《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第1章 老天爷，让我再死一次 【义父义母，在此集合】 “啊！” “别荡了。” “快停下。” “我不行了……” 京城，户部侍郎府。 风韵十足的美妇，正在推着少年荡秋千。 罗裙黑丝，今古合璧，就主打一个字——骚！ 轻轻一拍美妇的翘臀，少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身旁，一群莺莺燕燕环绕。 行走间，裙摆扬起，玉腿风光无限。 有婢女端着青花瓷的汤盅，用精致的勺子喂他喝参汤。 还有婢女细心地剥着荔枝，将去核的果肉喂到他的嘴里。 心里无情地批判这奢靡堕落的封建生活，可嘴角却早已扬起享受的笑容。 少年名叫李北玄，京兆人士，官N代。 祖上出过江南织造，京兆府尹、刑部尚书。 他爹李道正以一篇《我的尚书爷爷》，在科考中杀出重围。 现任户部侍郎，掌管整个武朝盐运，乃帝国第一肥缺。 因自幼丧母，老爹极为宠溺，打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身边除了贴身美妇外， 还有三十六位娇艳婢女，七十二个扛鼎小厮，专门陪他玩乐。 可能是乐极生悲。 半月前，游玩时坠河，当场驾鹤。 醒来的时候，便宜了千年后的李北玄。 “少爷，舒服吗？” 美妇正用柔弱无骨的玉手，为李北玄按摩。 “叫什么少爷，叫哥哥！” 李北玄舒爽惬意，十分欣赏对方的职业态度。 “哎呀！” “少爷坏死了。” “那不是晚上才能叫的吗？” 美妇脸蛋羞臊得通红，“真是羞死个人……” 李北玄抬起胳膊把美妇搂在怀里。 双手办事之时，美妇的身体也瞬间绵软起来。 少爷这双手，三下五除八…… 奴家就把持不住了。 “少爷，不要……” “哥哥，好哥哥……” 美妇轻喘，无力地求饶着，“亲哥哥，饶命啊……” “赏，全都有赏！” 李北玄将钱袋子抛向空中，散碎银子如雨点般落下。 就在美妇和婢女们一阵欢呼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少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北玄面露不悦，看向说话之人，正是府上的管家李敢。 不等李北玄说话，就被李敢死死抱住，悲痛欲绝地哀嚎起来。 “敢叔儿，哪个狗日的欺负你了？” 李北玄双目喷火，“京兆府这地界，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物存在！” 遣退了美妇和婢女，李敢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少爷，这样奢靡的生活以后恐怕是没有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李敢，李北玄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忐忑不安地问道，“难道……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不是老爷亲生的。” 李敢捶打了几下胸口，痛心疾首道，“老爷贪腐事发，陛下念及他是两朝元老，有功于朝廷，便赐老爷三尺白绫，全部家产充公，免除九族流放。天黑前，你就要搬出这栋宅子了。” 卧槽！ 李北玄听闻噩耗，整个人僵立当场，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老天爷，你在和我开什么星际玩笑？ 刚成为官N代，还没来得及享受享受，就特么完结撒花了？ “少爷，你别慌。” “老爷临死前，还给你留了一部分遗产。” 李敢取出来三个檀木箱子，依次摆在李北玄面前。 “这是老爷担任永平知府时，巧取豪夺来的土地。” “田契？”李北玄的眼睛瞬间一亮，我爹做官果然稳健。 “这是老爷在担任大理寺少卿时，敲诈勒索来的宅子。” “还有房契？”李北玄的眼睛更亮，老爹做官着实靠谱。 “第三箱，是老爷给你留下来的欠条。” “好，很好。”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欠款在手，天下我有。 果然，做贪官的都不忘初衷：牺牲自己，幸福全家。 李北玄瞬间笑出猪声，就要询问别人欠李家多少钱。 却发现京兆府尹带着车队，火急火燎地来到李府，清点李家财产。 古玩、字画、玉石…… 物品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狠狠刺进李北玄的胸口。 悲伤是有的，但李北玄都是一笑而过，他还有田契、房契和欠条。 龙卷风摧毁的，也不过是小小停车场罢了。 “贤侄，家道崩殂你依旧笑面如风，真是太好了。” 一直到家里被彻底搬空，京兆府尹这才走到李北玄近前。 “太好了是有多好？”李北玄皱眉。 “……”京兆府尹差点尿了，这犊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李北玄，“不管有多好，先把你爹欠我的银子还了吧。” “……”李北玄：怪不得你说太好了，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李敢打开装着欠条的木箱，熟练的将借据递给李北玄，“少爷，这就是老爷欠崔大人的欠条。” “神龙二年，借崔静斋白银六十万两？” 李北玄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咬牙切齿地问道，“一个京兆府尹，哪来六十万两银子？” “贤侄，这不是重点。” 崔静斋盯着两口木箱，嘴都笑成了一朵野菊花，“重点是我刚刚让人算过，你爹留下来的田契和房契，正好能抵四十万两债。你还欠我二十万两。” 李北玄难以置信地看向崔静斋， 刚穿越半个月不到，家道败落就算了，还他妈背上了二十万两的巨额债务？ “贤侄，区区二十万两银子，你一天挣一千两，也就忙碌大半年而已。” 崔静斋拍拍李北玄肩膀安慰道，“看在我和你爹的交情上，就不收你的利息了。” 狗日的，一天挣一千两银子，你他妈是懂得安慰人的。 可怜李北玄官N代体验卡，不到半个月就失效了。 还没来得及选妃、做头发…… 就直接跌落神坛，变成了武朝首负。 “敢叔儿。”李北玄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装满欠条的木箱，“这里面……” “少爷，你猜对了。里面还有很多欠条，少爷一天挣一千两，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一百年也还不完。” 李敢顿了顿，“另外，除了老奴以外，所有下人的卖身契，也都用来给崔大人抵债了。” 卧槽！ 快让我再死一次！ 李北玄道心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第2章 有点儿良心，但是不多 有句话说得好， 假如穿越欺骗了你， 千万别愁，因为它会接着逗你玩。 就像此时此刻的李北玄，正盯着仅剩下的木箱直发呆。 粗略估算， 欠条加起来足足有五六百万两。 拿叽霸毛还？ 崔静斋来得也快，走得也很快。 下人们庆幸自己没一起背负债务，没有任何留恋地随之离开了。 好在，死鬼老爹提前恢复了李敢的奴籍。 要不然，李北玄身边连个搭伙的人都没有了。 “少爷，你没事儿吧？”看着发呆的李北玄，李敢问道。 “我没事儿。”李北玄故作镇定，强颜欢笑道。 “老爷早就预判了这一切，给我恢复奴籍的时候，还为你留了后手。”李敢故作神秘道。 “当真？”李北玄眼睛瞬间一亮，果然老天爷不会饿死瞎家雀儿。 “少爷，你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岳丈乃是国子监大学士姚简。” 李敢表情严肃地为李北玄谋划出路，“抽空你就去姚家催催婚，必能保你衣食无忧。” “就咱家现在这样，姚简还会承认这门亲事吗？” 古代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李北玄对此没抱太大的希望。 侍郎父亲在，婚事就在；侍郎父亲驾鹤了，婚事也就无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还敢赖账？”李敢眉毛一挑，“姚简是朝堂的清流，最在意的就是脸面。他还敢拼上一辈子攒下的名誉悔婚不成？” “今日非同往日，万一不同意呢？”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人性经不起任何考验。 “万一也不怕，老爷还准备第二手。”李敢自信满满，得取出来官凭文书，“老爷以我侄女的名义在蓝田县买了一座宅子，还给你捐了一个官儿，蓝田百户所，锦衣卫总旗。” “我爹不会觉得，我当个锦衣卫的总旗，就能还完这一箱子欠条吧？”李北玄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欲死不能。 李敢表情严肃认真，“老爷说，当上了锦衣卫就是皇帝的鹰犬爪牙，债主们才不敢打死你。” “……”李北玄：死鬼老爹有点儿良心，但是不多。 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李家谦虚地说是富可敌城。 当爹的还是武朝巨贪，借这么多钱干啥，准备造反吗？ 上辈子他就是个名不见经传辅警， 为了生活扛着房贷、车贷、各种套路贷…… 一点儿福没享。 重活一世，罪更是一样没少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辈子辅警转正，成了总旗。 倒也是——专业对口。 “不过是欠点儿银子罢了，还不如我爹贪污的零头。” 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安慰自己。 老子可是万中无一的穿越者，搞钱还不简单？ 白糖食盐，香水香皂，玻璃造纸…… 随便拿出来几样，就足以轰动整个武朝，其利润就何止百万千万？ 五六百万两的欠款罢了，还怕还不上？ 有锦衣卫的身份作掩护， 搞搞发明创造，没人敢来强取豪夺，发家致富不是梦。 只要抓住大展拳脚的机会，不出三年，我李家照样是京兆首富。 不…… 不出三年，我李家就将成为武朝首富！ 这就是一个穿越者的底气，爆发出来的绝无仅有的含金量！ 打定了主意，李北玄脱下靴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很有味道的银票。 “敢叔儿，租一辆马车，咱爷俩去蓝田县！” 见少爷能在转瞬间重振雄风，李敢也是红了眼。 挺直身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去租了一辆马车。 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蓝田县城。 锦衣卫总旗上任，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首先要去百户所报到，这是官场上的规矩。 穿过还算繁华的街道，一路来到东城。 和京城的布局一样，东城居住的都是县内的达官显贵。 小小的总旗，从人家门口经过，门子都不一定正眼看你。 进入百户所之前，李敢还眉开眼笑地告诉李北玄。 百户所的位置极佳，右边是县衙，左边就是教坊司。 勾栏胡同里面，有好几位国色天香的官家闺秀。 “敢叔儿，我对失足少女没有任何兴趣。” 李北玄现在最担心的是，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如果这人不好打交道就难办了。 “少爷，蓝田教坊司里，更多的是色艺绰约的侍人美妇。” 稍微愣了一下，李敢很快反应过来，少爷一直秉承的可都是魏武遗风啊。 “嗯。”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锦衣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教坊司的小吏也都在监察范围之内。” 锦衣卫主要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同时也负责情报安全工作。 相当于现在的监察、国安等部门的结合体，但只能领一份工资。 压榨劳动力这种事，从万恶的封建社会就一脉相传。 百户所十分破败，围墙上长满了青苔。 原本朱红的大门，也因为掉漆严重，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光彩。 任谁也想不到，这座破落的衙门，竟然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百户所。 越向里面看，越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一座满是沧桑的文物古迹。 虽然不说残垣断壁，但至少满目萧然。 门口的石狮子旁，斜靠着一名力士。 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看向勾栏胡同的方向。 似乎在怀念，他和赛貂蝉的一棍之缘。 “卫所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看到李北玄和李敢，力士正了正绣春刀，立刻上前驱赶。 “我乃新上任的总旗。”李北玄拿出官凭印信，“还不速速带我去见百户大人。” 力士兴奋地夺过官凭，确定无误之后，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兄弟们，总旗大人上任了，咱们的月俸有着落了。” “……”李北玄：我怎么突然有种刚脱离虎口，又掉进狼窝的感觉？ 不等李北玄反应过来，一众锦衣卫冲了出来，抬着李北玄就向院子里面跑。 等李敢追进去的时候，李北玄正战战兢兢地坐在石桌上，四周围满了锦衣卫。 “总旗大人，尊姓大名？” “总旗大人，月俸什么时候发？” “总旗大人，英俊潇洒，月俸能不能涨一涨？” “总旗大人，能不能先发小人的月俸，赛貂蝉等小人等得都快干了。” 经过了解，李北玄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锦衣卫很穷，穷得叮当响。 饷银从京城下发到地方，经过层层扒皮，千户所能拿到的不足五成。 心肠好一点的千户，会下发三成给百户所；心肠不好的，最多给百户所一成。 剩下的财政窟窿，百户们自己想办法。 百户、总旗牛逼，大家就吃香的喝辣的；百户总旗拉胯，手下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上一任总旗，三个月前调任京师，手下人已经三个月没领月俸了。 现在看到李北玄，如同看见了再生父母，移动的金山银山。 提到钱，李北玄也很无奈，他现在穷得只剩下五百万多万两的欠条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给每个人打欠条，十倍月俸都行。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务多了不压身。 第3章 父债子还，代代相传 “百户大人到！” 一声高喊，锦衣卫们也才陆续散开。 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便是蓝田百户所的百户——朱昉。 “见过百户大人。”一众锦衣卫纷纷抱拳行礼。 朱昉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在了李北玄的身上。 仔细打量之间，表情也十分丰富，仿佛李北玄欠他二五八万一样。 “一转眼，李家子都长这么大了。”朱昉声音低沉，“想当年，你刚满月的时候，还……” 开场白异常熟悉，李北玄下意识的接话道，“我满月的时候，还在大人身上撒过尿？” “不！满月的时候，你爹直接扣了蓝田百户所两年的饷银，给你办满月酒。” 朱昉仿佛欣赏砧板上的肉，“以前，蓝田百户所是整个武朝最富裕的百户所。直到你满月以后，一切都变了……” “……”李北玄：死鬼老爹，你特么做的是户部侍郎还是负部侍郎？ “少爷，是这张。”李敢打开木箱，异常熟练地从中取出一张借条。 看着手中的借条，李北玄整个人都麻了，“大人，你这是吃定我了，父债子偿呗？” “你这个总旗，是从本官手里买的。之所以如此，是怕你被债主们打死，欠百户所的饷银就没人还了。” 朱昉的表情核善了许多，“今天起我们便是同僚了，本官先安排一场酒宴，为你接风洗尘。放衙之后，鼎丰楼见。” 接风宴，百户所的百十号人，自然不能全都参加。 能去鼎丰楼的也只有另一位总旗和十名小旗。 但李北玄走的时候，朱昉说的那句“本官请客你花钱”就很不贴心很不讨喜了。 跟着李敢，在甘棠巷里七拐八拐，李北玄越走心里越来越没底。 死鬼老爹怎么买这么偏僻的宅子？ 穿过一排排的屋舍，终于见到一座不是很大的宅子。 独门独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距离百户所只有三四里的距离。 庭院里摆放鲜花绿植，打扫得还算洁净。 屋里的家具也还算说得过去，小是小了点儿，但最起码能遮风挡雨。 “老爷说，咱们李家欠的钱很多，不能住太好的宅子。” 李敢认真地解释道，“越是寒酸，就越没人来咱家催债。” “我爹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 李北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把李敢背着的木箱摆在桌子上。 缓缓展开，凝视着死鬼老爹留给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神龙元年，借张远桥五万两。” “神龙一年，借宋翠山十五万两。” “显庆三年，借莫离亭八万两。” “永辉元年，借殷莲州十万两。” “永辉四年，借……等等……” 李北玄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敢叔儿，前朝的借条是怎么回事？” “老爷说，咱们是官宦世家，不能因为银子跌范儿！”李敢解释道，“债务向来是一脉相传，老爷驾鹤了，自然就全落在你的身上了。” 我…… 我他妈…… 感情李家借的钱，全要我来还？ 不是我爹坑儿子，是祖祖辈辈都可我一个人霍霍？ 把满是晦气的巷子丢到床底下，便去烧了一锅热水。 准备梳洗之后，换上干净的衣裳，去鼎丰楼赴宴。 马车一路颠簸，让他十分疲惫。 泡在木桶的一瞬间，说不出来的舒爽惬意。 缓缓闭上眼，李北玄开始琢磨，借用锦衣卫的身份搞点什么，先发一笔横财。 就在这时，香风袭来。 一道身影缓缓来到水桶边，柔弱无骨的手也轻轻按在他的头上。 “谁？” 李北玄吓得全身一激灵，双手分别护住重要位置。 定眼看去，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 身着白裙，腰若细柳，肩若削成。 虽未施粉黛，却不失华美。 一双杏核眼，更是饱含秋水，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家中没有丫鬟，叔叔便让我来伺候少爷洗澡。” 女子声音娇柔，俏脸似乎因为害羞泛起一层红润。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不是李北玄不习惯被别人伺候，是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未出阁的少女——绝对不行。 “少爷，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月娥呀，李敢是我叔叔。” “咱俩同是一天在侍郎府出生的。” “老爷在我满月那天取消了我的奴籍，送我来了此地。还请人教我读书识字。” 看着李北玄慌乱的模样，女子突然想起李敢交代他的话，“两年前，我曾有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 月娥？ 前身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 但人家自报家门，李北玄也装出相见恨晚的样子，和对方唠起了家常。 现在看来，死鬼老爹早意料到李家会有此一劫。 从他满月的时候起，便着手为他谋划后路了。 不仅把所有后事都交给李敢处理，还提前在蓝田县安排好了一切。 为的就是，李家出事以后，能有人照顾他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 月娥先是用手帮她按摩按摩头部，然后用毛巾帮他搓洗身体。 水桶中，似乎还有一条河豚若隐若现。 看得月娥小脸再次涨红，随后赶紧摇摇头，抛开那些不实际的想法。 “月娥，家里只有咱们三人相依为命。” “现在你帮我洗澡，等下你洗澡的时候，换我帮你洗，咱们相互帮衬。” 既然符合用人标准，李北玄也彻底放开了，将双臂打在浴桶边缘。 “不行。”月娥摇摇头，“虽然没有了奴籍，但月娥始终是李家的丫鬟。哪有少爷伺候丫鬟洗澡的。” “宅子是你名下的，我岂能白住？”李北玄攥住月娥的手，“待会儿，就让我帮你搓搓背，抵一下房租。” “少爷，非这样不可吗？”月娥有些傻眼了，叔叔让她进来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嗯。”李北玄重重地点点头，“柴火也挺贵的，与其分开洗，还不如咱俩一起洗，也能省些烧水用的柴火钱。” “……”面对如此荒诞的理由，月娥目瞪口呆，却不知如何反驳。 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男人的坏，和女人有直接责任。 很多诚实可靠的小郎君，就是被女人一步步逼成坏男人的。 在月娥愣神之际，李北玄轻轻环住她的纤细又富有弹性的小蛮腰。 扑通。 水花四溅，月娥落水。 人间风月，争相销魂。 缭乱的凡尘，怎抵得住美妇人的一转秋波？ 第4章 鼎丰楼，绝色美妇 洗澡。 只是单纯的洗澡。 只是纯粹的相互帮衬。 只是很淳朴的节省些柴火钱。 当然， 在这个过程中， 不可避免的会有那么一点儿肢体和肌肤上的接触。 换上一套整洁的长衫，李北玄神清气爽的去了百户所。 朱昉等人也正好放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着城西走去。 十三人的饭局，银子肯定不会少花。 至于朱昉说的“他请客李北玄花钱”，就不是李北玄该考虑的事情了。 你见过锦衣卫吃饭要付钱的吗？ 给你一张白条，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让这群官老爷们盘火一个企业很难； 但你让他们搞垮一个企业，轻轻松松。 鼎丰楼不在富人区，而是开在了地段不好的城西。 原以为生意不会好，可偏偏这里每天座无虚席。 还成为很多商贾聚会的首选之地。 就在李北玄啧啧称奇的时候，一名女掌柜迎了上来。 一身白衣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为眸。 微微丰满的体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风韵的味道。 如此绝色美妇做掌柜，鼎丰楼活该生意火爆。 “大人莅临，小店蓬荜生辉，里面请。” 女掌柜体香诱人，声音如春风拂面。 朱昉要了一个大包间，轻车熟路地点了八菜一汤。 女掌柜离开后，朱昉给李北玄介绍起一众同僚。 和李北玄平级的百户，名叫熊战，世袭军户。 他手下的五名小旗，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 美髯公王云长、霹雳火马翼德； 小温侯张子龙、锦毛虎赵孟起。 还有一个本家，叫做李汉升，善用一张烈炎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 正闲聊之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让你们管事儿滚出来。” “也不打听打听城西谁是老大。” “平安银都不交，也敢在城西开店！” 几个面目狰狞的恶霸，手持棍棒冲进酒楼，开始驱赶店内的食客。 平安银就是地痞流氓们收取的保护费，只有交钱才不会有人过来闹事。 “前几天你们刚刚收过月钱，该打点的我也都打点过了。” 女掌柜闻声而来，“坐山雕，你们如果想赶尽杀绝，就别怪我报官了。” “报官？我好怕也！”坐山雕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四娘，今天开始你这店就别开了，乖乖的去给张少做第三十八房小妾。” 话落，坐山雕一挥手，身后的狗腿子们开始打砸店里的桌椅。 食客们也不敢在此久留，纷纷抱着脑袋，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你们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就不怕遭报应吗？”风四娘怒视坐山雕。 “老子在蓝田县混迹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有什么报应。”坐山雕猖狂大笑，“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风四娘，我劝你从了张少，不然……” 话刚说一半，就有狗腿子来到近前，“雕哥，楼上包厢里面还有几个人赖着不走。”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啥用！” 坐山雕气势汹汹地踹开雅间的门，“鼎丰楼黄了，都给老子滚出……”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山雕等人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坐山雕语无伦次，百口莫辩。 被驱赶的食客中，有人见到了朱昉、熊战。 他们也没跑多远， 有的折返回来，有的隔着马路看起来热闹，有的则是去张家通风报信。 “这厮是城西的地赖子，唤作坐山雕。县衙惩处多次，依旧屡教不改。” 朱昉看向李北玄，“城西是你的管辖范围，既然遇上了案子就由你来办吧，本官为你斧正。” 李北玄瞥了一眼坐山雕， 虽然还跪在地上，但先前的慌乱已经没有了。 似乎，蹲笆篱子对他而言早就不痛不痒了。 一年不被县衙惩处几次，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上辈子做辅警，几乎每天都要应对各种地赖子，李北玄经验十足。 “马翼德，将此人押回百户所，罚银五百两，监禁一年！” 五百两银子， 当领导的分完，剩下的应该够补发拖欠的月俸了。 嗯，要是这厮能供出幕后指使，崔静斋的二十万两，也不是没可能。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李北玄心里早就笑出了猪声：小阿雕，你人还怪好的嘞。 坐山雕听了李北玄的话，明显一愣，随即神色复杂地打量此人。 见他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立马就放下了戒心。 小比崽子，毛孩没长齐就学人家办案。 没雄厚的背景，能做得了地赖子？ 老子在笆篱子里面研究武朝律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深造呢。 “大人，你别欺负小人不懂法。”坐山雕当即反驳道，“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最多杖责十五，罚银二十两。” “那是县衙的规矩，本官执行的是锦衣卫的规矩。”李北玄玩味地看着坐山雕，“知法犯法、藐视上官、不服判决，罪加一等！” 马翼德顿时接话道，“那就是监禁四年，罚银两千两。” “……”坐山雕：卧槽，武朝律还能这么玩的吗？ 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进入店铺打砸强收保护费，乃入室抢劫之重罪。” “入室抢劫，罚银千两，监禁三年。”马翼德顿了顿，“数罪并罚，监禁十二年，罚银五千两。” “……”坐山雕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当官的犟嘴了。 “贤侄。”朱昉是知道坐山雕底细的，轻声提醒道，“你第一天上任，就审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有点儿……” “大人。”李北玄微微拱手，“这几人持械冲进雅间，距离我等仅有几步之遥，分明是意图行刺。” “这……”朱昉微微皱眉，似乎在提醒李北玄，这不是正当的理由。 “大人。”李北玄目光诚恳真切，“这是兄弟们三个月的月俸，和百户所两年的饷银呀。” 嘶！ 朱昉等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衣卫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你他娘的但凡早点儿上任，兄弟们何至于吃糠咽菜呀！ 熊战猛地起身，狠狠一拍桌子，“意图行刺朝廷命官，查抄全部家产，可斩立决！” 妈呀！ 天塌了！ 我们就是想帮张少霸占鼎丰楼，咋就抄家砍头了呢？ 坐山雕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恐惧到了极点。 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不断地磕头叩首，“大人饶命，小的绝无此意，还望大人明察！” “那本官就明察一次！” 李北玄撸起坐山雕的袖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表情一凝，陷入沉默：不应该呀，地赖子身上应该都有纹身的。 撕啦！ 就在这时，马翼德粗暴地撕扯开坐山雕的衣服。 在他的胸口上，明晃晃地刺着“纵横四海”几个大字。 李北玄眼睛瞬间一亮，义愤填膺声泪俱下，“欺天啦！” 第5章 我举报，这逼碰瓷儿 “欺天啦！” 李北玄义愤填膺声泪俱下，“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四海之内皆为王臣，你想纵横四海之上，就说明你有了颠覆武朝之心，犯上谋逆之意。” 张翼德心生惋惜，“犯上谋逆，诛九族！” 朱昉怜悯同情地看着坐山雕：你说你没事惹他作甚，知道他们家欠了多少钱吗？ 熊战等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李北玄身上， 搜肠刮肚地想找词汇对他歌功颂德一番。 可最终，也只怪自己没文化，只能一句卧槽走天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坐山雕懵逼了，彻底懵逼了，“小的是受人指使的，受人指使的啊！” “我们锦衣卫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至于你最终的罪名有多大，完全取决于你提供的线索价值。” 李北玄等的就是这句话，任何一个地赖子背后，都有一个保护伞。 坐山雕为祸多年，进笆篱子跟去老丈人家串门一样，没后台才怪。 就是把他们抄家也没多少油水，越往后敲诈所得才越多。 锦衣卫和县衙不是一个系统，不光有各种酷刑，还有先斩后奏之权。 不管是民间乡绅地主，还是天下百官，听闻锦衣卫无不闻风丧胆。 落在县衙手里屁事没有，可落在锦衣卫手里，不死也脱层皮。 当坐山雕听到犯上谋逆诛九族的时候，早就吓破了胆。 毕竟，武朝律的最终解释权在锦衣卫的手里。 迫于李北玄的淫威，坐山雕只能供出幕后黑手。 “我说我说，是张公子指使我这么干的。” “张公子？”李北玄抿了一口酒，“哪个张公子？” “前任知县家的公子，张东平。”坐山雕老实回答。 李北玄随即询问了朱昉，又传唤了风四娘，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前任知县名叫张二河， 因为其堂兄晋升吏部员外郎，便使用钱财在吏部运作了一番。 如今，只等着吏部下发公文，就能直接调任万年县令了。 武朝京城中有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 其中以朱雀大街为界将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部隶属万年县，西部属于长安县。 蓝田县令调任万年县令可不是平调，而是晋升。 万年县令、长安县令是进入权力中枢的捷径。 担任过两县县令的人，将破格提拔进入大理寺，而后晋升六部主事。 张家为庆祝张二河晋升，特在鼎丰楼摆宴庆祝。 张东平见鼎丰楼生意爆火，风四娘又风韵貌美，便起了独占之心。 风四娘宁死不从，张东平便指使坐山雕等人来这里闹事。 不管是风四娘，还是鼎丰楼，张东平都势在必得。 案件经过水落石出，那就好办多了。 立刻安排马翼德去传唤张东平。 其余人押解坐山雕等人，回到了百户所。 谁承想，刚走下楼梯就被人拦住了。 就见一名头上插着簪花，涂脂抹粉的年轻公子，坐在酒楼的大厅品茶。 在其身后，还有十几名家丁护院，死死挡在门口。 “贤侄，那就是张东平。”朱昉提醒道。 “大人，熊大哥，你们稍候，看我审理此案就好。” 朱昉和熊战相互对望后，命人搬来两把椅子坐在一旁观看。 风四娘急忙给他们泡了两碗上等的铁观音。 李北玄心知肚明，能不能在蓝田县站稳脚跟，就看今天这个案子了。 张东平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朝着李北玄轻蔑一笑。 想巴结张家的食客，早就跑去通风报信。 但就算是知道是他是幕后指使的又怎么样？ 新官上任，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就算认罪，你他妈的敢真罚吗？ 当纨绔的，哪个不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你管得过来吗？ 我们老张家的家世背景，就算是现任蓝田县令来了，也得给小爷乖乖赔礼。 “小爷姓张，嚣张的张。” 张东平非但不起身行礼，还十分猖狂地坐在原地，丝毫没把李北玄等人放在眼里。 瞥了一眼朱昉，张东平不屑地哼了一声：别人怕你们锦衣卫，我可不怕。我大伯弹指一挥间，你这个百户就会灰飞烟灭。 原以为李北玄会走审案的流程，先打几句官腔。 然后给他一个不痛不痒的罪名，双方相互找个台阶下，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 “张东平，你个傻逼玩意儿。” “一点儿脑子没有，还他妈学人做纨绔？” 任谁都没想到， 李北玄没先数落张东平的罪过，而是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朱昉、熊战听着突如其来的骂声，险些一口茶汤全都喷出来。 周围的小旗们，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李北玄在搞什么飞机。 不是，你啥情况？ 你不该先控诉我的罪状，再给我一点儿不痛不痒的惩罚吗？ 张东平目光呆滞，疑惑费解地盯着李北玄，你小子咋不按套路出牌？ “强扭的瓜不甜，你不知道吗？” “看上哪家姑娘，就他妈知道用强，就不能动动脑子？” “先让坐山雕登门闹事，在风四娘最无助的时候，你穿着金甲圣衣，踏着七色彩云，闪亮登场……英雄救美、抱得妇人归，这种桥段你不会吗？” 李北玄径直走到张东平面前，唾沫星子满天飞，“你爹就没给你安排个师爷什么的教教你吗？就是养条狗，还知道亲顺主人，为主人出谋划策呢！生得一头猪脑，活该人家美妇人看不上你。我们村里的傻子，还有女人倒贴呢。” “你……放肆！” “蓝田县，我张家就是天。” “我喜欢用什么样的方法就用什么样的方法。” 张东平自幼娇生惯养，啥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数落过？ 他今天对鼎丰楼和风四娘势在必得，没想到被这群臭丘八搅了好事。 “小爷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 张东平咬牙切齿地站起身，用手推搡着李北玄，“不想在蓝田县混，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扑通！ 李北玄仰面倒地，身体不停抽搐，嘴角库库倒沫子。 王云长、马翼德匆忙上前，扶起李北玄。 李北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抖地指着张东平。 故作虚弱无力道，“殴，殴打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张东平：草泥马，我要举报，这逼碰瓷儿…… 第6章 一巴掌，呼倒总旗大人 有钱人置办家业，当官的大兴豪宅。 自古以来，高墙深院，山水园林，都是“大户人家”的形容词。 张家，曾是一县的土皇帝，自然是朱门高第，富丽堂皇。 豪宅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院中甬路相衔接，山石点缀，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张二河坐在书房内，一边喝茶一边琢磨调任京城以后的事情。 中原群雄逐鹿，历经百年战火。 武朝原本是北方一个小国。 三家分秦之后， 现任国君赢世民，奋四世之余烈，统一北方。 以长江为界，和南方的楚王朝划江而治。 在巴蜀地区，还有魏国虎视眈眈。 如今，武朝的官员们分成激进派和保守派。 激进派以武勋世家为主，他们主张南征彻底统一中原。 保守派是外戚和部分开国功臣，他们觉得激进派还是太保守了。 近乎，每天都在朝堂上指着激进派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臭丘八，别他娘的光说不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先操练水师，给老子们干死江东杰瑞；转头在灭掉大魏王！ 还有一部分南方投降来的礼教派，他们是学阀的代言人。 崇尚儒学，以孔家为核心，认为国家应该效仿古礼。 劝皇帝要君子不争，要用礼让和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 张大江背后有门阀，自然属于礼教派。 身为弟弟的张二河，也借此机会攀附上了学阀阶级。 调任京师后，崔静斋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调查了许久，发现崔静斋这个人是油盐不进的主儿。 唯一喜欢的就是纳妾，并对纳妾有着入魔一样的痴迷。 莫名地，张二河想到了自己未出阁的，十四岁的闺女。 虽然他和崔静斋年龄相仿，但为了向上爬，也不介意称呼老崔一声“岳父大人”。 正想着，却发现管家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少爷被锦衣卫抓了。” “不就是强男霸女欺行霸市，有什么大不了了。” 张二河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一点小事就如此慌乱，一点儿管家的稳重都没有，将来进京如何成就大事？” “老爷，不是这个罪名。”管家慌忙摇头，“是藐视上官、知法犯法、入室行窃……” “你呀，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沉不住气。”张二河脸色阴沉，打断了管家的话，“这些年，他犯的错还少吗？这罪名，不消一个时辰就放回来了。” 马上调任京师，又抱上了学阀的大腿，张二河底气十足。 小小百户所，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把张东平怎么样。 “老爷，您先听我说。”管家满眼着急，“少爷打了新上任的锦衣卫总旗。” “你说什么？”张二爷一口茶汤喷出来，“你再说一遍，那孽畜干了什么？” “老爷，少爷他……”管家战战兢兢，“少爷他一巴掌放倒了锦衣卫总旗。” 卧槽！ 殴打锦衣卫？ 傻逼玩意儿这么勇的吗？ 殴打县内的普通官吏，花点儿银子也就过去了。 可那他妈的是锦衣卫，天子亲军。 打了锦衣卫等于是打了皇帝的脸，不想活了吗？ 妈的，老子当年冲动了，就该全都洒在墙上…… 可骂归骂，人还是要救的。 虽然，当官的和锦衣卫水火不容，但总归要去看看。 有钱能使磨推鬼，张二河就不信了，用钱还砸不烂锦衣卫的牢门。 蓝田百户所的后衙。 朱昉和熊战难掩内心喜悦，其余人更是摩拳擦掌。 文武百官，都看锦衣卫不爽。 张二河认知县期间，对锦衣卫永远都是六不原则：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理睬，不接受，不上钩。 百户所在他眼里，就是晋升的工具。 不管是剿匪还是赈灾，锦衣卫永远都冲在第一线。 送死锦衣卫去，背锅锦衣卫来。 百户所上上下下，早就对县衙怨声载道，可就是找不到发泄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县衙给百户所关上了所有的门，李北玄给百户所开了一扇窗。 “贤侄，你这招儿用得好，用得妙，用得呱呱叫。”朱昉喜于言表。 “贤弟，你真是好样的。哈哈哈，殴打朝廷命官，足以秋后问斩。” 熊战也兴奋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刻就点齐了兵马，直接抄了张二河的家。 殴打朝廷命官，这种罪名可大可小。 尤其还是殴打了天子亲军锦衣卫。 张东平可谓是百口莫辩。 锦衣卫干的就是莫须有的勾当。 他们永远比含冤入狱的人，更知道他们有多冤枉。 “大人，咱们这次能从张二河身上敲诈出多少银子？” 李北玄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手下人三个月的月俸问题，以及死鬼老爹克扣人家两年的饷银。 “封口费这东西，是没有上限的。”朱昉神秘一笑，“重要的是看你怎么操作了。” 李北玄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锦衣卫百户月俸是10两银子。 总旗5两，小旗四两，其余人2两。 上任总旗欠手下人的月俸一共是360两； 死鬼老爹不光扣了百户所的银子，还脏了补给。 欠条上，写的是欠锦衣卫两年的粮饷共计两。 老爹欠的太多，可以先缓缓。 上一任总旗欠的钱，李北玄可以不还，但他又不能不还。 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要想马儿跑，就得先让他们吃饱。 这个财政窟窿补上了，手下人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将来他赚钱还债，才能事半功倍。 正盘算的时候，马翼德进门禀报，“大人，张二河来了。” “财神爷到了？”朱昉喜出望外，立马迎了上去，“张大人怎么屈尊来此，有事知会一声，朱某定当登门拜访。” “朱大人，我是为了犬子张东平的事情来的，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朱昉明知故问，很不讨喜。 换作以前，张二河肯定是要发飙的，可现在有求于人只能暂时忍耐。 “哎呀，这个事儿比较难办。”朱昉重重叹了一口气，用手指了指李北玄，“当众殴打天子亲军，这罪过……你懂得。” 病榻上。 李北玄十分配合，揉着胸口，凄惨地咳嗽了几声…… 第7章 捞钱，我是专业的 “咦？” “李贤侄？” “贤侄，你还记得我吗？” 看清床上之人，张二河喜上眉梢。 原本纠结的神色，顿时舒缓起来。 “我爹欠你钱？”李北玄心里一激灵。 “呃？”张二河一怔。 他很想说，你家的门槛太叽霸高。 我当年进京走关系，花了五千两银子，连你爹的面儿都没见到。 好不容易你成人礼了， 我送了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却他妈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不欠钱啊，那就好办了。”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 已经穷疯了的人，抓住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令犬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掌将我击倒在地。这让我在百户所威信全无，将来如何让手下人信服？” 令犬？ 去尼玛的令犬！ 张二河虽满脸不悦，却也不敢当场发作。 用手使劲儿搓搓脸，露出慈爱般的关怀，不动声色地将一张银票递到李北玄的手里。 “贤侄，犬子还是个孩子，你就让着他一点儿。” 看在我和你爹同僚一场，逢年过节都去你家拜会的面子上，就别和他一般计较了。如今我即将调任京师，这是一点儿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软硬兼施了。 一层意思是，我连年来都给你爹行贿，你李家已经吃得够多了。 另一层意思是，李家家道中落大不如前，我即将赴京，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蚱，你见好就收，别惹我发飙。 李北玄瞥了一下手中的银票，总觉得张二河在骂他：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想平事儿，那我的小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但想榨取更多，就要放长线钓大鱼，不能把目光放在眼前这点儿利益上面。 “突然想起来，我从小就患有脑疾。” “令犬和我闹着玩的时候，正好是我旧疾复发了。” 李北玄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对着朱昉咧嘴一笑，“百户大人，刚过是我旧疾复发，和张公子没有半点儿关系。” 朱昉假装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就撤销对张东平殴打朝廷命官的指控吧。” “原来如此，那我在这里就祝贤侄的脑疾早日康复。” 张二河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对李北玄鄙夷的不行：想当年你爹是何等威风，到了你这里……你李家才是虎父犬子！ “朱大人，那我现在就带犬子回家。”张二河对着朱昉拱拱手，“就此别过。” “等等。”朱昉拦住了张二河，“张大人，令犬暂时还不能走。” “还望朱大人行个方便。”张二河先是一怔，很快明悟过来，又从袖口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朱昉。 “这不是钱的事儿，令犬还有多项指控在身。” 朱昉脸色一沉，这是他和李北玄的约定，如果李北玄说自己有脑疾，那就是钱没给够；如果说是其他的病，就表示钱给足了，可以放人了。 “不就是收取保护费，强抢民女吗？”张二河大为不解，“这他妈也叫事儿？” “张大人，和令犬勾结的人可不是什么地赖子。”朱昉善意地提醒道，“而是意图行刺天子亲军的反贼。” “啥玩意儿？”张二河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坐山雕那伙人是反贼？他们图啥？图你们衣裳图你们鞋，还是图个九族斩立决？” “他们进入酒楼，自始至终都没调戏酒楼掌柜。而是手持利器，闯进本官的雅间，这难道不是刺杀天子亲军的反贼吗？” 卧槽！ 张二河目光呆滞，当即就麻爪儿了。 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虚弱无力道，“朱大人，犬子和坐山雕那伙人没关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啪！ 一张染血的证词，拍在张二河面前。 朱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为难地瘫坐在椅子上，“张大人，这是坐山雕等人的口供，都说是令犬指使的。食客、百姓们也全都亲眼所见，你这让本官如何是好啊。” “朱大人，你知道的，我最近进京花了很多银子，家中着实拮据。” “犬子确实和那群反贼无关，仅仅是要强抢民女。看在咱们同僚一场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张二河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纠结了许久，这才狠狠一咬牙，从袖口中掏出一沓银票。 朱昉目测银票，差不多有四五千两，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咱们都是给朝廷办事的，这些年合作也很默契。令犬的事情，本官暂时不上报镇抚司。张大人先行回去，本官自会酌情定夺。但关上个把月，是在所难免的。” “朱大人尽管去做，就该给犬子一点儿教训。”张二河对着朱昉拱拱手，“先行谢过二位，张某这就去牢房交代一下，告辞！” 数了数银票，足足五千两。 朱昉十分满意，终于扳回一局，太特么解气了。 百户所有百户所的规矩，坐地分赃的过程很愉悦。 李北玄的五百两是医药费，直接拿出360两，发放了拖欠的月俸。 剩下的五千两银子， 朱昉得了500两，李北玄和熊战各得250两。 十名小旗各得50两，百名锦衣卫各得10两。 剩下的两千五百两，暂时入库。 五百两银子用来翻修百户所， 一千两银子用来做阵亡抚恤金。 一千两银子用作日常开销和装备维护采购。 对此，锦衣卫上下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异议。 唯独李北玄一脸蒙圈二脸茫然：合着，这五千两银子，不算是我替老爹还债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在百户所立威成功，暂时获得了手下人的忠心。 “贤弟，想不到你坑人是一把好手。能让张二河在咱们锦衣卫面前栽跟头，我是彻底服你了。”熊战走过来，拍拍李北玄的肩膀，“再接再厉，让咱们百户所恢复往日雄风。” “贤侄，这件事大家都有参与，是见者有份。还钱之路，任重道远，你要加油了。”朱昉煞有介事地安慰道，“还有个事，新任县令下个月来述职，你要小心一点儿。数年来，此人一直被你爹打压，说起来算是流放至此。” “……”李北玄看着自己手中的银票，顿时觉得不香了：死鬼老爹在京城，到底做了多少孽啊？ 深吸了一口气，李北玄问道，“这个张东平，最后咱们怎么判？坐山雕这群人真的全杀掉吗？” “诛九族要层层审批的，说出来也只是吓唬吓唬张二河。” 朱昉略微沉思，“银子咱们收了，罪名肯定要大一点儿。就意图行刺发配岭南。至于张东平……杖责二十，禁足三个月。” “意图行刺变成强抢民女。”李北玄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不准，张二河还得谢谢咱们呢……” 第8章 想退婚，得加钱！ 出了百户所，李北玄去了东市。 京兆之地的县丞，都十分富足。 路边摊的小吃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最吸引李北玄的，还是京兆府头牌：全味居烤鸭。 点了一只烤鸭，四个小菜，二斤桂花酿。 正要掏钱结账，却见刘掌柜的小跑过来，点头哈腰道： “大人，您能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怎敢在收您的钱呢？” “吃饭花钱理所应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不起呢。”李北玄把碎银子拍在柜台上，“你和本官说，是不是经常有人来这里吃白食？” “这……”掌柜的略微沉思之后，开始对着李北玄诉起苦来。 京兆之地，豪门多如狗，权贵遍地走。 驰名的店铺和摊铺，自然有很多人过来白吃白喝。 结账的时候，要么打白条，要么打掌柜的一顿。 嘴里面还扬言，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能来你店里吃喝，是你祖坟八代冒青烟！ 摊主和掌柜们面对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忍气吞声。 刘掌柜之所以敢说，正是因为李北玄抓了张东平，他觉得这是一个能为百姓申冤的好官。 “你要这么说的话……” 李北玄笑了，贱兮兮地笑了，这尼玛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掌柜的，抽空和那些苦主通个气儿。如果在遇到吃饭不给钱的，悄悄地用小本本记下来，然后来百户所找本官。” 李北玄摆出一副青天大老爷的严肃表情，“切记，一定要攒起来，超过五两银子，本官才好断案。” 刘掌柜疑惑不解，“大人，为何要超过五两银子？” “武朝律明文规定：窃取他人财物，轻则财物归还原主；情节较重的会没收其财产，杖杀和弃市。”李北玄得意一笑，“商业犯罪中，五两银子以上属于情节较重，抄家、刺配、流放……到时候，本官给你们一成的抄家红利。” “……”刘掌柜整个人都呆住了，彻底僵立原地。 一脸茫然、二脸疑惑三脸懵逼：不是，吃白食的罪状，在锦衣卫都这么大了吗？ “老刘啊，你就听本官的准没错。”李北玄拍拍刘掌柜的肩膀，“本官不光给你红利，还保你一路平安，放心大胆的举报，有钱大家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 李北玄一直觉得，人生有四大幸事。 有权有钱、没病心宽； 有事丫鬟干，没事干丫鬟。 李家虽然家道败落，可锦衣卫的职权还是不小。 利用这些小商贩浅浅的捞了一笔，应该够还几天利息了。 付过钱，李北玄正了正绣春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甘棠巷。 刚进院子，就发现李敢在和一位老者聊天。 “家中遭逢大难，招待不周，还望姚先生见谅。” 李敢满眼歉意，给老者泡了一壶茶。 “位居高位，哪个没有沟沟坎坎？哪个又是一帆风顺？” 老爷抿了一口茶，宽慰道，“大家相互帮衬帮衬，终究会熬过去的。” 老人一袭儒衫，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文人特有的浩然正气。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他的便宜岳丈姚简了。 说话间，老者将一张红帖，推到李敢面前。 李北玄眼比较尖，清楚地看到里面夹着五千两的银票。 李敢脸色微变，冷哼道，“姚先生，这是何意？” 李北玄也凑上前，拿起红帖查看，这是他和姚乐怡的定亲文书。 下意识地看向李敢：敢叔儿，说好的姚简是朝堂中的一股清流，说好的这个比较有节操，比较在乎脸面呢？ 妈的！ 老爷说得对！ 狗官的嘴骗人的鬼，没一个好东西。 “小女自幼体弱，你们定居蓝田，恐怕也不能跟着过来。要不咱们两家就……” “姚大人，小的只是李府的管家。这件事我不能替少爷做主。”李敢打断了姚简的话，“况且，蓝田县距离京城很近，少爷随时可以去京城完婚。” “李敢，你……”姚简目瞪口呆，入赘这种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原以为，退回红帖，奉上五千两银子，婚事也就作废了，可万万没想到，李敢如此不要脸，气氛也瞬间尴尬起来。 “贤侄。”姚简深吸了一口气，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北玄，“我老来得女，距离国子监祭酒只差一步，还望你行行好，放我姚家一马。” “岳父大人说笑了。”李北玄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婿就是个不入流的锦衣卫总旗，何谈放过岳父大人一马呢？” “贤侄，不是万不得已，老夫也不能来此。这里有五千两银票，就当作对你的补偿了。” 姚简毕竟还是要脸的人，生怕名声受损，最终还是没把退婚二字主动说出口。 李北玄也看出来其中门道儿，姚简是来跪求退婚的，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 只是…… 五千两银子，就把小爷打发了，那小爷的终身幸福也太不值钱了吧？ “姚大人，当初你说我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他日必成大器。” “费尽心思的找来当朝王爷作保，我爹才勉强答应婚事。” “我家刚出事，你就过来落井下石，文人的脸面和清誉都被你丢尽了。” 李北玄狠狠一拍桌子，“就你这逼样，还自诩清流？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先别激动，万事好商量。”姚简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我已经满头白发，再不进步，官路就到头了。你就行个方便，放我一马行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李北玄一把夺过红帖，“想退婚，门儿都没有，红帖我暂且留下，你走吧！” “贤侄，买卖不成仁义在。”姚简还想争取争取，“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情，还可以再谈谈……” “带上你的臭钱，从我眼前消失。敢叔儿，送客！” 李北玄把绣春刀拍在桌子上，随时准备发飙。 “我走我走……” “贤侄，你再好好想想，如果觉得生活没啥奔头了，随时可以找我谈。” 姚简见势不妙，抓起银票狼狈逃离小院。 “少爷。”李敢疑惑不解，“与其闹成这样，还不如多要点儿银子了。” “区区五千两银子就想退婚，这不是践踏咱们李家的尊严吗？” 李北玄收起绣春刀，身躯站得笔直挺拔，满满的男儿傲骨。 “少爷，果然有气节，老奴自愧不如！”李敢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哼！”李北玄冷哼，“想退婚，得加钱！” “……”李敢。 第9章 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姚简离开没一会儿，刘掌柜亲自带人送来酒菜。 食盒打开，酒菜摆好，香气扑鼻。 月娥小心地拿起鸭饼，卷了三块鸭肉。 放进口中咀嚼，满脸都是享受。 “少爷，这顿饭不便宜吧？” 李敢望向李北玄，他最清楚，李北玄藏起来的银票全都用来租马车了。 “二两银子而已。”李北玄下意识地答道。 “一顿饭，花了这么多钱？”李敢狠狠一捂脑门子，“少爷，咱们家……不复从前，还是要省着点儿花才好。” “咱爷俩乔迁新居，自然要庆祝庆祝。”李北玄不以为然，“以后，我省着点儿花。” 李敢虽然心疼钱，却也无可奈何，少爷锦衣玉食惯了，只花二两庆祝乔迁，已经算是长大了。 “敢叔儿，我觉得家中事务，还是你一把抓比较好。”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来六百两银票，“这是咱们家第一笔进项，你收好。” 李敢拿起银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爷，你第一天上任，就贪了这么多？果然，捞钱这勾当，是祖传的手艺。少爷有老爷遗风。” “呸呸呸。”李北玄白了李敢一眼，“敢叔儿，这钱是正经渠道来的，后面还会更多。” 一天捞了六百两， 十天就是六千两； 一个月就是十八万两…… 天呐，少爷一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要么说人家能当少爷呢，就这捞钱的本事，和胖胖都望尘莫及。 老爷都得掀开棺材板，对少爷竖起大拇指，说上一句：我儿，有钱帝之姿！ 月娥望向李北玄，眼里全是小星星，丝毫没觉得她的算术问题存在严重争议。 “少爷，我去烧水。”月娥很主动地站起身，声音轻柔曼妙，“你出门遛个弯消化消化食，就可以洗澡了。” “好。”李北玄点点头，换了一身便装出门遛鸟。 半个时辰后，李北玄回到小院，直奔洗澡用的厢房。 水雾蒙蒙中，月娥已经脱下了罗裙。 枝头上的硕果，差点晃瞎他的眼。 哇靠！ 真的大！ 真的白！ 真的是纯天然…… 李北玄兴奋地搓搓手，“小月月，少爷来帮你洗澡喽！” 厢房发生的一切，都没逃过李敢的火眼金睛。 望向厢房，李敢情不自禁地哼起来北方小调。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秋香姐定下了计 ，她说晚傍晌来。” “牡丹亭前我们多恩爱，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次日一早。 李北玄醒来，坐在床榻上抻了一个懒腰。 月娥早已经把洗漱用品准备好，马尾做成的牙刷上也沾好了竹盐。 早餐也早就做好，白粥、鸡蛋、小笼包，外加两碟小咸菜。 吃过早饭，李北玄整理了一下官服，来到了百户所。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百户所开堂审案，案犯正是张东平、坐山雕恶性犯罪团伙。 一进后堂，就发现场景十分诡异，朱昉在提笔写字。 五大三粗的汉字，像是拿刀一样，死死握着毛笔。 看向宣纸的时候，面目狰狞，额头上青筋暴窜。 就好像是上了战场，砍杀不共戴天的敌军。 唉！ 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武朝虽然以武立国，但武人们却总想着进步。 希望通过琴棋书画撑撑门面，博得文官的尊重。 可一群操刀的汉子，想坚持下来很难，这件事就逐渐成了武人们的笑柄。 “贤侄，你来得正好。” 朱昉炫耀着苦练已久的狂草，“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字写得如何？” “日……比？” 李北玄凝视了许久，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难道是想让锦衣卫扫黄，搞一笔进项？” “啊？”朱昉面红耳赤地抢过宣纸，“不对呀，明明是个昆字呀！” “……”李北玄生无可恋：昆字写成这样，难免我不往歪的地方想啊。 “他娘的，读书人果然不好当。”朱昉把宣纸撕得粉碎，仰天长叹。 李北玄万万没想到，他亲手毁掉了武人的进步之心。 看着朱昉垂头丧气，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就小心地问道，“大人，为何如此？” “陛下寿辰，往年都是进献生辰纲。可今年却变了，非让各地的百户所写一首诗词为陛下贺寿。”朱昉狠狠一拍桌子，“让老子砍人在行，可写诗词着实有些难为人。” 李北玄一怔，“写首诗词就行？” “你会？”朱昉眼睛里重燃希望之火。 “谦虚地说，放眼武楚魏三国文坛，百字以内，小侄无敌。” 李北玄还以为多大的事情，上辈子他练飞白的时候，用的就是诗词歌赋。 别的不敢说，全唐诗倒背如流。 上辈子，缓解压力的业余爱好，终于派上用场了。 武朝皇帝赢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大杀四方，1v17战绩可查。 平扶风灭西秦，野战刘武周，武牢关一战擒双王…… 别人都说赢世民用兵如神，可他却经常说，灭了匈奴王庭才是他的得意之战。 心念至此，李北玄屏气凝神，落笔于宣纸之上。 看名字，乃是刮痧小李的《塞上曲》。 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笔锋越来越快，一句句诗跃然宣纸之上。 朱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表情也从怀疑到诧异，再到错愕和惊叹。 最后一笔落下，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写完了！” 卧槽！ 没想到，北玄贤侄还是个快枪手？ 朱昉为之一顿，曹子建七步成诗，李北玄竟然只走了一步？ 可看到李北玄的字，朱昉更是惊为天人。 笔画如同姐姐的腿，好似塞纳河畔的春水； 结构如同姐姐的背，好似保加利亚的玫瑰； 章法如同姐姐的手，好似浓香淡雅的美酒； 诗词内容更像姐姐的臀，圆润翘挺会杀人…… “好诗！是他娘的好诗！” 朱昉激动地一拍桌子，“我这就让人装裱起来，送往京城镇抚司。” “朱叔叔，你看得懂？”李北玄略显诧异。 “啊，我……”朱昉挺直了脖子，“就是看不懂，才他娘的说你写得好！” “……”李北玄。 没办法，锦衣卫在抄家灭族的路上神威盖世，文化水平也只停留在“彼其娘之”的层次上。 如果朱昉能看懂这首诗的内容，那才叫一个烂字了得…… 第10章 又到了紧张刺激的分赃环节 “这首诗一共六十个字，都是歌颂皇帝无上功绩的。” 李北玄洗洗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盖上你的印信吧。” “没人和你抢功。”朱昉狠狠一瞪眼，“盖上你和本官的印信，其余人在下面按手印。” “大人，你就这么信我？”李北玄奇怪地看着朱昉，“你就不怕我写的是反诗？” “老子虽然看不懂，但字还是认识的，那几个地名也是知晓的，都是陛下北征的关键地点。” 朱昉笑了笑，“如果这东西靠谱，陛下不仅会赏你，还会给咱们百户所一个集体荣耀。就算不靠谱也无所谓，陛下从没觉得咱们这群丘八是文化人，咱们蓝田百户所，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李北玄听闻，也没过多谦让，拿出印信就盖了上去。 这首诗的内容，肯定会戳进赢世民的心窝窝里面，保证让他激情热血澎湃。 普天之下，奉承皇帝的诗词很多，但精品少之又少。 不是皇帝不喜欢拍马屁，只是很多文人拍的没水平罢了。 刮痧小李一辈子都是巅峰期，写的都是传世诗篇，必然获得赢世民的赞许。 找来司吏，让他去书斋精心装裱一番，打上火漆后火速送往镇抚司。 同时还一再嘱咐，让他和书斋掌柜签订保密协议。 但凡诗词内容泄露出去，没收全部财产，流放三族。 心头大患解决，朱昉心情也变得舒畅了，“贤侄，那咱们就开堂审案？”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李北玄伸了伸懒腰，“张东平享受了一夜，今天该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百户所审案和县衙不同，近乎所有的案件都是公审，允许百姓旁听，也允许没报案的受害者现场补充证据。 此时，百户所的大院里，站满了吃瓜群众，就连张二河也带着管家混迹在人群里。 用手半遮着脸，选择了一处角落，生怕别人把他认出来。 人群里，全味居的刘掌柜，也带着一群摊主和掌柜来观看公审。 如果李北玄真的把张东平治罪，他们也才敢用小本本把白吃白喝的人记下来。 锦衣卫办案没有县衙那么繁琐，也没有皂吏手持杀威棒敲打地面高喊“威武”。 “带人犯上堂！” 李北玄一拍惊堂木，嘈杂议论的吃瓜群众也全都安静下来。 “放肆，你们弄疼我了！” “知道我爹是谁吗？” “家父张二河！家父张二河！” “等我爹入京述职以后，把你们全都咔嚓了。” “你们都给小爷等着，都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 李北玄看着不断挣扎谩骂的张东平，转头看向马翼德，“老马，藐视公堂是什么罪名？” “藐视公堂，轻则掌嘴三十，重则杖刑二十。”马翼德回答。 “给张大人点儿面子，就掌嘴三十吧。” 话落，李北玄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张二河，“耽误本官审案，罚银五百两，就当是百户所的加班费了。” “……”马翼德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北玄：卧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总旗大人捞钱也是一把好手。 又是罚银又是掌嘴，吓得张二河全身一颤。 “孽畜，管好你的嘴，在特么瞎比比老子就不捞你了。” 冲出人群，对着张东平的脸就是两个大鼻兜，然后转身看向李北玄，“犬子着实无礼，老子已经教训过他了，还望贤侄勿怪。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老夫绝不干涉。” “来人，为张大人看座！” 李北玄的目的就是让张二河从人群里走出来，目的达到了，自然也就不追求什么咆哮公堂了。 “谢过。”张二河对李北玄拱拱手，坐在了公堂的一侧。 “本官倒地，是脑疾复发，张东平不存在殴打朝廷命官之大罪。” 李北玄环视众人，“经锦衣卫查明，张东平强抢民女属实，判处五十军棍，赔偿顶峰楼掌柜风四娘精神损失费二百两。张东平，你可有异议？” 听到最终判决，张二河终于松了一口气： 殴打朝廷命官、勾结反贼， 两条重罪变成强抢民女，这个钱果然没白花。 李北玄，果然有老侍郎遗风，拿钱是真给办事。 “我，我……” 张东平很想说自己不服判决。 可想到老爹探监交代的话，想想为了捞他花的银子。 最终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大人，我没有任何异议。” 谁说锦衣卫只会罗织莫须有的罪名？ 李北玄得意一笑，你看着犯人和犯人家属都觉得本官判得好。 “那就行刑吧。” 立刻有四名力士过来，将张东平按在地上。 王云长、马翼德举起军棍，照着他的屁股就敲了下去。 眨眼间，张东平就发出一连串惨绝人寰的哀嚎。 “我的妈呀，新来的总旗大人果然神勇。” “那俩小旗，也真是往死里打啊。” “只知道官官相护，如此铁面无私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总听人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新来的总旗大人能处，上来就干了县尊他儿子，我愿称他武朝最狠锦衣卫。” “真希望总旗大人，不是在抓犯官，就是在抓犯官的路上。” 吃瓜群众议论纷纷，眼睛里全都敬佩之色。 锦衣卫们更是打心眼里服气了，能遇到办实事又特会捞钱的好上司，这辈子算是值了。 行刑结束，张二河一脸肉疼地让人用担架抬着张东平离开。 寻常情况下，二十军棍就能打死人。 现在五十军棍下去，只是皮开肉绽却没伤到骨头，很明显是李北玄给他放了一片汪洋大海。 处理完张东平，就轮到坐山雕一伙人了。 他们就像是一个个犯错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公堂之上。 最大的靠山张东平被打得半死，身为土皇帝的张二河屁都没敢放一个，极大可能是新来的总旗大人背景通神。 几个地赖子老老实实地认罪伏法，一点儿都没存在侥幸心理，更没敢和李北玄狡辩顶嘴。 “坐山雕，尔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多次被县衙抓捕依旧屡教不改。现在，本官判你们抄家流放，充军登莱府，望你们以刺面相公为榜样，以身许国誓死行阵，洗刷半生骂名和污点。” “大，大人……”坐山雕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就抄家充军？” “坐山雕，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北玄一立眉，“你是嫌本官对尔等的惩处太轻了吗？” “不不不，没有没有，小民认罚，小民认罚！” 原以为是斩立决、流放三族的罪名，万万没想到只是抄家流放一人。 坐山雕等人喜极而泣。 顿时感觉，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大草原的清新味道。 为祸乡里的地赖子终于伏法，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热情激动的欢呼。 刘掌柜等人相互对望，然后齐刷刷地点点头。 他们的心思都十分的纯粹：娘希匹，那些吃东西不给钱的，全都把你们记在小本本上面！ 案件刚审完，熊战就带着锦衣卫去抄家了。 人群散去， 李北玄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舒畅地哼着小曲儿，走向后堂。 很快，就到了紧张又刺激的分赃环节…… 第11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张家。 大夫已经给张东平涂好了药膏。 张东平难受，委屈地想哭。 可还不等他解释什么，张二河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孽畜，在酒楼殴打朝廷命官，你是不是脑袋里进水了？” “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银子，才把你保出来？” “我他妈还没觉得委屈呢，你倒是先委屈起来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爹，不是那么回事。”张东平哭着解释道，“我是被冤枉的，真的是被冤枉的。” “放屁！”张二河一脚踹翻茶几，“就算是李北玄冤枉你，朱昉还能冤枉你？” “爹，我当时就是用手拍了他一下，然后他就倒了。李北玄碰瓷儿也就算了，还冤枉我袭击天子亲军。” 张二河一愣，傻儿子他最了解不过了。 平日里为非作歹，打一顿就主动认错了。 可现在，被打的屁股开花，依旧坚持自己没错，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这些话，我昨天探监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说？” “爹，我几次要说，都被你一巴掌制止了呀。”张东平满脸辛酸泪，“你一个劲儿让孩儿认罪，孩儿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公堂认罪。” 张二河微微眯起眼，目光中闪烁寒芒，“儿啊，你把整件事的经过，详细的和为父说一遍，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爹，我就是单纯地想纳妾，顺带着霸占鼎丰楼罢了。” 张东平擦擦脸上的鼻涕泪，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番。 “这群天杀的锦衣卫，竟然做局暗算我儿。若是让他们如此肆意妄为下去，将来还不得抄了我们张家？” 听完事情的经过，张东平的母亲卢氏顿时气得直跳脚。 彼其娘之！ 张二河瞬间爆了粗口，李北玄这狗犊子竟然联合朱昉诈骗张家的银子。 “相公，你一定要为咱们张家争回颜面，也要给儿子洗刷冤屈啊。” 面对卢氏的哭诉，张二河更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起来： “但凡这孽畜不去招惹鼎丰楼，会让李北玄他们投机取巧吗？” “慈母多败儿，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在蓝田县惹多大的祸，我都能帮他摆平！” “可将来去了京城，保不准一件小事就让我们张家遭受灭顶之灾。” “新任县令已经来蓝田赴任，是出了名的谏臣。就住在蓝田驿站，我这就过去找他商量商量对策。” 张二河怒火熊熊，气呼呼地出了府门，直奔驿站而去。 县令高宏伟，莽村一哥。 此人文能提笔控萝莉，武能床上定人妻，号称京城第一莽撞人。 三十岁之前，白天卖鱼晚上苦读， 终于在贞观八年，高中进士。 为官之时，起步就是都御史。 在武朝，想出人头地要么入阁，要么做谏臣。 卖鱼的都知道，风浪越大鱼越贵，莽村一哥果断选择了后者。 谏臣，古代的喷子键盘侠。 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 咦，今天天气不错，咱们骂赢二吧； 唉，今天心情不美丽，咱们骂赢二吧； 呀，今天淘到一卷孤本，咱们骂赢二吧…… 总之就是，做得越凶，名声就越响亮。 巴不得皇帝一刀砍了他们，让他们名留青史。 所以，谏臣的一贯作风就是， 柿子要选硬的捏，南墙要向铁的地方撞。 武帝国，历经两朝的红人只有李家。 所以，高宏伟就把目光对准了前任户部侍郎李道正。 李道正对此满眼无所谓：我们李家就是巨贪，爱咋咋地，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见弹劾李道正多次无果，高宏伟言辞激厉的放出狠话： 在武朝，哪怕天上掉下一文钱，那也得姓赢，不能姓李！ 可他错就错在把皇帝推上台面儿，皇帝赢世民能与民争利吗？ 李道正瞅准机会，指使手下人弹劾了高宏伟。 高宏伟的官路一贬再贬，最终贬到了蓝田县做县令。 现在，李道正因为贪污案伏诛，却连一个为高宏伟发声的人都没有。 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也对他被贬视而不见。 未来步步高升的张二河来访，怎能不让他激动？ “锦衣卫都是世袭军户，就算是候补也需要军户之身。” “朱昉竟然安排文臣之子出任总旗，分明就是买官卖官暗箱操作。” 高宏伟狠狠一拍桌子，义正辞严道：“下官这就写奏疏，弹劾朱昉和李北玄。” 此时，百户所的后堂，摆了三口大箱子。 锦衣卫抄家的速度，是武朝所有部门中速度最快的。 任凭你藏得再怎么隐秘，也逃不过锦衣卫的法眼。 坐山雕团伙家中，共计查出现银八千多两。 金银珠宝等物品全部折算下来，有两千多两。 百户所唯一的文化人就是司吏，相当于百户所的大管家。 此人姓和名致斋，今年四十五岁。 是个四试不中的落魄秀才，为了生计才来百户所做起了司吏。 虽然每个月有月俸可拿，但生活依旧十分拮据。 可李北玄来了之后，直接搞了精准扶贫。 他入职百户所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银。 兴奋的清点完成后，和致斋命人将现银入库。 从上到下依旧是老套路分赃。 朱昉得了1000两，李北玄和熊战各得500两。 十名小旗各得一百两，百名锦衣卫各得20两。 唯一不同的是，赃款直接计算在月俸之内。 以自负盈亏的红利为名，和月俸一同发放。 让李北玄意外的是，朱昉并没有扣下他的五百两红利，也没着急让他还钱。 为了庆祝百户所连发两笔横财，平日里大米都按粒数的和致斋，破天荒的弄死一头瘸腿的牛。 百户所的大院里，众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惬意。 “朱叔叔，钱都不用分给上面的吗？” 几碗酒下肚，李北玄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话音刚落，就引来一片哄堂大笑。 “就算是朱大人给，千户也得敢收才算。” “咱们百户大人可姓朱，咱武朝的国公里面哪位姓朱啊？” “你满月之前，咱们百户所可是武朝第一富户，人员编制近五百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李北玄有点摸不着头脑。 便神色复杂地看着朱昉，“朱叔叔，您……” 朱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家兄，卢国公朱知节。” “……”李北玄：卧槽，还是个超级牛逼的关系户？ 第12章 裁判都是我的人，你拿什么和我玩？ 百户正六品，县令正七品。 从品级上而言，县令确实没百户的品级高。 但朝廷在地方施行“军政相互监督”之策。 锦衣卫可以督察地方官员，县令也可以监督辖区内的锦衣卫所。 所以在实际办公过程中， 百户的权利高于县丞却低于县令，千户的职权高于县令却低于知府。 这也是张二河为官多年，能把锦衣卫当枪使的原因之一。 本身高宏伟和李道正就是政敌，现在他的儿子涉案，更加不能放过。 他要把李家死死地钉在武朝的耻辱柱上。 御史台的人就是这样，不是在喷人就是在喷人的路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 让人把奏疏送去京城之后， 高宏伟总觉得脊背发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去找大学士姚简请教请教。 姚简为了退婚的事情，最近伤透了脑筋。 原以为李北玄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可偏偏上任之后，办的案子让他刮目相看。 有心回京观望一段时间，可又怕别人说闲话。 书香门第和锦衣卫联姻， 不仅会被天下文人戳脊梁骨， 就连他晋升国子监祭酒的美梦也会彻底破灭掉。 一时间，姚简陷入了两难。 恰好此时，蓝田县令高宏伟来访。 二人寒暄过后，高宏伟直接进入正题。 “大人，下官刚到蓝田县，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就收到多名军户的举报。” “锦衣卫百户朱昉，不知收了多少银子，竟然推举犯官之子李北玄出任锦衣卫总旗。下官乃是一县父母，面对军户们诉苦，不得不站出来为他们发声。” 姚简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着高宏伟，“你如何确定是李道正行贿受贿，朱昉买官卖官的？” “大人，李道正乃我朝第一巨贪。”提及一生宿敌，高宏伟情绪激动悲愤，“他贿赂朱昉买个总旗也在情理之中。” “老夫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李道正欠蓝田百户所白银两万两。”姚简声音低沉地反问道，“现在，你还觉得朱昉受贿买官卖官吗？” “……”高宏伟瞬间懵逼了。 我特么把弹劾的奏报都递上去了，现在你告诉我他们之间只有债务纠纷？ 最让高宏伟不理解的是，李家欠朱昉那么多钱，朱昉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下达委任状的？ “大人，都说李道正富可敌城，怎么还会欠朱昉的钱？”高宏伟使劲儿挠挠头，总觉得这一切来得都太不现实。 “谁说他光欠朱昉的钱了？他还欠京兆府尹崔静斋、大理寺卿裴俊、六部尚书……”姚简已经懒得去说那些苦主了，“所有债务全加一起的话，李北玄每天挣一千两，一百年也还不完。” “啥？”高宏伟瞪大眼，茫然不可置信，“大，大大人，你说李家还有几百万两银子的外债？” “老夫知道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五百万两。”姚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天子亲军这个官身，李北玄刚露头就得被债主们打死，朱昉只是看在欠条的面子上，仗义出手罢了。” “可李北玄寸功未立，难以服众啊。”高宏伟还是想争取一下，希望姚简亲自出手，“对他做总旗这件事，您就没有任何异议吗？” “老夫当然没有异议。”姚简的言语铿锵有力，“李北玄和小女有婚约在身，如果没有锦衣卫的官身，他被债主活活打死了，小女岂不是没过门就开始守寡？” “……”高宏伟如遭雷击，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告状竟然告到被告人家里了？ “高县令，老夫劝你最好少去招惹李北玄。惹怒了那些债主，以后恐怕你连做守门卒的机会都没有，望你日后耗子为汁。” 完了，天塌了！ 这该死的李道正，到底欠了多少钱？ 有关部门、裁判、评审，都是穿一条烂裤头的人，我拿什么和李北玄斗？ 高宏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猛然间，他发现自己不是京城第一莽撞人，而是京城第一大傻逼。 弹劾的奏书已经送往京城，即将面对的是一群疯狂讨债的朝堂大佬。 还有朱昉，那可是武朝第一老流氓，卢国公朱知节的亲弟弟。 朱家向来是能动手尽量不吵吵，只有朱家欺负别人，别人谁敢拿走朱家一针一线？ 和李道正交恶多年，他虽然获得了名声响亮，可官位却是一贬再贬。 如果朱昉知道他用莫须有的罪名弹劾，极可能换来朱昉无休止的报复。 天杀的张二河，你真是害苦了我！ ………… 锦衣卫们兴致盎然。 似乎，他们已经看到，百户所即将恢复往日雄风。 酒喝得多了，自然要聊一些少儿不宜的风流史。 自古风月之地， 佳人如云，皆是色相诱人。 只要金银在手，便是一切顺水推舟。 这个世界的青楼，被分成五大经典流派。 魏国有悠闲吟咏，好做女道士装束的魏国校书； 武朝有传承床帏之艺的大同婆姨， 青灯古佛下，外表禁浴，内心却纵容凡人所求的泰山姑子； 楚国有如同小花在风雨中摇曳的扬州瘦马，和静卧在时光长河中的西湖船娘。 北方人多喜欢大同婆姨，她们包装华美如同诗画，基本功扎实，专业服务过硬。 至于泰山姑子，那就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哪怕是朱昉，也仅仅是跟着他大哥去蹭过一次而已。 朱昉擦了擦嘴角上的酒渍， 开始说蓝田县的驰名地标：媚香楼。 听名字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娱乐场所。 但李北玄却十分喜欢， 一城一池、一州一府，皆有他们独有的青楼文化特色。 媚香楼有一个歌姬，叫作杜秀娘。 六岁就被卖入媚香楼，人长得秀气，身段风韵。 再加上勤奋好学，十四岁就成了媚香楼的头牌。 当红的时候，很多人想为她赎身，纳她为妾。 可由于自命清高，都被她一一错过。 只想等一个如意郎君，过双宿双飞的生活。 如今，她已经二十三岁，过了巅峰年华。 媚香楼的吴嬷嬷，见她人老珠黄，不能给媚香楼挣钱了，就要给她转阁。 转阁，就是把她卖给下等妓园，沦为接客的工具。 杜秀娘不想接客，可又没钱给自己赎身， 便跪地乞求，希望吴嬷嬷看在往日情面上，再给她点儿时间，赚够赎身的钱。 就在哭的凄凉之际，被喝花酒的王云长撞见了。 直接打赏了五十两银子，要听她唱一首小曲。 有人重金打赏，吴嬷嬷自然愿意，暂时就打消了转阁的想法。 也就是这一晚，二人相互走进了对方的心里。 每天早晚，杜秀娘都会来百户所给王云长送饭，那叫一个郎情妾意。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这勾当，成功率都是九成以上。” 李北玄仔细打量王云长，美髯公的绰号着实不是白来的：这厮，有二爷之姿。 第13章 正经人，谁特么逛青楼啊！ 百户所的酒宴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朱昉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决定给王云长做一回主。 带着李北玄、熊战、王云长、马翼德，就去了媚香楼。 媚香楼不愧为蓝田第一青楼，入场券就要五两银子。 进入媚香楼的大堂， 就见舞台上有戴着面纱，衣裳半遮半掩的舞姬载歌载舞。 来青楼这地方消遣，图的是一个情绪价值。 如果全都光溜溜，按部就班，反而没意思了； 半遮半掩才迎合客人们的胃口，能挑动他们心中的邪火。 资深老嫖客们，把这亲切地称之为——情调。 吴嬷嬷一眼就看到了王云长，重金打赏的凯子来了，自然要好生招待。 由于生意火爆，楼上的雅间都满了，只能暂居一个卡包。 媚香楼的姑娘，从身段到样貌，都是北方极品。 经过专业技能培训后， 舞技、唱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造诣，也都无可挑剔。 一曲作罢，舞台上又换了一批舞姬。 虽然都是北方姑娘，却穿着西域的服饰，造型优美，体态轻盈。 跳起舞来，就好像灵动的长蛇，在无尽的沙漠中蜿蜒前行。 独特的节奏和动态的身姿，为她们增添了别样的异域风情。 在场的看客们陶醉不已，纷纷掏出银子，扔在舞台上打赏。 “贤弟，你看她们这身段，比我家夫人强多了。” “贤侄，你看这舞跳得多好，比我的小妾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 “头儿，这里的歌姬比雀儿胡同的更招人疼。 娘嘞，把我看起兴了，明天得去雀儿胡同找赛貂蝉，她等我等的都快干了。” 众人落座之后，王云长就去找他的白月光了。 朱昉、熊战、马翼德三人看得是津津有味， 还时不时地对她们赤着的小脚、若隐若现的沟壑品评一番。 可让他们奇怪的是，李北玄对这些竟然不为所动。 “搞了半天，你们就来这里玩素的？” 李北玄对朱昉很失望，说好的要给王云长做主呢？ “什么素的？”朱昉满眼不解。 “只能看，不能搂不能抱，不能摸不能睡，这有什么意思？”李北玄满是疑惑，连坐台的小妹都不找，咋能玩得尽兴？ “等等……”朱昉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贤侄，某家一直觉得，你是个正经人。” “杜叔叔！”李北玄表情严肃义正词严，“正经人，谁特么来青楼啊！” “……”朱昉三人：卧槽，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藏得这么深！ “你们都这么好糊弄的吗？” “赤个脚、露个腰，随便扭两下就把你们迷得五迷三道的？” 上辈子见过诸多刺激战场的李北玄，决定给他们上一课。 朱昉等人分明就是没见过大世面，跳舞的女子都没有桌子上的茶点有吸引力。 可就在此时，却传来一阵喧闹。 李北玄等人循声看去，却见不远处一个卡座旁，有几人在争吵。 似乎，随时能演变成大规模的械斗和暴力冲突。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将一名女子护在身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云长；女子应该就是他的白月光杜秀娘了。 “哪来的憨货，敢坏了小爷的好事？” 锦衣公子态度傲慢嚣张，“小爷看上你，是你和媚香楼的荣幸。” 杜秀娘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吴嬷嬷，“妈妈，说好的只卖艺不卖身，你怎么能反悔了？” “媚香楼把你们买下来，你们就是媚香楼的财产。卖不卖是我说的算，就算是告到衙门，也是我占理。” 吴嬷嬷一边安抚锦衣公子，一边对着杜秀娘横眉立目，“进了青楼的门，你不卖也要卖，王公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别特么自命清高。想不卖也行，让这个野汉子现在就给你赎身。” 很明显， 这个所谓的王公子是有雄厚背景的人； 吴嬷嬷也是一个处事灵活、懂得变通的老妈子。 媚香楼说是卖艺不卖身，但也要分来消遣的贵客是谁。 如果是官宦子弟来这里寻欢作乐，你不让人家睡，媚香楼还想不想干下去了？ 正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他们随便一句话，能让你生意火爆，也能让你关门大吉。 曾经，有京城来的官宦子弟，看上了年芳五旬的吴嬷嬷。 吴嬷嬷乖乖地冲洗干净，钻进被窝等着被宠幸。 那一夜，吴嬷嬷还主动配合喊着号子：公子，真是资本雄厚威猛过人…… 王公子，乃是京兆府丞的独生子王仙贝。 府丞王干炬，在京兆府的地位，仅在府尹崔静斋之下。 京兆十二县，随便一个县令来了，也得主动称呼王仙贝一声“少君”。 吴嬷嬷不知道王云长的确切底细， 单凭他的手腕比王仙贝的大腿都粗就不难发现，真的打起来，王云长一巴掌就能把王仙贝呼进墙里，扣都扣不出来。 心中一阵腹诽：王公子，你平日里都是前呼后拥，今天怎么一个狗腿子都没带？ 为了不惹怒王仙贝，吴嬷嬷立马计上心头，“二位都是媚香楼的贵客，理应知道这是京兆府知名的清雅之地，来这里消遣的非富即贵。还望二位不要动手，以免坏了他人的雅兴。” 有了吴嬷嬷的提醒，王仙贝立刻会意，他也看出来自己绝不是王云长的对手。 “大胡子，小爷不是打不过你，而是风雅之地不易动武。” “既然咱们看上了同一个姑娘，那就按照青楼的规矩来。” “咱们比试一场，你赢了这姑娘归你；你要是输了，这姑娘我就先玩三个晚上。” 王仙贝自幼丧母，从小就缺少母爱，所以对上了年纪的女人，特别感兴趣。 杜秀娘这种还是完璧之身的老女人，玩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公然和他抢女人。 对付王云长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汉子，和他比试诗词歌赋稳赢不输。 “既然你们都中意秀娘，那就比一场，谁赢了秀娘今晚是谁的。”吴嬷嬷玩味地看向王云长，“老身愿意再追加二百两的彩头，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第14章 百字以内，我无敌 青楼，自诩文雅之地。 所以对氛围和格调的要求得极为严格。 也会经常举办诗会，吸引那些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 争风吃醋的事情，时有发生。 几乎所有的青楼都会遵守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文斗定胜负。 青楼也会主动拿出一份彩头，奖励给获胜者。 吸引客源留住客源，收益远比拿出二百两银子更高。 王云长勉强能读得通武朝律，诗词歌赋就一窍不通了。 当王仙贝提出要文斗的时候，可急坏了王云长。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北玄站了出来。 几步走到吴嬷嬷面前，眼神市侩至极，“赌赢了，就有二百两？” “正是。”吴嬷嬷点点头，“这是青楼的规矩，从不赖账。” “老王，我来帮你赌。如果赌赢了银子归我，你自己想办法给她赎身！” 李北玄信心十足，二百两银子，够还几个时辰的利息了。 “小爷乃是国子监优秀监生。”王仙贝冷哼，“和小爷比，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在大堂等你。我倒是要看看，一个见钱眼开的家伙能有何本事。” 吴嬷嬷生怕惹恼了王仙贝，低眉顺目地伺候着他去了大堂。 “这是百户所新任的总旗大人。” 王云长急忙介绍道，“大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有真本事的人，上任没几天我就赚够了给你赎身的钱。” “多谢大人替奴家解围。”杜秀娘感激的，对着李北玄深深一作揖。 “都是自己人，无须多理。”李北玄自信满满，“拿下他轻而易举。” “头儿。”王云长面露难色，“那可是国子监的监生，能赢吗？” “我要是不行，就没别人行了。”李北玄拍拍王云长的肩膀，“记得赎身的时候别被吴嬷嬷套路了，内老东西的心肠坏得很。” “嗯。”王云长重重地点点头，“只要能救下秀娘，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撵狗我不撵鸡。” “老王，你别这么肉麻，以后你每天接送我当值就行了。” “头儿。”王云长一怔，“难道有人意图行刺你？” “那小王八一看就是官宦子弟，我怕他赌输了敲我闷棍。” 回到座位，李北玄抿了一口茶。 朱昉、熊战、张翼德纷纷对王云长竖起了大拇指。 也接连夸赞杜秀娘人长得漂亮，还贤惠。 “老王，你怎么还抖上了？”张翼德不解地问。 “激动。”王云长声音颤抖，“一想到能给秀娘赎身，我就控制不住地激动。” 杜秀娘听闻，小鸟依人一样依偎在王云长的怀里。 喝，tui! 这该死的狗粮！ 等晚上回去，我也要和小月月一起洗澡澡…… 吴嬷嬷走上舞台，所有的歌姬陆续退场。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两位王公子，要以诗词决定歌姬的归属。”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武朝知名才子，也都可以参与其中。” “如果哪位才子的诗词获得好评，可选择一位姑娘畅玩一夜。” “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今天的题目是以媚香楼为题，写一篇词牌。” 文房四宝一一摆在众人的桌子前，侍女们抬起纤纤玉手开始研墨。 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才子们摩拳擦掌，准备独占风骚。 媚香楼可是高端场子，能不花钱就和美人彻夜长谈，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题目似乎是为了照顾王仙贝的面子，所以也弄得比较简单。 写一些骚情的小词儿，博美人一笑，是文人墨客最擅长的事情了。 “有把握吗？”朱昉低声询问。 “小王八什么水准我不知道。但能仗着身份在青楼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文学功底都不咋地。” 李北玄斜着眼睛，不屑地扫了一眼王仙贝，“小侄三百六十行，行行是状元。自然不是那些苦逼监生所能比的。有些监生，一时是废物，一辈子都是废物。”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这小子谁啊？ 青楼里，争风吃醋是家常便饭。 纨绔们，私底下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拼爹。 官小的让官大的，一级压一级。 遇到了家世背景旗鼓相当的，吵一吵闹一闹，相互给个台阶。 然后，拉着肇事小妹儿来到闺房， 上演一场知名大戏，床头打架床尾合。 大致形容一下，就像这样：???、???…… 像李北玄这样夹枪带棒的辱骂监生，还开地图炮的，明显就不合群了。 有认识王仙贝的，已经开始酝酿情绪，决定灭一灭李北玄的威风。 如果能得到王仙贝的赏识，未来平步青云不是梦。 王仙贝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平日里都是前呼后拥，什么时候被这样嘲讽过？ 只恨自己今日出门没多带些人手，不然一定要打的李北玄生活不能自理。 再看看王云长，王仙贝更气。 糙鄙的莽汉，竟然敢和老子抢女人？ 等老子调人过来，一定打断你第三条腿，让你这辈子都不能体验熟女滋味。 心念至此，王仙贝拿起笔，自信满满地挥毫泼墨。 国子监的监生，绝非寻常县学、书院的学生所能比。 王仙贝狂傲，自然有他狂傲的道理。 最擅长的就是辞赋，今日稳操胜券。 他不仅要在文采上战胜对方，也要在武力上碾压对方。 让李北玄等人知道知道，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后，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 很快，一首《点绛唇》跃然纸上。 众人传阅，都对王仙贝的词，都是赞叹不已，仿佛遇到了什么千古佳作。 “春回大地百花萌发，柳枝折尽而人未归来，真叫人泪湿青衫。” “天既赐予多情，却又不使相守，果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相思绵绵，为君消瘦，辞彩轻柔自然，这就是艺术的感染力吗？” “王公子才华横溢，艳照千古。吾等，不及也！” 李北玄愣了一下，他承认王仙贝有点儿东西，但是不多。 周围喝彩的人群，更像是惧怕王家的权势，刻意捧哏。 “王公子的这首词，秀娘一定会很喜欢。” 吴嬷嬷喜上眉梢，对着李北玄一挑眉毛，“我看这位公子，就不要献丑了吧？” 言外之意也是在警告李北玄，别和王公子作对，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头儿……”王云长满眼焦急，“情况不妙啊。” “子曰，慌鸡毛？”李北玄拍拍王云长的肩膀，“百字以内，我无敌。” 第15章 那一刻，我震惊了整个青楼 熊战、马翼德掌心满是汗水，为李北玄捏了一把汗。 朱昉见过李北玄写诗，但能不能战胜王仙贝，他也没把握。 李北玄拿起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嘶！ 传阅之时，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手飞白，世间罕见。 这首词，也是千古难见的一首好词。 当宣纸传到吴嬷嬷手中的时候，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起来。 在青楼做了大半辈子的老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佳作，情不自禁地诵读起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随着吴嬷嬷的声音响起，整个媚香楼陷入一片死寂。 原本那些陪着客人嬉笑玩耍的伶人们，表情也全都严肃起来。 诗词从心，她们从这首词中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仔细品读，几乎所有伶人都沉浸其中。 那寒冷凄苦， 那忧伤思念， 那最萧瑟的秋， 那最伤心的离别， 那凄厉的晨风和黎明的残月…… 像是一根根针，刺的她们全身发颤。 一番苦涩袭来，她们眼眶泛红，泪水也在眼圈打转。 那些被伤过的伶人，一时没忍住，竟然忍不住哽咽起来。 眨眼之间，整个媚香楼陷入了一片哽咽之中。 就连王云长怀里的白月光，也深受感染，泪水染湿了衣衫。 任由谁都没想到，李北玄一首词，竟然让整个青楼的伶人全都哭了。 “卧槽，贤弟牛逼，一首词就把这群小娘们弄哭了。” 熊战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满满的都是震惊。 “头儿，你果然有真才实学。”马翼德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贤侄写诗词这么牛逼？ 那锦衣卫送给陛下的寿礼…… 娘希匹， 百户所对六部儒生，优势在我？ 朱昉现在可以断言，李北玄确实没吹牛逼：百字以内他是无敌的！ 李北玄也很震惊，他知道打动女人需要怨词小调，可万万没想到一首词竟然和整个青楼的姑娘有了共鸣。 想了许久，李北玄想明白了，他忽视了柳大官人对风尘女子的杀伤力。 纵观华夏文坛，柳永的诗词可能不是最强的，但他的怨词却鲜有敌手。 人家嫖娼不花钱，京城花魁争相包养，大宋花魁榜前十，无一例外。 作为核弹级别的少妇杀手，曾经创下过十万少妇送花圈的辉煌战绩。 柳三变出殡当天，汴京全城妓女，褪下花红，自发地穿上素衣为其送行。 最牛逼的是，青楼停业三日，妓女们停比三天！ 纵观华夏五千年历史，如此成就的唯独柳三变一人。 二楼雅间，一直偷偷观察的姚简，瞬间眼睛一亮。 心里也一个劲儿地琢磨着：没听说李北玄的诗词功底如此深厚啊！ 想着想着，便悄悄地走下楼，那张宣纸他势在必得。 如果不给…… 那也没关系，媚香楼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李北玄目光落在吴嬷嬷身上，“这一场比试我们赢了吧？” “是是是。”吴嬷嬷木讷地点头回应，就算是他想给王仙贝走后门，也是不可能的了，两个人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既然赢了，还不给钱？”李北玄目光市侩，出门在外，不捞点银子就算赔。 很快便有人端着托盘，奉上二百两纹银。 “你是哪里的学生，可敢留下姓名？” 王仙贝怒火中烧，万万没想到在京兆这地界，还有人不给他面子。 他倒要问问面前的小子，当爹的是什么品级，敢如此大声对他说话。 如果品级没有自己的老子高，那就要打上门，让他们父子二人齐刷刷跪下来道歉不可。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国子监监生，姚少秋。” 李北玄声如洪钟，“老坦儿，你噶嘛呀，文斗输了想换武斗吗？” “好，很好！姚少秋，小爷记下你了！”王仙贝撂下一句狠话，狼狈离开媚香楼。 我淦嘞娘！ 姚简气得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你特么招灾惹祸，凭什么让我儿子背锅？ 咬牙切齿地走近舞台旁的桌子，不着边际的顺走了上面的《雨霖铃》原稿。 嘴角也泛起一抹奸笑。 李道正虽然伏法了，可李北玄在国子监的监生身份还在。 弘文馆的老东西们，总说国子监的学生写不出来好的诗词。 老夫就用这个，狠狠打一打他们的老脸。 咱们英明睿智的赢世民陛下，最善用飞白，就喜欢和飞白高手做朋友。 李北玄的这首词和字都极具观赏价值和收藏价值， 赢二陛下得到之后，万一高兴到抽风，直接就赏老夫一个国子监祭酒也说不准。 正二品国子监大学士，听上去很牛逼的样子。 但实际上，就是个教书先生，没有任何实权。 所以姚简拼了命，也要在退休之前混个官儿当。 从三品祭酒，说人话就是国子监的扛把子，兼全国教育一哥。 坐上这个位置，就表示自己桃李满天下，跻身武朝学阀之列。 姚家后辈子弟，不管从商还是从政，都有牛逼的师兄弟们照应。 哪怕是犯了什么事儿，姚简的学生们也会自发地施以援手。 吴嬷嬷此时也才反应过来。 许多名儒都喜欢收藏有价值的东西。 那份手稿少说也能卖个千八百两。 可等她想找《雨霖铃》的原稿时，却发现原稿不见了。 我嘞个豆， 哪个畜生把老娘的原稿给偷走了？ 别让老娘逮到，逮到了就把你拉进媚香楼的黑名单…… 赢了满堂彩，周围人也全都投来羡慕仰望的目光。 李北玄欣然接受了这一切，反正荣誉是他的，黑锅是姚少秋的。 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节目，李北玄几人也不想再待下去。 王云长很主动地送李北玄回家，然后很快又折返回媚香楼。 他可不仅仅是眼馋杜秀娘的身子， 还要和吴嬷嬷好好聊聊，给杜秀娘赎身。 嗯，头儿说得对，吴嬷嬷这糟老婆子坏滴很。 她敢黑我的钱，第二天就让头儿找个借口，查封了她的店，抄了她的家…… 第16章 带小弟装逼，带小弟飞 回到小院，李北玄傲娇地把包裹扔在桌子上。 李敢打开，直愣愣地看着里面露出来白花花的银子，“少爷，你又贪了……不是，你今天又捞了二百两银子？” “少爷，你捞钱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要不要存进恒氏钱庄啊？” 月娥看李北玄的时候，眼睛里全都是小星星，好像变成了一个脑残粉小迷妹。 民间流传一句话，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瑞蚨祥，腰缠四大恒。 这个所谓的四大恒，就是武朝最着名的四大连锁钱庄：恒兴、恒和、恒利、恒源。 有人说钱庄的幕后掌柜是户部侍郎李道正； 也有人说，钱庄的幕后掌柜是宗正寺卿，韩王赢元嘉。 外界的传言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这四家钱庄的幕后老板都是同一个人。 “不能存。”李敢果断否决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叔叔，这是为何？”月娥不懂，“这么多钱放在家里，容易遭贼。” “老爷欠四大恒八十多万两银子，这钱要是存进四大恒，直接被人拿去抵债。” 李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暂时先放在家里吧，抽空我出去转转搞个投资什么的。” 月娥找来一个小木箱，把银子规整地放好，藏在了李北玄的床底下。 “少爷是有大本事的人，将来咱们李家必然还是京兆首富。” 月娥的心思很简单，不管家里欠了多少钱，只要看见少爷往家里拿钱就开心。 “那你可小瞧本少爷了。”李北玄笑了笑，“不出三年，咱们家就会成为武朝首富。” “必需的。”月娥眼睛眯起如同月牙，“少爷，水已经烧好了，去洗澡吧。” 不得不说，几天的接触，月娥的手法精炼了许多。 悟性和学习能力超强， 不仅搓澡相当熟练，就连按摩的技术也更加专业了。 李北玄也决定了，循序渐进地加一点儿柔式手法进去。 嗯，天气逐渐转凉，柴火钱又太贵，晚上也该抱团取暖了。 次日一早，李北玄醒了。 可他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昨晚舞姬看得有点多， 再加上和月娥探讨柔式， 似乎憋的有点儿狠。 穿越之后，一直享受贵族的生活。 右手，早就错过了带小弟装逼带小弟飞的机会。 生怕被月娥撞见，蹲在院子里把脏掉的裤衩洗了起来。 “少爷，洗衣服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了。”月娥抢过他的内裤，放进了盆里。 顿时，李北玄脸臊得通红，一股浓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好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开一看，竟然是王云长。 “一夜畅谈，你竟然没有黑眼圈，还收拾得这么板正？” 李北玄吓了一跳，王云长衣衫整洁，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媳妇的人，当然不一样了。”王云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快说说，到哪一步了？”李北玄瞬间升起八卦之心，“我看你应该还做了点儿什么吧？” “头儿，你怎么知道的？”王云长满脸诧异，“昨晚，吃面了。” “不是……”李北玄急得直跺脚，“就没再干点儿别的？” “这……”王云长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婆娘……婆娘不让给别人说。” “那就是能给她赎身了？”李北玄总算放心，那首怨词总算算是没肉包子打狗。 “身子是得到了，可还是不能赎身。” “老婊子黑你钱了？”李北玄问。 “糟老婆子昨天傍晚，就把秀娘卖给了大观园。我去大观园找赵嬷嬷，可她却说不赚回本钱不给赎身。”王云长叹了一口气。 “你就没亮出你锦衣卫小旗的身份？” “不亮还好，亮完身份赵嬷嬷闹得更凶了。”王云长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我这么早来找你，就是寻思让你帮我想个招儿。” “你把大观园的情况，详细地和我说一下。” 李北玄说完，王云长开始介绍起来大观园。 大观园的幕后老板是监察御史张大江，也就是张二河的亲大哥。 张大江背后有门阀，投靠的是礼教派，属于学阀阶级。 礼教派是一群知名大儒， 他们自命清高珍惜清誉，自然不能出入青楼这种公开场所。 于是，张大江就搞了大观园。 这里表面上是举办诗会的风雅之地，实则是礼教派的大儒偷香窃玉之地。 张东平被百户所打了板子，张二河被百户所坑了银子，锦衣卫的身份在大观园确实不好使。 再加上大观园背后，有礼教派撑腰，更是成了蓝田县的法外之地。 “官府给大观园颁发不是青楼的营业资质？”李北玄瞬间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当然不是。”王云长说得十分肯定，“大观园持有的就是普通的园林艺馆的经营资质。” “那就好办了，抢回你婆娘的办法太多，但你要等我一下！” 李北玄走回卧房，取出来欠钱的木箱，打开之后一通翻找。 找到了两张欠条，看清上面的官署名之后，又把欠条放回去，小心地把箱子藏好。 “回去摇人！”李北玄意气风发地看向王云长，“百户所今天就铲平蓝田县的这颗毒瘤。” ……………… 京城，紫宸殿。 武朝天子赢世民给子女们组织了一场考校，题目是《强国论》。 结果让赢世民很意外，十几个成年子女之中， 考校及格留下来的，就只有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以及长乐公主赢丽质。 “你们几个都很用心，朕心甚慰。”赢世民笑吟吟道，“今日朕有事和你们的老师商议，你们也全都留下来。” 赢世民口中的老师，正是坐在他右下方的内阁三佬：张子房、杜玄龄、房如悔。 “是，父皇。”四人表情严肃的行礼，以长幼顺序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左侧。 “连年征战，耗损的钱粮无数，朕不想在过寿的时候铺张浪费的。三令五申，不让人搞那劳什子的生辰纲。” “这里要重点说一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他倒是很听话没给朕送生辰纲，却搞了一次锦衣卫文化评选。” 赢世民满脸无奈地让人抬上来五口大箱子，言语略微有些心虚，“这是锦衣卫送来的贺寿礼，朕一个人不敢看。难得牟斌主动搞一次文雅的，诸位就和朕一起鉴赏鉴赏，或许……或许有让人眼睛一亮的也说不定。” “……”众人俱是一笑，笑得很含蓄，更像是在主动迎合武朝天子。 一群粗鄙的武夫，文化水平仅仅停留在战报之上，能指望他们写出优秀的佳作？ 第17章 此诗，堪当十万兵 世袭军户，学的都是杀人技。 他们虽然有勋位在身，却不从文。 你让他们战阵冲锋，他们以一当十。 可要是说写文章…… 不是在座的众人瞧不起他们， 百家姓能默写出来，就算他们中进士。 千字文能流畅地背诵下来，给他们勋位晋升一级。 怎奈皇命难违，箱子被打开，一份份卷轴也分发了下去。 “人人说做皇帝好，其实皇帝也烦恼；宰相权大睡不好，选才选官更难搞； 要是官吏选不好，贪污腐败治不了；最怕地方造反了，身家性命也难保。” 赢世民展开一个卷轴，看了内容险些气笑了，为了让其余人看得下去，只能强忍着说道，“虽然是打油诗，起码中规中矩，诸位也都看看，就当作放松消遣了。” 皇帝说是放松消遣，其余人心里也有了底，展开卷轴之后，也装模作样地品评。 “这篇整体还行。” “这篇立意不错。” “这篇的行文还算端正。” “这篇的内容尚且可以。” “卧槽，圈圈叉叉是几个意思？让我猜吗？” 就连赢世民也不断地自我反省：我他妈就是手贱，没事看它们作甚？交给内侍省就好了。这该死的牟斌，你就不能先筛选一遍，把拿得出手的进献给朕吗？ 下意识的环视众人，三阁老一卷卷地看着，是不是地笑出声，还相互讨论。 “秦王美名代代传，南征北剿敢当先。平生威武安天下，永镇江山万万年。嗯，这个还不错，先留下来。” 张子房终于看到一首谈不上文采飞扬，但起码还算押韵的打油诗，急忙卷好放在书案上，保不准这位就是锦衣卫的文学状元了。 再看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则是囫囵吞枣，简单地扫一眼就顺手丢在一旁。 “大风起兮云飞扬，自古英雄兮唯秦王，一统中原兮唯秦王，威加海内兮唯秦王。” 赢高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特么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他们是怎么好意思下笔的？” 赢高熙、赢高治两兄弟听闻，也毫不遮掩的嘲笑起来。 赢世民脸色一沉，就要责备三个傻儿子，能称呼他的秦王，唯有当年秦王府的近卫。 他们都是和赢世民在血雨腥风中拼杀出来的，因为对军权没啥执念，主动编入了锦衣卫。 “皇兄，臣妹觉得他写得很好，我猜他以前定是父皇的近卫。”赢丽质放下手中笔，“虽然是一首打油诗，没啥华丽的辞藻，可重在心诚。父皇大寿之际，他祝父皇一统中原威加海内这不是很好吗？” “丽质说得对，写这首诗的是前秦王府侍卫统领翁泰北，现任锦衣卫副指挥使。当年玄武门的时候，是翁泰北扞卫秦王府，身上刀伤箭伤无数，血都快流干了，才救下你们几个的小命。” 赢世民脸色缓和了许多，拿起卷轴直接看向署名，畅快大笑起来。 再看向赢丽质的案头，发现她看完一篇，都会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帮作者们改正措辞，后面还会批注上鼓励的话语，就情不自禁地问道，“丽质，你为何对这些寿礼如此用心？” “父皇，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皇室近臣，一群操刀的汉子被迫提笔作诗，不管内容如何，都要正确对待。儿臣认为，牟斌之所以没预先筛选，就是要把锦衣卫最真挚的祝福，呈现在父皇面前。” “好，说得好。”赢世民心情大好，他发现自己也确实应该正确对待这几口木箱。 内阁三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赢丽质身上，内心忍不住叹息连连：太子殿下，要是有你一半聪慧，那该多好？ 气氛也瞬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唯有赢高明的眼里闪烁一抹厌恶，他发誓，要把这个出生就比他聪明的女人，彻底赶出京城。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临近傍晚，看得也都差不多了。 赢世民便提议一起吃顿便饭，剩下的他饭后一个人看就好。 可就在内侍准备收拾卷轴的时候，张子房的眼睛突然一亮：塞上曲！ 一首边塞诗，瞬间引来张子房的浓厚兴趣。 武朝统一北方，和楚国形成对峙局面以后，受礼教派影响，写边塞诗的人很少。 先秦时期，边塞诗是想象力和艺术性最强的，他们以军旅生活为主题，通过对古战场的艰辛和自然风光的描写，表达思乡之情以及保家卫国的高尚情操。 因为边塞的生活多彩，有喜有乐有伤有悲，俱有一定的传承。 先秦是中原正统，自打三家分秦之后，就没有以秦喻武、以秦喻楚、以秦喻魏的边塞诗了。 “先秦无中策，匈奴犯渭桥。” 顺手将装裱好的卷轴拿起来，眼睛所掠之处，尽是震惊。 倒不是这句诗有多惊艳，而是这一手飞白，隐隐已经超过了赢世民，到了足以开宗立派的地步。 杜玄龄、房如悔见张子房神色有了很大的转变，也凑上前去品鉴。 他们的神色也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惊叹，最终毫不掩饰地报喜。 内阁三佬是朝堂三巨头，文武百官的扛把子，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文化界的领军人物。 哪怕是赢世民淘到了先秦的宝贝，也要找他们三个人来辨别真伪。 见三人情绪激动，赢世民也凑了过去，当那首塞上曲映入眼帘，赢二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紧张急促起来。 “先秦无中策，匈奴犯渭桥。五原秋草绿，胡马一何骄。” “命将征西极，横行阴山侧。燕支落汉家，妇女无华色。” “转战渡黄河，休兵乐事多。萧条清万里，瀚海寂无波。” 整首诗波澜壮阔，气吞万里。 以秦喻武，从赢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开始歌颂他的丰功伟绩。 那些威胁中原的胡虏之地，在赢世民的盛世光辉下，尽数臣服。 同时还借古喻今，提醒朝廷要重视边防，主打一个忧家忧民忧国忧社稷。 可以说，这首诗直接钻进了赢世民的心坎里，看得赢世民那叫一个心潮澎湃。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 仿佛，又看到了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武朝锐士。 天下之大，阿谀奉承之辈很多，可像这等巅峰水准的却少之又少。 不是英明睿智的赢二皇帝不喜欢拍马屁，只是拍马屁的人没水准罢了。 第18章 锦衣卫扫黄，蹲下抱头 “陛下，此首诗词堪当十万雄兵！” “如若传唱下去，陛下之名必将响彻寰宇。” “这首诗必将成为悬在魏楚两国头顶的无形利刃啊！” 内阁三佬地给出最肯定的评价，那就绝对不会错。 “快看看这是何人所写！此诗若是真的可传千古，朕必重赏！” 赢世民无法遏制内心激动，传世神作临世，必然引来轩然大波，在民间相互传唱。 到时候，他的丰功伟绩也将传颂万里，武朝的地位也将迎来一个新高。 “蓝田锦衣卫总旗李北玄？蓝田锦衣卫百户朱昉？”看到署名之后，内阁三佬懵逼了，“陛下，这……” “就算是花钱买的，也算是他们二人的本事。武朝境内，飞白写得比朕还优秀的，能有几人？”赢世民激动地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老东西，真是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咳咳！ 张子房急忙咳嗽一声，提醒赢世民，你激动归激动，没事儿别瞎比比。 “陛下，不管这首诗是不是买来的，臣建议立刻让太常寺谱曲抄录，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寰宇，尤其是楚国和魏国。” “对对对，对对对！”赢世民重重地点点头，此时此刻他必须装逼，必须提升国际影响力。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啊！”紫宸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颂。 赢世民等人看向殿外，就见大学士姚简急匆匆进来。 进门的时候，故意用脚绊到门槛。 然后，顺势一个滑铲，跪着滑到赢二面前。 展开《雨霖铃》的手稿高举半空，声音激动道，“陛下大喜，老臣不负使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那个写飞白的宗师了。” “爱卿，你的心意朕领了，但那个人朕已经找到了。”赢二对姚简所说的人，已然不感兴趣了，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地告诉老东西，让老东西最起码走得安详一点儿。 “不是……”姚简一脸懵逼，“陛下真的就一眼不看吗？此人不仅字写得好，诗词造诣也是登峰造极。” “不看，朕说了不看……卧槽……”赢世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稿，一把揪住姚简的脖领子，“快给朕说，这字是谁写的？此人现在在哪？” “陛，陛，陛下。”姚简一脸懵逼二脸无措，“是是……是蓝田锦衣卫总旗李北玄所写。” “你亲眼所见吗？”赢世民的手更加用力，姚简近乎喘不过气。 “是，老臣用脑袋担保，是李北玄亲手所写。” 哈哈哈！ 赢世民松开姚简，放声大笑，“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咳咳！ 张子房再次咳嗽两声提醒赢二：你丫的，别他妈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 “父皇，此人到底是何许人也？”赢高明不明所以，“好像你们都认识一样。” “朕要赏他，要重重地赏他。”赢世民直接无视了赢高明，“传朕旨意，赏蓝田百户所白银五千两，朱昉、李北玄御赐金腰带……” “陛下，万万不可！金腰带乃我朝重器不可轻易赏赐。况且诗词歌赋写得好，不代表有治世之良策。”张子房急忙打断赢世民，“眼下，匈奴王庭虽然被我武朝剿灭，可薛岩陀部趁机做大。各大部落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归属薛岩陀。不如以《北方经略》为题，让牟斌下发锦衣卫。如果此子还能答上来，再赏也不迟。” 赢世民一怔，略微沉思后，觉得张子房说得在理，当即便同意了他的说法。 可就在此时，吏部尚书魏玄成求见，递上了一份弹劾的奏疏。 大致内容是，锦衣卫百户朱昉利用职权买官卖官，矛头直指李北玄。 啪！ 赢二脸色阴沉，狠狠把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 “这狗东西，向来都是为了喷而喷，为了弹劾而弹劾。” “李北玄债台高筑，没有锦衣之身，出门就得被债主们打死。” “朱昉仗义出手之时，早就向朕和内阁报备过，何来买官卖官一说？” “传朕旨意，罢免高宏伟蓝田县令之职，直接降为县内书吏。锦衣卫百户朱昉，兼任蓝田县令！” “……”魏玄成：不是，李道正欠我三万两没还呢，我还没发火你咋先发火了？把一个县令贬为小吏，你当皇帝亲自出面真的好吗？ 张子房不着边际地把一幅卷轴递到魏玄成的手里，魏玄成看过之后恍然大悟。 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对赢二行礼，主动拦过黑锅，“陛下息怒！臣身为吏部尚书早就看不惯高宏伟所做一切，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臣建议把高宏伟直接贬为蓝田县城守门卒。” 内阁三佬相互对望，纷纷躬身行礼道，“臣等附议！” 赢世民略微沉思后点点头，“准奏，这件事爱卿就着手去办吧。你写处理报告，内阁批条子。毕竟是进士出身，依旧给他县令的月俸待遇吧。” “陛下圣明！”众人再次行礼，高功颂德。 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三人， 瞬间想明白这个李北玄是谁了，但他们都没当回事。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武朝第一巨贪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去？ 唯独赢丽质不同， 在她眼里， 大哥赢高明只会搅屎； 二哥赢高熙只会给大哥泼脏水； 三哥赢高治，只知道假孝顺扮可怜； 这，就是三个典型的废物哥哥。 她对李北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决定去蓝田县会一会李北玄。 而此时，李北玄用银票开路，成功混入了大观园。 在一间装修奢华的雅间内，怀里搂着妹子，郎情妾意至极。 “你好，我叫姚少秋，我爹乃是当朝大学士姚简。” 李北玄声音温和，露出一丝笑容之后，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 “奴家唤作赛金莲。” 怀里娇柔的女子，眼神拉丝面若桃花，“早就听闻姚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风流倜傥仪表非凡。” “姑娘的名字，听起来还真是坦率直白直达其意。”李北玄笑道。 “姚公子，你是第一次来大观园吗？”赛金莲倒了一杯酒，喂到李北玄的口中。 “家里的长辈总说我小，一直不让我来这种地方。”李北玄咽下后颔首道。 “公子，今年多大？” “十六岁了。” “早该来这里了，试过之后才算真正地成为男人。” “我其实……一直想出来试试，可我不喜欢那些岁数小的，就喜欢你这样的。” “唉，年少就知姐姐香啊……” “如果一会儿我有什么生疏的地方，还望姐姐多教教我。” “放心啦。姐姐一定让你体验到男人的真正快乐。” “我经验虽然比较少，但我看见家里的下人们用的道具很多，我尽量让你也体验到无穷尽的快乐。” “道具？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玩得还挺花。你都带了什么，快让我看看。” 咣当。 李北玄把锦衣卫的镣铐，被扔在了桌子上。 “你玩得这么变态……”赛金莲的脸色大变，“你要这样的话……姐姐可不陪你了。” “这恐怕就由不得你了。”李北玄指了指房门的位置，“十、九、八、七……” “什么意思？”赛金莲大为不解。 下一秒，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名大胡子官差高声喝喊道，“锦衣卫扫黄，蹲下、抱头……” 第19章 本官，就是来学外语的 大观园背景强大世人皆知。 锦衣卫吃错药了，敢来大观园扫黄？ 不对，武朝逛窑子不犯法，何来扫黄一说？ 掌柜张鹤楼满是错愕，就是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但见李北玄坐在正堂没有走，稍微安心了一些。 人抓去锦衣卫，不好往外捞。 可他们留在大观园不走，明显就是想要钱了。 张鹤楼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至于这钱拿到手里有没有命花，那就是不是掌柜的要考虑的问题了。 大佬们将来，对百户所的报复那是无止尽的。 “当年大观园刚建成，御史台的大人们便来视察，对这里是赞不绝口。” 张鹤楼递上一张银票，“大人一路辛苦，这些茶水钱还望大人笑纳。” 言外之意就是，大观园的后台是御史，小小总旗招惹不起。 银子你拿走，算是给你一个台阶下，以后咱们两不相干。 “督察御史也难免有被哄骗的时候。”李北玄淡定地抿了一口茶，“无证经营也就算了，锦衣卫光现行就抓了二十二对二，这你怎么解释？” 张鹤楼明显一怔，别人听到御史台这三个字，早就选择避让了。 可面前的这小比崽子…… 是我的暗示不够明显，还是听不懂人话？ 深吸了一口气，张鹤楼再次提醒道，“大人，大观园是京兆府驰名产业，也是缴税大户，京兆衙门也对这里赞不绝口。” “既然御史台和京兆衙门都看好大观园，本官就更不能徇私枉法。”李北玄依旧不为所动，“不能因为几粒老鼠屎就坏了一锅汤。大观园要是倒闭了，对京兆、对御史台可都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尼玛就是典型的钓鱼执法，过来找茬的。 既然你想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大人执意要查，那就请便。”张鹤楼眼神怨毒，皮笑肉不笑道，“但别怪小人没提醒你，有些人你吃罪不起。” “本官依法办事，还怕被人报复不成？”李北玄狠狠一拍桌子，“来人，立刻审讯嫌犯，本官要知道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诺！” 马翼德、张子龙、赵孟起、李汉升四个大善人，立刻开始对嫌疑人进行审讯。 李北玄则是坐在正堂悠哉悠哉的喝茶，王云长在一旁贴身保护。 “冤有头债有主，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李北玄给了王云长一个眼神，王云长立马去重点照顾赵嬷嬷了。 “大人，真神了。” “夹棍刚亮出来，老婊砸就吓尿了。” “二话不说，直接递上卖身契，钱都不要了。”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王云长就回到正堂，对着李北玄晃了晃一张卖身契。 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卖身契，他后面还有大用。 想想朱昉，这人还蛮有意思。 在得知李北玄准备对大观园动手的时候，就很没义气地回京城探亲了。 这也不怪朱昉临阵脱逃，而是涉及了门阀氏族，他要避嫌。 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想保住李北玄，他就得有不在场证明。 李北玄见朱昉走了，也明白朱昉是什么意思了。 彻底放开手脚，准备捞一笔大的。 古代逛窑子不犯法。 但有个前提，需要官府颁发正规的经营手续。 无证经营、卖银朴昌，这就彻底触犯武朝律了。 四大善人动用了非常核善的审讯手段，很快就有了意外收获。 被抓的人里面，有两位知名大儒。 国子监博士张朴、京兆名儒薛和叔。 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在和西域女子学习外语。 这俩人被安置在单独的包间，好酒好菜伺候着。 去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卡拉密，剩下的人里面， 还有琅琊谢家的谢贺，兰陵萧家的箫参，陈郡袁家的袁侯。 这三大姓虽然不是武朝顶级豪门，但也富得流油，可以狠狠地敲一笔。 古人常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逛青楼、游划船，养小三纳小妾，这都是风流韵事。 在谢贺等人看来，他们充其量就是干了点儿偷情的勾当，这无伤大雅。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武朝律的解释权，在李北玄的手里。 在一个不合法的地方搞破坏， 就是违反社会道德、败坏社会风气，轻则逐出家族重则浸猪笼。 看着书案上的银票，看着上面摆放的供词，李北玄得意地笑了。 “两位知名大儒，三个豪门子弟……” 李北玄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张鹤楼，“张掌柜，你也不想他们五个被我关进诏狱吧？” 我…… 张鹤楼懵逼了，彻底懵逼了。 李北玄会不会把这五个人关起来？ 答案是否定的。 他是劫匪，不是敢死队。 问题是张鹤楼他不敢赌啊。 “大人，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但事已至此，大观园认罚。” 深思熟虑之后，张鹤楼决定委曲求全，按照人头数量缴纳罚金。 人是在大观园出事的，大观园就要负责到底，不能砸了招牌坏了口碑。 按照武朝律，李北玄给出两个选择： 要么通知家属，监禁十五天，罚银五百两； 要么直接上缴一千两的罚银，不留任何案底，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 张鹤楼果断选择了后者，脸色阴沉的奉上银票。 “一看掌柜的就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那本官就撤了，咱们回见。” “大人慢走！”张鹤楼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恶狠狠地诅咒。 暂且让你得意几天，等我通知大老爷之后，有你苦果子吃。 这个世界上，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能惩处朝廷命官的唯有朝廷命官。 锦衣卫们见李北玄几句话就让大观园乖乖掏钱，也全都震惊了。 两万两千两啊，这尼玛比百户所两年的粮饷总和还多。 关键……还他妈是合法所得。 不得不说上一句：总旗大人，牛逼克拉斯！ 见锦衣卫离开，张鹤楼咬牙切齿地去摇人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可以忍。 但你只对着张家薅羊毛，就是你李北玄的不对了。 从现在开始，你就准备迎接御史台的熊熊怒火吧…… 第20章 套麻袋，敲闷棍 李北玄带着众人，兴高采烈地回到了百户所。 和致斋看着银票目瞪口呆。 使劲儿掐掐自己的脸，很疼，这是真的。 “大人，这么针对张家，唯恐他们公报私仇啊。”和致斋满是忧心地提醒。 “银子拿好了，口供入籍。”李北玄稳如老狗，“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依旧按照惯例分赃，和致斋把余额全部计算在月俸之内。 剩下的钱他没有入库，而是单独记录。 也该和朱昉说说，考虑下关于还钱的问题了。 李北玄带着百户所捞了这么多，总不能百户所一直占大头。 咚咚咚！ 李北玄敲响了集合鼓。 百名锦衣卫列阵整齐，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怎么捞银子，本官已经给你们打样儿了。” 李北玄环视众人，“以后就不要去压榨街边小贩的仨瓜俩枣了。” “总旗大人英明！”众锦衣卫呼声如雷。 想想以前，压榨百姓收保护费，无时无刻不被人戳脊梁骨。 跟着总旗大人，银子捞的多不说，还合规合法。 “和致斋，立刻在百户所的门前摆放一个举报信箱。” “蓝田县所有百姓、商贾、摊主，都可以投送匿名信。” “鼓励蓝田人民，主动举报那些横行乡里的街匪路霸。” “从现在开始，锦衣卫正式开始巡街。” “凡事遇到不平之事，别管对方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先把人抓了审讯完再说。”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满堂喝彩。 熊战对着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能做锦衣卫的，都是有一腔热血的人。 他们也想惩治贪官，为百姓出头洗冤。 但是武朝的俸禄很少，总不能凭借侠义去为爱发电。 李北玄算是为他们谋划了一条不一样的财路。 一时间，整个蓝田县的社会风气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平日里，这些猛如虎的锦衣卫，除了收钱就是顺东西。 可现在，主动帮助那些商贩不说，就连吃饭喝酒也给钱了。 蓝田百姓们，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很快，大观园被查的事情传遍整个县城。 全味居的刘掌柜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始对百户所歌功颂德。 很快，百户所的锦衣卫，全都成了蓝田人民口中的好官清官。 但事情总是有双面性的，有人歌颂就有人谩骂。 张鹤楼很快把事情告诉了张二河。 张二河找到了兄长张大江，张大江找到了御史台。 右都御史李厚庵勃然大怒，小小锦衣卫也敢和学阀作对？ 立刻派人去镇抚司请指挥使牟斌，要牟斌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偏偏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副指挥使翁泰北全都出去公干了。 满腔怒火没地方发泄，李厚庵就带着张大江来到了京兆府衙。 “大人，大观园是御史台的大人们休闲娱乐的地方。” “可那李北玄，仗着天子亲军的身份，对大观园敲诈勒索。” “光是这一次，就敲诈了足足两万多两银子。” “这次他尝到了甜头，唯恐下次不会勒索更多，还望大人为大观园申冤做主啊。” 张大江添油加醋的，对着百户所就是声泪俱下的控诉。 李北玄？ 这名字好生熟悉。 京兆府丞王干炬猛然想起来：这尼玛不是羞辱我儿子的狗杂碎吗？ “下官对此人也早有耳闻，仗着天子亲军的身份，在蓝田县胡作非为。前些时日，还曾公然羞辱过国子监的监生。” 当即，王干炬对着崔静斋拱手道，“大人，咱们京兆府衙对地方的锦衣卫有监督之权，如果任其欺压百姓，将来还如何治理偌大的京兆府？” “王大人说得不错，蓝田百户所今天敢敲诈大观园，明天就敢勒索全县的支柱产业。”李厚庵声音低沉，“镇抚司管得了的京兆府要管，镇抚司管不了的京兆府更要管。崔大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才是公平公正的京兆府衙呀。” “确实，李大人说得对，不能让有些人觉得，穿上飞鱼服挂上绣春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崔静斋假意愤怒，“王干炬，立刻派人前往蓝田县传唤李北玄。” 王干炬大喜，立刻找来都头武智深，带上全部衙役前往蓝田县，势必要把犯官李北玄捉拿归案。 此时，李北玄对此却浑然不知。 百户所的锦衣卫除了日常巡街，就是让和致斋教他们武朝律。 李北玄的要求很简单， 让他们清楚地记住武朝律上的每一条法律法规。 以及这些法律条款背后，有多大的迂回空间。 这样处理起各种案件，也就更加顺风顺水，获得更多合法收入。 就在百户所所有人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 朱昉就气呼呼地回到了蓝田百户所。“曹他玛的高宏伟。” “居然写奏疏弹劾老子。” “不报此仇，老子誓不为人！” 一脚踹翻了后堂的茶几，嘴里面还骂骂咧咧。 “朱叔叔，怎么回事？” 李北玄下意识的退了几步，避开满天飞的唾沫星子。 他原以为朱昉背后有老流氓撑腰，是一个处事不惊的汉子。 万万没想到，被弹劾一下就气成这样。 朱昉事情经过一说，李北玄也是火冒三丈。 “就这事儿……”李北玄神秘一笑，“咱们锦衣卫是做啥子的？” “这不好吧……”熊战愣愣神，扭头问道。 朱昉眯起眼，“熊战，你心肠这么好……我把乐山大佛搬走，让你坐坐？” “大人。”熊战尴尬地挠挠头，“我就说说，逮这种机会还逮不到呢。” “马翼德，立刻派人出去查一下，高宏伟现在在什么地方。” 朱昉畅快大笑起来，“贤侄，你和熊战换上便装，和本官出去走走。” 高宏伟自打投递了弹劾奏疏之后， 就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如果再被贬，那就真的回不去京城了。 恰好路边有一个茶摊，就顺便坐下来，要了一碗玉竹枣仁茶安安神。 路上有三人，瞅准机会，动作极为熟练地给他套上麻袋，拖进了一条小巷。 高宏伟只感觉眼前一黑，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拳脚加身。 “兄弟们，盘他！” “黑虎掏心，飞龙在天！” “不要让战斗停下来！” 眨眼之间，小巷里就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 第21章 原谅我人眼看狗低 小巷传来凄厉的惨叫。 茶摊主人和食客们原本还想呼喊救人， 可想到其中一位似乎是为民做主的总旗大人，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该招呼客人的招呼客人，该喝茶的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有人过来了。” “风紧，扯呼！” 朱昉一摆手，三人迅速离开了凶案现场。 “咁嘞酿！” “谁呀？这特么谁干的？” “胆敢殴打朝廷命官，不想活了？” 手忙脚乱的扯掉麻袋，高宏伟已经是鼻口淌血。 是锦衣卫！ 一定是该死的锦衣卫！ 高宏伟很确定，敢打黑拳的肯定是朱昉。 只可惜，高宏伟就是没有证据。 骂骂咧咧地回到县衙，水还没喝上一口，京城的传旨官就到了。 虽然早有预料，可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传旨官宣读完圣旨，高宏伟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马勒戈壁！ 刚上任没几天，官椅还没捂热乎呢，就特么被贬为守门卒了？ 与此同时。 朱昉等人也回到了锦衣卫。 吏部的传旨官，已经等待多时。 当听说自己兼任蓝田县令，朱昉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北玄。 对着他的胳膊使劲儿掐了一把，疼的李北玄嗷嗷惨叫。 “嗯，是真的。”朱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兼任文职。 “……”李北玄想骂娘，你特么咋不掐你自己呢？ 从袖口中掏出来十两银子，递给了传旨官。 并让马翼德去鼎丰楼，定了最大的包厢。 就在众人要好好庆祝一下的时候，都头武智深带着京兆衙役来了百户所。 “哪位是李北玄？府尹大人传唤，速速随我进京。” 武智深说完，衙役们上前，就要逮捕李北玄。 熊战、王云长等人立刻上前阻止，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锦衣卫的人犯错，自有锦衣卫处理。”朱昉不慌不忙，“你们京兆府对锦衣卫只有监督之责，没有兴师问罪之权。” “府尹大人传唤，自然有府尹大人的道理。”武智深扫了一眼朱昉，“百户大人，我等也是公事公办。” “不把话说清楚，你们也很难走出百户所。” 朱昉脸色一沉，立刻有力士上前，就要把武智深等人缴械。 常言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李北玄，就是百户所的活财神。 敢抓李北玄，等同于向整个百户所开战。 武智深等人犹豫了。 敲诈勒索，他们强过锦衣卫； 可要说打架，他们真不是锦衣卫的对手。 真发生肢体冲突，很可能上升到流血事件。 “大家都散开。” 李北玄不着边际的将五两银子递到武智深手里，“这位都头，可知府尹大人因为何事传唤？” 武智深收下银子，只说了三个字，“大观园。” “那就走吧，别让府尹大人等得太着急。”李北玄笑了笑，“王云长、张子龙，你们二人随我一起去府衙。” “贤侄。”朱昉拦住李北玄，“文臣狗没一个好东西，你……” “朱叔叔放心，我还欠崔静斋二十万两银子呢，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李北玄自信满满。 “呀，对！”朱昉猛地一拍脑门：欠钱的是大爷！ 如果你欠别人五百两，那是你的烦恼； 如果你欠别人几百万两，那就是别人的烦恼。 但凡你想从二十楼跳下去，债主都得把垫子铺到二十一层。 但凡你有个头疼脑热，债主比你爹妈都着急，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临近傍晚，李北玄来到了京兆府衙。 “下官见过府尹大人。”李北玄对着崔静斋拱手行礼。 “你还知道自己是下官？”王干炬第一个发飙。 “府尹大人，原谅下官人眼看狗低，他是谁啊？”李北玄看都不看王干炬一眼，依旧笑面应对崔静斋。 卧槽！ 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 王干炬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恨不得把李北玄生吞活剥。 “那是京兆府丞王大人，不得无礼。”崔静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听说你去大观园扫黄了？” “大观园无证经营，下官是按照规矩办事。”李北玄一副我为你们好的样子，“另外，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和御史台好。” “为了本官和御史台好？”崔静斋笑着看向李厚庵，“李大人，你怎么看？” “你掀了御史台的桌子，还说为御史台好？”李厚庵面带狐疑，“本官乃是右都御史，你且说说怎么为御史台好！” “原来是李伯伯，家父生前经常提及您，说您是我武朝的中流砥柱。”李北玄缓缓从袖口掏出一张欠条，“家父还多次叮嘱小侄，赚大钱了一定要先把李伯伯的银子还上。” “你是李道正的儿子？”接过欠条，李厚庵的眼睛微红，似乎还有些哽咽，原以为李道正嘎了，银子也就打水漂了，万万没想到，后继有人。 “家父遗言，小侄不敢不从。”李北玄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张欠条，小侄一直带在身上，就为警醒自己，早日把欠您的三万两银子还上。” “欠钱事小，大观园事大。”李厚庵强忍激动，“你且说说，你如何为崔大人和御史台好？” “马上就要政绩考核了。左都御史的职位一直空缺，只要在考核前办个大案要案，左都御史非李伯伯莫属。京兆府也是如此，崔叔叔任期将至，不管是晋升还是连任，都急需一桩大案。另外，晋升是要花钱的，政绩考核前，你们拿不出晋升所需的银子。” 崔静斋和李厚庵相互对望，很明显李北玄的话让他们动心了。 “王大人，听说京兆府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李厚庵瞥了一眼王干炬，下了逐客令。 王干炬也很懂事，躬身行礼后走出房间，还很贴心地关上房门。 “这次扫黄，你捞了多少？”崔静斋明知故问道。 “不瞒崔叔叔，小侄捞钱的经验不足，这次捞了两万二千两。” “你捞钱的本事，和你爹比差得太远了。” “小侄一定在失败中总结经验，再接再厉。” 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长江后浪推前浪，把我爹拍在沙滩上……” 第22章 宁恋本国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崔静斋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些年举报大观园的不在少数，与其成为别人的把柄，还不如连根拔除。” 李北玄眼生厉色，“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抄家来钱更快的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崔静斋无奈地摇摇头，“牵一发动全身啊，背锅的人选可不好找。” “张二河、张大江，多好的背锅人选？”李北玄凑上前，“张二河做蓝田县令多年，油水可没少捞。如果是张二河、张大江兄弟建了一座大观园，以学习外语之名，腐蚀朝廷官吏……” “张二河在蓝田县横征暴敛，张大江在京城贿赂群臣，本官早就看他们不爽了。”李厚庵狠狠一拍桌子，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可是贤侄呀，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做法很不严谨。” 崔静斋听闻，在内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想起他们读书时的远大抱负和崇高理想。 可当他们进入官场之后才发现，理想和抱负就是狗屁。 官僚体系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灰色。 不管是谁，进入这个体系，就身不由己了。 正所谓，你不拿，我不拿，大家怎么拿？ 想做清流，就要面对官场的排挤。 手底下的官员都不干净，你还想干净？ 就好像李道正，你以为银子都是他一个人贪的吗？ 三尺白绫，结束的不仅是贪污腐败，还有武朝历年来的呆账坏账烂账。 “还望李伯伯和崔叔叔为小侄斧正。”李北玄谦虚道。 “再加上一条，国子监博士张朴、京兆名儒薛和叔以身入局，冒死揭露张氏兄弟的恶行。”李厚庵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事成之后，我和老崔一人拿三成。” “李伯伯果然英明！”李北玄对李厚庵竖起了大拇指。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理应多走动走动。” “小侄记下了。” 三人难掩脸上喜色，勾肩搭背席地而坐。 像是做生意一样开始谋划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义父义母的亲兄弟。 计划成形之后，就等着李北玄回蓝田县，打土豪分劣绅了。 一个时辰之后，李北玄离开了京兆府衙。 “李大人，觉得如何？”崔静斋笑问道。 “和他爹比差得很远。”李厚庵抿了一口茶，“但从他这个年纪来讲，也算是后生可畏了。” “不得不说，他的话确实很对。”崔静斋意味深长，“与其让大观园将来暴雷，还不如咱们自己先动手灭掉。” 京城的水很深，官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学阀、门阀、世家、豪门、贵族，多方势力交缠。 想升官发财，就得各显神通，还哪方都不能得罪。 可有原则的人，是不会把钱放在苛捐杂税上面。 做不成青天，也绝不能为祸一方百姓。 在自己定下的红线内捞银子，至少不觉得臊得慌。 至于别人怎么评价？ 走自己的官路，让别人羡慕去吧。 出了府衙，李北玄轻车熟路地来到朱雀大街。 昔日侍郎府的匾额，已经换成了贾府。 “头儿，这是谁家的宅子，这么大？”马翼德羡慕的直流口水。 “我以前的家。”李北玄面露苦涩。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按照咱们现在捞钱的速度，早晚买更大更豪华的宅子。” “对，将来买更大更豪华的宅子。” 李北玄声音有些心酸，却也带着莫名的激动。 他要捞更多的银子，把欠款都还上。 然后买一个十进出的大宅子，勾栏听曲三妻四妾，做一个超级富家翁。 咦？ 那人的背影…… 咋那么像我的死鬼老爹？ 在贾府的小门，鬼鬼祟祟地走出一人，直奔南城门而去。 李北玄怎么看都觉得那人像李道正，就带着王云长二人悄悄地跟了上去。 谁承想，刚走过一个街口，就突然冒出来一队锦衣卫，将他们拦下。 一名百户上前，像是审讯犯人一样问道，“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 李北玄急忙出示自己的腰牌印信，等一切结束了，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贾府走出来的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蒙着脸面。 手持金牌令箭，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御书房。 赢二陛下是马上皇帝，可偏偏这厮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一手飞白，更是难逢敌手。 此时，赢二和张子房正在欣赏那首《塞上曲》。 黑衣人走进来之后，大太监常涂立刻遣散了所有人，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先秦无中策，匈奴犯渭桥。五原秋草绿，胡马一何骄。” 黑衣人审视一番，立刻开口叫好，“最平凡的文字，写出来陛下开疆扩土的艰辛过往。有雄壮豁达也有意境深远。如果此诗传诵开来，必然会激起我武朝统一中原的勇气和自信。” “爱卿，可知这是何人所做？”赢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 “这飞白……”黑衣人来到卷轴前仔细打量，“基本功扎实，但尚有稚嫩之气，恐怕做诗词之人，年纪尚小。难道是长乐公主殿下……” “你呀，就会给皇族脸上贴金。”赢二无奈地摇摇头，“是你儿子，李北玄所作。” “陛下别闹。”李道正当即摆手，“臣子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没这么大的学问。” “老李，还真是北玄贤侄所做。”张子房指了指印章，“你且看看。” “……”李道正瞬间就懵逼了：我儿子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 “爱卿，都准备妥当了？”赢世民问。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臣是来辞行的。” “爱卿，此去楚国凶险万分，一定要小心行事。” “为君排忧，为国解难，是臣子分内之事。”李道正躬身行礼，“搅乱一个国家的经济，从内部分化瓦解，这事儿臣手熟得很。” “此行事关重大，朕只能给你十余人随行。能否说服楚皇打入敌人内部，就看你的本事了。”赢世民攥住李道正的手，“朕会替你照顾好李北玄，待你荣耀归国之日，就是封侯拜相之时。” 李道正眼眶微红，跪地叩首，“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爱卿，此去楚国千山万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咱们君臣三人痛饮此杯！” 赢世民亲手为李道正倒了一杯酒，还从大殿的角落捏起一撮泥土洒在酒杯里，“临行前，朕再送你一句话，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第23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李道正，武朝巨贪。 在别人看来是无可救药之人。 可在张子房看来，李道正能派上大用场。 此人入楚，可抵百万兵。 贪官这玩意儿，都是有心计有真本事的人。 废物点心，做不了贪官。 钱是上午贪的，官是中午丢的，九族是天黑前码放整齐的。 学可以无术，但不能不博，学而不博那就是没见识。 皇帝问你吃，你不明白； 皇帝问你喝，你不知道，这就叫没见识。 用不了三天，皇上就得给你打发了。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昆腔杂弹，甚至走鸡斗狗你都得懂。 宠臣，不是那么好当滴。 都说李道正是不学无术弄权敛财之辈，实则不然。 李道正官路一帆风顺，光有皇帝恩宠是不够的。 人家是会办事、能敛财； 有人怕、有人捧、有人骂，任何一件事情都办地让皇上顺心。 所以，李道正的优势在于， 只要他喊一句“cp滴滴”，楚皇孙无须就得乖乖地跳进碗里来。 楚皇孙无须迷信方术，一直追求长生不老。 前些年，曾发生过一次宫变，他差点被宫女用绳子勒死。 自此，孙无须就躲在了万寿宫修道，自封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由于不理朝政，扶持阉党制衡朝堂，几方势力交缠，让楚国乌烟瘴气。 正所谓穷文富武，修道修的就是银子。 孙无须能仰仗的就只有阉党，连一个为他捞钱的牛人都没有。 张子房敏锐地抓住机会，就和赢二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李道正假死，南下入楚。 一个会捞钱的人，肯定能博得孙无须的欢心。 只要李道正能在楚国站稳脚跟，那楚国还是原来的楚国吗？ 多方势力交缠，再加上李道正搅屎，内部争斗只会愈演愈烈。 消灭一个国家，不一定要在军事上碾压，经济上分化瓦解更加诛心。 ……………… 蓝田县，朱昉还是不能接受兼任县令的事实。 李北玄回来之后，说了去府衙的详细经过。 朱昉对此赞不绝口，“你小子也算是得了你爹的真传，竟然能把李厚庵发展成你的上线。” “没办法，我爹欠的实在是太多了。”李北玄无奈道。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朱昉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前提是，先把欠百户所的钱还了，然后你再去当大爷。” “……”李北玄：这该死的话题终结者。 见李北玄许久不说话，朱昉又问道，“贤侄，你在想什么呢？” 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在想怎么捞银子还债。” “那你想到了吗？”朱昉满眼期待。 “想到了，但需要你带队了。” “去哪？” “抄了张二河的家！” “多大的罪？” “这是国子监博士张朴、京兆名儒薛和叔以身入局，冒死搜罗张氏兄弟的犯罪证据。”李北玄将一份卷宗递到朱昉手里。 “张家兄弟招惹你，算是他们倒霉。”朱昉仔细看过之后，立刻喊来熊战，“点齐兵马，随本官去捞银……随本官去抓捕贪官污吏。” 卧槽！ 这咋还顶风作案？ 熊战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昉二人。 刚从京兆府衙回来，屁股还没捂热乎，就要去捞银子了？ 张府。 张大江、张二河兄弟忧心忡忡。 大观园成了锦衣卫重点关怀对象，高宏伟再次被贬去做了守门卒。 李道正被三尺白绫刺死，就剩下一个负债累累的儿子。 按照正常剧本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咱们极为不利。” 张大江觉察出来事情有点不对头，“咱们要给上面献一份投名状了。” “兄长，我没听明白。”张二河疑惑不解。 “咱们攀附的是学阀，学阀和武勋世家势同水火。朱昉在蓝田县已经有了一手遮天之势，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参卢国公一本。这就是给学阀的投名状。” “可问题是，能参倒吗？”张二河心虚道。 “参倒参不倒不重要。”张大江狠狠一拍桌子，“重要的是，让学阀们知道，咱们哥俩就是他们养的会咬人的狗。” “就依兄长所言，咱们现在就写弹劾奏疏。” 张二河重重地点点头，脑海中似乎已经出现了，学阀提携他们兄弟俩的精彩画面。 “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咱们家被锦衣卫和衙役包围了。” 啥玩意儿？ 张氏兄弟听闻心惊肉跳。 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朱昉就打上门了？ 都说天下匹夫共用一个脑子，可百户所的下手速度怎么这么快？ 府门外，黑压压一片。 衙役们守住重要出口和街口；锦衣卫腰悬绣春刀，杀气腾腾。 朱昉对着张氏兄弟咧嘴一笑，“二位大人，见到你们真高兴呀！” “……”张氏兄弟僵立当场，明显是来者不善。 “府尹大人刚传唤警告，你们就来我家闹事？”张二河怒斥道，“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警告？”朱昉冷哼着，拿出拘捕文书，“张大江、张二河，你们打造温柔乡腐蚀朝廷命官，犯罪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张大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昉，你别忘了来大观园的都是些什么人。本官在京城混迹多年，也不是没有过命的官场朋友。” “国子监博士张朴、京兆名儒薛和叔以身入局，冒死揭露你二人的罪行，你们还有什么好反驳的？”朱昉冷眼看着二人，“我劝你们乖乖配合，锦衣卫向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嘶！ 张氏兄弟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感觉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御史台是什么意思，放弃我们兄弟了吗？ 你们来大观园吃拿卡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大江的神色瞬间萎靡。 “有没有误会要看你们能不能老实招供了。不过……”朱昉拍拍张大江的肩膀，“本官还是喜欢你一直以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话落，王云长等人已经给张氏兄弟戴上了枷锁。 其余人也是浩浩荡荡地冲进张府，开始找银子……呸呸呸，是开始逮捕相关涉案人员。 第24章 镇抚司的规矩才是规矩 王云长、马翼德； 张子龙、赵孟起、李汉升。 这五人是李北玄手下的五名小旗。 百户所乃至千户所，提起他们都要尊称一声“五大善人”。 这五个人在李北玄面前人畜无害，可出了百户所的门，那也是“爷”级别的存在。 追踪窃听、现场勘查、线索搜集、嫌疑人审讯、擒拿格斗……样样精通。 但要说最擅长的，那就是查脏了。 千户所和镇抚司遇到疑难杂症，都要借调他们过去。 李北玄上辈子是辅警，接触不到那些大贪官污吏，所以对藏银这件事一窍不通。 朱昉带人回去审讯张氏兄弟了，王云长便当起了指导老师，给李北玄普及起来查脏的相关经验。 理论上讲， 贪官的藏宝地点多在地窖、墙壁、房梁、屋檐、粪坑、水井、湖底等地方。 通常情况下，抄家要从嫌犯的卧室开始查起。 王云长带着李北玄去了张二河的卧房，直奔拔步床。 先是在周围的木板上敲击几下，然后来到床下方，敲了几下地板。 凭借声音，王云长断定，地板下面有夹层。 立刻招呼来力士，准备把床给抬出去。 “费这事儿干啥？”李北玄不解，“直接劈开不就好了吗？” “头儿，这是咱们百户所一个月的酒钱嘞。上等黄花梨做的，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卖五百两银子呢。你再看看这套被褥，是极品的蜀锦，也能买个百两呢。” 王云长接着解释道，“镇抚司曾经立下过一个规矩，查抄犯官的家，总旗以下者不允许碰银子。轻则剁手，重则杀头。所以，查抄出来的金银都要入账。但这些家具、古玩、瓷器什么的，就不用入账了。典吏大人有他自己的销售渠道，天黑前就能把东西换成现银，分给兄弟们。” 李北玄懂了，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王云长的表演。 床被抬出去之后，便撬开地板开始刨土。 咣当一声，火星四溅。 下面是漆黑的铜板，上面还镶嵌铜环。 李北玄好奇地凑过去，铜板金银码放整齐。 白银皆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还有一斤重的金砖。 和致斋立刻开始清点入账：卧室查抄官银五千两；金砖160两。 确认无误之后，贴上百户所的封条，让李北玄、王云长签上自己的姓名。 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李北玄对抄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屋外，开始打量墙壁的尺寸。 力士指了指墙面，想要开口，却被王云长一脚踹在屁股上。 “闭嘴。”王云长狠狠一瞪眼，“咱们头儿，第一干这勾当，你丫的别显摆，我特么也知道墙壁有夹层。” 力士捂着屁股，乖乖地闭嘴不言：小旗大人踢得对，我确实影响总旗大人发挥了。 “老王，这尺寸不对啊。”李北玄折返回来，“和外面比，书房的尺寸足足小了两步有余。”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头儿说尺寸不对劲儿吗？给老子砸墙！” 王云长一声吆喝，力士们抡起大锤砸墙。 墙壁被砸开一个大窟窿，银元宝像是流水一样从墙壁里倾泻出来。 “头儿，你如此睿智，天生就是干锦衣卫的料儿。” 王云长这马屁拍得十分精准，李北玄也很受用。 这个叫壁藏，就是把钱藏在墙壁的夹层里。 清点装箱，正好是一万两，和致斋做完记录，贴上封条。 走出书房，院子里站满了女人。 李汉升正命人逐一记录。 从十八岁到四十岁，身材媚韵各领风骚。 “这些女人都是张家豢养的伶人？”李北玄问。 “头儿，这些全都是，记录后就要送去教坊司的。”李汉升一脸坏笑，“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买下来。这都是经过特殊培训的大同婆姨，活儿超好。” 李汉升所说的特殊训练，是指大同婆姨从小就要坐瓮。 不同年龄段，选择与之相匹配的瓮。 坐瓮六年，才能达到“三重门户”的至高境界。 勾栏听曲，文人都喜欢扬州瘦马和西湖船娘。 可要说过夜，骚客们最喜欢的还是重门叠户的大同婆姨。 市面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大同婆姨，至少能卖三百两银子。 “张家兄弟玩的……真花。”李北玄感慨完说道，“留下一半，其余的送去教坊司。” “头儿，你自己留下一两个没事儿，可咱们不能私自扣留那么多。”李汉升脸色大变，急忙劝阻，“触犯这条家规，轻则阉割，重则杀头。” “谁说我要自己留下来？”李北玄恨铁不成钢，“这次抄家咱们分不到多少，留下一半的伶人，让和典吏兑换成现银。” “卧槽！”李汉升眼睛一亮，“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想到把伶人兑现？头儿，果然高明，这钱拿得清清白白。” 紧跟着，就是妻妾仆人们的卧房，但查抄出来的少之又少。 幸好五大善人精通此道，陆续传来了各种好消息。 “禀总旗大人，房檐上共查抄银瓦一千五百两。” “禀总旗大人，地砖下共查抄银板五千六百两。” “禀总旗大人，房梁上共查抄纳福银六千八百两。” “禀总旗大人，粪坑里查抄白银三万两，黄金五千两。” “禀总旗大人，花园水井中查抄……” 锦衣卫喜悦的收获声不断，李北玄粗略估算了一下：目前为止，查抄所得折算成银子，已经超过了十万两。 “总旗大人，张家兄弟不行啊，姨太太们竟然还要靠和田玉瓜败火。” 一名力士捧着花里胡哨的宝匣出来，里面摆着的正是一根和田玉瓜。 “还真是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你瞅瞅，都包浆了。”李北玄啧啧称奇，“让和典吏一起折现吧。” 砰砰砰！ 就在此时，柴房里传来一阵谩骂。 李北玄走过去一看，熊战手下的一名小旗被五花大绑。 熊战面目狰狞，对着小旗拳脚相加。 “兄长，怎么回事？” 李北玄急忙拉住熊战，“抄家这大喜的日子，你咋把梅勇给绑了？” “梅勇这狗曰的，真是色胆包天。李汉升刚把女眷关起来，他就把张二河的六姨太给办了。” 熊战捡起一根木棍，就要打断梅勇的小短腿，“搞破鞋老子可以当作没看见，可这对狗男女叫的声音震天响……老子非把他阉了，送去净事房不可。” “……”李北玄：卧槽，谁说百户所里这犊子最没用的，这不是勇滴狠吗？ 第25章 武朝律，算是让你玩明白了 六姨太，名唤樱桃红。 不仅是京城胭脂胡同的红人。 也是张二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美妾。 因为妙口连珠，独步京兆。 常去胭脂胡同的文人骚客们， 还专门给她写了一句顺口溜：嘴大吃八方，娇声魅九州。 此人也是北方名妓赎身之最， 张二河花了一万两银子给她赎身，轰动整个京兆府。 梅勇触犯了镇抚司的家规，就算是熊战也保不住他，只能交给千户所处理。 至于是杀头，还是送去净事房阉割，那就不是其余人所能干涉的了。 “姐夫，我错了！”梅勇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别把我送去千户所，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沃日！ 你丫的，就是故意让我听见的是吧？ 李北玄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着熊战。 所有人都说梅勇是百户所最没屌用的废物，可就是没人免去他的军籍，原来是熊战的小舅子。 砰！ 熊战一脚将其踹飞，“要死死远点，我没你这样的小舅子。” “那啥，兄长，你先消消气。” 李北玄脑筋非转，立刻想到了应对之策，“六姨太是被我扣留的，还是记录在教坊司的花名册上的？” “记录在了花名册上，正在等教坊司的人过来验收。”熊战恨铁不成钢，“这货原本是看守这群婆娘的，可架不住樱桃红的勾引，就，就犯了错……” “既然入了花名册，那樱桃红就是教坊司名下的官妓。”李北玄凝视熊战，“我这么说没毛病吧？” “好像是没啥毛病。”熊战使劲儿地挠挠头，没明白李北玄什么意思。 “梅勇。”李北玄厉声呵斥，“你和教坊司的官妓睡一觉，事后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对不对？” “我没有啊，我没给……啊，姐夫你咋打我？” “你给老子闭嘴。”熊战一巴掌打断梅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贤弟，你说得对，梅勇确实给了樱桃红二十两银子。” 李北玄耸耸肩，“兄长，一个自愿献身，一个主动给钱，这充其量就是逛窑子，不算私通犯官女眷。” “贤弟，你算是把武朝律彻底玩明白了。”熊战感叹完，狠狠瞪了梅勇一眼，“但他玩忽职守，也要给百户大人一个交代，二十军棍不能免。” “姐夫，我认罚，我认罚！” 此时此刻，梅勇才反应过来，熊战揍他其实是想让李北玄帮忙给他开脱罪名。 “兄弟们，谁身上带银子，帮这孽畜凑二十两银子。”李北玄从袖口里掏出来五两碎银子，“等忙完公务梅勇就还了。另外，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梅勇出钱宰杀牛羊，感谢大伙。” 锦衣卫们慷慨解囊，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凑出来二十两银子。 “别他娘的私自克扣了。”李北玄把银子递给梅勇，“去找六姨太，把嫖资付了。” “谢李大人。”梅勇跪地叩首，“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救命之恩。” “你以后少给兄长惹点事儿比啥都强。”李北玄随即吩咐手下人，“抓紧干活，争取天黑之前搞定一切。” 众人散去，熊战一把攥住李北玄的手，“大恩不言谢！” “兄长，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李北玄笑了笑，“以后别演我就行，咱们之间有事儿直接说事儿。” “哈哈哈！”熊战极力用笑声掩饰尴尬，“咱头儿说得对，你就是那护城河里的黄泥鳅。” “我爹除了给我留下一堆烂账，还留下一句话。”李北玄意味深长，“公门里面好修行，半夜敲门心不惊。” 临近傍晚，和致斋核算好总数。 记录在案的铜钱、白银、黄金、宝钞，共计二十八万两。 “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李北玄叹了一口气，“这哥俩值这个数，半辈子也没白活。” 熊战命人取来一张长凳，摆在张府的正门口。 正要脱衣服，就听见一阵车马声。 前后各有数十名骑兵，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前方，还有人高举“钦命”、“巡检”的官牌。 “什么情况？”李北玄满眼惊讶，“这才刚开始抄家，巡检使就到了？” “贤弟，这是抄家时的规矩，没提前来就不错了，咱们先恭迎巡检使吧。” 在熊战的带领下，锦衣卫列阵整齐，迎接官轿。 不多时，八抬大轿停在张府门前，走下来一名老者。 李北玄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姚简。 “拜见巡检大人。”锦衣卫上下所有人，对其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老夫对抄家一道不是很熟，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姚简摆摆手，笑着问向李北玄，“贤侄，一共抄了多少？” “回巡检大人，铜钱、白银、黄金、宝钞，共计二十八万两。” 李北玄高声回答，“古玩字画、田契房契地契，以及女眷等，不在查抄之内。” “才这么点儿？”姚简神色惊讶，“和你爹比起来，差太多了。” “……”李北玄：你不提我爹，咱们还能愉快玩耍。 “你们这次差事办得都很不错，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姚简环视众人，“你们继续，不用管老夫。” “是，巡检大人。” 熊战说完，锦衣卫陆续排好队。 他第一个带头，走到板凳前，脱了一个精光。 在和致斋检查无误之后，重新穿好了衣服。 其余人也是陆续排队，学着熊战的样子，相互监督检查。 这也是镇抚司的家规之一，防止有人在抄家的过程中夹带私货。 所有人检查完毕，和致斋把文书递到姚简面前，“大人，请签字。” 姚简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大名后，让和致斋安顿好他的随行人员。 王云长、马翼德留在张府，还要做后续的清查。 熊战带着其余人，押着查抄所得，走向锦衣卫。 “贤侄，你留下，随我出去走走。”姚简叫住李北玄。 “姚大人，该说的我都和你说过了，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 “……”周围的锦衣卫全都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向两人。 啥情况？ 上面派来的巡检使，竟然是总旗大人的便宜岳父？ 第26章 锦衣卫，拒绝一切加班 谁要和你说退婚？ 狗特么才和你说退婚！ 姚简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然后遣散众人。 “和退婚没关系，你别因为婚事对老夫那么大的敌意。”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侄女，在鼎丰楼摆下酒宴，想和你做个买卖。” 姚简虽然心中不满，可他是奉命前来请人，只能对李北玄以礼相待。 卧槽， 求人办事儿在鼎丰楼摆宴？ 这特么是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最少也要去群芳阁、倚红楼、凤栖院这些高档场子，吃喝玩乐一条龙，才算有诚意啊。 但是吧，和没挨过社会毒打的人聊生意，李北玄是很愿意的。 只是发明创造这件事，太容易被得到，也就不懂得珍惜了。 “锦衣卫朝九晚五谢绝加班。” “如果真有诚意，就去百户所亲自和本官说。” 李北玄十分干脆地拒绝，“本官现在只想回家，和小月月一起洗澡澡。” “……”姚简脸色一沉，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很想提醒一下，你和我闺女的婚约还在，你当着我的面儿说这话真的好吗？ 可等他反应过来，王云长早就护送李北玄走远。 无奈下，姚简只能孤身一人来到鼎丰楼。 顶层的雅间很大，装修也十分讲究。 时令花草，古玩字画，黄花梨桌椅。 一名端庄威严的女子，正坐在茶台前，优雅地饮茶。 “老臣叩见公主殿下。” “姚先生，本宫是微服出宫，免去繁文缛节。” “谢殿下。”姚简满脸歉意，“老臣无能，没把李北玄请来。” “这个钻钱眼儿里的货……本宫觉得他不是不来，是有东西怕卖不上好价钱。” 赢丽质眼含期待，露出笑容：“姚先生，我离京前调查过，李北玄有监生的学籍对吧？” “对，李北玄的学籍还在国子监。”姚简点点头。 “弘文馆和国子监今年要招募一批民间的生员，人就在驿站。”赢丽质顿了顿，“让弘文馆和国子监比试一下，五局三胜制，哪家赢了哪家留下招生。本宫要看看，李北玄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 姚简略微沉思，“殿下，如果李北玄不参加怎么办？” “说来也巧，李道正欠本宫六千两银子。”赢丽质缓缓从袖口中掏出来一张欠条，“你就和李北玄说，赢下比试债务免除。” “公主殿下圣明！”姚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该死的李道正，你他妈穷疯了？借钱都借到公主府了？ 一首塞上曲，已经传遍整个武朝。 各级衙门收到礼部送来的诗词，无不感叹这首诗的大气磅礴。 有人说，这是武朝皇帝所作；也有人说是当朝内阁首辅张子房所写。 不管是哪种传闻，都把这首诗奉为先秦以来第一诗。 被束缚已久的武朝诗坛，也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一条全新的阳光大道。 对于武朝热搜榜第一的文坛巨匠，赢丽质还是满心期待，希望李北玄能在比试中大获全胜。 回到小院，李北玄顿感惊讶。 饭桌上竟然很奢侈地摆着八菜一汤。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北玄不解地问。 “抄家的大喜日子，少爷一定捞了不少吧？” 月娥的眼睛闪亮满是期待，就等着李北玄掏出数额巨大的银票了。 “还没核算出来呢，银子不能碰，但物件应该能卖不少。” 似乎看出来月娥有些小失望，李北玄又补充道，“有人要找我做生意，如果谈成了你就是未来的女掌柜、小富婆。” “少爷，很大的生意吗？”月娥当即来了兴致。 “比你想象中要大很多。”李北玄看向李敢，“敢叔儿，这几天你出去转转，盘一个酿酒坊，不需要生意好的，那种经营不下去着急出手的就行。” “少爷，酿酒能挣钱吗？”李敢不仅是侍郎府的管家，也是李家的金牌投资人。 李家风光的时候，李敢投资一帆风顺，但他唯独不投资酿酒的生意。 顶级的酿造技艺，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强取豪夺酿酒配方，根本挣不到钱。 “敢叔儿，你说中原大地，谁的钱最好挣？”李北玄问。 “门阀世家、勋贵士族都可以。”李敢顿了顿，“但要说最好挣的钱，当属豪门贵妇。” “那就对了。”李北玄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酒只是附属品，咱们真正要挣的是豪门贵妇的钱，我这里有一套独一无二的香薰配方，主要原料就是酒。” 接着，李北玄对二人详细交代了一下，前期准备工作，并且让他们不要在一家店里购买原料，把原材料分类，拆分开采买。 李敢和月娥见少爷如此上进，都是干劲儿十足。 吃过饭，月娥陪着李北玄出去遛弯。 走在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眼神中，似乎还期待着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李北玄觉察出来不对劲， 正要开口发问时，恍然大悟：这丫头迫不及待地想洗澡了。 不得不说，在李北玄的重点培养下，月娥的手工艺十分精湛。 嗯，柔式已经上了正轨。 是时候和月娥探讨一下更有情调，更加高雅的《点绛唇》了。 次日。 吃过早饭，李敢就去了牙行，月娥带着采购清单去了市场。 王云长护送李北玄来到了百户所，就急匆匆地跑去张府。 锦衣卫们又有了重大发现，湖心亭的位置有宝贝，正在打捞中。 刚一进入后堂，就见姚简对着一张纸发愁。 李北玄看见他之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贤侄，留步！”姚简及时叫住李北玄，“过来帮我看看。” “我还要审讯张氏兄弟，没时间。”李北玄总觉得姚简来蓝田县没憋好屁，京城那么多督察御史，咋就指定他做巡检使，明显有坑。 “朱昉亲自把人押往镇抚司了，你没机会审了。”姚简招招手，“老夫不和你说退婚的事情。这是国子监月考的算术题，你帮老夫斟酌斟酌。” “这么说……”李北玄下意识地凑上前，“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国子监祭酒这个位子？” “差不多吧。”姚简感叹道，“这次出题，算是内阁和国子监对老夫的检校。” “我的出场费很贵的。”李北玄道。 “一千两够不够？”姚简问。 “够了够了，足够了。”李北玄立马来了精神，一千两银子够还几天利息了…… 第27章 文斗？那是另外的价钱 “够了够了，足够了。” 李北玄立马来了精神，连称呼都变了，“姚伯伯，你这些题目出的……” “是不是颇有水平？”姚简满眼得意。 “姚伯伯误会了。”李北玄摇摇头，“你这些题目出的，一点水平都没有。” “……”姚简老脸一红，明显有些挂不住，“这些题，可都是我当年考进士时候的算术题，当初难倒了一众同考举人。” “鸡兔同笼这类的题目，已经出烂了，你想任国子监祭酒，就不要学别人搞禽兽求足的变种，要稍微地创新一下。” 姚简一愣，“鸡兔换成禽兽，不就是创新吗？” “这不算创新，解题思路还是鸡兔同笼的思路。” “愿闻其详。”姚简虚心求教。 李北玄略微沉思，拿起笔写下一道数学题： “某杂货铺采购了一批油灯，共计花了四百文钱。在搬运过程中不慎打碎了5盏，该店把余下的灯每盏加价四文钱全部售出，然后用所得的钱又采购了一批同样的油灯，且进价与上次相同，但购买的数量比上次多了9盏，求每盏灯的进价。” 写完后，小李嘴角高高扬起，满是坏笑。 他又发现了一个大商机，那就是研发辅导材料。 老子当年各种练习题，各种练习册，重负加身。 现在有机会了，自然也不会让这群老前辈们好过。 就这种类似的方程题，老子还能搞出来很多很多。 全新的算术试卷，没有牛逼的辅导材料，想及格都难。 至于那些寒窗苦读，考完三年又三年的监生， 会不会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那就不是李北玄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要做的就是，让监生们的书箱重起来！ 谁他娘的也别想减负，老子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也让你们也尝尝“练习册”的恐怖。 卧槽！ 姚简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算术题。 博得美名的同时，也要忍受监生们私底下的谩骂。 但是相对于做学阀而言，一点儿唾沫星子又算得了什么？ 收获大于谩骂，这事儿铁定要干。 弘文馆的老家伙们，总说国子监的考题老套，那老夫就给你们来一次花活儿。 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教育正宗。 “贤侄，一共需要五道算术题，最后一道是压轴的大题，你继续。”姚简脸都不要了，亲手给李北玄研墨。 “一道题五十两，能接受吗？”李北玄问。 “算上之前的一千两，外加五道题，我一共给你两千两。” “……”李北玄，“姚伯伯，你平时都是这么砍价的吗？” “别废话，快写。” 姚简润润墨，把毛笔递给了李北玄，题目很快就跃然纸上。 第一题：卢国公朱知节，掉进七丈深的枯井里，他白天的时候能向上爬两丈半，晚上会掉下去一丈，请问朱知节几天才能从枯井中爬出来？ 第二题：卢国公朱知节，向东走了一百步后，向南走了六十步。而后停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圈。请问：他的尾巴朝哪个方向？” 第三题…… 第四题…… 紧跟着，压轴的题目出现了：卢国公朱知节、大学士姚简、百户朱昉三人去住宿，每人交了十文钱。掌柜地找给他们五文钱，但店小二贪污了两文钱，只退给他们三文钱。相当于每个人花了九文钱住店，但是三个人加一起是二十七文钱，加上店小二留下的两文钱，共计二十九文。请问剩下的一文钱哪去了？ 嘶，姚简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等算术题，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真想给他天灵盖撬开看看。 只是…… 这第二题明显就是送分题，尾巴能朝哪？除了狗尾巴，其余的尾巴是朝下的！ 李北玄仿佛听到了姚简的心声，刻意的提醒道，“姚伯伯，卢国公没尾巴！” “贤侄，你这些题目都很超前，足够老夫在陛下面前露脸。但是吧……”姚简意味深长，“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你爹不欠朱知节的钱。” “小侄最擅长的，就是对付流氓。”李北玄满脸无所谓。 上辈子做辅警，处理的地痞流氓、车匪路霸简直不要太多，一个朱知节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贤侄，还有件事……” “等等。”李北玄立刻打断姚简，“姚伯伯，这是另外的价钱。” “国子监的博士徐元直，弘文馆博士刘子扬前来蓝田县招生，但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儿小矛盾，老夫就提议让他们比试一场。赢的留下招生，输的滚回京城。”姚简顿了顿，“你身上有国子监的学籍，可愿意为国子监效力一次？” 卧槽，还来了大活儿？ 这我不得要你两千两，都对不起从小就背诵的唐诗宋词。 “姚伯伯，都比试什么？”李北玄问。 “诗词、歌赋、策论、对对子什么的，五局三胜制。” “这……”李北玄略微沉思，“您老知道的，我的出场费很贵的，少说也要两千两银子。” 姚简干脆痛快，“给你三千两。” “姚伯伯，你总这样反向砍价，我还真有点接受不了，总觉得你在给我挖坑。” “又不是我出的银子，给你就接着，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姚简拍拍李北玄的肩膀，“贤侄，我是老来得女。在咱们武朝，没有人比我更期待你一夜暴富债务清零了。” “那就结账吧。”李北玄伸出手，就想要银票。 “比试结束之后再结账。”姚简果断拒绝，“万一你输了呢？” “百字以内，小侄是无敌的。”李北玄自信一笑，“给你一个面子，比试结束之后结账。” “行，我这就去学署安排一下，三天之后，蓝田书院见。” 姚简招呼来一名力士，将试题封装打好火漆，即刻送往国子监。 眼神里也是满满的激动和期待，能不能成为国子监祭酒，就看这一哆嗦了。 不对…… 最后压轴的那道题老夫也不会。 将来审阅试卷的时候，别人问起老夫也不好回答。 趁着现在清闲，得让这小子好好给老夫讲解一番。 第28章 捞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蓝田县距长安八十里，路上有韩公驿、青泥驿两处驿站。 八百里加急不停地跑，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京城。 月考还有一段时间，锦衣卫的力士也没着急赶路。 选择了体力较好、后背宽大，坐起来相对舒服的驿马。 去掉在驿站换马的时间，两个时辰就到达了京城，把时间递交国子监。 国子丞苏远一人进了书房，小心地刮掉火漆，取出试题。 看清里面的内容之后，彻底惊为天人，一刻不停地去了内阁。 三阁老看到试题后，也觉得有些不切实际，这不像是姚简能写出来的题。 武朝，没几个人敢拿朱知节开玩笑。 你当朱知节是井里的癞蛤蟆，还是草原上的老黄牛？ 可偏偏，字迹确实是姚简的字迹。 “为了国子监祭酒，姚简也算是玩命了。”张子房无奈地笑了笑。 “这题目确实是先秦以来，最创新的题目。”房如悔抿了一口茶，“如果姚简上任，恐怕要被监生们给骂死了。” “严师出高徒。”杜玄龄接过宣纸啧啧称奇，“每年考试弘文馆都压国子监一头，国子监的教育方式也确实该变一变了。” “三位阁老的意思是……”苏远心有不甘，他做了九年的国子丞，就算轮也该轮到他做国子监祭酒了，咋就半路杀出一个姚简？ “那也未必。”张子房指了指最后一题，“苏大人觉得压轴的题目如何？” “回阁老。”苏远躬身回道，“下官愚钝，想了一路也没想通确切的答案。” “国子监祭酒这个位子，需要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张子房故意停顿一下，“姚简能给出让吏部满意的答案还不够，还要有改革国子监的具体措施。这方面，内阁和吏部的意见是统一的。” 言外之意就是，哪怕姚简当不了国子监祭酒，苏远也不行。 苏远这个人只有辅佐之能，却没有创新教育之术。 “弘文馆的先生和学子，最近过于骄傲，也该灭灭他们的威风了。”房如悔提议道，“苏大人，你去通知下弘文馆，月考的所有题目，在考试前由内阁统一发放。” “下官这就去办。”苏远对三人行礼后，离开了内阁。 张子房随即拿起锦衣卫呈上来的卷宗，“咱们也该研究一下张大江、张二河兄弟的问题了。” ……… 蓝田县，锦衣卫抄家结束。 又从人工湖底，打捞出来几口大箱子。 查抄总额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两。 张氏兄弟贪了这么多，让京城很多人坐不住了。 开始托人走关系，祈祷自己别跌落虎口。 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锦衣卫竟然没有继续追查。 只是把案件，彻底终结在了张氏兄弟身上。 赃银，按照预先计划好的分成三份。 御史台三成、京兆府三成，剩下的四成上缴国库。 世界就是这样，你可以贪，但你不能从皇帝的兜里抢钱，皇帝永远要占大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田契、地契要上缴县衙。 百户所典吏和致斋，有他自己独特的销售渠道。 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把抄来的古玩、字画、家具、家妓销售一空。 百户所抄家所得，共计一万三千八百两。 依旧是老规矩分赃，随月俸发往。 百户所接连告捷， 朱昉也很大方的，给李北玄免去了一万两的债务。 蚊子再小也是肉，李北玄只能被动地接受。 宵禁的鼓声敲起， 张家小院也传来月娥妩媚动听的声音：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 “咱们在探讨柔式之余，也可以钻研一下词牌了。” 月娥玉体婀娜身段傲人，肉全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简直要酥了李北玄的心。 果然，曹老板在这方面才是最睿智的那一个。 这不比那些瘦成麻杆的黑丝妹妹带感多了？ 人，追求的就是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可这一辈子，终究是没有圆满的时候。 但穿越者不一样， 生活中缺什么，穿越后老天爷就给你什么。 赞美那迷人的老天爷！ 美妇含情，娇艳待放。 李北玄要是还玩纯情的那一套，就着实对不起读者爸爸了。 很快， 声起潺潺。 润， 甚润！ 半个时辰过后。 紧张又刺激的文学探讨结束了。 月娥，似乎天生就是学《点绛唇》的好苗子。 可李北玄神清气爽之时，内心也是极为沉重的。 身为一名辅导教师，在这个优秀学生面前，竟然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看来得加强锻炼了，必须达到穿越以前，半小时的平均水平。 不然，如何振兴魏武遗风？ 他还没见过泰山姑子，还没见过西湖船娘，更没见过扬州瘦马。 中原大地，美妇如云，李北玄不允许她们和自己无关。 “少爷，你在想什么？” “是月娥弄疼你了吗？” 月娥眼里满是忧虑和歉意，“月娥以后会勤加练习的。” “不是。是你表现得太好了。”李北玄把月娥搂在怀里，“已经进入七月，天气逐渐转凉，咱俩晚上抱团取暖吧。” “嗯。”月娥娇滴滴的声音还没落下，李北玄已经将她拦腰抱起，进了卧房。 次日，李北玄正在吃早饭，王云长就急匆匆地赶来。 “头儿，出事了。”王云长面色焦急，“国子监的监生，和弘文馆的学子打起来。” “这么快就打起来了？”李北玄啧啧称奇，姚简直是个实干家啊。 “头儿，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的样子。”王云长不解。 “抢资源打架很正常。”李北玄低声交代道，“让人再去添把火，闹得越凶越好，如果出现流血事件……这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懂了。” 王云长恍然大悟，“武朝律，故意伤害，罚银五百两，判处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监禁。” “那还愣着干什么？安排人去办事啊。”李北玄恨铁不成钢，“捞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头儿，你不去百户所吗？” “我有大事要做，上午就不过去了。你和朱叔叔说下，放衙的时候别走。” 李北玄顿了顿，“让梅勇那厮宰杀牛羊，我下午带酒过去，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第29章 喝最烈的酒，骑最野的妞儿 楚国多杰瑞，但也不乏才俊。 他们崇尚酒文化，酒令方面五花八门。 从街头市井到名人雅士， 饮酒都注重酒品、饮器、行酒令，追求饮酒时的文化情操和儒雅境界。 武帝国则不同。 地处北方，空气寒冷，更崇尚酒的度数。 还流传一句话，叫做：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骑最野的娘们儿。 京兆府除了酒楼和青楼，小酒坊和小酒肆也很多。 武、楚、魏三国，虽然势同水火，都想统一中原，但私底下依旧通商。 因此，各国美酒的种类也都很多。 江南的花雕、竹叶青，乌镇三百； 魏国的括甘酒、清酉票酒、酴醾酒； 武帝国的烧刀子、闷倒驴…… 李敢盘下了一家倒闭的酿酒坊。 李北玄也没闲着，带着月娥来到了东市，没有去大的酒楼。 而是选择了县城里最大的蓝田酒肆。 能以城池命名的酒肆，肯定就是府衙的生意了。 传闻，蓝田酒肆如果没有的酒，那就别找了，京兆府也没有。 进入店铺，货架上摆放着不下四十种美酒，甚至还有几款西域的葡萄酿。 “想当年，杜康老祖酿美酒，刘伶醉酒整三年……” 有顾客上门，店小二立刻来了一段流畅的贯口，“咱们店里有楚国的、魏国的、西域的……您要是身子虚，还有灵芝酒、人参酒、鹿茸酒，专治风湿骨病的虎骨酒……” “伙计，我可以先尝尝吗？”李北玄笑问道。 啥？ 我在这里卖力表演了半天，你就要尝尝？ 还是第一次遇到，把骗酒喝说的这么超凡脱俗的。 见小二不搭话，李北玄在店内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几个半埋着的大坛子前。 伸手掀开厚重的盖子，立刻有酒香扑鼻而来。 “小二，这是什么酒？”李北玄好奇的问道。 “连剑南烧你都不知道？”店小二面带鄙夷，“这是魏国最新研发出来的烈酒，也是中原市面上最烈的酒了。” “这个就怎么卖的？” “剑南烧每年只有百斗，你就别惦记了。”店小二有些不耐烦，“购买剑南烧的贵客，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 上辈子，剑南烧就是剑南春的前身。 利用绵竹酿酒技术，酿造出来的鹅黄蜜酒。 从隋末唐初开始，持续风靡了近千年。 刮痧小李为喝此美酒，曾把皮袄卖掉换酒，留下士解金貂、解貂赎酒的佳话。 苏轼也写下诗词来称赞这种蜜酒：三日开瓮香满域、甘露微浊醍醐清。 李北玄拿起酒器，想打出一点儿尝尝，看看这个世界的剑南烧发展到了哪个阶段。 “你这人，太不懂规矩了。这么贵重的酒，能随便尝鲜吗？” 店小二猛地抢过酒器，扣好盖子，满眼戒备的怒视李北玄。 “再贵的酒，也总得有个价钱吧？”李北玄明显有些不悦。 店小二横眉立目，“十两银子一两酒，你以为说着玩的？” “卧槽，这么贵？”李北玄瞪大眼，“那岂不是说，一百六十两纹银一斤？” “酒类产品，在运输的过程中损耗巨大。每年能到京兆府的，也不过两千斤。去掉进贡的，也就剩下八九百斤，能不贵吗……唉我去，总旗大人……” 不等小二说话，穿着绫罗绸缎的掌柜从后堂走了出来，见到来人是李北玄，急忙行礼，“小民沈万贯，拜见总旗大人。” 啪嗒， 店小二手中的酒器掉落在地，额头上冷汗横流。 手忙脚乱的跪地，“小民不知您是总旗大人，还望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都起来吧，不知者不怪。”李北玄本身也不想和一个伙计计较太多。 “谢总旗大人开恩，谢总旗大人开恩。”店小二起身，狼狈的逃进后堂。 “想不到魏国还有人懂得饥饿营销。”李北玄兴奋搓搓手，“沈老板，本官现在可以尝尝吗？” “总旗大人想喝什么酒，让人通知一声就好，小民亲自给大人送过去。” “不用，我就是过来做个调研，尝几口心里也就有谱了。” 李北玄拿起酒器，尝了一口剑南烧，也就二十度的样子，没上辈子的绵竹大曲、剑南春系列喝着过瘾。 其余的各种酒也全都尝了几口，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喝到了和茅台口感近乎相同的枸酱酒，只是这种酒偏重于果香，度数很低。 头虽然有点儿晕乎乎，但李北玄也了解了一个大概。 武王朝， 最便宜的烧刀子、闷倒驴，一斗的价格是六十文钱。 质量相对较好的，价格会翻一到两倍。 “你这里普通的酒有多少库存？”李北玄问。 “回大人，酒窖里有烧刀子三千斗，闷倒驴两千斗。” “沈万贯，本官想送你一场富贵，就是不知你能否接得住。” “大人。”沈万贯当即跪地叩首， “小民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只需要你签一份保密协议。” 李北玄走到书案前，刷刷刷写下一份保密协议，“来签一下吧。” 这是一份买卖协议，但要求沈万贯对此严格保密。 沈万贯看清里面的内容之后，想都不想的就签上自己的大名。 “闷倒驴、烧刀子，各要两千斗，送到城西的莫记酒坊。” 李北玄又写下一个地址，“以后，你可以多囤积一些便宜的酒，越多越好。” 沈万贯不解的问道，“大人，莫记酒坊不是经营不善倒闭了吗？” “是倒闭了，但又被本官给盘下来了。”李北玄拍拍沈万贯的肩膀，“现在，你就可以把消息散播出去了，一款叫做临江仙的美酒，即将在半个月之后上市，蓝田酒肆独家专供。明天我会让人给你送来酒品的小样儿，你用它去邀请鉴酒名家和京兆名儒。咱们争取让这款酒一炮而红，响彻整个中原大地。” “大人，你确定新式美酒，能超越魏国的剑南烧？”沈万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凡面前站着的不是百户所的总旗大人，他早就发飙了。 “能把市面上所有的酒，秒的渣都不剩。”李北玄说完，就要带着月娥离开。 “大人，留步……” “还有何事？” “大人，既然酒以词牌为名，想吸引更多的人，就需要购买一篇上等的诗词。是您找人撰写，还是小人找人撰写？” 第30章 酒中极品，临江仙 为美酒题诗。 李北玄自然不需要花钱去买。 和沈万贯说了句让他等消息，就离开了蓝田酒坊。 莫记酒坊，李敢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各种蒸馏设备，一应俱全。 酒坊的老伙计们，也都没有辞退。 李敢的背后有锦衣卫，伙计们也十分配合地和李敢签订了保密协议。 临近中午，烧刀子、闷倒驴，陆续送到了莫记酒坊。 “少爷，你怎么买这么多酒？” 这两种酒的评价不是很好，无非就是因为地理环境，到了冬天喝几口暖身子罢了。 “这酒不是买来喝的。”李北玄压低了声音，“我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传授给我一种全新的酿酒方法。那种酒酿出来，比剑南烧还好喝。” 为了避免被李敢怀疑，李北玄直接把锅甩给了封建迷信。 酒神杜康，是酿酒业的祖师爷。 所以，酒坊在酿酒之前，都要祭拜杜康。 摆好杜康的画像，供奉上三牲六畜，所有人陆续地上香祭拜。 一套流程下来，将锅中倒满烧刀子。 随后开始安装蒸馏设备，并用布条密封缝隙。 干柴烈火，酒气升腾，接触到天锅形成水滴。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晶莹透亮的白酒顺着竹管流出。 酒香浓郁，很快就弥漫整个酒坊。 李家以前，是位高权重的豪门。 每天来送礼的人，几乎要踩平门槛。 作为管家的李敢，天下名酒几乎都喝过。 可味道这么醇厚，酒液如此清澈的还是第一次见，顿时就勾起他的酒瘾。 正准备接点儿尝尝鲜，却被李北玄拦住。 酒头的度数太高，还有很多有害杂质。 虽然不能喝，却可以经过二次蒸馏提高度数，用来做香水原料。 正式开始接酒，李北玄给李敢接了一杯。 李敢光是闻了闻，眼里就露出陶醉之色。 一口酒入喉。 那种独特的口感，就好像惊涛骇浪，充满无穷尽的力量。 更高的度数，就好像唤醒了丛林中的野兽。 好！ 李敢猛地一声暴喝：“这驴曰的好酒！” 得到了李敢的称赞，李北玄也让酒坊的伙计们一一品尝。 众人喝过之后，一致好评：酒中极品！ 只要喝过这种酒的人，就绝不会再喝剑南烧。 “少爷，需要我去盘一家铺面吗？”李敢问。 “产品太单一了，没必要找铺面。” 李北玄顿了顿，“我已经和蓝田酒坊谈好合作了。” “少爷，我刚让人称重了。这一锅能装二百斤烧刀子，蒸馏完大概剩下一百斤。” “敢叔儿，操作流程都记下了吧？” “少爷，都记下了。” “用一两的小瓶子装十瓶，咱俩去蓝田酒坊，后面你就和沈万贯对接吧。” 工人们继续烧火蒸馏。 月娥找来脚夫，将四大坛灌装好的酒送去了百户所。 李北玄则是带着李敢去了蓝田酒肆。 沈万贯做梦也没想到，李北玄来得这么快。 “上茶。用我珍藏的茶叶。” 沈万贯仿佛遇到了义父义母的亲兄弟，满脸热情洋溢。 茶碗端了上来，李北玄轻轻拨弄盖碗。 茶汤呈琥珀色，还有淡淡的兰花香，茶叶泡开之后形似蜻蜓。 “沈老板，竟然珍藏有安溪贡茶？”李北玄大感意外。 这东西产量极低，九成都进贡给皇帝了。 李道正那么牛逼的一个人，每年也仅仅能获得六两左右。 “大人，果然懂行。” “不瞒您说，这可是前户部侍郎李大人赏赐小人的，一共就二两。” “已经珍藏了三年，托您的福，小人今天也是第一次喝。” 沈万贯不提户部侍郎还好，提完之后，李北玄的瞬间就感觉茶叶不香了。 “那啥……”李北玄有点儿小心虚，“冒昧的问一下，李侍郎欠你钱吗？” “这……”沈万贯略微沉思，“是欠点儿，但是不多。” “卧槽！”李北玄使劲儿一捂胸口，想死！ “大人，您……” “先告诉我，他欠你多少？”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百年之后，下地狱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给李道正一套黑龙十八手。 “蓝田酒肆一年的营收，共计五万两。” 沈万贯满眼好奇，“大人，您认识李侍郎家的公子？” “不认识，狗才认识！咱们还是说酒吧。” 五万两，还叫欠的不多？ 李北玄果断否认，然后让李敢把小样儿摆在桌子上。 沈万贯打开酒封，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扑鼻。 轻轻抿了一口，一条火线如同野火燎原。 后劲儿十足，让人欲罢不能，剑南烧在它面前，瞬间变成了弟中弟。 喝！ 这驴曰的好酒！ 怪不得要先签保密协议，这酒就是一座金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沈万贯神情激动，“大人，这酒咱们准备卖多少钱？” 李北玄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沈万贯科普了一下销售知识。 “卖东西首先要打造产品定位。” “酿酒的粮食基地，选在蓝田县最好的黄金地段。” “粮食基地，地下有金矿，地上有温泉。” “不光有充足的光照时间，每一株秧苗都有专人看管。” “收获粮食的，都是貌若天仙、诗画双绝的泰山姑子。” “她们每收获一粒粮食，都会吟唱一句诗词，为粮食读书纳气。” “另外，在定制精美的瓷器和包装礼盒，里面洒几片金箔，叫一声黄金酒也不为过吧？” “售卖之前，在散播一些消息，就说此酒只有豪门望族才有资格饮用，不喝黄金酒，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知道什么是贵族吗？他们的核心理念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所以，咱们这款连皇帝都没喝过的酒，应该卖多少钱啊？” 接着，李北玄又给沈万贯普及了一下品牌效应和饥饿营销等精英手段，彻底把沈万贯给忽悠瘸了。 “……”沈万贯狠狠一捂脑门子，本以为他浸淫销售多年，是个花样百出的俊后生，今天见到李北玄，才发现：果然，活到老学到老，做狗还得是总旗大人啊。 “大人，您的意思是……”沈万贯逐渐摸清了李北玄的销售路数，“咱们利用不同的包装，把临江仙分成几个品类。” “没错。”李北玄点点头，“酒这东西，定价太高后面就不好降价了，所以要用品类区分开。” “大人，小民懂了。”沈万贯恍然大悟，“小民建议，您刚说的黄金酒，一瓶就装八两，可以定价二百两银子；临江仙原液咱们定价二百两银子一斤。这个价格符合现在的市场行情。” “如此甚好。”李北玄问道，“那咱们怎么分钱？” “小民在店内的黄金位置安排单独专柜，去掉成本咱们二八分账，您看行吗？” “二八分账可以。以后敢叔儿和你交接，他会留下来和你核算具体的成本。本官还有事情要办，就此告辞。” “恭送大人。” 沈万贯把李北玄送到门口，直到背影远去，这才转过身，热情地招待起李敢。 富商豪门，高官勋贵，生活上穷奢极欲，临江山上市，必然响彻整个中原。 沈万贯似乎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的银子，正在向他招手…… 第31章 卢国公与狗，不得入内！ 百户所。 为感谢一众同僚的救命之恩。 梅勇亲自带着绊马索，搞瘸了一头牛。 不仅搞了全牛宴，还杀了两只羊。 脚夫送来了美酒，起初所有人都没怎么在意。 可朱昉掀开盖子的瞬间，眼睛就直了。 像是平时喝酒一样，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后…… 整个人僵立原地，双眼瞬间充红。 就感觉一条火蛇，顺着喉咙向下，直接攥进胃里。 缓了许久，朱昉这才缓过来。 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石凳，嗷的一声暴喝：“卧槽！也驴曰的好酒！” 当兵的都喜欢喝酒，熊战有了前车之鉴，浅浅地尝了一口。 小旗们瞬间围了上去，“大人，这酒真的那么好？” 砰！ 熊战盖上盖子，“都散了，等李贤弟过来，咱们在一起畅饮。” 刹那间，所有人更加期待这酒的味道了。 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把李北玄给绑来百户所。 李北玄来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巡逻的王云长。 “头儿，你真神了。” “学子和监生干架，足足抓了十几人，都是家里有钱的主儿，光赎金就交了近千两。” 王云长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头儿，还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儿，您抽空再给我们讲讲。” “咱们是锦衣卫，为人民服务的锦衣卫。”李北玄狠狠一瞪眼，“一个个都掉钱窝子里了，家都让咱们百户所抄了，还要镇抚司干啥？” “头儿。”王云长咧开嘴傻笑道，“兄弟们接连干了几次大活，百两以下早就看不上了。” “马上要政绩审核了，政敌之间要相互泼脏水了。告诉兄弟们都消停点儿，别给百户大人惹麻烦。”李北玄顿了顿，“实在闲不住，就去红帐子里消遣消遣。等风头过了，带你们干票大的。” “头儿，大的是有多大？”王云长眼里尽是迫切期待。 李北玄笑而不语，迈步走进了百户所。 饭菜已经上桌，每桌一坛酒，喧嚣热闹。 就在李北玄拿起筷子，要夹一块酱牛肉的时候，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材健硕的虬鬓莽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直奔朱昉而去。 朱昉吓得全身一激灵，额头上瞬间落下大量冷汗。 百户所内的所有人，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李北玄见来者不善，下意识地想要退出酒局。 “李家的崽崽，给老子站住！” 莽汉几步到了近前，蒲扇一样大的手，把李北玄死死按在原地。 “敢问这位叔叔，您是哪位？”李北玄一脸懵逼，记忆中他不认识这人啊。 “老子瞎啊，还特么掉井里？”莽汉嗓门极大，震得李北玄耳朵嗡嗡响，“老子向东走完向西走，原地转二百五十圈，尾巴朝哪？你咋不直接说老子是草原上的老黄牛呢？” “月考还没开始就泄露考题，这是重罪！单独这一条，我就能把你杖毙在百户所里……不对……”李北玄身体猛地一颤，“您，您是卢国公朱知节？” “正是老子！”朱知节一脚踹开朱昉，“老子孙子都快有了，你再看看你，还特么有脸在这里喝酒，老朱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朱昉敢怒不敢言：那特么怀不上怪我呀？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质疑亲弟弟，都特么不质疑你那几个弟妹…… “泄题？杖毙的重罪？”朱知节眯起眼，看得李北玄心里直发毛。 “哪能呢。”李北玄当即赔笑道，“我爹生前经常教育我说，京城里面勋贵多如牛毛，但九成九的都是狗官，唯独朱叔叔您是朝臣中的一股清流。要不是我家败落，小侄早就去您府上拜会了。” “你爹是个有本事又识货的人。俺老朱确实是武朝第一实诚人。相识就是缘分，把俺老朱陪好，就不念你的罪过了。” 马屁拍得老朱十分受用，端起一碗酒猛地灌了下去。 卧槽！ 老朱瞪大双眼，痛苦的表情中，带着极度的快乐。 就好像酒店里，正在和体育生开房的黑丝长腿学姐。 许久之后，老朱狠狠一拍桌子：“哈！这驴曰的好酒！” “……”李北玄：曰来曰去的，驴子到底犯了多大的罪？ 随后，在老朱慈爱般的关怀下，李北玄也展示出豪迈的一面。 一碗碗的烈酒，干了下去。 就好像嚼了炫迈，根本停不下来。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他是越喝越迷糊，老朱是越喝越精神。 “瓜怂，这点儿酒就不行了？” “来来来，喝完这碗，还有三碗。” 在老朱的吆喝声中，李北玄彻底断片儿了。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榻上。 在回忆昨晚的一切，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少爷，你醒了？” “月娥，我昨天在百户所没做什么不着调的事情吧？” “少爷，我去的时候，你正抱着老公爷的大腿。” 月娥端来一碗热茶，“一把鼻涕眼泪地说，你坐过一种大鸟，可以翱翔九天之上；你进入过一种密封的大船，可潜入水底两万里；还说你坐过一种车，可以日行四千里……” 刹那间，李北玄僵在原地。 “然后，你们两个就以兄弟相称，还亲手写了一张合作契约，逼着老公爷在上面签字，把酒坊的股份让出去了五成。” “……”李北玄狠狠一捂胸口。 就好像有一万根刺刺进心口，疼得厉害。 果然，喝多了不可怕，有人帮你回忆才恐怖。 “少爷，你是我见过的，最实诚的生意人了，就连老公爷都说，你人还怪好嘞。” 月娥顿了顿，“你还和老公爷说，将来要搞出来不一样的香薰，就叫香水和花露水，也逼着老公爷签了合作协议。老公爷说三七分账，你就是不答应。还威胁老公也说，他要是不同意五五分，就一刀抹了脖子……就连百户大人，都称赞你义薄云天。” “别说了，别说了。快，再给我盛几碗醒酒汤。” 月娥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李北玄的表情过分精彩。 在她离开之后，李北玄狠狠给了自己几巴掌，悔不当初。 稀里糊涂的就把股份让出去了，还逼着别人入股。 这特么不是酒后失德，是傻逼！ 再多喝几次，将来不得把家底都分给朱知节？ 李北玄默默地下定决心。 在百户所和自家小院的门口，挂起一块巨大的匾额。 上面就写上：卢国公与狗，不得入内！ 第32章 李道正，南下入楚 卢国公朱知节。 脚踢清流，拳打奸佞。 每天， 他不问候别人祖宗，朝会都没有任何乐趣。 但私底下，他和李道正的关系极好。 武朝北征突厥的时候，正巧李道正在给太上皇修阿房宫。 清流们把持后勤，搞得一塌糊涂。 北征大军还流传出一句顺口溜：跟着清流混，三天饿九顿。 这群人一再上疏，想叫停修宫殿，把钱用在北征的粮饷上。 可都被李道正无情地拒绝了：你们搞不到钱，还怪我修宫殿？ 清流们搞不到钱，又不想背黑锅，就把后勤甩给了正在修宫殿的李道正。 李道正接手后勤，直接请来天子剑。 在朝会上，对文武百官就是一通威胁：肉可以烂在锅里，但狗不能惦记。开疆扩土的时候，谁伸手老子砍谁的头！ 可总有不信邪的，想染指一下军需。 李道正天子剑在手，接连砍了几个高官的脑袋。 不仅没耽误修宫殿的进度，还她妈把粮饷足额发放到大军手中。 开创了先秦以来，独有的先例。 通常情况下，粮饷能到大军手里六成，那就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后勤官。 太上皇赢渊破天荒地参加一次朝会，要求史官给李道正单独立传。 老朱北征归来，曾称赞李道正：在国家大义上，李道正是有大功绩之人。 李道正假死之前，曾经找过朱知节，让他帮忙照顾一下李北玄。 朱昉回家探亲，朱知节也对李北玄有了了解。 偶然的机会，老朱在紫宸殿看到了月考的试题，就来了蓝田县。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北玄这崽儿那么实诚。 知道李北玄过得好，朱知节也就放心了。 来得也快，走得也快。 走的时候，还搞了一辆牛车，拉走一车烈酒。 回到了京城，足足绕了朱雀大街三四圈。 还很刻意的打开酒坛子的盖，让住在朱雀大街的国公大臣们，全都能闻到美酒的香味。 看着双眼通红，还没咋醒酒的老朱，多数人都选择了无视。 张子房直接让人关闭了府门。 “姓张的，你就是一个怕老婆的瓜怂！” 老朱对着门前大街就吐了一口唾沫，“姓房的你笑啥？连小妾都不敢娶，还好意思笑话老张？还有你姓杜的，陛下赏你两个胡姬，你竟然原封不动地给退回去，最后便宜了俺老朱……哇哈哈，笑死个人！” “朱知节！”张子房走出房门，“读书人的事那叫惧内吗？告诉你，这叫尊重！” “讲道理俺老朱可讲不过你。老张，接着……你哥仨儿先尝尝鲜，别人求俺老朱俺都不给他。” 老朱抄起身边的酒葫芦扔向张子房，然后驾着牛车直奔皇宫。 房无悔、杜玄龄见状，纷纷出门，直奔张府。 老朱车里的酒，太特么馋人了。 “陛下，臣给您道喜来喽。” 老朱抱着酒坛子进入紫宸殿，大嗓门嗷嗷的。 “知节。”赢世民放下手中奏书，好奇地看向老朱，“朕喜从何来啊？” “咱武朝的军队，以后能少死很多人嘞。” “哦？”赢世民眼睛一亮，“展开说说。” “臣这次去蓝田县，收获颇丰。”老朱指了指酒坛子，“那崽崽说，有一种叫作酒精的东西，可以防止伤口感染……臣想请求陛下，从龙武卫抽调两名军医过去学习学习，顺便和他签订一下买卖协议，这种东西应该多储存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知节，你说的崽崽哪个崽崽？” “李北玄啊，李道正他儿子。”老朱指天发誓，“陛下，俺老程用脑袋担保，绝对没勒索他，是他抱着臣的腿求着臣入股的。” 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知节，咱就说有没有可能，李北玄是故意给你的？” “家道崩殂，突然有了挣大钱的买卖，难免被某些人惦记，倒也有这个可能。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算是干了一件利国的大事。”老朱掀开盖子，“陛下，您先尝尝，这酒着实霸道。魏国和楚国总笑话咱们武朝无美酒，现在终于可以打他们的脸了。” “李家，确实有点意思。”赢二看向楚国的方向：也不知道李道正见没见到孙无须。 ………… 古代，没有举白旗的传统，主要是觉得不吉利。 可身上不扛着点儿什么东西，李道正总觉得逼格不够用。 所以，李道正来到楚国，为了吸引孙无须的目光，直接怼脸开大。 楚国，临安城，御街。 李道正站在朝天门前，展开一面大旗。 旗子上面，还画了一只虎虎生威的狸花猫。 怎么看怎么觉得傻逼。 但效果确实有的，路过的人群纷纷侧目。 开始对李道正谩骂起来。 这面旗子就是羞辱楚国，骂他们是江东杰瑞。 守门卒也纷纷拔出长刀，包围了李道正，“什么人，胆敢在京师放肆？” “辛苦去趟门下省。”李道正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守门卒，“让秦惠之过来见我。” “就你？还想让我们宰相大人亲自接见？”守门卒满眼鄙夷，顺手就把玉佩丢在地上。 “现在把玉佩捡起来，我或许会送你一场大机缘。”李道正身躯一抖霸气侧露，“如果不去，我敢保证，秦惠之会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巨大的威压异常熟悉， 这不就是我们每天见到宰相大人时才有的威压吗？ 守门卒脸色大变，额头上也瞬间涌现大量冷汗。 用颤抖的手捡起玉佩，擦拭干净后卸下腰刀，直奔门下省。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秦惠之急匆匆地来到朝天门。 卧槽！ 见到李道正之后，秦惠之瞬间爆了粗口，“李兄，你不是被赐死了吗？” “杀我，谈何容易！”李道正牛逼哄哄，“贤弟，你知道我的本事，想金蝉脱壳轻轻松松，我只要不想死，阎王爷来了也拦不住。” “李兄，你这次来此……不会是投奔我的吧？”秦惠之心里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 “准确地说，是来投奔你们官家的。” “……”秦惠之：呃？啊？你来了我怎么办？宰相的位子让你来坐？ 第33章 刘将军，素质四连 三国大战。 楚魏联军被武朝锐士杀得丢盔弃甲。 自此再无逐鹿中原之力。 一个龟缩巴蜀，一个偏居江南。 那一战， 李道正用三箱黄金和反间计， 轻松拿下水师大都督吕子明的人头。 卢国公朱知节，一人一马一槊，在万军之中生擒秦惠之。 赢世民原本要杀了秦惠之祭旗，却被李道正力保下来，安置在了国子监。 在武朝当了三年俘虏后，李道正接连上奏，才让秦惠之得以南归。 回到楚国之后，秦惠之成为主和派，拜礼部尚书。 现如今，任楚国宰相兼枢密使。 李道正被赐死的消息传到楚国。 这让秦惠之和楚皇孙无须难受了好一阵子。 孙无须还经常神神叨叨的：武帝杀死李道正，等于损失十万兵。 秦惠之知道，楚国的症疾在哪。 可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得了的。 他曾力荐一位将领，促成孙无须的北伐大业。 可偏偏他又不得不用莫须有的罪名，搞死那位将领。 归根结底一句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皇帝无能累死三军。 楚国的官家一心修道，所以很缺钱，严重缺钱。 李道正搞钱的本事，二府三司的人捆一起，都特么整不过他一个。 可问题是，这么牛逼的人来了楚国，让谁把位置让出来？ 一时间，秦惠之陷入两难。 “贤弟，我不是来和你们抢饭碗的。”李北玄看出秦惠之的苦恼，“我就是过来和楚皇盘盘道，盘成了我就和他一起修道，盘不成就借三千水军，我下南洋。” “千万别提水师。我们北伐之时，你用反间计弄死了水师大都督。现在江南水师所有人，都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饮你血、啖你骨。”秦惠之略微沉思，“这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现在就面见官家，为你争取一下。但他和不和你盘道，我就不确定了。” “谢贤弟。”李道正不着边际地把一张银票递到秦惠之的手里。 “咱俩……搞这套就显得外道了。”嘴上说得好听，可秦惠之还是收下了银票。 秦惠之离开，守门卒立刻搬来板凳，又去茶摊给李道正泡了一壶茶。 “你叫什么名字？”李道正上下打量传话的守门卒。 “回大人，小人名叫贾师宪。” “你这个守门卒是买来的吧？”李道正问。 “大人，您怎么知道？” “小身板和这双手……就不是玩刀的。” 李道正悠哉悠哉的抿了一口茶，“可曾读过书？” “上过几年私塾，勉强认识字，但诗词歌赋不成。” “贾师宪，以后跟着我如何？” 贾师宪当即跪地叩首，“大人，小的给您做牛做马。” 周围的同僚，瞬间露出羡慕嫉妒的眼神。 谁能想到，面前这个用一面旗来辱骂楚国的家伙，能和宰相大人称兄道弟呢？ 呼啦啦！ 一阵甲片碰撞的声音响起。 一队衣甲光亮的御林军冲了过来。 为首的将领扯开嗓门怒吼，“武朝的蛮子在哪？老子要挖出他的心肝下酒！” 李道正瞥了对方一眼，莫名地想笑。 我又不是来出使的，你搁这咋咋呼呼的吓唬谁呢？ 把茶壶递给贾师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来吧，朝这里砍。今天你不把我砍了，以后你就是我孙子。” “武狗，你真以为我不敢砍你？” 将领拔出长刀，比划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下刀。 李道正给了贾师宪一个眼神，贾师宪立刻冲上去抱住将领的腰。 “刘将军息怒，大局为重。” “别拦着，别拦着我，我现在就要砍了他的脑袋。” “刘将军，这位是宰辅大人的至交。”贾师宪提醒道完，又对着李道正说道，“大人，这位是御林军的刘峰刘将军。” 李道正略微沉思，看向刘峰，“刘启年这人你熟悉吗？” “武狗，你不配直呼家父姓名。” “楚国北伐的时候，在德州大败损失惨重。刘启年被生擒，我当时任监斩官！” 刹那间，朝天门鸦雀无声。 见过作死的，没见过如此作死的。 “武狗！” “奸狗！恶狗！逆狗！” “今日我就砍了你的脑袋，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刘峰的牙齿都要咬碎了，可手中的刀子始终就是落不下去。 “这些年，想干掉我的人很多。”李道正上前拍拍刘峰的脸，气死人不偿命，“可我就喜欢看他们想干掉我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把刀放下。” “官家有旨，让他入万寿宫，凡有阻拦者杀无赦！” 秦惠之的呵斥声传来，刘峰不得不收起长刀。 随后，李道正被安排进八抬大轿，去了万寿宫。 半个时辰过后，终于到了万寿宫。 “李兄，官家说只让你一人进去，晚上咱哥俩一醉方休。” “先行谢过。”李道正拱手行礼，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迈步走进万寿宫。 万寿宫很奢华，哪怕是李道正见了也觉得有些震撼。 在一扇宫门前站立两名侍女，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经过详细的检查，确定李道正没有携带任何利刃之后这才放行。 连续通过几个回廊之后，终于来到后殿。 一进门，就看见身穿道袍的孙无须在给三清进香。 “草民李道正，见过官家。” 李道正没有下跪行礼，只是行了道门礼。 “朕要诵一段经文。桌子上有吃的，饿了你就吃，渴了你就喝。” 说完，孙无须盘坐在蒲团上，开始诵读道家经文。 李道正也没见外，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想不到武朝首富，竟然还是个好吃的主儿。”孙无须经文念了一半，扭头看向李道正。 “人活一世，无非就是权利、金钱、美人。”李道正放下手中酒杯，用毛巾擦擦手。 “窄了，李道正你格局窄了。”孙无须盘动手中的串珠，“在得知你被赢世民赐死之后，朕可是心疼了好几天。所以你会发现，朕追求的就不是这些。” “不可否认，官家的生活着实精致。”李道正抿抿嘴，“我们那位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像个皇帝，更像是太子殿下的 远征将军。” 孙无须叹了一口气，“可惜呀，这样的日子没几天了。” “咋？”李道正故作惊讶，“要被灭国了？” “……”孙无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提前驾崩。 第34章 搞钱，我是认真的 “朕之前要不保着你……” 孙无须没好气道，“你在进万寿宫之前，就得被人乱刀砍死。” “官家，那两位可以赐给草民吗？”李道正指了指门口的女侍卫，“草民怕出门被人砍死。正巧她俩秀外慧中，倒也是草民喜欢的那种。” “粗俗！” “是，草民俗不可耐。” “下贱！” “是，草民?涎皮涎脸?。” “李道正，你为何如此实诚？” “因为草民本就是个实诚人啊。” “既然是实诚人，那朕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草民知无不答。” “你们武朝……” “官家，现在已经不是草民的武朝了。” “武朝连年南下，总想打过长江统一中原。你和秦惠之谈判了三次，你提出来的纳贡条款，朕也全都答应了。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可武朝为何又要操练水师准备南下入侵？” 孙无须捋了捋思路开始发问，“该给的朕都给赢二了，可他还要过来打秋风，甚至妄图吞并，这是不是有点儿不讲究了？” “官家，中原有句话叫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想做中原正统，肯定是谁怂逼先打谁了。” “……”孙无须。 “官家，草民实诚，所以就实话实说了，还望见谅。” “有时候，说实话很伤人。”孙无须努力平复攮死李道正的冲动，“楚国表面上看上去很风光，但实则漏洞百出，已经养不起护国大军了。可惜了，老天爷把最强天团都给了赢二，朕身边没有房谋杜断、没有战神朱知节，更没有你这个活财神李道正呀！” “官家，不是你没有。”李道正纠正道，“凡事讲究因果，是先有了英明睿智、雄才大略的武帝，才有了你说的这些人。” “朕承认，各方面都比不过他赢二，他比朕更会做皇帝。”孙无须眼里露出不甘和羡慕，“玄武门那档子事要是放在朕身上，恐怕朕已经成为阶下囚了。” 李道正淡淡道，“玄武门的时候，朱知节牵马，张子房披甲，房谋杜断递弓，草民递上去的是槊。皇城禁军中，半数的将领被草民重金收买，半数的将领被秦王的魅力折服。所以，大业的成就绝非偶然。” “李道正，武朝操练水师之时，朕很气也很急，但朕却一道诏书都没下，你可知为什么？” “因为你穷！” “……”孙无须。 “穷也就罢了，还不知兵！” “……”孙无须：字字戳我肺管子，信不信我他妈干死你！ 孙无须严重怀疑，赢二赐死李道正，不是因为他贪污腐败，就是这张嘴太特么贱了。 “朕问你件正事。”孙无须努力平复心情，“边军吃空饷严重，因为一些特殊问题，枢密院不能去查，也不敢去查，如何解决？” “官家，你手底下养的都是废物吗？” “……”孙无须：我忍，我忍了！ “官家。”李道正表情严肃认真，“打过长江去，活捉赢世民！” “说人话。”孙无须横眉立目。 “脚上起了水泡，自己挑开很疼，可大夫帮你挑开却屁事没有。”李道正顿了顿，“官家，可以组织一次北伐，借用武朝的刀，把那些个水泡、脓包、毒瘤全都一刀切了。” “几句话就想杀我几万边军……朕怀疑你是赢二派来的卧底，可朕就是没证据。” 话落，孙无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但你说得对，朕确实养了一群废物。” 楚国富庶，是武帝国、魏帝国眼中的超级狗大户。 每年收上来的税赋，就是武、魏两国的税收总和。 可楚国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国库中却无可用的钱粮。 边军将领背后全都是豪门权贵，他们吃空饷、渎职、贪腐严重。 有些人豪门，为了隐藏资产，大肆修建庙宇，将大把大把的金银藏匿在寺庙之中。 孙无须不能凭空变出来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 但给他一个突破口，一个会捞钱的人。 他敢说，用不上三年，和武帝国就有一战之力。 可偏偏，这该死的老天爷，把最强的牛人全都给了赢二。 武朝留学生秦惠之，只学了武朝的皮毛，就已经位极人臣。 如果他把武朝的那一套全都学会呢？那岂不是第二个李道正……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李道正是独一无二的。 “李道正，你说的很对。楚国富足，可以输一次输多次，而赢二却一次都输不起。”孙无须来到李道正面前，仔细打量，“你说朕封你个什么官比较好呢？” “官家，你觉得封我一个赤心护道李天君威灵显化天尊如何？”李道正问。 “……”孙无须神色复杂的看着李道正，“道家的护法天神？” “能成为凌霄上清飞元真君忠孝帝君的护法天神，是草民的荣幸。” “李道正，你就不想入驻门下省？” “官家，草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官家，你捞过钱吗？” “……” “官家，你争过利吗？” “……” “官家，你分过赃吗？” “……”孙无须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你在嘲讽朕？” “官家，草民不是嘲讽，是我清楚嘴上说的再好听，不如真刀真枪的去捞一把。朝堂有朝堂的手段，庙堂之远有江湖上的手段，远离庙堂捞钱才不会束手束脚。” 李道正整了整衣襟对着孙无须躬身行礼道，“官家，银子就是沾血的馒头，不是坐在道宫里吹出来的。草民喜欢捞钱，但草民不是敢死队，二府三司容不得我这个武国人，一个护法天神足矣。搞钱，草民是认真的。” “陈洪。”孙无须瞥了一眼身边内侍，“大元帅刘启明的宅子一直空着吧？” “回官家，宅子一直有人打扫，随时可以入住。” “以后，那里就是李府了。”孙无须顿了顿，“还有，楚国只有护法天神李灵官，没有武朝侍郎李道正。” “官家，奴婢会处理好此事，保证消息不会泄露出去。”陈洪低眉顺目。 “都下去吧。”孙无须指了指门口侍女，“李道正，人你一并带走。” “谢官家。” 一名小吏见李道正走出万寿宫，急忙上前行礼，“先生，宰辅大人有公务要处理，他晚上会去你府上赴宴。” 李道正笑了笑，“回去告诉秦相，我烧菜他带酒。” “是，先生。”小吏行礼后离开。 在陈洪的安排下，李道正和双胞胎侍女被安顿进了一座大宅。 “李先生，丫鬟家丁护院已经安排妥当，您放心休息就好。” “陈公公，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李先生吩咐就好。” “方便把朝天门的守门卒贾师宪，调到我府上做护卫吗？” “李先生，当然方便，咱家这就过去安排。” “谢过。” 陈洪离开，李道正和双胞胎婢女闲聊了一会儿。 “先生，听说你们武人天生就善骑射？” “也不尽然。”李道正点点头，“我善骑却不善射。” “是么？”刘飞燕眼里满是怀疑。 “有机会可以试试。日后，你就会发现我所言非虚。” “可为什么，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银邪？” “姑娘，你一定是看错了。” “官家说，先生叫作李道正。” “没错。本灵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叫刘飞燕，妹妹叫作刘合德。” “那刘启明是……” “家父。” “……”李道正。 “先生，我可以杀了你，为父亲报仇吗？” “姑娘，我觉得报仇，应该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李道正故作镇定，“咱们继续探讨骑射功夫就好……” 第35章 公主殿下，终于开窍了 刘启明。 楚国第一悍将，他的子女…… 能给万寿宫看大门，功夫在菜也菜不到哪去。 万一这小姐姐，一剑袭来，真就天外飞仙了。 带着极度压抑的心情，李道正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串糖人。 对着姐妹俩连晃了晃，“冤家宜解不宜结，喊一声好叔叔，糖人就是你们的了。” “……”刘飞燕气急败坏，恨不得立刻掏出小刺刺，攮死这为老不尊的家伙。 好在，楚皇有旨，把她们赐给了李道正。 理论上讲，姐妹俩是李道正的私人财产。 很无奈的，刘飞燕缓缓松开触碰软剑的手。 而李道正，则是在心里大骂孙无须是个畜生，咋把仇人赏赐给自己了？ ……………… 李道正和双胞胎侍女卿卿我我，试图给李北玄再添上几个小妈。 然而，远在蓝田县的傻儿子李北玄，已经开始割韭菜了。 国子监和弘文馆的比试马上开始，李北玄敏锐地抓住了商机。 蓝田县境内，突然开起一家青衣赌坊。 赌坊里，什么赌博工具都没有，只开了一个胜负盘。 国子监获胜，一赔十；弘文馆获胜，一赔一。 胜负盘刚开，赌场里聚满了热血沸腾的赌徒。 两家对赌，弘文馆稳赢不输，这尼玛简直就是白捡的钱一样。 没理由不买弘文馆赢的。 一时间，赌狗们狂欢起来，纷纷押注弘文馆。 县内的其它赌坊见青衣赌坊生意火爆，也想分一杯羹。 可盘口刚开，锦衣卫就登门拜访了。 在熊战查封了一家赌坊之后，其余的赌坊很主动的取消了盘口。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青衣赌坊是百户所的产业。 严令手下人，禁止开设地下黑盘。 虎口夺食，必定倾家荡产。 坊间，更是议论纷纭。 就连临近诸县的赌徒们，也全都涌入了蓝田县。 李北玄让王云长买通了蓝田县境内所有的说书匠。 把他们安排在各大茶馆酒肆，像模像样的分析当前形势刺激赌狗们消费。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书匠们也拿出了看家本领，什么危言耸听的话全都能说出来。 皇帝之所以建弘文馆，就是因为国子监教不出人才了。 从师资力量到学生综合实力，弘文馆都碾压国子监。 在一群卧龙凤雏的刺激下，赌狗们更加兴奋了。 就连弘文馆的学子，和临近县的儒生们，也全都被一番推理给洗脑了，觉得弘文馆必胜无疑，纷纷掏出铜钱、银子买弘文馆赢。 “头儿，我给您倒茶！” “头儿，我给你们剥葡萄皮！” “头儿，我喂你喝参茶！” 百户所五大善人为了李北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你们别光围着贤弟打转，去刺激一下市场，让这件事继续发酵，咱们百户所才能赚更多的钱。” 熊战也是喜上眉梢，怎么李北玄挣钱比喝水都容易？ 五大善人不负众望，带着银票陆续去了青衣赌坊。 一千两的银票丢在档口，瞬间让赌场沸腾起来。 “我押弘文馆赢。” “对对对，我也押弘文馆赢。” “你们想没想过，这是有心人在拱火呢？” “以我在赌场纵横三十载的经验，我感觉就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有道理，一定是有人想坑咱们这群赌徒的银子。”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是坑老子也跳了，给老子押弘文馆赢。”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五千两，我押弘文馆赢。” 客串赌坊掌柜的梅勇，见更多的人来押弘文馆赢，自然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临近中午，姚简急匆匆的来到百户所。 “贤侄，我那侄女想见你。” “没时间。”李北玄果断拒绝，“我正忙着割韭菜呢。” “这是我那侄女让我交给你的。”姚简取出一张信纸，递到李北玄手里。 展开信纸，里面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还有六个明晃晃的大字：国子监，十万两！ 卧槽！ 李北玄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这娘们儿不简单呀。 银票是向李北玄展示财力；字是说你的手段已经被我识破了。 一时间，李北玄陷入两难。 谈判要讲究技巧，李北玄因为赌档丢了先手。 如果让赢丽质来百户所，就显得他自己很心虚。 可如果去见赢丽质，将来合作也会处处落在下风。 “姚伯伯，你这侄女还挺阴险，不会是你教的吧？” “好贤侄。”姚简捋了捋胡须，“理论上讲，你们俩半斤八两。” 李北玄略微沉思，有了办法。 当别人和你耍流氓的时候，你就讲道理。 当别人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就耍流氓。 “想让我去见他也可以。”李北玄果断出击，“但是她要穿的骚一点儿，表现的忧愁一点儿，至少让别人觉得她没我不行！” 姚简心头一凛，急忙提醒道，“贤侄，你这么羞辱她，将来……” “合作讲究诚意，如果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诚信可言？”李北玄压低了声音，“姚伯伯，别说是你侄女，就算是当朝公主来了，我也要让她主动卸甲！” 姚简有心提醒，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来到一座宅院，姚简从后门走了进去，见到了正在喂金鱼的赢丽质。 说了事情经过，和李北玄的要求之后，赢丽质眉头紧锁。 “先生，什么叫穿着开放一点儿？” “这……”姚简低垂着头，结结巴巴道，“老臣，老臣吧……就是，那啥……” “先生，我懂了。说白了就是风雅一点儿？” 赢丽质笑了笑，“然后穿着性感一点儿，表现出来的神情，要让周围的群众认为我对他倾心，对吧？” “殿下，差，差不多吧。”姚简狠狠一跺脚，“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对殿下如此不敬，就给他刺配岭南，方解心头之恨。” “先生，退婚成功了？” “回殿下，还没有。” “那你女儿岂不是要守活寡？” “臣……”姚简一怔，“就算是守活寡，也要狠狠地惩处李北玄那狗贼。” “抽空和李北玄说一下，比试结束后本宫在鼎丰楼……算了……” 赢丽质无奈的摇摇头，“和他说，本宫在百花宫设宴款待。” “殿下，圣明！” 姚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殿下，终于开窍了。 求人办事，就该去百花宫这种正儿八经的娱乐场所…… 第36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国子监和弘文馆， 哪个才是儒家正统？ 在百户所善意的提醒下， 国子监的监生群情激奋， 弘文馆的学子们义愤填膺。 弘文馆的先生多为孔家子弟，他们自称是儒学正宗。 国子监的监生根正苗红，多为官宦子弟和王侯子女。 无法反驳反驳弘文馆，就开始人身攻击，说什么世修降表。 双方势同水火，吵得不可开交，为此还大打出手。 眼瞅着比试的时间到了，双方人马也是齐聚蓝田书院，摩拳擦掌的就要给对方一点儿颜色看看。 青衣赌坊的档口，也在这一刻停止押注，赌狗们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在了书院。 除了姚简做主裁判以外，还有多位知名大儒。 弘文馆一方，以博士刘子扬为首，共计六人。 国子监这边只有徐元直和李北玄二人。 如此羞辱，这让弘文馆的师生险些气炸肺。 “就一个监生出战，这他妈是瞧不起谁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监生长得三头六臂。” “一群父辈庇佑的纨绔罢了，没几个有真本事的。” “既然如此，就由我赵元慧出战第一场，拿下首胜。” 学子们双目喷火，恨不得把李北玄生吞活剥。 “此子名叫赵元慧，擅长边塞诗。他爹是御史赵泰，也是你爹的政敌之一。老夫在你身上押了五百两银子，你要是输了……”徐元直掏出一张写好的欠条，煽风点火道，“输了，就把这欠条签了。” “你押了五百两，凭啥我要欠你两万五千两？”李北玄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让五大善人把徐元直杖毙在百户所。 “赔率涨到了一赔五十，你不该欠我这么多吗？”徐元直满眼无辜，像极了老年时代的傻白甜。 呔！ 李北玄正要说什么，却被一声暴喝打断。 “身为儒生，吟诗作对自当信手拈来。”赵元慧伸手一指李北玄，“第一场比试边塞诗，你可敢应战？” “瞧见了吧？弘文馆的学子向来无耻。”徐元直眼生鄙夷，“国子监师生，相对要脸一些。老夫时常教育学生们，都他娘的是勋贵子弟，面对弘文馆能动手尽量别吵吵。” “确实挺无耻的，刚开始就想用他最擅长的打败我，但他想错了，律诗我是无敌的。” 李北玄面带惊讶，严重怀疑赵元慧就是国子监安插的卧底，边塞诗这东西那不是随口就能背出来？ 赵元慧在当选比赛选手的时候，就做了好几首备用诗词，哪怕是李北玄不同意，他也有其他的备选题材，给予李北玄当头一棒。 李北玄耸耸肩，“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用最擅长的打败你好了。” 话落，弘文馆众人心头大喜，这小子掉进赵元慧的陷阱了。 整个京兆府的学子、监生、童生、贡生里，能把边塞诗玩到极致的唯有赵元慧一人。 那些赌狗们听闻也是喜上眉梢，国子监太过自大，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很快，赵元慧就念完了一首诗，傲娇的环视全场。 在场的弘文馆学子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不愧是弘文馆的大才子，一出手就非同凡响。” “一首诗说我的是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弃文从武保家卫国。” “这首诗无论是情绪还是辞藻，都是上上之品。” “连裁判们都称赞有加，看你们国子监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国子监还不乖乖认输，别在蓝田县丢人现眼了。” “国子监拿什么和我们比？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学子们得意洋洋，就好像国子监输定了一样。 徐元直仔细品鉴，这首诗写的还行，但算不得上上品。 但在年轻一代里面，也算是佼佼者了。 李北玄听完也觉得，这厮在边塞诗方面，还是很有水平的。 但是，和他这个挂逼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很多。 国子监的监生们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有心上去比试，可想想自己的才识，根本就不是赵元慧的对手，也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你觉得这首诗如何，要不要点评一下啊？”赵元慧傲慢至极。 “垃圾中的垃圾。”李北玄嗤之以鼻。 放肆！大胆！狂妄！ 学子们一片哗然，万万没想到李北玄如此羞辱。 赵元慧怒火中烧，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那我倒要好好领教一下，你们国子监的文采了。” “手无缚鸡之力，连边关都没去过的学子，如何能写出让人拍案叫绝的边塞诗呢？家父曾追随陛下南征北战，经历的大小冲突无数。卢国公朱知节，曾带我去过边疆，我就给你们说一说边疆的玉门关外的真正场景。” 李北玄双手背负腰后，儒衫无风自舞，竟然有了名儒之姿。 弘文馆的监生们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国子监的监生就不是了吗？ 我们没去过边疆，你特么就真去过了？ 你什么身份，卢国公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朱昉一捂脑门子，简直没脸见人了：贤侄，你吹牛逼别带上我大哥行吗？他怒了是真把我往死里锤啊！ “尔等想象的，和关外天地奇景有着天差地壤之别，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什么真正的边塞。”李北玄声如洪钟，“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青海湖上蒸腾而起的云雾， 遮得连绵雪山一片黯淡，边塞古城，玉门雄关…… 黄沙万里之下，频繁的战斗虽然磨穿了将士们身上的铠甲，却无法磨平他们不打败来犯之敌誓不返回家乡的雄心壮志。 一幕幕呈现在监生、学子们的意识中，他们都被李北玄勾画的场景彻底震撼到了。 嘶！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怪不得李北玄说赵元慧的边塞诗一文不值，原来真的是徒有虚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赵元慧接连怒吼，他不信小小的监生，能写出这样惊艳震撼的边塞诗。 第37章 一座城四首诗，皆为神作 “赵元慧，给你一张地图，你能找到玉门关的位置吗？” “我相信你是找不到的，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什么是玉门关。” 李北玄斗志昂扬，朗声开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远远奔流而来的黄河，好像与白云连在一起，玉门关孤零零地耸峙在高山之中。 孤峭冷寂的画面，苍凉悲壮的环境，再一次印入所有人的脑海。 弘文馆的学子们心悦诚服，只能甘拜下风，为李北玄鼓掌叫好。 “凉了，彻底凉了！”赵元慧心中一片死灰，原以为能踩着李北玄上位，谁承想自己成了那块垫脚石。 “卢国公和我说过，玉门关乃先秦时期所建，乃我中原西部第一关。异族入侵，无数英烈死战玉门，才换来我们今日的太平。为保家卫国的英烈，李某再赋诗一首！” 李北玄声音高亢，瞬间调动了所有人的情绪，“秦时明月武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刹那间，整个书院广场，鸦雀无声。 哪怕是弘文馆的人提前做了准备，可依旧被李北玄的传世诗篇震撼到了。 读书人，有时候很贱。 虽然双方势同水火，但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会对对手的诗词如痴如醉。 “诸位同窗，今天人聚的比较全，我也送诸位一首诗。” 李北玄对着国子监的监生们行了同学礼，“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极短的一首诗，却写出书生投笔从戎，出塞参军和激烈战斗的全过程。 跳跃式的结构，如山崖上飞流惊湍，给人一种一气直下、一往无前的气势。 瞬间就激发了监生们有力强烈的爱国激情。 众人回礼，齐声高喝道，“我等谢学长点拨。” 一座城，四首诗！ 首首皆为传世佳作！ 弘文馆的学生们，仿佛置身梦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赵元慧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坦然的倒在地上。 他不服，明显不服。 可他自己却又写不出来，更牛逼的边塞诗。 李北玄，就是用赵元慧最擅长的，打败了赵元慧。 “楚国才俊，总欺我武朝没有耀眼夺目的边塞诗。”姚简看向身旁几位大儒，“这些诗如果传颂出去，势必打了楚国诗坛的脸面。” “没有陛下开疆扩土，没有朱知节讲述边塞场景，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优秀的诗篇出现。” “武朝诗坛崛起，玉门关名满天下，姚大人此次蓝田之行功不可没。” 评委们也纷纷点头，开始吹捧起姚简，没有他主张比试，也就见不到如此天纵奇才。 第一场比试，国子监赢了，其余四人也僵立原地。 不是一个段位的，上去也是送人头。 “一场比试输了，就心生胆怯，将来如何上得了台面？”刘子扬脸色阴沉至极，越看徐元直刻意挑衅的眼神，就越觉得恶心。 “学生觉得，姓李的律诗厉害，词牌却不一定行。” 一名学子站了出来，“先生，学生听闻有一款叫作临江仙的美酒即将上市，可让侯平亮和姓李的比试词牌。” 刘子扬点点头，“侯平亮，第二场你上。” “是，先生。”侯平亮走出队列，目视李北玄，“李兄，我乃弘文馆学子侯平亮，想和你以临江仙美酒为题，探讨一下词牌。” 徐元直低声提醒道，“此子生于寒门，是个神童，自幼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尤为擅长各种词牌。当年招生的时候，一念之差被错过，便宜了刘子扬。” “原来是侯贤弟。”对方客气，李北玄自然也会给面子，“探讨可以，但咱们多加一个彩头如何？” “李兄，只要不违背儒生意愿，皆可。” “如果我赢了，你放弃弘文馆的学籍，改投国子监门下，如何？” “这……李兄，小弟不侍二主，不做两姓家奴，恕我不能答应。” “刘子扬。”徐元直眯起眼，声音带着十足的傲慢，“这一场国子监要是输了，我每天三拜九叩去你府上给你洗一个月的脚。你敢不敢赌？” “老夫有何不敢？”刘子扬冷哼，“老夫就替侯平亮答应赌约了。” “先生，您……”侯平亮双拳紧攥，“学生是来弘文馆求学的，不是你们争斗的彩头。” “侯平亮，如果你输了，老夫也会罢黜你的学籍。”刘子扬随即看都不看侯平亮一眼。 “你，你们……”侯平亮明白了，寒门终究是寒门，不受这群高高在上的名儒待见。 “侯贤弟，喝一碗我珍藏的茶，好好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咱们再比。”李北玄摆摆手，月娥立刻端着茶碗来到弘文馆的方阵，放在侯平亮的身旁。 “谢李兄好意。我占李兄便宜了，词是我昨天写的。借你这杯茶，我改动下念给你听。” 侯平亮抿了一口茶赞不绝口，“今书院李兄邀饮，座中多为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卧槽，牛逼！ 赢了，这场比试肯定赢了。 侯平亮算是给我们弘文馆挣回了颜面。 学子们神情激动，就连刘子扬也是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作词，而是一脸真诚地看向侯平亮，“贤弟，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经是千辛万苦，想出人头地更是难上加难。弟若不弃，愚兄愿意作为引荐人，向姚学士举荐贤弟。” “李兄，我出身寒微，怕玷污了姚学士的声名。” “内举不避亲！出身寒微也并非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李北玄爽朗笑道，“贤弟，你是个有真才识的人，留在弘文馆只会浪费一身才华，难展心中抱负。” “李北玄，你赢了，才有机会说这些话。现在，请你作出你的《临江仙》。” 刘子扬打断了二人谈话，他认为侯平亮已经赢了。 李北玄年纪轻轻，胎教起就学习诗词歌赋，又能学会多少？ 徐元直这次，必然是阴沟里翻船，给他洗一个月的臭脚了。 第38章 丧心病狂的数学题 “蓝田酒肆的沈老板，曾邀我写一首临江仙，那就借助此机会，为他即兴创作一首。” 李北玄略微沉思后开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啊？ 这尼玛是什么妖孽？ 弘文馆的学子们，人都麻了，僵立原地目瞪口呆。 侯平亮素有神童的美誉，更是弘文馆的佼佼者。 要不是拒绝了世家拉拢，早就成为弘文馆的重点培养对象了。 “刘子扬，怎么说？”徐元直缓缓站起身，“你也不想天下文士都说你耍赖皮吧？” “哼！”刘子扬冷哼出声，拿起笔写下一份退学文书，丢在侯平亮脚下。 侯平亮双目赤红，不敢相信这个教他数年的先生，会如此绝情。 轻轻撩起前襟，侯平亮双膝跪地，“学生谢先生多年教诲！” 叩首三次，侯平亮捡起文书，径直走到了徐元直的身后。 月娥也走过去把茶碗给端走，还满是鄙夷道，“侯公子的茶，闻都不给你们闻，你们不配！” 五场比试，已经输了两场，再输一场弘文馆就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诗词歌赋只是小道。”刘子扬略微沉思，“此子狂妄至极，想必也不是那种能静下心听夫子讲经之辈。孔悦，你去和他比一比策论。” 孔悦，孔圣人第二十一代孙。 五经讲义倒背如流，是孔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原计划是他压轴的，可现在不得不提前站出来。 “李北玄，可敢和我比一比策论？” “愿闻其详。” “治国之道凡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孔悦不愧为儒家嫡系，说起治国头头是道。 心中更是得意至极，如果他的这番话传到皇帝耳里，将来必然飞黄腾达。 唯独可惜的是，作为听众的李北玄一句也没听懂。 李北玄百字之内是无敌的，可要说国策，他真心不行。 扭头看看徐元直，“徐先生，那厮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元直瞪大眼惶恐万分，声音颤抖道，“你，你……你真没听懂？” 声音虽小，可侯平亮却听得清楚，也同样神色复杂地看向李北玄，总觉得这不是真的。 “小侄不敢玩笑，真没听懂。”李北玄面露诚恳。 “唉，看来这局要输了。”徐元直叹了一口气，“他的意思是，治理国家，首先要百姓富起来。百姓富裕了，才能一心为家，不敢触犯法律，利于统治，百姓贫穷则容易滋生叛乱……” “还特么以为多牛逼，原来他也不懂治国啊。” 李北玄顿时心里有底了，讲道理肯定是讲不过孔悦的，这家伙之乎者也说一大堆也听不懂，只能剑走偏锋，“孔悦，你所说的不过是行仁政罢了。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什么疑问？”孔悦问道。 “富农是有史以来的基本国策，可你想过没有，农民为何没富起来？” “这……”孔悦不解，“我没想过。”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种地挣钱，那百姓将无地可种！你所谓的富农，也就不存在了。” “不可能，我的策论绝对不会错。”孔悦表情郑重，“如果给我一个县让我治理，你首先是办学，大力推广儒学教育。一个任期，就可以做到夜不闭户。然后，鼓励农桑，给予百姓更多的福利政策。再然后……不出三年，百姓们手里就会有余钱，家中有存粮。” “你说得太想当然了。”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你忽视了天灾人祸，如果你治下出现干旱百姓颗粒无收，县衙的库存，只能让你在办学和赈灾中选择其一，你会选择什么？” “赈灾！”孔悦不假思索地回答。 “县内有灾民四万，一半是老弱病残，请问孔县令，你需要多少赈灾粮？除了赈济灾民你还会做什么？” “施粥赈灾，核算库存是典吏们做的事情，我只需要上报朝廷，鼓励百姓求生，等待朝廷的钦差大人即可。” “如果心中没谱，如何让县内的库存，支撑到赈灾粮饷的到来？如果发生贪腐，你又该如何？” “我当然是依法惩办贪污的小吏。”孔悦说的理所当然。 “那我再问你，朝廷的赈灾粮饷迟迟不到，县衙的库存吃光，百姓们揭竿而起，这是百姓的错，还是你和小吏的错？” “我我……我不知道。” “你一个五谷不分的儒生，说起仁政头头是道，可真遇到了灾荒，你这样的县令只会让百姓雪上加霜。” 李北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嘲讽，“呸，还特么有脸说自己是孔圣第二十一代孙，我都替你臊得慌！” 探讨策论，还可以这样的吗？ 徐元直、侯平亮相互对望， 原以为李北玄会给孔悦讲一通大道理。 谁承想，李北玄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用“实践”二字就轻松击败了孔悦。 赢了！赢了！ 五局三胜！ 我们国子监赢了！ 监生们蹦跳雀跃，押注的人更是难掩心中激动。 “我不服，你这是偷换概念，属于作弊。”孔悦满眼不甘道，“我和你说富农，你却和我说天灾人祸，简直无耻至极。” “富农的前提是救农，一个县令连灾民都救不了，你还哔哔什么？”李北玄冷哼，“有理不在声高，事实胜于雄辩。别以为你是孔圣后人，你就是儒家正宗，说什么都是对的。” “孔悦，败了就是败了！犯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李北玄不是赢在投机取巧，而是赢在了实践上。治理一个县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姚简缓缓站起身，“李北玄，赈灾之法很多，每个县令都有他自己的手段。但问题是你提出来的，老夫希望你给孔悦一个正确的参考答案。” “我呀？等真的有灾荒了，他自然会见识到我的手段。”李北玄笑了笑，“诚如您刚刚所说，赈灾方法很多，仅仅是一个饥荒的话……前人都已经把成功经验写进书里了，开卷考试都抄不到正确答案，这特么不是废物是什么？” “李北玄！”孔悦气得双拳紧攥全身发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孔悦，我没觉得你自己是垃圾，而是觉得你们弘文馆在座的都是垃圾。我给你们留一道题，这是赈灾过程中的关键步骤之一。” 李北玄环视众人，也不怕自己惹众怒，“孔悦中了进士，安排到曲阜做县令。曲阜城中有存粮一万五千石，灾民五万二千。其中有壮丁三万，每人每天进食四两，有老弱两千两百，每人每日进食二两。如果临县每天进入曲阜二百灾民，每日走出曲阜五百灾民，请问，孔悦手中的存粮能支撑多久？” “……”弘文馆众学子：就这？我们眨眼之间就能算出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默不作声计算的时候，却接连传来叹气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的学子，已经扔掉手中的笔，放弃计算这个丧心病狂的题目了…… 第39章 李北玄，名动京兆 弘文馆的学子们，面对李北玄的出题，迷之自信。 可当真提笔计算的时候，却各个都默不作声。 学子们接连传来叹气的声音，放弃计算这个丧心病狂的题目。 足足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依旧没有人计算出来结果。 “奇耻大辱，这是弘文馆建馆以来第一耻辱。” “一道算术题就难住了一众学子，弘文馆的教育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总说自己是儒学正宗，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都做不出来吗？” “呸，总说自己是教育之首，天下学问皆出弘文馆，也不臊得慌。” 监生们见李北玄一题难倒整个国子监，纷纷站出来痛打落水狗。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姚简是最清楚的。 可以很确定地说，李北玄给姚简的考题，已经是简化版的了。 “我们不服！” “还有两场比试，李北玄你可敢应战？” 弘文馆的学子们怒吼咆哮，面目狰狞。 “讲好的五局三胜。”李北玄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最后两局，国子监认输。” “你说什么？”学子们如遭雷击，“有种你再说一遍！” “最后两场，我们国子监认输。”李北玄一字一顿道，“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免费送你们两分。” “李北玄，你欺人太甚！”学子们不服，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不惯着他们，混战一触即发。 呼啦！ 一群锦衣卫来到书院。 学子和监生们瞬间就静了下来。 最近，锦衣卫抓了很多儒生。 那些儒生被赎回来以后，提到锦衣卫三个字都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本官宣布，此次比试国子监获胜。” 姚简脸色阴沉，甩了一下衣袖，径直走向了政务房。 他要写奏疏，弹劾弘文馆的师生，这群人输不起也就算了，还他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弘文馆的人，用袖口遮挡住脸面，耷拉着脑袋三三两两地离开。 “我觉得李北玄也有一定的破绽。” “最后两场是书法和武艺骑射，他那么干脆的认输，应该就是他的短板。” “你要这么说的话，似乎是这么回事儿，他嘴上说让咱们两分，实则是拿不出手。” “依我看他就是怕当众出丑才故意认输的，这种人实在是太虚伪了。” 李北玄带着侯平亮，随着徐元直去了政务房。 姚简也将写好的弹劾奏疏收了起来，准备天黑前让人送往京城。 “姚伯伯，人就交给你了。”李北玄咧嘴一笑，“我要去数银子了你们慢慢聊。” “侯平亮，准备拜师礼吧，回京之后，老夫正式收你为徒。” “啊？啊！”侯平亮做梦也没想到姚简答应得这么干脆，急忙跪地行礼，“弟子侯平亮，叩见恩师。” 李北玄离开后，直奔青衣赌坊。 “大人，这次咱们一共捞了八万多两银子，赌狗们实在是太有钱了。”梅勇屁颠屁颠地递上账本，“要不要再搞一个由头，再开一次盘？” “这种盘只能开一次，再开就不灵了。”李北玄略微沉思，“这样，你去调查一下京兆境内，各大赌场的字花生意。从玩法到赔率、盈亏，全都详细地告诉我。” “大人，青衣赌坊要搞字花生意吗？”梅勇不解地问。 “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锦衣卫，怎能干赌博的勾当？”李北玄狠狠一瞪眼，“记住了，咱们要做的是社会福利事业！” “……”梅勇使劲儿挠挠头：赌博就是赌博，咋还能和社会福利事业扯上关系？ 比试结果，很快发酵。 整个京兆的街头巷尾，酒楼茶馆都在议论这件事。 李北玄所作的几首诗，也瞬间传颂到了大江南北。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比试的具体情况。” “看见酒楼刚建好的那处舞台了吗？未来一个月，它属于你了。” 京城，某家酒楼，掌柜的立刻找来说书人，给了他二两银子。 “掌柜的，那您可找对人了，我当时就在现场。”说书人接过银子，“准备一壶茶，现在就可以开始说书了。” 掌柜的大喜，立刻命人泡了一壶上等的绿茶，还准备了惊堂木和擦汗的白毛巾。 然后贴出去告示，他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利用这个八卦事件狠狠地捞一笔。 说书人，在舞台上讲得绘声绘色。 台下的听众们听得是如痴如醉。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以为老儒生猛地干了一碗酒，“写得如此出神入化，当浮一大白。”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两句堪称千古绝唱。” 一名举人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从今以后，玉门关将成为我武朝第一雄关了，李北玄这个监生，也将名满天下。” “一座城四首诗，恐怕天下的读书人，都要抄录一遍喽。”老儒生狠狠一拍桌子，“有生之年，能听到如此传世佳作，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喽！” 朱雀大街，卢国公府。 朱怀墨穿上锦衣华服，牵来一匹骏马，就要出去纵横驰骋。 “嘿！劈脑袋！” “哈！鬼剔牙！” “呵！掏耳朵！” 冷不丁，一名虬髯大汉冲出来，抡起萱花大斧就砸了下去。 “爹，孩儿最近没犯错，何故要大义灭亲？” 朱怀墨左右闪躲，绕着演武场跑了好几圈，躲避致命一斧。 “哇呀呀！孽畜，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看我天罡三十六斧第四式……式、式、式……” “爹，别闹。”朱怀墨躲在兵器架后，“您老只会三招半。” “呔，孽畜你竟敢嘲讽老子？”朱知节丢掉手中萱花大斧，顺手抄起一柄利剑。 “爹，你有事说事儿，别吓唬孩儿了行吗？” 朱怀墨见状，猛地冲向朱知节，一个滑铲跪地，死死抱住老朱的大腿。 老朱耍斧子可能是开玩笑，但他要是拿起利剑，那就是真的杀神。 锋利的剑刃距离朱怀墨的脖子，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扭头扫了眼家中部曲，众人这才意识过来，一拥而上。 “都别拦着，这逆子该打。” “老子逛青楼的时候，最少点十个姑娘。” “这逆子，连续一个月，都没拿下烟雨阁的如花。” “我朱家的颜面都让他丢尽了！” 部曲们抱住老朱胳膊腿，声泪俱下。 “老公爷，息怒。” “老公爷，血浓于水。” “老公爷，嘟嘟，吁吁……” 大宝剑，生硬地掉落在地。 “你看看李北玄，四首边塞诗、一道算术题，就干翻了整个弘文馆。你呢？你他妈的除了骂哑巴人，扒寡妇门，踢瘸子腿，挖别人家的坟，你他妈还会干啥？连个如花都搞不定，真特么废物！” 老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朱怀墨，“孽畜，今天老子给你上一课，让你学习学习怎么逛青楼。还他妈不换套干净的衣服，老子带你去烟雨阁？” 类似这样的情节，在京城各大府邸时有发生。 名儒、学士们看看李北玄的边塞诗，再看看自家不学无术的傻儿子，抄起鸡毛掸子就冲上去，顿时各大宅院内一阵鸡飞狗跳。 第40章 赢丽质，其实我也可以姓赵 京城十二卫，将士们诵读着诗篇，疯狂欢呼。 尤其是那些曾经镇守过玉门关的人，更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兄弟们，你们在天之灵都看见了吗？” “国家没忘记你们，武朝的人民没忘记你们，你们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各大青楼，酒香四溢，魅影交错。 青楼的伶人，用独特的唱腔，把诗词唱了出来。 独特的韵律，惹来顾客们的疯狂叫好。 女子们也发动自己背后的关系，开始打听关于李北玄的一切。 热情大胆的写好书信，诚邀李北玄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弘文馆。 落败的消息传来，如同发生了地震一般。 大比分落后也就算了，国子监竟然杀人诛心，连让两局。 这让一直骑在国子监脖子上拉屎的弘文馆，有些接受不了。 为了争夺教育一哥的位置，两所学府明争暗斗多年。 今日一败，对弘文馆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这么厉害？李道正的儿子这是要逆天啊。” “国子监连胜三场，这是我孔家之学难昌啊。” “不对，李北玄不是锦衣卫的总旗吗，什么时候变成国子监的监生了？” “国子监作弊，明显就是国子监作弊。” “同窗们，国子监欺人太甚，咱们现在就打上门去讨回一个公道。” 这一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监生和学子们发生严重械斗。 巡城卫制止不了，只能请来羽林卫，这才平息了这场争斗。 紫宸殿。 赢世民下笔如神，也正在写李北玄所述的四首边塞诗。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赢世民对这首诗简直是爱不释手，“老李成功打入敌人内部，成了孙无须的护法天神。小李一座城四首诗，道尽我武朝军人傲骨。” “陛下圣明。李北玄在入学考测的时候科科都不及格。是陛下感念李道正的功绩，这才特批让他进入国子监，严格意义上讲，李北玄也算是天子门生。” 张子房感慨连连，“陛下，四首传世诗篇一定会让玉门关名扬四海，何不再添一把柴，鼓励一下扞卫边疆、视死如归的将士呢？” “爱卿所言极是。”赢世民立刻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 随后招呼来大太监常涂，“传朕旨意，命卢国公朱知节，犒赏边军。把这个装裱起来，让知节一并带去。” 常涂离开，赢世民立刻让人准备了八菜一汤，还拿出老朱送来的美酒。 内阁三老、六部尚书齐聚紫宸殿，赢世民不光要和他们畅饮，也要和他们讨论一下这次比试。 在赢世民看来，这次虽然国子监大获全胜，但也暴露出诸多问题。 自打建立弘文馆之后，武朝的教育似乎就只注重经典的教育，忽视了学生的实际接受能力和灵活运用的问题。 比如，李北玄所问的，关于如何救民的问题；比如，李北玄最后留的那一道关于赈灾的问题。 堂堂孔圣后世孙，和一众弘文馆的学子，竟然无法计算出一道简单的题目。 这要是中了进士将来外放出去做县令，遇到天灾人祸，岂不是连最基本的应对之法都没有？ “文章写得各个优美似锦，处理起问题来，却一个不如一个。”魏玄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弘文馆不是没有算学，可就是没人重视，他们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浪费在了如何写文章上面。” “确实，文章写得好，不代表能干实事儿，这样的人当官也不会成为一个好官。但是吧……”陈平说了一句公道话，“就李北玄出的这道题，国子监和弘文馆的算学名家，短时间内都答不出来。” 陈平说是事实，整个武朝都是崇尚儒学的风气，短时间内也改变不了。 “在别人看来，李北玄是投机取巧，可这道题就是实际问题。”户部尚书马宾王抿了一口酒，“流民不是固定的，更不是静止不动的，都是哪里能填饱肚子，他们才会去哪里，有进有出才是受灾的真实情况。我建议国子监和弘文馆全都加上算学，算学不及格不允许毕业，也不允许他们参加科考。” 众人相互对望，纷纷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既然教书的不重视算学，那我们就强制性地把算学给加上去。 ……………… 月考、季考、岁考的时候，单独加上一门算学。 这个决定，让武朝文化界犹如发生了一场十级地震。 自古以来，算学都是枯燥乏味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怎么也驱散不开。 中原大地上，算学大师更是屈指可数。 天下的儒生、童生、贡生们，开始在心里亲切地问候李北玄的祖宗十八代。 市面上， 关于算学书籍，是最不好售卖的。 就因为这道政令，算学书籍一下子全都卖脱销了。 《算经十书》、《九章算术》、《张丘建算经》、《周髀算经》等算经十书，平日里都没人看，现在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学生们的书桌上。 一个个愁眉苦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弘文馆的学子们更是咬牙切齿地诅咒，李北玄生儿子没屁眼。 远在蓝田县的李北玄，对此却毫不知情。 他更关心的是临江山能否一炮走红； 更关心姚简那个准备登门拜访的所谓侄女。 蓝田县，赵家别院，住进来了一位长相绝美的女子。 平日里，男性牲口和媒婆们，守在别院的门口，都难见这女人的真容。 可现在有人放出话来，这位女子要亲自去甘棠巷拜会总旗大人。 于是，文人骚客。贩夫走卒们齐聚甘棠巷。 沿街站在道路的两侧，想一睹芳容。 万众瞩目之下，一顶轿子缓缓来到甘棠巷。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青色罗裙的女子。 虽然不施粉黛，却也美得仙气飘飘。 与生俱来的皇族气质下，就好像是下凡的仙子。 “你们在此等我，姚先生一人随我进去就好。” 轻启朱唇，声音如同天籁之音。 周围的看客们有人已经把持不住，狂喷鼻血。 心中更是期待，赢丽质如果能再走一圈就好了。 所有人，全都没看够呢。 咚咚咚！ 姚简郑重其事地，敲响了小院的大门。 赢丽质声音再起，“京城赵丽质，求见总旗大人……” “嗯？”姚简不解。 “先生难道忘了？其实，我也可以姓赵……” 第41章 别害羞，大家都是一次 “完了，又一棵好白菜被猪拱了。” “你看那怒火中烧的穷秀才公孙无极，就好像被总旗大人抢了老婆一样。” “腌菜成精的家伙，整得像没有总旗大人，赵小姐就能看上他一样。” “自打总旗大人弄哭整个青楼的花魁，我就知道和人家不是一个层次的。” “你们听说没，花魁名妓们都迫切地期待总旗大人能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呢。” “换成我，我肯定把那些有完璧之身的花魁接回家，做个暖床的小妾。” “这尼玛就不懂了吧？总旗大人的丫鬟比起刚刚这位都不逊色。” “所以说呀，总旗大人眼里，女人就是花瓶，去青楼也不是尝尝鲜罢了。” “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总旗大人却……唉，万般皆是命啊。” “我要是有总旗大人的才华和特长，我上我也行。” 围观群众们，言语酸溜溜，道尽了什么是羡慕嫉妒恨。 小院门口，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赢丽质嘴角露出一丝深邃的笑容。 月娥亲切地开门迎接，还泡了两碗上等的绿茶。 见赢丽质坐在李北玄身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月娥心中一阵窃喜。 貌若天仙的赵小姐，要是嫁给少爷当媳妇，真是她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北玄上下打量，风姿绰约，周身上下透露着高贵典雅。 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冷艳，更有勾人犯罪的诱惑。 讲真，这是李北玄穿越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能让她打9.8分的女人。 “听说，赵小姐眼馋我的……不是……” 李北玄抿了一口茶故作淡定，“听说，赵小姐对我十分仰慕？” “……”赢丽质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原以为就是走个过场，万万没想到李北玄这厮如此耿直。 下意识看向姚简：爱卿，你女婿平时都这么勇的吗？ 努力平复掐死李北玄的冲动，赢丽质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我对你是挺有感觉的，你对我有感觉吗？要不我想办法进你们家的门？” “我承认，我有一张帅气逼人的脸，但你图我啥？”李北玄就感觉赢丽质瞎了眼，“图我身上还不完的五百万欠条，还是你善心大发地想给我来一波精准扶贫？” “我的三个哥哥想把我嫁出去，可我担心触发婆媳敌对的被动。” 赢丽质沉默了一会儿，略显失落，“我奶奶当年就看我娘不顺眼，你父母双亡，有车有房，还有官职在身，进了你们家的门，就没那些琐事了。我应该算是捡个大漏了吧？” “看你倒像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只可惜心机和城府太深……你要是欺骗我的感情，肯定对我造成成吨的伤害，我玩不过你。” 李北玄目光深邃地看着赢丽质，眼神中略显遗憾，“如果你因为不想嫁人，拿我做你的挡箭牌。我每天只能看不能碰不能摸，岂不是更亏？” “恭喜你，都学会举一反三了。”赢丽质一拍大腿，“我就是想拿你做挡箭牌。” 李北玄抿抿嘴，“女人，太诚恳了不是好事。” “……”姚简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堂堂当朝公主，你说这些真的好吗？ “李北玄，我不想嫁人。”赢丽质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可我又必须给我爹一个面子。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懂吧？” 李北玄也坐正了身体，严肃应对，“你爹是多大的官？” “那啥，你们年轻人的话题，我一个老家伙也插不上嘴，我去找李敢聊聊天。”这敏感的话题，让姚简额头上冷汗直流，狼狈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爹以前是正一品，现在没品。”赢丽质略微沉思。 “那就是老来得子的退休老干部呗？”李北玄又问，“对方家里官多大？” “咋说呢……对方家里也不是当官的。”赢丽质组织了一下语言，“主要是，我的三个哥哥都觉得我太聪明了，想把我嫁得远远的，永远别回京城才好。” “都是退休老干部，就好办多了。”李北玄自信满满地暗示道，“但这里终究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李大人，我在百花宫定了一个卡座，可否赏脸一叙？”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赢丽质忍了。 “这才是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就该去这种正儿八经的娱乐场所。”李北玄走出门外，“月娥，为赵小姐重新打扮一下，但不能比我帅。” 月娥关上房门，姚简就凑了上来，“谈得怎么样？我看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姚伯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李北玄一本正经，“你侄女刚刚想对我霸王硬上弓，我没同意。” “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姚简摆摆手。 “姚伯伯，你难道不相信，她对我一见倾心？”李北玄不服。 “老夫是不相信，你面对你霸王硬上弓的时候会不同意。” “……”李北玄。 “姚伯伯，是不是该结账了？”李北玄为了找回面子，市侩的搓着手指，“诚惠，五千两，谢绝讲价。” “阎王爷，还能欠你小鬼的钱？”姚简很大方地把欠条拍在李北玄手里，“拿着，不谢！” 看着纸张隐隐泛黄的欠条，看着李道正签名上盖着的印章，李北玄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你，你……做人不能这么无耻！”李北玄欲哭无泪，咬牙切齿地诅咒姚简：姓姚的，你这么玩是吧？行，那我就只能等你闺女过了生儿育女的年龄再退婚了。 ……………… 百花宫。 青楼底蕴雄厚，姑娘都是来自扬州的瘦马。 经过系统化的培训之后，深得文人墨客豪门商贾的喜欢。 无数人，为了和花魁彻夜长谈而豪掷千金。 它可能不是蓝田县最好的青楼，但它一定是最贵的。 为了彰显自己的男儿本色， 李北玄专门换上锦衣华服， 骑上一匹没有任何杂毛的白马。 赢丽质掀开轿帘，这厮打扮一下，看上去还很人模狗样的。 停在百花宫门前，行人纷纷避让。 李北玄脚踩马鞍，稳稳落地。 王云长接过缰绳，“头儿，这家伙最近似乎很躁啊。” “那就带它出去耍耍。” “头儿，你就瞧好吧，保证他要多欢实有多欢实。” 李北玄点点头，很绅士地给赢丽质掀开了轿帘。 “其实，我不常来这种地方。”李北玄故作矜持。 “但你的表情，为何如此激动？”赢丽质翻了一个白眼。 “卡包是你定的，我只是跟着你来这里长长见识。”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没啥经验，还望李大人多教教我。” “别害羞，大家都是第一次。” “……”赢丽质：我总觉得他说得很银荡，可我就是没证据。 第42章 你，吃饺子蘸酱油吗？ 李北玄二人并行走进百花宫。 身后是金牌打手马翼德。 百花宫里灯火恢宏，魅影缤纷。 腰肢纤细，长相俊俏的伶人，正陪着客人玩各种文雅的游戏。 进入卡包，立刻走来六位莺莺燕燕。 赢丽质似乎真的是第一次来，显得十分拘束。 李北玄留下两个，让其余人离开。 两个女人也很会来事儿，捏肩、捶腿、剥葡萄…… 李北玄现在是蓝田热搜榜第一名， 关于他的传闻也有很多个版本。 在青楼里最盛行的不是他的诗词造诣有多强。 而是说他身怀大器，必有特长。 这惹得那些花痴小姐姐， 都想试试李北玄的超强武艺，享受之余舒舒服服就把钱挣了。 赢丽质一点都没吝啬。 选择了百花宫最豪华最大最贵的卡包。 并重金邀请百花宫的蒹葭姑娘出来献唱。 李北玄左拥右抱，双手并用。 眨眼之间，怀里的小姐姐就开口求饶。 果然，总旗大人是有功夫在身了。 这才几个回合，就让奴家撑不住了。 嗯，结束之后，一定要多补补水才行。 赢丽质眼生鄙夷，“还说你不常来？” 李北玄略显尴尬，“严格意义上讲，确实是第一次来百花宫。” “……”赢丽质。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场内变得热闹起来。 头牌花魁，蒹葭姑娘抱着琵琶闪亮登场。 人长得是凹凸有致，曲线玲珑。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 “诸位，蒹葭有礼了。” 天籁之音和欠身的动作， 瞬间引爆所有男性牲口的激情，爆发出疯狂的叫好。 恨不得立刻把她扛进闺房，尽情地逍遥快活。 蒹葭姑娘书画双绝，是百花宫的金字招牌。 可来这里的文人墨客，就是没人能超越她的艺术造诣， 这也让她一直保留着完璧之身。 为了能拿下一血，客人们也是煞费苦心。 有人甚至不惜重金前往楚国购买诗词，可依旧无法让她倾心一顾。 “你不是花钱了吗？”李北玄不解，“为何她不邀请咱们去她的闺房？” “我花的只是出场费，不是让你和她单独一叙的钱。” “哎妈呀！你被老嬷嬷骗了，没经验果然害死人啊。” “没明白。”赢丽质不解。 “这玩意儿哪有什么出场费。” “也就是说，我花不花钱，她都会出来？”赢丽质似乎懂了。 “你花了多少钱？”李北玄问。 “八百两。” “有这钱给我多好？够我还几个月的利息了。” 李北玄一脸肉疼地看向身后的马翼德，“老马，明天带人过来，给百花宫好好上一课。” “头儿，百花宫有官方的经营资质，每月也都按时缴税。”马翼德挠挠头，“挑不出来什么毛病啊。” “当你们不知道查啥的时候，就查奸商的消防。和致斋教你们的武朝律都让你们喂狗了？消防可大可小，罚多少咱们说的算。”李北玄恨铁不成钢，“百花宫连消防水缸都没有，这尼玛不狠狠地罚她？你大胆一点儿敢想一点儿，往死里罚，给赵小姐出气？” “卧槽，真是干到老学到老。头儿，你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马翼德瞪大眼，对着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赢丽质：我们家制定的律法，还能让你这么玩的吗？ “蒹葭姑娘，我愿意作词一曲，只求成为小姐的入幕之宾。” 这时，一位锦衣公子，自信满满地站起身。 他花费重金购买了一首怨词，定能打动蒹葭姑娘的芳心。 李北玄循声看去，还是老熟人，京兆府丞家的傻儿子王仙贝。 “原来是王公子。” 蒹葭姑娘面含笑意，“今天不用大家作诗，只需要品鉴奴家昨日画的一幅画，只要能看出画中意，就可以成为奴家的入幕之宾。” 王仙贝一怔，那我买诗词的钱不是白花了吗？ 再看看身边，他安插的一众狗腿子，难道请人做托儿的钱也打水漂了？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底下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蒹葭仙子展示画作了。 一名婢女端着托盘走上舞台，缓缓展开一张卷轴，画的是一幅《仕女图》。 “蒹葭姑娘不愧是我蓝田第一才女。” “这幅画布局严谨，画法工细，线条硬劲匀直，色泽艳丽。” “山水、建筑、场景、树石位置处理极佳，雅致飘逸乃是上上之作。” “这幅画技法超群，表情刻画详细，既能看到贵族仕女的闲散生活，也能看到他们在深宅大院中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资深老嫖客们，为了讨好蒹葭，好话说了三万六，可蒹葭就是无动于衷。 微笑着环视四周，带着鼓励的眼神，她想听别人说真话，她想知道自己到底达到了哪种水平。 “画得很一般。看上去勾绘精微工笔华丽，但烟粉气息太重。” “应该是你没有真正去过豪门的缘故，画中仕女贵妇身上丢了精气神，没有魏武遗风中提到的风韵之姿。” “值得欣慰的是，你的画工有了楚国才子郑伯虎三成的功力。” 一个很突兀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望了过去。 “原来是李大人，只知道你诗词厉害，没想到还懂书画。蒹葭姑娘所画明明是上乘之作，怎么被你说起来就一文不值了？” 王仙贝见到说话之人是李北玄，眼神也变得怨毒起来。 今天老子是带人过来的， 但凡你敢坏了我的好事，那就接受惊涛骇浪般的惩罚吧。 量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也不敢对我这个府丞之子怎么样。 “奴家见过李大人，谢大人点评。” 蒹葭的目光落在仕女图上，一时间无法自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蒹葭就感觉一阵心酸。 眼眶微红，眼泪在眼圈打转，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 李北玄说得对，她画的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李北玄！你这厮好不懂事，今天我就为蒹葭仙子讨回一个公道。” 王仙贝怒火中烧，对着四周的狗腿子一挥手，立刻有人围了上去，就准备大打出手。 马翼德一个箭步过去，比控制一只鸡还容易得，就控制住了王仙贝。 “你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围的狗腿子们见状，也不敢贸然上前。 相互对望了一番，给予眼神鼓励。 钱都特么到手了，谁还管你王仙贝是谁啊？ 很没义气的，这群托儿一哄而散。 “头儿，抓他用啥罪啊？”马翼德嗓门很大，所有人都听得见。 李北玄满脸尴尬，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王仙贝问道，“你吃饺子蘸酱油吗？” “李北玄，你什么意思？”王仙贝大为不解，“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管得着吗？” “回答我！”李北玄厉声呵斥，“你吃饺子蘸酱油吗？” “我，我，我……”王仙贝被这一吼吓得都快尿了，“我吃饺子只蘸醋。” “楚国人吃饺子才光蘸醋。”李北玄摆摆手，“本官怀疑你是楚人派来的间谍，锦衣卫会对你进行依法传唤。马翼德，把这个犯罪嫌疑人押回锦衣卫，严加审讯！” “诺！锦衣卫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马翼德声音激昂：牛逼，又特么能捞一大笔。 “……”王仙贝：不是，啥情况？我吃饺子不蘸酱油，就成犯罪嫌疑人了？我爹，都不敢这么霍霍武朝律，你李北玄是怎么敢的？ 第43章 五彩斑斓的黑 爱一个人，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那吃饺子，需要蘸酱油吗？ 赢丽质很恼火，李北玄就是在玩弄武朝律。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 武朝人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吃饺子要准备葫蒜泥、芝麻油、秦椒油、酱油。 很少有人光蘸着醋吃，因为这是对武朝饮食文化的不敬，江东杰瑞才光蘸醋。 所以，在理论上讲，李北玄的怀疑是正确的。 但赢丽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她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最终解释权，在锦衣卫的手里。 王仙贝被捉拿审讯。 混乱的场面，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但资深老嫖客和伶人们却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 生怕得罪了李北玄，被锦衣卫下了诏狱。 蒹葭姑娘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李大人的评价十分客观中肯，奴家确实画工不到家。” 强自定定神，露出职业微笑，“如若大人不弃，奴家想邀请大人进房一叙。” “巧了不是？”李北玄缓缓站起身，“我也正想和蒹葭姑娘深入交流一番。” “那奴家就回去熟悉一番，大人务必赏光。”蒹葭微微一欠身，优雅地离开舞台。 周围人全都露出无奈之色，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就算了，还他妈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李北玄走向百花宫的后院，赢丽质紧随其后。 “我和蒹葭姑娘要深入交流，你还跟着不好吧？” “李大人，我还没见过魁首的香闺，想开开眼界。” “那行吧。”李北玄点点头，“到时候有点儿眼力见，别当电灯泡。” “电灯泡是什么？” “就是……坏了别人的好事。” 魁首都有属于自己的阁楼和侍女。 李北玄二人登上阁楼，蒹葭已经梳洗完毕，还换上了一条白色的罗裙。 看到来阁楼的是两个人，蒹葭明显一愣。 可注意到赢丽质耳朵上的耳洞，瞬间放下了一切戒备。 “大人，都说画作如其人。当您看到奴家的仕女图时，觉得奴家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十分考究， 也是花魁们的惯用套路。 直接关系到，李北玄能不能在此过夜。 但正确答案的解释权，却在花魁们的手里。 她们想让你睡，随便说都是对的。 她们不想让你睡，说得天花乱坠也白搭。 “我和赵公子，稍后还有要事相商。” 李北玄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终究还是拒绝了。 魏武遗风这个底线，不能破。 “呃？”蒹葭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神色略显失望。 可面对这位长相不凡，胸大肌浮夸的“赵公子”，她突然有了好胜之心。 或许，这女人不纠缠，李大人会在这里留宿吧。 “大人，您就是奴家一直想找的有缘人。” 蒹葭眼神勾魂，声音妩媚，“可否愿意留下，和奴家共度良宵？” 狐狸精，真是不知廉耻。 你看不上王仙贝，就临时改变了游戏规则。 你哭的时候，不是因为李北玄的评价。 是故意哭给王仙贝看，让王仙贝和李北玄起冲突。 马翼德抓王仙贝的时候，你眼里全都是仇者快的神色。 留李北玄过夜，充其量就是宣布主权罢了，你有一万种方法不钻李北玄的被窝。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也就李北玄被你蒙在鼓里罢了。 赢丽质脸色阴沉，气呼呼地抓起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 “我虽然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但我经验还是很多的。” “光是仕女图的评价，无法让你如此盛情。” “百花宫的金字招牌，破了守宫砂，就不值钱了。” “老嬷嬷，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哪怕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也会想办法拆散咱俩。” 李北玄声音淡然，“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想利用我摆脱王仙贝对你的纠缠。” “大人，奴，奴家……”把戏被拆穿，蒹葭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奴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还望大人见谅。” “我讨厌被人利……”话说了一半，李北玄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明天可以和别人说，本官在你这里过夜了。” “谢大人。”蒹葭跪地叩首，“大人恩情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 “准备酒菜，再弹几首拿手的曲目，让赵公子感受一下咱蓝田县的青楼文化。” “是大人，奴家这就过去准备。” 蒹葭走向纱帐后，开始调试琵琶。 侍女也很快，让人准备了一桌酒菜。 “她，压根就没看上你。”音乐声响起，赢丽质幸灾乐祸。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无外乎两种结果。” “愿闻其详。” “如果看对眼儿了，女人会一脸娇羞地说，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如果没看对眼会说，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此大恩。” 赢丽质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这位英雄，是相中了还是没相中？” “她已经给出标准答案了，我还有必要说吗？”李北玄无奈道，“咱们说说你的事情。” 赢丽质听闻，却答非所问道，“李北玄，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会让我一见倾心？” 李北玄略微沉思，“如果，我和你爹正在争夺一个魁首，你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你不配和他抢！”赢丽质说完又果断摇头，“不对，这个假设不存在，我爹是不会逛青楼的。” “假设，假设我俩在争抢一个魁首。”李北玄气急败坏，“假设你懂不懂？” “这样啊？”赢丽质神情严肃，“那咱们假设我的三个废物哥哥可好？” “……”李北玄无奈道，“如果我和你的三个废物哥哥正在争夺一个魁首，你觉得魁首会选择钻进谁的被窝？” “当然是你了，你比他们长得俊，还比他们有才华。”赢丽质不假思索，“他们是干啥啥不行，造粪第一名，不配和你进行对比。” “所以，不管你的三个废物哥哥花多少钱，魁首都不会让他们碰一下。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白嫖，还能让魁首争相包养。”李北玄顿了顿，“这就好比你的婚事。你的三个废物哥哥无法支撑起家业，就想着把你嫁得远远的，因为你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他们不仅要让你失去在家中一切地位，还想白嫖你未来分到的家产。” “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想不到和你逛青楼，还能逛出来这么高深的感悟。” 赢丽质面露兴奋，但突然脸色一沉，声音冰冷至极，“李北玄，你这该死的家伙，竟然把我比喻成妓女？” 李北玄当即就急了，“我这么优秀一个人，你凭啥让我和你的废物哥哥比？” “因为，他们三个本来就是废物。”赢丽质理所当然道。 “……”李北玄。 沉默许久，赢丽质突然问道，“所以，我不想嫁人，怎么个解法？”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家族，一辈子都是这点儿争权夺利的逼事儿。” “我现在告诉你一句话，叫作谁说女子不如男！” “既然存在威胁了，那就把这个威胁放大，踩着你的三个废物哥哥上位。” “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把你爹拍在沙滩上。” “等你当家做主了，谁特么还敢对你说嫁不嫁人的事情？” “……”赢丽质听得冷汗直流：李北玄，你给我指的这条路，还真是五彩斑斓的黑呀！ “当然了，如果你觉得当家做主耗时太久，暂时嫁给我做妾，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李北玄又给赢丽质指了一条路。 “呸呸呸！”赢丽质轻轻啐了一口，“我要是给你做妾，京城六成的官吏，会操起刀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我的命超硬的。我哪天要是寻死觅活的，京城一半的大佬都得来蓝田县跪求我别死。” “咱俩的情况没办法相提并论！”赢丽质站起身，“李北玄，你说的第一种方法我会考虑考虑。” “你就放一百个心。”李北玄喝得晕乎乎，“收了你十万两银子，肯定让你成为一家之主。” 赢丽质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神色复杂道，“李北玄，我凭什么相信你？” “口碑！”李北玄干掉一杯酒，声音豪迈奔放，“我们李家几代人攒下的口碑！” “……”赢丽质：确实，你们李家是自带品牌效应的家族，口碑在业界也是杠杠硬。 但凡李家人说这个钱是我贪的，满朝文武都会认为是；就算锦衣卫、刑部拿着真正案犯的供词过来也没用，这个就叫做金杯银杯，不如李家人的口碑！ 赢丽质给蒹葭的压力很大。 容貌、身材、气质、修养，都做到了碾压。 直到赢丽质离开，蒹葭才有机会伺候李北玄喝酒。 喝得晕乎乎，李北玄也离开了百花宫。 王云长已经备好轿子等待多时。 在身边，还有一辆牛车，上面趴着李北玄骑过的白马。 “老王，铁锤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头儿，我听从你的吩咐，带铁锤出去玩了一圈。我敢说今天是铁锤来锦衣卫最开心的一天。” 王云长说的是眉飞色舞，“铁锤还真和你有缘，就连你们俩的喜好都是一样的。” “铁锤喜欢玩什么？”李北玄不解地问。 “骑马！” “……”李北玄：我特么怀疑你在diss我，可我就是没证据。 第44章 疯狂的PUA自己 回到小院。 月娥急忙递上来一碗醒酒汤。 水也已经准备好，就等着李北玄洗澡了。 进入大木桶的瞬间，李北玄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在月娥精湛的手法下，就连一天的疲惫，也全都一扫而空。 虽然说，两个人晚上是在一张床上抱团取暖。 可实际上，除了给他暖被窝，两个人都是分开睡，各盖各的。 李北玄觉得，抱团取暖就该有抱团取暖的样子，不然就显得特别虚伪。 “月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好呀。” 月娥的眼睛一亮，最喜欢听那些说书先生们讲故事了。 古代不仅缺乏娱乐项目，就连好的小说也很匮乏。 能改编成戏曲，呈现在舞台上的故事，更是少之又少。 勉强有一些小说，还是那些读过书的单身狗，搞出来锻炼麒麟臂用的。 两个人就依偎在木桶的边缘，一个认真讲故事，一个认真地听故事。 故事大概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只不过是做了些许的改动。 前朝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叫作祝英台，她想和情郎梁山伯私奔。 谁曾想知府家的公子马文才看上了祝英台。 祝英台宁死不从，说死也要和梁山伯死在一块儿。 马文才一怒之下就成全了他们，把梁山伯和祝英台扔进了一口水井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水井里经常传来各种异响，还夹杂着攀爬的声音。 终于有一天，披头散发的两个人从井底爬了出来。 这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幻化出来的厉鬼。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爬进了马文才的房间。 马文才吓坏了，想呼救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最后，被梁山伯和祝英台拉扯进了井里…… 李北玄描述的过程诡异又吓人，月娥不知不觉间已经蜷缩在了李北玄的怀里。 眼睛时不时地瞥向院中的水井，生怕里面爬出来两个厉鬼。 “少爷，我的胆子很小的，下次不要讲这么恐怖的故事了好不好？”月娥死死攥住李北玄的手，“咱家院子的水井里，不会爬出来脏东西吧？” “别怕，少爷我会驱魔大法。”美人在怀，李北玄舒爽惬意，“梁山伯和祝英台本身就是情侣，咱们只要躲进被子里假装情侣，他们就不会伤害咱们了。” “少爷，是真的吗？” “当然，比真金白银都真。” “少爷我怕，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月娥声音颤抖，“咱们也别洗了，快回房吧。” 李北玄心中大喜，和月娥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身体，就回到了房间。 不由分说地，就钻进了被窝。 “月娥，你身上好软。” “月娥，你身上好热乎啊。” 次日，清晨。 月娥缓缓睁开眼。 她发誓，这是她睡得最舒服的一晚。 只是…… 月娥瞬间清醒过来，发现她正被李北玄搂在怀里。 背后， 很顶！ 少爷的手， 还恰到好处地握住了她的…… 她自己，正枕着李北玄的胳膊。 虽然是过来人， 虽然俩人每天洗澡的时候，都会坦诚相待地切磋一下。 但始终，没有更深入的较量过。 刹那间，月娥的俏脸绯红。 但很快，月娥就开始pUA自己。 老爷生前欠了那么多的债， 肯定没人愿意嫁给少爷的， 贴身丫鬟，将来也是要通房的…… 想到这，月娥羞臊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趁着李北玄还没醒，月娥小心地起床，生怕吵醒了李北玄。 啪！ 李北玄早就醒了，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忍不住在她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别说，那感觉还针不戳。 “哎呀。” “少爷欺负人。” 月娥红着脸穿好了衣裳，羞臊地跑出房间。 洗漱完，吃过早饭，在王云长的护送下去了百户所。 刚来到门口，就见熊战捧着红绸子制成的大红花，绑在李北玄胸前。 随后有力士，点燃了鞭炮。 还有人在院子里敲锣打鼓，热闹又喜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云长要迎娶他的白月光呢。 李北玄一脸懵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贤弟高明！” “果然，咱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庆祝大会结束，熊战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愚兄我八十匹马都追不上你呀。” “兄长，发生了什么？”李北玄完全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只有我。 “装，你就装。”熊战把手搭在李北玄的肩膀上，“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抓王仙贝，这小子看见刑具就吓尿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虽然不是楚国派来的奸细，但王干炬却贩卖粮食给楚国。太仓储存的官粮，已经被他卖了一大半。” “……”李北玄：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烦他，想找个借口关他几天。 “百户大人一刻不敢耽搁，连夜押着他进京了。”熊战压低了声音，“贤弟，百户大人临走前说，政绩考核快开始了，后面悠着点儿，再这么疯狂立功下去，咱们这群人都得晋升到镇抚司了。” “啊？”李北玄一愣神，“步步高升不好吗？” “你傻呀？蓝田县天高皇帝远，想干啥就干啥，何必去镇抚司衙门遭罪受？”熊战恨铁不成钢，“再说了，去了镇抚司还能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捞银子吗？” “那行吧，政绩考核之前，我尽量不出手。”李北玄就很奇怪，别人做官都是为了步步高升，可百户所的人似乎这辈子都想烂死在蓝田县，只想着合规合法的捞银子，压根就没在乎过升官的事情。 “对了，镇抚司下了公文，鉴于百户所最近屡立奇功，就把大观园的归属权给了咱们百户所。朱大人临走前说，让你琢磨琢磨，是转手卖了，还是咱们自己经营。” “卖了有些可惜了，我觉得自己经营比较好。”李北玄略微沉思后，决定把大观园收为己用。 “朱大人的想法是，做那种和别人没有竞争关系的，又一本万利的生意。” 熊战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儿难为人，李北玄又不是神，去哪整独一无二的生意出来。 “你说的这种有。”李北玄表情严肃，“都在武朝律里面写着呢，保证独一无二，保证没竞争，保证一本万利。” “贤弟，别闹。”熊战假意咳嗽几声，“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锦衣卫，不能干违法乱纪的勾当。” “你去过百花宫吗？”李北玄问。 “当然去过，那里的女人穿着是最为大胆的，以表演歌舞为主。但是吧……”朱昉指了指一众锦衣卫，“咱自己要是做青楼生意，这群小子的月俸都得搭进去。” “兄长，你误会了。”李北玄解释道，“我说的不是开青楼，是独树一帜的舞台表现方式。我们可以亲切地称呼它为话剧、歌剧、舞剧、诗剧、音乐剧……” 第45章 上坟少欠条，你糊弄鬼呢？ 常言道，好庄稼要种在节令上。 大观园是待开发的宝藏，可就是没有合适的经营人选。 武朝，以肥为美。 追求的是雍容华贵的气韵。 所以，大观园的经营者一定要是珠圆玉润的女子。 月娥，不行！ 赵丽质，更不行！ 一时间，李北玄陷入了两难。 好在，传来一个好消息。 朝廷感念李北玄的功绩，允许李北玄祭拜李道正。 李北玄心头大喜，决定拜一拜老爹，找找经营灵感。 毕竟，在捞钱这方面，老爹是无敌的。 万一他鬼心大发，来一次托梦也不是不可能。 通常情况下，李道正这种罪名，是不允许收尸的。 被赐死之后，直接扔进乱葬岗。 也不知道是赢二抽风，还是礼部善心大发， 竟然把李道正的尸身，葬在了老家李家镇。 李敢收到消息，直接买了一牛车的祭品和纸钱。 看着牛车上的纸钱，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敢叔儿，我爹在哪都不会缺钱的。” “确实，老爷一直都有活财神的美誉。” 李敢意味深长，“他要是在下面过得不好，阎王老子都得心发慌。” ………… 李家镇，以前叫作李家村。 是不过二十几户人家的家族群体。 也不知道是祖坟冒青烟，还是孙子正巧建在了龙脉上。 从李北玄的高祖李文彬中状元开始，李家村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散落在中原各地的李姓人，纷纷来李家村认祖归宗。 只要是有特长的，不管三教九流，李文彬照单全收。 别说族谱里面能找到这个分支， 就是族谱上找不到，李文彬也能编个故事，让对方能靠得上。 从这时候起，李家村成就了一段中原神话。 一门四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十里九布政，九子十知州。 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李家村也就变成了现在的李家镇。 常言道，公修公族，家修家族；使相连以事，相及以禄。 李家镇的墓群，也是超规格的。 后山以前叫什么已经无从可考，但现在它叫作文笔山。 山势秀丽、形态优美的形象，象征着智慧、文运。 李道正的坟墓，就在半山腰的位置。 将贡品摆放好，点燃了纸钱，开始跪下叩拜。 李敢和月娥，把酒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少爷，你烧的是什么？” 月娥见李北玄单独从袖口里掏出来一沓纸钱，满是奇怪。 “少爷。”李敢见状，也是大惊失色，“私铸钱币扰乱地下货币秩序，老爷会下十八层地狱受罚的。” 王云长和马翼德看得直咧嘴：头儿，上坟烧欠条，你糊弄鬼呢？ “……”李北玄：我画几张欠条，就是私铸钱币，扰乱地下经济秩序了？ “咦？”月娥接过李北玄的纸钱，仔细查看，“少爷，怎么是欠条？” “我的亲爹哎，欠条我给你抄录了一份！”李北玄拉了一个长音，把欠条一张张的放进火堆，“你一个人在下面也不容易，要是觉得孤独寂寞，就把债主们全都拉下去陪你……” “……”月娥、李敢：少爷，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祭拜结束，自然要去宗祠转转。 一路上，麦田的长势很好，又是一个丰收年。 可让李北玄奇怪的是，快秋收了，可田地里却空无一人。 麦子，不应该都是抢收才对嘛？ 等进入了镇子，总算是看到了玩泥巴的孩子。 他们看见身穿飞鱼服的王云长和马翼德，立马显得拘束起来。 不管在什么年代， 穿布衣的永远干不过穿制服的，穿制服的永远干不过穿行政夹克的。 家长们教育孩子也都是普及全国的一句话：不好好吃饭，就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所以，从小到大，对穿制服的都有潜意识的恐惧。 “镇里的人，都去哪了？”李北玄叫住一个孩子。 “都，都，都在宗祠呢。”孩子声音颤抖。 李北玄点点头，掏出油纸包的麦芽糖，给几个孩子一人一块儿。 来到宗祠，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两鬓斑白的老族长，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 周围的壮丁、妇女们也是愁眉不展。 见到李北玄等人，老族长先是一怔，很快起身相迎。 “崽儿，你咋回来了？” “二爷爷，大家不在田里抢收，怎么全都聚在宗祠了？” 李北玄搜罗记忆，终于记起来，此人名叫李文忠。 李文忠叹了一口气，开始给李北玄说起事情的缘由。 原本李家镇和张家集之间有一条官星河，是两个集镇日常灌溉用的。 李道正活着的时候，双方相安无事。 李文忠让大伙儿凑了点钱， 准备挖一条水渠，把河水引入李家镇。 这样，就不用一车车地去拉水了。 可谁承想，李道正被赐死之后，一切都变了。 张家集的人瞬间翻脸，说挖水渠就是毁坏他们的农田。 他们不要任何土地赔偿，而是狮子大开口，想要李家镇每年三成的粮食收成。 如果不接受他们的条件，张家集就禁止挖渠。 “咱李家镇看着风光，可实际上早就不是以前的李家镇了。” “娘希匹，还真是一朝落魄，满门皆羞啊。” 李文忠气地狠狠一跺脚，“这群崽子也不争气，丢尽了祖宗们的脸面，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要他们何用！” 合着，咱们李家镇到了我爹这一代，富贵就到头了呗？ 李北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爷爷，挖水渠需要多少钱？” “咱们镇上的壮丁就可以挖水渠，花不了多少钱。” 李文忠让人取来一张手画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李家镇、张家集、河道的位置，还有引水的地点和挖掘路线。 值得欣慰的是，李家镇的人很团结。 水渠挖到李家镇，都是直线过去的，很多户人家的门前会有走水的河渠。 “二爷爷，水渠这么挖不安全。” 李北玄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下，“水渠要加宽加深，两侧的堤坝也要加固砌石头，泄洪通道也要有。不然一场大水下来，咱李家镇就没了……” 李北玄一番操作下来，李文正整个人都麻了，“崽儿啊，咱镇上没那么多钱。” “咱李家几代人都是做贪官的，修水渠的钱都拿不出来吗？”李北玄目瞪口呆，我爹能给我留下五百多万的欠条，祖上就没让你们富裕富裕？ “咋说呢……”李文忠眼眶泛红，老泪在眼圈打转，“贪的没有欠得多！” “……”李北玄：卧槽，不能问了，再问下去我他妈又得背上巨额债务了…… 第46章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二爷爷，农耕是大事，为何不告官？” 李北玄很奇怪，“咱们家出了那么多的大官，总有几个能帮忙的吧？” “崽儿啊，去找官府协商了，但是没用。” 李文忠满面悲戗，“县衙掌管粮务、水利、河防等事的主簿叫张文远。” 李北玄懂了，不是张家集的村民不让挖水渠，这是县衙的主簿想利用职务之便捞钱啊。 “二爷爷，县衙管不了的，锦衣卫来管，现在你可以告官了。” “啊？锦衣卫还管这事儿？”李文忠先是一愣，很快就对着王云长、马翼德哭诉道，“二位大人，小老儿冤枉啊……” “……”王云长嘴角狠狠一抽，很快搀扶住李文忠的胳膊，“老族长，你搞错了，你口中的崽儿，才是我们的头儿。” “……”李文忠整个人僵立原地，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崽儿，你没被你爹连累，现在也当大官了？” “二爷爷，我现在是锦衣卫总旗。” 话落，周围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家里有人当官，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 “安葬侍郎大人的时候，来了一个算命先生。” “他说，侍郎大人这一脉，还会继续庇佑咱们李家镇。 “能让咱们李家镇再有延续三百年的宏图大运。” 人群中，一个妇女突然开口，众人全都是一愣。 当时算命先生说的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儿。 现在终于反应过来， 李北玄可是让天下官吏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算命先生说的话真的很灵验啊。 李道正虽然贪，但也不是不可救药。 死了死了，还让儿子继续发挥余热，这尼玛是真的死得其所啊。 一时间，李家镇的男女老少，也开始诉说张文远和捕快们的各种罪状。 “二爷爷，你们现在就一门心思搞起收，其余的事情我来办。” 搞定了族中老幼，李北玄返回县城。 路上，王云长时不时地提醒，“头儿，咱们要抄了张文远的家吗？” 马翼德也是摩拳擦掌，“头儿，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 “没听朱叔叔说，最近要消停一点儿吗？”李北玄没好气儿道，“再立功，你们都得滚去镇抚司。” 回到了百户所，李北玄犯了难，开始琢磨，咋能在不立功的同时，搞定张文远。 就在这时，百花宫魁首蒹葭姑娘求见。 锦衣卫大院，一阵喧闹，都被蒹葭的美颜给震惊到了。 “民女蒹葭，见过大人。”蒹葭欠身行礼。 “免。”李北玄摆摆手，“蒹葭姑娘，不是专门来和我探讨艺术的吧？” “大人说笑了，奴家是受人所托。” “如果是关于消防检查的事情，蒹葭姑娘就请回吧。”李北玄官气威严，“本官命人查消防，不是为了捞好处，而是为所有的顾客，为了你们所有的伶人负责。” “钱嬷嬷希望大人行个方便。”蒹葭掏出千两银票，递到李北玄面前。 “消防隐患险于明火，用火不预防，失火就遭殃。”李北玄不为所动，“大是大非面前，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人，奴家听说……”蒹葭压低声音提醒道，“百花宫的背后是主簿大人。主簿大人的堂兄，是吏部员外郎张莲舟。” 居然拿吏部员外郎威胁我？ 果然，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你当初跪着求我帮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蒹葭姑娘，请转告钱嬷嬷，本官依法办事，走的是正常法律程序。” 李北玄眯起眼，脸色阴沉，“三天之后，交齐罚款，准备好消防用具。不然，本官就依法查封百花宫！” “大人，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蒹葭死死咬着嘴唇，换成别的男人，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让男人往东，男人不敢往西；她让男人撵狗，男人不敢撵鸡。 “疏忽消防一瞬，毁掉幸福一生。配合消防检查，是武朝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本官也要对负责巡夜、管控灯火的司耀吏（古代消防员）负责。”李北玄摆摆手，“本官还有公务在身，蒹葭姑娘请回吧。” 蒹葭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无奈地离开了百户所。 “咯咯咯。”后堂传来一阵轻笑，“原以为李大人驰骋风月，能时刻拿捏住女人的心，现在看来……言过其实了。” 李北玄扭头看去，竟然是赢丽质，“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啊。”赢丽质坐在李北玄身旁，“忘记告诉你了，论辈分的话……熊战算是我的一个外甥。” “你们家到底是……” 李北玄现在严重怀疑，百户所这群人，全他妈根正苗红。 就连守门的力士，都不能小觑。分钱的时候，他们也一文钱没少拿。 “别瞎想了，我爹没品。”赢丽质双手托住下巴，对着李北玄眨眨眼，“李北玄，我想了两天两夜……” “暂时嫁给我做妾？”李北玄调侃道。 “别臭美了！” “你说得对，谁说女子不如男？” “路在自己脚下，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们家的家业，不能毁在废物的手里，我想进步！” “说说你的计划吧。” 赢丽质的决定，在李北玄的意料之中。 聪明有野心的女人，都会选择一个浪头把她爹拍在沙滩上。 “我连你们家都不了解，怎么出计划？”李北玄白了赢丽质一眼，“你现在和我详细说说你们家的情况。” “我爹一共有十八个妻妾……” “十八个？”李北玄惊为天人，“你爹长得是麒麟肾吗？”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你继续。” “在我爹心里，只有我娘是媳妇，我和三个废物哥哥是亲生的。其余的……就是其余的，他们没有争夺财产的机会。我大哥不学无术，只会搅屎……” “等等，你说的搅屎，不会是……” “对，就是你理解的字面意思。” “……”李北玄。 赢丽质一本正经地介绍家庭情况，“我二哥聪明过头，只会给大哥泼脏水；三哥看上去没啥心机，只知道假孝顺扮可怜，但我知道他是我们四个人里面隐藏最深的……” 李北玄却越听越胆战心寒，怎么看都好像是一出宫廷大戏， 稍微地代入一下，不就是上辈子李二凤养蛊？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外加个小武妹妹…… 第47章 今儿出来卖拐，别叫我艺名行不行？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赢丽质家里的配置，都特么像是皇族。 李北玄是万万不想让自己插足所谓的夺嫡大戏之中。 借助尿遁，离开前堂，找到了熊战。 “兄长，里面那位说他是当朝公主。” “咋可能？赵家充其量就是家大业大罢了，我这小姨平时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喜欢吹牛逼。” 熊战先是一怔，很快就摇头否决，“再说了，皇族姓赢不姓赵。我估摸着是你听错了，她说的应该是她认识当朝公主。” “那你和姚简家有亲戚？” “有啊。” “真有？” “真有啊。” “那论辈分你叫他什么？” “姚爷爷啊。” “那之前他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爷爷？” “远亲，就各论各的。” “没骗我？” “你不信我？” “兄长，我对你的信任，就好像你在我背后射了我一弩，我也相信那只是弩走了火。” “贤弟，你对我的信任，就是我对你的信任。”熊战叹了一口气，“这女人啊，没个男人护着，总归是要被家里人欺负的。” 李北玄点点头，重新回到了前堂。 “熊战说你是当朝公主。”李北玄死死地盯着赢丽质，生怕错过任何面目表情。 “公主？”赢丽质扑哧一下就笑了，“我确实是公主，我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李北玄发现赢丽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 “你们在聊什么？”姚简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李北玄一指赢丽质，“她说，她是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 神特么永安公主，人家是长乐公主好不好？ 瞬间，姚简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个箭步上去，死死捂住李北玄的嘴，“贤侄，切莫胡言乱语，冒充当朝公主可是要杀头的。” “呜呜呜……” “以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少说。小心隔墙有耳，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姚简狠狠一瞪眼，“你们先聊着，我找熊战有点儿私事要聊。” 熊战，姚简都否认了，他们表现出来的神态，也不像是撒谎，李北玄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既然不是皇族夺嫡的戏码，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李北玄抿了一口茶，“女儿当家做主，首先要证明自己，先搞舆论。当舆论都站在女子这边，才方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舆论，都掌握在读书人的手里。”赢丽质眼里闪烁一抹厌恶，“我讨厌学阀，讨厌门阀世族，讨厌豪门望族。而我的哥哥，就是要把我嫁给学阀，获得一定的资源。” “不，舆论不一定掌握在读书人的手里。”李北玄淡定一笑，“最近准备搞一个生意，正好能帮助你造势，抓住舆论的主动权。” “什么样的生意，有这么大的作用？”赢丽质满眼期待。 李北玄把关于大观园改造计划，和赢丽质简单说了一下。 “李北玄，你活歪了？” “敢让我露着肚皮和大腿，像青楼女子一样去给别人表演歌舞？” 赢丽质的脸瞬间就红了，就连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我虽然被兄弟姐妹打压，生活过得不如意，但我也不会为了上位去出卖色象去取悦别人！” “不是……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谁让你去以色侍人了？狗才让你去以色侍人。”李北玄满脸无辜，“我说的是，利用这个做舆论主体。大观园要做的是歌舞剧、音乐剧什么的，不是青楼那种……” “那你展开说说。”赢丽质气呼呼：我堂堂皇室子女当朝公主，岂能做如此下贱之事？ 李北玄随即给赢丽质普及了一下关于舞台剧的相关知识。 赢丽质瞪大眼，彻底惊为天人：十万两银子花的——真值！ 百花宫，赢丽质去过。 姑娘们扭几下腰搔首弄姿一番，就把那群有钱人迷得不要不要的。 文人骚客们，更是成群结队，每天不去一次青楼，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李北玄所说的舞台剧要是出现在大众眼前…… 再搭配上好的故事，抓住别人的眼球，那舆论真的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但是，问题也随之出现了，谁来写映射三个废物哥哥的故事呢？ “你别心急，抓住舆论的前提，首先要吸引天下人的眼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北玄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爹正值壮年，还没驾鹤呢，时间大把大把的，你慌鸡毛？” “我爹要是听见你这话……” 赢丽质意味深长，“一定会狠狠地夸，咱俩是一对儿绝世大孝子。” “想抓住天下人的眼球，就要有好的剧本。” 李北玄得意洋洋，“正巧我手里就有前所未有的剧本，叫作《卖拐》！” 上辈子，最吸引人的就是小品。 开山鼻祖是朱老师和陈老师，而后被赵老师等人发扬光大。 以至于后期，没有了赵老师的精彩节目，大家都懒得看春晚了。 《卖拐》，是小品中的经典剧目，老少皆宜。 歌舞表演看久了，就会有视觉疲劳，出现厌烦情绪， 文人骚客，豪门公子们如果看一段小品，估摸着也能适当的换换脑子。 古代的知识分子，大多数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能在短时间内，记住剧本内容的，也就是姚简和赢丽质了。 看了几遍《卖拐》的剧本之后，相互交流一下，就已经记得八九不离十。 百户所大院，所有人整齐划一席地而坐。 他们不知道小品是什么，但当朝三品大学士放下身段给他们表演，他们还是很期待的。 很快，李北玄拿着一副拐杖，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其身后的赢丽质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忽悠！大忽悠！” “喊啥大忽悠，今儿出来卖拐，别叫我艺名行不行？” “孩儿他爸。” “恩。” “要我说这个拐就别卖啦！” “因为啥呀？” “这满大街都是腿脚好的，谁买你那玩意啊？” “做这副拐又搭工又搭料，一天一宿没睡觉，不卖不赔了吗？” “哎呀，那这满大街都是腿脚好的，能卖出去吗！”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能把正的忽悠斜了，能把蔫的忽悠谑了，能把尖人忽悠嗫了，能把小两口过得挺好，我给他忽悠分别了。今天卖拐，一双好腿我能给他忽悠瘸了！” “哈哈，你可拉倒吧。” “信不信？” “我就不信人家好好的腿你就能给人忽悠瘸了。” “媳妇儿，今儿个我就找个腿脚好的卖给他，让你看看我大忽悠的能力。瞧见没，那个人他来了。” 恰好此时，心地善良的受害者姚简，闪亮登场…… 第48章 有才华的人，就该去青楼 虽然李北玄三人，都没学过专业表演。 可问题是，小品的台词着实经典，效果比预料中要好很多。 三品大员现场演出，观众们的压力还是蛮大的。 起初，他们还觉得不能失仪，个个憋得脸通红。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其余人也跟着捧腹大笑。 时不时地，还用手拍打着地面，都快笑出眼泪了。 从观众的表现就不难看出来，表演是很成功的。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表演刚结束，不等三人喘口气儿，熊战就带着大伙儿开始起哄。 剧本只准备了一个，自然不能继续表演。 将来想看……得花钱！ “表演需要一定的演技和基本功。” 如果咱们自己培养演员，加以专业的表演培训，效果会更好。” “不是……你俩听见我说话没，给个反应呀？” 李北玄、赢丽质二人围坐桌前，可赢丽质就是用衣袖遮着脸不说话。 “你先等会儿，让我笑完。”赢丽质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许久之后，这才勉强止住笑意，“李北玄，我就好奇这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别管我怎么想出来的。”李北玄双手互搓，“有兴趣入一股吗？” “我不是给了你十万两银票吗？”赢丽质瞪大眼，满是不可思议。 “那是你请我做军师的价格，做生意是做生意的价格。” 李北玄义正词严，“别怪我没提醒你，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想要当家做主，首先要自己的腰杆子够硬。” 很显然，赢丽质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女子，直接递上五千两的银票。 “舆论产业即将上线，你不打算安排我去媚香楼坐坐？” 收下银票，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赵丽质迈出的一小步，是我还清债务的一大步。 “我很奇怪，你这么有才华的人，为什么只想着去风月场所？” 赢丽质皱眉，“只要你点头，我帮你跑跑关系，入个翰林还是轻而易举的。” “自古才子配佳人。”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像我这种长得帅又有才华的人，不正该去青楼吗？” 赢丽质瞬间沉默：这话说得似乎没啥毛病，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我的才华，和我习惯风月场所，冲突吗？”李北玄疑惑，“才华和爱好兼顾，这样的人生才算完美。” 赢丽质恍然大悟，李北玄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如果因为才华，就剥夺了自己的爱好，那人生真的太惨了。 李北玄还有句话没说，青楼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消息的集散地。 如果，能把青楼利用好，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存在。 重活一世，李北玄决定，将来把自己的爱好变成一份事业。 他要做大做强，成为武朝唯一的青楼战神。 “听说，今年锦衣卫的政绩考核，是《北方经略》？”赢丽质突然问。 “对。”李北玄点点头，“朱叔叔此次进京，不仅是因为京兆府丞王干炬通敌，也是呈送经略奏报的。” “你写的？” “不。”李北玄摇摇头，“是整个百户所，所有人集思广益的结果。” “……”赢丽质：我信你个鬼，你个糟小伙子坏滴很。 白了李北玄一眼，赢丽质问道，“那你们百户所给出的是什么策略？” “很简单。”李北玄抿了一口茶，“推恩令！” “推恩令？是什么东西？”赢丽质有点儿懵，历史上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个词儿。 “武朝北征，灭了匈奴王庭，这让薛岩陀部趁机做大，各大部落也随时准备归属。但不管薛岩陀如何，他本质上还是武朝的藩属国。” “朝廷可以把夷男可汗看成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金饼子，然后委派一个牛逼点儿的使节前往薛岩陀传达宗主国的圣旨。把夷男可汗的儿子全都册封为可汗。如此一来，薛岩陀的地盘就被大卸八块。儿子都是可汗了也有地盘了，是不是需要军队镇守啊？那好了，薛岩陀的十万大军，是不是也被瓜分了？” “熊孩子也是有野心的，如果咱们在派出奸细、细作去蛊惑挑拨……嘿嘿，等夷男可汗反应过来……他的儿子没准已经冲进营帐，准备砍他的脑袋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这个夷男可汗有几个儿子。如果想要此计大成，最好要两个儿子以上……当然了，如果独生子也没关系，我还有金刀计……” 赢丽质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起来，“夷男可汗，他，他，他有四个儿子！” …………………… 皇城，紫宸殿。 三阁老，六部尚书， 乃至久不上朝的武将也专门过来，商讨关于薛岩陀的事情。 文臣们表情凝重。 细心的人会发现，今天的小会议，武将多文臣少。 由此可见，赢世民是下定心思要教育一下薛岩陀了。 赢世民是马上皇帝，最容不得他人的挑衅。 北征，已然成为定局。 叫众人过来商议，无非就是宣布结果罢了。 武朝虽然兵锋旺盛，也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如果发动战争，很可能面临三线作战。 毕竟，还有魏、楚两国虎视眈眈。 “魏楚两国虎视眈眈，薛岩陀也要来凑热闹，那就打！” “朱知节目前在玉门关前线犒赏三军，朕决定任命他为总督军武威武大将军，领三万精锐北征薛岩陀。” “陛下三思。”户部尚书马宾王叹了一口气，“我武朝休养生息多年，才有了盛世之兆。对薛岩陀应该采取怀柔政策，贸然出兵恐怕伤了元气。” “爱卿无须多言，朕意已决。李政道早就意料到朕会北征薛岩陀，在被赐死前为朕留下三百万军饷，十万石粮食。”赢世民眼神狠戾，“吏部立刻草拟讨贼檄文，今日起诸位要齐心协力……” 赢世民话说了一半，就被内侍打断，“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蓝田百户所朱昉求见，还说此事关乎国运。” “关乎国运？”赢世民略微犹豫，对众臣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第49章 中原历史第一阳谋 牟斌、朱昉进入大殿，躬身叩拜。 “爱卿平身。锦衣卫揪出我朝通敌的蛀虫，当记一大功。” 赢世民摆摆手眼含期待，“今日，你们说有关于国运的大事，是何事啊？” “陛下。”牟斌微微躬身，“您之前的考校镇抚司已经作答完毕，经过详细的筛选，有一人的作答，可使我武朝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平定薛岩陀。” 在场众人相互对望，纷纷露出迎合天子的笑容。 内阁、六部都是贤良之士， 我们都没找到根治的良策，你们锦衣卫的丘八就行了？ 不是我们瞧不起锦衣卫， 你们能找出几个流畅背诵百家姓的军户，吏部就给他的勋位连升八级！ 赢世民起初还以为出现了什么祥瑞，故而满怀期待。 可听了牟斌的话，眼神中显得很失望，他早就把考校的事情给忘了。 下意识地苦笑， 朕还真是老糊涂了，情急之下竟然把这种事寄托在了锦衣卫的身上。 “朕已经决定，让朱知节领三万精锐北征了……” 牟斌、朱昉两个人干着急，却始终不敢故意勇气打断赢世民。 “陛下。”张子房见状开口道，“何不听牟指挥使把话说完呢？” “牟斌，你接着说。”赢世民哂然一笑，没抱什么希望了。 “夷男可汗有四个儿子，陛下可以让吏部分封他的儿子为可汗，并划分土地拆分军队……” 牟斌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高举半空，“此乃，镇抚司献上的推恩令，请陛下品阅。” 内侍把奏疏转呈给赢世民，打开的瞬间，赢世民的瞳孔就骤然一缩。 看着上面那一手帅气的飞白，他就可以确定这是李北玄所写。 目光所及之处，俱是惊讶震撼：推恩，以夷灭夷。 推恩令的起因，是刘邦这厮没文化，封了一群王。 久而久之，藩王们做大做强，对皇帝也就越来越不敬。 这让可怜娃刘彻，患上了神经衰弱和焦虑症。 皇帝得了妄想症，做臣子的肯定要及时救治。 这时候，一个小机灵鬼就献上了推恩令。 既然天下王爷那么多，索性就继续封下去。 把这些王爷的儿子，也全都封王。 当爹的名下城池土地无数，也一并瓜分了，让王位彻底变成烂大街的白菜。 最终结果，就可以参考景帝刘启之子，中山靖王刘胜后裔的玄德公了。 李北玄在奏疏中明确分析了推恩令的重要性，核心思想就是分化，削弱夷男可汗的权利。 以夷灭夷就更好理解了，派出奸细、细作挑拨离间，让薛岩陀彻底陷入连年战乱之中。 关于薛岩陀，朝臣们也是献计无数，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干他就完了！ 可李北玄的计策，却一下子让赢世民醍醐灌顶。 “妙哉，妙哉，此计妙哉！” “来人，牟斌、朱昉赐座，给诸位臣功上好茶。” 赢世民兴奋地直拍大腿：“果然，上善伐谋，次善伐交，下善伐城。北征之事暂且搁浅，镇抚司的奏疏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群臣惊讶，张子房更是迫不及待地拿起奏疏，仔细的查看起来。 “妙啊，妙啊。” “此计必将记录史册，成为中原历史第一阳谋啊。” 张子房喜上眉梢，把奏疏递给其他人传阅。 推恩令三个大字，让在场的众人如梦方醒。 当细作传回薛岩陀的情报时，大家想的都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而是直接横推过去。 归根结底，就是武朝太强大的，能动手尽量不吵吵。 现在，李北玄献计思路清晰，就好像拨开迷雾见晴天。 轻飘飘的一道圣旨，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薛岩陀后院起火。 武朝君臣要做的，就是再添一把柴，让草原各部打得鼻青脸肿。 等他们无力再战之时，武朝出兵岂不是事半功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牟斌和朱昉的身上，还是不相信锦衣卫有这样的人才。 房如悔、杜玄龄看过之后也纷纷感慨，“能文能武，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敢问，这献计之人是谁？”魏玄成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二位认识此人？” 三阁老相互对望，笑而不语。 “朕，也是在他满月的时候见过一次。” 赢世民走到门前，看向蓝田县的方向，“子房，准备一下便装，朕带你去见见这个少年英杰。” ……………… 此时的少年英杰，正在和赢丽质畅游改建后的大观园。 大观园的占地面积很大，张家兄弟苦心经营多年，配套设施也很齐全。 里面的建筑经过简单的改良，就变成了剧院和酒楼。 但李北玄总觉得缺点儿什么，苦思许久才发现，少了高档的浴池。 他准备把大观园改造成吃喝玩乐一条龙的高档娱乐场所。 很快，施工队就到了现场，将原本张家的私人浴场扩建。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轻视，可当李北玄拿出图纸之后，他们全都收起了轻蔑之心。 带搓澡、按摩、刮痧、拔罐的娱乐场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连串的接触，李北玄发现，赢丽质虽然聪明，但也十分好骗。 从最开始入股五千两，到现在改建，一共投入近两万两。 赢丽质都是痛快地拿钱，问都不问这钱哪去了。 在李北玄看来，五百万两的高额债务，恐怕赢丽质一人就要偿还大半了。 “李北玄，你请我不仅仅是游玩的吧？” 赢丽质眼含期待：大观园扩建虽然结束，但开业成了难题，要有一个噱头吸引别人的目光。 “国子监和弘文馆的比试，让临江仙美酒的销售升级。” 李北玄自信满满，“所以，我和沈老板商量了一下，让蓝田酒肆在大观园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品鉴活动。顺便让这群大儒借着酒兴，观看一场精彩的演出，为大观园打响知名度。” “你是真不放弃任何挣钱的机会啊。”赢丽质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没办法，身负五百多万的巨债，一天不挣钱就觉得浑身哪都不舒服。” 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带着赢丽质走进剧院。 第50章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此时，剧院内已经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十几位鉴酒名家、京兆名儒全都受邀来此。 县衙的武侯和百户所，也全都派人过来维持秩序。 万众瞩目之下，沈万贯走上舞台，宣布名酒品鉴会正式开始。 当打开酒封的一瞬间，浓郁的酒香开始飘荡在会场之中。 排在首位的，是武朝鉴酒名家 姒钱孙，传闻他是酒神杜康的后人。 但真真假假 ，早就无从可考了，只知道气 他的名声配得上这个传承。 轻轻抿了一口酒，姒钱孙就闭上眼一言不发。 “姒先生，怎么不说话？” “姒先生，这酒口感怎么样？” “姒先生，这酒的味道如何？” 观众席上的急性子，已经忍不住询问起来。 “此酒……” “此酒只应天上有。” “老夫，哪怕是酒神后人，也不配喝它。” 姒钱孙猛地睁开眼，俱是震撼之色。 我的天呐！ 临江仙美酒，竟然让酒神后人给出这么牛逼的评价？ 其余的大儒和品酒名家们，也纷纷倒满杯。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们的脸上也满是震惊之色。 许久之后，这才平复内心震撼。 “能喝到如此琼浆玉液，就算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酒液，如同狂涛骇浪冲击着口腔，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他的美好！” “救命啊！为什么让我喝到这么好喝的美酒，如果以后喝不到怎么办啊？” 鉴酒名家和大儒们的感慨，已经说明了答案。 啪啪啪啪！ 沈万贯一拍手掌，背景墙上落下一张宣纸。 这是李北玄为临江仙美酒，量身打造的ppt。 “想必大家都知道，总旗大人为此款美酒做了一首词。” “为了庆祝美酒上市，总旗大人又为此酒赋诗一首。” 众人全都看向宣纸，名儒才子们更是双目放光。 “蓝田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好诗好诗，不仅赞扬美酒，还道尽我蓝田人的豪爽和热情。” “我本不是京兆人士，可京兆人的热情，让我早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诗词豪放不羁，潇洒飘逸，总旗大人不愧为京兆第一才子。” 自古以来，诗、酒不分家，缺一不可。 一首客中行，瞬间引爆全场。 沈万贯趁热打铁，又展示出第二张图文并茂的宣纸，开始隆重介绍起来： “临江仙美酒，有属于自己的粮食基地。” “在最好的黄金地段不说，地下有金矿，地上还有温泉。” “…………” 巴拉巴拉，照着ppt一番诉说下来，人群们趋之若鹜。 他们的热情，也早就超出李北玄和沈万贯的意料。 万万没想到，这种销售的威力如此巨大。 五百斤酒，眨眼之间就被预订一空。 原以为，预订完就结束了，可沈万贯又抛出一记重磅炸弹。 精彩的演出，就此拉开序幕。 “大家注意，姚老板到了，姚老板到了，音乐走起。” 扮演小跟班的熊战走上舞台。 “停停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扮演哄抬物价，赚黑心钱的狡猾老板姚简出现。 “今天咱们酒楼招聘女掌柜，可找了三十七个都不像，不知道今天这位怎么样，传三十八号女掌柜过堂。” 话落，王云长的白月光杜秀娘，闪亮登场，好戏正式开始。 “………………”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 “听我给你吹——” “啊吹！啊吹！” “一杯你开胃，二杯你肾不亏，三杯五杯下了肚。保证你的小脸呀……” “怎么样？” “白里透着红啊，红里透着黑。” “黑不溜啾绿了叭叽，蓝哇哇的，紫不溜啾的，粉嘟噜的透着那么美……” 一整段小品，说唱结合，瞬间点燃了在场看客的笑点，爆发出阵阵大笑。 当结尾，王云长的白月光写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八个大字之时，所有观众纷纷起身叫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姚简和杜秀娘换下戏服，从后台走了出来。 有人也已经认出来，这是当朝三品大学士姚简。 姚简二人拱手，道了一声诸位看官好，然后开始隆重介绍改建之后的大观园。 众人都被这种全新的表演形式所吸引， 再加上杜秀娘本身就是巅峰隐退期的花魁，对他们的话那是深信不疑。 大观园未来的剧目，也让观众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剧院的座位按排收费可以理解。” “但第一排竟然要二百两银子。” “还有二楼的雅间，起步就是五百两。” “怎么不直接去抢？” 角落里，一道不屑的声音，传进李北玄的耳朵。 “二位可是官府税吏？” 李北玄循声看去，说话的两个人，虽然穿着打扮很随意，但身上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味道。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人，眼中带着一股傲气，仿佛能把整个世界轻松的踩在脚下。 赢世民、张子房先是一愣，这娃埋汰谁呢，你看我俩像小吏？ 轻轻咳嗽两声，张子房笑道，“我们是路过的客商。听闻这里举办酒会，就过来凑凑热闹。” “既然不是税吏，那你管我定价多少？” “李某自认为，票价定得合理童叟无欺。 你自己眼界小只看见贵的，却看不见五十文钱的座位，还怪我定价不行？如果二位觉得我定价有问题，可以随时告官。” “但是告官之前嘛……本官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楚国派来的奸细，试图扰乱我武朝的物价。” 李北玄轻轻一挥手，维持秩序的马翼德，眼睛都冒蓝光。 “头儿，一看他们俩就是有钱的主儿。” 马翼德立刻拿出枷锁，“我这就把他们带回锦衣卫，然后通知家属过来赎人。” “住，住手，快住手。” 去厕所刚回来的赢丽质，急忙喝止，“李北玄，那是我爹和张伯伯！” “……”李北玄。 认识的过程中很不完美，当朝皇帝和阁老险些被关进诏狱。 李家小院。 赢世民和张子房坐在堂屋，手中端着热茶，气定神闲地看着李北玄和赢丽质。 “听丽质说你是前户部侍郎之子。”赢世民打量起这个小家，“以前富贵生活过惯了，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第51章 捞钱这勾当，是一脉相传的 “我爹说了，住在这种地方，才不会有人来催债。”李北玄理所当然道。 “这倒也是。”赢世民顿了顿，“听丽质说，你给朝廷献了推恩之策？” “赵姑娘说，你没品，我还以为是个退休老干部。”李北玄抿抿嘴，“看你的岁数……是因为腐败问题被撸下来的吧？” 没品？ 赵姑娘？ 退休老干部？ 赢世民微微皱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赢丽质，综合几个关键词汇，大概是明白了李北玄和赢丽质之间的关系。 “我确实没品，但朝中还算是有些人脉。”赢世民顿了顿，“你说的推恩之策，我还有些疑惑。如果夷男可汗的儿子，不遵从武朝的旨意怎么办？” “呵，呵呵！” 李北玄微微皱眉，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这么尖端的问题，咱们不熟好不好？ 更何况，你一个退休老干部，我和你说费脑子的推恩令，你能找皇帝赏我个爵位是咋的？ “……”赢世民和张四方相互对望，不明白呵呵是什么意思。 “贤侄，我们是想问问，推恩如何能精准切入要害。”赢世民不死心，又问道。 “呵，呵呵！”李北玄。 “……”张子房脸色铁青：你呵呵个屁鸭子，信不信我一巴掌呼死你？ “……”赢世民窝了一肚子火：信不信我现在就叫朱昉过来，赏你二十军棍？ 可问题是，做皇帝和阁老的要讲理，武朝律可没说“呵呵”犯法。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虚心求教来的，更不能把李北玄怎么样。 二人的目光瞬间落在赢丽质身上，就感觉赢丽质的表情十分古怪。 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赢丽质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到李北玄面前。 卧槽！ 真特么活见鬼了。 果然，捞钱这勾当，是一脉相传的。 他们俩来蓝田县的时候，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想。 可唯独没有往钱的方面想，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一个为国献策的人，会如此看重钱。 花钱买策，这件事听起来就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爹。”似乎觉得给钱有损李总旗的形象，赢丽质又补充道，“李北玄是个有大才之人，这个钱你花的绝对物超所值。” 赢世民的脸色难看起来，见过要钱的没见过不要命的。 张子房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尼玛就是礼乐崩坏的前兆吗？ “月娥，上茶，上好茶。”收下银票，李北玄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刚刚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见谅。” “少爷，足足五百两，够咱们家还几个时辰的利息了。”月娥端上来三碗绿茶，小心地把银票收起来。 “……”赢世民、张子房：忍了忍了，谁让他们家欠那么多钱呢。 可俩人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从贱兮兮到宾至如归的反差。 “二位想问什么就问吧，小子知无不言。” 李北玄态度诚恳，赢世民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至少，没有了那句呵呵以后，孺子可教的形象看着也顺眼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推恩令。” 李北玄略微沉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夷男可汗有四个儿子，如果推恩令施行下去，那薛岩陀就会迅速分裂成五个部落。” “可问题是，薛岩陀一直想南下入侵，不服我武朝教化，旨意到达之后，他们会遵守分封的旨意吗？” “这不是重点。”李北玄顿了顿，“自古以来，太子都有私心，何况皇子？他的四个儿子就算是不动心，我武朝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也必定料敌先机，早就打听好了薛岩陀的内部情况，顺势下手。” 天可汗？ 是在说我吗？ 嗯，一定是在说朕的！ 这个称呼，让赢世民有点儿飘飘然。 咳咳！ 张子房假意咳嗽几声，别夸你几句就找不着北了，赶紧说正事儿，我刚纳了第十六房小妾，今晚还要早点回家呢…… “武朝可以派遣使者，渗透、离间、煽动、收买，乃至暗中与其中一子结盟。” “调查好各大部落的立场和喜好，从部落高层到麾下部将，也都可以暗中收买结盟。” “夷男可汗的几个儿子不想做可汗，可他身边的狗腿子们，可是都想着从龙之功的。我爹说过，朝堂上八成是刁用没有的狗官，但高层还是很稳健的。房谋杜断，善收买拉拢蛊惑，世界上就没有他们搞不定的人。阁老张黑子善使绝户计，出谋划策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重复词的。所以，具体的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张子房的嘴角狠狠一抽：这该死的李道正，私底下就是这么评价我的？ 手，下意识地攥住欠条，老张发誓要收李北玄的利息，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推恩也计算是完整了。”赢世民随后又问，“那以夷灭夷又如何解释？” “以夷灭夷？”李北玄轻轻拨弄了几下茶碗，“那是另外的价钱！” “……”赢世民和张子房瞬间呆住了，刚刚那个指点江山的少年郎哪去了？ 二人不约而同，神色复杂地看向赢丽质：他，平时都这么勇的吗？ 赢丽质一脸无辜，表示和自己没关系。 “计策是好计策。只可惜……” “只知道捞钱享乐，从骨子里透着荒淫无道，一辈子和禽兽有何区别？” 赢世民拍案而起，目光中透着愤怒，但也带着欣赏，以及恨铁不成钢。 “呵，呵呵！”李北玄天真无邪地眨眨眼：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欠五百万试试？有银子不捞那才叫不争气。 这是什么？ 这就是价值观的差异，这就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捞银子，才不是什么坏毛病。 人活一世，不贪图享乐，那才叫禽兽不如。 原本是，会是一场被记录进史册的君臣奏对，在李北玄两声该死的呵呵中结束。 赢世民怒火攻心，愤怒地离开了李家小院。 “瞧见没？你爹急了，他急了！”李北玄得意大笑，“就是舍不得钱，再给我点儿钱，我还会给他科普一下闪电战、斩首战、特种作战等战术……” “……”赢丽质没听清李北玄后面的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我爹急了，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第52章 堂堂公主，不如腊肉火腿？ 这该死的呵呵！ 但凡他有李道正三分懂事…… 马车里，赢世民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 “子房，觉得如何？” “李道正走得太早了。” 张子房叹了一口气，“如果让李道正出使薛岩陀，必能成就大事。现如今的朝堂，能委以重任的恐怕就只有唐守约了。” “朕问的不是这个。”赢世民脸色阴沉如水。 “臣看不懂他。总觉得，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张子房略微沉思，“甚至是，他不是为了五百两银子才说起策略的，更像在给公主殿下面子。” “朕反复回忆，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赢世民闻言点点头，“五百两银子不是答案，更像是在故意地气朕。” “有本事的人，性格多少带着点儿古怪，但这些都无伤大雅。”张子房无奈地笑道，“当年李道正一篇《我的尚书爷爷》，不同样是把咱们君臣气得够呛？” “确实，幸亏你把朕劝住，才留下了李道正。”赢世民打开车窗，看向甘棠巷，“你说，他那句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是认真的吗？” 张子房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陛下，臣建议您还是先召唤公主殿下回京吧。” “……”赢世民莫名地想到，赢丽质看李北玄的眼神不对劲儿，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就感觉自家养的狗崽子，被人给偷偷抱走了…… 但不管如何心痛。 微服访贤这件事算是半圆满。 认识了功臣之子，也得到了推恩之策。 至于所谓的以夷灭夷，赢世民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无非就是想听听，李北玄有没有更高明的建议罢了。 这些年，武朝兵锋旺盛，不仅统一了江北，还剿灭了匈奴王庭。 百官们，渐渐地也都忘记了使用谋略。 对外政策，仅仅是派遣间谍、细作渗透到各行各业罢了。 搜集来的情报，无非各地的风土人情和高层的喜好。 今天，李北玄让他们茅塞顿开。 高层，都是智商在线，举一反百。 在他们的眼里，间谍的作用可不仅限于煽动和收买。 他们可以刺杀、可以搞破坏，可以制造内乱也能平息内乱…… ……………… 李北玄搞出来一个州府专供计划。 京兆府的独家代理人，是赢丽质。 可是赢丽质没有什么心腹，无法操持这么大的家业。 李敢和沈万贯商议之后， 决定先从京兆府开始，洽谈关于独家代理权的事情。 李敢忙着召集李家旧部，去找各县的富商洽谈业务，已经几天没回家了。 李家小院。 秋风，也轻轻掀开桌上的宣纸。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和蛙叫。 小院打造了小型景观，月娥正坐在石凳上喂着金鱼。 李北玄嘴角微微勾起，走到书案前，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支毛笔。 准备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临风而书，像极了一位画卷中走出来的出尘如莲的儒生。 看着院外，若隐若现的身影，李北玄笑道，“再不站出来，我可喊锦衣卫抓人了。” “前几天才给你五百两银子，现在就要喊锦衣卫抓我，你良心不会疼吗？” 赢丽质莲步轻移，眼含笑意地走进书房。 “我说今天怎么听见蝉鸣，原来是贵客登门。”李北玄故作惊讶，“你爹吃了闷亏，就没派人叫你回去，好好训斥你一番？” “我家在京城，蓝田县天高皇帝远，这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赢丽质下意识地拿起墨块，亲手给李北玄研墨。 “五百两银子，就买走我的计策……”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比丘僧帮人念一段平安经，尚且收三斗三升的碎黄金。我这计策卖得贱了，定叫后代儿孙无钱享用！” “确实，经不可轻传，亦不可空传。规矩我爹都懂了，下次咱俩多少一些。”赢丽质若有所思，“但我得提醒你一下，要钱的时候别太直接，千万别惹恼了他。” “你家的钱，确实不好挣。我那天都想不接这单生意了。” “我的私房钱，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要是良心发现，现在还给我也不晚。” “可是我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个钱要挣，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李北玄看得出来，赢丽质的家长来头不小。 但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不是皇帝老子，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要拔下他几根胡须。 毕竟，阎王老子是不存在，皇帝老子是真实存在的。 “你准备写什么？”赢丽质果断岔开话题，不然非被这个家伙气死不可。 李北玄不慌不忙，在宣纸上书写起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有千金。并肩拨素琴，执手阅真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子曰：何陋之有？” 不足百字，但格局却异常巨大。 陋室以矮山、浅水相衬，与诸葛庐、子云亭并提。 居住其中，有闲人鸿儒相伴，有名门千金相随，真是陋室不陋。 全文贯穿古今浑然一体，隐含君子居住之意，却不露自炫之迹。 尤其是那一手飞白，已然有了开宗立派之姿。 可让赢丽质懊恼的是，明明是个才学一箩筐的家伙，却偏要钻进钱眼里。 审视着一首改良版的陋室铭，李北玄总觉得，自己和原作者格格不入。 诗豪刘禹锡先生，始终给人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反观李北玄搞出来的，更像是朝着病态扭曲的方向发展。 李北玄在努力地寻找自己的优点：年轻、英俊、有才华、是个挂逼。 可这些都不足以和刘先生相提并论，压根就不是一个境界的人。 思量许久，李北玄找到了答案。 当一个人说出“我对权利没有欲望”“我对钱不感兴趣”的时候，就很符合刘先生的观念了。 但话又说回来，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人总要占一样的。 李家人，天生就有喜欢铜臭味的优秀基因，这个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 “你这里写的，并肩拨素琴、执手阅真经的千金，是指我吗？” 见李北玄对着宣纸发呆，赢丽质忍不住问道。 李北玄抬头，第一次正式的打量赢丽质。 穿着十分朴素，外面套着一件秋衫，领口上还绣着生动摇曳的蝴蝶。 赢丽质被看得脸红，羞臊和喜悦在心尖纠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哎呀，哪有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的？ 就在赢丽质准备嗔怪李北玄是登徒子的时候，却听见李北玄传来一声叹息。 “赵姑娘，你拿银子我办事不假，可咱俩绝非雇佣关系。” 李北玄黯然神伤，“我帮你气走了你爹，你登门都不带点儿礼物的吗？银饼子金饼子没有，腊肉火腿总该带点儿吧？” “……”赢丽质的俏脸瞬间阴沉下来。 “果然，你什么都没带。” 李北玄向窗外扫视一圈，愈发忧伤黯然。 月娥还在喂金鱼，院子里空荡荡，丝毫没有带礼物进门的迹象。 “李——北——玄！”赢丽质几乎要气炸肺，我堂堂长乐公主，还不如腊肉火腿吗？ “算了我，你毕竟年纪尚小，不懂人情世故，我原谅你了。”李北玄自认宽容，“下次再来，就不要这样了。” “……”赢丽质强迫深深呼吸：我是公主，我是武朝的长乐公主，我要礼贤下士，尤其是眼前这个没节操的家伙…… 第53章 五万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文远。 蓝田县衙主簿。 和张二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张家没犯事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很不错。 张二河兄弟被捕入狱，张文远第一个撇清关系，生怕殃及池鱼。 百花宫，就是在他兄长张莲舟和张二河的支持下，这才开起来的。 锦衣卫查消防，起初张文远还没拿当回事儿。 只让嬷嬷前来百户所交罚款，可百户所根本不收。 无奈之下，嬷嬷也只能让和李北玄有过一夜之交的蒹葭前往百户所说情。 谁承想，蒹葭竟然把事情给办砸了。 看着被拒收的礼物，张文远一脸懵逼地问管家，“礼物又被拒收了？” “大人，小人上门送礼，被李家丫鬟给拒收了。”管家苦着脸满是委屈，“去了百户所，又被五大善人给赶走了，还说总旗大人告病，在家休息。” 张文远听了管家的话，紧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额头上也冒出大量的冷汗。 从李北玄赴任至今，办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大，收拾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老爷，还有个事儿……”管家结结巴巴支支吾吾，“那个李家镇，是总旗大人家的祖地。”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张文远一脚踹飞了管家，“我养你这么多年，有何用？” 当官的，都会联想，把事情往最坏的一方面想。 在他看来，李北玄不是去查消防的，这是对他的严重警告啊。 越想张文远越觉得心底发寒，只因为管家和自己的鼠目寸光，竟然得罪了李总旗。 要知道，现在的县令可是朱昉兼任，这俩人是穿一条苦茶子的。 万一朱昉回来，李北玄把事情告诉朱昉，那他这个主簿也就走到头了，京城的堂兄也救不了他。 就在张文远苦思无果的时候，下人送进来一封书信。 是堂兄张莲舟写给他的，看清里面的内容，张文远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你立刻备足重礼去李家镇。就说兴修水利是县城发展的第一要务，他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张文远立刻签署了一张同意修水渠的手令，“到了以后，道歉的态度诚恳一点儿。如果李文忠和李家镇的人不满意，你就别他妈回来了。” “老爷，那您呢？” “我？”张文远狠狠一瞪眼，“我他妈去李府，亲自给李北玄道歉。” 李家小院。 李北玄一首《陋室铭》引来赢丽质赞赏不断。 虽然对李北玄要求送礼这件事很是反感，但这不影响赢丽质对才华的欣赏。 总体而言，面前的小爷们儿还是很优秀的。 “少爷，主簿大人来访。”月娥敲门走了进来。 “带礼物了吗？”李北玄问。 “带了足足一牛车的重礼。”月娥问道，“少爷，要打发他走吗？” “不用，让他进来吧。” “是，少爷。” 不多时，张文远走了进来。 身后有人也把豪礼卸车，全都摆在院子里。 选择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正好是李北玄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下官见过总旗大人。”张文远躬身行礼，随后开始攀关系，“我二哥和您父亲还是老相识，您小时候我二哥还抱过你呢。” 熟悉的开场白，和朱昉如出一辙，李北玄瞬间警惕起来，“张大人，家父找你借过钱？” “下官就是一个小吏，高攀不上侍郎大人。”张文远小心翼翼，“但凡有机会，舍出家底，也要为侍郎大人分忧解难。” 呼！ 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没借你钱你和装什么装？ “这位……这位一定就是李夫人了吧？” 张文远看见赢丽质，急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李夫人。” “……”赢丽质：夫人？李北玄这厮坏的冒油，狗才是他媳妇。 “月娥，上茶。”李北玄呼唤一声，月娥端上来一碗茶。 “张大人。”李北玄声音平淡，“有话可以直言。” “大人，百花宫接受一切整改方案和罚款，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可以。”李北玄微微眯起眼，“只是李家镇的工程受阻，你是不是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说法？” “大人，下官是被族人的谎话蒙了心，一时不察才酿成大祸。”张文远啪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大人，下官已经批复了公文，支持李家镇修水渠，一切费用张家集出了。另外，下官会撰写公告，水渠的所有权归李家镇所有，再免除一年的赋税。” “张大人，我想你是误会了。” “大人，下官不懂。” “百花宫和水渠是两件事。” “啊？”张文远更懵逼了，“还望大人明示。” “钱嬷嬷黑了我夫人八百两银子。” “岂有此理。立刻让钱老婆滚过来给李夫人磕头道歉。” 张文远拍案而起，对着外面就是一声吆喝。 而后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李北玄，“大人，这样处理您可满意？” 李北玄没回答，而是看向了赢丽质，“你觉得呢？” 赢丽质抿抿嘴，“看钱嬷嬷的最终表现吧。” “嗯。”李北玄点点头，“张大人，修水渠本是利民的好事，可你为了一己私欲就横加干涉。李家镇的人，已经准备进京去找府尹大人告状了。” “大人……”张文远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信函，“大人，这是家兄送过来的书信，还望大人过目。” 李北玄打开信函，信的内容都是没营养的话，唯独让他难受的是，里面还夹着一张五万两的欠条。 “张大人。”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你不是说，我爹不欠你钱吗？” “下官和侍郎大人确实没有债务问题。”张文远悬着心地放下一半，“可家兄和侍郎大人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您满月的时候，家兄坐在第二桌的主位。” “自古以来，修路建桥都是大功德。”“我让人把告状的人全都请回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另外，给你堂兄回个信，就说心意我领了，咱们俩都是同县为官，我会向府尹大人为你美言几句。” 李北玄收起欠条，能借给李道正五万两，满月酒还坐在第二桌，说明张莲舟和他关系匪浅。 欠条送到了，很明显是告诉李北玄，这钱我不要了，你放我弟弟一马。 看在长辈和欠条的面子上，李北玄自然不会难为张文远。 但他很想见见张莲舟，五万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是有多大的魄力？ 第54章 李北玄，你真是个好禽兽 向府尹大人为我言几句？ 张文远表情一凝，紧跟着就是惊喜。 他听张莲舟说过， 主簿不是公务员，充其量就是事业编。 能不能晋升成正式公务员，端起国家的铁饭碗， 不是他这个吏部员外郎说的算，而是全凭崔静斋一句话。 崔静斋和李道正关系又非同一般。 如果李北玄直接和崔静斋对话，那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对着李北玄二人深深一躬身，“谢总旗大人提拔，此恩德下官没齿难忘！” “最近你也分了不少吧？”李北玄摆摆手，示意张文远喝茶。 “托总旗大人的福，县衙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分了不少。” “以后跟着朱大人混，少不了你们那份。” “大观园即将开业，写信的时候，顺带着把这个送给你堂兄。” 李北玄取出五张空白的请帖，这是大观园特制的88会员邀请卡。 “大人……” “下官愿前往京城，把会员卡亲手交到家兄手里。” 张文远的眼睛发红，他太特么知道邀请卡的含金量了。 大观园把会员分成一定的等级，其中88会员等级最高，享有一定的特权。 可以享用戏院二楼的雅间，所有的娱乐项目不用排队，逢年过节还有会员豪礼相送。 在姚简和品酒名家、京兆名儒的宣传下，大观园的邀请卡一卡难求。 就连最普通话的黄金会员，也是有价无市。 李北玄一下子拿出五张88会员卡，就表示认同了张莲舟和李道正之间的关系，想让张莲舟也在京圈也露露脸。 说话间，钱婆子急匆匆来到李家。 跨过门槛之后，一个跪地滑铲，来到赢丽质面前。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给赢丽质道歉。 哭诉了一阵之后，还专门拿出来三千两银票作为补偿。 李北玄见赢丽质对此还算是满意。 就让钱婆子去百户所交罚款了。 张文远见状，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也要起身告辞的时候，李文忠来了。 看见张文远，起初还是一脸敌意。 可见到他对李北玄恭敬的态度，也瞬间就不计较了。 老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也说过冤家宜解不宜结。 直到张文远提及赢丽质的时候，李文忠这才注意到，屋里面还有个女人。 上下打量，大有公婆见丑媳妇的味道。 似乎很是满意，开始在怀里摸索，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玉佩。 “娃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定亲之物，咱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不由分说地塞到赢丽质的手里，“趁着上冻前，要把水渠挖出来，我这就先回去了。北玄啊，抽空带着媳妇多回家看看，让小辈们也都见见，认识认识。” “……”赢丽质看着手中的玉佩，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来三室一厅。 “我就说吧，你有做我小妾的潜质。” 在张文远和李文忠离开，李北玄笑着调侃道。 “谁要做你小妾？我做你小妾你敢要吗？” 赢丽质翻了一个白眼，和李北玄便热火朝天地又聊了起来。 虽然两个人只有业务上的往来，但最近一段时间相处，更像是比水还圣洁的君子之交。 两个人都很愿意，和对方吐露心声。 一个闪闪发亮的金锭子，轻轻摆在李北玄面前。 李北玄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金锭子，“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如此大方。” “我过几天要回京城一趟，可能三五天，也可能七八天。” “嗯。” “也可能是几个月。” “嗯，啊？”李北玄放下金锭子，“怎么这么久？” “我爹过寿，那个人也会去。”赢丽质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不想回去的，可母亲的话我又不敢违抗。” “所以这个金子……”李北玄略微有些小失望，就感觉赢丽质是一个欲擒故纵的渣女。 “父亲过寿，我想送他一首诗，也想送母后一首诗。但我水平有限，这个钱算是我买诗词的钱。” “你知道的，作诗词这种事很费脑子的，但你是我的大客户，让客户满意是我做生意的宗旨。”李北玄洋洋得意，“赵姑娘，你是幸运的，能遇到我这种随时可以创作的诗人。” “就两首诗词，你快点写。” “别急，给你爹的祝寿词自然不能太平常，给你娘的诗也不能太简单。” 李北玄略微沉思，老赵来的时候人五人六，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牛逼轰轰的，搞得就好像整个武朝，都是他们家的一样。 这样的人，诗词绝不能太平淡了。 思量再三，李北玄选择了臞轩居士王迈创作的一首满江红。 在赢丽质详细描述了母亲的外貌和性格之后，李北玄直接拿出杀手锏，果断选择了刮痧小李。 赢丽质拿着诗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了门口，神色忽然变得黯然起来。 “姑娘，请留步。” “诗词乃高雅之物，岂能用金子来衡量？真的是有辱斯文……” 李北玄突然叫住赢丽质，一脸肉疼地把金锭子丢向她。 接住金锭子，看李北玄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赢丽质黯然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窃喜，轻轻啐了一声，“李北玄，你真是个好禽兽……” “慢走不送。”李北玄转身躲在门后，用手捂着刺痛的胸口：我的金疙瘩，我的金疙瘩啊，装这个逼有意思吗…… “我说……” “别看了，看了也不是你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突兀，很招人烦。 李北玄定眼一看，原来是便宜老丈人姚简。 “贤侄，我也要过寿了，你不觉得也该送我一首祝寿词？” “那你有钱吗？”李北玄反问道。 “提钱多伤感情？” “那退婚吧。” “退婚？”姚简当时就急了，“退什么婚？狗才退婚。” 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学着姚简的语气，“贤侄，我已经是满头白发，再不进步，官路就到头了。你就行个方便，放我一马行吗……” “老夫那是用退婚激励你，让你重拾进步之心。” “说的就好像我会信一样。”李北玄翻了一个白眼。 “贤侄，我一直不相信，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能写出流芳百世的诗词。”姚简正了正衣襟，周身荡漾起浩然正气，“今天我想你以我为题，作一首诗，作为考校，你敢吗？” “……”李北玄：我第一次见到把白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老姚，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第55章 恐龙抗狼抗狼抗，恐龙抗狼抗狼抗 严格意义来讲。 李北玄不是传颂人间真善美的纯粹诗人。 更和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艺术家不搭边。 本质上，李北玄是挣钱还债的商人。 上辈子的记忆就是货架上的货物，卖一首少一首，属于不可再生资源。 理智在不断提醒李北玄：亏本的买卖不能干，拒绝任何形式上的白嫖。 可姚简迫切期待的眼神，就好像路边被遗弃的小狼狗，可怜巴巴。 想想姚简当时退婚的场景，李北玄又是心中一软：老姚，你当初怎么恶心我的，现在我就怎么恶心回去。 “姚伯伯，请进书房。”李北玄一脸贱笑。 姚简总觉得李北玄没安好心，可传世诗词的巨大诱惑，让他不得不跟着进去。 在姚大学士惊诧的目光中，李北玄龙飞凤舞，一首诗篇跃然纸上。 “十八新娘六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看似一首洞房花烛的闺情诗，可里面却透着耐人寻味的隐喻。 姚简喃喃出声，眼圈已经隐隐泛红：李北玄这狗犊子，骂人不带脏字啊！ 古代的达官贵人，以诗酒风流为荣，也因为一些小插曲成为传世佳话。 巧的是，姚简上个月确实娶了一位十八岁的女子为妾，李北玄这首诗的杀伤力比“花开堪折”更强，也更令姚简心酸难受。 “姚伯伯，觉得小侄这首诗如何啊？”李北玄眉毛一挑，贱兮兮的样子让人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 姚简浑身一颤，努力地平复心情，他看出来了，这是李北玄在报复他恶心他，绝逼不能让他得逞。 深吸了一口气，姚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提笔在下面写了一首相对应的诗：我年六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放下笔，姚简气定神闲地抖了抖宣纸，“贤侄你看，这样就更加完美了。” “……”李北玄：不应该呀，正常的剧本不应该这么演下去的。 “瞅瞅你那损色（sai，三声）……和老夫斗，你还嫩了点儿。” 回过神，姚简已经像是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的离开了小院。 这个该死的老银棍！ 不甘、愤怒、心酸、无奈。 李北玄心情无比复杂，真想找个完美的理由，把姚简杖毙在百户所。 经历了这件事，李北玄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古人的智慧不能小觑，姚简这一手反打的能力，就甩他几十条街。 但很快，李北玄的眼睛一亮： 老姚，我斗不过你，还斗不过你闺女吗？ 早晚有一天，你闺女会跪在地上求我：霸霸，我要…… “恐龙抗狼抗狼抗！” “恐龙抗狼抗狼抗！” 小院的隔壁，传来一阵霹雳乓啷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搬家。 隔壁的院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杂草比人都高。 李北玄满是好奇，准备带着月娥去隔壁小院看看。 刚打开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那位透着风韵味道的绝色女掌柜风四娘。 身边，还有一直陪她同甘共苦的丫鬟袭人。 “总旗大人？您也住在这里？” 风四娘见到李北玄满是诧异，万万想不到李北玄会住在小破巷。 “就住在你隔壁。” 李北玄很奇怪，风四娘经营那么火爆的酒楼，怎么还来这里买房子？ 经过一番询问才知道，鼎丰楼已经倒闭了。 经历过坐山雕等人的事情之后，同行们开始诋毁风四娘。 这让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关门大吉了。 同行是冤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商业竞争，更是你死我活，为了打压对方，什么恶毒的绯闻都能说出来。 再加上风四娘本就是红颜，别人得不到就诋毁，更容易招来祸水。 因为身上没多少余钱，就只能买相对比较便宜的房子。 “二位，要不要进来喝口热茶？” 李北玄诚心邀请。 在他看来，风四娘更像是家里落难的大家闺秀。 “给大人添麻烦了。”风四娘带着歉意，跟着李北玄进入小院。 “你们院子里的水井枯了，公井又太远，以后缺水可以来我这里，这样方便一些。” “谢李公子。”风四娘坐姿端庄，连称呼也亲切了许多。 “总旗……公子真是个好人嘞。”袭人忙活了大下午，早就口渴难耐，咕咚咕咚灌了一口茶。 “不知二位将来有什么打算？”美妇人给发的好人卡，李北玄很愿意收下。 “我比较擅长刺绣，暂时做些针线活，应该能满足温饱。”风四娘声音轻柔，没有因为生活困苦变得苦楚不堪。 “针线活……”月娥听闻，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似乎觉得自己的思想比较龌龊，尴尬地捂着脸，离开了前堂。 风四娘明显一怔，思量许久还是没明白月娥怎么会那么娇羞。 “公子，你家缺厨娘吗？”袭人一脸认真地看着李北玄，“我家小姐的优点可多了呢，不仅针线活好，做菜的手艺更是一绝……” “袭人，不许在大人面前胡闹。”风四娘教训完，笑着看向李北玄，“公子不要往心里去，袭人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所以说话随意了一点儿。以后我们炒菜的时候会多烧出来一份，总不能白用你家的水井。” 说到烧菜，李北玄突然想到了大观园。 大观园是吃喝玩乐一条龙的产业， 涉及了洗浴、酒楼、剧场、住宿…… 王云长的白月光是花魁出身，操持好剧场没啥问题。 可相对酒楼经营方面，就明显不行了。 面前的风四娘，似乎是最佳人选。 “风小姐，你是有真本事的人，靠刺绣讨生活难免有些屈才。如果不嫌弃，你来大观园帮我打理酒楼如何？” 李北玄试探着问道，这种事最终还是要看对方的想法。 “可我……我的酒楼刚倒闭……” 风四娘满眼苦涩，她感觉自己就是商业界的反面教材。 “风小姐，鼎丰楼为何倒闭？”李北玄问。 “出了坐山雕的事情之后，同行们开始诋毁，造小姐的黄谣。”袭人愤愤不平。 李北玄表情严肃，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的这些都不全面，你听我给你忽悠……” 第56章 金牌掌柜，风四娘 “一座酒楼的倒闭，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蓝田县的水太深，鼎丰楼背后没有靠山，无法在这个行业立足。” “新开的酒楼，肯定盖不过不过老字号的风头。竞争对手太多，他们打压同行的手段太多。” “最重要的是，面对各种黄谣，你们却不与人争，不去做公关，菜做地再好吃也留不住客人的。” “大人说的对，我确实不懂得做生意。”风四娘有些心力憔悴。 “鼎丰楼的菜系品质还是很好的。如果你有一个强大靠山，在餐饮行业就不存在竞争关系了，更不会有人过来捣乱，造你的黄谣了。” 李北玄接着忽悠道，“你能把控好菜品质量，还有开酒楼的经验，是做掌柜的不二之选。” 沉默了许久，风四娘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对李北玄欠身作揖道，“承蒙李公子抬爱，四娘想试试。” 风四娘是个有理想的人，甘棠巷只是她的暂栖地罢了。 但凡有一点机会，她都不会放弃。 家族巨大的变故，让她流落到了蓝田县。 如果李北玄能让她解除眼下的危机，将来也有钱去京城打点，尽早地救出家人。 至于骗不骗的…… 她认为李北玄没什么好骗她的。 图她什么？ 图她一贫如洗，还是图她早就是人妇的身子？ “大观园的酒楼已经装修结束，因为没找到好的掌柜所以没营业。因为背靠灞河，所以我给它取名望江楼。” “公子取这个名字，一定有说法在里面吧？”风四娘问。 “没错，单纯的酒楼名字，无法吸引文人骚客。”李北玄顿了顿，“所以，望江楼门口的两根柱子上会悬挂一副对联。上联就写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公子果然好文采，不愧为京兆第一才子。”风四娘的眼睛一亮，“那下联是什么？” “没有下联。” “……”风四娘：刚开始就结束了吗？这不上不下的，好难受呢。 “下联空出来，用来做望江楼招揽客人的噱头。只要能对出下联者，免费吃喝一个月。” “公子果然高明。”风四娘默默地记了下来。 接着就是关于利益分配的问题了。 大观园是赢丽质和百户所的买卖，股份各占四成，风四娘占两成。 原本，风四娘只想要一成的。 可李北玄认为，风四娘不是聘用的掌柜。 赢丽质和百户所都是甩手掌柜，如果让风四娘拿死工资，怎么倾尽全力经营？ 至于招揽顾客，就更容易了。 大观园的剧院不是摆设， 李北玄京兆第一才子的招牌不是摆设。 自带初始流量，只需要搞几场诗会，就能让文人骚客们趋之若鹜。 鼎丰楼的口味，早就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剩下的事情交给风四娘就好。 傍晚，风四娘烧了四菜一汤。 李北玄一眼望去，竟然是孔府迎宾宴中的几道经典菜。 一张字迹秀气的菜牌，也递到了李北玄手中。 风四娘把望江楼的菜系分成了寿宴、花宴、喜庆宴、迎宾宴和家常宴五种，为了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席面又分成两等。 关于后厨房的人员配套，风四娘也是自信满满。 以前他们家的王大厨，正在家中待业。 她下午写了信，王大厨会带着几个徒弟来蓝田县。 能熟悉孔府宴的人很少，除非是孔家嫡系。 再加上风四娘一看就是书香门第，他对风四娘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李北玄上辈子只是某音某手的上经常刷到孔府宴，却从来没吃过。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李北玄大为赞赏。 人长得符合标准，手艺好还能操持家业， 谁要是娶了风四娘，真是十八辈子积攒的福气。 就连李北玄都下意识地开始谋划，怎么把风四娘骗到手。 每天做做饭、洗洗澡，暖暖被窝…… 可一想到要把私人债务变成夫妻共有债务，李北玄的良心就隐隐作痛。 和月娥过一辈子也不错。 至少她已经认同了五百万的债务。 嗯，其实赵丽质…… 呸呸呸，我李北玄可是魏武遗风的传承人，岂会惦记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吃过饭，李北玄觉得做人要懂人情世故，要知晓礼尚往来。 嗯，本官一生为善，在巷里帮寡妇挑水，在外面给寡妇捐钱，这辈子就跟寡妇有缘…… 李北玄把水送进寡妇门，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银邪， 风四娘的心里都是暖暖的：李公子，人还怪好的嘞。 天刚黑，洗澡水就准备好了。 让月娥奇怪的是， 少爷今天的状态不一样。 始终都在亢奋状态， 甚伟…… 次日一早。 风四娘已经做好了早餐。 张文远主动认错，也就没必要告病了。 在月娥的伺候下，李北玄去了百户所。 风四娘则是带着月娥和袭人，去市场采购酒楼用品。 李北玄一脚踏进百户所的大门，就见五大善人把他团团围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李北玄一阵疑惑。 “头儿，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五大善人面色凝重。 “这么严重？” 李北玄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百户大人驾鹤了？ 朱叔叔要是真的驾鹤了…… 李北玄的眼睛一亮：人死债务消，大观园不用给他分钱，也不用还债了，爽歪歪！ “贤弟！”熊战表情严肃地走了过来，声音沉重，“千户大人来了，点名要见你！” “千户大人？”李北玄满脸不解，“他来就来呗，有啥好怕的？你们的神情至于比死了长官还沉重吗？” “贤弟。”熊战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进去就知道了……话痨！” “我就不信有人垃圾话说得比我还溜？”李北玄不屑，“看我去会会咱们的千户大人。” 进入前堂，就见一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官椅上。 虎背熊腰，不怒自威。 双眼猛地一怔，犀利地看向李北玄。 卧槽！ 顶头上司怎么是石彪？ 李北玄见到此人下意识地就想跑。 “孽畜，站住！” 石彪一声暴喝，李北玄乖乖站在原地。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收回之前对熊战吹牛逼的话。 然后，把耳朵死死堵住，不想听石彪多逼逼一个字…… 第57章 亮瞎你的钛合金狗眼 石彪，镇抚司千户。 忠国公石有贞的亲弟弟。 因为侍郎府和忠国公府是邻居，两家关系还不错，常有往来。 别看这厮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将，但李北玄最烦的就是他。 原因只有一个，他比唐僧还话痨。 关键是，他的垃圾话你还挑出来毛病，因为你的家世各方面都比不过他。 京城一直也流传一句话：打石媚娘先摸腿，打石彪先打嘴！ 石彪原本是去登莱府公干的，回来的时候就听说蓝田百户所最近狠狠捞了几笔。 可除了查抄张家，一个铜子儿没分给千户所，这让石彪很愤怒。 他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没来得及打听。 在得知负责抄家的是李北玄之后，一刻不停地就过来找这小没良心的兴师问罪。 “我儿石中玉你见过，三年前锦衣卫检校，得了第二名。” “陛下不光御赐银腰带，还把怀远郡主许配给了他，现在郡主已经有了身孕。” “……”李北玄努力地深呼吸，羡慕地看着石彪，就感觉今天要凉。 “你可知，我儿为何能在检校中脱颖而出？” “小，小侄，不知。” “打！孩子要是不老实，打一顿就好了，拿起藤条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也就知道努力上进了。 ” 石彪狠狠一拍桌子，“你连媳妇都没有，你爹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也不能安生啊！唉，他就是太宠着你了，把你给惯坏了！” “实不相瞒。”李北玄唏嘘一声，“他何尝不知道棍棒之下出孝子，可他就是下不去手。” “他下不去手，我可以代劳！”石彪冷哼，“论打儿子，我认第一，朱知节不敢说第二。” “石叔叔，我爹没欠你钱吧？”李北玄悲从心生，“欠你多少，你说个数，别喊打喊杀，整得怪吓人的。” “李兄，不欠我钱！”石彪猛地起身，“身为他的至交，我就看不惯你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样子。” 话落，石彪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发出一连串骨骼的脆响。 卧槽！ 这尼玛啥情况！ 石彪你他妈疯了，我和你无仇无怨，你上来就要替我爹教训我？ “拳下留人！”李北玄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凡事都讲一个师出有名，你最少要给小侄定个必打的罪名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罪一；没出息让你爹死了都不安心，这是罪二。”石彪冷哼连连，“你他娘的在蓝田县捞了那么多银子，没想着孝敬我这个和蔼可亲的好叔叔，这是罪三。孽畜，看拳……” 不给李北玄任何狡辩的机会，沙包大的拳头，照着李北玄的面门呼啸而来。 李北玄近乎忘记了闪躲，整个人彻底僵立原地。 “千户大人，快住手！” “宫里面来人传达圣旨了！” 千钧一发之际，五大善人冲进了前堂，死死抱住了即将行凶的石彪。 呼！ 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煞白差点吓尿了。 “唉！”石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让我打你一顿，总比陛下惩罚你强，你看……这次你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李北玄没理会石彪，一个箭步冲出大唐，他发誓以后见到石彪不绕路走，他就是狗。 百户所大院，熊战让人准备好香案和贡品，开始焚香恭迎圣旨。 一名宦官，缓缓展开圣旨，高声吟唱，“镇抚司蓝田百户所总旗李北玄接旨。” 石彪唏嘘，开始同情起李道正，怎么就养出一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朝天下大治，皆因文武贤才……总旗李北玄接受检校，《北方经略》深得朕心……令李北玄为锦衣卫检校头牌，晋云骑尉，赐金腰带，钦赐。” 传旨官宣读完圣旨，石彪整个人都麻了，就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直勾勾地盯着传旨官，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恭喜李大人晋升勋位，还不快领旨谢恩？”宦官笑眯眯地提醒李北玄。 “臣李北玄，谢主隆恩。” 李北玄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推恩令”换来的荣誉。 武朝对军户有相对应的勋位等级，从上至下分别是： 正二品上柱国、从二品柱国、正三品上护军、从三品护军； 正四品上轻车都尉、从四品轻车都尉、正五品上骑都尉、从五品骑都尉； 正六品骁骑尉、从六品飞骑尉、正七品云骑尉、从七品武骑尉。 有了勋位，将来就可以封爵，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金腰带，就更加贵重了。 此乃武朝重器，从不轻易封赏。 近百年来，得到金腰带的也没超过三人。 按照时间顺序，分别是： 前朝户部尚书李文彬、秦王赢世民、左右武卫大将军朱知节。 李家，是第二次获得此等殊荣，也是武朝唯一的一门双腰带。 传旨宦官轻轻一摆手，立刻有人送来代表勋位的官袍，还有装着金腰带的锦盒。 李北玄不着边际地将一张银票递到宦官手里，惹来宦官一阵谄媚的笑容和赞赏。 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石彪，李北玄二话不说就打开了锦盒。 金光闪闪的腰带，险些亮瞎石彪的钛合金狗眼。 金腰带在手，李北玄下意识就要咬一口，想验验真假。 “大人，住口！快住口！”宦官的脸都快气绿了，“纯金的，是纯金的。” 陛下！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咋把金腰带赏给了最不成器的家伙？ 石彪扭头看向京城的方向，开始怀疑人生：这样的狗屎运，我儿子咋就捡不到？ “石叔叔。” “听说中玉贤弟得了银腰带，真是可喜可贺啊。” 李北玄系好金腰带，亲切地攥住石彪的手，热情目光让石彪很不自在。 “那啥，就是那个啥……”石彪老脸通红，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来三室一厅。 “听说中玉贤弟娶了郡主？要不让中玉贤弟帮我也撮合一桩婚事？” “呃……你还年轻，不急不急……”石彪就感觉自己哔了狗，难受想哭。 “石叔叔，难得来一次百户所，今晚咱爷俩定要一醉方休。” “那啥，我突然想起来，镇抚司还有紧急公务要出去，回见回见……” 石彪猛地挣脱李北玄的手，撒丫子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北玄就感觉胸口堵塞的气息瞬间就通畅了。 熊战等人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对着石彪的背影放纵地大笑起来…… 第58章 唯一解释，你家祖坟冒青烟 御赐金腰带，晋升勋爵。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在蓝田县引来轩然大波。 张文远庆幸自己主动和李北玄认错，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随着传闻不断，消息也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皇帝还赏赐李北玄金银珠宝无数。 银子一箱又一箱，绫罗绸缎摆满了一仓库。 珊瑚有一人多高，古玩字画几十车， 嫌弃寻常的物件占地方，直接丢在大街上不要了。 也有人说，李北玄腰悬金腰带，光着屁股在家里和丫鬟捉迷藏。 事情传到了李家镇，李文忠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立马找来李道正下葬时，那个算卦的钟半仙儿。 钟半仙儿就是个江湖骗子。 起初被李家镇的人找上门， 还以为他在人家葬礼上三吹六哨的事情被揭穿。 等到了李家镇才发现，他的话竟然灵验了。 至于该怎么解释这件事，钟半仙儿也是冥思苦想了许久。 李家的风水好不好，他也不知道。 但家里既然出了这么年轻的勋爵，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一命二运三风水，你李家镇的祖坟冒青烟！ 一时间，钟半仙儿成了蓝田县炙手可热的风水名家。 江湖上，风水师和阴阳术士们的身价，也随之暴涨。 他们热泪盈眶，感激涕零。 不仅把李北玄当成了祖师爷，还把他的画像装裱起来，每日在家中供奉。 ……………… 京城紫宸殿。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烁流光溢彩。 赢世民手拿走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今天没什么大事，他决定督促太子的课业。 故而，让他来紫宸殿，抄录李北玄撰写的《北方经略》。 赢高明仿佛屁股下面有刺，时不时地扭动身体，下笔的时候带着可怜和幽怨。 先生们督促他学习，他没准儿早就撂挑子了。 在赢世民面前，他还是老实了许多。 临近中午，赢世民依旧像是老僧入定，可赢高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皇帝不说吃饭休息，他自然也不敢说。 看着面前的经略书，赢高明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该死的李北玄，要不是你搞事情，我会坐在这里遭罪？ 你给本宫等着，犯到我的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啪啪啪！ 赢世民敲了几下桌子。 赢高明吓得一缩脖，快速下笔继续抄录。 “陛下！”外面传来宦官的声音，“奴婢前来缴旨。” “此去如何？李北玄什么表现？” 赢世民放下手中奏疏，让传旨宦官进来。 “这……”宦官战战兢兢，犹豫再三也还是没说出口。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李大人，想咬几口，被奴婢制止了。” 啥玩意儿？ 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狗犊子， 竟然质疑朕赏他的金腰带是不是纯金的？ 赢世民脸色一沉，他后悔了，后悔给李北玄如此高规格的封赏了。 “还有呢？”赢世民眼中闪烁一抹厉色，“全都一五一十地给朕讲出来。” “镇抚司千户石彪也在。狠掐自己的脸小声嘀咕，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把金腰带这么重要的东西，赏赐给了不成器的家伙。” “哈哈哈。”赢高明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赢世民就感觉一口老血淤积在胸口，想吐却吐不出来。 可偏偏，金腰带已经赏赐出去了，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李北玄那么贪财，朕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对于李家人，赢世民终究是宽厚了许多，最终选择了原谅。 转头看向笑出眼泪的赢高明，书案上一片狼藉。 他娘的， 当年匈奴打到渭水河，老子的书案依旧整洁。 金腰带这么一点儿小事，你就把书案弄得乌漆墨黑…… 眨眼间，一股杀气便在赢世民身上荡漾开。 不等赢高明反应过来， 赢世民抄起身边的鸡毛掸子，就杀将过去。 眨眼间，紫宸殿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呼，嘘服！ 太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丢掉手中的鸡毛掸子，就感觉被李北玄带来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武朝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代。 户部尚书马宾王，提出朝九晚五和双休制度。 最他妈离谱的是，老马还设计了最古老的红绿灯。 （人物事件可考，上述最早都是贞观朝马周提出来的） 马宾王的提议，赢世民很快地采纳。 这让贵为天子的赢世民，每年都有相对应的假期。 明天就是赢世民的生日，他可以连续休息三天。 临近傍晚，甘露殿准备了盛大的宴会。 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齐聚一堂。 桌子上不仅摆放各种佳肴，还有番邦进贡的各种美酒。 座位的排列很有意思。 大殿正中的位置，是赢世民和皇后长孙秀英。 皇子们以太子赢高明为首，公主们以赢丽质为首，分别位列两侧。 在长孙秀英的怀里，还抱着年仅三岁的赢明达。 皇子、公主们全都是正襟危坐，唯独赢明达时不时发出一些噪声。 但一众皇子们哪怕再觉得厌烦，也只能笑脸应对，不敢露出任何懊恼。 这是赢家，宠溺到骨子里的团宠。 别看赢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几个孩子面和心不和。 但真招惹了赢明达，就会面临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和赢丽质最疯狂报复。 座位不是按照长幼顺序排列，而是按照亲疏关系而定。 从座位的排列顺序也不难看出来，赢世民是合格的皇帝，却不是合格的家长。 也正像赢丽质对李北玄所说的那样，长孙皇后的孩子才是赢世民亲生的。 其余的，就是其余的。 在赢世民看来，玄武门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他要在亲生儿女面前尽量地挽回形象，让他们别走自己的老路。 逢年过节，他都会举办这样的宴会，增进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 甚至是，他想从子女的欢声笑语中，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宴会的开场舞蹈，都是太常寺在教坊司精挑细选的长相妖娆妩媚的女子。 她们身穿锦衣华服，在大殿中翩翩起舞。 皇子们有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相邻的兄弟谈笑风生。 也有的皇子目光死死地盯着跳舞的歌姬，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浴望。 看着子女们欢声笑语亲密无间，赢世民的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多喝了几口。 就在这时，魏王赢高熙起身，开始进献贺寿词。 第59章 皇家盛宴，艳惊四座 “父皇。” 魏王起身，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 因为生的体胖圆润，表面上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 “高熙，你有什么话要讲？” “儿臣最近正在读孟子。” “那你有什么感悟吗？”赢世民笑容满面，眼含期待。 “从尧舜禹汤，从文王道先秦，儿臣看到了历代帝国的兴衰。唯有我大武贞观万国来朝臣民归心，此乃盛世之相。孟子曾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必有世者名。从先秦至今正好五百年，儿臣认为父皇定是孟子所说的，冠绝古今的万圣帝君！” 其余的皇子皇女们纷纷跪拜下去，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得好，朕心甚慰！” “高熙读书用功，随口一说就是圣人经典，诸皇子公主也切勿荒废了课业。” 赢世民努力地压抑内心的得意，实则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是，父皇。”皇子皇女们纷纷对赢高熙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在所有的皇室子女中，赢高熙是学习最厉害的，也是拍马屁最厉害的。 这也是为何有国子监，还要建一座弘文馆的根本原因。 国子监是太子的，弘文馆是赢高熙的。 在场众人中有两人神色不同，赢丽质对此没有任何波澜，赢高明眼神中闪烁一抹不为察觉的狠戾。 “既然说到了课业，朕也考考你们。” 赢世民略微沉思，“明天就是朕的生日，你们就现场做一首祝寿词，题材不限，打油诗也可以。” 话落，皇子公主们便陷入了沉思，绞尽脑汁想做出优秀的诗词。 太子赢高明早就召集了国子监的大学士，让他们帮忙押题，也撰写好相关的文章。 赢世民的考题，恰好就在押题之列，他只需要背诵就好，没有任何压力。 赢高熙虽然是弘文馆的老大，可他仗着自己有真才实学，不屑于作弊，简单思考之后，就已经写好了一首祝寿词。 赢丽质吃着盘中的水果，目光有意无意地环视一众兄弟姐妹，眼睛里闪烁清冷。 原本，只是一场享受天伦之乐的美好家庭聚会，却成了争宠的混战现场。 那些没资格争宠的庶出们，也都拼了命地想在皇帝和皇后面前露脸。 下意识的，赢丽质的嘴角露出一抹浓浓嘲讽。 这该死的宴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等父皇的寿辰结束，我得赶紧去蓝田县。 那个斯文败类，虽然不知廉耻，但最起码他不遮掩。 想想自己离开时，李北玄把金锭子还给自己时肉疼的表情，赢丽质竟然忍不住地笑出声。 她这一笑不要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皇妹，你在笑什么？”赢高熙脸色一沉，“是笑我给父皇做的贺寿词不好吗？” “……”赢丽质：我想蓝田县的小爷们儿，和你有啥关系？ “丽质。”赢世民满眼好奇，“你刚刚在笑什么？” “儿臣……”赢丽质不慌不忙，“觉得太子哥哥和高熙哥哥的诗词不相上下，儿臣为自己有两位优秀的兄长感到高兴。” “……”赢高明心头一颤：卧槽，丽质学坏了，居然懂得泼脏水了。 “……”赢高熙神色复杂：皇妹去了一次蓝田县，回来竟然大变样，难道是…… 赢丽质一句“不相上下”，就把祸水动引，这让赢高治也很意外。 借助这个机会，赢高治笑着开口，“父皇，皇妹自幼聪明伶俐，国子监的老师们都说皇妹继承了父皇的才华。不如接下来就让皇妹献词一首如何？” 大殿内，其余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大多数人都是庶出，赢丽质不是长公主却享有长公主的待遇，他们心中早就不爽了。 “丽质，今日是家宴，你也别藏着掖着，就作词一首。”长孙皇后含笑看向赢丽质，眼里全都是期待之色。 “那儿臣就献丑了，做得不好，还望父皇母后见谅。” 赢丽质缓缓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轻暖欲寒，正冬满、雪飘长安。谁报道，金铃声响，百花开遍。天上谪仙人瑞世，佛中有观音身现。好看承、金母上瑶池，开华宴。” “争捧取，金樽劝。更把取、丹砂炼。要朱颜长对，舞裙歌扇。准拟来年称寿日，甘露殿里春生面。有安期、大枣伴蟠桃，年年献。” 一首《满江红》念完，整个甘露殿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等着嘲讽赢丽质的兄弟姐妹瞬间哑火。 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更是脸色羞臊得通红，他们的贺寿词被赢丽质轻松碾压。 赢世民和长孙皇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沉，更加玩味起来。 这首词明显不是赢丽质写的， 甚至是很多大儒做梦都想象不出“谪仙”“瑶池”等词汇。 更加无法把一场宴会，描写成天上仙人才有的瑶池盛宴。 两个人的脑海中都莫名地想到了一个人……李北玄！ 二人相互对望，心中竟然有了隐隐担忧：李北玄押题如此精准，那孔家小子…… “好词，好词。” “想不到满江红这个词牌，还能填写贺寿词。” 到底是赢世民见过大风大浪，饶有兴致地看着赢丽质，“让太子再给你出一题可好？” “这……”赢丽质轻轻咬着嘴唇，“儿臣愿意一试。” “太子，你就在出一题。” “那就请皇妹以我为题……不……” 赢高明略微沉思后改口道，“请皇妹以母后为题，作诗词一首。” “……”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高明：皇兄，你是李北玄派来的卧底吗？ 就见赢丽质不慌不忙，轻轻吟诵出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卧槽，诗词还可以这么写？ 刹那间，所有人彻底惊为天人。 纷纷露出错愕，不敢相信的神色。 诗词这东西，虽然想象力丰富，可他过于简短。 形容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是突出身体的一个部位，再用特定的场景装饰。 和上一首《满江红》一样，别说在场的皇子皇女，就算是皇帝皇后和那些大学士，对瑶台这类的词汇也是做梦都不敢用出来。 赢世民和长孙皇后可以很确定，李北玄所写的这首诗不是送给皇后的，而是送给赢丽质的。 顿时，二人又心慌起来：不能再让赢丽质去蓝田县了，不然皇族颜面难保！ 第60章 我还是个孩子呀 刮痧小李号称大唐的撩妹一哥， 随便一首诗词，就连杨贵妃都没有抵抗力。 这首清平调，更是登峰造极。 开篇七个字，把衣裳想象为云，把容貌想象为花，交互参差给人花团锦簇之感。 接下来一句，是美丽的牡丹花在晶莹的露水中显得更加艳冶，这就使上句更为酣满，同时也以风露暗喻君王的恩泽，使花容人面倍见精神。 剩下的两句让整首诗为之升华，这样超绝人寰的花容，恐怕只有在上天仙境才能见到，不是群玉山头所见的飘飘仙子，就是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的神女。 仔细回味会发现，赢丽质只用了云、玉山、瑶台、月色，一色朴素的字眼，就把长孙皇后衬托成了一朵如白玉般娇艳温馨的天上神女。 “长乐公主贤良淑德才华出众，深得朕心。” “赏黄金千两，珠宝首饰三件，琉璃珠十颗，以显其贵。” 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这两首诗词，诸皇子公主即刻抄录下来，挂在书房中自省。即日起，尔等也要勤加苦学，写出更多更好更优秀的诗篇。” “儿臣谢父皇赏赐。”赢丽质行礼谢恩：果然，那钻钱眼儿里的家伙，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周围的兄弟姐妹，全都投来羡慕嫉妒之色。 可他们偏偏无法与其争，才华这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装不出来。 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三人相互对望，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绝对利益面前，咱哥仨不能斗下去了。这娘们儿不早点嫁出去，咱哥仨一日不得安宁。 皇族家宴，赢丽质出尽了风头。 临出宫的时候，长孙皇后专门嘱咐她，不要总把孔秀拒之门外，有婚约在身，应该多走动走动，多了解了解。也不要和一些不相干的人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赢丽质知道母亲说的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谁，为了顾忌母亲的面子，随意应和了一声，就出了宫门。 回到了公主府，越想越不对劲，立刻招呼贴身的丫鬟收拾包袱，连夜离开京城赶往蓝田县。 立政殿。 长孙皇后还是觉得事情不受控制。 “二郎，臣妾听说李北玄和姚乐怡有婚约在身？” “对。”赢世民点点头，“证婚人是十四弟韩王赢元嘉。” “臣妾一想起丽质和李北玄这眼皮就跳。”长孙皇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臣妾建议晋升姚简为一等大学士，兼领国子监祭酒。臣妾和姚简的夫人很熟，就借助此机会再给李北玄和姚乐怡赐婚。” “观音婢，高明！”赢世民把长孙皇后搂在怀中，“如此一来，就算是丽质和李北玄也是有心无力。放眼天下，谁敢让朕的闺女做妾？” “李北玄是正六品总旗，能娶一妻两妾。”长孙皇后再次开口，“可以让官媒也立刻给李北玄安排相亲，不把所有后路堵死，臣妾心神不安啊。” ……………… 赢丽质回家的这些天。 李北玄命人把小院进行了一番改建。 厢房彻彻底底变成了浴室和桑拿房。 巨大的水池，让月娥有了更广阔的发挥空间。 唯一不美观的就是有些浪费水资源，但这些都无伤大雅。 欠了五百万的巨债，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总体而言，李北玄对小院还是很满意的。 嗯，黑丝、蕾丝、小苦茶，也应该提上日程了。 这天李北玄起得很早，正要带着王云长去教坊司挑选演员。 还没出门，家里就来客人了。 经过一番自我介绍，才知道此人是县衙的采风小吏。 具体官职，不同的州县有不同的叫法，如司户、媒官、媒互人等。 主要工作职责就是掌握县内男女的姓名和出生时间，督促适龄男女结婚。 司户姓王，别人都叫她王婆，是十里八村出了名大媒婆。 因为平日里没有任何官架子，对富户、地主、平民都一视同仁，所以在蓝田县的口碑还是很不错的。 和李北玄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说正事儿了：总旗大人，你到年龄娶妻纳妾了。 在古代，到了一定年龄没娶妻生子的，官媒都会主动上门催婚。 家里穷也没关系，官府会帮你介绍门当户对的，只需要负责生孩子就行。 一个县的人口，和县令的政绩直接挂钩，所以婚姻备受重视。 李北玄十六岁，过了该成亲的年纪，在古代算是大龄光棍。 听了王婆的话，李北玄顿时傻了眼，“我才十六岁，你就要我娶妻纳妾？” “大人，岁数不小了。隔壁老孙家的孩子和你同岁，都育有二胎了。” 王婆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是朝廷的规定，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大人家境好有本事有才华，要是娶不到媳妇，下官会被县尊大人重重责罚的。” 恰好此时，李敢回来了，一听说是官媒来了，顿时和王婆亲昵地聊了起来。 “司户大人，成亲延续香火天经地义。我们家老爷只有少爷一个儿子，你该介绍就介绍。只要是门当户对的，我们就娶了。”李敢当即应下了这件事，“但是吧，我家少爷和大学士之女有婚约在身，我们家只能纳妾。” “放心吧，别管娶妻还是纳妾，只要是能生娃，我就算是跑断腿都行。” 王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给李北玄找几个屁股大能生儿子的黄花大闺女。 并和李敢约好了，过几天带着花名册过来，和李敢详细商议纳妾之事。 李敢千恩万谢，把王婆送出小院。 李北玄看着王婆，心里一阵懊恼。 恨不得立刻就让王云长找个理由，把她杖毙在大街上。 十六岁就结婚生子，他还真的是接受不了。 上辈子，十五六岁的孩子，好像刚要读初中。 这种年龄上的落差，让李北玄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有洁癖。 那种素未谋面的黄花大闺女，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结婚的底线，最起码也要是风四娘那种的。 如果非要选黄花大闺女， 赢丽质那种也不是不可以…… 呸呸呸，我怎么能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赢丽质已经很努力地投资帮我还债了， 我怎么能把五百万辆的巨债，全都担在她的身上…… 只是，这该死的良心，这次怎么没痛？ 趁着去百户所的机会，李北玄去了县衙。 找到了政务房的王婆，说明来意。 “大人，你不想成亲？”王婆眉头紧锁，“这可不行，武朝律可是有明确规定的，到了十六岁还不给你说媒，县尊大人要治罪于我的。如果因为大人导致县内人口下降，大人日后升迁也会受到影响。” “……”李北玄，王婆子，你是懂得pUA的，我特么不结婚，就能影响整个蓝田县的人口发展？ “大人，你这就是婚前恐惧，十里八村的小伙子婚前都有这毛病。”王婆压低了声音，刻意的诱导道，“其实等到了入洞房的那天，你就知道结婚的快乐了。下官还有一门亲事要谈，就不陪大人了。” 见王婆离开，李北玄气得直跺脚，仰天悲愤：我还是个孩子，我特么不是禽兽啊！ 第61章 只要能败火，去哪都行 姚简晋升一品大学士，兼领国子监祭酒。 新晋学阀即将诞生，在朝堂引来不小的轰动。 这让姚简的儿子姚少秋兴奋得不行。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逼，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一来二去的，竟给他打出了响亮的文士名号。 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要去宜春楼庆祝庆祝。 姚少秋自身就有很深的文学功底， 凭借一篇《赠我的祭酒父亲》，成功拿下一位知名花魁。 这个花魁，平日里备受瞩目。 勋贵富商们哪怕是豪掷千金，也无法和她共度春宵。 可就因为姚少秋他爹晋升祭酒，就成了入幕之宾。 姚少秋提前服用了小药丸。 在床头展开小画册，准备和花魁来一场摇天撼地的旷世大战。 可刚进行到了一半，花魁突然就哭了。 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那叫一个伤痛欲绝。 通常情况下，这就是遇到了不负责任的渣男。 姚少秋的心情极为沉重： 我只是单纯地想和你打扑克， 我没打算给你赎身，也没答应纳你为妾，你哭什么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姚公子是个软脚虾，传出去我声誉何在？ “姚某是玩弄你感情的渣男吗？” “不是。” “那姚某是提上裤子不认账的负心汉吗？” “不是。” “那姚某是对你各种承诺的大猪蹄子吗？” “不是。” “姑娘，姚某没给足你银子吗？” “给足了。” “那正在关键时刻，你哭啥？” “我不是为姚公子伤心。” “那是……”姚少秋眉头紧锁。 “我是为了李公子哭泣。”花魁悲痛欲绝，“皇后娘娘给李公子赐婚，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风月场所，再也不会有传世怨词了……” “……”姚少秋。 小姚额头上青烟乱窜， 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 他很想问这位姑娘， 你我在一张床上，深入交流之际， 突然为别的男人伤心落泪，这样真的好吗？ 等等…… 姚少秋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说的李公子是哪个李公子？” “京兆第一才子，蓝田百户所的总旗大人，李北玄李公子啊。公子，你竟然不认识他？” “那他妈是我妹夫！” “赐婚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 姚少秋瞬间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穿好了衣裳，租了一辆马车直奔蓝田县。 赐婚的旨意，对青楼女子的打击是无比沉痛的。 整个京兆府，都在谈论关于李北玄被赐婚的事情。 蓝田县境内，青楼姑娘们更是哭成了泪人。 “李公子就要成亲了，以后恐怕也不会来风月之地了。” “皇后娘娘如此重视，亲自下旨赐婚，岂能允许他来？” “李公子已经动了凡心，不回来再来青楼这种地方了。” “听说，很多姑娘都为李公子守身如玉。” “我不就是其中之一？日盼夜盼竟然盼来这么一个结果。” 各大青楼的女子，仿佛丢了魂一样，让幕后老板和嬷嬷们也备受打击。 李北玄的诗词就像是一块金字招牌，哪怕是白嫖，也能给青楼带来极大的收益。 说起来也邪乎，李北玄检查消防之后，竟然给百花宫带来一波不小的流量。 钱嬷嬷敏锐地抓住这泼天富贵，准备举办一场盛大的诗会。 美酒佳肴准备好，只待京兆才子门上门。 诗会，是文人骚客们最喜欢的事情。 玩得开心不说，还能来一场风花雪月的美好夜晚。 毕竟，见面就脱裤子，就丢了趣味和风雅。 “蒹葭，今天就全靠你了。” 钱嬷嬷激动地拉住蒹葭的手，“你是最后一个得到李公子恩宠的，趁着你现在有热度就把身价抛出去，万一被人达官贵人看中，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一切全凭妈妈做主。”蒹葭被钱嬷嬷说动，重重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嬷嬷，大事不好了。” 钱嬷嬷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发生什么事了？” “李公子带着好友，直奔咱们百花宫来了！” “什么？”钱嬷嬷急得原地打转，“皇后娘娘刚赐婚，他就来百花宫……唉，这泼天富贵，咱们百花宫接不住啊！” “嬷嬷，现在怎么办？”小厮问。 “还能怎么办？关门谢客！”钱嬷嬷狠狠一跺脚，“今天要是不关门，以后就别想办诗会了。” 甘棠巷。 姚少秋拉扯着李北玄，就向百花宫的方向走。 “你啥情况？”李北玄神色复杂，“从京城火急火燎地来蓝田，就为了去青楼？” “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姚少秋脸色阴沉，“你要是不去，将来我去也玩得不尽兴。” “我被赐婚了！”李北玄表情严肃，“赐婚对象是你亲妹子。” “逛青楼和我妹子有关系吗？” “谁家好人带妹夫去青楼的？” “我说了，你不去将来我玩得也不开心。” 小药丸的药效还在，姚少秋早就等不及了。 这该死的赐婚圣旨，就不能等我爽完了再发吗？ 还有那群该死的脑残妹，除了李北玄眼里就没别的男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姚少秋死死攥住李北玄的手腕，生拉硬拽就到了百花宫。 砰！ 百花宫的大门瞬间关闭。 “钱婆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北玄一怔，“泼天富贵你不要了？” “大人，实在抱歉。”钱嬷嬷满脸歉意，“小厮不小心打碎了醋缸，为了不影响贵客们的雅兴，决定关门一天，还望大人见谅。” 这个理由存在很大的漏洞，李北玄原本想揭穿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不能怪钱婆子，只怪赐婚的旨意，把青楼的大门给堵了。 “这家不行，换下家！”姚少秋脸憋得通红，“去媚香楼。” 于是，两个人又去了媚香楼。 和百花宫如出一辙，媚香楼也是大门紧闭。 “大人，媚香楼突然闹蟑螂，正在驱虫，决定闭店一天。” 吴嬷嬷满脸歉意，这富贵谁爱接谁接，媚香楼不接。 听到这个理由，姚少秋全身一颤，再不找人解决，恐怕就要胀爆了。 “就你们这种青楼，早晚黄摊子。”姚少秋哼了一声，“妹夫，咱们去春风阁。” “……”吴嬷嬷瞪大眼：卧槽，刚赐婚就带着妹夫逛青楼？大舅哥迎难而上不惧生死，真乃神人也！ 二人几乎走遍了蓝田县的青楼，无一例外都是大门紧闭。 理由一个比一个奇葩： 潇湘院的嬷嬷太不近人情，姑娘们集体罢工了。 群芳楼狗子离家出走了，姑娘们全都出去找狗了。 春风阁的姑娘们闹从良，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回老家了。 凝香仿的姑娘突然发现自己长得太丑，怕影响贵客们的雅兴。 “妹夫，你是瘟疫吗？” “整个蓝田县的青楼全都关门了。” “我就想找个花魁，释放一下药效，有那么难吗？” 姚少秋是欲哭无泪，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北玄。 此时，李北玄才注意到，姚少秋的儒衫，前襟都快磨出窟窿了。 显然，是吃了什么牛逼的小药丸。 李北玄惋惜地看着姚少秋，“胭脂胡同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只要能败火，去红帐子都行。” “……”李北玄：果然，饥不择食的男人，最可怕了。 第62章 会捞钱的人，在哪都发光 很多人认为，青楼就是妓院，其实大错特错。 古代的青楼文化门道甚多，也有明确的等级划分。 一等青楼卖艺，二等青楼卖色，三等青楼卖身。 名字里有院、馆、阁的属于一等娱乐场所。 很多帝王将相光顾于此，在这里挥金如土。 花魁名妓们也有贴身的婢女相随， 有幸被皇帝纳为妃子，一步登天之事也是常有。 名字中带有室、班、店的，属于快冲场所，也就是所谓洗头房。 正所谓存在就是合理，有钱人去高档场所，穷人自然选择快冲。 章台店。 里面的姑娘都是退役的花魁名妓，是胭脂胡同最顶端的妓馆。 当李北玄带着姚少秋来到这里时，老嬷嬷立刻上前打招呼。 “这五十两是定金，要求只有一个，让我这朋友玩得尽兴。” 李北玄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老嬷嬷手里。 “贵客放心，保证您朋友玩完这次想下次。” 老嬷嬷接过银票，眉开眼笑。 “等我朋友玩够了，派人去百户所找我，我来接人结账。” 李北玄眼神一凛，声音带着威胁，“如果我朋友玩得不尽兴，我查封了你的店！” 老嬷嬷全身一激灵，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正巧小店新来了几位姑娘，还没接待过客人，一定让您朋友宾至如归。” 很快，姚少秋就跟着老嬷嬷进了章台店。 进入最大的一个包间， 便看见几个穿着僧袍戴着佛帽的女人。 姚少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飞扑就冲了上去。 回到小院，已经是深夜。 月娥坐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 见到李北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少爷，水池的温度刚刚好，就等着你回来呢。” 李北玄的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今天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准备一壶冷水。” ”再准备一壶热水。” “少爷今天教你一个天才小妙招。” “哎呀，打水不是用来漱口的。” “来，先来一口热水。” “对对对，就是这样。” “然后再来一口冷水。” “……哦……呼……” 次日清晨，李北玄神清气爽。 直接把章台店的姚少秋给忘在脑后了。 带着王云长和杜秀娘去了教坊司。 武朝的教坊司，类似于现在的包工作的技校。 犯官妻女、菩萨蛮、新罗婢、高丽姬，会在这里接受严格的培训。 一部分被达官贵人买走，一部分被知名的青楼买走。 剩下的会给她们安排正式工作，分配到教坊司名下的青楼和梨园。 这种从封闭走向开放的经营理念，大大促进了娱乐场所的兴盛。 原本，教坊司只存在于京城，归礼部直接管理。 李道正中状元之时，最初是分配到了礼部任员外郎。 会捞钱的人，在哪都会发光，在哪都会得到重用。 在李道正的眼里，教坊司就是未开采的金山银山。 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教坊司改制。 允许一等州县，开设教坊司分司。 只需要每年给礼部上缴一定数量的银子，自负盈亏即可。 从这时候开始，武朝教坊司开始延伸到社会的各个角落。 也衍生出官伎、家伎、市井伎、私伎等演艺人员和特殊技艺群体。 蓝田县教坊司，是所有分公司里面最挣钱的一个。 不仅有教坊，还有梨园，光是坐部的戏人就有一百八十。 教坊中的官妓各个精通音律，能弹琴瑟、琵琶等等，能歌善舞。 教坊司的扛把子是教坊使，副手为丞，下面还有十大小令。 如，诗赋令、笙管令、乐舞令、宫商令、鼓吹令、舞仪令等。 小令，更像是每个学科的专业授课老师。 教坊使姓严名正则，是李道正的一个门生。 在得知小师弟来这里选人，自然是热情接待。 当听说选演员的时候，严正则狠狠一拍大腿。 “师弟，这你算是找对人了。” “咱教坊司的梨园，全都是演技精湛地坐部妓。” “共有一百八十人，无一不是长相俊美舞姿典雅的大家闺秀。” “《燕乐》《庆善》《破阵》《承天》《长寿乐》，她们是样样精通。” “那就有劳师兄了。”李北玄不着边际地递上一张银票。 “师弟，这我就要好好地批评批评你了，咱们之间的关系，能用银票来衡量吗？” 严正则脸色一沉，声音严肃认真，“当年，要不是恩师点将，我还在黔州吃土呢。当然，在黔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做教坊使对我来说，更加海阔天空。” 人与人相处的前提，就是要有共同语言。 恰好，男人之间的话题很多，二人又都精通风月之道，聊起来更是你侬我侬情谊更浓。 “师兄，我一直有个疑问。”李北玄尴尬地收起银票，“从我高祖开始，李家人才辈出，一门四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李家帮存在吗？” “主观上，是没有李家帮的。客观上或许存在，有人把恩师诋毁成李家帮的头头，这京兆府都是平原，哪有这么多的山头呀！” 严正则正了正衣襟，义正词严道，“恩师曾说过，他只有门生故吏，没有任何同党。恩师从状元到位极人臣，每一步都离不开陛下的拔擢。要说靠山，那陛下就是恩师的靠山；要说同党，那陛下就是恩师的同党。所以呀，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也不要问了。” “师兄，果然高明。”李北玄对严正则竖起了大拇指，“你留在这里做七品教坊使，着实有些屈才了。” “恩师原本要提拔我进吏部的，可我只喜欢放纵风月。恩师就用我所长，给我这么一个又能享受风月，又能捞钱的差事。”严正则得意洋洋，“前几天，刚教导出一批顶级伶人，你待会要是相中了，直接带走。” “师兄，我对黄花闺女不感兴趣。”李北玄的脸微微泛红。 “师弟，果然有品位！你师兄我这辈子，也崇尚魏武遗风。” 严正则微微眯起眼，指了指梨园中一名扮演尼姑的坐部妓，“我观她，也是风韵犹存嘛……” 第63章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李北玄是第一次来梨园这种地方。 很明显和电视剧电影里面的戏班不同。 正巧，梨园正在排练《小破阵乐》，严正则就邀请李北玄欣赏欣赏。 正准备就座，李北玄竟然遇到了一个熟人。 “咦？赵姑娘怎么也在？” “你们认识？”严正则满眼惊讶：赵姑娘？你不知道她是公主殿下吗？ “我叫赵丽质，是他没过门的小妾。”赢丽质开玩笑道。 “……”严正则前身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我的亲娘祖奶奶，你就别吓唬我一个七品芝麻官了行吗？唉，我他妈啥也没听见，啥也没听见。 “姑娘，看你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李北玄坐在赢丽质身边，“其实，我也偶尔觉得烦闷。” “李公子独得皇后恩宠，亲自下旨赐婚，还有什么好烦闷的？” “诗人，都是忧郁的！”李北玄轻叹道。 赢丽质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北玄，“那李大人平日里是怎么解决忧虑的呢？” “以我多年经验，解决的办法无外乎三条。”李北玄露出一抹自认为很治愈的笑容。 “愿闻其详。”赢丽质看向严正则，“严大人你也坐。” “是，公……” “嗯？”赢丽质眉头一皱。 “是，赵小姐。”严正则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李北玄也没多想，开始开导赢丽质，“第一，永远不要为别人活着；第二永远不要期待别人；第三，人要活得洒脱一点儿，自己的人生自己享受，自己的繁华自己浇筑。” “李北玄，前面两点，我很赞同，但第三点……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第三点呢？” 赢丽质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和李北玄聊天，至少比和他人在一块，要舒服很多。 “很简单啊。”李北玄暧昧一笑，“你只需要找一匹能驯服的烈马就行了。” “……”赢丽质玩味儿地看着李北玄，“我觉得你就是那匹烈马，我嫁给你做妾好不好？” 扑通！ 严正则瞬间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他妈的，这话是我该听的吗？ 这么难熬的事情，咋特么让我摊上了？ 看看赢丽质，看看李北玄，严正则难受想哭。 “师兄，你怎么了？”李北玄急忙扶起严正则。 “那啥……” 严正则可怜兮兮地看着赢丽质，“赵小姐，我有点儿怕，你们能聊点儿别的吗？” “不是说有表演吗？”赢丽质轻笑着转移话题，“那就开始吧。” 小吏端上来茶水和糕点，《小破阵乐》的表演也正式开始。 严正则的心思完全没在戏上面，脑子里一直在想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对话。 尤其是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明显就他妈有奸情。 公主殿下和孔家早就有了婚约，该怎么提醒小师弟呢？ 李北玄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似乎很投入的样子。 坐部妓们的表演情绪很到位，戏腔也很稳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的剧本有问题。 受制于舞台影响， 梨园的剧本无法像说书匠那样，用语言技巧渲染战争的宏大场景。 所以在李北玄看来，《小破阵乐》很不成功。 当表演结束，赢丽质问道，“李公子觉得，这场戏如何？” “很一般。”李北玄果断给出自己的评价，“乐曲、伶人的表演和唱腔都很到位，但始终没体现出来秦王殿下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 “……”严正则瞪大眼，就感觉自己的师弟很勇，这是陛下亲手写的剧本，居然被你说得一文不值？ 你是京兆第一才子，会写诗词歌赋，可并不代表你也懂梨园戏曲啊。 “师弟，切莫胡言。”严正则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是宫里点名要排练的曲目，新年的时候，要在陛下和百官面前表演的。” “严大人，你先让李公子把话说完。”赢丽质兴致十足，“我也想听听李公子的高见。” “除了这个本子不咋地以外，其余的都很好。”李北玄声音肯定道。 这个本子，是赢世民引以为傲之作，李北玄这么说，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我朝已经有了《秦王破阵乐》，为何还要搞《小破阵乐》？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李北玄侃侃而谈，“戏本多取材于先秦，大多数都是始乱终弃的戏码，或者歌颂皇帝的戏码。不管怎么改编，都是换汤不换药，没有任何新意可言。” 赢丽质和严正则相互对望，大家心照不宣：李北玄，是精通戏曲的。 “还望师弟指点一二。”严正则虚心求教道。 “指点可以……”李北玄突然问道，“师兄，我爹欠你银子不？” 严正则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不欠我的，但欠教坊司的。” 我特么就知道…… 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师兄，我可以指点，但价格方面……” “恩师，欠教坊司三万两银子。”严正则的格局很大，“只要年关的时候，咱们蓝田教坊司的节目能获得满堂彩，咱们就平账。” “此话当真？” “赵姑娘可以作证。” “那行。” 李北玄满脸激动：怪不得有人主动把闺女送来教坊司，原来卖艺真特么挣钱。 “李北玄，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赢丽质淡淡地开口，“今年太常寺的节目单里有《雨霖铃》《还京乐》《霓裳羽衣舞》《天女散花》，想赢他们可不容易。” “如果单纯从戏剧角度讲，我的本子轻松拿捏他们。如果今年在场的都是老色批，充其量败给《霓裳羽衣舞》，拿个榜眼还是没问题的。” 李北玄自信满满地瞥了一眼赢丽质，“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公子研墨？” 严正则想骂娘，你当皇族的公主，是招手即来挥手即走的丫鬟婢女吗？ 就在他想主动研墨的时候，却发现赢丽质已经笑眯眯地把墨研墨好了。 如此巨大的反差，让严正则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李北玄下笔如神，女驸马三字跃然纸上：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那。” “……………………” 第64章 姑娘，你这是在玩火 一手帅到掉渣的飞白，险些亮瞎严正则的钛合金狗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一句句唱词出现在宣纸上，严正则整个人都痴傻了。 书写完毕，李北玄一挑眉毛，“师兄，觉得我这本子如何？” “能得此剧本，教坊司何其荣幸！” 严正则声音颤抖，把唱词递给其他人传阅。 在场的坐部妓和伶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精通各种剧本。 传统表演节目中，女主都是被负心汉始乱终弃的受气包，负心汉最终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女驸马独出心裁，打破了先秦以来，所有戏本的惯用套路。 一个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女扮男装高中状元…… 这剧情，太他妈上头了。 年关表演的时候，拿下魁首不是梦啊。 “师弟，还有吗？”严正则一把攥住李北玄的手，眼里全都是小星星。 “有啊，还有很多故事雏形。但一时半会儿，我也写不出来。” 李北玄说的是实话，还有《西厢记》《天仙配》《白娘子》……简直不要太多。 “其实，你也可以写一个公主和穷小子的美满爱情故事。”赢丽质美眸中也闪烁动人的神采。 李北玄正要搭话，却被严正则刻意打断，“师弟，咱们合作吧，你出本子我出伶人。大观园的股份我不要，剧院的收益，咱们三七分。” “师兄，这位是剧院的大掌柜，杜秀娘杜姑娘。”李北玄拉过杜秀娘，“具体事宜，你们两个商量，十天之后，大戏院试营业。” 杜秀娘留下来和严正则商讨关于剧院曲目的事情，李北玄又成了甩手掌柜。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赢丽质提议道。 “你爹在家没？” “没，他去了京城。” “那可以去坐坐。” “你很怕他在家吗？” “那倒不是，看见他我就控制不住，想狠狠地恶心他给你出气。” “那天在你家，他气呼呼地走了，我似乎也很开心很舒畅。” “要不把你爹请回来？” “请他干什么？” “我再气他一通。” “……”赢丽质苦口婆心道，“李北玄，气他要有度，千万别把他惹毛了。” 公主别院园林风格，依山傍水而建。 门屏匾额上写着“赵府”两个大字。 朱红的大门前，有两尊石狮雄踞左右。 门楣上龙凤呈祥的图案气势恢宏。 进入宅内，庭院深深青石铺路。 两旁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相映成趣。 赢丽质带着李北玄径直走向了后花园。 王云长作为贴身护卫，紧随其后。 一路上假山堆叠形态各异，石缝间偶有清泉潺潺。 园中有一座精巧的亭台楼阁，四周被翠竹环绕。 清风徐来竹影婆娑，是品茗对弈、赏景抒怀的绝佳之处。 侍女们端上来应季的瓜果、糕点。 赢丽质点燃了木炭，亲手泡茶。 “皇后娘娘为你赐婚当天，你就去逛青楼，李公子还真是风流潇洒。”赢丽质白了李北玄一眼。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李北玄有些小尴尬，“我去青楼是为了挣钱还债。” “你居然还想开青楼？”赢丽质满眼嫌弃。 “我的目标是，我的产品供应整个中原的风月场所。”李北玄雄心壮志。 “仅仅是为了挣钱还债？”赢丽质明显一愣神。 “不然呢？” “如果只是为了挣钱……”赢丽质哼了一声，“这个项目，我赵丽质投了！” “……”李北玄神色复杂，“我发现，你好像也掉进钱眼里了。” “守啥人学啥人嘛。” “姑娘，我觉得你在玩火。” “李公子常年混迹青楼，对灭火相当有经验了吧？” 赢丽质双手托腮，一双美眸眨了几眨，看得李北玄心跳快了几分。 这种心跳很不正常，莫名的上头。 就好像第一次遇到白月光时，产生的那种该死的，带着酸臭味的悸动。 很快，李北玄就规避了这个话题，“新项目很烧钱的，一般人求我我都不带他。” “你是懂得给人洗脑的，怪不得那些青楼女子都争相地委身于你。” 不是…… 我和你谈投资，你和我说青楼，是不是玩不起？ 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掐死赢丽质的冲动，“这个项目，十拿九稳。赵家那些不服你的人，这次恐怕要跪下来求你了。” “这样啊？那你看这些够不够！” 赢丽质轻轻拍拍手，立刻有婢女抱来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铺满了十两重的官制大黄鱼。 目测一下，少说也有三十多根。 “用不了这么多，两根足够了。” 李北玄目瞪口呆：果然，黄金屋和颜如玉自始至终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诚恳。”赢丽质笑吟吟，“我可以投资新项目，大黄鱼你也可以全部带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说来听听。” “那个《天仙配》，你可以给我唱几句吗？” “……”李北玄。 “就唱三五句。”赢丽质竟然开始撒娇，“好不好嘛，哥哥！” “士可杀不可辱！”李北玄果断拒绝，“七尺男人理当保家卫国，岂能唱那么庸俗的东西。” “哦，这样啊……”赢丽质果断地盖好盒子，就要让婢女把木盒拿走。 “且慢！”李北玄一把按住木盒，“如果你想欣赏，我也可以试着唱唱。” “那本姑娘就洗耳恭听了。” 李北玄喝了一口茶润润喉，然后清清嗓子，开始了一场卖艺表演：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 “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北玄抱着大黄鱼，走出了公主别院。 “头儿，还真别说。”王云长恭维道，“你唱的真够味儿！” “你能不能形容一下，我唱的到底有多够味儿？” “咋说呢？”王云长开始搜罗词汇，“就算是青楼的丑逼，学会你这样的唱腔，也能成为万众瞩目的花魁。” “……”李北玄阴森森一笑，“老王，你说杜姑娘要是知道你去过怡红楼，会不会敲碎你的天灵盖？” 王云长当时就麻爪了，心慌的一批，“头儿，你听我给你狡辩……” 第65章 大人，你是懂技术的 三十根大黄鱼到手。 让李北玄和月娥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 “少爷。”月娥娇滴滴的呢喃，“长夜漫漫的，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情妇开口，自然不能拒绝，讲个睡前小故事，也还蛮有情趣的。 李北玄略微回忆，想到了一个很应景的睡前小故事。 “话说，小熊是一个很专情的熊，他喜欢上了一只小兔子。” “每天看见小兔子，都会邀请他来家里吃小熊软糖。” “小兔子因为害怕，就拒绝了小熊。” “直到有一天，小熊的诚意感动了小兔子，就跟着小熊回家了。” “小熊把自己珍藏的零食全都拿出来给小兔子吃。” “可小兔子却晃着耳朵说，我想吃小熊软糖。” “小熊凑上前笑眯眯地问，小熊软糖看见你后变成小熊硬糖了，你还要吃吗？” “哎呀，少爷坏死了。”月娥反应过来，臊得俏脸嫣红，“竟然用小故事暗示人家……叔叔回来了，咱们小声点儿。” 话落，月娥含羞带笑把灯吹，北玄不敢高声暗皱眉。 次日，刚睁开眼，就闻到了浓浓的肉香。 风四娘为了让李北玄吃饱吃好，干脆就在李家的厨房生火做饭。 生滚鱼片粥，白菜肉包子，外加四碟小咸菜和鸡蛋。 李北玄对风四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李敢上下打量风四娘， 屁股大能生儿子，也符合少爷的标准。 两个人之间，应该能擦出一点没羞没臊的火花。 吃过饭，李敢带着银票，又去了京城。 店铺选好了，人手也招募足够，就等着开张营业了。 京兆十二县的独家代理商，也全部搞定。 赢丽质躺平，就把钱给赚了。 临走前，李北玄把崔静斋的欠条交给李敢。 一再嘱咐，有事可以去找崔静斋。 只要不是什么越制的事，崔静斋都能帮助解决。 除非，二十万两银子他不想要了。 望江楼即将营业，李北玄决定搞一批传单。 锦衣卫和武侯巡城的时候，顺便就派发下去了。 传单的内容，自然就是望江楼的对联，用它来吸引文人墨客准没错。 书房里，李北玄、月娥、风四娘、袭人四人，拿起笔开始写传单。 风四娘她们三人倒是沉得住气，可李北玄就不行了。 这么写，要写到猴年马月？ “月娥，装两壶临江仙，送给蓝田书院的学政大人。” 李北玄立刻想到一个天才小妙招，“让书院的童生、秀才，每人抄录二十张。” “……”月娥一怔，随后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少爷，果然高明！”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将来印的传单只会更多，不能总让书院的人去抄。 也是时候，用四大发明做作弊了。 王云长此时也掐着时间，来到李家小院。 早晚接送李北玄上下班，王云长是风雨无阻。 “老王，你知道啥地方能买到很多铅块和锡块吗？” “头儿，这东西流通性极低，东西两市都很少有卖的。” 王云长苦思冥想，突然眼睛一亮，“道观，道爷们最喜欢屯这类的东西炼丹了。” 城西，三清阁。 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道观。 武朝太祖皇帝亲自赐名，香火十分旺盛。 穿着飞鱼服，走到哪里都畅通无阻。 说明来意，观主很大方地就把铅块锡块卖给了李北玄。 而后，二人又来到了城西的铁匠铺。 李北玄把图纸递给了铁匠师傅，铁匠师傅看了好半天竟然没看懂。 无奈下，李北玄只好给他亲自演示，又普及了一下活字印刷的制作相关。 铁匠起初还是似懂非懂，当李北玄演示结束，铁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铅和锡的比例都是现成的，工艺一点儿也不复杂。 铁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熔化，装进模具里就能制造出铅条。 半个时辰不到，第一个铅条就诞生了。 李北玄激动的心颤抖地手：发财了，这次是真的发大财了！ “把这些铅和锡全都熔了做铅条。” 李北玄拿出一个银元宝，对着铁匠晃了晃，“师傅，我觉得是你有技术的！” “大人，您是懂技术的。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搞定！”铁匠伸手接过元宝，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崽子们，来大活儿了，让我们动起来。” 足足有六七个小徒弟，从屋里走了出来，开始徒手制作模具，铁匠也换上了更大的匣钵（古代的炼金坩埚）。 正所谓，人少好吃饭，人多好干活。 一个多时辰，铅块就做好了，足足有几百个。 “如果你有进货渠道就继续制作，做好之后送去百户所。” “大人，小的确实有进货渠道。”铁匠师傅问道，“就是不知大人您想要多少个？” 李北玄略微沉思，《武朝广韵》里一共收录汉字个，虽然很多文字平时用不上，但也不能没有。 “暂时做十万个。”李北玄递上一张百两的银票，“这是定金，我每天会安排人过来取一次。你核算下多少钱，取货人 人会把钱给你。” “大人，您就瞧好吧。”铁匠收下银票，拍着胸脯保证，这批货一定保质保量。 李北玄见天色还早，又去了蓝田县最大的流云书斋。 这里不仅卖文房四宝，也承接各种篆刻业务。 铅块全都摆在雕工师傅面前，看得他目瞪口呆，没明白李北玄什么意思。 李北玄让他在每个小铅块上做阳刻，“之乎者也”一类的字要多篆刻一些。 “大人，老朽着实想不通，您要这些做什么用。” “这个暂时保密，你只管做就是了。” “大人见谅，如果不知用途，东西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我可以告诉你。”李北玄略微犹豫，“但你要先签订保密协议，如果泄露出去，本官就让你尝尝锦衣卫的刑罚。” “大人当老朽是什么人？客人的隐私是绝不会外传的。” 被人质疑职业操守，比杀了老师傅还要难受。 但在李北玄的淫威之下，又不得不签订屈辱的卖身条款。 诚信为本是对的，但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都形同虚设。 不签订保密协议，李北玄始终觉得没安全感。 立好了字据，李北玄才把活字印刷的秘密，和篆刻师傅简单说了一下。 从最初的茫然，到激动的全身发抖，老师傅猛地起身，激动的就要往外跑。 王云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裤腰带，“老东西，你要做甚？” 第66章 亡灵骑士，草莽英雄 “有此神器，必定振兴武朝，造福天下学子。” 篆刻师傅眼眶发红，眼泪就在眼圈打转，“如果进献给官府，天下的读书人都会为大人建生祠立起长生牌位。” “本官就是官！”李北玄一声呵斥，“别忘了你签下的保密协议。” “大人，如果把此物献给朝廷，必然扬名天下，为什么要敝帚自珍呢？” 虽然脸上带着歉意，但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让李北玄把宝物上交。 “老先生，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李北玄脸色阴沉，“敢泄露半字，锦衣卫的大门为你九族敞开！” 刹那间，篆刻师傅不说话了，很明显是两个人的价值观很是冲突。 “乖，好好干活。” “后面还会陆续送来十万个。”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事成之后，本官必有重赏。” 李北玄拍拍篆刻师傅的肩膀，露出自认为核善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马翼德带着两名力士，游走于铁匠铺和流云书斋之间。 打掉了张家这个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家族之后，百户所和县衙也轻松了许多。 李北玄则是在家里，编撰一些小剧本，以及小故事。 一个人的记忆力终究是有限的， 故事主线有了，配乐编词那就是教坊司的事情了。 毕竟，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很帅气的飞白，也很符合李北玄现在的创作心情。 如果拿到市面上售卖的话，少说也能卖几十两银子。 “想不到你除了怨词以外，还会写相思诗。”身后传来赢丽质的声音。 “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李北玄满眼好奇，每到关键时刻赢丽质总能恰到好处的出现。 “我发现，做个男人真好。”赢丽质投来羡慕的目光，“得意的时候可以高官厚禄，失意时可以浪荡江湖。” “人生不过蝇营狗苟，哪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江湖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李北玄坐在茶桌旁，点燃了木炭，“妞儿，过来坐。给你讲个草莽英雄的故事。” 纵观中原文学史，有四大民间爱情传说。 分别是：草莽英雄，亡灵骑士，上仙真人，操虫技师。 白蛇传是最具代表性的存在，他开创了人和精怪谈恋爱的先河。 篷船借伞、?白娘子盗灵草、?水漫金山……故事情节相当紧凑。 但作为一个挂逼，自然不会按照原着讲，讲的都是改编之后的。 “话说，青城山上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在黎山老母的点化下修炼成人形。” “此女名叫白素贞，美貌绝世明眸皓齿，集世间美丽优雅和高贵于一身……” 李北玄认真的讲着，赢丽质津津有味的听着。 但很快，赢丽质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该死的李北玄， 说什么草莽英雄，我还以为江湖游侠，原来…… 正准备发火，大反派法海出现了。 秃驴的所作所为，让赢丽质恨得牙直痒。 可断桥重逢后，白素贞被镇压在雷峰塔，赢丽质又哭的一塌糊涂。 最后，听到了大圆满结局，赢丽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在想想自己，难免有些悲观。 她向往自由的恋爱，可这该死的身份却狠狠的束缚着她。 “有好东西给你。” “三十根大黄鱼，花的物超所值。” 见赢丽质面容愁苦，李北玄拿出四个小瓷瓶，摆在赢丽质面前。 赢丽质打开其中一个瓶塞，顿时有浓浓的花香扑面而来。 当时，赢丽质就不淡定了，整个人也变得陶醉起来。 美眸死死的盯着小瓷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李北玄一阵得意：果然，香水面前，女人没有任何抵抗力。 李拿起一根羽毛，沾了一点香水，轻轻弹在赢丽质的而后。 很快，整个书房都弥漫起香水的味道。 “这个叫香水，不仅可以持续散发香味，还有驱蚊的功效。上面的标签就是香水的味道，你看看喜欢哪一种？” “啊？”赢丽质一愣，“不应该都是我的吗？” “对对对，都是你的。但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哪种味道。” 李北玄很想抽自己一巴掌，这特么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算你小子上道儿。”赢丽质满意的点点头，“这些我都喜欢。” “你真的认识公主？”李北玄问。 “当然。”赢丽质得意洋洋，“用你们男人的话说，我和长乐公主是穿一条苦茶子的。” “那你觉得，她会喜欢这种香水吗？” “女人，没有不喜欢的。” “那她会买吗？” “产品会直接卖爆。” “可惜，现在还不能量产。” “……”赢丽质。 三十条大黄鱼，还不能量产，是觉得本宫不懂技术吗？ “用这个洗脸试试。” 李北玄又取来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六块长方形的东西。 打开的瞬间，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 赢丽质将信将疑，取出来一块牡丹香的香皂。 洗完之后，轻轻擦拭脸上的水，整个人僵立原地。 这东西比皂角洗的干净多了，洗完之后脸上还带着不散的花香。 “这个可以量产吗？”赢丽质激动的问。 “和香水一样，这个也可以制造出很多种香味，且已经开始量产。制作作坊就在莫记酒坊隔壁。”李北玄顿了顿，“香皂的受众群体很广，我打算让百姓也全都用得上。”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确定百姓用得上？”赢丽质瞪大眼，满是不敢相信之色。 “批量制作的话，成本才两文钱。” “两文钱？”赢丽质表示怀疑，“我书读的少，你别骗我。” “做生意，不能只走高端路线，也要做到亲民利民。” 李北玄接着解释道，“咱们可以在包装和外形上下功夫，寻常百姓用的香皂，油纸包裹好卖五文钱。改变一下形状，包装精美一点儿的，卖给豪门勋贵。按照不同的形状和包装，五钱银子起步，上不封顶。” “这个项目我是投资人，香皂是不是该我来起名字？”赢丽质突然问。 “可以。” “那就叫蜂花吧。” “……”李北玄。 第67章 我爹的征信，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 “滴，滴滴？” “男德女德？” “奇变偶不变？” “天王盖地虎？” “上岸第一剑？” 听到蜂花二字，李北玄险些吓尿了。 可问完之后，又奇怪地看着赢丽质：怎么没反应？ “李北玄，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赢丽质眉头紧锁，“我出生那天，后花园所有花都开了，引来很多蜜蜂。所以，我爹娘给我取了一个小名叫作蜂花。” “……”李北玄：你爹娘真没文化，起这么俗的小名。 “你知道的，我身边没人可用。”赢丽质优雅地端起茶杯，“还是交给敢叔儿处理吧。” “你们家那么大的家业，你连一个亲信都没有？”李北玄简直难以置信。 “自古以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赢丽质叹了一口气，“有些人，宁愿投靠庶出，也不会投靠主人女儿的。” “这倒也是。那以后你只管花钱就好了，我和敢叔儿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话落，李北玄奇怪地看着赢丽质，“香水全都给你了，故事也给你讲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陇右、河西今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国库的存粮不能满足赈灾需求。有人开始蛊惑皇帝，去找门阀氏族借粮。”赢丽质叹了一口气，“门阀也在背地里放话，只要朝廷可以重修氏族志，把他们排在最前面，就把粮食借给朝廷。皇帝气不过，就来找我爹……我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他们，也想羞辱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李北玄愤怒地站起身，“想让赢家排在最后，他们也配？” 赢丽质清楚地看到，李北玄的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灼热，以及对武朝、对赢世民的崇拜。 “重修氏族志已经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他们借助天灾施压，分明就是想要逼宫……”赢丽质可怜兮兮地看着李北玄，“李北玄，你有好的解决办法吗？” “当然有！”李北玄掷地有声。 “多少钱？” “这件事，不要钱！” “你……”小爷们儿不提钱，赢丽质还有些不适应。 “赵姑娘，身为天子亲军，我不允许别人去欺负我的老板！” 李北玄走向书案，开始挥毫泼墨，身上也散发出磅礴的浩然正气。 “这是……”看着纸上写下的姓氏，赢丽质一脸懵逼。 “天下姓氏本同源，为何要分三六九等？” 李北玄笑着解释道，“已知我武朝有姓氏五百零四个，单姓四百四十四，复姓刘氏。每四个字一组，你尝试着读一下，是不是朗朗上口？” “嬴姜姬姒，妘妊妫姚，冯陈楚卫，蒋沈韩杨……” 赢丽质呢喃出声，眼睛瞬间一亮。 但很快又变得黯淡无光，“赢姓排在最前面，门阀世族是不会同意的，只会加剧矛盾激化。” “天下姓氏，以轩辕为始，起于上古八大部落。单姓和复姓分开，自然上古八大姓排在最前面。如果皇帝昭告天下，姓氏本源，排名不分先后，你觉得谁会更加得民心呢？” 赢丽质听闻，瞬间陷入沉默，许久之后这才笃定地开口，“如果有人反对，那就是不承认自己是炎黄子孙，就是数典忘祖！” “没错。”李北玄的嘴角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如果这东西起名为《百家姓》，并作为启蒙教育书籍，百姓家中人手一本，那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呢？” 嘶！ 赢丽质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真像李北玄说的这样，那天下百姓都会说赢世民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先秦以前，是没有所谓的姓氏排名的，是武朝的江山是靠门阀世族打下来的。 他们认为赢家就是他们放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就是他们的傀儡，为了彰显自己凌驾于皇权之上，就喜欢逼着皇帝做皇帝不喜欢做的事情。 “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大势，兜兜转转最后都会落在门阀身上？”李北玄问。 “对，有这种感觉。你父亲没被赐死之前，他是唯一能对付门阀世族的人。能做到的全都不答应，做不到的全答应。” “当年武牢关前线缺少军饷，他顶着被砍头的风险把凤州城给卖了换军饷。钱刚到手，连夜就把凤州改名为益州。等太原王家过来讨债，你爹直接翻脸，说自己卖的是凤州不是益州，你们王家自己把凤州搞丢了关我借款人什么事儿？” “门阀氏族、豪门望族都是恨不得杀了你爹而后快，可他们只能嘴上骂却不敢真下手。借一两银子，得听门阀的；借一千万，门阀得听他的。你手里的那点儿欠条，就是九牛一毛，他从门阀氏族那里借来的钱何止千万……最怕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门阀氏族了。” 李北玄听得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我爹都这样了，他们还借？” “借啊。”赢丽质轻笑出声，“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李北玄：卧槽，放在上辈子，我爹的征信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啊！ 等等…… 我爹欠他们那么多钱，将来不会找我来还债吧？ 不行，老子不能再背上几亿的债，门阀氏族这颗毒瘤必须铲除。 “你爹被撸了以后，还能参加朝会吗？”李北玄问。 “只要他想，朝会可参加可不参加。”赢丽质顿了顿，“我给你交个实底儿，我爹、你爹、张阁老，以前被外界称作武朝铁三角。”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姑娘，粮食的问题很好解决，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既可以在家族露脸，也可以在皇帝面前露脸。但需要你爹和姚大学士你打个配合，别人我信不过。”李北玄拉起赢丽质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有一件神器，让你爹献给皇帝，它能掘了门阀氏族的根基。” 啥？ 你说啥？ 赢丽质目瞪口呆，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就这样被李北玄拉着去出小院，完全忘记了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 一路上，李北玄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可就是想不起来。 似乎，好像，差不多，家里少了一个人。 拨弄了几下手指，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临江仙京兆办事处开业，敢叔儿去了京城； 月娥在香水作坊，带着女工们生产香皂和香水； 我要带着赵姑娘去流云书店，让她见识一下活字印刷。 家里一共就我们三个人，为什么我还觉得少了一个人，真特么是哔了狗了…… 第68章 李北玄：我特么竟然无言以对了 流云书斋。 老师傅不愧是蓝田第一雕工高手。 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和徒弟们雕刻完上千个汉字。 标准的楷体，每个字都很规范。 面对李北玄的查验，老师傅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自信。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但这个钱花得很值。 长期合作，老师傅也是乐在其中。 后续的订单做完，就可以光荣退休颐养天年了。 脚夫把所有铅块装上牛车。 就在李北玄和赢丽质要走的时候，却被一人给拦了下来。 “大人，请留步。”穿着儒衫之人，满面笑容。 “你，有事？”李北玄微微皱眉。 “我观大人骨骼惊奇并非凡人，将来必成大器。不如这样……” “停，打住。”李北玄摆手打断了老儒生的话，“有事说事，昧良心的话说出来，就显得很没诚意了。”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姓俞名翠山，是蓝田县的学政，也是这间书斋的主人。” 玉翠山尴尬地笑了笑，“前些天咱们之间还有过默契的合作，下官为大人抄写了五百份宣传单，大人可还满意？” “就那么回事吧。”李北玄已经看穿一切，这老登就是冲着字模来的。 “虽然大人和刘师傅签了保密协议，但这件事也瞒不过下官。”俞翠山目光灼热眼含期待，“下官祖上三代经营此书斋，主要的业务不是售卖笔墨纸砚而是印书。很多京城名儒也会在小店定制雕版。如若大人不弃，下官愿意和大人合作。” “没兴趣。”李北玄说完，拉着赢丽质就要向外走。 “大人，万事好商量！”俞翠山当时就傻眼了，急忙拦下李北玄。 “那你且说说看。” “实不相瞒，下官的恩师乃是当朝阁老，秘密技术在小店绝不会外泄出去，也不会有人来打它的主意。”俞翠山顿了顿，“但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早晚会被人窥视到，趁着别人仿造之前，可以狠狠捞上一笔。” 俞翠山的话，说到了李北玄的心窝窝里。 技术，本就是很简单的东西，捅破了窗户纸也就不值钱了。 保密协议，就是个骗人的君子协定。 巨大的利益面前，铁匠、雕工师傅，都会说出去的。 挣钱要趁早，不然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二八！”李北玄略微沉思后开口。 “三七！” “成交。” “……”俞翠山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大人，你平时都是这么谈生意的吗？” “有问题吗？” “应该，没啥问题吧。”俞翠山使劲儿挠挠头，感觉cpU都快干烧了，“下官这就签署保密协议。” 赢丽质抿抿嘴，用胳膊碰了一下李北玄，小声地嘀咕道：“要不你问问他家里有没有女儿没出嫁。如果有的话干脆纳为小妾。什么二八三七，将来全是你的。” “……”李北玄。 很快，京兆府流传出一个神话。 蓝田县流云书斋，印刷技术大升级。 平时印刷一本书，至少要半年以上。 可流云书斋印书，只需要两天。 印出来的书纸页流香，字迹清晰。 不仅排版顶级，价格还十分公道。 出书，是天下文人的梦想。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诗集在民间流传更幸福的事情了。 京兆府的文人墨客们，纷纷决定一试究竟。 很快，流云书斋就火遍了京兆，无数文人蜂拥而至。 来印书的，还有很多同行。 拐弯抹角的打探印刷技术，俞翠山都是一笑而过，打死也不说。 老俞也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得到了技术，并没有挖空心思挣钱，也给蓝田书院做了升级。 找主簿张文远申请了一笔款子，建了一座图书馆。 所有童生、秀才、举人，凭借身份牌可以免费借阅。 在渴望知识的年代，蓝田书院得到了文人们的一致好评。 李北玄也是乐在其中，躺着就把钱给赚了。 至于老俞会不会做假账，李北玄觉得他不会。 能主动给书院做配套的人，人品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这一天，李北玄正准备带着手下三大女精英出去发传单。 “少爷，姚公子不是来蓝田县了吗？” 月娥却突然问道，“他在文化圈也小有名气，为何不把他找来帮忙宣传宣传？” “姚少秋？” “卧槽，我把他忘在章台店了！” “老王，快和我去章台店找人！” 李北玄明显一怔，然后狠狠一拍大腿，带着王云长火急火燎地去了章台店。 “大人，半个月了，您总算是来了。”老嬷嬷苦着脸，眼含热泪。 “人，还在这里？”李北玄问。 “大人，您朋友直接包场，整个章台店都在伺候他一个人。每天一个主题，女道士、尼姑、女捕快、未亡人……他是变着花样地玩，每天就没有重样的。就连，就连……”老嬷嬷苦涩的眼神中突然有了光，“就连老身，他都没放过……” “……”李北玄：卧槽，姚少秋这么畜生的吗？ “说钱，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情，就都不是事情。” 李北玄将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老嬷嬷见钱眼开，立刻带着李北玄去了后院的小阁楼。 一进阁楼，李北玄发现姚少秋整个人像是顿悟了一样。 半个月的辛苦劳作，竟然没有任何疲惫之色，眼睛里满是流光溢彩。 “妹夫，我悟了，彻底悟了！”姚少秋激动地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 “……”老嬷嬷：妹夫？这尼玛可真是亲妹夫。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姚少秋，“你悟到啥了？” “人，没钱的时候费手；有钱的时候……真特么炼器呀。” “……”李北玄咬牙切齿：我特么看你就是不要逼脸！ “妹夫，我觉得你应该把我爹也送这里来耍耍。”姚少秋严肃认真。 “姚伯伯，还有这种爱好？” “你要懂得言传身教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姚少秋对李北玄彻底敞开心扉，“他纳了十二房小妾，为何还要去青楼？关键在于活儿好二字，熟练的技术员，和刚上岗培训的，自然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 “……”李北玄：我特么竟然无言以对了。 第69章 那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看见了吗？京兆第一才子又有佳作问世，为望江楼站台！” “为什么每次李公子有诗词问世，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平平无奇的废物？” “无奈本人没文化，只能一句卧槽行天下。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去捧场了。” “持宣传单用餐，八折优惠？这种宣传倒是很新颖。” “能对出酒楼联者，免费吃喝一个月？卧槽，这可要试试了。” 蓝田县的才子佳人们，看着传单津津有味地点评着。 秋末冬初，天气逐渐转凉。 可街道上，却出现一名手持纸扇之人。 看着宣传单上的诗词和名字，眼里闪烁怨恨和愤怒。 风四娘，李北玄。 你们害死了我的两个舅舅。 那就别怪本公子派人过去，好好地给你们捧捧场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张二河的外甥马彼德。 他详细地调查过李北玄的底细。 李家败落了，也就是锦衣卫的身份护着他。 没有了锦衣卫这个身份，他啥也不是。 恰好，马彼德的他爹，是锦衣卫从四品镇抚使马统。 蓝田、洛南、商县、丹凤、商南五大百户所，归他爹直接管理。 正所谓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马彼德就不信他还治不了一个小小总旗。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望江楼前，围满了文人墨客，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上联。 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对出来的下联都差强人意，纷纷尴尬地低下头。 有很多富户，他们不缺钱，只想要名气。 便暗示身边的人，只要能对出下联，必有重谢。 从十两银子，一路飙升到二百两，依旧无人能对出下联。 简简单单就能对出来，那就是不是千古绝对了。 风四娘刚安排好一桌客人进入雅间，站在二楼凭栏，一眼看去座无虚席。 果然，李公子的金字招牌，就是最响亮的广告。 再想想李北玄给她讲过的各种营销手段，风四娘心中隐隐悸动。 能断案是清官，文采好会经商…… 虽然不会做饭，但她会，两个人正好互补。 哎呀，呸呸呸！ 我真是没羞没臊，残花败柳之躯竟然妄想眼馋李公子的身子。 二楼雅间，还有两位特殊的食客。 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姚简，一位是御史中丞黄世翰。 看着站在酒楼门口，迎接顾客的李北玄，黄世翰就气不打一处来。 “堂堂锦衣卫总旗，竟然点头哈腰的行小二之事。老夫一定要上奏朝廷，罢免他的官职。” “黄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大观园是镇抚司衙门给蓝田百户所的奖赏，怎么折腾是百户所的事情。镇抚司衙门都不管，你何必来管呢？”姚简轻笑着提醒，“就算是他被降职处分，百户所的人依旧把他当总旗看待，没屌用的。” “一个总旗还无法无天了？”黄世翰怒不可遏，“那就查封大观园，罚他几年的俸禄。” “黄兄，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姚简再次提醒道。 “贤弟，你这么帮他说话，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处？” “我好心带你，从京城来蓝田吃孔府宴，你却要查封了我好贤婿的店，哪来的道理？”姚简脸色一沉，“如果你不想吃，现在就可以走，别影响我用餐的心情。” “……”黄世翰一怔，支支吾吾道，“你女婿……他是李道正的儿子？” “正是！”姚简点点头，“他也是我那被皇后娘娘亲自赐婚的好贤婿啊。” 黄世翰猛地起身，走到雅间门口就是一嗓子，“劝君要上望江楼，不然后悔三百年！” “……”姚简被这一嗓子给整不会了，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黄世翰。 “贤弟，贞观元年关中大涝。李道正用一个弘农太守，向我们弘农黄家换了十六万石赈灾粮。 “”赈灾结束，册封的文书也送到我们黄家，可文书还他妈没捂热乎呢……这该死的李道正就上疏朝廷吏治改革，废除了刺史、太守等地方官职。” 黄世翰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原以为李道正嘎了，十六万石粮食变成了烂账，现在这笔债后继有人了。不行，我要把这个好消息传回弘农，再带动我身边的能带动的所有人，来这里捧场，争取让李北玄早点儿把债还上……” 姚简听闻，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老黄，你但凡去讨债，只会搭的更多，这小犊子的手段和李道正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吧，我不能提醒你。对不住了老黄，这毕竟关系到我闺女的终身幸福……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 角落里，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家伙，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酱肘子。 “鬼脚七，别特么光顾着吃，忘了马公子交代咱们的事情了？” 坐在对面之人，用手敲了几下桌子。 “吃肘子先叨皮，那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鬼脚七夹起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秃顶标你急啥，我跟你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秃顶标狠狠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菜盘子里。 “卧槽，秃顶标，你这样我还咋吃……呃呕…… ” “茶婆子，茶婆子！”秃顶标猛地跳起来，大声地喊叫道，“菜里有茶婆子，你们想吃死人吗？” 茶婆子就是蟑螂，秃顶标的声音让食客们全都吓了一跳。 临近的几桌，见茶婆子趴在酱肘子上面，纷纷起身拉开距离。 有胆小的女子，捂着嘴巴发出阵阵尖叫。 反应快的男伴，把平日里碰都不敢碰的白月光紧紧抱在怀里，心中大肆赞美望江楼，虫子来得真是时候。 鬼脚七和秃顶标这么一吆喝，不明事理的食客们，情绪也激动起来。 就连二楼的姚简和黄世翰也走出雅间查看，他们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拇指大小的蟑螂都看不见，厨师的眼睛瞎了，还是小二的眼睛瞎了？ 很明显，是有人在故意在刻意抹黑望江楼。 “风四娘，滚出来，快点儿滚出来。” “今天这事儿要是不能解决，老子和你们望江楼没完。” “妈的，不给一个交代，老子就砸了你们家的招牌。” 第70章 小子，我们劝你知难而退 听着对方的谩骂，风四娘急忙来到现场。 鬼脚七见到风四娘，目光瞬间呆滞。 果然，风韵犹存。 少马爷说了，只要事儿办得漂亮，风四娘就赏给我了！ 嗯，还有她身后水灵灵的丫鬟，用起来也一定很舒服。 “这位客官，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风四娘微微一欠身，“我现在就让厨房重新做一份，您今天的饭钱全免。” 很多食客都是去过鼎丰楼的，他们或多或少地都了解她的为人。 也有很多富家子弟，想要英雄救美，纷纷劝说鬼脚七算了。 已经倒闭一家酒楼了，不能因为一只茶婆子再干倒闭了。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鬼脚七二人心中一惊。 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摘了望江楼的招牌。 幕后老板还没出来呢，岂能轻易算了？ 袭人见状，就要端起那盘菜倒掉，给他们重新换一份。 “你竟然要毁灭证据？”鬼脚七环视四周，“你们都看见了吗？菜里有茶婆子也就算了，还想不负责任毁灭证据，立刻把你们东家叫来，我要和他好好讲讲理。” “望江楼第一天开业就这样，将来会出多大的事故，简直不敢想象。”秃顶标也跟着附和，“今天菜里有蟑螂，明天就得有老鼠。这要是不小心吞下去……就是蓄意谋杀。” “望江楼的东家，你要做一个只会潜水的王八吗？”鬼脚七看向后堂，“竟然让一个女人出来抗事，你还是不是个带把的？” 这件事一下子就暴露了风四娘的短板，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她能把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一旦出现突发事件，她就会招架不住。 鼎丰楼，就是因为她的性格，最后不得已关门大吉的。 风四娘把能想的办法全想了，可就是无济于事，急得眼泪都在眼圈打转。 “少特么装可怜，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鬼脚七抖抖自己的腿，“告诉你，鄙人这条腿，踩着四十多条人命！” “别特么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博同情，老子不吃这一套！”秃顶标指了指自己的只剩下一圈顽强生存的头发，“实话告诉你，我每杀一个人就薅一根头发，看来今天要薅一双了！”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风四娘开始招架不住。 鬼脚七强行拉扯她，凶神恶煞道，“既然你解决不了，那我们就去报官，让官府来处理这件事。” 就在风四娘委屈无助的时候，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你们，因何要状告本官？” 蓝田县谁不知道，大观园是锦衣卫的产业。 老子在门口，点头哈腰的接待，挣点钱容易吗？ 开业第一天就来锦衣卫的场子闹事，这是嫌弃家里的银子太烫手，还是觉得九族过的太安逸了？ “公子！” 风四娘看见李北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多大的困难，到了李公子的手里，都会迎刃而解。 李北玄走上前，把风四娘和袭人护在身后。 这一刻，那股浓浓的安全感，让风四娘的心也彻底悸动起来。 王云长和马翼德错位站立，形成掎角之势。 堵住了鬼脚七二人的全部去路。 二人也上下打量闹事者，心中默默地盘算起来：幕后指使者家里的产业有多大，敢来我们锦衣卫的产业闹事？ “你是……” 鬼脚七、秃顶标二人心中一惊，怎么出来个当官的？ “在下不才，正是望江楼的东家。” 李北玄双手背负腰后官气十足，“有事可以和本官说，不要难为一个女子。” 呸，芝麻大的总旗也叫官？ 你再牛逼，还能有少马爷牛逼？ 我们家老马爷，那是你们锦衣卫的活爹！ 身为少马爷最忠诚的狗腿子，会怕你小小的总旗？ “我们在酱肘子里面吃出来一只茶婆子。” “别以为你是当官的，我们就怕你。” 鬼脚七冷哼，“要是望江楼不能给一个体面的说法，我们就摘掉这里的招牌。” “要是夏天你说菜里有蚊虫，没准我们就认了。现在已经入冬，哪来的蚊虫？你当我们店里的人是瞎子，这么大一只茶婆子也看不见？”李北玄冷哼道，“你们这就是典型的经验不足。我看你背后的人，平日子嚣张跋扈惯了，第一次用这种找茬方式吧？” “你怎么知道……” 鬼脚七下意识开口，但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我看你就是仗势欺人，别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就可以抹黑事实，颠倒黑白。” 秃顶标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鬼脚七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在心里，也佩服李北玄的脑子活络，一眼就看出来，少马爷欺负人向来都是碾压，从不玩什么阴谋诡计。 周围的人，也全都恍然大悟。 店小二和厨子的眼睛又没瞎，怎会看不到？ 这么大这么肥的茶婆子，这个季节也就富户家里才有。 不出意外的话，这俩人就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幸亏总旗大人明察秋毫，不然有理也说不清了。 “竟然敢陷害总旗大人，你们是真的活拧歪了。” “张耀祖仗势欺人横行无忌，被总旗大人打得皮开肉绽。” “张大江就算是京官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抄家灭族？” “像你俩这样的轻则打的屁股开花，重则刺配流放。” “坐山雕意图行刺，要不是总旗大人心善，早特么就地正法了。” 周围人指指点点，让鬼脚七、秃顶标两人冷汗直流。 刺配流放，还特么叫心善？ 心狠一点，是不是就要抄家灭门了？ 这该死的少马爷，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面推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坦白招供，还望大人从轻处理！” 扑通，鬼脚七、秃顶标二人跪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李北玄瞥了一眼鬼脚七，“你那腿咋回事，多少条人命来着？” “大人，是祖传的痿症，没人命真的没人命！” “还有你！”李北玄厉声呵斥，“挺狠呐，打死一个人薅一根头发？” “大人，误会都是误会！是和邻村的老娘们打仗没打过，被她们薅秃噜皮的……” 秃顶标声音颤抖，吓得直打摆子，“大人明鉴，是少马爷指使我们这么干的。” 秃顶标想好了，出卖马彼德充其量被打一顿。 可要是让李大人审案，那就是刺配流放和抄家。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拎的轻的。 再者说，马统马大人可是李总旗的顶头上司。 万一说出来，李总旗知难而退呢？ “哪个少马爷？” 李北玄微微眯起眼，闪烁一抹浓浓的锋芒。 第71章 锦衣卫，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天呐！ 少马爷？ 那不是锦衣卫镇抚使马统马大人家的公子吗？ 秃顶标说完，人群再次议论起来。 纷纷劝说李北玄，这件事就算了。 镇抚使是仅次于指挥使的存在。 他要是想搞垮望江楼，轻而易举。 大丈夫能屈能伸，理应避其锋芒。 跟顶头上司对着干没有任何好处。 听着周围人的舆论， 鬼脚七二人慌乱的神情，也逐渐恢复正常。 嘴角微微翘起，还带着略微的嘲讽。 别管你当多大的官，别管你多大的脾气， 归根结底都要听劝，你再牛逼能牛逼过少马爷吗？ 那可是锦衣卫镇抚使，你这小小的总旗，恐怕见都没资格见吧？ 李北玄微微眯起眼，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威胁。 “贤侄。” 就在李北玄准备下令抓人的时候，身后传来朱昉的声音。 “朱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北玄喜出望外，“怎么不知会一声？望江楼的镇店之宝也好给你安排上。” “来日方长。”朱昉瞥了一眼鬼脚七，“刚刚的事情我和翁大人全都看在眼里，交给我处理，三天之后必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整个大观园都是蓝田百户所的产业，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百户所当年之所以没成功晋升千户所，就是因为马统从中捣乱。 朱昉这人很记仇，早就看马统不爽了。 现在，苍天有眼，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朱叔叔，这位是……” 李北玄看向朱昉身旁之人。 剑眉星目国字脸，头戴虎爪饰帽，身着玄色绣云纹的窄身衣。 的面部表情冷峻，目光锐利如鹰，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任谁接触他的目光，都会望而生畏。 “这位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翁泰北翁大人。” 朱昉顿了顿，“大观园就是翁大人的建议下，赏给咱们百户所的。” “下官李北玄，见过翁大人！”李北玄立刻抱拳行礼。 “免礼。”翁泰北摆摆手，看向朱昉，“这小子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蓝田百户所晋升千户所有望啊。” “百户所今日的成就，全靠大人领导有方。”朱昉急忙回道。 “那就押下去吧，别叨扰了食客们用餐的好心情。” 翁泰北说完，王云长立马上前拿人。 唯独马翼德，看翁泰北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抽空，回家看看。”翁泰北声音亲和了许多，“爹娘，都很想念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马翼德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鬼脚七拖出了酒楼。 “……”李北玄：我嘞个豆，百户所还真是卧虎藏龙。 再看看马翼德极不友善的神情就知道，鬼脚七二人恐怕要遭受一番酷刑了。 嘶！ 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百户所的背后有指挥使大人撑腰，怪不得有恃无恐呢。 现在看起来，蓝田百户的人脉，粗壮得可怕啊。 鬼脚七二人瞬间面如死灰。 少马爷，完犊子了。 老马爷，也悬凉凉撒花…… “小子，下手挺快啊。我这才走几天，就把人家风小姐给骗到手了？” 朱昉看着风四娘随即调侃道，“风小姐，我这侄儿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和你简直就是绝配，你没看错人。” “大人……”风四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很明显朱昉对他俩误会大了。 “朱叔叔，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北玄也急忙解释。 “你小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欠了五百多万的外债，人家还全心全意地跟着你，你就烧高香吧。等人家真的跑了，你小子哭都找不着调。” 朱昉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李北玄一眼，“翁大人前些日子出去公干，见各地百户所糜烂成风。借着大观园开业的日子，想看看蓝田县治下如何，你陪我们出去走走。” “乐意奉陪。” 李北玄转身看向风四娘，“四娘，你做下善后，我陪翁大人和朱叔叔去街上转转。” “嗯。”风四娘声音温柔，“我能处理好，公子放心。” “不直接去百户所吗？”翁泰北见不是去百户所的路，心生奇怪。 “大人，进了百户所的大门，做得再好都是骗人的。出了那道门，见到的才是真相。” “你倒是很有底气。”翁泰北心情大好，“你是第一个敢对本官敞开一切，不藏着掖着的。” 三人出了大观园，很随意地走在街上。 没有什么固定的路线，翁泰北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街道上，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有摆摊的商贩。 时不时地，有县衙的武侯和锦衣卫在街道上巡逻。 “怎么一起巡逻？”翁泰北奇怪地问。 “因为朱叔叔兼任蓝田县令，就搞了一个联合执法，能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 “嗯。”翁泰北点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大人，您现在看到的是刚建成不到一个月的农贸市场。”李北玄边走边介绍道，“以前，摊位随意摆放很影响市容市貌，百户所和县衙就寻了这块地搞了一个市场。” 这时，熊战带着一队人出现在最新规划的露天市场。 一名卖瓜果的小贩，见到熊战以后，立马装了一篮子瓜果塞到熊战的手里。 翁泰北眉头紧锁：果然，出了那道门才能看到真相。蓝田百户所，也没朱昉说得那么好啊。小贩们见到锦衣卫，都怕成什么样了？ 就在翁泰北想要发火的时候，却发现熊战拒绝了。 平日里，锦衣卫和衙役都是吃拿卡要，恨不得把敲出商贩们的骨髓。 可蓝田县的锦衣卫，竟然拒绝行贿？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别让熊战看见你们。” 翁泰北交代一声，就凑了过去。 生怕让熊战看见朱昉及时止损，那样他就看不到所谓的事实了。 “大人，是您救了俺娘的命，又给俺划分了位置好的摊位，这些瓜果您一定要收着，巡逻的时候也好解解渴。” “这可不行。”熊战急忙拒绝，“锦衣卫和县衙有明确的规定，不可以拿群众一针一线。” “大人。”商贩急了，“这不是针线，这是瓜果啊。” “针线都不能拿，还能拿别的东西？”熊战嘴角狠狠一抽，“因为这事儿，已经开除了好几个衙役和力士了。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大胆地去报官，谢礼就不用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听着熊战和商贩的对话，翁泰北瞬间陷入了沉默：蓝田县的锦衣卫，确实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第72章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壶 商户叫作王二，平日里和老母亲在西市摆摊。 有一天老母亲突然旧病复发，还是熊战背着去的医馆。 西市那里摆摊的商贩很多，去晚了好位置就被别人给占了。 念及他家中有病重的老母，熊战就把新市场最好的位置给了他。 希望他能多挣些钱，早点治好老母亲的病。 王二一直想感谢熊战，可都被熊战拒绝了。 难得今天遇见，就装了一篮子瓜果，想让熊战带走。 别看王二是卖瓜果的，但他从来舍不得吃。 他把他认知里最好地给了熊战，这就是来自底层百姓最深的感动。 朱昉兼任两职，可他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熊战更是如此。 所以，县内的事务，就落在了李北玄和县丞吴大用身上。 李北玄一直合理合法的捞钱，自然也定下几条严苛的规矩。 现在锦衣卫和衙役都不缺钱，想吃瓜果可以自己买。 如果吃拿卡要被发现，立马滚蛋。 规矩定下来，很多人还不理解。 可真正被百姓感谢， 看着他们送来过年都舍不得吃的鸡鸭鹅，心里面莫名地舒服起来。 翁泰北整个人都看傻了，这难道就是朱昉说的军民鱼水情吗？ 要知道，各地的官差小吏、武侯锦衣卫，不强取豪夺不欺行霸市已经算是品德高尚了。 别说翁泰北了，就算是远处的朱昉都看得一脸懵逼。 这才走几天啊，蓝田县就发生了大变样。 李贤侄，果然是有本事的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朱昉奇怪地问。 “走的还是你走的路，分钱也按照你定下的规矩分。大家都能光明正大合理合法的捞钱了，谁还会去敲诈几文钱的蝇头小利呢？”李北玄抿抿嘴，“朱叔叔，不是我多厉害，而是你打的底子好，我稍加利用罢了。” 朱昉有些懂了，很多当官的都是铁公鸡。 不管捞多少银子，都会放进自己的口袋。 唯独蓝田百户所不同， 不仅设有自己的英烈祠，还有一套完善的烈士家属赡养计划。 活着的时候有钱赚，死了之后没有后顾之忧，自然有人愿意卖命，更愿意听话。 李北玄甚至觉得，哪怕蓝田锦衣卫面对数倍之敌，只要喊上一句“国家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这百人将会毫无顾忌地向敌人发起冲锋！ 翁泰北有些不死心，几乎把蓝田县走了一个遍，也没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武侯、捕快、锦衣卫、力士，乃至收税的小吏，做起事情来都彬彬有礼。 来到一处茶摊前，翁泰北坐了下来。 摊主热情地奉上热茶，还端来一碟瓜子。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翁泰北眼里浮现敬佩之色，“想不到你们把蓝田县治理得这么好。” “大人，百户所和县衙的门前摆放信箱，百姓们可以实名举报，也可以匿名举报。”朱昉见翁泰北心情大好，又补充道，“只要举报的事情属实，县衙立刻就会派人查办。哪怕对方的背景再大，我们也会把他们给查办了。” “还有这事儿？这是个好办法，可以在锦衣卫试行推广一下。”翁泰北笑着看向李北玄，“本官和朱大人下午会去巡视千户所，顺便帮你收拾一下马统。事成之后，本官不要你分钱，你为本官写一份锦衣卫改制的文书，越详细越好。” “诺！”李北玄躬身施礼，眼里闪烁一抹窃喜：小钱钱，这不就轻松到手了？ 朱昉让人准备了轿子，跟着翁泰北去了百户所。 李北玄刚回到望江楼，就被月娥拦了下来。 “少爷，你快去看看吧。”月娥指了指二楼的一个雅间，“风小姐，在里面哭了很久了。” “公子，我好担心我家小姐啊。”袭人急得眼泪一直在眼圈打转，“小姐说，想要一个人静静，可这都过去快半个时辰了，也不让我们进去。” “别着急，我进去看看。”李北玄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见风四娘正坐在窗边，落寞地看着河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四娘，望江楼开业第一天就火爆全城，你应该高兴才对。” “公子，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风四娘惭愧地低下头。 “人，没有什么尽善尽美的。你懂得菜系懂得经营，我除了经营什么都懂，这个就叫长短结合阴阳并济。”李北玄掏出手绢，给风四娘擦干脸上的泪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都知道咱们背后是镇抚司衙门，再也不会有人过来闹事了。” 在这一瞬间，风四娘似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李北玄也在这一刹那发现，风四娘长得远比他之前见过的几次更加漂亮，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我见犹怜吧。 “嘶！”李北玄下意识出声，这女人长得……好像我的初恋。 “公子，怎么了？” “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风四娘的脸瞬间羞臊得通红，男人见到心仪的姑娘，都是这么撩的。 “心情不好，咱们今天下午不营业了，就说食材用光了。” “不要。”风四娘急忙阻止，“公子，我已经好了，不会哭丧着脸去招呼客人的。” 很快，一天的工作结束。 望江楼第一天营业，就卖出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切都在李北玄的意料之中。 今天还有顾客提议，临江仙美酒有价无市，想让李北玄和蓝田酒肆谈谈。 这一切都在李北玄的计划之中，但他不能破坏临江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市场。 偏重于果香的枸酱酒，经过蒸馏和临江仙勾兑以后，非常符合茅子的口感。 所以，李北玄决定让蓝田酒肆推出一款新酒，并和大观园签订战略合作协议。 新款美酒的名字，也早就想好了，就叫宫廷玉液酒。 价格也很公道合理：一百八一壶。 括号，铜钱。 ………… 酒楼打烊之后，四人回到了小院。 风四娘准备做几道小菜，庆祝一下。 然而，厨房里添柴烧火的，却不是月娥和袭人，而是李北玄。 看着两个忙碌的身影，月娥轻声说道，“袭人，你发现没有，我家公子和你家小姐，似乎越来越近了。” “看见了，还是我家小姐主动贴上去的。”袭人神色复杂地看向月娥，“我家小姐和李公子走得那么近，你不会生气吧？” “我家老爷欠了很多钱，风小姐能看上我家公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月娥面带欣喜。 “啊？”袭人一怔，“欠了很多钱吗？” 月娥得意地伸出五根手指，“保守估计这么多。” “五百两？”袭人松了一口气，“那也不多啊。” “袭人。”月娥表情严肃认真，“五百后面还要加几个字。” “五百多两？”袭人略微沉思后开口。 “错。”月娥一字一顿道，“是五百多万两！” “多，多……多少？”袭人当时就傻眼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家老爷以前是户部侍郎，你可别瞧不起他。”月娥傲娇道，“是欠了五百多万两银子。” “……”袭人骇然：我的妈呀，先别说看没看见过，就是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大的数字啊。 第73章 朕说完了，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吃过饭。 李北玄走出小院遛弯。 溜着溜着，就溜到了赵府门前。 看着面前的豪门大院，李北玄突然一皱眉： 来我家，不带礼物也就算了， 望江楼开业，这小妞儿竟然没过来随份子。 询问了一下管家才知道，赢丽质临时有事回京了。 京城，太极殿。 朝会十分热闹，地上还有丢弃的官靴和官帽。 有几名御史身上的官袍，也扯得破碎不堪。 武将们手中攥紧笏板，对着御史怒目而视， 但凡他们还敢哔哔，就打得他们人面桃花开。 赢世民脸色阴沉，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 环视群臣，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要是知节和道正在该有多好！ “陛下，陇右大旱。” “朝廷运过去的赈灾粮，只够一月之用。” “现在整个陇右道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您作为武朝天子，不觉得惭愧吗？”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只要上天饶恕陛下，百姓才能安然度过这场浩劫。” 说话之人，乃是两朝元老，第一谏臣谢大绅。 此人怼天怼地怼空气，朝堂上还有一个响亮的绰号：谢怼怼。 “天灾人祸，非朕所愿！”赢世民狠狠一拍龙案，“朕没错，平身罪己？” “干旱，乃是上天降下的责罚。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下罪己诏请求上苍的原谅，以换国泰民安。” 谢怼怼猛地跪地，“臣，肯定陛下罪己！” 谢怼怼这一跪不要紧，太极殿大半数官吏也纷纷效仿，气盛高呼，“臣等，恭请陛下罪己！” “朕，没罪！” “谢大绅，你不要欺人太甚！” 然而，赢世民的怒吼，并没有卵用，反而激发了谢大绅等人的逆反之心。 接连三声齐呼，“臣等，恭请陛下罪己！” “你，你们……” 赢世民双目喷火，就在他的目光看向内阁三老时，大太监常涂走了进来。 “陛下。”常涂躬身行礼道，“长乐公主殿下有要事禀报，目前在紫宸殿等候。” 呼！ 赢世民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退朝，罪己诏的事情，日后再议！” 老赢狼狈地离开太极殿，连龙辇都没坐，气呼呼地去了紫宸殿。 内阁三佬相互对望，也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 “皇儿，什么事情这么急？”赢世民努力平复心情，“朕正朝会才进行了一半。” “父皇，可是为了陇右的灾情发愁？”赢丽质问道。 “既然你问了，那朕就考考你。你怎么看这次旱灾？” “父皇，陇右本就是产粮区，储存的粮食足够用来赈灾。” “儿臣听了很多传闻，大多数都在说此次旱灾是当年玄武门的冤魂作祟。” “可透过事情的本质会发现，这是有心人散播的谣言。无非就是想利用这件事逼父皇重修氏族志罢了。” 赢丽质分析完，赢世民的眼里闪烁一抹不为察觉的异色。 心中也是接连的叹气：太子，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他就看不到这点，还劝朕去找门阀世族借粮。 “丽质，你分析得对，也不全对。”赢世民顿了顿，“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在试探我赢家的底线。如果这次朕做出让步，将来他们还会变本加厉更加放肆。” “父皇，氏族志可以轻松化解，赈灾也是轻而易举。” “内阁、六部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就能解决了？”赢世民面露苦笑，“那就让子房他们也进来，听听你的高见。” “陛下，臣等已经到了。”张子房应和一声走进了紫宸殿。 “父皇，请看此物。” 赢丽质来之前早就做好了功课，将印刷好的《百家姓》递给了赢世民。 随后，又把李北玄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赢世民和内阁三佬恍然大悟。 门阀氏族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赢世民可以很骄傲的环视天下门阀，牛逼哄哄的喊一嗓子： 姓氏本源，天下姓氏起于上古八大姓为首。 朕说一句排名不分先后，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高明，公主殿下的计策实在太高明了。” “谁反对，就是反对祖宗礼法，就是数典忘祖。” 内阁三佬，纷纷对着赢丽质竖起了大拇指。 赢世民神色复杂，闺女虽然打小就聪明，可她似乎想不出这么完美的解决办法，难道又是李北玄那小子？ “父皇，粮食危机很好解决，四个字足矣。”赢丽质顿了顿，“但儿臣想说的是门阀，不管是什么事，兜兜转转最终都会停在他们身上。” “皇儿，听你的口气，似乎也有削弱门阀的办法？” 赢世民正了正衣襟，顿时重视起来；内阁三佬的目光，也全都落在赢丽质身上。 “解决门阀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快刀斩乱麻，让卢国公朱知节代评平叛，拿着门阀世族的族谱，挨个点名就好。不用担心师出无名，只要朱知节想，肯定有合理合法的罪过。这第二嘛……”赢丽质故意停顿一下，吊了吊赢世民四人的胃口。 “殿下，第一种办法行不通。”张子房摇摇头，“如果能动刀子，也不会让李道正拼命地找他们借钱了。还是说说第二个吧。” “第二种方法，属于是温水煮青蛙。最近我入股了一个买卖，完全就是针对门阀豪强的，专治各种不服。十年之内，门阀豪强的声望就会逐渐衰退，二十年后，他们的声望将会全部消失，充其量也就是当地的一个大地主罢了。” 嘶！ 赢世民、内阁三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闺女（公主殿下）平日里挺端庄文雅的，怎么吹起牛逼来也不打草稿了？ 门阀世家、望族豪强在中原根深蒂固，就连朕也不敢和他们硬碰硬。 虽然武朝有完善的科举制度，但他们举荐的人，朝廷也不得不收。 带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四人暂且静下心听听赢丽质接下来的话。 “门阀氏族之所以能制衡朝廷，是因为国家大半的资源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一个童生想要中进士，在普通学府就读肯定不行，需要依附豪门世家的书院。” “哪怕是没中进士，他们都是学阀中的一员，会被安排在各大衙门里面担任小吏。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家族自然也就一直会风光的延续下去了。” “久而久之，就会造成秦末的乱象。皇权旁落，门阀氏族指点江山。如果换成儿臣，儿臣也要惦记惦记您的那个位子了。” “儿臣这些天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一个既文雅又能断掉他们根基，做到斩草除根的好办法！父皇，您可知道，这样的书籍，需要多少钱吗？” 赢丽质深深一躬身，怀里又取出来五本书，递给赢世民四人传阅。 赢世民不懂民间物价，就把目光看向了张子房三人。 张子房家中藏书最多，很有发言权，“这种质量的书籍，最少要五两银子，还可能有价无市。” “可张相知道本宫卖多少钱一本吗？” “多少？” “五十文！” “啥？五十文？” 不光是张子房，就连赢世民几人也全都亚麻呆住了…… 第74章 洗的不是脚，而是世间泥泞 秦末大乱，群雄并起。 多年战乱，死了很多读书人，以至于出现了官员断层。 门阀氏族之所以牛逼，就是因为 他们垄断教育，关系网庞大且复杂。 但凡朝廷的政令对他们不利，他们立马就能收到风声，打乱朝廷的计划。 这群人，也是最容易造反的人。 三家分秦，嬴氏能统一北方，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换句话说，门阀氏族想让谁当皇帝，谁就能当上皇帝。 所以，打破教育垄断，才是根本。 活字印刷没出现之前，书籍的珍贵程度堪比黄金。 寒门子弟之所以要依附豪门，就是因为家中没有书。 有门路的，可以找人借书抄录，没有门路的只能望梅止渴。 因此，谁家的孤本多，谁家的童生就多。 如果书籍的价格烂大街了，门阀也就无法垄断教育了。 “父皇，儿臣印书的成本极低。” 赢丽质自信满满，“任何人和儿臣打价格战都是徒劳的。” “公主殿下，你这不是雕版印刷？” 张子房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叫活字印刷。” 赢丽质从怀里掏出几个字模，细心讲解后，张子房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三阁老相互对望，最后目光落在赢世民身上。 目的很明确，派人暗中保护，发现强取豪夺的，就地正法。 一本书，一个印刷术，就能解决心头大患，赢世民心情大好。 “丽质，朝廷的藏书你随便借调，放开手脚去做吧。” 赢世民眼含期待，“那粮食的事情该怎么解决呢？所谓的四字真言是什么？” “……”赢丽质：妈呀，拿到活字印刷就回京了，后面的李北玄没来得及教我呀？ 强自定定神，赢丽质故作神秘，“父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时机成熟儿臣自会参加朝会。” “等解决了粮食危机，朕自会给你嘉奖。为确保你的生意不被人强取豪夺，朕送你一方匾额。” 赢世民缓缓站起身，在纸上写下“天下第一局”几个大字，然后盖上皇帝大印。 “谢父皇。”赢丽质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离开皇宫，赢丽质一刻不停地赶往蓝田县。 此时正逢剧院开业，大观园内人山人海。 除了武朝本土的歌舞剧外，都会有一场小品作为压轴曲目。 大剧院的节目，也得到了一致好评。 第一天开业，光是给演员的打赏，就足足有千两纹银。 杜秀娘第一时间找来班头。 伶人的班头，叫作李仁义，是教坊司的一名小吏。 他负责和杜秀娘商讨每天的演出节目，以及节目彩排。 “杜掌柜，您找我？”李仁义谦逊有礼。 “大人，这是昨日演出获得的打赏，共计九百二十两。” 杜秀娘将几张兑换好的银票递给李仁义，“按照之前的约定咱们三七分，这些银票一共是二百七十六两。” “这……这……”李仁义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杜秀娘。 “大人，打赏也是剧院的收入来源之一，自然要分下去。” 杜秀娘顿了顿，“大人，打赏不是每天都有的，所以想让打赏成为循环，咱们要更加努力地编制节目了。” “谢杜姑娘。”李仁义收下银票，“还有半个时辰，演出就开始了，我给伶人们也分一点，这样她们才会更有干劲儿。” 李仁义离开， 杜秀娘把剩余的钱财入账，看向窗外，正好是酒楼和洗浴的方向。 剧院生意火爆，也带动了酒楼和洗浴的生意。 全新的沐浴文化，也引来无数文人骚客的关注。 有人说， 他们洗的是行走在世间的泥泞，捏的是被时间磨平的棱角。 八号小妹不图你钱，不图房，却给尽了我世间温柔。 当她放下手中的小箱子，用手扎起散落的头发， 在灯光印在她的身上那一刻，是不是爱卿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今晚的月亮正圆，若不加钟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李家小院。 月娥的技术越来越熟练，这让李北玄赞不绝口。 他决定，抽空再给月娥上点强度，教她练练瑜伽。 这玩意儿，是全球公认的，最牛逼的房中术。 如果月娥学有所成，将来肯定爽歪歪。 看着怀里热乎乎的美人，李北玄也不禁感叹了一句：死鬼老爹也不是无可救药。 “少爷，你听说了吗？”月娥神秘兮兮道。 “听说什么了？”李北玄问。 “魏国公主逃婚了。” “啥？”李北玄明显一愣，“傻玩意儿？” “最近，外面都在传，魏国公主不想和咱们武朝联姻，就逃婚了。”月娥满是八卦之心，“听说，在隔壁县有人见过她，已经快逃到咱们蓝田县了。” “真有这事儿，我们锦衣卫会不知道？”李北玄很是无语，“不信谣不造谣不传谣。” “少爷，我看他们说得跟真事儿一样，不像是谣言。” 在娱乐项目匮乏的年代，流言蜚语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管这件事有没有逻辑，都会有很大一批人跟风。 “月娥，你要先明白，公主逃婚是皇族最大的污点。她不想嫁到咱们武朝，为何还要往武朝跑？魏国皇帝也不是傻子，岂会放任公主胡闹？”李北玄为月娥辟谣道，“就算是真逃婚，魏国的公主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吗？所以这件事，多半是假的。” “确实。和亲的公主逃婚……这事儿确实经不起推敲。”月娥听了李北玄的分析满眼失望，但她的手却很不老实地动了起来，“少爷，热水、冰水我都准备好了，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与此同时。 商南县，马府。 马彼德正被马统吊在房梁上，狠狠抽打。 “孽畜，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干什么不好，竟然让人给望江楼投毒？” 马统愤怒至极，皮鞭沾着盐水，毫不留情地抽在马彼德的身上。 “爹，我没投毒，就是派人去他们家捣乱了。” 马彼德惨叫哀嚎，“李北玄害死了舅舅，我是去报仇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那是张二河罪有应得！” 马统扬起胳膊，又狠狠抽了三鞭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在平息这件事吗？看老子不打死你这个孽畜……” “爹，三代单传，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啊。” “放屁！别人家的孽障，我还不打呢！” “……” 第75章 一巴掌，整个世界都静了 大观园的生意，逐渐进入正轨。 李北玄也就不用操心太多。 王云长每天依旧是雷打不动，接送李北玄上下班。 刚进入百户所，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就见一名力士急匆匆跑进来，“大，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人告状。” “低于一千两的案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北玄端起茶碗，茶汤入口的瞬间，李北玄不淡定了。 目光看向后堂，“出来，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李北玄，你怎么猜到我在百户所的？”赢丽质缓缓走出后堂。 “极品莲心，我只在你们家喝过。”李北玄放下茶碗，自信道，“茶叶有四等，莲心、旗枪、雀舌和鹰爪。莲心更是贡茶中的极品，市面上就没有卖的。” “果然啊，一个人的认知和见识，和家庭息息相关。”赢丽质坐在李北玄一侧，“我还没见过审案，你今天让我见识见识。” “你怎么还不走？”李北玄这才看向力士，“低于一千两的案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大人，这次不一样。”力士使劲儿地挠挠头，“对方是来告你的。” “……”李北玄猛地站起身，彻底惊为天人，“何人胆敢状告本官？” “他们说，要和你亲自谈。谈妥了一切都好，谈不妥就要让你身败名裂。” “那本官倒要看看，告官之人究竟有何本事。”李北玄兴奋地搓搓手，明显有些跃跃欲试。 百户所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站着三位四十多岁的儒生。 周围还有很多吃瓜群众，在窃窃私语。 “看马车的装饰，好像不是咱们武朝的马车。” “这三人到底是什么人？在蓝天住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号人物啊。”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好像是楚国的大儒。”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三人纹丝不动。 他们确实是楚国名儒：马走日、项飞田、卫九宫。 因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被楚人尊称为“洞庭三贤”。 三人结伴出游，想要领略一下异国风光，顺便和魏武两国的文人做做文化交流。 刚来到武朝的时候，他们还很高兴。 武朝人民对儒士很尊敬，也有人重金聘请他们做先生。 这让他们很是得意，摆明来武朝人有自知之明。 知道在文学方面，不如楚国人。 正准备答应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句顺口溜。 蓝田李仙，文采无边，才华绝世，独领中原。 这尼玛就狂妄！ 你们武朝才建立多少年，还没把文盲的帽子摘掉，就想和我楚国并肩了？ 再看看李北玄流传出去的诗词，洞庭三贤就更气了。 放眼中原， 谁不知道楚国是中原文化正统？ 写几首怨词小调，就敢自诩诗仙了？ 这尼玛不是摆明了，在我们楚国文人头上拉屎？ “三位先生，李北玄狂妄至极，你们一定要灭灭他的威风。” 在三人身后，就是高价聘请他们做先生的马彼德。 虽然被他爹接连抽了二十多鞭，但他还是强忍着寻来帮手。 李北玄不是自称京兆第一才子吗？ 那好，我马彼德就用你最擅长的打败你。 洞庭三贤，乃是楚国名士，名声享誉大江南北。 对付李北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公子放心。”马走日自信一笑，“我们绝不会让此子这么放肆下去。” 话音刚落，李北玄缓缓走出百户所。 五大善人紧随其后，他们龙行虎步，气势逼人。 强大的威猛气场，让马彼德下意识的退了几步。 洞庭三贤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依旧是从容应对。 “头尖身细白如银，论秤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衫不认人！” 马走日神色傲然，眯起眼睛，没头没脑地对着李北玄说了一句诗。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吃瓜群众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看这架势，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我们武朝的地盘，还如此放肆，真是给他们脸了。” “你们知道，这老登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我读书少没听懂，但感觉不像是什么好话吧。” 洞庭三贤相互对望，不由得嗤笑出声：果然，武朝的蛮子全都是不学无术之辈，这么浅显的诗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人神色更加傲慢，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微微皱眉，上下打量洞庭三贤：你们特么谁啊，上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真以为小爷是好欺负的？ 看到三人身后的马彼德，李北玄瞬间就明白了。 肯定是马统花钱摆事儿，马彼德心有不服，这才找几位大儒过来辩经。 这就相当于是文化入侵，李北玄决定借助机会，再为自己营销一番。 马彼德，你就是额滴神啊！ 略微思考，李北玄对三人拱拱手，“楚魏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放肆！” “狂妄！” “大胆！” 首轮交锋，洞庭三贤落败，李北玄的回怼，更是让他们怒不可遏。 李北玄缓缓走上前，撸起袖子，对着马走日就是一巴掌。 刹那间，在场的人全都懵逼了。 就连马彼德也傻眼了，他知道李北玄不好惹，但没想到这小子敢殴打楚国名儒。 赢丽质嘴角微微扬起，对李北玄的这巴掌很是满意。 啪！ 耳光清澈响亮。 马走日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他环绕。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不顾两国交好，见面就动手。 马走日狠狠地晃晃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北玄。 在楚国，他们走到哪都被人簇拥敬畏，哪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这巴掌，就是洞庭三贤，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你竟然敢打我？”马走日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 “打你怎么了？”李北玄得意一笑，“打你还需要先申请吗？” 项飞田见状，声音激厉，伸手一指李北玄，“这就是你们武朝人对待友好邻邦的态度吗？果然是一群没开化粗鄙蛮夷。” 啪！ 李北玄抬手，又给了项飞田一巴掌。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寂静起来… 第76章 洞庭三贤？我看你们就是洞庭三犬 “洞庭三贤？呸，我看你们就是洞庭三犬！” “如果不是我武朝北征剿灭异族王庭，你们现在能无忧无虑的安居江南？” “我们打败了匈奴、剿灭了突厥，控制了西域，你就把我们当成蛮夷了？” “三家分秦，武朝统一北方，魏国占蜀中平安南，你们江东杰瑞做什么贡献了？” “大家同样都是炎黄子孙，凭什么你们楚国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李北玄铆足了劲，抬手一巴掌，又疼又响。 项飞田被打得原地转了好几圈，踉跄的跌倒在地。 扑哧扑哧吐了几口血沫子，每口都有牙齿掉落地面。 洞庭三贤目瞪口呆地看向马彼德：你告诉我，这是个小小总旗，我咋那么不信呢！ 打得好！ 打得妙！ 打得呱呱叫！ 赢丽质兴奋不已，双拳紧攥。 恨不得也上去，狠狠抽洞庭三贤几巴掌。 楚国地处江南，自诩中原正统，看谁都是插标卖首的蛮夷。 尤其是在文化上，从来不把武朝当人看。 他们从骨子里就瞧不起这群未开化的蛮夷猴子。 身为皇族公主，她太清楚文化自信的重要了。 也很赞成李北玄的激进做法，和江东杰瑞没必要讲道理。 “这三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 “在锦衣卫面前，说我们武朝人是蛮夷？” “我们武人辛辛苦苦赶走蛮夷，结果被人说成是蛮夷，我听着都气。” 吃瓜群众们，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也冲上去揍洞庭三贤一顿。 “黄口小儿，你太狂妄放肆了！” 卫九宫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李北玄，“别觉得写几句怨词就可以目中无人。我们洞庭三贤是楚国德高望重的隐士，你如此践踏我们的尊严，就不怕影响两国交好吗？” “诋毁他国子民，这就叫德高望重？”李北玄面带嘲讽，“我看你们就是倚老卖老！这么不要脸的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刹那间，洞庭三贤哑口无言。 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 王云长兴奋得不行，想要说几句振奋人心的话。 但憋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声暴喝：总旗大人，牛逼！ “老马！”李北玄冷哼一声，“去把我的诗集拿来！” “是！”马翼德走进百户所，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拿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马走日，你好好数数，这里面有多少首诗。”李北玄把书甩在马走日的脸上。 马走日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还是嘴硬道，“不服教化的北方蛮子，也配和老夫斗诗吗？” “死鸭子嘴硬！又当又立，你和婊咂有什么区别？”李北玄眼生怜悯，“洞庭三贤，本官不欺负你们。从现在开始，我会把《北玄诗集》上市售卖。顺便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写出相同数量相同质量的诗词。如果你们写不出来，那就跪在百户所门前，大喊三声武朝文坛第一。如果你们半路想离开蓝田，本官会以间谍罪把你们就地处决。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我们锦衣卫有能力把你们留下三个月！” 洞庭三贤看着诗集，腿肚子直转筋。 上面足足有五十来首诗。 如果比数量，洞庭三贤轻松拿捏李北玄。 可要说比质量…… 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很难写出同等质量的诗词。 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洞庭三贤感觉自己要疯了。 纷纷怒视马彼德，真想掐死这该死的王八蛋。 三人上了马车，马走日、项飞田被打，闷闷不乐。 卫九宫提醒道，“江东第一才子齐征名要来这边祭祖，可以把他请过来。” 马走日二人相互对望，神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喝，tui！ 武朝的废物！ 打开车窗，对着马彼德就是一口血沫子。 “……”马彼德：来的时候你们还扬言把李北玄踩在脚下，咋转头我就成废物了？ 不等马彼德回过神，立刻感受到一股极不友善的目光。 马彼德先是一阵心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还留了后手。 “李大人，咱们又见面了！”神色淡定从容的正了正衣襟，却是一阵呲牙咧嘴，“啊，嘶，飞飞飞飞……” “你这个逼装的，我给你满分！”李北玄意味深长，“你爹揍你了，扯到伤口了？” “我可是马家三代单传，我爹疼我还来不及呢，岂能打我？” 马彼德故作轻松，在李北玄面前活动了几下筋骨。 强忍着鞭挞后的剧痛，保持着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逼格。 “从你身上，我感觉到浓浓的父爱！”李北玄故意拍拍马彼德的肩膀。 “本少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肩膀传来剧痛，可马彼德依旧强忍着，憋的面目狰狞。 “你之前派人到望江阁捣乱，今天又带着楚国人来找麻烦。”李北玄脸色一沉，“你不要以为本官好欺负，更别试图挑战本官的底线。” “李北玄，你那是好欺负吗？应该是我爹的银子给的足吧？”马彼德冷笑连连，“你联合朱昉，从我家骗走那么多银子，今天我就让你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你没听过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吗？”李北玄耸耸肩，“银子进了百户所，就是百户所的财产。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识相的立马滚蛋，别找不自在。” “李北玄，你别得意。”马彼德青筋乱窜，“我手上可有你的把柄，你现在把银子还回来，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把柄？”李北玄满是好奇，“本官自认清正廉明，来蓝田赴任这么久，好像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之前说自己是国子监的监生。作为我武朝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怎会让监生来做锦衣卫的总旗？” 马彼德自信满满，冷笑道，“我早就打听过了，国子监的监生名单里，就没你这么一号人。如果我把这件事上报国子监，后果嘛……你懂得！” “谁告诉你我是国子监的监生了？”李北玄一脸玩味，“年轻人，你的格局不行呀。” “……”马彼德：我怎么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第77章 我观你，就是一个小丑 “你是假酒喝多了吧？” “冒充监生，败坏国子监的名声，国子监岂能容你？” 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马彼德还是宁愿相信，他花钱买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京城月考，国子监一套算术题，压着弘文馆锤。”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李北玄，你别猖狂。”李北玄越淡定马彼德就越生气，“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身份凭证，我就闹到国子监，让你身败名裂。” “我好怕呀。”李北玄故作恐惧，“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想要我不去国子监拆穿你，那就把我们家的银子退回来。”马彼德洋洋得意，“本少爷心情好，你再赔个千八百两，或许会原谅你也说不定。” “你勒索我？”李北玄眯起眼，目光中闪烁一丝寒芒。 给翁泰北面子，才从你们家捞了五千两，到我手里的就特么五百两。 你现在要我赔你千八百两，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李北玄，你乖乖掏钱，咱们俩以后相安无事。”马彼德还以为李北玄怕了更加猖狂，“如若不然，我定要闹到国子监，让你身败名裂。” “本官确实没有监生的证明。”李北玄从怀中掏出一枚牙牌，在马彼德眼前晃了晃。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马彼德脸色大变，整个人也惶恐起来，“你怎么能成为国子学助教？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不信邪地抢过牙牌，仔细地打量。 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上面“助教”二字，狠狠打了马彼德的脸。 这牌子还是前几天，参加剧院开业的时候，姚简从京城带来的。 一套考题，难住了整个弘文馆。 为了避免弘文馆挖墙脚，姚简直接行使祭酒的权力，把李北玄的监生身份变成了助教。 “想起来了，你也是监生。”李北玄夺回牙牌，玩味的看着马彼德，“见到助教，是不是要行礼啊？” 助教和教习都是国子监的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导员。 童生、监生、贡生，乃至秀才举子，见到也要行学生礼。 在尊师重道的年代， 你可以大奸大恶，可以奢靡成性，唯独不能欺师灭祖不忠不孝。 不然，这个时代就没有你立足之地。 马彼德的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恭恭敬敬地行了学生礼，“晚辈马彼德，见过先生。” 李北玄收起牙牌，得意地看着马彼德，“年轻人，别太气盛了。” 马彼德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所以你刚刚故意胆怯，为的就是打我的脸？” “不，我懒得看你当小丑。”李北玄果断地摇摇头有，“我只是在搜集你诬陷、敲诈、勒索的证据。” “什么？”马彼德瞬间变成被踩了尾巴的猫。 “人证全都在。”李北玄表情淡定地指了指四周，“但你最大的罪过，是勾结外敌肆意羞辱武朝官吏。” “你，你……”马彼德瞬间慌了神，“你到底想干什么？” “诬陷、敲诈、勒索、通敌，这四项罪名可都是重罪。”李北玄拍拍马彼德肩膀，“我今天不抓你，回去和你爹好好聊聊，他会想办法摆平这件事的。” “你又想抢我家的银子？”马彼德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你错了，这个叫依法办案。”李北玄脸色一沉，“是回家找你爹，还是尝尝锦衣卫的酷刑，你自己选。” “李北玄，算你狠！”马彼德气地狠狠 一跺脚，狼狈地离开百户所。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北玄拿出二两碎银子，丢给王云长，“带兄弟们出去买酒喝。” 四大善人立刻喜上眉梢，跟对领导太特么重要了，抬手就赏二两银子，这小日子真他娘的有奔头啊。 唯独马翼德神色不是很正常，“头儿，我想请五天假。” “怎么了？”李北玄一愣，“有事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我想回京，捅翁泰北一万个透明窟窿。”马翼德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杆丈八蛇矛。 可下一秒， 他的好领导、好兄弟就全部不见了， 就连门口的力士也是四十五度望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唉，一群没义气的家伙！ 你说你们怕啥呀？ 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咋就不敢和翁泰北干一架呢？ 就在马翼德极度鄙视的时候，一个小盒子丢在他脚下。 “里面是香皂，四种香味；再去莫记酒坊打几坛子酒。” 正堂内，传来李北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回家省亲，别他娘的空手。” “头儿，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马翼德嬉笑着扛起丈八矛，叫上两名力士，赶着一辆牛车离开了百户所。 喝了一口茶，李北玄像是炫宝一样，带着赢丽质游玩大观园。 “我把这里变成了游园。” “哪怕是寻常百姓，也可以免费过来游玩。” “灞河边修建了凉亭和暖阁，鼓励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来大观园举办诗会。” “主打的，就是一个人气儿。” 李北玄得意洋洋，“总体而言，大观园的发展形势一片大好。” 对李北玄捞钱的能力，赢丽质还是很信任的，但她更关心的是如何解决赈灾粮的问题。 “李北玄，你说不用分文，就能解决粮食问题，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四字真言，绝非浪得虚名，但只能用一次，下次就不灵了。” “说来听听。”赢丽质眉眼含笑，“说得好，我给你一个奖励。” “嫁我做妾吗？” “我真嫁你，你敢要吗？”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李北玄叹了一口气，附在赢丽质耳边，说出四字真言。 嘶！ 赢丽质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惊为天人。 “姑娘，你说我是不是超腻害？”李北玄眉毛一挑。 “公子，我怀疑你会被门阀请来江湖游侠，用小刺刺攮死。” “以后出门，我要多带几名护卫了。”李北玄意味深长，“弘农黄家有个叫黄世翰的，前些天找过我，说我爹欠了他们家十六万石粮食。” 赢丽质眼含期待，“那你是怎么答复的？” 第78章 时间，就是金钱和政绩 “没有欠条，又拿不出借粮的契约，一律按照敲诈勒索处理。” 李北玄得意洋洋，“人，关在锦衣卫死牢，就等着弘农黄家花钱赎人了。” “这事我听说过，你爹卖给他们家一个弘农太守，公文还没捂热乎呢，就赶上吏治改革，取消了郡守、刺史、太守等地方职务。”赢丽质顿了顿，“理论上讲，你父亲不算违约，毕竟吏部颁发的公文已经送到了弘农。” “你要这么说的话……”李北玄回头看看王云长，“立刻给黄家写信，直接就说写，本官兼任国子监助学，你们也不想黄世翰敲诈朝廷命官的事情，被国子监的一众大学士知道吧……” “头儿，你就瞧好吧。”王云长拍着胸脯，“我亲自去办。” “让李汉升和赵孟起他俩去，你和张子龙还得保护我的安全呢。” “嗯，确实。”王云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头儿，你就是咱百户所的活财神，绝不能有任何损伤。” 进入大剧院，找了一个雅间。 杜秀娘立刻安排人送来茶点和应季的瓜果。 天气逐渐转冷，瓜果的价格也一路飞涨。 但为了经营，再贵也要去买。 毕竟，高昂的票价摆在那里。 李北玄看向赢丽质，“想冬天吃到爽口西瓜吗？想冬天吃到脆嫩的绿菜吗？” “别闹，人不可能胜天的。”赢丽质满眼不信，“我听说工部建过暖棚，但产量极低，皇帝在隆冬腊月，也没能顿顿吃上绿菜。” “那是工部的技术不到家。我有一个挣钱的买卖，暖棚只是这个产业的附属品。”李北玄搓搓手指，“有没有兴趣投一股，保你赚的飞起。” “李北玄。”赢丽质眉毛一挑，“我怀疑，你想把五百万的外债全都转嫁在我身上，可我就是没证据。” “主要是，和别人合作我不放心。”李北玄开始pUA赢丽质，“况且，这是为你争夺家主之位的重要一环。” “你要这么说的话……”赢丽质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我的私房钱差不多都给你了，你可别骗我。” 展开银票，看里面的数额是一万两，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 “老王，让张文远过来见我，就说本官和赵小姐要送他一场大富贵。” “头儿，那咱们锦衣卫……” “你是不是傻？”李北玄恨铁不成钢，“涉及民生问题的，咱们不能吃独食。我之前让梅勇带人去做调研，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本官带你们捞一笔更大的。” “好嘞！”王云长离开大观园，直奔县衙。 “公子，最近大剧院来了很多同行。”杜秀娘面带忧虑，“他们明显来者不善，恐怕是来偷师的。奴家觉得，不出一个月，京兆府就会出现很多模仿者。假以时日，传到楚魏两国也说不定。” “自古同行是冤家，这群人着实可恶。”赢丽质也跟着愤愤不平，“模仿倒是无所谓，就怕他们搞的四不像，影响了大观园的招牌。” 在古代，是没有专利和知识产权这种说法的。 所以，模仿、借鉴、抄袭，全都不犯法。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垄断的产业。” “勾栏听曲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有钱人，一种是没钱的。” “有钱的公子，都喜欢高雅的场所，同行就算是抄袭，也要找和咱们大观园同等规格的场所。没钱人也分好几种，真正的穷人是不会来大观园的。所以，同行对咱们暂时造不成什么伤害。” 李北玄话锋一转，“但是，蓝田县的司法解释权在我的手里。想抄袭可以，本公子会指导他们，让他们抄的精湛，免得毁掉大观园的声誉。” “啊？这……” 赢丽质和杜秀娘相互对望，不理解李北玄为啥要当冤大头。 “大观园其实也可以和临江仙一样，搞加盟的。” 李北玄接着解释道，“我们可以把剧本授权给他们，让他们在其他的郡县演出相同的曲目。但是，赚到的利润，要分我们一半。” “可这群人要是不同意加盟怎么办？”赢丽质问。 “各地都有锦衣卫所，把利润分一部分给当地的卫所……”李北玄得意一笑，“到时候，光是检查消防，就能让他们关门大吉。” 嘶！ 赢丽质和杜秀娘恍然大悟。 果然啊，抄袭是有代价的。 果然啊，做狗还得是你李北玄啊。 李北玄自认为，他不是什么好官。 但他从来没干过欺压百姓的事情。 捞钱，也是合规合法。 现在，有人想要模仿，岂能让他们如愿？ 必须和他们好好谈谈心，让他们知道社会的险恶。 “杜姑娘，咱们先礼后兵。你抽空约一下同行，和他们研究一下加盟。” 李北玄顿了顿，“如果他们不想谈，那就直接告诉他们，锦衣卫和他们谈。” “是，大人。” “大人。”王云长回来了，张文远紧随其后。 张文远见面就是一通寒暄，表现得十分亲切。 “张大人，本官觉得李家镇和张家集都太穷了，要适当地改变改变。” “还望大人明示。”张文远十分谦卑，“只要是下官能办的，全都办到。” “咱们县内，有黑石矿吗？”李北玄问。 “距离李家集十二里，有个马楼村，那里盛产黑石。” 张文远不明所以，接着说道，“还有叉子河、小石峰……咱们蓝田县已知的黑石矿脉有七条。马楼村的黑石浅藏地表，随便挖就挖得出来。” 李北玄点点头，“明天随本官去马楼村转转，本官要看看当地的黑石。” “大人，黑石虽然可以燃烧，但它有毒。每年冬天都会毒死很多人。” “本官自有排毒之法。” 李北玄自信满满，把想建蔬菜大棚的事情，和张文远说了一番。 起初张文远是反对的，这不符合大自然的正常规律。 当李北玄说，黑石可以解决采暖问题之后，张文远就彻底不淡定了。 要知道，每年冬天都会冻死很多人。 如果解决了采暖问题，那可是大功一件。 保不准他这个主簿就能得到特批，成为一县之主。 “大人，那我这就去张家集和李家镇，挑选一块肥沃的土地，趁着上冻前把框架打好。” “去办吧。”李北玄点点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你的惊天政绩！” 张文远前脚刚走，就有百户所的力士过来，递上一张拜帖。 李北玄打开一看，竟然是马统送来的，他在百花宫设宴邀请。 虽然和马家很熟，但熟悉的背后是仇恨。 之前勒索了五千两银子，今天又给马彼德罗织了罪名。 没到天黑就送来请帖，就很耐人寻味了。 很明显，马统就在蓝田县，今天发生的一切，这厮全都看见了…… 第79章 大小姐，吃不着夜市上的火锅 讲道理。 天下武夫共用一个脑子。 李北玄最担心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收到请柬。 “你说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吧？”李北玄问。 “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还敢埋伏刀斧手不成？” 赢丽质摇摇头，“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老王，老张，带上趁手的家伙，咱们一块去。” 有些事，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万一马统是因为儿子的事情设宴摆事呢？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有王云长和张子龙在，就算是埋伏刀斧手，也无非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此时，百花宫前张灯结彩。 很明显，宴会不是只邀请了李北玄一人。 除了锦衣卫的同僚之外， 还有京兆府尹崔静斋、国子监祭酒姚简、弘文馆馆主于百药等知名大儒。 马彼德即将入学国子监，马统就安排他在百花宫的门口接待来往的客人。 为的就是让他混个脸熟，将来在国子监也能吃得开。 李北玄、赢丽质来到百花宫，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顿时心里一沉： 坏了，要是突然冒出来几个讨债的怎么办？ 这尼玛，就算马统真心请我，也是一场鸿门宴啊！ “郭伯伯，我来扶您下车。” 马彼德屁颠屁颠地走到一辆马车前，扶着一名大儒下了马车。 两人热情地寒暄，马彼德把此人请进了百花宫。 一转身的工夫，就看见了李北玄和赢丽质四人。 “我们家办升学宴，你来干什么？” 马彼德的脸色十分难看，严重怀疑老爹的脑子被驴踢了。 李北玄接连敲诈，还给他定了通敌罪，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你确定不让我进去？”李北玄皱了皱眉。 “只要我站在这，你就休想走进大观园。” 李北玄给他定了通敌的重罪，他还没来得及和马统说。 如果李北玄是来敲诈勒索的，那今天的宴会马家丢人可丢大发了。 “那行吧，我走！” 李北玄也不多和他废话，也想着远离是非之地。 他也害怕，酒宴上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几个债主。 “不进去了？”赢丽质笑着问。 “不去了。”李北玄指了指不远处，“我带你去体验一下蓝田特色。” “来蓝田县这么久，我还没吃过当地特色。”赢丽质兴致十足，“你请客！” “没问题。” 李北玄带着赢丽质，去了西市的不夜街。 看着两人离开，马彼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宾客们纷纷落座，歌姬们也登上舞台跳舞助兴。 马统引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主位，“小公爷，您上座。” 这位小公爷不是别人，正是魏国公段辅子孙段鹏举。 “马大人太客气了。”段鹏举急忙回礼，“我就是来这里凑热闹的。” “您能来此是下官最大的荣幸，”马统一在请求，“您坐在主位天经地义。” 马统说完，姚简、于百药等人也纷纷劝说，段鹏举这才勉强坐在主位。 爵位这东西虽然世袭罔替，但是隔代消减，到最后也只是一个贵族。 但段鹏举不同，虽然没有任何官职，但他祖上却牛逼得不行。 他的曾姑奶是武高祖的皇后， 高祖以后得皇帝，身体里流淌的一半是段家人的血。 论辈分，赢世民是段鹏举的二叔。 “我就是来看看我表弟的。”段鹏举四处张望，“他怎么还没来？” “下官早早就把请柬送过去了。”马统不由得皱眉，“按理来说，他早就应该到了呀。” “小公爷。”姚简也很奇怪，“我那贤婿不是自诩清流眼高于顶的人，不会刻意拖延的。” 恰好此时，马彼德走了过来，“爹，你们在看什么呢？” “外面再没有客人了吗？”马统问。 “没有了呀。” “一个都没有了？” “蓝田百户所的总旗来了，被我赶走了。” “什么？”马统心头一颤，“你把他赶走了？” “爹，我帮你出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该奖励奖励？”马彼德得意洋洋，一副邀功的模样。 “奖励你？”马统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我看我打你打得还是太轻了！” “爹，他联合翁泰北、朱昉骗了咱们家五千两银子。这种你如果来了，只会影响宾客们的心情。” “是你无礼在先，你不去望江楼捣乱，我能赔钱吗？” “爹，你听我给你分析……” 啪！ “立刻马上，把人请回来。” 马统抬手就是一巴掌，“请不回来，老子就把你逐出马家。” 宾客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两父子身上。 我们就是为了李北玄来的，你把他撵走了，这还有什么意思？ “又打我？我可是马家三代单传！”马彼德捂着脸满是委屈。 但他也不敢忤逆马统，极不情愿地跑出百花宫，带着狗腿子们去请李北玄。 “当初……” 马统欲哭无泪，“我和你娘都冲动了，就该把你洒在墙上！” “诸位，出了一点儿小误会，犬子马上就会把人请回来。” 马统满是歉意地看向段鹏举和姚简，“小公爷，姚大人，犬子做事冲动，还望海涵。” “无碍。”段鹏举面色平静，“只要人请来就好。” 欺负我的好贤婿，谁给你的胆子？ 姚简脸色阴沉，他在考虑用什么理由劝退马彼德了。 规模较大的县城，都有东西两个市场。 东市靠近富人区，所以商品多为上等的奢侈品，又被称作金市。 西市则更加平民化，这里百业兴旺，上至柴米油盐，下至文房花鸟，应有尽有。 地方县城没有宵禁之说，西市上的不夜街会一直开到凌晨左右。 不夜街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赢丽质第一次接触大夜市，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神仙粉吃不吃？” “吃。” “灞源豆腐干吃不吃？” “吃。” “洋芋糍粑吃不吃？” “吃。” “水晶饼吃不吃？” “吃。” “八宝甜盘子吃不吃” “吃。” “……” 几乎从街头买到巷尾，足足摆满了一桌子。 赢丽质胃口大开，嘴巴里塞得满满的。 李北玄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安安叹气： 果然，富贵人家的小姐，吃不着夜市上的火锅…… 第80章 国子监下手，这么快？ 李北玄端起一碗神仙粉，刚吃一口。 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跪在他面前。 “马彼德！”李北玄一碗粉险些扣在地上，“你特么想干啥？” “学生狗眼不识金镶玉，还望先生原谅。” 马彼德一把抱住李北玄大腿，“学生恳请您回去参加宴会。”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随便跪下？”看着一把鼻涕眼泪的马彼德，赢丽质满是好奇。 马彼德擦擦眼角的泪，“学生跪先生，天经地义。” “问题是，你拦着不让我进去的呀。”李北玄一脸无辜。 “学生知道错了，还望先生海涵。”马彼德抱得更用力了，“先生要是不去参加宴会，学生就长跪不起。” “那你跪着吧，我是不可能去的。” 李北玄不再理他，吧唧吧唧的吃起神仙粉。 “卧槽，你特么抱我腿我可以忍，你往上摸什么？” 拿起一张饼，刚要送进嘴里，赶忙站起来，想要推开马彼德。 “先生，你要是不参加宴会，学生就一直往上摸。” “你丫的，还真特么不要脸。”李北玄有点儿傻眼了。 “学生都要被逐出家族了，要脸没用。”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把手……拿走……” 见马彼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北玄满是无奈。 百花宫门前，马府的家丁全都懵逼了。 远远地就看见， 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少爷，对李北玄四人卑躬屈膝，满眼谄媚。 这几人不是被赶走了吗？ 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反转了？ 进入百花宫，马彼德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能来，就说明没把人得罪死。 宴会结束，得和老爹好好研究研究，给李北玄送多少银子了。 “贤侄！”马统起身热情地打招呼，“位置都给你留好了，快来坐。” 宾客们也全都看向李北玄，想看看京兆第一才子、蓝田诗仙长什么样。 有认识李道正的，见到李北玄眼生错愕，纷纷围了过来。 “原来马大人说的贵客，是李贤侄啊。” “贤侄，你满月的时候，还在我身上撒过尿呢。” “你百天宴的时候，你爹还在我这借过钱呢。” “想当初，你爹找我借钱的时候你才不大点儿，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原以为借出去的钱打水漂了， 现在看来，债务是后继有人了。 正所谓人情债最难还。 见李北玄这么有出息，肯定打好关系，钱还不还无所谓，万一将来用得上这层关系呢。 “这位姑娘，一定就是侄女婿了吧？” “这位是赵姑娘。”李北玄笑着介绍。 有一名富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 把原本要给马彼德的礼物，送给了赢丽质，“第一次见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姑娘和贤侄果然是郎才女貌，要是贤侄没有心上人，我都想把闺女许配给他了。”某县丞，也取出来礼物，递到赢丽质的手里。 赢丽质笑面应对，寒暄几句之后照单全收，递给王云长和张子龙。 段鹏举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又看看赢丽质：你俩在搞什么？神特么赵丽质，那是长乐公主，理论上讲是我妹！ 姚简用胳膊碰了段鹏举一下，小声提醒道，“小公爷，既然殿下不想暴露身份，那咱们就不要多事了。” “表弟！”段鹏举招招手，“快和弟妹来我这里坐。” “……”赢丽质一怔：竟然没拆穿我？ 再看看他身边的姚简，顿时就心里有底了。 围观人群顿时散开，让出来一条路。 怪不得李北玄在蓝田县办了那么多的大案要案，原来她娘是魏国公的闺女啊。 马统看着热情洋溢的场面，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巴掌。 当初李道正借钱的时候，咋就没借给李道正一些？ 碰到债主，早在李北玄的意料之中。 这么高级的宴会，多数都是京官，碰不到债主那才叫奇怪。 众人落座， 段鹏举居中， 右侧是崔静斋、马统、朱昉等一众官员。 左侧是李北玄、赢丽质，姚简、于百药。 大家都默认赢丽质是自己的未婚妻，她们俩也都没去解释。 有时候，你一旦解释了，他们就会越聊越离谱。 于百药总觉得在哪见过赢丽质，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有心问问姚简，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国子监和弘文馆是敌对关系。 段鹏举很热情，表弟叫得很亲热。 李北玄搜罗记忆才发现，他娘是二婚。 死鬼老爹，和老丈人一家的关系也很不好。 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 只知道老爹和老娘结婚的时候，都没请段家的人。 这些年，和段家人见面也就是相互点点头，一句亲近的话都没有。 老娘去世的时候，段家人来吊丧，也被李道正拒之门外。 还在自家的府门上悬挂一块木鱼，上面写着：段家和狗不得入内。 “表弟，老一辈的事情，咱们没法评价，立场不同，都有本难念的经。” 段鹏举见李北玄一点儿都不热情，“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小辈应该多走动走动。” “表哥说的是。”李北玄和段鹏举一碰杯，勉强地笑了笑。 抽空要问问姚简，当初发生了什么，让我爹和我娘生那么大的气。 “本官乃是弘文馆的馆主于百药。”于百药对李北玄拱拱手。 “学生见过于先生。”李北玄礼貌性地回礼。 “老夫此番前来蓝田县，是希望李大人暂时放弃总旗之职，入我弘文馆任助教，老夫愿意作为引荐，请孔家现任家主孔颖达收你为关门弟子。” “……”李北玄：我是国子监的助学啊，和您老是敌人。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孔颖达可是孔家的家主，儒学一派的话事人。 如果攀上孔家的关系，将来前途一片光明。 “李大人，如果进入弘文馆，品级至少从四品，将来进入太极殿议政不在话下。”于百药以高官厚禄为诱饵，希望能打动李北玄。 画饼！ 这老家伙在给小爷画饼！ 皇帝岂能因为我会写诗，就让我参与议政？ 国人，讲究的是资历、辈分、传承。 我特么还是个孩子啊！ “先生，我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面牙牌，“学生很早就兼任国子监的助学了。” “什么？”于百药猛地站起身，目瞪口呆，“国子监下手这么快吗？” 一旁，姚简得意地抿了一口酒，对着于百药挑了挑眉毛：你们弘文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第81章 阿爷手中棍，孙子身上抽 于百药青筋暴起。 怒视姚简，牙齿咬得咯嘎作响： 狗东西，为了兼任祭酒，为了成为学阀，无所不用其极。 “于先生求贤若渴，但也不必操之过急。我武朝国力领先魏楚，偏偏文坛势微。” 段鹏举打圆场道，“现如今我朝也有诗仙临世，不如二位大人上疏请陛下定夺。” “小公爷说得很有道理。”于百药强自定定神，“李大人这位助教，我文学馆要定了。” 对此，姚简自信满满：小疤瘌眼，你晃晃头，看看有没有水声，我的好贤婿岂能去你文学馆帮你们对付老丈人？ “想不到你还是个香饽饽。”赢丽质给出很中肯的评价。 “那你要不要啃一口？”李北玄贱兮兮地凑上前。 “才不要呢，嫌你臭……” 宴会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有的只是关于文学方面的探讨和切磋。 马统放低姿态刻意交好，李北玄也没选择赶尽杀绝。 宴席散场，有人拱手，相继离开。 有人牵着伶人的手，去房间深入交流。 最后，只剩下马统和马彼德父子俩。 感受到马统不友善的目光，马彼德就全身发凉。 正准备逃离是非之地。 却见马统缓缓解开腰间玉带。 此乃武朝教育利器。 工部尚书阎让亲手设计，名曰：七匹狼！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马彼德撂倒在地。 手中教育神器，毫不留情地抽在马彼德身上。 “爷爷，救我！” “爷爷啊，你三代单传的孙子就要被你儿子打死了！” 马彼德惨叫哀号，只能喊二楼正在和伶人深入交流的爷爷马麦丕呼救。 “儿啊，快住手！”马麦丕衣着不整地冲下楼，满眼心疼。 “这个孽畜，接连挑衅李北玄，咱们家的通天大道差点让他给堵死。” “……”马麦丕的脸色一沉，“儿啊，你先歇歇，让我打一会儿。” 常言道，阿爷手中棍，孙儿身上抽；父见子未亡，抽出七匹狼。 混合双打，马彼德的叫声更惨了。 ………… 李北玄正送赢丽质回家。 刚走到半路，就被王云长提醒，他们被跟踪了。 “咱们进前面的小巷。”李北玄低声吩咐道，“老王、老张，要活口。” 进入小巷，在一个转角处埋伏下来。 身后跟踪的人，也进入了小巷。 刚到转角处，就被王云长控制住。 张子龙一记手刀，将其打晕，拖进小巷一处废弃的宅院。 哗啦！ 一盆凉水浇在跟踪者的脸上。 “你，你们……想干什么？” 跟踪者惊恐万分，借着火光看清周围人的容貌之后这才恢复正常。 “跟踪朝廷命官，你是想试试锦衣卫的酷刑吗？”李北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一抹寒芒。 “我没跟踪，我是专门找你的。”跟踪者声音急切，“我叫商海堂，是侍郎大人的一位门生。” “你说是就是，有证据吗？”李北玄冷哼。 “我担任刑部司门主事的时候，曾经给恩师拨了一笔八千两的款项，有欠条为证！”商海堂脱下靴子，从里面翻出来一张微微泛黄，且很有味道的欠条。 仔细查验之后，李北玄发现确实是死鬼老爹的笔记和印章。 “不是……”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商海堂，“我能问一下，我爹借这么多钱都干啥了吗？” 干啥了？ 还能干啥？ 当然是给太上皇修园子，给太皇太后过寿，给边疆发军饷…… 商海堂略微沉思，“你要问恩师借钱干什么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户部不敢捞的银子，恩师去捞；吏部不敢卖的官，恩师去卖；工部不敢贪的钱，恩师去贪。一句话，能捞的恩师要捞，不能捞的恩师更要捞！这就是我的恩师！” “所以，我身上背的债，不是给我爹背的，是给几代帝王背的？” 李北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喊一嗓子：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毕竟，打进长安，可比考进长安容易得多。 “不！你身上背负的不是债……” 商海堂果断摇摇头，周身散发浩然正气，“是信仰，是力量，是传承，是奠定盛世的基石！” “……”李北玄眉头紧锁：这盛世基石，谁爱要谁要，我他妈不要！ 李家几代人，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也是他们能如此放纵，肆无忌惮捞银子的原因。 可商海堂的话，明显就是砢碜皇族纵容贪腐。 赢丽质扪心自问，我父皇、皇爷爷、祖爷爷……都这么不要脸吗？ “师弟，我不是坏人，更不会害你。” 商海堂一脸真诚，“我被罢官了，有人邀请我去做客卿我没同意，想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那你最擅长什么？”李北玄问。 “我算学很厉害，历年来科考，唯有我一人算学满分。”商海堂得意又自信道。 “那我问你，你面前有红球33个，篮球16个。在互不重复的情况下，红球抽取六个，篮球抽取1个，一共可以组成多少个组号码？” “白鸽票吗？”商海堂问。 “理论上讲，是白鸽票的一种，但玩法比较新奇。”李北玄回答。 商海堂略微沉思，像是算卦一样点着手指，“一共是注不同的号码。” 嘶！ 李北玄倒吸了一口凉气，内心感慨这是个人才。 但还有些不信邪地又问道，“从0-9选出任意五位数进行排列，一共可以选出来多少组？” “师弟，这个是我考进士时的一道题。”商海堂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北玄，“这个根本就不用刻意计算，稍微转换一下，从00000-一共是十万组。” 李北玄彻底惊为天人，就连赢丽质也是目瞪口呆，记忆中京城没这号人物啊。 嗯，一定是那些该死的学阀、门阀、世族可以打压，不然商海堂也不会被免除官职。 “师兄！”李北玄亲切地攥住商海堂的手，“正巧最近有个大生意，就需要你这样的人去经营。” “大生意有多大？”商海堂表示怀疑，“难道比恩师捞的银子还多？” “这么和你讲吧。”李北玄给商海堂画了一张大饼，“随随便便开次奖，就五百万文。” “才五千两银子，也没多少钱啊。” 商海堂跟恩师捞过的银锭子，比当朝王爷吃过的米粒都多。 明显对李北玄失望透顶：师弟，你不及吾师百牛之一毛…… 第82章 商某，和赌毒不共戴天 “每三次奖，一个项目五千两，十个项目是多少？” “师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商海堂还是有些不相信。 “师兄，你现在住在哪？” “住在蓝田驿站。” “以后，你可以住在青衣楼了。” “青衣楼？什么地方？” “锦衣卫经营的一家赌坊，目前处于关门状态。” “师弟，恕我不能入伙！”商海堂摆摆手，“商某和毒赌不共戴天。” “官方的生意，怎么能叫赌博呢？”李北玄义正词严，“我要做的生意叫武朝福利彩票，属于社会福利范畴。我们会成立福利基金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如，扶老、助残、救孤、济困等等……” “我可以先干一段时间看看。”商海堂略微沉思，“如果和恩师一心为国的理念背道而驰，我会自行离开。”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李北玄看向张子龙，“从明天开始，锦衣卫彻查蓝田县境内所有赌坊。不管它是有证的还是无证的，只要参与鸽子票相关赌博行为，即视为违法。我要看见鸽子票，在蓝田县境内彻底消失！” “头儿，你就放一万个心。”张子龙拍着胸脯保证，“我保证，七天之内地下赌坊全部消失。有证的赌坊，再无鸽子票。” 赢丽质敏锐地抓住机会，将一张特制的票据递到李北玄的手里。 “这是什么东西？”李北玄左看右看，愣是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 “最近，家里比较穷，就剩金钞了。”赢丽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一千两黄金的存票，够投资彩票用吗？” “……”李北玄感动的眼泪直在眼圈打转：这尼玛说的是人话？ 送赢丽质回了赵府，又安排张子龙把商海堂护送去了驿站。 回到小院，发现月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很明显，实在等李北玄回来。 “少爷，你回来了？” 听到有动静，月娥缓缓睁开眼。 “怎么不在屋里睡？”李北玄问。 “等少爷回来一起睡才安心。” 看着月娥羞臊的脸蛋，李北玄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几天了。 年龄达标，身体达标，长相达标…… 就在想着的时候，李北玄身体一僵。 “月娥，别，别……” “别贴这么近……” “少爷，我冷……” 下一秒， 清白， 彻底失守。 一夜疯狂。 月娥终于明白， 少爷以前忍得那么辛苦。 李北玄虽然被赐婚，但还没准备婚礼。 庶长子这种事出现，通常都是一尸两命。 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发生，月娥决定搞一些避孕措施。 听说，市场有专门卖羊肠、鱼肚制成的避孕用品的。 清晨，两个人都是神清气爽，仿佛久旱逢甘霖。 月娥的皮肤，都粉嫩了很多。 蓝田百户所。 梅勇调研结束，带回来了很多有用的情报。 古代的博彩业很发达，从先秦时期开始，就有彩票的存在。 如，蒙彩、拈阄射利、榜花、山票等等。 其中，最具代表性，玩的人最多的就是白鸽票。 从千字文中，选出八十个字。 由训练的白鸽衔出20个小球，即为开奖号码。 经过逐渐地发展，除了衔字法外，还有查字法和摇珠法。 摇珠法就类似于现在的彩票开奖了。 但在古代，为了增加趣味性，很少使用摇珠法。 商海堂、赢丽质也应邀来到百户所。 李北玄开始给他们普及双色球和排列五的相关知识。 如果顾客买的号码和开奖号码相同，就能获得奖池五成的奖金。 赌博，是人的天性。 这种游戏出现，赌狗们必将前赴后继。 引来赢丽质和商海堂的一致赞成。 钱财与其落入赌场的手里，还不如落进锦衣卫的腰包。 最起码，锦衣卫能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设立六个奖项没问题。”商海堂发现了一个弊端，“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暗箱操作？” “正所谓十赌九骗，我们要做的就是控制好中奖的人数。”李北玄压低了声音，“彩票这东西，不是运气学，而是概率学。当奖池里面的奖金达到一个顶峰，可以适当地开出一注大奖，也可以咱们自己人中奖，左手进右手出。” “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前期奖池就要足额，借此来吸引赌狗们的兴趣。”商海堂略微沉思，“开业后，第一期就要开出一份大奖。这个中奖的人，要是蓝田县的知名纨绔。这样才会有人帮咱们宣传，吸引更多的纨绔子弟和富商。” “师兄果然是做生意的好料子。”李北玄对上海全竖起了大拇指，“彩票，不是一锤子的买卖，最重要的是复购。我们可以找牙行进行宣传，让整个蓝田县乃至京兆的人都相信，我们不是在赌博，而是在搞福利事业。” 赢丽质也瞬间起了兴致，“初期，我们半个月左右就开出一次大奖，无非就是自己贴些钱罢了。再往后就一个月开一次大奖，逐步减少中大奖的频率，努力做到大奖没有小奖不断。” “赵姑娘，你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啊。”李北玄接连感慨，“将来，你们赵家的家主之位非你莫属。” 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门道和技巧。 想要彩票始终保持热度，那就是它的奖金了。 割韭菜，不能毁掉根。 割一茬，养一茬。 让所有人觉得，想一夜暴富，唯有彩票。 十文钱，换五百万文。 折算成银子就是五千两。 百姓一年也不过十两银子的收入。 只要青衣楼的彩票打开局面，纨绔子弟的钱，就全是青衣楼的菜。 古代打广告，除了牙行就是说书匠。 李北玄请了十几位说书匠，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宣传。 几天的时间，彩票就传遍了整个蓝田。 而那个标杆，也有了人选。 此人， 在整个京兆南部地区，都很有知名度。 作为一方害虫，他不仅圈子大、人脉广，还能在纨绔圈一呼百应。 所以， 是他， 是他， 就是他， 我们的， ——马彼德先生！ 第83章 李道正，千里走单骑 八月初一。 诸事皆宜。 百户所可谓是三喜临门。 第一喜。 杜秀娘先礼后兵，给同行们送去请柬。 事情，没像想象中那么难办。 这次聚会，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大家都是千年狐狸，也没必要玩聊斋。 老油条们最清楚李北玄的手段了。 即便不用杜秀娘暗示，他们也愿意接受加盟合作。 因为他们没得选。 想白嫖锦衣卫，难如登天。 锦衣卫想搞垮一个生意，轻而易举。 加盟费，说白了就是学费，必须交。 第二喜。 五大善人带兵，横扫县内赌坊。 去掉那些持证经营的，其余非法场所，全部捣毁。 顺带着，还查获了几大有组织犯罪团伙。 他们在地下赌场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坏事做尽。 七天严打行动，圆满成功。 锦衣卫赚得盆满钵满。 为此，李北玄宣布，严打持续一个月。 赌坊的掌柜们一脸懵逼： 我们挣点钱也不容易。 五位爷，你们官家想做啥买卖就直说，我们不掺和还不行吗？ 于是，蓝田县内和白鸽票有关的博彩项目，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青衣楼，重磅推出福利彩票：双色球、排列五。 为了彰显开奖公平公正， 邀请县衙的主簿张文远、百户所典吏和致斋现场监督指导。 并把开奖地点选择在了大剧院，作为压轴项目刺激观众们的情绪。 了解了福利彩票的投注模式，赌狗们瞬间陷入疯狂。 平日里去赌坊，赌钱用的都是银子。 可青衣楼不同，只需要十文钱，就有机会获得五千两的巨额奖金。 一时间，一场赌狗们的盛宴，彻底拉开序幕。 第一期双色球的获奖者诞生， 纨绔马彼德，喜得税前奖金五千两。 第一期排列五的获得者， 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庄户，斩获税前奖金二百两。 其余小奖项无数。 中奖者们，得意扬扬满面春光。 都觉得，十块钱花得很值。 说书匠们，在茶馆酒肆开始大肆宣扬。 马彼德的朋友圈也炸锅了， 被一群纨绔和狗腿子簇拥着来到青衣楼前。 “少马爷，卖彩票真的能中奖？” “少马爷，怎么玩的，教教我们？” “贤弟，你这期准备买什么？大家伙都想跟着你买。” 很多纨绔和富家子，原本看不上十文钱的游戏。 总觉得便宜没好货，不如狎妓和去赌坊来得痛快。 可真有人中大奖，立刻就让他们的心骚动起来。 “正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赌坊惦记的是咱们家的银子和产业。” “可青衣楼不同，花十文钱，就能体验到突如其来的快感。” “我这么和你们说吧，中大奖的感觉，比去青楼点三个花魁都过瘾。” 马彼德振臂一挥，“兄弟们，走着，少马爷我带你们一夜暴富！” 啪！ 进入青衣楼，马彼德把五两银子丢在柜台上。 然后拿出自己精挑细选的组合，“双色球、排列五，各来二十五注。” 在马彼德的带领下，纨绔、富家子、狗腿子们也纷纷选号，跟着投注。 他们都特别期待，比玩花魁还过瘾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投注之后，这群人相互对望，满是诧异： 卧槽，才花了一两银子？ 不行，这不是瞧不起我吗？ 买，再买五十注！ 不，就这个号码，追加一百倍。 仅仅是马彼德带来的人，就在青衣楼消费了几百两银子。 青衣楼内，挤满了人。 那些崇尚玄学的人，翻开易经，在一番忙碌的演算之后，选择了最终号码。 马彼德将彩票小心地放进钱袋，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李大人交代的事情，总算是完成了。 这下我爹不光不会打我，还得夸我会做人能做事！ “兄弟们，去媚香楼！” 马彼德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在青楼装一次逼：全场，马公子买单！ 在远处，看着青衣楼生意红火，李北玄也逐渐放心了。 他决定，邀请马统也入一股。 在他管辖的京兆五县，建立青衣楼分号。 争取早日把青衣楼开遍武朝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喜，是赢丽质给的。 天下第一局的匾额，险些亮瞎了李北玄的钛合金狗眼。 俞翠山使劲儿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皇帝无缘无故地不会给予这么大的赏赐。 赢丽质给出来的答案也勉强说得过去：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长乐公主殿下。 面对千难万阻，公主殿下在朝堂上舌战百官，终于说服了皇帝，取得了这块匾额。 李北玄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施礼，“赞美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圣明！”俞翠山也学着李北玄的样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赢丽质抿抿嘴，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满足。 有了皇帝御赐匾额，就不怕别人明争暗抢，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流云书斋原有的印刷厂改建，扩大规模。 铁匠和雕刻师傅们，在得知还需要二十多万个字模之后，也是加班加点。 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俞翠山离开李家小院， 李北玄就迫不及待地问赢丽质，“你听说过我爹和魏国公之间的恩怨吗？” “听我爹说过一次，这件事咋说呢……没办法评价谁对谁错。” “那你和我详细地说说。”李北玄求知若渴。 “先帝在位那会儿，我父皇……我父亲跟着秦王殿下征战武牢关，那时候的河南是郑王梁世冲的地盘，恰好段家祖籍河南。” “因为段家早就投靠了武朝，族中的某些人为避免梁世冲打败仗杀他们泄愤，就秘密的搬往长安，搬走的就是段辅家的那一脉。” “你娘头婚招的是上门女婿，长辈们秘密进京叫上了上门女婿，却没叫上你娘一起走。” “原因好像是，你娘作为有夫之妇，和你爹有奸情。当然，我是听说啊，仅仅是听说，不知道真假。” “你爹知道你娘被丢在河南，不顾我爹他们的阻拦，带上两匹快马勇闯河南救你娘。到现在，武朝太乐府还保留着你爹英雄救美的唱本，叫作千里走单骑！” “……”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丽质，“我爹？千里走单骑？看他弱不禁风的，我咋那么不信呢！” “我爹不可能骗我，具体怎么做到的我爹没说。每次我问，我爹都说老天爷把全部的运气都给了你爹。对了，你爹救你娘的过程中，一人两骑过三关斩四将，威震河南。” 赢丽质眼里露出崇拜之色，“两国交战正酣，都恨不得杀了对方的先锋祭旗，我一直也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毫发无损的回国的。”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李北玄沉思许久之后，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有钱能使磨推鬼……” 第84章 快来骂朕，快来骂朕！ 京城，太极殿。 朝会很十分人脑。 百官聊了好久，也聊了很多。 从过去到未来，最后还亲切的问候了对方的家长。 无他，依旧是关于赈灾粮和重修氏族志的问题。 朱知节犒赏边军结束，已经回京。 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一次朝会。 谢大绅头很铁，依旧是出头鸟。 这次他算是拼了老命， 瞄准了朱知节身边的一根柱子，但凡赢世民敢摇头，他就要血溅当场。 朱知节拍拍相邻武将的肩膀，二人各让出两步距离。 留给谢大绅一定的助跑长度，和足够的发挥空间。 “……”谢大绅：彼其娘之！狗日的朱知节，你就那么希望老夫死吗？ 赢世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眼中顿时露出赞赏之色。 朝会，没有朱知节和李道正， 就像临汾失去了烟花；山东人丢了编制，刷某音忘了打开赏颜阁…… 让所有人奇怪的是， 一直都是官迷的姚简，竟然也参与其中，对着赢世民贴脸开大。 一本精致的书籍，转呈给赢世民。 “姚简！你竟然敢羞辱朕？” 赢世民看过之后勃然大怒，把书籍摔在姚简脸上，“修氏族志乃是国之大事，你竟然弄这么一个东西来诋毁朕，到底意欲何为？” 门阀氏族家豢养的言官们见状，全都侧目看向姚简。 这群人就是别人养的狗，他们还有一个共性，谁骂皇帝他们帮谁。 张子房弯腰捡起书籍，装模作样地看了几页，“陛下，臣认为姚大学士做得没错。” “张子房！”赢世民一脚踹翻龙案，“连你也要羞辱朕吗？” “氏族志，乃是我朝一项丰功伟绩，由不得陛下任性。”张子房微微躬身，“臣赞成姚大学士的建议。” 于是，在张子房和姚简的带领下，言官们也跟着喷赢世民。 反观谢大绅，他却乖乖地闭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连书籍的内容都不敢，就跟着瞎喷，你们不是傻逼是什么？ 默默地在心中推演了几种可能，谢大绅的眼睛一亮：不出意外，氏族志这件事凉了！ 赢世民给房如悔、杜玄龄也使了一个眼色。 意思很明显，大家都骂了，你俩也别闲着啊，快来骂朕，快来骂朕！ “陛下，臣也认为姚大学士的建议是对的。”房如悔躬身道。 “房黑子！”赢世民伸手一指房如悔，“朕就是要把门阀姓氏排在前五位，凭什么不行？” “陛下，天下姓氏本源，何来排名一说？”房如悔正了正衣襟，瞄准朱知节身后最粗的柱子，“如果陛下不同意，那臣就要死谏到底，血洒当场了！” 朱知节见状，急忙拉住身旁的武将，拦住了房如悔的去路。 “……”谢大绅：我淦嘞娘！狗日的朱知节，老夫就不是人吗？ “陛下，容臣说一句公道话。” 太子右庶子、大学士孔颖达翻阅书籍后，也缓缓走出文臣队列。 “孔爱卿，你是天下儒生的代表。朕相信一定会赞成朕把门阀姓氏排在前面的对不对？” 我呸！ 你们唱双簧，以为我看不出来？ 作为皇帝，你想让天下姓氏平等，可以私底下和我们商量商量。 我们做臣子的，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你现在搞成这样，这不典型的赶鸭子上架吗？ “陛下，臣也认为姚大人的提议很对。” 孔颖达搜罗记忆，拿出平生所学，列举了一大堆的典型案例。 最终，给这件事来了一个盖棺定律：姓氏，没必要搞劳什子的排名！ 只是，孔颖达列举的案例有些奇怪， 朝堂上，这群自诩饱读诗书的人，大多数案例都没听过。 但就是没人敢质疑孔颖达，质疑他就是在质疑孔圣人。 万一孔颖达再说一句“你读书少不知经典”，那岂不是更尴尬？ 事情真假的最终解释权，在孔颖达的手里。 这也就是后世为何总说“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根本原因。 “孔二愣子！”赢世民一声咆哮，“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杖毙了你！” 扑通！ 孔颖达跪倒在地，言官们也随之效仿。 “陛下，忠言逆耳！” “如果陛下想杖毙了孔大人，那就把我们也一同拉出杖毙了吧！” 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伸手一捂胸口，瘫软地倒在龙椅上，有气无力道，“你们这是在逼宫啊！” “陛下，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武朝是百姓的武朝，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谢大绅也跪在地上，“请陛下下诏，天下姓氏排名不分先后。” “唉！”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就代朕拟旨吧，由户部发布公文昭告天下！”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孔颖达说道。 “但说无妨。”赢世民突然发现，孔二愣子还是很上道儿的。 “臣请陛下刊印《百家姓》，并分发到百姓家。孔府会牵头做表率，把《百家姓》列为启蒙书籍。” “准了！”一切顺利，赢世民也彻底不装了，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 御史言官们相互对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好的修氏族志，把关陇豪门放在前五位呢？ 怎么变成天下姓氏不分排名了？ 有人翻开百家姓，瞬间瞪大眼，惊恐无比：嬴氏，咋他妈排在第一位了？ 有心反悔，却发现劝谏的竟然是他们自己。 还没来得及恶心，他们又惊奇的发现，圣旨早他妈拟定好了。 常涂展开一卷圣旨，直接就盖上了玉玺大印。 刹那间，言官们就感觉胸口淤积了一摊老血，想喷却喷不出来。 氏族志的事情，门阀氏族完败，言官们也没法向主子交代。 思前想后，他们发现这件事还有转机，那就是赈灾！ 于是，立刻有言官站出来，劝说赢世民找门阀世族借粮。 赢世民眯起眼，记住了这个叫作刘世仁的家伙：你给朕等着，朝会结束就把你发配到蓝田，让李北玄好好治治你烂掉的良心！ 其余言官见还有翻盘的机会，也纷纷效仿，逼迫赢世民借粮。 赢世民目光先是落在姚简身上，而后看向殿外：我的好闺女，你在哪？说好的四字真言呢？ 恰好此时，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快步走进大殿。 躬身行礼后，牟斌声如洪钟：“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第85章 我问你，我的钱呢 “长乐公主殿下，为朝廷捐粮一万石白银三千两，已经陆续运到镇抚司。” “锦衣卫蓝田百户所，为朝廷捐粮一万石，白银一万两，正在运往京城的途中。” “镇抚司衙门深受皇恩，一直无以为报。特募集粮食三万石，白银两万两，随时可以运往灾区！” 朝臣们纷纷露出诡异之色。 他们似乎明白了，赢世民用氏族志砍一刀也就算了，还要杀人诛心？ “丽质、镇抚司衙门忧国忧民，能主动承担起责任，朕心甚慰。”赢世民的目光落在姚简的身上，“姚爱卿，你说真该如何赏赐他们呢？” “臣认为，应该在朱雀广场立一座功德碑。”姚简声音不紧不慢，“把所有募捐人员的信息全都篆刻在上面。” “准奏！工部依照姚爱卿的建议去做吧。” 百家姓、勒石记功，赢世民连胜两场，心情大好。 朕已经出招了，就问你们门阀世族、豪门望族跟不跟！ 朝会散去，门阀的走狗们立刻把事情上报关陇。 门阀们也只能认怂，纷纷上表朝廷，愿意捐钱捐粮。 朱雀广场立起来的功德碑， 记录了门阀氏族的功德，也记录了他们的耻辱。 他们发誓，要让赢世民百倍偿还！ 回到了紫宸殿。 赢世民的好心情突然消失不见。 不知为什么，进入紫宸殿就很不舒服。 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意识的，赢世民起身去了后殿，环视四周。 古玩字画瓷器什么的，一样不少。 打开珍宝柜，赢世民怒了。 他苦心积攒的一盒金钞，全都不见了。 老赢有些懵逼，就感觉匪夷所思，皇帝的书房还他妈能失窃？ “来人！”赢世民火很大。 “陛下，老奴在。” 常涂缓缓上前，见到打开的珍宝柜，他表情颇为复杂。 “钱呢？我问你朕的钱呢？” 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那是朕为丽质单独攒的嫁妆。” “这，这……”常涂身体颤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说出子午卯酉。 赢世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丢很久了？” “回陛下，上次公主殿下来过，在后殿坐了一会儿，还专门支开老奴为她泡了一壶茶。” “说真话，朕恕你无罪。”赢世民心中烦躁起来，他不相信金钞被赢丽质拿走了。 “陛下，您还是自己看吧。”常涂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收据，双手呈给赢世民。 “收据？”赢世民就感觉自己遇到了天大的笑话，“明明是欠条，为什么写成收据？那是朕的私房钱！” “陛下，公主殿下说……”常涂吓得面无血色，“金钞本来就是她的，她只是提前拿走了。” “……”赢世民目瞪口呆：提前拿走？朕的闺女啥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这才去了几趟蓝田，就把朕的爱女带坏了？”赢世民气得直跺脚，“这该死的李北玄，最近在做什么？” “捞钱！”常涂深吸了一口气，“大观园、青衣楼、酒坊……李北玄个公主殿下赚的飞起。” “青衣楼？什么地方？”赢世民微微一皱眉。 “赌……不是……” 常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回陛下，是蓝田县特有的社会福利机构。县衙、百户所强强联合，成立福利基金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如，扶老、助残、救孤、济困等等……” “这样啊……”赢世民的心情总算是舒缓了许多，“丽质身为当朝公主，本不该与民争利，念及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这次就原谅她了。” 常涂躬身行礼，高呼道，“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才八月初，天气就这么冷……”赢世民打了一个寒战，眼含忧虑道，“如此诡异的天气，不会又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吧……” 此时此刻的李家小院。 赢丽质正在和李北玄喝茶。 第一次偷家里的钱，赢丽质还有些胆战。 可想想李北玄的话，也就释然了： 你是有理想的女人， 家里的一切财产将来都是你的。 你拿自己的钱，怎么能说是窃取呢？ “今年是真冷呀！”李北玄搓搓手，“还没到中秋，就感觉像是入冬了。” “已经持续三五年了。”赢丽质喝了一口热茶，“去年中秋的时候，还下了一场大雪。听我爹说，西北还冻死了很多百姓。” “……”李北玄身体一凝，入秋就是初冬，这你妈是小冰河时期的先兆啊。 极端的天气，不仅会造成粮食大面积减产，也会让百姓冻死冻伤无数，保不准还会发生揭竿而起的戏码。 “去年，炭价是二十文钱一斤，今年涨到了六十文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六十文钱？怎么不去抢？” 李北玄全身一激灵，百姓们今年恐怕是难熬了。 炭价上涨，柴火的价钱也只会居高不下。 莫名地，李北玄就想到了黑石矿。 古代的黑石矿，就是现在的煤炭。 李北玄没实地考察过，不知道蓝田县的煤矿是不是无烟煤。 如果是无烟煤，那正好能帮武朝度过这个危机。 如果不是无烟煤，就得另寻他法了，洗煤的工艺难度太大，没有可行性。 正巧，张文远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赢世民有个妃子姓杨，为了彰显自己的爱护，就封小舅子杨昭为武威郡公。 由于京兆境内已经没有上等土地，便把小石峰一带的土地，全都赏赐给了杨昭。 杨昭因为皇帝给了他一片不能种庄稼的荒山，哭诉了许久可赢世民就是不为所动。 说白了，杨昭这个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赢世民舍不得把上等的良田给他，生怕杨昭给荒废掉，浪费资源。 “所以，马楼村、叉子河一带……都归杨昭所有？” “大人。”张文远纠正道，“是整个蓝田县的八条矿脉，都在杨昭的封地之内。” “我想起来一件事。”赢丽质也提醒道，“朝堂改革那会儿，不仅取消了很多地方官职，连后宫也遭受殃及，当时极力反对的就是杨妃。因为那时是你爹掌管内库府，他一气之下削减了杨贵妃大半的岁俸。” “所以，杨家和我们李家是仇敌？” 李北玄为难起来，依着赢丽质的说法，如果自己要买下杨昭的封地，他们家还不得狮子大开口？ 第86章 李贤侄，我很欣赏你 为难归为难。 但李北玄还是想拿下小石峰这块地。 八条矿脉，哪怕有一条矿脉是无烟煤，也足够京兆之地的百姓取暖了。 如果运气好，有两条以上矿脉是无烟煤，小冰河时期就能安然度过。 更重要的是，在极端严寒之下，谁掌握了能源，就等同于掌握了一座金山。 “你还有多少银子？”李北玄看向赢丽质。 “没银子了，只有金钞。”赢丽质从怀里掏出一沓票据，“大概有万两左右。” 李北玄趴在床底下，取出来一个木箱，打开后正是赢丽质给他的大黄鱼。 “怎么还有这么多？”赢丽质秀眉紧蹙，里面足足剩下二十五根。 “该投资的都投资了，这是我唱曲挣得。”李北玄脸不红气不喘。 “……”赢丽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走！”李北玄抱着小木箱，毫不犹豫地出门。 “去哪？”赢丽质问。 “去武威郡公府，把他的封地买下来。” 赢丽质略微沉思，她和杨昭好像没见过面，去了也无伤大雅。 张文远不明就里，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 武威郡公府。 杨昭正在宴请小公爷段鹏举。 满满的一桌子山珍海味。 二人推杯换盏之时， 门子禀报，“老爷，蓝田百户所总旗，李北玄来访。” “不见，没看见我和小公爷在喝酒吗？” 杨昭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很快杨昭就愣住了，“等待……你说谁？” “老爷，是蓝田百户所总旗，李北玄来访。” “小公爷，你们家和李家认亲了吗？”杨昭问。 “我们家倒是想认，可李家父子不给机会啊。”段鹏举叹了一口气。 “小公爷，我们杨家和李家有过一些矛盾，我前去处理一下。” 杨昭看向豢养的家妓，“你们陪好小公爷，我去去便回。” 李北玄进入会客厅，就看见杨昭正跷着二郎腿喝茶。 脸色红润，身上满是烟粉气，很明显喝了不少酒。 “小侄李北玄，久闻杨叔叔大名，特地前来拜会。” “道歉的话就免了。”杨昭放下茶碗，“把你爹这些年欠我阿姐的岁俸补上就好。” “……”李北玄微微皱眉，“杨叔叔，小侄是前来买地的……小石峰，您还记得吗？” 小石峰？ 杨昭的心头一喜，“你知道小石峰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是杨叔叔的封地。那里有山好水好景色好，小侄想买下来，招募一些农户，做个地主当养老之用。” “……”杨昭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小石峰那片地种啥都绝收，你还想买下来做地主？苦茶子都给你赔光了！ 下一秒，杨昭的眼睛一转，你爹克扣我阿姐那么多银子，我也要狠狠宰你一次，给我阿姐出一口恶气。 像是看冤大头一样看着李北玄，“贤侄，小石峰周边土地肥沃，没十万两银子，是不能出手的。” “二十五根官制大黄鱼，卖不卖？我家里没银子，只有金子。卖的话现在就签约交割，不卖的话我去别人家买。” 李北玄故意装出人傻钱多的样子，在杨昭面前打开木盒，大黄鱼金光闪闪。 杨昭神情一滞：这小子疯了？用大黄鱼买绝收的荒山？ 正所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杨昭精神一振，“看在我和你爹有交情的份上，五十根大黄鱼，我卖给你了。”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李北玄收起木盒，“既然我买不起，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且慢！贤侄请留步！二十五根大黄鱼确实少了。” 见李北玄要走，杨昭沉不住气了，“你们李家镇一再扩建，早就侵占了我的封地，我连地租都没收过。要不这样，三十条大黄鱼，我卖给你了。” 李北玄心动了，看了看赢丽质，赢丽质果断地掏出金钞。 在一番仔细的换算之后，李北玄留下一张金钞，和十根大黄鱼。 杨昭的眼睛都快直了，顿时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如果让阿姐知道，我一下子骗了李家这么多黄金，阿姐都得夸我懂事。 生怕李北玄反悔，杨昭当场签订了契约，并要求张文远这个主簿做见证。 看着签订好的契约，杨昭得意洋洋，有县衙的主簿做证，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也不可能退金子的。 拉住李北玄的手，杨昭亲切地礼送出门，“贤侄，有空常来！” 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原以为至少两三万两银子才能谈成的买卖，竟然用三十根大黄鱼就搞定了。 “为什么我觉得杨昭这里有问题？”赢丽质用手指在头顶画了几个圈。 “不是他脑子有问题，而是小石峰就是砸在杨昭手里的累赘，除了我没人会买。” 李北玄接着，给赢丽质和张文远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以金做单位，而不是用银子。 这就好比是一种心理暗示。 更大的单位，往往会让人失去部分判断能力。 比如，某人的长度只有三厘米，这个数字一听就感觉很短。 但你要说，某人的长度是0.03米，第一反应会不会觉得很长？ 比如，你手里攥着五百软妹子，别人会觉得不多。 但你和别人说，你手里攥着一百欧，对方肯定会说你牛逼！ 实际上换算下来，三十根大黄鱼，大概是九千两银子。 如果杨昭去票号兑换，去掉手续费，最多到手八千八百两。 目送李北玄离开，杨昭回到座位。 早就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小公爷，我很喜欢李道正的傻儿子。” “这么说，你发财了？”段鹏举满是好奇。 “哈哈哈！何止是发财啊！小石峰的封地，被他买走了。” “那里种什么都绝收，相当于我白得了三十根大黄鱼。” 杨昭红光满面，眼中满是对李北玄的嘲讽。 李道正一世英名，全都毁在了傻儿子身上。 如果李道正泉下有知，还不得掀开棺材板怒踹这败家子几脚？ “我觉得吧……”段鹏举略微思考，“凡事不要高兴得太早，三十根大黄鱼也不过九千两银子。” “小公爷，常言道富不过三。老天爷是公平的，李家的运气和智慧全都给了李道正，就不会再给李北玄了。”杨昭兴奋得简直合不拢嘴，“我很欣赏他这种雷厉风行的办事速度，签约痛快，给钱更痛快。” “……”段鹏举：老杨，我表弟比他爹可精明多了，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更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你不相信，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第87章 蓝田煤业，挂牌成功 杨昭发了一笔横财，传遍整个京师。 纷纷感慨，李家出了一个败家子。 小石峰那块地，种啥啥死，能买吗？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皇宫。 “丽质的钱都做什么用了？”赢世民看向身边的常涂。 “陛下，老奴让人查过。” “公，公，公主殿下和李北玄花了三十条大黄鱼买下整座小石峰。” “……”赢世民的嘴角狠狠一抽，朕的闺女是脑残吗？小石峰那块地能买吗？ 常涂小心翼翼地看着赢世民，“李北玄对公主殿下说，那块地稳赚不亏。” “朕到底做了什么孽，如此放任丽质在蓝田县胡作非为？”赢世民的老脸涨得通红，险些喷出一口老血，“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吗？” “听说是要挖、挖……”常涂言语结结巴巴，“挖黑石售卖，用来取暖。” 烧石取暖？ 大家都知道，黑石是可以烧的。 但为何一直不开采呢？ 还不是因为黑石燃烧起来，会产生有毒的浓烟。 历年来，被毒烟毒死的人，不计其数。 指望卖黑石发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们是嫌武朝的百姓过得还不够苦吗？ 赢世民急火攻心，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 经过详细的勘察。 李北玄发现，马楼村这地方，都是浅藏在地表的无烟煤。 马楼村距离县城也很近。 不需要挖矿洞打煤井，直接露天开采就好。 经过简单脱硫处理，就能制作成蜂窝煤或者无烟煤。 将来卖往京师，也没有太高的运输成本。 雇佣了周围的村民，开采加工之后，第一车样品也就成型了。 “李北玄，煤球的卖相很好，咱们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赢丽质双眼放光，“只是天气还不够冷，要是能下一场雪就好了，咱们的煤球一定能迎来开门红。” “……”李北玄嘴角狠狠一抽，你穿了棉袄当然不觉得冷，那些西北过来的流民就不行了，哪天早晨不拉走几具冻死的尸体？ 售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李北玄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金陵酒肆的沈万贯。 官府的生意，直接交给沈万贯打理就好。 让他守着一个小小的酒肆，确实有些屈才了。 于是，蓝田矿业挂牌成立。 并在西市最好的地段，盘下一家商铺。 蓝田百户所内，总旗、小旗，以及县衙的主簿和都头，齐聚于此。 李北玄也认真起来，给他们开了一个抗寒动员大会。 “西北大旱，粮食绝收，有很多流民涌向京兆。” “天气也是愈发寒冷，咱们也该提前行动起来，组织安置灾民了。” “我和赵小姐买下了小石峰封地，准备在这里开采黑石，用以取暖。” “但不管烧炭还是烧煤，烟雾都能熏死人。本官已经命全城的铁匠造煤炉和烟管了。” “京兆境内的树木十不存一，木炭的价格居高不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低廉的价格去服务百姓，让我武朝再也没有冻死的冤魂。” 赢丽质兴奋地直搓手，竟然有了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这一下不仅能解决流民问题，还能解决困扰朝廷多年的取暖问题。 光这一份政绩就早已甩开我的三个废物哥哥。 李北玄侃侃而谈，周围的人也是点头称是。 对李北玄他们是无条件地相信，既然能卖，就肯定有解决毒烟的办法。 “大人，蓝田境内的流民越来越多，安置起来颇为麻烦。” 张文远叹了一口气，“光是一天的吃喝，就是天文数字。如果流民的温饱得到解决，只会涌来更多流民，咱们县衙的人力和财力有限，恐怕……”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立刻张贴告示，去收拢流民。让他们来蓝田矿业务工。” 李北玄顿了顿，“不仅有丰厚的报酬，还管吃管住，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有大白馍。如果他们在蓝田县安家，县衙还会发放户籍，矿工的家中子女免费在蓝天书院就读。” “大人高明！”张文远的眼睛瞬间一亮，“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流民问题，还能解决他们的温饱和生存难题。” “那就行动起来！” 李北玄大手一挥，百户所和府衙这两座权力机构也瞬间运作起来。 蓝田矿业贩卖黑石，引发不小的轰动。 在常人眼里，黑石就是杀人的刀。 为了避免别人弹劾百户所， 赢丽质私底下找来朱昉，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朱昉进京献祥瑞。 她则是先走一步，直接去内阁。 还有比黑石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接收的流民。 寻常人家每天只吃两顿饭，三五天都吃不上一顿肉。 百户所招募那么多的壮丁，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有肉。 这是想养死士，准备起兵造反吗？ 一场大雪笼罩京兆，赢丽质换上一袭宫装来到了内阁。 这里是武朝权力中枢。 每天，都有无数的奏疏送到这里。 内阁阅览之后，才能送给皇帝批阅。 中秋时节，就下了一场大雪，这让内阁三老忧心忡忡。 “自打贞观三年以来，每到八月天气都变得邪乎。”房无悔放下手中奏疏，摇头苦笑，“西北又偏逢大旱，百姓颗粒无收；京城内外流民无数，连取暖都成问题。” “外面又开始各种传闻，始终离不开玄武门那档子事情。”杜如晦抿了一口老姜茶，“事情这么多年了，还是换汤不换药，也就逞逞一时之快，啥也不是！” “咦？”张子房奇怪地看向二人，“今天没烧炭，怎么还这么暖和？” 杜玄龄和房如悔相互对方，都发现对方额头上涌现大量的热汗。 政务房内，不光没有烟尘，连火盆都不知道被谁给收起来了。 “来人！” 张子房对外面呼喝一声，进来的却不是小吏，而是赢丽质。 “三位先生，突降大雪。本宫很是挂念，就专门从蓝田过来，给三位先生添些柴火取暖。” 当朝公主，千里迢迢的主动关心他们三个老家伙，这让三人颇为感动，急忙起身行礼。 房如悔作为赢丽质的授业恩师，眼泪都在眼圈打转：这孩子，才是国家的希望和未来啊。如此体恤臣子，果然让人欣慰。 杜玄龄和张子房就觉得蹊跷，难道今天政务房这么热，和公主殿下有关系？ 第88章 狗官，见老子挣钱眼红 “殿下，您烧的什么炭，一点烟尘没有不说，还这么暖和？”张子房问。 “三位先生，请移步后堂。”赢丽质带着三人来到后堂。 三人看到后堂摆满了煤球之后，险些气得吐血。 公主殿下，你要看我们几个老家伙碍眼可以直说，没必要用黑石暗算我们。 “不对呀！”房如悔的目光落在精致的火炉上。 拿掉上面的水壶，看着里面燃烧的黑石，散发出来的竟然不是黑烟，更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 “三位先生，蓝田矿业售卖的乃是无烟煤，没有黑烟也不会产生毒气。”赢丽质拿出一本小画册，“售卖之时，还会免费指导，并提供使用手册。” 张子房接过小画册，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记录了火炉和煤球的使用方法。 “殿下，无烟煤那一定很昂贵吧？”张子房问。 “不贵的，五文钱一斤。”赢丽质笑了笑，“这东西燃烧的时间很长，一天也花不了几个铜板。” 刹那间，三阁老激动起来，看煤球的时候，仿佛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物。 木炭价格接连上涨，如果煤炭能够普及的话……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外面的飘落的雪花。 为了验证赢丽质的说法，三人索性把茶桌搬过来，一边饮茶一边盯着火炉。 诚如赢丽质所说，这东西着实耐烧，大半天过去了，竟然还没熄灭。 时间过得越久，三人内心就越震撼。 许久之后，张子房才缓缓问道，“殿下，金钞都用来做这个大买卖了？”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赢丽质点点头，“我、蓝田县衙、百户所、李北玄四个人的产业……” “殿下错了。”张子房捋了捋胡须，“是你和李北玄呕心沥血，研究出来没有毒气的煤球。为了武朝的美好未来，强烈邀请户部也参了一股。” “确实，是邀请户部也参了一股。”赢丽质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 “来人，去请户部尚书马大人，来内阁议事。” 不多时，马宾王来了内阁，看见三阁老和赢丽质围着一个火炉，顿时也来了兴趣。 震惊之余，马宾王畅快大笑起来，“此神物如果推广下去，我武朝未来就再也没有冻死之人了，这一股户部入了。” “诸位臣功，丽质还有一事，希望四位先生帮忙解惑。” “公主殿下，但说无妨。” “蓝田县衙招募了很多流民，并安置在了矿场。里面务工的人多数都是壮丁……” 赢丽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赢丽质是什么意思。 “户部的生意，规模自然要大。天黑前下官写一份奏表，递交内阁报备一下，再请陛下委派一人坐镇矿场。”马宾王略微沉思，“坐镇之人，不会插手任何经营管理，就是居家镇宅之用。” “谢马先生！”赢丽质对其行了学生礼，“李北玄还不知道我是公主，还望几位先生帮忙遮掩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急匆匆跑了进来。 面色焦急，声音颤抖，“阁老，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张子房脸色一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阁老，刘世仁带着御史，大闹紫宸殿。” “所为何事？”张子房表情一凝。 “煤球！” ………… 紫宸殿。 赢世民就感觉自己哔了狗。 朱昉刚刚带来一筐“祥瑞”，就被言官给盯上了。 在刘世仁的带领下，十几名御史声泪俱下地控诉朱昉。 “陛下，朱昉不仅是锦衣卫百户，还兼任蓝田县令。” “据臣所知，蓝田县最大的商贾就是朱昉。” “大观园、青衣楼、酒肆、黑石……都是官方的生意。” “经商乃是贱业，这分明就是与民争利，丢朝廷的脸。” “不仅如此，他们还大肆开采黑石，生成黑石可以取暖。” 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处死朱昉而后快。 古往今来，用黑石取暖的人，全都嘎了。 如果黑石能取暖，朝廷为何不开采？ 言官们就感觉自己的智商遭受严重的践踏。 就你们蓝田县的官脑瓜子聪明，别人都傻呗？ “本官贩卖的是无烟煤，经过多方实验论证，是可以用来取暖的。” 朱昉瞥了一眼刘世仁，“你们这群狗官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官见老子挣钱眼红。” 赢世民一直默不作声，当官的其实没有不经商的。 刘世仁这群人里面，哪家的兄弟姐妹不经商？ 朱昉说得对，他们就是害了红眼病！ 但这事儿，赢世民也没法评理。 别人经商都是遮遮掩掩，可蓝田县直接打出官营的旗号，人家不弹劾你弹劾谁？ “陛下，朱昉骂臣等狗官，这分明是藐视朝廷，藐视王权，请陛下治罪于他！” “朱昉，你不想给朕一个解释吗？”赢世民声音平淡，看不出来喜怒。 “陛下，臣确实在做生意。 西北流民进入京兆，木炭的价格居高不下，他们衣不蔽体饥寒交迫，蓝田县所有官吏，为了天下民生着想，便买下小石峰开采无烟煤。” “臣等不仅解决了流民的温饱问题，还给了他们一份有高额收入的工作，何错之有？” “这种煤炭可以代替木炭取暖，且不会产生任何毒气。因为是官营的生意，我们定价五文钱一斤，和市面上近八十文一斤的木炭比起来，臣等又何错之有？” “如果说，蓝田县的官吏借助为百姓谋福利的幌子榨取民脂民膏，那臣想问问刘大人，刘家作为京兆府最大的炭商，把炭价涨到八十文一斤，不该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朱昉说完，言官们又炸锅了，他们绝口不提刘世仁家里卖炭。 而是把矛盾引向了黑石毒死人的事情上。 “朱昉你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 “用黑石取暖，你们就是在草菅人命。” “陛下，请您不要相信朱昉的鬼话，一个连赌场都开的县令，能是什么好货色。” “一定是朱昉打着贩卖黑石的幌子，对百姓横征暴敛强买强卖。” “正经人，谁特么用黑石取暖？一定是朱昉借机敛财。” “他是一方县令，还兼任锦衣卫百户，蓝田人民哪个敢不买他的黑石？” “天呐！百姓们本就苦不堪言，竟然还榨取民脂民膏，我朝官吏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刘世仁的带领下，言官们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他们发誓，要把朱昉锤死在紫宸殿。 只要能罢免朱昉的所有职务，那蓝田县这块肥肉，就彻底变成他们的了。 第89章 滚去矿场，劳动改造 赢世民听闻，气得全身发抖。 最让他难受的是，傻闺女也参了股。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皇族也跟着压榨百姓？ 就在赢世民要发飙的时候，内侍禀报，三阁老、户部尚书求见。 “几位爱卿，也是为了煤球而来？”赢世民心头一紧。 “陛下，正是。”张子房正了正衣襟，表情异常严肃。 “……”赢世民：卧槽，你别整这死出，朕害怕。 刘世仁等人面露得意。 内阁三老和户部尚书都来了，还锤不死你朱昉？ 然而，下一秒，刘世仁懵逼了。 就见张子房很认可的说道，“陛下，臣以为，蓝田煤业生产的无烟煤，很好。” 刹那间，整个紫宸殿陷入一片死寂。 刘世仁以及一众言官全都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子房。 朱昉荒唐也就算了，你们几个不能啊。 “陛下，老臣也认为无烟煤甚好。”房谋杜断也纷纷站队朱昉。 “不瞒陛下。户部早在开采的时候，就已经入了股。从今以后，便宜的煤球，将逐步取代木炭。” 马宾王也缓缓开口道，“蓝田县的官吏，以救助苍生为己任，此等大义当重赏。” 赢世民懵逼了，别人说这话他是不信的。 可三阁老加上户部尚书，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绝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爱卿，可以展开说说吗？”赢世民还是有些不相信，黑石可以无毒无副作用。 “陛下，木炭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八十文一斤，寻常百姓买不起，砍柴又不够烧，百姓生活艰难，臣等虽有心拯救百姓与水火，怎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有了无烟煤这个御寒神物，臣可以断定，以后冻死的人将会越来越少。” 马宾王说完，赢世民下意识的一攥拳，“此物真的可以取代木炭？” “臣等守在火炉旁一上午，亲眼所见。而且无烟煤的燃烧时间很长，一上午的时间，也仅仅添了一次煤球。” 赢世民猛地站起身，剩下的不用再问了，这是真的。 走到窗户前，看向还在飘雪的天空，赢世民眼眶发红：列祖列宗保佑，我北方百姓在以后再也不会遭受寒冬的侵袭了。 “朱昉，人员配备问题可还完善？”马宾王话里有话道。 “尚书大人，只要人员齐备，产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朱昉很识趣，话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赢世民迫不及待地问。 “只是，臣不敢招募那么多的壮丁啊。”朱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卖个无烟煤就被人弹劾与民争利，这要是我招募到足够多的矿工，还不得告我豢养死士意图谋反？” 朱昉的话，算是给赢世们提了一个醒，如果大规模的开采，就需要更多的壮丁，肯定会引来不小的非议。 “马爱卿，户部既然入股了，那说说你的想法。”赢世民目光落在马宾王身上。 “臣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马宾王顿了顿，“可以由朝廷指派一人坐镇蓝田。此人只有监督之权，不插手任何经营管理。” “朕想起来，姚少秋通过贡试，做了一年多的候补。与其让他无所事事……嗯，就派姚少秋前往蓝田煤业任都察使。”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朱昉的身上，“朱昉，蓝田百户所现在编制是多少人？” “回陛下，蓝田百户所在编人员一百二十人，编外人员三十，共计一百五十人。” “朕再从羽林卫，给你调拨一百五十禁军，由你统领。”赢世民声音低沉了很多，“并赐予姚少秋天子剑，许他便宜从事之权。凡有人染指蓝田县的生意，姚少秋可先斩后奏！望你们通力合作，早日把煤球普及全国。” 刘世仁等人慌了，就感觉脊背发凉，别人看他们的眼神，很不友善。 诚如他们所想，马宾王发飙了，“陛下，刘世仁垄断煤炭市场，哄抬木炭价格，妄想发国难财。臣请陛下，暂时解除刘世仁的一切官职，发配到蓝田煤业跟着矿工们挖矿，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再另行起用。” 周围的言官们生怕被殃及，很没义气的开始指责、举报、弹劾刘世仁。 任凭刘世仁怎么鸣冤叫屈，都无济于事。 “刘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赢世民早就看刘世仁不爽了，这几日的朝会，就属他骂皇帝骂得最欢。 “臣，臣……”刘世仁扑通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我武朝御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执勤郎进殿，扒去他的官服官帽，押往蓝田煤业接受劳动改造！” 众人退下，赢世民走向了后殿。 正巧看见赢丽质盯着一幅《九天玄女下凡图》。 “这幅画是先秦名匠的手笔，大概值八千两银子。” 赢丽质听见身后传来说话声，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取下这幅画。 可手刚接触到画轴，就急忙缩了回来。 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儿臣叩见父皇。” “丽质，你接连办了几件大事，朕心甚慰。” 赢世民微微眯起眼，“但你的本钱，好像是从朕这里拿走的。” 赢丽质的心，立马悬到了嗓子眼。 “父，父皇。”赢丽质强自定定神，“那是您给儿臣的嫁妆，理论上讲那就是儿臣的。儿臣只是提前预支一下。” “是李北玄教你这么说的吧……” “父皇，你怎么知道？”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世民。 “蓝田县有八条矿脉，你们几个吃不下的。生意越做越大，将来的月收益至少十万两银子以上。官场和地方的水都很深，你和李北玄没有李道正的本事，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俩把持不住。把你的股份，转让给内库府一半，将来出了什么事，你母后也能为你兜底。” 赢世民表情严肃认真，不给赢丽质任何反驳的机会，镇国利器理当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父皇，圣明！”赢丽质考量再三，觉得听老爹的话准没错。 “朕不白占你便宜。”赢世民走到书案前，又提笔写下“护国矿业”四个大字。 有了皇帝御笔亲书的匾额，赢丽质喜上眉梢。 “父皇胸襟真乃圣君典范，哪怕是三皇五帝重生也不及父皇十之一二。此时此刻，儿臣只想放声高歌，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赢世民：完了，贴心小棉袄油嘴滑舌，彻底被李北玄带跑偏了！ 但是，为什么朕丢闺女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不行，朕要催催观音婢，尽早让李北玄和姚乐怡完婚…… 第90章 万源号的人都是傻逼吗？ 做生意。 能和皇帝狼狈为奸，也是一桩妙事。 如此一来，就不怕三个废物哥哥来争抢了。 赢丽质的马屁，虽然让赢世民觉得肉麻。 但内心，他还是很高兴的。 “丽质，你和李北玄不一样。” 赢世民一副说教的模样，“你没有一千多万的外债，所以要把事情办好，以造福苍生为己任。” “一千多万？”赢丽质彻底惊为天人，“父皇，不是五百多万两吗？” “内库府欠的钱，就不是钱吗？”赢世民露出一个玩味的神情，“欠条这东西，你母后还有很多呢。” “父皇，为何有的欠条在李北玄的手里，并应该都在债主的手里吗？”赢丽质百思不得其解。 赢世民神秘一笑，答非所问道，“本质上讲，咱们武朝是没有李家帮的。但客观上讲，李家帮又是存在的。朕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和李道正、张子房并称为武朝铁三角了。” “……”赢丽质略微沉思，突然想到了玄武门，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武朝，是存在李家帮的。 但李家帮的幕后大佬，就是面前的皇帝，昔日的秦王殿下！ 所以，李北玄背负的不是巨额的债务，而是李家帮的成员名单。 这伙人从先帝那会就已经秘密加入了秦王府的阵营。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道正主动站在台前。 这也是玄武门，能成事的真正原因。 从将军到伍长，乃至守门的小卒，都是秦王府的人，想输都难！ “父皇，李北玄那么不着调，你为何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教给他？” “丽质。”赢世民意味深长，“你这就涉险人身攻击了。” ……………… 古代的生产力低下。 这意味要雇佣更多的人，才能提升产量。 李北玄又去城西找了铁匠王二柱，改良了一下开采工具。 同时又详细计算了一下成本，每个月的收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如果各家酒楼都能使用无烟的蜂窝煤炒菜，还能赚得更多。 投资什么的全都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两银子。 今年一个冬天，回本不说，还能小赚一笔。 未来，如果能运输到更远的地方，钱途不可限量。 民生物资，离不开柴米油盐。 无烟煤，等同于垄断了柴火，一本万利。 唉！ 李北玄深深地感慨。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要是宫里面谁能入一股， 就不怕有心人抢夺自己的产业了。 上辈子，这种事时有发生， 他可不希望自己种下一片地，被别人摘了果。 以前，李北玄觉得欠条就是累赘。 现在他迫切地想翻翻欠条， 看看死鬼老爹欠不欠六部尚书的银子！ 要是欠了，那就越多越好。 从矿场巡视完，李北玄就准备回家，翻翻欠条。 迎面就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你好呀，李贤侄！” 抬起头，发现武威郡公杨昭迎面走来。 “你好呀，杨叔叔！” 二人都是笑面如花，如沐春风。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心里大骂对方是大冤种！ “贤侄，看你脸上都是碳灰，要不要去大观园，杨叔叔安排你洗洗搓搓按按？” 杨昭一脸心疼，假模假样地用手擦擦李北玄脸上的碳灰。 “杨叔叔。”李北玄一本正经，“小侄还是喜欢去百花宫。”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当以事业为重，怎能流连花丛？” 杨昭假意训斥，“我今儿刚从京城回来，在我阿姐面前把您狠狠一顿夸。这些小辈里面，我最欣赏的就是李贤侄了。” “杨叔叔太客气了。”李北玄抿抿嘴，“那你之前说我爹克扣的什么东西……” “哎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阿姐早就原谅你爹了。”杨昭笑吟吟的，“我听说你在卖黑石？” “欠的债太多了，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还债罢了。” “贤侄，那杨叔叔就祝你生意兴隆！” 杨昭笑了笑，心里却极度鄙视李北玄的智商。 李道正随便画一张大饼，就能圈无数的银子。 一看你就完犊子，黑石有毒你小子不知道吗？ 果然，当爹地做下的孽，都需要子女来偿还。 可怜李道正一世英名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李北玄面前。 从里面走下来一名锦衣华服的商贾。 “请问，锦衣卫总旗李大人在吗？”商贾拱手，谦逊有礼。 “本官就是你要找之人。”李北玄上下打量对方，“你是……” “大人，在下乃是万源号掌柜贺兰嘉，想和大人谈一桩大买卖。” 万源号，贺兰佳？ 那不是东宫禁卫将军贺兰楚石的产业吗？ 据传闻，万源号在京兆干的几乎都是垄断的生意。 归根结底，贺兰家走私不犯法。 上到西域，下到楚国魏国，只要是挣钱的项目，他们都干。 如果有同行抢生意，要么主动投诚，要么就给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举家流放。 各大商行贸易行，对万源号是谈虎色变。 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能这么无法无天，背后肯定有大人物罩着。 至于为什么神通广大财力通天，很多人不清楚。 但作为外戚之一的杨昭，多少还是能猜到的。 贺兰楚石太子赢高明的舅舅，所以万源号的幕后大老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位东宫太子爷了。 杨昭顿时来了兴致，李北玄的脑子不好使，可他的脑子灵光啊。 万一李北玄接不住，这泼天富贵不就落在他的身上了！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李北玄不知道万源号是个什么东西，对此也不是很上心。 “大人，外面天寒地冻，不是谈项目的地方。”贺兰佳笑道，“我在媚香楼设下酒宴，还望大人赏光。” “我很忙，没时间。”李北玄果断摇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万源号，想买下蓝田矿业，价格随便你出。” 贺兰佳面露不悦，小小总旗罢了，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难道你没听说过宰辅门前三品官吗？ 嘶！ 杨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惊为天人：万源号的人都是傻逼吗？黑石有毒你们不知道吗？ 第91章 不卖，给多少钱不卖！ “没兴趣。”李北玄拒绝道。 “李大人，我已经打听过了，蓝田矿业是属于县衙、百户所、你，还有赵丽质共同的产业。你占了三成股份，我们万源号愿意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你的股份。” 十万两？ 杨昭全身一僵，就感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这个世界太他妈疯狂，竟然有人想用十万两银子买荒山，还他妈是三分之一？ 要知道，整个小石峰他也才卖了三十条大黄鱼。 “十万两？贺兰掌柜当真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啊。” 李北玄脸色一沉，“既然你已经打听过了，那我也明确地告诉你——不卖，给多少钱都不买！” 朱昉进京献祥瑞还没回蓝田，万源号就看出小石峰的潜在价值。 可见，万源号背后势力惊人，宫里面肯定有他们的眼线。 但不管多少钱，李北玄是不会卖掉自己的股份的。 “五十万两。”贺兰佳提醒道，“李公子家道崩殂，有些东西还是不要据为己有的好，有些钱也很可能有命挣没命花！” 卧槽，五十万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杨昭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想说话，却感觉每个字都憋在喉咙里，想说却说不出来。 “贺兰掌柜，别白费力气了，小石峰不会卖给任何人。”李北玄再次拒绝。 “那一百万呢？”贺兰佳眼中闪烁一丝怒意，“这是万源号能给出来的最大诚意，还望李公子三思之后再做决定。” 彼其娘之！ 杨昭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的封地这么值钱的吗？ 瘫坐在地上，悔不当初。 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就感觉钻心的疼。 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地疯狂落下： 该死的李北玄，用三十条大黄鱼骗我一座金山！ 不行，我要回京，我要找阿姐，让她帮我要回小石峰！ 想到这，杨昭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直奔京城而去。 “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李北玄绝不会把金山拱手让人。 “李公子，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就算是你不卖，我也有办法收回县衙、百户所的股份。至于那个所谓的赵小姐……”贺兰佳脸色阴沉，“我随时能让她生不如死，九族流放。听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也不想她被发配教坊司卖到章台店那种地方吧？” 见李北玄态度僵硬，贺兰佳也不装了，索性摊牌。 你爹都他妈嘎了，谁会在乎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 就算是翁泰北来了，见到我叔叔贺兰楚石也得毕恭毕敬的。 好心和你商量你不同意，非要老子和你动粗你才满意。 “你威胁我？”李北玄双眼微微眯起，寒芒一闪而逝。 身后，王云长、张子龙的手默默地放在腰间绳索上。 只要李北玄下令，立马把这狗东西绑去百户所。 “如果李公子这么理解，我也不否认。”贺兰佳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看着嚣张跋扈的贺兰佳，李北玄扑哧一下就笑了：“贺兰佳，你说咱们武朝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在京兆，乃至整个北方，万源号就是王法！” “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你尝尝锦衣卫的王法！”李北玄一挥手，“拿下！” 呼啦！ 王云长、张子龙上前，三下五除二的把贺兰佳五花大绑起来。 “李北玄，你狗日的，知道老子是谁……呜呜呜……” “聒噪！” 李北玄攥了一个大雪球，塞进贺兰佳的嘴里，“此人目无法纪威胁朝廷命官，还有恃无恐，手中恐怕存在命案，带回去严加审讯！” 老王和老马相互对望，眼睛直冒绿光：万源号，听上去很牛逼的样子，应该能捞很多甜甜的小钱钱…… 贺兰佳做梦也没想到，谈个生意就把自己送进了诏狱。 面对诏狱里的各种刑具，贺兰佳想要亮出身份，却被王云长用臭袜子塞住了嘴。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威胁总旗大人，明抢锦衣卫的生意…… 说尼玛说，先给你过一遍大刑，再特么说话。 李总旗心善，见不得血腥的东西，审讯自然不会参与。 一声声惨叫传来，和最里面的干净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牢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周围也没有关押犯人。 里面文房四宝、书架古籍、花花草草，什么都不缺。 搞得就好像是一间清雅的书房。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上等的宫廷玉液酒。 一袭儒衫的黄世翰，正舒舒服服地喝着小酒，哼着小曲。 在御史台，黄世翰就和减肥一样。 原以为被李北玄关进诏狱，要接受各种严刑拷打。 谁承想，李北玄的目的很干脆，就是想要赎金。 每天好吃好喝的供养，黄世翰竟然胖了十斤。 哼着的小曲被惨叫声打断，黄世翰一怔。 循声望去，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商贾。 王云长鞭子都快抡圆了，一边打一边骂。 黄世翰听到大致的内容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一万两银子算是出不去了。 “小王，你太残暴了。”黄世翰对着力士招招手，“快把老夫的酒桌也搬过去，老夫这些天都快憋坏了，这场面正好佐酒。” 张子龙神色复杂地看着黄世翰，“大人，要不要再给你找两个伶人？”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黄世翰略微沉思，“去和李贤侄说一下，把老夫的赎金追加到三万两。” “大人，牢房门没锁。我们头儿交代过，只要不离开蓝田，你想去哪就去哪。” “你个不懂风情的糙汉子！情趣，情趣你懂不懂？老夫花前月下、车马香庵……该试过的场景都试过了，唯独没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试过。” 黄世翰恨铁不成钢，伸手指了指贺兰佳，“你们真他娘的不会审案，这小子脸色蜡黄，眼眶微微塌陷，手足无力，分明是纵欲过度的征兆。这种人最怕的是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直接上阉割之刑……”张子龙眼神一亮，刻意扯下贺兰佳嘴里的破袜子。 “我招！我什么都招！” 贺兰佳绝望至极：官官相护、官匪勾结，这尼玛是锦衣卫还是土匪山寨？ 第91章 本宫，好像误会李北玄了 皇宫。 内廷有十二宫，是皇帝妃子的居住之所。 以皇城中轴线为准，左右各有六宫。 西内廷以永寿宫为首，这里居住的就是杨贵妃。 杨昭的到来，让永寿宫彻底炸开了锅。 没出息的弟弟，将三尺白绫挂在房梁上。 直接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戏。 “阿姐，李北玄分明就是诈骗，打劫了我的封地啊！” “阿姐，我可是咱们家六代单传，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阿姐，小石峰是咱们杨家的，三十条大黄鱼就被他骗去了。” “这不是欺负我也不是羞辱我，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啪啪啪的打你脸啊。” “阿姐，李北玄都骑在咱家脖子上拉屎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活了，不活了，真的没脸再活着了。” 杨昭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做势就要把白绫套在脖子上。 一百万两，那可是一百万两。 如果李北玄松松口，一百五、二百皆有可能。 历来都只有我杨昭强取豪夺，谁敢拿我杨家一针一线？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阿姐又是出了名的伏弟魔，只要哭一哭闹一闹，阿姐肯定帮我把小石峰给抢回来。 杨贵妃坐在凤椅上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这才呵斥道，“这里是后宫，你不要脸，本宫还要脸呢。” “阿姐。”杨昭脸色一喜，从凳子上跳下来，“你这就去找陛下，让他下一道旨意，帮我把小石峰要回来就行了。我可以把三十条大黄鱼，全部还给李北玄的。” 啪！ 杨贵妃抬手就是一个大鼻兜，打得杨昭满口流血。 “阿姐，六代单传，你怎么舍得打我的？”杨昭捂着脸满是委屈。 “当初，你卖掉小石峰，还来我这里报喜。现在见李北玄要挣钱了，你又来哭诉他强取豪夺？爹娘当年就是太宠你，把你惯坏了！” 杨贵妃脸色铁青，自己的弟弟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杨昭想要狡辩，可接触到杨贵妃瘆人的目光后，立马乖乖闭嘴。 “滚回去，禁足一个月！一个月内，敢出来丢人现眼，我饶不了你！” 杨贵妃恨铁不成钢，京城八百双眼睛盯着小石峰，无不想占为己有。 就算是要回小石峰又如何，你还能比李北玄经营得更好吗？ 东西在李北玄的手里，总比在一个废物的手里强。 再者说，现在小石峰的股权变了。 从皇后娘娘和户部的手里抢钱，你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阿姐，李道正当年可是没少坑你的钱，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啪！ 杨贵妃对着杨昭又是一巴掌。 “你除了吃喝嫖赌，就不关心别的了吗？” “本宫从小小淑仪一跃成为三妃之首，是因为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是本宫和李道正曾一起拜入过玄微子门下。” “北征王庭是军费吃紧，是他给本宫的建议，主动削减淑仪府内的开销，这才得了陛下恩宠。” 杨昭满眼狐疑，“可外界传闻……” “你是不是傻？能和外界说，本宫是他的小师妹吗？” 杨贵妃狠狠一瞪眼，很无奈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欠条，递给杨昭。 接过欠条，杨昭眼睛瞬间一亮，“阿姐，我这就回去找李北玄要钱。” 卧槽尼…… 杨贵妃抬起手，有心再给杨昭一个大鼻兜。 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就傻，再打更傻了。 “抽空把欠条交给李北玄，和他多走动走动。那孩子能原谅马统，也就能接受你。” 杨贵妃捂着胸口，生怕自己被杨昭气出个好歹，“现在开始，给本宫滚，有多远滚多远，一个月内别过来烦本宫。” 接触到杨贵妃近乎杀人的目光，杨昭全身一激灵，带着欠条狼狈地离开了永寿宫。 皇城外，大雪纷飞。 杨昭心疼地看着欠条，还是想找李北玄要钱。 可想想阿姐的话，顿时又惆怅起来。 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我咋特么和李北玄走动？ 有好的挣钱的生意，李北玄也不会带上我呀。 不对…… 杨昭突然一拍脑门子： 我特么是废物不假，可我有钱啊！ 嗯，我明白阿姐的意思了，是让我和李北玄搭伙，完成我儿时的梦想。 心念至此，杨昭钻进马车，让车夫急速赶回蓝田。 在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被他人耻笑了半辈子的梦想。 李北玄能把黑石变成宝，也一定能实现我的梦想。 万一成功了，阿姐夸我不说，皇帝姐夫也得狠狠地奖励我！ ……………… 李家小院。 “护国矿业”的匾额就摆在客厅。 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以及中上方的玉玺大印，险些亮瞎了李北玄的钛合金狗眼。 再看着书案上摆放的全新的股权协议，李北玄总觉得一切来得太不真实。 “不是……”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你们家到底啥来头，能让皇帝连续赐予两块匾额，皇后娘娘亲自下场 入股？” “你只要我知道，我爹很厉害就行了。”赢丽质洋洋得意，“要是你爹还活着，皇帝赐予的东西会更贵重。这或许也是爱屋及乌吧。” “你可拉倒吧。”李北玄不屑道，“真的爱屋及乌，皇帝就不会赐死我爹了。” “李北玄。”赢丽质立刻纠正道，“你爹的罪名足足有三千六百条，条条属实。是有史以来，罪名最多罪过最重的犯官。你要知道，历朝历代都有一句话叫作剥夺政治权力终身。你现在之所以能当官，你李家后代之所以还能科考，皆因皇恩浩荡，这难道不是爱屋及乌吗？” 赢丽质说的是事实，李北玄确实无法狡辩。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李北玄想到了一个分销的好办法。 于是，便转移话题道，“既然皇帝赐匾，那咱们的无烟煤就变成了贡煤，我想到了一个分销的好办法。” “难道不是先卖给穷苦大众吗？”赢丽质微微皱眉面带不解。 李北玄摇摇头，“救民先救官，官都活不了还救什么民。” “你这话说得太过荒唐。”赢丽质脸色一沉。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李北玄表情严肃，“千千万万的百姓在苦熬寒冬，但如果煤球和蜂窝煤运送到了京兆各县，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又有多少？还不得靠各县的官吏去普及宣传？喂饱了他们，他们才会给朝廷卖命。” 赢丽质不屑道，“我第一次听人把贿赂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姑娘，自古以来清官多少，贪官多少？” “清官如凤毛麟角，贪官如黄河之沙。” “所以呀，不依靠他们依靠谁？”李北玄目光诚恳真切，“所以，劳烦你再跑跑关系，把蜂窝煤变成政府重点采购项目之一。只有各县衙采购了，他们才能见识到煤炭的重要作用，也才能普及下去。毕竟，人口和政绩是直接挂钩的，这个容不得作假，也不可能作假。” “……”赢丽质：你要这么说的话，倒像是本宫误会你了…… 第92章 打过长江去，活捉孙无须！ 九月初。 气温越来越冷。 一场大雪连续下了十几天。 整个北方银装素裹。 无数人都在抱怨天气诡异。 蓝田煤矿的无烟煤，简直供不应求。 招募来的上千流民，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工作。 而是让他们先熟悉工作流程，熟悉各种采矿工具。 这个时代，铁匠铺和制造局打造出来的工具，质量参差不齐。 李北玄一直琢磨，在小石峰这里建一座炼铁工坊。 便怂恿赢丽质再跑跑关系，向朝廷请命，准许小石峰炼铁。 但这件事，赢世民并没有立即答应。 盐铁被朝廷垄断的情况下，是不允许大规模炼铁的。 这东西，可以打造农具厨具，也能打造兵器铠甲。 招募了数千壮丁，还要搞炼铁厂，将来是打算造反吗？ 朝廷的态度很暧昧，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这让李北玄觉得，事情应该还有转机。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李北玄突然想到钻空子的好办法。 他在灞河边，建了一座规模很大的琉璃厂。 武朝律法规定民间不能炼铁，但没规定不能炼沙子。 搞一些玻璃耍耍，先捞一笔再说。 如果朝廷允许，琉璃厂换个匾额就是炼钢厂。 赢丽质不放心矿场，强拉李北玄顶着风雪来了小石峰。 马楼村，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了足足一倍有余。 到了吃饭时间，妇女们忙得热火朝天。 矿工们浑身上下漆黑一片，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带着无尽的希望和期待。 有人眼尖，认出来李北玄和赢丽质。 “恩公，小的给恩公磕头了。” “谢谢恩公让我们在这里务工，全家这才得以吃饱。” “恩公，小人如果不来矿上，恐怕就要饿死了。恩公，受小人一拜！” “谢恩公收留，给我们活下去的希望。不然，怕是要熬不过去这寒冬腊月了。” 几步就跑了过来，眼含热泪地拜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的工夫，雪地上就跪满了人。 赢丽质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竟然有了莫名的成就感。 李北玄不是说，招募他们就是来挖煤的吗？ 仅仅是有一份工作，能吃饱穿暖，他们就很满足了吗？ 赢丽质没体验过民间疾苦，自然不知道吃饱穿暖也是一种来之不易的渴求。 “不必多礼，饭菜出锅，都好好吃饭。” 李北玄摆摆手，“本官已经让人采购肉食，过年的时候不仅有双倍的工钱，还有柴米油盐分发给大伙。” 矿工们听闻，哭得更厉害了，朝着二人磕头之后。 陆续地起身，去食堂排队打饭了。 “以前，如果有人这样……我会觉得，他们是巴结我，有事求我去办。” 赢丽质目光深邃，她身边是不缺巴结讨好的马屁精的，但这些马屁精都想从她这里捞取各种好处。 “他们是真的感激你。”李北玄略微沉思后说道，“其实，对很多百姓而言，能吃饱穿暖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更别说家里有余粮，手中有余钱了。” “我知道有个词叫何不食肉糜。不亲眼看到，是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赢丽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大雪能停下来，那该有多好啊！” “……”李北玄瞬间就火了：我特么欠五百多万的巨款，你特么却想砸了我的饭碗？就问你，你能不能做个人？ “李北玄，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赢丽质问。 “人生下来，为了活着而活着本就可怜。” 李北玄仿佛被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力所能及的无非就是让他们过得好一些罢了。” “连年战乱，确实该统一中原，让他们过得好一些了。”赢丽质看向楚国的方向，“听说江南风景秀丽，如诗如画宛若人间仙境！” “想去吗？”李北玄问。 “想。” “那就打过长江去，活捉孙无须！” ……………… 京城，紫宸殿。 赢世民正在看朱昉送来的奏报。 里面的内容，让他愤怒无比。 凛凛寒冬，李北玄和赢丽质竟然在种瓜。 蓝田别院里，价值连城的奇花异石通通都拔了。 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么不省心的闺女？ 四季轮回，春耕秋收，人力岂能改变？ 可问题是，赢丽质傻也就算了，李北玄怎么也跟着胡来？ 不对，明明是李北玄胡来，哄骗朕的闺女！ 奏报里面还说，赢丽质就差没和瓜苗同吃同住了。 赢世民心生绝望，恨不得立刻就把赢丽质给嫁出去。 恰好此时，张子房求见。 “爱卿，寒冬时节能否种出瓜果？”赢世民问。 张子房笑道，“臣听说楚国沿海州县和真腊国可以。” “可有人说，我武朝冬季也能种出瓜果。” “陛下，这就是胡说八道。”张子房摇摇头，“工部斥巨资建造的暖棚，都无法保障后宫吃喝，更别说民间了。” “要不咱们君臣出去转转？”赢世民下定决心，蓝田别院如果毁坏严重，立马扣下李北玄的矿业股份。 张子房一怔，“陛下，你说的不会是李北玄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赢世民愤愤不平。 临近中午。 二人到了蓝田别院。 突然袭击打了赢丽质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脏兮兮，满身泥土的傻闺女。 赢世民强忍着怒气询问道，“皇儿，最近都在做什么？” “儿臣在种瓜。”赢丽质得意洋洋。 李北玄说过，冬天如果种出瓜果，不仅能捞一笔，还能为百姓谋福祉。 只要把蔬菜大棚普及下去，也能让百姓增加一部分额外的收入。 为了验证事情的真假， 除了小石峰那里建了暖棚，赢丽质把后花园也改建成了暖棚。 在里面种上了西瓜和自己最喜欢吃的胡瓜。 在悉心照料下，已经长出来十几株翠绿的秧苗。 “我朝以农为本，种植确实是大事。劝农官每年都会下放民间鼓励百姓种植。春耕时节，陛下也会亲自祭祀天地，祈祷是个丰收年。”张子房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赢丽质，“公主殿下，能亲自务农，体验民间疾苦，乃是我朝的幸事！” 张子房一番吹捧，让赢世民烦躁的心情好转了许多，“走，带朕过去看看。” 第94章 这鬼天气，能种出来瓜果？ “儿臣遵旨！” 在赢丽质的引导下，赢世民二人一路走向暖棚。 虽然说隆冬时节种植有些不合时宜，但赢丽质的心意他还是领了。 小小年纪，就知道农耕的重要性…… 唉，要是太子有她一半懂事就好了。 沿途，赢世民总觉得怪怪的，原本亭台琼楼的后花园，竟然变成了怪异的棚子。 “皇儿，别院的后花园呢？”赢世民明知故问，他希望赢丽质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认错，这样他的心就彻底不堵了。 “儿臣要建暖棚种瓜果，就把后花园改造了一下。”赢丽质很是耿直，“原本这里的花草全都铲掉了。建筑推倒后，砖石都用来修暖棚，搭烟道火墙了。” “……”赢世民的手狠狠一捂胸口，莫名地疼。 这座别院，是李道正斥巨资建造，送给赢世民的生日礼物。 他还是秦王的时候， 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且不说，那些珍奇植物花了多少钱。 单说建筑用的砖石，全都是御用的金砖，你竟然用来搭烟道、火墙？ 等等！ 恰好下人在清理暖棚上的积雪。 光线照射进来，赢世民恰好看见棚子上方的玻璃。 这东西，有价无市。 只有皇族，才有资格享用。 可赢丽质竟然用来造暖棚，真是暴殄天物！ “皇儿，暖棚的上方，全都是琉璃吗？” “正是。”赢丽质点点头，“李北玄说，琉璃有透光性，能促进植物光合作用。只要有充足的光照和恒温的环境，就能种出瓜果。如今，秧苗长势良好，再有两个月，父皇就能吃到胡瓜了。” “……”张子房听得直咧嘴，李北玄这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啊，就这鬼天气，能种出来瓜果？ 赢世民已然到了暴走的边缘，会坏了那么多奇珍异草，就为了建瓜棚？ 但想到赢丽质的出发点是好的，赢世民暂时忍了，“皇儿为何种瓜？” “发财啊。”赢丽质不假思索，“冬天能种出来瓜果蔬菜，那不就发财了？” “……”赢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慈爱般的目光瞬间变得愤怒起来，他发誓要让李北玄好看，不亲自抽他二十军棍，他就不姓赢！ 张子房见赢世民要发飙，急忙转移话题，“陛下，陛下，快看……秧苗……真的有秧苗……” 赢世民哼了一声，顺着张子房手指的方向走去，果然是一株株翠绿的秧苗。 赢丽质走到墙边，拿起一个本子，在上面做了记录。 然后拎着水桶，精心地给秧苗浇水。 赢世民好奇地打开本子，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浇水的时间、温度、湿度等等他不知道的词汇。 皇帝是要脸的人，他不懂也不会说出来。 但是吧，老赢觉得越是看不懂的东西，就代表可行性很高。 想当年，他用三千黑骑军对阵十万敌军的时候。 他的废物哥哥非但不派遣援军，还迫不及待地大摆宴席，庆祝他即将战死沙场。 恰好此时，李北玄来了。 王云长拎着两个精致的食盒，马翼德抱着一个黄铜制作的器皿。 “妞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话说了一半，李北玄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赢世民和张子房。 讲道理，李北玄对赢世民的印象很不好。 装的二五八万，搞得好像整个武朝都是他们家的一样。 但他不是赢丽质的亲爹，李北玄很想把他关进诏狱。 尝遍锦衣卫的酷刑，看他还装不装逼！ 妞儿？ 你管我闺女叫妞儿？ 可傻闺女，竟然还很受用的样子？ 赢世民火力值瞬间拉满，“听说，你怂恿我闺女种瓜？” “合作的买卖，怎么能叫怂恿呢？”李北玄眉毛一挑，“我说冬天能种出来瓜，就一定能种出来瓜。你读书少不懂，我能理解，但你不能质疑我的权威。谦虚地说，三百六十行，我行行是状元。” “……”张子房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这小子平时都这么勇的吗？ “……”赢丽质一个劲儿使眼色，可李北玄就是装作看不见。 “孽畜，住口！你糊弄糊弄丽质也就算了，还敢糊弄我？斥巨资打造的后花园被你毁了，我岂能饶你？” 赢世民怒不可遏，他舍不得打闺女，但舍得揍李北玄。 一个箭步冲到李北玄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王云长、马翼德相互对望，果断选择了无视。 在他俩看来，这就是未来老丈人和女婿之间的小矛盾，让老丈人揍一顿出出气，矛盾也就解除了。 朱昉和他媳妇生不出来孩子，老丈人就经常揍他，从来不说自己闺女的不对。 “李道正就是宠你了，才让你变得这么荒唐。” “现在，他不在了，朕……呸，老子就替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棍棒之下出孝子，你就是没挨过长辈的毒打！” 赢世民的大脚丫子，毫不客气地落在李北玄的身上。 李北玄想狡辩，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好像听见了一个朕字，但好像又没听见。 见李北玄屁股上挨了好几脚，赢世民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张子房这才上前阻拦。 赢世民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愤愤不平地去了前堂。 “提醒你多少次了，你可以气他，但把他惹毛了，你就是不听。” 赢丽质给李北玄拍打几下身上的泥土，“他和皇帝，当年带着三千小弟，从长安一直砍到武牢关，眼睛都不眨一下。真发起飙来，除了你爹谁也拦不住。” “他真是你亲爹？” “那还有假？” “我好像听见他说朕……” “这话哪能瞎说……”赢丽质一把捂住李北玄的嘴，“传出去要砍头的。” 张子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无奈地摇摇头，跟上了赢世民的步伐。 “里面装的是什么？”赢世民看了看食盒，没好气儿地说道。 “火锅，天冷了最适合吃火锅了。” 李北玄招呼下人，烧炭、烧水。 从食盒里面，取出来切好的牛羊肉，以及珍贵的蔬菜摆好。 让赢世民和张子房奇怪的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料。 虽然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但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微辣的，很适合你的口味。” “尝尝羊肉，这是我跑了很多关系，从关外走私过来的。” “还有这个牛肉，你最喜欢吃的吊龙，我让人切得薄薄的。” 似乎，李北玄的眼里，就只有赢丽质，这让赢世民很不爽。 张子房几次使眼色提醒李北玄，都被李北玄给无视了。 但幸好，赢丽质反应及时，命人烫了一壶精酿的宫廷玉液酒。 几杯酒下肚，赢世民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 “你说的那个推恩令，收获颇丰。”赢世民瞥了李北玄一眼，“你说说，接下来朝廷要怎么做，才能快速分化瓦解薛岩陀？” “推恩令只是一个预设，真正的杀招在后面。”李北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听妞儿说，你们俩在朝廷有点儿小人脉。我这里有一个挣快钱的方法，二位想借此机会捞一笔吗？” “……”赢世民：老子让你献计献策，你他妈却想薅老子的羊毛大发战争财，老子揍你揍的还是太轻了…… 第95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个杂碎！ 薅羊毛，薅到老子身上了。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来个子午卯酉，老子还特么揍你！ 然而下一秒，赢世民却懵逼了。 李北玄吊足了他和张子房的胃口，后面却一个字都不说了。 君臣二人相互对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赢丽质身上：淦，这狗犊子是想要钱？ “李北玄，父亲想听你就说给他听听。”赢丽质不断用眼神提醒，让李北玄别把赢世民惹毛了。 “就算是武朝占领了薛岩陀，也有无数的麻烦。要是我的话……”李北玄突然停顿，后面的话又不说了。 赢世民双目喷火，显然又到了暴走的边缘。 赢丽质见状，急忙从袖口里面掏出一条小黄鱼。 似乎，觉得不是很够，又掏出来两条。 李北玄市侩地收下三条大黄鱼。 用牙齿咬了几下，看着小黄鱼上的牙印，满意地点点头。 “……”赢世民：淦，等朕回京，赏你一条三十斤的金项圈。不……五十斤，看老子压不死你！ “其实，推恩令只是开胃菜，以夷灭夷才是重头戏。游牧民族一直是我中原的死敌，你揍他一顿他也就老实个五七八年。但五七八年之后呢？灭了匈奴出现了突厥，灭了突厥又出现了薛岩陀……如此反复，没完没了……” “这……”赢世民和张子房瞬间陷入沉思。 北方草原辽阔，牧民们跟着牧草和水源行走。 就是打不死的小强，繁殖能力还特别强。 的确像李北玄所说，这是一个死循环，历朝历代都拿他们没办法。 推恩令虽然在薛岩陀初见成效， 小狼崽子们会上演一出夺嫡的大戏， 但夷男可汗死了之后，他们还会遵从推恩令吗？ 再加上，游牧民族对天灾没有任何抵抗力。 万一草原上出现雪灾，他们仍会冒死南下入侵。 朝廷上，有人提出来建立草原都护府。 但维和部队这东西，治标不治本，还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撑。 等草原诸部休养生息之后，一样会卷土重来。 就目前而言，边境驻军和薛岩陀人就经常擦枪走火。 “其实，开疆扩土就是皇帝美化自己的笑话，打仗的根本目的是掠夺资源。” “草原诸部本就没有固定的聚集地，派出去的驻军再多也不行。” 李北玄抿了一口酒，“要我说，朝廷就是养了一群废物。” 被人当着皇帝的面儿说废物，张子房的老脸瞬间就红了。 随即，张子房假意咳嗽两声，化解尴尬，“朝廷的官吏都很有本事。张相、房谋杜断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德之人。咱们就事论事，你不能人身攻击。” “我这不是人身攻击，别说那群狗官了……”李北玄看向赢世民，生怕错过任何表情，“就连狗皇帝也是如此。” 嘶！ 赢丽质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勇呢？ 刹那间，赢世民和张子房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赢世民接触到李北玄的目光，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内心虽然五味杂陈，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你可以说朝廷不好，但不能侮辱皇帝，这是杀头的重罪，以后不要再说了。” “……”李北玄神色复杂，他就是故意骂皇帝的，可赢世民似乎没什么过激的反应，难道那个朕字，不是他说的，是我听错了？ “那行，咱们不说那群废物。” 李北玄略微组织一下语言，“战争的目的不是征服，而是让他们遵从武朝的教化拥戴武朝。如果用一个词形容，我愿意称他为——同化！” 同化？ 别特么吹牛逼了！ 能乖乖听你话，三五年不南下打秋风就不错了，你还想同化他们？ 赢世民满脸不屑，对张子房使了一个眼色。 “人不能把牛皮吹得太响。”张子房心领神会，“你先说说看，说得好老夫再给你三条大黄鱼。说得不好……你收下的小黄鱼可就要还回来了。” “真有三条大黄鱼？”李北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丽质。”赢世民轻轻唤了一声。 “……”赢丽质一怔，你们找李北玄问策，钱我出？ 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摸出来三条大黄鱼，摆在桌子上。 “只要给钱，我不光能同化了薛岩陀，就连倭奴也能一道灭了！” 大黄鱼仿佛有莫大的吸引力，“那你得先和我说说朝堂，关于薛岩陀的风向啊，不然我咋和你们说？” “推恩令已经有了成效，但朝堂上两极分化。一部分人主张武力收服薛岩陀，一部分人主张和亲。”张子房把最近的朝堂动态，和李北玄详细说了一番。 “所以我说皇帝目光短浅。”李北玄痛饮一杯酒，“我有事挺看不起他的，明明解决问题很容易，非要搞什么师出有名。” “皇帝登基以来，文治武功都很全面，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被说得这么不堪呢？”赢世民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家人，但绝对是个好皇帝。 “他是一个好皇帝不假，但咱武朝这么牛逼，为啥还要和亲？女人的肚皮要是能换来和平，还要我们当兵的作甚？”李北玄表情微怒，“推恩令已经开始实行，薛岩陀用不了几年就要被灭国了，这个时候谁提和亲就该砍了谁。” “李北玄，有时候外交也需要维稳的，皇室子女出生的那天起，就应该做好和亲的准备，这是他们的责任和担当……” 赢丽质想替赢世民狡辩，却被李北玄给打断。 “连自己的闺女都保护不了，只能说当爹的无能。”李北玄狠狠一拍桌子，“从先秦时代起，无数英魂铸就了边疆的钢铁长城，难道他们都白白牺牲了吗？” “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丽质说得对，和亲只是一种维稳的手段。”赢世民略微沉思，“臣子们都有发言权，他们也只是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罢了，至于采不采纳这是皇帝的事情。” “提出和亲的官吏，一定说这叫顾全大局吧？七尺男人不思保家卫国，却把脑袋藏在裤裆里，试图用女人的肚皮换他一任太平。” 李北玄笑了，笑得很是嘲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杀一个不够那就杀两个，两个不够就杀三个四个！规则，永远掌握在胜利者手中。哪怕屠得九百万，胜利后也自有大儒前来辩经。” 第96章 武朝，不允许这么牛逼人的存在 “打疼了打怕了，也就变得老实了。” 赢丽质下意识地开口，“和亲维稳可以稳固一时，却无法稳固一世。哪怕是签了字的条约，也不过是擦屁股的纸罢了。” 赢世民和张子房能明显感受到，李北玄和赢丽质对和亲的强烈抵触。 “你们看，一女子尚且知道和亲不是上策，这难道不说明，皇帝养了一群废物吗？” 李北玄的话，让赢世民眉头紧锁。 讲道理，武朝的军事实力还是很强悍的，百官们也都有鸿鹄之志。 但真正坐在那个位子上才知道，有时候武力并不是万能的。 “北玄，我朝今年先经历干旱，后迎来凛冬，理应休养生息才对。”张子房叹了一口气，“历朝历代，都有关于和亲的记录，不能说取得了多大的成果，至少能给我中原几年缓冲。待到兵强马壮之时，自然会踏平鞑虏。” “张叔叔，你以为那群狗官不知道和亲没用吗？这就是儒学阉割之后带来的弊端，所有人都想着任期内平安无战事，谁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李北玄略微停顿后开口，“所以，真正的征服是要从经济、文化、信仰上降服。我要做的生意，就是同化游牧民族的重要一步。” “北玄，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给你透个底。”张子房捋了捋胡须，“当朝宰辅张子房，是我堂弟。我从小打到大，我说一他不敢说二。你面前的赵老爷虽然官职没品，但在皇帝面前也说得上话。只要你的计策管用，我们俩保证向上面传达到位，到时候就不是三条大黄鱼，而是封爵封侯了。” “张叔叔，你画饼是有一套的。”李北玄抿抿嘴，“那我就和你们说说我想要做的生意。” 接下来，李北玄和张子房详细说了一番生意经。 趁着推恩令施行，立刻和草原做牛羊生意，以羊毛为主。 游牧民族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羊毛了。 每年开春，北方游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修剪掉的羊毛焚毁。 受制作工艺影响，毛毡这栋的成品率极低，很少有人贩卖。 但李北玄不同，他可以改进纺织技术，制作出羊毛衫、羊毛裤、羊毛毡、羊毛毯等等羊毛制品。 “孩子呀！”张子房笑着摇摇头，“羊毛这东西就是草原上的生活垃圾，你真想要我随时能从边境给你运过来。三文钱一斤，保质保量。” “真的假的？”李北玄一怔，“这么便宜？” “且不说关外，就是咱们玉门一带的养殖大户，只要你自己带车队过去，他们能免费送给你。” 卧槽！ 还有这好事儿？ 李北玄瞪大眼，满是不可思议。 那岂不是说，羊毛就是金山银山，这尼玛就是无本买卖。 “这么便宜，那就更好办了。” “薛岩陀说白了就是大小不一的部落联盟。” “他们没有统一的文化信仰，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离心离德。” “如果我们和他们通商，羊毛就会变成草原上的金疙瘩。” “我们逐步提升羊毛的收购数量，巨大的利益面前，大小部落就会争抢牛羊和牧场。” “当收购的数量被一方势力独占，其余的部落就算不联合起来攻打，也会产生严重矛盾。到时候细作间谍挑拨，草原就会陷入永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张子房也是一点就通，听着李北玄的话，格局也彻底打开了，“草原人喜欢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美酒，羊毛卖了的钱换回去的都是没用的东西。几年之后，他们连最基本的军费都拿不出来了。” “张叔叔，你只说对了一半。当战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们就会向宗主国求援。” “咱们武朝是爱好和平的帝国，派出维和部队之后，顺带着给他们带去文化、信仰，这都很合理吧。” “到时候鼓励通婚，鼓励教育，鼓励信仰，等他们遵循我武朝的文化，使用我武朝的文字，用不了几代人，草原血统也就没有了。那时候哪还有什么草原人民？哪还有什么关外地盘？全都是我的武朝的疆土，全都是我武朝的百姓。” 李北玄侃侃而谈，说得云淡风轻，可赢世民和张子房的眼中，已经出现了一副人吃人的悲惨画面。 商战，往往比直接操刀子砍杀，更加暴力更加血腥。 尤其是李北玄说的信仰，这就是要排挤掉长生天，彻底断掉草原人的根啊！ 如果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就连他们的姓氏，也都会变成汉姓。 霎那间，整个房间内鸦雀无声。 赢世民、张子房、赢丽质呆若木鸡，都被李北玄给吓到了。 原来，亡国灭种不用太花哨，无形的利刃才更致命。 如果站在薛岩陀的角度，他们会觉得武朝是傻逼。 我们不要的羊毛你们当成宝不说，还给我们送来礼仪、文化、宗教信仰，让我们全民扫盲…… 但她们忽视了，当学会了之后，也就是彻底融入了。 赢世民感觉自己有些窒息， 原以为李道正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儿子比他还勇猛，幸好这是我的部将！ 张子房也不愧为内阁三老之首，很快就有了一个比较完善的计划。 加速推恩令的进程，趁着他们力量薄弱，先用通商挑起薛岩陀内部的争斗。 随后继续腐化他们的高层，让他们只知道中原文化，彻底失去逐鹿之心。 待到他们请求援助之时，立刻派出驻军，成立都护府，并大力宣传宗教，从精神层面控制他们。 别管是哪方真神，只要符合草原人的喜好就行，按照他们的事迹精神需求，去制造特殊的教义约束他们…… 简而言之，经济、文化、信仰、肉体、精神等等不同的角度入手，彻底断了他们的根。 张子房说完，李北玄又给他做了几点重要的补充。 四个人重新复盘后惊奇的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庞大且无懈可击的计划。 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适应很多个国家。 “诚惠，三条大黄鱼。”李北玄对着赢世民搓搓手指。 生怕赢世民发飙，赢丽质急忙地上一张金钞，“不用找了！” “你……”赢世民狠狠瞪了赢丽质一眼。 就在他横眉立目的时候，熊战急匆匆来了赵府。 一进门，整个人僵立原地，瞪大眼看着赢世民和张子房。 不光是双腿发软，就连嘴都瓢了，“陛，陛，陛……” “必什么必？你给老子闭嘴！” 赢世民狠狠一瞪眼，“你不在锦衣卫当值，过来作甚？” “二姥爷，出事了！”熊战强自定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锦衣卫的印刷生意被人扫了。” “百户所现在就是蓝田县的土皇帝，还有人敢扫你们的场子？”赢世民有些不以为然。 张子房也不信，“我听说，跟你们合作的学政俞翠山，可是张阁老的门人。” “就是他犯了人命官司，被关进刑部了。”熊战眼生鄙夷，“没提张阁老还好，提完张阁老揍得更狠了。” 卧槽！ 张子瞬间爆了粗口：武朝这地界，不允许有不给他面子的存在！ 第97章 太子，赢高明 俞翠山。 掌握了活字印刷。 第一时间为蓝田书院改制，建了蓝田县最大的图书馆。 为了配合矿山，索性免除了童生们的一切学杂费用。 让所有百姓家的孩子，也能免费入学。 也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人的利益， 俞翠山很突然就摊上人命官司，京兆府衙没通知下属县衙直接派人抓捕。 难得有一场大戏，赢世民和张子房决定不走了，想看看李北玄选如何破局。 接下来的几天，突然多出来一群手持棍棒的莽汉。 近乎把整个蓝田县掀了一个底朝天。 他们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门阀氏族和豪门望族家的书斋生意，全部被捣毁。 不是他们做的，李北玄也认为是他们做的。 虽然报官了，但县衙和锦衣卫都视而不见。 书斋的幕后老板们也瞬间醒悟过来， 那群所谓的莽汉，就是锦衣卫假扮的。 大小书斋的掌柜们，也全都犯起了嘀咕。 谁这么不长眼，竟然去招惹总旗大人？ 某位“路过”的言官，见到蓝田县的闹剧，立刻去了锦衣卫。 找李北玄深入地交流一番，谈了人生谈了理想。 可刚走出锦衣卫的大门，就被人套了麻袋，直接在蓝田县和长安县的交界处。 一时间，弹劾百户所的奏疏，摞起来比李北玄都高。 张子房和赢世民一直逗留蓝田，时刻盯着这件事。 他们俩的火都很大。 掌柜的是张子房的学生，店铺有皇帝御笔亲赐匾额。 这样的买卖，还有敢过来强取豪夺。 那这个人的背后，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李北玄见没有人站出来承认陷害俞翠山，就二次出手。 这次对准了门阀世族和豪门望族的产业。 接连查封了四家青楼、两家酒楼，以及十六家大型商贸行。 门阀世族在蓝田都有分支，小家主们一脸懵逼：我们没抢你的印刷术，是哪个狗日地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很难得，门阀氏族们竟然集体下场，帮李北玄查找真凶。 李北玄前往京兆府，关于俞翠山的事情，崔静斋也是刚听说，人不是他抓的。 而且，俞翠山也没关在京兆府大牢，而是直接被押去了刑部，由大理寺亲自审理。 “贤侄，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 “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关进刑部了。” “但奇怪的是，那名指控俞翠山的证人，也服毒自尽了。” “这件事就很诡异透着邪性，我怀疑是冲着你来的。” 崔静斋的脸色也很难看，异地出动捕快抓捕也就算了，祸水还泼在他的身上。 “崔伯伯，我现在能见见俞翠山吗？”李北玄问。 “见不到。我和俞翠山打过交道，想过去探望一下都被阻拦在刑部大牢之外。我怀疑……”崔静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不可能。”李北玄果断摇头，“我们有皇帝御赐匾额，谁敢过来明抢？” “贤侄，皇帝匾额不是万能的。” “比如呢？” “比如，某个公主、某个皇子……” “皇帝御赐匾额之后，我就让赵姑娘把印刷术的秘方交给朝廷了。他们想要可以找皇帝，没必要欺负我一个小小百户……” “你别忘了，有些人是睁眼的瞎子，宫门外发生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贤侄，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 “黄世翰被我抓了，但这老小子一副吃定我的样子……不对，我还抓了一个人……” “谁？”崔静斋心头一紧。 “贺兰佳！”李北玄接着把贺兰佳强买强卖的事情说了一番。 “不出意外的话，老夫应该知道幕后是谁指使的了。”崔静斋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东字。 “赢高明？”李北玄眉头紧锁，“他是傻逼吗？抢他自己家的东西？” “如果不是抢，是给贺兰佳出气呢？” “就贺兰佳的罪状，我随时可以给他定个秋后问斩。” “那刑部就可以越过一切程序，判俞翠山斩立决！” “……”李北玄。 “贤侄，回去吧。”崔静斋叹了一口气，“该认怂的时候，应该认怂！老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和你说了，望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崔伯伯，我不能认怂！”李北玄缓缓站起身，目光坚定道，“我这次认怂，他下次会抢我的矿业，会抢我的暖棚，会抢我要创造的一切。” “贤侄，你……”崔静斋重重叹了一口气，“你爹就是个犟种，你比他还犟种！” “崔伯伯，赵府那两位，天天和我吹牛逼，就差没说整个武朝都是他们家的了，您老有了解过吗？” “赵府？你说的是赵二郎和张伯温吗？” 崔静斋一怔，小道消息说皇帝和张子房微服去了蓝田，李北玄说的应该就是他们俩了。 “对，就是他们俩。” “他俩……”崔静斋沉思许久，这才开口道，“或许能帮上你也说不定。” “谢崔伯伯。”李北玄拱拱手，“小侄这就回蓝田。” 出了京兆府衙，李北玄跨上战马，带着王云长、马翼德一路飞奔。 回到李家小院，立刻让王云长给赵府送去请柬。 随后让人宰杀了一只羊，敲碎了铁锅，搞了一桌锅叉子烤肉。 他要用上辈子特有的美食，留住赢世民等人，最好就住在李家小院。 他有种预感，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登门拜访。 赢世民、张子房、赢丽质第一次见到这种吃食，也是胃口大开。 duang! 正吃着起劲儿的时候，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赢世民三人的脸色当即一沉。 王云长、马翼德大怒，就要出去砍人，却被李北玄用眼神拦住。 院外，走进来一群人。 将五口大箱子摆在院子里。 随后，一名文士走了进来。 “你就是李北玄？”文士上下打量，嘴角露出浓浓的不屑。 “正是本官。” “我乃万源号二掌柜贺兰齐。我叔叔乃是东宫禁卫将军贺兰楚石。” “如果是来捞人的，那就请回。”李北玄言语低沉，“贺兰佳手上有十几起命案。别说他叔叔是贺兰楚石，就是他是赢高明的私生子，这人我也砍定了！” “大胆！”贺兰齐伸手一指李北玄，“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给我掌嘴。” 霎那间，有人走向李北玄，抬起手就要给他一个大鼻兜。 第98章 带着你的臭钱，滚出我家小院 砰！ 一声惨叫，狗腿子被王云长掀翻在地，随即一脚踢晕了过去。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的。”贺兰齐指了指五口大箱子，“收下银子，把印刷术和矿业交给我。我可以帮你跑跑关系，救出俞翠山。” “如果我拒绝呢？”李北玄一挑眉毛。 “李道正如果没被赐死，你说这话我不反驳。”贺兰齐笑了笑，“但他现在已经被赐死了，我收拾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俞翠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槽，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真以为我们家没人？” 不等李北玄回话，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紧跟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控制住贺兰齐带来的所有人。 工部员外郎行走，从五品大员姚少秋，迈着八字步走进小院。 在其身后，还有一名校尉，怀里抱着天子剑。 啪！ 姚少秋抬手就是一巴掌，“就是你抢我妹夫的产业？”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贺兰齐大怒。 “老子管你是谁？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妹夫不行。” 姚少秋伸手一指天子剑，“皇帝御赐天子剑，凡染指矿业者，可先斩后奏！你不服？” “误会，这就是个误会！”贺兰齐当即赔笑道，“我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过来拜会一下总旗大人。殿下说，都是一家人，就该适当地走动走动。” “所以，抢我妹夫的是太子殿下？”姚少秋眼神一凛。 “如果姚大人这么想，我也不否认。” 霎那间，姚少秋就愣住了，他这个逼装得一点都不圆润。 屋内，赢世民脸色铁青，在心里大骂赢高明废物傻逼。 李北玄早就把印刷术进献给朝廷了，不然朕会为他赐匾吗？ 自己家的东西，你想要随时可以和朕说，为何要明抢？ 这该死的贺兰齐，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赢丽质仔细回忆李北玄说过的话， 顿时明白赢高明为何执着活字印刷了。 这一切，要怪就怪赢世民。 为了彰显自己的父爱，就给赢高熙建了一座弘文馆。 随着弘文馆做大做强，隐隐就有了超越国子监之势。 活字印刷的出现，让赢高明看到了拉拢天下文士的契机。 掌握活字印刷，就不怕赢高熙威胁他太子之位了。 但这中途出了意外。 赢高明没想到贺兰家的人，会借机报复李北玄。 更没想到李北玄会查封门阀世族的产业。 利用门阀世族，来调查抢夺活字印刷的幕后指使。 至于矿业的事情，赢高明没参与，他也不知道贺兰家被关在诏狱。 但事情闹大了，赢高明也怕丑闻传出去。 就派贺兰齐来李家小院，和平解决这个问题。 五箱金银，就是赢高明的诚意。 他释放俞翠山，李北玄给他印刷术。 这件事，哪怕东宫的小太监来了，都能办得明明白白的。 可偏偏，赢高明所托非人，派贺兰齐过来，事不办砸了才怪。 要是他好好地调查一下，或许就会发现。 印书坊里面，有他妹妹赢丽质的股份。 他真想要，赢丽质也没理由拒绝。 自己家的东西早晚要普及天下，没必要藏着掖着。 想到这些，赢丽质开始在赢世民面前给赢高明上眼药。 “唉，皇兄真是瞎了眼，就算是养条狗还知道亲顺主人呢。” “他们贺兰家的人，长得都是猪脑子吗？” “他们也不想一想，皇兄强取豪夺，这种事能说出来吗？” “传出去，皇族的颜面何在，武朝的体统何在？” “传出去，父皇……父皇……父皇就是一个昏君啊！” “儿臣现在就出去，用天子剑斩了贺兰齐！” 赢丽质跃跃欲试地起身，就要出去宰了贺兰齐。 “坐下！”赢世民脸色阴沉，“还有个人，也该来了。” “……”赢丽质一怔，很快就明白赢世民所说的是谁了。 张子房抿了一口酒，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 他发现赢丽质眼里多了很多不属于女人该有的欲望和野心，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见姚少秋就算是攥着天子剑，也不敢把他怎么样，贺兰齐更加狂妄。 “李北玄，我劝你最好是把钱收下！不然……” “不然怎么样啊？你们贺兰家的人，除了强取豪夺就不会别的了？” 又一个声音传来，依旧是一名文士，进门就对贺兰齐一通嘲讽。 “陆准？你来作甚？”贺兰齐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陆准没搭理贺兰齐，而是对着李北玄拱手道，“想必面前这位青年才俊就是李公子吧？” “正是。不知你是……” “在下陆准，魏王府第一幕僚。知道李公子为天下文士做了一桩善举，魏王殿下专门让我送来五箱书籍。家父当年留下一本《西域图志》，殿下命人按照里面的记载，购买了很多种子，希望李公子用得上。” 陆准声音极为谦逊，瞥了一眼贺兰齐，“另外，殿下还说，李公子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当护之。” 陆准这句话，意思就很明显了： 蓝田县的几大支柱产业，魏王赢高熙就不抢了。 但我拿不到的东西，也不绝不让赢高明得到。 如果赢高明强取，那他就把李北玄保护起来。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谁门下还没有一批会喷人的言官了？ 大不了就闹到父皇那里，最后让蓝田县的产业全都便宜了父皇。 所以说，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 赢高熙自始至终，都把赢高明拿捏得死死地。 最重要的，赢高熙善于拉拢，李北玄这样的人，必然要纳入他的麾下。 还有那个赵丽质，此人的名字既然能出现在功德碑上，赢高熙也是志在必得。 太子打劫，魏王保护。 事情，瞬间僵持起来。 李北玄微微拱手，开口打破了僵持，“陆公子，这里有两坛临江仙，代我转交魏王殿下，聊表谢意。” “一定一定！那我这就回去给殿下复命。” 烈酒装车，陆准摆手准备离开了李家小院。 走到门口，陆准突然转过身，“内个谁，你不打算回京复命吗？” “哼，你给我等着！”贺兰齐撂下一句狠话，也准备离开。 “内个谁！”李北玄叫住贺兰齐，“人什么时候放？” “天黑前，人会平安回到蓝田。”贺兰齐怒视李北玄，“我大哥怎么说？”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贺兰齐我必砍了他。” 好好好！ 贺兰齐双目喷火，“李北玄，这仇我记下了！” “那就带着你的臭钱，滚出我家小院。”李北玄挥挥手，“慢走不送……” “……”姚少秋见妹夫这么勇猛，再看看身后的天子剑，瞬间觉得不香了…… 第99章 妹夫，你吹牛逼别带上我 一场闹剧。 以赢高熙的介入收场。 对于这个结果，赢世民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逆子里面还有一个脑子正常的。 姚少秋闻到了一股肉香，迫不及待地走进屋。 “陛，陛，陛……” 看清桌上之人，瞬间僵立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 他现在不关心面前的皇帝和张阁老，更关心的是赢丽质。 能和皇帝坐一桌的，除了当朝公主还能有谁？ 啪！ 姚少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狗屁的赵丽质。 我早该想到的，赵丽质就是长乐公主赢丽质啊。 只是，她怎么和妹夫搞在一起的？ 那我妹妹将来……还会是正宫吗？ “少秋，过来坐张叔叔身边。”张子房招招手。 “……”姚少秋可怜兮兮的目光瞬间落在赢世民身上。 意思很明显，就好像是在询问：陛下，那我是坐呀还是坐呀还是坐呀？ “让你坐你就坐。”赢世民一立眉，“我和你爹有些交情，叫我赵二叔就行。” “是，陛……不是，赵二叔。”姚少秋深吸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内心是波涛翻滚颇为复杂：这事儿要是说出去，足够他吹一辈子了。 可问题是，他敢说吗？ “伯父、张伯伯，出了点小意外，让你们见笑了。刚刚的事情你们也见到了，蓝田县的水很深。” “所以我有必要给你俩提个醒，出门在外性格要敛一敛，不能目空一切，好像这天下都是你们的。” 李北玄走进屋，开始介绍姚少秋，“这位乃是国子监祭酒姚大学士家的公子姚少秋。皇帝钦点的工部员外郎行走，御赐天子剑。他也算是家世显赫了，虽身怀天子剑却也不妄自尊大。” “……”姚少秋险些一个趔趄跌落在地：妹夫，你吹牛逼别带上我行吗？这天下，真是他们家的！ 赢丽质听得直摇头，有心提醒，最后还是放弃了，就让李北玄自生自灭吧。 赢世民和张子房相互对望，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少秋，朝堂最近有什么动向？”张子房问。 姚少秋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朝堂上的事你他喵地问我？ 但很快，姚少秋看出来门道，这不是问题，而是考校。 反复回忆朝堂最近发生的事情，排除法一一排除之后，就剩下“和亲”的问题了。 “一群言官，逼着陛下嫁公主和亲。”姚少秋回答道。 张子房满意地点点头，“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真要说吗？”姚少秋更像是在征求赢世民意见。 “这里不是太极殿，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赢世民抬手就给姚少秋倒了一杯酒，“说得好，回京之后我亲自跑跑关系，给你弄个奖赏。” “二叔，奖赏就算了，能为国分忧为君解难就很满足了。” 姚少秋受宠若惊，喝掉杯中酒之后开始侃侃而谈： “其实，我挺瞧不起那群提出和亲的狗官。每年，都有无数英烈战死边疆。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扞卫家园。现在说和亲？那他们不是白死了吗？” “狗官们用历朝历代的和亲佳话，来诉说和亲的好处。可他们却从来不说，和亲公主在边境上写下的悲壮又凄惨的怨词。” “说句不该说的话，不该成立弘文馆。弘文馆里的穷酸腐儒早就丢了孔圣人留下的骨气和脊梁。但凡他们能拿出在窑子里和别人争风吃醋的魄力，但凡他们能拿出和武将们大打出手的勇气，也不会劝说皇帝嫁闺女。” “我们武朝立国至今，每一代帝王都拒绝和亲，每一代帝王的书房里都悬挂先秦秋海棠的地图。他们都有统一中原之心，而不是像江东杰瑞那样偏安一隅。” “自打从洛阳迁都到长安，直面长城的这一刻起。我认为武朝的国之气节早就被历代君王定义了。那就是不和亲、不赔款、不称臣、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好，说得好！”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我们武朝是强国，我们的脊梁一直没有弯，我们更没丢掉国家气节。还是那句话，和亲如果有用，那还豢养军队作甚！” “如果给你一个在朝堂上表现的机会，你能力压一众言官吗？” 张子房眼中释放精光，像是看待接班人一样，看着姚少秋：此子，比他爹优秀很多！ “我历练得太少，一共才参加了三五次朝会，恐怕喷不过他们。”姚少秋挠挠头，“但我听说，鸿胪寺少卿秦少甫闹得最凶，外面还说他就是夷男可汗没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子。” “秦少甫？”李北玄一怔，“这种人跪舔异族的人，怎么能去处理外交，皇帝眼瞎还是三阁老眼瞎？” “……”赢世民当即脸色一沉：你他妈一时不骂我就皮子痒是不是？ “他是太原王家的嫡系，王家和薛岩陀有生意上的往来，让他做鸿胪寺少卿，是无奈之举。”张子房瞥了李北玄一眼，“当年，你爹千里走单骑，在河南境内一路畅通，唯独他在武胜关设下埋伏，致使你娘中了一箭。生下你之后就……只可惜武牢关大战中期，他私下投降先帝和隐太子，你爹这才无法对其下手。” “张伯伯，你详细和我说说这个人。”李北目露杀机，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张子房详细和李北玄说了秦少甫的为人之后，李北玄立马计上心头。 “其实你可以在朝堂上露露脸的。”李北玄在姚少秋耳边低语几声。 姚少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惊为天人。 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但秦少甫暗算李家在先，身为亲家，姚少秋也没理由不去执行。 不管这计谋多下作，维护皇族颜面，就是上上策。 “千万要记住，你别先出手，让秦少甫先出手。” “放心，我懂。” 赢世民和张子房虽然没听清两个人说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俩人没憋什么好屁。 二人相互对望，赢世民毅然决定，借机拿下秦少甫，把鸿胪寺少卿换上自己人。 第100章 你们这样，显得很没见识 难得出宫一趟。 赢世民也没着急回京。 而是在蓝田县周边转了一圈。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的官吏确实做到了为民做主。 当然了，他们捞钱的手段，也让赢世民极为不齿。 但幸好，不压榨百姓，这让赢世民的火气小了很多。 默默记下蓝田县的几大支柱产业，老赢觉得内库府似乎都能入一股。 就青衣楼而言，虽然有赌博的嫌疑。 但县衙每个月都会做出公示，向百姓们展示钱财的去向。 如果能把生意做到京城，就很完美了。 在蓝田住了三天，赢世民的胃口也刁钻了许多。 李家宰了一头牛，做了牛肉蒸饺。 顺带着，还搞了一桌丰盛的小菜。 饭菜刚入口，王二柱就来了。 一脸欣喜若狂，“大人，您说的神器琉璃坊造出来了。” “什么神器？”李北玄一个劲儿地给王二柱使眼色。 可王二柱似乎没看懂，“就是你说的那个，会散出七彩霞光的草原狼啊。” “……”李北玄狠狠一捂脑门子：这是他准备让赢丽质献给朝廷的重器，岂能提前走漏风声？ “散发七彩霞光的草原狼？”赢世民放下筷子，顿时来了兴致。 “爹，暖棚上的玻璃，都是琉璃厂制造的。”赢丽质满眼傲娇，“女儿占了五成的股份。” “所以……”赢世民眉头紧锁，“有价无市的东西，你们可以批量生产？” “爹，朝廷就是被胡商给骗了。哪有什么琉璃，不过是沙子炼化罢了。” 霎那间，赢世民和张子房全都露出渴望之色。 琉璃透光性极好，往往只能皇族使用。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沙子制成的，岂不是能普及天下，再也不用劳什子窗户纸了？ 历朝历代，皇帝要么求文，要么求武。 赢世民不同，他文治武功全都想要，他要做六边形的战士。 只要是利国利民，让百姓能记住贞观朝的东西，他都喜欢。 吃过饭，众人上了马车，直奔琉璃厂。 这里不仅烧制玻璃，还兼做各种瓷器。 可等赢世民和张子房巡视一圈才发现， 神特么琉璃厂，分明是一座挂羊头卖狗肉的炼铁厂。 想想之前赢丽质的请求，赢世民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如果这里能带给他惊喜，他可以考虑让李北玄在蓝田县成立炼铁厂。 在煤矿开采之后，偶然间得到了石墨。 和王二柱详细说了石墨坩埚的原理之后， 经过反复的实验，终于制造出来石墨坩埚。 比王二柱之前的炼铁容器，简直强了百倍有余。 原本，王二柱对炼化沙子是持不屑态度的。 可焦炭、石墨坩埚成型，真能制作出玻璃。 王二柱对李北玄心悦诚服，城西铁匠铺彻底给李北玄收编。 一个精致的盒子摆在众人面前。 掀开之后，所有人震惊不已。 满是不可思地看着李北玄，不明白李北玄是怎么做到的。 “此神器，你打算怎么处理？”赢世民紧张地问道。 “卖掉！” “你个钻钱眼里的憨货！”李世民恨铁不成钢，“此物要是掉在草原上……” “我们能制造出来一个，就能制造出来第二个！” 李北玄满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赢世民，“原本是想要赵姑娘带回京城献给皇帝的，现在便宜你俩了！” “哼！”赢世民冷哼，“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别转身忘了就行。”李北玄也哼了一声，“一点儿都不敞亮，抠抠搜搜的。” 带着会散发七彩霞光的草原狼，赢世民得意洋洋的离开蓝田县。 他已经想好了全盘的计划，只等回京详细商讨一下。 给薛岩陀导演一场天神降临的大戏码。 至于天神所秉承的教义…… 那就是赢世民说的算了。 莫名地，赢世民觉得北方可不攻自破。 他前脚刚走，李北玄就给各路豪门送上拜帖。 蓝田县偶得一件稀世珍宝，邀请各大家主前来鉴宝。 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李北玄给陆准和贺兰齐也送去了请柬。 魏王赢高熙见到请柬，兴奋得半晌没睡着觉。 现在李北玄也算是京兆的风云人物。 各大家族都要给点儿面子，为此来鉴宝的人也很多。 为了给让俞翠山在外面露露脸，李北玄决定让他担任主持人。 俞翠山也算是有傲骨之人。 吃尽了酷刑，愣是没被屈打成招。 回到蓝田，就和魔怔了一样。 嘴里反复地嘀咕着： 老夫没做过的事情，就算是被打死也不会招供。 鉴宝大会的地点就设在了大戏院。 地火龙烧的火热，整个大戏院温暖如春。 得知赢高熙亲自来了捧场，李北玄更是亲自相迎。 在场的豪门望族，对他是前呼后拥。 可那些当朝为官的人，却对他几乎都是敬而远之。 毕竟，夺嫡的大戏还没上演，大家也都没选择站队。 “下官见过魏王殿下。” “本王一直听人说，蓝田县出了一个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殿下能来参加鉴宝，大观园蓬荜生辉，里面请！” 大戏院内，原有的茶几桌椅，经过重新摆放，像极了现在的拍卖会场。 赢高熙来了，自然被安排在首位。 其余人，也根据自己的圈子，选择了适合自己的座位。 有心急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观。 李北玄拍拍手，立刻有人将一个锦盒放在舞台的桌子上。 紧跟着，放下黑色的窗帘，整个大堂漆黑一片。 唯独舞台上方，有一束光落下，将俞翠山笼罩其中。 李北玄端起茶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赢高熙，“殿下，好戏马上开场。” 赢高熙的目光，瞬间落在舞台上。 当俞翠山打开锦盒的一瞬间，立刻有七彩霞光反射而出。 所有人无不屏住呼吸。 当宝贝被拿出来以后，他们又发出一连串的惊呼。 这是一尊透明的，金钱豹摆件。 上面有不断闪烁的流光溢彩。 饶是在场很多人都见过大风大浪，也难免为其动容。 “这是琉璃？真的是琉璃？” “琉璃多为墨绿色，哪有这么通透的？” “说得对，这不是琉璃，我觉得应该是透明的冰玉。” “冰玉打磨成这种形状，至少要三年。” “不管是什么材质，这个物件都是价值连城。” 听着众人的议论，李北玄得意洋洋：一个反光的玻璃摆件就兴奋成这样，真是没见识。 第101章 见证奇迹的时刻 “诸位看官。”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俞翠山小心地调整角度。 按照李北玄预先教他的，微微旋转摆件。 一道道彩虹自摆件上反射出来，光彩绚丽。 在场的鉴宝人接连发出惊呼。 当到达一定角度，墙壁上便映照出来一首诗： “更化贞观极，中兴兆赤符，节摽千岁历，气协五时图。” 这首诗是称赞朝廷，也是歌颂赢世民的。 更化，说的就是变法。 第一句赞扬了赢世民登基后， 任用贤才对武朝进行改革带来的新气象， 寓意着国家的革新与盛世的到来。 第二局进一步强调了中兴的吉祥预兆， 暗示着国家在统一北方之后重新焕发生机。 “节摽千岁历”表达了对长久和平的期待， 而“气协五时图”则描绘了四季和谐的美好景象。 整首诗，就是歌颂皇帝圣明，武朝国泰民安，万物和谐的繁荣景象。 没有诗的情况下，这是一件神器。 可如果有了这首诗就不一样了，这就是实打实的祥瑞。 鉴宝人们的目光，全都落在玻璃摆件上。 “此物，乃是灞河打捞而出。” 俞翠山环视众人，“此乃天降祥瑞，这首诗也在预示我武朝必有盛世之局。” “既然是祥瑞，为何不进献给朝廷，进献给陛下？”有一名鉴宝人问道。 “……”俞翠山狠狠一瞪眼，蓝田县衙、百户所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一大堆产业等着投资，献给陛下了，我们拿什么做投资？ “祥瑞，乃有德人居之，不是谁都可以献给陛下的。”俞翠山瞥了一眼说话之人，“如同你一介商贾，宝物落在你的手里，你是平静如常，还是如坐针毡呢？” “这……”商贾略微沉思，“我会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或许也会为此丢掉性命。” “这就对了。宝物出现在蓝田，这就证明蓝田县必有有缘人。我们通常情况下，把这个有缘人称作护宝人。”俞翠山捋了捋胡须，继续胡说八道，“不是有缘人，得到了宝物或许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但有缘人得到了宝物，哪怕他是一名走街串巷的乞丐，也会让宝物完好如初。本次鉴宝，就是要寻找那位有缘人。”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赢高熙的身上。 “竞拍，自然是价高者得。”赢高熙不紧不慢地开口，“本王就不参与了，把进献祥瑞的机会留给你们。” 赢高熙发话了，气氛也活跃起来，鉴宝人们跃跃欲试。 “既然是寻找有缘人，那就请学政大人开个价。” “对，凡事就怕没价格，只要明码标价我们就买得起。” “学政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出个价。” 祥瑞这东西，如果进献得当，能直接封爵。 赢世民当年南征北战，因为经常冲锋在前，导致战马经常受伤。 在民间，有位相马人就为他进献了六匹绝世战马。 六匹战马虽然全部血洒疆场，但也获得了贞观六骏的美名。 更有名家为六匹战马作画，就供奉在御马监的正堂。 那位相马人，也因此受封男爵。 李北玄拍卖的金钱豹，如果进献给皇帝，少说能混个子爵。 经过一番拉扯之后，俞翠山把底价定在了五千两。 “学政大人，我出一万两！” 一个霸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竟然是琅琊谢家的谢贺。 谢家是大家族，真正的土豪，一万两也就是洒洒水。 紧跟着，就是兰陵萧家的箫参，“萧某出价一万三千两。” “袁某出价一万五千两。”说话的是陈郡袁家的袁侯。 有了他们三个出价，其余人也是热血上头。 “一万六千两！” “一万七千两！” “一万八千两！” “两万两！” “两万五千两！” “…” 叫价最凶的当属前来鉴宝的商贾。 他们多少都会依附豪门世家和某位高官。 此物如果拍回去献给大佬，前途必然是一片光明。 竞价一路飙升到了五万两！ 这个时候，竞价的人就少了八成。 剩下的人相互对望，默默地盘算着付出和收获是否成正比。 就在竞价陷入僵持之际，一个很嚣张的声音传来。 “李北玄，此物我马彼德要定了！” “如果这宝物献给陛下，我爹的勋位就差不多啦满了。” “不说正一品的上柱国，最起码也是正二品的上户军！” 马彼德撸撸袖子，一脚踩在椅子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少马爷我出价六万两！” 如果是别人竞价，或许就没人跟了。 大家都怕是李北玄请来的托儿。 但锦衣卫从四品镇抚使马统的儿子就无所谓了。 蓝田县，谁不知道少马爷的品行？ “六万五千两！” 有一人开口，众人循声望去，都不认识。 唯独李北玄和赢高熙认出此人，正是万源号的二掌柜贺兰齐。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怎奈太子赢高明强行让他过来，还叮嘱他最近不要和李北玄起冲突。 “小子，你不认识我？”马彼德拍拍胸脯，“我，蓝田少马爷，出价七万两。识相的就把宝物让给我，不然我让我爹把你关进锦衣卫的诏狱。” 鉴宝者们看见这架势，立马就不参与竞拍了。 在场的这群人，能拿出几十万两现银的，大有人在。 但是，不能因为一件琉璃，就得罪了锦衣卫镇抚使。 于是，大家全都选择了避其锋芒。 马彼德不提锦衣卫还好，一提锦衣卫贺兰齐就火大。 最近一段时间，贺兰家做什么都不顺。 归根结底，就是李北玄抓了贺兰佳，导致万源号群龙无首。 在他心里，锦衣卫就没一个好东西。 宝物落在谁手里都行，就是不能落在锦衣卫的手里。 “万源号出价八万两！”贺兰齐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九万两！” “十五万两！” “宝物是你的了，我不和你抢。”马彼德果断坐好，对着贺兰齐一挑眉毛，挑衅的意味儿十足。 “……”贺兰齐：我他妈怀疑你是李北玄请来的托儿，可我就是没证据！ 第102章 你有多大胆，我有多大产 托儿！ 一定是托儿！ 贺兰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马彼德看李北玄的眼神，明显就是狼狈为奸。 十五万两，他有。 但拿出来买一个摆件，明显有冤大头的嫌疑。 祥瑞有屌用？ 作为东宫家奴，送给太子送给皇帝，他都没啥子封赏。 略微沉思，贺兰齐质问道，“天降祥瑞，本该献给陛下。身为武朝子民，岂能这种觉悟都没有？” “贺兰齐，陇西旱灾的时候，功德碑上为何没有你们贺兰家的名字？” 不等李北玄说话，俞翠山率先开口，“身为东宫家奴，京兆的豪门大户，你怎么没有一点儿为国分忧的觉悟？” “我，你……”贺兰齐语塞，“祥瑞和赈灾分明是两码事，你明显就是在偷换概念。” 啪！ 俞翠山走下舞台，对着贺兰齐就是一巴掌。 很明显，就是在公报私仇。 “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却可以退缩，你也配说觉悟？” 似乎一巴掌打得不过瘾，俞翠山接连又是四五巴掌，“不想万源号的口碑受损，就把银子留下，祥瑞带走！” “贺兰齐！拍卖有拍卖的规矩。在场这么多见证人，你不买的话……”赢高熙眯起眼，威胁的意味儿十足，“本王这里，都说不过去。” “算你们狠！”贺兰齐招招手，身后的随从递上来银票，狠狠甩在地上。 “捡起来！”赢高熙狠狠一拍桌子，“给本王把银票捡起来！” “魏王殿下，我可是……” “我乃武朝秦王，你算什么东西，在本王面前以我自居？” 贺兰齐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银票，双手递到俞翠山的手里。 “这就对了，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赢高熙满意地点点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盖住太子府的锋芒，他都十分乐意去做。 李北玄满眼鄙夷，总觉得赢高明的脑子不好。 真的高明，怎能养一群废物？ 为了避免赢高明将来在抢他的生意，李北玄决定和赢高熙拉拉关系。 “殿下，可曾听闻火药？” “当然。”赢高熙笑了笑，“本王最喜欢的就是放鞭炮了。” “那殿下，可燃放过烟花？” “这个……”赢高熙摇摇头，“烟花是什么东西？” “说来也巧，矿场最近和京兆十二县各大衙门，都签订了煤炭供货协议。” 李北玄诚心邀请道，“今晚，会在矿场举办一场烟花盛宴，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一观？” “去，一定要去。”赢高熙眼含期待，“烟花生意，有人入股吗？” “没有。”李北玄摇摇头，“蓝田不做烟花生意。” “那是……？” “那就看殿下有多大胆了。”李北玄自信满满，“殿下有多大胆略，下官便有多大的产业。”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本王就更期待与你合作了。”赢高熙招招手，立刻有侍卫上前，“安排一下，本王这几天住在蓝田。” ……………… 赢世民微服出访。 放松放松心情，本是一件好事。 可刚回京，就被御史言官们给恶心到了。 先是西北旱灾，后是北方暴雪。 天灾人祸，全都让赢世民摊上了。 朝会上，以秦少甫为首的言官们，又开始对他口吐芬芳。 “陛下，坊间传闻，天灾人祸乃是您当年……” “嗯？”朱知节狠狠一皱眉，瞥了一眼秦少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别人教你吧？” “事实就是事实，不能否认。坐都坐了，还怕别人说吗？” 秦少甫挺直了脖颈，“我朝应该以赈灾为主，暂缓对薛岩陀的征战计划。” “别人都说你是夷男可汗的私生子，可真没说错。”朱知节满眼鄙夷，“未战先怯此乃兵家大忌，就该把你砍了祭旗。” “朱知节，秦某也是就事论事，你没必要人身攻击。” “是吗？”朱知节满眼嫌弃，“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了。” “我武朝乃是礼仪之邦，薛岩陀明明已经臣服，认武朝为宗主国。我们就该为他们树立以德服人的榜样。人家都服软了，就没必要再去打他们了。” 秦少甫对着赢世民深深一躬身，“臣建议赐予夷男可汗汉人的官职，并选择一位公主前往北方和亲，并签订互不侵犯的盟约。没了战事才能赈灾休养生息。” “陛下，臣等附议！”一群言官躬身行礼，请求和薛岩陀联姻。 “诸位爱卿，对和亲可有异议？”赢世民环视群臣。 “陛下，战争才是检验一切的真理，明明能打过薛岩陀为何还要联姻？”朱知节第一个不服，“老臣坚决不赞成联姻，碾压过去就完了。” “知节，国家大事岂能打打杀杀？”赢世民假意责怪，而后看向秦少甫，“爱卿，言之有理。但朕觉得，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陛下，和亲这种事，宜早不宜晚。还望陛下今天就给出一个结果。” 秦少甫开口，门阀氏族豢养的言官们也纷纷附和，逼着老赢嫁闺女。 朱知节这暴脾气肯定是不能忍，带着一众武将，就和言官们对骂起来。 这就是武朝朝会的两大亮点。 要么是言官喷老赢，要么就是武将和文臣互殴。 至于六部尚书和三阁老，他们几乎都不发言。 等所有人都发挥得差不多了，他们才会根据赢世民的需求，对事情进行拍板。 面对御史，老赢时不时地也会问候一下列祖列宗。 祖宗们搞出来的这个东西，纯属自虐。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 一个不小心他撞柱子了，还会名留青史。 不管怎么蹦跶，都是稳赚不亏。 嫁女儿肯定是不能嫁女儿的。 匈奴是继承制，先秦有位公主嫁过去，接连被继承了四次，可悲又可叹。 问题是，就算是嫁过去公主，人家该打你还是南下打你。 见文武大臣都骂累了，赢世民看向秦少甫，“爱卿，既然和亲是你提出来的，那朕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陛下，历朝历代都有和亲的佳话流传下来。” “臣认为，我武朝不应以棍棒论高低，应该以理服人。” “派出一位公主和亲，用大国风范和礼仪气度感化薛岩陀，致使他们主动归降。” “皇室子女，也是我武朝栋梁，当国家遭受侵犯之时，她们理当身先士卒，为天下做出一个表率。臣以为，公主一人北上换来几十年太平，这买卖是划算了。” “……”赢世民：我特么弄死你你信不信？ 第103章 这该死的人品 嫁朕的闺女是买卖，还很划算？ 赢世民听闻，拳头攥的死死地，脸色阴沉如水。 恨不得立马就把秦少甫关进诏狱，让他尝尽锦衣卫的刑罚。 三阁老、六部尚书全都面无表情，微微地闭上眼，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但在内心已经恨得不行。 按照秦少甫这意思，和亲就能免除战乱，那还要内阁和六部作甚？ 不管谁来入侵武朝，关门放公主？ 九人在心中也早就做好了打算：鸿胪寺乃外交门面，容不得这样的软骨头！ “诸位爱卿，如果有不同的意见，都可以说出来。”赢世民的目光瞥了一眼武将末端的姚少秋。 意思很明显：小老弟儿，该铺垫的朕都帮你铺垫好了，现在你该站出来为朕分忧解难了。 “陛下，原谅臣人眼看狗低！”姚少秋眯起眼，满眼鄙夷，“这个丑逼是谁啊？” 哇，哈哈！ 人眼看狗低？ 骂得好，骂得好啊！ 朱知节大笑出声，高兴地直鼓掌。 六部尚书一怔，姚少秋的品级……咋来参加朝会了？ 一个员外郎行走，有名无实，说白了还是候补。 房如悔、杜玄龄的目光全都落在张子房的身上。 像是在询问：你安排的？ “和我没关系。”张子房否认道。 “鬼才信你。”房谋杜断不屑。 姚简愣在当场，他搞不明白，傻儿子不在蓝田县捞钱，怎么跑回京城了？ 回京城也就算了，你当自己是禹王，过家门而不入？ “姚少秋，你……” “你觉得老夫很丑？” 秦少甫长得很丑，丑到持久，丑到离谱。 但幸好，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不然也不会得到先帝的赏识。 “我正巧为秦大人做了一首诗。”姚少秋不紧不慢地开口，“耸膊成山字，埋肩畏出头。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 “谢谢夸奖！老夫为官多年，说老夫丑的大有人在。”秦少甫故作轻松，“你肚子里的二两墨水，就别在老夫面前卖弄了。” 姚简心里一紧，有心帮儿子一下，却被老赢用眼神给制止了。 “是吗？”姚少秋突然用手一指秦少甫：“呔！六姓家奴，欺我武朝无男儿否？” “小畜生，你敢骂我？” 刹那间，秦少甫就破防了，六姓家奴是他的逆鳞。 “文学造诣我不如你，但要说修成人道正果，你秦少甫以一当十。” “别人都说吕奉先是认爹界的先锋，可和他比起来，您老可就是认爹界的超凡大宗师了。” “放肆，小畜生，你敢……” 秦少甫就感觉喉咙处憋了一口老血，想喷却喷不出来。 我嘞个豆！ 在场所有人，全都惊为天人。 姚少秋你讲道理就好好地讲道理，怎么还人身攻击？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种事怎么可以摆到明面上说？ 就算是你不要脸，你爹还要脸呢！ 饶是赢世民和张子房早有心理准备，也瞬间在心里爆了粗口。 怪不得李北玄不让他们听见，原来骂人骂得这么绝户。 秦少甫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你们姚家好歹也是新晋学阀，怎么比民间的地痞流氓还无赖？ 老夫说和亲的事情，你骂我六姓家奴作甚？ 三家分秦后，南北方大乱，军阀林立割据称王。 秦少甫他爹原本是陈朝的中郎将， 因为叛乱被灭满门，唯独秦少甫一人侥幸活了下来。 为了生存，就投靠了当时最强的北魏，做了大理寺丞。 北魏被灭之后，他又投降了齐国，做了齐国的御史。 齐国被武朝灭了之后，又辗转到了后宋，这次直接做了户部尚书。 后宋被武朝灭了之后，他又投靠了北方势力最大的郑王梁世冲，官拜武胜关总兵。 赢世民攻打武牢关，秦少甫见大势不妙，就私底下投靠了赢世民他爹。 说是投靠，实则就是在观望。 如果武朝赢了，他就是卧底；如果武朝输了，他还是武胜关总兵。 如此改换门庭临阵倒戈，足足有六次之多。 所以，姚少秋骂秦少甫六姓家奴，一点毛病没有。 李北玄也详细地盘算过，姚少秋打嘴炮不是秦少甫的对手，那就直接人身攻击。 “武朝统一北方、抵抗草原入侵，战死无数英烈，才让北方人民的脊梁硬起来。” “你身为鸿胪寺少卿，掌管一国外交，竟然甘愿做跪舔薛岩陀的软蛋。难道我武朝英烈，就白特么牺牲了吗？” “小爷再送你一首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 这尼玛也叫诗？ 不押韵不…… 等等，不对……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秦少甫的身上。 秦少甫的脸臊得通红，身体颤抖着摇摇欲坠。 啪！ 姚少秋借机就是一巴掌。 随后，对着他就是一顿拳脚施出。 等众人反应过来，上前把两人拉开。 秦少甫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哇！ 一个没忍住，一口老血就喷在了金銮殿上。 赢世民有心想要传太医，最终还是忍住了。 强迫老子嫁闺女，就该是这种下场。 你要是死了，大不了朕禁足姚少秋一个月，给你个有名无实的追封…… 唉！ 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小孩子气？ 再怎么说，也是两朝元老，给他一条活路吧。 张子房叹了一口气，“快，送秦大人去太医署。” “……”房谋杜断和赢世民的目光全都落在张子房的身上。 论心黑手狠，还得是你张子房啊。 竟然不是传太医，而是送去太医署？ 大清早，秦少甫就和殿外的执勤郎大吵一架你没看见？ 不过，这样也好。 执勤郎多久能把秦少甫抬去太医署，那就是执勤郎的事情了。 是生是死，全看你秦少甫的造化了。 吐血了？ 真的吐血了？ 姚少秋瞪大眼，心里直呼：妹夫牛逼！ “老张，这是你教的吧？”房如悔小声问道。 “我有这么下作吗？”张子房一皱眉。 “我看见，是你把姚少秋带回京城的，还说不是你教的？”杜玄龄也保持怀疑。 “咱们仨一个屋做了这么多年，我会干这种缺德事？” “你会！” “……”张子房：我这该死的人品…… 第104章 赢世民的装逼时刻 言官们，大多数都是沽名钓誉的键盘侠。 他们除了给赢世民添堵，就没别的本事。 和其他官吏不一样，他们纯粹是为了恶心赢世而恶心赢世民。 六部尚书和六部的官吏，没一个站出来提和亲的。 因为他们知道，武朝和薛岩陀有一战之力。 能打，为什么要和亲？ 和亲有用，还要我们作甚？ 姚少秋虽然缺德，但至少把言官们给震慑住了。 “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想不出来这么损的对策，背后一定有人。” 房如悔抿抿嘴，“事情结束，立刻把他赶回蓝田，他这小身板可没姚简硬实。” “确实。”杜玄龄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就让姚简和言官们对着喷吧。” 解气，真特么解气！ 赢世民激动不已，想不到李北玄这小子稍微指点，姚少秋就能大杀四方。 “既然都得罪人了，那就把人彻底得罪到底。”姚简用手碰了一下傻儿子提醒道，“随便拉一群言官下水。” “啊？”姚少秋一怔，“怎么啦？剩下的妹夫没教我呀。” “现在知道你爹的重要性了？”姚简狠狠一瞪眼。 然后在姚少秋耳边低语几句，满眼期待道，“既然干了，索性就干大点儿，这就是咱爷俩儿给陛下的投名状！” “你就擎好吧，爹！”姚少秋缓缓走出队列。 为了安全起见，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卢国公朱知节的身边。 老朱是聪明人，伸手抢过两块笏板攥在手里，“小子放心大胆地干，谁拦着你老子抽谁。” 这下，姚少秋的底气更足了，“陛下，臣刚刚看见御史中丞王安全王大人也赞成和亲，他也是闹得最欢实的一个。” “少秋，你还有话要说？”赢世民有些不解，事儿你已经办得很漂亮了，朕心甚慰。 “陛下，臣总听说王大人忠君爱国，乃是名臣的典范。”姚少秋环视四周，挑衅的意味儿十足，“正巧他有一女，待嫁闺中。臣请陛下将其认作义女，并给其公主封号，再赏王夫人一个三品诰命！” 赢世民有点儿懵逼，说的倒是情真意切的，可朕咋就不信你说的话呢？ 三阁老相互对望，立马琢磨到了关键，立刻用眼神制止。 赢世民的目光落在张子房身上，就像是再问：后面的，是你教的？ 张子房瞬间就不自信了：不是，我老张的品德天地可鉴，怎么到了你们几个眼里，就那么不堪了呢？ “陛下。”姚简微微躬身，“王安全王大人，政绩考核年年都是名列前茅，老臣认为应晋升他为都御史。” 吏部尚书魏玄成眼睛突然一亮，也躬身施礼道，“陛下，臣附议！王大人的政绩确实可以晋升。” 王安全一脸懵逼二脸茫然，完全没搞清状况。 神色复杂地看着姚简父子：你们爷俩啥意思，这是要向我们太原王家投诚吗？都御史，就是你们爷俩给我们王家的投名状？ 心念至此，王安全激动得有些飘了，公主封号、诰命夫人、都御史……未来王家我做主的节奏啊…… 户部尚书马宾王看王安全兴奋的样子就想笑，可他强忍着。 姚少秋很明显就是在外坑，你还真就往里跳啊？ 言官们，王家举荐的官吏们，也纷纷赞成姚少秋的提议。 公主的封号赏赐下来，我岂不就是皇帝的义兄？ 一时间，就连王安全自己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赢世民。 “老张，你藏得可够深的。”杜玄龄用胳膊碰了一下张子房。 “嗯，我也觉得……张相这事干得很龌龊。”马宾王小声嘀咕道。 “不是……真不是我教的。”张子房简直就是百口莫辩。 “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对对对，我们就是看破不说破。” “我们就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猛然间，赢世民也回过味儿了，眼含期待地看向姚少秋，“少秋，你接着讲，朕等着听下文呢。” “陛下，狗官们都说，皇室子女理当为国尽忠。但皇帝的干女儿，也算是根正苗红的皇二代了。王大人一直说自己是国家的栋梁，那不如就把他女儿嫁去薛岩陀。” 姚少秋环视一众言官，“还有这群狗官，他们都说要为武朝添砖加瓦，那就索性全都赐予公主封号，派去薛岩陀联姻……你们别装死啊，全都抬起头看着我，平日里蹦跶的不是挺欢吗，现在怎么都耷拉脑袋了？” 卧槽尼玛！ 生儿子没屁眼的烂货！ 言官们瞬间就翻脸了，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陛下，臣就是没闺女，不然陛下一句话，指定嫁出去。”朱知节大笑出声。 “朱知节，你没闺女，可你有个侄女，谁不知道你侄女朱简壁是京兆第一才女……”王安全对着朱知节就是一阵怒吼。 “小王八。”老朱狠狠一立眉，用笏板指着王安全，“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一遍！” “我，我……”王安全吓得全身颤抖，一肚子话全都憋了回去。 别的武将打他只是象征性的，老朱是逮到谁真就往死里捶啊。 “诸位臣公，觉得姚少秋的建议有没有道理？” 赢世民环视群臣，心里舒服极了。 默默地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朕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朕也是懂得知人善用的。刚把他送去蓝田几天啊，就能独当一面为朕争光了。 “陛下，老臣……”王安全额头上冷汗横流，“老臣的闺女自幼就腿脚有毛病行动不便，如果远嫁恐怕会影响两国交好。” “喂，老匹夫！”姚少秋对着王安全招招手，“小爷有药，包治百病！就算是截肢了，也能重新长出来。” “你……你……”王安全双目喷火，愤怒地瞪着姚少秋，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安全，陛下如此器重你，你居然不领情？”姚少秋一声暴喝，“武朝律，忤逆犯上诛九族！” 扑通！ 王安全吓得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你们呢？”姚少秋伸手指向逼赢世民和亲的言官。 哗啦啦！ 又跪倒了一大片，生怕姚少秋祸水东引。 “陛下您看见了吗？”姚少秋一口唾沫吐在王安全身上，“这就是一群没卵子的软蛋，江东杰瑞都比他们强！” “少秋，就事论事，不要人身攻击嘛。” 赢世民缓缓站起身，皇帝威严释放，龙袍无风自舞，声如洪钟道，“不管是匈奴还是突厥，乃至薛岩陀。从我武朝立国至今，就没有和亲过。朕不能做违背祖宗意愿的事情，朕也更不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 “陛下三思，对待关外不能意气用事。” “陛下，事关国体，岂能因为厌恶和亲就不听取朝臣的意见？” “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 言官们见和亲被搅黄了，赢世民又觉得自己行了，顿时开始劝谏，请求不要和薛岩陀起冲突。 “朕，有解决薛岩陀的万全之策，众爱卿，稍安毋躁，且听朕详细道来！” 赢世民一抖衣袖，他知道，装逼时刻来到了…… 第105章 没猫腻，狗都不信 “推恩令，已经取得了卓越的成效。” “朕准备再给薛岩陀添一把干柴。” “…………” 赢世民巴拉巴拉，把李北玄的话复述了一遍。 当然，复述后的是他和三阁老精心优化后的产物。 可以说，现在的计划更加完美，更是滴水不漏。 谁说商贾不能杀人？ 刹那间，群臣陷入一片死寂，个个呆若木鸡。 能高中进士的，就没有头脑简单之徒。 他们也都听懂了赢世们的亡国灭种计划。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太绝妙。 一旦执行下去，那薛岩陀就是砧板上的肉，武朝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能散发出七彩霞光的狼王拜见，被内侍端了上来，群臣无不惊叹。 “诸位，关外游牧历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从先秦时代开始，我中原就试图用礼仪感化他们。” “可他们却把中原人的仁德当成他们南下入侵的资本。” “近千年来，无数战死的英烈都在天上看着呢，不灭草原诸部他们难以安息。” “不同化掉薛岩陀，我赢世民也寝食难安，愧对边疆百姓！” 赢世民环视四周，见群臣寂静无声，心中得意至极。 朕，是不是很牛逼？ 朕，是不是很高明？ 朕，就是你们这群渣渣一辈子摸不到的天花板！ 爽！ 太特么爽了！ 赢世民觉得，自己必须把李北玄的功绩一一记下来。 等灭掉楚魏彻底统一中原，李道正回归之时，定要赏他们父子一个一字齐肩王！ 朝堂，沉寂了许久。 愣是没有一个言官站出来反对。 就在赢世民准备拍板的时候，一位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如果对方不配合怎么办？” 此人乃是太子少师陆元朗。 他本不想给赢世民泼冷水，但也不能任由赢世民一厢情愿。 当着群臣的面儿，把这么重要的计划说出来，万一走漏风声怎么办？ 你赢世民能确定，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没有私心吗？ “爱卿，这话是什么意思？”赢世民眉头紧锁，“朕之所以能提出来，就有能力让他们按照朕预设的剧本走下去。” “陛下，臣不反对这个策略，臣也不赞成和亲。” 陆元朗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这个计划需要强大的资金维持，现在国库刚有点儿余钱，经不起这么折腾，还望陛下三思，让此计划延迟一年。只要国库钱粮充足，老臣会主动请命出使薛岩陀。” 哈哈哈！ 赢世民大笑，“爱卿，谁说咱国库没钱呢？” “……”陆元朗一怔，家里有钱没钱，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爱卿，抽空去户部走走便知。蓝田县的支柱产业很多，户部、内库府都有参与。光煤炭的税收，都是天文数字。”赢世民得意洋洋，“当然，如果想赚快钱，也不是没办法。朕想要钱，随时可以搬来金山银山。六部核算一下，需要多少钱，尽快呈报上来。” “……”马宾王：陛下，你吹牛逼别带上我，李北玄还没给户部结账呢，哪来的钱？ 朝会散去，三阁老六部尚书全都去了紫宸殿。 张子房幽怨地看着赢世民，很想问他：你吹啥牛逼？户部哪特么有钱？ “陛下，李北玄还没给户部结账。”马宾王叹了一口气，“那一点儿税收，和这个庞大的计划比起来，就是杯水车薪。” “马爱卿，李道正欠你钱吗？”赢世民突然问。 “欠。”马宾王顿了顿，“欠了五万两，但欠条没在臣的手里。” “那你去要钱啊。李北玄还是很有东西的。赚钱这种事，就像是女人的胸，挤一挤总会有沟的。”赢世民恨铁不成钢，“朕提醒你，现在内裤府的存钱，马上就要超过国库了，你们户部可别被观音婢和长乐给比下去。” 马宾王有些不相信，“臣相信李道正能凭空变出来钱，但一个娃娃……” “能不能变出来钱，你去试试便知。”赢世民挑了挑眉毛，“正巧朕很中意青衣楼的产业，能不能遍地开花就看你的了。另外，给李道正写一封密信，朕觉得青衣楼的生意如果反哺一下，也能祸害一下楚国。” 咳咳…… 张子房假意咳嗽两声，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陛下，你真的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啊。 李道正的事情，内阁都知道，可偏偏六部尚书不知道。 赢世民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但六部尚书纷纷四十五度望天，仿佛没听见一样。 李道正是天才中的天才， 捞钱是一把好手，救人为难更像是及时雨。 三千六百条罪状中，九成都是他揽下来给别人平账了。 有某些官吏家中甚至秘密摆放李道正的灵牌， 上面赫然的写着：平账大圣李道正之灵位。 武朝能一统北方，李道正功不可没。 他是一边给皇族修园子，一边捞钱攒军费的。 他们一直不相信赢世民会真的赐死李道正。 最重要的， 从被关押诏狱到赐死那天起，李道正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马宾王，是有大才之人。 也是武朝历史上，屌丝逆袭的神话。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 他原本想给自己取名叫逼王的。 后来觉得这个字号掉份儿，就改成了宾王。 科考的时候，因为他写的东西过于超前，导致他四试不中。 落魄秀才，要么去县衙做书吏，要么就是教书。 可马宾王却不一样，他觉得富贵险中求，直接来了京城。 虽然在京城里面处处碰壁，但他依旧是屡败屡战。 某一天，马宾王喝大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溜进了李道正的家。 那天是亡妻祭日，李道正也喝大了。 两个人就在侍郎府的大院里， 勾肩搭背的，一边哭一边比谁撒尿尿的远。 也不知道俩人是怎么唠的。 只知道他们俩比吃了五石散还嗨。 斩鸡头烧黄纸，磕头拜把子，成了义父义母的亲兄弟。 李道正问马宾王为啥哭？ 马宾王说自己怀才不遇。 马宾王问李道正为啥哭？ 李道正说今天是亡妻忌日。 马宾王又问，门外的祭品为啥都扔掉了？ 李道正说，那是魏家送来的…… 然后，李道正就对着马宾王大吐苦水。 马宾王听闻，“凶性大发”。 拿起笔，就写下了一份痛骂魏国公段辅的檄文。 要知道，这玩意儿通常情况下是讨逆用的。 用来骂魏国公段辅，就相当于别人对你开枪，你用核弹反击了。 字里行间，一个脏段子都没有，却字字都像是问候魏家的祖宗十八代。 侍郎府上下所有人，开始抄录。 当天晚上，就怕檄文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马宾王搬来一把椅子，一张茶桌。 就坐在魏国公府的大门口，喷了段辅三天三夜没重复词。 段辅自知理亏，愣是紧闭大门没敢出来。 这件事最后惊动了赢世民，越看檄文越觉得写得好写的妙写的呱呱叫。 李道正就借机举荐马宾王，赢世民为了考校，就马宾王写一篇时政论。 马宾王自此就被赢世民挖了墙脚，一篇文章就换来一个中书舍人。 仅仅两年的时间，马宾王就从中书舍人晋升户部尚书。 所以，他和李道正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李道正被赐死，马宾王哭了好几天。 可运走棺椁的时候，马宾王仔细观察了一下车辙。 根据车辙的深度，就可以判断出来，那是一副空的棺椁。 这里面，要说没猫腻，狗都不信。 他以前不去找李北玄，是因为心里有愧。 现在知道李道正去做了卧底，马宾王的心里瞬间敞亮多了。 也决定去蓝田县走一走，拜会拜会这个好大侄…… 第106章 你丫的，就是第三者插足 蓝田矿业。 今天十分热闹。 不仅迎来了魏王赢高熙，也迎来了户部尚书马宾王。 马宾王本就是寒门出身， 最了解底层百姓所需，这也是赢世民安排他做户部尚书的原因。 身处温暖的工棚，和矿工、家属们聚餐，让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吃百家饭的场景。 李北玄没有给自己开小灶，和矿工们一样都是大席菜。 蓝田县除了盛产美玉，最出名的就是九大碗了。 木梳背子、官府糟肉、八宝甜盘子、泼汁老豆腐； 熬过油老豆腐、黄花木耳丸子汤、熬萝卜片子、厨乡炖白菜、凉调萝卜丝。 在京兆地区，素有“九碗飘香，蓝田一绝”的美誉。 虽然外面寒风凛冽，但工棚内却热火朝天。 上百张桌子，坐满了矿工和家属。 妇女们忙前忙后地烧菜，矿工们彼此说得眉飞色舞。 大家都是望子成龙的人，没人希望儿子和他们一样做矿工。 在矿上务工，管吃管住不说孩子还可以免费读书，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灯光映照下，就连孩子们的眼睛里也映射出希望之光。 和致斋原以为这辈子，就蜗居在百户所管理后勤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做了县衙和百户所的财库大掌柜。 如果百户所顺利晋升到千户所，他也会跟着升官。 从没品的落魄秀才，一跃成为正六品佥书。 “来来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敬李大人一杯！” 有了和致斋的牵头，矿工们也纷纷起身，对着李北玄敬酒。 他们对李北玄和赢丽质是心存感激的，没有他们或许大家都已经冻死街头了。 凭着一把力气，得到了这么好的工作，恩同再造。 酒，虽然只是普通的烧刀子，但喝出来无尽的温暖和感慨。 有人，已经忍不住偷偷地擦拭眼泪。 人生起起伏伏，难得安稳，这种感觉寻常人根本体会不到。 热情洋溢的氛围，让马宾王感触很深。 这顿饭很符合马宾王的口味，一连炫了两碗白饭。 赢高熙锦衣玉食惯了，起初还瞧不上九大碗。 可真的吃到嘴里，立马对其赞不绝口。 说什么要挖李北玄的墙角。 可真正见到厨师的时候，赢高熙懵逼了。 做菜的，其实就是矿工的家属，几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妇女。 瞬间，赢高熙陷入了沉思：难道本王府里养的厨子，都是废物吗？ “殿下，这种大席菜你吃一顿两顿觉得新鲜而已。” 马宾王笑了笑，“但真让你一直吃，时间久了也就不习惯了。” “大席菜这东西，主要就是接地气，味道更趋向淳朴。如果让她们做精致的小炒，她们就做不出来了。”李北玄说完缓缓起身，“殿下，马叔叔，重头戏开始了。” 只见，工棚前的广场上，摆了五个大箱子。 虽然说武朝早就有了烟花，但也仅仅是小呲花，无法和李北玄的比。 “老王！你们准备点火！” 李北玄一声吆喝，五大善人走到木箱前，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然后迅速转身向后撤，跑出去十几米，猛地一个飞扑趴在地上。 这是前段时间做实验的时候，烟花经常原地爆炸，总结出来的经验。 呲呲！ 火花四溅，一声巨响，大地都为之颤抖。 一团团火焰，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作无数花火。 犹如火树绽放，让夜空更加耀眼璀璨。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向空中的焰火。 孩子们也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快许愿！快许愿！” “听说，对着焰火许愿，必然心想事成。”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开始对着烟花许愿。 “我希望儿子长大成人，将来伺候两位恩公。” “我想要一个屁股大的婆娘，生一窝能挖矿的小崽子。” “我希望儿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老天爷，赐给我一个闺女吧，我家的娘们儿已经生六个带把儿的了。” “我什么都不求，就祈求老天保佑，两位恩公能够健康长寿。” 感受着蓝田的淳朴民风，马宾王嘴角微微扬起，心中默念着：一统中原，国泰民安，开创五朝盛世！ 李北玄不知道求什么比较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赢丽质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小妞儿笑的模样，李北玄心里就痒痒的。 嘴上立刻带着坏笑道：老天爷赐我一个媳妇吧，她的名字叫作赵丽质…… 赢高熙见所有人都是一脸虔诚地许愿，他也是入乡随俗，许下了自己的愿望：祝愿我的大哥尿尿吡一鞋，喝汤洒一裆，放屁崩出屎，擦腚抠破纸…… “殿下，你许的什么愿望？”李北玄笑眯眯地问道。 “祝福一下我的大哥，希望他长命百岁！”赢高熙望向李北玄，“你许的什么愿望？” “我呀？”李北玄看向京城的方向，“我想结婚了！” “陛下不是给你赐婚了吗？难道你还有别的意中人？” “那是自然。”李北玄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的意中人是一位女中豪杰，有一天我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去娶她。” “李北玄，你一定会成功的。”赢高熙鼓励道，“你相中的是哪家姑娘，本王为你做证婚人。” “蓝田县县门大街、天鹅湖畔……赵府，四小姐赵丽质！” “这个简单……” 赢高熙话说了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天鹅湖畔赵府？ 那里就有一座秦王府的别院啊。 这厮说的……不会是我们家的别院吧？ 赵丽质？ 卧槽，他口中的四小姐，不会是我皇妹长乐公主赢丽质吧？ 李北玄，你特么相中哪个公主都行，千万别相中四妹啊。 她刚满月的时候就被赐婚，许给了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奉圣亭侯孔震。 就算是你和我妹郎情妾意两厢情愿，你丫的也是第三者插足。 天下儒生何其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再说了，就算是孔家同意退婚，我爹也不能同意啊。 “殿下，话说了一半怎么不说了？” “贤弟啊，天下女人千千万，我给你介绍一个皇妹怎么样？” “不，我只中意赵小姐。”李北玄猛地一怔，“你认识她？” “开玩笑，我咋能认识她呢。” 赢高熙在心里直骂娘，但碍于面子，还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个证婚人，我当定了。” “那就请殿下执笔，写一份劝婚书如何？” “这……”赢高熙瞬间陷入两难，这尼玛就是要他的狗命啊。 “殿下。”马宾王是知道赢丽质身份的，笑着调侃道，“这个可以写！她姓赵又不姓赢！” “对呀，这个可以写！”赢高熙狠狠一拍脑门子，恍然大悟。 拿起笔，洋洋洒洒的就写下了一份劝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本王观赵家女丽质…… 写完之后，不仅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上了魏王的大印。 李北玄把劝婚书拿在手里，眼里闪烁一抹得意： 赵二郎，你平时不牛逼哄哄的吗？ 面对魏王殿下的劝婚，我看你如何应对…… 似乎，李北玄已经看到了， 赵二郎面对魏王大印时，有心拒绝却无力反抗的苦逼模样…… 嗯，到时候一定要和老赵说一句：老赵呀，我就喜欢你这副看不惯我却又做不掉我的狰狞嘴脸…… 第107章 二叔，我来教你开银行 赢高熙对烟花很是满意。 迫切地想知道，李北玄准备做什么生意。 李北玄没说，而是给他放了一个大炮仗。 地面上炸出来直径三米多的大坑。 赢高熙瞬间明白了：军火！ 但这么大的生意，他不敢擅自做主。 要回去征求一下赢世民的意见。 赢高熙觉得，赢世民会同意这个生意。 在赢高熙想要配方的时候，李北玄拒绝了。 只说，他稍微改良了武朝的火药。 如果陛下同意建厂，他立刻把配方献给朝廷。 于是，赢高熙回京了，李北玄在家坐等消息。 李家小院。 李北玄正在房间中写写画画。 地面上，也落满了纸球，似乎画出来的东西都不是很满意。 身旁的月娥看得直愣神，不知道李北玄在画什么。 “不对啊！” “我记得明明很简单的。” “是我偏科太严重了吗？” “记忆中，曲辕犁很快就画出来的。” “学好数理化容易，学好农耕技术太难！” 李北玄放下手中的笔，呢喃自语，或许县衙的主簿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少爷，你在画什么？”赢丽质进门，见一地纸球不解地问。 “冬季暴雪，明年春耕肯定要推迟，我琢磨画一个效率高点儿的犁杖。” “我爹和司农卿的关系还不错，我给他写封信让他来蓝田，没准能帮上你。” “有司农卿的话，那就相对容易多了。” 就在这时，月娥禀报，“少爷，二老爷来了。” 二老爷说的就是马宾王，李北玄立刻让月娥准备了火锅。 马宾王进入小院，四处打量。 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房里也悬挂李北玄的墨宝。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贤侄，这首词能否送给我？” 马宾王在这首词面前停了下来，顿时就感觉到汹涌澎湃。 “二叔，相中哪个拿哪个。”李北玄对此没什么所谓，难得马宾王喜欢。 “赵小姐也在。”马宾王微微拱手行礼。 “马叔叔好。”赢丽质应和一声。 “二叔，你来蓝田看我，不会是有别的事吧？”李北玄问。 “我这个户部尚书不好当啊。”马宾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爹在的时候，根本就不用为钱发愁。你提出那个庞大的计划，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持，我过来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快速捞钱的法子。” “皇帝登基以后，一直在减轻徭役赋税，国家其实也没多少余钱的。”赢丽质又补充了一句。 “赚钱的方法是有的，但就看二叔你够不够胆了。” “我是户部尚书，当然够胆！只要不是增加赋税掠夺民脂民膏都可以做主。” “二叔，你随我来。” 李北玄带着马宾王、赢丽质来到了一间厢房。 里面堆着不少铜钱。 目测一下，少说也有五六百贯。 “二叔，你觉得铜钱放在家里安全吗？”李北玄问。 “大家不都是这么存放的吗？” 马宾王满是不解，不管是豪门大户，还是商贾地主，每家都有自己的财库，还会雇佣专业的账房先生。 先秦那会，商贾做生意都是拉着银子出门。 四大行出现之后，多数的人都把钱存进钱庄，存银变成了银票使用起来也更加方便。 “二叔，你觉得四大行就真的有信誉吗？” “这……” “如果成立国营钱坊，在可州县设立网点。存钱就给予相对的利息，也可以商户提供商业贷款……” 李北玄把银行的雏形，和马宾王说了一番，马宾王接连点头，表示这个办法很妙。 武朝的四大行存钱会收取一定的保管费，兑换的时候还会扣除兑换费用。 更多的时候，四大行干的都是放高利贷的勾当。 况且，钱庄一点儿都不安全，保不准哪天就宣布破产，存银者最后血本无归。 如果朝廷开钱庄就不一样了，不仅有信誉还有一定的说服力。 但马宾王还是有疑惑，朝廷本来就缺钱，还给储户利息，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二叔，如果我手里有十万两银子，放在家里要定时维护，还要请账房先生，请看家护院。但放在钱庄里就可以省去这些麻烦。” “家里的开销就是一小部分钱，存放在钱庄的一指你轻易不会兑现。在一段时间内，钱庄可以随意支配这部分资金。” 马宾王听闻，瞬间明白李北玄的意思了，但马上他就有了疑问。 “贤侄，如果钱庄用了一笔钱，但正巧赶上对方来兑现怎么办？” “存钱的人越多，就越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这个叫聚少成多，寻常百姓存五两十两，百个就是千两，千个就是万两……”李北玄自信满满，“况且，朝廷有税收做保障，就算把钱用了，也很快就能填上窟窿，运作起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不只是马宾王，就连赢丽质都听得彻底惊为天人，就连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起来。 他们原以为，钱庄就是用来放高利贷的，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大的门道儿。 国家开钱庄，等同于把整个武朝的钱财又重新聚拢起来为国家所用。 如此一来，国家做事就不会因为钱发愁了。 门阀氏族之所以牛逼，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人才垄断经济。 四大行的背后，站着的就是门阀氏族。 想让更多的人存钱，就要给储户利息。 朝廷要做的不是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要农村包围城市。 天下百姓何其多，一人存一两银子，那都是天文数字。 李北玄随即又给马宾王说了关于利息的相关知识。 可以把存银分成几个档位，存的时间越长获得的利息就越高。 为了维持资金运转，和保持收支平衡，钱庄也针对性地做房贷业务。 可以是针对有信用的商贾地主，也可以是抵押贷款。 现在，还有很多百姓买不起房。 钱庄可以给他们提供购房贷款， 可以零首付，也可以根据客户实际购买力选择相对应的贷款额度。 还有商铺贷款，商业贷款、经营贷款、流动资金搭桥…… 李北玄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赢丽质和马宾王彻底傻眼了。 同样都是俩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马宾王甚至开始质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武朝的户部尚书了。 历朝历代，都有贷款，贷款主要针对的就是商贾。 现在，李北玄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不一样的大门。 光是这个所谓的住房贷款，就碾压整个时代…… 第108章 武朝国家银行 国家钱庄。 听起来很靠谱，可行性也很高。 为了让大众相信，李北玄还建议，国家机构不应该叫钱庄。 应该叫作：武朝国家银行。 让大众一看名字就知道，银行是国家的。 信任度摆在这里，自然就向银行存钱了。 马宾王终于明白， 为啥张子房和赢世民对李北玄的评价如此高了。 感情，捞钱这勾当，真的是一脉相传的。 李北玄捞钱的手段，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宾王有心让李北玄参与一下，却被李北玄果断拒绝了。 这个钱，只有国家能赚，他是万万不能入股的。 赢丽质有心参一股，最后也是放弃了，她不能去老爹碗里夹菜。 当天下午，马宾王就带着四坛美酒，和火锅器皿回了京城。 没有先回府，而是直奔紫宸殿。 赢世民在听说这个计划后，瞬间眼睛一亮。 银行，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手里有钱，谁还吊他们门阀世族啊。 到时候，武器装备换一茬，四海沉浮不是梦。 老赢目光凶狠地看向墙壁上悬挂的地图。 娘希匹！ 能老子彻底平定北方之日，就是剿灭你们高句丽之时！ ………… 大雪，终于停了。 李北玄在院子里演练了一套广播体操。 月娥兴奋地直拍手，“少爷，原来深藏不露，还是一个武术天才！” 李北玄尴尬得要死，他发誓以后晨练再跳广播体操，他就是狗。 王云长依旧是雷打不动，每天早晚接送李北玄。 可今天不一样，李北玄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老王，你生病了？” “唉！”老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和秀娘到现在也没留下子嗣，我就给她煎了几服药，争取早点生个娃，延续一下香火。” “老王，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问题不一定出在杜小姐身上。” “头儿，你看俺这健硕的身材，怎么可能有问题？”王云长态度十分肯定，“问题，就出在女人的身上。” “不不不……”李北玄果断摇头，“大多数的不孕不育，都出在男人的身上。” “头儿，真的假的？” “你和我进屋一下。”李北玄带着王云长进入书房，关好了门窗。 “头儿，你确定是我的问题？” “是不是脱裤子就知道了。” “啊？”王云长下意识地护住胸口，“头儿，想不到你是那样的人。” “让你脱你就脱，哪来那么多的废话？”李北玄狠狠一瞪眼，“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想！”王云长果断地解开腰带，暴露在李北玄面前。 “哈哈哈！” “老王，确实是你的问题。” 李北玄看见之后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王云长。 “头儿，真是我的问题？”王云长穿好裤子，低声问道。 “你这个叫皮组织过长。”李北玄略微沉思，“朝廷派来的两名御医安排在哪了？” “卧槽！”王云长狠狠一拍脑门，“头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光想着捞银子，我把他们忘在健锐营了。” “他们是来实验酒精的，你就把他们丢在健锐营了？”李北玄一捂脑门子，恨铁不成钢，“快去把他们俩请回来，你这病除了宫里的御医，也就净事房的主刀太监能治了。” “头儿，太监自己都没卵子，还能治疗不孕不育？” “他们，在这方面的手术才是顶级的，比御医还专业。”李北玄随后披上狐裘，对着王云长招招手，“走了，去健锐营，把人给接回来。” 临走前，还嘱咐月娥，去媚香楼定一个清静一点儿的雅间，李北玄决定挖一次朝廷的墙角。 ………… 东宫。 赢高明的火气很大。 这该死的李北玄，让他连续两次被赢世民拳打脚踢。 这次，更是险些打断他的狗腿。 接连宠幸了两个男宠， 这才消了火气，穿好衣服来到大殿。 手里拿起《北玄诗集》，越看越觉得不爽。 “抄的！” “李北玄的诗集一定是抄的！” “这简直就是我武朝文坛的耻辱！” “给本宫严查，只要有了证据，立刻把他逮捕下狱！” 赢高明诗集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殿下息怒。”贺兰齐微微躬身，“如果是抄的，肯定会找到源头的。” “本宫说源头是谁，那就是谁！”赢高明狠狠一拍桌子。 “……”贺兰齐一怔，很快明白赢高明是什么意思了。 莫须有这罪名，他最擅长了。 蓝田百户所已经向镇抚司、刑部、大理寺递交了秋后问斩的公文。 三司在复查后，也做了同意的批示。 贺兰佳明年就要被斩首示众。 能给兄长报仇，贺兰齐求之不得。 但是吧，源头肯定要牛人才行。 最好是像李道正那样，有特殊口碑的人。 呸！ 我怎么能拿李道正做比喻…… 但是吧，武朝口碑最好的，似乎就是李道正了。 名儒都有口碑，可他们绝对不会诬陷李北玄的。 想着想着，贺兰齐就想到了洞庭三贤。 捡起诗集，贺兰齐翻阅了一下，顿时眼睛一亮。 “殿下，楚国的洞庭三贤和李北玄有仇。” “马走日甚至被李北玄当街扇了耳光，软禁在蓝田。” “我愿意亲自去蓝田走一遭，接触一下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李北玄的罪名就能坐实。” 赢高明略微沉思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叫上韩忠蔺一起更加稳妥。” “殿下高明，我这就去办！” 贺兰齐躬身行礼后离开大殿，找来东宫第一谋士韩忠蔺，直奔蓝田。 二人信心满满，只要说动洞庭三贤，就能给李北玄定罪。 真的假的，无非就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得罪了太子殿下，就等着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吧。 只要落在自己手里，贺兰齐发誓要李北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北玄不知道赢高明要暗算他，而是在媚香楼热情招待两位御医。 二人是亲兄弟，自称是扁鹊的后人。 一个叫姬长仁，一个叫姬长德。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们发现酒精在消毒方面确实很有用。 寻常的箭伤，都会引发严重的脓疮。 但伤口定时用酒精进行消毒换药之后，就很少出现并发症了。 他们原本是想辞行的， 可听李北玄提及缝合、手术等专业词汇之后， 二人相互对望，当即决定留下来，继续钻研医术…… 第109章 下刀稳准狠，还得是净事房 自古以来。 朝廷有人好办事。 姬长仁、姬长德之所以被派来蓝田，就是因为他们上面有人。 在听了李北玄所说的手术设备以及手术室之后， 立刻上书朝廷，请求工部派遣工匠前来蓝田，建造一座无菌手术室。 甚至还认真听取了李北玄的意见，请来净事房的优秀主刀太监。 此人名叫常喜，据说是大太监常涂的族亲。 别看只有三十岁左右，但做过的手术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主刀的就是一个经验丰富、手熟。 其实，扁鹊、华佗、孙神仙等名医，都写过关于做手术的医书。 宋惠父甚至写下了最详细的解剖学实践资料。 只可惜，这些牛逼的医学着作都没能流传下来。 关于手术，也就成了口口相传的传闻。 两兄弟，对李北玄的敬仰， 就好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下定决心，要跟着李北玄悉心学习，获取更多失传的医学绝技。 同时，还给工部的工匠们下了死命令，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无菌手术室建好。 隆冬时节，想要施工是很难的。 胜在工匠们在这方面有十足的经验。 从古至今，冬天施工的情况一点都不罕见。 春秋时期开始，部分工程都会在冬季进行。 文献中也有记载，先搭建临时的工棚，外面用草席覆盖，工棚内会生火保持施工现场的温度。 老祖宗们把正确答案都写好了，原封不动地照抄就好。 至于取暖就更不用操心了，火炉、煤炭胜过火盆百倍千倍。 为了赶进度，几乎蓝田县的所有匠人也都参与其中。 只等无菌实验室搭建成功，给王云长做手术了。 李北玄命人准备了八面玻璃镜，悬挂在实验室的不同方位，调整角度将聚拢光源。 站在手术台前，李北玄让常喜感受一下效果，光线刚刚好一点都不刺眼。 手术用的头套、鞋套、手套全都是蚕丝的。 至于手术器械，净事房的就足够用了，稍微改良一下就好。 姬长仁兄弟一想到环切术，就觉得血腥，心里发虚。 经过几天的友好协商，决定让常喜做主刀大夫，毕竟他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至于李北玄…… 他只能提供大致的理论基础，一切都要常喜等人在实践中自行领悟。 王云长躺在了手术台上，李北玄调整好镜面。 一切医疗器械都摆好，还有缝合伤口的针和鱼肚线、羊肠线。 喂王云长喝掉一大碗的麻沸散，随后常喜熟练地开始刮毛。 药劲儿上来之后，王云长昏昏欲睡。 常喜把锋利的手术刀对准了位置，扭头看向李北玄，“大人，真切？” “切，按照我教你的下刀就好。” 常喜活动活动手腕，对准了精确位置，习惯性的就是一刀。 “卧槽，住手！”李北玄一把攥住常喜的手腕，“你要让他断子绝孙吗？看我划线的位置，就切皮组织。” “不好意思啊，职业病犯了，看见就想整根切下去。”常喜尴尬地挠挠头，他们没有的，理论上也不希望别人有。 刺啦！ 一刀下去，鲜血淋漓。 牛逼！ 果然，下刀稳准狠还得是净事房。 姬长仁用棉花球开始消毒，姬长德又紧了紧止血带。 “常喜，别愣着，快缝合伤口。” “沿着横切面，手别发抖，用钳子打结。” “对对对，就是这样，稳住稳住……” 古代的麻沸散虽然是全麻，但王云长的意识还在。 听着李北玄等人的话，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生无可恋。 手术结束，让李北玄震惊的是，常喜绝对是个天才。 包扎好之后，竟然还能预留出小孔，防止尿布出去。 望着导尿孔，常喜微微有些失落： 丢手艺了，这是他从业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手术，根儿还在…… 出了手术室。 杜秀娘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公子，手术成功了吗？” “手术很成功！”李北玄肯定地点点头，“但最近七天，你和他就分房睡吧，不然容易崩线……” “嗯，都听大人的，我和相公分开睡。” ……………… 蓝田驿站。 洞庭三贤急得直挠头。 这该死的李北玄，竟然真把他们软禁起来了。 县城内，想去哪都可以。 但四十五首诗词，写不出来就别想离开蓝田。 最他妈离谱的是，不管他们走到哪，城内的老百姓都会盯上他们。 尝试了几次逃跑，都被老百姓们逮了回来。 眼见逃跑无果，又过了约定的时间，洞庭三贤慌了神。 李北玄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种事如果传扬出去，他们将来也无法在楚国立足。 最终，三人决定花重金买诗词。 信鸽，一只只从驿站飞出去。 可偏偏，鸽子就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那可是他们购买市面上速度最快的信鸽了。 经过一番调查才知道，飞出去的信鸽都被一群孩子给射杀了。 三人抓住几个小孩，揪着他们就去县衙告官。 可最终县衙给出的解释就更离谱：那是人家家养的家鸽。 这尼玛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楚国那边传不过去消息，就只能在武朝购买了。 但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五六首而已。 诗词的质量更是让他们瞠目结舌。 武朝的文人，本质上还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子。 让马走日奇怪的是，重金砸下去，怎么才有这么几首？ 调查之后发现，武朝的文人，一个比一个有傲骨。 哪怕写出来的诗词就是一坨屎，也不卖给洞庭三贤。 妈的，软禁、打鸽子、不卖诗词…… 真他妈的气死个人。 随即三人又重金收买了一个牙行的小二。 让他在不暴露洞庭三贤身份的情况下，购买一些野生诗词。 一切做完之后，洞庭三贤仰天长叹： 诗词的缺口太大，要是能天降一位诗仙，把这个窟窿填上就好了。 牙行是官家的生意， 幕后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官媒王婆。 第一时间，王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北玄。 最近一段时间，李北玄都躲着她走。 上头安排的事情，也一直没落实。 借助这个机会，也好探探李北玄的口风。 婚姻大事，绝不能容一点儿马虎。 第110章 李北玄的土味情话 王婆登门。 李北玄吓得险些跳窗逃跑。 在得知不是婚姻大事之后，李北玄这才放下心。 “大人，洞庭三贤买诗，已经买到牙行了。” “下官让小二不要拒绝，算是打入敌人内部，刺探情报。” 王婆隐隐有些担忧，“大人，他们最近暗中接触了不少人，一切小心为妙。” “买诗都买到牙行了，这正好说明，他们早就饥不择食了。楚国所谓的贤士，也不过尔尔，有什么好怕的。”李北玄压低了声音，“这样，你回去吩咐小二……这样这样再这样去办……” “大人，果然高明！”王婆对李北玄瞬间竖起了大拇指。 半个时辰过后。 李北玄带着王云长、马翼德到了赵府。 赢丽质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公子，又缺钱了？” “……”李北玄：我是有生意找你合作，咋能叫缺钱呢？ 但李北玄不能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就是一句土味情话，“眼睛里就只有钱。肯定是想你了呀，我的宝。” “……”赢丽质一怔，声音中带着娇羞和慌乱，“公子，不要胡言。我可是有婚约的人。如果你以后还是这般无礼，那以后就不要来……以后就少来赵府。” 最后一句，明显就是反话了。 “我知道，你们女孩子最在乎的就是名节。”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本来我也不想的，可我突然间想吃面了。” “吃什么面？”赢丽质又是一愣。 “想和你见一面。” “……”赢丽质脸色瞬间臊得通红，还带着近乎崩溃的娇羞。 “吃碗面我就去种地！” “种什么地？” “对你的死心塌地。” “……”赢丽质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她怕自己忍不住掐死李北玄。 “种完地，我就去上课。” “上什么课？”赢丽质下意识地拔下头上的发簪。 “想你的每一刻！” “……”赢丽质一声呵斥，“李北玄，老娘和你拼了！” “嘟……吁吁！” 李北玄急忙摆手制止，“我真有生意和你合作。” “这次准备卖什么？”面对生意，赢丽质暂时忍了。 “洞庭三贤买诗都买到牙行了，我决定帮他们一把。”李北玄自信满满，“不然就好像我这个诗仙，恃强凌弱欺负他们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赢丽质感觉看不懂李北玄了。 “一篇打油诗的价格都涨到了二两银子。精品的价格更是离谱，一首诗一条大黄鱼。” “所以……”赢丽质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想把这个钱挣了？” “对。”李北玄很诚实地点点头，“四十条大黄鱼，没理由不要的。” “你还有存货？” “我可是诗仙，没存货像话吗？” “其实，你一首诗至少能卖三条大黄鱼。” “那不一样。”李北玄解释道，“我随便搞一些俗套的烂诗词，一起打包卖给他。单点……不卖！” “！！！”赢丽质震惊了，买卖还可以这么玩？ “那你可以为我作一首诗吗？” “你？”李北玄笑了笑，“早就给你写过了呀，可惜你送人了。” “那你就不能再写几首？” 李北玄略微沉思，便轻轻吟唱道，“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好美的意境啊。”赢丽质大为惊叹，“想不到你还会写田园诗？” “这都是小菜一碟。”李北玄随即又念了几首，惊得赢丽质根本合不上嘴。 “我还是写吧，先把打包的凑够字数。” 李北玄拿起笔，笔走龙蛇，一首首诗词便跃然纸上。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回头看起来，江山一笼统。”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草丛都不见。” “识路牛羊不用牵，下来群饮碧溪泉；儿童骑马寻亡牯，只在东沟西谷边”。 “菜盘佳品最燕京，二月尝新岂定评；压架缀篱偏有致，田家风景绘真情。” “小儿五岁会骑驼，乳饼为粮乐则那；忽落轻莎翻得意，揶揄学父舞天魔。” “……………………” 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等着李北玄：“诗词还可以写得这么烂？” “我以前有个朋友，自号十全老人，一生之中写了不下四万首诗。拿比烂而言……他人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所以……”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这些都是你那位朋友写的？” “算是吧。” 很快，四十多首诗词写完，李北玄这才放下笔。 详细打量，没有什么重大的错误之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为何你自己不和他们交易？”赢丽质问。 “我岂能毁了自己的诗仙的声誉？”李北玄笑了笑。 “我才发现，你这个人还是很坦诚的。” “不坦诚的话，不就是同床异梦了嘛。” “李北玄，你少和我说那些肉麻的话，我和你可不是异梦！” “你看……”李北玄微微眯起眼，“咱俩关注的重点是一样的，都是同床而非异梦。” “……”赢丽质的手下意识地又攥起了金簪子，“公子，你就不怕被浸猪笼吗？” “浸猪笼不可怕。”李北玄摇摇头，“我最怕的是，你爹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算你识相。”赢丽质放下簪子，“钱，怎么分？” “把第一首和第二首放出去，直接要六十条大黄鱼。”李北玄顿了顿，“但有个前提，必须打包带走，单点不卖，谢绝验货！” “那对方要是讲价呢？咱们的底线是多少？” “五十条大黄鱼。”李北玄指了指最上面的两首诗，“这两首诗就是用来钓鱼的，他们必买！事成之后，咱俩五五分。” “行，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李北玄离开，赢丽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落寞。 她想起来，每次奉圣亭侯孔震去公主府的场景。 孔震对她似乎很抵触。 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一直相敬如宾。 甚至是，连一句不靠谱的情话都没有。 但李北玄就不一样了。 黏糊糊的土味情话张口就来。 调戏她的时候，往往都是张弛有度。 或许…… 剩下的赢丽质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了…… 第112章 莫名的窒息，席卷全身 蓝田驿站。 客房内，火炉烧得滚烫。 马走日躺在摇椅上。 姿势看上去十分解压，但脸上的忧愁却怎么都舒展不开。 武朝文人的骨气，超过了他的预计。 一条大黄鱼，他们都不卖诗。 这要是在楚魏两国，一条大黄鱼都能买来极品了。 唉，脑壳疼！ 这该死的李北玄，你怎么不去吃屎？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只能等待奇迹出现了。 可奇迹…… 都是骗人的。 瞬时间，马走日脸上的忧愁更加浓重了。 “马先生，大喜！” “马先生，大喜！” 牙行的刘小二，急匆匆敲响了房门。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你们武朝人，遇到事情都像你这般沉不住气吗？” 听着刘小二的叫喊，马走日烦躁地起身开门。 “先生，有贵客上门。”刘小二赔笑道，“他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这么快就买到诗词了，果然牙行才是最稳健的。 马走日迟疑片刻，立刻看向刘小二身后。 这是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 很俊很俊，娘儿们唧唧的，看上去不是公公就是别人养的男宠。 “马先生好！”赢丽质微微拱手，“晚辈姓姚，家叔姚简。” “国子监祭酒姚简？”马走日上下打量赢丽质，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你说的正是晚辈的叔父。” 马走日恍然大悟，国子监可是批量生产人才的地方。 课业中包含诗词歌赋，闲置品一大堆，倒也能帮他们补上窟窿。 “这么说，你手里有老夫想要的东西了？” “马先生想要多少，晚辈就有多少。” “可否拿出一观？” “这是自然。”赢丽质拿出一个小册子，“这里面共有诗词五十首。” “五十首？”马走日面露惊喜，但还是故作镇定道，“诗词水平如何啊？” “水平如何，那就要马先生自己品鉴了，晚辈念给你听听。” 生意没做成之前，小册子是绝对不能交到马走日手中的。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马走日身体明显一颤，第一首诗就让他为之震撼。 诗词的质量，明显和《北玄诗集》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嗯，这首诗够用，要全都是这样的诗词，就更完美了。 “马先生，这第二首诗……” “玉树歌残迹已陈，南朝宫殿柳条新。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 嘶！ 马走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正像是当年他们洞庭三贤劝谏孙无须北伐的场景吗？ 遥想当年， 他们就是利用江南歌舞升平劝说孙无须不要效仿后主， 应该努力地振作起来，一鼓作气打过长江，统一整个中原。 怎奈，孙无须这厮一心向道，完全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这首诗，完全符合洞庭三贤内心的激愤心情。 赢丽质见状，又翻开一页，继续地吟唱道，“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波光水鸟惊犹宿，露冷流萤湿不飞。 ” “……”马走日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诗词描写的画面，不由得让他想起洞庭三贤劝谏无果，在洞庭湖上宿营时，对酒当歌的场景。 “五条大黄鱼，这三首诗我全要了。” 许久之后，马走日这才缓过神，有了这三句诗足以和李北玄抗衡了。 他要把李北玄狠狠踩在脚下，也要让武朝的文坛，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马先生，诗词成册，当然要打包在一起收买。”赢丽质笑着摇摇头，“你要是觉得合适，六十根大黄鱼小册子就是你的了。如果觉得不合适，那我现在就走。” “……”马走日瞬间沉默了，里面的诗词都有些什么他还不确定，大黄鱼岂能花出去？ 可问题是，这三首诗着实经典，足以让他们在楚国二次扬名。 大黄鱼，他们三人很多，可看不见内容就花钱，总觉得亏得慌…… 很无奈，马走日去找项飞田、卫九宫商量。 项飞田觉得，既然是国子监出品，质量就不会太差。 卫九宫也觉得，前面质量如此之高，后面的也不会太烂。 若是换作平时，他们肯定是不会购买不确定内容的诗词的。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消息都传不出蓝田，就算是后面的质量差也只能认怂，先把数量怼上去才是王道。 一箱大黄鱼，摆在赢丽质面前。 “马先生，没发现武朝的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马走日不解。 “别人卖给你的诗词都是死的，而我卖给你的是活的。” “这……”马走日恍然大悟，但还是刻意强调，“老夫一声清誉，岂能冒用他人的诗词。” “不不不。”赢丽质摇摇头，“这就是我们武朝的规矩，您买下了就是您的。” 霎那间，马走日就感觉这个钱花得很值很值了。 买定离手，二人签订了买卖契约。 看着上面的签名，马走日满意地点点头：姚少君，不错不错，期待咱们下次合作！ 赢丽质离开驿站，项飞田和卫九宫也急忙进入房间，急切地翻阅后面的诗词。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回头看起来，江山一笼统。”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草丛都不见。” “菜盘佳品最燕京，二月尝新岂定评；压架缀篱偏有致，田家风景绘真情。” “小儿五岁会骑驼，乳饼为粮乐则那；忽落轻莎翻得意，揶揄学父舞天魔。” 这尼玛写的都是什么啊？ 文化人能写出这么烂的诗词？ 卫九宫和项飞田狠狠一捂胸口，就觉得自己被骗了。 不信邪地继续翻阅下去，希望找到和前三首媲美的诗词。 终于，他们看到了……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疯僧上下狂。” 唉，卧槽…… 谁？ 这是谁？ 这特么是谁？ 没文化也就算了，还踏马写银诗？ 洞庭三贤传来莫名的窒息感，身体一仰，面无血色地瘫在躺椅上。 第112章 贼将李北玄，可敢出来与我等一战？ “咦，那不是洞庭三贤吗？” “他们不是被软禁在驿站吗，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你看他们身后，似乎还有楚魏两国的文人。” “难道他们凑够了五十首诗词？” “请来那么多的外援，凑不出来岂不是很差劲？” “看他们小人得志的模样，不会真的写出来和李大人同水平的诗词了吧？” “写出来又怎样，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洞庭三贤已经输了。” “这么说的话，咱们武朝文坛岂不是力压楚魏两国了？” 甘棠巷，又一次热闹起来。 无数的吃瓜群众对着李家小院指指点点。 洞庭三贤手中攥着小册子，叉着腰威风凛凛。 在他们身后，还有在武朝云游的魏楚文士。 “我们乃楚国洞庭三贤，贼将李北玄，可敢出来与我等一战？” 可任凭他们怎么叫喊，李家小院的大门就是紧紧关闭。 洞庭三贤和魏楚文士们也愈发猖狂，恨不得砸门冲进去把李北玄揪出来。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洞庭三贤才带人离开甘棠巷。 “马先生，那日李北玄对你百般羞辱，你为何还对他这么客气？”一名楚国文士问道。 马走日哼了一声，“这是李北玄的地盘，难道你还想砸开大门，冲进去抓人不成？” “可这样下去……万一李北玄就躲着不出来怎么办？” “马上就是下元节了，官员、商贾都要回家省亲。”卫九宫笑着看向说话的文士，“如果此时，我们在甘棠巷贴满诗词，你们觉得是李北玄丢人，还是武朝更丢人？” 魏楚两国的文士，纷纷对卫九宫竖起了大拇指。 李北玄闭门不出，多半是江郎才尽了。 已经出了一本诗集，首首都是经典，他们不相信李北玄还能写出优秀的诗词。 如果能的话，为什么连出来比试的勇气都没有呢？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肯定能写出来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诗词，碾压李北玄。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是有闲暇的工夫，甘棠巷都会涌来很多他国文士。 他们一不吵二不闹，直接拉起横幅，逼李北玄出来和他们比试较量。 也有人写下嘲讽的诗词，贴在甘棠巷的墙壁上。 渐渐地，风向也开始变了。 从李北玄和洞庭三贤之间的矛盾，演变成了武朝文坛和楚魏文坛的矛盾。 魏楚两国，又有更多的文士赶来武朝，准备灭一灭京兆小诗仙的威风。 贺兰齐也借机拜会了洞庭三贤，在百花宫大摆宴席。 洞庭三贤起初还以为东宫太子怕李北玄输了，故而来说情想让他们放放水。 酒桌上，贺兰齐详细分析了关于比试的利弊，并为他们三人提出一个更优方案。 洞庭三贤相互对望，顿时明白了：东宫太子和李北玄有仇，这是不想让李北玄赢，想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要状告李北玄的诗词是抄袭来的，就明显有些不道德了。 洞庭三贤有一位师祖，名叫卢子健，是中原顶级名儒。 乃是山水诗派的鼻祖，七言律诗的创始人。 因为喜欢喝酒，别人都称呼他“斗酒仙人”。 一篇《神女赋》力压文坛数百年。 没读过《神女赋》如同坐井观天。 但就算是知名大儒，能把《神女赋》里面字认全的也不多。 被称为诗魔的白乐天很狂，喝醉酒就喜欢吹牛逼。 可即便是如此，他在醉酒的时候，也很谦虚地说过： 天下才气有一石，卢子建独占八斗，白乐天占一斗，天下人公分一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天下哗然。 骂白乐天的人很多，但没有人站出来质疑卢子健。 牵扯到了师祖，洞庭三贤就显得一脸难办。 不是我们哥仨不帮你。 实在是这事儿有点缺德，师祖的棺材板都按不住。 贺兰齐直接摆出五十万两的银票，“此事若成，还会每人赏赐两名宫里的女子，京城三栋豪宅，以及国子监大学士等封号……” 三人眼里闪烁流光溢彩，当即拍胸脯表示，“师祖已经过世二百多年了，棺材板神马的早就无所谓了。主要是我们想为武朝的太子殿下尽忠。” “那我就提前祝三位先生马到功成！事成之后，我私人还会赞助三位五十万两！” 说罢，四人痛饮一杯，贺兰齐一拍手掌，立刻走进来几位水灵灵的大同婆姨。 美人入怀的一瞬间，洞庭三贤也彻底放飞自我。 ………… “李大人是不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我感觉就是江郎才尽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任由这群人在甘棠巷放肆？” “当初，李大人羞辱洞庭三贤的时候，是何其嚣张，偏偏现在变成了缩头乌龟。”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武朝文坛势微，是李大人让武朝的文士挺直了要办。” “对对对，人总会出现瓶颈，咱们不能要求李大人独自扛下所有。” “人可以出口成章，但无法做到句句都是传世佳作。大家揣测李大人，理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咱们武朝这么多文士，集思广益一下，就不信写出来一首传世佳作。” “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早就不是李大人一人之事，而是我们所有文人之事。” 武朝的文士中，有人激情满满跃跃欲试，但也有人泼冷水。 觉得李北玄太特么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 天天被人堵门，就不能出来和他们战斗一下？ 还有很多旁观者郁闷至极，马上就是下元节了，如果见不到比试结果，过节都没心情了。 蓝田县境内，也流出一些传闻。 说，李北玄的诗集，其实是抄来的。 被抄的人，乃是百年前的顶级大儒卢子健。 刹那间，京兆哗然。 抄谁都没问题，真抄了卢子健，不亚于砸了孔子像。 然而，李北玄对此却全都是一无所知。 他正在教坊司憋大招。 《白娘子》的戏本李北玄已经写好，但细节需要和师兄严正则好好打磨打磨。 看着戏本里面的内容，严正则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师弟，果然大才！ 翻阅几页以后，严正则立刻找来骨干成员，坐在一起讨论戏本。 经过两天的反复修改之后，更加细致入微的戏本，呈现在众人眼前。 “今年下元节会，咱们教坊司就出这个节目了。” 严正则当场拍板，“望诸位悉心排练，在节会当天，切不可出现什么岔子。” “大人放心，出现岔子奴家等人愿意再签十年的卖身契！”一众伶人纷纷表态。 “你们想得美！别妄想这辈子都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严正则狠狠一瞪眼，“把你们的眼界都放宽一点儿，别只盯着蓝田这小地方。将来咱们剧院会开到大江南北，你等的契约到期，想离开这个行当的，本官给你们发放路引。不想离开这个行当的，就回到你们的家乡，本官会资助你们，成为各个地区的台柱子。” 伶人们相互对望。 她们在大剧院的这几个月，挣的钱足够她们给自己赎身了。 可谁也没选择赎身，而是继续委身教坊司，除了挣钱以外，就是有戏人这层身份保护，不至于流落青楼。 她们甚至想过，给教坊司唱一辈子的大戏。 但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过分严苛的严正则早就为她们想好了后路。 那岂不是说，将来她们将不再是伶人不再是坐堂妓，而是教坊司名下戏院的掌柜？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一众伶人、坐堂妓纷纷跪地叩首，感谢严正则的恩典。 李北玄似乎也想明白了，严正则为何守着蓝田这一亩三分地，不求升官去京城了。 相对于高官厚禄而言，在蓝田县才能施展他的一身理想抱负，而不受任何的约束。 就在此时，王云长走了进来，“大人，武威郡公杨昭想见您，说有个发财的计划，想和你商量商量。”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向外面，不由得沉思起来：杨昭这个憨货，能有什么发财的点子？ 第113章 燕雀安敢挑衅鸿鹄！ “不是……” “这都是你画的？” 三张图纸，展现在李北玄面前。 李北玄彻底惊为天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杨昭。 “对呀。”杨昭满眼自豪，但很快就变得委屈起来，“别人都说我是异想天开，只有阿姐鼓励我，说我还废物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谁特么说你是废物，老子就把他拿下诏狱，让他尝尝锦衣卫的酷刑！” 李北玄详细打量图纸，越看越觉得杨昭牛逼。 三张图纸，分别画了三种车子的模型。 第一种类似于黄包车；第二种是四个轮子的平稳马车。 第三种就厉害多了，足足有八个轮子，怎么看怎么像上辈子公交车。 “坐轿子一点儿都不舒服，这种车子是我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可惜木匠们瞧不起我，说我异想天开。”杨昭开始给李北玄诉说自己的构想，“还有这个，不仅能拉人，还能拉货，退役的战马与其老死，还不如拉车发挥下余热。” “杨叔叔，你的设想是好的，可咱们武朝的路……”李北玄笑眯眯地看着杨昭，“可曾听闻，要致富先修路？” “道路问题我想过，也翻阅过史书，如果按照先秦的道路标准，是完全可行的。” “不。”李北玄摇摇头，“我有更好，更快的修路方法，你想不想试试？” “投资多少？”杨昭顿时眼睛一亮。 “我们先修好通往京城的路，并在蓝田县内搞一波村村通。”李北玄略微沉思，“你可以尝试着上书朝廷，把你的想法和陛下说说。另外，你把格局放大一点儿。作为一个纨绔，给皇帝画饼你还不会吗？” “贤侄，你的意思是……”杨昭沉思之后问道，“让我搞大一点儿的车行？” “没错，以蓝田县作为试点，先搞黄包车，等道路修好之后你就做客运。”李北玄随后给杨昭普及了一下关于客运站的相关知识。 杨昭豁然开朗，果然啊，阿姐说得对，李家父子就是我们杨家的贵人啊。 “贤侄，那客运站要投资多少钱？”杨昭又问。 “咱们可以和驿站合作的，你、我、赵小姐……一人一万两应该够了。” “能不能投资三万两？”杨昭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使劲儿挠挠头，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杨昭，“杨叔叔，我第一次遇到你这么砍价的人。” “要不这样……”杨昭面露期待，“咱们做一人投资三万两的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客运、黄包车行、工程队全算上的话……”李北玄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差不多要三万两！” “行，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杨昭欣喜若狂，“我回去就给朝廷写奏书，说一下我的伟大设想……” “别着急把奏报递上去，过几天我会让王二柱给你送去修路的水泥样品，你带着一起进京。” “水泥？”杨昭不解，“水泥是什么东西？” “修路的重要材料，琉璃坊正在研制当中，要不了几天就能完成实验投入使用了。” “中！那我回去写奏书，陛下和内阁同意之后，我给你送钱。” 杨昭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教坊司。 李北玄满腹狐疑，总觉得杨昭说的三万两银子有坑。 下意识地看向严正则，“师兄，我爹欠杨昭钱不？” “不欠。”严正则回答的十分肯定，“恩师，不扣他一半的年俸就已经对他法外施恩了。” 呼，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不欠杨昭的钱就好。 他最怕的就是，杨昭用欠条抵投资款。 《白蛇传》的话本谈完，李北玄也拱手告辞。 刚走出教坊司，就围上来一群吃瓜群众。 “大人，你的词能打得过马走日吗？” “大人，马走日每天去你家堵门，太放肆了。” “大人，你一定要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给我们武朝争口气啊。” 李北玄一怔，还以为是《白蛇传》话本外传，他们过来应援的。 没想到是绷不住了，让他去干马走日。 果然，武朝百姓和武夫们共用一个脑子，能动手尽量不吵吵。 “马走日是谁？” 李北玄故作沉思，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 “……”吃瓜群众：好家伙，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却忘了对方是谁？ “大人，就是之前被你抽了几巴掌的马走日。” “本官抽过的败类很多。”李北玄故作疑惑，“马走日？没印象！” “大人，就是洞庭三贤，楚国的三个老毕登！” “哎呀，想起来了！你们不说我都把他给忘了。” 李北玄一拍脑门，“本官懒得搭理他，你们带本官收拾他一下就好！” 略微沉思，李北玄缓缓开口，“马上是下元节了，本官就以寒衣赋诗一首：去年离别雁初归，今夜裁缝萤已飞。征客近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吃瓜群众们长出了一口气，纷纷露出傲娇的笑容。 原来不是总旗大人写不出来优秀诗词了，而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诸位，今年下元节，教坊司的曲目叫《白蛇传》，大家记得多多捧场。” “另外，蓝田教坊司还会借机举办京兆花魁大选，这是宣传单，大家帮忙派发派发。本官在此谢过诸位。” 免费宣传，教坊司的小吏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立刻上前给众人分发传单，李北玄对着众人拱手道谢，笑着走向百户所。 “《白蛇传》？没听说过。” “应该是最新曲目吧，《女驸马》我已经快看腻了。” “每年三元节教坊司都会免费表演节目，我们不能年年都吃白食。” “大伙回去购买鞭炮，下元节那天咱们就放一个痛快！” “慌鸡毛？宣传单上正是总旗大人刚念的诗，咱们去打洞庭三坑的脸。” “好，说得好，好一个洞庭三坑，咱们现在就去打脸，也让他尝尝被堵门的滋味。” 蓝田驿站。 马周日就感觉自己很累，腰酸背疼腿抽筋。 只可惜，他没有巨能钙。 每天骂李北玄，他是最凶猛的一个。 一心只想找回场子，反抽李北玄几个大巴掌。 或许是太累了，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今天不去找李北玄约战了。 谁承想，刚躺在摇椅上，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嚣。 “外面是什么在喧闹？” 马走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先生，驿站外聚集了很多武朝文士，扬言要和你斗诗！” “就他们？”马走日满脸不屑，“一群燕雀安敢挑衅鸿鹄！老夫这就出气，让他们见识见识鸿儒的厉害！” 第114章 再打折的话，就真的要骨折了 这群该死的武朝人。 是觉得自己又行了，竟然敢挑衅老夫？ 刚走到门口，马走日就感觉事情不对劲。 李北玄闭门不出，武朝文士哪里来的底气？ 一把拉住下人的手，“是不是李北玄又出什么诗词了？” “您老自己看看吧！”下人递上来一张纸。 “去年离别雁初归，今夜裁缝萤已飞。征客近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嘶！ 马走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年轻人太气盛了，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外面都在传闻李北玄江郎才尽，现在看来…… 走出去，必输无疑。 再想想贺兰齐，马走日决定闭门不出。 等到下元节的时候，直接贴脸放大。 东宫太子乃是未来储君，他说李北玄有罪，那李北玄就是有罪。 容不得李北玄有半点儿反驳。 成功扳倒李北玄，灭掉他京兆诗仙的名头。 回到楚国，国人都得用迎接英雄的方式迎接他们。 想到这，马走日有了十足的底气。 “最近几天，还发生什么事情了？” “下元节那天，教坊司不仅有大型的歌舞表演，还会举办一次京兆花魁大选。” 下人顿了顿，“贺兰公子已经花重金给三位先生定好了座位，只等三位先生一鸣惊人了。” 马走日心头一喜，“去悬挂免战牌，就说老夫偶感风寒。” ……………… 与此同时。 百花宫，钱嬷嬷。 媚香楼，吴嬷嬷。 潇湘院，周嬷嬷。 群芳楼，李嬷嬷。 春风阁，郑嬷嬷。 凝香坊，冯嬷嬷。 醉月楼…… 近乎京兆各大青楼，都收到了教坊司发出去的邀请函。 征客近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青楼头牌们，手持邀请函，看着一首诗，竟然失了神。 “总旗大人，每次都会给我们无尽的惊喜。” “可不是吗，现在各大青楼的头牌都快急疯了。” “她们只想让总旗大人成为入幕之宾，能获得一首词，夺得魁首不是梦啊。” “只可惜，总旗大人被皇后娘娘赐婚，不然我真想登门拜访邀请总旗大人一叙。” “早知道，那天就不找理由借口关门了，凭借我店里的美色，不怕总旗大人不留下墨宝。” 青楼女子们既感又遗憾，一张请柬就牵动了无数女人的心。 毋庸置疑，花魁大选自古以来就是民间一场最大的盛会。 豪门望族、门阀世族、文人墨客全都会来参加。 哪家青楼如果错过花魁大选，声誉地位也会荡然无存。 但想要参加竞选，就要购买大观园的座位。 竞选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想想参加后的巨大收获，所有嬷嬷都狠狠一咬牙。 带着银票前往大观园，缴纳入选费用。 望江楼。 门口的对联，难倒了无数才俊。 李北玄虽然能对出来，但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公布答案。 想钓鱼就得先打窝，上联就好比成吨的窝料，不怕鱼儿不咬钩。 最大的包间内，李北玄跷着二郎腿，得意地喝着茶。 周围，坐着的都是京兆知名供应商。 赢丽质如沐春风，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小爷们儿，挣钱还是有一套的。 “花魁大选，就定在下元节。” “昨天已经有很多供应商来找本官谈合作。” “也有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预订座位和雅间。” “所以，我们对茶点干果肉铺等产品的把控是很严格的。” “机会已经摆在你们面前，能不能打响品牌一飞冲天，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各大供应商面面相觑，虽然他们都是知名铺子。 但客源也仅限于当地，名声始终不能响彻整个京兆。 蓝田郊区有一家糕点铺子，明明是县里味道最好的铺子，可就是不能进城。 现在，泼天富贵摆在眼前，谁都想好好争取一下。 “大人，我们徐福记愿意八折为大观园提供糖果。” “大人，我们冠春园愿意八折为大观园提供糕点。” “大人，我们五芳斋愿意八折为大观园提供糕点。” “大人，我们黄天源愿意八折为大观园提供瓜果。” “大人，我们泰白象愿意……” 各大供应商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杀价。 当价格到了六折的时候，脸色就一个比一个难看了。 预订雅间和头等座位的非富即贵，给他们提供的绝非普通食品。 无论是做工还是材料，都要选择最好的。 成本上去了，折扣太大必然赚不了多少。 如果一再降低折扣，就和自爆没什么区别了。 “既然大家都不积极，那我看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李北玄缓缓起身，给了赢丽质一个眼神，二人就要离开。 赢丽质满眼疑惑：六折你都不满意，难道想白嫖？ “大人请留步！” “生意在于谈，只要能谈一切都好说。” “大人，再打折的话，我们真的就要骨折了。” “大人，您不会是让我们免费提供食品吧？” 走到门口的李北玄，缓缓转过身。 “免费？你们太看得起自己了。”李北玄漫不经心地看向众人，“是你们给本官钱，才有出场的机会。想让本官出钱给你们打名声，这不是做梦吗？” 嘶！ 赢丽质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小爷们儿，你确定要白嫖？ “就你们这点儿小农格局……你们的产品，就不要出现在大观园了。”李北玄拉起赢丽质的手，“妞，咱们走！” 李北玄说走就走，没有片刻停留，房间内就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供应商。 紫宸殿。 赢世民正在听锦衣卫的汇报。 “皇兄，我们头儿最近又带着我们干了一票大的。”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孟起。 赵孟起本姓嬴，是先帝在民间的私生子。 认祖归宗后，赢世民几次赐封他为王爷，都被他婉拒了。 理由是在民间散漫惯了，不习惯皇族那些条条框框。 赢世民就让他自己选官，这小子就选在了百户所做小旗。 “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皇兄，在民间太散漫，一时忘了规矩。”赵孟起尴尬地挠挠头。 赢世民抿了一口茶，“干一票大的是有多大？” “几乎整个京兆的青楼都调动起来了，无数豪门、商贾、世家、名儒、墨客前往蓝田。”赵孟起顿了顿，“这次是丽质、府衙、百户所、教坊司强强联合，借助下元节会举办了一场花魁大赛。大观园的雅间价格已经炒到了五十条小黄鱼，且还有上升的趋势。” “原以为他是为了和洞庭三贤斗诗，想不到他竟然借助这个机会敛财！” 赢世民瞬间被气笑了，真他娘的离谱，连一个雅间都能卖五十条小黄鱼，李北玄是想上天吗？ “另外，不管是青楼还是食品供应商，都必须花钱才能入驻大观园。”赵孟起满眼自豪，“皇兄，我们头儿捞钱真是一把好手，不服都不行……” “娘希匹！他这是明枪！幸亏他只是一个锦衣卫，这要是封侯拜相，岂不是成了我武朝第一贪？”赢世民很合一拍桌子，“不行，朕要好好敲打他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皇兄，说话地讲良心啊。”赵孟起当时就急了，“百户所和县衙一没偷二没抢，三没与民争利，这哪能叫明抢呢？” “嗯？”赢世民脸色一沉，“朕给你个机会，你重新说！” “这该死的李北玄！”赵孟起狠狠一跺脚，“就该把他当成韭菜，长一茬割一茬。” “贤弟，朕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赢世民站起身披上狐裘，“既然你说要割他一波，那朕就听你的，准备车马，朕要去蓝田！” “……”赵孟起：我没说，我没说，狗才说…… 第115章 连黄牛，都是李北玄的人？ 又下了一场小雪。 整个蓝田银装素裹。 李家小院，房间内却温暖如春。 牛羊肉片，外加各式各样的绿菜。 看得赢世民、三阁老直发呆。 很多叶子菜，他在冬季都吃不上几次。 怎么李北玄家里就像个百宝囊，想吃什么东西都有？ 赢丽质刚想解释，就被李北玄用眼神给制止了。 “是谁说，种地要讲究四季规律的？” “你……”赢世民脸色一沉，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你最好给老子好好说话。” “想吃吗？”李北玄对着老赢挑了挑眉毛，“想吃花钱买呀，只要你出得起钱，我就供得起货。” 张子房对此早就免疫了，房谋杜断下意识地看向赢丽质：这小子怎么对陛下这么大的敌意？ 赢丽质也很无奈，但她也不能说李北玄要帮她争家产，只能刻意地避开房谋杜断的眼神。 啪！ 一张欠条拍在桌子上。 李北玄拿起来一看，瞬间爆了粗口：卧槽，我爹还欠他十万两银子？ 小心地放下欠条，李北玄给赢世民倒了一杯酒，“赵叔叔，小侄不懂事，别和小侄一般见识。等你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摘一车绿菜。” “一车绿菜就想摆平？”赢世民恨铁不成钢。 “外加四坛宫廷玉液酒！” “八坛！” “八坛？你怎么不去抢？”李北玄脸色漆黑一片，“你这是勒索敲诈，信不信我把你杖毙在百户所……” duang! 正说话的时候，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哇呀呀！” “李家的瓜怂！” “你敢要勒索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今天，你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老子就……就……” 一眼看见了皇帝和三阁老，朱知节瞬间就哑火了。 “朱伯伯，您老来得正好！”李北玄一把抱住朱知节的胳膊，满眼委屈，“他要抢你的钱！” “……”朱知节目瞪口呆，很想说：崽崽啊，他勒索你是你的福气，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朱啊，过来坐。”张子房对着朱知节招招手。 “……”李北玄：老朱？他竟然叫老流氓老朱？ “能给赵二爷送礼，是你小子的福气。”朱知节狠狠一瞪眼，“多少人排队等着送礼还排不上号呢。轮到你这里就叽叽歪歪的。” “知节，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赢世民瞥了一眼李北玄，“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孩子啊。” “她娘的。”朱知节恨铁不成钢，“老子想预定一个雅间，竟然管老子要八十根大黄鱼，谁给他的胆子？” “这事儿啊……”赢世民声音低沉，“小小年纪，就光知道敛财，这很不好。身为锦衣卫，你当一心报效朝廷为国分忧。” “我不是敛财啊。”李北玄解释道，“整个蓝田县谁不知道，我李北玄对钱最不感兴趣了。” “那洞庭三贤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可以打败他们，为何要避战不出？还不是要利用斗诗的舆论方便你敛财？”赢世民狠狠一瞪眼，“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你江郎才尽了……哼，我武朝文坛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帽子不是这么硬往我头上扣的。马上就是下元节了，我哪有工夫和他们斗诗？”李北玄义愤填膺，“我可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我要送百姓一场快乐。” “送别人快乐，雅间你就敢卖几十条小黄鱼？”赢世民可不相信李北玄的人品，“还有那些食品供应商，你为何要白嫖他们？”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经营，你情我愿。”李北玄万分委屈，“我的条件就是缴纳入场费，也没逼着他们非做活动的供应商啊。” “你光是卖雅间和座位，经营赚取很多了，为何死盯着供应商不放？”赢世民不解。 “你要清楚，这次花魁大选，所有人都是冲着我小诗仙的名声来的。也就是说，我不提供大观园场地，我不出卖自己的声誉，花魁大选根本无法在蓝田县举办。” 李北玄顿了顿，“皇后娘娘给我赐婚，我娶妻生子就要换上大宅子，雇佣丫鬟婢女和佣人。如果我没钱，岂不是掉了皇后娘娘的面子？你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劝你早点退位让贤，把家主之位传给小妞算了。你们赵家几代人挣的钱，都不如小妞在蓝田县半年挣得多……” 退位让贤？ 你他妈的是真敢说啊！ 刹那间，屋内的气氛就变得无比诡异起来。 赢丽质更是一个劲儿给李北玄使眼色，让他别把赢世民给惹恼了。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看来，这半年你挣得也不少啊。” “我捞钱，是在给皇后娘娘长脸面；我捞钱是在给国家创造税收！”李北玄底气十足，“你们赵家，有我缴税缴的多吗？你们赵家有和皇帝、户部联营的买卖吗？总说我不为国尽忠……那是你格局太小，看不到罢了。” 三阁老和朱知节相互对望， 似乎好像差不多，李北玄一直干的就是为国为民的勾当。 至于捞钱，也确实是在给国库和内库府捞钱。 老赢你总盯着孩子这点儿买卖，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听了李北玄的话，赢世民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理亏。 “这样，我和你几位叔伯，在京城还有些人脉。” 赢世民提议道，“我们帮你拉来一位公主助阵，你为我预留一个位置最好的雅间，咱们三七分账如何？” “你三我七，倒是值得考虑。”李北玄抿抿嘴。 “不，是我七你三！”赢世民纠正道，“我能说动六部尚书，乃至三品以上大员全都来参加下元节会。” “赵叔叔。”李北玄一本正经地看着赢世民，“卢国公，朱伯伯都不敢吹这样的牛逼，你就行了？” “……”三阁老和赢丽质险些笑出猪声，这里面朱知节的品级是最低的。 “……”朱知节：崽儿啊，你平时怎么装逼都行。今天这种场合，装逼千万别带上你朱伯伯…… “那你能不能把永嘉公主赢微婉请过来？”李北玄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为什么是她？”赢世民不解。 “因为她比较好骗！”李北玄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赢世民的脸色一沉：娘希匹，这狗东西，惦记丽质还不够竟然还惦记上微婉了，真当朕生了一窝狗崽子，谁想抱就能抱走吗？ 深吸了一口气，赢世民对着李北玄恶语相加，“别做梦了，公主的事情泡汤了。我会进宫说服皇后娘娘，让她来蓝田给你撑撑场面。” “此言当真？”李北玄当即来了兴致。 “当真！” “老王！”李北玄对着外面一声吆喝，“通知那群黄牛，把雅间的价格抬到三百小黄鱼！” “……”众人恍然大悟：敢情，连黄牛都是你李北玄安排的？ 赢世民瞬间就觉得火锅不香了，七成好像要少了…… 第116章 皇后娘娘，为你站台 京兆府，都在议论下元节会。 他们不关心什么《白蛇传》，只关心花魁大选。 无数的豪门公子，开始托关系打听雅间的价格，以及座位价格。 甚至有很多官吏，翻箱倒柜地找欠条，希望李北玄能乖乖认账。 给一个特等座，就免去李道正的全部债务。 黄牛们也瞬间把价格拉升了好几倍。 最好的雅间，已经涨到了三百条小黄鱼，但依旧是有价无市。 特等座和头等座的价格，也都要用小黄鱼来衡量。 唯一一成不变的，就是普通座位的价格了。 黄牛们虽然贪财，却不触碰普通座位，都知道这是李北玄的底线。 赢世民喝得晕乎乎，回到了赵府。 三阁老和朱知节在这里也都有别院，大家各回各家。 下元盛会即将开始，他们也没准备离开。 次日一早。 大观园的售票处前，就悬挂起一幅巨大的地图。 画的正是大戏院的平面图， 所有的雅间和座位都进行编号，并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开。 “嘶，大观园穷疯了，一个雅间要三百金？” “卧槽，座位竟然也分成了三六九等？特等座十金？” “原以为靠他给武朝争光，想不到他却是为了敛财。” “我看下元节会的时候，恐怕是一个座位都卖不出去。” 大观园外，挤满了人，他们都想买到位置最好的雅间和座位。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和洞庭三贤斗诗，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售票员瞥了瞥这群富家子，满是嫌弃，“告诉你们，李公子是对钱最不感兴趣的人了。” “……”前来购票的富家子们集体沉默了。 “我们大观园靠真材实料挣钱。如果你们觉得三百金花的不值，完全可以买普通座位，没人逼着你们掏钱买雅间买特等座席！”售票员指了指地图上的普通座位，“我们家公子说了，普通座位依旧是两文钱，我们大观园开门做生意从不压榨百姓。” “……”富家子们就感觉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我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岂能买普通座位，和那群满是酸臭的穷苦百姓坐一起？ 远处，赢世民和三阁老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似乎，李北玄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他挣得都是富人的钱，从不坑害百姓。 说句好听的话，李北玄应该是武朝最有良心的企业家了。 “大观园欺人太甚，竟然把我们比作泥腿子？” “小小戏院如此猖狂，这票我不买了！” “对对对，我也不买了。” “哼，李北玄还欠我爹五万两银子，我这就找他要钱去。” 一群富家子从来没被别人这么羞辱过，纷纷拉扯同伴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停稳之后，红袍太监跃下马背，“大观园掌柜何在！” 杜秀娘、风四娘急匆匆献身，对着红袍太监躬身叩拜，“拜见中官大人！” 红袍太监一怔，很快露出欣慰的笑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果然懂得官场！ “陛下口谕！” “下元节会，水官解厄！” “特命大戏院、望江楼各预留八个雅间。” “届时，皇后娘娘会携公主出席盛会。” “另外，卢国公、辅国公、魏国公、六部尚书……均会到场。” 一个个名字，从红袍太监口中说出来，富家子们如遭雷击。 且不说皇后和公主，就后面一连串的名字，随便一个都能让京兆抖三抖颤三颤。 他们竟然都来参加下元节会，很明显就是皇族为大观园站台呀！ 现场的气氛，也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四娘二人领旨谢恩，不着边际地递上一枚金元宝。 “咱家谢过风小姐，风小姐。” 红袍太监满意地点点，环视众人满是轻蔑之色，“咱家听说，你们要走？那就走吧，大观园从不强买强卖！” “……”众人后悔至极：谁说要走了？狗才说自己要走！ 为了能在一众大佬面前露脸，这群富家子也是拼了。 “特等席，我定两席！” “那个天子二号雅间，我定了！” “地字一号，我要了！” “玄字一号……” 红袍太监满是鄙夷，伸手关上售票处的大门。 杜秀娘到底是曾经青楼的头牌，立刻明白大太监是什么意思了。 对着一众富家子说道，“不好意思诸位，今天的雅间和座位，已经售卖结束，请明日再来排队。” “既然今日售卖结束，那咱家也就不多留了，这就回去复命。” “中官大人请留步。”杜秀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等已经为您准备了酒宴，还为您预留了大戏院头排卡座，还望大人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既然如此……”红袍太监越看二人越觉得满意，“那咱家就看完戏再走，前面带路吧。” “这是个人才！”赢世民扭头看看大太监常涂，“朕记得他，是你的侄儿常欢，也曾是朕的亲卫之一！” “陛下圣明。”常涂眼生傲娇，“此人原本是在黑骑军效力，后来被流矢射中……失去了生育能力，老奴就把他招进了宫。” “放在你那里屈才了。就让他留在蓝田县干他的老本行。”赢世民意味深长，“朕后面，会赐他蓝田千户所、健锐营督监之职！” “臣代常家列祖列宗，谢陛下洪恩浩荡！”常涂跪地叩首，感激涕零。 三阁老相互对望，已然明白赢世民的心思，蓝田百户所要晋升千户所了。 坊间，关于皇后娘娘和几位国公参加下元节会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武朝。 本来还选择观望的富商豪门，彻底慌了神。 原本以为和他们没关系的节会，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不出意外，今年的节会，到场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佬。 别说能不能得到大佬们的赏识，哪怕是露露脸都够吹嘘一辈子了。 毫无疑问， 蓝田县的下元节会，将是武朝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节日盛会了。 至于最终选出来的花魁…… 也不仅仅是红极一时那么简单，这是要红遍大江南北的节奏啊。 一时间，那些选择不参加节会的青楼也纷纷赶来蓝田，生怕错过一飞冲天的机会。 第119章 宵禁？蓝田县有宵禁吗？ “我的好秀娘，求求你了，就教姑娘们一手吧。” “你走了以后，咱们媚香楼生意一落千丈，就看这次花魁大选能不能翻身了。” 媚香楼的吴嬷嬷来到大观园，苦口婆心地恳求杜秀娘拉她一把。 “嬷嬷，魁首的仪态、谈吐和气质，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培养出来的。” 杜秀娘就感觉自己脑壳疼，“媚香楼虽然有几个美人胚子，但我看来晋级都很难。” “你现在是官夫人，我本不该来打扰你的。”吴嬷嬷眼泪在眼圈打转，“可我要是不来，媚香楼恐怕就要关门大吉了……” “嬷嬷，你先别着急，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吴嬷嬷瞪大眼，“不求魁首，前五赚一波客流量就行。” “嬷嬷，你觉得魁首需要什么资质？”杜秀娘问。 “这……”吴嬷嬷略微沉思，“够纯、够欲、够骚？” “占一点能成为店里的红牌，占两点就是店内的花魁，占三点……”杜秀娘顿了顿，“占三点的，蓝田县只有一人，但她是不是青楼女子。” “你说的是望江楼的女掌柜风四娘吧。”吴嬷嬷听闻，重重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她要是委身青楼，必然红遍大江南北。” “嬷嬷，既然你都知道什么标准了，那就准备好银票，我带你去教坊司转转。” 吴嬷嬷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杜秀娘和教坊司是合作关系， 大观园有伶人的优先挑选权限，有杜秀娘陪着，定然能挑出一位质量上乘的伶人。 不只是媚香楼，其余的青楼也全都行动起来，为花魁大选做准备。 蓝田驿站，洞庭三贤正在饮茶，手中还翻阅着一本诗集。 “三位先生不必担心，有此诗集在手，是不可能输的。” “李北玄再牛逼，还能牛逼过东宫的一众大学士吗？” “此诗集乃是太子殿下为三位先生量身打造，任意一首都是名篇佳作。” “另外，我也找人做了一本《北玄诗集》的复刻版本，用的都是百年前的墨和百年前的纸张。” “只待三位先生在下元节会上一展抱负，让李北玄身败名裂名誉扫地了。” 马走日三人相互对望，掂量掂量手中的诗集，顿时有了底气。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东宫那么多大学士，文化底蕴雄厚，想赢李北玄简直太简单了。 更何况，卢子健过世百年，死无对证。 李北玄想要自证清白，除非能写出来和《神女赋》同水平的赋。 但想和卢子健相提并论…… 真以为他老人家独占天下八斗才气，只是说说？ 略微沉思之后，马走日决定先把一首《岁辞》先放出去。 至少要灭灭武朝文人的嚣张气焰，也顺便给洞庭三贤打打知名度。 不然，武朝文士天天堵在门口叫战，让人太揪心。 ………… “大人，您终于来了。” “花魁大赛，我们媚香楼参加，钱我都带来了。” “我们百花宫也参加花魁大赛……” 李北玄刚到望江楼，就被一群嬷嬷挡住去路。 “本官现在有正事要做。”李北玄故作气愤，“都去二楼的雅间等着。” 话落，李北玄直奔对面的雅间。 雅间内，焦急等待的全都是食品供应商。 他们听到外面的吆喝，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自豪感。 那些嬷嬷背后都有大人物罩着，李大人竟然让他们等着，先来和我们谈？ 隐隐约约间，他们内心竟然有了感动。 “咱们开门见山。” “红色的框框画的是专柜的位置。” “能不能打上皇家认证的字号，全凭你们自己的手艺。” “有幸能得到皇后娘娘或者公主殿下的认可，立马就能变成贡品。” 李北玄让人取出来一幅大观园的平面图，摆在众人面前。 “大人？”徐福记的掌柜奇怪地看着李北玄，“您还给我们展示产品的空间？” “光供应吃的有个屁用，谁能记住你们？”李北玄恨铁不成钢，“当然要给你们预留展位了。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个钱花得冤枉吗？” 霎那间，所有的掌柜都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睛里，满满的全都是悔恨和愧疚。 寻常举办的诗会， 他们虽然提供食品，但没人会主动去介绍食品来源。 经商是贱业，举办方也不允许供应商出现在诗会上。 唉， 总旗大人如此善待我们，我们居然不识好人心！ “大人，我们徐福记愿意出三十条小黄鱼加盟大观园。” “大人，我们冠春园愿意出三十条小黄鱼为大观园提供糕点。” “大人，我们五芳斋愿意出三十条小黄鱼为大观园提供糕点。” “大人，我们黄天源愿意出三十条小黄鱼为大观园提供瓜果。” 都是小商贩，三十条小黄鱼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买下这个名额，去掉原料和人工费用，后面几个月恐怕就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三十条小黄鱼是不是都有些肉疼啊？”李北玄调侃着问道。 “是是是……不不不……没有，没有……” “这个钱你们花的不冤枉。”李北玄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咱们蓝田县的娱乐项目太少了。开春之后大观园会沿着灞河，打造一条吃喝玩乐为主的蓝田不夜街，你们几家拥有位置的优先挑选权。等你们选好了，不夜街在售卖其他摊位。” “不夜街？”徐福记的掌柜一怔，“大人，那宵禁了怎么办？” “宵禁？什么宵禁？”李北玄缓缓站起身，“宵禁不宵禁的，还不是本官一句话的事情？” 众人的眼睛纷纷一亮，对着李北玄拱手称谢。 “诸位掌柜，本官还是那句话，拿出你们的真本事真手艺。” “平台本官为你们搭建完了，能不能扬名立万全靠你们自己。” “本官还有要事要和青楼的嬷嬷洽谈，就此告辞！” 众人纷纷弯腰行礼，“大人慢走！” 李北玄上了二楼，嬷嬷们早就等不及了，又把李北玄围在正中。 “前几个月你们不是很勇吗？不还把本官拒之门外吗？” 众嬷嬷相互对望，脸上全都露出尴尬之色。 第118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群芳楼狗子离家出走了？” “春风阁的姑娘们闹从良？” “凝香仿的姑娘突然发现自己长得太丑？” 李北玄的话，让一众嬷嬷羞愧难当。 要么说吴嬷嬷反应最快呢。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抱住李北玄的腿，一只手就开抽自己的大嘴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人犯贱，是小人犯贱……” 其余的嬷嬷见状，也纷纷跪地，啪啪啪的抽自己大嘴巴。 “确实挺贱的！皇后娘娘赐婚，你们把本官当成洪水猛兽。现在有利可图，你们就厚着脸皮过来求本官了。” “北方知名青楼很多，但在本官看来不过庸脂俗粉。要说这花魁大选，还得是我们蓝田的姑娘。” 李北玄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所以，你们要珍惜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本官对所有青楼都是一视同仁，五十条大黄鱼，一条都不能少。” 五十条大黄鱼？ 一众嬷嬷的身体全都一僵，不是说五十条小黄鱼吗，怎么还临时涨价了？ 要知道，五十条大黄鱼，相当于他们淡季时候，一个半月的营收了。 “大人，之前不是说好的五十条小黄鱼吗？” “怎么突然就变了？五十条大黄鱼着实有些多。” “大人，这都是姑娘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不能全砸在这上面啊。” 嬷嬷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都是肉疼得不行。 不是她们拿不出来钱，而是这仅仅是大选的门票。 “很贵吗？本官的特等座都已经涨到一百金了。收你们五十条大黄鱼很贵吗？” 李北玄脸色一沉，“你们记住，本官不是贪恋你们这几根金条，是让你们长长记性。如果本官一首诗都不写，你们还哪来的客流量？如果不是本官大力宣传蓝田，你们如何挣得盆满钵满？” 吴嬷嬷的眼珠子转了转，果断地第一个交钱，“大人，我们媚香楼咱家。” 有了吴嬷嬷带头，其余人也纷纷掏出金钞，递给李北玄，然后签订契约。 “你们可以走了，吴嬷嬷和钱婆子留下。” 其余人先是一愣，但又不敢违背李北玄，只能悻悻离开。 吴嬷嬷和钱婆子眼里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纷纷用谄媚的眼神看向李北玄，“公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们一定做到。” “抽空帮本官留意留意，有没有人要出售青楼的。” “再回去和你们的主子商量商量，如果想参一股本官也乐意接受。” 吴嬷嬷和钱婆子相互对望，有点搞不懂李北玄什么意思了。 难道现在的青楼已经满足不了大人了，他想和自己的员工搞一场轰轰烈烈的情感大戏？ “大人。”吴嬷嬷到底是老嬷嬷里面反应最快的，“媚香楼现成的地方，大人随便取用。钱嘛……意思意思就行。” “我给你一根金条你愿意？”李北玄一挑眉毛。 “愿意！”吴嬷嬷重重地点点头，“大人就是风月场所的金字招牌，如果有人知道是大人入股，媚香楼定会更上一层楼。” 钱婆子听闻，也反应过来，“大人，百花宫也随便大人使用，我们不要钱。” “算你们懂事。”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本官做的青楼和你们的不一样，不能坏了现有的规矩。你们俩就帮本官留意一下吧。” “大人，准备找多大的地方？”吴嬷嬷小心地问道。 “预估……十万两银子左右。” “大人，我们这就回去和东家商议，最快时间给您答复。” 吴嬷嬷说完，钱婆子也表示，立刻去找东家商量，并且对这件事严格保密。 抻了一个懒腰，李北玄走出望江楼。 “头儿，咱们去哪？”王云长问道。 “去赵府……算了……回家吧。” 李北玄叹了一口气，还是不去赵府了，看见赢世民就烦。 最恶心的是，老东西手里面还攥着大额欠条。 一进门，发现姚少秋已经等待多时，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位端庄女子。 “妹夫，你可算回来了。” 姚少秋眼睛一亮，指了指桌上的酒坛和糕点，“我给你带了宫里的贡品，抽空尝尝。” “……”李北玄嘴角一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子准有事求自己。 “这位是京城邀月宫的湘君姑娘。”姚少秋介绍道。 “湘君见过总旗大人。”湘君欠身行礼，声音婉约动听。 “兄长，你这是……”李北玄大概猜到姚少秋要干什么了。 “没啥大事。”姚少秋笑了笑，“这不是要举办花魁大赛嘛，我想让你帮湘君姑娘写一首词。” “没问题。” “……”姚少秋一怔，“你怎么想都不想地答应了？” “你是我大舅哥，你妹妹是我媳妇，你有事相求我岂能拒绝？”李北玄耸耸肩，“再说，当天你怀抱天子剑，带着禁军过来助我，我也得还你这个人情不是？” 姚少秋做梦也没想到，李北玄答应得这么痛快。 湘君也已经报名参加了花魁大赛，但问题是邀月宫买来的唱词都不是很理想。 就在邀月宫所有人愁眉不展的时候，湘君突然想起来她地舔狗姚少秋。 姚家和李家被皇后娘娘赐婚，想必姚少秋开口，李北玄是不会拒绝的。 于是便亲自来了蓝田县，对姚少秋承诺，只要李北玄为她写一首唱词，在花魁大赛之后，她就让姚少秋成为她第一个入幕之宾。 姚少秋当即就带着湘君姑娘来了李家小院，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妹夫，还有件事。”姚少秋兴奋道，“你是主办方，能不能帮湘君姑娘再拿个名次呀？或者，就不给别人写了。” 拿名次？ 李北玄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姚少秋，写一首唱词就能拿第一，做梦呢？ 魁首最起码要天生丽质，纯、欲、骚、文采四者缺一不可。 想要夺魁，不是会唱会跳就行的。 那是比拼真才实学，比他妈的上辈子考艺校都难。 湘君姑娘这样的，能通过海选入围就不错了。 更何况，魁首的背后都有赞助商，排名也有一部分人情世故在里面。 深吸了一口气，李北玄突然问道，“不知二位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119章 仙女，不在人间在包间 “不知二位现在是什么关系？”李北玄突然问道。 这一问，姚少秋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接连叹气。 湘君姑娘原本是大家闺秀， 怎奈父亲迷恋赌博，母亲突然染病，还有个正在刻苦攻读的弟弟。 家里一切全靠她也就算了，前几年还遇到了一个穷小子，湘君姑娘非他不嫁，把家里的余钱全都用来供他科考了。 谁承想，这小子中了状元之后就翻脸不认人，娶了宰辅千金不要湘君姑娘了。 家中重担全落在她一人身上，只能委身青楼，补贴家用。 姚少秋一边说，一边擦眼泪说，湘君姑娘命太苦。 “湘君姑娘，做这行多久了？”李北玄问道。 “大人，刚做不久，还不是很熟。”湘君装得可怜兮兮，“家里全靠我一人，无奈走上了不归路。” 李北玄很想一巴掌抽死姚少秋。 上一个娶了宰辅千金的状元，是三十八岁的蒋灵运！ 上上一个四十六岁的状元，娶得的当朝公主。 按照湘君的年龄来看，所谓的穷小子，能考中秀才就不错了。 果然，爱意随钟声起，钟止意难平！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破碎的家庭和新来的她。 你以为的仙女在人间，真正的仙女在包间。 五星上将麦克阿瑟说过，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唱苦情戏的绿茶婊罢了。 有心拒绝，想想还是算了。 为了还姚少秋的人情，李北玄还是写下了一首柳永的词。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词，我已经为湘君姑娘写好了。” “能不能拿到入场券，就看湘君姑娘的造化了。” 李北玄将词递给湘君，湘君的眼里立刻露出感激的目光。 没有过多的停留，二人就离开了小院。 “这小子原来这么好骗？” 后堂，一人探出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赢丽质。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俩来的时候我就来了。”赢丽质坐在李北玄身边，“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帮她？” “样貌、身材什么的都还算可以，但夺魁很难。”李北玄抿了一口茶，“媚香楼、教坊司、大戏院，合作培训了一名叫作董诗诗的女子，赢的魁首的机会很大。” “所以，你早就给她写过必胜的唱词了？”赢丽质满眼奇怪。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但我装作不知道，不然吴嬷嬷就该不给入场费了。”李北玄顿了顿，“你爹呢？” “去百花宫了。” “你不是说，他从来不去那种地方吗？” “入乡随俗，他走了才更方便咱俩约会呀！”赢丽质对着李北玄眨眨眼。 “姑娘请自重！”李北玄下意识的挪动几下身体，“我可是被皇后娘娘赐婚的人。” “李北玄，你变了！居然知道注意自己的形象，开始在乎姚乐怡的感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赢丽质心里突然升起争强好胜之心，声音柔媚道，“我不会让你负责的。” 这小妞儿…… 有点儿道行啊。 李北玄略微沉思，指了指小院中的歪脖树，“看见那棵树了吗？” “什么意思？”赢丽质微微皱眉。 “那棵树离我的卧室窗户很近，也方便翻墙。” 外面走进几人，李北玄故意提高音量，“你每天晚上可以顺着它爬进窗户，完事儿之后就抓紧爬走。这样，咱俩的丑事就不会被其他人给发现了。” “……”赢丽质。 “你不要脸没关系，我的闺女还要嫁人呢。” 门外，传来赢世民的责备的声音，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身后的三阁老，也是不断地给李北玄使眼色，让他别瞎说话。 “爹，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赢丽质急忙解释。 “此人如此放荡，以后少和他接触。”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下元节结束，你就回京吧，不要待在蓝田了。” “爹，李北玄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赢丽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为李北玄开脱，“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也是能为国家献计献策的能人。我只是和他聊得来而已，等他完婚以后，自然就没时间和我在一块闲聊了。” 不说这话还好，说完赢世民就更气了。 不光脸色阴沉得可怕，那眼神更像是一只准备狩猎的猛虎。 看得赢丽质和李北玄心惊胆战。 “北玄，你可知她的未婚夫是谁？”张子房见气氛不对，急忙上前打圆场。 “谁呀？”李北玄早就想问这件事了，可赢丽质似乎很避讳。 “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奉圣亭侯孔震！” “世修降表的孔家而已，有啥了不起的……等等……”李北玄眉头紧锁，“奉圣亭侯？孔颖达要是驾鹤了，他就是孔家 新一代的话事人？” “对！”张子房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们年轻人脾气合得来是好事，但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留下什么坏名声。” 瞥了一眼赢世民，李北玄无奈道，“我以后，和她保持距离！” “算你识相！”赢世民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让人宰头牛，老子想吃火锅了，超级辣的那种！还有那个宫廷玉液酒，把你的存货全部搬上来。” 全搬上来？ 我们家地窖里少说也有百坛，也不怕喝死你！ 李北玄走进后堂，从里面取出来绊马索，还有一份允许杀牛的官凭文书。 对着外面的王云长招招手，“老王，去搞一头牛。” 王云长自然乐意，蓝田县这里地处京兆没啥战事，五大善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杀牛宰羊了。 很快，绿菜摆上桌，切好的牛羊肉和调料也全都摆了上来。 “听说你要买一家青楼？”房如悔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 “百花宫的幕后老板是张文远，张文远的兄长叫张莲舟。” 房如悔捋了捋胡须，“恰好张莲舟是老夫的外甥，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所以……”李北玄满脸狐疑，“百花宫其实是您老的产业？” “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产业还是挺多的，几乎遍布全国各地。”房如悔微微一笑，“想要百花宫可以，但你要答应老夫两件事。” “哪两件事？” 相对于盘一座青楼而言，直接买下百花宫才是最稳妥的。 “第一，百花宫交给你可以，但我要六成的红利。” “这第二点吗……百花宫是盈利的青楼，你要向老夫证明你有挣钱的能力。” 李北玄疑惑地看着房如悔，“我要怎么证明我的实力，你才会相信呢？” “让百花宫选出来的花魁，夺得魁首！” “这不可能！”李北玄想都不想的拒绝，“第一名已经内定了，是教坊司的人。” 房如悔看了看外面的侍从，“去教坊司和小严说，第一名老夫要了！”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向赢世民： 果然，一个人的好坏，看看朋友圈就知道了。 原以为赢世民就够能吹牛逼的了，没想到房老头比他还勇猛，你们四个到底是谁家的部将？ 第120章 少爷，咱家被东宫卫率包围了 “房三。” “他要能让百花宫拿到第二名，也算是真本事。” 张子房劝说道，“教坊司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参与了。” “也对，第二名就第二名吧。” 房如悔点点头，他们身为阁老，插手花魁大选着实不妥。 搞得像是他们要从教坊司里抢食吃，传出去有辱他们的名声。 你看…… 我就说老房在这吹牛逼吹过头了。 老张生怕他被打脸，站出来给他打圆场了。 李北玄眼生鄙夷， 干啥啥不行，吹牛逼第一名！ 我爹也是眼睛瞎了，怎么会认识他们几个废物！ “抽空你就找张文远签订契约。” 房如悔捋了捋胡须，“以后，老夫就做一个躺着收钱的小股东。” “和我合作，肯定比你以前分得多。”李北玄自信满满，“你看县衙的官吏，以前横征暴敛多年，都没有我来半年挣得多。现在要是政绩考核……我们蓝田县上至县令下至牢卒，都是清如水明如镜的青天大老爷！” “看来你也野心还不小啊。”张子房意味深长地调侃道，“一个县你能治理得井井有条，要是让你做了京兆府尹，那还得了？” “咋说呢……一县好治理，但一府很难。鱼龙混杂，多方势力交缠，蓝田县的这一套放在别的地方就不好使了。” “百户所之前被县衙欺压，就是张二河兄弟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朱昉不能反抗，他要是反抗就会让卢国公蒙羞；百户所的总旗小旗们，多数也是来这里镀金的，更不允许他们出错。一个弹劾下去没准就万劫不复了。” “但我不一样，我欠了五百多万的外债。我站在望江楼等自杀，债主们得把垫子铺的比望江楼都高，生怕我一不小心挂了。” “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可以不要脸我可以无所顾忌。所以在治县方面，朱叔叔直接做了甩手掌柜，因为他要考虑朱家，考虑别人背后的势力。至于张二河兄弟俩……不是我让他们死，是上面要他们死。” 听了李北玄的分析，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别说债主了，就连赢世民都怕李北玄一个不小心就挂了。 “少爷，不好了！” “少爷，大事不好了！” “咱们家被东宫右卫率包围了！” 月娥狼狈跑进屋，话刚说完就瘫软地倒在门口。 李北玄急忙扶起月娥，走到院子里。 发现王云长、马翼德正持刀和右卫率官兵对峙。 为首的一位将领走上前，对着李北玄一抱拳，“可是锦衣卫总旗李北玄？” “正是！不知你是哪位？” 李北玄满是问号，赢高明有病吧？ 身为东宫太子，正常程序传唤，我都没理由拒绝。 你他妈竟然演都不演了，直接派兵包围我家小院？ “在下东宫右卫率将军薛双鹰。” 薛双鹰脸色一沉，“劳烦李大人放弃抵抗，跟薛某前往京城。不然……抓人难免会出现一些磕磕绊绊。” “我跟你去京城见太子，你当我没脑子吗？”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薛双鹰，“去了，我他妈还能活着走出东宫吗？” “李总旗放心，薛某用人格向你担保，求证之后立刻放你回蓝田。” “你的人格值几个钱？要说就在这里说，本官哪也不去。” 李北玄下意识的退了几步，迅速从靴子里掏出一枚特制的烟花弹。 点燃了引线之后，三颗弹丸飞向空中，陆续炸响。 听着空中传来的三声巨响， 熊战辨别了爆炸的方向，立刻集合锦衣卫冲向李家小院。 锦衣卫动作迅猛，眨眼之间就堵住了甘棠巷的几个出入口。 把守卫出入口的率卫军卒缴械，用牛筋绳捆绑起来。 李北玄相当于他们的再生父母。 半年的时间，分的钱比他们几年月俸都多。 谁敢抓李北玄，相当于抢了他们的活财神，不玩命才算怪。 见熊战带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逼近，薛双鹰也有点儿慌神。 本质上讲，锦衣卫的武器装备，比他们要精良许多。 薛双鹰也仅仅带了五十轻骑，真打起来完全不是锦衣卫的对手。 再加上李北玄在蓝田深得民心，激起民愤就更不好收场了。 “薛双鹰，真以为你是个将军，就可以在蓝田县为所欲为？” 熊战暴力地推开几名率卒，走到薛双鹰近前，“把你能耐的，还敢抓我贤弟？” “熊战，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薛双鹰脸色难看至极，“李北玄指使段鹏举、杨昭，殴打洞庭三贤，破坏两国邦交……” “你等下……” “我指使段鹏举、杨昭殴打他国儒士？” “我有病啊，就那三个垃圾，我真想报复的话，他们早就被关进诏狱了。” “我李家和段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咋可能指使他？” 李北玄感觉自己的人格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谁动手打人你们抓谁去……咋，惹不起段家和杨家，就把屎盆子扣我脑袋上？” “李总旗，《北玄诗集》是你写的吧？”薛双鹰问道。 “是我写的。” “《北玄兵法》，也是你写的吧？” “对，也是我写的。” “这就对上了。”薛双鹰肯定道，“洞庭三贤说你的诗集和兵法，都是抄袭已故大儒卢子健的。段鹏举和杨昭听见了，就把他们给揍了，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我会抄袭那三个垃圾？他们也配？薛将军，我还是那句话，谁犯法你去抓谁，别来我家捣乱。”李北玄声音瞬间一沉，“如果你想侮蔑我，那就别怪我们锦衣卫拿你等下狱了。” 铮！ 锦衣卫全员拔刀，杀气凛凛。 右卫率军卒，齐刷刷地看向薛双鹰。 锦衣卫的人，都他妈这么勇的吗？ 我们可是东宫卫队，东宫卫队啊！ “薛双鹰。” “就算是李北玄指使的，抓人也轮不到你们东宫卫。” “回去告诉赢高明，再派人来李家捣乱，我砸了你们右卫率的大营！” 赢丽质脸色铁青，来到薛双鹰近前，“李北玄这些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我话说完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121章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李家 卧槽！ 薛双鹰就感觉自己双腿发软。 别人不认识赢丽质他是认识的。 当年玄武门的时候，薛双鹰就是隐太子的后卫队。 他曾带兵攻打过秦王府。 秦王妃带着家眷拼死抵挡。 有两位子女不惧生死， 抱着箭囊在府内穿梭，为守卫补充箭矢、兵器。 其中一个，就是长乐公主赢丽质。 马勒戈壁！ 这该死的贺兰齐，不是说只要我带兵来，李北玄就得乖乖就范吗？ 莫名地，薛双鹰想到了流云书斋和贺兰佳…… 恨不得立刻抽自己几个大鼻兜，来蓝田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最奇葩的是，你堂堂公主，一个有夫之妇，你给李北玄作伪证，传出去也不怕辱没皇家的声誉？ “头儿，和姓薛的王八蛋说那么多干啥？抽他们就完了。” 远处，传来赵孟起拔刀的声音。 “头儿，我们来了，干他丫的！” 马翼德也抽出佩刀，“兄弟们，咱们锦衣卫占理，给老子缴了他们的械，全都关进诏狱，让他尝尝咱们锦衣卫酷刑！” “……”薛双鹰的腿又是一软。 卧槽，无名王赢孟起？ 武寿亭侯长子王云长？ 勋国公次子张子龙？ 英国公次子李汉升？ 锦衣卫副使翁泰北他弟，驸马都尉马翼德…… 不是，你们几个要不要脸，不在京城为非作歹，全跑蓝田百户所作甚？ “薛双鹰，我爹几天不踹你，你皮痒了是不是？” 段鹏举喝了一夜的花酒，刚走出青楼就听说甘棠巷被东宫右卫率包围了。 “老子敢作敢当，马走日就是老子揍的，你小子牛逼就把老子抓了。” 杨昭醉醺醺地推开率卒，“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三尺白绫挂在紫宸殿的房梁上，让我皇帝姐夫和你讲讲道理？” “……”薛双鹰一阵头皮发麻：我信，我太特么信了，整个武朝谁不知道你杨昭一招鲜，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但薛双鹰就不理解了，这些个从小就在京城为非作歹的活爹，咋都聚在蓝田县了？ “朕当年的做法，太特么明智了。” 房间内，赢世民得意洋洋的抿了一口酒，“与其让他们在京城嚣张跋扈为非作歹，还不如他们发配，全都聚在一起，这个就叫作负负得正！” “陛下圣明！”张子房等人无不对赢世民竖起大拇指，“自打这些个野小子来蓝田，京城确实清净了许多。” “咱们继续，不用理会他们。”赢世民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就狂涛骇浪，他发誓回京之后，要把赢高明吊在紫宸殿的房梁上，抽他三天三夜！ 薛双鹰一肚子委屈，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一时间，僵立原地进退两难。 许久之后，薛双鹰掏出东宫令，高举空中： “李总旗，你别让我为难。东宫令在此，你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不去，说什么都不去。”李北玄果断拒绝，“你回去告诉赢高明，内阁、大理寺都已经批复贺兰佳秋后问斩，李某身为天子亲军，乃是秉公办事。” “薛双鹰，抓人轮不到你们右卫率。凡是有损蓝田支柱产业的事情，陛下都许我先斩后奏之权。很不巧，李北玄就是蓝田县的支柱产业之一。” 姚少秋抱着天子剑出现，声音突然高八度，“见天子剑如见陛下亲临，薛双鹰你还不跪拜更待何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薛双鹰以及身后轻骑纷纷跪地行礼。 “老子不管你什么抄袭不抄袭的，只要是有损蓝田经济的，都在老子的管辖之内。现在，你可以走了。你说的案子，蓝田县衙接手了。” 姚少秋眼神锐利，“你如果不离开……那我只能用天子剑和你好好讲讲道理了！” 咁嘞嬢！ 蓝田县是马蜂窝吗？ 咋一个个的，我都他妈惹不起呢？ “姚大人，你有天子剑，但我也有太子令在身。案子你审完，人可以转交给右卫率吗？” “薛双鹰，你听不懂人话吗？摆在你面前的，是——天子剑！”姚少秋脸色一沉，“如果你觉得手持东宫令就可以凌驾皇权之上，那我现在就可以用藐视皇权忤逆犯上的罪名把你就地正法！” “……”薛双鹰又在心里骂娘了：我他妈要一个台阶有那么难吗？转交不转交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情？不然我回去咋交差？ “薛将军。”赢丽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姚少秋一眼，“事关两国邦交，我以赵四小姐的身份向你保证，蓝田县衙审完案件后交给陛下定夺。” 赵四小姐？ 合着你堂堂公主在这玩角色扮演呢？ 深吸了一口气，薛双鹰拱手行礼道，“既然四小姐发话，那薛某就放心了，告辞！” 薛双鹰说完，带着五十轻骑果断离开。 蓝田县这狗地方，以后谁爱来谁来，薛某打死也不来了。 “感谢诸位来援！”李北玄对众人拱拱手，“家中有几位贵客，不便相留。劳烦熊大哥带大家去望江楼，敞开了吃喝记在我的账上！” “贤弟放心，你大哥我是不会给你省钱的。” 熊战大笑，招呼众人前往望江楼，“兄弟们，吃完喝完咱们逛窑子去，全场李总旗买单！” 段鹏举特意向屋里面看了看： 果然， 李北玄所说的贵客就是皇帝和三阁老。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李家。 李家几代人都是皇帝的心腹，哪怕李道正被赐死，后代也不是一般的恩宠。 我爹也真是操蛋，李道正到底差在哪？为啥段家上上下下就是瞧不上他呢…… “洞庭三贤的事情你要处理稳妥，毕竟涉及两国邦交。” 李北玄进屋后，张子房善意地提醒道，“我们都相信你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会干那么下作的勾当。但对方来个死无对证就很破解。房三，你们俩怎么看？” “想要自证清白，其实挺难的，但也不是无解。”房如悔略微沉思，“至少要准备一篇和《神女赋》齐名的文章。” “办法是个好办法。”杜玄龄叹了一口气，“可《神女赋》被誉为天下第一骈文，就是那群翰林想通篇读下来，查字典也要查一天，想要超越何其难啊。” “一首写给嫂子地舔狗词罢了，骈文我也很强的。”李北玄自信满满，“不读书的人，见到我的骈文如同井底之蛙抬头窥月；读完之后，见我的骈文如同一粒蜉蝣见青天！” “这牛逼让你吹得……” “《神女赋》力压中原文坛二百年，有人传闻哪怕是千年后也没有人能超越卢子健了。” “诗魔的白乐天说过，天下才气有一石，卢子建独占八斗，白乐天占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所有人都在质疑白乐天的一斗，却没人质疑卢子健。你以为是玩笑？” “你要是真能写出来媲美《神女赋》的骈文，老子找皇帝给你要个子爵！” 赢世民严肃地看着李北玄，“另外，这件事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太子也不是无脑之人，你不要记恨他。” “我要是写出媲美《神女赋》的骈文，真给我要一个子爵？”李北玄果断抓住重点。 “……”赢世民，“什么？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说过这话吗？” “果然！”李北玄抿抿嘴，“你们几个就是满嘴跑火车之徒，不可相信！” “你放屁！”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一直在和你吹牛逼？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写出来就给你要一个子爵。” “空口无凭，签字画押！”李北玄立刻起草了一份契约，摆在赢世民面前。 “……”赢世民。 第122章 我，就是蓝田话事人 京兆小诗仙李北玄， 诗词和兵法全都抄袭卢子健。 如同地震一般，席卷整个武朝文坛。 勒石记功、活字印刷、煤矿…… 打破了门阀氏族对经济，对文化的垄断。 一时间，豪门望族们也纷纷指使门人开始对李北玄口诛笔伐。 洞庭三贤被打之后，也使劲儿卖惨，把状告到了鸿胪寺。 同时，也很大方地表示：只要李北玄能去卢子健的坟前守孝三年，磕头认错后签订卖身契给洞庭三贤，这件事就可以翻篇，权当作没发生过。 魏王赢高熙见状，也立刻安排弘文馆的学士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加旺盛。 一时间，抄袭不抄袭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心照不宣的，要把李北玄置之死地。 李北玄也从武朝小诗仙，瞬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先秦时代开始，谁掌握知识，谁就掌握言论。 东宫和门阀氏族默认了这件事真的，那就是真的。 更何况，洞庭三贤还拿出来卢子健的诸多笔记，里面记录的就是《北玄诗集》和《北玄兵法》。 在所有人都想置李北玄于死地之时，弘农黄家却站出来力挺李北玄。 黄世翰知道这件事之后，主动要求出狱。 堵上自己一辈子的人品，说动黄家家主站队李北玄。 一时间，弘农黄家也是压力巨大。 家主黄哲文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弘农黄家跻身一流豪门。 赌输了，弘农黄家就将不复存在。 连续几天，老黄都奔走于京兆各大家族。 人，也瘦了一大圈。 这一切，李北玄都看在眼里。 默默地给老黄点了一个赞，不管结局如何，黄世翰这份情李北玄记下了。 但让李北玄奇怪的是，巨额负债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那些债主们依旧是稳如泰山，仿佛这件事没发生一样。 最终，还是严正则给出标准答案： 污蔑模仿，自古有之！ 又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谁管你这点儿屁事！ 有这功夫，你还不如想着多给内库府捞银子！ 侮蔑模仿、内库府？ 李北玄注意到，严正则说的两个关键词，顿时也恍然大悟了。 回到李家小院。 发现赢世民四个吹牛逼的烦人精又来了。 “兵者，诡道也！”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想不到你小子还是文武全才之人。” 老赢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北玄兵法》。 “……”李北玄有点脸红，这事就是个意外。 他发现武朝没人出兵书，为了做实自己声誉，就改良了一下孙子兵法。 略微有些心虚，李北玄开口道，“赵叔叔谬赞了，无非纸上谈兵罢了。” “这可不是什么纸上谈兵。”赢世民眼里露出敬佩之色，“我这些年也打了不少胜仗，可让我写兵书我却写不出来。” “赵叔叔谦虚了。”李北玄说得一本正经，“能追随天可汗陛下南征北战，都是牛人中的牛人。我相信，哪怕是一个伍长，只要一年之内不死，至少能指挥千人作战。”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不否认。” 赢世民傲娇的一挑眉毛，“论打仗，咱们武朝的秦王殿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李北玄满是嫌弃，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张子房等人则是默认了这句话，统一北方赢世民功不可没。 可以说，武朝的江山，就是赢世民一个人打下来的。 “这套兵法写得很好。” “可以称其为《李子兵法》了。” 赢世民很难得的夸奖， 让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子，这个称谓在古代很重。 姓氏后面加一个“子”字， 就好比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大家好，我姓李，我叫李牛逼！ 虽然带着恬不知耻的嫌疑， 但至少能让武人在文官面前竖起恣肆的本性。 这是武人的自信，也是把阉割后的儒学信仰，踩在脚下的猖狂！ “但你知道，战场上取胜的关键是什么吗？”赢世民意气风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秦王殿下。 李北玄的脑中，闪烁过上辈子无数的战争画面。 上辈子， 有明犯中原者，虽远必诛的强汉！ 有义武奋扬，跳梁者虽远必戮的硬明！ 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盛唐！ 也有国威远扬，百代都行其政法，令世界为之瞩目威秦！ 可这些，都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就如同一个哲学家，在问一个孩童：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答案，是不固定的！ 半部论语治天下，看三国演义打仗一样，都可以是答案。 可在真正能打仗的牛人面前，兵法无非就是个观后感罢了。 李北玄第一次在赢世民面前谦虚起来，“还望赵叔叔不吝赐教！” “无他！”赢世民大笑，只说了六个字：“兵强马壮罢了！” “赵叔叔说话，果然是一针见血！” 冷兵器时代，战争都要考虑政治因素。 抛开文化、经济、天时、大势…… 两军遭遇，打的不就是一个兵强马壮吗？ 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计谋都是纸老虎。 “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也有很多，但都讲究的是一个技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赢世民放下兵书，感慨道，“其实，你没必要骂孔家，更不能瞧不起孔家。历朝历代招降孔家、重文轻武，都是无奈之举。拿下一城一池容易可驭人难。文教之功恰好能补上这个弊端。以杀戮震慑，往往不如用文化驯服来得直接。” “赵叔叔，虽然文治武功确实缺一不可。但时间久了，文臣会觉得武人都是粗鄙的丘八，狗肉上不得台面。” 李北玄面色凝重地看向赢世民，“时间久了武人意志消磨殆尽，将来也就没了可用之将，也没了善战之军！” “李北玄，你这句话很诛心，但却在理。我武朝虽然坐拥天下精锐，却不能擅自对他国开战。三家分秦的格局，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赢世民突然来了兴致，“如果你是当朝宰辅，你如何打破此局呢？” 李北玄略微沉思，“那我要先问问，如果蓝田百户所晋升千户所，能给我多大的权力呢？” “贤侄啊……”赢世民眯起眼，意味深长，“说的就好像你现在的权力没超过朱昉一样。” “……”李北玄：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我才是蓝田县真正的幕后大佬…… 第123章 蓝田县，要有自己的军器监 蓝田县，可以有自己的军器监？ 当赢世民遇到这个问题时，恨不得一脚丫子踹死李北玄。 三阁老更是用手捂住脑门，表示自己绝逼不认识李家父子。 铁匠铺都不让你建，你还想要军器监？ 想造反，你他妈直接说！ 把我们四个干掉就好，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 “我就说你们是太能扇呼，你们还不信。”李北玄满是嫌弃地瞥了一眼赢世民，“还得是魏王殿下靠谱，用不了一个月，陛下就得下发公文，允许我们蓝田县有自己的军器监。” “赢高熙？”赢世民满眼狐疑，“他能办成这件事，我倒立吃……” 话说了一半，赢世民没有继续做说，他觉得自己不能在李北玄面前立坊了，很容易被打脸。 再想想赢高熙来蓝田的时间，他们爷俩完美错开。 一时间，赢世民倒是期待，李北玄给了赢高熙什么好东西。 “这样吧，你和我说个大概。”赢世民略微沉思，“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下，看看能给你多大的权力，你等着圣旨就好。” “你一个被撸下来的贪官，哪有亲儿子好使。”李北玄白了赢世民一眼，“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唯有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才能明白我的苦心。” “……”赢世民真想一巴掌抽死李北玄，大声地告诉他：坐在你面前的，就是武朝最大的功臣，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上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天策上将——赢世民！ “赵叔叔呀，不行就要承认自己不行。懒驴拉硬屎好吗？这不好！” 在李北玄一声呵呵中，赢世民被气得暴跳如雷，脸色阴沉地离开了李家小院。 来到门口，猛地一转身，怒视赢丽质，“回家！” “爹，我……我……” “回家！”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赢丽质满是无奈的，跟在赢世民的身后，回了赵府。 三阁老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北玄叫住众人，“赵叔叔……” “嗯？”赢世民转过身，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向李北玄，内心还有些小期待：你是要向朕道歉吗？娘希匹，就算是你诚心道歉，朕也不会原谅你的！ “赵叔叔，既然你是犯事儿被撸下来的，那一定认识几个奸佞吧？”李北玄双手互搓，笑眯眯地看着赢世民，“能不能介绍一位奸佞给我？” “……”赢世民：我朝官吏虽然贪，却没有出现一个奸佞。大战之时，哪怕是政敌也会全力以赴帮助对方。等打完仗以后，再继续开撕！ “贤侄，你找奸佞做什么？”张子房不解地问。 “没有奸佞，帮我介绍一个没啥底线的人也行。”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别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淹死我了，我总得反击一下吧？” “昔日，秦王府十八大学士里面有个人叫作许延族，现在任中书舍人。这个人怎么说呢……”张子房神色复杂地看向房如悔，“房三，你俩熟悉你来说吧。” 房如悔嘴角狠狠一抽，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此人的确是有大材之人。只要老板需要，立马能解决问题，也能 顺利解决出问题的人。方式可能不当，但效果绝对立竿见影。” “这人不好色不贪财不贪权，也不让儿女巴结权贵，一心只想自保。”杜如晦又补充道，“能办事也能办实事，可就是没有任何道德底线。” 李北玄的眼睛瞬间一亮，“放了害怕，杀了可惜，用了缺德。只能养着，又花不了几个钱？” “对对对。”张子房接连点头，“许延族就是这样一个人。” “蓝田县就需要这样的宝贝。”李北玄满眼期待，“赵叔叔，你能说服皇帝，让许延族来蓝田县吗？” “正五品中书舍人下放蓝田，做梦呢？”赢世民狠狠一瞪眼。 “放我这里有大用。”李北玄抿抿嘴，“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四个又吹牛了，害怕打脸，才不敢让许延族来蓝田的。” “放屁！老子现在就给皇帝写信，明天你就能见到他！” 赢世民狠狠一跺脚，“但前提，你给魏王什么物件了，让老子先看看！” “交易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北玄果断提出条件，“你先写信，让老王送去京城，我就给你看。” “写就写！”赢世民很快写好了一封信，装好之后交给王云长，让其送往京城。 唰唰唰！ 李北玄写下一份保密协议，摆在四人面前：“这是保密协议，签一下！” 赢世民拿起保密协议，看见里面的内容，脸色瞬间漆黑一片。 “为何不能对外提及？” “阶段性保密协议，神器是皇帝的，不是蓝田县的。”李北玄笑着解释，“纯粹是为了维护武朝的独家利益。” 赢世民脸色漆黑一片，“那后面写的，泄密者四肢无力口舌生疮脚底冒油……被武朝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李北玄说得理所当然。 但为了见识见识李北玄所说的东西，赢世民四人只能委曲求全，在上面按上手印。 反正，他们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假的。 签就签，谁怕谁！ 张子房心中无力叹息：李北玄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好苗子，不去做太监有点儿可惜了。 签字画押之后，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妞儿，把咱们的绝世神器搬过来。” “……”赢丽质全身一颤，心虚地问道，“你确定？” “事关国家机密，当然确定了。”李北玄确定以及肯定，“搬出来！” 赢丽质下意识地看向赢世民，“爹……” “他让你搬你就搬。”赢世民就不信了，什么都是假的，你李北玄能奈我何？ 赢丽质无奈地点点头，从后堂搬出来一个大箱子，摆在众人面前。 箱子上是一个大喇叭，侧面是一个摇把。 赢丽质熟练地打开后盖，在里面安装了一卷锡箔纸。 “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涉及国家安全，小侄也只能出此下策。”李北玄热情地邀请赢世民对准了大喇叭，“请把契约的内容，对着大喇叭复述一遍……” 第124章 武朝人不骗武朝人 “如果我不念呢？”赢世民眉头紧锁，他觉得李北玄绝对没憋好屁。 “武朝人不骗武朝人，念出来才能证明你们不会泄密。”李北玄满是真诚的笑容，“就是个简单的仪式罢了，念完就能看见你想看的东西了。” 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着大喇叭念契约上的内容。 赢丽质转动摇把，张子房很细心地发现，喇叭下面是一根针。 每当赢世民说话的时候，针都会产生振动，在锡箔纸上留下痕迹。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四人也全都复述完毕。 李北玄小心地取下锡箔纸， 在边缘处写上几个人的名字，小心地封装在一个木匣里。 张子房眼尖，发现木匣里还有很多相似的锡箔纸。 上面都有被针划过的痕迹。 下意识地问道，“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妖术，留下我们的声音吧？” “哪能呢。就是表现真诚的一种方式。”李北玄把木匣藏在床底下，“走吧，去琉璃作坊，带你们见识见识，我准备献给朝廷的镇国神器。” ……………… 琉璃作坊。 有一个单独的部门，叫做实验室。 有五十名羽林卫二十四小时执勤，明哨暗哨好几处。 凡是进入实验室百米范围，没有当天的口令难以进入其中。 实验室内，王二柱就是天王老子，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王二柱的吩咐。 经过没日没夜的研究，利用李北玄说的配比，竟真的搞出来威力不俗的黑火药。 “二柱，怎么样了？”李北玄进门问道。 “成了，威力是您给魏王殿下的好几倍。”王二柱兴奋地直搓手，“实验了一下，能炸出来一丈大小的坑。我们还尝试在外面灌装泡过金汁的铁砂、铁钉，并用牛羊试验过，效果显着。” “那就取出来两枚，给赵二爷展示展示。” “好嘞。”王二柱看了看赢世民等人，“劳烦几位出去一下，仓库位置保密。” 赢世民四人相互对望，全都无奈地退出了实验室。 “大人，我们在实验室地下建了一座仓库，用你说的水泥和糯米糊做了防水处理。方圆一里范围，严禁明火。” 王二柱走向后院，来到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厢房。 挪开一张书柜，出现一道暗门，进入武器库。 从里面拿出来一大一小两根带着引线的铁管。 走出实验室，来到灞河边，用锤子和凿子在石头上开了一个洞。 将铁管放进空洞之后，王二柱挥挥手，“退后，全都退后，还是太近了……赵二爷，说的就是你……你不要命了？站在挡板后面去……如果一意孤行，死伤概不负责！” “……”赢世民：不是，朕他妈来到蓝田之后，咋谁谁都瞧不起朕？ “还是听他的吧。”张子房拉了一下赢世民，赢世民这才不情愿地站在挡板后面。 “一个小铁管，能有多大威力？”赢世民有些不以为然。 “点火喽！注意防护！”王二柱吆喝一声，点燃了引线。 随后转身就跑，十几步之后凌空飞扑，趴在地上以后，用手臂死死护住脑袋。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不少碎石砸在了挡板之上 硝烟散去，赢世民四人看向巨石的方向，震惊的全都合不拢嘴。 巨石，被炸得粉碎。 石块散落在他们脚下。 如果没有挡板保护，被石块砸中的话，肯定要伤筋动骨。 赢世民额头上瞬间涌现大量的冷汗。 怪不得李北玄要签保密协议，还要签署者发那么恶毒的毒誓。 这东西能开山辟石，用来攻城简直不要太简单。 “赵叔叔，这都不算什么。” “我们从锦衣卫、羽林卫、健锐营借调了部分铠甲。“” “全都穿在了稻草人的身上，再给你看点儿更厉害的。” 李北玄说完，带着几人来到试验场。 场内矗立起五十多个稻草人，身上全都披挂铠甲。 布甲、皮甲、纸甲、藤甲、锁子甲…… 几乎涵盖了武朝全部的制式铠甲。 然而，这次身前摆放的却不是挡板，而是一面砖墙。 砖墙的前方，摆了两层沙袋。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小号的，威力比大号的还要大？” “大的主要用于爆破，属于大力出奇迹。”李北玄解释道，“小号的外层是杀伤破片，属于进攻型火器，可用来对付骑兵，也可在守城时居高临下使用。一炸一大片，一炸一个不吱声。” 和上次不同，这次王二柱手持爆破筒，站在沙袋墙后面。 点燃之后，直接扔进草人堆里。 随后迅速蹲下身体，用手捂住耳朵。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浓烟散去，赢世民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仔细地检查甲胄，皮甲、布甲、纸甲、藤甲直接被破片洞穿。 锁子甲、片甲以及高级铠甲，也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环视四周，赢世民发现爆炸半径在十步左右。 这要是攻城、两军对垒的时候使用， 赢世民简直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凄惨效果…… “你们别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这东西阴天下雨不能用，还怕潮湿。” “运输的时候不能见明火，否则随时能炸死运输的人。” “威力你们也见识到了，那你们说皇帝会不会允许蓝田县成立军器监？” 李北玄说完，四人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赢世民才开口问道，“说说你的条件。” “配方我会让朱叔叔亲自交给陛下。我希望陛下准许蓝田县作为试点儿，训练新军。军器监可以和工部联合，但工部不能插手任何发明和运营。” “为何？”赢世民不解。 “高手在民间，废物在机关！”李北玄一脸严肃，“一切产业在国营之后都会倒闭。在蓝田县最起码能保密一段时间。给我三年时间，我能为武朝打造出一支无敌天下的火器部队。” “这么说，你还有更厉害的武器了？”赢世民眯起眼，闪烁一抹不易察觉的厉色。 “当然。”李北玄点点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海陆空三位一体的现代化作战部队。” “……”赢世民一怔，很快就嘲笑出声，“总说我们四个吹牛，你小子的牛皮吹得也不小啊。” 第125章 秦国公族，皆以赵为氏 “赵叔叔，你知道我为何要选在蓝田？” “这个问题难不倒我。”赢世民自信道，“因为蓝田县的交通便利，水路陆路运输都十分便利。如果要南征讨楚，你的爆破筒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水路运到长江沿线。” “不！是因为离皇帝近！”李北玄果断地摇头，“你们既然是我爹的好友，那就应该知道，我爹效忠的不是朝廷也不是皇族，而是单纯地效忠秦王殿下罢了。” “李北玄，你知道你和你爹最大的不同在哪吗？” “愿闻其详。” “你爹的忠诚里，不掺杂你有的小人之心！” 赢世民满是鄙夷，对着李北玄就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随后一挥手，带着内阁三佬离开了试验场。 准确地说，他们直接离开了蓝田县。 “你爹这人……”李北玄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好像病得不轻！” “他是被你吓得不轻！”赢丽质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早点儿上报朝廷？” “我寻思等明年有地方发大水，所有朝臣一筹莫展的时候再上报。” 李北玄无奈地叹气道，“后来一想，我不能诅咒武朝的百姓，就把这事告诉魏王，请他转交陛下。谁知道那狗东西不办事儿啊。” “李北玄，你知道聪明过头了是什么吗？” “自认为很聪明的智力障碍者！” “对。”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赢高熙就是那个聪明过头的二傻子！” “你爹和房三他们也没好到哪去。”李北玄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赢丽质，“你爹你刚刚给我过肩摔的时候，我正巧看见你穿的是一条黄色云龙妆花缎夹裤。” “不奇怪呀，这东西就和黄马褂一样，家臣几乎都有。”赢丽质眼中闪烁一抹不为察觉的慌乱，“你爹也有啊，当年皇帝还赐给你爹一双龙靴呢。” 云龙妆花缎夹裤，裤面上的云龙纹呈横向排列，用圆金线织侧面行龙，间饰火珠、如意云等纹饰，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一种特质的裤子。 李道正不光有夹裤龙靴，他除了没有帝冠之外，拥有一整套的龙袍。 据说，那套衣服是贞观二年赢世民赏赐给李道正的。 但李道正却不敢穿，而是命人将那套龙袍装裱起来，至今还供奉在户部。 所以，李北玄不相信，皇帝赏赐了臣子就敢传出去。 这里面要是没猫腻，狗都不信。 默默地，李北玄又想到， 第一次见赢丽质的时候，她穿的似乎是一双凤靴， 罗裙内更像是一件宫装，更一直强调自己的父亲没品。 京城当官的，没品的似乎就是皇帝了。 在想想熊战、段鹏举、姚少秋等人见到赢丽质父女的表情神色， 以及他们见到老张、房三、杜四时候的神情， 分明是猝不及防、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那模样，像极了死鬼老爹便服出去的时候，正巧撞见认识他的下级官吏。 啪！ 李北玄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赵家是什么人，没必要猜测的，老子让人去查查孔震不就完了。 古人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老子就不信孔家会和犯官联姻。 送赢丽质回府，李北玄立刻回到李家小院。 恰好，李敢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香水、香皂也按照烈酒的模式，谈好了代理商。 京兆掌柜，是赢丽质亲自挑选的，人品可靠也信得过。 只要每个月去京城一次，盘下账目就好。 最近一段时间，李敢都不用去京城了。 “敢叔儿，你还得去趟京城。有个事儿，别人我信不过。” “少爷，去京城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孔震的未婚妻是什么身份。” “孔震？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就是奉圣亭侯孔震，孔圣人的玄孙。” “哎呀，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 李敢狠狠一拍脑门，“我就说这个人我很熟悉，不是听过一次两次的那种。” “咱家欠他们家钱？”李北玄心里一惊。 “咱家还真就不欠孔家的钱，是孔家欠咱们家的人情。” “敢叔儿，展开说说。” “三家分秦之后，出现了一次衣冠南渡。孔家分成了南孔和北孔。南孔归顺了楚国，北孔被你的曾祖劝降归顺了武朝。贞观四年，原本要南征的，为了收拢天下文士之心，老爷上疏朝廷再给孔家一个名分，陛下就把长乐公主赢丽质许配给了孔震。同年，为了让公主住的舒适，便要扩建孔府，但扩建缺银子，还是老爷出的钱……只可惜那年出现了一些变故，没能南征。算算日子，好像明年就要举办婚礼了。” 李北玄听闻，瞬间陷入深思，许久之后这才猛然开口问道，“赢家俗姓是什么？” “少爷，这事儿你要是问别人，还真不一定能知道，但老爷在世的时候，曾和我说过一些关于皇族的家世。”李敢抿了一口茶，“咱们武朝是先秦的公族之一，乃嬴姓。但是，先秦皇帝的祖先，是周朝六卿之一的赵公。所以，先秦还流传一句话，叫作秦国公族皆以赵为氏。” 槽！ 李北玄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狗屁的赵丽质，分明就是赢丽质。 狗屁的赵二郎，分明就是赢二郎。 还有老张、房三、杜四儿…… 这尼玛的不就是内阁三佬吗？ 我早该想到的，我爹那么牛逼的一个人，岂会和吹牛逼的人交朋友？ 朋友圈子见证一切，我爹的朋友圈子里，就他妈没有凡人！ 好好好！ 既然你们和我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敢叔儿，劳烦你去趟曲阜。” “少爷，你想让我调查一下孔震，看他有没有什么短板？或者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李北玄满是狐疑，“敢叔儿，你咋知道？” “我还知道，你看上那位赵四小姐了。少爷，你的追求虽然不切实际……但按照你的性格，不搏一搏这辈子也不会心安。” “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手里的欠条，就是李家帮的成员名单。哪怕老爷已经故去，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听你的，咱李家帮到什么时候都不虚他们孔家。” 李敢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十岁，“少爷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儿，后援问题交给我了。” “……”李北玄。 第126章 这尼玛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病？ 赢高明又被锤了。 据说这次赢世民下手很重， 直接把他吊在紫宸殿的房梁上，小皮鞭抽得他遍体鳞伤。 收到消息的赢高熙，第一时间进宫，想表现一下兄弟真情。 为了让赢高明再惨一点儿，他直接进献了爆破筒。 赢世民看见爆破筒，火气更大了。 就在赢高熙得意洋洋之时， 他也被吊在了房梁上，小皮鞭无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见好弟弟也被打了，赢高明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都是自家兄弟，有苦当然要一起吃了！ 看着赢高明的贱笑，赢高熙就觉得恶心。 他发誓，要狠狠地报复他一番。 于是，立刻派出心腹陆准前往蓝田县。 李家小院。 李北玄准备一口大缸，稻草还有黄泥水。 月娥很奇怪地问道，“少爷，你准备做什么？” “给你糖吃。” “哎呀，少爷好坏……”月娥的脸蛋臊得通红，“人家问的是正经问题。” 李北玄神色复杂，“难道我说得很不正经吗？” “少爷，你还说……”月娥的脸更红了，“糖，不是只有晚上才能吃的吗？” “……”李北玄恍然大悟，好像就是他先哄骗月娥吃糖的…… “我准备弄点白糖、冰糖出来。” 白糖冰糖，不是棒棒糖？ 月娥的脸更红了，但话又说回来，棒棒糖也很好吃呢…… 武朝，盛产麦芽糖和蔗糖，还没有雪花一样的白糖。 受到制糖技术影响，糖的口感都不是很好。 制作白糖也很简单，用黄泥脱色就好。 李北玄和月娥一顿忙活，就出现了黑糖和一层白色的粉末。 小心地用手指沾了沾，尝了一口之后，李北玄露出满意的笑容。 月娥也是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享受的神色。 经过几次反复的实验之后，出现的白糖也越来越多。 水缸底部凝固的黑糖，重新融化继续用黄泥水和鸡蛋清脱色去杂质，凝结后就是冰糖。 冰糖的颜色虽然没上辈子晶莹剔透，但甜度绝对够用。 李北玄刚要让月娥盘一个作坊，陆准就来了。 “公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们家王爷出事，我也帮不上忙啊。” “唉，殿下苦啊！”陆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被陛下足足抽了四十鞭，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哦？”李北玄当即来了精神，“展开说说！” “……”陆准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李公子，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呢？” “这你都看出来了？”李北玄也不否认，“快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陆准说了经过之后，李北玄笑了，“活该他被揍，我要是皇帝我直接打断他的狗腿，落井下石也搞得太明显了吧？” “公子，现在的问题是，魏王殿下假装昏迷……万一事情败露就不好了……”陆准微微躬身，“所以，殿下让我过来，想求取一个治不好的病方……” “赢高熙还真特么不是东西，用这种事来威胁皇帝。办法是有的，就算是扁鹊再世也治不好的那种。” 李北玄满是鄙夷，但只要能给赢世民添堵，他自然乐意至极。 陆准的眼睛一亮，“殿下说，来日方长，必有重谢。” “我和你们家王爷是好兄弟，重谢就不必了。”李北玄压低了声音，“我能把绝世神器交给他，就证明我的站位……你懂吧？” “懂懂懂。”陆准接连点头，“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义父义母的亲兄弟了。” “你能搞到五石散吗？”李北玄突然问。 “贤弟别闹。”陆准故作害怕，“那是违禁品。” “你腰上挂的是啥？”李北玄白了陆准一眼，“既然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别对我藏着掖着。” “贤弟，愚兄我确实有渠道。”陆准略微沉思，“但这东西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要掉脑袋的。” “我听说鸿胪寺里面住着倭国的使节。”李北玄目露凶光，“你先用下人走失的名义，揍他们一顿。然后让整个倭国师团，全都嗑五石散，剂量大一点儿，中毒越深越好。别忘了步骤，一定先用走失下人的名义，揍他们一顿。” “贤弟，你这……”陆准一脸不解，“这玩意儿上瘾的……我们不上瘾，是因为玩的里面都掺杂了各种名贵药材……” “兄长啊，这事儿对你来说有难度吗？”李北玄笑问道。 “没啥难度。就是……”陆准使劲儿挠挠头，“就是有点儿不道德了。” “不道德？”李北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待倭奴，没有道德一说。我不光要倭国使团全员嗑五石散，我还要用五石散轰开倭奴四岛的国门！” “卧槽！无情！”陆准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多大仇多大的恨啊？” “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我也可以一辈子养尊处优，但灭倭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那行吧，半个月之后，我保证倭国使团跪在地上管你叫爷爷！”陆准心里一凉，妈的，招惹谁也别来招惹李北玄，这狗犊子没下限的！ “那你就回复魏王带你下，原地转五十圈。然后……”李北玄得意一笑，“然后他就病了，不用任何表演就会间歇性头晕、呕吐、恶心、意识模糊……” “有没有啥后遗症？”陆准问道，“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已经和他捆绑在一起了，就等着有旷世之功呢。” “啥后遗症都没有。”李北玄接着嘱咐道，“这个办法只能用两三次，次数多了，人就会产生抗性。” 这个病，最牛逼的地方在于，哪怕是上辈子各大医院检查，也检查不出来什么毛病，最后大夫只会说一句：疑似脑干受损。 简直就是碰瓷界的最强bUG！ “卧槽，陆准你他妈想碰瓷我？” 在李北玄的目瞪口呆中，陆准原地转了二十多圈。 作为赢高熙的心腹，贴身狗腿子，他要亲自验证之后，才能放心给赢高熙用。 眨眼之间，陆准就倒在地上，库库的倒沫子。 很无奈，李北玄派锦衣卫亲自把他送回了京城。 连续三天，陆准连续恶心了三天，遭老罪了。 心里大骂李北玄，这尼玛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病？ 第127章 许延族，情绪价值拉满 陆准“病”好得差不多了。 赢高熙也很听话地原地转了圈。 刚转了不到十圈，就轰的一声躺在地上。 整个太医院瞬间炸锅了，根本就瞧不出来赢高熙得了什么病。 赢世民也懵逼了，我就他妈抽了你几鞭子，你和我装病？ 可等真正见到病榻上的赢高熙时，赢世民懵逼了，彻底懵逼了。 严令太医院，一定要治好赢高熙，治不好全都给老子死啦死啦滴！ 倭国是武朝的藩属国，自古以来就是孙子。 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略微学点皮毛，转头就敢用小刺刺攮老师。 原本，魏王是不收礼的。 可破天荒的，陆准代为收下重礼。 生怕自己搞不定倭国使团，陆准还以魏王殿下的名义请来了许延族。 干这种损事儿，许延族手拿把掐。 当年北方战乱，武朝军队中出现了瘟疫！ 赢世民急得火烧眉毛。 许延族献计，把感染瘟疫的尸体丢到敌军大营。 “……”赢世民。 武朝军队粮饷不足，许延族却一直强调前方五里，有肉干！ “……”赢世民：前方那他妈的是一个村落！ 简单来说，赢世民对玄武门那档子事情，一直是心存愧疚的。 为什么让许延族做中书舍人？ 就是因为每天和许延族聊聊天， 赢世民所有的愧疚全都消失不见，相反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圣人！ 哪怕是许延族一句话不说，情绪价值也能瞬间拉满。 多年没干缺德事儿了，许延族早就急不可耐了。 沐浴更衣，给道德天尊上了三炷香。 默念了三遍：道德天尊在上，冤有头债有主，要怪您老就去怪李北玄吧，都是他指使我做的。 也不知道许延族用了什么办法， 在倭国使团的地窖里，找出来一名被捆绑的小吏。 借助小吏走失的名义，狠狠锤了使团长史。 随后，仅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整个倭国使团就人手一个鼻烟壶…… …………………… 中原大地不养闲神！ 从各大节日，就能看得出来。 三元节会，是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的合称。 道家认为，天地万物就是三元，也就是天地水！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乃天官紫微大帝赐福之日。 七月十五为中元节，乃地官清虚大帝赦罪之日。 十月十五为下元节，乃水官洞阴大帝解厄之日。 下元节会，水官解厄，热闹程度不亚于元宵节。 道教会举办大醮，为天下百姓祈福。 民间，则是多备丰盛菜肴，享祭祖先亡灵。 此外，也也有赏灯、祭炉神、祈愿神灵等活动。 下元节这一天，大观园人满为患，张灯结彩宛若白昼。 不仅有各种灯谜，也有杂耍艺人，道路两侧是售卖小吃茶点糕点的摊位。 才子佳人、文人墨客、各地的权贵纷纷汇聚于此。 诚如百姓们所说，总旗大人不坑穷人。 大观园是免费开放的，大剧院的普通座位依旧是十文钱、二十文钱。 因为皇后娘娘要带公主来此，锦衣卫和羽林卫全部出动，维护现场秩序。 熊战带着五大善人，更是不简单的流动巡逻。 大剧院的门口，众人全都热情地和李北玄打招呼。 “李公子，果然是有大才之人，我等专门来瞻仰你的千古佳作。” “李公子，我乃一介武夫不懂诗词歌赋，我是专门来看《白蛇传》的。” “你们真他娘的虚位，老子不一样，就是想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脸熟。” “你可别异想天开了，你也配混个脸熟？” “老子是来看花魁大选的，有相中的立马重金买回家，给老子暖被窝。” “贤侄，你最近可是风头正盛啊。再有什么好的项目，可别忘了张叔叔。” 李北玄定眼一看，竟然是老熟人张莲舟。 他可是有特等座位之人，身后更是一群官吏簇拥。 “张叔叔，快里面请。”李北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侄给你备了一壶极品桂花酿，还有您老最喜欢吃的醋鱼……” “我一直没想好给你带什么礼物，恰好李敢给我写了一封信。”张莲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小子也是运气好，这东西我一直留着，你将来用得上。” “……”李北玄把信放在怀里，奇怪地看着张莲舟，难道他也是李家帮成员？ 杜秀娘亲自引着张莲舟进入大观园，李北玄也看见了四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贺兰齐和洞庭三贤。 从贺兰齐的眼神就不难判断，他们是来者不善。 但好在，李北玄早已做好应对之策。 谁在盛大的节会上名誉扫地，还说不定呢。 “老王。”李北玄招招手，“排几个人换上便装，给我盯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几个跑了。” “头儿，打算搞多少钱？”王云长顿时来了兴致。 “老子这次……”李北玄眼中闪烁寒芒，“老子这次要他整个万源号！” “头儿，你就瞧好吧。”王云长晃了晃腰间的牛筋绳，“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哼。”入座后，贺兰齐冷哼，“三位先生必胜！” “对，咱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不怕他李北玄。” “就算是他能做出佳作又如何，太子殿下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 马走日、项飞田接连应和。 贺兰齐攥紧双拳，“事成之后，殿下会把李北玄的所有唱本全都列为禁书！从此以后，中原文坛将再无李北玄！” 此时，皇后也带着公主来到了大观园。 李北玄来到了三层的雅间，进门之后当即跪地行礼，“臣李北玄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向身边的公主，李北玄眼睛瞬间一亮，“见过公主殿下。” 永嘉公主赢微婉上下打量李北玄，抿着嘴笑出声，“几年不见，你已经名动京兆了。” “那必需的。”李北玄傲娇的一挑眉毛，“几年不见，那个小鼻涕虫也已经是亭亭玉立了。” 皇后微微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你们眼里没我这个皇后吗？李北玄，你勾搭我一个闺女还不够，还想再勾搭微婉吗？ “诺，送你的。”李北玄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香水？”赢微婉拔掉木塞，瞬间香气四溢，“李北玄，我最喜欢香水了。” 似乎感受到皇后的嗔怒，赢微婉急忙问道，“母后呢？你给母后准备礼物了吗？” “都有都有，等下赵小姐会亲自送过来。” “哦。”赢微婉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香水，现在可是有价无市呢。” “下元节会，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皇后虽然心中不悦，但声音依旧温和，“李北玄，你去忙你的，把赵四小姐叫来陪我们就行。” “是，娘娘！”李北玄行礼后离开雅间。 “母后，我可不可以下去走走……” “不可以。”皇后娘娘想都不想地拒绝。 恰好赢丽质端着精致的礼盒进门，皇后娘娘又道：“李北玄已经被本宫赐婚了，以后你们俩都离他远点……” 第128章 喝酒就喝极霸茅酒 今年过年，你喝什么酒呀？ 别问，问就是——极霸茅酒！ 作为高端白酒的三驾马车之一。 虽然没有正式售卖，但坊间一直都有极霸茅的传说。 李北玄没放弃任何给白酒打广告的机会。 舞台上，表演的小品， 还很丝滑地插播新品酒的广告。 看上去，效果还不错。 雅间、特等坐席、一等座席的大佬们，也纷纷捧场点酒。 凡是尝过这个酒的，就没有不上头的。 “酒香浓郁酒液清澈，乃当世无双美酒。” “想不到这酒竟然比宫廷玉液酒还要香醇！” “极霸茅酒果然如它的名字一样，极品霸气！” “这酒哪里售卖，等节会结束我一定要搞一个区域代理。” “自古诗酒不分家，总旗大人不仅为京兆诗仙，还是咱们武朝的酒仙啊！” 听着武朝人的议论，魏楚两国的文士，瞬间就觉得舞台上表演的节目不香了。 这些年，武朝兵锋旺盛，早就威胁到了魏楚两国的国家安全。 从文坛到风月场所，也得到了魏楚很多文士的认可。 现在，就连文化都超越了魏楚两国，这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自古以来，酒文化都是楚国的强项。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洞庭三贤的身上。 能不能打压一下武朝的嚣张气焰，就看他们三个的了。 气氛烘托到位了，李北玄对董诗诗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开始表演了。 董诗诗、柳香兰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琵琶紧张的走上舞台。 今天是花魁大选的日子，李北玄临时加了两场戏。 就是让媚香楼的董诗诗、百花宫的柳香兰上台唱两首小曲。 因为关系到最终排名，绝不能出现任何演出事故和差错。 可以名留史册的唱词，已经交给她们了，能不能夺魁就看她们的最终表现了。 二人都是一袭白衣胜雪，在灯光的映照下，好似月宫仙子。 看客们，原以为会是李北玄登台，说一些客套话在开场。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别出心裁。 轻轻拨动琴弦，董诗诗轻启朱唇，声音如同天籁般的唱出上半段：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唱词、唱腔，以及每一个字，都好像走进了看客们的内心。 有人更是直接竖起了大拇指，这又是一首千古名篇。 武朝文士们可以很确定的说，李北玄造就了武朝文坛的血肉，让武朝文坛彻底站起来了。 洞庭三贤听着董诗诗二人的唱词，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 他们，还是小瞧了李北玄的逆天创作能力。 柳香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开口后也是唱功独到意味绵长。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嘶！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首唱词字字珠玑，随便一句，都可流传千古。 看看台上的花魁，看看台下的李北玄。 “此词颇尽离别之情，语意超逸，令人醒目。” “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原来香弱脆溜才是人间正宗。” “只起七字已是他人不能到。七字秀绝，真乃不食人间烟火。” 众人议论纷纷，有一些急性子，已然拍案而起，高呼李北玄大才。 雅间内，皇后娘娘也是激动万分，李北玄这就是武朝文坛的擎天一柱啊！ 如果他再写几本诗集，干翻魏楚两国文坛不是梦。 向来看不惯李北玄做事风格的人，也陆续投来赞赏的目光。 “呵！”皇后娘娘情不自禁的笑出声，“老天爷，把中原七分的才气都给了李家。” “母后。”赢丽质微微欠身，“这才刚开始，马上《白蛇传》就要开场了。” 看向戏台，《白蛇传》的场景布置已经结束，皇后娘娘兴致十足。 一众伶人入场，正戏开始。 经过教坊司的调教，和连续多场的演出经验，这群伶人也全都有了艺术家之姿。 就连那些常年看戏经验老道的看客，都说看她们表演有种史无前例的享受。 ?篷船借伞、?白娘子盗灵草、?水漫金山…… 故事情节相当紧凑，台风也很是稳健。 整场表演结束，所有人都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唱词和唱腔，也是深入人心。 台下的客人们，一个提前离场的都没有。 戏曲表演只是开胃菜，花魁大选才是今天的压轴大戏。 李北玄也没着急，在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时候，这才走上舞台。 他们表现的越是饥渴，李北玄捞的银子就越多。 “承蒙诸位抬爱，能来蓝田县参加下元节会。” “京兆府已经有二十四家青楼参加选举。我们一共会选出来十名花魁。” “此次选拔，规矩也很简单，全靠诸位打赏，按照红绫的数量进行排名。” “另外，我们也请到了五位知名学士，为大家做现场点评。” “为了避免有人作弊，每人只允许给姑娘打赏五十金。” “我们蓝田县举办下元节会，可以保证三件事！” “公平！” “公平！” “还他妈的是公平！” 一番话下来，场面瞬间兴奋起来。 限额打赏，就能避免别人胡乱捧人。 所以，蓝田县的花魁大选，含金量很高。 “下面，有请姑娘们陆续上台展示才艺！” 李北玄说完，第一个上台的，竟然是半个熟人。 姚少秋的茶女神，京城邀月宫的湘君姑娘。 湘君姑娘表演的是古筝。 声音悦耳，再加上勾人的身材，让看客们怦然心动。 李北玄抿抿嘴，总觉得自己有严重的资敌问题。 邀月宫为了彰显唱曲的冲击力，用的是自家的乐班子。 “师兄，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李北玄看向身边的严正则。 严正则掌握教坊司多年，在审美方面是最有发言权的。 他只给出来五个字的中肯评价：勉强过得去。 “邀月宫我曾实地考察过，此人撑不起那么大的场面，应该是背后有金主捧她。” 生怕李北玄不理解，有详细的解释道：“她表演的唱词，我一听就是你写的，但从她口中唱出来，声音太小了不说，还不够魅不够骚。勉强中上等吧，能不能获得名次就看后面的金主给没给你赛钱了。” “师兄果然专业！”李北玄对严正则竖起了大拇指，“不瞒你说，这是个赔本的买卖。我那大舅哥……要不了几天就该找我哭诉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严正则瞥了一眼远处疯狂先红绫的姚少秋，“虽然常年喝茶，但他却太不懂茶了……” 第129章 花魁大赛，正式开始 茶？ 李北玄大笑。 “说到茶，那你可要尝尝我为你准备的茶叶了。” 李北玄压低了声音，“我让敢叔儿去六安县，把齐头山周围的荒山都买了下来。” “齐山云雾？”严正则掀开茶碗，明显愣了一下，“咦，这不是齐山云雾？” “这个叫六安瓜片！”李北玄解释道，“是我从齐山云雾演变出来的品种，采茶的时候只取二、三叶，求壮不求嫩。所以在味道方面，十分独到。” “茶叶形如瓜子，冲开如莲花，不带任何芽梗，浓香沁人。”严正则赞誉道，“形美、色绿、香浓、味醇占全了，有机会成为贡茶。” “入一股？”李北玄问。 “我就算了。”严正则略微沉思，“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品茶名家，如果他入股必然成为贡茶，还能远销南洋。” “此人是谁？”李北玄兴致十足。 “暂时保密。”严正则指了指正在打赏的人群，“师弟，打赏定价定低了！另外，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没开一个盘口？” “我哪能放弃任何捞钱的机会？”李北玄神秘一笑，“我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为民做主的好官，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事情交给梅勇去做了。” “如此甚好。” 能参加花魁大选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台下的看客们，被姑娘们迷得不要不要的。 因为打赏限额，姚少秋有些坐不住了。 就走到了李北玄的这一桌，虚心请教严正则。 在他心里，严正则比台上的评委专业得多。 严正则给出来的解释是一般。 生怕打击姚少秋的自信心，严正则又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此女我见过一次，在京城号称萧瑟双绝，适合多情不适合风情。” “哎呀！”姚少秋狠狠一拍大腿，“既然号称萧瑟双绝，那为何要选择古筝，这不是抛弃自己的长处……” “……”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姚少秋： 我师兄都说的这么直白了，你竟然没听懂？ 如果以逛窑子的心态去邀月宫，就选择技术熟练的湘君姑娘。 但如果纯粹是青楼风月，随便找一个伶人，提供的情绪价值都要超过湘君姑娘。 但姚少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对着相识的人一使眼色，那群人纷纷开始给湘君姑娘打赏红绫。 一曲作罢，第二位上场表演的是凝香仿彩云姑娘。 一眼望去，姑娘长得很可人，艳若桃李小家碧玉。 “妹夫，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姚少秋问。 “弹唱本该拨动男人的心弦，可她却对着看客们抛媚眼，这就很不专业了。” “面对台下的男性牲口们的撩拨，她要先表现出娇羞欲拒还迎。” “用手轻轻遮腮，做出几个闪躲的动作，然后再抛媚眼。” 声音不大，可台上的彩云姑娘却照做了。 如李北玄说的那样，接连抛出几个撩人的媚眼，看客们的心瞬间小鹿乱撞起来。 “师弟，你这算是久嫖成魁了！”严正则笑道，“上面那位也照做了，效果不错。” “我听老王说过，有一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能看懂唇语。”李北玄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彩云姑娘，“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一曲作罢，彩云姑娘一共得到了三十条红绫子，相当于一千五百金。 接下来，姑娘们陆续登场，台上的评委们，也都会给出精准专业的评价。 兴致和气氛烘托到位，大学士们还会现场吟诗一首，以示对姑娘们的赞许。 姑娘们赢麻了，看客们也赢麻了，远远超出举办者们的预估。 紧跟着， 是潇湘院、群芳楼、春风阁、醉月楼…… 扫了一眼名单，压轴的两位是柳香兰和董诗诗。 柳香兰率先出场，舞台上的灯光，瞬间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乐班子们，突然也变得兴奋活跃起来。 紧凑的节奏下，柳香兰也跳了一支劲爆的舞蹈。 这完全是一种全新的表演形式，就连看客们也纷纷起身，跟着乐曲的节奏摇摆起来。 铿锵有力的声音，也响彻整个大剧院： “给我你的手和你的腰肢，让我们融化在这节奏里；” “不要在意昨日的忧伤片段，不要理会那些未曾兑现的承诺；” “让我们一起摇摆，一起摇摆；忘记所有伤痛来，一起摇摆。” 观众瞬间被带入到了歌曲的气氛之中，所有的烦恼和惆怅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强劲的节奏，独到的嗓音，让他们跟着节奏下意识扭动身体。 原本，这首曲目柳香兰是拒绝的，她认为这样的曲目第一次出现，无法获取观众们的共鸣。 但李北玄却说，简单不轻浮，单纯更美好，这首歌传递的是对生活的态度，极易引发观众们的共鸣。 诚如李北玄所说，一成不变的精彩总会让人期待，但偶尔的改变才让人更加惊喜。 柳香兰在台上也更加的卖力表演。 一曲作罢，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红绫子足足打赏了二百多条，占了全场的九成之多。 自古以来，能压轴的都是最好的，他们更加期待董诗诗的最终表现了。 大剧院的灯光突然黯淡下来，舞台上突然亮起来几盏红灯笼。 一层纱帐后面，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身体。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她绝美的身姿却一览无遗，台下的观众们全都是心头一喜。 “她是悠悠一抹斜阳，多想多想有谁懂得欣赏。” “她有蓝蓝一片云窗，只等只等有人与之共享。” 慵懒的舞姿，搭配着妩媚的声音，观众们整个人都感觉麻酥酥的。 这就是李北玄为董诗诗量身打造的舞曲：《痒》！ 这首歌，向来是老幼通吃！ 别说这些看客了，就是当初训练的时候，李北玄都险些把持不住。 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李北玄真想给她搞一套短裙、黑丝、攻速鞋！ 一开场，舞台北京就陷入到了暧昧的氛围之中。 再加上魅到了骨子里，却一点都不骚的唱词，更是让在场观众们心痒难耐。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欲望；” “来啊，流浪啊，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勾魂的妖精。 它不仅表达了肌肤的痒感， 更象征了一种情感上的渴望和悲伤， 得不到又忘不了的纠缠在歌词中显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情绪让在场听众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回忆起那些难以忘却的瞬间。 “啊！” “《痒》！” 最后一句唱完，在场所有人瞬间寂静下来。 就好像是歌词唱的一样，他们的心早就瘙痒难耐了。 舞台的灯，再次亮了起来。 观众们关们也终于看清了董诗诗的精致长相。 大手一挥儿，纷纷给出五十金的打赏。 董诗诗近乎是全红通过。 这让那些表演完的姑娘们，羡慕险些发疯。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她们宁愿给李北玄做牛做马，也要换来次一飞冲天的机会。 此次花魁大选的魁首，已经没有任何争议了。 那些听说李北玄要开青楼的人，也纷纷担忧起来：李北玄这是要一统青楼的节奏啊…… 第130章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百花魁首，傲然绝世。 能为花魁者，不仅要有非凡的相貌，还要有超凡的才艺。 歌唱、舞蹈、诗词、琴棋书画……缺一不可。 哪怕落魄时披着一身粗布麻袋，依然能被她穿出来高定的感觉。 真正的美人是不会被外在影响的， 能让皇帝都为之心动的种群，就是当代戏子们触摸不到的天花板。 如同大家猜想的一样， 媚香楼的董诗诗获得了第一名，百花宫的柳香兰获得了第二名。 为了雨露均沾，避免引来非议，京城凝香坊的彩云姑娘获得了第三名。 邀月宫的湘君姑娘，因为唱词太过优秀，最终获得了第六名。 总体算下来，蓝田县只有两位姑娘上榜，京城及京兆各县有八位姑娘上榜。 这个比例算下来，李北玄也着实做到了公平公正！ 有人欢喜有人愁。 姚少秋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那句“来生愿为公子做牛做马”出现耳边， 姚少秋就知道，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姚少秋是不相信的。 他可是实打实的高干子弟。 新晋学阀的二当家。 风雨时，我们可以共一把伞； 雨过天晴，也得找个借口相互给个台阶，才好各奔东西呀。 只要这个女人不脑残…… 可偏偏，湘君小姐姐演都懒得演了。 拿到花魁大选的名次之后，就把姚少秋一脚踹开。 尘世间最痛苦的伤，莫过于被深爱的白月光剑剑暴击。 李北玄看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姚少秋，默默地拿起笔，写下一首诗。 让杜秀娘交给了湘君小姐：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 受人恩惠，本应报答。 哪怕施恩不求索取，也不能恩将仇报。 桃花能灿然世间，离不开春风相助。 而此时，桃花却反唇相讥，春风该作何感想？ 让李北玄最意外的是， 马车缓缓离开后，车窗打开， 撕碎的纸屑随着寒风飘散一地…… 这不是在打姚少秋的脸，而是在打李北玄的脸。 “一夜入幕，哪怕聊聊天，姚少秋都会心满意足。” 严正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脑子，果然是个好东西啊。” “敢叔儿。”李北玄看看身边的李敢，“去趟京城，就在邀月宫边上开一家青楼，没有地皮就买，没有楼阁就建，咱们进军青楼产业，就叫——移花宫！” 李敢一脸惋惜地看着远去的马车：这女人……没事儿你惹他作甚！邀月宫，不出意外的话，要凉凉了。 姚少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章台店。 老嬷嬷先是一怔，很快就吆喝起来：“姑娘们，梳洗打扮起来，咱们章台店只招待一人！” 吆喝完，老嬷嬷上前扶住姚少秋的手腕，引着他进门。 “公子，最近店内来了两位扬州瘦马，还没来得及调教，您先尝尝鲜。” “……”姚少秋恍惚的精神，突然清明了许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章台店。 看看老嬷嬷，看看章台店内对他望眼欲穿的姑娘们，顿时又悟了。 “今儿高兴，第一场小爷扮演好色的地主老财。” 姚少秋调整了一下苦闷的心情，瞥了一眼老嬷嬷，“你扮演大妇，其余人扮演丫鬟……都给小爷打扮得接地气一点儿，越接地气越好……” 瓢，虽不治百病； 但他会让人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此时，长孙皇后也准备离开去别院。 一转身的工夫，就发现赢丽质不见了。 有心让人把她找回来，想想还是算了，尽早让她和孔震完婚为妙。 眼见花魁大选结束，宾客们起身陆续准备离开。 贺兰齐猛地冲上舞台，一声暴喝：“诸位，请留步！” 宾客们全都诧异地看向舞台，就连起身要走的长孙皇后也微微皱起眉头。 “在下万源号掌柜，贺兰齐。” “我叔叔乃是东宫禁卫大将军贺兰楚石。” “我现在实名举报，李北玄京兆诗仙的名头就是抄来的。” “被抄袭的对象，是我中原已故的文人绝顶卢子健先生。” “他老人家的三位后辈，可以为某做证！” 嘶，全场一片哗然。 场内的观众们，也瞬间分成了几个派系。 有人在为李北玄鸣不平， 有人在为洞庭三贤摇旗呐喊声讨李北玄。 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直接把李北玄给淹死。 在场的名儒、德高望重的前辈们纷纷面面相觑，不相信这是真的。 突然，外面涌进来一群手持《论语》的文士。 带头的，乃是魏王府第一谋士，赢高熙的第一狗腿子陆准。 “贤弟！” 陆准拱手行礼，“愚兄来为你镇场子了，干掉洞庭三贤，不用给楚国面子。” “感谢兄长驰援。”李北玄回礼，“我知道他们要搞事情，但万万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殿下说，武朝有武朝的风骨，他会挺你到底！” “代我谢过魏王殿下。” 二人寒暄间，洞庭三贤猛地跪地，对着长孙皇后的方向朝拜。 口中大呼冤枉，请求长孙皇后为他们的祖师申冤做主。 长孙皇后无奈地走到长廊前，环视一众看客，目光一直落在了评委们的身上。 “姚学士。”长孙皇后轻轻唤了一声姚简，“死无对证之下，李北玄该如何自证清白？” “娘娘，既然贺兰齐四人言之凿凿，恐怕已经有了切实的证据。”姚简略微沉思，“何不让他们把证据先呈上来呢？” “爱卿言之有理。”长孙皇后看向洞庭三贤，“三位先生，可有证据在手？” “有师祖的传世诗词为证。” “诗词集中，就有李北玄所作的诗词。” 马走日挥挥手，立刻有人抬进来一口大箱子。 此次花魁大选的裁判分别是姚简、徐元直、李百药、张志宁和王少伦。 他们五位都是当朝知名学士，对古籍颇有研究。 详细检查了箱子里的诗集后发现，纸用的是三百多年前的纸，墨也是江南特质的顶级墨，看上去不像是作假。 但细心的徐元直却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第131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枉 细心的徐元直却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纸、墨、装订线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这些书本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新。 书籍长时间保存，会受潮会有蚊虫叮咬，可这些书籍上面却什么都没体现出来。 甚至是，仔细观察书页的右下角，也没什么翻阅的痕迹，这就显得十分诡异了。 姚简等人在徐元直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五人相互对望之后，谁都没有点破。 他们都在紫宸殿看过李北玄写给赢世民的诗， 也都翻阅过《北玄诗集》和《北玄兵法》。 正所谓字如其人，一个人的才情在字上面就能表现出来。 不管五言、七言还是词牌，李北玄的用词都以仙人、琼楼等词汇为上。 敢想、敢用、敢写…… 和卢子健根本就不是一个写作路子。 所以，他们可以很确定，这是贺兰齐在打击报复。 贺兰齐背后是东宫太子。 所以，谁想让李北玄死，那就不言而喻了。 五人都是自诩清流之辈，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他们不会去硬刚惹不起的人。 但这不妨碍，他们会拱火，让别人去和惹不起的存在硬刚。 出头鸟这东西，都是拱火拱出来的。 太子嬴高明不学无术， 每天就只知道搅屎，也该给他一点儿教训了。 经过一番商议，姚简提议在现场的观众中随机选择五位裁判，组成十人评判团体。 李北玄和洞庭三贤就在舞台上比试， 由随机选取的观众们出题，李北玄现场作诗。 只要发现这箱子书里面有相同的句子，都算李北玄抄袭。 两张书案搬上舞台，洞庭三贤带来的诗集摆放整齐。 长孙皇后名为长孙秀英。 出身关陇长孙氏，乃名门之后。 门阀氏族子弟，她见过很多。 她一眼就分辨出来， 支持洞庭三贤的，一部分是魏楚两国的文人，一部分是门阀氏族的走狗。 李北玄勇于面对，长孙皇后还是很赞赏的。 自打先秦以来，李家也是唯一一个有勇气直面硬怼门阀氏族的家族。 她也早就看不惯门阀氏族，在朝堂拉帮结派，企图凌驾在皇权之上了。 最让人反感的是，门阀氏族异常团结，他们还内部联姻，把皇族排除在外。 原本太子赢高明是准备和门阀氏族联姻的，只可惜他们严重鄙夷赢家的基因。 还在外面造谣生事，说赢家祖上是胡人，不是纯粹的中原血统。 “李北玄，老夫再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 “只要你跪在地上向我们三人诚心道歉，并为师祖守孝三年，我们就原谅你卑鄙龌龊的行为。” “先祖乃是中原绝顶，他一生……李北玄，你怎么忍心去……” 马走日说得声泪俱下，就连一旁的贺兰齐都忍不住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卢子健和我对峙吗？”李北玄故作惊讶，“他怎么没来，反而派你们三个废物过来？” “你……”马走日嘴角狠狠一抽，就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师祖已经过世百余年，你不要诋毁他老人家。” “可惜了。”李北玄抿抿嘴，“你们该把他的棺材板掀开，让他看看你们的下作嘴脸。” 卧槽尼玛！ 李北玄，你就是个人渣败类。 给你定个抄袭的罪名，犯得上刨了师祖的坟墓吗？ “卢子健已经驾鹤了，死无对证。”李北玄故作叹气，“我建议你们还是挖开他的坟看看，万一被你们三个断脊之犬气醒了，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喂，洞庭三犬看过来，我们锦衣卫有三百兵马。” “你们要舍不得下手，我们可以代劳。” “放心，挖你们家祖坟我们是专业的，保证分文不取。” 洞庭三贤瞬间气得脸色漆黑，想要编排几句，可他们发现他们骂不过这群丘八。 唯有脸色阴沉地等着李北玄，只等给他定罪之后，将其碎尸万段。 “李北玄，卢子健乃是中原文坛绝顶，是你一辈子都逾越不过的高山。”贺兰齐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徒子徒孙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冤枉没冤枉，你们心里没点儿逼数吗？”李北玄冷哼，“既然你们说我抄了卢子健，那在他没死的时候，《北玄诗集》里面的诗词为何没有轰动天下呢？” “师祖本就是中原绝顶，一篇《神女赋》就力压中原二百年，没必要去打击其他文人的自信。所以，你抄袭的诗词都是家教作用。”马走日傲慢地解释道。 “那我要是能自证清白，该当如何？”李北玄厉声喝问。 洞庭三贤和贺兰齐同时一愣，这个问题他们没想过。 李北玄的罪名成不成立，只是太子爷一句话的事情。 能做出诗词不代表你能自证清白， 除非你能写出一篇媲美《神女赋》的骈文。 冤枉你的人，永远比你知道你有多冤枉。 文采不能超越《神女赋》，洞庭三贤必胜！ “洞庭三贤，如果你们输了，就去蓝田矿业挖一辈子煤矿。贺兰齐，我用大观园和你对赌，我输了大观园是你的，我赢了万源号是我的。你们四人可敢一战？” 挖矿，就相当于卖身为奴，一辈子不能翻身。 下意识的，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贺兰齐的身上。 贺兰齐朝他们三人点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李北玄再牛逼，也牛逼不过卢子健。 更何况，这是太子爷给定的罪名，他们只会轻松取胜。 “好！”贺兰齐点点头，“李北玄，你要是输了就跪在地上给我们磕三个响头，再去卢子健先生坟前忏悔三年。另外，连同大观园在内，你的产业全部归我万源号！” 李北玄立刻让裁判们写下一份契约，五个人在上面签字画押。 为了彰显公平，长孙皇后不得已之下，也让永嘉公主赢委婉在上面盖上皇后的大印。 赢委婉轻轻拉了一下熊战的衣角，二人去了角落。 在熊战耳边轻轻低语。 熊战先是一愣，很快点头保证，小姨放心，我绝不让那四个狗杂碎提及东宫半字…… 第132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老王，给我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头儿，你就放一万个心，跑不掉。”王云长拍拍胸脯。 “老马，收好契约。”李北玄把契约递给马翼德，“比试结束，立刻带人前往万源号，控制住万源号所有人，严加审讯。” “头，放心。”马翼德看向马统和崔静斋，“马大人，崔大人，下官正式向镇抚司、京兆府衙报备，以免造成抓捕上的误会。” 马统和崔静斋相互对望，异地调兵不是小事， 在征求了长孙皇后的意见之后，各写下一张条子，交给马翼德。 “师兄，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万源号的账目问题就交给你了。” 李北玄看向商海堂，“咱们要接手的是干干净净的万源号，只要查出相关犯罪，立刻抓捕归案。” 百户所的人个个摩拳擦掌，万源号的规模，足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至于东宫太子…… 皇后娘娘都盖上凤印，算是默许这件事了吧。 剩下的就是比试了，死人的东西是可以作假的。 在辞藻方面，也很可能有重复或者相似的。 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十位裁判一致决定：抛开《神女赋》上卢子健创造的词汇，只要在诗词上出现其它类似，就算李北玄抄袭。 同时，由洞庭三贤指定现场的人出题，确保此次评断的公平。 洞庭三贤仔细研究过李北玄的路数，边塞诗、田园诗、怨词小调他太拿手了，坚决不能找文士们去出题。 历朝历代的文化人，都有一个短板，那就是劝农。 四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指向最后排的一名富农。 富农颤抖着站起身，紧张地环视四周。 额头上冷汗如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姚简见状，和裁判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李北玄写一首悯农类的诗词，题材不限。 “悯农是最简单的现实题材，长嘴就行。”贺兰齐又伺机补充，“我们请求李北玄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现场作三首悯农诗。” “可以！”李北玄瞥自信满满，“但我有一个要求！” “贤侄，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让他们把书全都放在书案上，防止有人现场抄录作弊。” “老夫听闻，市面出现了一种速干墨汁。”姚简点点头，“这样确实可以防止作弊。贺兰齐，老夫问你们，这是不是卢子健先生留存的全部书籍？” “这……”四人瞬间懵逼了。 “回答我！”姚简狠狠一拍桌子，“箱子里的，是不是卢子健先生留存的全部诗集？” “是！”四人无奈点头。 “如果，李北玄作完诗词你们说家中还有遗漏，那老夫会亲手把你们送进诏狱，让你们尝尝锦衣卫的刑罚。” 嘶！ 洞庭三贤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但再想想，书本可是太子爷提供的，里面记录的都是精品，就不信会输给李北玄。 更何况，现场作词难上加难，他李北玄真以为自己能七步成诗？ “贤侄，你可以开始了。”姚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妞儿，给我满上！” 李北玄对着赢丽质自信的一挑眉毛。 赢丽质也没有任何扭捏，走上舞台给他斟了三碗美酒。 有幸见过赢丽质的富商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这就是赵姑娘，李大人的未婚妻。” “我见过他们俩很多次了，我还送过李夫人一块玉佩嘞。” “不是……不是说李总旗被皇后娘娘赐婚了吗？” “李总旗的官职，可以娶一妻两妾。” “就是，妻妾这东西，谁大谁小还不是总旗大人说的算。” 商贾们的议论， 让那些见过赢丽质的大员们，纷纷陷入沉思，搞不懂是什么状况。 三楼，皇后娘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搞不懂女儿为何敢出现在舞台上， 她就不怕有损皇家声誉，就不怕孔府文士指责她不守妇道吗？ “卢子健堪称中原文坛绝顶，我是佩服的。” “但你们三个不行，在我眼里就是垃圾中的垃圾。” “七步成诗，乃是小道。今日，李某就告诉你，什么是北玄斗酒诗百篇！” 李北玄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稻云不雨不多黄，荞麦空花早着霜；已分忍饥度残岁，更堪岁里闰添长。” 悯农题材少见，不是因为诗人不会写，而是大家都很回避现实题材。 能歌颂皇帝，谁会去管饥寒交迫的百姓，谁能理会庄户们的不幸遭遇呢？ 李北玄的这首诗，写的恰恰是处于饥寒交迫之中的农民生活。 百姓们面临灾荒不免无可奈何，可偏偏赶上闰年，又添了一层愁苦。 一首诗，写满了百姓在极度困窘中的呼号， 也流露了李北玄对农民疾苦的深切同情。 文字内容，也瞬间点明了题目：悯农！ 刹那间，贺兰齐和洞庭三贤懵逼了。 就连周围的群众也露出震惊之色。 原来，七步成诗不是骗人的，有人真的可以一口酒一首诗。 “喝！这驴曰的好酒！” “第二首：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第三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北玄又干掉一碗，意气风发地看向洞庭三贤：“找吧，你们好好地找一找，找到相同的词汇，都算小爷输！”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洞庭三贤的身上。 这三首悯农诗，在百花齐放的中原文坛，表面上看算不得传世精品。 但当你不断地品读吟诵，就会发现，这就是带有生命力的传世佳作。 春种秋收的景象大概是人人习见。 但后面两句瞬间翻转，在大丰收景象背后是农夫犹饿死的残酷现实。 第三首诗也同样如此， 都是用写实和翻转的写作手法， 引人去思索其中的道理，并获得深刻的教育。 “至情处莫非天理。暴弃天物者不怕霹雳，却当感动斯语。” “百姓生产了惊人奇迹，然而他们却成了贫农。” “百姓生产了豪宅园林，但他们却只能住茅草洞窟。” “百姓生产了世间美好，朝廷不能让他们的付出变得畸形！” 长孙皇后的声音传来，“朱昉，命人将三首诗抄录，递交镇抚司，下发到各级衙署，让他们就悬挂在政务房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当值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三首诗警醒自己——当官首先要为民做主！” 在场众人无不跪地叩首，高呼“皇后娘娘圣明，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33章 拙劣的赢高明 嘶！ 京兆诗仙，果然恐怖如斯。 在场的文士们，从震惊到骇然。 无不爆发出下意识的叫好。 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立刻拿起笔抄录这三首悯农诗。 洞庭三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发疯了一样翻阅书籍。 贺兰齐双拳满是汗水，目光中带着无尽期待，希望能从中找到相似的诗词。 只要有相似的词汇出现，立马就可以判定李北玄抄袭。 “这就是我的好贤婿啊。”姚简瞥了一眼徐元直，“侯平亮那小子好好培养，也是个好苗子，成就不会在我贤婿之下。” “下官一定谨记，多倾斜资源给他。”徐元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李百药，“老李，我决定了，我们家的传世家训暂且不用你来拟词了。我武朝人才辈出，咱们要多给年轻人一些表现的机会才对。” “徐元直！”李百药对他怒目而视，“当初，是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老夫的，现在你说不要了？” “老李，我说了咱们要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徐元直也不觉得脸红害臊，“抽空咱们全都过去，给李北玄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在一旁帮他斧正一下。” “哼！这还像句人话。”李百药的火气瞬间消散，“咱们确实要给年轻人一些舞台。等上元节的时候，组织一次万国大比，如何？” 姚简、张志宁、王少伦等人相互对望，纷纷对李百药竖起了大拇指。 此时正是李北玄的巅峰，现在不用他为武朝文坛立威，更待何时？ “三位，慢慢翻，小爷有的是时间！” 李北玄眯起眼，蔑视地看向翻书的三人。 传世的诗词，必然有他独到之处。 大诗人李绅可不仅仅是宰相，还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之一。 是古代第一个使用新题乐府作诗词的先锋。 他的悯农二首，上辈子被铸为格言，传诵不衰。 就连诗魔白居易，都是李绅的忠实小迷弟，并把自己的诗集冠以新乐府之名。 最重要的一点，新乐府词武楚魏三国的文士根本就模仿不来。 李北玄属于是，开创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新流派。 那些力挺李北玄的人，眼里满是流光溢彩。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按捺不住地开始催促洞庭三贤。 可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翻遍了所有书籍，连一个类似的都没有。 姚简五人相互对望，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拙劣的太子爷啊！ 口供你来编，罪名你来定…… 这你都搞不定李北玄，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行了，翻不到就别翻了。”姚简冷眼看着洞庭三贤，“自古诗酒不分家，就让他在以美酒为题写一首词如何？” “我们不同意！”贺兰齐当即拒绝，然后四人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终于想到一个很刁钻的题目。 那就是让李北玄使用乐府旧题，写一篇关于巴蜀的文章，赞咏蜀地山川惊险和壮秀。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贺兰齐，就很想问他：你是赵姑娘派过去的卧底吗？ 老子没想过开挂，真的没想过要开挂，你们怎么还送上门让小爷开挂？ 姚简见李北玄神色异样，就询问道，“贤侄，你没去过蜀地，要不就……” “我去过！”李北玄自信满满，“我爹出使魏国三次，每次都带着我，蜀地山川我比谁都了！” “……”姚简：卧槽，你去过屁鸭子，他出使魏国带没带你老子还不知道吗？ “贤侄，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徐元直无奈地提醒道，“短时间内写一篇质量上乘乐府词……就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很难完成。” “乐府词，那不是有嘴就行吗？” 李北玄缓缓抬起手，赢丽质像是小迷妹一样，丝滑地递上一个酒壶。 酒，不是高度酒。 生怕李北玄喝多，早就换成了一种低度的桂花酿。 李北玄既然说斗酒诗百篇，自然不能让他喝高度酒。 也不知道是李北玄喝多了，还是气氛烘托到位，竟然伸出胳膊把赢丽质搂在怀里。 赢丽质假意拒绝后，竟然很默契地和他配合起来，二人竟在舞台上跳起了双人舞。 这一幕，彻底惊掉了高官们的下巴，她们俩是怎么敢的啊！ 长孙皇后的脸色铁青，有心叫停却无法开口。 这涉及两国文坛大事，和国体相比，皇族颜面就不值一提了。 “母后，这……”赢微婉直接蒙了：四姐和李北玄的传闻不会是真的吧？这该死的李北玄，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你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看看吧。”长孙皇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毕竟李北玄和洞庭三贤的矛盾，事关我武朝文坛的体面，刚刚竖起来的文坛脊梁，不能就这么断掉。等回京之后，再好好地收拾收拾他。” “母后，你和父皇不会赐死李北玄吧？”赢微婉隐隐有些担忧，“他和四姐，毕竟也都是孩子，他们……” “嗯？”长孙皇后脸色一沉，吓得赢微婉再也不敢多说半字了。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就见场中，赢丽质依旧为李北玄做舞。 李北玄手中高举酒壶，开口就是王炸： 在场文士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个字，就表现出来惊讶和感叹。 翻译成人话就是： 卧槽！真极霸高啊！ 蜀道，也真极霸难走啊！ 就问你，谁写乐府词敢这么写？ 然而，让他们更加卧槽的还在后面。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天梯石栈相钩连。” 从开局的卧槽，到此段落结束， 都在用强烈的情绪点明主题，典型基调的雄放。 就好像是一首主旋律的唱词，激荡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不仅用夸张的手法写出艰难险阻，也用中原神话点燃了这首乐府词的神奇色彩。 开篇就如此引人入胜，那后面简直就是不敢想象。 这一刻。 在场的武朝文士心中， 李总旗不再是京兆诗仙。 而是我中原的……绝顶小诗仙啊！ 第134章 出来吧，滕王阁序！ 刮痧小李。 素有诗仙的美誉。 诗词豪放想象力丰富。 是有史以来， 最有浪漫主义精神和个性的诗人。 能在盛唐诗词巅峰的环境中脱颖而出， 存世三十卷《太白诗集》，流传千余篇佳作。 就足以证明，刮痧小李的牛逼。 曾有人如此评价《蜀道难》：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举此一隅，便是学诗家万金良药！ 接下来，李北玄的吟唱更加波澜壮阔。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 “…………”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 最后，李北玄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结尾。 所有的气势和杀意瞬间消散，仿佛是一把玄天利刃突然入鞘。 可在场的所有人，却依旧沉浸在天马行空般地驰骋想象中无法自拔。 现场抄录的文人，手已然开始发抖。 他们无法想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李北玄就能做出一首这么牛逼的乐府词。 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些超逼格的词汇赞许一下李北玄，却发现他们词穷了。 因为最华丽、最牛逼的辞藻，似乎都被卢子健和李北玄用光了。 咦？ 有人已经陷入浓重的反思：我，为何要把李北玄和子健先生做对比？ 裁判们主动站起身，开始鼓掌叫好。 武朝文士纷纷响应，就连魏楚两国的文士，在正义面前也不得不站队李北玄。 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贺兰齐和洞庭三贤在诋毁新晋中原诗仙。 酒喝多了，人自然也就亢奋起来。 洞庭三贤说得对，诗词就是抄来的。 但你想找到正主儿，劳烦您先去我上辈子所处的时代。 唯一让李北玄恼火的是，洞庭三贤不讲文德，没有任何职业操守。 为了污蔑而污蔑，这尼玛是不能容忍的。 “妞儿，满上！” “就让你见见，小爷们儿最优秀的一面。” 李北玄雄心大起，开始认真起来。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刹那间，赢丽质俏脸绯红。 哎呀，这该死的李北玄。 这么庄重的场合，竟然送人家小情诗。 母后如若听见了，还不得棒打鸳鸯…… 李北玄见赢丽质羞臊的神色，嘴角露出一抹傲娇。 这可是老杜少有的言情佳作，被誉为千古第一小情诗，果然是杀伤力十足。 啵！ 就连李北玄也没想到，自己会忍不住临时加戏。 二人的目光也瞬间变得恐惧，看向三楼雅间，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放下心。 “今天，就让诸位见证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诗人！” 李北玄酒瞬间醒了一半，对着众人就吟唱起来： “京兆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赵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觉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京州。”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找啊，怎么不找了？”李北玄对洞庭三贤怒目而视，“找不到就给老子去挖矿。”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李北玄随便一首诗，都可被称作传世佳作。 就连魏楚两国的文人，也全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走日，觉得李某的诗词如何？” “要是觉得不够好，就把卢子健挖出来，继续和我比！” 不光是洞庭三贤，就连贺兰齐的脸色都变成了青紫色。 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人败了，一败涂地。 “翻不到了吗？翻不到那我就再赠送你们几首。” 李北玄豪迈一笑，开始了他的精彩表演。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全场寂静无声。 都陷入了沉思。 李北玄几乎是每走一步就完成一首诗。 每首诗词都是大师级别，精彩的内容也早就超越了卢子健。 这么牛逼的人，岂会去抄袭卢子健？ 向更深的层次一想，他们恍然大悟。 这是李北玄在给卢子健面子啊， 他不想让自己出类拔萃，不想让自己享誉中原， 就是不想让人去说，中原文坛绝顶竟被一个孩子超越罢了。 一瞬间，李北玄的人格就得到了无限升华。 魏楚两国的文士，神色复杂。 李北玄越是诗词如潮水，他们就越觉得羞臊。 门阀氏族的走狗们，双目喷火，恨不得立刻就把李北玄销户。 “小爷们儿，太棒了！” 赢丽质激动地跳起来，什么皇族声誉不声誉的早就不重要了。 陆准洋洋自得的抿了一口酒：太子爷现在是有苦难言啊！李北玄这么牛逼的人你不尽力拉拢？现在好了，便宜我的好主子魏王殿下。有李北玄给魏王殿下添砖加瓦，将来我做个从龙之臣，岂不是手到擒来？ 在场名儒、文士们的眼神中，也全都有了敬佩之色。 偏偏这时候，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传过来： “我不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李北玄能做出这么多优秀诗词。”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贺兰齐。 “李北玄现场作诗词，皇后娘娘、朝堂文武、知名大儒、武楚魏三国文士见证，你们还想抵赖不成？” 黄世翰猛地从人群中走出，“贺兰齐，洞庭三贤，输了就是输了，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在其身后还有诸多文士力挺李北玄。 李北玄此时才发现，在场有一半的文士，是黄世翰请来的，这份情李北玄记下了。 面对众人的非议，贺兰齐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子健先生写下的诗词，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们带来的，无非就是流传于世的一些边边角角罢了。” “李北玄能写出来诗词不代表他没抄袭卢子健先生。” “除非，他能写出《神女赋》相提并论的辞赋，不然这场比试就不公平！” 眨眼之间，场面就混乱起来，还夹杂着浓浓的对祖辈们的礼貌问候。 啪！ 李北玄把酒壶摔在地上，全场瞬间寂静下来。 “既然你们觉得不够，那李某就让你们彻底死心。” “卢子健先生乃是文坛绝顶，李某不能大言不惭超越他。” “既然送给了魏国文友们一篇《蜀道难》，也不能忽视江南文友。” “但李某最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江南三大名楼的滕王阁。” “故而也写下了一篇骈文，诸位江南的文友就鉴赏一番吧。” 话落，舞台的背景墙上，落下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面龙飞凤舞，赫然是一篇骈文：滕王阁序！ 第135章 你们，真给皇族上了一堂好课啊 人，有精气神。 字，也有神韵、筋骨和相貌。 当宣纸落下的瞬间，在场的名儒文士无不赞叹李北玄写了一首上等好字。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与年龄相仿的未脱稚气。 反而是充斥着洒脱豪迈的英雄气概。 无论是笔法和笔画，都带有一股子和谐自然，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质感。 他才十六七岁，这一手字就足以开宗立派。 能在书法上有这么高的造诣，诗词歌赋自然也不在话下。 不就是想多挣点钱还债吗，碍着你贺兰齐和洞庭三贤什么事了？ 李北玄这样的天才少年，又何须去抄卢子健？ 妈的！ 欺负老子女婿，明天就找人弹劾你们！ 你们门阀世族是学阀，老子就不是学阀了？ 从现在开始，我老姚啥也不干，就和你们门阀氏族杠上了！ 自古书法见人心。 名儒文士们现在对李北玄彻底敬佩起来。 “李北玄，中原诗书双绝的称号非你莫属。” “请原谅我等对你的质疑，你就是我中原独一无二的诗仙！” “今日，梁某感触颇多，所学颇多，半师之礼你受之无愧！” 一名楚国的文士，对着李北玄深深一躬身，行了师生礼。 随后，魏楚两国的文士纷纷对李北玄行了师生礼，开始吹捧起李北玄。 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刺刺不断攮在贺兰齐四人身上。 四人额头上冷汗如雨，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次李北玄赢了。 迎接他们的，将是武楚魏三国文士集体的口诛笔伐。 这个世界，已无他们容身之地。 “我，我，我……” “我们没想污蔑李北玄。” 马走日怒视贺兰齐，彻底摊牌，“是贺兰齐说，只要我们告李北玄抄袭，武朝的太子殿下就会……” 啪！ 熊站带人上前，对着马走日三人就是一顿大嘴巴。 眨眼间，三人就已经是口吐鲜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孽畜，竟敢侮蔑我朝储君？” 熊战厉声呵斥，“贺兰佳犯罪在先，贺兰齐报复在后，你们三人身为知名大儒，竟然助纣为虐……来人，把他们绑了，带回锦衣卫严加审讯！” 锦衣卫取下腰间的牛筋绳，瞬间把洞庭三贤和贺兰齐捆得结结实实。 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去了百户所的大牢。 “诸位。” “你们见证了一位天才的诞生，结果也是一目了然。” 姚简缓缓来到舞台中间，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观园，“现在，我宣布李北玄不存在抄袭行为，他是清白的，他的才华足以和子健先生并行。双方的赌约已经生效，就从此刻开始履行赌约吧。” 马翼德听闻，带着八十锦衣卫，轻车快马赶往京城，第一时间控制了万源号和主要管理人员。 洞庭三贤就觉得自己很冤枉，明明是你们武朝的太子搞事情，凭什么让我们背锅？ 说好的，太子殿下说李北玄有罪，李北玄就是有罪呢？ 你们的未来储君，办起事情来都这么不仗义吗？ “俺老朱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朋友少。” “但幸好还有李道正、马宾王这俩至交。” “老段，你看看人家黄世翰，多他娘的会站队！” “弘农黄家，未来要是一飞冲天，你说你眼气不？” 朱知节调侃地看着魏国公段辅，“当年，你放弃了亲闺女，李道正没和你计较，回国后依旧把你当成未来岳父。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拦着李道正杀秦少甫！现在，就算是你想认亲，恐怕李北玄也懒得搭理你了！” “……”段辅脸色铁青，有心辩解，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出口，狠狠一甩衣袖离开了大观园。 “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李家人没你想得那么狭隘！”朱知节看着段辅离开的背影，“老段，你除了带兵打仗一无是处！一辈子就是这个熊操样……给小辈认个错，他娘的不丢人……” “崽啊，贺兰楚石一下子没了两个侄儿，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后做事小心为上。出门在外，也多带一些护卫。” 朱知节来到舞台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为国家赢得了颜面和尊严，赏一个子爵是没问题的。武朝律，你晋升子爵可以养二十部曲。俺家里全都是黑骑军退下来的百战老兵，等晋升的公文下来，去我府上挑选二十精锐，以备不时之需。” “谢朱伯伯！”李北玄眼睛微红，“其实，我都知道，您老一直背地里帮我。” “行了，少整哭天抹泪的这一套。”老朱瞪了一眼赢丽质，“你们俩是真的给朝廷上了一堂好课啊……老子就搞不懂了，你俩是怎么敢的……” “我，我我……”赢丽质就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不是……朱伯伯，我俩没奸情……”李北玄无力地解释。 “在场的都是当朝国公，五品以上大员，谁特么都不瞎！你抽空抓紧搞定孔震，老夫听说……” 老朱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声音道，“只是听说，不知道真假，孔震好男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另外，和姚简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再不伤害皇后颜面的情况下，把正妻的位子让给赵四小姐……” “你为什么绝口不提孔家作为山东士族的厉害之处？”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老朱。 “老子最瞧不起他们世修降表……算了，现在不能骂他们。”朱知节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放心，只要你搞定孔震，孔家大儒自会为你辩经！” “那孔颖达……”李北玄还是有些顾虑的。 “孔二愣子？”朱知节略微沉思，“孔家欠你高祖父和你爹一个莫大的人情，据说和当年赐婚和修宅子无关，这两件事也都不算啥大事儿。具体的，俺老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抽空问问李敢或者老马。” “朱伯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朱知节略微沉思，神色凝重地看着二人，“听俺老朱一句劝，在没搞定孔震之前，千万别搞出什么人命……” “……”李北玄、赢丽质：我们是清白的，你咋就不信呢？ 三楼雅间。 赢微婉心虚地看着长孙皇后，“母后，咱们下去吗？” 长孙皇后见朱知节站在舞台上，和李北玄二人嘀嘀咕咕。 “让熊战准备一下，直接护送咱们回京吧。”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肌肤之亲没什么，可他们竟然公然……” “唉，有些事，做了就无法挽回了。先回京，看你父皇如何决断吧。” 长孙皇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丽质，真是给皇族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第136章 皇帝身边的小吉祥物 花魁大选圆满结束。 李北玄也自证清白。 浑浑噩噩的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叫来月娥才知道，已经睡了一天两夜。 梳洗一番，李北玄吃了一碗蔬菜粥。 四下张望，发现没有赢丽质的影子。 不出意外的话，赢丽质的压力比他要大太多太多。 很快，李家小院就有客来访。 李北玄上下打量对方，四十岁上下。 没有穷酸腐儒的文绉绉，也没有文官的弱不禁风。 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冷眼旁观和漠不关心。 似乎，在他身上能看见的就只是平安和自保。 能在北方大动荡中存活下来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是……”李北玄略微沉思，“中书舍人许延族？” “正是许某。” “贤侄，咱俩的事情放一放，先把正事办了。” 啪！ 一面腰牌丢到李北玄脚下。 “不是……”李北玄眉头紧锁。 嗖！ 不等李北玄说完，一个官帽又丢在李北玄脚下。 紧接着， 是官服、官靴，以及一件明光铠。 最后，是一卷金灿灿的圣旨。 “……”李北玄。 “捡起来，一件件地捡起来！”许延族一声呵斥。 月娥想上前，却被许延族喝止住，“让他自己捡！” 李北玄捡起一件，许延族似乎不是很满意，“捡的时候叩谢皇恩！” 在许延族一番严苛的“教导”下，李北玄终于把所有的赏赐全都整理好。 叠的方方正正板板正正地摆放在托盘之中。 圣旨的内容也很简单，册封子爵的圣旨。 李北玄献计有功，又让武朝文坛崛起，特晋升蓝田县子。 至于为什么丢在地上，又让他捡起来。 那就不言而喻了。 虽然带着羞辱的嫌疑，但李北玄身为臣子却不能拒绝。 “我和你爹有些交情，你可以称呼我一声叔父。” 许延族上下打量李北玄。 怎么看怎么都顺眼，第一感官就是他们俩是一路人。 “许叔叔，里面请。” 李北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延族进入前堂。 “许叔叔，陛下没必要这样的。”李北玄委屈道。 “爵位对朝廷而言，微不足道。你的所作所为也完全达到了封爵的标准。” 许延族顿了顿，“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不能要，更不能抢！” “那如果我非要抢呢？”李北玄脸色一沉。 “你父亲已经被赐死了，你李家彻底败落了。” “那可不一定，除了世修降表，孔家能给朝廷的，我也能给！” “孔家能给他的情绪价值，你却给不了。” “……”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许叔叔，你这么说的话就没意思了。” “你不能否认，这是事实。”许延族抿了一口茶，“朝廷可以没有孔家，但不能没有孔圣人。除非，你取代了孔圣人！” “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削弱门阀世族，削弱豪门望族。”李北玄略微思量，开始诉说自己的各种优点。 “你又错了。你所谓的优点，在政治面前一文不值。”许延族摇摇头，“你所图的是小家小业，陛下所谋的是整个中原。三家分秦之后，中原陆续出现了二十几个国家，哪家不对孔家以礼相待？你可以骂他们软骨头，你可以骂他们世修降表，但你不能否认孔家在中原的地位。” “所以……”李北玄感觉自己脑壳疼，“无解了？” “也不尽然，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许延族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问道，“听说，你把王婆的婚事给退了？”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幸福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还躺在一张床上，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官媒和李敢也都在上面签字了。不管认不认识，事情都已经成了定数，怎有不办之理？”许延族声音低沉。 “签字？签什么字？”李北玄万分不解。 “李敢在京城招募烈酒、香水的代理，京兆各县的商贾趋之若鹜，唯独打不开泾阳的市场。”许延族解释道，“恰好官媒上门，李敢就给你许了一门亲。泾阳的豪门千金甘愿做妾，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北玄神色复杂，“没见过，也不知道对方的性情，成亲之后三观不合怎么办？” “三从四德摆在那，谁敢不合？” “……”李北玄：代沟，我你们所有人都有代沟。 “月娥，敢叔儿呢？”李北玄猛地起身，想问问李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叔叔去曲阜了。”月娥小心的取出一张欠条，“少爷，叔叔说这事儿他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李敢不知道怎么说，那许某来说。”许延族微微眯起眼，“泾阳地处武魏两国交界，也是两国通商的重要城市之一。五十万两的欠条，加上武魏两国的商道，换成你……你也不会拒绝吧？” “如果把敢叔儿换成我，我确实没理由拒绝。但是……” “但是，亲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我是官身又是子爵，娶豪门千金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李北玄使劲儿搓搓脸，努力对许延族挤出一丝笑容，“万一别人说，我和豪门勾结就不完美了。” “现在想反悔，已经晚了。”许延族一挑眉毛，“官媒那里已经交换了八字，李敢也下了聘礼。要不是你被皇后娘娘赐婚，人恐怕早就送来你李家了。” 卧槽！ 李北玄仿佛想到了什么。 脸上当即失去任何血色，“敢问许叔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泾阳乃是许氏的祖地。”许延族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你那个没过门的妾侍，恰好是许某得侄女许如是。” “……”李北玄眉头紧锁，“所以，只要我迎娶你的侄女，你有办法搞定孔震？” “天下门阀在许某面前都不值一提，但我出手有伤天和，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我在幕后出谋划策。”许延族顿了顿，“但多了许家这份助力，你至少有九成把握。只要老夫站在你的身后，哪怕一言不发，你的对手都会胆颤恐惧。” “那我现在答应娶你侄女，是不是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 “贤侄，只要你愿意，许某还能制造出你和我侄女指腹为婚的婚书。” “……”李北玄：果然，你许延族只配在皇帝身边做个小吉祥物。 第137章 论，报纸的重要性 谁掌握了舆论。 谁就能取代门阀，取代孔家。 所以，许延族和李北玄相互成就了一场泼天富贵。 许延族不在乎自己的官职，只在乎自己的家族安定。 有婚约在身，李北玄就是许延族的族亲。 李北玄改进了纸张，创造出活字印刷，这是关键性的一步。 自先秦以来，门阀氏族都位高权重。 但历朝历代都拿他们没办法，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舆论和人才。 许延族提议，创造出一个类似牙行的国营产业，并把蓝田县当成人才培育试点。 只有让皇帝看到希望，才能体现他的最终价值。 子凭父贵，在政治面前是行不通的。 如果一人抵十万兵，别说是赵四小姐，就是你要公主，皇帝都不会拒绝。 这个想法，和李北玄不谋而合。 “许叔叔，你知道小广告吗？” “许叔叔，你知道狗仔队吗？” “许叔叔，你知道何为报纸吗？” “……”许延族满眼疑惑，“贤侄，你说的这些，都不曾有耳闻。” 李北玄笑了笑，在桌上展开一张宣纸，然后画了几个方框。 “这张纸就是报纸，方框就是版块。” “我们可以在上面刊登牙行的招工信息和广告信息。” “也可以刊登我武朝的时政新闻。比如新法令、新政策等等。” “但最关键的是，我们还可以搞出来一个头版头条，以及娱乐版块。” “娱乐版块，可以刊登一些小道消息，揭发某些行业黑幕……” 李北玄给许延族详细地科普了一下，关于新闻报纸方面的消息。 许延族也是一点就透，思路也很快就活跃起来。 “许叔叔，你说娱乐版块和头版头条用来对付门阀氏族是不是绝世神器？” 李北玄得意扬扬，“比如，某家豪门的贵妇和和尚纠缠不清；比如某家豪门之子被戴了绿帽子；比如……越是半真半假就越容易让人相信……” “贤侄，你这话说得不对。”许延族捋了捋胡须，一颜正色道，“这是自由撰稿人和狗仔队给报社投稿，揭露不法分子潜藏起来的阴暗面。” “……”李北玄：许叔叔，你做吉祥物是有原因的。 “唉！”李北玄重重叹了一口气，“许叔叔，不瞒你说我外面欠了五百多万两银子，穷的都快尿血了，你也不想侄女嫁过来就背负巨债吧？” “这还不够。”许延族没回答李北玄的问题，而是在略微沉思后开口，“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不能有半点隐瞒。” “许叔叔，你说。” “从你现在的产业布局来看……”许延族接连写下李北玄的产业，“你和赵四小姐之间，应该有什么约定吧？” “这……”李北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确实有个不疼不痒的小约定。” “你呀，没你爹的本事，却想干你爹干过的事儿！”许延族晃了晃手中的笔，“贤侄，手里光掌握笔杆子是不行的。当教育普及之后，笔杆子就不值钱了，手里也要攥着枪杆子！” “许叔叔，你这就有点教唆的嫌疑了。” “老夫教唆你？”许延族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北玄，“下元节会结束那天，皇后娘娘就回京了。现在立刻去赵府，让赵四小姐回京，并请一道政令。” “什么政令？” “让报纸一炮而红的政令。” 许延族在李北玄耳边低语几声，李北玄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最近住在驿站，现在就回去写奏疏，你去赵府吧。” 在李北玄想要离开的瞬间， 许延族抓住李北玄的手腕，说了句和老朱一模一样的话。 “贤侄，没搞定孔震之前千万别闹出人命！” “……”李北玄。 去赵府的路上，李北玄仔细琢磨许延族和朱知节的话。 很明显，他们都知道李北玄已经知道了。 但大家都默认，他们不知道李北玄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件事不是无解的。 解题的关键不在李北玄，而是在皇帝和皇后。 或者说，问题的关键也在宗正寺。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许延族的加入，胜率又增加了几分。 来到赵府，李北玄发现很奇怪的事情。 赵府内的婢女、下人们，似乎都在刻意地避开他。 门子在打开侧门之后，所有人都四散逃离。 李北玄一路来到后院。 发现赢丽质坐在暖棚里发呆。 见到李北玄之后，脸上才露出难得的笑容。 李北玄开门见山，把要办报纸的事情和赢丽质说了一番。 赢丽质听闻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 活字印刷献给朝廷以后，朝廷已经下达政令，让各州府极大程度的扫盲。 不求他们能读懂什么文章，至少要学会百家姓，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报纸上可以解释武朝律疏，可以写朝廷法度，更可以写颁布的各种政令。 如果朝廷在搞报纸，并下发到县以下级别。 那朝廷的政令也就一目了然，政令难到达，衙署不办事的情况也就很少发生了。 报纸每周一刊，以京兆为中心，由驿站向全国扩散。 就算是到了边境，最晚也就晚上半个月的时间。 时间虽晚，但朝廷司法、朝廷政令却能透明，让百姓们全都看到。 与此同时，还可以把报纸变成邸报，供朝廷内部使用。 可以宣传、可以赚钱，简直就是舆论神器。 “你是不是想让我进京，献给朝廷？” “是。”李北玄点点头，“还希望你能说服皇后娘娘，给咱们赐名，并给予头版支持。” “活字印刷，别人已经想抢了。如果你还想掌管舆论，门阀氏族和豪门望族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能保住这个产业的，唯有皇族。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头版头条？” “我希望皇后娘娘准许，民间女子婚配时可以使用凤冠霞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赢丽质听闻脸色大变，“你这是在颠覆朝廷的法度。如果人人都可以凤冠霞帔，那皇族的公主、郡主，朝廷册封的诰命、郡珺又该如何？难道让她们穿上凤袍吗？” “你相信我，皇后娘娘是一代贤后，她会同意的。”李北玄满眼真诚。 “咱们的产业已经足够一辈子用了，你不能让挣钱变得越来越有判头。”赢丽质突然攥住李北玄的手，“大不了我不争了，我不去继承家业了，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第138章 这是，秦王府的家务事 “现在不是争不争家产的问题，也不是有没有判头的问题。” “而是咱俩的产业已经严重影响了朝堂、皇族、豪门、学阀之间原有的平衡。” “以前觉得自己很强，最近却发现我挺废物的，没有我爹那安身立命的本事。” 李北玄无奈道，“如果咱俩把所有产业都交出去，剩下的唯有一死！咱俩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那你给我一个，说服皇后娘娘的理由。”赢丽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尽量去说服她。” “妞儿，皇室女子结婚，冠有四凤翚有五雉；诰命冠上无凤有雉可霞帔；民间女子婚配，头上除了婚用首饰就是红盖头了。可门阀氏族和豪门望族婚配呢，他们用的什么？” “这……”赢丽质突然一怔，“豪门子女婚配，背地里用的规格已经找过了皇室子女。无非就是把凤冠霞帔的图案换成了花鸟和锦鸡罢了。” “民间子女，有几个能买得起凤冠霞帔的？”李北玄自信满满，“如果后宫颁布懿旨，民间婚配可凤冠霞帔，可绣花鸟和锦鸡，你说门阀氏族会不会觉得很恶心，会不会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想吐又吐不出来呢？” 赢丽质有些明白了，“与其让豪门望族、门阀氏族偷偷地使用凤冠霞帔，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样，就可以为皇帝和皇后赚一波民心？” “虽说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更多的只能婚配一次。” “官媒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让官媒再搞一个婚庆坊，全程参与到婚配之中。” “可以租赁凤冠霞帔，可以邀请专业的画师，为新婚夫妇作画，为他们……” “我在外面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一同带回去献给皇后娘娘，和她说五文钱就能走进寻常百姓家。在和她说，那个东西叫作观音镜！” 赢丽质听明白了，这是要婚庆一条龙的节奏。 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画师很贵的。 “普及教育之后，成立专门美术班，画师也就不值钱了。” “就拿我来说，我只会工笔。但婚纱画册追求的是速度不是画工。” “只要画得像一点儿就行，没啥太大的门槛要求。” 听了李北玄的解释，赢丽质笑得异常轻松，“还要加一条，皇后娘娘颁布婚配法典，公主执行并号召官媒成立婚庆坊。莫大的恩赐下来，天下百姓谁不念皇族的好？” “聪明！”李北玄对赢丽质竖起了大拇指，“这个你也拿好，交给大司农卿郭怀仁。这个叫曲辕犁，但图纸我只画了一半。想要剩下的一半，让郭怀仁自己来蓝田县取。” 一切准备就绪，赢丽质突然又犯难了，“李北玄，现在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怎么了？” “我爹来信了，让我禁足在府内，哪都不能去，尤其不能去见你。” “那你今天怎么又见我了？” “我爹直说不让我去见你，又没说你不能来呀！”赢丽质天真地眨眨眼，“下面人我也交代过了，想不被我爹责罚就把院门敞开，见到你就躲，躲得越远越好。” “……”李北玄瞬间就明白，怪不得他进门的时候，为何丫鬟下人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原来你在这卡你爹的bug呢。 “所以，你需要一个回去的借口？” “对，一个我爹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多简单啊，回去献祥瑞啊！”李北玄说得轻轻松松。 “你的意思是……对，献祥瑞，咱俩真的种出来祥瑞了！” 赢丽质猛地站起身，拉着李北玄的手，就跑向了暖棚。 暖棚的瓜田里，足足结出来二十几个西瓜，胡瓜更是压弯了瓜架。 原本，结出来四十几个西瓜， 还是赢丽质力排众议，生怕肥力不足，一株苗只保留两个瓜蛋。 看着熟透的西瓜，李北玄内心也是一阵激动喜悦。 可看着已经微微泛黄的胡瓜，李北玄又是一阵蛋疼。 胡瓜就是黄瓜，这东西要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时候吃才香。 古代不是种不出来瓜果，只是没有李北玄这么先进的大棚种植技术罢了。 以至于，冬天种出来的瓜果，不是稀罕，而是祥瑞。 “最大的这个给奶奶，稍微小点儿的给我娘……” “嗯，我的几个废物哥哥……他们不配……” 见赢丽质自言自语，李北玄调侃道，“那你爹呢？” “我爹？”赢丽质气呼呼地一跺脚，“卖给他！一文钱都不能少！” “……”李北玄。 “就这几个瓜，赚不来钱的。还是想想如何扩大生产吧。”李北玄提醒道，“马上要开春了，咱们至少要把李家镇和张家集变成种植基地，让他们成为京兆的农业标杆。” “都听你的。”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摘下了两个西瓜。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回到了暖棚。 当赢丽质准备用刀切开的时候，却被李北玄及时制止。 “小爷们儿，西瓜不都是切着吃的吗？”赢丽质疑惑。 “切，那是穷人的吃法。” “……”赢丽质。 “妞儿，小爷们儿教你一种富贵的吃法。” 话落，李北玄对着外面的婢女吆喝一声，“去，取两把汤勺过来……” 一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出大块的瓜肉送进口中。 那甘甜爽口的感觉，让两个人全都露出舒爽惬意的神情。 “我还是第一次吃瓜吃得这么豪横。痛快，太痛快了！” 赢丽质轻轻吐出瓜子，“征服四季寒暑功在千秋。这功劳我不独占，你第一我第二。” ……………… 京城。 晨钟一声声响起，东华门也随之打开。 城门外等待的官吏们，按照品级排好队，鱼贯地进入宫门。 赢世民也穿戴整齐，来到了紫宸殿。 火炉烧得旺盛，大殿内温暖如春。 常涂也早就准备好了奏疏，只等赢世民批阅。 内阁三佬，也已经等待多时。 紫宸殿内，奏书堆积如山。 看常涂摆放的位置和分类，足足有百余本奏疏是弹劾同一个人的。 赢世民的心没由来地一紧，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出意外的话，矛头应该都是对准长赢丽质和李北玄的了。 果然，打开奏疏之后，里面的内容如出一辙。 足足列举了李北玄、赢丽质九九八十一条罪状，且桩桩罪名都属实。 扫了一眼三阁老，却发现他们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赢世民叹了一口气，“派人去宗正寺，把十六弟赢元嘉找来。” “陛下。”常涂微微躬身，“韩王殿下刚走，王爷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这是秦王府的家务事，宗正寺不便参与。” “……”赢世民脸色瞬间一沉。 神他妈秦王府。 老子现在是皇帝，是皇帝，是皇帝！！！ 第139章 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韩王赢元嘉， 先帝第十六子，昭仪所生。 因生母过世太早，被秦王嫂养大。 也就是现在的长孙皇后。 此人年少聪慧，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能口诵经史，也可目数群羊，在京城被称作神仙童子。 玄武门之后，赢世民清算了一批，提拔了一批。 宗正寺，自然就交给了赢元嘉。 赢元嘉回到宗正寺，立刻下了死命令： 护陵卫抽调二百人在宗正寺执勤。 工部在外围修建草棚，宗正寺翻修，任何人不得进入！ 叨扰嬴氏列祖列宗、历代君王在天之灵者，可先斩后奏！ 言外之意就是， 那些想过来哭坟的， 想站在道德礼法的制高点绑架皇族的，都在先斩后奏的范围之内。 “十六叔，侄女来看你了。” 就在赢元嘉刚下完命令，一道柔和亲近的声音传来。 “……”赢元嘉身体一颤，连头都没抬，一个箭步跑到窗前，就准备跳窗户逃跑。 “十六叔，你看这是 什么？” 骑在窗户上的赢元嘉扭过头，看见西瓜之后顿时吞咽了几口口水。 但很快就制止了自己的欲望，“你要坑我，我是绝不会上当的。” “十六叔，你不奇怪这寒冬腊月，我是怎么种出西瓜的吗？” “这……”赢元嘉抬起手，“你退后，咱俩保持十步的距离……” “十六叔，咱们是一起在秦王府长大的。四书五经还是你教我的，你没必要对我如此戒备吧？” “你给你爹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你爹给我下了一个天大的套。” 赢元嘉气呼呼，“我自打住进秦王府，认识了李道正以后，就没过上一天闲散王爷神仙的生活。现在又让他儿子摆了一道……我真是欠你们的……弹劾你们的奏疏，摞起来比你们都高……” 赢元嘉跳下窗台，用手拍了拍大西瓜，“嗯，听声音不错。” “十六叔，侄女不是来坑你的。”赢丽质把瓜放在桌案上，“是想教你一个豪横的吃法。” “确定不坑我？”赢元嘉依旧表示怀疑。 “不坑你！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赢丽质一展巾帼风范，将西瓜劈成两瓣，递给赢元嘉一把汤勺。 西瓜汁水流出来的瞬间，瓜香浓郁，赢元嘉猛地瞪大眼。 是西瓜！ 真的是西瓜！ 在一阵震撼中，赢元嘉挖了一大勺。 大快朵颐后吧唧吧唧嘴，赢元嘉眼眶微红。 “皇兄，可怜啊！” “他平时都吃些什么呢？” “无非就是奶酪饽饽奶茶春卷之类的。” “就算是有了瓜果，也只是刀切那么一小块儿。” “哪舍得像我这样，坐在门槛上，用勺子挖着吃？” “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甘甜的西瓜了，好吃好吃。” 寒冬腊月，京城的蔬菜供应也十分匮乏，且品种十分单一。 哪怕是皇帝，也很少能享受到瓜果，就别提这群王公大臣了。 山珍海味和冬天的西瓜比起来，简直就是猪食中的猪食。 “侄女……”擦擦嘴角的瓜汁，“这西瓜来自何处？” “蓝田县！”赢丽质顿了顿，“我们准备在张家集和李家镇做试点，搞一个绿菜瓜果种植基地。” “蓝田……”赢元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能挖出来矿，又能在冬天种出来瓜，确实是个宝地。” “十六叔，蓝田乃是汇集天地精华的宝地，种出来的瓜不仅甘甜爽口，还有美容养颜、强身健肾等特殊功效。”赢丽质笑了笑，“我用李北玄的人品担保，蓝田县种出来的瓜，全都是养生之瓜！” “那这功效，堪比百年老山参。”赢元嘉又挖了很大一块儿。 自古以来，风水之说就十分盛行，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儿封建迷信，准保它火得一塌糊涂。 更何况，朝中大臣都是十几个妻妾，身体严重透支，最喜欢的就是养生了。 “除了养生瓜，你还带什么了？”赢元嘉突然问道。 “琉璃宝镜。”赢丽质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鎏金镜子。 “琉璃宝镜？有那么神吗？”赢元嘉有些不相信。 可他仅仅照了一下，就险些让镜子脱手，震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六叔……”赢丽质眼睛突然一红，“要没了，产业全都要没了……” “没了？怎么会没呢？”赢元嘉不解。 “十六叔，我名下的产业虽多，可我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切都倚靠李北玄，现在……”赢丽质满面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竟然心酸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哭什么，不就是赐婚那点儿破事儿嘛。”赢元嘉擦擦嘴，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你的西瓜和宝镜，咱们去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啊？”赢丽质一怔，“祖奶奶……”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别人的面子不给，太皇太后的面子终究要给的。” “可是……后宫不得干政啊。” “这是后宫干政吗？”赢元嘉一脸正色，“这是咱们赢家的家务事，请长辈出面评断理所应当……谁他妈敢哔哔没用的，老子就抽谁！” 归根结底，很多事情都是一笔糊涂账，谁他娘的也说不清。 都是喝长孙皇后奶水长大的，亲近关系自然也就不一样。 ………… 赢丽质让人给张莲舟送去一个西瓜。 在别人看来，这东西很普通。 可对一个吏部员外郎而言，这就是一场泼天富贵。 抱着一个大西瓜进了吏部，准备进献祥瑞。 巧的是，户部尚书马宾王，礼部尚书陈平，吏部尚书魏玄成，工部尚书阎让全都在政务房。 “大人，下官来给你们报喜了。”一进门，张莲舟的脸上就堆满笑容。 “报喜？”四人均是无奈地叹气，“一场花魁大选，李北玄给全天下出了一道难题，哪还有什么喜事可言。” 随即，目光看向张莲舟，发现他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还刻意用官袍遮挡起来。 “大人，请看！”张莲舟把西瓜摆在了桌案上。 “西瓜？”四人一头雾水，“西瓜有什么稀罕的。” “这是蓝田县刚种出来的西瓜。”张莲舟顿了顿，“不仅有西瓜，还有胡瓜、胡萝卜……各种冬天我们吃不到的绿菜……” 嘶！ 四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真祥瑞！ 第140章 说话！告诉我，我的瓜呢？ 西瓜不是珍稀品种。 可隆冬时节种出西瓜才珍奇！ “确定是蓝田县种出来的瓜？” 马宾王上前仔细地查看，果然是西瓜。 魏玄成三人也凑上前，详细的打量，可以确定是真的西瓜无疑了。 祥瑞一两个月都会报上来一次，可往往都是假的。 如今，西瓜摆在眼前，这尼玛就有点儿匪夷所思了。 “切开看看。”马宾王立刻让小吏取来一柄刀。 手起刀落，瓜香四溢，鲜红的果肉迷人眼。 讲道理，大家都是山珍海味吃得多，冬天的瓜果吃的却很少。 如今西瓜摆在眼前，岂有不吃的道理？ 一口下去，瓜汁甘甜，舒爽惬意！ 眨眼之间，这瓜就吃掉了一半。 “这瓜，是谁送来的？”礼部尚书陈平问道。 “是长乐公主殿下和李北玄叫人送过来的。” “……”四人相互对望，顿时觉得这瓜不甜了。 “你和李道正是把兄弟，你怎么看？”陈平问道。 “我……”马宾王使劲儿挠挠头，“身为臣子，岂敢妄断皇族的家务事？” “老夫指的是祥瑞。”陈平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道，“寒冰刺骨的时节，能种出来西瓜，那能不能种出粮食呢？现在粮食产区都掌握在关陇门阀的手里，如果李北玄能让荒废的土地在冬天种出来粮食……” 刹那间，马宾王三人陷入了沉思。 武朝虽然以农耕为本，但依旧有很多土地限制，如果这些土地能在冬天种出来可以充饥的粮食…… 卧槽！ 三人的心顿时咯噔一下，眼睛里满是精光，这特么不是祥瑞，简直就是武朝的莫大福祉啊。 “张莲舟，端好西瓜，随我们去紫宸殿！” 陈平话落，四人整理了一下官服官帽，顶着刺骨寒风，精神抖擞地去了紫宸殿。 在他们的心中，都迫切地想知道： 瓜能不能推广普及到民间； 瓜能不能替换成其他粮食或者蔬菜物种！ 如果能的话，那北方也将变成江南的富庶之地。 再夸张一点儿说，只要粮食产量翻一番，他们就可以集体上疏朝廷出兵一统中原了。 紫宸殿。 三阁老闭目养神。 赢世民脸色凝重，恨不得立刻让人抽赢元嘉二十军棍。 我媳妇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关键时刻你竟然掉链子，不思为朕分忧。 灌了一大口的参茶，赢世民心里就开始骂娘了。 这该死的李道正，你请求朕为孔震赐婚，朕答应了。 可现在呢，你儿子出来搅局， 老子真他妈欠你们爷俩的…… 就在赢世民生闷气的时候，内侍禀报， 户部尚书马宾王，礼部尚书陈平，吏部尚书魏玄成，工部尚书阎让求见。 四人进入大殿，赢世民面发现他们脸色凝重。 完了！ 老赢心头一紧，连陈平都来了，恐怕是礼部已经炸开锅了。 “朕决定，将长乐公主禁足钦天殿，随袁淳风清修一年。” “收回李北玄的爵位，将其贬为庶民。并命其回李家镇，为李道正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离开李家镇半步。” 不等四人行礼，赢世民果断开口，谈判这东西，必须占据先手。 “呃……”四人全都是一愣。 “陛下，万万不可啊！” 工部尚书阎让急忙制止，“工部需要公主殿下的创新技术。” “陛下，户部也需要蓝田县的种植技术。”马宾王随之开口。 “陛下。”陈平微微躬身，“您的家务事如何处理，没必要和臣等说。臣等只是来为天下百姓请命的。” “啊？啊……啊？”赢世民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四人，“你们不是为了丽质和李北玄的事情来的？” “陛下，臣等已经说过了，那是您的家务事。”陈平正了正衣襟，“臣等是来为天下百姓请命的。” 三阁老此人也睁开眼，目光都落在陈平身上。 说实话，李北玄和赢丽质这个事儿，很不好办。 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搁民间早他妈浸猪笼了…… “陛下，臣等听闻公主殿下和李北玄在蓝田县种瓜？” 四人落座，陈平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不是…… 你们还说不是因为他俩的奸情？ 赢世民就感觉自己很心塞，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李北玄胡闹也就算了，赢丽质怎么也这么不懂事？ 现在好了，事情都传到六部大员的耳朵里了。 怪不得说为天下百姓请命，这是要给他们俩罪上加罪啊！ “哼，这两个逆子！” “还嫌他们的丑事做得不够多吗？” 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传朕旨意，李北玄贬为庶民……” “陛下，你先别急，稍安勿躁。”陈平急忙拦住赢世民，“瓜，已经种出来了。” “爱卿，切莫玩笑。不能用虚假的事情，为她们二人开脱罪责。”赢世民脸色大变，“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不严惩一下他们是不知道悔过的。” “陛下，瓜确实种出来了。臣等也都是吃过了，甚为甘甜。”陈平似乎看出来赢世民的心思，他内心是不想惩处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只是不严惩又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更没办法向孔家交代。 “冬天里种出西瓜，这不是天方夜谭吗？”赢世民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请看。”陈平摆摆手，张莲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摆着的，赫然是切好的西瓜。 “陛下，事关江山社稷。”陈平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事关江山社稷？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玄乎了。 但很快，赢世民的眼睛就闪亮起来。 寒冬腊月，能种出来西瓜，是不是也能种出来粮食？ 眨眼间，赢世民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传长乐公主，要快，一定要快！” 西瓜，真是种出来的？ 紫宸殿内，赢世民焦急地在大殿内踱步。 “你们说……瓜真的是种出来的？不会是他们为了开脱罪责，刻意……” 老赢时不时地还看向一众臣子，“如果是假的……那该如何是好呢？” 一众臣子的心情和赢世民是一样的，他们也都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张子房是去过蓝田县的，也进入暖棚看过，那天确实结了几个生瓜蛋。 可他也还是不相信，真能种出来瓜。 在焦急的等待中，赢丽质终于来到了紫宸殿。 不等她叩拜，赢世民就厉声质问道，“瓜呢？你告诉我，我的瓜呢？说话！我问你，我的瓜呢！” 第141章 死罪能免，活罪难饶 “陛下，宗正卿请您尝尝西瓜。” “陛下，皇后娘娘请您尝尝西瓜。” “陛下，皇太后请您尝尝西瓜。” “陛下，太皇太后让人传话，说您日理万机甚是辛苦，特命奴婢给您送盘西瓜尝尝鲜。” 赢世民刚质问完，不等赢丽质回话，一个个小太监就端着托盘来到了紫宸殿。 “……”赢世民的脸色瞬间一沉。 目光犀利地看着赢丽质，敢情你把瓜送给了这么多人，唯独没送给我这个英明睿智的父皇？ 抓起一块西瓜，赢世民仔细打量。 眨眼间，就把手中的瓜吃得干干净净。 双眼中，也散发出流光溢彩，“皇儿，这是你种出来的？” “父皇，是儿臣和李北玄一起种出来的。”赢丽质顿了顿，“为了种出祥瑞，李北玄废寝忘食，每日都住在暖棚，不敢有一刻耽误。” “种植的方法，可以普及吗？”赢世民问道。 “目前，已经在李家镇和张家集做试点。”赢丽质回答道。 得到这个回复，赢世民、三阁老乃至几位尚书大人全都欣喜若狂起来。 “朕再问你，可否种植粮食？”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就连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回父皇，这个儿臣不能保证，需要进一步的实验。但李北玄说，成功的几率很大。” 天降异象，北方陷入寒冬，小半年的时间，田地都荒废着。 如果真的能种出来粮食，那岂不是能打破关陇对粮食的垄断？ 赢世民双拳紧攥，眼睛死死地盯着赢丽质，“成本，朕要知道暖棚的成本。” “父皇，成本暂时难以估算。”赢丽质没把话说得太满，“儿臣和李北玄会尽力降低成本，待到一切实验过后，上报户部。” “陛下。”张子房声音不急不缓道，“此乃我武朝江山社稷之福。” 一句社稷之福，让赢世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虽有功于社稷，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饶。诸位爱卿，觉得朕该如何惩处他们两个？” 群臣相互对望，最终目光全都落在了张子房的身上。 “陛下，公主殿下和李北玄护国有功，当把蓝田百户所晋升千户所。并从羽林卫再抽调六百军卒，专门从事屯田事宜。但李北玄这厮过于孟浪，可将其降职为力士，让其戴罪立功。至于公主殿下……” 张子房整理了一下思路，表情凝重道，“公主殿下一心为国，敢于承担且有功于国家，就暂时免去她的一切，去蓝田做三年平民百姓，协助李北玄屯田吧。” “明年就是婚期……孔家那里……”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偶然疾病，拖上三年五载也不是不可。” 外面，突然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如果陛下不方便办，那哀家就亲自去趟曲阜，如果孔家着急……让孔家先娶妾室也不是不可。” “孙儿叩见皇祖母！”赢世民急忙起身，把老太太迎进紫宸殿，并让其坐在了主位。 “皇祖母，这……”赢世民面露苦涩，“如此一来，孙儿难平悠悠众口啊。” “这是我赢家的家务事，哪轮到别人指指点点？”太皇太后的脸色一沉，“张子房，你说呢？” “臣觉得，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能不能在婚前办了孔震，那是李北玄的事情。”张子房意有所指的看向赢丽质，“公主殿下，三年的时间，如果李北玄办得不体面……那臣等也只能被迫给你们一个体面了……” “丽质，你觉得呢？”太皇太后笑问道，“三年，你可还满意？” “谢太皇太后成全！”赢丽质躬身叩首，“丽质一定努力屯田，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皇帝，那你就下旨吧。” 太皇太后亲热地拉住赢丽质的手，“禁足也好，染病也罢，三年之期不能少。” 赢世民满眼无奈，看了看张子房，众人商议之后，一致决定禁足。 旨意也随之下达： 长乐公主禁足钦天殿，随袁淳风清修三年。 蓝田百户所晋升千户所，朱昉担任千户，熊战担任副千户。 百户所内，所有人晋升一级，李北玄革职，贬为力士。 “父皇，李北玄还交给儿臣一张图纸，说是要让司农卿亲自一观。” 赢丽质从怀里取出图纸，“他说，此物能大幅提升我朝的耕种效率。至少是现在的三倍以上。” “什么？”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不懂图纸，只能叫来大司农卿郭怀仁。 郭怀仁拿着图纸端详了一会儿，突然攥住赢世民的手，“陛下，这图纸是何人所画，此人现在在哪？老臣现在就想见见这位作画之人。” ………… 旨意很快传达到了蓝田县。 百户所内，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所有人都官升一级，杀牛宰羊准备庆祝。 至于李北玄， 那不是他们该想的事情。 哪怕李北玄被罢官除爵，依旧是千户所的亲爹。 况且，千户所的编制是一名千户，两名副千户。 现在只有熊战一人任副千户，另一位置空缺，就很说明问题。 李北玄，不是副千户胜似副千户。 千户所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会捞钱的亲爹。 至于长乐公主被禁足这件事，熊战等人也全都无视了。 禁足的是长乐公主赢丽质，和我们的赵四小姐有什么关系？ 蓝田县，还是以前的蓝田县。 唯一的变化就是，百户所晋升千户所，兼职屯田罢了。 讲道理，认识赢丽质的，都认为赢丽质和李北玄是绝配。 百户所的匾额摘除，悬挂上全新的匾额。 朱昉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可转头的工夫，就发现王云长和马翼德不见了。 此时，李北玄带着老王和老马去了百花宫。 柳香兰得了花魁大选的榜眼， 这意味着李北玄和房如悔的协议生效。 现在，整个百花宫都是李北玄的产业。 百花宫，在灞河对岸，和大观园遥江呼应。 宽广的河面，也是百花宫的特色之一。 “大人，里面请。”钱婆子热情相迎，“雅间都准备好了。” “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被贬为力士了。”李北玄环视四周，有些奇怪，“柳香兰得了榜眼，正是抓住流量的时候，可姑娘们的质量怎么还大不从前了？” “就算是力士，您也是我心中最高尚的总旗大人。”钱婆子急忙解释道，“人流量虽然上来了，可很多都是武夫。半数的姑娘都是刚从教坊司买回来的，可经不起他们辣手摧花。我已经把那些颜值技艺扛打的，全部藏起来了。” “……”李北玄：卧槽，还能这么玩？ “大人，老身已经清空了顶楼，专门给您准备的小灶。” “钱婆子。”李北玄抿抿嘴，“活该你以后，就是整个武朝的青楼金交椅。” 啊？ 钱婆子一怔，很快就笑靥如花，对李北玄的态度更加亲热起来。 第142章 公子，你藏得挺深呀 顶楼的雅间。 房门打开，立刻便传来一阵香风。 纱帐之后，曼妙的身影，正在抚琴。 “我住灞河头，君住灞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灞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红色的灯光以及接地气的唱词，让整个雅间都弥漫着暧昧之意。 李北玄心头一喜，果然，钱婆子是个懂事的人。 虽然不知道唱曲的人是谁，但从气氛中就不难看出来，这是一个高手。 迈步缓缓走过去，看见对方的背影，李北玄的腿没由来地一软。 “赵，赵姑娘？” 那一身服饰，竟然和赵丽质穿得一模一样。 卧槽！ 她不是回京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捉奸了？ 可转念一想，就发现不对劲。 赵丽质来捉奸，不可能和钱婆子串通的。 面前之人，应该就是形似罢了。 或许，就是钱婆子这么刻意安排的。 听到李北玄的声音，女子缓缓转过身。 李北玄也看到了一袭玲珑有致的高挑身材。 “公子，喜欢吗？” 女人有些嗔怨，“公子可是许久都没回家，也没吃过奴家亲手炒的菜了。” “风四娘？”李北玄大为不解，“你怎么穿赵姑娘的衣裳？” “奴家听闻，公子被赐婚之后，一直守身守礼，从不做逾越之举。” “恰好，敢叔儿无意中提及公子喜好，为缓解公子之苦，只能拉下脸皮出此下策了。” “……”李北玄瞪大眼：卧槽，要不要这么刺激？ “问题是，你穿着她的衣裳，我有点儿……”李北玄双手互搓，多少有些下不去手。 “公子，平日里你可不是这么严肃这么矜持的。” 风四娘上前挽住李北玄的胳膊，“总盯着奴家的胸和腿……直勾勾地一眼不眨。今天难得有机会亲近，我还能害你不成？” 相思之苦，是有的。 倒不是李北玄不愿意，而是无法接受不达标的女人。 嗯，赢丽质除外。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李北玄一时间也是心猿意马。 再看着这套一模一样的衣裳，心中的罪恶感竟然变成了一股冲动。 “要不……你还是别穿这套衣裳了。你，本就有属于你自己的特色。” 正所谓， 人生不过百年，选择决定自幸福指数。 苦逼的人顺风尿湿鞋；牛逼的人顶风尿三丈。 同样面对生活的强尖，李北玄果断选择——狠狠地槽回去！ “公子觉得，奴家穿这身衣裳亵渎了赵小姐？” 风四娘轻咬嘴唇，美眸中平添了许多哀怨悲秋。 “咋说呢……”李北玄邪魅一笑，“我对赵四小姐忠贞不贰。” “既然忠贞，那为何……公子为何紧紧搂着奴家的腰？” “……”李北玄将其拦腰抱起，“我想亲手帮风姑娘换套新的衣裳。” 雅间外，王云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他搞不懂，为啥他这么健硕的又有雄风的男人，却不能吸引姑娘们注意。 随手拦下一个姑娘，努力地发挥他在预演过无数次的撩妹技术。 原本很笃定，是个姑娘都会被他撩拨到小鹿乱撞。 可芭拉芭拉说完，却发现姑娘们躲得更远了。 这让王云长有些无地自容。 “我长得不够威猛吗？”王云长看向马翼德。 “威猛霸气。” “我长得不够俊朗吗？”王云长又问。 “京城十街八巷有名的俊后生。” “那为何，我在青楼这么不受欢迎呢？”王云长问出心中疑惑，“难道她们自认庸脂俗粉，配不上我？” 马翼德想了许久之后，这才说道，“有没有可能，是你媳妇的问题。” “我媳妇？”王云长瞬间陷入沉思。 恰好此时，钱婆子路过，王云长一把拉住钱婆子的手，“钱婆子，你就把我们哥俩晾在这了？” “这……大人，非老身不安排。而是李大人交代过，尊夫人兼任百花宫的大掌柜……”钱婆子面露苦涩，一肚子难言之隐，“不管杜姑娘交没交代过……这整个蓝田的风月场所，以后恐怕都和大人无缘了。” “家里有个能吟诗作对会吹拉弹唱的极品，你还妄想出门寻欢作乐？”马翼德瞬间爆发出一阵嘲笑，然后压低声音道，“老王，你想出去鬼混其实也挺简单的。” “老马，展开说说。” “向她公开你是武寿亭侯长子的身份。”马翼德接着解释道，“你是未来的武寿亭侯，只要她的肚子没动静……” “那完了。”王云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头儿让人给我做完手术……没多久就怀上了。” “那你更要公开你的身份了，女子怀孕期间不给男人纳妾，要被戳脊梁骨的。” “老马，我觉得你在暗算我，可我没证据。” “我这是为你指条明路，那能叫暗算呢？”老马得意大笑，“钱婆子，今儿马爷要打三个，去安排一下。” “好嘞。”钱婆子立刻开了一个雅间，招呼来三位姑娘伺候马翼德。 喝，tui！ 见色忘义的东西。 王云长开了个小的雅间。 钱婆子立刻命人端上来精致的酒菜。 老王面带苦涩，一人饮酒醉。 路过雅间的姑娘们，纷纷露出同情的目光。 就在这时，雅间的纱帐后传来一阵琵琶声。 “出去！”王云长有些不耐烦，“我家有贤妻，对你们不感兴趣。” 然而，琵琶声却没有停下来，妩媚的音调勾的王云长心痒难耐。 这不是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痒》吗？ 该死的钱婆子，竟然说我媳妇交待不让别的姑娘接待我。 现在看见了吧，我媳妇还是很疼我的，她给我留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缓缓起身，掀开纱帐。 王云长懵逼了，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里面坐着弹琵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媳妇杜秀娘。 “王公子，觉得奴家这首曲儿……弹的如何？”杜秀娘笑靥如花地调侃道。 “姑娘，仅一首曲子……”王云长吞咽了几口口水，“我就已经痒到了骨子里。” “我今天早晨在家捡到一物。”杜秀娘把一面腰牌摆在桌子上，“王公子，你藏得挺深呀……” 第143章 小娘们儿，竟敢暗算我 “媳妇，这，这……” “王公子，你藏得挺深啊。” “媳妇别闹，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 “……”王云长。 “你怎么不说了？” “媳妇，那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 “你要说什么啊？” “媳妇，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 “……”王云长，“那你到底要我对你说什么啊？” “你该说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媳妇，我说了你也不听呀。” “你不说我怎么听？” “媳妇，其实……” “我不听！” “……”王云长。 “你说不说？” “我不说。” “王云长，你现在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了吗？” 杜秀娘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果然，你这个坏男人，得到我就不珍惜了；把我骗到手就对我爱搭不理了……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媳妇，我，我……” 王云长使劲儿地挠挠头，讲道理是绝对讲不过杜秀娘的。 一狠心一跺脚，猛地将杜秀娘抱起，扛在肩膀上就向雅间外面走。 “相公，我错了，你快把我放下来……相公，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回武寿亭侯府！”王云长一展男人雄风，“我爹叫王道远。虽然战功赫赫被陛下赐封为武寿亭侯，但他是个妻管严，家里什么事儿都是我娘说的算……你已经有了身孕，进门之后，对着我娘摸几下肚子就行……” 杜秀娘挣扎几下，“想回家也行，我问你一件事。” “媳妇你说。” “如果咱家有两个孩子，我买了八块糕点，你吃了两个，孩子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我能不能吃？” 王云长放下杜秀娘，使劲儿挠挠头，“七个，最多只能吃七个，不然那就要去躺马路了。” “为啥？” “因为八格牙路啊！” “……”杜秀娘。 见杜秀娘似乎很不满意，王云长又道，“再买八个全给你吃，孩子吃你剩的，狗吃孩子剩的，我吃狗剩下的。” “相公。”杜秀娘挽住王云长的胳膊，将小脑瓜靠在他的肩膀上，笑面如花，“咱们回家……” 王云长带着媳妇回京，顶楼雅间也雨云停歇。 常言道， 爱上你， 和爱上你，是两码事。 真正爱你的女人，拔都不让你拔。 “公子，这就要走了？”风四娘媚眼含情，“公子还真是提上裤子情面都不讲啊！” “所谓的感情，无非就是哆嗦之后的权衡利弊罢了。”李北玄穿好了衣裳，“更何况，我还是有妇之夫。” “公子，就不想问问，奴家为什么有赵小姐的衣裳吗？” “所以，你这套衣裳是哪里来的？”李北玄系好玉带，看向风四娘。 “赵姑娘回京之前，专门送给我的。” “赵丽质？这小娘们儿暗算我？”李北玄一皱眉。 “不！”风四娘摇摇头，“赵姑娘是怕……你万一忍不住，出现人命。恰好奴家又……” “唉！”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果然，古人的脑子就没有一个菜的。 “以后别来这里了，搞得像是偷情一样。” 李北玄捏了捏风四娘红润的小脸，“你给我留门，我翻墙过去找你。” “翻墙？”风四娘：这和偷情有什么区别？ ………… 京城，立政殿。 难得宫里的老祖宗出次门。 后宫的妃子和皇子皇孙们全都齐聚于此。 看着一群人排着队给太皇太后送礼物。 赢世民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见不到你们去尽孝，现在却在朕面前表演起真情流露了。 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对儿孙满堂，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祖奶奶这是我花了大心思，从西域商人手里得来的夜明珠。在夜里也能让房间如同白昼。”赢高明双手举着盒子，里面的夜明珠确实是光亮刺眼。 “高明有心，祖奶奶很喜欢。”太皇太后笑着点头，“你是未来的储君，一定不要耽误课业，多跟着老师们学习治国之道。” “祖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赢高明重重地点点头。 再看其他的皇子皇孙们，也纷纷献上花样百出的礼物。 “高熙呢？”太皇太后前后张望，“怎么没见高熙？” “皇弟病了。”赢高明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赢丽质，“四妹，大家都给祖奶奶准备礼物了，你怎么什么都没准备？” “……”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赢高明，很想问他：太子哥哥，你贱不贱？我就问你，你贱不贱？ “皇兄，臣妹确实给祖奶奶准备礼物了。”赢丽质向外看了看，“把东西抬进来吧。” 很快，一个高两米宽一米的物件被抬了进来，上面还盖着一块红绸子。 “祖奶奶，您老一定要稳住心神，千万别激动呀。”赢丽质用力扯下红绸子。 随即就看见一个木质的鎏金框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收魂了！” “你用的这是什么妖法，竟然想收走皇奶奶的魂儿？” 赢高明吓得脸色惨白，抄起一个花瓶，就要把镜子砸碎。 “放肆！退下！” 长孙皇后一声呵斥，“镜子没见过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母后，儿臣孟浪了。”赢高明急忙认错，“祖奶奶恕罪！” “都是哀家的后代，还能暗算哀家不成？”太皇太后强忍内心厌恶，“你是未来的储君，当做到泰山压顶而不动如松。” “是，祖奶奶。” 太皇太后站起身，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然后又转了一个圈。 “原来哀家长这样……确实比铜镜清晰多了。皇帝、皇后，你们也过来照照。” 赢世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人，彻底惊为天人。 越看镜中人，越觉得器宇不凡，越看越觉得英明睿智。 不得不说，李北玄这小子，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杨贵妃也有幸在镜子前照了照，美得鼻涕都快冒泡了。 “这种大的出品率极低，所以孩儿还准备了几面小的。” 赢丽质又从怀里掏出来几个巴掌大的鎏金小镜，先是给了太皇太后，后又递给了长孙皇后和杨贵妃。 要么说杨贵妃会来事儿呢，小声地问道，“丽质，你皇奶奶的礼物准备了吗？” “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送过去了，皇奶奶很喜欢。”赢丽质顿了顿，“这是李北玄专门交待，让带给你的呢。” “有心了。”杨贵妃笑道，“替我谢谢他。” 随后，赢丽质和众人说了注意事项，防止镜片碎裂误伤自己。 见众人有说有笑，赢高明的心简直恶心到了极点。 凭什么？ 凭什么她赢丽质能获得满堂彩，我赢高明就不行？ 第143章 啥也别说，都在酒里了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 李北玄觉得人生又无限美好起来。 虽然没了官职，但爵位和金腰带还没被收回。 穿上子爵的官服，系好了金腰带，李北玄在书案上开始写写画画。 既然皇帝要让蓝田千户所做屯田军，那一定要规划好才行。 这方面的事情，问赢丽质的话等于白问。 “袭人，除了西瓜，你还喜欢吃什么？” 袭人想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公子，狼桃算不算？” “狼桃，先记上！”李北玄用笔记下了狼桃。 这东西就是西红柿，哪怕袭人不说，李北玄也会记在上面。 蔬菜大棚里面种什么，最好还是集思广益。 李北玄能记起来的东西，和古代都不是一个叫法。 所以，他充分发扬了民主精神。 “老马，你喜欢吃什么？”李北玄看向马翼德。 “我呀？”老马挠挠头，“我比较喜欢吃胡瓜，我媳妇喜欢吃樱桃。” “你媳妇真够奢侈的。”李北玄抿抿嘴记上了樱桃和胡瓜，“胡瓜可是好东西啊，美容养颜滋阴补肾。老马，你是有眼光的。” “头儿，暖棚里面能种植稻米吗？”马翼德突然问道。 “大米不行，换一个。”李北玄果断摇头，“那东西费水费时费力……咱们千户所做暖棚，不是为了挣钱的，只选择百姓实际需求的东西。” “头儿，这就是我老马最敬佩你的地方。”马翼德果断竖起了大拇指。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富。正经的商人和官吏，他们是相互成全对方的。”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如果连他们都盯上百姓手中的仨瓜俩枣，就说明这个社会即将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所以，你才会让和大人每天教我们礼记？”马翼德此时才明白了李北玄的良苦用心。 “没错。”李北玄重重地点点头，“我们要恪守本心以身作则：伐冰之家不蓄牛羊，百乘之家不蓄聚敛之臣。”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纸上已经出现琳琅满目的果蔬：葱、蒜、辣椒、韭菜、菠菜、萝卜、胡萝卜…… “月娥，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李北玄笑盈盈地看着月娥。 “我呀？”月娥挠挠头，想了好半天这才说道，“我喜欢吃少爷的糖！” “……”李北玄：我特么就不该嘴欠。 在马翼德的护送下，李北玄来到了李家镇。 百户所的地方太小，就把军营放在了李家镇，方便羽林卫开荒种田。 简陋的营地，拔地而起。 在建筑群前面，是一块巨石，上面刻有蓝田千户所的字样。 地方是寒酸了一点儿，毕竟是创业初期。 等天气转暖，再建营房也不迟。 厚厚的毛毡帐篷，和烧得旺盛的火炉，他们至少不会挨冻。 带兵的都尉，名叫石友城。 是镇抚司千户石彪的儿子。 他带兵在此等候了好几天，都不见朱昉和熊战的身影。 这样他和一众羽林卫军卒的小脸都很难看。 原本光鲜亮丽的武勋子弟和军户子弟，被赶来蓝田县种地，想想都觉得委屈。 “石兄，别来无恙否？”李北玄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贤弟？” 石友城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这位好邻居才是千户所真正的话事人。 “我等见过李爵爷！”石友城的带领下，众人纷纷对李北玄行了军礼。 “免礼。”李北玄摆摆手，“差事，大体都了解过了吧？” “贤弟。”石友城凑上前，“不会真让我们种田吧？” “既然上头让屯田，当然是种田了。”李北玄故作惊讶，“兄长，你不会连种地都不会吧？” “咱俩从小玩到大，我会不会种田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这样啊……那就分人到户，先学习学习。” 李北玄略微沉思，“和大人，给所有军卒发放棉服，李家镇、张家集所有庄户，把这群人均分了。再发布公告，不要他们当成军爷，就当成他们家雇的免费长工。如有不专心学习劳作者，不要打不要骂也别不给他们饭吃，就送去矿场掏半个月的大粪。” 说完，李北玄就让羽林卫解散了。 “贤弟，你不会让我也去……”石友城满眼忧心，“我就不是那块种地的料子。” “兄长，我怎么舍得让你去种地呢？”李北玄拍拍石友城的肩膀，“如果有人犯错被罚掏大粪，你去监督。” “……”石友城：我特么一巴掌拍死你，你信不信？ “爵爷。”和致斋屁颠屁颠地跑来，“咱们无烟煤，已经卖出了京兆，需要再招募一些人手才行。另外，账目也全都准备好了。” “招募人手你安排就好，账目就不看了，到时候让我师兄商海堂随便看看。” “是，爵爷。”和致斋满脸笑容，“还有一件事，咱们查抄万源号的时候，扣了一批货。货物的主人是位胡商，已经来锦衣卫多次了……” “走私的货物吗？” “不是。”和致斋顿了顿，“就是从西域运来的货物，暂时寄存在了万源号。那个胡商给咱们百户所……不是，给咱们千户所，送了三次银子了，说是想见见你。” 李北玄略微沉思后问道，“那个胡商还说什么了？” “他说此次来我武朝，还带来了波斯特产馍馍蛋。还扬言，这是波斯秘宝，功效堪比咱们中原的千年老山参。” 馍馍蛋？ 馍馍蛋好啊！ 但李北玄不知道胡商所说的馍馍蛋，是不是他理解的馍馍蛋。 如果真是他理解的馍馍蛋，那这胡商就是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不薅他几千两银子，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李北玄顿时来了兴致，“让他准备一下吧。” “爵爷，晚上是荤的还是素的？” “我兄长前来上任，我也要为他接风洗尘。”李北玄大手一挥，“那就荤素搭配吧。” “好嘞。那下官让他在媚香楼开一个雅间。”和致斋说完，离开了营地。 “媚香楼？”石友城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贤弟，可是那个在下元节夺了魁首的媚香楼？” “当然。”李北玄点点头。 “贤弟……”石友城一把攥住李北玄的手，“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了……” 第144章 以后，就叫你潇洒了 六百羽林卫都觉得自己智商堪忧。 原本，他们是相信李北玄所说的话的。 可偏偏，和致斋的办事效率很快。 当天他们就被分配到了各家庄户。 庄户们都是老实人，李爵爷说什么他们做什么。 立刻就扛着锄头，带着分到家里的禁军去了暖棚翻土。 一天的劳作下来，他们已经是腰酸背疼腿抽筋。 手掌脚掌上，全都是水泡，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却不敢有任何抱怨。 第一个把锄头丢在地上，选择罢工抗疫的校尉，已经被押去了矿场掏大粪。 相对于掏大粪而言，翻地已经算是良心工种了。 原以为，吃饭会在营地，可和致斋把他们都安排到了矿场。 能做羽林卫的，除了军户就是武勋子弟。 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一天劳作下来，也是吃什么都香。 哪怕是面对满面漆黑的矿工，也没了过多的嫌弃。 他们现在只想吃得饱饱的，回营地好好地睡一觉。 胡商听闻，李北玄答应见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立刻就在媚香楼定了最大的雅间，也让吴嬷嬷安排了最好的姑娘。 李北玄来媚香楼的消息也被吴嬷嬷散播出去。 哪怕是花魁大选媚香楼得了第一，也没有李北玄这个行走的流量包带来的人气大。 吴嬷嬷低眉顺目地推开门，“爵爷，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嗯。”李北玄点点头，带着石友城进入雅间。 和致斋急忙站起身，给二人做了介绍。 李北玄第一次见波斯人，还觉得挺好玩的。 高耸的鼻梁，蓝色眼睛，额头上缠着一个硕大的布包。 “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见过爵爷。”胡商急忙上前行礼。 “名字太长了，以后我就叫你小萨吧。不，还是叫你潇洒吧。” 李北玄坐在椅子上，他更关心的是馍馍蛋。 “谢爵爷赐予小人汉名。”潇洒哥露出谄媚的笑容，“为了武朝和波斯的友谊，这些小礼物还望爵爷笑纳。” 说话间，潇洒哥打开窗边的一口大箱子，里面是几条毛毯，和几枚大的琉璃珠。 如果换成别人，或许认为这是无价之宝，可对李北玄而言，潇洒哥明显是糊弄他没见过世面啊。 瞥了一眼所谓的波斯特产，李北玄笑而不语。 潇洒哥倍感压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这才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包裹。 “大人，波斯国王有一个珍奇园。共分前中后三个区域。” “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十年一熟，人吃了延年益寿。” “中间一千二百株果实扁圆形有深沟壑，三百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 “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三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潇洒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将里面的物品摆在桌子上，“小人有幸获得了三十年一熟的奇珍馍馍蛋，还望大人过目。” 包裹打开，就散发出一股子霉味。 里面是圆滚滚的，还有一半发芽的东西。 李北玄就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潇洒哥践踏的稀碎。 但内心还是很震撼的，真是老天爷不会饿死瞎家雀儿。 这个馍馍蛋，果然和他预想中的是一个东西。 这狗东西，竟然拿土豆比作王母娘娘的蟠桃！ 由此可见，中原人就没见过这东西。 只要扣上一个养颜长寿的帽子，没准真把别人就给忽悠住了。 “爵爷，此物乃是……” 潇洒哥巴拉巴拉说得眉飞色舞，可李北玄就是不为所动。 此时，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土豆，可是赖以生存的主粮。 武朝正处于小冰河初期，粮食产能根本无法保证百姓生存。 内忧外患之下，很可能被魏楚两国给瓜分了。 如果孙无须格局再大点儿，没准能让他借机一统中原。 李北玄原以为，要造出铁甲舰队下南洋，才能搞到高产的粮食种子。 万万没想到，困了就有人递枕头。 土豆营养丰富，还能作为主食，简直就是高产神器。 “本官觉得，你在骗我。”李北玄抿抿嘴，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 完了！ 潇洒哥心里一凉，说实话这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都是波斯王室种在院子里，用来欣赏的一种植物。 开出来的花，看上去还挺好看的。 就想用这东西，忽悠一下没见过世面的武朝人。 “只有这么一点儿吗？”李北玄刻意表现得很嫌弃的样子，“潇洒，你的心不诚，本官如何能把货物返还给你呢？” “这……”潇洒陷入深思。 讲道理，波斯商人是最会忽悠人的。 可不知为何，面对李北玄他就感觉自己很无力。 “爵爷，路上带了很多，但多数都烂掉了，只剩下这么多了。” 潇洒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爵爷想要，小人下次就多带来一些。” “吃了之后，真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李北玄眯起眼，锋芒毕露。 “爵爷饶命！”潇洒哥跪地叩首，“小人，小人……小人撒谎了。” “没有这个数……”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货物你是拿不回去的。” “一千金币吗？没问题。”潇洒哥额头上冷汗直流，“天黑前，小的就命人送到爵爷府上。”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好像要说的是一千两银子。 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一个不知道对方多穷，一个不知道对方多富；狗大户还是那个狗大户。 “既然你如此诚心……”李北玄看向和致斋，“和大人，你就写个条子，让潇洒把货物提走吧。” 事情办成了，潇洒哥心中窃喜，一再保证，下次来武朝一定带来更多的馍馍蛋。 李北玄发誓，这是他喝的最有意义的一次花酒。 如果他的事迹能写进史书，恐怕就连史官也不会相信，逛窑子竟然逛出来一件镇国神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北玄就找借口离开， 让潇洒哥一定陪好石友城和和致斋。 王云长回京，马翼德也已经征战完毕。 二人马不停蹄就到了赵府，直奔暖棚。 “搬十口水缸进来。” “会种地的那几个，也全都进来。” 李北玄一声吆喝，丫鬟、下人们开始齐齐动手。 很快大纲就搬进了暖棚，一字排开。 李北玄小心地打开包裹，用匕首沿着土豆发芽的地方切成了小块。 按照上辈子的记忆，栽进了缸里，并在上面洒上水。 “从现在开始，轮流看守。” “一定要保证暖棚里的温度和湿度。” “暖棚上的积雪要及时清理，保证每天的光照。” “长出青苗之后，立刻派人通知我。” 李北玄接连交代了种植事项之后，这才离开赵府。 “头儿，这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马翼德不明所以。 “是……”李北玄话说了一半，没有再继续说，“是一种逆天的存在。” “再逆天还能取代主食吗？”马翼德有些不信。 李北玄笑而不语，土豆是适应能力很强的农作物。 对生长环境也没有什么特定的要求，哪怕是民间的烂地，也能繁殖收获。 潇洒哥一共送了十五个馍馍蛋。 只要精心育种， 就能做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第145章 先生，可以说人话吗？ 土豆。 含有无机盐和多种维生素。 同时具备粮食、蔬菜和水果等多重特点。 是主要粮食作物之一，地位仅次于水稻、玉米和小麦。 特殊时期，土豆就是救命的存在。 如果能把土豆种植成功，说李北玄是武朝的农圣也不为过。 此后的几天， 李北玄去千户所营地的时候， 都会先到赵府观察一下土豆的长势。 会种地的是一对父女，父亲叫宋老三，女儿叫大莲。 宋老三为了保障土豆顺利种出来，吃住都在暖棚里。 李北玄对他还是很赞赏的，并表示等四小姐回来，为他请功。 对此，宋老三也是感恩戴德。 千户所营地，最近凭空多出来一个人。 最让人奇怪的是，别人种地此人也跟着种地。 遇到不明白的，还虚心请教那些种地的高手。 最初的几天，他还自己带上水和干粮。 可等和庄户们混熟了，干粮都不带了。 一清早就来矿场的食堂蹭饭，吃完晚饭才离开。 对于蹭吃蹭喝的行为，李北玄是很不齿的。 和致斋曾想把此人给赶走，但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又压得和致斋喘不过气。 为此，和致斋还专门给李北玄形容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卢国公朱知节的时候。 李北玄兴趣满满，决定会会这位高人。 此时，高人正拿着罗盘对着文笔山打转。 嘴里面还神神叨叨的，说着文笔山和集镇的走势。 “这位先生，觉得李家镇的风水如何？”李北玄忍不住凑上前问。 “原本这就是出状元的地方，可自打挖了水渠之后，竟然让李家镇和张家集合二为一……”高人捋着花白的胡须，“后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案山明堂、水流曲折……” “那啥……”李北玄挠挠头，“先生，咱们可以说人话吗？” “说人话就是……”高人有仔细的演算了一番，“自打挖了这道渠，就把官运亨通之地，变成了圣人出世之地！” “这位先生，你没看错吧？” “当然不会错。”高人自信满满，“老夫可是妖道袁淳风的小师叔。” “就不能是什么龙兴之地？” “这不可能。要是龙兴之地，李道正早把龙脉给断了。”高人果断摇头，“我跟你讲，李道正那厮……对自己下手狠着呢。这地方只能保证出状元，却不能福禄延绵，所以李家镇的人都很穷……不对，准确地说是——淳朴不忘本！” 高人上下打量李北玄，子爵的服饰，腰上还系着金腰带。 “你就是李北玄？” “正是。”李北玄微微拱手，“敢问，您老是……” “大司农卿郭怀仁。” 老郭眼里就闪烁流光溢彩，拉着李北玄就进了一个中军营帐。 “贤侄，快和我说说暖棚，还有这个图纸是怎么回事。” 李北玄给老郭详细地说了一下关于暖棚的建设经验和种植经验。 展开图纸，李北玄又和老郭普及了一下犁杖。 然后，用笔画出来一架完整的曲辕犁。 老郭拿在手中，仔细打量，接连感叹： “犁头还能自由地调整入土深浅和角度。” “让重心偏移到顶点，一只手可以掌握平衡，一头牛就可以完成各种操作。” “巧夺天工，真的是巧夺天工的农业神器啊。”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耕牛和犁占据重要地位。 大地主家中，也不过十几头耕牛，寻常的庄户要三五家共用一头牛。 司农署有自己的试验田，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头牛而已。 直犁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而曲辕犁只要一头牛就可以操作。 武朝还有很多没开垦的荒地，除了耕牛不够用之外，就是耕种的工具不先进。 如果家家户户都用上如此高明的犁杖…… 耕地效率至少翻一倍以上。 耕地面积增加就代表粮食产量的增加。 看着图纸，郭怀仁的身体，也忍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对一个农耕国家而言，曲辕犁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贤侄，还有一个问题，你看看能不能解决一下。” “你说，只要是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耕牛，很多时候都不听指挥。如果是一头牛拉犁，更不容易控制。” 郭怀仁顿了顿，“他们见到青苗绿草，还都会驻足吃上几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耕牛听话一点儿。” “这个很简单呀，给牛鼻子上套一个鼻环，就彻底老实了。” “贤侄，可有什么理论依据？” “这……” 李北玄使劲儿挠挠头，上辈子的人都是这么弄得呀。 “我记得好像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人类在驯服野牛的时候发现，当牛鼻子里面穿上鼻环，把绳子缰绳拴在牛鼻子上，野牛就变得很老实了。” 既然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就只能瞎编了，“我只是记得里面的这个小故事，具体是什么书我忘记了。” “哎呀！”郭怀仁一拍脑门，“你说的那本书是不是叫《李氏春秋》里面记载的大力士和一老农比试牵牛的故事？” “……”李北玄：对对对，你说啥都对。别说《李氏春秋》了，就是张氏王氏赵氏都是你对。 “你这里可否让司农署的人过来学习学习？”郭怀仁又问。 “当然可以。”李北玄指了指文笔山的方向，“那里是蓝田书院的新校址。我们准备展开系统化的教育，并开设不同的科目。医学、农学、法学、杂学……全都在授课范围之内。如果你老认识这方面的人才，可以介绍过来。” “我倒是认识一些朋友……这样吧，我回去问问，他们要是想来教书的，我会给他们写推荐信。” “谢郭伯伯。” “我这就回去，让工部把曲辕犁量产。” “现在才寒冬腊月，您老着什么急？神器，要在正用的时候拿出来才好。”李北玄拦住郭怀仁，“就这鬼天气，明年春耕的时候关陇豪门肯定会给皇帝施压，那时候咱们在献出来。一来能让朝廷重视农具创新，二来也能打关陇一个措手不及。” “这倒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往往就是关陇门阀和朝廷谈判的筹码。”郭怀仁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个曲辕犁有没有什么名字？” “曲辕犁，难道不是名字吗？”李北玄不解。 “贤侄，这个名字不妥。” 郭怀仁果断否决，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李北玄，“从皇后那里来论，我是陛下的亲姐夫。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个能让他收获名声，让后世提起曲辕犁就能想到他的好名字。” 第146章 李北玄，你想不想进步？ 贞观犁？ 名字从李北玄口中说出来的瞬间。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郭怀仁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好贤侄，你是真特么的敢想啊。 拿皇帝的年号命名，你真的好勇！ “郭伯伯，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年号，无非也就是一个名字罢了。” “曲辕犁普及之后，耕地面积增加，粮食产量翻倍。” “百姓们吃饱穿暖，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谁不念皇帝的好？” “您也能看出来，曲辕犁在几百年的时间内是无法再改进了。” “不仅史书上会记下贞观犁这个名字，陛下真正以民为本的精神，也会成为后世历代帝王学习的榜样。” 刹那间，郭怀仁陷入了沉思，李北玄确实打动他了。 “好！说得好。” 一个豪迈的声音传来，正是微服私访的赢世民。 “……”郭怀仁一怔：这个装逼犯咋来了？ 经过一番很拙劣的自我介绍之后，赢世民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李北玄看看郭怀仁，又看看赢世民，既然他们想演，那自己没理由不陪着。 “其实，赵某认为皇帝会同意取这个名字的。” 赢世民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李北玄了。 更没想到，这崽子和他爹一样，心里都装着赢家和百姓。 人总会爱慕虚荣，皇帝更是如此。 老赢最缺的就是能掩盖玄武门的荣耀。 如果这个犁杖以贞观命名，那后世的百姓也会记得，是武朝天子赢世民让他们吃饱了饭，让他们家中有了余粮。 甚至十年、百年、千年以后，百姓们在耕种的时候，依旧说他们使用的是贞观犁。 人固有一死，唯精神永存。 老郭从来到蓝田县的这一刻起，就发现赢世民是幸运的。 不仅给了他顶级的治世班底，还给了他心系天下的李家父子。 贞观犁这三个字，分量着实太重太重了。 以前，老郭还有些不理解，凭啥李道正就能成为宠臣。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清流都是满口仁义道德， 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皇帝的废物垃圾。 他们只是门阀氏族养的，只会满嘴喷粪的走狗罢了。 他们口中的奸佞，才是那个真正能办事，也能办实事儿的人。 “接着说呀。”赢世民满怀期待，就好像是一个邀功的孩子。 “朝廷并没有那么腐败，政令也很清明，无非就是有人总试图凌驾在皇权之上罢了。这群人每天高喊着以民为本的口号，可他们真正这么做了吗？” “我认为有些可以传世的发明，都可以上交朝廷争取以年号命名。天可汗的十全武功，也必定一代代的传颂下去。” 李北玄说完，赢世民瞥了一眼郭怀仁。 “我觉得北玄贤侄的建议还是很好的。”郭怀仁点点头，“那我抽空就写一份奏书，把这个想法上报上去，至于陛下会不会同意，那我不敢保证。” 话落，郭怀仁找了一个借口，就起身告辞了。 郭怀仁离开，李北玄带着赢世民和张子房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 还详细给他们讲解了关于暖棚建设的各种注意事项。 当问起成本时，李北玄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看你这里越来越正规了，已经有屯田那个味儿了。” 赢世民对李北玄的表现还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晚上吃什么？” “这鬼天气，吃火锅吧。”李北玄顿了顿，“你们家暖棚里的绿菜全都成熟了。” “不光种出来西瓜，还种出来绿菜了？” 赢世民大为惊讶，他最怕的就是李北玄和赢丽质吹牛逼。 “你读书少不理解很正常。”李北玄随即让人准备了马车，直奔赵府。 卧槽！ 你怎么比我还熟悉我们家？ 在赢世民一阵惊讶的目光中， 摘了几筐新鲜的绿菜，带着赢世民二人就回到了李家小院。 酒过三巡，李北玄询问道，“妞儿怎么没回来？” “你眼里除了丽质就没别的了？”赢世民脸色一沉。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没有她，难道该有你吗？” “你……”赢世民虎目圆瞪，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这犊子一般见识。 “你献出的推恩令果然奏效，薛岩陀陷入了内乱，但出现了一点儿小变故。”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哪那么容易破解？”李北玄抿了一口酒，“除非皇帝身边养了一群废物。” “你不要把夷男想的那么蠢，能坐上可汗的位置，都不是省油的灯。”赢世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化解内部矛盾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李北玄略微沉思，果断开口，“战争！” “夷男可汗和你想得一样。向丰州增兵五万，准备沿黄河南下入侵山西。你猜朝堂现在是什么风向？”赢世问道。 “薛岩陀从山西南下入侵，这直接威胁到了关陇门阀的利益……”李北玄立刻抓住了重点，“想必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主战吧？” “对，都是主战。”赢世民眼里露出欣赏之色，“说说你的想法。” “这一战武朝必须打。”李北玄声音坚定。 “为何？” “至于为何……”李北玄立刻露出市侩的神色。 啪！ 一条大黄鱼拍在桌子上，李北玄正要拿起来，却被赢世民死死按住。 “分析得当，大黄鱼是你的；分析不得当……”赢世民目露凶光，“我就上报朝廷，说你就是个昏庸无能的纨绔，不配子爵的头衔。” 看在大黄鱼的面子上，李北玄果断说出自己的看法。 推恩令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实现了利益的最大化。 但是，薛岩陀大军压境这就是赤裸的挑衅。 帝国尊严不容践踏，帝国的威严不容触犯。 无论如何，这一仗都要打， 打给周围的国家看看，武帝国依旧是那个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武帝国！ “你的想法和内阁一致。” 赢世民猛地灌了一口酒问道，“李北玄，你想不想进步？” “……”李北玄有点儿懵逼。 朝廷脑袋有病啊，让我们屯田军上前线？ 打仗肯定是不能打仗的，刀剑无眼，万一再让我穿回去咋办？ 为今之计，只能祸水东引，对不起了，魏王殿下。 略微沉思，李北玄从袖口里拿出珍藏的劝婚书，“进步不进步的先放放，赵叔叔你先看看这个。” 赢世民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可看到里面的内容之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发誓，回京以后要狠狠地捶赢高熙一顿：你他妈是傻逼吗？怪不得李北玄和丽质敢如此大胆……原来是你在后面撺掇…… 第147章 妞儿，这是几个亿的项目 赢世民走了。 饭都没吃完，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蓝田。 回京之后，冲进魏王府就把赢高熙狠狠揍了一顿。 赢高熙被打得莫名其妙。 老子在家躺了快一个月了，啥也没干挨顿揍？ 他的心也开始发慌：难道父皇知道我是在装病？ 不行，再转几圈试试。 不从父皇手里拿下《括地志》的着作权，绝不善罢甘休。 想到这，赢高熙又原地转了十几圈。 眨眼间，太医院又炸锅了。 ………… 帝国朝会如期举行。 太极殿内群情激愤。 杀气腾腾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间还穿插着对薛岩陀祖辈们的亲切问候。 涉及国家和关陇双重利益。 满朝文武一致口径，死战到底。 借机占领丰州城，建立安北都护府。 既然群臣口径一致对外，赢世民也当机立断下达旨意： 命卢国公朱知节为帅，魏国公段辅为副帅，马军总管柴嗣昌、右武卫将军王君廓、左骁卫将军侯顺德为将，征召府兵五万北上讨逆，务必拿下丰州！ 但战争不是说打就能打起来的。 军械马匹、筹集粮草、后勤补给， 以及行军方向和战略目标等等都缺一不可，需要在战前拟定好。 最重要的就是讨贼檄文和邻国的外交。 打仗永远要站在道德制高点，高举大义的名分，才能让舆论最大化。 朝会散去，文臣武将各司其职。 赢世民把朱知节叫去了紫宸殿。 “知节，朕想让蓝田千户所随你一起北上，担任督战。你意下如何？” “……”朱知节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赢世民，“陛下，你就不怕李北玄伺机捅了柴昌肆和段辅？那可是战场，刀剑无眼，一句流矢就没地儿查证去。” “不管未来如何，朕都该给他镀层金的。”赢世民取出劝婚书，“朕暂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也解决不了出问题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魏王这小子有眼光，孔震那厮就是个闷葫芦，换成臣臣早就把他一脚踹了。”朱知节大笑几声，“让他们过去督战也好。见见血，见见战争的残酷，也就明白祖辈的庇荫来之不易了。” “朕不指望他们能对丰州一战起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作用。”赢世民双手背负腰后，“李北玄之前送朕一份大礼，让他们督战算是提前撒下网，能不能捞到鱼全凭天意了。” “督战是个轻松活，无非就是行军的时候苦了点儿。”朱知节挠挠头，“臣保证他们不受任何损伤，除非……除非薛岩陀把俺老朱一窝端了。” “对了！”赢世民一拍脑门，“让人通知李北玄，把他培训的军医全部带上。” “陛下。”朱知节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你到底给了他多大的权力，都能专门培训军医了？” “知节，如果这网捞到鱼……”赢世民上下打量朱知节，“恐怕你以后就没机会带兵打仗，只能坐镇蓝田了。” “陛下，那崽儿看似是胸无大志贪财好色的小军户，但他干的却全都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大事。人性这东西，在他身上一直发光发热。” 朱知节从赢世民的言语中领悟了很多。 其实就是让李北玄冲锋陷阵，恐怕他也不会拒绝的。 别的不敢说，就千户所那群老班底，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但幸好，赢世民没有被赢丽质的婚事气昏头脑，只让他们在朱知节身边转悠。 性命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督战这东西就是走个过场。 武朝，自建国那天起，就没有临阵脱逃之兵！ ……………… 李家小院。 李北玄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连续接触宋老三和大莲几天，让李北玄想到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这是一出类似于孔雀东南飞的悲剧，名叫《探清水河》。 要是把这个小唱本，改成舞台剧应该会很受欢迎。 就在李北玄准备动笔的时候，月娥禀报，“少爷，赵小姐来了。” “不见，我和她不熟。”李北玄摆摆手，暗算之仇他一直没忘。 “少爷。”月娥又补充道，“赵小姐说她穿了黑丝！” “人呐，处着处着也就熟络了。” 李北玄当即改口，“快把赵小姐请进来，再把我珍藏的普洱泡上一壶。” 此黑丝非彼黑丝。 只是古代一种染色的蚕丝布料。 不仅弹性好，还接近透明。 材质类似于马王堆出土的那种素纱单衣。 看着像，摸着也像，李北玄就认定它是黑丝。 月娥不知道所谓的黑丝是什么，很快邀请赢丽质进了暖房。 赢丽质穿着粉色的棉服，外面披着狐裘。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公主，倒像是豪门千金。 “李公子，很不想见我吗？”赢丽质笑吟吟地看着李北玄。 “快，先让我看看黑丝。” “……”赢丽质眼里浮现嗔怒，“你怎么能如此轻薄于我？” “你不是说你穿了黑丝吗？” “是啊！”赢丽质脱下狐裘，缓缓拉起衣袖。 “暴殄天物！”李北玄狠狠一捂脑门，“黑丝……根本不是套在胳膊上的。” “大家都是套在胳膊上的呀。”赢丽质满眼疑惑。 “黑丝，是穿在腿上的。”李北玄痛心疾首。 “这东西一点儿都不防寒保暖，都是夏天套在胳膊上防晒的。是你之前提起过，我今天出门才带上的。”赢丽质更加疑惑，“你是在质疑中原女子的审美吗？” 李北玄使劲儿地挠挠头，将赢丽质胳膊上套着的薄纱取下。 仔细地揣摩之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妞儿，你要发财了，发大财了！” “发财了？真能发大财？” “保证你成为名扬海内外的小富婆。”李北玄底气十足。 赢丽质眼睛瞬间一亮，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那我先穿腿上给你打个样儿？” “我让月娥给你准备一间房，今晚别走了。这个生意对你我来说十分重要，没有一日的谋划是万不能成功的。” 李北玄表情严肃，赢丽质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太善解人意。 “……”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没由来的心慌，总觉得李北玄没安什么好心。 下意识的退了几步，“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就不打扰了，咱们日后详谈。” “妞儿，几个亿的项目……”李北玄故作生气道，“你怎么一点儿事业心都没有？” 赢丽质上下打量李北玄，他的眼里纯洁无瑕没有一丝非分之想。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只是想和我谈一个大生意？ 啊！ 小腹突然传来阵阵绞痛， 赢丽质捂着小腹，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李北玄，我这次是真的不舒服了……” 第148章 我，等你回家 赢丽质很不舒服。 可她不能说出来，这是很羞耻的事情。 可李北玄不管那么多，把她拦腰抱起放在了火炕上。 让月娥用瓷瓶盛装热水，包裹着毛巾放在赢丽质的小腹上。 还让她这几天哪都不要去了，就待在小院，平时多喝热水。 这是古代男子最忌讳的事情， 可李北玄对封建迷信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赢丽质心里面暖暖的。 李北玄心里也是接连感慨： 这要是放在上辈子，和女人说多喝热水，女人准保叫你滚。 所以到了这几天，男性同胞们以后就别说多喝热水了。 让她倒立，撒点儿云南白药…… “妞儿，你这个情况……”李北玄略微沉思后开口道，“需要找尚衣局的人才能解决。” 赢丽质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李北玄，你一个老爷们儿，怎么还关心女人这个问题？” “见不得你在这几天遭罪。” “……”赢丽质的脸更红了。 古代最常见的方法就是在布袋里面装上草木灰。 有钱的人家，会在布袋里面铺满柔软的草纸。 但不管是哪种方法，都不卫生也舒服。 李北玄说完给赢丽质普及了一下相关知识。 武朝早就打掌控了西域，高昌国也变成了高昌郡。 理论上讲，是不缺棉花，也不缺棉麻的。 尚衣局里都是古代顶尖的匠人，做卫生巾应该很容易。 “李北玄，你派人去我府上。让莲儿回京，把薛伊人请来蓝田。” “薛伊人是谁？” “尚衣局的书吏使，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这件事你和她商量就好。” “好。”李北玄点点头，冲了一碗红糖水，“来，先把这个喝了，会舒服很多。” 赢丽质的小脸越来越红，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头儿，朝廷的传旨官来了，千户大人让你速回营地。”马翼德急匆匆赶来。 “知道了。”李北玄换上飞鱼服，佩戴好绣春刀，直奔营地。 千户所营地，一千将士列阵整齐。 传旨太监宣读圣旨， 大意是，武朝大军北上作战，蓝田千户所随行督战。 所有人听闻，脑瓜子都嗡嗡的。 他们一直以为地处京兆，打仗是很遥远的事情。 但督战，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 当正规军和敌军交锋之时， 他们会手持大刀，站在战阵的两侧。 凡是有怯战逃跑者，一刀劈死稳定军心。 督而不杀者，督战队连坐！ 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小旗以上军官，营帐议事结束。 朱昉叫住了李北玄和熊战。 三人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之后， 决定带上全部爆破筒，以备不时之需。 朱昉命和致斋打开仓库， 所有人发放铭牌， 棉质军服和全套的武器装备。 蓝田千户经过一番经营，早就富得流油。 武器装备也是镇抚司排名前三的存在。 为什么不能说第一？ 因为要谦虚，防止牟斌和翁泰北打秋风。 水壶、行军毯、单兵背包、粮袋…… 甚至是每一旗都有专属的行军帐篷。 “卧槽，你们蓝田所……” “不是，咱们千户所还真是阔绰。” 换上了飞鱼服，整理好装备。 石友城彻底惊为天人，敲了敲带内衬的钢盔，“这装备……都武装到牙齿了。” “家底都掏出来了。”朱昉目视丰州的方向，“只希望带出去多少就带回来多少吧。”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羽林卫练兵，出去剿匪还有伤亡呢。”石友城显得极其兴奋，“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群靠父辈庇佑的。军功、爵位，理当靠自己去争取，世袭的拿着就磕碜。” “战争和剿匪不一样。”朱昉表情严厉，“石友城，你给老子记住了，让你督战你就督战。哪怕你前方战阵出现缺口，没有卢国公的军令，也别擅自带队冲锋。” “朱叔叔，你就放一百个心。我石友城从不违抗军令。”石友城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又不傻……违抗军令要砍头祭旗的。” ……………… 李家小院。 赢丽质得知千户所随军督战，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按照惯例，就算是督战也轮不到千户所去督战。 督战就代表他们是兵不是官，要随时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 李北玄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若是让他手拿刀剑和吐谷浑的蛮兵拼命，活下来的概率小之又小。 但幸好，旨意里面说跟在卢国公身后督战，倒也不必担心冲锋陷阵。 “朝廷的旨意是征兆府兵，理论上讲就是自带盔甲。” “你没有制式铠甲我家有，我让人送来一套铠甲。” “北出关外，光铁锤一匹马不行，我还让人给你送来一匹驯服好的烈焰马。” “水囊，盐巴，干粮……能多带就多带一些……” 见到李北玄之后，赢丽质眼眶红肿，絮絮叨叨的说着。 李北玄静静地看着赢丽质，心中升起浓浓的暖意。 这画面，不就是妻子送丈夫出征的温情画面吗？ 很快，宋老三牵着一匹火红色的战马来到了李家小院。 马鞍上，还悬挂着一副武朝制式的明光铠，德胜钩上还挂着一支锋利的马槊。 “我不会用槊。”李北玄笑着挠挠头，“况且就是去督战的……” “你可以不会，但不能没有。”赢丽质目光坚定不容置疑，“熊战是用槊的高手，可以让他临时教你几招。你先试试这匹马，如果觉得不温驯，可以再换一匹的。蓝田郊外的马场也是我家的，你随便挑选。” 李北玄伸手摸摸了烈焰马的鬃毛，烈焰马晃晃头，在李北玄身上闻了闻。 见它表现出很亲近的模样，李北玄这才一踩马镫骑了上去。 绕着甘棠巷骑了一圈，李北玄表示很满意。 宋老三接连教给李北玄几个指挥的手势和口令，李北玄一一试过，更加满意。 唯一不美观的，还是马槊了，这玩意儿李北玄拿起来都费劲。 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李北玄刀锋直指长空，“此去丰州，我必将斩将夺旗，万军之中去敌酋首级！” “有那个味儿了。”赢丽质捂着嘴轻笑出声，“李北玄，出征的那天我就不送你了，此行凶险，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每天都会去城外十里亭……等你回来……” 第149章 黑丝，高跟，短裙 这一刻。 李北玄很想把赢丽质拥在怀里。 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们俩之间，终究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当一个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就会不断展现自己的价值。 想要超越孔家，成为国家柱石，成为老爹那样的宠臣，或许皇帝才会同意他们两个的婚事吧。 然而，从一个总旗一路向上爬，留给他的时间也确实不多了。 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好像滔天欲望疯狂的生长。 志向和她，哪方都不能妥协。 李家镇。 听说李北玄要随军出征的消息，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李家镇是出文官的地方，第一次出现武官。 要知道，武官的含金量可比文官要纯正很多。 东华门唱名，远不如马革裹尸光耀门楣来的实在。 亲戚们一窝蜂的来了李家小院，向李北玄道贺。 李北玄总觉得他们有点儿目的不纯， 尤其是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总觉得十分别扭。 战争这玩意儿，是玩命的活儿， 一不小心就人头落地，也不知道他们兴奋的是什么。 李文忠顺从皇命，回到了镇里就开始招募壮丁。 ………… 薛伊人最近很不爽。 李道正这厮，临死前还给尚衣局挖了一个坑。 李道正觉得朝服太难看，就说服皇帝搞了一次朝服大优化。 这可苦了薛伊人，和她师父尚衣长史陆玲珑。 忙活小半年，依旧在加班加点儿。 大莲找到她以后，一再强调，公主殿下是赵四小姐。 去了蓝田县，千万别暴露了公主的身份。 如果在蓝田县见到了陛下，直接称呼老爷就行。 薛伊人一脸懵逼：皇亲国戚真会玩！ 见到了李北玄之后，欠身行礼，“见过李爵爷。” “听说你们尚衣局很穷。”李北玄开门见山，“我想送你们一场富贵。” “爵爷，尚衣局穷是有原因的。”薛伊人意有所指。 “难道是……”李北玄神色复杂的看着薛伊人，“我爹？” “李爵爷，真能让我们尚衣局富起来？” 薛伊人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多的探讨。 与其越说越心酸还不如转移话题说正事。 尚衣局的匠人实在太少， 归根结底就是当年统一北方的时候被李道正压缩了开销。 户部给的银子少，自然就招募不到更多的匠人。 李北玄能捞银子也会捞银子，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如果尚衣局可以和李北玄合作，那就最好不过了。 “富起来是一定的，但先帮我把赵小姐的问题解决一下。” 李北玄把自己的想法和薛伊人说了一番。 薛伊人的脸瞬间红到了耳后根：一个老爷们儿，怎么还关心起女人的月事？ “爵爷，你说的这些，尚衣局是能做出来的。” 薛伊人思量许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可行性，“但是防水防漏方面，尚衣局只有油纸，这东西也不能用啊……” “防漏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就直接告诉我能不能做出来就行。” “只要解决防漏问题，其余的就都不是问题。”薛伊人肯定道。 “我们要做就做一次性的。”李北玄开始pUA薛伊人，“你算算中原有多少女人？如果成本控制得当，寻常百姓也会用得起。到时候，民间子女都得给你立生祠。” 做女工的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女人和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 按照李北玄卖酒、卖香皂的标准运营，这生意稳赚不赔。 “爵爷，我同意和你合作，但具体事宜还要回京和家师商讨一番。”薛伊人顿了顿，“最近几年，尚衣局的拨款都出自内库府，我还要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没问题。”李北玄又取出一沓草纸，递给了薛伊人，“这是我给赵小姐设计的包包、高跟鞋、礼裙……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优化的地方？” 薛伊人翻阅图纸，彻底惊为天人：李爵爷要是切一刀去尚衣局任职，尚衣局必然做大做强创造辉煌！ “咦？”薛伊人筛选出一张图纸，奇怪的问道，“爵爷，用带子连接的两个半圆形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这个……”李北玄有些脸发烫，“这个是能取代裹胸布和肚兜的神器。” 古代是没有内衣的，使用的最多的就是裹胸布和肚兜。 肚兜穿起来还算简单，裹胸布一圈一圈缠上去颇为麻烦。 罩，使用起来就简单多了。 “想不到爵爷还真是深懂女人心。”薛伊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这个要分大小吧？” “那是自然。”李北玄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女人身材不同大小自然也就不同，肯定要分出不同型号的。” “那这些图纸我都带上，制作出成品的时候，再 和爵爷详细商讨一下？” “可以。你要是有什么创新的想法，也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共同进步嘛。”李北玄指了指一种很大的裙子，“这个是我打算销往波斯的，改动的时候可以减少布料，但不能添加布料。销售方面不用你们管，至于具体能赚多少钱，就全凭你们尚衣局的匠人手艺了。” 第一次洽谈，双方皆大欢喜。 薛伊人回到了尚衣局，把事情和陆玲珑说了一番。 陆玲珑对钱不感兴趣，但能为好徒弟捞一些政绩，还是很乐意的。 毕竟在中原官场上，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传承和世袭。 作为内定的尚衣局扛把子，她经常能见到长孙皇后。 把事情也详细的和长孙皇后说了一番，长孙皇后对此也表示支持。 对李北玄捞钱的能力，长孙皇后是确定以及肯定的。 立刻同意了这个买卖，如果前期有什么投资，薛伊人可以直接在内库府支取。 薛伊人离开立政殿，长孙皇后陷入了沉思。 情况薛伊人大体也说了，李北玄做的这一切，全源自于赵四小姐的月事。 感动，是很感动的。 可事儿终究不是这么回事。 连月事都告诉李北玄了，就很容易闹出人命。 长孙皇后就觉得自己很头疼。 有心写一封信，敲打一下赢丽质，最终还是放弃了。 皇帝都想着给李北玄镀金了，她就没必要再棒打鸳鸯了。 莫名的，长孙皇后想到了写劝婚书的赢高熙。 “来人！” “请太组皇帝教子所用的藤鞭，摆驾魏王府……” 第150章 末将，只会捞钱 朝廷征兆三万府兵。 李家镇和张家集也在招募之列。 李家镇共有百名壮丁，被招募入军。 为了给他们壮胆，李文忠专门请来了李北玄。 李北玄穿着明光铠，骑着铁锤来到了集合点。 “二爷爷，北辰弟怎么也应召入伍了？” 李北玄神色复杂的看着李文忠，“你家里就这一根独苗，他可以不去的。” “官宦世家，都是祖地富饶。”李文忠表情严肃的看着李北玄，“可你知道咱们李家镇为什么这么穷吗？” “您之前不是说，贪的没有欠得多吗？”李北玄不解。 “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真实原因是，咱们李家镇出贪官，往上数八代全他妈是奸佞，十里八村的人世代戳咱们的脊梁骨。” “当年的老族长便立下一个规矩，当官的死后可以入祖坟，但不需要他们向族里提供任何形式上的援助。用他们的赃款，只会辱没祖宗。” 李文忠用拐杖狠狠敲了几下地面，有些恨铁不成钢，“所以，咱们李家镇一直想找机会为自己正名，我们族里还有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汉！” 刹那间，李北玄沉默了。 被征召的壮丁，每人都分了一碗酒。 李文忠也把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声如洪钟：“男儿上了战场，当浴血杀敌，扬我武朝国威，莫让我李家子弟蒙羞。诸子弟如若战死，乃我李家荣耀，家中父母妻儿，自有族中人细心照料。饮了此酒，上路！” 一众壮丁，纷纷饮尽碗中酒，随后向父母乡亲叩拜告别，义无反顾的前往京城北郊校场。 人群中，时不时的传来妇孺们的哭泣，但很快就被当家的喝止，严重者更是被扇了巴掌。 队伍走到了镇子口，壮丁们再次眼含热泪的跪拜。 李北玄看到人群中，突然多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李敢、月娥、风四娘、严正则…… 李北玄也翻身下马，对着他们深深一作揖。 带着一百壮丁，去官道和千户所军队会合。 整支队伍，都弥漫着悲壮激昂的气息。 城外十里亭。 战马上的李北玄，突然眼睛一亮。 十里亭内，一袭蓝色的身影，清晰可见。 缓缓抬起手，正对着他挥手告别。 看着那道依依不舍的身影，李北玄仰天长啸：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 京城，北郊校场。 征召的府兵们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他们纷纷亮出手中的牙牌，在长史处登记入队。 “北辰，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李北玄为李北辰整理了一下军装，声音低沉道，“尽量把他们都带回来。”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李北辰叹了一口气，“我们被分配到了骑营，只可惜没有一柄像样的马槊，不然战场上我还能多杀几个蛮子。” “我有！”李北玄对着王云长招招手，让其把德胜钩上悬挂的马槊交给李北辰。 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李北玄又问道，“战马需要吗？我带了两匹马。” “战马就不许要了。哥，送到这里就行了，我要带大伙去报到了。” “保重！” 目送李家子弟进入营地，李北玄这才放心。 李北辰出示自己的牙牌，在书吏的指引下来到了骑营。 轻轻抚摸着马槊，突然注意到槊杆上的一排字。 “手中宝槊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见说云中擒丑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再一看后面的落款，只有寥寥三字：秦王，民！ 卧槽！ 李北辰吓得马槊险些脱手。 秦王？ 我武朝就只有一个秦王，那就是当今的天子啊！ 难道…… 李北辰看向锦衣卫驻军的方向，眼睛里顿时闪烁出一股子冲天热血。 历朝历代，最不受欢迎的，恐怕就是督战队了。 千户所官兵到来，他们独特的装备，立刻引来府兵和禁军的围观。 可当朱昉出示了牙牌之后，顿时又惹来无数人的鄙夷和不屑。 帅帐，就在校场最中心的位置。 周围被拒马挡的严严实实，还有禁军森严戒备。 午时三刻，鼓手擂鼓聚将。 沉重的鼓声，似乎震得地面都微微发抖。 “头儿，你该进去了。”王云长上前，牵过李北玄的战马。 “你们呢？”李北玄问道。 “我们？”王云长笑道，“我们级别不够。” 李北玄点点头，跟着朱昉和熊战，进入了中军帅帐。 “贤侄，紧跟着我俩，咱们找个角落别靠太前。”朱昉小声提醒道。 中军帅帐，也是临时搭建起来帐篷。 周围还有几个小成梅花形的小帐，是副帅和大将军们的临时住所。 而后，帐篷向外延伸，把帅帐如同众星捧月一样护在正中。 李北玄第一次经历这些，总觉得营地的布局十分巧妙，无时无刻不赞叹古人的打仗艺术。 帅帐前有老朱的亲卫，持刀位列两侧。 中间露出两米左右的通道，以便武将们进出。 诚如朱昉所说，三个人进去之后，直接选择了角落。 那些认识朱昉和熊战的人，路过三人都会哼上一声。 知道李北玄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熊战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贤弟，督战不是个好差事，最容易被集火，忍忍就过去了。” “嗯。”李北玄点点头，果断退了两步站在俩人身后。 朱昉和熊战相互对望，都露出无奈的笑容。 将领们陆续进入帅帐，如出一辙，都对督战军官嗤之以鼻。 唯独看向李北玄的时候，都是满眼好奇。 李北玄这人听劝，都是用最礼貌的笑容回敬对方。 以免别人找茬，发生一些不愉快的流血事件。 朱知节走进帅帐，所有人纷纷对其行礼。 环视众人，老朱双眼精光绽放，让人不敢直视。 “众将听令！” 老朱声如洪钟，“即日起，本帅率兵开拔丰州。行至黄河在聚将论战。众将士当明严军纪，骑营为先锋，步营在后，日行六十里，沿途不得喧哗不得叨扰百姓，违令者斩！现在，各回本部，准备拔营！督战队留下！” “诺！”众将拱手行礼，陆续离开。 “你们站那么远作甚？”朱知节横眉立目，“让你们留下，还不耐烦了？” “兄长，我们……” “朱昉，工作的时候请称呼本帅的职务。” “大帅，我等……” “滚一边去。”老朱用手扒拉开朱昉，直奔李北玄，“你爹精通君子六艺，箭术老夫都自叹不如，你会什么？” “朱伯伯，我……” “嗯？”老朱脸色一沉，“工作的时候，你该称呼什么？” “下官……不是……回大帅，末将只会捞钱。” “……”朱知节。 第151章 千户所，不发国难财 走出帅帐。 阳光明媚刺眼，可李北玄的心却有些灰暗。 耳边反复回响朱知节的话：陛下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攻打丰州的时候你小子不要藏私。有什么主意就提前说出来，少战死一人就多一分功德。 这更像是暗示，皇帝让蓝田千户所督战的真正目的。 古人打仗的门道很多，李北玄的建议充其量就是小聪明。 偶尔胡说几句，勉强能算得上治国之策，可他无法改变战争的结局。 诚如赢世民之前所说，一切阴谋诡计在兵强马壮面前都是纸老虎。 他实在想不通，一千督战队和战争的胜负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唯一的解释就是，赢世民出门的时候，脑瓜子被驴踢了。 沉闷冗长的号角声响起，正式拔营北上，整个营地也随时动了起来。 各个骑营步营，开始以伙为单位，向直属区域集合。 伴随着一阵阵战马嘶鸣，压抑沉闷的气息也逐渐弥漫整个校场。 大军开拔，最悠闲的恐怕就是督战队了。 李北玄捞来的银子，大伙儿一文钱都没贪污，全都用来搞装备了。 独一无二的装备，加上一人双马，羡煞旁人。 起初，赢世民下旨征召五万府兵。 但在李北玄看来，主力部队最多也就三万。 剩下的是一些编外人员。 如，文职、伙夫、民夫，以及押运粮草的仆从军。 大军开拔，骑营走在最前面，还时不时撒出去斥候。 李北玄也看见了一队熟悉的人影，他们都是李家镇的壮丁。 只因为镇子里祖祖辈辈出奸佞，他们就要拿命去驳回一个好的名声，一个好的未来…… 或许，从古至今，人人都有一颗羞耻之心，都有一张要维护的脸皮吧。 成也好，败也好，至少他们去做了。 谁又甘愿，被人世世代代戳脊梁骨呢？ 张家集的壮丁，因为身材魁梧人高马大，全都被分配到了陌刀队。 这是武朝军队的王牌，也是制胜法宝。 一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陌刀手，足以将战场上的一切绞得粉碎。 舞动二十多斤的陌刀，一步步向前推进，简直就是战场上的绞肉刀。 他们永远都冲在第一线，虽然危险，但在战局不利的时候往往能扭转乾坤。 张松昌，张文远的族弟。 路过李北玄身边，憨笑着和李北玄打招呼。 李北玄的心情异常沉重，或许张松昌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吧。 督战队跟随朱知节的中军，走在队伍的中间。 随行的还有很多文官，他们负责花名色、粮草、军械等等事宜。 和督战队不同，很多文职人员连战马都没有，只能跟着运粮队走。 如果累了，就顺势在粮车上歇歇脚，休息好了继续下来赶路。 李北玄庆幸赢丽质有先见之明，又送来一匹烈焰马。 这匹马后背宽大，体型是铁锤的半倍有余，骑在上面也十分舒适。 看着那些走路的小吏， 李北玄突然有了一种，高富帅单手开着法拉利，蔑视屌丝们挤地铁的优越感。 虽然这种想法很不好，但想想就觉得很爽。 烈焰马和铁锤，似乎也很通人性，就连步子也变得懒洋洋起来。 对周围的骡马，发出一阵阵不屑的响鼻，似乎在嘲笑他们：有些马出生就在罗马，有些马天生就是骡马。 李北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开始自我反思：这才几天啊，烈焰马和铁锤就这么不求上进了…… 当过兵的都知道，兴起战争后，最痛苦的不是打仗，而是枯燥乏味的行军。 出生就是享受主义者，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人行军途中总会胡想瞎想，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如何做一个合法的逃兵。 丰州距离京城一千五百里，现在又是天寒地冻的十一月，那滋味很不好受。 老朱给出来的解释却很直接：关外暴雪，薛岩陀人比咱们更难受。 战争通常都是春夏交替的时候发起，薛岩陀选择在冬季，很明显就是他们内斗的厉害，这一仗不打不行了。 不管是战略层面，还是战术层面，武朝都已经赢了一半。 行军的第七天，李北玄终于明白骑马不好受了。 大腿内侧，严重脱皮，长时间的颠簸，让他的全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安营扎寨后，伙头兵们提供的，也仅仅是饼子和菜汤。 三两天，也见不到几滴荤腥。 李北玄甚至亲眼看见，伙头兵们把醋布丢进锅里，然后再捞出来。 用嘴巴尝了尝咸淡， 如果淡了就丢掉，不咸不淡就装进一个黑不溜秋的袋子里，下次做饭再拿出来继续使用。 很无奈，李北玄来到帅帐。 似乎只要能打仗，就算是吃猪食老朱也愿意。 一大碗汤，三个饼子，老朱几口就吞了下去。 “瓜怂！”老朱狠狠一瞪眼，“你找老夫有事？” “大帅，你还是吃点儿我们督战队的行军餐吧。” 李北玄把两个铁盒，递到了老朱的手里。 老朱打开一看，一个铁盒内竟然有肉有绿菜，另一个铁盒里面是一碗汤。 “你们是打仗来了，还是游山玩水来了？” 老朱狠狠一拍桌子，“从明天开始，你们跟着老夫一起吃大部队的行军餐！” “不是……”李北玄眉头紧锁，“我的意思是，你尝尝我们的汤，你对比一下。” “都是醋布，有啥不一样的？”老朱下意识地喝了一口，当即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 “这……你们用的不是醋布？” “当然不是。”李北玄又递给老朱一个小袋子，“我们用的是盐，纯盐！” 老朱打开袋子，看着里面一颗颗的盐巴，拿起一颗就放在嘴里。 卧槽， 呸呸呸，咕咚咕咚…… 老朱吐掉盐粒子，狠狠咽了几大口水。 然后一把揪住李北玄的脖领子，“这东西，为何不早点儿献给国家？” “蓝田县发现了盐矿，我就让人提炼了一些，还没来得及献宝，就被抓壮丁了……”李北玄说的满是委屈。 “有多少存货？”老朱满眼严肃地问。 “几千斤是有的。”李北玄略微沉思，“如果扩大规模，应该能供应整个军队北征了。” “立刻派人回蓝田，让姚少秋抓紧招募人手生产，所有盐粒全他娘的运来军营。” “朱伯伯，一码事是一码事，我们做的也不是无本买卖。”李北玄顿了顿，“我们也不是发战争财，该给的朝廷要给我们。试想一下，如果这种技术掌握在关陇门阀的手里……他们只会向朝廷索取更多。” “那就直接说银子。”老朱已经做好了被宰的心理准备。 “十文钱一斤。” “多少？”老朱一口茶汤喷了出来，“你确定十文钱一斤？”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老朱对着外面嗷的就是一嗓子，“朱怀墨，给老子滚进来！” “爹……不是，末将参见大帅。”一身光亮铠甲的朱怀墨走进帅帐。 “朱怀墨，立刻点五百轻骑，带上这袋东西回京面见陛下……” 第152章 给战马穿上铁鞋 “你这瓜怂，还算懂得为国尽忠。” “老夫是出来打仗的，不是出来享受的。”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后面，就算是你们吃山珍海味，也不要送到本帅的账内。” 老朱意犹未尽地看着餐盒，忍着心痛说道，“后面你就跟在老夫身边，咱们也好说说话唠唠嗑。” “大帅赏识，是末将的荣幸。” 李北玄发现，老朱平日里就是一副地痞流氓像，可到了关键时刻，脸色就好像是锋利的兵器。 “崽儿啊，你说咱们此去一千五百里，咱们赶到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已经拿下了大同？” “这个……末将属实不知。但北方游牧缺少大型的攻城器械，应该连长城都不能跨越吧。”李北玄满脸苦笑，行军打仗这种事你特么问我？兵书是我按照记忆剽窃来的…… 老朱趴在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然后又仔细地观察道路。 李北玄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打仗都用这么简单的地图吗？ “边军这群憨货，打打杀杀的在行，阴谋诡计方面真是不堪大用。对方集结五万兵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老子要是平型关守将，定要趁对方集结的时候，分出一半的兵力去打几个伏击！” 老朱狠狠一拍桌子，“出了京兆的地界，就要兵分三路了，段辅走得胜堡、老夫走拒门堡、王君廓走平型关，从三面包围丰州。你再说说，咱们三万精锐攻城，胜算有多少？” “我武朝兵强马壮，向来都是以少胜多。末将相信在大帅的英明领导和陛下的福泽照耀下，定会一战而胜，小小薛岩陀必然俯首称臣……” 说话间，李北玄还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作揖，高呼陛下万岁。 “错了，京城在你身后的方向。” 看着李北玄又换个方向作揖，老朱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瓜怂，对我们处处防备。说出来的话总是中听不中用。” 老朱脸色漆黑，恨铁不成钢道，“说几句不中听的实话，俺老朱还能砍了你祭旗是咋的？再特么装傻充愣，老子让人抽你五十军棍。给老子说点老子不愿意听的。” 不中听的话，李北玄心中倒是有那么一点儿，可他就是怕朱知节听不进去。 原因也很简单，武朝的军队就是太牛逼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是轻松碾压过去，从而忘记了各种阴谋诡计。 “朱伯伯，你信不信，我在一夜的时间里，就能把咱们营地变成坚不可摧的城池？” “哦？”老朱眉毛一挑，“老子只信你吹牛逼！” “我听朱叔叔和熊大哥说过，丰州城年久失修，抛石机轻而易举就能砸开城墙。”李北玄整理了一下思路，不紧不慢道，“现在天寒地冻，一盆水浇在城墙上立马就结成厚厚的冰。如果对方把脆弱的城池变成一座冰城，朱伯伯你准备怎么攻打？再如果，对方在护城河和城墙之间制造出冰面，我方又如何展开有效进攻呢？” “这……”老朱还真没想过这一点，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你接着说。” “末将认为，应该多派出斥候去往前线摸清敌情。真等过了黄河再议事……恐怕就完了。如果对方真建了一座冰城，我武朝必将吃一个闷亏。” “崽儿啊，不瞒你说，这个问题内阁三老在朝会上说过。”朱知节表情凝重，“可你们镇抚司衙门送来的情报是，对方没有建造冰城，来往的胡商也可以证明。” “朱伯伯，打仗打的就是情报，镇抚司给你的情报超过三天就不一定用得上了。” 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末将还是认为，把斥候承梯队散发出去，尽量每日都能收到丰州城的最新情报。” “你和老夫想的基本差不多，我们原计划就是出了京兆再把斥候放出去。” 朱知节喊来一名亲卫，“斥候营每十人为一队，全都成梯队撒出去，摸清丰州城的具体情况，循环汇报。” 斥候们很快脱离了大军，朝着关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督战队驻扎的区域，李北玄发现五大善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要上战场了，你们都怕了？”李北玄调侃道。 “头儿，出了些状况。”王云长指了指马厩，“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李北玄走过去，立马就察觉到铁罐和烈焰马不对劲。 它们俩呼吸急促，走路一瘸一拐，时不时地还发出几声悲鸣。 这都是上等的良驹，很通人性，李北玄和它们也培养出来一些感情。 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铁锤的马蹄开裂，烈焰马的后掌被石子磨破了。 “只有咱们的战马有问题，还是骑营也面临这个问题？” “暂时还不知道，骑营作为侧翼，驻扎在五里之外。”王云长摇摇头。 “得给他们穿鞋子了，不然遇到冰雪路面也容易打滑栽跟头。” “穿鞋？”王云长急忙制止，“头儿，木鞘都是一次性的，只有打仗时候才能穿。” “就是你口中的木鞘，让战马提前退役的。”李北玄顿了顿，“军器监那里有铁匠吗？” “头儿，你不会想给他打造一双铁鞋吧？” “不行吗？”李北玄眉毛一挑。 “头儿，以前有人试过，把木鞘做成铁鞘。战马穿上铁鞘就不会走路了。” “我说的铁鞋不一样，去了你就知道了。” 后勤辎重部队中，有专门的军器监， 主要工作是维修保管军械，攻城的时候他们也负责指挥建造大型的攻城设备。 此次出征，足足从工部抽调了二十多名铁匠。 他们白天躺在粮草车上睡觉，晚上在营地敲个不停。 督战队是不受待见的存在，好在李北玄有爵位在身，录事参军不得不见。 极不情愿地找来铁匠，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铁匠见对方是子爵， 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活儿，按照李北玄说地打了四个半圆形的铁片。 马蹄铁制造简单，安装也方便。 拉过路过的几名府兵，将烈焰马固定之后，终于将烧红的马蹄钉在马掌上。 “爵爷，这个有什么用？”铁匠疑惑地看着马蹄，“给战马穿铁鞋，会折断脚踝的。” 李北玄交给铁匠一百两银票，“这是你们的工钱，把督战队所有战马全部换上这个铁片。” “要不了这么多的。”铁匠嘴里说着不要，但还是欣喜若狂地把银子收进怀里。 “兄弟，你这么做事没效率了。”李北玄拍拍铁匠的肩膀，“把人分成两组，一组打铁，一组打孔，剩下的一组钉铁片。” “爵爷，您就瞧好吧。”铁匠对着其余人一声吆喝，“兄弟们，爵爷有赏，大家动起来！” “对了。”李北玄离开前又嘱咐道，“马掌接着制作，按照军中的战马数量搞。弄得好，卢国公会给你们记一大功！” 第153章 大帅，这个发明值多少钱？ 李北玄在军营中转了一圈。 他发现马厩中的战马，都没有马蹄铁这东西。 难怪行军速度这么慢，原来是战马走路受到了影响。 次日行军的时候， 烈焰马和铁锤起先还有些不适应。 走了一段路之后，也逐渐地正常起来。 朱知节带人在队伍前后巡视一圈。 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行军速度太慢。 归结其原因，就是骡马经常打滑。 “大帅，再这么下去不行啊。”段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行军速度这么慢，过年咱们也赶不到丰州城。” 右武卫将军王君廓、左骁卫将军侯顺德也是急得不行。 “大帅。雪天路滑，骑营已经摔伤十几匹上等战马了。这么下去，还没到丰州城战马就的损耗大半。”柴昌肆骑着马忧心忡忡地赶来，“哪个狗曰地想出来冬季发兵的，等过完年开春在揍那群孙子不好吗？” 矻噔蹬！ 矻噔蹬！ 就在几人商议对策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特别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竟然是督战队那里发出来。 柴嗣昌看着队伍中的李北玄，下意识的退了几步，躲在了段辅的身后。 “你慌啥？”段辅脸色一沉，“他还能一箭射死你不成？” “那瓜怂会不会射死老柴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了。你们都别说话，我来问他。” 朱知节瞥了一眼段辅后，对着李北玄就是一声吆喝，“瓜怂，听说你带了不少换洗的衣裳，还带着各种肉干和烈酒？” “那个狗曰的造谣？”李北玄果断否认，“那是医疗队带来的酒精，不是烈酒。” “放你娘的屁！”朱知节横眉立目，“军中禁止饮酒，若让本帅发现，先抽你二十军棍。” “大帅，我们带的确实是酒精不是烈酒。”姬长仁拱手行礼，“这事儿解释起来很麻烦，您只要知道是用来给伤口消毒的就行。” “你们督战队的马怎么回事，发出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老朱冷哼一声，“朱昉，你给老子滚下来，让老子看看。” 朱昉无奈地下马，让老朱详细的检查马蹄。 李北玄眼睛瞬间一亮，这东西对骑兵的意义，不下于原子弹的测试。 “大帅，这是末将费了很大的心思琢磨出来的，头发都熬白了。”李北玄凑上前，“不仅能取代木鞘，还能防止马蹄磨损，冬天在冰面上也能防滑。您老是识货的人，马蹄铁也算是遇见了知音伯乐，你看多少钱比较合适……”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段辅眉头紧锁，“你知道这些天损失了多少匹战马吗？” “第一，我没义务献给你们，我只要保证督战队的马匹正常行走就好。”李北玄脸色一沉，“第二，我的发明卖多少钱我自己做主。第三，你最好小心点儿，你方如果出现逃兵，别怪我督战队刀下无情！还有你柴嗣昌，别以为你躲起来我就看不见你。” “你放肆！”段辅气地狠狠一跺脚，“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我是你外公，亲外公！” “你当年抛下我娘只带走了柴嗣昌，我和我爹可以不计较。但你拦着我爹杀秦少甫给我娘报仇，咱们两家就没有任何瓜葛。”李北玄抖了抖衣袖，不再理会段辅，“朱伯伯，您老看看值多少钱？” 段辅虽然生气，但对李北玄也无可奈何。 唯有柴嗣昌内心亏欠，当年不是不想带走她。 而是段辅觉得，闺女辱没门楣，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才故意把她留下来，目的就是想让她自生自灭了。 可万万没想到李道正头那么铁，孤身一人闯河南，硬是把人给救了回来。 “要吵滚远点吵，行军打仗不是你们公报私仇的地方！”老朱对着几人狠狠一瞪眼，“崽儿，和俺老朱仔细说说这东西。” “朱伯伯，木鞘是一次性的东西，还不防滑。马蹄一旦磨损严重就会当场退役。但有了马蹄铁就不一样了。给战马钉上马掌，想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重要的是一块马蹄铁能使用一两年。”李北玄市侩地搓搓手指，“您老知道的，我身上有巨额的债务，您看……唉，卧槽，朱伯伯……放我下来……” 李北玄话说了一半，就被老朱抓住脖领子给拎了起来。 老朱的神色变幻莫测，仿佛要吃了它一样，“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武朝因为马蹄问题，损失了多少良种战马？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个问题，我武朝的骑兵一直发展不起来？” “不是……”李北玄万分委屈，“你们损失战马和我没关系啊，你先放我下来。” “小小一块儿铁片，让我武朝少开拓了多少疆土啊！若是能将骑兵扩编，又能减少无数步卒的伤亡啊！”老朱放下李北玄，眼眶微红，“你若是早生十年，何愁我武朝不能灭了楚魏一统中原啊！陛下说你是少年英杰，果然没看错人。” “朱昉！”老朱一声暴喝，“立刻拿着样品滚去进京，为陛下进献祥瑞！就说这东西是蓝田县子想的头发都白了，才搞出来的绝世神器！” “诺！”朱昉立刻带上一队人，火速赶回京城。 随即，朱知节又找来录事参军和军器监长史，严令他们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在抵达黄河之前，给所有战马都穿上铁鞋。 “大帅，铁匠们已经在加班加点的苦干了。”军器监长史小心地看着朱知节，“李爵爷和我们打过招呼了……” “那就都散了吧，继续行军！”朱知节看向柴嗣昌，“骑营和运粮队优先安装铁鞋，你回去传达一下命令，骑营分批次来中军。” “崽儿啊，俺老朱特批，以后工作的时候，可不用称呼我的职务。”老朱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放心，陛下是有功必赏的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段辅和柴嗣昌相互对望，全都无奈地离开了中军。 “爹，这……”柴嗣昌无奈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等仗打完了，把事情说开就好了。” “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是我为了段家的脸面，就弃人于不顾？”段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也放心大胆的去指挥骑营，李家人有大义，不会以督战的名义公报私仇的……” “……”柴嗣昌：您老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特么才是受害者…… 第154章 沙场征战，本就是以命相搏 傍晚， 安营扎寨。 营盘蜿蜒十余里。 铁匠们又乒乒乓乓的敲打了起来。 一块块马蹄铁，被钉在了马蹄上。 朱知节看得尤为稀奇，这么小小一块儿东西竟然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 在冬季，冰雪路面是骑兵最头疼的问题。 只有正在下雪的时候，骑兵才可以展开大规模的冲锋。 长城以北下了一场大暴雪， 薛岩陀的骑兵没有马蹄铁，自然无法发挥骑兵的优势。 武朝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李北玄带着王云长和马翼德去了前军。 督战队的地位一直很尴尬， 不光被武夫们瞧不起，就连军队里的文官也是嗤之以鼻。 李北玄献出马蹄铁，让他们吃上了纯盐，这让他们有了改观，纷纷露出敬佩之色。 怪不得人家十六七岁就能御赐子爵，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 但敬佩归敬佩，想到他们手持大刀督战，还是敬而远之。 陌刀队，正在操练。 李北玄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张松昌。 一柄陌刀舞动起来，只见刀光不见人影。 百人的战阵，哪怕是李北玄站得远远的，也感受到了一股子浓郁的杀气。 战阵就好像是一头嗜血的猛兽，一旦靠近就会被撕得粉碎。 陌刀，传说中存在的队伍。 李北玄第一次见到，内心也是尤为震撼。 杀！ 杀！ 杀！ 随着令旗挥动，陌刀手们动作一致，逐步向前逼近。 地面上的积雪泥土，也随之飞扬起来。 演练结束，陌刀手们排着队，把兵器归还军器监。 床弩、八角驽、陌刀不是战备物资，而是战略物资。 不到临阵杀敌的时候，不得随意取用。 “爵爷，你怎么来前军了？”张松昌擦擦额头上的汗，朝李北玄跑来。 “这个你带上。”李北玄将一袋肉干递给了张松昌。 “谢爵爷。”张松昌愣了一下，还是接过肉干，“陌刀队的伙食是最好的，顿顿都有肉。最苦的还是弓弩营，他们就是菜团子和干粮。” “你们每天扎营之后，都会操练吗？”李北玄问。 “对呀。”张松昌点点头，“老兵带着我们新入伍的府兵操练。” “苦吗？” “就那么回事儿吧。”张松昌挠挠头，“顿顿都有肉，家里吃的都没这么好。” “本事学得怎么样了？” “固定几个招数，依令旗行事。老兵们说，只要令旗不停，我们就不能停，哪怕是累死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乱了阵形。这是铁律，触犯必死。” “上阵杀敌的时候，不要慌。”李北玄拍拍张松昌的肩膀，“面对敌人的时候，可以尿裤子，可以哭，但血溅在脸上不能怕，要跟在袍泽的身后一步也不要落下。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你不要命，对面的箭矢都绕着你走。” “这个我们伍长说过，他第一上战场就尿裤了，用手擦着眼泪，一边冲锋一边哭，那一战他砍死了三个蛮子。”张松昌说到这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我们问他真的就不怕死吗？他说：背后就是万家灯火，哪怕没有一盏为他而亮，也要去守护他们。武朝锐士，哪怕只剩一人，那也是千军万马。” “是呀。”李北玄感叹道，“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我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我们的事业必然万古流芳！” “我爹说了，蛮子和咱们一样，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一刀也会死。”张松昌似乎没有什么战争上的心理障碍，“武朝以外皆是蛮夷，拿他们就当是羊圈里的畜生，一刀宰了就好。” “虽然说，你有点儿种族歧视的嫌疑，但这句话说得好。” 李北玄目视远方，这或许就是中原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吧。 ……………… 出了京兆的地界。 大军分成三路向丰州进发。 三路大军，渡过黄河后就会对丰州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天气最近都很晴朗，没有遇到大雪天。 骡马都穿上了铁鞋，行军速度也快了很多。 距离丰州百里之时，双方的斥候探马率先爆发冲突。 武朝折损三十余人，薛岩陀折损近百人。 最新的战报，也持续送到朱知节的手中。 如李北玄预料的一样，丰州城确实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城。 十一月二十，全军强渡黄河，安营休整。 斥候们禀报，薛岩陀的军队在边境烧杀抢掠。 连续屠戮了十几个村镇， 他们掠夺财物、烧毁房屋、尖银妇女…… 一幕幕的惨剧，接连在边境的几座城镇上演。 朱知节看着手中战报，发下毒誓：武朝必十倍百倍还之！ 大军黄河北岸休整之后，立刻拔营，驻扎在丰州城南三十里。 二十多天的行军，将士们早就憋得不耐烦了。 朱知节果断下令，对丰州城周围坚壁清野。 但凡遇到不会说汉语的，皆以敌军论处，就地斩首。 段辅和王君廓也到达预定位置，对丰州城三面包围。 唯独留下北门，并命柴嗣昌从本部抽调三千精骑秘密埋伏起来。 薛岩陀五万精锐，除了要转化内部矛盾，更要称称武朝的斤两。 一切部署完毕，决定第二天晌午攻城。 一众军官接过令箭后，纷纷回到本部，集结兵马准备攻城。 军器监的工匠带领民夫和仆从军开始组装抛石机和云梯。 营地内，将领们骂骂咧咧，战马疾驰，泥土飞扬。 府兵们手持兵器，不停穿梭。 “老夫看过你写的兵书。”朱知节站在帅帐前，神色凝重，“你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想要攻城至少要五倍以上的兵力。可你知道，为何兵力如此悬殊，老夫还要攻城？” “小侄愚钝。”李北玄表现得十分谦虚。 “因为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胜仗都是靠人命堆出来的。损失中能摸清敌人的底细，战斗中能找到敌人破绽。不管是西域、突厥还是薛岩陀，交过手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朱知节看向覆盖一层冰甲的丰州城，“你在兵书里夹带私货，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夫告诉你，你那是带有怨气的矫情，没有将军不爱惜自己的士兵……贤侄，沙场征战，本就是以命相搏呀……” 第155章 不死不休的复仇之战 密密麻麻的薛岩陀兵站满城头。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 有的穿着怪异的棉服，有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子。 甚至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刀枪剑戟，还有人举着农具。 放眼看去，就好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然而，这群乌合之众就好像是打不死的小强，无时无刻地不在窥视中原。 匈奴人被打跑了，出现了突厥，突厥人被打跑了又出来一个薛岩陀。 在朱知节等众将领眼里，他们不是散兵游勇，而是强大的对手。 没有人会心存轻蔑之心。 自打他们屠戮百姓开始，就代表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复仇之战。 没有任何骂战，也没有城头激将，朱知节更没说一句废话，直接开打！ 进攻的号角吹响， 武朝军队从三个方向攻城，首先走出来的是弓弩手。 距离城墙一百二十步，开始了轮番射击。 漫天的箭雨洒向城头，蛮兵蹲在垛口下，躲避一轮轮的箭雨。 有箭矢落在城墙上，瞬间被坚硬的冰层摊开。 也有不慎敌军中箭，发出疼痛的惨叫声。 伤兵被人拖向后方，立刻有其余蛮兵迅速补上恐危。 几轮速射之后箭雨停歇，弓弩手们快速撤回本部。 战鼓声随之响起，抛石机被推了出来。 无数的石块，像是冰雹一样洒落城墙。 城池攻防，自古以来都是最艰苦的。 一支冷箭、一颗碎石、一根滚木……都是要命的大杀器。 攻守双方拼的就是运气。 运气好的箭矢都绕着走，运气不好的刚跑出一两步就会血溅当场。 边境摩擦不断，蛮兵和边军交手胜负参半。 可攻防战，蛮兵还是头一遭。 终于见识到了武朝兵锋的可怕。 原本他们认为，只要在城墙上布置足够多的蛮兵，就能阻挡武锐士攻城。 谁承想，武军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开局一轮箭雨，随后就是大小不一的石块进行狂轰滥炸。 城墙上蛮兵密度太大，石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袭来，他们却避无可避。 被砸中的人，瞬间变成了一坨血肉模糊的尸体。 蛮兵将领也发现部署错误，立刻下令让蛮兵暂时撤离城墙。 在一通慌乱了指挥过后，蛮兵损失了千人，才学会如何躲避远程打击。 李北玄站在朱知节身边，仔细地观察战场。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朱知节的话：兵书只是写给别人看的，教你一些常规战术战法。但实际操作起来，胜仗是用人命拼出来的。 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根据对手的部署不断调整自己的战术，这才是无招胜有招。 王君廓和段辅在东西两门，也保持着和朱知节同样的进攻节奏。 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相互之间也有充足的默契。 似乎像是演练过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抛石。 列阵整齐的武军，手持刀叉枪槊，向城蜂拥而去。 每隔二十步，还有人扛着打造好的云梯。 城墙上的蛮兵也毫不留情地搭弓射箭。 攻守双方，都在尽最大努力，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 督战队分成三队，五大善人在西门，熊战在东门，石友城在南门。 他们的胳膊上都缠着红绸子，在后方持刀掠阵。 不仅能给武军心理上的震慑，也能保持战阵不乱，让人不敢生出逃兵之念。 无形的杀气，咸腥的空气，让锦衣卫们不由得有些作呕。 这就是战争，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人类在他面前异常的渺小。 当战阵中，有人受不了恐怖的压力，阵型出现短暂的凌乱之后。 锦衣卫们怒目圆瞪，齐声大吼：“怯战者，杀！” 短暂凌乱的阵形，终于稳定下来。 指挥进攻的校尉回头看看督战队，眼睛露出复杂的神情。 战争就是将士一心勇往直前，任何一个疏漏都会导致全盘皆输。 李北玄依旧站在朱知节身边，这是朱知节的命令，战争开始他只能在主帅十米范围之内。 战鼓响个不停，就连地面上的积雪和泥土，也跟着有节奏地跳动。 武军前赴后继，顺着云梯拼命地往上爬，下面的军卒用射出弩箭为其掩护。 有的云梯被蛮兵用叉枪推开，有的淋上火油引燃…… 李北玄亲眼看着，武军从云梯上摔下；亲眼看着他们身上哪怕燃起熊熊烈火依旧不后退一步…… 影视剧，都把战争美化了！ 李北玄心跳加速，战争的残酷让他有些不忍直视。 也不知道李家镇子弟和张家集的子弟都怎么样了。 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一个时辰过后，朱知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崽儿，传令鸣金收兵吧！段辅和王君廓应该也打得差不多了。” 李北玄立刻找来执勤校尉，下令鸣金收兵。 当当当！ 当当当！ 几乎在朱知节下令的同时，东西两门也传来鸣金之声。 大家都是百战之将，对进退自有把握。 如潮水般汹涌的进攻，又好像退潮一样落下帷幕。 城墙上下，留下上千具英雄的尸骸。 目测一下，战果大概一比三，武军占据上风。 但这只是战争正式开始前的初次试探。 大战结束，敌我双方都很有默契。 没有射杀收拢尸骸的对手。 蛮兵们先用吊筐放下一队蛮兵，将尸骸用吊筐吊起。 武军紧随其后，也派出一队人收拢袍泽的尸骸。 有蛮兵红了眼，举起弓箭就要射杀武军，却被一名将领一脚踹倒。 叽里呱啦的谩骂之后，很多蛮兵都露出愤怒之色。 但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不从。 扪心自问，如果他们收尸的时候，武军射杀他们呢？ 军营后方，十几个帐篷连在一起，搭建起战地医院。 两架火炉内，煤炭烧得红红火火。 朱知节对全新的医疗队不是很了解。 就下令，医疗队归李北玄直属领导。 李北玄一再强调不要怕浪费， 驿站的运输队还有源源不断的煤炭和酒精运过来。 姬长仁、姬长德兄弟动用了自己大部分资源， 缝针、鱼肠线、羊肠线、丝线、手术器械准备充足。 常喜更是在大太监常涂那里，借调了五名手术经验丰富的主刀太监。 受伤的军卒全都被安排进了战地医院，及时得到救治。 第156章 如此手段，和兽医有什么区别？ 朱知节听说战地医院的改良，带着一众将领也来到了战地医院视察。 起初看见大夫们消毒、缝合、止血…… 老朱等人还满意地点着头，可越看他们的脸色就越难看。 一名士兵胳膊被箭矢射穿，常喜用镊子夹着酒精棉从一头捅到另外一头。 一名士兵失血过多昏迷，常喜直接命人拔下他的手指甲，将其活活疼醒。 一名攻城的士兵从云梯上摔下来，背部腰椎错位凸起。 姬长仁和姬长德让几个士兵将他按在床板上，硬生生地将关节复位，士兵疼的屎尿都挤出来了。 巡视一圈之后，朱知节勃然大怒：“你们简直就是畜生，这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救死扶伤是医生天职。”段辅也是怒火中烧，“你们如此手段，和兽医有什么区别？” “二位老公爷，你们看这几位伤患，如果换作去年，他们就已经救不活了。” 常喜擦了擦满是鲜血的手，指了指挂在腰间的一个铁钩，“您知道我们随身携带的铁钩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你说！”朱知节脸色阴沉。 “这是我们的英雄受伤昏迷时，用它把舌头勾出来防止窒息的！”常喜擦了擦满是鲜血的手，“陛下赋予我们军医的使命，那我们就要履行军医的职责。一脚踹翻鬼门关，把将死之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战场上，生命稍纵即逝。我们没卵子，不代表我们希望别人也断子绝孙。活着才有希望！” “老公爷，有些活儿我们暂时还不去手，只能常喜他们来做。”姬长仁对着朱知节微微拱手，“只要他们能吊住伤兵们的一口气，我们就能让伤兵生存下来。” “如果我们现在身处太医院，那一定按照正规流程救人。因为我要先保住工作，后保证患者活着。可现在是战场，生命稍纵即逝。”姬长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军医的第一任务是保命，过程虽然残忍但是效果出类拔萃。你看医院内的伤兵，换作以前……半数人都救不回来。这就是我们在蓝田县学习的系统化的急救。” “第一要务……确实是先活下来……”朱知节的眼睛微微泛红，终于理解了军医们的苦心。 “老公爷，天寒地冻，很多伤兵滞留战场，得不到及时救治就会冻死。我们申请派出一个医疗小队参战。”姬长仁正了正衣襟，对朱知节敬了标准的军礼。 “不行！”朱知节果断拒绝，“你们的职责是留在后方救活更多的伤兵。” “老公爷，我们都是受过军事化训练的，我们可以的。” “不行。”朱知节依旧否决，“你们进去只会打乱进攻的队形，本帅还得单独派兵保护你们……这件事就此作罢，以后提都不要提了。” 话落，朱知节带着众将领离开了战地医院，进入帅帐议事。 李北辰是骑兵，没有参战。 战地医院没看见张松昌的身影。 李北玄就去了陌刀队的营帐。 找到张松昌的时候，对方毫发无损，李北玄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没事儿吧？”李北玄问道。 “爵爷，陌刀队只有决胜负的时候才会调动，试探性的进攻用不到我们。” 李北玄二人说笑了一会儿，虽然张松昌不明白李北玄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内心还是很感激的。 “听说明天就要正式攻城了。”张松昌咧嘴一笑，“爵爷，我们既然征召进入了府兵序列，就不拿自己的命当成命了。我们伍长说了，杀三个蛮子有十亩田，杀五个蛮子就有二十亩。我要是一战干掉二三十个，瞬间变成个小地主。” “到时候再娶个小妾，纳几个同房丫鬟……”李北玄笑道。 “爵爷。”张松昌的眼神突然变得荡漾起来，“你说睡婆娘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滋味？到底是男人舒服，还是婆娘舒服？” 李北玄挠挠头，深思熟虑后说道，“应该都舒服吧。” “我还一个都没睡过呢。”张松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等回去的时候……让官媒给你安排两个屁股大的屁娘，本爵做你的证婚人。” 张松昌听闻，突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爵爷，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你哥在信上都和我说了。”李北玄点点头，“战争结束，我会把你抽调到锦衣卫做小旗。” “其实我挺理解他的，他没必要这样的。”张松昌嫣然一笑，“我就是个私生子而已。” “但你也是张莲舟的亲弟弟啊。”李北玄拍拍张松昌的肩膀，“我回营了，你保重，一定要保重。” 张松昌重重地点点头，“嗯。” 锦衣卫营地，姬长仁、姬长德、常喜找到了李北玄。 目的只有一个——请战！ 很多得不到救治的伤兵，就冻死在了战场上。 如果能及时抬回战地医院，就还有治疗的机会。 这件事李北玄不能做主，只能去找朱知节。 “大帅……” “军医留在后方这是铁律，违令者斩！” 朱知节见他称呼职务，立刻就明白他所为何事了，开口就堵住了李北玄的嘴。 任凭李北玄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朱知节就是不为所动。 “崽儿啊，我很理解你的想法，也希望军医参战。” “可你要知道，一个军医能救活一群伤兵。损失一个军医就毁掉掉一群伤兵的希望。” “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攻城。” 李北玄无奈地回到营帐，委屈巴巴地看着熊战。 “别看我。”熊战刻意避开李北玄求助的目光，“老公爷打起仗来六亲不认，违抗军令他真敢砍了我！” “兄长，咱们的军医装备你是知道的。”李北玄略微沉思，“第二轮进攻开始，咱们就上……” “贤弟。”熊战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战场抗命是重罪。军医有多金贵儿你是懂得，出了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李北玄听闻，无奈地点点头，回到营帐。 可半夜的时候，姬长仁兄弟和常喜又来了…… 第157章 刀枪不入的医疗队 次日，时辰刚到朱知节就下令攻城。 这一次，武军彻底变换了套路和打法。 抛石机投出去的不再是巨石，而是火油罐。 铺天盖地的火油罐砸在城墙上，弓弩手借机将火箭射了过去。 城墙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满身是火的蛮兵在地上打滚哀嚎。 武军士气大振，高举手中兵器，呐喊助威。 三轮打击之后，又重新换上了巨石，雨点般砸在城墙上。 为了应对烈火，那些躲避不及的蛮兵，死伤无数。 李北玄站在朱知节身边，心情也忍不住兴奋起来。 从目前的效果来看，胜利的天平似乎倾向武朝一方。 战鼓声、号角声同时响起，武军步卒涌向城墙，再次攻城。 督战队，依旧在战阵后方，持刀掠阵。 火攻似乎有了很大的成效，今天的进攻顺利很多。 有不少武军已经攀爬上了城头，和蛮兵们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蛮兵将领骂骂咧咧的登上城墙，指挥蛮兵补上被突破的缺口。 “传令骑营，拦截蛮兵的反扑。” 形势一片大好，朱知节的嘴角也露出浓浓的笑意后，下达了军令。 果不其然，斥候回报，北城门内杀出一队薛岩陀骑兵。 柴嗣昌早就埋伏好的骑兵，对着薛延陀骑兵由头而上。 两支骑兵，瞬间搅在一处陷入殊死搏杀。 朱知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冲上去的武军越来越多。 只要能攻占城头，就算是打赢了一半。 但薛岩陀的将领也有些本事，他把重点都放在了骑兵上。 在牵制住柴嗣昌的骑营之后，东西两座城门也缓缓打开，骑兵源源不断地疾驰而来。 眨眼之间，攻守易型，武军成了蛮兵反击的目标。 事发突然，城门竟然成了双方骑兵争夺的焦点。 蛮兵也善于学习并现场总结经验， 在吃了几次小亏之后，竟然也学着武军化整为零，以三五人的小组作战。 彻底牵制住武朝的全部骑营后，城内又杀出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骑。 奔着朱知节的中军大帐，掩杀而来。 值得一提的是，所过之处，他们只射伤武军，却不进行屠杀。 “崽儿，这战术……我见过！” “竟然想用伤兵，打乱老夫的攻城节奏。” 朱知节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出意外，对方将领是个熟人！” “突厥王庭不是被您老剿灭了吗？”李北玄不解。 “再大的战争，也总会有漏网之鱼。老夫大概猜到对面是谁了。” “打仗对我们这些老将而言，同样的方法其实是可以使用二次、三次、四次……” “有点意思，比打乌合之众强多了。”朱知节兴奋地搓搓手，“传我帅令，放敌军骑兵进来，分出一个弩箭营拦阻射击，陌刀队列阵应敌。再调拨三千人继续攻城。” 中军迅速做出部署，弩箭营列阵整齐，拉满弓箭射伤薛岩陀骑兵。 嗖嗖嗖！ 一轮齐射，就有百余名蛮兵落马。 后面的蛮兵没有半点犹豫，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行。 三轮齐射之后，弩箭营向两侧交替掩护撤退，陌刀营列阵应敌。 将领挥动手中的旗帜，陌刀手们开始舞动丈八陌刀。 陌刀队的出现，让冲锋的薛岩陀骑兵，气势一滞。 迎面而来的杀气，让敌军的大部分战马停住脚步，原地转圈。 有些战马更是发出一声声恐惧不安的嘶鸣，浓浓的死亡气息让战马都感到胆战心寒。 “蒙眼！” 敌军将领掏出黑布蒙住战马的双眼，双脚狠狠一夹马腹，继续冲锋。 陌刀手们一步步压近，冲进来的蛮兵来不及惨叫，就已经人马俱碎。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薛岩陀的骑兵重新调整阵型，准备下一轮的冲锋。 朱知节的目光，似乎无视了杀向他的骑兵，而是注视着战场上的伤员。 攻城部队分出一部分人去救袍泽，这让攻城的节奏突然慢了下来。 朱知节眼睛微微眯起，毅然下了很大的决心。 正准备下令所有人全力进攻的时候，本部冲出一群胳膊上绑着红十字的人，突然出冲向战场。 他们穿着轻便的棉甲，头上戴着只露出眼口鼻的棉甲面罩。 三人一组，两人抬着担架，一人背着药箱。 从营地到前线，他们飞奔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飞驰的骑兵。 “李北玄！”老朱一声暴喝，“你知不知道，那都是老子的宝贝疙瘩！他们上去了，老子还得派兵保护他们……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是你的战地医院！” “朱伯伯，如果我的人不去，您老是不是就要下令……”李北玄迎上朱知节愤怒的目光，“您老是不是就要下令，暂时放弃伤员全力攻城了？” “是！”朱知节指了指城墙，“临门一脚，本帅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那现在，您老可以下令了。”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伤兵你不用管了，医疗队的人要是没了我顶上，保证伤员一个不落的救回来！” “你……” 朱知节气地直跺脚，抬起手想抽李北玄一巴掌，想想还是算了。 军医，历来都是一个特殊群体。 战争开启，他们就是军队中的真爹。 没有哪场战争，是要军医冲杀在一线的。 城墙上，守军见有人抬着担架冲出来救人，立刻将箭矢瞄准了他们。 然而，他们没有贯穿力强大的弩，只有硬弓。 箭矢哪怕射中了军医，也会被特制的棉甲弹开。 这群军医，简直就像是行走的铁桶，刀枪不入。 被射中以后，也仅仅是稍微停顿，忍着回弹带来的疼痛继续救人。 “等打完仗再找你算账。” 朱知节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北玄，再次下令，“陌刀队压近，骑营两侧游弋。右军掠阵，给老子吃下这队蛮兵！” 左军、右军大概相当于预备队，和中军都是同样的兵种配置。 能动用右军，说明朱知节想用自己做诱饵，吸引更多的薛岩陀骑兵。 可对方似乎看穿了朱知节的想法，果断关闭了城门。 只留下四路骑兵和武军进行砍杀，并调集主力部队，重新占领的城头。 四路骑兵损失殆尽，换回来城墙的安全，理论上这局薛岩陀赢了战略，武军赢了战术。 第二轮攻城，以打平收场。 朱知节脸色铁青地下令：鸣金收兵！ 第158章 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一场大战结束。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地面上血肉模糊。 伴随着阵阵惨叫，几乎每一步都踩着血水。 朱知节击鼓聚将，开始分析敌军将领。 “可以确定北门出来的是精骑，使用的是我武朝地冲阵战法。” 柴嗣昌眉头紧锁，“这种打法很熟悉，我以前应该和他交过手。” 段辅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此人还善于藏拙，他是故意放我方锐士登上城头的，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冲击中军搞一次斩首行动。” “东门的情况也差不多。”王君廓神色颇为复杂，“他看穿了我方的进攻意图，并在战斗中及时调整……薛岩陀没这么能打的将领。” “当年咱们攻打突厥王庭的时候，确实跑了一人。”朱知节淡淡道，“他和咱们武朝打了半辈子，深知我朝的战术战法。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人了。” “大帅，你说的可是……”柴嗣昌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他的话，这一仗就艰苦了。” “你们说的不会是阙特勤吧？”段辅也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战术，确实像此人的手笔。” 就在这时，熊战走了进来，“大帅，薛岩陀的细作送来战报。” “果然，就是阙特勤！”朱知节查看战报后狠狠一拍桌子，“上次让狗日的跑了，这次务必将其拿下。传我帅令，斩杀阙特勤者赏万金，本帅亲自上书陛下为其讨个男爵！” 知道对方将领的底细，仗也就好打了。 众人打开地图，重新调整部署。 李北玄来到了战地医院，张松昌受伤了。 正靠在一根柱子前，对着李北玄咧嘴傻笑。 胳膊上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库库往外冒血，脸上也一片苍白。 “大夫，大夫！”李北玄对着医院内厚道的人。 “爵爷，这只能算轻伤，里面的都是断手断脚的。”张松昌虚弱地说道。 战地医院，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只有谁距离阎王更近。 所以被送进战地医院不要着急，军医比你还急。 他们要从人群中找到快死去的人，他们似乎能看见人脑袋上的血条。 李北玄脸色阴沉地找来急救包和酒精，二话不说就朝着他的伤口倒了上去。 张松昌疼的一阵呜哇大叫，身体也忍不住打起摆子。 “别叫，给你消毒呢。”清洗完伤口，李北玄用白布把他的伤口包裹起来。 倒不是没有缝合的工具，而是李北玄不会缝合，只能暂时处理一下等军医过来缝合。 “爵爷，俺没给我哥丢人，这一仗砍死了六个蛮兵，俺们校尉已经给我们请功了，不光得了永业田，还能晋升伍长嘞。”张松昌说着说着竟然大哭起来，“可我的袍泽活着该有多好……他们很多人都没睡过婆娘呢……明天上阵，我一定多砍死几个蛮子，给他们报仇雪恨……” “明天？”李北玄声音低沉，“明天你们都不用冲阵了！” “为啥？”张松昌不解。 “明天，督战队上！” “啊？”张松昌瞪大眼，满是愕然。 “人死得太多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有办法拿下丰州城。” 李北玄目视远处的那座冰城：爆破筒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 但能用热武器，就没必要让战争变成耿直公平的互砍。 “爵爷，什么法子？”张松昌死死地盯着李北玄。 “你先好好养伤，我去见大帅。” 临走前，李北玄还给了他几块肉干，让他熬点肉粥补补气血。 中军大帐，朱知节脸色阴沉。 一众将领提出了很多办法，可都被朱知节骂的狗血淋头。 尤其是那个说围而不打的，老朱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战线拉得这么长，还隔着黄河，后援补给运输很是艰难，脑子被驴踢了也说不出这么无知的话。 “都滚出去吧，一群废物。”朱知节大手一挥，把将领们赶出了中军大帐。 王君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李北玄，指了指账内提醒道，“心情很不好，尽量别刺激他。” “谢王叔叔提醒。” 李北玄随后走进帅帐，“朱伯伯，听说你现在火气很大？” “一群废物！”朱知节指了桌子上的文书，“天寒地冻的，居然献策让老子挖地道……真他妈的混账！” “朱伯伯，明天可否派兵掩护督战队，我们来攻城。” “崽儿，打仗不是闹着玩的。”朱知节拍拍李北玄的肩膀，“心意老夫领了，但你们千户所很多都是独苗。他们要是战死了，老夫在他们的长辈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朱伯伯，我们督战队确实有办法拿下城墙这一道防线。”李北玄目光坚定地看着朱知节，“你是想从城门攻进去，还是从城墙缺口攻进去？给我一个方向就行。” “你说什么？”朱知节一把抓住李北玄脖领子，面目近乎狰狞，“你有什么办法？” 李北玄近乎窒息，“您老先别激动，松开我咱们详细说。” “崽儿，军中无戏言，这是两国交战，不是过家家。”朱知节声音急促，“老夫已经知道对面的将领是何许人了，硬啃还是能啃下来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朱伯伯，我真有办法。” “你可敢立下军令状？”朱知节虎目圆瞪。 “告辞！” 李北玄转身就要走，军令状这东西谁特么敢立，那是真掉脑袋。 “给老子滚回来。” 朱知节一声咆哮，李北玄立马停住脚步。 “老夫不逼你立军令状了，说说的方法吧。” “去督战队营地你就知道了。” 李北玄说完，二人急匆匆地去了督战队。 有一间帐篷是全天候戒严的，没有令牌不得接近五丈范围。 打开一个木箱，老朱看着里面的铁管子，满脸懵逼。 “崽儿，这玩意儿能破城？” “当然。”李北玄笑了笑，“找块空地，给您老展示一下威力。” 很快，在一片空地处，摆放好穿着甲胄的稻草人。 都尉以上军官，全部到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朱知节和李北玄。 “朱伯伯，你们站得远一点儿。” 朱知节大手一挥儿，众人向后退了五六步。 “再远点儿，这玩意儿杀伤半径六丈多呢。” “崽儿，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李北玄晃了晃手里的大杀器，“这么近的距离，容易把你们一窝端了。” 第159章 潘多拉的魔盒 这小东西，能把我们一勺烩了？ 朱知节略微沉思，带着一众将领退到了十丈以外。 李北玄是个惜命的人，所以点火这件事还得是王云长来，这厮命硬。 点燃了引线，老王转过身，跑出去五六步之后，猛地趴在地上。 一众将领根本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儿，都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地动山摇。 营地内，如同落下一声天雷，人嘶马吼。 巡营的队伍，手持弓弩兵器，也赶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铁青，虽然受到不小的惊吓，但还是强自稳住心神。 “一群没卵子的东西，一个响儿就吓成这样。”老朱脸色阴沉，“通知各营，就说营地没事儿。” “诺！”巡营的校尉对着老朱抱歉行礼后离开。 再看安放稻草人的地方，炸出来一个很大的坑，稻草人被炸得七零八落，所有铠甲都被破片洞穿了。 嘶！ 众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尼玛要是打在人的身上……简直就不敢想。 “我们督战队一共带了五百枚进攻型爆破筒，还有六十枚爆破型爆破筒。就看朱伯伯你想怎么用了。” “崽儿，可不可以用抛石机扔过去！”朱知节眼睛瞬间一亮。 “……”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朱知节，“朱伯伯，存货有限，抛石机那玩意儿没准头的，扔过去就是浪费。丰州城的城墙不高，一个娘们都能轻松把爆破筒丢上去。” “哇哈哈！”朱知节一拍脑门，“对呀，用人扔过去就好了。崽儿，这东西……” “已经把秘方献给陛下了。”李北玄略微沉思，“所以，他让蓝田千户所督战，应该就是想试试这东西的威力。明天您老派兵掩护我们督战队，也算是给陛下交作业了。” 能用一刀解决的事情，就没必要砍两刀；能用热武器，就尽量不用冷兵器。 既然来到这个把异族当成猢狲的朝代，那用热武器炸几个猢狲，似乎也没有什么愧疚感。 ……………… 京城，朝会十分热闹。 薛岩陀的使节进京， 此人名叫阿史那阿尔普，过来就是为了给武朝施压的。 使团来到京城很长时间了，可赢世民就是不见他。 当大军出征之后，赢世民特许他进殿朝拜。 谁承想，这个狗贼为了恶心赢世民，竟然在午门外放了一副棺材。 进入太极殿，没有行朝拜之礼，只是象征性地拱拱手。 “武朝天子陛下，不知何故你们要发兵边境，攻打我国城池？” “历年来，我国只认你们武朝为中原正统，自称下臣之国，两国交好不断。” “陛下，我国不曾对武朝做过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何故如此不仁不义？” 赢世民瞥了一眼阿史那阿尔普，“你们在丰州城屯兵五万，还屠戮我边境村镇，这难道不是背信弃义毁坏盟约？” “这……”阿史那阿尔普略微沉思后开口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国可汗不知道这些事。” “不知道？”赢世民眯起眼锋芒毕露。 “陛下，我国若是有错，可派遣使臣进行协商，无故兴兵那还有什么大国风范？” “大国风范？你还真会强词夺理。”赢世民声音狠厉，“从你们屠戮我边境百姓的那一刻开始，这一战就在所难免了。不拿下丰州城，朕是绝不会退兵的。” “既然陛下执意破坏两国交好，那我们就在战场上见。”阿史那阿尔普彻底不装了，“我国全民皆兵，更有甲士八万、精骑十数万，战将千员。另外，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此次领兵的将领乃是北王庭昔日的大元帅阙特勤！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嘶！ 在场文武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阙特勤乃是突厥第一猛将，赢世民曾经评价他“骁勇善战，所向无前”。 可见这位昔日大元帅的含金量。 此人十七岁时在突厥崭露头角，立下过赫赫战功。 武朝没有统一北方之前，就是这个人带兵征服了西域。 曾创下过八百骑兵，打败万人的强悍战绩。 只可惜，时势造英雄，他遇到了赢世民的最强天团。 “手下败将而已。”赢世民笑着摇摇头，“能打败他的人可不止朱知节一个，我们武朝还有很多。” 阿史那阿尔普不怒反笑，“武朝天子陛下，若是你的曾祖在天有灵，绝不会让你说出如此大言不惭之话。” “放肆！” “大胆！” 文臣武将们全都是怒火中烧，对着阿史那阿尔普破口大骂。 有些急性子，已经抄起笏板，准备狠狠抽阿史那阿尔普一顿了。 “朕的先祖北征战死疆场，乃我赢家荣耀，我武朝的荣耀。”赢世民狠狠一拍龙案，“朕不与你做什么口舌之争，战场上见胜负吧。” “如此甚好！”阿史那阿尔普得意地昂起头，“战争的胜负，不在于兵之多少，而在民心。陛下你杀兄弑弟霸占嫂子……早就失去了民心。或许下次咱们见面，我已经变成了上国使臣。希望陛下你做人留一线，免得日后不想相见。” 赢世民脸色铁青，恨不得把阿史那阿尔普剁碎了喂狗，可最终他还是忍了。 嘴上的快活，不如战争的结果来得实在，就让他在蹦跶几天。 阿史那阿尔普对夷男可汗是很有信心的，薛岩陀上下一心，武朝军队就很难战胜。 况且，现在天寒地冻，武朝的后勤补给都十分困难，拿什么战胜薛岩陀的精锐？ 仗着中原不斩来使的仁德，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恶心赢世民。 面对文臣武将的谩骂，阿史那阿尔普云淡风轻的抖了抖衣袖，“外臣告辞！” “报！”执勤郎走进大殿，“云麾将军朱怀墨，回京献宝！” “……”赢世民一怔，“他不是随直接北上了吗？献什么宝物？” 赢世民的话刚说完，又一名执勤郎走了进来，“报！锦衣卫千户朱昉，回京献宝！” “阿史那阿尔普，你先别走！”赢世民嘴角微微扬起，“也见一见我中原至宝……” 第160章 战争嘛，未必是坏事 文武百官，怒火滔滔。 反观赢世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还很脾气好地压压手，示意他们不要鲁莽。 眼前这个老普，巴不得武朝干掉他呢。 这样，他们才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狠狠地谴责武朝。 本质上讲， 武楚魏三国瓜分中原，薛岩陀能认武朝为中原之主这也是好事。 猴子既然想跳马戏，那欣赏就好。 老普是个中原通，他最佩服的就是那些生猛的先秦使节。 他们就是尽自己一切能力去作死，这样先秦帝国就有正当的理由开疆扩土。 而使节除了会被追封爵位庇佑后代之外，还会名留史册。 有个叫作楼兰的国家， 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被中原诗人骂了上千年，反复拉出来鞭尸。 最惨的是，现在的中原人还都记得“不破楼兰终不还”。 老普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他也想名留史册。 只要他在武朝做的事情传回草原，他就是草原上的英雄。 战争嘛，有时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武朝统一北方元气大伤，一直在休养生息，想战胜我们强大的薛岩陀太难了。 当初赢家先祖率领十万大军三次北征，最终把命都留在了草原。 匈奴人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突厥人是自己搞内讧被武朝摘了果子。 可我们薛岩陀不同，我们可是效仿中原搞出来的大统一的王朝。 兵对兵、将对将，国家对国家，薛岩陀的精兵们一点儿都不虚武锐士。 武朝皇帝失策，这不典型的给我们薛岩陀刷经验吗？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我一定要在这金銮殿留下点什么东西。 对，他们中原人有事没事都会吟诗作对纪念一下，那我也留下一首诗吧。 可是，赢世民你怎么就这么让我走了？ 你叫我一下，你叫我一下我就停下，我就转过身。 你叫我呀……叫我呀…… 果不其然，赢世民叫住了老普，这让他开心至极。 “陛下，宝物的事情缓缓再看，外使现在有首诗送给在场的诸位。” “大漠尘沙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写下前面两句，老普的眼睛就红了。 果然，人在有底气的时候，才思泉涌。 我这首诗已经能称得上极品了，碾压武朝三代人。 想想自己回国后将成为万人敬仰的大英雄， 想想自己的事迹将被无数的草原人传颂，老普的眼睛里闪烁泪花。 终于说出来后半句：“前军夜战黄河北，已报碾碎武虏魂！” 一首诗念完，老普仰天长叹：“好诗，好诗，绝品好诗啊！” 文臣武将都露出不屑之色，这尼玛充其量就是打油诗的水平。 《北玄诗集》里面随便一首诗，都能把你给秒的渣都不剩。 扑哧！ 赢世民笑了，“姚简，你怎么看？” “这首诗很一般，韵脚都错了，水平堪忧啊。” 姚简正了正衣襟，“要是臣来写，一定比他写得好。” 其余的文臣也纷纷表示， 这首诗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我没出生的儿子都比他写得好。 这倒不是武朝的文臣吹牛逼，这可是来自骨子里的文化自信。 比楚人或许他们差，但要是比薛岩陀分分钟秒成渣。 赢世民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姚简，老东西深得朕心。 “你们不要逞口舌之快，不久的将来，我们的王师就要打到你们的京城，取而代之。” 就在这时朱昉、朱怀墨走进大殿，瞥了一眼老普。 奇怪地问道，“陛下，这厮哭什么？” “他在写诗羞辱咱们武朝！”赢世民不动声色道。 “卧槽！” 朱怀墨当即暴跳如雷，对着殿内群臣就是一通谩骂，“你们这群没用的狗官，我爹带着锐士们陷阵冲锋，你们连家都守不住，朝廷要你们何用？” 话落，一把揪住老普的脖领子，抬手就要抽他几巴掌。 “怀墨，住手！”赢世民轻声喝止。 “陛下，这狗东西……” “打他你就中了他的阴谋诡计了。”赢世民像是看小丑一样看着老普，“阿尔普，你不打算再说点儿什么？” 老普挺胸抬头，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三年后我薛岩陀的王师南下，必然直取你们武朝京城。今日外臣留诗于此，就是最好的见证！” 文臣武将们忍不住就要动手打人，可对方是使节，又让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赢世民说得对，揍他就中计了，这混蛋一定会成为薛岩陀的英雄。 “那朕也告诉你，你薛岩陀就是朕的囊中之物，用不上三年你国就会变成我武朝的一郡之地。”赢世民一抖衣袖，“你二人回来献什么宝物？” “陛下，臣的宝物得单独献给您。”朱怀墨躬身行礼后回到武将的队列，路过老普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陛下，臣前来进献祥瑞！”朱昉取出一个布袋，缓缓打开之后，摆在了龙案上。 赢世民看着袋子里的颗粒状物体，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盐！”朱昉满脸傲娇地对着老普挑了挑眉毛，“这是蓝田千户所提纯出来的盐。” “盐？”赢世民虎目圆瞪，用手抓起一粒放进嘴里。 咸，真的很咸，可老赢愣是没吐出来，反而是一副享受的神色。 喝了一口茶汤漱漱口，赢世民让内阁三老、六部尚书也一一尝试。 九人彻底惊为天人，身体也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盐？怎么可能有这么纯净的盐，假的肯定是假的。” 老普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怕是我们的可汗，都吃不到纯净的盐，你们凭什么就能搞出来！” 人想要生存，需要很多必需品。 是空气、水到处都是。 只要开垦出合适的一片耕地，就可以种出来粮食。 但是农作物中的盐分，无法满足日常需求。 盐也不是人人都能生产，只有少数地方才有盐矿。 人类从渔猎向农耕过渡的标志，就是盐。 作为百味之首， 陆生生物维持身体的必需品，价值比黄金还珍贵。 盐中的钠也是肌肉收缩所必需的成分。 长期不吃盐会导致体内钠摄入不足，肌肉收缩力量减弱，肌肉无力疲劳等症状。 古人说过，盐不同寻常，没有盐人类就不能生存！ 所以，盐矿向来都是一个国家的战略物资。 如果武朝不使用醋布，而是全面普及食盐…… 老普真是不敢想象，武朝会强大到多离谱的境地。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国就是掌握了食盐的提纯技术。”朱昉冷眼看着老普，“以后我武朝可以不用吃酸臭的醋布了，这种盐也可以普及到寻常百姓家。” 赢世民激动得不行，双拳紧攥，“朱昉，成本几何，真能普及到百姓家？” “成本目前控制在十文钱一斤，我们会继续优化提纯技术，应该能降低到五文钱左右。” 嘶！ 老普倒吸了一口凉气，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朱昉，这种盐可有名字？” “陛下，临行前，李北玄曾叮嘱过臣。他说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君。既然这种技术出自我们贞观朝，那就将其命名为贞观盐，后世也定当流传千古。” “好，说得好啊！成立盐铁司衙门，加紧盐矿管制，真要让天下百姓，全都吃得起贞观盐！”赢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神色玩味地看着老普，“阿史那阿尔普，你们国家有纯盐可以吃吗？” “……”老普：我特么有句马麦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161章 小丑，原来是我自己 “急报！急报！急报！” “陛下，丰州八百里加急战报！” 又一名执勤郎快步走了进来。 “……”老普听闻顿时喜上眉梢。 战报这东西，分轻重缓急。 打赢了那叫捷报，如果战事不利才会称作急报。 很明显，武朝在丰州作战失利了。 果然，我草原大帅阙特勤，就是你们武朝不可逾越的高山啊！ “武朝天子陛下，上国不伐下国之臣。” “很明显，这场不仁不义的战争，你们已经输了。” “如果你现在认错，我们的可汗或许会原谅你的。” 老普的嘴角高高扬起，根本就压不下去。 要知道，一场暴雪下来，骑兵根本就无法展开大规模的进攻。 可我们薛岩陀不一样，我们的战马早就适应了当地的环境。 补给线又拉得那么长，你们武朝拿什么赢？ 急报和捷报，赢世民是分得清的。 心中不免疑惑起来，难道我武朝真的打输了？ 看向殿外，正巧许延族在殿外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后对他深深一躬身。 啊，明白了！ 老赢定定神，“把战报呈上来吧。” “战报，只有战胜国才有资格看。” 老普一把夺过执勤郎手中的战报，瞬间掀掉了火漆。 这在武朝，是属于大逆不道的重罪， 执勤郎瞬间扬起腰间悬挂的金瓜，就要砸碎老普的脑壳。 “退下！”赢世民摆摆手，“朕恕你无罪！” “诺！”执勤郎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后退出大殿。 文臣武将们紧张得不行，内心期待这是一份捷报。 如果不是捷报，就狠狠地弹劾朱知节这个没用的东西。 平日里牛逼吹得震天响，真动起手来连丰州城都拿不下，要你何用？ 唯独三阁老不动如山，相互对望下，已经默默下定决心：那就让草原的战火，烧得更旺盛一些！ “臣等攻城受阻，屡败屡战，连续三天未能拿下敌军防线……哈哈哈……” 老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声音也突然提升了几倍，“第五日，蓝田县子李北玄请命，督战队攻城，速败守城之敌。爆炸引发城内大火足足烧了三日，丰州城内人口百不存一，臣以提兵占据丰州城……” 看到此处，老普笑得更加猖狂，武朝人还真是撒谎都不脸红。 我薛岩陀的精锐，岂能被你们的督战队给歼灭了？ 还说什么爆炸引发大火……更加可笑，丰州就是一座冰城，大火怎么烧起来的？ 一定是他们杀良冒功，对，一定是这样的。 “薛岩陀兵败如山倒，阙特勤逃至郁督军山可汗牙帐。夷男可汗斩其首级，率领各大部落头人，于丰州城下负荆请罪……” 可笑，可笑至极啊！ 五天就占领了丰州城？ 你还不如直接说，你们祈求上天降下了雷罚！ 我们的可汗自统一漠北以来，继承祖宗之遗志，努力学习汉文化，只为有朝一日能逐鹿中原，可你们居然说他负荆请罪……真是什么牛逼都敢吹啊。 “臣已得薛岩陀汗国国王印，以及降表呈现陛下。夷男长子契苾贺及主战派大臣，不日将押送京城受审……” 刹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近乎用颤抖的手段打开第二份奏报，里面赫然是夷男可汗亲笔书写的降表。 文字是可以作假的，但金印绝不能作假！ 将装奏报的竹筒用力抖了几下，一枚金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枚金印就是武朝先帝赐予夷男可汗的，这东西根本就没法作假。 金印是真的，降表是真的，那岂不是说…… 武朝军队真的在五天的时间内，就打下了丰州城？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老普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 这一刻，他体验到了人生中所有的酸甜苦辣。 五天！ 为什么短短的五天时间，阙特勤就丢了丰州？ 要知道，武朝派出去的只是府兵，根本就没派十二卫的精锐呀！ “可汗！可汗！可汗！” “臣在武朝为薛岩陀鞍前马后，你何故先降啊！” “我薛岩陀承接南北王庭的基业，正是如日中天的关键时刻，你为何就降了？” 阿史那阿尔普号啕大哭，满是悲愤和痛惜。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文臣武将们，都用滑稽的目光看着他。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赢世民始终都那么淡定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 可汗降了，那他就不是使节了。 他在朝堂上不仅羞辱了武朝皇帝，还羞辱了武朝百官，这是何等的罪名？ 一个能弑兄杀弟的狠人，会惯着他的臭毛病吗？ 武朝皇帝想要杀人诛心有千万种办法。 或许他一个眼神，那个说要单独献宝的小将就会把自己碎尸万段。 该死，我真是太该死了！ 讲道理，赢世民要是以太子身份继承皇位，早就砍了阿尔普这厮了。 可毕竟来位不正，只能忍住杀气，强迫自己平常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就在赢世民要下令增兵，直接掀了薛岩陀的时候，就看见阿尔普猛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薛岩陀倒行逆施，冒犯上国，实在是罪无可赦。外使冒犯天可汗陛下罪该万死，如今幡然醒悟，肯定天可汗陛下责罚。” “……”赢世民当即就亚麻呆住了。 刚刚还嚣张跋扈万人憎恨，现在就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朕还没发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看了看降表，夷男可汗写的催人泪下，承认自己受奸人蛊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现在他砍了阙特勤的脑袋，把主战的大相和儿子送来武朝做人质，请求得到武朝皇帝的原谅。 再看着记录此次攻城战的记录，赢世民越看越是心惊。 万万没想到，李北玄搞出来的爆破筒威力会那么大。 如此看来，是要委派一人坐镇蓝田，统一李北玄把蓝田县作为新型城市的试点了。 朱知节不能去，未来还要统一整个中原，他要去长江沿线操练水师。 满朝文武，似乎能堪当此大任的，好像就只有许延族了…… 第162章 夷男可汗，负荆请罪 丰州城。 武军来到的第五日。 前三天的攻城，都以失败告终。 双方彼此都太了解彼此，有时候根本没法破招。 但今天不同，督战队不在后方督战，竟然出现在了攻城的队伍中。 他们全副武装，只携带一面盾牌，胸前还挂着一个皮囊。 皮囊鼓鼓的，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守城的蛮兵顿时都露出轻蔑的目光：连督战队都参与攻城了，武军真的是黔驴技穷了。 阙特勤总觉得不对劲，他太了解朱知节了。 前三次进攻，大家依旧在相互试探，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哪怕双方的伤亡数量很大，但实则都没伤筋动骨。 所以，派出督战队攻城，明显就不合乎常理。 不知道对方如何出招，就没有破解之法。 为了以防万一，阙特勤专门组织了一队神射手， 让他们就躲在垛口，不要理会武朝的锐士，只射杀武朝的督战队。 战鼓声、号角声响起。 武朝依旧是老套路，巨石和箭雨覆盖，没有任何新意。 城头上的蛮兵将领也逐渐放下心，有条不紊的组织蛮兵防守反击。 似乎三天前的一切，又在第五天轮番上演。 蛮兵们有了前几次的作战经验，伤亡也减少了很多。 城头上近乎听不见什么凄厉的惨叫。 半个时辰过去，抛石机停止工作，弓弩手也交替撤回本阵。 守城的将领趴在垛口看着撤退的武军，眼里处处戏谑之色。 所谓的武朝锐士，也不过尔尔啊。 如此势力，我们薛岩陀早晚会逐鹿中原取而代之。 到时候，老子一转身就变成了从龙之臣，封侯拜相不是梦啊。 不光是敌军将领，就连蛮兵们也发现，武朝就是一个只会吱哇乱叫的纸老虎。 战鼓声又一次响起，武朝锐士们举着盾牌冲向了城头。 就在守军以为，他们会用嘴咬着长刀攀爬云梯 可盾手们在距离城墙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突然停了下来，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龟甲阵。 守军看到这一幕，叽里呱啦的嘲笑出声，有人还对着龟甲阵指指点点。 突然，一面盾牌掀开，有人把引燃的铁管，用力扔向城头。 铁管落地，发出轰隆巨响。 地动山摇，就连城墙似乎都在颤抖晃动。 六丈范围内，无数的蛮兵跪在地上，用手捂着伤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号。 甚至有的蛮兵，已经被掀掉了头盖骨，场面惨烈血腥。 其余的蛮兵瞬间陷入呆滞，他们眼中不由得浮现出异常的恐惧。 他们没见过的武器，竟然发出惊天巨响，还有人在爆炸中莫名其妙地死去。 这分明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啊。 武朝锐士见攻击奏效，立刻又有人准备投弹。 阙特勤很庆幸，自己安排了神射手，当即下令瞅准目标，将督战队一击致命。 嗖！ 一支暗箭袭来，顺着盾阵的缝隙，肉眼可见的速度射伤正准备投弹的督战队。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名锐士挡在投弹手前，箭矢瞬间贯穿了他的前胸。 “兄弟……多炸死几个蛮子……” 锐士嘴角含笑，眼里带着希望缓缓倒在地上。 “弟兄们，变阻截阵，保护好督战队的兄弟！” 一位校尉对着周围的盾牌手吼道，“咱们可以死，督战队的弟兄不能死，有他们在，我们就能杀更多的蛮子！” 龟甲阵，瞬间变成了阻截阵。 通俗一点讲，就是一堵盾牌和锐士组成的人墙。 相对于龟甲阵而言，这堵人墙更能有效地保护好投弹手，给他们最大的投掷空间。 前方飞来的箭矢，会被他们用盾牌和自己的肉身死死拦住。 “你们这群王八操的，投弹呀！” “你们他妈想啥呢？愣个锤子？” “老子用人命给你们开路，你们他妈的倒是投弹啊！” 校尉的谩骂中，督战队员们红着眼，点燃了爆破筒的引线，几乎用出吃奶的力气扔向城头。 轰轰轰！ 几天前还惨烈厮杀的战场，突然只剩下了爆炸声。 蛮兵们被破片击伤，疼得满地打滚。 看着同伴们的惨叫，一个又一个蛮兵丢掉手中的武器。 跪在地上，对着上苍叩首，号啕大哭着忏悔起来。 在怪力乱神的年代，封建迷信一直都牢牢掌握市场。 有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蛮兵的士气瞬间消失，他们恐惧地发现，原来自己正在和长生天作战。 也有一部分人不信邪，他们凶性大发，抄起弓箭对着盾阵就是一通猛射。 更有人跳下城墙，想要和武军同归于尽。 嗖嗖嗖！ 又有无数的铁管同时扔向城墙，几轮下来足足有百个之多。 城墙宽阔的马道，全都在爆破筒的打击范围之内。 守军惊恐无助，呆呆地看着无数武朝步卒冲向城头，对他们扬起了长刀。 北门，一支武军掩护督战队悄悄地摸到了城门前，将一堆爆破筒放在城门前。 点燃了引线之后，迅速后撤。 轰隆一声巨响，一朵蘑菇云冲天而起。 城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柴嗣昌带着五大善人和五百骑兵，疯狂地冲进城内。 在精骑的护卫下，五大善人和督战队彻底放飞自我。 将一枚枚铁管引燃，丢向道路两侧。 “崽儿，让你的人给老子把城墙炸开。” 中军大营，朱知节仰天大笑，“老子要带兵进城，活剐了阙特勤！” “没了！”李北玄摇摇头，“家底都折腾出去了。” “你说什么？”老朱当即脸色一沉，“娘的，你个败家子，你怎么不省着点用？” “朱伯伯，你可要凭良心说话呀，进攻之前让督战队带上全部家当，就数你喊得最凶了，这会儿你认账了？” “你小子还敢发牢骚，小心我踹你！”老朱搓搓手，“等仗打完了，老子亲自给你请功。” 骑兵陆续冲进城内，五大善人甩出爆破筒，把蛮兵炸得人仰马翻。 丰州城内，爆炸声此起彼伏，后续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战斗比预想中结束的要快很多，蛮兵将领集结仅剩的部下，喊着蹩脚的汉语：投降，我们投降！ “投你奶奶个腿！从你们屠戮我边境百姓那一刻开始，这场仗就不会有降卒！” 五大善人又一次点燃了爆破筒，扔向投降的敌军。 有幸躲过一劫的蛮兵，捡起兵器想要反击，却被武朝的骑兵射杀而死。 “王云长，休得胡言。我武朝乃是天朝上国，接受投降且优待俘虏。” 柴嗣昌一马鞭抽在王云长的胳膊上，而后看向记录战况的书吏，“给老子记好了，是蛮子诈降，我军不得已才将他们射杀！所有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阙特勤给老子找出来。” 有了柴嗣昌的话，骑兵们瞬间散开，开始了屠城，只要是喘气的，都在屠杀之内。 朱知节没有马上带兵进城，不要俘虏是他默许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武朝百姓的命，就是比他们蛮子金贵！ 攻城结束，杀戮还在继续，朱知节立刻找来录事参军，让其回京禀报皇帝，丰州城已经攻克！ 刚到傍晚，就有薛岩陀特使举着白旗出现在了军营外。 在身后有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金印、降表，以及阙特勤的人头。 “大帅在上，我朝可汗愿意俯首称臣，目前就驻扎在十里外，恳请大帅特许他带领族人负荆请罪……” 第163章 薛岩陀的不平等条约 五天就。 就好像燃放爆竹一样， 拿下了重兵把守的丰州城。 过程之轻松，是武朝所有将士始料未及的。 战报送至京城，也彻底惊掉了阿尔普的下巴。 赢世民选择“原谅”了阿尔普，命朱怀墨一路护送他回国。 至于中途会不会出现什么失足落水的意外，那就不是赢世民该考虑的事情了。 也有可能是阿尔普勾引路边野狗，意欲当街行好，野狗不从，遂咬死之…… 蓝田县，赵府。 赢丽质夜夜失眠。 总是梦到李北玄被万箭穿心的模样。 甚至是，还梦见李北玄被朱知节砍了脑袋祭旗。 梦境中，李北玄每晚死一次，此次不一样。 死法简直就是千变万化推陈出新。 虽然夜里被惊醒，白天没精神。 但每天都会去十里亭，坐在那里发呆。 回家的时候，还刻意绕路甘棠巷，向李家小院看上一眼。 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黯然神伤的叹一口气。 无论天气好坏，赢丽质都是风雪无误。 这一天，赢丽质正准备去十里亭。 却发现大莲急匆匆地跑进房间。 “殿下，殿下！”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赢丽质嗔怪道，“称呼我小姐。” “小姐。”大莲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水，“来消息了。” “无非又是一些不疼不痒的，早就不想听了。”赢丽质叹了一口气，“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小姐，是李公子的消息。” “他回来吗？人现在在哪？”赢丽质瞬间双眼放光，“他受伤了吗？” “李公子和督战队立下赫赫战功。”大莲声音放低，“听姚公子说，陛下要给公子晋升伯爵嘞。” “立功？”赢丽质当即脸色变白，“难道他上阵杀敌了？” “小姐，是实验室造出来的那个东西，用了之后效果惊人。”大莲将自己打听到的零碎片段综合了一下，“我听宫里的执勤郎说，我朝锐士利用那个东西，五天就拿下了丰州城。就连卢国公都亲自上疏朝廷说，丰州之战李北玄当为首功！” “既然已经占领了丰州，那他也快回来了。”赢丽质长出了一口气，所有的忧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对归期的思念。 “小姐，姚公子说陛下已经下旨，召李公子回京了。” “走，咱们出去买几件好看的衣裳……”赢丽质眼里满是喜悦，但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府内所有人，这个月的俸钱三倍！” ………… 丰州城，满目疮痍。 处处都是炸毁的房屋和烧焦的房梁。 没有俘虏拖后腿，战后恢复轻松了许多。 督战队也瞬间成了军队里的香饽饽。 从最初的不屑，到现在的敬仰，武朝锐士们发现督战队也是蛮和蔼可亲的。 朱知节让黄河沿岸的州县下达公告，向丰州迁徙百姓，重建丰州城。 人只要来到丰州，就能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分到房屋，分到田地。 武朝会以丰州为中心向周围扩建，成立安北都护府，并长期驻扎一万精锐。 武军满万不可敌，有了军队驻扎，就能保证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 那些生活不易的百姓，立刻拖家带口地赶来丰州，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段辅正在和夷男可汗谈判，想最大程度上榨取更多的资源。 李北玄被朱知节雪藏在了中军大帐，命他拟定一份盟约。 盟约只有一个宗旨：一切以武朝的利益为主！ 李北玄也不负众望，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拟定好了一份盟约，送至京城。 ……………… 蓝田千户所营地，赢世民和三阁老给阻拦在外。 姚少秋急匆匆地赶来，出示了令牌之后，才带着四人进入实验室的大院。 重新审视起爆破筒，赢世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助我武朝克复丰州？” “陛下，战报上就是这么写的。”张子房用手敲了敲铁管，“战报上说，此物狠辣至极，半个时辰就攻克丰州。爆炸声响彻九霄，五丈范围内人畜皆亡！” 虽然赢世民四人见过它的威力，但他们普遍认为这东西只是辅助装备，并没有引来足够的重视，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格局小了。 “陛下。”姚少秋苦着脸，“臣也不知道这东西如此神乎其神，臣还年轻把握不住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望陛下派遣一人前来蓝田坐镇。” “人早就派来了，你还做你的事情，那人会担任京兆黜陟使。”赢世民笑了笑，“你做得不错，能把朕等都拦在外围，可见你下了功夫。” 话落，赢世民看向丰州的方向，李家父子的脸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一次，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琢磨了李北玄这个人。 似乎，每当朝廷遇到困境的时候，这小子都会凭空地冒出来。 不知不觉间，这个少年郎已经做了很多有功于社稷的事情。 和朝廷的一些大臣比起来，李北玄竟然稳稳占据上风。 才华是有的，可偏偏这小子惦记朕的闺女，也着实可恶。 武朝关于封爵一事是十分谨慎的，甚至可以说相当的吝啬。 赏李北玄一个县子，说实话是看在李道正的面子上给的。 武楚两国文化大比这件事，一定会传回楚国，李道正知道儿子封爵，更会死心塌地地祸害孙无须。 但现在，赢世民觉得，李北玄值一个伯爵。 马宾王也急匆匆来到了蓝田县。 “陛下，这是朱知节命李北玄拟定的盟约，您过目一下。” 赢世民打开奏疏，里面的内容瞬间惊掉了他的下巴。 要论心黑手狠，在座的诸位不及李北玄十之一二啊。 条约上清晰地写着： 薛岩陀惩办为祸的臣子，割让整个丰州给武朝。 城外五个县，除去商人外，不允许有薛岩陀人定居， 武朝以丰州为中心建立安北都护府，开辟有效的、和平的通商通道。 废除薛岩陀原有的公行自主贸易制度，准许武朝的商人在薛岩陀境内自由贸易。 薛岩陀收取进出口货物的税款，必须和安北都护商议，主动权要掌握在武朝人的手中。 薛岩陀境内设下五处领事馆，由武朝派出大使管理商贾事宜以及公文往来。 拆除丰州以北，薛岩陀境内一半的隘口防线，并保证薛岩陀人不参加反武运动。 最后，向武朝赔付一亿两白银，可以用牛羊战马，以及通商后的税收进行抵押，武朝提供超低的利息…… 让赢世民啧啧称奇的是里面还有一句话：我武朝人民在薛岩陀犯案，自有都护府去审判，薛岩陀人不得加以干涉…… 第164章 果然，圣心难测 武朝一贯主张，要用协商和对话的形式解决纷争。 对于那些挑动战争， 蓄意制造紧张局势的行为，必须给予最严厉的打击。 建立安北都护府不是干涉薛岩陀内政， 更不是侵犯薛岩陀的领土主权，而是在创造和平、维护和平。 双方经过亲切友好的交谈，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并充分交换了意见。 武朝持保留态度，将重新考虑关于盟约的问题立场，并做出进一步反应。 总体而言，这次谈判是有益的。 李北玄参加了一次会谈之后，就再也没去参加过。 他发现，古人吵架骂上三天三夜都不带重复词的，这个“自当雅量”的活根本就不适合他。 营帐内，五大善人闲来无事打了几只兔子。 架起炭火，搞了一顿烧烤。 一人一两酒，吃的沟满壕平。 追求的就是这种味觉上的享受。 王云长还接连感叹，这要是杀一头牛，搞一顿火锅就完美了。 朱知节每天都会在帅帐内看地图，总觉得这一仗打得不过瘾。 为了逼迫薛岩陀签下充满“和平味道”的条约，老朱决定再打一仗。 地点就选在了薛岩陀的门户重镇：朔州！ 小孩子淘气是很正常的，打一巴掌就老实了。 让人把李北玄叫进帅帐，神色忧虑地指了指地图。 “崽儿，已经谈了七天了，薛岩陀就只想赔银子，这是不行的。” “咱们兴师动众的跑了近乎两千里，不能只带着银子回去。” “这一仗打得虽然利索，但还没收回来本钱和利息。” “朔州是薛岩陀的重要门户，也是前沿最坚固的城池，你的爆破筒能炸塌这里的高墙吗？” 老朱狠狠一拍地图，双眼里满是杀机。 这一仗打得太快了，老朱还没发力薛岩陀就倒下了，一点儿都不过瘾。 “朱伯伯带领我武朝锐士自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李北玄无奈地拍着马屁。 “给老子说人话！”老朱狠狠一瞪眼，“你就直接说，爆破筒能不能炸开蓝田县的城墙。” “炸不开！”李北玄回答的十分果断，“朱伯伯，打朔州确实一步好棋，但补给线拉得太长，又下了暴雪……夷男就在眼前，这事儿其实很好解决的……” “哦？”老朱眯起眼，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你不会是让老夫武力胁迫他们吧？” “小侄的意思是……”李北玄压低了声音，“魏国公谈判完之后，走在路上被薛岩陀的恐怖分子射一箭……似乎没毛病吧？” “那你去？”老朱意味深长。 “我怕我忍不住一箭射死他。” “我武朝男人拿起兵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老朱壮志豪情，“为国尽忠，拿下一块可以驻军的飞地，你姥爷死得其所！” “朱伯伯，我们锦衣卫的弩，保证一击毙命，小侄这就去了！” 李北玄说完，转身就走。 “你给老子回来。”朱知节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让你去你就去，好赖话听不出来？” “朱伯伯，我知道草原一直以来都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可我们现在没有一举拿下薛岩陀的条件，只能是步步蚕食。我们不仅要迁徙居民还要开荒种田，更麻烦的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们给抢走。” 李北玄顿了顿，“我们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已经杀了他们五万多壮丁，未来五年之内，他们就再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了。如果在签订这份盟约，薛岩陀五年之内就会成为我武朝的一郡之地。所以，这一箭……魏国公挨得很值！大不了不弄死他就好了……” “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朱知节略微沉思，“可已经屠城了，我去哪找刺客？” “俘虏，还是有几个的。”李北玄指了指战地医院的位置，“抓去现场砍了就好。” “你这崽子，哪里学来得如此损阴德的招数？”朱知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了给你姥爷点颜色看看，脸都不要了，好歹毒的心思。” “朱伯伯，小侄只是为国家献策，并说出其可行性，至于采纳不采纳，这是您北征大元帅的事情。” “我去和段辅商量商量。”老朱对着李北玄的屁股就是一脚，“你别瞎掺和，真一箭射死了……陛下会把你给活剐了。” 讲道理，朱知节对李北玄还是很爱护的，也的确把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子侄。 “仗还是要打的。”朱知节指了指地图，“行刺我朝国公，我不打一下朔州，就显得有些假了。你那里还有多少库存？” “爆破的八十枚，攻城用的大概有二百多。”李北玄顿了顿，“占领丰州城之后，就只送来这一批。陛下不批我建钢铁厂，所以产能有限。下一批要在五天之后才能运到。” “如此甚好！”朱知节满意地点点头，“把王云长他们五个暂时借调给老夫，让他们帮老夫训练一批投弹手。难得出来一次，不打过瘾了怎么行。” 对老朱强大的自信，以及目空一切的嚣张态度，李北玄还是很肯定的。 此次出兵，得到了军心，更得到了民心。 军民一条心，才能战胜不可能战胜的一切。 当胜利变成了常态，老百姓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唯一在茶余饭后的谈资恐怕就是敌众我寡了。 似乎，八百对十万这样的高比例，才能点燃百姓的激情。 京城的旨意抵达丰州，命朱知节为安北都护府第一任大都护。 对此次战役，进行了大肆地褒奖，并让他们尽快促成谈判。 皇帝和内阁的意图很明显，绝不能惯着薛岩陀。 推恩令等方针已经落实下去了，那就趁其病要其命，彻底解决。 让漠北的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一些。 薛岩陀要在三年之内，成为武朝的一郡之地。 传旨官是一位文官，中书舍人戴琦志。 一路天寒地冻，原本白净的脸色已经泛黄发黑。 宣读完圣旨之后，环视四周，“蓝田县子李北玄出来接旨！” 李北玄规规矩矩地上前几步，躬身叩首，“臣李北玄接旨。” 戴琦志展开圣旨，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李北玄前面的基本没听懂。 但他注意到最后的册封，晋升蓝田县伯，实食邑一百户。 圣旨宣读结束，李北玄叩谢天恩，其余人看他的目光也全都变得怪异起来。 武朝对爵位是很严苛的，圣旨里面没给李北玄升官，让一个正五品伯爵配不入流的力士，这在武朝还是头一遭。 果然啊，圣心难测！！！ 第165章 见到本爵，还不行礼？ 李北玄没细听。 但其余的将领们却听出来门道。 圣旨里面说了一大堆的空话废话，估摸着是为了保护爆破筒不被泄密。 至于为何晋升伯爵，大家心里都很有逼数。 马蹄铁、爆破筒、纯净的食盐…… 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值一个伯爵了。 领旨之后，李北玄的神色都十分平静。 只要不把他调离蓝田县，怎么的都行。 至于赢世民能把火药发挥到什么程度，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琉璃厂改成炼铁厂，最后升级成炼钢厂。 燧发枪、火炮统统都提上日程。 当然，这也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教育。 没有教育培养人才，一切热武器都是空谈。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李侍郎风流倜傥，儿子也是英俊的少年郎啊。” 戴琦志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陛下吩咐，蓝田县伯接到旨意，就可以回蓝田了。” “啊？”李北玄愣了一下，“不用回京复命吗？” “陛下说，懒得见你，让你立刻滚回蓝田。”戴琦志顿了顿，“另外，陛下准你开铁匠铺，开学府……还说他很期待这座新型城市的诞生。” “朱伯伯，那我可不可以抽调从府兵抽调两个人进锦衣卫？” “说谁？”朱知节大笑，“屁大点事儿！” “陌刀营张松昌、骑营李北辰！” “准了！”老朱看了看身边亲卫，“去把事儿办了！” “诺！”亲卫拱手行礼后离开，直奔陌刀营。 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这两人一定要带上。 一来不能让二爷爷绝后，二来也算是还给张莲舟一个人情。 这俩人在千户所，同样会建功立业，没必要在战场上搏命厮杀。 天黑前，李北玄、熊战带着督战队离开了军营，启程回蓝田。 五大善人被老朱留了下来，负责训练投弹手。 老朱让人给李北玄猎了一些野味，足足装了一马车。 回去的路上，李北辰还有些不满，出来就是建功立业的，咋还回去了？ 李北玄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回去，再和老朱提议让他做排头兵。 “你们俩一人得了四十多亩的永业田，足以获得勋位的。”李北玄恨铁不成钢，“以后，跟着我在锦衣卫吃香的喝辣的。” “爵爷，有件事……”张松昌使劲儿地搓搓手，满是腼腆。 “什么事？” “您还记得，之前和我说过什么吗？” “熬点儿肉粥补身体？” “那啥……不是这句……” “那是……” “我还没……”张松昌的脸突然红了，“还没出去见过世面呢。” 李北玄秒懂，这小伙咂是想睡婆娘想疯了。 “到了蓝田，安排你们媚香楼走一波！” “爵爷万岁！” 返程是很快的，一路快马加鞭就过了长城，很快到了京兆地界。 李北玄归心似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赢丽质的笑容。 只想挥动手中的马鞭，尽快赶去赵府。 当进入蓝田县，路过媚香楼的时候，李北玄也没忘记约定。 找来吴嬷嬷，让他务必安排好李北辰和张松昌。 账单送去李家小院，月娥自会结账。 临走前还加了一句“荤素搭配”。 很快，二人就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去了雅间。 走出媚香楼的瞬间，李北玄有些蛋疼。 他与人迎面相对，场面也有些尴尬。 不是别人，正是姚简和许延族。 理论上讲，一位是老丈人，一个是叔丈人。 在李北玄愣神的工夫，俩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直奔三楼的雅间。 “……”看着二人的背影，李北玄就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锦衣卫放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七天后回营，继续开荒种田。 李北玄骑着马直奔十里亭，越近越觉得迫不及待。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十里亭向北张望。 李北玄下马朝着十里亭跑，赢丽质也朝着她跑。 久别重逢，赢丽质俏脸泛红，猛地抱在一起。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你瘦了！” 随即，就陷入了沉默。 原本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许久之后，赢丽质的泪水忍不住滑落，“平安回来就好，我爹在你家等你，咱们回去吧。明天我一个人来找你，你把经过详细地和我说说。” 李北玄骑马，赢丽质坐车，二人很快就来到了甘棠巷。 甘棠巷的民众，以及李家镇的族人全都汇集于此。 他们都神色庄重敬畏的，朝着他行礼。 地位变了，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变了。 想过点儿田园生活，也是不可能的了。 “回来了？瘦了，娃儿瘦了！” 李文忠双眼含泪，上下打量，“听说立了战功，被陛下晋升伯爵？” “运气好罢了。”李北玄顿了顿，“北辰弟得了四十亩永业田，也有了勋位。” “这几天耳朵不好。”李文忠表演得十分浮夸，“说什么？大声点？” “孙儿立下战功，陛下封我蓝田县伯；北辰弟斩杀蛮子获得了勋位，得了四十亩永业田！明早他就能到家。”李北玄无奈地高声回答。 “哦！”李文忠刻意的叹息道，“为国尽忠乃你们的本分，岂能让陛下赐封诸多！”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发出羡慕嫉妒的目光，李文忠的虚荣心也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有官服吗？” “有！” “穿上，跟着我去十里八村走一圈。” “啊？” “咱们李家镇出了杀蛮子的大英雄，这个叫衣锦还乡！” “明天，明天我和北辰地都穿上官服陪你走几圈，行吗？” “行！”李文忠重重地点点头，转过身对周围的乡亲说道，“李家镇明天起，摆三天流水席。老甲长，你一定要带着乡亲们去吃酒啊。” 甘棠巷的老甲长急忙点头称是，还说要派出几名妇女，过去帮忙。 家中有贵客，李文忠也没做过多停留，就回镇子去准备流水席了。 李北玄正了正衣襟，走进了李家小院。 讲道理，受封之后应先去礼部报到，然后再面见皇帝。 皇帝拉着你的手，和你促膝长谈，这才是受封正常的步骤。 赢世民倒好，把一切程序全都忽略了。 李北玄没着急去见赢世民，而是换上了伯爵服，这才进入暖房。 “呦，这不是赵叔叔吗？”李北玄抖了抖衣袖，“觉得小侄这套服饰如何啊？” 赢世民瞥了李北玄一眼，“脚尖还没迈进朝堂，这就飘得找不到北了？” “赵叔叔。”李北玄微微眯起眼，玩味地看着赢世民，“我现在可是伯爵了，你们四位见到本爵不该行礼问安的吗？” 第166章 再不来，就晚了 行礼问安？ 我若行礼，你真敢接受吗？ 赢世民脸色一沉，“丽质，你现在就回京吧！” “不是……”李北玄立马急了，“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别，你现在是伯爵了，身份有别。”赢世民抿了一口茶，“我们家就是不入流的商贾，配不上你这个御赐伯爵！” “开玩笑你咋还当真呢。”李北玄脱下伯爵的官服，屁颠屁颠坐在赢世民身边。 “陛下已经同意你建炼铁厂了，圣旨就在这里。”赢世民指了指桌子上的圣旨，“他很期待你说的那种现代化城市，也同意把蓝田县作为试点。现在说说你的总体规划吧。” 李北玄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而谈。 赢世民和三阁老面面相觑，很多事情他们都听不懂。 但看上去，似乎是很厉害的样子。 “你的想法是好的，朝廷也会支持你的。” 赢世民略微沉思，“但你妄想一口吃下我们家的马场就是你的不对了。” “合作入股，你出马场我出技术。” “技术？”赢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马蹄铁已经献给朝廷了，朝廷还需要和你做买卖？你当朝廷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李北玄使劲儿地挠挠头，“火器发展速度是很快的，当代的骑兵很快就会被淘汰掉，我是想培养一批能列装火器的骑兵，然后把这支骑兵献给朝廷。我对权利没啥兴趣，只想赚钱还债。” “那我们回去和陛下研究研究，可以再给你二百精骑。”赢世民顿了顿，“培养不出来你说的那种骑兵，就收回你的爵位。” “那感情好。”李北玄兴奋地直搓手。 “朝廷命许延族任京兆黜陟使，这样你也就能安心搞城市建设发展了。”赢世民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现在只是一个伯爵，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计较一时之间的儿女情长。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得也得不到。” 吃过饭，赢世民等人刚离开，张文远就来了。 县衙的工房选择了一块风水宝地，正在建伯爵府。 通常情况下，县伯食邑五百户，但没人真敢这么干，这都是虚封。 所以，赢世民的旨意中写着实食邑一百户，命县衙拨给李北玄千顷良田。 李北玄可以把这些良田租给庄户，这些田产归李北玄私人所有，只向庄户收取地租不需要向朝廷缴纳赋税。 比如赢丽质，她是原本是食邑八百户，但皇帝特许她实食邑四百户。 也就说，她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就有四百庄户养着他。 一字之差，待遇也有着天差地壤之别。 总体而言，朝廷对他的封赏，是和他的功绩对等的。 县伯虽然不是一等伯，但出行的时候，也要有仪仗。 仪仗可以少，但不能多，越制是要被治罪的。 通常情况下出行，可以坐两匹马拉的马车。 仪仗队伍有十人，前二后八。 前面两人举着御赐黄金棍，后面的人则是举着杏黄伞以及大小青扇和旗枪！ 张文远说了很多，李北玄全都没在意。 舒舒服服地，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搞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没意义。 最重要的，养这么多人得多花多少钱？ 现在正是关键期，还有很多银子没还，还是不要奢侈比较好。 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正准备睡觉， 月娥悄悄地打开房门，钻进了李北玄的被窝。 就在两个人准备深入交流的一刹那，窗户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女人蹑手蹑脚地爬了进来，“公子，可曾想奴家？” 听声音就知道，是隔壁的风四娘。 “想不想，一试便知！”李北玄来者不拒。 可当风四娘觉察到房间里还有其他女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 次日一早， 李北玄刚梳洗完，许延族就来了。 二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聊起来关于炼铁厂的事情。 朝廷对爆破筒十分重视，赢世民对李北玄说的火器也尤为重视。 试问，哪个皇帝能拒绝火力覆盖的诱惑呢？ 赢世民是有野心的皇帝，他需要更多更先进的火器来开疆扩土。 中原，说好听的叫三足鼎立，说不好听的叫割据政权。 谁能一统中原，谁就能万古留名。 “你们想让炼铁厂制造什么武器？”李北玄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许延族狠狠一瞪眼，“东西是你搞出来的，你就要负责到底。让其变成我武朝开疆扩土的神兵利器。我只负责帮你压阵，不干涉你制造武器。” “那人力物力什么……” “只要是朝廷能搞到的，要啥给啥。” “热武器这东西范畴是很大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可以应用在上面。” “你说什么？”许延族瞪大眼，“还能飞？怎么飞？” 李北玄感觉自己有点儿嘴欠了，但热气球这东西，也不是做不出来。 只要是材料合适的话，基本上都能飞起来，至于落点在哪，那就不是李北玄该考虑的事情了。 “只是一个比喻。这东西十分危险，可以从工部抽调一切可信之人过来。得先教给他们标准化，搞不明白标准化，一切都是空谈。”李北玄顿了顿，“明年在搞一些水力机械，省去人力锻打这个环节，就可以制造火枪和火炮了……” 李北玄说，许延族听，越是听不懂，就越觉得厉害。 不难看出来，爆破筒确实很适合武军攻城使用。 李北玄坐在书房反复回忆上辈子的枪械发展史， 目前造鸟铳、地雷、一窝蜂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想了许久，李北玄还是决定先改良爆破筒，现在使用的爆破筒弊端简直不要太多。 要是能搞出来防水防潮的爆破筒，那就完美了。 说干就干，李北玄在书房里鼓捣起来，画出来各种精巧的小机关。 许延族见他这么投入，也很放心地离开李家小院。 看看月娥，又看看早晨起来做饭的风四娘，许延族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决定先姚简一步，把侄女许如是给送来蓝田，再不来，或许就晚了…… 第167章 蓝田书院院长 人很多时候，都有思维的局限性。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非要搞得那么复杂。 基本上已经算是明牌了，可赢世民就非要去演。 搞得李北玄都是一脸懵逼。 难道老赢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还是老赢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就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赵府的一顿酒，老赢“借走”了商海堂和沈万贯。 理由是， 对外贸易是一块肥肉，朝廷决定成立市舶司。 开通广州沿海一线和南洋人的贸易通道。 与其让商贾们走私，还不如光明正大地进行贸易。 由朝廷派人检查进出船舶蕃货、征榷、抽解、贸易诸事，并征收关税。 边关贸易是朝廷的重要税收来源，一定要用靠得住的人去管理。 沈万贯家里世代经商，还有一条贩酒的海上运输线。 走私的门门道道沈万贯如数家珍，由他前往广州掌管海上贸易最为恰当。 丝绸之路和薛岩陀的商道，由商海堂掌管。 这厮尽得李道正的真传，捞钱的时候六亲不认，是做双花红棍的不二之选。 于是，李北玄和赢丽质的挣钱大任，又落在了李敢的身上。 李北玄就奇怪，赢丽质你好歹也是个公主，身边就一个可用的心腹都没有吗？ 想了几天，李北玄也就释然了， 那群政客只会把宝押在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的身上，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附属品。 帮赢丽质争夺家产之路，任重道远啊。 翻了翻欠条，李北玄看着李家帮的成员陷入了沉思。 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他也不知道，只能等李敢从曲阜回来再商量。 把欠条收好，李北玄美滋滋地来到了赵府。 老赢来了蓝田，赢丽质就老实了很多，几乎都不出门。 见到李北玄，喜出望外。 笑吟吟地看着李北玄，满满的含情脉脉。 就在两个人要卿卿我我一番的时候， 却被老赢这个电灯泡的几声咳嗽给打断了。 在其身后，三阁老满眼恨铁不成钢： 偷情偷情，讲究的是一个偷字。 女孩的老子在家，你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儿？ 李北玄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但凡你不是皇帝，非把你杖毙在千户所不可。 “赵叔叔。”李北玄嘴角扬起热情洋溢的笑容，“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我们蓝天书院的新校址呀？” “啥意思？”赢世民不明所以。 “书院呀。赵叔叔不打算去看看？” “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也好。” 众人乘坐马车，来到了文笔山。 书院依山傍水，装修也十分考究， 光是规模就超越了武朝境内所有的书院。 蹴鞠场、篮球场、跑道…… 一系列的现代化设施，应有尽有。 最显眼的就是教学楼和图书馆了。 “我们的书院，从启蒙教育开始，分成了小、中、高三个等级。” “到了一定年龄，就参加升学考试，进入下一级。” “那些成绩不好的，可以根据他们的兴趣爱好，选择适合他们发展的课程。” “比如赵叔叔你考试得了零分，但你天生就能看懂地图，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子，那就会把你安排进讲武堂。” “比如张伯伯你考试成绩不及格，但你天生对发明感兴趣，对发明有独到的见解，那我们就会把你安排进墨家班。” “我们蓝田书院，不以成绩论英雄，我们不培养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李北玄一番介绍下来，赢世民和三阁老纷纷点头，给予了很大的肯定。 “你小子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赢世民奇怪地问道，“那蓝田书院的原址你用来做什么了？” “赵叔叔，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李北玄得意一笑，“做技校了。” “技校是什么东西？” “职业技能学校，让那些不能考状元的人，也有一技之长，凭手艺养活一个家。” 李北玄顿了顿，“蓝田技校开设了美发、厨艺、木工、瓦工……几乎三百六十行都有涉猎，根据学生的兴趣爱好自主选择学习什么手艺。市面上，收徒都讲究留一手，导致很多手艺都失传了，我们蓝田技校就是让各种传统手艺发扬光大并传承下去。” “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那书院的院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赢世民眼神傲娇，书院院长的位置非朕莫属啊！ 将来这里培养出来的人才，岂不全都是天子门生？ 只要书院的中榜率超过了门阀世族和豪门望族，那就彻底打破人才被垄断的桎梏了。 和三阁老相互对望，四人心照不宣地对李北玄露出期待的神色。 就好像是在暗示李北玄， 你快说， 书院院长非英明睿智的天可汗不能担任。 快说，你快说，你倒是快点儿说啊。 “书院的院长啊……”李北玄抿抿嘴，“书院的院长当然非赵小姐莫属了。” “啥？你说啥？”赢世民龙躯一震，“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 “李北玄，书院院长非陛下……” “丽质，你别插嘴。”赢世民脸色一沉，“让他自己说。” “院长，非赵小姐莫属。” “李北玄，女子做院长不妥。”赢丽质心头一慌，急忙用眼神暗示他，让他说皇帝。 可李北玄直接无视了赢丽质的暗示，“赵小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正所谓天不生赵四小姐，蓝田书院万古如长夜。赵小姐就是书院最合适的院长了。” “李北玄。”赢世民眯起眼，“这么唠嗑，容易挨揍的。” “赵叔叔此言差矣。赵小姐的才华是寻常读书人所不能及的。你们只是看不到她被掩盖的才华罢了。”李北玄目光坚定，“书院是我建的，谁做院长我说的算。你要是觉得不妥，那咱俩就去金銮殿，找陛下评评理。” “……”赢世民一捂胸口，就感觉自己很心塞，近乎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那我就让丽质回京，这辈子都别想迈进蓝田半步。” “那我现在就进京面圣！”李北玄玩味地看着赢世民，“我就和英明睿智的陛下说，你欺负我，这书院我不干了。一把火烧了，免得我操心烂肺。你说陛下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呢？” 三阁老默默地转过身，看着一片银装素裹，纷纷赞叹起这书院美景。 赢丽质急得直跺脚，可愣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惹恼了赢世民。 赢世民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北玄。 看得李北玄有些心慌，严重怀疑赢世民要掀桌子。 许久之后，赢世民叹了一口气，“蓝田书院？” “对，是蓝田书院，” “听上去，一点儿都不高级。”赢世民抿抿嘴，“你说，叫护国书院怎么样？” “你要这么说的话……”李北玄的眼睛瞬间一亮，“赵叔叔，那陛下就是书院的名誉院长啊。我们的师资资源、教育水平乃至课本……不是我吹牛逼，秒杀中原所有书院。” “那讲武堂我可以来授课吗？”赢世民眼里带着些许期待。 “当然！”李北玄拍拍胸脯保证，“讲武堂，你说的算！” “好！”赢世民拍拍李北玄的肩膀，“我们家的马场，归你了！” “……”李北玄：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接受不了。 第168章 毛都没长齐，就妄称是院长？ 马上要过年了。 过年了就放假了。 赢世民带着三阁老回京。 所有人都要勤奋起来，才能过一个安静的好年。 朝会开始，议题也很简单。 粮食！ 粮食！ 还他妈的是粮食！ 武朝现在虽然不缺钱，但依旧面临粮食危机。 天寒地冻，明年春耕都是很大的问题。 魏、楚两国见武朝接连暴雪，也在逐步减少粮食出口。 六部朝臣，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另外，朝廷还要建立安北都护府，所需的钱粮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赢世民最头疼的问题。 虽然坐拥万里山河，但民生问题也不是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陛下。”御史大夫王仲远微微躬身，“臣最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王仲远，太原王家的嫡系，也是王氏学阀的带头大哥。 这个人平时参加朝会，几乎都是一言不发。 此时发声，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关乎王家的大事。 赢世民声音温和，“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流言蜚语有很多，臣就挑主要的说了。” 王仲远意味深长地看着赢世民，“李北玄和赵四小姐在蓝田县搞了一座书院，赵四小姐还成了书院的院长，这件事在京兆引起不小的轰动。”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我们门阀也不是吃干饭的，赵四小姐是谁，我们都知道。 你说给长乐公主禁足，可她人现在却在蓝田县； 一片青青绿草地，种在孔震的头上，你们皇族就这么办事的？ 你最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等她身份被拆穿，就不是我王家和你讲道理了，而是孔家和你讲道理了。 “这该死的李北玄，朕就是对他太宽容了。”赢世民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这才晋升伯爵几天，尾巴就又翘起来了。牟斌，给朕好好地惩戒李北玄一番。” “……”王仲远一怔：陛下，你这就没意思了，典型的避重就轻，这是书院的问题，不是李北玄的问题。咱是不是要把重点放在书院上面？ 不过话说回来，李家父子似乎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给门阀、豪门添堵的。 当老子的持续在门阀、豪门身上薅羊毛，光是钱粮就数以千万计了。 钱，我们多到拦在地里，可你们要打破我们对教育的垄断，就是你皇帝和李家子的不对了。 “陛下，臣之前已经扣他一年的俸禄了。”牟斌假意气愤，重重地哼了一声，“可这厮就是屡教不改，现在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办书院……臣回去就让人禁足他半年，绝不让他瞎折腾！” “朕就不该给他晋升爵位。”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禁足半年怎么行？给他禁足一年！屡教不改的混蛋，定要严办他，不用给李道正面子！” 通常情况下，民间的书院只能叫作私塾；豪门望族的私塾才能叫书院。 尤其是在书院内，执教的必须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武将们默不作声，将来带兵打仗还要靠李北玄的补给。 多一份交情，就多一个基数的爆破筒。 文臣们则不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北玄和赵四小姐，俩人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人建书院，还妄称是院长？ 这是多大的脸皮，才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丢不丢人，磕不砢碜？ 天下儒生知道了，不是要笑掉大牙？ 王仲远不是那种无脑的喷子，风向有利于己，这件就不用再说了。 具体的就看赢世民将来怎么做了。 做好了，就不给他添堵； 如果做不好，那就准备接受天下学阀的怒火吧。 赢世民也明白王仲远的意图，知道他不会深究，只会看结果。 总的来说，李北玄的步子迈得有点儿大， 如果等屯田军种出来祥瑞，再说开书院的事情，就完美了。 解决了吃的问题，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李北玄在蓝田县搞了一个种植基地，说是种什么馍馍蛋，还要在全县推广，当地百姓怨声载道。” 王仲远声音始终不疾不徐，“蓝田县是我武朝的蓝田县，不是他李北玄和赵四小姐的蓝田县，他们现在就好像是蓝田县的土皇帝，是不是要让朱昉让出蓝田县令一职，派一个人过去制衡一下锦衣卫？” “陛下，臣也听说了，李北玄口出狂言，说是有亩产二十石的粮食。” “陛下，这件事就是胡闹，从古至今，哪有这么高产的粮食作物？” “天方夜谭，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有这样的作物，历朝历代怎么不进行推广？” “我朝还有很多荒地闲置，不想着如何开垦荒地，竟然想着高产，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御史言官们认为抓到了李北玄的要害，纷纷开始弹劾。 “郭爱卿，你去过蓝田县，这件事你怎么看？”赢世民把问题抛给了大司农卿。 “王大人。”郭怀仁正了正衣襟，“李家镇的土地，归属李家吧？” “那是自然。”王仲远点点头，“李家镇理论上讲，全都归属老尚书李文彬所有。” “李文彬是李北玄的高祖。现在李道正身死，继承权是不是在李北玄的身上？”郭怀仁又问。 “这……”王仲远立刻意识到有坑，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既然李家镇的土地都是李北玄的，别说他建暖棚了，他就是让地全都荒在那，也是他个人的事情吧？”郭怀仁眯起眼，闪烁锋芒，“自己家的土地，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关你屁事？” “你……”王仲远当即气急，“老夫的意思是，现在天气诡异反常，李北玄还在那里瞎折腾……暖棚那么好的资源，明明可以把技术传播出去，种上稻谷小麦，他却把种植技术中饱私囊，搞什么馍馍蛋，这对国家没有任何益处。” “西瓜你吃没吃？”郭怀仁厉声喝问。 “吃了。” “绿菜你吃没吃？” “也吃了。” “那你受益没？” “受益……不对，郭大人，你这摆明了是偷换概念。” “这不是偷换概念，这叫存在就是合理。”郭怀仁顿了顿，“种地是在不断优化改良的事情，他既然能在冬天种出绿菜和瓜果，那我们就要相信他能种出来粮食作物。暖棚我们都不如他专业，他既然没选择稻谷和小麦，那自然有他的道理。一切等馍馍蛋种出来……才能确定是批判还是褒奖，王大人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呢？” 王仲远被说得哑口无言，也只能点头称是。 赢世民欣赏地看了一眼老郭：果然啊，还是自家人靠谱，有事真上啊…… 第169章 赵家土豆初长成 清早，地面上一层寒霜。 宋老三在暖棚里，记录馍馍蛋的生长习性。 以便将来，屯田军能种出更多的馍馍蛋。 李北玄还发现，赢丽质身边也不是没有能人。 只是别人发现不了他们身上的闪光点罢了。 比如宋老三， 不仅种地牛逼，对饲料方面也有独到的见解。 就决定再搞一个副业，专门交给宋老三打理。 督战队立了战功，全员放假七天。 身为百户的石友城晋升副千户， 也得到了与品级相同的勋位，从五品飞骑尉。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自己的妻子。 可奇怪的是，妻子竟然不在，老爹石彪满脸怒火地坐在客厅。 “父亲。”石友城急忙行礼，“今日不当职吗？” “孽畜，跪下！”石彪厉声咆哮。 “父亲，我……我升官晋勋，犯什么错了？” “郡主殿下收到宁王的书信，回娘家了。” “岳父又病了？”石友城一怔。 “病他奶奶个腿！就是宁王狗眼看人低。” 石彪狠狠一拍桌子，“听说你在蓝田县种地，宁王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就把女儿骗回去了，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丢人，家门不幸啊，你说你咋就同意去屯田的，屯田有什么出息？” 石彪明显气得不轻，但凡亲家不是宁王赢世辉，恐怕早都打上门讲道理了。 “可是……爹……我因战功晋升副千户，还得了飞骑尉的封号。不算大伯这个国公，咱们家一门双勋，难道还配不上一个郡主吗？” 石友城满是疑惑，就感觉心中一阵绞痛。 媳妇一直以来都很支持他，听说去屯田，已经准备搬去蓝田居住。 可这该死的老丈人，竟然嫌弃我官品低，把媳妇给骗回娘家了。 你他妈早干啥了？ 当初陛下赐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唉！让你去屯田就是为父之过，我不该答应陛下的。丰州一战就不是真正的军功，分明是投机取巧。你是武官，不去边疆将来如何晋升啊。” 石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李家世受皇恩，他想怎么折腾陛下都不会说什么的，可你不行啊……咱爷俩现在就去找你大伯，让他给你调去西南边镇。你去了之后争口气，捞更大的军功回来。” “爹，现在就挺好的。”石友城略微沉思，“千户所屯田，是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将来的成就也不比军功小。” “李北玄那厮吹牛！”石彪猛地站起身，“他就是糊弄你们，就是欺负你们好说话……走，去蓝田……看老子抽他几鞭子，他就说实话了。” “爹，你是看着我们俩一起长大的，他骗谁都不会骗我的。”石友城意志坚定，“等我们把暖棚全都建完，我就去宁王府把媳妇接回来。” “孽畜！”石彪扬起手，可就是不忍心挥下去。 石友城现在做得已经很好了，从百户到千户就是一道坎。 有些人，一辈子都卡在这道坎上。 真要怪的话，怪不得石友城，也怪不到李北玄的身上，只能怪宁王狗眼看人低。 “罢了罢了！”石彪摆摆手，“如果你接不回来媳妇，再去边疆立功也不迟。” ……………… 蓝田县千户所。 得知石友城的媳妇跑了，李北玄一阵摇头叹息。 看看熊战和赢丽质，李北玄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发表一下意见？”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嗯，真是让人遗憾的事情。” “呃？”石友城：你们就看笑话，不打算安慰我一下吗？ “宁王是谁？”李北玄突然问。 “宁王赢世辉，先帝第八子。” “老八呀？”李北玄笑道，“老八都是哲学家。” “……”赢丽质一怔，“你还真说对了，宁王就是个演技逼真，说话肉麻的哲学家。” “兄长，爵位这东西想拿一个还是很简单的。”李北玄顿了顿，“你先给岳父写封信，看看他什么态度。这种事要让他一次就长记性，不然还会把闺女接回去第二次。” “说得轻巧，咱们武朝对爵位很严苛的。”石友城叹了一口气，“还是说说咱们千户所吧。我这次回京收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太原王家已经让御史调查咱们屯田了，还说是咱们强迫百姓毁坏农田，建造没用的蔬菜大棚。” “放屁！”熊战第一个怒了，“老子现在就回去，抽他们几百个巴掌，好好治治他们的嘴。” “这就是莫须有。”赢丽质也是愤愤不平，“往年冬季百姓都没什么收入。可现在，李家镇和张家集的百姓，光靠种菜就小有积蓄了，他们凭什么污蔑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让百姓发家致富，他们王家除了压榨百姓还会做什么？” “你们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这半年来，骂咱们的人还少吗……” “等馍馍蛋种出来，就是咱们反打之时。” 李北玄话说了一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我要见我家小姐！” “快让我去见我家小姐！” “还有李爵爷……我要见李爵爷！” 李北玄和赢丽质相互对望，是宋老三的声音。 二人猛地起身，跑到了院子里。 宋老三声音急切，“小姐，爵爷，结果了，结果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赵府！” 李北玄一声吆喝，所有人全都去了赵府。 正常情况下，一个土豆能切成六枚种子。 但李北玄为了保险起见，每个土豆切了四枚。 当秧苗长出来以后，立刻让宋老三敲碎了大缸，移植到了田地里。 为了提升产能，李北玄一直强调要确保土地的肥力，以及暖棚内的温度和湿度。 经过宋老三父女俩精心呵护，李北玄保守估计，单株的产量在4—6个之间。 沿着田埂，宋老三、李北玄、赢丽质拿着竹片开始挖土。 很快淡黄色的果实，逐渐被挖了出来，竟然比朱知节的拳头还要大。 渐渐地，一整株的果实就完全暴露在眼前。 众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一株的果实有大有小，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四五个。 “上称，快上称！” 赢丽质紧张到声音颤抖，她太知道高产对武朝的重大意义了。 大莲似乎早有准备，把土豆全都摆在了成盘上。 小心地调整秤砣的位置，眼睛里全都是流光溢彩，“小姐，一斤冒高！” “不对，不可能只有一斤。”李北玄十分肯定道，“继续挖，一定还有……” 第170章 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单株产量一斤。 在古代已经是降维打击，远远超出了李北玄的意料。 但李北玄清楚地记得，土豆的单株产量绝不是这么低。 上辈子，土豆的亩产量是七千斤左右。 黑省最高收获记录是一万一千斤，单株的收获至少是二斤以上。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想不到长到了这么深！” 宋老三继续挖，终于又挖出来三个拳头大的土豆。 “称！”李北玄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大莲继续称！” 其余人也纷纷动手，跪在地上用竹片铲土，争取挖得深一点儿，生怕遗漏了果实。 六十株秧苗，全部挖完。 大莲懵逼了，震惊地看着众人。 她自幼跟着赢丽质陪读，自认为不会算错。 可现在的数字，远远超出了她对农作物的认知。 不信邪的，又重新把所有的土豆称重。 摆弄完手指，开始用草纸。 结果都是一致的，大莲怪叫了一声，瘫软地倒在地上。 有些痴傻地看着赢丽质，“小姐，是我疯了，还是称坏了？” “先说多少斤！”赢丽质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八十三斤！小姐，我怎么会算出来八十三斤？” 大莲结结巴巴，总觉得这不像是真的。 “什么？你……你，你说……多少斤？” 赢丽质用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老三，目测一下，一亩地能种多少株？”李北玄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宋老三也是结结巴巴，“回爵爷，能种四千二百株左右。” “那岂不是说，土豆的亩产量保守估计是三十石？” 李北玄也有些目瞪口呆，土豆果然是镇国神器啊。 “爵爷，不对！”宋老三眼含热泪，“是四十多石啊！” 四千多斤的亩产量…… 疯了，这个世界彻底疯狂了！ 如果把土豆普及下去，简直就不敢想象，这能养活多少人。 石友城也是目瞪口呆：这，这……这就种出来祥瑞了？ 所有人都红着眼，围坐着土豆发呆，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喜悦。 许久之后，赢丽质开口道，“送户部报祥瑞吧！” “对，报祥瑞！一定要报祥瑞！” “二位兄长，你们立刻进京！” “记住了，报三十石，别往上加。” 李北玄眼中闪烁流光溢彩，“还有，这是赵府四小姐、宋老三父女，和千户所共同收获的结果。有功劳不能独占，大家都要雨露均沾。” 亩产这么高的粮食，足以让整个中原发疯发狂。 像石友城这群禁卫，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继承长辈的爵位和勋位。 可皇帝却委派他们来屯田，这让很多人心中积压着怨气。 要不是千户所的惩处过于严苛，他们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幸好，丰州一战让他们赚到了军功。 如果种田再种出来祥瑞，这就不是军功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江山社稷层次。 他们不用世袭家里的一切，就能获得更高的勋位和爵位。 “宋老三，你现在立刻去千户所报喜。”李北玄声音高亢，“让和致斋咋杀牛羊，犒赏三军！” ……………… 战马疾驰。 熊战和石友城不敢有半刻停歇。 刚到户部，就被拦在了外面。 守门校尉看着满身泥土的二人，立马心生嫌弃。 啪！ 熊战下马，对着校尉就是一巴掌。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熊战高举手中千户令牌，“蓝田千户所前来户部进献祥瑞，给老子让开！” 校尉此时才看清，这尼玛是武朝外戚，熊家的公子。 “大人见谅，笑得有眼不识泰山！”校尉急忙放行。 没用任何通秉，二人就进入了户部。 马宾王、三阁老、郭怀仁正在讨论民生问题。 有些事，不能全指着蓝田县，户部自己也要想办法。 “尚书大人，捷报！” 熊战推开门，和石友城走进政务房。 “什么捷报？”马宾王满脸疑惑。 “千户所，种出来亩产三十石的粮食。” “……”马宾王等人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熊战，你个瓜怂，你给老子重新说。” “尚书大人，是亩产三十石的粮食。” “熊战！”张子房表情僵硬，满眼不可置信，“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是亩产三石，还是亩产三十石？” “阁老，就是亩产三十石啊。”熊战挠挠头，“三石……算哪门子祥瑞。” “熊战，老夫知道你们一边屯田一边打仗很辛苦。但也不能昧着良心在这里胡言乱语。还有你石友城，你刚刚晋升勋位，怎么就得意忘形了？” 郭怀仁是大司农卿，什么农作物能产多少粮食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亩产三十石？ 你当我们这群朝堂大员，都是没智商的废物吗？ “大人。”熊战拱拱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是来请户部派人去蓝田县核验收获成果的。” 熊战说得煞有介事，两个人身上还带着泥土，马宾王等人相互对望，意见似乎有点儿不统一。 要是上报七八石，或许就派人过去核验了。 关键你报上来的数字太特么整数了， 哪怕你说二十六石又五斤八钱……数字好听点儿，我们也勉强会派人过去。 “东西带来了吗？”房如悔突然问道。 “没带。”熊战摇摇头，“核验后，我们要全都做种子呢。” “……”房如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熊战一眼，“连实物都没有，也叫祥瑞？” “所以呀，才来户部让你们派人去蓝田县啊。” “你……”房如晦气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连实物都没有，我们要是把祥瑞抱上去，万一没这么多，将来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这样……”房如悔略微沉思，“你们就在这等着，午朝的时候，你们跟着老夫一起参加朝会，自己给陛下报祥瑞。” 马宾王等人对此，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虽然说有推脱责任的嫌疑，但也不失为最稳妥的办法。 午朝，是指皇帝中午登朝议事，多行于年前。 这种朝会人数不多，只有五品以上官吏才能参加，在文华殿举行。 常涂抖了抖拂尘，“诸公，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大司农卿郭怀仁。 为什么是他？ 因为刚刚户部的五个人里面，他的官最小。 另外一点， 就算是祥瑞是假的，那群御史言官，也不敢喷他。 在武朝，论喷人，老郭没服过谁。 赢世民站起来，老郭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大司农卿平日里是不需要参加朝会的。 可今天午朝，第一个站出来，肯定是有要事启奏。 文臣武将们，也全都窃窃私语起来，猜测是什么事情。 “爱卿，何事启奏？” 赢世民心里一慌，该不是春耕出现问题了吧？ “陛下，蓝田千户所命熊战、石友城进献祥瑞。” “说，他们种出来亩产三十石的粮食作物，请臣代为呈奏。” “目前，熊、石二人，正在殿外候旨。” “……” 刹那间，整个文华殿陷入一片死寂…… 第171章 朕，不要虚假的祥瑞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无数目光落在郭怀仁的身上。 他们都在琢磨郭怀仁所说的祥瑞。 三十石，这数字真特么板正。 历朝历代报祥瑞的时候，都有吹嘘的成分。 可这蓝田县就他妈的明显不要脸了。 亩产三十石的粮食？ 你特么咋不上天和太阳并肩呢？ 你特么咋不下水和王八对嘴呢？ 整得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像是喝口水辣到了一样。 赢世民起初听闻，还有些喜出望外。 可环视群臣之后，突然就心凉了半截。 馍馍蛋的秧苗，他是见过的，就种在大缸里。 可就那几口大缸，能种出来几个馍馍蛋？ 亩产三十石？ 你撒谎能不能贴点谱儿啊？ 哪怕你报二十一石又八斤六两，实际上只有八石，朕脸上也有光啊。 “这是谁的主意？” “谁说亩产三十石的？” “明显就是在胡闹，朕不要这样的祥瑞。” 此时，忠国公石有贞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傻侄子石友城是千户所的副千户。 就算是媳妇跑了，老丈人瞧不起，也不能用假祥瑞给石友城争功啊。 李北玄的心是好的，可这处事方法是真该死啊。 你自己不怕丢人，我们石家还要脸呢。 顿时，石有贞对李北玄失望透顶，心里开始琢磨把石友城送去边疆了。 与其让御史言官弹劾，还不如自己早点站出来。 当上纲上线的时候，什么都完了。 心念至此，石有贞站出队列，“陛下，这祥瑞十有八九是虚报的，臣以为陛下应该裁撤千户所……” 唉！ 赢世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石友城坑爹坑大伯啊。 朕的闺女，何尝不坑爹呢？ 莫名地，赢世民就觉得自己和石有贞有点儿同命相怜了。 “爱卿，你即刻去蓝田县核实情况。”略微沉思后赢世民缓缓开口，“切记，去了以后可便宜行事。” “臣遵旨！”石有贞听了赢世民的话，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许多。 赢世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是假的，你就自行处理。 对李北玄，是打是骂还是罚，你说的算，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战马飞驰一路，石有贞也足足骂了一路。 心中也早就演练了无数次，见到李北玄之后，不管他迈哪只脚都是错，先抽他一顿再说。 忠国公，乃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又是一等国公，皇帝御赐蟒袍。 千户所的禁军多数都见过他，立刻让人列队欢迎。 “都给老子滚开！”石有贞一声呵斥，“李北玄呢？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老公爷。”一名百户战战兢兢地上前，“都在赵府。” “赵府？哪个赵府？” “蓝田县最大的那处园林别院。” “那特么是赵府？”石有贞深吸了一口气，那特么秦王府的别院。 很无奈，石有贞骑马又来了别院，看着门头匾额上写着赵府二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拦着老子作甚？”石有贞对着门子就是一马鞭，“带老子去见李北玄！” 门子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也，只能强忍着疼痛，带石有贞去了暖棚。 一进门，就发现李北玄和赢丽质像是老农民一样坐在田埂里对着一堆泥糊糊的东西发呆。 “瓜怂，受死！”石有贞扬起马鞭就要抽李北玄。 “石伯伯，你这是作甚？” 李北玄吓得躲在赢丽质的身后，马鞭停在半空，距离赢丽质零点零一公分，愣是没敢落下。 “瓜怂，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石有贞气的直跳脚，“今天，老子要替道正贤弟好好地教育教育你……” “石伯伯，凡事要讲证据。”赢丽质脸色一沉，“无缘无故地就要打他，这不合乎情理吧？” “还有你！就知道助纣为虐！”石有贞狠狠一瞪眼，“亩产三十石的粮食……李北玄胡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你知不知道朝会上多少眼睛盯着呢？” “石伯伯，难道亩产三十石，不算是祥瑞吗？”李北玄探出头，小心地问道。 “你……你们……” “老子知道你是为了友城好，专门让他过去献祥瑞。” “可你们能不能靠点谱？哪有报祥瑞报整数的？” “你们说一个有零有整的数，哪怕实际产量只有一半，这都算是祥瑞了。” 石有贞狠狠一跺脚，扔掉手中的马鞭，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感觉头顶有一万只曹尼玛在奔跑。 “石伯伯，粮食就在您老眼前啊。”李北玄指了指堆在一起的土豆。 “就这么点儿？”石有贞的火气腾的一下就燃起来了。 “您老先听我说。”李北玄顿了顿，“这是六十株的产量，共计83斤。一亩地4200株左右……您老说说亩产量是多少？” “不就是四十多石……卧槽……等会儿……”石友城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李北玄的脖领子，“你确定这只是六十株的产量？” “秧苗都还没扔掉呢。”李北玄指了指秧苗，“你数一下就知道了，这种事谁敢作假？小侄用赵四小姐的人格担保，最低产能三十石。” 松开李北玄，石友城像是侦探一样仔细打量整个暖棚。 只有收土豆的地方一片狼藉，其余的地方全都种着绿菜。 “这东西能吃？” “当然能吃了。”李北玄笑了笑，“我让人吃了牛肉，很快就熟了。” 话刚说完，宋老三和大莲就端着碗走了进来，“公子，您看看是不是这样做的？” 一碗土豆炖牛肉，一盘小炒土豆丝，李北玄又从火炉里扒拉出来两个烤土豆。 “石伯伯，尝尝。”李北玄掰开一个烤土豆，“这东西煎炒烹炸炖就是菜，蒸烤之后就能作为辅粮……” 石有贞接过土豆，浅尝了一口。 口感绵软，还带着一股甘甜的味道，吃起来还是蛮不错的。 吃一口牛肉炖土豆，别有一番风味。 “真的是六十株的产量？”石有贞的眼睛瞬间一亮。 “这还少报了呢。” 嘶！ 石有贞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太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了。 亩产三十石，这尼玛能让贞观朝名垂青史了…… 第172章 为国为民的功勋 从营养价值来讲，土豆是一种极好的主食。 这玩意儿只要是保存得当，能吃一整年。 遇到了灾荒之年，可以让人活下去。 以现在武朝的人口而言，足以解决温饱问题。 不解决饥饿问题，想彻底打破门阀氏族对士农工商的垄断，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所谓的重农轻商，也无非是儒学阉割之后的结果，任何一种学说都要为朝廷效力。 但纵观历史发展的走向，都是解决了吃的问题，才能让商业兴起。 不管是欧洲还是亚洲，劳动力都是在吃饱了以后才解放出来的。 石有贞不知道李北玄的宏图大业，但他知道只要解决饥荒问题，统一中原指日可待。 娃哈哈！ “俺老石一直说，打小就看你娃有出息，我这辈子绝对不会看错人。” “你从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都没人愿意和你玩，唯独我们石家不一样。” “老夫这叫什么？老夫这就叫作火眼金睛，能看到你身上的五彩霞光啊。” 石有贞拍拍李北玄的肩膀，“这个东西能救活无数百姓，你又立了一次大功啊。” “石伯伯，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李北玄顿了顿，“这是赵四小姐、宋老三父女、友城兄长……以及千户所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你要知道，君前无戏言。”石有贞表情严肃认真，“当真有友城侄儿的功劳？” “若非石副千户恪尽职守，恐怕这土豆还要推迟一年才能种出来。”赢丽质取出一份书信，“石伯伯，种植土豆的过程全都记录在案，您带回去就好。” “你们俩啊……”石有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功劳，就便宜他了？” “千户所是一个整体。”李北玄神色庄严，“哪怕别人欺负一名力士，我们也要打回去，把颜面给找回来。别说他是宁王，就是韩王赢元嘉，我也要拔下他几根胡子给兄长出出气。” “啥也别说了，老夫记下了。”石有贞深吸了一口气，“那老夫这就回去复命？” “把宋老三父女也带上，让他们给陛下炒几个菜尝尝。” “既然是报祥瑞，就不能出现整数。”石有贞略微沉思，“计算一下按照实数报吧。” “万万不可啊。”李北玄急忙拦住石有贞，“三十石就是三十石，咱们就取一个整数。育种之后，就要大面积种植了。现在按照实数报，将来收获就没有什么惊喜了。” 石有贞点点头，“中，那老夫就按照三十石的数额上报。” …………………… 此时此刻。 文华殿的朝会结束，但群臣依旧没有散去。 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等着石有贞回来。 有史以来，一亩地的产量最高不过八石。 什么时候听说过三十石啊？ 别说赢世民不信，就连群臣都觉得荒诞。 王仲远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赢世民。 同时还暗示手下人，抓住这次机会扳倒朱昉，安插自己人进入蓝田县。 现在的蓝田县就是武朝第一肥肉，先到先得。 出手晚了，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三阁老和六部尚书，也觉得这个数额不可理喻。 但心中，却又十分动心。 他们多么期望，李北玄报上来的祥瑞是真的呀。 如果是真的，他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图谋中原霸业了。 到时候，大家必然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临近傍晚，石有贞回来了。 群臣的目光，也全都看向殿外。 赢世民原本要单独召见的，可看王仲远这群人的意思，明显不想让这件事善终。 “陛下，陛下……” “老臣给您报喜来喽！” 石有贞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进入大殿。 迈过门槛的时候，身体突然一僵。 明明已经迈过去了，可还是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来了一个飞扑。 群臣无不鄙视至极：演技太差，演技太差了！ “忠国公，此去可有收获？”王仲远第一个开口发难。 “唉！”石有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狗屁的祥瑞，简直就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哗，群臣一片哗然，果然是吹牛逼冒功啊。 蓝田千户所这群不要脸的玩意儿，就该把他们罢官流放。 我擦，说话能不能大喘气？ 大殿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几个人， 恨不得让石友城立刻回家，给忠国公的饭菜里下八百斤的耗子药。 石有贞拍拍胸脯，煞有介事道，“蓝田县亩产三十斤的土豆臣见到了，这不是祥瑞，分明是我武朝的福祉啊，百年之内我武朝将再也不会有饥患发生了。” 轰！ 石有贞的话像是晴天霹雳，在文华殿炸响。 赢世民就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总觉得这一切来得不真实。 李北玄，这就解决了千年来的生存问题？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下一软，又瘫软地倒在龙椅上。 “这怎么可能？” “世上哪来亩产三十石的粮食？” “千户所屯田，种的到底是什么粮食作物？” 王仲远和那些清流们，整个人都麻了，脸上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 “此物种名叫馍馍蛋，但蓝田千户所称呼他为土豆。” “真的能吃？”赢世民迫不及待地问。 “不光能吃，还能当作主食。” “如何证明？”赢世民彻底激动起来。 “臣把参与种植的主要人物都带来了，让他们一试便知。” “快让他们进殿。”赢世民站起身，“朕要看看这些为国为民的功勋。” 很快，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泥土的几个人就走进了文华殿。 石友城、宋老三、熊战三人的棉靴，竟然磨出来几个大洞。 张子房仔细查看，满是嫌弃地瞪了一眼石有贞：你让他们作假可以，能不能走点儿心？棉花上他妈的连点儿泥土都没有，明显就是刚磨出来的窟窿。 但张子房没有拆穿，甚至是明眼人都不会拆穿他们。 朝堂上，随随便便的一个臣子，哪一个又不是在演皇帝呢？ 原本，石有贞想让他们换套干净衣裳的，可李北玄不同意。 强烈要求，穿得越破越好。 千户所屯田，实验室造武器，说好的要啥给啥。 现在，除了铁矿，一文钱的拨款都没有。 使唤牲口还得喂几口黄豆呢，赢世民分明就是想白嫖。 第173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看着宋老三父女，赢世民狠狠一捂脑门子。 妈的，馍馍蛋就是他们两种的， 老子早点派人问问他们俩不就好了？ 再看看这些人的穿着，和殿内群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确定是过去屯田了，不是过去要饭了？ “爱卿，如何证明？”赢世民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借文华殿的火炉一用。” “准了。” 赢世民话落，就见宋老三取下背上包裹。 在大太监常涂的引领下，去了殿后。 锅碗瓢盆准备好，常涂无奈道，“老宋，咱家还是带你去御膳房吧。” “可别。”宋老三压低声音道，“常公，临行前李爵爷交代，要的就是这个烟火气儿。” 很快，父女俩动手抄了一盘土豆丝。 炖了一碗牛肉，又用炭火烧了几个土豆。 产量有限，只能凑合着弄。 大殿内，很快就有人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香气。 当菜品全都摆在赢世民眼前，赢世民懵逼了。 都这么接地气儿的吗？ 那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这叫朕怎么吃？ “陛下，臣已经吃过了，很是美味。” 石有贞指了指黑乎乎的两个烤土豆，“这个东西吃起来……更是美美哒。” 有了石有贞的提醒，赢世民也就彻底放心了，“有功于江山社稷，朕必须亲自品尝一番。” “陛下，是不是要验验？” “这都是民间的器皿，要不要换一下？” 常涂虽然知道，李北玄不会暗算赢世民，但这是他的职责，必须要说。 “这个人叫熊战，朕是他姨父爷！” “这个人叫石友城，是朕的侄女婿。” “这个人叫宋老三，是秦王府别院的管家。” “还有这个女娃宋大莲，是皇后一手带大的……” “他们以前都是保护朕安全的人，现在还能暗算朕不成？” “想当年，宋老三拼死守卫秦王府的时候……” “他们都是我武朝的栋梁，都是朕亲近的人啊……” “李家满门忠烈，李北玄还能害朕不成？”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所有人都不要多管闲事。 就算是吃死了，这也是我们秦王府的家务事，和朝政无关。 最重要的，亲闺女是不会暗算自己的， 赢世民作出表率，甘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群臣也是十分感动，赢世民这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是值得赞扬和肯定的。 一口牛肉炖土豆入口，赢世民突然愣住了。 群臣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紧张得无法呼吸。 微微皱眉，赢世民又浅尝了第二口，随即就是土豆丝。 最终，目光落在了两枚烤土豆上面。 “宋哲，还不上前。”常涂使了一个眼色。 宋老三立刻上前，用竹片刮掉上面的黑炭。 一枚表皮烤得发红的土豆呈现在赢世民眼前。 轻轻用手掰开，赢世民眨眼之间就吃没了半个。 看看宋老三手里的半个，没有任何犹豫，又吃了下去。 仔细感觉一下，竟然真的有了饱腹感。 抿了一口茶，赢世民竟然打了一个饱嗝。 平心而论，吃土豆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张爱卿，马爱卿，你们几位也尝尝。” 三阁老和六部尚书也纷纷凑上前，用汤勺吃了一口炖土豆。 入口绵柔，沙沙的甜甜的，还充斥着一股牛肉的味道。 土豆丝更是酸辣可口，十分开胃。 黑乎乎的烤土豆，大家都没动手，很明显是狼多肉少。 “这个烤的，口感更好。”赢世民笑盈盈道。 最终，试吃的重担落在了张子房的身上。 张子房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递给了郭怀仁。 毕竟，最终发言权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郭怀仁身上。 群臣看着三阁老、六部尚书的吃相，纷纷吞咽着口水。 “这，这……”张子房激动地看着石有贞，“这东西……” “土豆，这东西叫土豆。” “对土豆！”张子房表情严肃认真，“真的亩产三十石？” “这里有一封书信为证，还望张相过目。”石有贞取出赢丽质的书信。 张子房顾不得擦拭手上的炭灰，取出书信紧张地看了起来。 随后郭怀仁和房谋杜断，以及六部尚书，最后才传阅给赢世民。 “老宋，此物如何保存？”郭怀仁突然问道。 “挖地窖，就可以长时间保存。”宋老三顿了顿，“来的时候李爵爷说，这东西煮熟了晒干还能做成各种零食。将来要是种得多了，吃不完也能用来喂牲口。” 群臣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敢情你们蓝田县种的不是土豆，是天上的灵丹妙药啊。 赢世民突然大笑起来，现在的天气诡异邪性，如果能种上亩产三十石的粮食，百姓就能熬过这几许寒冬了。 刹那间，那些准备弹劾李北玄的人，也全都乖乖闭嘴了。 “传朕旨意，将土豆列为贡品，每年向内库府进贡五千斤。” “蓝田千户所，所有人勋位晋升一级。朕只有一个要求，让土豆在两年之内普及整个京兆。” 赢世民站起身，眼神庄重地看着闺女的来信，上面清晰地写着千户所每一个人的名字。 再看看面前，衣衫褴褛的几人。 他们都是勋贵之后，原本可以不去蓝田县屯田的，可他们却都义无反顾地去了。 宋老三父女，他们本就是我秦王府的人，他们也不用吃这个苦的。 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赢家的天下，他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去做了。 “宋哲、石友城。”赢世民声音激动，“信上说，你们二人是首功！” “陛下，这都是千户所的功劳，臣不敢贪功。”石友城急忙跪地。 “陛下，草民三代受您大恩。”宋老三跪地叩首，“这一切都是陛下领导有方慧眼识人，我们也是跟着陛下您的指示办事。要说功劳，您当属首功。” “别人都说宰府门前三品官……何况你还是我秦王府的管家……”赢世民略微沉思，“再拟旨，熊战、石友城、宋哲，赐封子爵，有妻子的赏诰命。” “……”群臣骇然。 要知道，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 忠国公家一门双爵？ 熊战一个外戚，你不去打压他，也给他子爵？ 宋哲就是给你们家看大门的，也他妈得了一个子爵？ 原以为去蓝田县屯田，这辈子就算了。 谁承想，种土豆种出来子爵、诰命，去哪说理去？ 众人纷纷跪倒，叩谢皇恩浩荡。 石有贞内心狂喜，石家一门双爵，就看你宁王赢世辉怎么办！ “陛下，李北玄该如何赏赐？”郭怀仁突然问道。 “他呀？刚给他晋升伯爵，不能再赏了。”赢世民略微沉思，“让工部给李家镇建一座牌坊，大学士姚简亲自撰写文章，表彰一下李家几代人的功绩。”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叩首，清流们更是号啕大哭。 石有贞瞥了一眼这群清流，和你们有啥关系，你们就哭？ 骂李北玄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事没事，就拿老百姓说事儿。 有事没事，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皇帝。 你们一口一个忠君爱国，可皇帝和百姓却被你们天天鞭尸。 呸！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果然，李道正说得对： 你们这群清流，就是最没用的狗官。 你们这群没屌用的书生，就是阻碍国家发展的绊脚石…… 第174章 除了我闺女，你眼里还有啥？ 李家小院。 烦人精、装逼犯又来了。 赢世民进入小院之后，就是一阵吆五喝六。 说什么火锅烤肉吃腻了，让李北玄在准备一些好玩的吃食。 李北玄很想说，粑粑你吃不吃？ 但想想还是算了，可以适当地恶心赢世民但不能把他惹恼了。 李北玄让人准备了烧烤。 各种烤串，一应俱全。 起初，赢世民还有些不以为意。 可当烤熟的肉串放进口中，顿时来了兴致。 几杯酒下肚，赢世民就有些飘了。 “陛下感念你为国尽忠，特命人为李家镇修建牌坊。”赢世民满是嫌弃地瞥了一眼李北玄，“你就不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吗？” 牌坊，多数都是赏给贞节烈女的，又叫作贞节牌坊。 赏给男人的话，要树立石碑，在上面篆刻褒奖的文章。 文章如果翻译的通俗易懂，大概意思就是：我叫李牛逼，我就是那个一心为国不要任何赏赐的大傻逼。 幽怨地看了看赢世民和三阁老，李北玄顿时觉得手中的肉串不香了，但还是嘴硬道，“我这么高风亮节的人，自然乐意陛下赞扬我的功绩。” “如此说来……”见李北玄酸酸的，赢世民心情大好，“那我们就相信你是高风亮节之人了。” “……”李北玄：恶心，赢世民你是真的恶心！ “你的土豆是从何而来？”赢世民突然问。 “出自胡商之手。” “你不知道，我朝是禁止走私生意的吗？” “赵叔叔，你这话就不对了？”李北玄微微眯起眼，“内库府、三阁老、六部尚书……哪个不走私？我爹当年和南洋人打交道的时候，哪个没分到钱？” 刹那间，三阁老就不淡定了：我们拿钱不应该吗？我们不拿别人怎么拿？ 赢世民嘴角狠狠一抽，“你爹那是帮皇帝赚钱，不能同日而语。” “你就说是不是走私吧？” 啪嗒！ 赢世民把肉串丢在桌子上，“丽质，你现在就回京吧。” “……”赢丽质一脸懵逼：你俩吵架，能别带上我吗？肉串这么香不吃岂不可惜了？人可以辜负一切，唯有美食不能辜负。 见赢世民生气，李北玄的心情莫名的好。 “这西域能流传来馍馍蛋，南洋就能流传来其他物种。” 李北玄抿了一口酒，“我听我爹说过，南洋有一年三季的稻米，还有口感更佳又能果腹的玉米……那边的人，粮食烂在地里，也不会出现饥荒。” 嘶！ 赢世民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目光全都落在了李北玄的身上，他们的目光中满是期待：派兵过去，那地盘岂不就是我们的了？ “你说的东西都在哪里？”赢世民强自按捺内心激动。 “说了也没用啊，有楚国拦着呢，你还能打过去不成？” 李北玄对着赢世民一挑眉毛，“那里还有亩产两百多石的珍珠米……” “你把土豆种好了，朝廷五年之后就可以南下伐楚！”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与其让他们如此糟蹋粮食，还不如我武朝去征服他们，把那里变成武朝的一郡之地。” “李北玄，你对海洋知多少？”张子房突然问道。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吧。”李北玄生怕露馅，“都是小时候听长辈们说过。” “你爹去世之后，朝廷走私……不是，朝廷的海上运输线就断了。”张子房神色严肃，“内库府和户部决定重新拾起海上运输。安北都护府是个大工程，哪哪都需要钱。” “楚国不打咱们武朝的商队吗？”李北玄奇怪地问道。 “海上贸易和国仇家恨无关。楚国走的也是咱们的航道。”张子房顿了顿，“你爹曾经促成过一次盟约，武楚两国的水师，曾经联合在海上剿过几次水匪。” “你高祖李文彬在世那会儿，咱们武朝的舰队从天津卫出发，接连六次下南洋。” 房如悔也缓缓开口道，“那时候，是咱们武朝的经济巅峰。可因为下南洋得来的钱财全都进了内库府和户部，关陇门阀没得到实惠，就横加阻挠。在准备第七次下南洋的时候，国子监的海图馆突然失火，烧毁了全部的海图。自此，咱们武朝就再也没有大规模下南洋的舰队了。你爹不知道从哪里收集的资料，选出来一条最优路线，带着内库府就干起了走私的买卖。” “所以，航线只有我爹知道？”李北玄不解地问，“船队上的那些人呢？总有活着的吧？” “唉！”房如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爹被赐死之后，整支船队就莫名地消失了，至今音信全无。” “这事儿你们找我也没用啊，我还能给你们凭空变出一支船队不成？”李北玄无奈道，“内河的船和海船不一样的，内河船进入海里必翻。内陆训练的水手，都不如沿海的渔民。这是个大工程，要总结前人的经验，一步步去摸索……不然，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瞧见没？”赢世民抿抿嘴，“我就说这小子肯定懂海运吧？” “李北玄，再给你肩上搭根担子，你敢不敢接？”张子房意味深长。 “我真不懂海运。”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朝廷，准备在蓝田县驻扎一支三千人的水师。”张子房严寒期待，“一切准备就绪了，水师都督的人选还没着落……你之前吹牛逼说能给朝廷打造一支现代化的军队，那能不能也给朝廷打造一支可以南下作战的水师呢？” “都说了，内河水战跟海战是两码事……”李北玄急得直挠头，“我真不懂海战。” “你不懂有人懂啊。”张子房提醒道，“抽空你可以问问李敢。” “敢叔儿捞钱是一把好手，海战……” “你爹第一次走私的时候，指挥船上话事人就是李敢。”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子房，“你们薅羊毛，不能光在我们李家人身上薅啊。你看看我，头发都快被你们薅秃了……” “李北玄！”赢世民声音低沉，“如果在三年的时间内，你能为朝廷训练出一支?能打硬仗、?敢打硬仗、善打硬仗的水师队伍，我帮你搞定孔震……” “此话当真？”李北玄当即就来了精神，“训练出来水师，你就把闺女嫁给我？” “……”赢世民：你眼里除了我闺女，就不能有点儿江山社稷？就不能有点儿一统中原的野望吗…… 第175章 蓝田书院，君子六艺 功臣。 应该被捧上神台，接受领导发放的丰厚奖金。 也应该被万众膜拜，像是优乐美一样加倍小心地捧在手里。 李北玄自认为，他这样的功臣就是凤毛麟角。 皇帝就应该多赏赐他一些小钱钱，再不济也得拎着几条腊肉来家里做做客。 可偏偏，这狗皇帝倒反天罡，来他家里蹭吃蹭喝。 真是叔可忍婶子不可忍。 可问题是，李北玄只能被动地接受。 建造水师是一个系统化的大工程，李北玄也不是万能的。 只能等李敢回来，再商量了。 李家镇，也热闹起来。 工部派遣工匠，亲自督造牌坊。 “忠君保国”四个大字，看上去威风凛凛。 非大功于江山社稷者，得不到这么高级别的评价。 大太监宣读圣旨的时候， 忠国公石有贞，千户石彪，京兆府尹崔静斋、蓝田县各级官吏全部到场。 李家镇众人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被十里八村的人指桑骂槐了几辈子，终于吐气扬眉了。 我们李家镇走出去的官吏，不是什么奸佞，他们都是国之栋梁呀！ 李北玄抬头打量高耸的牌坊，怎么看都像是一座贞节牌坊，莫名地就有了一种表子从良的感觉。 老子欠那么多钱，当皇帝的又不是不知道，多给我点儿实惠的不好吗？ 我拿你们赢家人当兄弟，你们却拿我当表弟。 真是痛心疾…… 咦，为什么我看见赵姑娘的时候，良心突然就不痛了呢？ 不行，我得把她赶回京城，不然只会损失越来越多。 周围观礼的人，纷纷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 这可是功勋牌坊啊，武朝的至高荣耀，我辈学习的楷模。 李家公子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县志、府志都得为他们李家单开一卷。 “陛下赐牌坊，这是好事，你们都哭什么？” 李北玄满眼无奈，本来就觉得像是表子从良， 他们再这么一哭，搞得像是自己驾鹤，被皇帝赐了谥号一样。 明明就是个三好学生的奖状，要不要搞得这么感天动地的？ “老夫之前怎么和你说的来着？”崔静斋瞥了一眼朱昉。 “啊？说啥了？”朱昉一脸懵逼。 “嗯？”崔静斋的脸色一沉，“就来的路上……这么快你就忘了？” “想起来了。”朱昉狠狠一拍大腿，“崔大人说，打小就看好李贤侄。满月酒的那天，崔大人还说贤侄绝非池中之物。” “嗯。”崔静斋满意地点点头，“贤侄，你祖上李文彬、你爷爷、你爹……再算上你，你们家算是一门四爵了……这足够县志单开一卷了吧？” “够了够了，足够了。”朱昉笑着看向张文远，“文远，抽空就把事儿办了。” “大人，已经在办了。”张文远微微躬身道。 “兄长。”朱昉看向石有贞，“石家一门双爵……若你修书一封，那宁王殿下还不得……” “修书？修什么书？我石家什么时候受过如此羞辱？石家男儿又何患无妻？” 石有贞脸色一沉，赢世辉瞧不起人，骗走了侄媳妇。 原本石家上下都是心急如焚，这事情出得太特么丢人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石友城封爵，主动权就在石家了。 宁王赢世辉现在哭都找不到调，还想让我石家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 这次能把闺女骗回去，就会有下次，必须灭灭他的威风。 不然，真以为石家好欺负呢。 种地种出个爵位，李家镇被御赐匾额。 京兆沸腾了，整个武朝也跟着沸腾了。 亩产三十石的粮食，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原本，武勋世家的人，全都看不上蓝田千户所。 可千户所自丰州之战开始，一个月的时间内，从上至下连胜两级，这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开始托关系找门路，希望把自家的崽崽送去蓝田千户所。 一时间，蓝田千户所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 光是李北玄，就收到了百余张拜帖。 里面一口一个贤侄，叫的那叫一个亲切。 没办法，王公贵族家的子弟也不是全都有出息的。 自然是哪里能立功，就把孩子送去哪里。 屯田，可比在边疆轻松多了，还没有生命危险，何乐而不为呢？ 面对这些凭空出现的世交，李北玄都是一笑而过。 唯独一个人引起了李北玄的兴趣。 五军都护府车骑将军刘正泽。 他在信中说，他爷爷刘大牛和李北玄的高祖李文彬有过命之交。 当年南征的时候，李文彬在战船上失足落水，就是刘大牛给捞上来的。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刘大牛从大头兵一跃成为果敢都尉。 刘家世袭的军户以后，又开始跟着李北玄的爷爷，李北玄的老爹南征北战。 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最后步入正题，想把儿子调来蓝田。 但他不想安排儿子进入屯田卫，而是想让李北玄帮忙，把儿子调去蓝田水师。 还承诺，家中所有关于水战的藏书，以及海图全都送来蓝田县。 大家都知道， 土豆只要普及开，那就是大功一件。 不用去战场搏杀，不用流血拼命就能赚来军功。 可他偏偏想让儿子入水师，这个就有点儿意思了！ 李北玄琢磨了许久，开始给刘正泽回信，言辞亲切地邀请他们父子前来蓝田。 写完信，让月娥送去驿站，李北玄直接躲进了千户所军营。 每天送礼的，送请柬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千户所一个萝卜一个坑，老班底还都特么是京城贵族子弟，还能把他们给撵走不成？ 工部建完牌坊之后，剩下的物料也没丢弃，给千户所的营地修了门面。 匾额上，蓝田千户所五个鎏金大字，十分耀眼。 熊战、石友城带着千户所的弟兄干劲十足。 闪亮的爵位，就好像窑子门口的技女，正挥动着手绢向他们招手。 蓝田书院，也搬到了文笔山的新校址。 在后山有一块平整的草地，赢丽质正带着孩子们骑马。 孩子们欢呼雀跃，开心得不得了。 李北玄也是第一次见到赢丽质穿戎装的样子。 一眼看去，英姿飒爽，绝对有女帅之姿。 书院的先生们，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生怕孩子们有个闪失。 作为书院的院长，赢丽质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这枚药丸只有四个字：君子六艺！ 第176章 大观园，T台走秀 看着学生们欢声笑语。 李北玄对武朝突然有了一种归属感。 他很期待，这群孩子未来能有多大的成就。 天气愈发寒冷，对煤炭的需求也是与日俱增。 蔬菜大棚一边抢收一边播种， 详细记录蔬菜瓜果的成长过程，为将来耕种奠定基础。 薛伊人把最好的样品，送来了蓝田县。 李北玄检查之后，对尚衣局的手艺是十分肯定的。 随后，广发邀请帖，内容是t台走秀。 并利用报纸，大肆宣扬。 收到请柬的人，都不知道所谓的走秀是什么。 但蓝田县出品，肯定就是精品。 腊月二十三，小年。 t台秀正式开始， 这次不收门票钱，京兆人士趋之若鹜。 三阁老、六部尚书，以及高官贵族、富商豪门统统到场。 大剧院内，温暖如春。 桌子上，摆放各式各样的茶点小吃，还有上等的铁观音。 薛伊人穿着黑色的礼裙，走到了舞台上。 新式的礼裙，将其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 再加上她本身长得就好看，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前来捧场。” “这是我武朝第一次大规模地走秀。” “我们今晚的主题是——这该死的魅力。” “此次走秀，也是我武朝花间赋品牌发布会。” “下面有请京兆第一花魁董诗诗，为我们表演。” 薛伊人走下舞台，音乐声响起。 就见董诗诗踩着高跟鞋，穿着超短裙出现在了舞台上。 在其身后，还有黑丝高跟的名妓陪衬。 仅仅是在台上走了一圈，男性牲口们就已经看得痴傻，控制不住流鼻血了。 “怎么能穿得这么暴露呢？” “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吧。” “一定要严肃地批判才行。” 很多人嘴上这么说，可哈喇子早就流淌一地了。 紧跟着，就是百花宫的柳香兰。 她踩着高跟鞋，穿着比基尼，脸上还戴着一个黑天鹅的面具。 刹那间，在场的男性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本身这群花魁就长相貌美，再穿上前卫的装束，更是魅力四射。 风四娘带着月娥、袭人坐在角落。 她发现花魁们穿着的样式，李北玄都没给她看过。 这要是穿上黑丝，戴上面具，李公子不得折腾到天亮啊啊？ 当音乐声结束，所有模特陆续走下舞台。 薛伊人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台下一人打断。 “李北玄，你们和尚衣局搞这么一出，不觉得有伤风化吗？” 嗯？ 李北玄循声望去，说话的人他认识。 当时国子监和弘文馆比试时的手下败将孔悦。 “孔悦！你逛青楼的时候，想过有伤风化吗？你只会嫌她们身上穿的衣服太多了。” 李北玄微微拱手环视观众，“千户所和尚衣局联合研发，就是想让你们这群男人，在家也能体验到不一样的情趣。我武朝人口一直都是大问题，我们研究一下有情调的东西，助力武朝人口发展，这难道是错事？”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都是歪理。” “但你不能否认的是，存在即是合理。凭什么女人在家就不能穿得有情调一点儿呢？”李北玄眯起眼，“我武朝的风气不是很保守，你为什么就不允许女人打扮得靓丽一点儿呢？” 孔悦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坐在座位上生闷气。 “爵爷，花间赋这个品牌的成衣，需要量身定做吗？”金牌神托儿马彼德闪亮登场。 “这个问题问得好。”李北玄笑道，“传统制衣都需要量身定做。可我们花间赋品牌则不同。我们会把成衣区分成不同的尺码。在店内试穿之后，再选择是否购买。” “爵爷，售价几何？”马彼德又问，“今天就可以购买吗？” “这你就问对了，今天有尝鲜款。”李北玄顿了顿，“下面，我们把舞台交给薛姑娘。” 薛伊人上台，先是展示了蚕丝袜，不要九九八，不要五九八，不要二九八，只要九两八，精品黑丝就能带回家。 贵，肯定是贵了点。 一条黑丝就卖九两八钱，那裙子和高跟鞋岂不是更贵？ 三楼雅间，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 花间赋所有产品的造价，薛伊人都向她报备过。 确定卖这么贵，不是在抢钱？ 赢丽质在心中感慨：我的娘亲啊，玻璃的生意，那才是真的抢钱…… 薛伊人在台上，施展浑身解数，男人们望眼欲穿。 光是第一轮的售卖，就卖出去五十多条。 紧跟着，就是各种配饰。 发簪、胸针、发卡、鞋帽…… 只有观众想不到的，没有尚衣局做不到的。 看着小钱钱如此轻松地到手，礼部尚书陈平瞥了一眼马宾王：“内库府又有大动作了，你们户部可要抓紧了，别被内库府给超过去。争争气长长脸，底下人能不能升职加薪就靠你们户部了。” “和致斋刚给户部结完账，进项颇丰。”马宾王淡定地抿了一口茶，“现在，户部囤积了十万斤羊毛，待到明年开春，就是户部大展拳脚之时。” “有钱的话……”陈平提醒道，“陛下一直想修个园子，开春之后就给他办了吧。” “以前是真没钱，我才劝谏让他不要把钱浪费在修园子上。”马宾王淡定如风，“现在手里有闲钱了，不用陛下说，我就牵头把事儿办了。” 经过一个时辰的售卖，所有商品销售一空。 薛伊人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子，整个人都傻了。 原来，钱还可以这么赚。 果然，捞钱是个技术活，一脉相传啊。 走秀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李北玄也回去了李家小院。 刚进入卧室，就发现风四娘和月娥已经等待多时。 她们穿着最新款的肚兜，黑色的丝袜，脸上还戴着黑天鹅的面具。 咕咚！ 李北玄吞咽了几口口水，猛地就扑了上去…… 次日一早，报纸上又是铺天盖地的消息。 走秀，每年春秋各一次，每次都会展示新款商品。 花间赋在京城和蓝田县各开设一家商铺。 为了让内衣卖得火爆，薛伊人找来太医院的人，从医学角度科普内衣的好处。 穿上花间赋内衣，不仅能预防各种疾病，还能让女人更加挺拔…… 第177章 朱府家宴 李家小院， 院子里站着一个长相有点儿着急的少年郎。 “你就是李北玄？”少年凶神恶煞，仿佛李北玄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正是，不知你是哪位？” 原本李北玄是想否认的，可看见马鞍上悬挂的宣花斧，就彻底放心了。 “我爹每次听说你这厮立功，都会抄起藤条揍我们哥仨。所以……” 少年郎取下德胜钩上的萱花大斧，缓缓走近李北玄，“我给你舞一段萱花斧，非常合理吧？” “兄弟，有话好好说，切不可动粗。”李北玄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看我萱花大斧！” “嘿！劈脑袋！” “哈！掏耳朵！” “喝！小鬼剔牙！” “吼……吼……吼……” 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对方，小心地问道，“说好的三斧半……你怎么就会耍这三斧子？” “最后半招儿，我爹没教。” 少年使劲儿挠挠头，咒骂一声把大斧子丢在地上，“翻来覆去就这三斧子，真没劲！” 李北玄满面狐疑，“所以，你拎着大斧子过来……所为何事？” “俺爹让我过来请你吃酒，可我想先和你讲讲道理。” “你平时都是这么讲道理的？” “俺爹说，和人讲道理，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好吧。”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你知道我是谁？” “咱武朝有几个玩命捶儿子的？” “这倒是。”少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论家教，我们朱家武朝独一份。” “未请教？” “在下朱怀弼。” “兄长，受小弟一拜！” “这一拜我收下了，以后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朱怀弼上前用力抓住李北玄的肩膀。 不等李北玄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脚离地，被丢在了马上。 随即，朱怀弼也是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战马狂飙。 李北玄一脸懵逼二脸茫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去了京城。 卢国公朱知节回京复命，京城百姓彻底燃了起来。 北渡黄河时有五万子弟， 丰州一战阵亡四千六百，斩敌五万余头。 武朝锐士打得蛮子抱头鼠窜，百姓欢呼夹道相迎。 三千羽林卫兵至凯旋门外，用腰刀拍着自己的胸甲。 喊着声势震天的口号：“武朝万胜！武朝万胜！” 朱知节意气风发，在距离城门三里左右的距离下马。 迈步走向凯旋门，见到赢世民等人，单膝跪地行礼： “臣朱知节奉命讨伐蛮夷，今得胜归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军壮哉！”赢世民神情激动，扶起朱知节。 周围的百姓和羽林卫们，也纷纷高呼：“壮哉！壮哉！壮哉！” 赢世民拉着朱知节的手走在前面，百官和百姓跟在后面。 经过凯旋门，是一处搭建好的舞台。 上面有一群戏子，舞动着刀枪剑戟，跟着激昂的节奏，唱起来《秦王破阵乐》。 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开口，跟着传唱。 这是武朝迎接凯旋之师的最高待遇，由此也不难看出家臣和臣子之间的区别。 赢世民在宫中设宴，文武百官喝得是昏天暗地。 等李北玄到了卢国公府，已经是第二天。 刚进门，就看见朱知节醉醺醺的教子。 见到了李北玄，大笑一声拉住他的手腕就向屋里面走。 “小子，你造出来那个爆破筒，确实是攻城利器。” “老夫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拿下了朔州，此次北征算是超额完成了陛下布置的任务。你写的那个盟约条款，夷男可汗也全部接受了。” “以后咱武朝开疆扩土，也能少流血少牺牲一些人命，你小子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但是，你小子没有你爹的政治嗅觉和手腕。朝堂上的那群狗官阴损招数让人防不胜防。日后若是有什么危机，尽管派人来卢国公府，我们这群老将，自然会给你撑腰。” “小侄谢朱伯伯。” “你要谢的不是老夫，而是武勋贵族。”朱知节让李北玄坐在自己身边，“你爹天生就是个入阁的命，可他就是守着一个户部侍郎不放，还把户部尚书拱手让给了马宾王，这点你不如他。你爹是聪明的流氓，你……充其量就是个有点儿小聪明的糊涂蛋。” “是是，朱伯伯教训的是。” 李北玄不得不承认，朱知节在武朝混得风生水起是有原因的。 秦王府的家臣，参与过玄武门兵变， 经过两朝洗礼留下来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和这群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相互对比一下，李北玄发现自己继承的基因还是太少了。 哪怕有老爹的光环加持，在别人眼里充其量就是一桌席的漱口水，根本上不得席面。 他大抵也明白过来，北征的时候为何朱知节要下令，让他可以不称呼职位改称伯伯了。 爆破筒只是很小的因素，老朱就是要告诉别人：李北玄，以后老子罩着了。 但凡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大家都要给老朱一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目的就是让李北玄远离勾心斗角的漩涡，在私底下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他。 虽然平日里，李北玄都叫他朱老流氓，但现在看来，老流氓也有丝滑细腻的一面。 “朱伯伯。”李北玄严肃认真地看着朱知节，“朝廷在灞河修建基地，准备让我训练一支水师。我一定让炼铁厂打造出更多更牛逼的火器，让我武朝将士打过长江去活捉孙无须。” “嗯，老子是绝不会看走眼的，你是好样的。” “上个月，老子从张子房府上抢了几名胡姬。” “虽然唱腔不及大观园的歌姬，但生的柔软。” “今天就便宜你小子了，让你开个洋荤。” 朱知节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立刻上人上酒。 卢国公府的酒宴，比蓝田县的媚香楼都要开放许多。 老朱一声吆喝，胡姬们从后堂走了出来。 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对着李北玄欠身行礼。 搞得就好像是上辈子，进入商K选妃差不多。 客人们也陆续来到了卢国公府。 第178章 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朱知节，你个瓜皮！” “人没来齐就他娘的开场了？” 忠国公石有贞笑骂着坐好，手臂轻轻展开，立刻有胡姬软软地倒在怀里。 客人里面，有很多李北玄见过的熟人。 兵部尚书李懋恭、郑国公常伯仁； 羽林卫大将军李君献，以及左右骁卫大将军苏烈。 还有一名将领李北玄都不认识，他们坐好之后，双方开始相互打量。 李北玄知道，能成为卢国公家的客人，身份也肯定不一般。 经过朱知节的介绍，李北玄笑了，居然是车骑将军刘正泽。 “喝，这才他娘的叫酒啊，喝着真痛快！”老朱看向院外，“小子，你空手来老子府上的？” “哪能呢。”李北玄急忙摆手，“兄长骑马太快，拉礼物的马车被甩在后面了。” “嗯。俺老朱没白疼你一回。”老朱傲娇的一挑眉毛，“知道朝廷要让你搞水师，忠国公专门把老刘给你请来了，他是咱们武朝最擅长打水仗的人了。” “谢石伯伯。”李北玄拱手，“之前和刘叔叔已经通过书信了。” “刘家和你们家是世交，都是自己人可以多交流沟通……” 石有贞说完，酒宴也开始热闹起来。 这群久经战阵的老杀才们开怀畅饮，整个朱府喧嚣冲天。 朱怀墨、朱怀弼、朱怀亮三兄弟，搂着胡姬尽情放纵。 这一幕看得李北玄目瞪口呆：果然，老朱家的家风就是硬朗。 每个人的小餐桌前，都摆着一坛子宫廷玉液酒，似乎是要决战到天亮的节奏。 “今日老朱的家宴，不说他娘的长幼尊卑，这杯酒老子敬你！”石有贞似乎喝飘了，晃晃悠悠地走到李北玄面前，“若非你造出来的爆破筒，老朱也不能这么快拿下丰州、朔州两城。昨天宫廷酒宴，老朱一个劲儿地夸你是个人才。俺石家也要谢谢你……狗日的赢世辉现在服软了，但老子叼都没叼他，认错就原谅他是不会长记性的。来来来，喝了这杯还有三杯……” “……”李北玄看着面前的大酒杯，三杯下去足足有大半斤。 不等李北玄拒绝，石有贞已经把酒递到了嘴边。 面对如此粗暴直接的酒文化，李北玄也只能是入乡随俗。 “好，果然是个爽快的崽儿！”石有贞很是满意，“一大杯酒就是李懋恭都没法一口喝下去，你居然干了……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李北玄：我有种被坑的感觉，可我就是不敢说出来。 幸好，宫廷玉液酒只有三十来度，不然非酒精中毒不可。 胡姬也是很有眼力见，用丝帕给李北玄擦拭嘴角残留的酒渍。 “听说，魏王殿下病了？”石有贞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北玄。 “病了？”李北玄瞬间清醒了一半，故作镇定道，“病了？什么病？” “一种治不好的病。”石有贞话里有话道，“外面还传闻，魏王殿下为你写了一份劝婚书……” “石伯伯，小侄……小侄不胜酒力……头晕得很……” “别他娘的和老子装。”石有贞表情凝重，“魏王府传出来消息，那种病只有你能治。” “这……”李北玄瞬间无语了，这该死的赢高熙，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啊。 “以后，这种事少干！”石有贞虎目圆瞪，“下次再干这种事，老子就替李道正狠狠抽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石伯伯，我……”李北玄使劲儿挠挠头，“我当时也没多想啊。” 李北玄的意图是很明显的，赢丽质想争家产难如登天。 唯一的希望就是几个废物哥哥内斗，最后便宜她这个捡漏小达人。 毕竟，在赢世民的心里，赢高明几兄妹人才是亲生的，其余的就是其余的。 所以，他不介意在赢丽质的几个废物哥哥之间多出现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你给老子记住了，想要一辈子荣华富贵，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以后这种事不要理会，也不要插手，更别多说一个字。” 石有贞双目赤红声音低沉，仿佛随时都能发飙，狠狠抽李北玄一下才能解气。 李北玄也明白石有贞的意思，只是他没想到这群国公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贤侄，你确定魏王就是想装病吗？”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正泽突然开口。 “难道……那厮不会是到了就藩的年龄，想赖在京城不走吧？”李北玄心头一惊，额头上瞬间涌现大量的冷汗，“小侄是不是闯祸了？” “就该狠狠地抽他一顿。”朱知节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刚做了几天蓝田县的土皇帝，就特么不知道人心险恶社会复杂了……” 听了朱知节的话，李北玄彻底醒酒了，赢高熙这厮办事忒特么无耻了。 “石伯伯，刘叔叔。”李北玄急忙虚心请教，“小侄没进过朝堂，也不懂什么江湖规矩，还望几位叔伯指点一二。” “魏王带接连受宠，仪仗规模和待遇明里暗里地超越了太子殿下。也这件事引来很多臣子的不满，吏部尚书魏玄成、你的便宜老丈人姚简，已经进谏多次，和陛下大吵了好几架……”石有贞哼了一声，“为了平息言官们的怒火，陛下和皇后娘娘先后揍了魏王一顿。幸好你有功于社稷，不然一顿责罚也是在所难免的。” “很多事情要三思而后行。”郑国公常伯仁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室血脉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常言道，人心隔肚皮，别人动不动什么歪心思，谁也不知道，还是远离是非小心为上。” “毕竟是个孩子，你们就别吓唬他了。”大将军苏烈帮忙解围。 “这件事必须给他讲明里子面子。”常伯仁又道，“马上就要就藩了，他就派人去蓝田县讨一个治不好的病方。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北玄瞬间陷入沉思，许久之后，突然笑着开口道，“小侄还是觉得，魏王殿下就是个想尽孝的孩子……至于什么赖在京城不去就藩，小侄真的不懂。” “这崽儿果然灵性。” “只单纯地想到这一面就对了。” “日后有人问起来，就这么说。” “谁要是敢逼问你，你就抽他丫的。” “对，往死里抽，我们几个老家伙给你兜底。” 一众老将明显一怔，很快大笑出声，称赞李北玄聪慧。 第179章 狗官，给老子准备一间牢房 李君献也是秦王府的家臣。 掌管京城禁卫羽林卫，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持铁器见赢世民的人。 原本这种场合他是不方便参加的，怎奈朱知节为了避嫌，硬拉着他来府上吃酒。 说白了，也是让他把酒宴上的情况，说给赢世民听，主打的就是一个让皇帝放心。 毕竟“功高盖主”这四个大字，着实是杀人诛心。 “大家都是把你当亲子侄对待，才和你说这些。”李君献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江湖人只有落井下石，没有雪中送炭。以后离那群皇子皇孙远一点儿。我等都是和陛下打天下的秦王府家臣，我们都不参与这些，更何况是你呢？抽空多琢磨琢磨你爹的为官处世之道，江湖就好混多了。” “崽儿啊。”朱知节放下酒碗，“听说你现在有三个未婚妻了？” “算是吧。”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敢叔儿还给我定了一门亲，豪门千金，是许延族的侄女。” “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六个媳妇了。你倒好，硬顶着皇后娘娘赐婚的压力就是不结婚。”朱知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放不开。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相中哪家的姑娘，尽管抢到府上便是。你们先喝着，老子带这崽儿去街上见见世面。” 不由分说，像是背着包裹一样，扛着李北玄就往外走。 其余人相互对望，全都无奈地笑出声，大家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唯独李懋恭若有所思的看向石有贞，“这是要给那位老兄弟立威吗？” “那谁知道呢。”石有贞端起酒碗，“来来来，喝起来，胡姬咱们全都带走。” 大街上。 看着老朱的眼睛，光盯着人家姑娘的屁股看，李北玄严重怀疑老朱就是想自己爽一下。 京城繁华，路上的女子众多。 “崽儿，你好好看看，有相中的你就说。”老朱晃晃悠悠，仿佛在看自家的闺女，“打家劫舍这种事，俺老程手熟。” “……”李北玄拼命捂着脸，表示自己不认识朱知节，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一名女子，自朱知节身边经过。 老朱扬起手，啪的一下拍在女子的屁股上面。 “崽儿啊，俺老朱告诉你，这样的女子屁股大能生儿子。” 女子发出一声尖叫停住脚步，脸色铁青的怒视朱知节。 “看什么看？”朱知节醉醺醺，“俺叫朱知节，武朝卢国公，你们家大门上贴的门神，左边手持金斧头的就是俺老朱。想报官吗？那你去大理寺和刑部，京兆府衙不敢管俺老程。” 话落，老朱似乎还有些不爽，又伸手在女子屁股上摸了几把。 女子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就在眼圈打转，就是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这才直奔东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似乎，像是要进宫面圣的架势。 耻辱！ 莫大的耻辱啊！ 李北玄发誓，他要找兵部尚书好好唠唠，把老朱发配丰州，一辈子都他娘的别回来。 女子跑开，老朱依旧是肆无忌惮，眼睛专门盯着女子的下三路。 府衙和县衙的捕快，以及巡防营的人也陆续来到了这里。 见有人当街耍流氓，立刻就要上前将其拿下。 这种人，就该打断他的第三条腿，然后浸猪笼。 可看清了对方是朱知节之后，这群人又陷入两难。 不能抓捕归案也就算了…… 按照惯例，似乎还要昧着良心，为卢国公拍掌叫好。 “巡防营的兄弟。”一名武侯低声说道，“你们都是国公爷的兵，要不你们把国公爷送回家去？” “武侯兄弟，我给你十两……不，我们给你凑一百两银子。”校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把老公爷送回家去？” “我们特么哪敢啊。”武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敢，我们就敢了？”校尉言语悲戗，“要不清街吧，路上没人老公爷自己就回家了。” “嗯。”武侯无奈地点点头，“这或许是一个好办法……唉我草……我要是没看错……那是驸马都尉，安国公执失烈的长女执失雅吧？” 校尉使劲儿擦擦眼睛，看着老朱捉住的女子，瞬间爆了粗口，“卧槽，快去请大理寺卿……” “哇哈哈！” “执失家的女娃，哪里跑？” 老朱的眼睛猛地一亮，对着路上十三四岁的女娃就吼了一嗓子。 女娃身材高挑，比李北玄还要高出一头，人长得漂亮不说，还是个混血。 李北玄的目光也落在女娃身上，这样的女孩子是他喜欢的类型。 女孩见到嘴就得老朱，转身就跑。 可没等跑出几步，就被老朱生擒活捉，和李北玄一左一右夹在腋下。 “呜吼吼！”老朱得意地大笑，“俺老朱今天就送你们一份超级大礼，你执失家的春天就要来喽。” 老朱很随机性地找了一家客栈，不由分说地带着两人上楼，直接丢在天字一号的床上。 “把房门给老子锁上，明天正午之前不得打开。” 撂下一句狠话，老朱大摇大摆地离开，直奔京兆府衙。 只可惜，京兆府衙大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 任凭老朱如何叫喊，就是没人给他开门。 无奈下，老朱又走向刑部。 可刑部和京兆府衙如出一辙，像是防备瘟疫一样防备他。 老朱怒了，一个转身又凶神恶煞地走向大理寺。 张莲舟升官了，正六品的户部员外郎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 新官上任，总要干出一番业绩。 于是在大理寺卿裴俊的授意下，让张莲舟每三天搞一次公开审案。 今日没有鸣冤上告的，张莲舟便坐在后堂喝起来茶。 这可是蓝田县的特产，叫做碧潭飘雪。 传闻这种茶树，只生长在千年寒潭边上。 每十年才能采摘一次，且产量极其稀少。 京城官吏们，能买到一两二两，已经是人间极限了。 哪怕是他有好弟弟张文远，哪怕张家和李家是世交，他也仅仅买到了四两。 做员外郎的时候，他都舍不得喝，只用来招呼贵客。 这次升官了，就全都带来了大理寺，和裴俊共享好茶。 “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就在喝茶的时候，有小吏急匆匆进来，声音极其慌乱。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张莲舟优雅地放下茶碗，“大理寺重地，还有人敢擅闯不成？” “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小吏深吸了一口气，“卢国公确实打上门了！” 卧槽！ 张莲舟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猛地站起身，“关门，快关门，就说本官不在！” “狗官住口！”老朱的咆哮从门外传来，“立刻收拾一间老房，老子恐怕要住上一段时间了。” “……”张莲舟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朱知节，瞬间陷入了头脑风暴之中：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但自己送上门蹲号子的，还是第一见…… 第180章 清河郡主赢芳芳 不是…… 你们京城的国公都这么不靠谱的吗？ 还给你收拾一间牢房？ 你当大理寺是你们家的后院，还是有重兵把守的客栈？ “老公爷！” “这咋还离家出走了呢？” 张莲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想亲切问候朱知节祖宗八十代的冲动。 “当街调戏妇女，还给李家的崽崽抢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 朱知节不紧不慢地拿起张莲舟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气，“小张呀，老夫的罪名属实，你放心大胆地抓我吧。” “不是……想自首您老去京兆府衙或者刑部啊，没必要来大理寺的。”张莲舟眉头紧锁，总觉得朱知节出门的时候，脑子被门弓子抽了。 “那地方关不住老夫呀。” 朱知节拍拍张莲舟的肩膀，“老夫帮李北玄抢的女娃是执失烈的闺女。” “卧槽！”张莲舟瞪大眼彻底惊为天人，搜刮了一下满腹词汇，最后憋出来一句：“您老——牛逼！” “罪名，你给老夫安得大一点儿，最好是那种……”老朱挠挠头，“不用我就任安北大都护，让陛下直接把我禁足在家一年的那种。” 霎那间张莲舟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您老打朔州的时候，为何不直接屠城？” “都把丰州屠了，在屠宰朔州……夷男可汗非和老夫玩命不可。打朔州的目的是逼他签盟约，而非真正的攻伐。以后的七八年估摸着就不能打仗了，老夫不能占着兵权不撒手。家臣，也不行啊。” 老朱笑了笑，“派人帮俺老朱打听一下，那个被俺老朱摸了屁股的女娃是哪家的崽儿。俺老程毁了人家的声誉，出去要给她一个名分。” “老公爷，大义！”张莲舟对着老朱拱拱手。 随后让人给老朱打扫出来一间干净的牢房，并找个好一点儿的馆子，给老朱预订一日三餐。 … 紫宸殿。 赢世民正在批阅奏疏。 内侍进门禀报，“陛下，清河郡主求见陛下。” “清河郡主？”赢世民放下手中奏书，明显一怔。 清河郡主赢芳芳，是一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他父亲当年是最早站队秦王府的，两家的关系向来不错。 按照辈分来讲，赢芳芳是赢世民的小姑。 只可惜赢芳芳婚姻不幸福。 第一任丈夫早亡，十六岁就成了寡妇。 赢世民登基之后，又给她赐了一门亲。 可刚结婚不到半年，丈夫又嘎了。 如今，她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俏寡妇了。 难道又是来找朕赐婚的？ 思索再三，赢世民让人把赢芳芳请进紫宸殿。 “请陛下为我申冤做主！” 赢芳芳进入紫宸殿，跪地便拜。 “皇姑，哪个狗日的欺负你了？” 赢世民急忙把赢芳芳给扶起来，“朕这就派禁军把人抓来随你处置。” “陛下，是……是卢国公朱知节。”赢芳芳哭的那叫一个暴雨梨花，“他竟然……竟然当街摸我的屁股……摸一次也就算了，还，还……还当着武侯、衙役、巡城卫的面儿，又接连摸了十七八下……本来外面就很多说我克夫的谣言，现在又出这档子事儿，这叫我将来怎么有脸见人，将来还怎么活呀？” 呃？ 赢世民当时就懵逼了。 脸色阴沉得越来越可怕，简直比哔了狗还要恶心。 这该死的朱知节，老子一直把你视作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他妈的却想做朕的小姑父？ “来人！”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立刻把朱知节关进大理寺牢房！” “陛下。”就在这时，大太监常涂走了进来，“陛下，刚过巡城卫来报，卢国公在街上给李北玄抢了一个媳妇，自己去大理寺蹲号子了。” “抢？”赢世民狠狠一捂脑门子，就觉得自己颜面尽失，“又是哪家的闺女？” “回陛下，是安国公执失烈的长女执失雅。” “这狗……啊……”赢世民的脸色突然正常了许多，“皇姑，你且先行回府，朕一定严惩朱知节，给你一个交代。” 赢芳芳离开，赢世民看向常涂，“怎么看？” “老奴……” “让你说你就说，支支吾吾作甚？” “老奴觉得，卢国公是不想北上了。”常涂略微沉思，“第一任安北大都护的合适人选，似乎也有了。” “理由呢？”赢世民又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执失烈更知道游牧民族的落脚点了。” 赢世民一怔，很快大笑出声，“确实啊，武朝北伐最头疼的不是补给问题，而是找不到蛮子的落脚点。但执失烈不一样，哥几个在哪猫冬他门儿清！那就先关知节几天再说，朕还有别的事情要他去做，也不想让他去就任大都护。” 老朱被关进了大理寺牢房。 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还安装了一张简易的木床。 为了让老朱住得舒服一点儿，还专门安装了一个火炉。 老朱是干土匪起家的，可偏偏脸上又刻着满门忠烈。 完全就是老天爷瞎了眼，让他打脸了恶有恶报四个大字。 老朱喝着小酒，狱卒们围在牢房认真地听着他吹牛逼。 “想当年，俺老朱三槊定瓦岗……” 老朱滋溜抿了一口酒，诉说自己杀敌的过往。 狱卒们听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主角是他们自己。 “老公爷，您老用槊这么厉害，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您老善用三板斧呢？”牢头不解地问道。 “大斧子是讲道理用的。”老朱虎目圆瞪，“杀人得用槊！别听李懋恭、李君献他们吹牛逼，总说什么单刀破枪。真到了战场上，用的家伙一个比一个长。” 喝，tui！ 老朱满眼不屑，“抛开陛下不谈，咱们武朝的这些将帅，就没有一个能在俺老朱手上走过三合。一群弱鸡，牛逼吹的叮当响，真打起来都是战五渣。” “老公爷智勇无双！”牢头对朱知节竖起了大拇指，“光是丰州、朔州这两战，就足以名留史册了。” “那必需的。”朱知节嘴角扬起，露出一抹傲娇。 对于摸别人屁股这种事，老朱也觉得很是正常。 那位一看就是个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被俺老朱摸屁股得个名分，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常言道君子坦荡荡，俺老朱就是个喜欢摸屁股，一点儿都不遮掩的君子。 事情也传得很快，近乎整个京兆都在流传朱知节的英雄事迹。 当得知被摸屁股的是清河郡主，御史言官们彻底坐不住了。 开始集体弹劾朱知节。 自古以来，官府对流氓罪都是零容忍。 因为朱知节的犯案情节比较严重，一众言官请命，给朱知节上阉割之刑。 原本还很寂静的朝堂，瞬间变成了梁山聚义厅。 书本上能想到的贬义词全都用上还不够， 言官们又创造了很多独有的贬义词汇，发誓要把这个老不正经的搅屎棍子，彻底折断，以儆效尤！ 第181章 我爹，高明 执失烈，突厥降将。 迎娶了九江公主，拜驸马都尉。 先帝的女婿，赢世民的妹夫。 攻打突厥王庭之时，武朝军队经常迷路，无法找到王庭的具体位置。 但执失烈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也知道猫冬的落脚点。 当年，朱知节曾经问过，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什么位置？ 执失烈回答，我的老家就在那，他们又都是我的亲戚，在哪蹲坑拉屎我都知道。 然后…… 武朝锐士跟着执失烈的指引直捣王庭，把突厥最后的栖息地给屠了。 结婚的那天，九江公主问他后不后悔。 执失烈说，在草原的时候，我也是一个可汗，可那些头领全都反我，不待见我。承蒙秦王殿下看得起我，总得要做点事情。说实话，打到王庭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中原人！ 朝堂上骂战开启，所谓受害人之一的执失烈却一直默不作声。 执失烈的闺女，被老程关进了客栈一夜未归，傻逼也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 作为降将，执失烈是不可能晋升安北大都护的，就算是皇帝答应，臣子也不会答应。 草原是执失烈的老家，万一他在安北都护府扯大旗造反怎么办？ 可闺女嫁人就不一样了，造反惩处的是九族。 如果从李北玄这边算，姚家、许家、李家、赵家……一个也跑不掉。 再深追究一下，皇族也是在九族之内的。 所以你会发现，造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牵连的人甚多。 执失烈的闺女不完婚，他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干什么都没有后顾之忧。 跑回草原扯大旗，皇帝也不会杀了自己的亲妹子和侄女。 可当一个人有了后顾之忧，造反这两个近乎不会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要做的就是，立下更多的功绩，庇佑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和平年代，能够立下赫赫战功的地方，唯有边境和塞外。 “陛下，臣认为卢国公醉酒，属于冲动犯错，这件事臣不打算追究了。” 一直到赢世民发飙，执失烈这才走出武将的队列，为朱知节求情。 “不必为他求情！”赢世民狠狠一拍龙案，“朱知节，朕必严惩！” 然后，朝堂的风向也瞬间变了。 上演了一场三请三送的大戏。 执失烈连续三次求情，赢世民连续三次拒绝。 当第四次请求宽恕朱知节的时候，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烈！知节本就是个浑人，办事从不考虑什么因果……”赢世民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你能如此大度的宽恕他，朕心甚慰。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大理寺为朕传个口谕，赦免他吧。” “臣遵旨。”执失烈躬身行礼。 “人放出去之后，你立刻来紫宸殿见朕。” “诺！” 执失烈离开，言官们相互对望，就觉得恶心。 我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弹劾朱知节，你一句话就把人放了？ 是你赢世民飘了，还是我们的唾沫星子不够臭了？ 赢世民似乎看出群臣的意图，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免去朱知节安北大都护一职，诸位爱卿有合适的人选，可写举荐的奏疏发往吏部，朕和内阁会择优录取。” 言官们相互对望，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立刻高呼“陛下圣明”！ 超会散去，赢世民得意洋洋。 关键时刻，还得是朱知节深懂朕心啊。 大理寺牢房。 执失烈亲手拎着食盒来此。 “为了愚弟的前程，让兄长受苦了。” 执失烈把食盒打开，一碟碟精美的小菜摆在桌子上。 还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里面灌满了老朱最喜欢喝的宫廷玉液酒。 “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老朱咧嘴大笑，“我那儿子娶的也是公主，论辈分你可是他九姑父呢。” “兄长，愚弟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为何是我的闺女？” “到了待嫁的年龄，却无人敢娶，也没有官媒上门……”老朱抿了一口酒，“说白了，还是他们害怕你是降将，不敢和你们家联姻。” “那兄长为何确定，愚弟能北上呢？” “仗我已经打完了，盟约也签订了，再留下在丰州，只会给那群言官留下口实。安北大都护这个人选最好是熟悉草原的……老夫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朱知节表情严肃认真，“你熟悉草原人的各种套路，不怕他们下绊子。二来也让草原人看看你在中原的待遇，万一有人过来投诚也说不定呢。老夫领兵打仗内行，但让我经营一个都护府……我就是白给……” “那兄长还有什么要嘱咐交代的？” “都护府距离黄河还是太近了。”老朱略微沉思开口道，“不管是哪个朝代，皇帝都只会觉得自己的国土面积太小，你去赴任之后，放开手脚……随便找茬扩大都护府的地盘，再和李家小子研究研究，如何能让都护府富起来。你现在是三等国公，等到你任期满了卸任回京之时……皇帝有面子，宗正寺也有面子，不用皇帝开口，九公主殿下就能去宗正寺，给你讨个一等国公。” “哥哥！”执失烈瞬间连称呼都变了，“卸任之时也是军功卓越之日，你当街摸人屁股这一套我玩不转，我该如何给自己找点儿罪过？” “适当的屠座城，搞一把功过相抵就好。如果言官弹劾你滥杀无辜，你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咱武朝的将领谁还没屠过几座城了？只要地盘扩大了，陛下不介意你屠戮几座城池的。” 朱知节几番说教下来，让执失烈收益颇丰，“谢哥哥指点。” 酒喝得差不多了，执失烈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传达赢世民的口谕。 大概意思就是训斥朱知节为老不尊什么的……惩处也是不疼不痒。 老朱心满意足地走出大理寺的牢房，正巧撞见了张莲舟。 “小张啊，准备贺喜的礼物吧。”老朱拍拍张莲舟的肩膀，“俺老朱要纳妾了，第二桌给你留个位置。” 嘶，张莲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公纳妾，去参加婚礼的人非富即贵。 他就是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论资排辈最多坐在第六桌。 朱知节实打实地给了他一个惊喜。 张莲舟急忙躬身行礼，“谢老公爷提拔。” 老朱得意洋洋，摸屁股只是随机行为，自污才是真正目的。 虽然交出兵符，交出大都护印， 但他也名正言顺地纳了一房小妾，又变回了那个无官一身轻的卢国公。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丢人，老流氓对外宣称，都是该死的李北玄搞事情。 他不酿酒，老子就不能喝多。 不喝多，就不会在大街上摸女人的屁股，更不会帮他抢媳妇。 总之，就是把李北玄说的是要多无耻有多无耻，把自己说得那叫一个君子。 必须纳妾，谁拦着也不行，必须给人家一个名分。 朱家三兄弟，看着老爹精湛的演技，无不竖起了大拇指：关键时刻，还得是我爹高明啊！ 第182章 实验室，爆炸了 次日一早。 京城就传出来两条劲爆的消息。 皇后娘娘二次为李北玄赐婚，赐婚对象是安国公和九江公主的闺女执失烈。 第二个劲爆的消息是，朱知节免除一切职务，由执失烈接任安北大都护。 执失雅和李北玄在客栈，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相互了解了一下。 但人家姑娘和你共处一室彻夜未归，就要对人家负责。 面对皇后娘娘的旨意压迫， 李北玄回到了蓝田县， 第一件事就是让月娥准备三书六礼，送往京城安国公府。 刚进小院，就见月娥正在和几个青衣男子讨价还价。 男子似乎很敬畏月娥，眼神中还带着紧张和惶恐。 在其身后，还有几个怯生生的姑娘。 姑娘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偏瘦，明显带着点儿营养不良。 询问之后才知道，这男子是牙行的掌柜。 爵爷府快建成了，地方是李家小院十几二十倍。 月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准备雇佣几个丫鬟下人。 李北玄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又变回富贵人家的少爷了。 管家、杂役、丫鬟、下人、护院什么的，都不能少。 按照武朝人的惯例，家里的丫鬟也一定要环肥燕瘦，长相各有千秋。 出去的时候，和别人聊起来，也倍儿有面子。 唉，这该死的封建堕落生活！ “爵爷，小人经营的是县内最大的牙行。” “手中的丫鬟，也都是县内的顶尖好货。” “别看她们现在长得瘦弱，可精心收拾一下也是国色天香。” 牙行的掌柜急忙对着李北玄行礼道，“不管是在院内伺候，还是将来做通房丫鬟，都是上上之选。” “一看就是吃不饱，都瘦成皮包骨了，还说什么国色天香。”李北玄看得直摇头，一看这狗东西就是个奸商，“你也知道，本官乃是陛下钦赐的伯爵。府上的丫鬟至少要有灵性，也要有端庄得体，家里来客人了还要有眼力见。” “爵爷说得对。”掌柜的急忙点头，“如果这批爵爷不满意的话，还可以换下一批的。” 恰好此时，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 其中一个女子环视四周，很快找到了扫把，将枯叶收走。 随后，又规规矩矩地站回原位。 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几个女孩。 头发、脸色上看，处处都透着营养不良。 在爵爷府里吃得饱穿得暖，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正常。 再看看她们的胸口，还是有机会二次发育的。 “这几个，全都要了。” “月娥，带她们去浴室洗漱，洗得干净一些。” “吃饱喝足，就送去爵爷府。咱们过年前也搬过去住。” 李北玄的做法完全在月娥的意料之中，少爷最见不得女子穷苦了。 给了钱，牙行的掌柜离开，女孩子们陆续进了澡堂。 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浴室，这么宽敞的水池，有的直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在月娥的一番指导下，这才脱下衣服，羞涩地走进水池。 李北玄坐在暖棚里， 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去严正则那里，买几个胡姬和乐师养在爵爷府。 毕竟，这都是达官贵人的标配。 家里没几个胡姬，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丫鬟们也很自然地把月娥当成了主母。 小院不大，人多了之后明显有了人气和欢声笑语。 下午闲来无事，李北玄来到了赵府。 看着高耸的门楣，李北玄眉头紧锁：赢世民两口子再这么搞下去，将来亲闺女恐怕连个妾侍都混不上了吧？ 一进门，宋老三热情相应，“爵爷，小姐在地窖那边呢。” “地窖？去那里做什么？”李北玄满是奇怪。 “安排工人们储存冰块呢。”宋老三眼里露出期待之色，“托小姐的福，每到酷暑都能吃到冰块。那感觉就好像是甘露降临……” “就是个冰块，你至于吗？”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再说了，你现在也是有爵位的人了……” “那不一样，我的爵位是小姐和爵爷你给的，我不能因为爵位忘掉自己的本分。”宋老三笑道，“对我们这些穷苦出身而言……夏天能吃上一口冰块儿，那是莫大的恩赐。” 对于宋老三的心态，李北玄是完全理解的。 爵位什么的，对他而言，远远不如给皇帝做管家来得更加实在。 正所谓，宰辅门前三品官，真到了关键时刻，宋老三没爵位胜过爵位。 地窖的不远处，是个暖亭，赢丽质就坐在里面，看着工人们向地窖里运输冰块。 李北玄走进去之后，立刻就贴了上去，牵住了赢丽质的柔若无骨的小手。 赢丽质羞臊的脸色通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李北玄攥的死死地。 “哎呀。”赢丽质气呼呼道，“你都被赐婚两次了，去摸你没过门的媳妇，不要过来摸我。” “你的手太冰了，我帮你暖和暖和。”李北玄撒谎不脸红，“另一只手也给我。” “哼。”赢丽质嗔怪地瞪了李北玄一眼，主动递上了另外一只手。 “李北玄，你说……我们俩将来……” “将来的事情将来说。”李北玄死死攥住她的手，“正妻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哪怕皇后娘娘要杀了我，我也绝不妥协。” 此时此刻，李北玄也在琢磨赢世民两口子，他们俩这行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最怕的就是，说好的三年又三年……真等到自己混成了黑道大哥…… 唉，不敢想，实在是不敢想。 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三年的时间努力向上爬。 至于能捞取多大的功劳，奠定多坚实的底蕴，就看老天爷的了。 “冰块没什么好看的。”李北玄站起身，“咱们去奴隶市场转转。” “去那里做什么？”赢丽质故作惊讶，“你不会觉得卢国公府上的胡姬俊美，就想去买几个胡姬吧？天呐，李北玄，你变了，让我陌生了……” “我是想多买些懂事的丫鬟，将来好尽心尽力地伺候你。”李北玄白了赢丽质一眼，“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真的？”赢丽质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都真。”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空档，城外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紧跟着，就是一朵蘑菇云和冲天而起的黑烟。 铜锣声、叫骂声，也瞬间传了过来。 不多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 马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石友城。 冲进了赵家之后，直奔暖房。 “兄弟，大事不好。” “咱们实验室……走水了！” 第183章 实验室，火器监 实验室前。 李北玄脸色铁青。 整个实验室被炸出来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 周围的建筑倒塌了大半，木料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军卒们拎着水桶，跌跌撞撞地跑向着火点。 许延族的面容近乎扭曲，双目赤红地盯着被炸没得实验室。 “还有人活着吗？”李北玄拉住一个军卒，“二柱呢？他怎么样了？” 军卒脸色黑漆漆带着哭腔，“二柱发现着火点，立刻疏散工匠……” 李北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问你二柱人呢？他是死是活？” “在疏散工匠的时候，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十几米，姬先生他们正在全力抢救。”军卒眼眶通红，“爵爷，您可一定要找到行凶的人。”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再看看还有没有活人，能救出来一个是一个。”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立刻找你们总旗，去兵部报信。” “是，爵爷。”军卒放下水桶立刻去找总旗。 妈的！ 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 李北玄声音阴厉可怕。 王二柱可是蓝田县的金疙瘩，一切发明都要他去主导。 这人也是一点就透， 不管李北玄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他都能努力完成。 可以说，王二柱就是炼铁厂和实验室的基石。 这次爆炸，不管是工匠阳奉阴违，还是有心人刻意放火，李北玄都要追究到底。 “爵爷，塌方的地方，还有很多爆破筒，您尽量离得远一点儿，免得……” 就在李北玄也要拎起水桶准备救火的时候，却被一名校尉拦住。 “立刻向塌方的地方喊话，看看塌方的位置下面，还有没有活人。”李北玄环视四周，发现很多当官的都在看热闹，顿时怒火攻心，“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当官的立刻和老子取水救火，朝廷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带头先上。” 话落，李北玄拎起水桶，奋力地奔向起火点。 其余的官员见状相互对望，也纷纷挽起衣袖，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赢丽质也正准备加入，却被一只手给拦住了，是许延族。 “殿下，你就不要以身犯险了。” 许延族说完，走向那群伤痕累累，耷拉着脑袋的工匠。 赢丽质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尤其是李北玄说的那句朝廷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什么是官？ 这才是我武朝该有的官吏。 而不是那些嘴里喊着口号，却尽干一些损人利己的狗官。 几番询问下来，许延族气地扬起手连续抽了好几人的耳光。 赢丽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也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有人不按安全守则工作，还是有人刻意纵火。 要知道，炼铁厂和实验室是国之禁地。 朝廷专门派了五百羽林卫在外围严防死守， 就连赢世民和三阁老来访，没有口令和手谕，也不能进入实验室的范围。 派遣许延族任黜陟使的时候，赢世民专门找工部谈话。 实验室，乃国之重器，是未来统一中原的秘密武器。 它代表的不仅是逐鹿中原的决心，也是赢世民实现鸿图霸业的绝世神剑。 所以，赢世民也不允许蓝田县的产业有任何闪失。 现在蓝田县出了这么大的生产事故，让许延族的晋升之路也突然变得漆黑起来。 火势越来越猛，塌方的泥土中缓缓升起浓烟。 一股风吹来，烟雾更加浓重。 李北玄的鼻子狠狠一抽，突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硫黄的味道。 “所有人，立刻撤到沙袋墙的后面。” 李北玄心头一颤，大声吼道，“快撤快撤，所有人立即离开，要炸了！” 话落，李北玄已经跑到了赢丽质的身边，将其拦腰抱起跑向沙袋墙的方向。 救火的人员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 爆破筒的威力，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的。 一枚就能炸塌一座房屋。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丢下手中的水桶，逃向沙袋墙的方向。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为之颤抖。 塌陷的地面，又被炸开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泥土中，还有鲜红的血液和残肢断臂。 那些被埋在地下弹药库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爆炸过后，大火也终于扑灭。 实验室损失惨重，外围的作坊一片废墟。 一个地下弹药库，炸得渣都没剩下。 建筑和爆破筒、火药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 但困在弹药库的十几条人命，连一个全尸都没留下。 看着大坑里面的残肢断臂，众人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武器研发的过程，是一个付出的过程，总会发生什么意外。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未来要看老天爷和皇帝了。 消息传至京城，赢世民勃然大怒。 火器的威力， 已经改变了战场形势。 赢世民对此格外重视。 实验室的大爆炸，无异于在一腔热血上浇了一盆凉水。 立刻下令严查此事，该惩处的惩处，该抚恤的抚恤。 总之，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经过锦衣卫的详细调查，案件也终于水落石出。 不是有人蓄意纵火，趁机掠夺火器机密。 而是执勤的卫兵，不顾安全守则上的行为规范，使用明火造成的。 此案件，共计造成十余名工匠炸伤，二十余人死亡。 万幸的是，王二柱被抢救了过来。 赢世民了解了案件的前后经过，亲自宣判： 卫兵斩立决，三族流放。 李北玄工作疏忽引发严重事故，罚俸一年。 死去的人，发放三年的抚恤金，追封正七品武骑尉勋爵，世袭军户。 与此同时，赢世民增派来百余人，听候李北玄的调遣。 皇帝亲自任命，那一定是令行禁止的可信之人。 李北玄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务，亲自培训他们安全施工规范。 值得一提的是，赢世民把实验室改名为火器监，还派来一人做少监。 意思似乎也很明显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赢世民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工部也派出大量的工匠，重建火器监。 这次的规模，可比实验室的规模大多了。 用料也全都是坚硬的砖石，最大限度的少使用不易燃的物料。 火器监在重建，但制造火药的工程却不能停下。 工匠们依旧是每天照常上下班，一刻不停地制造火药，封装储存。 王二柱拄着拐杖巡视，时不时地还传来一声对工匠祖宗八代的亲切问候…… 第184章 少监，沈朗 火器监的少监，名叫沈朗。 每天都会像模像样地指挥工作，看上去很忙碌的样子。 相反，李北玄、许延族、姚少秋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每天都坐在暖棚里，悠闲地喝着茶。 沈朗每次路过暖棚，都会十分不满地哼一声。 起初三人还没太在意，可次数多了三人就不爽了。 “沈少监，真是个好官嘞。”李北玄意味深长。 “确实。”姚少秋抿了一口茶，“工作起来比我们认真端正。” “该管的不该管的全都被他管了，对朝廷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许延族笑了笑，“只可惜，术业有专攻，他的努力都没用在对的地方。账目、制造、设计……就连盖房子也要掺和一下……没一件干成的。” “许叔叔。”李北玄微微眯起眼，“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容易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许延族正要说话，恰好沈朗路过，对着谈笑风生的三人，又是狠狠哼了一声。 三人相互对望，大笑出声，几乎异口同声，“呸，大怨种！” 临近中午，锦衣卫来报，五大善人回了蓝田县。 李北玄立刻回到了千户所，安排人杀牛宰羊，给他们接风洗尘。 众将士举杯畅饮，正喝在兴头上，王二柱来了。 “爵爷。”王二柱带着哭腔，“那个臭穷酸，能不能换掉？” “臭穷酸？你说的是沈少监吗？” 李北玄奇怪地看着王二柱，“那厮又干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我想看看存银还有多少，准备去购买一些硝石。谁知那沈少监竟然说火器监的账目，任何人不得查看。” “他都把账目锁起来了？”李北玄狠狠一皱眉。 “人员我都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安排好，让所有人流水线作业。可这狗东西竟然说流水线作业不行，必须一人一个木桶，灌满火药后刻上制作人的名字，这样出现问题方便追责。”王二柱大吐口水，“不仅如此，他还把火器监搞得像是县衙一样，招募了一群文书、小吏……现在，闲杂人等都能进入实验室的范围了。” 李北玄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许延族、姚少秋和他才是火器监的老大，沈朗算个什么东西？ “许大人和姚大人怎么说？”李北玄声音低沉地问道。 “他们说，这个沈朗是大学士沈朝阳之子。沈朝阳当年中进士的时候，主考官是太原王家的王士晋，开考之前，沈朝阳向王家递了行卷……” 李北玄仔细琢磨了一下王二柱说的话，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沈朗想让火器监正规化，成立一个专属的部门。 因为他有后台，又是皇帝亲自委派来的，就有组织招募之权。 行卷这东西，类似于拜师帖，只要王家接了，就代表认下了这个学生。 所以，沈朗背后的靠山不是皇帝，而是太原王家。 不管这个沈朗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要惩治一下。 不然他真的分不清大小王，以为火器监是他的火器监。 但许延族和姚少秋是没法和王家直接掰手腕的，只能让李北玄上。 那感觉就好像是，姚少秋和许延族站在一旁，拍手鼓励他去抽沈朗。 唉，两个心机婊啊！ 李北玄感觉自己有些苦恼，堂堂伯爵竟然要对一个小小的少监下手。 “坐下吃顿便饭，有事明天再说。” 李北玄要求王二柱留了下来，众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王云长吃完就回家和媳妇团圆了。 毕竟，小别胜新婚。 马翼德护送李北玄回了李家小院。 一进门，新买来的丫鬟就对着他欠身行礼。 李北玄一眼望去，打扮得干净整齐，十分满意。 “少爷，水已经放好了，可以洗澡了。” “嗯。” 李北玄点点头，在月娥的陪同下来到了浴室。 水池中，飘着一个托盘。 里面恰好是一杯温水，和一杯冰水。 李北玄将月娥拦腰抱起，缓缓走进了水池。 次日一早，王云长就来到了李家小院。 “头儿，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啥时候干他？” 王云长拍了拍腰间的牛筋绳，“装犊子装到咱们蓝田县了，小小少监还敢如此放肆。” “慌什么？”李北玄满是淡定，“揍他得师出有名，咱们不占理可不行。” “头儿，想找碴还不容易？”王云长一脸凶神恶煞，“一会儿不管他先迈哪只脚进门都是错，你看我抽不抽他就完了。” “匹夫！怎可只有匹夫之勇！”李北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先去火器监，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头儿，你就瞧好吧，抽人俺老王是专业的。” 来到了火器监的临时工棚，王二柱就拄着拐迎了上来。 “爵爷，出事了。”王二柱立刻向李北玄禀报了一件事。 爆破筒的火药量是经过严格计算的，所有配比都是拟定好的。 工匠只需要按照固定的火药量装填制作就好。 因为之前的爆炸，让火器监的弹药库存损失惨重。 沈朗就下了一个命令，让工匠们在三天之内做好五百个爆破筒。 火药的产能有限，三天根本就无法完成这个数额所需的火药量。 沈朗就又下了一个很荒谬的命令，爆破筒里装填的火药量减少一半。 原本能制作三百枚爆破筒的火药量，制成五百枚。 要知道，破片的大小、火药量的多少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火药添得多了，容易误伤自己； 装填的少了就失去了原有的威力，充其量就是个能响的炮仗。 李北玄听闻，脸色瞬间一沉。 军工产品容不得半点马虎，忠君报国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不能为了产量忽视了质量。 “二柱，确定是沈少监的主意吗？” “是的。”王二柱点点头，“一早晨下的死命令，还说完不成就罚我二十军棍。” “你去通知一下，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儿，在暖棚开会。” “是，爵爷。” 所有人陆续到齐，可沈朗还没到。 足足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沈朗才姗姗来迟。 “见过李爵爷，见过许大人、姚大人。” 沈朗眼神傲慢，行礼的过程也十分的潦草。 许延族和姚少秋笑着点头回礼，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沈少监，请坐。”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核善的笑容。 “火器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人手招募过来也要安排相对应的职务。” 沈朗的声音有些清冷，“刚经历大爆炸，产能方面要尽快跟上去，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懒散了。请爵爷长话短说。” “那好，本爵也开门见山。”李北玄微微眯起眼，“听说沈少监擅自更改了爆破筒的配方？” “不错。”沈朗点点头，“下官看过火器监的账目，火药用料过于昂贵，应该在制作上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下官也想问问，明明可以造五百个爆破筒，为何爵爷只让他们造三百个呢？” 第185章 殴打朝廷命官 “爆破筒，是我创造出来的。” “制作的数值是多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火药装填过多，容易误伤友军，装药量太少又无法造成伤害。” “沈少监，你有没有想过，火药量减少一半，爆破筒就无法杀伤敌人呢？” 毕竟是皇帝亲自指派的人，李北玄先礼后兵，耐着性子解释道。 “下官听说过爆破筒的威力，只要加装火药就能伤人。既然都是杀伤敌人，制作三百个和五百又有什么区别呢？”沈朗耷拉着手指开始给李北玄算账，“户部拨下来的椅子，近乎全都购买材料了。现如今又招募了一批小吏，下官也要留些银子给他们发放俸禄。所以，能省自然要节省一些。” “沈少监，你招募的人都出自关陇？”李北玄突然问道。 “正是。”沈朗点点头，“他们都是精于算计和识文断字的秀才，能屈身来此，也是火器监的幸事。” “呵！”李北玄无奈地苦笑，“这样，按照你说的装药量，和我原定的装药量，制作两个样品，咱们试试爆炸效果如何？” “不需要实验。”沈朗果断摇头拒绝，“下官说过，一个部门有一个部门的规矩。要先留出月俸，剩下的钱用来制造爆破筒。我是陛下指派的少监，我有权决定爆破筒的装药量和制作数量。李爵爷，我也劝你一句，火药的装填量和威力无关。五两火药能炸死人，二两火药同样能炸死人。” 李北玄眉头紧锁，这尼玛就是一个书呆子啊，根本没办法讲道理。 最可气的是，这狗东西说出来的话，全特么都是歪理邪说。 刹那间，李北玄的全部耐心都耗光了，脸色也逐渐冰冷起来，“沈少监，你懂制作火器吗？” “下官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沈朗指了指王二柱，“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你放屁！”王二柱瞬间就急了，“我说话你也不听啊。” “二柱子，别忘了你的身份。我是官，你就是个不入流的工匠。”沈朗声音突然高八度，“你有权提出建议，但采纳不采纳是本官的事情。” 刹那间，围坐的工匠们一片哗然：这尼玛明显就是不拿我们当人啊！ “既然如此……”李北玄缓缓站起身，“从即日起罢免沈朗一切职务，少监之位由王二柱代任，试用期为一个月。一个月后，火器监所有工匠投票，按照票数决定王二柱是否胜任少监一职。” “爵爷。”一名工匠站了起来，“真要我们投票？” “我记得你，你是城东的刘匠人。”李北玄露出温和的笑容，“本爵记得招募的时候向你承诺过，火器监走民主路线。有想法随时提出来，采纳之后还有高额的奖金。” “爵爷，那就不用投票了，我们都赞成二柱做少监。” 由刘匠人带头，其余的工匠们也纷纷表示，他们工作的时候只信服王二柱。 “放肆，你们要造反吗？”沈朗怒目圆瞪，“我乃皇帝钦点，吏部委派的少监，一个小小的伯爵，就想罢免我？” “火器监不需要那些坐在政务堂，光拿钱不办事儿的小吏。”李北玄冷哼，“锦衣卫的牢房和辞官回京，你自己选一个吧。如果你不想要一个体面 ，那锦衣卫就给你一个体面。” “李北玄，你放肆！”沈朗狠狠一拍桌子，“既然你说民主，那让姚大人和许大人说句公道话。” “本官认为……”姚少秋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少监你有些喧宾夺主了。” 沈少监，“陛下赐本官黜陟使一职，但本官对火器一窍不通，火器监内一切，全凭李爵爷做主。” “放屁！”沈朗火冒三丈，“我看你们就是联合起来排除异己。李北玄，你个黄口小儿，就是想把国之重器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将来好在皇帝面前邀功。” “你瞧不起我这个黄口小儿？”李北玄脸色一沉。 “对，我就是瞧不起你。”沈朗彻底摊牌，“本官调查过，你十天半月都不过来一次。就是如此散漫的态度，这才酿成爆炸的惨祸。” “老王，和沈少监讲讲道理。”李北玄声音十分随和，还对着沈朗露出玩味的微笑。 “你还敢打我不成？”沈朗怒极反笑，“我武朝建国这么多年，还有没有殴打官员的先例，你就不怕皇帝问责于你？” “原本，我只是想让老王抽你几巴掌。可你对上官如此傲慢……”李北玄脸色严肃认真，“来人，沈朗藐视上官、藐视伯爵，杖责二十！” “你敢！”沈朗一声咆哮，“我爹乃是当朝大学士，我师爷乃是太原王家王士晋，你动我一个试试！”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王云长蒲扇一样的大手。 暖棚外的空地上，沈朗被王云上掀翻在地。 周围立刻聚集来军卒，以及沈朗招募的小吏。 他们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李北玄真的敢打沈朗。 “经查明！” “火器监少监沈朗擅自篡改制作数据，嚣张跋扈屡屡犯上。” “现明正典刑，撤销沈朗在火器监的一切职务，杖责二十军棍，发还原籍。” 砰砰砰！ 两名锦衣卫上前，手中的军棍毫不客气地落在沈朗的屁股上。 沈朗万万没想到，李北玄真的敢揍他。 不等他发出叫喊，第二棍又重重地落下。 沈朗承受不住，发出一脸惨烈的哀嚎。 二十军棍，打得沈朗哭爹喊娘。 那些被招募来的小吏，瞬间心凉了半截。 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官位，现在看来这钱似乎是打水漂了。 不知不觉，二十军棍打完，沈朗也昏死了过去。 李北玄像是来自地狱的屠夫，环视那群小吏，“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被开除了。本爵不管你们花了多少钱使了多少银子，一切就此作废。再敢踏进火器监十里范围就地射杀。” 小吏们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很快，羽林卫上前，在搜身一番之后，将他们驱逐出火器监的范围。 沈朗也被人扔上一辆牛车。 李北玄写了一份奏书，让锦衣卫连同沈朗一起送往吏部。 估摸着，沈朗没一两个月是没法下床走路了。 王云长看着牛车离去的背影，有些意犹未尽： 打少了，要是抽他五十军棍就更完美了。 打了皇帝指派的人，是不是一时冲动？ 答案是否定的。 此人固执、傲慢，一副官僚主义做派，不适合在火器监工作。 所以，李北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发现，揍的确实有点儿轻了。 只可惜，错过了这次，下次就抽不到他了。 第186章 兴师问罪 皇帝钦点的少监被打了军棍。 这让皇帝和吏部都很没面子。 立刻派出吏部侍郎颜少卿和赢世民的内侍常威来蓝田兴师问罪。 火器监对朝廷而言是重中之重， 你把皇帝的耳目给打走了，皇帝岂能轻易饶过？ 但武朝是法治弱于人治的年代，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就对了。 老赢就算是看在女儿的薄面上，也不会说砍就把李北玄给砍了。 “你就是李北玄？”常威抖了抖拂尘，“早就听说蓝田县出了一位少年英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所言非虚。难怪堂侄在我面前数次夸赞……” “敢问公公够空的堂侄是……” “常喜，就是你们医学院的常教授。”常威满眼自豪，“我们以前都隶属黑骑军，算是军头子。武牢关那一战……狗娘养的敌军，射箭就朝着下三路射……常家不少人着了道……除了杀人我们什么都不会，在黑骑军解散之后，就主动进了内侍省，继续伺候陛下。” “锦衣卫蓝田千户所力士李北玄，见过常将军！”李北玄正了正衣襟，对其行了军礼。 幸好以前和常喜聊过一些过往。 李北玄对黑骑军当年的几场关键性的大战如数家珍。 几番吹捧下来，常威笑地简直都合不拢嘴。 “听说你搞了一个讲武堂？” 常威喜笑开颜，似乎看到了他当年冲锋陷阵的场景。 “常叔叔，讲武堂就缺军事素养过硬的人才来授课。”李北玄的眼睛突然一亮，“听说，黑骑军的伍长都能独自指挥千人作战，常叔叔可否为小侄介绍几位？” “黑骑军早就解散了，但咱家回去，可以帮你留意留意。”常威顿了顿，“如果内侍省的人过来授课，你不会嫌弃吧？” “不会不会。”李北玄拍着胸脯保证道，“你们都是武朝的英雄，是为武朝统一北方才负伤的，我们尊敬还来不及呢，岂会嫌弃？” “那咱家就彻底放心了。”常威越看李北玄越觉得对脾气，“内侍省，可是有好几位先登、陷阵之人呢。虽身躯残缺，但雄心壮志依旧存在。” “小侄先行谢过。”李北玄对着常威又是标准的军礼。 “正事要紧，咱们先说正事。”常威转头看向颜少卿，“颜大人，你们吏部的事情，咱家就不插手了。咱家来此，就是有个见证，能给陛下交差就好。” 颜少卿哼了一声，上下打量李北玄，“李北玄，你倒是有血性，当着火器监所有人的面，仗责武朝的官吏，在你心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啥……”李北玄看了看常威，“常叔叔，我俩谁的官大？” “……”常威一怔，“按照爵位你大，但按照官职……你还是没品的锦衣卫力士。” “那就按照爵位算吧。”李北玄正了正衣襟，“颜大人，本爵不是一时冲动，二十军棍打少了，本爵就该把他杖毙在火器监。” “那是陛下亲自委派之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颜少卿叹了一口气，“把你们之间的恩怨，详细和本官说一番。” 李北玄随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 颜少卿和常威都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独裁、独断、把持…… “李北玄，听你的意思是说，沈朗来了之后，就不让你插手火器监的事情了？” “颜大人，你这么理解不对。”常威纠正道，“李爵爷，你的意思是，沈朗来了以后像是权臣那般把持军器监一切事务，仗着皇帝钦点的身份，在火器监独断独裁。为了让自己捞银子，还想用民部的拨款，组建一个他的私人班底，彻底架空你、许黜陟使和姚大人，对吧？” “……”颜少卿：要么说你能当太监呢，就这份理解能力，颜某就自叹不如。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李北玄感激地看了一眼常威，“不仅如此，他还用火器监浪费资源为名，擅自篡改爆破筒的制作数据。小侄对他是一再忍让，可他就是仗着皇帝的名号欺诈火器监内所有人。常叔叔，你和颜大人可以换上便装走访一番，就知道小侄所言非虚了。” 颜少卿满是无奈，“就算是理念不合，也需要写奏疏上报朝廷，而不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啊。” “身为火器监的创始人，武朝的伯爵，我不能看着他残害我武朝锐士呀。”李北玄正了正衣襟，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世人皆可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唯独不能辜负了那些为国流血牺牲的锐士。” 一句话下来，这件事就升华到了不一样的层次。 “这和我武朝锐士有何关系？”颜少卿问道。 “爆破筒的数据是经过无数次的实验换来的，火药装填过少，就失去了原有的威力。沈朗那狗东西要让三百枚爆破筒的火药量，制作出来五百枚。等将来攻城略地的时候，这不是拿我武朝锐士的生命开玩笑吗？” 嘶！ 颜少卿和常威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爆破筒之威，他们都听说了。 如果真是沈朗擅自篡改制作数据，李北玄杖毙他都是轻的。 “可有证明？”颜少卿猛地起身，“贤侄，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夫就要秉公办理了。” “可以让火器监现在就制作两枚样品，对比一下威力真假便知。” 很快三人来到了火器监的试验场。 王二柱亲手制作好两枚爆破筒。 “颜大人，我知道陛下派你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在兴师问罪之前，本爵要先让你们验证一下事情的真伪。” “这是新任少监亲手制作的样品，一枚是满药状态，一枚只装填了一半的火药。” “现在，就看看本爵是否像沈朗说的那样，在浪费户部的银子。” 王云长拿起一枚爆破筒，点燃引线之后，扔进了稻草人堆。 轰隆一声巨响，大半的稻草人被炸成两段。 轮到填装一半火药的爆破筒丢出去，也是一声巨响。 可同样的稻草人，却依旧屹立不倒安然无恙。 颜少卿和常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呆傻地看着爆炸现场散去的硝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东西，要是交到前线士兵的手里，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二位看得可还清楚？”李北玄看向常威二人。 “来人！”常威一声暴喝，“准备快马，咱家要立刻回京！” 颜少卿也慌乱地开口，“再给本官也准备一匹快马……” 第187章 玄成，你怎么看？ 紫宸殿。 赢世民正在批阅奏疏。 很快内侍禀报，常威回来了。 吏部尚书魏玄成和吏部侍郎颜少卿也一同求见。 “调查得这么快？”赢世民眉头紧锁，“你们如此纵容他，将来要不要这把椅子也给他来坐呀？” “陛下，如果不是李北玄力排众议打了沈朗……” “就那些不合格的产品送到边疆，将会害死无数将士的性命。” “让一个不懂火器的人去管理军器监，简直就是误国误民的千古罪人啊。” 听了颜少卿的汇报，赢世民的脸色难看至极。 “常威，你也说说。” “陛下，老奴此去先是身着便装，和颜大人私下走访询问了一番，然后才去找李北玄了解情况。”常威躬身行礼，“大体情况和颜大人说的无二。但李北玄此时做事也不成熟，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容不得他一意孤行。今天敢打朝廷命官，明天就敢殴打当朝国公王爷。该有的规矩不能破，老奴建议陛下严惩此人。” “陛下，万万不可啊。”颜少卿急忙为李北玄求情，“现在精通火器的只有李北玄和王二柱两个人，如果此时让李北玄退位让贤，再换上沈朗之流，只会害死我武朝更多锐士，还望陛下三思。” “颜大人，这话说得不对。”常威反驳道，“人都要在官职划定的圈圈内处事，跳出这个圈子，就要为其付出代价。本质上李北玄是没错的，但他也确实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殴打了朝廷指派的官吏。如果这次不加以惩处，将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这样的人。那时候，朝廷该如何处置？” “可李北玄打人的初衷，是为了武朝锐士在开疆扩土的时候，减少一些伤亡啊。”颜少卿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火器监乃国之重器，任由一群外行去领导内行，失败会引来更大的失败。” 颜少卿说完，神色复杂地看着常威：之前在蓝田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人家一口一个常叔叔叫着……你反过头来如此陷害，良心不觉得疼吗？ 常威直接忽略了颜少卿吃人的目光，心中也是无尽感叹：颜大人，我十二岁就跟着陛下冲锋陷阵，他需要什么我难道不比你清楚？咱俩要是一起给李北玄求情，那没准真就要罢免李北玄了。但要一个人求情，一个人把他往死里锤，那陛下大概率会赦免他的。 “你们俩一个为其求情，一个要求严惩……”赢世民略微沉思，看向了魏玄成，“玄成，你怎么看？” “陛下，臣不懂火器，但从颜大人和常公公的话中不难判断，火器监较为特殊，确实不能用外行去领导内行。”魏玄成话锋一转，“但李北玄也不该越过一切司法程序擅自对朝廷命官动手。臣以为，不能助长此风气，将其降为子爵，以儆效尤。” “嗯。”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以卿所言，就由吏部自行裁断吧。” “陛下圣明！”魏玄成三人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很快，吏部的公文下达到了蓝田县。 同意王二柱担任火器监的少监，李北玄殴打朝廷命官爵位降一级。 对此，火器监所有人都为李北玄鸣不平。 唯独李北玄自己对此一点儿都不上心。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王二柱， 他发现民间的铁匠虽然识字少，但都是喜欢钻营的人。 从采购到物料的使用，简直把户部的银子发挥到了极致。 王二柱把火器监当成了自己的铁匠铺，一切用度都是在计划中使用的。 流水线作业，经过王二柱的改良，生产速度提升了不说， 部分的破片零件也能交给工部一些，让工部也能分一杯羹。 没有了外行人的捣乱，一切都在计划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就连爆破筒的产能，也翻了一番。 “贤侄，老夫现在算是理解你了。”许延族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你说得对，高手在民间，废物在机关。让和致斋抽空教教他读书识字，在火器监这一块儿必成大器。” “许叔叔，你不想管？”李北玄奇怪地问。 “我就是个门面罢了。”许延族笑着摇摇头，“我对火器是个外行，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说，但绝不干涉二柱的最终决定。” “但是，人也不能让他一帆风顺。”姚少秋凑了上来，“无权无势的人突然掌权，心态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养成一个暴发户的嘴脸，也会像沈朗那样独断独行。” “既然如此……人就交给你了，将来有什么成就就看二柱自己的表现了。”李北玄笑眯眯地看着姚少秋，“但人交给你之前，你得回京一趟。” “我约了章台店的赛西施，今天没工夫。”姚少秋果断拒绝。 “火器监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得去户部要银子了。” “……”姚少秋。 正所谓无官一身轻，李北玄悠哉悠哉地回了家。 走到门口发现，家里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小院。 不得不说，月娥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效的。 带着王云长，一路来到了爵爷府。 在大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大马车。 车厢很宽大，足足能躺下三个人。 两匹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马，还跟着马夫和杂役。 指了指马车，李北玄奇怪地问道，“月娥，家里有客人来了？” “没有。”月娥摇摇头，“是别人送给少爷的。” “送我的？”李北玄大吃一惊。 “刚刚来了一个人，说少爷获得了爵位，不能没有马车，就给少爷送来了一辆。” 月娥笑了摸摸白马的脑袋，似乎对这驾马车很喜欢。 尤其是上面悬挂的配饰，更像是在彰显子爵的荣耀。 以后要是出门，腰杆子都比以前直溜很多。 “送马车的人，可曾留下姓名？”李北玄又问。 记忆中，他没啥子朋友，还能指望那群当官的送马车吗？ 况且，这配饰是一正儿八经的县子才能乘坐的马车，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绕着马车转了一圈李北玄发现，两匹没有任何杂毛纯白色的战马，就不是寻常人能搞来的东西。 打开车厢，看着里面的陈列，李北玄立马就猜到马车是谁送来的了。 看了看车夫，吩咐道，“马车放进车库，小心不要刮花了；马儿的全都选取上等的草料喂养……” 第188章 一门三状元 紫宸殿。 赢世民正在观摩地图。 神色严肃的让人取下地图，平铺在地上。 仰视和俯视，不同的角度果然是不同的感觉。 登基八年，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他都是合格的无可挑剔的皇帝。 “陛下，杜学士求见。” “宣。” 不多时，大学士杜正玄走了进来。 “臣杜正玄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赢世民指了指脚下的地图，“爱卿，觉得地图放在这个位置如何？” “陛下，我朝有先进的火器，还成立了火器监……” 杜正玄微微躬身，“将来武朝必将统一中原、西域，乃至整个草原。” “嗯。”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正玄，你来见朕是修史出了问题？” “确实遇到点儿小问题。”杜正玄略微沉思，“陛下，史馆内现在都在传，鲁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立其弟景公。”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朕全都恕你无罪。”赢世民摆摆手，立刻让人赐座上茶。 “陛下，那臣就直言不讳了，毕竟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玄武门那档子事儿啊？”赢世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八个大字，“削去浮词，指直书其事！” “这……”杜正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陛下，这对你影响不好，臣认为还是修饰一下为好。” “无需任何修饰，做了还怕别人说吗？”赢世民抿了一口茶，“朕命令你们直述其事。” “陛下，那隐太子……” “朕杀得，记在朕的账上。” “那三皇子元吉呢？” “但凡他射箭准一点儿，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就不是朕了。” “太上皇那里，至少要解释几句吧？” “没那个必要。” “……”杜正玄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赢世民，“陛下，真就不想辩解几句吗？臣不是太史家的那种犟种，臣等可以润色一下的。毕竟，春秋笔法吗。” “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赢世民反问道。 “目前而言……可谓千古一帝。”杜正玄站起身正了正衣襟，毕恭毕敬地行礼，“这也是史馆所有修史的官吏，让臣来觐见的原因。大家都觉得，陛下光耀千古身上不该有什么污点。” “你们修史的都这么想了，那朕还计较什么？”赢世民大笑，“朕后面会继续好好干，争取做一个真正的千古一帝。至于对帝位评价什么的照实写，自有后人评说。” “陛下！”杜正玄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胸襟，臣望尘莫及，陛下圣明！” “回去和他们说活照实写，日后所有史官晋一级。”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正玄离开，赢世民瞥了一眼写起居注的杜正伦。 “爱卿……”赢世民的眉毛一挑，意思很明显：朕这个逼装的是不是很圆润？ 杜正伦、杜正玄、杜正藏武朝三状元，备受世人称道。 这三人，也是赢世民的近臣，杜正伦还是秀才的时候，就投奔了秦王府。 “陛下，要看看吗？”杜正伦放下笔合上起居注，意味深长地看着赢世民。 “算了，不看了。” “臣就是走个流程，万一臣尿急呢？” “你们哥仨……”赢世民抿抿嘴，“一门三状元，却没特么一个好东西。” “陛下谬赞了。”杜正伦拱拱手。 “朕……没夸你。”赢世民大笑。 投胎是个运气活，从玄学角度讲，他不如隐太子。 但从实际角度出发，赢世民完胜隐太子。 有时候，想到隐太子和玄武门他会心存愧疚， 可一想到连三弟元吉都弄死了，就开心得不行。 虽然有玄武门的污点，但朝臣们对他还是赞赏有加的。 如果不是这诡异的天气，必然能开创一个盛世。 历朝历代，关于灾害事件，都会牵扯到皇权，说皇帝做坏事遭了天谴。 这导致很多皇帝，迫切地想篡改史书。 唯独赢世民不一样。 他是英明的雄主，岂会干篡写历史的事情？ 给常涂一个眼神，常涂遣散了所有人，关好了紫宸殿的大门。 “道正可曾有消息传回来？”赢世民问杜正伦。 “臣正要禀报此事。”杜正伦取出一封密信，“孙无须最近连续发了几笔横财，他的手伸向了兵权。楚国水师贪腐严重，李兄提议让孙无须组织一次北伐，想借用咱们武朝的刀，清理一批水师的将领，这是楚国水师的布防图，以及大概的进攻路线。” 赢世民看着密信，沉思许久才开口问道，“这算是养狼计划吗？” “陛下，江东无狼，多为鼠辈。” “那也不可轻敌。放衙之后，约上子房，咱们去知节府上坐坐，听听他俩的意见。” 话落，赢世民看向殿外，“常涂，开门通通风，太热了。” 大殿的门打开，常涂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陛下，刚刚吐蕃使节想要觐见陛下，还献上来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赢世民略微沉思，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赢丽质的面容。 闺女虽然让他很不省心，但胜在她一心为国，一心为父亲分忧。 “派人送去蓝田县，赏赐给丽质吧。”赢世民顿了顿，“顺便，再从内库府支取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一并送过去。” “诺。老奴这就安排常威过去。” 东宫太子府。 赢高明正在把玩手中的琉璃盏。 在怀里，还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 两个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就在赢高明将其抱起，准备回房之时， 一个小宦官走了进来，在赢高明耳边低语几声。 赢高明的脸上立刻陷入沉思。 “父皇把进贡的夜明珠送给了丽质？” “那就以东宫的名义，也赏赐丽质一些金银。就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十分想念她。” 赢高明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既然她和李北玄住得那么近……再安排人去曲阜，顺带着也让人把这个消息稍微地透露给孔震。” “诺！” 小太监离开，准备好礼物，驾着牛车直奔蓝田县。 第189章 赢丽质的危机感 李北玄最近都在看《渔经》。 里面有几句话，他是非常赞同的。 天暖钓池边，天寒钓河湾；冬天出太阳，莫钓深地方。 但相对于冰钓而言，上面几句话就不适应了。 冰钓，要选择洞穴坑洼的钓点，草窝下面藏鱼多。 即便是晴天，也要选择向阳背风处凿冰眼。 不管是在哪种季节，钓鱼都要考虑食物、水温和溶氧量。 行军帐篷搭建在冰面上，简易的火炉烧得十分旺盛。 帐篷里面，温暖如春。 “冬天还能钓鱼？”赢丽质奇怪地看着李北玄。 “冰钓，讲究的是一诱、二香、三逗。” 看着正在钓鱼的老王，李北玄开始给赢丽质普及冰钓的技巧，“冰眼凿开之后不能着急，要先用饵料把鱼群吸引过来，一边喝茶一边钓鱼。像老王这样，凿开个冰眼就钓……是钓不到鱼的。” 说话间，李北玄把椅子搬到一个冰眼前，“我足足打了十斤窝料，现在正是钓鱼的好时机。冬天的鱼吞食动作轻，只要鱼漂点头，立刻提杆……你看，上鱼喽……” 一条三斤多的大鲤鱼，被李北玄从冰眼中拎了出来。 五大善人羡慕地直流口水，也学着李北玄的样子，先在冰眼里撒上一把窝料。 老王看看其余人，默默地将剩下的二十多斤饵料全部倒进了自己的冰眼里。 “老王，你他娘的就是个打窝仙人！”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踹死王云长的冲动，“鱼不吃钩别着急，提、拉、捧、逗很快就有鱼上来了。” 专注的男人很帅，赢丽质双手托腮，越看小爷们儿越觉得帅。 “头儿，这么快乐的日子，你不打算吟诗一首吗？”马翼德钓上来一条五斤多的大鱼，羡慕的王云长不要不要的。 “那就来一首《折不断》吧。”李北玄略微沉思，“暮云遮，雁行斜，渔人独钓寒江雪。万木天寒冻欲折，一枝冷艳开清绝，竹篱茅舍。” “好，好，好！”五大善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叫好肯定是没错的。 赢丽质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李北玄描述的画面： 当暮云笼罩，雁行渐斜，世界似乎陷入了寂静。 可捕鱼人依然坚守在寒江之畔，独自垂钓。 雪花纷纷扬扬，渔翁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无比坚韧。 他的鱼竿，是他的信念，是他的坚守。 “渔竿钓孤独，闲心钓风景。李北玄，你所执着的信念和坚守是什么？” “我呀？”李北玄抿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开口，“百姓吃饱穿暖，仓中有余粮，家中有余钱，顿顿都能吃上纯肉馅的大饺子……” “往往最简单的诉求，其实才是最难的。”赢丽质叹了一口气，“但我觉得，这一天会实现的。” “那肯定的。”李北玄志气满满，“蓝田县就是一个开始。我问过张文远了，财政收入是去年的三倍以上。等明年开春，曲辕犁和蔬菜大棚普及天下，百姓的收入只会更多。”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赢丽质眉眼含笑，“你怎么知道马车是我的送的？” “我这双慧眼……”李北玄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曾经被一个老道开过光，能一眼看穿万物。” “比如呢？” “比如……”李北玄凑到赢丽质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比如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衣服里面藏着两个大馒头。” “……”赢丽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你孟浪，我回家不和你玩了。” “别呀。”李北玄急忙拉住赢丽质，“开玩笑呢，你送的马车我很喜欢。” 赢丽质气呼呼的，“我要喝鱼汤。” “没问题。” 李北玄收拾好一条鱼，起锅烧油炖了一锅鱼汤。 对于两个人打情骂俏，五大善人直接无视了。 作为叔叔的赵孟起，心里已经有了，李北玄对他躬身行礼叫叔叔的精彩画面了。 “少爷，有人送来三份请柬。”月娥这时走进了帐篷。 李北玄接过请柬，顿时感觉一阵头疼。 请柬一共有三张，分别是东宫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以及太原王家的王士晋。 有意思的是，三人的日期是错开的，三天后是王士晋，五天后是赢高熙，七天之后是赢高明。 看着三张制作精良的请帖，李北玄就觉得很不吉利。 赢高明和赢高熙准备的肯定不是什么鸿门宴，但王士晋就不一定了。 刚赶走了沈朗，王士晋就送来请柬，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略微沉思，李北玄吩咐道，“月娥，准备请柬，让人快马前往京城，送给卢国公、忠国公、户部尚书、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府尹，就说咱们家明天有乔迁之喜。” “我爹……”赢丽质轻轻咬着嘴唇，“你不请他过来吗？” “不请。”李北玄神秘兮兮，“这事儿要让你爹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请他。” “……”赢丽质：看在小鱼汤的面子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大锅炖的魅力是无限的。 李北玄亲自操刀，排骨、鲜鱼、土豆、豆角一锅出。 香气四溢，赢丽质足足干了两碗大米饭，五大善人也是吃得肚皮鼓鼓。 唯一的小遗憾，大锅炖这东西下饭却不下酒。 赢丽质回到了赵府，立刻让宋老三准备礼物，明日去爵爷府。 让赢丽质奇怪的是，赢世民莫名其妙地赏了她一颗夜明珠，还有各种精美的绫罗绸缎。 内侍太监刚走，东宫太子和魏王府的礼物也全都到了，足足摆了半个院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很明显，两个废物哥哥就没安什么好心。 甚至是，赢丽质的心中，莫名地多了一种危机感。 然而，让她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三哥赢高治竟然亲自来了。 “四妹，近来可好？在蓝田住的可算习惯？”赢高治笑面如花，“你不在京城，三哥始终惦记，就过来看看。” “见过皇兄。”赢丽质欠身行礼，“皇兄来得正是时候，暖棚里的瓜果成熟，想吃什么就摘什么。” “可有胡瓜？” “有。” “可有番茄？” “也有。” “那还等什么？”赢高治大笑，“快带为兄过去看看。” 第190章 人心隔肚皮 蓝田县子乔迁之喜。 原本是要大操大办的。 可偏偏，李北玄只请了卢国公； 忠国公、户部尚书、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府尹。 连两个便宜老丈人都没请，这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朱知节在家耍着大斧子。 虎虎生风，三个儿子和部曲更是叫好不断。 门子递上来请柬，老朱瞬间陷入沉思。 “朱福，点上二十部曲，随老夫去蓝田。” 老朱顿了顿，“以后，你们就留在蓝田县子府了。” “啊？”朱福一怔，顿时苦瓜脸，“老公爷，我们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万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得罪了李爵爷……” “会杀人就成。”老朱放下手中请柬，“那小子比老子会享受，家里光是绊马索就十来根，蓝田县的牛都快被他杀绝户了。” “能杀牛啊？”朱福脸色瞬间变得热情洋溢起来，“能杀牛俺们去。” “瞅瞅你这点儿出息。”老朱狠狠一瞪眼。 “爹，那我们呢？我们去不去？” “你们过去作甚？”老朱对着朱怀墨就是一脚，“去给老子准备马车。” 两个时辰后，老朱来到了蓝田县，看着县子府满意地点点头。 “哇哈哈！” “小崽子不错，竟然主动邀请俺老朱过来做客。”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老朱大笑，“快开酒宴，再把媚香楼、百花宫的姑娘全都叫来……” 李北玄突然觉得，找老朱来参加乔迁之喜，就是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朱伯伯，还有客人呢。”李北玄小心翼翼道。 “啥？”老朱狠狠一跺脚，“你竟然还请了别人？完了，俺老朱白疼你一回，这是感情淡了……月娥……快去找几个胡姬，来抚平一下俺老朱心灵上的创伤……” “为老不尊的货色，越老越回旋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县子府的门前，从里面走下来忠国公石有贞和户部尚书马宾王。 随后，在后面的马车里，走下来京兆府尹崔静斋，以及大理寺少卿张莲舟。 看着门口的几人，张莲舟就感觉自己腿肚子发颤。 搞不明白，李北玄为啥请他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李北玄宴请，十分讲究排场。 新罗婢在怀伺候，穿着妖艳的胡姬在翩翩起舞。 胡姬的档次比卢国公府要讲究很多，清一色的金发碧眼。 随着李北玄一声吆喝，热腾腾的佳肴，摆在了餐桌上面。 老朱被几名新罗婢团团围住，捏肩夹菜捶腿。 还有一个新罗婢的大胸脯，不断在老朱身上蹭来蹭去。 在吃喝方面，来参加乔迁的几位客人，确实自叹不如。 李家的厨子，总是能搞出来新奇古怪的菜肴，也不知道他们家的厨子，想没想过跳槽。 起初，张莲舟还有些放不开，毕竟身边不是国公就是大佬。 可看见他们都是左拥右抱占尽便宜，张莲舟几杯酒下肚也就彻底放开了。 出来玩，讲究的就是一个开心，不然就显得不合群了。 酒喝了一半，老朱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吧，多大的事儿，把我们几个都请过来了？” “朱伯伯，你看。”李北玄把请帖摊开摆在桌子上。 “啧啧啧。”老朱看着请柬啧啧称奇，“请你喝酒是拉拢你，没必要想成是鸿门宴吧？” “小侄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生怕着了道儿，这才请几位叔伯过来，求教求教。” “这事还用求教？请你喝酒你就去，喝完了就耍酒疯……”老朱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搂着怀里的胡姬亲亲啃啃，不再理会李北玄。 “……”李北玄：完了，白花钱了，这顿酒全特么喂进狗肚子里了。 “有警觉之心是好事。”马宾王表情严肃认真，“三个人约你一个十多岁的娃娃，确实该小心一点儿，不要被牵扯进一些腌臜的是非中才好。” “还望二叔指点小侄。”李北玄虚心地请教。 “指教谈不上，我先帮你分析一下。先说东宫，他是因为特殊情况被立为的太子，本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充其量就是个守成之君。” “魏王殿下不同，他是所有皇子之中最兢兢业业，也是最勤奋好学的。近年来得到的恩宠已经超越了东宫，就连出行的仪仗规模也和东宫持平。原本是要就藩的，但因为你……目前依旧赖在京城没走。” “太原王家发迹于先秦，老祖宗王信曾经佩十三国印。王家的子女曾和十三国君主联姻。武朝统一北方之前，先帝专门娶了王家的女子并立为皇后，这才没动刀兵收了太原。我朝门阀氏族之中，太原王家最大，就连皇帝也要给他们家三分薄面。” 李北玄就静静地听着，好像是在听什么八卦新闻。 “老夫说了这么多，你明白后面怎么做了吗？”马宾王问。 “啊？”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宾王，“二叔，你说的都是世人皆知的事情，我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内幕呢。” 马宾王恨铁不成钢，“我来问你，他们为什么请你喝酒？” “这……”李北玄沉默不语。 “莲舟，你来告诉他。”崔静斋抿了一口酒，看向张莲舟。 “从侍郎大人赐死之后，我武朝就没出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直到李爵爷闪亮登场。且不说各种产业和爆破筒、土豆，光是战胜了洞庭三贤，就让武朝文坛彻底站了起来。” 张莲舟略微沉思后开口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说好听的宴请叫作结交，实则都是想为己所用。理论上讲，这三张请柬到得有些晚了。如果是下官的话，和洞庭三贤比试之后，就会递上请柬。” “说得不错。”崔静斋满意地点点头，“贤侄，你看上去低调，不和人争抢。但实则入了有些人的眼睛，哪怕没有结交相识，就已经掉进了泥沼无法抽身了。” “所以，就是小侄活得太引人注目了？”李北玄额头上突然涌现大量的冷汗，“那诸位叔伯为何不早点提醒小侄一番？” “懒得骂你！”老朱推开怀中的胡姬，“张莲舟，你接着告诉他。” “少年意气勃发，怎么提醒？说了只会平添隔膜，说了别人也得不到一分好处。”张莲舟笑了笑，“比如百花宫，要是提醒你就多分一份钱；要是不提醒你，等将来你蹲号子了，我们也就不用给你分钱了。” 李北玄彻底明白了，不是不提醒，而是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把你当子侄看是一回事，想不想你将来过得好，是另外一回事儿。 真他妈的是人心隔肚皮啊…… 第191章 姜还是老的辣 “这三人宴请，我去不去都是得罪人。” 李北玄眉头紧锁，“他们要想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你又错了。”老朱就纠正道，“此时此刻，你不配充当被他们捏死的蚂蚁。” “……”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恨不得立刻让人把老朱给杖毙在爵爷府。 “有时候，真话就是这么伤人心。”老朱抿了一口酒，“你不要想那个所谓的李家帮。人总有一个利益共同体，你爹活着能镇住他们，你爹没了李家帮也就不复存在了。除非……除非你的手段、你的功绩超过你爹。现在而言，你的所作所为不如你爹的十分之一。” “贤侄，老朱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你不缺乏功绩，你缺的是灵敏的政治嗅觉。再直白一点，等你真成了蓝田县的土皇帝，那群人自然就过来找你了。”崔静斋无奈地摇摇头，“至于这宴会，无非就是想让你选择站队罢了，你去谁家就是谁家的人。以后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要为人家呐喊助威。我们只能给你提醒，却不能帮你选。” “这我懂。”李北玄沉默半晌后这才开口，“乾坤未定，所有人皆是黑马。魏王、东宫、晋王……谁赢谁输尚不可知。晋王是太原王家的女婿，所以王士晋代表的是晋王……这个酒局确实不好选啊。” 纵观历史，最危险的职业就是太子，但武朝势力交错，谁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不管请柬是拉拢还是胁迫站队，最少要得罪两家。 突然，李北玄的眼睛一亮，对着众人拱拱手，“诸位叔伯都是秦王府的旧部，当年你们收到隐太子、三皇子的请柬，是如何应对的？” 众人相互对望，突然大笑出声。 “我就说这小崽子脑袋瓜好使，果然没看错。说出来你恐怕不信，那些年隐太子和三皇子从未给我们送过请柬，因为有人开了先河……”石有贞咕咚咕咚灌了一碗酒，看向朱知节，“老朱收到三皇子的请柬，拎着大斧子直接打上门。从那以后，秦王府的部众，就没收到过任何的请柬。” 李北玄缓缓站起身，对众人深深一作揖，“小侄今日受益匪浅，已有了应对之法，谢众叔伯教诲。” “凡事要有个度，你这小身板没老朱硬。”石有贞叹了一口气，“但至少能保你一时的平安。” “今天说了这么多不能白说。”马宾王举起酒杯，“是不是要他搞一个产业，大家都沾沾喜气啊？”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老朱狠狠一拍桌子，“老夫在京城东市有一间三层商铺，元宵节之后，老夫要看到它开业。” “……”李北玄：勒索我？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头撞死！ 此时此刻，李北玄终于明白了“混世之道”。 过程虽然有些极端，但至少是一层破不开的保护色。 就问你，一个每天横行无忌的混蛋，谁敢去用？ 乾坤未定之时，哪个不怕惹火烧身呢？ 三张请柬又被李北玄拿了出来，光明正大地扔进了火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 赢高治是个傻逼！ 至少在赢丽质看来，他是个纯粹的傻逼。 来到了蓝田县，竟然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想见见李北玄。 赢丽质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 只是告诉他，你是晋王，想见李北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就这样的态度，让赢高治很生气。 找了一个借口，气呼呼地回京了。 李北玄则不同，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有了请柬的压力，自然要和赢丽质好好分享一下。 赵府的后花园被铲平了，但宋老三在后院又找人建了可拆卸的暖棚。 里面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和各种艳丽的盆栽，赢丽质正蹲在地上修剪花草。 “妞儿，如果我以后变成人憎狗厌的大混蛋，你还会喜欢我吗？”李北玄进门就拉住了赢丽质的手。 “谁喜欢你？”赢丽质白了李北玄一眼，“李北玄，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象征性地挣扎几下，赢丽质的脸一片羞红，“哎呀，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快松开。” “做女人不能矫情。”李北玄的手攥得更紧，“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就赌一两银子。” “赌什么？”赢丽质满眼好奇。 “咱俩距离一米，我手脚都不动就能碰到你，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能碰到你，你给我一两银子；如果不能我给你一两银子。” “行。”赢丽质果断点头，和李北玄拉开了距离。 “开始了。” 李北玄说完，赢丽质就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手给握住，还有些不安分的揉了一下。 “你，你……”赢丽质羞臊至极，气呼呼地瞪着李北玄。 “哎呀，我动手了，是我输了。”李北玄再次牵住赢丽质的手，“我没有现银，先欠着好不好？” “一两银子怎么行？”赢丽质在李北玄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十两，没有十两银子这事儿不算完。” 看看留有余香的手，李北玄抿抿嘴，“妞儿，很壮观。” “哎呀，你还说……我不理你了……” ………… 赵府，赢丽质和李北玄打情骂俏。 可姚少秋却严重失眠了。 他进京前往户部讨要拨款。 户部度支却一文钱都没给他。 原因很简单，火器监就是个无底洞，是户部的反面教材。 从赢世民决定拨款的那一刻起，已经给火器监拨了一万两银子。 可至今为止，一点儿收益都没看到，亏得户部度支恨不得取消全部拨款。 王二柱又要采购了，也不能让人家去市场打白条啊。 户部尚书虽然是马宾王，可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尚书大人发话，下面能把事情办到几成那就不敢保证了。 户部度支名叫褚延年，压根就没惯着姚少秋，更没给姚简面子。 就送了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户部都是一文钱掰成八瓣花，你们火器监就是无底洞，没有闲钱给你们，有能耐你就告我去！ 姚少秋有心找老爹诉诉苦，让老爹帮帮忙要点儿银子，可想想还是算了，丢不起这个人。 手里攥着天子剑，掌管一千羽林卫，连拨款都要不来，确实有点儿废物了…… 第192章 打上度支司，讨回公道 全石料的仓库已经建成。 李北玄对工程质量还是很满意的。 王二柱指挥着工匠们，将火药放进仓库。 自打经历了大爆炸，现在的工匠做事都小心了很多。 姚少秋为了不被李北玄嘲讽，也给火器监安排了假期。 带薪休假，一直放假放到了正月十五，正月十六准时开工。 李北玄听闻，也发现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过年了。 “你发现没，这几天姚家小子不对劲。”许延族提醒道。 “发现了，他总躲着咱们走。”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没要来钱。”许延族顿了顿，“说好的双倍月俸，到现在还没发放呢。” “火器监是皇帝钦点的火器制造部门，户部会不给钱？”李北玄大为不解。 “户部虽然掌管天下钱财，可伸手要钱的也不在少数。”许延族叹了一口气，“尤其是过年前后，全都是去京城要钱的。” “大舅哥，最近和赛西施玩得如何？” 李北玄叫住姚少秋，发现这小子的眼圈都红了。 “唉！户部度支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咱们火器监已经没钱了，连月俸都发不出去了。” 知道躲不过去，姚少秋开始对着李北玄诉苦。 李北玄眉头紧锁，“户部不给钱，难道我要掏钱发放月俸吗？” “褚延年说，咱们两个月就祸害了一万多两银子，就是个无底洞。” 姚少秋一脸心酸，“国库的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今年不能再拨银子了，想要钱只能等到明年。我已经连续去过三次，可褚延年就是不为所动。火器监百十口子等着月俸过年呢。” “今日无事，咱们进京要钱。”李北玄一声吆喝，“老王老马，准备家伙咱们进京。” 李爵爷亲自出马，去户部要钱，手下人也是精神抖擞。 ………… 户部。 李北玄第一次登门，穿着十分正式。 出示了腰牌之后，来到了度支司。 谁承想，进门就坐了冷板凳。 度支司上下，对火器监的人都十分淡漠。 “他们怎么都冷着脸看咱们？”李北玄脸色一沉，“咱们火器监欠他们钱吗？” 姚少秋定定神，“是度支司欠咱们火器监的银子。” “再怎么说，我也是武朝的子爵，怎么连杯热茶都没有？” 李北玄觉得火气很大，招呼来一名小吏，“褚延年褚大人呢？” “明天就放年假了，今天大人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小吏眼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恨不得立刻就把火器监的人给轰出去。 “那本爵今天能见到褚大人吗？”李北玄眯起眼，很不友善地问道。 “或许吧。”小吏略微沉思，“也没准要等到年后了。” 啪！ 李北玄抬手就是一巴掌，“本爵再问你一次，今天能不能见到褚大人？” “小人，小人不知！” “好！”李北玄点点头，“吃过午饭本爵再过来。” 走出了度支司，李北玄直奔卢国公府。 谁承想，刚出门就遇到了朱怀弼。 “贤弟，这是要去哪？”朱怀弼声音很大，“来了京城，怎么不去找我？” 李北玄扭头一看，朱怀弼身边还有一群人，明显就全都是纨绔子弟。 “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我的贤弟李北玄，他的大名想必你们早就如雷贯耳了。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姚少秋，陛下御赐天子剑，掌管一千羽林卫。”朱怀弼拉着李北玄一一给他介绍朋友。 内阁首辅张子房的次子张辟疆；房如悔的次子房俊；杜玄龄的次子杜仲；还有郑国公常伯仁的长子常茂。 “兄弟，京城新开了一家青楼，我们正准备过去消遣消遣。正巧你来了，算是为你接风洗尘。”朱怀弼看了看马翼德和王云长，“老马，今天多喝点儿，喝多了你就去捅翁泰北一万个透明窟窿，兄弟几个精神上支持你。” “你们都认识？”李北玄奇怪地问道。 “京城知名纨绔，驸马都尉马翼德，少亭侯王云长谁不认识？”朱怀弼大笑，“他们几个被发配蓝田，才有我们哥几个的出头之日啊。” 来到青楼，进入最大的雅间。 立刻有漂亮的姑娘进来，一众纨绔子弟也是左拥右抱。 “贤弟，美人在怀你怎么还不高兴呢？”朱怀弼问道。 “唉！”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臊得慌，不好意思说。” “马兄、少亭侯，你们以前在京城可都是横着走的，就眼瞅着我贤弟被欺负？”朱怀弼大为恼火，“以后出门，别他娘的说你们曾经是纨绔，小爷丢不起这个人。” “这事儿说出来你们也管不了。”马翼德抿了一口酒，“不是瞧不起你们，是真的管不了。你家长辈来了……也够呛能行。” “确实。”王云长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事儿估摸着，张相去了都得挨一顿大鼻兜。” “老王老马，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了。”李北玄缓缓举起酒杯，“来来来，咱们一醉方休，喝完回家过年。” “不行，这酒没法喝了。”张辟疆狠狠一拍桌子，“看见我的玉带没，我满月的时候你爹送的。你的事情就是我们哥几个的事情，快和我们说说是哪个狗日的冒犯你了？” “张兄。”李北玄看着喝得晕乎乎的张辟疆，“如果有人欠你们家很多钱，可他手里有存款就是不还给你，你该如何应对？” “欠我们家的钱？”张辟疆目露凶光，“老子就让人在他们家泼大漆摆花圈，鼓乐班子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门口敲敲打打，直到还钱为止。” “想当年北伐的时候军费吃紧，我爹准备献出一部分家财。可翻阅账目才发现，有人从我们家借了很多钱就是不还。”常茂双目赤红，“我爹直接抓人，要把他给活埋了……狗东西立马磕头求饶，没到天黑就把钱给还了。” “贤弟，我只听说你欠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还没听说有人欠你钱。”朱怀弼兴奋地直搓手，“快和哥哥说说怎么回事。” “也不全是欠我的，是欠火器监的。”李北玄故作无奈，“陛下当初建立火器监的时候说过，没钱就去户部支取。之前支取的一万两银子花没了，等我再去要钱，准备给工匠发放月俸，户部的度支褚延年竟然躲着不见我。” “月俸都发不出去，这就是欠债不还啊！”朱怀墨大手一挥，“兄弟们，打上度支司，为北玄贤弟讨个公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度支司凭什么欠贤弟的月俸不给？” 一众纨绔兴奋得手舞足蹈，“打上度支司，讨回公道！” “那还等什么？”朱怀弼一马当先，“去度支司，揍他狗娘养的！” 第193章 打砸度支司 李北玄主动敬酒，一众纨绔们也和他亲切地称兄道弟。 武朝真正的纨绔，大多数都是聚在一起喝酒打猎。 几乎不干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 当然，像朱怀墨那样踹瘸子好腿的事情，也偶尔发生。 对于李北玄，他们都没有权贵子弟的嚣张跋扈。 一方面是因为卢国公家的面子，一方面他们都被五大善人蹂躏过。 能让五大善人自认小弟的人不多，故而对李北玄也心生敬佩。 酒喝得多了，怒气值也瞬间就拉满了。 一众纨绔拉着李北玄，直奔户部度支司。 后面还有各家的部曲，杀气腾腾的模样让巡街的武侯和巡城卫都避之不及。 人间四大铁。 同过窗、扛过枪、嫖过娼、分过赃。 李北玄看着群情激昂的人群。 内心无尽感叹：这是多么豪华的阵容。 李北玄有心想劝说一下别把事情惹得太大。 可想想烧掉的请柬，想想朱知节等人的教导。 李北玄突然又觉得，把事情闹大也不见得是坏事。 顺带着，还能试探试探皇帝的底线。 一石三鸟，稳赚不亏。 去度支司，就要路过纨绔们的家。 动静很大，也惊动了守门的家仆。 家仆看到这一幕，有的吓得急忙禀报自家的老爷。 一部分家仆害怕自家的少爷吃亏，也手持棍棒跟了上来。 队伍，瞬间壮大了一倍不止。 武侯、巡城卫、锦衣卫看到这一幕也瞬间紧张起来。 纨绔们打架互殴的事情常有，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道哪家缺德少爷，没事你招惹他们几个活阎王作甚？ 为了避免发生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三方官府势力相互对望，也不敢有任何怠慢地跟了上去。 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李北玄下意识地回头，发现队伍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他们晃动着手中的短棍，跟着自家少爷骂骂咧咧，明显这样的事情没少干。 人群直奔度支司，小吏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关闭大门。 随便一个纨绔，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哇哈哈！ 朱怀弼哈哈大笑，“撞开大门者，赏银百两！”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duang! 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倒在地。 “兄弟们，冲鸭！” 朱怀弼一声吆喝，就带着李北玄、王云长、马翼德冲进了度支司。 房俊等人相互对望，起初还有些犹豫。 可要是半路跑了，以后非被戳脊梁骨不可，将来也没法在京城继续混下去了。 跟与不跟之间，他们仔细衡量。 临阵退缩和勇猛无畏之间，似乎很难选择。 “兄弟们，法不责众，干他丫的！” 常茂狠狠一跺脚，夺过一根短棍，也杀了进去。 房俊、张辟疆、杜仲见状，也是一声吆喝， 给自己加加油打打气助助威，挥动着手中短棍，冲杀了进去。 度支司不仅有禁卫站岗，还有十几名差役。 眼见一群纨绔闯了进来，手中的水火棍却轮不下去。 不管打中哪个，这辈子都算是交代在这了。 有滑头的已经丢掉手中短棍，跑向了后院。 李北玄抓住一名小吏，厉声喝问，“褚延年在哪？” 小吏吓得双腿打摆子，可愣是一个字没说。 老王走上前，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刮子，小吏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政务房。 duang! 政务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北玄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人。 任凭外面如何喧闹，可他就是坐在里面不动如风。 “这狗东西就是褚延年。”姚少秋兴奋地直搓手，“就是这老小子欠钱不还。” “姚少秋，你带人冲撞户部度支司，是想造反吗？”褚延年抖了抖衣袖，官气十足。 “褚延年，陛下特批火器监没钱了就可以来度支司支取，你何故横加阻拦？”李北玄撸了撸袖子，“今天，我李北玄就和你好好讲讲道理，看看是你的笔杆子硬，还是小爷的拳头硬。” “李爵爷，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给不给银子不是陛下说了算。”褚延年冷哼道，“你们带人打砸度支司，本官现在就进宫弹劾你们……” 不等褚延年的话说完，李北玄已经冲到近前，对着褚延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李北玄，你敢打我……哎哟……” 狂风暴雨般的拳脚，打得褚延年痛苦哀嚎。 姚少秋夺过一根短棍，也尽情地朝着褚延年招呼。 连续被褚延年羞辱了三次，他急需发泄。 “住手，快住手！” “二位，所有事都可商量。” “本官现在就写条子，给火器监拨款一万两银子。” 见两个人不计后果，越打越凶残，褚延年彻底慌神了。 这尼玛就是两个没脑子的二杆子，看架势真敢弄死他。 姚少秋立马停手，看向李北玄，“妹夫，这厮服软了，给钱了。” “现在答应的一切，到了陛下那里就都不算数了。继续揍他！” 李北玄还有一句话没说，活该你褚延年倒霉了，能不能让赢高明等人放弃自己，就看你褚延年的了。 眨眼之间，拳脚再次落在了褚延年的身上。 褚延年眨眼之间就被打成了猪头。 一众纨绔也是彻底惊为天人。 李北玄看上去像是个文弱书生，下手是真特么黑。 眼见要打出人命，朱怀弼急忙劝阻，“贤弟，差不多就行了，打死就不好交代了。” 看着鼻口蹿血的褚延年，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度支司外已经站满了羽林卫。 房俊等人和一众狗腿子，全都双手抱头靠墙蹲着。 见朱怀弼几人出来，房俊咧嘴大笑，“人间四大铁，咱哥几个占齐了，哈哈！” 羽林卫将军李君献缓缓上前，“陛下口谕，参与打砸度支司者，全部关进京兆府衙。蓝田县子李北玄收监大理寺。” “就光蹲号子啊？”房俊抿抿嘴有些小遗憾，“早知道我也揍褚延年一顿了。” 一众纨绔对此早就免疫了，没蹲过几天号子，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们打招呼。 纨绔们被羽林卫请去了京兆府的大牢，李北玄被单独关押进了大理寺。 看着大理寺肮脏的牢房，李北玄莫名地想要作呕。 “你他娘的咋把李爵爷带这里来了？” “把卢国公住过的牢房重新收拾一下。” “一日三餐，都从莲花楼定取。” 张莲舟一路小跑过来，对着牢头狠狠踹了一脚。 丢给牢头五十两银子，“还他娘的不去办事？” 牢头点头哈腰，立刻去定制酒菜。 张莲舟亲自带着李北玄走向最里面的牢房。 牢房中有一个不大的天窗，有阳光照射进来，空气流通也还不错。 最重要的是，这间牢房还有一个小火炉。 “爵爷，就委屈你几天了。” “谢张叔叔。” “说谢就见外了。”张莲舟拍拍李北玄的肩膀，“那你就先休息着，我出去打探打探情况。” 第194章 严惩闹事主谋 百余人打砸度支司，瞬间引爆京城。 东宫太子、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也全都得到了消息。 就连在紫宸殿午睡的赢世民，也被大太监常涂叫醒。 震撼的消息，让赢世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武朝立国至今，还没出现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 “打砸度支司？”赢世民虎目圆瞪，“他们是想造反吗？” “是蓝田县子李北玄，少亭侯王云长、驸马都尉马翼德……还有，张辟疆、房俊、杜仲和常茂……” “他们几个怎么搞到一起的？”赢世民满眼不可思议，“领着一群功勋子弟大闹度支司？这个混帐东西，作恶做到京城了。立刻让李君献把他关进大理寺的死牢；其余人关进京兆府。” “混蛋王八蛋，要钱朕给钱要人朕给人，只要是他提出来的要求，朕就没拒绝过。他，他……他竟然带人打砸度支司？他以为他是谁，朝廷是他家开的？” 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简直都要气疯了，在大殿内狠狠的谩骂。 “陛下，张相、房相、杜相求见。”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不见！”赢世民就好像是愤怒的狮子，“传朕口谕，内阁三老教子无方，禁足十日！” “啊？”内侍一怔，“陛下，张相三人说，是他们管教不严才酿成此祸。希望陛下不要留任何情面，依照武朝律严惩。若是这次不加以惩处，别人岂不是还要打上户部？” “朕知道了。”赢世民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你去回复一下，就说朕这次绝不徇私枉法。” ………… 东宫太子府。 赢高明听了小太监的回报，脸色瞬间阴冷下来。 “褚延年和李北玄有仇吗？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蓝田，似乎没什么交集吧？” “殿下，李北玄平日里只和几个武将来往密切，没有和人结仇的传闻。” “俩人没仇，何故下如此重手？如果仅仅是因为拖欠拨款，那这李北玄也太不讲道理了？” “殿下，奴婢听说李道正被赐死之后，原本褚延年要顶上户部侍郎的位置的，可不知道为何，户部侍郎的职位一直空缺，会不会是……” “应该不会。”赢高明果断否决，“借褚延年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窥视户部侍郎的位子。” “对了，奴婢还听说，是李北玄和朱怀弼等一众纨绔，在青楼喝了酒……” “也不知道这点儿酒是喝进人肚子还是喝进狗肚子了。”赢高明无奈地摇摇头，“估计着就是醉酒闹事吧。” “殿下。”太监小心地问道，“如今李北玄被关进了大理寺，那设宴的事情……” “这样的人，本宫还敢用吗？”赢高明叹气道，“少年得志心性不稳，如果本宫继续拉拢他，恐怕会惹火烧身。魏王和晋王想用，那就随他们去吧，伤到他们就更好了。” “诺，奴婢遵旨。” “派人去曲阜了吗？”赢高明又问。 “已经派过去了，不日就将传回消息。” “好！” 与此同时，晋王府也全都召集幕僚，开始了议论。 最终得出来的结论，和赢高明大致相同：李北玄这厮就是一匹的卢马。 这种妨主的人不宜留在身边，太子想要那就送给太子好了。 魏王赢高熙也在和陆准商讨，详细分析了事情的经过，赢高熙总觉得不对劲。 李北玄吃了虎心豹子胆，敢带人打砸度支司？ “宴请的事情作罢，咱们不拉拢李北玄。换种方式，和他做朋友。” “你现在就去大理寺，看看李北玄有什么需求，全都满足他。” “如果他愿意交本王这个朋友，你就再向他讨一个能让本王不去就藩的药方。” 赢高熙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终有了决定。 “殿下圣明！”陆准对赢高熙竖起了大拇指。 “我那哥哥和弟弟，估摸着已经决定和李北玄划清界限了，咱们不需要。”赢高熙得意一笑，“咱们和他做朋友，将来这小子惹出什么祸乱，也和咱们没关系。能拉一把他就欠咱们一个人情。自古以来，人情债才是最难还的。” “那公主殿下那边……”陆准又问。 “你再亲自去一趟蓝田，把这件事告诉丽质，顺带着说一嘴，本王正在走关系，尽最大的努力，在父皇那争取一下，让李北玄回家过年。如果事情办不成，让他也不要埋怨我。” ………… 卢国公府。 朱知节正在和常伯仁拼酒。 一人五斤，不喝光不允许回家睡觉。 酒性刚上来，就发现部曲连滚带爬的进来。 “老公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陛下亲自下旨，把少爷被关进京兆府的大牢了。” 眨眼之间，卢国公府鸡飞狗跳。 “常老公爷，你家的公子，也被关进去了。” 常伯仁一怔，酒立刻醒了大半。 起身就要去进宫面圣，看看是什么情况。 “老常，你先别急，贸然进宫求情不是好事。” 朱知节看向部曲，“朱贵，你把事情原封不动地和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朱贵把事情的全盘经过，和朱知节说了一番。 朱知节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关键点，“是李北玄、王云长、马翼德用了激将法？” “是的，老公爷。” “褚延年被打死没有？”朱知节又问。 “被打成了猪头，估摸着没十天半月是恢复不过来了。” “瞧见没？”朱知节拍拍常伯仁的肩膀，“咱哥几个这才教他几天，就付诸行动了……嗯，也算是有些谋略，把另外几家的崽子都捎带上了。” “那咱们接着喝酒？”常伯仁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是不能求情的，也不能过去要求严惩，一句话不说才是最好的办法。 “喝酒喝酒，天塌了有高个地盯着。”老朱端起酒碗，“咱哥俩儿今天不醉不归。” 二人喝得是昏天地暗，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老朱预判了所有人的预判：度支司欠钱，李北玄酒后失德。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尺度刚刚好。 至于最终定论，还是看赢世民的意思。 详细追究下来，也是度支司打了赢世民的脸。 老赢牛逼吹出去了，缺啥给啥，但褚延年把赢世民的话当屁处理了。 言官们借此机会，也是对着赢世民疯狂吐唾沫星子。 这就是你赐封的蓝田县子？ 聚众闹事，打砸了度支司。 我们不敢弹劾内阁三老，还不敢弹劾李北玄了？ 这件事李北玄是主谋，必须严惩。 第195章 赢世民很头疼 蓝田县，赵府。 赢丽质收到消息，如若晴天霹雳。 带人打砸度支司，他是怎么敢的？ 可想想还有朱怀弼，内阁首辅张子房的次子张辟疆； 房如悔的次子房俊；杜玄龄的次子杜仲；还有郑国公常伯仁的长子常茂…… 紧张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毕竟法不责众。 “褚延年被打死了吗？”赢丽质问。 “没打死，但伤得不轻。”陆准回答。 “没打死就没事儿。”赢丽质长出了一口气，“父皇对有本事的人向来宽宏大量，关几天也就放了。只是……只是他不能回家过年了。” 赢丽质是了解武朝律的， 如果是没后台的官吏打砸度支司，恐怕就要秋后问斩了。 但现在的参与者，都是重臣之子，事情应该是重拿轻放。 可该担心还是很担心的，赢丽质决定回京。 “莲儿，立刻准备车马，咱们回京。” 人被关进大理寺，是不能被探监的。 理论上，给多少银子都不行。 但对于当朝公主而言，探监就是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李北玄被关进大理寺之后，裴俊就回家过年了，留下张莲舟值班。 这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张莲舟新官上任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亲自带着赢丽质来到了大理寺的牢房。 “你们没对他用刑吧？” “没有。”张莲舟摇头道。 “他对吃食很挑剔，那你们没饿着他吧？” “一日三餐，都是莲花楼定的。” “那住的地方不会也像这样吧？” “殿下放心，收拾得很干净。” 一进去，就闻到了发霉发臭的味道，甚至墙角还有老鼠来回奔跑。 赢丽质看得直揪心，最怕的就是李北玄在牢狱里受苦。 “今晚来点儿酱牛肉，二斤宫廷玉液酒，再来两盘饺子。” “哥几个，也买几个小菜下酒，不用给本爵省钱。” 离得远远的，就听见李北玄吆五喝六的声音。 赢丽质急切地走过去，看见李北玄居住的牢房，瞬间僵立原地。 这里简直比客栈的上房都要干净整洁，里面还烧着火炉，温暖如春。 里面还放了一张书桌，李北玄还在牢房的墙壁上，洋洋洒洒地写下一首诗：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哎呀，你快把这首诗给擦了。”赢丽质气地直跺脚，“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怪罪于你的。明明你做错了，为何还要写这样的诗？” 赢丽质就不明白了，李北玄到底是什么心态，怎么一点儿亏都不想吃？ 张莲舟摆摆手，带着牢头和狱卒们全都退了出去。 这种事，看见了容易挖眼睛，听见了容易坏耳朵，还是远离为妙。 “妞儿，你怎么来了？”李北玄满眼都是意外。 “过来看看你在大理寺受没受什么委屈。”赢丽质笑得很灿烂，“亏我在外面担心你，结果你在大理寺的待遇这么好。” “待遇好能被关进牢狱？”李北玄苦笑一声，“妞儿，你走近点儿让我好好看看你……哎哟，你怎么掐人？” “掐你是轻的。”赢丽质故作凶狠，“看你以后还惹不惹祸了。” 李北玄疼得呲牙咧嘴，赢丽质这才罢手。 “你是怎么说服牢头的？”赢丽质打量牢房，“这不是蹲号子，这是来大理寺度假的。” “都是张大人安排的。”李北玄顿了顿，“张大人值得交，有事儿真上。” “你把我爹约到蓝田县，用拨款的事情埋汰他一通，他回京就把事情解决了，为啥非要揍褚延年？”赢丽质白了李北玄一眼，“不就是三张请柬吗？你不想参加宴会可以不去的。还问我变成大坏蛋之后还喜不喜欢你……亏你问得出来。” “你都猜到了？”李北玄满眼惊讶，这小妞儿聪明的时候是真的聪明。 赢丽质哼了一声，“本来我以为是酒后闹事，可在路上反复琢磨，这种事只有朱家人干得出来，你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人掀了度支司。你最近遇到的事情就是请柬……” 李北玄握住赢丽质的手，“能遇见你，此生无憾！” “少来这一套。”赢丽质的眼圈微红，“吃的穿的用的，我都让人带来了。我现在就去见我爹，让他去陛下面前帮你求求情，争取让你回家过年。” “你不能去。”李北玄心中一紧，“千万别去求情，求情的话我就真的放不出去了。”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关在大理寺啊。” “这件事的关键不是我打了褚延年，而是过百人冲击户部的度支司。不求情的话关几天也就放了，可若是求情我就危险了……” “我都听你的。”赢丽质略微思索后点点头。 李北玄说得对，谁都可以去求情，唯独她不能去。 她去了就会给言官们留下口实。 毕竟，宗正寺对外宣称，她被禁足三年。 “那我先走了。”赢丽质有些依依不舍，“敢叔儿还没回来，爵爷府还有很多事情……你不在家我就过去帮你全部处理了。” 赢丽质三步一回头，不舍地离开，李北玄也彻底放下心。 和李北玄意料的几乎差不多，过年的这一天，赢世民终于下了旨意。 先是把纨绔的老子们叫去了紫宸殿，挨个臭骂一顿。 随后将王云长、马翼德、朱怀弼等人释放出狱。 判处他们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勒令长辈严加管教。 过年的时候，京城官吏都放假了，所有人仿佛都把李北玄忘了一样。 赢世民正在吃饺子，可就是觉得不香。 李北玄这狗东西先是殴打朝廷命官爵位被降一级，现在又冲撞度支司。 哪怕找个小胡同，给褚延年套麻袋敲闷棍，赢世民都可以一笑而过。 可李北玄的所作所为，放现在就是带着百十号人，冲击财政厅。 这是在打赢世民的脸，在打皇族的脸。 这是对皇权、对朝廷尊严的严重挑衅。 换作别人，早特么千刀万剐了。 可闯祸的偏偏是李道正的儿子。 赢世民瞬间觉得自己很头疼…… 第196章 赢世民的火眼金睛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紫宸殿，赢世民看着李北玄写的这首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大过年的，你丫给老子添堵。 幸好是朝廷放假了，不然老子非被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不可。 少年英才，这是赢世民给他的评价。 可英才，偏偏犯了忌讳，挑衅皇权。 这小子手里还有一千锦衣卫，未来还有三千水师。 赢世民很后悔，后悔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了。 这尼玛将来遇到什么事情，还不得纵兵攻打府衙？ 杀是舍不得杀的，放也是不可能放的。 他要是放李北玄一马，满朝御史也不会同意。 有心去卢国公府，让朱怀弼“承认”自己是主谋，想想还是算了。 冲击衙门之风气，不能助长。 可怎么处理，让赢世民操碎了心。 想来想去，赢世民让常涂拎着饺子和小菜，去了大理寺。 李北玄虽然被关着，可每天都是大鱼大肉，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来到了大理寺，赢世民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看着冷汗横流的张莲舟，赢世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食盒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李北玄屁颠屁颠地打开，把里面的饭菜摆好。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李北玄话说了一半立马闭嘴。 赢世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住的可还习惯？” “托张大人的福，住得还算舒心。” “想要钱你可以直说，一份奏疏就能解决的事情。”赢世民恨铁不成钢，“可你为何要攻打度支司衙门？” “我这是为万人敬仰的天可汗陛下讨个公道。” “我呸！”赢世民虎目圆瞪，“这么无耻的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陛下承诺小侄，缺什么给什么。可度支司却说，火器监是赔本的买卖，日后每个月只给五千两。如果还是入不敷出，那就取消一切财政拨款。”李北玄义正词严，“所以，小侄揍他不只是欠银子不给。他拿陛下的口谕当放屁，我这是为陛下的威严讨回一个公道。” “歪理。”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但也算是在理。” “赵叔叔，我看褚延年那厮就不适合掌管度支司，一根筋的人是最容易误事的。” 李北玄义愤填膺，“军工产业看似是赔钱的买卖。可等将来真的打仗了，我们的库存就是战胜一切的底气。弓弩箭矢兵器，尚且要有库存，火器为何就不行？” “那你觉得，库存多少为好呢？”赢世民问。 “多多益善。”李北玄顿了顿，“打仗，要么是战术穿插，要么就是火力覆盖。试想一下，你手里有一万枚爆破筒，你是选择用火力覆盖碾压过去，还是搞战术穿插呢？” “一万枚？”赢世民笑道，“一万枚爆破筒，朝廷能直接和孙无须宣战。” “所以啊，这就是库存的重要性了。等开春后，水力机械利用上，产能至少能翻好几倍。”李北玄开始一本正经的pUA赢世民，“到时候，需要的钱财只会更多。这次度支司不给钱我忍了，那将来呢？是不是随便一个度支司的主事，都可以克扣火器监的拨款呢？” “这……”赢世民瞬间语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你也要拿出成绩，光是一个爆破筒陛下也不好向群臣交代的。” “你看这里，这个叫作火炮。原理大概和抛石机差不多，但射程和火力是抛石机的几十倍。”李北玄将一张图纸递给赢世民，“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银子什么都是空谈。” “你等下……”赢世民看着图纸双目放光，“你给老子好好说一说这个火炮。” “我闲来无事让二柱做了一个小炮，正巧带在身上。”李北玄解下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倒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炮，还有火药和钢珠。 “这么小能打死人？”赢世民满眼鄙夷。 “这个是玩具，但威力也不容小觑。” 李北玄装填好火药和引线，在铁炮前摆放一块木板。 点燃引线之后，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弹丸飞射而出，直接撞碎了木板。 赢世民看得是目瞪口呆，这玩意儿要是搞个放大版，在坚固的城墙也能炸开啊。 一把夺过李北玄的钱袋子，把铁炮、火药、弹丸装了进去。 “这个带上……”李北玄把药匙递给赢世民，“这是固定火药量的，别多装也别少装……不然容易炸膛……” “哼！”赢世民哼了一声，“写封信给许延族……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了吧？” “不用，小侄懂了。” “最近吃好喝好，朝廷等着火炮成型。”赢世民狠狠一瞪李北玄，“弄不好，老子就让皇帝活剐了你。” 撂下一句狠话，赢世民带着常涂离开了大理寺。 “传朕旨意，太子、魏王、晋王前来大理寺，各领十军棍！” “啊？”张莲舟身体猛地一颤，“陛下，这……” “让李北玄打，十军棍不管打轻了还是打少了，朕都算在他身上。” “臣，领旨！” 天还没黑，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就来到了大理寺牢房，齐帅刷地趴在长条椅上。 “不是……张叔叔，这啥情况？”李北玄看到这一幕，简直像是哔了狗。 “陛下口谕！”张莲舟正了正衣襟，“太子殿下、魏王殿下、晋王殿下各领十军棍，由蓝田县子李北玄执行。打轻了打少了，都算在蓝田县子身上。” 李北玄僵立原地，果然当皇帝的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自己这点儿小伎俩，根本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可李北玄还是搞不懂，赢世民装的是什么。 堂堂天可汗，去扮演一个无官无职的赵世民，图的是啥？ tui,tui! 李北玄搓搓手，抄起军棍，对着赢高明的屁股就砸了下去。 这厮还算是一条汉子，连续三军棍，竟然都没叫。 李北玄胳膊都要抡圆了，第四棍砸了下去。 这次，赢高明再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惨叫。 目光也是阴森恐怖的瞪着李北玄，他发誓要给李北玄好看。 “看我没用，你爹让我打的，有本事去找你爹讲道理！” 砰砰砰！ 李北玄揍完赢高明，又揍了赢高治。 最后，快没力气了，才打得赢高熙。 赢高熙眼睛里全都是感激之色：我的傻哥哥，你看见了吗？我选择和他做朋友是多么正确的一件事…… 第197章 李北玄，刑满释放 正月初六。 是年后的第一次朝会。 许延族、姚少秋，以及蓝田县衙、千户所所有人联名上书。 火器监的群龙无首，一切研发和制造停摆。 我们没李北玄那样的脑子，火器也玩不出来什么花样。 另外，火器监也没银子了，月俸一直拖欠呢，陛下你看着办。 这是一个很友好的台阶，但赢世民却故作犹豫。 把问题抛向了那些弹劾李北玄的言官。 你们不是弹劾他吗？ 可以，朕不反对你们弹劾，朕要严惩他。 但火器监停摆，你们是不是要推荐一个人主事火器监啊？ 言官们一脸懵逼，我们要是有那本事还做言官作甚？ 火器，是武朝的秘密武器。 除了李北玄和你赢世民，别人也不知道配方啊。 我们就算是管你要配方，你会给吗？ 于是，所有言官也全都接受了这个台阶。 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言官们请求，赔偿褚延年的医药费， 削去李北玄的爵位，让其留在火器监戴罪立功。 赢世民也没有过多纠缠，立刻就批复了。 李北玄彻底变成了锦衣卫的力士。 但幸好，赢世民没把事情做得太绝，李北玄依旧享受子爵的待遇。 观察期为半年，如果行为表现良好，就恢复其子爵的身份。 简单说，就是重拿轻放。 削爵不削爵，对李北玄而言都无伤大雅。 如果深入追究的话，那肯定是掉脑袋的重罪。 明眼人也全都看得出来，用不上几个月，李北玄立点小功劳，肯定就官复原职了。 正月初七。 李北玄刑满释放。 沉重的牢门缓缓打开。 李北玄如沐春风般走了出来。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牢门外，停放着好几辆大马车。 朱怀弼等人亲自过来相迎。 自家的马车，也停放在此，月娥的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 一众纨绔，相互对望，都大笑不已。 “贤弟。” 朱怀弼拍拍李北玄的肩膀，“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个人扛了，好样的。” “李北玄，你是条汉子。” 常茂上前，也把手放在李北玄的肩膀上，“你这个兄弟，我常茂认下了。” 随后就是杜仲等人，他们都认定了李北玄。 也从这一刻开始，李北玄也被纳入了纨绔的圈子之中。 “走走走，我在怡红楼定了最大的包厢，咱们给北玄兄弟接风洗尘！”杜仲仰天大笑，“都不要做怂逼，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就这样，李北玄被一众纨绔生拉硬拽地去了青楼。 李北玄主动担责，把所有事情都一人扛了下来，他们才得以回家过年。 这一顿酒，明显比之前和谐亲近了许多。 尤其是，李北玄敢打砸度支司衙门，这种丧心病狂的朋友，岂能不交？ 万一哪天自己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去找李北玄准没错。 “大家看看这个。”张辟疆取出来一份卷轴，上面写着“京城混蛋排行榜”。 这张榜单不知道是何人所创，但纨绔们都以上榜为荣。 现如今，榜单上排名第一的是老流氓朱知节。 从榜单出现至今，朱知节都是蝉联榜首。 排名第二的是王云长，第三的是李汉升，第四是朱怀墨。 李北玄属于异军突起，排名在第五位。 “不是……”李北玄一脸懵逼地看着王云长，“老王，老李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竟然排名第三？” “老李这人咋说呢……”王云长略微沉思，“京城一直流传四大毒：蝎子尾，土蜂针，官家嘴儿，汉升心。老李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我们四个提供一些情绪价值，每当我们干点儿天怒人怨的事情时，看见老李就会觉得我们起码是个人。” “贤弟，你要是这样一直保持下去……”朱怀弼抿了一口酒，满眼羡慕，“将来的魁首非你莫属啊。” 别人对名声看得都很重，唯独这群纨绔不同，丝毫没有什么羞耻之心。 对于这个排名，李北玄也是欣然接受。 什么要不要脸的都无所谓了，只要远离赢高明他们就好。 酩酊大醉，李北玄躺进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蓝田。 等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 家里突然多了二十部曲，李北玄还有些不适应。 可看到他们都配着腰刀，又都是百战老兵，李北玄的心突然踏实了很多。 以后，就不用再麻烦老王和老马了，带着部曲招摇过市这才是纨绔的正确打开方式。 在家足足休息了两天，这才去了火器监。 一路上，禁军、工匠们，对李北玄比以往更加尊敬。 就连行礼的时候，都是一丝不苟。 “大家别这样，我已经被削去爵位了，现在就是个普通力士。” 李北玄十分谦虚，可越是这样，别人就越是尊敬。 “差不多就行了。”许延族瞪了李北玄一眼，“大家尊敬你是因为你为了火器监能仗义出手带人冲击度支司，就凭你这一项壮举，已经彻底征服他们了。” 李北玄的老脸瞬间就红了，打砸度支司的本意似乎和火器监没啥关系。 “以前，老夫也觉得你为人不靠谱，过于懒散。”许延族眼里露出敬佩之色，“是许某看走眼了。你已经有你爹三分像了。” “只有三分？”李北玄大为不解，“我怎么觉得至少有八分像呢？” “别做梦了。”许延族抿了一口茶，“如果单纯是缺钱，你爹不会带人冲进度支司，而是直接请门阀家的老爷过来做客。所以，你相互对比一下……” “可他们要是不来呢？”李北玄不解。 “不来？”许延族冷哼道，“那以前的债务就全都作废了。” “行吧。”李北玄抿抿嘴，“我争取再努力努力，长江后浪推前浪，把我爹拍在沙滩上。” “爵位这东西，你也不要在意，平息众怒罢了。”许延族指了指李家镇的方向，“等那里到了收获季，必然会官复原职。” “当不当官啥的无所谓。”李北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现在只期待土豆快点儿长成……在繁育两季左右，几乎就能普及半个京兆了。” “你能这么想，是我武朝的福气。但是……”许延族立马露出赞许之色，“姚家、执失家你都送了三书六礼，我许家为何不送？怎么，我许家的女子配不上你？” “……”李北玄。 第198章 健锐营左千户 李家小院。 赢丽质正用钩针织毛衣。 毛线是羊毛厂生产的毛线。 在北方，取暖主要用的是棉袄和裘皮，产品比较单一。 但羊毛不同，纯正的羊毛衫，是御寒的神器。 人工还可以织造出来各种各样的图案样式。 李北玄连蒙带骗的，算是教会了赢丽质打毛衣。 赢丽质也没有任何抵触情绪， 她心里想的是给赢世民、长孙皇后、皇太后他们一人织一件。 女人，似乎天生就会女红。 赢丽质更是心灵手巧，能一边和李北玄聊天一边打毛衣。 李北玄打量赢丽质手中的半成品，比预计情况要好很多。 赢丽质手指翻飞，“李北玄，羊毛衣真像你说的那样，能防寒取暖？” “当然，这可是取暖神器。”李北玄自信满满，“等柱子把纺织机升级完成，水力机械建好，每天可以生产很多件。只要羊毛的价格不涨，我就能保证天下百姓都买得起穿得上。” 古人喜欢穿宽大的袍子，但保暖的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再加上武朝现在面临的小冰河天气，外面不披着裘皮根本就不保暖。 很多人，宁愿躲在家里把火炉填满煤炭，也不愿意出门走动。 “你让二柱不要搞得那么快，我要织出来五件羊毛衣呢。”赢丽质白了李北玄一眼，“好东西不能一下子全部拿出来，至少你献给朝廷的时候，要让朝廷有个念想。嗟来之食吃得多了，别人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倒是。”李北玄点点头，“直接献给朝廷就不值钱了。” “少爷，蓝田健锐营左千户让人送来书信。”月娥走了进来。 “左绍雄？他能有什么事？”李北玄缓缓打开书信。 健锐营是驻扎在蓝田县的正规军，共有一千八百人。 其中善战者千人，另育新兵八百人为预备队。 主要就是负责蓝田县境内的匪患、水患等安全。 赢丽质也放下手中的毛衣，奇怪地看向李北玄，“你和健锐营还有勾结？” “怎么能说勾结呢？”李北玄解释道，“健锐营经常出去剿匪，但他们和黑市不熟，就找我帮他们把战利品折现。” “这不还是有勾结？”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别怪我没提醒你，锦衣卫和地方驻军勾结，可是重罪。”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李北玄把书信递给赢丽质，“有一伙水贼盘踞在蓝田，前些天健锐营从锦衣卫购买了五十枚爆破筒出去剿匪，大获全胜。斩敌三百……不仅缴获了大量的物资，还俘虏了很多匪徒和女眷……” “这里冒功了。匪徒大多数都是吃不饱饭落草为寇的，一个水寨充其量也就二百余人，这里要是斩敌五十八十，倒还有可信度，要说斩敌三百……那这伙水匪至少有千人。”赢丽质用钩针指了指三百二字，“我要是水匪的头领，手里有一千人，就算是不攻打县城，也要把十里八村的地主全都绑票了……再者说了，一个县里出现千人的匪患，从县衙、锦衣卫到健锐营，从七品以上官吏都得一撸到底。” “送信的人呢？”李北玄问。 “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送信人走了进来。 “健锐营什长赵信，拜见李爵爷，拜见李夫人。” “我来问你，到底斩敌多少？”李北玄脸色一沉。 “这……” “说实话。” “爵爷。”赵信思量再三后开口道，“斩敌……斩敌三人，俘虏男女老幼共计三百五十人。” “斩敌三人你们报三百，谁给你们的胆子呀？” 李北玄把赢丽质的话和赵信原封不动地说了一番。 “爵爷，其实我们就是去招安的，砍死了三个带头反对的。” 赵信跪地，砰砰砰地给李北玄磕头。 “左千户在信里多次提到女眷，是怎么回事？”李北玄问。 “俘虏里面，有一个老妇人，曾被先帝御赐了贞节牌坊。如果全部押送京城，很容易给先皇脸上抹黑……所以，千户大人想征求一下爵爷的意见。” “你觉得她们可怜吗？”李北玄皱起眉头。 “是张二河兄弟在蓝田县内横征暴敛，才把他们逼上绝路的，算是很可怜吧。” “我建议把所有俘虏都押送到千户所营地。”赢丽质略微沉思，“你现在缺少擅长打水仗的人，这些俘虏常年和水打交道倒也用得上。至于那些妇女，可以招募进毛衣厂。老弱孩孺交给俞翠山，安顿好他们的家人，才能对你死心塌地。”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李北玄沉思后看向赵信，“听赵小姐的，直接奏报兵部招安吧，还没出正月呢，见血就不和谐了。” 见李北玄没有其他交待，赵信拱手离开，回健锐营复命。 “左千户……”李北玄笑眯眯地看着赢丽质，“我猜他和这个贞节烈妇很熟悉。” “我也是这么想的。”赢丽质重新拿起毛衣，“招安了也是好事，最起码蓝田县能给她们一口饭吃，生活上能得到保障。但能不能让这群水匪归心，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们不需要洗脑，只需要知道好日子是谁给的就可以了。” 蓝田县招安了一伙水匪，事情也很快传到了京城。 赢世民心情大好，下意识地就询问常涂，最近赢丽质和李北玄都在做什么？ 常涂思量再三，这才小心地回复道，“陛下，最近公主殿下在做女红。” “女红？”赢世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该死的李北玄，居然鼓捣当朝公主作女红？我看他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朕要替李道正好好的教训一下他。” “陛下息怒。”常涂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为赢丽质求情，“公主殿下不会无的放矢，还望陛下明鉴。” “宫里的尚衣局是摆设吗，她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自己去做女红？”赢世民声音低沉，“她可以对女红感兴趣，但不能亲自动手。朕这次要是不严惩他们两个，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正巧此时，内阁三老求见。 李北玄提出的盟约，夷男可汗全部答应了。 双方划分好了通商区域，只等武朝如何定关税了。 “三位爱卿，最近可曾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 张子房三人相互对望，“还望陛下明示。” “关于蓝田县的。”赢世民提醒道。 “没听过。”三人果断摇头。 “你们还想为他们两个遮掩？” 赢世民明显看到三阁老眼中闪烁过不易察觉的慌乱。 “陛下，其实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张子房叹了一口气，“做女红的是赵四小姐，不是公主殿下。” “这次，朕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两个。”赢世民目露凶光，“朕，就是太纵容他们两个了。” 第199章 女子也顶半边天 俘虏们被押到了千户所。 奇怪的是，并没有为难他们。 李北玄也见到了那位贞节烈妇。 郑氏今年五十有六。 二十三岁的时候丈夫战死。 她一个人养活公婆，又给三个小叔子讨了老婆。 子女长大成人之后，事情传到了京城，皇帝便御赐贞节牌坊。 原本小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 谁曾想张二河兄弟在蓝田县横征暴敛。 想要霸占了她们家的田产和地产，郑氏宁死不从。 张二河就用莫须有的罪名，要把其中一个小叔子下狱。 郑家的男丁世代在灞河上讨生活，郑氏就带着家眷投奔了牤牛寨。 牤牛寨的寨主，也是被逼上绝路的人，便接纳了他们。 三年前，老寨主亡故，就把水寨交给了郑氏。 张二河兄弟伏法之后，郑氏便开始秘密接触左千户。 过完年，他们就全部接受招安。 但左千户不知道如何安置他们，就把这个难题甩给了李北玄。 “老人家，你的贞节牌坊县衙怎么推倒的，就怎么给你立起来。” “从现在开始，男丁和女眷，我们千户所全都要了。” “男人发放军籍编入蓝田水师，女眷进入羊毛厂务工。孩子全都进入蓝田书院读书。” 李北玄一番话下来，郑氏眼含热泪，感恩戴德。 “谢爵爷大恩。老身还能动不能吃白食，我可以带人给羊毛厂做饭。” “做饭的人您老安排就好。”李北玄笑了笑，“但还有一件事，要您老人牵头才行。” “爵爷，只要是老身能做的您尽管吩咐。” “青衣楼您知道吧？” “知道，是官营的赌坊。” “您老错了，那是社会福利机构。”李北玄给郑氏科普了一下相关知识，“县衙一直想建一座孤独园，但就是腾不出人手过去打理，您老人家在蓝田县还是有号召力的，可以帮忙管理孤独园吗？” “爵爷，外面都说青衣楼是赌坊，难道都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了。”李北玄顿了顿，“每个月县衙都会做出公示，善款的去向都是有迹可查的，随时欢迎百姓监督。” “那成，老身去打理孤独园。”郑氏眼含热泪，“我这就过去和崽崽们说，以后他们的命就是爵爷的了。” “没那么严重。”李北玄急忙摆手，“都是报效国家。” 临近下午，郑氏族人便列队整齐，接受李北玄的检阅。 一百五十壮丁，暂时被编入了千户所。 跟着锦衣卫操练，顺带着屯田。 孩子们被安排进了蓝天书院。 一百多妇女，被安置进了羊毛厂，跟着赢丽质打毛衣。 这群人做梦也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读书、务工、军户，这是多么陌生的字眼。 可偏偏，一夜的工夫，李北玄就给他们了。 可以说，李北玄就是郑氏族人的再生父母。 郑家庄，又重新回到了郑氏族人的手里。 贞节牌坊，也重新矗立起来。 李北玄为了造势，立刻让报纸刊登头版头条。 送去健锐营五百份，让他们发放到京兆府各大山寨、水寨。 放下武器归顺朝廷，否则健锐营将把他们一一剿灭。 同时，也欢迎他们前来投诚，擅长水战者优先。 刹那间，整个京兆的马匪和水匪们陷入了一片死寂。 纷纷派出探子，来调查事情的真伪。 能归顺朝廷吃皇粮，谁又愿意落草为寇呢？ 户部的羊毛，陆续运来了蓝田。 赢丽质也终于打好了第一件毛衣。 李北玄试穿之后，效果还很不错。 要是能染色的话，穿出去也还挺时尚的。 纺织机也终于鼓捣成型。 就是上辈子珍妮纺织机的升级版。 不管是棉线还是毛线，制作效率都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珍妮纺织机的出现，取代了家庭式作坊向大型工厂转型，被人们视作工业革命的开端。 如果水利机械建成，还能生产花色更好，质量更好的羊毛制品。 赢丽质之前也试穿了一下羊毛衣，紧贴在身上有些不习惯。 但胜在密不透风，感受不到任何寒冷，还十分的暖和。 以前穿棉袄和裘皮的时候，总觉得有风钻进来。 可羊毛衣穿在身上，就觉得手脚全都暖和起来。 边疆的锐士，如果把羊毛衣和棉袄搭配在一起穿，就再也不惧怕严寒了。 “李北玄，羊毛衣准备怎么卖？”赢丽质一双美眸里，全都是小星星。 “贱卖！”李北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咱们的初衷，是让天下人都买得起御寒之物。丧良心的钱，咱们不能赚。还有很多家庭式的作坊，咱们不能一下子就把产业给垄断了，还可以供应毛线和棉线，扶持一下小微企业。” “小微企业？这个名字用得好。”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全都听你的。” “我之前让和致斋核算了一下成本，从羊毛到毛线，大概是五十文钱。一件成衣大概需要二斤到三斤毛线。也就说成品不超过二百文。” “这么便宜？”赢丽质彻底惊为天人。 “这就是产业化的好处。等水利机械成型，还会省去很多人工成本，能把价格压到一百文。”李北玄自信地笑了笑，“咱们蓝田县是朝廷的试点城市，买卖不能光为了挣钱，口碑有时候比银子更加实惠。你想要成为家里的主事人，就需要更多的口碑。若天下百姓都能穿上物美价廉的羊毛衣，他们还不得给你立生祠？” “那怎样才能用毛衣赚来名声呢？”赢丽质问。 “我教你啊，明天你带着老王和一队锦衣卫……”李北玄在赢丽质耳边低语。 “这能行吗？”赢丽质满眼狐疑，“百姓还不得骂死我呀？” “不会的。”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他们只会更加的感激你！” 和三个废物哥哥相比，赢丽质缺的不是银子，而是声望。 积攒了一定的声望，才会有官员过来站队。 有了李北玄的鼓励，在两人分道扬镳之后，赢丽质立刻就去了纺织厂。 纺织机足足建了十五台， 赢丽质从里面选出来一批有工作经验的骨干，培训他们如何使用新式的纺织机。 他们对李北玄和赵四小姐是无条件信任的，还把他们两个视作再生父母。 再加上周围矿工和庄户们的口口相传，他们更加相信李北玄二人不会坑害她们。 李家人的口碑，在李北玄这一代又彻底树立起来。 古代，女子多数是不能抛头露面的。 可赢丽质在厂房内拉起一个条幅：女子也顶半边天。 瞬间就激发了她们的生存欲望。 这里从纺线到制作出成衣，所有的工人都是女子。 除了搬运货物的时间，不允许有男人进出。 可以说，为了郑氏的那块贞节牌坊，李北玄和赢丽质也是操碎了心。 第200章 羊毛衣大批发 郑氏有个儿媳，叫作狄慧娘。 这个人很有慧根，还识文断字。 出了名的心灵手巧。 在工作方面，也十分放得开。 别人平时都是低着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唯独狄慧娘知无不答。 李北玄和赢丽质商量过后，决定让她代管羊毛厂。 观察期为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表现良好正式任职。 “爵爷，随着机器的增加，产线量一直在增加。如今，毛线、棉线都已经存了一千多斤。”狄慧娘巡视之后，开始向李北玄汇报工作。 “这个产能是可以的。”李北玄点点头，“切记，只要是织布机出现问题，立刻记录下来，也好让人改善。另外，柱子也不是万能的，女红方面你们才是行家。再吩咐下去，如果谁有更好的改进意见可以随时提出来。厂子一经采纳，赏银十两。” “目前来看，确实有问题，都已经记录了。”狄慧娘取出小本子，说了一大通。 “我抽空让柱子带工匠过来，看看如何改进。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多女子过来，你肩上的担子也要加重了。还有防火工作，切记要做到位，棉麻要是着火根本就来不及施救，咱们厂就全毁了。” “爵爷放心，早中晚都有检查，断不会出现生产事故。” “辛苦啦。”李北玄鼓励道，“但我相信，你们的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 万事开头难，等所有女工都能熟练操作就好了。 老天爷也是公平的，给纺织厂送来一个成熟冷静，做事专心致志的厂长。 坐上马车，李北玄回到爵爷府。 “月娥，让人收拾一下，风姑娘会搬来爵爷府。” “真的？”月娥的眼睛瞬间一亮，“那以后是不是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李北玄故作生气，“在让人收拾一下浴室，准备好热水，少爷我带你和风姑娘一起洗澡澡。” “哎呀，少爷坏死了。” ………… 次日一早。 赢丽质就去了千户所。 点了两队锦衣卫，分别由王云长和马翼德带领。 熊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有人触了赢丽质的霉头。 立刻整理好装备，也跟了上去。 到了蓝田集市，赢丽质立刻让锦衣卫封路。 刹那间，群情激奋。 这是啥意思？ 锦衣卫怎么把路给封死了？ 还让不让我们好好做生意了？ 李爵爷这才被罢官几天啊，锦衣卫就这么嚣张跋扈了？ 断人财路，太他妈的缺德了。 “老少爷们儿，咱们去找李爵爷和赵四小姐请命。” 有人开始振臂高呼，“就不信他们锦衣卫能只手遮天。” “殿下，您这是……”马翼德满眼疑惑，“咱们锦衣卫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口碑，可别就这么败坏掉啊。” “缺德事你们还少干了？”赢丽质狠狠一瞪眼，“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个什么混蛋排行榜，你们几个全都榜上有名。”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马翼德尴尬地挠挠头，“现在我们都跟着头儿从良了。” 赢丽质没再搭理马翼德，而是走向了人群。 “赵小姐来了，赵小姐来了。” “赵小姐，您要为我们申冤做主啊。” “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锦衣卫又恢复从前了。” 赢丽质听着众人激愤的话语，轻轻摆摆手，“是我让他们封路的。” “啊？”众人疑惑不解，胆大的开始询问，“赵小姐，这是为何啊？” “从现在开始，你们全都排好队，脱掉身上的袄子，换上蓝田纺织厂织造出来的羊毛衣。” 刹那间，人群陷入一片死寂。 难道赵小姐也跟着锦衣卫学坏了，想要强买强卖了？ 远处。 赢世民和张子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满是震惊和不解，堂堂帝国公主，居然要在集市上强买强卖？ “哼！”赢世民狠狠一甩衣袖，“来人，去把房相、杜相、马尚书请来，让他们看看，这就是他们和李北玄做的羊毛生意！” “诺。”一名禁卫快马离开。 张子房使劲儿挠挠头，“陛下，这不是公主殿下能做出来的行径啊。” “朕是瞎了看不见吗？”赢世民指了指对着人群吆五喝六的赢丽质，“这该死的李北玄，彻底把丽质给带偏了。” “陛下，再看看也不迟。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朕这就下旨，把这个赵四小姐禁足在宗正寺，免得出来丢人现眼，咱们回京！”赢世民脸色冰冷得可怕，对身后禁卫命令道，“立刻过去，让她滚回京城！” 唉，张子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看向人群，也是气得直捂脑门子。 眼见着劝说不行，只能跟着赢世民草草回京。 十几个百姓，被锦衣卫强行脱掉了棉袄，冻得全身直哆嗦。 可他们却不敢反抗，锦衣卫的刑罚也绝不是吃素的。 “穿上，这是蓝田羊毛厂生产的羊毛衣，穿上就不冷了。” 王云长命人发放羊毛衣，被脱掉棉袄的百姓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狼狈地把毛衣套在身上。 说也奇怪，这种衣服紧贴着身体，竟然没了一丝冷意。 “还冷吗？”王云长环视众人，“大点声说，你们冷不冷？” “不冷了，一点都不冷了。” 众人纷纷摇头，羊毛衣穿在身上简直比棉袄还暖和。 “天气越来越诡异，很多人因为风寒最后丢了性命。”王云长声音突然高八度，“赵小姐和李爵爷怜悯百姓，制造出来可以御寒的毛衣，一件只卖两百文钱。两百文钱你们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不相信的可以脱掉袄子，过来试穿一下，不保暖我们不要钱。” 随着王云长的喊话，百姓和商贾们也终于明白了，赵小姐是想售卖毛衣。 他们可以不相信锦衣卫，却很相信李北玄和赢丽质的。 就是因为他们俩，蓝田县的百姓收入翻了好几番。 两吊钱就能买一件御寒神器，确实可以试试。 一些胆子大的人，已经凑上前。 主动脱下棉袄，将毛衣套在身上。 试穿的人，对毛衣的御寒效果十分满意。 一传十十传百，就有更多的人，凑上前购买毛衣了。 ………… 京城，内阁。 杜玄龄喝了一口参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依旧是天寒地冻，树木连个绿芽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春耕都很难了。若是再下一场大雪，不知道要冻死多少牲畜。” 就在叹气之时，杜仲走了进来。 “陛下让你禁足在家，你来内阁作甚？”杜玄龄眉头紧锁。 “爹，北玄贤弟送我一件衣衫御寒。我年轻火力旺不怕冷，就带着过来送给父亲。” “你说啥？”杜玄龄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给老夫送御寒的衣衫？我呸！你不给我惹事，我就烧高香了！” “爹，你先别生气，孩儿试穿过了，比狐裘还保暖嘞。”杜仲解释道，“您老有老寒腿的毛病，我还专门让北玄贤弟定制了两个护膝。以后你穿上这个当值，腿再也不会疼了。” “老子不穿！”杜玄龄狠狠一拍桌子，“滚回去禁足，不然老子让人把你关进大理寺！” “爹，你先别激动。”杜仲苦口婆心，“孩儿虽说没做过什么让您称赞的事情，还经常给您惹事，可孝心不会作假。每次看见您腿疼，孩儿都心如刀绞，您把毛衣和护膝穿上，孩儿就回去禁足，保证三个月之内哪都不去。” “唉！”杜玄龄无奈，“记住你说的话！” 杜仲立刻打开包裹，把毛衣和护膝摆在杜玄龄面前。 毛茸茸的衣裳和护膝，着实罕见。 在杜仲的一番帮衬下，终于把毛衣套在了身上。 “这衣服怎么这么紧？”杜玄龄忍不住问道，“勒的人喘不过气啊。” “爹，贤弟说洗一次就松块儿了，刚开始穿都觉得紧。”杜仲眼含期待，“爹现在觉得如何？” “……”杜玄龄沉默了许久，猛地开口道：“暖和，比袄子轻便！” 第201章 马宾王PUA褚延年 杜玄龄年纪大了， 还有老寒腿的毛病。 平日里膝盖总是疼得厉害。 看着毛衣和护膝穿在身上，就觉得奇热无比。 稍微活动下筋骨，膝盖处也传来一阵温暖，说不出来的舒服。 有些不信邪地走出政务房，外面寒风凛凛可身上却一点都不冷。 “羊毛竟然真能御寒，李北玄说的羊毛生意成了？”看着身上的毛衣，杜玄龄下意识地呢喃着。 看了看终日无所事事，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傻儿子，杜玄龄的心也暖和了许多。 “既然是生意，那这羊毛衣肯定很贵吧？” “爹，一点儿都不贵。”杜仲老老实实地回答，“小孩穿的六十文钱，大人穿的最大码也不过二百文。” “二百文？”杜玄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杜仲。 毛衣这东西堪称御寒神器，卖几十两银子也都正常。 可李北玄却定价二百文钱，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爹，贤弟说挣钱可以但不能丧了良心，更不能忘记和户部合作的初衷。” “老夫倒是小看这崽崽了。”杜玄龄略微沉思，“你对羊毛厂有多少了解？” “孩儿……” “偷溜出去就偷溜出去。”杜玄龄板起脸，“为江山社稷偷溜出去几次，也无伤大雅，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和为父说出来。” “贤弟招募了很多女工，又解决了一大批的就业问题。孩儿听说这大半年的时间，蓝田县百姓的收入就翻了好几番。现在羊毛厂能日产三千斤的毛线，随着新式纺织机的增加，产量只会更高。” 杜玄龄直呼好家伙，李北玄果然是没忘初衷。 古人虽然耐寒，可每年依旧会冻死很多人。 毛衣如此廉价，若是能普及天下，那得救活多少人的性命？ 莫名的，杜玄龄就想到了那些谩骂李北玄的儒生群体。 儒家对任何发明都有莫名的抵触，说这是奇淫巧技。 老杜是读书人，但他最瞧不起的也是读书人。 身居高位的他最清楚，那群高喊着禁止铺张浪费的儒生，才是奢靡无度的败类。 为什么内阁三老对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奸情没有任何意见？ 就是因为，他们也想李北玄硬刚一下孔家，灭一灭儒生们的威风。 如果能搞出来一个全新的学术力压孔家，那就更完美不过了。 “很久没回家里吃饭了。儿啊，你回去让下人包点儿牛肉蒸饺，晚上咱们吃个团圆饭。” “是，爹，孩儿这就回去。” 感受着身上和膝盖上传来的热量，杜玄龄没有任何犹豫，直奔紫宸殿。 ………… 民部政务堂。 马宾王正在pUA褚延年。 大概意思就是，你看见户部侍郎这个位子了吗？ 它就在那空着，早晚都是你的，你何必急于一时呢？ 李北玄揍你纯属活该，你就是不会做人。 陛下把牛逼都吹出去了， 你丫的却扣着火器监的银子不给，这不是打陛下的脸面吗？ 一万两没有，六千两总是有的吧？ 六千两没有，四千两总能拿出来吧？ 打仗靠的是什么？ 是库存啊。 爆破筒的库存越多，顺风仗打的就越多。 万一朝廷决定伐楚，你褚延年就是大功臣啊。 没有你的支持，火器监岂能办得顺风顺水？ 到时候不用你说话，火器监的人就会给你请功。 现在好了，被人揍一顿不说，到手的大功德都丢了。 褚延年也是后悔至极。 耷拉着脑袋，承诺每个月给火器监六千两银子。 现在哪哪都要钱，度支司实在是拿不出来太多。 “马叔叔，马叔叔哎……” 说话间，一个声音传来，竟然是张辟疆风风火火地走进政务房。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马宾王微微皱眉，“又跑出来惹事？” “本来是想找我爹的，可我爹不知道干啥去了，就来找您了。” “又惹祸了？”马宾王心里一紧，“惹事了你去大理寺，来户部作甚？” “马叔叔，小侄来给你报喜喽。” “报喜？”马宾王四下看了看，“户部何喜之有？” “您看小侄穿什么过来的？” 张辟疆得意洋洋地掀开衣襟，露出来一件毛衣，“看见了吗？北玄贤弟送我的，穿上之后那叫一个热乎。” 马宾王有些哭笑不得，他很想告诉张辟疆，其实他身上也穿着毛衣呢。 就在这时，房如悔也走了进来，看着嘚瑟的张辟疆，“你也穿上了？” “……”张辟疆满面疑惑，“房叔叔，什么叫也……难道你们都穿着呢？” “早晨出门，房俊生拉硬拽的，给老夫套上了一件毛衣。”房如悔笑了笑，“老夫本意是拒绝的，可难得他一片孝心就勉为其难地穿上了。还别说，这东西比袄子暖和多了。” “辟疆啊，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东西才卖二百文钱，乃是我武朝的又一个祥瑞？” “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们，百姓都买得起羊毛衣，就再也不怕天寒地冻了？” 马宾王也掀开衣襟，露出来羊毛衣，“李北玄是老夫的侄儿，好东西岂能不先给我？” “……”张辟疆瞬间尴尬得不行。 “贤侄，你们虽然经常惹祸，但现在至少懂得关心国家民生了。”房如悔拍拍张辟疆的肩膀，“想必那些所谓的祥瑞，这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东西，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给陛下报喜吧。” “可小侄现在是禁足期啊，去了不会被陛下骂吧？” 房如悔大笑，“你只要去了，陛下还得高兴地给你们解除禁足嘞。” 正在这时，一名羽林卫校尉走了进来，对房如悔等人行礼。 “陛下口谕，房相、马尚书立刻滚去蓝田，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马宾王和房如悔瞬间懵逼了：我们干得确实是好事啊，可陛下这口气为什么这么不友善呢？ 二人相互对望，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辟疆说找不到他爹了，很可能张子房和赢二去了蓝田。 李北玄和赢丽质估计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惹怒了赢二。 “卧槽！” “不会是闹出人命了吧？” 马宾王瞬间爆了粗口，“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提醒过他那么多次，千万别闹出人命，他怎么就是不听呢？公主殿下也是，李北玄想要……她就不能拒绝一下吗？” “……”张辟疆下意识地退出了政务房，一溜烟地跑回家。这事儿太特么劲爆了，不是他能听的。 “你先别骂街，什么事还不一定呢。”房如悔略微沉思，“走吧，先去紫宸殿看看，就算是闯了祸……有这毛衣，也能功过相抵了。” 第202章 我为帝国织毛衣 “儿臣叩见父皇。” 赢丽质被勒令回京。 立刻换上一套宫装，来到了紫宸殿。 赢世民脸色铁青，态度很不友善。 赢丽质满是不解，我给国家捞银子，我为百姓谋福利。 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始终没忘记自己作为皇室子女的初衷，怎么父皇还这个样子？ “让你起来了吗？”赢世民重重哼了一声，“跪着！” “父皇，儿臣……” “给朕闭嘴！”赢世民一声暴喝。 赢丽质瞬间没脾气了，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不敢有任何言语。 赢世民拿起了两本书，一本扔给了赢丽质，一本自己研读。 “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你都干了什么？” 赢世民声音低沉得可怕，“好好看看这本书，这里面记录的才是百姓所需。” “父皇，这书是儿臣……” “给朕闭嘴！”赢世民脸色一沉，“给朕跪在那好好看书！” 刹那间，整个紫宸殿内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武朝梦华录》，详细记载了京兆府的日常生活场景。 从都城到皇宫建筑，从官署到城内的街坊； 从饮食起居到岁时节令，从歌舞曲艺到婚礼嫁娶； 乃至是店铺酒楼、郊祭大典，民风习俗、饮食起居…… 上至王公贵族、下及庶民百姓，几乎无所不包。 赢世民之所以看重这本书，就是因为书里面的记录很真实。 哪怕是足不出户，光靠书里面的文字，也能感受到百姓的艰辛，贵族的奢靡。 尤其是，书的最后一页还有批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这句话就好像是一个大鼻兜，狠狠抽在赢世民的脸上。 起初，儒生们率先下场，想把这本书列为禁书。 都被赢世民给压了下来，并把这本书下发到各个州县，让所有官吏熟读。 他就是想让天下官吏都睁开眼，看看百姓生活困苦。 “看出来什么了？”赢世民瞥了一眼赢丽质。 “父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你还有脸说？”赢世民把书重重地摔在龙案上，“朕罚你抄录本书一百遍，你可有异议？” “父皇，这书……”赢丽质小心地看着赢世民，“这书是儿臣和蓝田书院的学生一起编撰的。” “……”赢世民看看赢丽质，又看看手里的书，瞬间觉得不香了。 赢世民被打脸，瞬间憋得老脸通红，“朕在问你，你做女红是几个意思？” “父皇，女红也是民生！”赢丽质急忙解释，“儿臣在为国家打毛衣！” 我呸！ 这还是真的闺女吗？ 这么不要脸的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赢世民用手捂着胸口，就感觉一口老血想喷却喷不出来。 “别以为你在蓝田县干的勾当，老子没看到。” 赢世民脸色铁青，“朕问你，早晨为啥要封路？封路也就算了，还让锦衣卫强买强卖？这就是你说的为国为民？这就是你说的为朕分忧？一点儿羞耻心都没有，竟然还以此为荣？朕，没你这样的闺女！” “陛下。”常涂小心地凑上前，“公主殿下尚且年幼，想来就是李北玄教的，老奴恳请陛下严惩李北玄。” “放屁！她不想学，谁也教不会！逆子，朕生养了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逆子啊。你在蓝田如此胡作非为，怎么有脸写下这本书啊！” 赢世民的痛心疾首，不住地拍打龙案，“既然朕管不了，那就不管了。常涂，拟旨：长乐公主赢丽质、奉圣亭侯孔震月底完婚！” “父皇，你真要如此吗？”赢丽质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朕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赢世民长叹一声，“去孔家吧，至少还能保留住名声。” “父皇，我不嫁！”赢丽质拔下发簪，抵在脖子上，“如果父皇在逼迫儿臣，儿臣就死在这大殿上。” “放肆！”赢世民勃然大怒，“来人，把长乐公主押进宗正寺严，不得踏出半步！” “父皇，你别逼我！”赢丽质一用力，脖子上隐隐有鲜血流出。 “殿下，殿下……”常涂吓得仓皇跪地，“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快和陛下认个错，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常涂，你也给朕闭嘴！”赢世民这次是真的怒了，“谁给这逆子求情，朕就砍了谁！” “陛下。”内侍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三阁老、户部尚书求见。” “好好好！”赢世民怒极反笑，“让他们进来看看，他们教出来的好学生！” “陛下，臣来给您报喜喽……喽……喽……” 马宾王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三阁老也瞬间懵逼了，这尼玛啥情况？ 陛下咋生这么大的气？ 还有公主殿下，你能把手中的簪子放下吗，看着怪吓人的。 “报喜？”赢世民指了指赢丽质，“确实，皇族有喜了！” “妈呀。”马宾王下意识地开口，“真搞出人命了？这该死的李北玄，就该把他阉了送给常公……” “……”常涂：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朕准备下旨，让她和孔震月底完婚。”赢世民没好气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马宾王长出了一口气，“他们还不能完婚。” “怎么？”赢世民眯起眼锋芒毕露，“你觉得她和李北玄很般配？” “陛下，臣的意思是，百姓还需要殿下。”马宾王顿了顿，“没有公主殿下，这凛凛寒冬百姓生存不易啊。” “陛下，咱们似乎是误会公主殿下了。”张子房也躬身行礼道。 “狡辩！”赢世民重重哼了一声。 “陛下请看。”房如悔和杜玄龄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来毛衣。 “这是何物？”赢世民一怔。 “陛下，这个叫毛衣，乃是公主殿下和一群妇人织造出来的。” “现在蓝田百姓，获得了毛衣，无不歌颂赵四小姐的贤明啊。” 毛衣？ 赢世民就觉得十分讽刺，堂堂公主去做女红，竟然还搞出来贤名了？ “子房，你是亲眼看见的，这逆子命令锦衣卫拦路，强行扒去别人的袄子，这叫有贤明？”赢世民喘着粗气，就好像是愤怒的公牛。 “陛下，毛衣是新鲜事物，虽然只卖二百文钱一件，可终究不会有人大胆尝试。”张子房解释道，“近年来，每到冬季都有无数的冻死者，公主殿下的方法虽然粗暴了一些，却是能最快普及天下的办法。” “陛下，如果毛衣卖二百两银子这叫强买强卖。二百文钱，寻常百姓都买得起，比起那些价格昂贵的裘皮和袄子，公主殿下的定价简直太有良心了。”杜玄龄笑着开口，“臣有老寒腿的毛病，寒风一吹腿就受不住，可穿上了羊毛护膝，从内阁一路走来，一直暖洋洋的，膝盖也不那么痛了。” “……”赢世民彻底惊为天人，自己误会闺女了？ 可问题是，三阁老、户部尚书都有毛衣了，凭啥朕没有？ 还东西，不应该先孝敬给朕的吗？ “公主殿下。”房如悔缓缓开口提醒，“你送给陛下的毛衣呢？” “在立政殿。”赢丽质满脸委屈，“我给太皇太后、皇太后、母后、父皇，还有杨贵妃……每人织了一件。” “陛下。”门外传来长孙皇后的声音，“丽质为你亲手织了一件毛衣，快试试看大小合不合身……” 长孙皇后进门，就发现赢丽质跪在地上，手里攥着簪子死死地顶着脖子，还有点点鲜血渗透而出。 “丽质，你这是……” 长孙皇后上前夺下赢丽质的簪子丢在一旁，心疼的把孩子搂在怀里。 “母后……”赢丽质再也忍不住委屈，痛哭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赢世民彻底陷入尴尬…… 第203章 随军家属就业安置办法 朕，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 赢世民就感觉自己尴尬的，恨不得用脚趾抠出来三室一厅。 闺女不是没想着他，而是他公务繁忙，还没来得及试穿。 从长孙皇后和臣子们的状态看，这个毛衣绝对是好东西。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赢世民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能承认啊。 “丽质惦念后宫的长辈，有如此孝心，是值得称赞的。” 长孙皇后化解尴尬道，“这就是一场误会，陛下你可要好好的赏赐一下丽质。” “对对对，是朕误会丽质了。”赢世民用笑容掩饰尴尬。 “是奴婢罪该万死，没查明真相就擅自汇报给陛下，都是老奴该死。” 背锅的主动站出来，赢丽质明知道这事儿和常涂没关系，也只能默认。 张子房等人也开始打哈哈，“陛下，公主殿下有孝心还贤明，真是我武朝的幸事啊。” 孝心贤明？ 四个字从内阁口中说出来，意义非凡。 得到了内阁的认可，就代表得到了百官的认可。 历朝历代，皇室子女能得到认可，是多难得的一件事。 他们不用春秋笔法，明里暗里的辱骂已经算是成功了。 而现在，自家的闺女被人说成贤明，赢世民满心欢喜。 赢世民深深地望了一眼赢丽质。 可惜了是个女娃，这要是高明和高熙沾上这四个字该有多好。 “爱卿，不能夸。”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夸完了，不知道又和李北玄搞出什么幺蛾子。 ” “陛下，二百钱的毛衣，又是我朝的一桩祥瑞。等土豆普及天下，百姓也就能吃饱穿暖，咱武朝也算开创了一个盛世。所以，公主殿下称得上一个贤字。” 赢世民迫不及待地拿起毛衣，却不知道怎么穿了。 赢丽质气呼呼地上前，伺候赢世民把毛衣套在身上。 “皇儿，这都是你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赢世民仔细看着毛线，如获至宝。 形状一环套一环，有点儿像武朝的锁子甲。 “嗯。是儿臣耗时了一个月才织出来的。”赢丽质委屈地点点头，“父皇，第一次穿确实有点儿紧，洗一回就好了。” “常涂，命人把火炉熄灭。”赢世民还是要亲自验证一下。 “父皇，不需要熄灭火炉，您去外面走一圈高判立下。” “嗯。”赢世民伸展了一下胳膊，适应了不少。 在大殿外转了一圈，确实感觉不到寒冷，比袄子暖和多了。 “这李北玄果然是鬼点子多。” 重新走进大殿，赢世民很难得的称赞，“皇儿，可以量产吗？” “还请父皇派遣一些工匠，督造几台水利机械，这样就可以量产，送至千万百姓的手中了。” “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就和父皇说，父皇绝不会亏待你们两个的。”赢世民大呼过瘾，“传朕旨意，赵四小姐赏万金，绫罗绸缎千匹。姚简篆刻碑文，工部在赵府门前树立石碑歌颂赵四小姐的功绩。李北玄心系家国社稷，特准许官复原职。” “谢父皇！” “吾皇圣明！” “丽质，你也别着急回去，留下来吃顿团圆饭。朕让御膳房做你最喜欢吃的八大碗。” ……………… “头儿，大获全胜！” “咱们的库存销售一空不说，还承接了很多订单。” “县衙发布公文，那些小作坊也会和咱们合作。” 赢丽质回京了，王云长等人立刻来找李北玄报喜。 说得那叫一个兴奋，蓝田县的产业越多，大家的红利就越丰厚。 身后的锦衣卫也是昂首挺胸，傲娇得不行。 我们李头儿从来不坑穷人的钱，他有钱了也是真往下分。 出了事，都是一个人扛，从不连累同伙。 这样的老大，几百年也出不来一个，竟然让我们摊上了。 真是皇天有眼，活该我们锦衣卫发达啊。 李北玄对毛衣的销售，早就了然于胸。 “兄长。”李北玄看向熊战，“还得劳烦你去趟镇抚司，咱们之前光是喊口号，事实一点儿没做，也该给军属们一个交代了。” “行，我这就回京面见指挥使大人，详细商议烈士遗孀、军属的事情。如果能让她们都来务工，对镇抚司而言，也是一桩善举。” “柱子正在改良纺织机，水车也在建设中，将来对毛衣的需求只会更多。”李北玄顿了顿，“我和赵小姐先前商议了一下，争取在入冬之前，生产出来三十万件。” 十万件，是个天文数字。 但只要毛线和棉线的产量跟上，再和那些家庭作坊合作，还是能生产出来的。 等到了冬季，估摸着兵部就会率先采购一批装备边军，余下的才会售卖给百姓。 “老和，产业多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就重了。”李北玄看向自己的财政大臣，“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招募几个人手，成立单独的财务部门。” “爵爷，现在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和致斋自信一笑，“等真到了那时候，下官自会招募人手。” ……………… 临近天黑。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来到了紫宸殿。 “陛下，大喜！” “陛下，大喜呀！” “爱卿，朕还有喜事？”赢世民大笑，“快和朕说说，喜从何来啊？” “羊毛厂，李北玄和殿下搞了一个羊毛厂……” “这个朕已经知道了。”赢世民得意的撩起衣衫，“朕已经穿在身上了，还挺暖和的。” “陛下，一直困扰朝廷的军属问题，也能解决了。” “什么？”赢世民猛地站起身，惊讶万分。 “蓝田县的各个工厂都在扩大规模，急需工人。可以安排烈士的遗孀，安排军属前往蓝田县务工。就算是抚恤金花没了，也能得到一个生活保障。” 嘶！ 赢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倒是一个办法。 他是马上皇帝，最清楚将士们的不容易。 一直以来，他都在提升将士们的福利待遇，不断提高各种抚恤金。 可国库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根本无法拿出那么多的钱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北玄向他敞开了另一扇门。 “快和朕说说你们的详细规划。”赢世民走下台阶，二人席地而坐。 牟斌整理了一下思路，“镇抚司想上奏一个折子，内容就叫《烈士和随军家属就业安置办法》……” 第204章 赢世民：你给我整不会了 立春。 标志着万物闭藏的冬季已过去。 开始进入风和日暖、万物生长的春季。 东风送暖，诡异的天气缓和了许多，大地开始解冻。 河面上还有没完全溶解的碎冰片，如同被鱼负着一般浮在水面。 爵爷府有战马飞奔而来，在门口高声诵唱：“锦衣卫力士李北玄，接旨！” 月娥立刻安排人准备三牲六畜，焚香祭拜。 李北玄也兴致冲冲地来到院子里，徐徐叩拜天恩：“臣李北玄，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老熟人常威。 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力士李北玄，乃武朝栋梁……特恢复蓝田县子爵位。” 一件毛衣，就恢复爵位了？ 李北玄就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赢世民那么吝啬，这不像是他的做派。 相对而言，恢复了爵位，以后做事情就方便多了。 唯一不美观的就是，勋位还没恢复，依旧是个力士。 领旨谢恩之后，李北玄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李爵爷客气了。”常威笑道。 锦盒里面是一个小瓷瓶，展开后瞬间散发出浓郁的桂花香气。 “咱家谢过爵爷。” 钱财什么的，常威不在乎，大太监都不缺钱。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平日里都是使用香薰，好不容易有香水卖了还是有价无市。 李北玄送的小礼物，让常威十分满意。 “爵爷，咱家也回去复命了。” 常威前脚刚走，后脚赢世民和张子房就来了。 进门之后，赢世民就是一阵吆五喝六，让李北玄搞些吃食。 立春是重要的传统节气，有“咬春”的习俗。 寓意着迎春纳福、风调雨顺、大丰收等美好祝愿。 李北玄就让人炒了几个小菜，搞了一桌啃春大餐。 “听说你官复原职了？”赢世民夹着合菜，卷了一张春饼问。 “这都是我应得的，靠本事挣来的。”李北玄面色极为平静，“如果陛下不赏罚分明，将来会被百官戳脊梁骨的。” 赢世民正要咬春饼，听了李北玄的话，瞬间觉得春饼不香了。 “你对他的意见很大？”赢世民问。 “没啥意见。相反，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他。”李北玄吃光手中的春饼，用纸巾擦擦手。 “……”赢世民眉头紧锁。 李北玄，你他妈的是魔鬼吗？ 以前宫里人出恭用竹片的时候，你李北玄已经用纸擦屁股了； 现在，宫里人终于开始用纸擦屁股了，你却又用纸擦起了嘴？ 虽然极度鄙视李北玄，但对他的话，还是有浓浓的兴趣的。 “贤侄，展开说说。”赢世民眼中满是期待。 “有啥好说的？天可汗陛下妥妥的就是一个圣君，难道不该敬重吗？”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发现他每次说天可汗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某种莫名的狂热。 可再仔细琢磨琢磨，又有种感觉……就好像是李北玄认错了人。 讲道理，弑兄杀弟、囚父夺位，让赢世民大半辈子如履薄冰。 可任凭他怎么努力，门阀氏族和豪门望族就是不停地给他添堵。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赢世民都相信这是民间最真实的声音。 尤其是圣君二字，更是让赢世民有些飘飘然。 “有些人总拿玄武门那档子事情说事儿。” “可他们想过没有，那可是我中原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反杀。” “玄武门是早上开始，陛下是中午禅位的，朝廷下午就正常运转了。” “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百官心里，秦王殿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权利移交过渡至今，陛下一直轻徭役轻赋税，接连三次大赦天下，这样的好皇帝去哪里找？” “现在他们可以黑皇帝骂皇帝，百年以后乃至千年以后，所有人都只会记得，我武朝出现了贞观盛世，出现了圣明的天可汗陛下，谁还会在乎那点儿黑料子。” 听了李北玄的话，赢世民咬了一口春饼，顿时感觉小盒菜比山珍海味香。 “贤侄，说得好。”张子房抿了一口酒大笑出声，这崽子终于是说了一句人话了。 赢世民也是越看李北玄越觉得满意。 下意识地就和孔震对比了一下…… 嗯，孔家的垃圾…… “有史以来，最危险的职业就是太子了。我也觉得，当年的秦王殿下没错。”赢世民心情彻底畅快起来，“从上古至今，又有几个皇帝不被骂，又有几个皇帝的帝位来路正经呢？” 刹那间，赢世民有点儿后悔了，该给李北玄恢复蓝田县伯的。 “说道太子……你们蓝田县的教学方法很另类。”赢世民又道，“听说皇帝也想学习学习，可实际尝试却发现，有些东施效颦了。” 那能一样吗？ 太子赢高明生下来就是储君。 我们教授的全都是庄户子弟。 他们要么投军要么读书，不努力的话难有出头之日。 赢高明那个只会搅屎的人渣，怎么和天生努力的人比？ “别人家的孩子先不说……”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近丽质和你接触的久了，性格也变得时好时坏了。” “赵叔叔，你一定是对小妞有误解。”李北玄义正词严的纠正道，“我觉得小妞是一个天纵奇才，有这样的闺女，你老赵家的福气。” “……”刺耳的话语，让赢世民一切温和瞬间就冷场了。 “赵家也是家大业大。”张子房急忙打圆场，“正因为如此，对子女的要求也就高了很多。可命运这东西，却把她安排到了最不该安排到的位置。” “张叔叔，你这话就不对了。”李北玄摇摇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人天生就是神童，读起诗书过目不忘；有人天生就会打仗，在战场上功勋卓着。可有些很平庸的人，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功名，这些平庸的人却都不是平庸的官。所以，赵叔叔你觉得小妞要具备哪些优点才能让你满意呢？” 赢世民明显一怔，李北玄的歪道理果然一大堆。 可反复琢磨李北玄话的，发现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赢丽质就是个公主，如果任由她的声望传播下去，势必盖过太子的锋芒。 “赵叔叔，你们家是家大业大，但也要想想儿子能不能继承家业。自古以来，二世就亡国的也不在少数。富不过三代这句话，也一直流传至今。这些个继承家业的人，他们全都是庸才吗？”李北玄顿了顿，“就拿玄武门来说，你们觉得隐太子是个庸才吗？他何尝不是文武双全之辈呢？” 霎那间，赢世民被李北玄给整不会了…… 第205章 杀人者，胡大海 从三皇五帝，到先秦诸位君王。 李北玄侃侃而谈，对他们评短论长。 赢世民死亡凝视：你他妈的敢说我武朝的太（祖）皇帝和高宗皇帝老子就弄死你。 “赵叔叔，当今陛下统一北方，也是雄主。那你觉得他的才能，和小侄说过的比如何？” “这……”赢世民有点儿后悔来蓝田了，更后悔给李北玄官复原职了。 “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没有什么可比性？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评断标准，所以在内阁、六部等朝臣眼里，陛下或许排名第一，最菜也要前三。但门阀豪门眼里，这样的雄主就是个祸害。小侄则是认为，能振兴中华的就是好皇帝。” 李北玄顿了顿，“家国天下，国和家的本质是一个概念。能振兴你们赵氏家族，那就是最好的继承人。所以，小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学习什么不学习什么，没有什么客观的定律。世上本无路，走得多了也就变成了路。” “……”赢世民脸色铁青，嘴角狠狠一抽，愣是一句话没反驳出来。 下意识地把目光看向张子房：你是中原第一铁嘴，曾在楚国舌战群儒，你来辩倒他！ 张子房眼神闪烁一抹无奈，这咋辩解？你现在是赵世民不是赢世民；你闺女是赵四小姐不是武朝公主。我特么还能说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吗？你信不信我说了，他八百句话等着我呢？ “其实呢，小侄的三观还是很正的，一直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恰好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在我这样的大好人身边，坏人也能变成十世大善人。”李北玄傲娇的一挑眉毛，“有句话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小妞有一片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和我还是脱不了关系的。赵叔叔，小妞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 我呸！ 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赢世民哼了一声，“那你也不该让下田地，和庄户一起耕种，该让她多读读书。” “赵叔叔，一个优秀的射手不能把进攻方向只对准下三路。”李北玄眼里满是嫌弃，“小妞有时候也挺可怜的，创业路上遇到你这样的绊脚石。” “放肆！”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读书就不能体会民间疾苦吗？” 李北玄摇头道，“实践才是验证一切的真理。书读得再多，不如和百姓亲密的接触一次。” “那你也不能不能让她一个大家闺秀，去做女红啊！” “……”李北玄瞬间懵逼了：卧槽，绕来绕去的，你和我说毛衣这事儿？ “赵叔叔，这件事是皇后娘娘支持的。”李北玄瞥了一眼赢世民，“内库府独得三成，户部两成，千户所、县衙，我、小妞各得一成。赵叔叔如果不满意，尽管去找皇后娘娘讲讲道理。” “你……”赢世民气的牙直痒，愣是拿李北玄没有任何办法。 正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王云长急匆匆地进门。 “头儿，出事了。” 老王说完，就看见了赢世民和张子房。 急忙对着二人打招呼，“见过赵先生，见过张先生。” “出什么事了？”李北玄问。 “胡大海杀人了。” “杀的什么人？” “杀父仇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天经地义。” “可仇人一家两口全死了。”老王使劲儿地挠挠头。 “不应该啊。”李北玄诧异地看着王云长，“斩草不除根必生后患。大海糊涂啊，他该弄死仇人整个家族的！” “……”赢世民、张子房一口就全都喷了出来：这尼玛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头儿，人被万年县衙抓了。” “刑不上大夫，胡大海是咱们千户所的百户。千户所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万年县做主了？”李北玄脸色一沉。 “胡大海祖籍就是万年县的，杀完人就去衙门自首了。” “唉，大海糊涂啊。”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咱们是锦衣卫，想弄死仇人一家，简直太容易了……” “头儿，万年县令云仙谷欺人太甚，竟然越级抓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说他叫啥？” “云仙谷。” “卧槽，你先等我一下……”李北玄跑到了卧室，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小木箱，仔细翻找终于翻到了一份协议。 这是唯一一张，能见到回头钱的协议，上面写着：本人李道正，于贞观元年将万年县大树街别院租予云仙谷一家。遇到难事，万一不交租亦可。收回年租银两三十，万不能转租别人。立此为据，本人儿孙不得有违。 抖了抖手中的租赁协议，李北玄看向张子房，“张叔叔，报杀父之仇，武朝律是怎么算的？”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不管张子房说什么都是错的。 赢世民略微沉思，给出来答案，“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为父报仇为君尽忠是被提倡的事情。大理寺、京兆府衙这些年也办过不少这样的案子。首先要考虑是为父报仇还是故意虐杀。如果掺杂故意虐杀，是不能全身而退的，至少杖责二十，流配三年。” “二位，恕不奉陪！”李北玄摆摆手，“老王，点一百锦衣卫，去万年县衙！” “你疯了？”赢世民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警告，“你刚带人冲击度支司，还想在马踏县衙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是去找云仙谷要债。”李北玄抖了抖手中欠条，“蓝田距离万年那么远，我身为朝廷的子爵，有锦衣卫随行保护很合理吧？” “赵老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抓了锦衣卫百户，云仙谷已经越制了，明显没把镇抚司放在眼里。”老王对着赢世民拱手行礼，“镇抚司麾下都是天子亲军，云仙谷这不是打镇抚司的脸，是在打皇帝的颜面。” “你们这么护犊子早晚出事。”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云仙谷做事确实越制了，但总兵包围县衙也实属过分。” “不把胡大海捞出来，以后我就不是蓝田县子，我特么改叫蓝田孙子！” 话落，李北玄带着王云长就离开了爵爷府。 “真特么是个犟种！咱们也回去吧。”赢世民满是无奈，“又得给他擦屁股了。” “闹一闹也好。”张子房抿了一口酒，“陛下，吃吃瓜看看热闹也不错的。” “善后太难了。”赢世民一脸恨铁不成钢，“一而再再而三……还怎么赦免他？” “赦免不了就发配！”张子房压低了声音，“听说，制作出来十口虎樽炮，要不要过去看看？” “去！”赢世民心情瞬间大好，李北玄给他画的那张大饼，终于能吃到嘴里了。 第206章 终究是太保守了 李北玄很窝火。 马车飞驰，景色快速倒退。 很快，就带着百名锦衣卫到了京城。 武朝京城，以朱雀大街为分界， 一半归长安县，一半归万年县管辖。 相对而言，长安县繁华热闹，万年县就显得冷清许多。 或许是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万年县衙还没有蓝田县衙看着庄严大气。 门口，慵懒的站着两位衙役。 见一辆马车停下，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已经放衙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破地方，以为我们愿意来？”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老王翻身下马，对着衙役就是两巴掌。 衙役们此时才看清，马车后面还跟着百名锦衣卫。 “见过上差！”衙役吓得腿都软了，“小的无意冒犯，还望上差饶命。” 李北玄缓缓走下马车，看都不看衙役一眼，就进入了县衙。 一路走到后院，就看见了正在修建花草的云仙谷。 “县尊大人，锦衣卫把县衙包围了。”衙役也急忙跑进来解释。 云仙谷放下手中的小剪刀，上下打量李北玄，“敢问，可是蓝田县子李爵爷？” “正是。” “李爵爷大驾光临，万年县衙蓬荜生辉。只是，如此大动干戈……”云仙谷微微眯起眼，“李爵爷刚带人打砸了度支司，现在还想冲击县衙吗？” “那就看云县令有没有待客之道了。”李北玄云淡风轻地走进后堂，“云县令抓我千户所百户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斯文可言，本爵不过是想试试仗势欺人是什么感觉罢了。你还别说，包围县衙可比冲击度支司过瘾多了。” 云仙谷脸色铁青，他也算看出来了，李北玄就是过来报复和抢人的。 但从身份而言，李北玄虽然有爵位在身，却没有任何实权。 在京城，子爵这东西一板砖能撂倒一大片。 可问题是，李北玄还有勋位在身，这就不好弄了。 有心反驳几句，可看见李北玄阴厉的眼神，云仙谷就放弃了。 京城有个混蛋榜，这犊子排名第四。 结交的还全都是顶流权贵。 度支司的长史都敢揍，更别提他这个小小县令了。 “李爵爷，非本县下令抓人，而是胡大海在县内行凶后主动过来自首的。”权衡利弊之后，云仙谷的言语也客气了许多，“如果李爵爷觉得不妥，本县先给你道个歉。” “道歉就算了。”李北玄玩味地看着云仙谷，“云县令，我是来讨债的。” “讨债？”云仙谷一怔，“这从何说起啊？我欠爵爷的钱吗？” “你不欠我的，但欠我爹的。”李北玄缓缓掏出契约。 “李爵爷，这个宅子是你爹租给我的，每年交租三十两，我每年都有交租的。”云仙谷顿了顿，“你爹被赐死之后，我都会派人把银子送去李家镇。上面还写明了，不交租也行，况且我每年都交租三十两呢。” “什么三十两？”李北玄玩味儿地看着云仙谷，“是三十万两啊云大人。” “你说什么？”云仙谷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 “云大人，你的书白读了，我帮你整理一下。” 李北玄拿起笔，在契约上画了几个圈圈断句，然后递给云仙谷，“云大人，重新念一下吧。” “本人李道正，于贞观元年将万年县大树街别院租予云仙谷一家。遇到难事，万一不交租，亦可收回。年租银两三十万，不能转租别人。立此为据，本人儿孙不得有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霎那间，云仙谷懵逼了，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王云长也是彻底惊为天人，有契约为证的账还可以这么算？我们头儿果然是旷世奇才，捞钱的本事让我们八百匹马也追不上啊。 “云大人，现在可以和本爵说说，胡大海到底犯了什么法了吧？”李北玄轻蔑地一挑眉毛，“如果我的人犯了法，怎么判都可以。但如果云大人徇私舞弊，那就别怪本爵对你不客气了。” 李北玄看似大义凛然，可言语中满满都是护犊子的味道。 主动权已经落在李北玄的手里，云仙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诉说案件的经过。 胡大海杀人了，杀的是万年县大地主甄应家的儿子甄健。 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甄健娶妻那天醉酒，打死了胡大海他爹。 上一任的万年县令以过失杀人的罪名， 判处甄健八年监禁，并赔偿二百两银子。 胡大海那时候还刚投军，只是边疆的一名小卒。 等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之后，老母亲也因为这件事哭瞎了眼。 因为战功卓越，再加上政审时候底子干净，就被抽调进了羽林卫。 后来李北玄屯田，胡大海又被抽调到了千户所。 原本是八年监禁，可甄家使了银子，说甄健有脑疾，关押两年就放出来了。 放出来之后，甄家为了庆祝，把酒宴直接摆到了胡家的大门口。 大宴十八桌，铺着红毯，放着鞭炮，亲朋好友更是夹道相迎。 胡大海的母亲起初还以为谁家娶亲，也就没在意。 可听说是甄家……顿时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胡大海听闻噩耗，当晚就闯进了甄家，宰了甄健和他媳妇。 “你先等会儿。”李北玄听出一个大概，“贞观元年你租我家的房子，还说和你没关系？” “贞观元年，本县任蓝田县丞，去年十一月才升任万年县令的。”云仙谷解释道，“本县对甄家多有了解，她们家就是横行在万年县的地主恶霸，干的都是欺男霸女的勾当。” 武朝的政令还是很清明的，但依旧有很多不平事。 尤其是豪门大户，没有任何人权可讲，每天家里不闹出点儿人命，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简单点说，就是寒门的命，不如豪门家豢养的牲口。 胡大海做事也干净利落，潜入进甄家，就把甄健两口子抹了脖子。 杀完人，胡大海也没跑，直接去了万年县衙自首。 如此恶性的杀人案件，云仙谷也不能匆匆了事，只能先把胡大海收押。 李北玄听了整个过程，对此却很不看好，“如此说来，胡大海终究是太保守了，就该灭了甄家满门的。” “……”云仙谷：汝听，人言否？ 第207章 铁证如山 李北玄的话瞬间冷场。 云仙谷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这个案子并没有冤枉胡大海， 收监也没有任何失礼和不妥，为何李北玄还要坚持护犊子？ 锦衣卫百户也算是贵族，如果杀了奴籍，交十两银子就能放走。 可甄家不同，他们家捐了一个员外，人命就珍贵了。 再加上胡大海进门就主动投案自首交代了一切，案子基本也就定性了。 李北玄最好是别掺和，主动离开才不会引火烧身。 但他太不了解李北玄了。 有些事情本质不重要，成年人不看对错只看利弊。 一个曾经立下过无数战功的边军， 一个在丰州城引燃炸药炸塌城墙，被爆炸气浪掀飞三丈多远的硬汉，肯定是要救的。 “李爵爷，万年县衙没有任何徇私舞弊之处。”云仙谷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本官判他三年监禁，罚银四百两，不削掉勋位。公文也已经递交镇抚司和京兆府。” “还说你没徇私舞弊？”李北玄的脸色一沉，“孔圣人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甄家在万年县盘踞多年，全家都该死。胡大海却只斩杀两人，这分明就是心存善念，不该判这么重的。换成江湖游侠，早就在了甄氏全族。” “李爵爷，甄应家前些年捐了一个员外，也是有身份的人。”云仙谷无奈地摇摇头，“爵爷就不要操心这件事了，万年县会照顾好胡大海的，不会让他有任何委屈。” “你这人说话我不信。”李北玄略微沉思，“本爵要见见胡大海。” “爵爷，武朝律规定，杀人犯禁止探监。”云仙谷摇头拒绝。 “再怎么说胡大海也是我蓝田千户所的百户，你如果不让我见他，那我有理由怀疑你和甄家沆瀣一气。”李北玄晃了晃手中的契约，“当然，如果云县令觉得本爵好欺负，那本爵就带着契约去吏部找魏尚书评评理……” 云仙谷瞬间耷拉下脑袋，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侍郎的儿子已经继承了三分狠辣。 “既然李爵爷怀疑本官，那就让梁都头陪你过去探视一番。” “对了。”李北玄突然看向云仙谷，“可否私了？” “武朝律规定，杀奴籍之人罚钱即可，但员外家的儿子不可能私了。” “可我的人做的是正义之举。如果放任杀父仇人继续行凶作恶，人间哪还有什么正义？”李北玄严肃认真地看着云仙谷，“不管是从人治还是法治角度讲，胡大海都没罪。毕竟，甄健只关了两年就放出来了。” “李爵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前任县令已经被游侠用小刺刺囊死了，无法追究了。”云仙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在老侍郎的面子上……李爵爷，公文批复需要十五天，如果十五天内甄家主动撤诉，胡大海自然会无罪释放。” 虽然说民不举官不究，但让甄员外主动撤诉估摸着是不可能了。 瞥了一眼老王，李北玄突然就醒悟了，“谢云大人提醒。” “本官也是遵循武朝律罢了。”云仙谷笑了笑，“李爵爷，这张契约……” “什么契约？”李北玄果断收好契约，“八年你只交了240两租金……人没放出来之前，你还欠本爵二百三十九万九千七百六十两租金。” “……”云仙谷：你特么信不信我特么一头撞死在县衙？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北玄来到了监牢。 监牢矮小破旧，只能弓着身子在里面行走。 相对而言，大理寺的牢房就显得很人性化了。 县衙的牢房内，关押的犯人并不多。 几乎一年都遇不上一件胡大海这样的大案要案。 杀人犯，都是关在最里面的牢房。 云仙谷也算是客气，没给胡大海添加手铐脚镣，身上也没有用刑的痕迹。 听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胡大海向外看去，眼睛瞬间就红了。 “爵爷，末将给千户所抹黑了。” “两条人命葬送了荣华富贵，值得吗？” 胡大海没有任何迟疑，脱口而出，“爵爷，不报父母之仇，天理难容。” “嗯，你要有任何迟疑，本爵会转身就走。”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没啥不敢承认的。” “可曾有过后悔？”李北玄又问。 “应该先派几个弟兄私下调查一下的。”胡大海叹了一口气，“甄家的所作所为，灭他满门都不为过。” “确实，你还是太保守了。”李北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做事没错，但是用错了方法。以后有事和兄弟们商量着来，咱们是锦衣卫呀，想搞死一个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爵爷，末将不想连累千户所的弟兄们，报父母之仇末将做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惧快刀加身。不报此仇，才无言面对族中父老。” “有游侠的那个味儿了。”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胡大海，你欠本爵二百四十两银子。” “啊？”胡大海一怔。 “如果能出去，记得把银子还给本爵。” 话落，李北玄就跟着梁都头，走出了万年县的大牢。 看着李北玄离开的身影，胡大海哑然失笑：铁证如山，爵爷还能救我脱困？ “头儿，我觉得胡大海没错。”王云长虎目圆瞪，“甄家的人都该死。” “甄家人该死，但胡大海太蠢！”李北玄满眼恨铁不成钢，“抽空让他持续参加和致斋的文化课，落下一节课就罚他一百两银子。” “啊？”王云长一怔，“头儿，你的意思是人能捞出来？” “今天先在万年驿站住下。”李北玄略微沉思，“老王，跟我去趟魏王府。” 李北玄交代完，老王立刻带上十名锦衣卫护送。 魏王府，管家知道蓝田县子来访，兴奋得手舞足蹈。 魏王嬴高熙更是亲自相迎。 李北玄早就动了歪心思，他没去镇抚司也没去京兆府衙。 铁案如山，讨不来任何道理，懒得过去。 看着笑容满面的赢高熙：能不能把人捞出来，就看你魏王殿下的了。 第208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贤弟，你的名声可是越来越大了。” 赢高熙亲切地拉住李北玄的手腕，走进了会客厅。 魏王殿下言语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贤弟，你无缘无故地不会来找本王吧？”赢高熙抿了一口茶，“说吧，只要是本王能办的，都帮你办了。” “千户所的百户杀了人，正被关在万年县牢房，咱俩去劫狱怎么样？” 扑哧，赢高熙一口茶汤全都喷了出来，“这件事我听说了，人是够呛能捞出来了，但听说云仙谷并没有削去他的勋位，放出来以后依旧是贵族。” “殿下，你帮我惩治一下刁民，我负责把你留在京城，如何？” “这……”赢高熙瞬间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开口道，“你本王如何做？” 李北玄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和赢高熙说了一番。 “狗屁的万年县令，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畜生杀就杀了，怎么就定他有罪？朗朗乾坤之下，为民除害何错之有？”赢高熙作为实力派演员，自然是气得哇哇大叫，“说吧，让本王怎么办？” “咱们这样这样这样……然后你再那样那样……” 李北玄在赢高熙耳边低语，赢高熙的嘴角瞬间扬起，压都压不下去。 “贤弟，果然高明。如此一来，本王就不用去就藩了。” 赢高熙缓缓站起身，对着外面就是一声吆喝，“来人，点上家中所有护卫，随本王去为民除害！” 李北玄看着赢高熙带着一众护卫直奔万年县而去，嘴角也扬起浓浓的笑意。 “我说……”身后传来陆准的声音，“你挖这么大的坑，让殿下跳进去真的好吗？” “你说……”李北玄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准，“你说你咋还不跟上去，万一没人劝他，他把甄应家弄死……就不美观了。” 卧槽！ 陆准爆了一句粗口，让人牵过一匹马，也一路追随而去。 赢高熙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在乎一个锦衣卫百户的死活，更不在乎甄家全族的死活，他只想留在京城不走。 朝臣们每天都会上疏赶他离开京师，多日来积攒下的怒火，如果不发泄出去早晚会疯掉。 李北玄，恰好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哪怕弄死甄家全族，皇帝也不会怪罪于他。 不管是人治还是法治，判了八年的杀人犯两年就出狱了，还在苦主家门口大摆宴席，弄死他也是替天行道。 甄员外家中，悬挂白幡白布，正在办丧。 一群和尚正席地而坐，念诵超度的经文。 想想惨死的胡家二人，想想还在牢狱中的胡大海，再想想弹劾他的奏疏摞起来一人多高，赢高熙瞬间就怒了。 一抖缰绳，战马带着嚣张跋扈的味道，直接冲进了甄家的大院。 甄家的家仆护院们见状，瞬间就围了上来。 啪！ 赢高熙扬起马鞭，重重地抽了下去。 护院顿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是何人，敢来我甄家闹丧？” 甄家祖祖辈辈都是大地主，还花钱捐了一个员外。 在万年县，也算是有权有势，制霸一方。 听见有人闹事，甄应家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你就是狗贼甄应家？” “不错！” “是你逼死了胡大海的老母亲？” “大胆小贼，竟敢侮蔑甄家？”甄应家一声暴喝，“分明是那胡大海虐杀我儿坏事做尽。再敢多言，别怪老夫家的棍棒无情……唉卧槽……” “给本王踏平甄家！”赢高熙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甄应家猝不及防，被马鞭抽倒在地，发出一连串惨痛的哀嚎。 还不等甄家人反应过来，侍卫们已经冲进大院。 正规军面前，一切皆蝼蚁。 仅仅是一个照面儿，家丁护院们就已经被掀翻在地。 那群和尚还想跑，却被侍卫们拦住，手中的棍棒也不留情面地对着秃头狠狠敲了下去。 眨眼之间，甄府上下是鸡飞狗跳，桌椅全翻。 家眷们更是尖叫连连，慌乱地躲避。 嗖嗖嗖！ 十几根钩爪，缠绕在灵堂的房梁上。 战马用力拉扯，轰隆一声巨响，灵堂轰然倒塌。 就连两口棺材，也被砸的四分五裂。 本就凄凉的丧事也变得悲凉起来。 甄应家一口老血喷出，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常言道逝者为大，你们如此行径，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甄家人，虽然眼睛里满是敌意，可看着全副武装的侍卫，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本王就是看不惯你们甄家，在胡家门口大摆宴席。”赢高熙亮出自己的腰牌，“我乃武朝皇帝第二子，还不跪下！” “魏王殿下？”甄家所有人肝胆俱裂，双腿不受控制的就跪了下去。 甄应家悠悠转醒，眼睛里满是愤怒、疑惑、绝望。 他搞不懂，作为苦主的甄家，怎么就招来魏王的不满了？ 眼瞅着赢高熙带兵扬长而去，甄应家也不敢试图阻拦。 丧事肯定是不能办了，只能忍气吞声草草下葬。 万年驿站。 听了老王讲述经过，李北玄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甄家的禽兽行径，就该如此对待。”李北玄抿抿嘴，“估摸着是有陆准拦着，不然以赢高熙的性格，恐怕已经成了血案了。” “以前我挺看不上魏王殿下的。”老王仰天大笑，“头儿，不瞒你说，当年我们五个曾经打断过他的肋骨。” “卧槽！”李北玄瞬间扬起八卦之心，“快，展开和我说说。” ……………… 次日一早。 甄家将儿子和儿媳草草下葬。 提都不敢提这件事，生怕赢高熙一个不开心就秋后算账。 那可是武朝的魏王殿下，碾死他们如同碾死一只臭虫。 李北玄掐算好时间，也及时登门拜访。 昨天来了王爷，今天来了子爵。 甄应家感觉他们家好像是冲到了什么东西，应该找个跳大神的看看。 面对似笑非笑，眼神锋利的李北玄，甄应家顿感不妙…… 第209章 半路杀出个赢高明 相对而言。 李北玄比赢高熙斯文了很多。 可越是这样，甄应家就越是恐惧。 “甄员外，仔细看看。” 李北玄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亲手拟定的状纸。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甄应家看过状纸勃然大怒，“我儿子儿媳被胡大海抹了脖子，你让我撤诉？” “甄员外，你也知道杀人偿命？你儿子打死胡父气死胡母，本爵随时可以办你。因果循环天公地道，你在胡家门口大摆宴席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李北玄笑看着甄应家，“甄员外，本爵要提醒你一句，我锦衣卫的刀未必不如魏王殿下的刀锋利。既然甄员外要赌上全家老小的性命，那本爵就不打扰了，告辞！” 话落，李北玄起身就要离开。 “爵爷且慢！” “魏王殿下昨日前来，应该是李爵爷授意的吧？” 甄应家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绝望地盯着李北玄。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子爵，岂能指挥得了魏王殿下？” “但不得不说，甄员外领悟了。你儿子害死胡大海的父母，胡大海杀了你儿子儿媳……本爵看你还有生育能力，再练个小号也不晚。” “胡大海有正六品勋爵，他去自首不过是一心求死罢了。如果他想搞死你们家，轻而易举，不会只杀了你家两个人。” 李北玄依旧是笑意满满，可甄应家怎么看都觉得笑里藏刀。 正六品勋位？ 什么时候的事情？ 甄应家全身一颤，猛地打了几个寒颤。 李北玄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员外，岂能斗过有功勋的锦衣卫？ 此时此刻，甄应家额头上落下大量的冷汗，傻儿子出狱竟然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爵爷，我现在就签字画押。”甄应家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送去万年县衙撤诉，至于县衙会不会放心就不是小人能左右的了。还望爵爷饶过甄家所有人性命。” 居高临下的碾压姿态，让甄应家彻底认命，眼含热泪的签字画押。 胡大海，充其量就是判罚一些丧葬费罢了。 至于什么仗势欺人的狗屁话，李北玄想都没想。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人吃人的世界，任何结果都在情理之中。 李北玄如愿以偿地离开了甄家， 但魏王欺负平民百姓这件事却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坊间的谈资。 一传十十传百，事情经过也彻底变味儿了。 东宫太子赢高明，称病没去进学。 而是怀抱男模惬意快活地喝着小酒。 至于案头上，堆积的皇帝批示过的奏疏，全都被他忽略了。 任凭几个老师苦口婆心，赢高明就是不为所动。 在他的眼里，唯有男男才是真爱。 甚至是，他还猖狂的放出豪言壮语：本宫要做第一个立男人为皇后的帝王。 一个小太监悄悄地走进大殿，此人名叫善安。 平日里就是赢高明的内侍，负责他的饮食起居。 别看名字里面带着一个善字，可他本人仗着自己是东宫家奴，在外面干的全都是伤天害理之事。 “殿下，大喜。”善安低眉顺目，对着赢高明深深施礼。 “本宫喜从何来？” “外面有很多关于魏王殿下的传闻。” “哦？”赢高明立刻推开怀里的男模，满眼期待，“快和本宫说说。” “万年县甄员外家里办丧，魏王殿下带着侍卫大闹甄家……”善安添油加醋的和赢高明说了事情的经过。 “就这事？”赢高明无奈地摇摇头，“屁大点儿事，哪家勋贵子弟不欺压地主商贾了？程家子和石家子每天不惹点儿祸出来，那才叫人不习惯。” “殿下，起因是蓝田千户所百户朱大海仗势杀人。”善安压低了声音，“奴婢还听说，李北玄已经从中开始周旋了。” “甄家？”赢高明突然问道，“前些日子贺兰齐提过一个姓甄的地主。” 善安提醒道，“殿下，万源号被李北玄霸占之后，贺兰少爷就是和甄家合作，才勉强堵上东宫的财政窟窿。” “这个李北玄……似乎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有关系啊。”赢高明略微沉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李北玄和赢高熙说胡大海没罪，就没罪了？” “殿下所言极是。”善安深深一躬身，“奴婢知道怎么办了。” 善安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大殿。 “他俩还真搅和到一起了！”赢高明得意一笑，“本宫说过，李北玄就是一柄双刃剑……皇弟啊，这次你不想离京也得离京了，父皇都保不住你，我说的！” ………… 目前而言，一切尽在李北玄的掌控之中。 可偏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没想到赢高明会参与进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北玄就来到了衙署见云仙谷。 可云仙谷表情就很奇怪，不敢直视李北玄。 “云大人，不会是事情让你办翻车了吧？” 李北玄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老子把魏王都请出来了，事情要是翻车了，那丢人可丢大发了。 “爵爷，果然慧眼。”云仙谷对着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卧槽，真翻车了？”李北玄满眼错愕，“甄家撤除诉讼，不就可以销案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只是……”云仙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欠我的钱……”李北玄瞬间就怒了。 “爵爷，你先听本官说完。”云仙谷取出来甄应家的撤诉状纸，“爵爷救人心切本官是理解的，但是吧……” “别吞吞吐吐的，挑主要地说。”李北玄催促道。 “原本是可以放人的，可昨天夜里刑部派人来了县衙，不光取走了全部的证词，就连胡大海也关进刑部大牢了。” “刑部？”李北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十五天的审核期，刑部怎么这么快就下手了？况且，刑部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直接越过大理寺和京兆府衙门来你这里抢人？” “爵爷，本官也不瞒你。”云仙谷组织了一下语言，“万源号被你吞并之后，东宫出现了巨大的财政窟窿，是贺兰齐找到了甄应家，联合做粮食生意这才勉强补上这个缺口。所以……你懂了吧？” “也就是说，这件事和刑部没关系，是赢高明这狗贼授意的？” “爵爷慎言！本官可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爵爷你的猜测。” 云仙谷急忙制止，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云某为官多年，刑部越级抓人的还是第一次见，武朝开国至今头一遭。” “这么看来，胡大海此去刑部，凶多吉少啊。”李北玄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力。 “爵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何不趁机去投靠……”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李北玄果断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 李北玄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租赁契约交给云仙谷，“虽然不知道宅子有多大，但你说的线索很有价值，宅子送你了！” 云仙谷接过契约，看着迟迟不离开的李北玄，问道，“爵爷为何还不走？” “再等你最后一句话。”李北玄严肃认真。 “爵爷真想听？” “这里面的道道儿你比我清楚，我懒得去琢磨。” “那本官确实有一言相赠。”云仙谷清了清嗓子，“那位能让刑部越级抓人，爵爷也可以越级去抓那个联络刑部的人。这点小事儿，想必难不倒爵爷吧？” “所以，那个所谓的混蛋排行榜，下次在更新排名的时候，本爵差不多能夺得探花了。” “差不多吧。”云仙谷点点头，“爵爷慢走！” 第210章 一个人是玩不过一个团队的 李北玄离开县衙。 正准备去刑部见见刑部尚书李通古，却传来一个噩耗。 甄应家悬梁自尽，并留下一封遗书。 上面赫然地写着王爷、子爵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县衙对此更是没有任何作为，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以死明志，请求陛下和刑部来为甄家主持公道。 一瞬间，云仙谷懵逼了。 你们太子和王爷之间的这点儿破事，怎么还牵连到我了？ 别人不知道咋回事，我云仙谷还不知道吗？ 分明是你赢高明让人弄死了甄应家，把甄应家包装成了一个受害者。 为什么要把魏王殿下、李爵爷还有本官推向风口浪尖？ 赢高熙赖着不去就藩，和本官有啥关系？ 群情激愤之下，云仙谷也是状告无门。 舆论导向变了，百姓们在有心人的蛊惑下，来到了县衙门口为甄家鸣冤。 云仙谷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刑部。 准备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刑部尚书李通古说了一番。 可特么意外又发生了，李通古回老家祭祖了，要七天之后才能回来。 刑部侍郎费文仲也很有意思，只给云仙谷留下了一句话：甄家父子、儿媳惨死，凶手你却只判了三年监禁，保留勋位，百姓不骂你骂谁？ 话里话的意思很明显了，这个案子刑部判定了，胡大海秋后问斩，谁也救不了了。 费文仲把所有的卷宗摆在云仙谷面前，随即进行问讯。 因为遗书中说，云仙谷不作为，还和李北玄暗中勾结，陷害甄家。 所以，审讯还是很有必要的。 足足审问了一天一夜，云仙谷这才被放出刑部。 紧接着就是李北玄，可传唤直接被李北玄给否了。 他是不可能去刑部的，去了就出不来了。 对此，刑部似乎早有意料，没过分强求。 派来员外郎和两名书吏，问讯之后带着笔录就走了。 李北玄一夜未睡，反复琢磨这件事：以卵击石！ 可他就是不服气，想了一夜之后，决定硬刚一次赢高明。 “阴谋，这就是最大的阴谋！”王云长气得直跳脚，“胡家的冤屈怎么说？甄家在胡家门口摆宴，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换成老子早砍他全家了。” 李北玄吃着馄饨面，一句话也没说。 “头儿，你咋不着急？”王云长急得直转圈，“这不是冲胡大海去的，是冲着你和魏王殿下来的，这是有人想暗算你呀。” “我知道，是冲着我来的。”李北玄放下汤碗，“民间舆论就是刑部的判案走向，查到最后赢高熙就藩，我和云县令大概率流放千里。” “头儿，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着急？” “着急没用的。”李北玄露出一抹冷笑，“对方出手狠辣 ，一招制敌，果然一个人是玩不过一个团队的。” 话落，李北玄在老王耳边低语，“你立刻去把事情办了，千万别走漏消息。希望这次别栽跟头，也能给赢高明一点儿教训。” “头儿，这法子能行吗？”老王有点儿心虚，“一个不小心万劫不复啊。” “有毒未必输。”李北玄拍拍老王的肩膀，“赢高明、赢高熙在陛下那里属于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次我赌他善念亲情！” 老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找来几个人换上便装去了城西。 赢丽质接到消息，带着四大善人也赶回了京城。 “怎么会搞成这样？”赢丽质气愤不已，“刑部突然插手，很明显就是背后牵扯进来了大人物。要不，我去找我爹？” “没那个必要。这个案子已经是路人皆知了，谁也不能徇私枉法。”李北玄摇摇头，“娘的，老子只想在蓝田县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可麻烦却偏偏总找上我。” “那你……”赢丽质轻轻咬着嘴唇，“你还想不想救人了？” “妞儿，你说几十年后回忆过往，我会不会为不救胡大海而抱憾终生？” “应该会吧。”赢丽质陷入沉思，“胡大海对甄家算是仁至义尽，可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哪有什么老天不公，背后的人分明就是冲着我和赢高熙来的。”李北玄突然洋溢起满腔斗志，“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我决定向赢高明开火，顺便试试他那个小团队的厉害手段。” 赢丽质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其实，我这些年也在广结善缘，我也可以……” “没那个必要。”李北玄拉住赢丽质的手，“相信我，我能解决。” “你真要怎么做？”赢丽质紧张地问。 “已经让老王去办了。”李北玄在赢丽质耳边低语几句。 “天呐！”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事情是不是闹得有点儿大啊？” “我只是不想将来给咱俩的儿女讲故事的时候，讲到一些遗憾。” “哎呀！”赢丽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我才不要和你生儿子呢。” ………… 次日一早。 城门打开，又是忙碌的一天。 巡城卫武侯们各司其职维持交通秩序。 胡商们赶着绿拖鱼贯进入京城，商贩们开门招揽生意。 锦衣卫镇抚使马统，在京城有间很大的宅子。 平日里，只有国子监进学的马彼德在这里居住。 马彼德拎着鸟笼走出门，狠狠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朝着京城最火爆的酒馆走了过去。 别看马彼德在蓝田县不显山不露水，可在京城很不一样。 作为一名纨绔，深得他爹的的驭人之术，手底下有四五十个懒散闲汉和泼皮无赖。 这群人平日里聚在一起，除了喝酒吹牛逼，就是扯老婆舌。 像是哪个臣子因为在外面养女人，被媳妇给家暴了； 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和穷小子眉来眼去搞出人命了； 只要是小道消息以及各种隐私，都会被他们给扒出来。 许延族为了办好报纸，还给他们免费发放了狗仔证。 平日里，这群人胡辣汤、饼子、烂肉就能喝上一整天。 可今天不一样，马彼德准备了八菜一汤，和上等的美酒。 他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和李爵爷肝胆相照，爵爷交代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完成。 闲汉们聚在一起，光彩的不光彩的话题，瞬间被勾了出来。 马彼德也很刻意地把所有人的话锋全都引到了甄应家悬梁自尽这件事上…… 第211章 三人成虎，五人成章 街头闲汉的消息来源很多，也很靠谱。 他们多和豪门大户大户的管家相熟。 当管家带人采买，闲汉们都会主动上前搭话。 很多内幕消息，也就被套出来了。 作为李爵爷的心腹， 马彼德不允许自己成为爵爷的心腹大患。 一群人坐在酒肆中，熟络地打着招呼。 “别人说啥你们就信啥，说悬梁自尽就是悬梁自尽了？” 马彼德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向着甄家的事情上面引。 刹那间，闲汉们的兴致就被勾了起来，开始诉说自己打听到的各种传闻。 “我堂弟在京兆府当差，他昨天喝多了说这件事情不简单，甄员外是被人害死的。” “京兆府的人有个屁用？我有个兄弟在刑部当差，他说甄员外被害这件事和东宫那位有关系。” 说话的懒汉把手指向了东宫太子府的方向，其余人立马来了扬起八卦之心。 “别特么吹牛逼了，东宫那位还能和一个员外有交集？” 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下意识的挪动身体向他靠拢而来，想听听他到底打听到了什么劲爆的内幕消息。 懒散闲汉最喜欢的就是吃喝吹牛，说一些野史秘闻，这种流言蜚语也是坊间所有人津津乐道的。 见手下人成功引起其余酒客们的注意，马彼德满意地点点头，养他们的钱没白花。 “听说，甄员外家的水井里，至少藏着五具女尸。”闲汉刻意拉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卧槽，豪门大户家里死人很正常，你说点儿我们喜欢听得。”有酒客迫不及待地催促，“快点儿说重点，大家都等着呢。” “你们先听我说完。”闲汉抿了一口酒，“我还听说女尸都是被虐杀而死的，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差没做成腊肉干了，甄员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霎那间，酒馆内鸦雀无声，有人已经露出了愤怒之色，指责甄家人该死。 “大伙儿都是常年混迹京城，几乎都能看见豪门大户家中经常向外面运尸体。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最终也是赔点儿银子了事。”闲汉的眼睛环视一众酒客，发现他们神色黯然之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甄健出狱那天竟然在胡大海家门口摆接风宴气死了胡母。胡大海冲冠一怒，潜入甄家砍死了甄健夫妇。不仅给父母报了仇，还给那些被虐杀的女子也报了仇，此举配得上侠士二字。” 酒客们摇头叹气，为胡大海惋惜。 “唉，你要这么说的话，胡大海确实罪不至死啊。” “人家报杀父之仇，本来就罪不至死呀。” “所以兄弟，你铺垫了这么久，也没说这件事和太子爷有什么关系呀？” “前面的是事发经过，后面就和太子有关系了。”闲汉笑了笑，“胡大海可是蓝田千户所的百户，就算是受审也要镇抚司去审理。你们不觉得刑部的手这次伸得很长吗？” 众酒客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确实，锦衣卫犯案自有镇抚司审理，刑部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别忘了，那位一直和蓝田县子有仇啊。”闲汉压低了声音，“去年先是抢夺印刷术不成，又想抢夺矿场，李爵爷宁死不从，和东宫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刚过完年的时候，东宫还给李爵爷下了宴会贴，可李爵爷愣是没给面子。所以，你们品，仔细品……” 众人瞬间陷入了回忆，纷纷觉得闲汉说的在理。 “能直接调动刑部的满打满算又有几人？”闲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得罪了未来的储君，东宫岂能善罢甘休？恐怕这次连李爵爷、云大人、魏王殿下都难逃干系了。” 酒客们的思路瞬间被打开，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也纷纷给出自己的猜想。 “命案刚一发生，刑部就突然插手，这里面没猫腻狗都不信。” “你们没发现吗？镇抚司的人最近都很少出来走动了。” “不出意外的话，胡大海要被判处秋后问斩了。” “你们看一下时间段，是不是过于太巧了？” “胡大海杀人自首，魏王殿下气不过登门闹丧，紧跟着李爵爷也登门造访，甄家撤诉，没隔夜甄员外就死了……仿佛就是被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对了，我听说云大人被刑部问讯，暂时解除全部职务；李爵爷愣是没敢去刑部，只在驿站接受的问讯。” “你要这么说的话……难道甄员外不是悬梁自尽，而是太子爷想把事情闹大最终牵扯到李爵爷身上？” 似乎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大忌讳，酒客们突然闭嘴，眼神里全都是我已看穿一切的神色。 “这是你们自己猜测的，和我可没关系。”闲汉端起酒碗，“来来来，咱们继续吃喝。” 诸如这样的酒肆还有很多，马彼德把闲汉们散落出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经常被造谣的人都知道，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众口铄金，积销毁骨。 一群无所事事的闲汉，像是散播瘟疫一样，让流言蜚语在京兆府蔓延开。 短短的几天内，城里地说书匠，竟然还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脍炙人口的小故事。 故事起手就是王炸：甄员外贪恋儿子甄健的美妾，美妾宁死不从投井自尽。结婚当天死了爱妾，新郎官甄健醉酒打死了胡大海他爹胡八七……最后就是胡侠士大仇得报，未来储君公报私仇，害死了甄员外，矛头直指李爵爷…… 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就会变了原有的味道。 李爵爷也是趁热打铁去了刑部， 生怕自己不能活着走出来，还约上了朱怀弼等好友。 有百姓看着满是委屈，神色沮丧的李爵爷离开刑部，立刻就开始四处打听。 这一打听不要紧，果然是李爵爷顶不住太子的压力，已经卷入今胡、甄两家的是非之中。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京城的百姓是信了。 经过七八天的酝酿，整个京兆府的人，全都在谈论这件事。 谣言，终于也引来了一众朝臣们的注意…… 第212章 贵圈真乱 谢大绅，又名谢怼怼。 武朝第一喷子，怼天怼地怼空气，赢世民的一生劲敌。 不知为何，谢怼怼突然约上郭怀仁、姚简等一众大学士吃酒。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京城新开了青楼，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就是个酒肆。 桌子上，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碟酱菜和一坛浊酒。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谢怼怼突然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是一群闲汉围坐一桌发荤打趣。 众人相互对望，似乎明白了谢怼怼的意图，下意识的侧耳聆听。 “听说了吗？甄员外根本就不是悬梁自尽的，而是太子殿下……” “唉，简直就是造孽啊，我武朝有这样的太子，真为陛下感到不值。” “真的假的？这么小肚鸡肠的人要是继承大统，还不得先把忠臣良将全部杀了？” “这种事如何作假？我亲眼看见蓝田县子从刑部出来，估摸要不了多久就该被问罪流放了。” “还有云县令，他可是一个好官啊，正常判案竟然也跟着吃了锅烙。” “要我说，甄家人就是该死，提前六年出狱，在苦主家门口大摆宴席，我要是胡大海，我杀他全家。” 一众大学士，把议论全都听在耳中，有人脸上浮现出怒色，就想过去理论。 却被谢怼怼用眼神给制止，“今天请你们是来喝酒的，别吃了几年的山珍海味，就他娘的忘了本。没考中之前，这种地方哪个没来过？” 众人相互对望，全都露出无奈的笑容。 “说实话，自打我的贤婿搞出来临江仙，我就再也没喝过浊酒了。”姚简很给面子地打了一杯酒，“谢先生说得对，当官的似乎都忘本了。学生也快忘记自己还是一名言官了。” “谢先生。”御史黄世翰对着谢怼怼拱拱手，“下官已经把御史台的人下放到坊间，天黑之前就能把这些谣言汇总。” “谣言？你怎么确定传闻全都是谣言？”谢怼怼脸色一沉。 “这……”黄世翰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大绅：卧槽，你是李贤侄派出来的卧底吗？我就是想先铺垫一下，你咋还不按套路出牌呢…… 李北玄亲手指定的计划，马彼德全力执行，坊间的闲汉、地痞、流氓倾情演出。 强大的舆论，让整个京兆沸沸扬扬，就连御史台也彻底炸了锅。 马彼德谨遵李爵爷的指令，做个牵头者然后就功成身退，就算武朝天子想查都查不到他的身上。 始作俑者，却站在卢国公府门口，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怀墨和媳妇的伦理大戏。 “臭婆娘，你还想反天不成？今天，老子不写休书就不姓朱！” 此时此刻，武力值拉满的朱怀墨，正在被媳妇贾氏像狗一样按在地上。 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贾氏的束缚。 “写休书？”贾氏冷哼连连，“笔和纸都给你，我就看看你怎么写。” “我我……”朱怀墨脸色涨得通红，“我就说说！” “说说？”贾氏放开朱怀墨的一只胳膊，“写，你若不写我就进宫面圣，让陛下和你好好讲讲道理。” “你如此羞辱于我，我和你拼了……”就见朱怀墨挣扎了几下，然后一声悲鸣，“北玄贤弟，救我！” “嫂子，你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纯粹的路过！”李北玄坐在卢国公府的门槛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朱贵说道，“贵叔儿，弄点瓜子和热茶。” “贤弟，帮我写一封休书，我现在就休了这臭婆娘。”朱怀墨羞臊欲绝。 “兄长，休书是什么？”李北玄果断摇头，“不知道怎么写哎。” “你个没义气的家伙。” 贾氏见李北玄不走，急忙松开朱怀墨跑进了内堂。 “这婆娘，爱谁要谁要，老子不要了。”朱怀墨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坐在了李北玄的身边。 “听嫂子的意思，好像随时能见到陛下啊？”李北玄满面不解。 “太皇太后姓贾，要是从你嫂子那边论的话……”朱怀墨压低声音道，“我还是陛下的小姨父勒……” “你敢大声说出来吗？” “不敢！”朱怀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爹也要迎娶陛下的小姑了。” 李北玄抿抿嘴感慨道，“贵圈真乱。” “贤弟，女人都是骗子。” “为何？” “说好的一个月只揍我三次的。”朱怀墨耷拉着脑袋，“可就因为我最近多去了一趟青楼，这个已经揍我八次了。” “兄长，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今天才十号。”李北玄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和朱怀墨保持足够的距离。 “所以呀，你哥哥我着实理亏，才没敢还手的。”朱怀墨突然神色焦虑起来，“你小子不地道儿，救人有你这么救的吗？你就是直接去镇抚司请一道手令，把人从万年县抢走，想怎么判还不是你们锦衣卫地说的算？说句难听的，你们锦衣卫有他娘的不是废物，想搞死甄家还不是易如反掌？现在好了，把太子殿下都牵扯进来了……为了一个小小百户，值得吗？” “你看出来了？”李北玄一怔，“看来我这个计划有很多漏洞啊。” “当官的就是没一个傻子。”朱怀墨恨铁不成钢，“光造谣没用的，你得有真凭实据啊，你私底下绑票几个东宫的太监，把这件事做实才行。” “……”闻言，李北玄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怎么……” “谣言这东西都是真假参半的，他既然出手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朱怀墨拍拍李北玄的肩膀，“其实，你别把自己想的多重要，这件事的本质其实和你也没啥太大关系，人家真正的目标是魏王就藩远离京城。” “兄长，你这话说得有点儿让我伤心了。” “你把魏王当枪用，魏王当然也可以拿你投石问路。”朱怀墨恨铁不成钢，“你出手早了……但凡你在忍几天，也轮不到你出手。国子监和弘文馆不同，国子监和太子爷不是一条心，可弘文馆的学士和魏王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北玄：咋，以后我改名叫李多余？ “剩下的你静观其变吧。”朱怀墨又嘱咐道，“皇帝对你的恩宠终究是恩宠，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染指皇权的，尤其是未来储君……所以，能打败储君的唯有储君……” 第213章 三足鼎立 死士，自古有之。 他们很少一部分是侠客，剩下的就和寻常的百姓无二。 哪怕是走在路上，你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死士。 寻常人只以为，死士就是从小被主人培养的，没得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实际上则不然，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地位比你高的恩主。 他把你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在外面也给足了你里子面子。 每天住在五星级酒店，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一个月几千两银子零花钱，还给你配专用的马车车夫。 你的父母每天有人精心伺候，你的儿女就读最好的书院。 突然有一天，你的恩主满脸愁容地喝闷酒。 你现在老有所依又有所靠，会不会为他拼命呢？ 这就叫： 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立就是办；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马彼德豢养的这群闲汉，就是如此。 每天好吃好喝的供养，却从来不让他们主动做什么事情。 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了羞耻之心，一见能报效恩主自然是卖出吃奶的力气。 流言蜚语不断发酵，终于上了武朝热搜榜第一位。 事情也迎来了大反转，东宫太子赢高明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赢高明眼里，李北玄就是一个没有进入权力中心，偶得恩宠之人。 他就是想利用胡大海和甄家的矛盾，赶走魏王赢高熙，顺带着惩戒一下李北玄。 让他最好能分得清大小王，主动过来投诚。 可偏偏，李北玄这一招出手，打乱了赢高明的全盘计划。 任何时代，都不能忽视流言蜚语的重要性。 太子这个位置，八百双阴毒的眼睛盯着，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麻烦也确实如约而至，彻底闹上了朝堂。 年后的第一次大型朝会，谢怼怼带着一众御史开始弹劾赢高明。 共计数落出赢高明九九八十一条罪状。 近乎把赢高明骂成了一个废物，一个昏庸无能的垃圾。 奏疏内，什么话难听，谢怼怼就写什么。 惹得赢世民恨不得把谢怼怼给凌迟泄愤。 可偏偏，他不能杀。 作为一名贤明君王，他要留着谢怼怼树立自己圣君的形象。 自古以来，最危险的位置就是太子。 纵观历史，太子做皇帝的，少之又少。 这让储君成了不是啥人都能议论的禁忌话题。 朝会在赢世民的暴躁中结束。 赢高明在东宫仰天大骂谢怼怼后，立刻让刑部派人查找散播谣言的人。 刑部的人才很多，几天的时间就锁定了那群闲汉。 可等他们派人缉拿的时候，这群闲汉却凭空消失了。 一切死无对证之下，赢高明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赢高熙似乎要出手了。 李北玄一直滞留京城，每天就是无所事事，约上好友逛逛青楼喝喝酒。 这一天，李北玄来到了马府，见到了早就等待多日的马彼德。 好酒好菜摆了一大桌，马彼德屏退了所有人，对着李北玄就竖起了大拇指。 “爵爷，你果然慧眼识人。”马彼德给李北玄倒了一杯酒，“我就不适合经商创业。” “这个叫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李北玄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从最初的对手，到现在的知遇之恩，马彼德彻底被李北玄征服了。 李北玄让他好好经营市井，每个月都会给他一大笔银子。 近乎京城的闲汉、泼皮、地赖子全都被马彼德收入麾下。 从小商小贩到胡商盗贼，都知道京城出现了一个带头大哥名叫“子服君”。 以前，东西两市小偷小摸、敲诈勒索不断，自从子服君把这群闲汉整合之后，就很少出现类似现象了。 再加上子服君广结善缘，不仅得到了商户们的尊重，还经常帮官府破案，一时间也是风光无限。 李北玄越看马彼德越觉得这人有做山大王的潜质，也顺带着给他普及了一下上辈子关于洪门的相关知识。 马彼德瞬间陷入深思，许久之后猛然开口，“爵爷，我招募的都是市井之徒，干的都是狗仔队的勾当，那把这个门派叫作路透社如何？” “……”李北玄：你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叫什么你说的算，切记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马彼德得意一笑，“子服君是我冥思苦想几个昼夜才想到的名字。” “为何？” “马姓始于子姓，因为封地在马服，所以又被称作马服君。” “亏你想得出来。”李北玄笑了笑，“子服君古韵古风也挺好的，名声传开也证明你已经在京城彻底扎根了。” “那群人我已经安排他们跟着运送羊毛的商队去了安北都护府。爵爷尽管放心，找是肯定找不到的。我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他们也查不到我的头上。” 马彼德眼中露出崇拜之色，“爵爷，你几句话就反败为胜，着实惊艳到我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一招儿的？” “自古以来，舆论都是第一大杀器，要不是身份问题，我还会在报纸上大做文章。”李北玄微微有些小遗憾，“很快，赢高明就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下一步我还需要做什么？”马彼德问。 “什么都不要做，马上就有别人出手了，咱们也落得一个清闲，看看热闹就好。” “难道是……魏王殿下？” “他既然不想去就藩，就肯定会针对太子出手。咱们充其量就是小打小闹，给魏王抛出一个引子。他们两个团队对碰起来，那才叫杀人不见血。” 马彼德眼睛瞬间一亮，竟然有了丝丝期待之色。 诚如李北玄所说，魏王赢高熙动手了，还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晋王赢高治也不想就藩，便很默契地帮着赢高熙查缺补漏，把剧本做得更加完善。 赢世民是一个善于养蛊的人，他就是想用赢高熙来磨炼赢高明。 可久而久之，赢世民却发现赢高熙哪方面都超越了赢高明，故而对赢高熙的赏赐越来越离谱，甚至是破坏祖宗礼法，一切仪仗待遇都和赢高明持平了。 在给赢高熙建立专属弘文馆之后，赢高熙敏锐地抓住机会，死死抱住儒家的大腿，立刻拥有了和赢高明对抗的资本。 赢高熙立刻安排人翻旧账，把赢高明一切过往劣迹全都翻了出来。 并让人把事情刊登在报纸上连载，虽然改了名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在给太子爷泼脏水。 赢高治办事更有效率，找来京城全部的说书匠，给足了银子，让他们把报纸上连载的故事重新润色，搬进茶馆酒肆。 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瞬间变成了二打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赢高明有些措手不及，立刻召集幕僚们商讨应对之策。 第214章 命不久矣李爵爷 赢高熙是有野心的人，他一直把亲爹作为自己的榜样。 同样是皇帝的第二子，拿着和老爹一样的剧本， 他也想像老爹那样快意恩仇， 弄死自己的大哥和三弟，体验一下赢世民当年的快乐。 野心家嘛，都有自己的小班底。 这次魏王赢高熙直接亮剑，班底里的忠臣也悄悄浮出水面。 谁也不想放弃，扳倒太子的好契机。 朝会从早开到晚，以谢怼怼为首的御史们刚起头， 魏王府、晋王府两股势力就开始对东宫口诛笔伐。 东宫麾下的臣子们，开始极力地为赢高熙辩解，三方势力杀得有来有往。 此时此刻，赢世民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站在皇帝的角度而言，自己约的泡，含泪也要打完。 赢高明是嫡长子，是他亲自册封的太子，他是不允许有人对赢高明指指点点的。 可问题是，赢高熙总想体验一下玄武门的快乐，这就让赢世民很难办了。 玄武门的第二天，赢世民就立了太子，这说明他就是向世人宣告，玄武门的事情下不为例。 所以，东宫太子的位子，是赢世民必须稳固的。 一件报父母之仇的小事，现在竟然间接动摇了国本。 这让赢世民怒不可遏， 立刻下令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员，必须重新再查一遍。 京兆百官人心惶惶，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三司会审正式启动， 三方势力也很是默契的全都乖乖闭嘴，生怕在隐适美面前留下任何把柄。 武朝除了镇抚司衙门，还有一个秘密部门，名叫飞骑。 直属于皇权领导，由大太监常涂亲自掌管。 综合锦衣卫和飞骑递上来的情报，案件很快就水落石出，李北玄牵扯得并不深。 被人抓住的小辫子无非是去万年县捞人，上门胁迫甄员外。 其余的便是东宫太子公报私仇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北玄果断认怂，害了重病。 当三司的官员来到爵爷府的时候，李北玄气若游丝，似乎命不久矣。 刹那间，京兆府衙武都头和大理寺少卿张莲舟，把黑锅甩给了刑部侍郎费文仲：李北玄卧床不起，分明是刑部问讯的时候吓得。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李北玄单独留下了张莲舟和武都头，让他们将一份奏疏递交赢世民。 为什么要避开费文仲，奏疏里面也写了，他信不过刑部。 奏疏的内容很简单，字里行间，李北玄都在忏悔和自责。 罪臣李北玄纵容千户所百户胡大海行凶杀人，触犯了国法家规，还害得太子殿下声誉受损，罪臣自愿削爵辞官，主动流放宁古塔。 一场大病，一份奏疏，吓得费文仲险些主动递交辞呈。 这个时候，李北玄闹这么一出，分明就是要搞死他这个刑部侍郎啊。 紫宸殿，看着李北玄递交上来的奏疏。 赢世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真的病了吗？”赢世看向张莲舟。 “陛下，这是太医院出示的公文。”张莲舟地上公文，“臣不懂医术，但太医院的署官们都说李爵爷病重。” “这不是病重，这是在向朕诉苦呢，他有办法把魏王搞得无药可医，也能把自己伪装成命不久矣。”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事情朕了解的也不少，很多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你们继续查案吧。” “臣遵旨。”张莲舟躬身行礼后离开。 “常涂，派人调查一下刑部，问讯的时候有没有对云仙谷和李北玄动用私刑。”赢世民看向常涂，“云仙谷和李北玄同时病倒很可能是被吓到了，如果他们二人在刑部遭受不公……那就把所有涉案人员名单交给牟斌，让他亲自处理。” “老奴遵旨。” 赢世民走到窗前，看着树枝上冒出来的绿芽，心情总算是畅快了许多。 他自认为自己是了解李北玄的，这小子眼睛里就只有赢丽质和武朝百姓。 从赴任总旗至今，干的全都是利国利民的勾当，根究懒得和赢高明一较高低。 再说胡大海，本就罪不至死。 赢世民记得清清楚楚，李北玄进京之前正在和他喝酒。 走之前只说要把胡大海给捞出来，根本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云仙谷的证词也写得清清楚楚，他受贿了，是李道正生前租给他的一个宅子。 他承诺李北玄，只要甄家撤诉，就立刻判处监外执行。 本质上讲，民不举官不究，云仙谷的做法也没毛病。 若是在特殊年代，赢世民都得亲自接见胡大海，把他树立成一个学习的典型。 但为何刑部突然就出手了呢？ 赢世民喃喃自语：高明，朕期待你善良，更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然而，常涂递上来的奏报，却让赢世民火冒三丈。 第一时间秘密召见了刑部侍郎费文仲。 费文仲眼见扛不住了，直接交代了事情经过。 并把黑锅甩到了刑部员外郎和善安的身上。 ………… 蓝田县，在家装病的李北玄，每天就是和赢丽质打情骂俏。 直到一天上午， 李北玄正在和赢丽质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时候，被常威撞见…… 空气瞬间凝固了，被李北玄抱在怀里的赢丽质，更是臊得小脸通红。 常威抬起头，看看爵爷府的门头，然后左右望了望。 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请问，气若游丝的李爵爷在家吗？” “在家在家，常公稍候。”李北玄立刻跑进卧室，装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月娥正了正衣襟来到院子，对着常威欠身行礼，“常公，里面请。” 一路进入卧室，就发现赢丽质像是忧心的小媳妇，正守在李北玄的病榻边。 “李爵爷，还认识常某否？”常威上前，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认，认得……你，你是常叔叔。” “陛下让咱家来探视爵爷，退回你的请辞奏疏。另外还带来一副灵丹妙药，保证爵爷即刻痊愈。” “常叔叔有话请直言。” “陛下说，别装了没啥意思。明天事情就见分晓了，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北玄猛地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常叔叔，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的病突然就好了。” 常威笑道，“不继续装一下了？” 李北玄果断摇头，“不装了，再装就显得本爵太矫情了……” 第215章 吾皇圣明 这一夜，李北玄失眠了。 能不能救出胡大海，就看这一哆嗦了。 他最怕的就是，赢高明还留了后手。 赢丽质一大早就来到了爵爷府，坐在前厅紧张地看着大门口。 二人很有默契地，都在期待王云长送回来的好消息。 京城，百官上朝。 文臣武将分别在两侧站立。 三阁老、六部尚书单独站在一个小区域。 武将以卢国公朱知节为首；文官以谢怼怼为首。 赢世民出现在太极殿，百官齐刷刷地跪拜，口中高呼万岁。 谢怼怼又是第一个站出来，提起甄家和胡家的人命案。 理论上讲，武朝开国至今，没有一个员外的案子会闹到太极殿。 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张莲舟手持卷宗，开始向百官详细诉说案件的始末。 “陛下，经三司会审查明，死者甄应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人用绳索勒死悬挂在房梁之上。此人所留下来的遗书，也是有人蓄意伪造。” “至于胡大海行凶杀人，也理清了详细的时间线。是甄健酒后杀人在先，出狱后在胡家门口大摆宴席，又气死了胡大海的母亲。胡大海这才持刀行凶杀死了甄健夫妇。所有卷宗都已整理好，可作为案件的证物。” 张莲舟的每句话，都十分严谨，每个细节都详细描述到位。 这让东宫、魏王府、晋王府三方阵营的臣子们全都点头称赞。 “爱卿，不愧是我朝的干吏！”赢世民抖了抖衣袖，“那太子有没有牵扯其中呢？” 赢世民的话就好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太极殿炸响。 连日来，百官争论不休的就是这个话题。 当皇帝的不允许太子颜面扫地，也不允许有人妄自评断太子的是非功过。 在赢世民的眼里，哪怕赢高明再怎么不堪大任，暂时也要贴上“五好青年”的标签。 “陛下，经过详细的查探，谣言乃是京城的地痞流氓传出来的，等刑部想抓人的时候，这群懒散闲汉早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所以，此乃造谣生事，和太子殿下无关。” 张莲舟顶着巨大的压力，额头上已经出现大量的冷汗，在三阁老的眼神鼓励下，深吸了一口气又道，“现已查明，负责此案的刑部官员乃是刑部员外郎宋成义。他承认是东宫内侍善安向他行贿一万两，故而构陷蓝田县子李北玄和万年县令云仙谷。善安俗家姓甄，乃是甄员外的一个亲戚，所有口供均已签字画押，请陛下预览。” “好。”赢世民心情大好，“呈上来。” “等等。”魏怼怼率先开口，“张大人，既然和东宫无关，那甄应家是何人所杀？” “甄应家乃是善安所杀。”张莲舟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善安的证词在此，魏先生随时可以查阅。” 魏怼怼一把抢过卷宗，善安和宋成义的口供虽然不多，但足以还原整个案件的始末。 胡大海杀了甄健夫妇，甄家无后，甄应家便找到了善安，善安随即买通了宋成义。 只是在整个事件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及魏王赢高熙。 面对如此精心设计的证词，魏怼怼如遭雷击，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事儿就是东宫指使的，但赢世民在没想过废储之前，任何人不得撼动太子的地位。 这件事，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赢世民说这件事是黑的就是黑的，赢世民说他是白的那就是白的。 这个调查结果，就是赢世民一手策划，他在保护他的儿子。 魏怼怼看着赢世民，目光中闪烁点点寒芒，你心疼儿子，那失去双亲的胡大海谁来心疼？ 赢世民心头一紧，“爱卿，有话要说？” “这个调查结果算是完美。”魏怼怼决定借此机会给胡大海洗刷冤屈，“但臣想问一下，胡大海如何去判？” “这……”赢世民看向张莲舟，“爱卿，你们准备如何宣判胡大海？” “……”张莲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胡大海怎么判你也没教我啊。 略微沉思后，张莲舟开口道，“胡大海是有大功勋的军户，臣等建议发还镇抚司，由镇抚司衙门自行定夺。” “牟斌，你怎么说？”谢怼怼犀利的目光落在了牟斌的身上。 这个案子，镇抚司调查了一半，就没再查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查到了太子爷的头上。 善安俗家姓氏根本就不姓甄，这个案子还怎么查？ 只能是顺着赢世民的意愿，给善安伪造了身份。 简单说，三司会审的结果，其实就是锦衣卫和飞骑共同创造出来的结果。 年轻的时候，牟斌崇尚的是正义和公道。 可真正坐在指挥使这个位置上才发现，所谓的公道正义就是一句屁话。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利用朝堂的派系争斗，为一小部分人鸣冤。 胡大海有罪没罪，除了李北玄和云仙谷谁都没关心过。 就连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最初也把胡大海列为保全太子的牺牲品。 “牟斌，你是不是想说，勋贵杀了贱籍之人，赔偿十两银子就好？”谢怼怼步步紧逼。 “……”牟斌眼神复杂，没搞懂谢怼怼是什么意思，“谢先生，这条律法从武朝立国，一直沿用至今。” 赢世民掌心出现大量的冷汗，他是最了解谢怼怼的人，这老东西很快就要用祖宗礼法教牟斌做人了。 “牟斌，你是锦衣卫指挥使，镇抚司的百户杀了人，大家想听听你的处理方法。”赢世民给了牟斌一个鼓励的眼神，“只是想法而已，至于要不要这么判，还是要朝堂说了算。” “陛下，臣命人调查过。甄府虐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凭什么他们杀人赔偿十两银子就行？锦衣卫的功勋杀了该死之人却要被监禁流放？” “甄家如此为富不仁，就该把三族打入贱籍，让他们也体验一下做奴隶的滋味。至于胡大海……” 牟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甄家已经是贱籍了，那胡大海也可以按照人头赔偿他们二十两银子，此案作罢！”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落在牟斌身上：卧槽，你在这卡bUG 呢？ 唯独赢世民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怼怼，“爱卿觉得如何？” 谢怼怼思量再三，终于对赢世民躬身施礼道，“老臣谢陛下法外开恩，给予胡大海戴罪立功的机会。” “爱卿，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就好。”赢世民叹了一口气，“此事，终究是李北玄和云仙谷受了莫大委屈，就恢复李北玄蓝田县伯的爵位，云仙谷晋升一级，就任京兆府丞吧。” 百官相互对望，纷纷对赢世民躬身行礼，高呼吾皇圣明…… 第216章 贱人，矫情 武朝需要一个稳固的朝堂。 更需要一个身上没有任何污点的太子。 所以，赢世民才被迫出手，掌控全局。 用太子内侍、刑部员外郎换来多方平衡，这才是帝王之术。 蒙冤者晋升一级，胡大海无罪释放，甄家三族贬为贱籍，皆大欢喜。 唯一受到隐性伤害的，似乎就只有太子赢高明了。 和李北玄数次交锋，先是被李北玄砍了贺兰佳，后是抓了贺兰齐，吞并了万源号。 要不是赢高明直接出手给牟斌施压，恐怕贺兰齐至今还被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李北玄此时也是彻底认清事实，凡夫俗子和帝王之间本就隔着鸿沟天堑。 官复原职的旨意，也很有意思，里面大大方方地写着：快开春了，你就负责给朕操练水师，闲暇之余要督促火器生产，你不负朕，朕也定当不会负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东宫太子竟然下了一道手谕。 内容总结起来就是， 东宫内侍善安欺上瞒下，横征暴敛欺行霸市，太子殿下闻言大怒，请三司严惩！ 赢高明的这道手谕，就是想把自己给摘出去，所有的事情都是善安做的，本宫不知情。 至于善安横征暴敛欺行霸市什么的，都是可有可无的事情。一句严惩就很直截明了，让三司干掉善安。 赢高明想让自己的美好形象瞬间得到升华，可官场的老油条们全都嗤之以鼻，这明显就是画蛇添足，整得讨人嫌了。 反复琢磨这道手谕，李北玄抿抿嘴：小妞说得果然对，废物太子养了一群废物幕僚。 ……………… 刑部大牢，终日都有禁军把守。 里面关押的，几乎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犯要犯。 通常情况下，进入刑部大牢的犯人，几乎都是秋后问斩。 艳阳高照，春风送暖，胡大海也从牢狱中走了出来。 衣衫褴褛，面无血色。 虽然没挨什么刑罚，可关在里面难保心理上不出现问题。 用胳膊遮挡住眼睛，许久后才适应过来。 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无罪释放了。 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李北玄的身上，胡大海恍然大悟，眼睛瞬间就红了。 “爵爷，是您为我的事情奔走吗？” 胡大海几步上前，神情激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在把你给捞出来了。” 李北玄上下打量胡大海，笑容比春风还要温暖，“出来就好，回头让人给你熬汤补补身子。先上马车咱们回家。” “嗯，回家。”胡大海重重地点点头，对千户所有了莫名的归属感。 不出意外的话，李北玄又多了一个忠诚的心腹。 收服了胡大海，其余抽调来的禁军，估计也会心悦诚服。 蓝田千户所，也将成为小妞安身立命的根本。 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京城，刚走到城外十里亭，就被人拦下。 是个老熟人，魏王赢高熙。 对面是一辆奢华的大马车，李北玄钻进车里，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殿下，拦住我的马车是何意啊？” “你呀……”赢高熙满眼无奈，“你他娘的暗算我，忒不厚道了。” “殿下何出此言呢？”李北玄故作懵懂。 “现在外面，都在说是我在构陷太子，你觉得我冤不冤枉？” 李北玄听闻，露出憨厚的笑容，“谁让你对他的威胁最大呢？” 言外之意就是，事情虽然是我牵的头，可后面都是你接手去做的，别人似乎好像差不多也没冤枉你赢高熙。 如果再稍加推敲一下，这件事如果做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赢高熙。 “今日拦路没有别的意思，一来是为你送行，二来是你的办法奏效了，本王可以暂时留在京城不用去就藩了。”赢高熙顿了顿，“我大哥那道手谕……” “那道手谕整得挺傻逼的。”李北玄笑道，“但凡他有你十分之一的智商，都不会下那道手谕。” “你能这么说，本王很高兴。”赢高熙倒了两杯酒，“不管怎么说，脏水已经泼在他身上了，想洗干净也需要时间。这杯酒，庆祝一下暂时的胜利。” 二人相互碰杯，痛饮了杯中酒。 “还有件事……”赢高熙思量许久，突然严肃认真地看向李北玄，“能帮我找个乐童吗？” “……”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赢高熙，“你还好这口儿？” “不是我，是我大哥。”赢高熙压低了声音，“我想悄悄地送我大哥一份厚礼，你懂吧？” “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可不参与。” “李北玄，我虽然可以留在京城，但也被禁足了，是偷偷跑出来的。”赢高熙满脸哀怨，就好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媳妇，“所以，你得帮我。” “禁足？为什么禁足？” “民间最忌讳的事情就是闹丧了。我不仅带人冲进去砸了甄家的灵堂，还参与到了命案之中，父皇不赶我走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你做得确实有些过分。”李北玄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在家禁足也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错。” “我禁足还不都是你害的？”赢高熙气得有些语无伦次，“我被我爹骂的狗血淋头，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帮你找个乐童。”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我总觉得这事儿干得有些缺德。” “缺德吗？”赢高熙表情严肃认真，“你觉得一个搅屎的，能坐拥中原吗？” “这个……不了解你们几个兄弟。”李北玄抿抿嘴，“这种事也不要和我说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这已经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臣子们也都需要站队的。”赢高熙拍拍李北玄的肩膀，“但咱俩是朋友，我不会逼你站队的。” “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真谢我的话我也不介意。” “贱人！”李北玄起身走下马车，“再见！” “矫情！”赢高熙瞪着李北玄，又不吃亏的加了一句，“贱人！” “你也好不到哪去！”李北玄正了正衣襟，对着赢高熙躬身施礼，“下官恭送魏王殿下回府！” “头儿。”看着魏王的仪仗离开，王云长不解地问道，“魏王殿下专门来为你送行的？” “是来讨人情的。最终这个黑锅是他背了，我欠他一个人情。”李北玄摆摆手，“老王，告诉兄弟们，启程回家！” 第217章 伤天和，不伤人和 蓝田县子府，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胡大海从刑部死牢活着走出来，也彻底惊呆一众将士。 这让他们对李爵爷有了浓重的敬畏之心，到底用了什么仙术把人给捞出来的。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可李北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要说此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赢高明了。 可偏偏这小子没有任何动作，就很反常。 如果他要是留了后手，那可就麻烦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切不可得意忘形。 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和赢丽质调调情跳跳舞，来得逍遥自在。 “你在画什么东西？”赢丽质奇怪地问道。 李北玄得意一笑，将图纸展示给赢丽质。 可赢丽质反复看了许久，愣是没看出个所以。 “这个东西叫地雷，可以挖个坑埋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别看它个头小，只要踩上去非死即伤。”李北玄又指了指第二张图纸，“这个叫多管火箭筒，只要点燃引线，安置好的数百支箭矢就会激射出去。这东西比人弓弩手射得远，可以任何一种阵型。” 李北玄说的是滔滔不绝，可赢丽质却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李北玄才明白，太超前的东西，赢丽质似乎还有些听不懂。 “这些都是杀伤力很大的火器吗？”赢丽质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武朝都是以一当十的锐士……你还造这些东西，我怕有伤天和。” “放心吧，伤天和，不伤人和！”李北玄安笑了笑。 “不伤人和是什么意思？”赢丽质满眼不解。 “因为我姓李名北玄，字人和啊。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我要做的就是让武朝的锐士少死一点儿。”李北玄将赢丽质搂在怀里，“我原本也不想搞这些大规模性杀伤武器的，可为了娶你我也没办法，总得要把孔家那帮孙子给比下去。” 赢丽质趴在李北玄的怀里，眼泪瞬间涌现。 “我得好好努力，火器只是一个引子，知识才是王道。只等春闱的时候，蓝田书院的秀才能一鸣惊人了。”李北玄得意洋洋，“只要书院的中举率超过国子监和弘文馆，我就有办法对付孔家了。” 火器这东西，样式有很多，花样也有很多，只要装备成型，足以碾压一个时代。 客观角度讲，李北玄是不想让江东杰瑞一统中原的。 武朝是一个民风彪悍，正蓬勃发展的国家，从上到下都有向外扩张之心。 面对赢世民这样的雄主，他没理由不成全赢世民的鸿图霸业。 当然，这也是和赢世民谈判的筹码，或者说是聘礼。 只要他在赢世民心中的分量超过孔家，哪怕不嫁闺女，至少也有能力自保。 至于武朝将来谁做皇帝，那也不是他考虑的，一切顺其自然。 等小妞真摊牌亮出真正的身份之后，还说她想争，那李北玄也不介意帮赢丽质争一下。 “我爹会答应咱们的婚事吗？”赢丽质紧张地问。 “答不答应，咱们俩也要快乐的生活啊。”李北玄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约一下你爹，让他来一趟蓝田……” “咳咳咳。” 李北玄话说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光听不友善的语气，就知道是赢世民。 赢丽质急忙挣脱李北玄的怀抱，挪动几下身体，刻意和李北玄保持距离。 赢世民和三阁老，也迈步走进了爵爷府。 狠狠瞪了赢丽质一眼， 赢世民就是一番吆五喝六，“准备点儿吃的，然后去军器监。” “赵叔叔，想吃什么？”李北玄问。 “牛肉蒸饺吧。”赢世民看了看三阁老，“你们想吃什么就让他做。” 四个人点了八菜一汤，月娥立刻安排厨娘去准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赢世民开门见山，“听说，你们搞出来下雨天也能用的爆破筒了？” “哪个狗日的泄密？”李北玄立马就急了，“老子把他杖毙在千户所！” “二柱子给老子写的信。”赢世民眉毛一挑，言语傲娇至极，“我俩单线联系。” “……”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表示自己忍了。 “说说吧，怎么搞出来的？”赢世民眼含期待。 李北玄画了几张木柄手榴弹的图纸。 王二柱和工匠们研究之后，利用雨伞原理改进了制作方案。 为此，还专门制作了一批形状各异的弹簧。 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后，弹簧终于实验成功。 将一节竹筒在中心打孔，用横销卡住弹簧。 在弹簧收回的瞬间，就能带动燧石撞向另一块燧石，借此引燃引线。 为了增长引线燃烧的时间，还把引线缠绕在干燥的陶瓷圆柱上。 个头比上辈子的木柄手榴弹大了一圈，但携带起来依旧很方便。 不受天气影响不说，点燃引线后扔到水里也不影响引爆。 为了不让工部制作零部件的时候拖后腿，李北玄还祭出了大杀器：游标卡尺！ 所有的生产严格遵循标准化模式，所有零部件必须做到统一标准和通用化。 工匠分成不同的组别，所有人只做自己的事情， 最后由赢世民派来的百人进行组装；经过柱子的检验之后，再封装入库。 “听你这意思，好像瞧不起工部的样子？”赢世民微微眯起眼，显得很不高兴。 “不是瞧不起，是很瞧不起。”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废物在机关！” “……”赢世民：为了见证奇迹我忍了。 “贤侄，现在制作出来多少颗手榴弹了？”张子房笑着问道。 “虽然制作工艺还在摸索期。”李北玄十分市侩地看向赢世民，“至于能造出来多少……取决于朝廷给军器监打钱的速度。” 刹那间，赢世民不开心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火器这么烧钱。 “赵叔叔，火力覆盖这东西，你不懂。”李北玄傲娇地一挑眉毛。 “李贤侄，战术穿插有多省钱，你也不知道。”赢世民不服气地回敬道。 “省钱和覆盖是两种概念。”李北玄抿了一口酒，“赵叔叔，如果文笔山上有一窝五百人的土匪，你准备派多少兵围剿？” “文笔山的话……只要需要千人。”赢世民略微沉思后给出答案。 “那伤亡怎么算？” “剿匪的战损大概在五十人左右。”赢世民又补充道，“我指的是负伤和阵亡的总数。” “如果换成我攻打文笔山……在不要俘虏的情况下，六门火炮、百枚手榴弹就可以。”李北玄得意洋洋，“我能在土匪弓弩的射程之外，就炸平一座山寨。” “不吹牛逼你能死啊？”赢世民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 “如果我能做到呢？” “如果你能做到，我去找皇帝，每个月给你要足额的拨款。” “足额是多少？” “一万两。” “空口无凭。” “老子和你签字画押。” “好。” “……”赢世民：朕怎么又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呢？ 第218章 进攻型手榴弹 军器监，手榴弹试验场。 纵横交错的堆叠着沙袋墙。 在沙袋墙的一侧，还有两条深沟。 “威力比爆破筒还大？”赢世民表示怀疑。 “当然。那是投掷失败的时候躲避弹片的。火器是双刃剑，伤敌的同时也能伤己。” 李北玄接着解释道，“所以这一万两银子花得很值得，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事故，那是要养工匠一辈子的。” 赢世民微微点头，虽然李北玄这厮债台高筑，可对手下人那绝对没的说。 试验场内埋着十几根木桩，木桩上拴着牛羊。 让赢世民意外的是，牛羊的身上全都包裹着铠甲。 搞得就好像是魏国的精锐骑兵铁浮屠。 王二柱抱着一个木箱，一路小跑过来。 “怎么换包装了？”赢世民又发现军器监不一样的地方。 “方便开箱取弹！”李北玄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二十颗手榴弹。 一节竹管上面，安装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铁疙瘩，竹管上还有铁环和铁销。 “你不会告诉我们，你手里这个铁疙瘩能对付重甲骑兵吧？”赢世民的目光终于放在了重点之上。 “请问赵叔叔，咱们武朝是怎么对付骑兵的？”李北玄问。 “没统一北方的时候，都是重甲步兵搭配陌刀正面硬刚。统一北方之后有了养马地，就用骑兵和对方的骑兵对冲。有时候也会诱敌深入，用铁蒺藜或者特殊地形对付敌国的骑兵。” 说到这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诱敌深入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直到武朝训练出来五千黑骑军，才和草原游牧有了一战之力。” “以后不用那么麻烦了。抽空让人做一些专门对付骑兵的手雷，直接丢过去就行了。”李北玄晃了晃手中的手榴弹，“一年之后……算了，剩下的不能说了。” 赢世民微微眯起眼，看向了赢丽质，“一年之后怎么说？” “我不知道啊。”赢丽质急忙摆手，“爹，李北玄也没和我说呀。” “真没说？” “爹，真没说。” “你觉得我信吗？” 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再看向李北玄，已经攥着手榴弹走到沙袋墙前。 用力一拉铁环，青烟从竹筒中冒了出来，然后奋力丢向牛羊。 “别看了，都蹲下！” 轰隆一声巨响。 试验场内，瞬间弥漫起一股硫黄的味道，以及牛羊的惨叫。 硝烟散去，牛羊全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它们的身体上都出现了很多血窟窿，正不断地流淌鲜血。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一只羊，就连身体都被炸成了两截。 地面上，还散落着牛羊的碎肉和内脏。 赢世民几个箭步过去，看到爆炸周围的惨状，瞬间僵立当场。 “这这这……” 内阁三老也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爆炸的威力如此之大。 要知道，木柄手榴弹上的铁疙瘩，也仅仅是爆破筒的三分之一大小啊。 饶是他们见过爆破筒的威力，饶是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面对眼前的惨状也好像是见了鬼。 他们都是跟着赢世民南征北战之人，见过太多太多的流血牺牲，可如此惨烈的还是第一次。 血肉之躯，在火器面前形同虚设。 万幸的是，火器掌握在武朝的手中。 看着铠甲上面被洞穿的窟窿，赢世民彻底绷不住了。 最精良的铠甲，在手榴弹面前也如同是一层窗户纸。 “这些伤口，都是怎么搞出来的？”赢世民仔细检查后猛地问道。 “破片！”李北玄给赢世民讲了一下破片原理。 “所以，以后都不用点火了？”赢世民定定神。 “爆破筒还需要点火。”李北玄顿了顿，“如果再给我们批一些棉花啥的，半年之后应该能做出来导火索。” “要什么直接向兵部递折子。”赢世民看着箱子里的手榴弹跃跃欲试。 李北玄看出他的小心思，开始悉心地教导赢世民怎么用。 熟悉了使用过程，在李北玄的陪同下来到沙袋墙边。 拔掉拉环后，用力扔向了远处。 “卧槽！不要命了！” “别站着，蹲下！” 李北玄用力一拉赢世民，将其死死护在身下。 有那么一瞬间，赢世民好像认可了李北玄。 爆炸过后，飞沙走石。 弹片打在沙袋墙上，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硝烟散去，李北玄和赢世民站起身。 “有了犀利的火器，何愁我武朝不能一统中原啊。” “那啥……”李北玄的手指向东面，“那边有一个岛国，盛产银矿。” “你说的是倭国吧？” “对，就是倭国。”李北玄顿了顿，“等海船建成之后，我就先拿他们练练手。” “打的时候记得找个好的借口，朝廷也早看他们不爽了。”赢世民拍拍李北玄的肩膀，“顺带着，让魏怼怼帮你写一份讨逆檄文。” “他们得罪朝廷了？”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 “先秦那会儿他们就派人过来学习，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作遣秦使。”赢世民嘲讽着摇摇头，“可刚学到皮毛，转手就派人攻打先秦的附属国，还和秦军在白江口打了一仗，倭国水师全军覆没。咱们武朝统一北方后，他们又派人过来学习，还在鸿胪寺内胡作非为。但是吧……你喂人家五石散终究是过火了……” “赵叔叔，海战需要一块磨刀石的，不经历过鲜血洗礼的军队是打不了胜仗的。五石散就是我将来练兵的理由。” “你拿捏好分寸就行，千万不要师出无名。”赢世民又嘱咐道，“实在找不到借口，就翻翻史书。当年朝廷打突厥的时候始终没有开战的借口。还是张子房翻开史书找到了白登之围……” “……”李北玄：果然啊，你们这群野心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又给朝廷献上一桩祥瑞，想要什么奖励，我回去和皇帝说说。” “奖励就算了。”李北玄挠挠头，“能不能让蓝田县搞一次全国性的招生？” “招募什么人？” “招募墨家人。” “这……”赢世民瞬间沉默，“墨家的学说不适合治国……” “学说是一回事，发明创造是另外一回事。”李北玄压低了声音，“但你不能否认，墨家的学说很强大，用它来制衡儒学最为恰当。北方怎么统一的，赵叔叔你比我清楚……咱就说万一啊……万一将来他们还第一个跳出来修祥表呢？” 第219章 弘文馆校书刘睿 “我们几个回去和皇帝商量一下，如果皇帝同意自然会派人通知你。” 经过几番思量，赢世民终究还是没答应李北玄。 儒学适合治国，墨家学说恰恰相反，朝廷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中。”李北玄对着赢世民拱拱手，“小侄先谢过赵叔叔。” “还有件事，朝廷的八艘海船已经建好了，三日后出发。”赢世民顿了顿，“你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几句的？” “海图都不完整就出海？” 李北玄狠狠一捂脑门子，“走不出渤海湾就得全军覆没。” “别特么乌鸦嘴！”赢世民脸色一沉，“你给老子好好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走了过来，“爵爷，在外面抓到一个可疑之人，原本要射杀的，可他说他认识你，专门来找你的。” “赵叔叔，让柱子先陪你们，我过去看看。” “去看看也好，别错杀无辜。” 李北玄离开，赢世民搓搓手，“柱子，把你的虎樽炮搬过来，让二爷炸几个响。” 跟着禁军来到了火器监的外围，立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三十岁左右，长相还算是英俊，在他身前还有官凭印信。 “咱们认识？”李北玄上下打量，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爵爷，我叫刘睿，我爹是车骑将军刘正泽。” “哦。”李北玄一拍脑门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水师的操练基地还没建成呢。” “爵爷，下官在弘文馆和人干了一架。”刘睿一脸懊恼，“那群狗官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可他们就是不承认。” “打赢了没有？”李北玄略微沉思后问道。 “打赢了，但也打输了。” “展开说说。” “打架下官打赢了。”刘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可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一群人，所以最终定论的时候下官输了。但下官可以肯定，是那群狗官错了。” “那你给他们赔礼道歉了吗？”李北玄又问。 “事关无数人的性命，下官没有妥协。就是因为没道歉才被逐出弘文馆的。” “不错。蓝田县不收孬兵，你及格了。”李北玄满意的点点头，“现在说说为何打架吧。” 事情的经过，让李北玄觉得自己必须严正对待。 弘文馆虽然是给魏王赢高熙建造的，但里面的官署配置几乎和国子监差不多。 这里也校正书籍，可以自行招募学子进学，里面的大学士也可以参加朝会议政。 唯一和国子监不同的就是，弘文馆的带头大哥叫做馆主或者总领馆务。 车骑将军刘正泽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刘睿，一个叫刘智。 刘智在禁军中当差，现任左武卫果敢都尉；长子刘睿在弘文馆任校书郎。 校书郎大概相当于在弘文馆打杂的，平日里就是负责抄书。 刘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说，君子六艺也是样样精通。 刘正泽原本是想儿子一文一武，可刘睿对当文官不感兴趣。 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带兵出海扬我国威。 蓝田县要建立水师训练基地，刘正泽也借机推荐刘睿来蓝田水师。 从先秦时代开始，刘家世代和战船打交道。 家中有很多关于水文地理的书籍，也有关于水战的兵法。 为了尽最大程度帮到李北玄，刘睿就在弘文馆抄录了一批水文地理的资料。 先秦时期治国用的是法家学说，儒生们没什么事做，在云游的时候就写了很多关于水文地理的书籍。 三家分秦之后军阀林立，导致很多珍贵的书籍都没保存下来。 武朝统一北方，以儒学治国。 儒生们有事做了，也就没人去写游记方面的书籍了。 直到朝廷准备开海禁，造船下南洋，才有人重视起来水文地理方面的书籍。 赢高熙赖在京城不走，就是对皇帝说辅助完成下南洋的任务之后，再去就藩。 弘文馆有自己的藏书楼，刘睿在抄录了部分资料之后，却发现很多地方的标注出现了错误。 舰队已经整装待发，如果使用标注错误的海图，出不了渤海湾就得全军覆没。 刘睿果断和大学士们提出海图的错误，可一众大学士却对他嗤之以鼻。 几番争论下来，刘睿成了千夫所指、阻挠海运的败类。 受不了这个委屈，刘睿就和弘文馆的博士刘子扬打了起来。 李北玄也听明白了，古代的纸张保存不易。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抄录。 这个过程中，就会出现抄录上错误。 如果不加以修改，一代传一代……代代传下去，错误只会更多。 要知道，藏书阁内的很多孤本，本身就是抄录来的，根本就不是原件。 如果朝廷的船队出海，按照错误海图航行，万一触礁会害死整个船队的人。 “你先去千户所休息，明天我过去找你。”李北玄拍拍刘睿的肩膀，“蓝田县，就是实现你梦想的地方，以后就别回弘文馆了。” “谢爵爷。”刘睿躬身行礼。 “你打的那个人叫刘子扬对不对？” “对！” “本爵记下他了。”李北玄招招手，派出两名禁军护送刘睿去了千户所营地。 这个世界的版图，和上辈子差不多。 可李北玄压根不知道季风、洋流、暗礁等信息。 刘家世代研究这些，确实是武朝的福祉旨意。 如果没有刘家钻研这些，恐怕下南洋就要从零开始了。 一个不小心，整支船队都会葬身鱼腹。 抄录这种事，李北玄多少有些了解的。 蓝田书院就发生过类似事件， 很多学生在抄书的时候，明知道错了也不修改； 也有很多自认为不重要的地方直接就删减掉，理由是他自己能看得懂。 学生们抄书尚且如此，何况抄录水文地理这种浩瀚工程呢？ 海上丝绸之路，就是金山银山。 与其葬送在朝廷的手里，还不如让小妞也分一杯羹。 李敢既然熟悉海运，那就在登莱府建码头，搞一支自己的海上运输队。 心念至此，李北玄的脚步也快了起来，他迫切的想和赢世民打个赌。 至于即将出海的刘子扬…… 这老小子就是个埋没人才的垃圾。 先是赶走了侯平亮，现在又把刘睿逐出弘文馆。 他出海之后死不死，和我李北玄又什么关系呢？ 第220章 和皇帝的赌约 火器监政务房。 赢世民和三阁老正在喝茶，他们来蓝田县是躲清净的。 弘文馆打杂的把教授给揍了，一众大学士堵在紫宸殿的门口。 说什么要为刘子扬讨回一个公道，皇帝要是不主持公道，他们就不走了。 本身赢世民就为赢高明的事情犯愁，他们还来添堵，索性顺着后门就溜了。 “不是朕不给他们调解矛盾，也不是朕不想追求那些所谓的过失公道。” “朱昉写了奏疏，刘睿精通海事，想抽调他进蓝田水师任录事参军，朕批复了。” 赢世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理论上讲刘睿现在是水师的人……朕不想胡大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这句话说的，明显就有护短的嫌疑了。 李北玄的人怎么犯事都行，别的朝臣就不行了？ 一个打杂的，把教授给揍了，将来还不得挥起拳头暴打大学士？ 可三阁老不能这么说呀，只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当初国子监和弘文馆的比试，早就让弘文馆众人对李北玄怀恨在心。 要是抓住刘睿的小辫子不松手，极容易造成蓝田书院和弘文馆的火拼。 弘文馆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蓝田书院的童生和秀才却各个如狼似虎。 他们读书勤奋也就罢了，齐射武艺也是样样精通； 平日里跟着庄户下地干活，一日三餐顿顿都有肉吃，一个个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 真打起来……很可能团灭了弘文馆。 所以赢世民也发现，蓝田县这个地方越来越不容小觑了。 事发之后，吏部侍郎曾过去调解，想让刘睿给刘子扬道歉。 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五百年前是一家。 刘子扬岁数大了，年轻人就多担待一些，给刘子扬敬一杯道歉茶。 可刘睿死活不同意，非说刘子扬在草菅人命，是武朝的祸害。 调任的文书都是吏部发放，吏部侍郎颜少卿也知道刘睿现在是李北玄的人。 你一个抄书打杂的，没事多嘴添乱作甚？ 索性也就快刀斩乱麻，直接把刘睿赶来了蓝田县，眼不见心不烦。 张子房抿了一口茶，“刘家人世代和海船打交道，能指出来错误是好事情，可这群所谓的大儒，不能直接把人家的意见驳回。就算是打杂，刘睿也是弘文馆的一份子。” “刘睿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房如悔无奈的摇摇头，“讲道理讲不过，可以越过刘子扬直接找馆主说，没必要喊打喊杀的。” 说话间，李北玄走进了政务房。 “不愧是卢国公推荐的录事参军。”李北玄笑眯眯的看着四人，“抄书的功夫，就在弘文馆暴揍了博士刘子扬。嗯，这可是我们蓝田水师的第一仗，打出了蓝田水师的威风，也打出了蓝田水师的志气。” “……”赢世民等人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李北玄：果然，护犊子你是擅长的。 “但我觉得……”李北玄意味深沉的看着四人，“刘睿就该弄死刘子扬。” “你说啥？”赢世民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北玄，“一个校书小吏殴打弘文馆博士还有理了？皇帝也没这么护过犊子吧？” “赵叔叔，我可以用小妞的人格担保，这次朝廷的船队走不出渤海湾。” 李北玄神色严肃认真，“光是渤海水域的海图就是错的，那出海之后呢？还不得全都葬身鱼腹啊。” 赢世民脸色阴沉的看着李北玄，“所以，你觉得他就该把刘子扬给打死？” “打死都是轻的，这种人就该流放三族。”李北玄愤愤不平，“刘睿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可他确是为了江山社稷，这是壮哉的善意之举。朝廷应该为有这样的官员感到庆幸。” 卧……卧槽！ 你这歪理邪说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吏部没惩处刘睿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赢世民脸色铁青，“弘文馆是我朝重要的学府，天子脚下岂能犯错？” “那你也别忘了，钱是我挣来的，我有权利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你有权提出建议，但朝廷采纳不采纳是朝廷的事情。”赢世民的驴脾气也瞬间顶了上来。 “贤侄，朝廷花了大价钱下南洋，自然是精心准备之后的决定。”张子房打圆场道，“又不是贸然出海，自然不会出现什么疏漏。” “出海，就和两国交战一样，都需要一个先锋。一边探索一边补全海图才是正道。”李北玄眼里带着一点儿蔑视的味道，“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赢世民言语极为不善，“别以为朝廷养了一群废物，就你们蓝田县干啥啥行。” “我赌朝廷的船队走不出渤海湾。”李北玄满是淡定。 “哼！”赢世民虎目圆瞪，“要是走出又如何？” “要是能走出去，我自掏腰包给朝廷订制二十艘海上帆船。要是走不出去，那就允许蓝田县组建自己的海上商队，你敢赌吗？” “签字画押！”李北玄立刻写了一份契约。 “不需要！”赢世民对着身后的常涂招招手，“你立刻回京，去找皇帝讨一道手谕，今天老子非治治他的嘴。” 常涂满是无奈的躬身离开，骑着快马回京。 杜玄龄神色复杂的看着李北玄和赢世民，莫名的感觉李北玄好像又要赢。 “我觉得可以让朝廷先试试，少派几艘海船探探路。”杜玄龄提醒赢世民道。 “我就不信了，他还全能了？”赢世民当即拒绝，“这次，我非治治他的嘴！” “我觉得杜叔叔的话很有道理。”李北玄对着赢世民拱拱手，略带嘲讽道，“尽量减少伤亡……啊哈哈哈……” “你给老子闭嘴！”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神色复杂的看着内阁三佬，“咱们回去和陛下研究研究，这次出海先别悬挂武朝的龙旗。” 李北玄抿抿嘴，果然啊，赢世民是个要脸的皇帝。 “那我们蓝田县也去登莱府采购一批海船。”李北玄对着赢世民狠狠一挑眉毛，“咱们就比比，看哪家的海船跑得远。” 傍晚，常涂气喘吁吁的回来，将一份手谕递给了赢世民。 赢世民查验过后，扣上了自己的印章，让宋老三送去了爵爷府。 第221章 出海在外，绝不能吃亏 弘文馆。 六部尚书齐聚。 六个人脸色极不友善的看着刘子扬。 讲道理，他们早就对这群老学究失去了信任。 干啥啥不行，讲道理第一名。 事情翻车了，也只会推卸责任。 “李北玄何德何能，他还要组建自己的船队出海？” 刘子扬愤愤不平，当初比试的时候，李北玄连战连捷，让弘文馆颜面全无。 周围，也有大学士出声指责李北玄。 下南洋本就是六部和弘文馆的事情，和蓝田县有什么关系。 就刘睿那个目无尊长的愣头青，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真以为，他们刘家世代和海船打交道，他们家就权威了？ “你们反驳的声音这么大，是不是对当初的比试还有后怕呀？”马宾王言语略带嘲讽：老子是他二叔，你们当着老子的面谩骂李北玄，明显是没把老子放在眼里啊。 “后怕？我们能怕他们？”刘子扬摇摇头，“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蓝田县有三头六臂，不管朝廷做什么事情，他们都要插一脚。这次，我们弘文馆就要让他们栽一个大跟头。” “马上就是春闱了，蓝天书院一下子冒出来一百多个考生。”大学士万振发对此也是嗤之以鼻，“本官让人按照名单调查过，就是一些屡试不中的读书人。一群庸才，还妄想在科考上分一杯羹，也不怕笑掉大牙。” 你们骂人还骂上瘾了，也不怕到时候被打脸。 马宾王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万振发，“刘大人，令郎今年参加春闱吗？” “当然参加。”刘子扬傲娇的一挑眉毛，“我儿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可本官听说，他连续考了六次都与榜单无缘。”马宾王一脸惋惜道，“刘教授难免有些教子无方啊。” “你……”刘子扬当即气急，却无法反驳，谁让马宾王说的是实话呢。 都怪自己的傻儿子不争气，子侄里面又出的也不多。 “李北玄递了奏书，要从登莱府采购海船，工部已经批复了。”阎让顿了顿，“这次下南洋，六部是六部出钱，弘文馆提供航海资料。事情成功与否，咱们都要定个稳妥的章程。” “于馆主，你有什么意见？”吏部尚书魏玄成，看向了于百药。 于百药就觉得他们六个没安好心，这里面一定有坑，可他就是找不到坑挖在什么地方。 “诸位尚书，有什么意见？”于百药问道。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此次出海只需要走到崖州返回就好。”马宾王率先开口，“大家都知道，你们弘文馆不养闲人，都是业务精英。水文地理图志什么的，都是你们经手的。所以此次出海的主力，还得从弘文馆挑选。” “弘文馆内都是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吏部尚书魏玄成捋了捋胡须，“像是孔悦、赵元慧、欧阳通、唐大千……这些人虽然拎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所以人选方面就你们弘文馆定吧，不需要他们走出去多远，到崖州返回即可。” “可这样一来，就错过春闱了。”于百药陷入沉思，反复琢磨这件事的利弊。 魏玄成所说之人，全都是弘文馆的尖子生，这群人要是出海，势必影响到弘文馆的中榜率。 可话又说回来，航海是百年大计，未来武朝都会把心思放在海上丝绸之路上，如果此时弘文馆抓住这个机缘，随便取得一些成就，都能力压国子监。 “馆主，人活一世如果只为了考取功名，那和苟且有什么区别？”刘子扬躬身施礼道，“金榜题名虽然被人津津乐道，但还远不如布衣之身加官进爵。刘睿不是在羞辱下官，这是在打弘文馆的脸面。论学士，刘睿哪比得上孔悦等人？他都能扬帆出海，我弘文馆为何就不行？” 李懋恭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刘子扬：李北玄和姚简说的对呀，弘文馆就是一群小肚鸡肠的穷酸腐儒。不过这样也好……万一出了事，你们不背锅谁特么背锅？ “少年意气，当心向星辰大海。”于百药点点头，“少年之时不能被读书磨平了锐气。少年壮志自当去追求去努力，借此实现宏愿。等再回首时，才会发现自己没有虚度光阴。刘博士，你就拟定一个名单，让他们扬帆出海吧。” “是，馆主。”刘子扬自信满满。 “老夫也再此承诺弘文馆，如果他们错过了秋围，我们六人会亲自联合三司为他们补考。”魏玄成缓缓起身，带着其余几位尚书离开了弘文馆。 刘子扬瞬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笔开始拟定出海人员名单。 赵元慧、欧阳通、唐大千…… 在写到孔悦的时候，刘子扬的眼睛瞬间一亮，又加上了一个名字：孔震！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我把这个大功劳丢给孔震，等他们航海归来，孔家还不得让孔震拜老夫为师…… 到时候，老夫在儒家一脉，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 蓝田县在登莱府收购海船的事情，瞬间传遍整个京兆。 有人看好此事，也有人为此摇头叹息。 李北玄立刻召回李敢，让他带着银子前往登莱府改造海船，招募水手。 刘睿则是留在了蓝田县，开始整理各种水文地理图纸。 为了方便航行，刘睿还结合相关资料，亲手画了一张航海图。 弘文馆也忙着整理相关资料，朝廷的船队也延迟出发。 到了四月初，一切工作准备就绪。 李北玄让风四娘做了一桌美味，为刘睿送行。 “中原已经许久没有出海了。” “海上到处都是疾风骤雨和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我让敢叔儿专门搞了一艘补给船，还为你们准备了一千颗手榴弹，五百颗爆破筒，以备不时之需。沿途补给的时候，遇到不从我武朝天威的，炸他狗娘养的就好。” 李北玄像是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对着刘睿悉心教导。 刘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怪不得这些人都敬佩李爵爷，他是真的拿我们当家人对待啊。 “我武朝要开创盛世，光是种田可不行。唯有大海才会让人吸取更多的财富。” “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海上航行之时，一定要东西走向，千万不要南北走向。” “等你们航海归来，本爵和赵小姐，亲自进京为你们请功。” 一瞬间，刘睿的眼睛更红了。 几个月的时间，他向李北玄讨教了很多航海知识，近乎是倾囊相授没留任何后手。 嗯，对…… 没有任何后手，该说的李北玄都说了，不知道的是真的不知道。 “爵爷，为了武朝百姓，为扬我武朝国威，下官定当乘风破浪，开辟出来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航道。”刘睿缓缓站起身，对着李北玄深深一躬身，“爵爷，下官还有一问。” “说吧。” “您说我们生活的空间是圆的，下官真一路向东，真的能回到原点吗？” “能。”李北玄肯定的点点头，“如果不是有很多事情羁绊，本爵都想和你一起出海了。” “如果遇到不善之国，可攻伐吗？” “进入海洋，你代表的就是不是个人，而是整个武朝。”李北玄目光坚定，“海船上悬挂的黑龙旗就是你的底气，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用手榴弹炸死他全家……” 第222章 九天玄女蜂花号 紫宸殿。 一封奏书摆在赢世民面前。 六部没有拟票，内阁也没有拟票。 原因就是，他们也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把难题丢给了赢世民。 奏书是李北玄写的，里面详细交代了出海的日程，以及船队规模。 但为了彰显蓝田县的威严，李北玄希望朝廷给旗舰起一个名声响亮的名字。 赢世民眉头紧锁，神色复杂的看着张子房，“这小子有病吧？一共就十二艘破船，还要朕给他赐名？朝廷的船队朕都没赐名，他凭什么？” 张子房叹了一口气，很嫌弃的把奏疏丢到一旁，“年轻气盛，想证明一下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但六部和内阁挺忙的，实在没时间帮他给旗舰命名。” “年轻气盛，也不能小题大做。”赢世民脸色一沉，“屁大点事儿都写奏疏，他拿朝廷当什么？牙行还是报社？报社投稿还要缴纳保证金呢，他给朕什么了？” “陛下。”房如悔严肃认真道，“蓝田县的海船，打着的可不是咱们武朝的旗号，公主殿下也是投资人之一，不给李北玄面子，也得给公主殿下一个面子。一年来，公主殿下立功无数，陛下可没给她相对的赏赐。” “朕的闺女，为朕分忧是应该的。”赢世民虽然嘴硬，可想到闺女为国事操劳，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可问题是，皇帝赐名，代表的就是朝廷；那岂不是和朝廷的船队撞了身份？ “爱卿，朕认为让他们自行拟定就好，你们觉得呢？”赢世民看向三阁老。 “毕竟是为国效力开拓海疆，不可不理。”三阁老纷纷点头，“让他们自行裁断也不失为好办法。” 赢世民拿起笔，亲自批复：以后这种小事，爱卿可无需上报自行拟定，记录在行政公文中即可。 为了彰显对闺女的疼爱，赢世民专门让小太监亲自发还出去。 ……………… 爵爷府，看着发还的奏疏。 李北玄和赢丽质彻底乐开了花。 生怕赢世民不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李北玄还在奏疏里面写了很多垃圾话恶心赢世民。 看着手中批复的奏疏，李北玄的眼睛直放光。 “还是你厉害。”赢丽质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一下子就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这不是猜到的。”李北玄无奈道，“圣心难测啊，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难得见你尊敬他一回。”赢丽质翻了一个白眼，“可咱们没有十二艘海船，只有四艘怎么办啊，是不是有点儿寒酸了？” “你放一百个心，补给舰是经过改装，安装了虎樽炮和铜铳的战舰。能应对除了自然灾害以外的任何突发状况。”李北玄信心十足，“只要刘睿稳住不浪，就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等他们回来之后，史书上必然会留下咱们的名字。” “那补给舰叫什么比较好呢？”赢丽质皱起眉头，“我在这方面不擅长。” “我早就想好了，起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李北玄笑吟吟的看着赢丽质：“就叫……九天玄女蜂花号！” “哎呀，你怎么可以用人家的乳名给战舰命名？”赢丽质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想载入史册，就必须用这样的名字。”李北玄微微眯起眼，“这个叫直击人心！” 蓝田县船队出海的消息，席卷整个京兆。 李敢不仅招募了李道正海上走私时候的水手， 还派出二百名能熟练使用火器的千户所精锐，由张松昌和李北辰带队随行。 一路上如果遇到海盗，以及不服教化的小国，能动手尽量别吵吵。 干，就要扬眉吐气！ 私底下，李北玄更是交代他们，一定要收集种子，各种各样的种子，越多越多。 不管你们是烧杀抢掠，还是巧取豪夺，只要种子。 权利一旦放开，做起事情来也就没什么顾忌的了。 张松昌和李北辰，全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要不死在海上，等重新回到武朝，全都得加官进爵。 弘文馆的人对此，并不看好。 蓝田县在牛逼，他们的海船还能有工部建造的牛逼？ 出海之后，面临的是何等的凶险，就凭你们一群莽夫，还妄想征服海洋？ 孔震也来到了京师，受邀出海。 它本身就是奉圣亭侯，为了孔家能拥有更多的荣誉，不介意出海蹭一波经验。 外面的传闻，孔震也听说了许多。 李北玄这个名字，早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皇帝赐婚，还特么被绿了…… 这口气，是个男人都忍不下。 他也要利用这次出海的机会，向赢世民宣誓主权。 赢丽质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真以为我们读书人好欺负吗？ 待到我孔震王者归来之时，定要带着天下儒生，对李北玄口诛笔伐。 逼着皇帝亲自下令，把李北玄浸猪笼。 “大哥。”孔悦急匆匆走进政务房。 “嗯？”孔震脸色一沉，“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怎么这么没规矩？” “少侯爷，出事了。”孔悦急忙躬身行礼。 “发生什么事了？”孔震一脸从容。 “蓝田县的船队出发了，旗舰竟然命名为九天玄女蜂花号！” “什么？”孔震勃然大怒，这是羞辱，对他这个未婚夫赤裸裸的羞辱。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孔震彻底爆发，踹翻了书案之后，骂了他这辈子一直想骂却始终骂不出口的肮脏话语。 “哇呀呀！哎呀呀！” “这该死的李北玄，你怎么这么缺德！” “你以为小爷我不知道，蜂花是公主殿下的乳名吗？” “好好好，好好好！李北玄，你就等着少侯爷我王者归来吧！” 孔震立刻找来刘子扬，又在名单之中添加了十几位孔家子弟。 他发誓，要让孔家的地位，再多上几个台阶。 时隔三天，六部和弘文馆组织起来船队也正式出发。 为了给自己造势，孔震还在报纸上加大了宣传力度。 临近州县的孔圣门徒，纷纷前来送行。 场面十分壮观，简直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反观李北玄和赢丽质，则是在蓝田县普及贞观犁，普及土豆。 对孔震亮瞎眼的操作，直接就选择无视了…… 第223章 晚辈赢世民，勉强及格 泼天富贵，突然砸在赢世民身上。 没有一丝丝防备，也没有一点点准备。 老天爷，就把一场富贵，落在他身上了。 很突然的，蓝田县的百姓，给京兆府衙送去了一尊万民伞。 万民伞，原本是为歌颂地方官的德政赠送的伞。 伞上缀有许多小绸条，上面会书写满赠伞之人的姓名。 只有地方官员一心为民做主，在离任的时候百姓才会送上万民伞。 大概意思就是说，这个官吏像是巨大的伞庇佑一方百姓。 伞越大，上面的布条越多，这个当官的就越有面子。 如果有官吏被降职或者撤职，也有人会送上万民伞，证明他是一个好官。 武魏两国的官吏贪归贪，却从来不搞这些面子工程，没人会给自己弄把伞撑门面。 反观江东杰瑞就不行了，江南富硕官吏乡绅勾结成风，每当离任的时候，都会有乡绅花钱送上万民伞，借此保全当官的面子。 这种风气，在楚国愈演愈烈，已经成了官场上的严重陋习。 可蓝田百姓送来的却不一样， 他们用手中的余钱，自发的购买布料，一条条的贴在一丈高的大伞上。 万民伞五颜六色，鲜艳惹眼。 起初，崔静斋还不以为意，以为是百姓送给朱昉的。 可询问过后才知道，这是送给万人敬仰的天可汗陛下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万民表。 两件东西加在一起，分量就又重了很多。 崔静斋没着急汇报祥瑞，而是等到朝会的时候，才命人抬到了太极殿。 万民伞？ 万民表？ 武朝似乎近百年没出现这东西了？ 百官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此受百姓爱戴？ 赢世民也是一脸懵逼，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崔静斋。 略微有些心虚的用眼神暗示对方，想问问这是百姓送来的万民伞，还是李北玄和赢丽质在搞事情。 崔静斋满脸淡定的对赢世民点点头，赢世民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讲道理，玄武门之后，全都是骂他的。 他也只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兢兢业业的去做一个能开创盛世的皇帝。 不求百姓们多爱戴他拥戴他，只要后世留下一个好名声就很满足了。 所以，名声这东西对赢世民而言意义非凡。 门阀氏族、豪门望族的狗腿子们却对此保持怀疑， 一定是蓝田县为了名誉逼着百姓造万民伞的…… 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你赢世民何德何能，得到百姓如此爱戴呢？ 三阁老和六部尚书相互对望，也觉得这件事很奇葩。 已经到了春耕时节，百姓们不去耕种务农，怎么还搞虚头巴脑的这一套了？ 别人不了解皇帝，他们是最了解的。 你不能夸他，一夸他他就飘了，就找不到北了。 崔静斋缓缓展开万民表，开始朗读歌颂书。 里面没有什么之乎者也，也没有什么呜呼哀哉，全都是大白话。 “皇上万岁，俺叫王三，小王庄的庄户。是您让俺有田种有粮食可收，有余钱再讨两个老婆。俺在家里给您立了生词，保佑您长命百岁。” “皇上万岁，老汉姓赵，去年全家都快冻死了，是您下旨免费领取煤炭，才让我们家熬过一个寒冬，今年官府给了我们全新的犁仗，还说开垦出来的荒田都归我们勒。老汉全家祝您身体硬朗健康。” “皇上，我叫郑小龙，是蓝田书院的童生，很多人的颂词都是我帮他们写的呢。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多吃馍馍多吃牛肉，我还等着中进士的时候，您钦点我一个探花嘞。” “皇上，我叫唐报国，阿爷起的名字。他说家里能有份体面工作，我能在书院读书，全都是陛下您治国有方。阿爷还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报效国家。” “皇上，我叫郑老屁，我ooxx个你，你xxoo……” 崔静斋尴尬的笑了笑，“陛下，这个郑老屁应该是不会写字，索性就用圈圈叉叉代替了……后面还有很多类似的，臣要继续读下去吗？” 赢世民的目光直直的看着崔静斋手中的万民表，他确实在认真的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份万民表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从玄武门至今，他都是被人骂的，从来没有人真正的评价过他。 周围的马屁精们，说出来的不过是违心的话罢了。 嘴上说着吾皇万岁，心里不知道怎么诅咒他快点驾崩。 “念，接着念。”赢世民眼含期待。 “陛下，俺叫萧老大，没读过书，是麻烦书院的相公帮忙代笔的。您给百姓的福利太多太多了，往日里过年都舍不得吃的白米饭，现在都敢一个月吃一次了。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几个响头，在菩萨面前祈祷您没病没灾，这辈子都健健康康。俺儿正在书院读书，俺和他说了，将来高中之后要做个好官，要把陛下当成一辈子学习的榜样……” 赢世民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掌心中也出现了大量的汗水。 尤其是那句，过年都舍不得吃的白米饭，现在敢一个月吃一次了…… 蓝田县的百姓现在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赢世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朝臣们听得是厌烦，可赢世民却更加期待里面的内容了。 “陛下，小民原本是陇右流民，即将饿死的时候，被招募到矿上务工……现在家里都有存银嘞。小民教育自己的三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也学俺，为国挖矿……” “我们这些矿工都很感恩李爵爷和赵小姐，可他们两个说，真正要感谢是陛下您，没有您的恩泽，他们也搞不出这么多产业……” 赢世民走下龙案，伸手拿过万民书，一滴眼泪情不自禁的落在了万民书上。 这，就是民心所向，这就是来自民间的声音啊； 赢世民走到大殿门口，仰望天空：先秦始皇帝陛下，晚辈赢世民，勉强及格了！ 奏疏中，多次递到了一个词，那就是贞观犁。 赢世民知道，此时此刻是该亮出神器的时候了。 “朕何德何能……”赢世民故作痛惜，“不就是一个犁仗嘛，至于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阵仗吗？” “……”百官错愕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赢世民身上：你特么说的是人话？你再重新说一遍，你看我们喷不喷你就完了…… 第224章 千秋万代贞观犁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蓝田县衙的农署免费发放贞观犁。 并鼓励开荒，土地归开荒者所有。 农署会派人巡查，根据实际情况发放田契。 对于那些虚报、多报的造假者，没收全部田产。 武朝初期，为稳固政权，采取的是均田制。 政令上说，成年壮丁可分到百亩田地，但实际上分到手里的只有十五亩左右。 十五亩还和现在的单位不同，古代使用测量单位都是小亩。 这十五亩田，除了养活媳妇孩子，还要养活父母。 精耕细作的情况下，十五亩田也只能开垦出来八亩左右，一年下来也就收获二十几石粮食。去掉徭役赋税，女人还要种菜织布贴补家用。 户部曾经做过调查，壮丁的人均耕地面积有十亩之多。 这个数字看着很高，但实际根本没达到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耕作效率严重不足。 庄户们使用的都是直犁，这种犁杖笨重不说，还需要两头牛才拉得动。 曲辕犁就不一样了，需要一头牛就能轻松操作，解放了耕牛后耕地效率也提高三四倍。 六口之家能轻轻松松地完成十五亩的耕种，节省下来的时间还可以用来开垦荒田。 耕地面积增加了，就代表产能也增加了，百姓的要求也很简单，吃饱穿暖而已。 再加上县衙打着的是皇帝的旗号，犁杖还命名为贞观犁，老百姓不感谢皇帝感谢谁？ 更何况，经过三次育种，李家镇和张家集的百姓，已经全都种上了土豆。 土豆生长周期短，收获了土豆之后，还能种上白菜萝卜，拉到集市上售卖。 土豆是一笔钱，白菜萝卜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你就说百姓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陛下！长安县令前来进献万民表！” “陛下！新丰县令前来进献万民表！” “陛下！华阴县令前来进献万民表！” “陛下！三原县令前来进献万民表！” “陛下！云阳县令前来进献万民表！” “陛下……” 刹那间，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那些随时准备喷赢世民的言官，瞬间被打脸了。 这尼玛什么情况，怎么京兆十二县的县令全特么来献万民表了？ 不就是一个破犁杖吗，至于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六部尚书相互对望，他们也没搞清楚状况，这可是京兆十二县啊！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怼怼瞪大眼，彻底惊为天人。 “爱卿切莫着急，且听朕娓娓道来。” “司农署和蓝田县合作，研发出来一种全新的犁杖。” “春分那天朕祭祀天地，你们都看见了，就是朕手扶的那种犁杖。” “诸位爱卿不懂农事，看不到犁杖的好，朕不会怪你们的。” 赢世民满脸傲娇，声音也是不疾不徐，“是皇后从内库府拨了银两给司农署，让其大规模的打造犁杖，下发到京兆各县。要说这谢啊，还是得谢谢皇后、司农卿和李北玄，朕就是沾了名字的光。” “敢问陛下，这种犁杖……”谢怼怼又问。 “贞观犁！”赢世民掷地有声，“朕准备昭告天下，鼓励百姓发明创造，凡是工部录取的利国利民的发明，皆可获得丰厚的赏赐，并以朕的年号命名！” “啊……啊？”谢怼怼满眼惶恐，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 他这辈子怼过两代帝王，存在的目的，就是来给他们添堵的。 但是他不是为了喷而喷，而是每次喷完都会给出更好的建议和对策。 这也是赢世民说他是一面镜子的根本原因。 用年号命名确实有些越制了，可十二县的万民书…… 唉，让他一次又何妨！ 谢怼怼正了正衣襟，理了理官帽，表情更是无比严肃认真。 赢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谢先生，你都骂朕大半辈子了，就让朕装次逼还不行吗？ “臣谢大绅……”谢怼怼对着赢世民行了先秦的三拜九叩重礼，“为陛下贺！为天下万民贺！为我武朝江山社稷、为我武朝盛世贺！陛下圣贤！” 大司农卿郭怀仁，正了正衣襟，走出队列，也学着谢怼怼的模样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万民归心，这才是我朝最大的祥瑞！陛下，圣贤！” 文武百官们见状，也纷纷效仿，口中高呼，“陛下，圣贤！” 玄武门之后，赢世民每天都如坐针毡，这一次他的虚荣心彻底得到了满足。 缓缓走下台阶，用双手搀扶起谢大绅，“先生，您是我武朝的一面镜子，能照出朕的各种不足，不能因为朕做了一点儿小事就放任朕，以后该劝谏还是要劝谏的，该骂还是要骂的。” 谢大绅双眼通红，瞬间抱住赢世民，号啕大哭起来：能伴如此贤明的君王，夫复何求啊！ ………… 蓝田书院，学生们生活丰富又充满乐趣。 不会每天只是摇头晃脑的死读书、读死书。 学生、童生在马场领养了小马驹，秀才们领养了成年马。 学习之余，君子六艺他们也一样儿都没落下。 县内的各家各户，也发放了牛犊子和猪崽子。 为什么要养猪？ 因为蓝田水师这三千人，不好养活。 人要想身强力壮，就得多吃肉。 牛羊肉这东西，在古代属于奢侈品。 千户所自负盈亏不差钱，可以时不时地吃肉。 可再养活三千人，那就不行了。 再加上李北玄十分怀念红烧肉，就把目光盯在了猪的身上。 古代的猪发情期时间比较长，产量不高还带着一股酸味。 但要是把猪给阉割了，那就不一样了。 猪这东西不烦相思瘾了，也就长肉了。 武朝没有乔猪的概念，再加上人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养猪？ 李北玄曾经承诺过常喜一个大买卖，现在也到了兑现的时候了。 与其让那群太监们老死，还不如转行做乔猪匠。 毕竟，乔人和乔猪本质上是差不多了，老太监们手熟，根本不需要系统性的培训。 知道养猪这件事，赢丽质第一个不乐意了。 都知道猪肉不好吃，还强迫农户们养猪，这不是自己往御史们的枪口上装吗？ “你说的那个猪，和我说的猪不一样。”李北玄神秘兮兮地解释道，“我说的猪，肉质鲜美，产量还高……如果成功了，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吃上便宜的肉。” “真的假的？”赢丽质表示怀疑，“我还是喜欢吃牛肉。” “牛，是主要劳动力岂能乱杀？”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如果把猪养成了，就彻底解放牛马了，这么好的生意你不做？” 第225章 还真是朕的好闺女啊 “挣钱是好事。” “可我总觉得养猪不靠谱。” “如果猪肉真的能吃，怎么养它的人会这么少？” 赢丽质还是不相信，李北玄能改变猪的生活习性和肉质。 “朝廷让咱们在蓝田县做试点，又是屯田又是办工厂的，目的是什么？”李北玄问。 “当然是让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钱赚了。” “刘睿已经下南洋了，他会带回来很多高产的粮食物种，土豆的产量还不是最多的。”李北玄顿了顿，“当有了余粮之后，百姓也会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所以肉会成为刚需。牛羊鸡鸭的出肉率太低了，满足不了日常生活所需，我们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找到产肉率高的牲畜。为什么陌刀手的体质那么好？就是因为他们顿顿都有肉吃啊。一统中原的根本不在于火器有多么犀利，而是在于要让武朝锐士们都有陌刀手那样的体魄。” “所以，你养猪是为了帮助朝廷一统中原？”赢丽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当然。”李北玄笑吟吟地看着赢丽质，“你难道不想武朝一统吗？” “我当然想。”赢丽质兴致满满，“近年来，诡异的天象让百姓疲惫不堪。要不是搞了矿场，恐怕会出现小规模的叛乱了。我听说魏楚两国面临的问题和咱们武朝差不多。气温骤降导致粮食产量大幅减少，不光引发了大面积的饥荒，福建那边还有百姓揭竿而起……” “妞儿，不光是武楚魏三国，草原、西域乃至天竺、百济、新罗，都面临这样的问题。为何薛岩陀之前要屯兵丰州，是因为他们也缺粮食。鸿胪寺的各国使节也都说自己的国家缺粮食。没粮食怎么办？他们就会抢！” 李北玄抿了一口茶润润喉，“在如此多事之秋，我们蓝田县最大程度的折腾，不就是为了应对诡异气象，不就是为了安定江山社稷吗？所以我们要养猪，我们要让百姓全都吃上肉，身强力壮才更更好地保家卫国。” 赢丽质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满眼期待，“还有呢，你接着说。” 还有？ 还有就是灭掉倭奴，远洋殖民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在中原人吃饱饭的情况下才可以实现的。 社会进步的奠基石就是吃饱饭。 吃饱了才有闲工夫去征服那些蛮荒之地。 “你只需要明白，现今社会养猪就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那行吧。”赢丽质抿抿嘴，“我就信你这一次。” ………… 朝会结束，赢世民回到了紫宸殿。 看着殿外树立的万民伞，看着朱昉送来的奏疏。 赢世民心里快乐开了花，土豆普及的也太快了。 再一看实际亩产量，和之前的三十石，只多不少。 如此发展下去，那将来“饥饿”二字，似乎就和武朝绝缘了。 “常涂，丽质最近在做什么？”赢世民笑吟吟地问道。 “在养猪。”常涂老老实实地回答，“内侍省很多退休的宦官不知如何安置，恰好殿下说他们都用得上，就全都送去了蓝田县。殿下还说，以后内侍省退休的宦官，蓝田县负责安置他们。” “养猪？”赢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是他们自己养，还是庄户们养？” “回陛下，是殿下和李北玄给每家每户免费发放的猪仔。” “猪肉能不能吃，她不知道吗？”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强买强卖，这次肯定是强买强卖了。立刻派人召她回宫，朕这次要和她好好讲讲道理。” “陛下……” “不要劝朕！”赢世民脸色铁青，“人都吃不饱，哪还有余粮用来养猪？这个逆子……彻底被李北玄带坏了。” 常涂无奈，只能派人去蓝田县请赢丽质回京。 临近中午，赢丽质回京面圣，“父皇，唤儿臣回京所为何事？” 赢世民上下打量赢丽质，不动声色道，“皇儿瘦了很多。” “春耕开始了，儿臣带着书院的学生，和庄户们一起务农。” 赢世民一怔，虽然知道赢丽质会用暖棚种菜，但没想到她现在还学会了种田。 “这么说，蓝田县的大小事务，你都是亲力亲为了？”赢世民强忍愤怒。 “儿臣都是亲力亲为。”赢丽质顿了顿，“儿臣还给封地内的庄户免费发放猪崽，只要他们养猪就能免除半年的租子。” “那朕问你，今天的稻米的市价是多少呀？”赢世民突然问道。 “今天蓝田县普通米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一石，中等米二两银子一石。” “米价是涨了还是跌了？”赢世民又问。 “父皇，每年春耕的时候，米价都会有所上涨。儿臣询问过百姓，这个价格他们是可以接受的，暂时没出现民间苦其贵的流言蜚语。”赢丽质顿了顿，“但是知道米价是没用的，天气诡异米价只会越来越贵。事实上就算买得起，很多人也舍不得钱去购买白米。寻常百姓家中吃的多数都是黄米和碎米，唯有重大节日才会吃上一顿白米饭。” “所以，你们就胁迫百姓养猪？”赢世民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百姓自己都吃不饱，那还有余粮用来养猪？” “……”赢丽质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世民，“父皇，猪养得好才有肉吃，有肉吃才有强健的体魄，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耕种更多的土地，这两者不发生矛盾。” 赢世民瞬间陷入沉默，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赢丽质了。 “父皇，可知道今年为何有那么多荒地？” “这……”赢世民摇摇头。 “是因为门阀氏族和豪门望族，在得知了土豆的巨大产能之后，刻意不让佃户种田。市面上如果出现大量的土豆，势必造成稻米、谷子、小麦的价格暴跌。所以他们要控制粮食产量，还像以前那样用粮食来要挟朝廷。” “还有这样的事情？”赢世民瞬间懵逼了，如果他们要真的控制粮食产量，那赢世民就敢扬起手中四十米的长刀狠狠地砍下去。 第226章 该死的孔震，误国啊！ 赢世民有些心酸。 他发现贴心小棉袄竟然学会顶嘴了。 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让他根本无力反驳。 再加上赢丽质所说的，早就超出了锦衣卫和飞骑的工作范畴。 “父皇，天气诡异让大批流民涌来京城。” “陇西很多地方更是十室九空，可活下来的无不对您感恩戴德。” “归结其原因，蓝田县的官吏，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赢丽质这话说的，让赢世民觉得十分刺耳。 就你们蓝田县的官员是好官，朕养的就是一群废物？ 赢丽质不顾赢世民表情有多么难堪，继续说道，“父皇，你总去蓝田县对着李北玄吆五喝六，然后就去火器监。不下访民间，不真正地融入百姓，你是看不见民间疾苦的。” “你……”赢世民双目喷火，“你给朕闭嘴！” “百官都能劝谏，为何儿臣不能劝谏？”赢丽质缓缓抬起头，直视赢世民，“父皇，你可会洗衣做饭？” 赢世民的拳头攥的死死地，他不是生气赢丽质，而是生气赢高明和赢高熙，但凡他俩能像赢丽质这样顶撞他驳斥他，何愁武朝不强大？ “父皇，你可会劈柴生火？” “父皇，你可会淘米洗菜？” “父皇，你知道粮食是怎么种的，怎么收获的吗？” “父皇，你可知道我武朝的军户，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父皇，你可知道丰州一战，火器补给是蓝田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用小推车一步步推过去的吗？” “你，你……逆子……”赢世民的老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你这不是讲道理，你是在骂朕，你是在骂你亲爹！” 这些话，赢丽质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每当想起几个废物哥哥，赢丽质就恨不得把亲爹杖毙在千户所。 “这些……你全都不知道。”赢丽质摇摇头，“您和满朝文武，每天都把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可你们真的去做了吗？不去做也就罢了，还搞出来一个劝农经。写劝农经的人，连五谷都分不清，还大言不惭地教百姓种地？” “朝廷鼓励劝农，何错之有？”赢世民越来越恼火，“在你和李北玄的眼里，文武百官就这么不堪大用吗？” “他们就是不堪大用。”赢丽质声音突然高八度，“一群养尊处优，只会写华丽文章的废物，你们看了觉得热血澎湃，可百姓有一个能看懂的，还是有几个能听懂的？父皇，劝农要从实际角度出发，不是为了感动自己而感动自己啊！” “当然了，父皇自打登基至今，一直被天下百姓称颂，民间也有州县给您立了生祠，父皇的政绩是可圈可点的，李北玄说今古帝王榜，父皇最低排名前三。如此来说，父皇就更不能被那群蠢材给拖后腿，拉低您的圣贤度了。” 最后一句话，倒像是一句人话，赢世民的心情终于好转了很多。 “这些都是李北玄教你的？”赢世民脸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部分是儿臣下访民间的个人体会。”赢丽质道。 “那你觉得太子……” “他不配！”赢丽质想都不想地回答。 “万一呢？”赢世民严寒期待，“万一在蓝田县能学到东西呢？” “父皇，知子莫如父。”赢丽质微微欠身，“还是别让皇兄去祸害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劳动成果了。” 唉！ 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何……为何继承朕优秀基因的是个女儿，天道不公啊！ “猪肉真的可以吃吗？”赢世民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 “可以！”赢丽质顿了顿，“父皇不召儿臣回京，儿臣也要回来报喜的。我们想申请和户部、内侍省联合成立一个单独的畜牧司，钱不能我和李北玄独占的。一来能解决部分财政问题，二来也能帮内侍省解决一下宦官的退休问题。如此一来，内侍省也能节省一大笔的开销。” “老奴带内侍省所有人，谢殿下恩德。”常涂对着赢丽质深深一躬身。 “大伴言重了。”赢丽质笑了笑，“这都是丽质该做的。” “常涂，那就派人请三阁老和六部尚书来紫宸殿吧。” “老奴遵旨。” ………… 此时此刻。 威海卫送来一份奏报，六部尚书齐聚一堂。 这是刘子扬带人出海之后，送回来的第一份奏报。 于百药手持奏报，内心也是激动万分。 不管怎么说，只要这是一份捷报，那弘文馆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儒学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将来大规模的下南洋，主动权也就掌握在了弘文馆的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量的财富也会随之涌进弘文馆。 魏王殿下缺的就是声望，为此才请命天子想要搞《括地志》。 下南洋加上《括地志》两项大功德，足以秒杀太子了。 如果将来魏王继承大统，那他们都有从龙之功。 至于李北玄…… 狗东西，嘴里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还说我们走不出渤海湾？ 知道威海卫在什么地方吗？ 经过威海卫，就彻底走出了渤海湾。 “于大人看过奏报了？”马宾王问道。 “还没看。”于百药兴奋地直搓手，“捷报嘛，理当和诸位大人一起分享。” “……”六部尚书相互对望：没看，你怎么知道是捷报？ “那就打开先看看吧。”兵部尚书李懋恭缓缓开口，“如果是捷报，咱们立刻面圣。” 于百药缓缓展开奏报，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眉毛也瞬间拧成了麻花。 奏报上赫然地写着：威海卫总兵裘千丈禀奏：威海卫在海上巡检，发现大量舰船木板碎片，遂派兵前往救援。水师官兵在营救过程中发现，这是弘文馆的船队…… 全军覆没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不是留下口实等着国子监的喷子弹劾吗？ 刹那间，于百药的身体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马宾王一把抢过奏报，仔细查阅。 随后递给了其余几人，几人看清内容，额头上也涌现大量的冷汗。 这该死的孔震，误国啊…… 第227章 出海船队，全军覆没 弘文馆一众学子。 在刘子扬和孔震的带领下，顺着内河一路东进。 进入渤海后，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航行。 他们以为舰船那么大，航行起来和陆地基本差不多。 可万万没想到，行船的过程是那么的痛苦。 出发的时候补给做得不好，就准备在威海卫购买一艘海船。 一来是歇歇脚，给那些晕船的看看病， 二来是效仿蓝田县的船队，也搞一艘补给船。 谁承想，他们使用的海图，好像标注错误。 在距离威海卫不远的地方，竟然触礁了。 船队是进也难退也难，就这样耗了几天，船上的淡水严重短缺。 只能选择附近一个有淡水的小岛，补给一下。 此时此刻，刘子扬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使用的海图有错误了。 经过一番商议，决定乘坐小船先探路，寻找威海水师救援。 可孔震对此却持反对态度，他们出来是建功立业的。 四书五经都能倒背如流，还搞不定这片海了？ 寻求威海水师救援，传出去丢不丢人，磕不砢碜？ 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仗着孔家权威，指挥剩下的三艘海船前往那座小岛。 茫茫大海，足足找了三天。 没找到海岛不说，船上大部分人还得了疾病。 孔震又出了一个昏招儿，水手、舵手们的补给减半，先让弘文馆的人吃饱。 一下子，孔震就犯了众怒，水手们瞬间发动暴乱。 刘子扬和孔震被砍成重伤，丢在了甲板上，其余人面对暴徒压根不敢还手。 水手们抢夺了船上仅有的物资之后，乘坐小船离开，投靠了最近的海盗。 也是刘子扬等人命不该绝，濒临死亡的时候，威海水师的搜救队终于赶到了。 一支船队，就这样全军覆没。 “这这这……”于百药脸色苍白，“这该如何跟陛下汇报啊？” “这葬送的不是一支船队，是我武朝的未来啊。”魏玄成重重地拍打几下桌面，“你们弘文馆真的是……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啊。” “全军覆没，只因为海图错误？”马宾王抖了抖官服，看向其余几人，征求他们的意见。 “只能这样了。”李懋恭略微沉思，“奏报递上去，怎么处置孔震那是陛下的事情。” “槽！李道正的船队出海，从来没出现这样的事情。”陈平瞬间爆了粗口，“怎么你们弘文馆一接手就全军覆没了？” “天文地理等书籍一直都是弘文馆负责保养抄录，可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出现这么大的疏漏，就没一个人站出来指出问题吗？”工部尚书阎让也是气得不行，“如果现在的海图全都是错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你们知道探索新航线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和物力吗？” “都是李北玄，都怪这厮乌鸦嘴！”于百药懵逼了，只能把锅甩在李北玄身上，“还没出海的时候他就诅咒说船队走不出去渤海湾……” “你他妈的放屁！”马宾王虎目圆瞪，“刘睿和刘子扬打架的时候，你们一个替刘睿说话的都没有，如果当时听刘睿的，及时解决问题，至于发生这么大的航海事故吗？” “本该有补给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本来没有暗礁的地方却出现了无数暗礁。”刑部尚书李通古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封锁弘文馆藏书阁，给本官彻查所有抄录人员，哪怕他已经致仕田园，也给本官抓回来，严加审讯。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定要查他一个水落石出！” “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能隐瞒不报。”马宾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于大人你去内阁，约上三位阁老去紫宸殿吧。” 去紫宸殿的路上，六部尚书长出了一口气。 当初强烈组织出海的是陛下，但黑锅绝不能让陛下来背。 幸亏陈平当时留了一个心眼，让弘文馆主导这件事。 如果是六部主导……那丢人可真就丢大发了。 看来李北玄以后再乌鸦嘴的时候，应该严肃对待了。 刑部尚书李通古气得不行，这群该死的儒生，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让他们之乎者也，他们一个顶十个，遇到一点正事儿立马变废物。 下意识地看向吏部尚书魏玄成，“玄成，以后的科考和政绩考核，不能照搬儒学的那一套了。” “确实呀。”魏玄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儒学也不全都是好的，我们应该集各家之所长，搞一套适合我们武朝国情的学术理论了。” 于百药来到了内阁，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就知道是出事了。 “三位阁老，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北玄这乌鸦嘴，诅咒出海的船队……” “现在应验了，船队还没走出渤海湾就……就全军覆没了。” 不等张子房等人发问，于百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三阁老手中的公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满眼惊骇。 张子房一把抢过于百药手中的奏疏，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在地上。 出海下南洋，是皇帝极力主张的。 耗费巨资打造了八艘战舰，可现在数百人死伤，水手全都投靠了海盗…… 刘子扬和孔震是干什么吃的？ 在看奏报里面的内容，房谋杜断也是气得直跺脚。 弘文馆内的全部航海资料和水文地理书籍，就都作废了？ 那将来如何下得了南洋，如何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啊？ 如果一切从零开始，至少要十几年的时间，国家再特么有钱，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开发项目呀。 武朝四代君王，花了无数心血开辟出来的航线，就这么没了？ “误国！孔震这该死的东西误国呀！” 张子房满面被抢，将奏疏狠狠摔在了桌子上。 房谋杜断也是眼神不善地瞪着于百药：这黑锅怎么背，你和孔家自己选吧。 “阁老，是下官一时糊涂，以为出海和陆地一样简单，这才酿成大祸。”于百药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官请求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你打算逃避责任吗？就算是回到老家，你心里何安？那几百条人命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当初走的时候，你们还信誓旦旦，说要好好打李北玄的脸，现在呢？弘文馆的脸面、朝廷的脸面、陛下的脸面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张子房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咬牙切齿的就想干死于百药，“腐儒，你们就是一群屌用没有的废物……那是六部和内库府硬挤出来的钱，就让你们这个给败光了。早知道会这样，老子就把钱全拨给李北玄，让他建水师了。” “下官，下官……哎……” 于百药彻底懵逼了，这个锅他是真的背不动啊。 思量在的，于百药把锅甩给了孔震，“阁老，你们都知道的，孔震这厮……” “这话别和我们说，去和陛下说。”张子房气地在政务房来回踱步。 “先别着急。”杜玄龄突然开口，“咱们还有一支船队呢。” “对。”房如悔也猛地惊醒，“别慌别慌，李北玄的船队还没出事，这事就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们弘文馆真的是……”张子房扬起手就要抽于百药，“刘睿当初就该活寡了刘子扬……李北玄的船队帮不上你什么的。去紫宸殿，让陛下裁决吧。” 第228章 人生看淡，不服就干 呼…… 赢丽质长出了一口气。 李北玄说得对，和皇帝不能讲道理。 直接就骂百官是废物，皇帝一准破防。 胜利的天平，这次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 赢世民反复琢磨赢丽质的话，字字句句都有李北玄的影子。 如果太子有赢丽质这么敢说敢做那该有多好？ 他们几个都说要努力学习朕，可见到朕的时候瞬间变成避猫鼠。 心里一肚子话，愣是不敢讲出来。 哪怕朕是错的，他们都不敢站起来反驳。 遥想朕当年，哪有他们这般窝囊？ 人生看淡，不服就干！ 看来，“皇族兄弟是傻逼”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涨啊。 “丽质，你的九天玄女蜂花号走到哪里了？” “回父皇，儿臣回来的时候，驿站传来刘睿的书信，船队已经进入了楚国嘉兴府。” 赢丽质顿了顿，“李敢会在嘉兴府，收购绫罗绸缎、茶叶瓷器等物品，然后再启程南下。” “你们的生意都做到楚国了？”赢世民明显有些不相信。 “两国的互商盟约一直在，再加上走的是李道正走过的路，所以更熟悉一些。”赢丽质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眼里还带着傲娇，“刘睿也在积极绘制全新的航海图，并将错误的地方纠正标注……” “刘睿一个人能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吗？” “临出发前，蓝田县的五位举人主动参加此次航海，国子监姚大学士也派出三位精通天文地理的教授随行。” “嗯，做得很好，朕心甚慰。”赢世民捋了捋胡须，“你们的人员配置都差不多，你觉得弘文馆的船队如何？” “他们走不出渤海湾。”赢丽质笃定道，“况且他们的船不配和我们的船队比。李北玄说，弘文馆的充其量就是大渔船，我们的叫作舰队。不仅安装了铁质护甲，还装备了虎樽炮和铜铳，光是火药就带了两千斤，爆破筒手榴弹……” “一下子列装了这么多火器，李北玄给钱了吗？”赢世民眉毛一挑，“你们代表的是蓝田县衙，可不是朝廷。” “父皇，儿臣和工部尚书商议过，这批装备是阎尚书亲自批复的。所有盈亏由县衙和工部均摊。” “阎让这老东西，口风还挺紧的，居然都没让朕和内阁知道……” 赢世民话说了一半，就见三阁老、六部尚书走了进来。 众人还没有行礼，一个身影嗖的一下冲到赢世民近前。 一个漂亮的滑铲，死死抱住赢世民的大腿。 “陛下，臣罪该万死！”于百药再次嚎啕大哭起来，那叫一个凄惨。 啥子情况？ 你骂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当初，对准太极殿最粗的一根柱子， 用血溅三步威胁朕的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你说罪该万死？ 赢世民微微眯起眼，“爱卿，你犯了什么事儿？” “……”于百药一怔：不是，你当皇帝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请罪，你不该说原谅我的吗？ 皇帝，你变了，变得让我陌生了。 擦擦脸上的眼泪，于百药从怀里掏出奏报递交到赢世民的手中。 刹那间，赢世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脸色阴沉地看向赢丽质，“李北玄和刘睿，果然是两个乌鸦嘴。” “……”赢丽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父皇，他们都是有功于社稷的人，无论品德和能力，都是弘文馆远不能及的，父皇何苦无端怪罪他们？” “你自己看看吧。”赢世民把奏报递给了赢丽质。 赢丽质翻阅之后，下意识地笑了出来，“果然，让李北玄和刘睿说中了，弘文馆还真养了一群废物……” 于百药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赢世民也颓废地坐在了龙椅上。 那可是我媳妇和内侍省掏的钱，你告诉我就这么打水漂了？ 水文地理方面的书籍图纸都不能用了，那将来怎么办？ 你让老子还怎么下南洋？ 重新规划、重新花钱，重新劳民伤财地去探索新航道吗？ “父皇，听人劝吃饱饭。”赢丽质略微沉思后开口，“这事儿怪不得李北玄，也怪不得刘睿。当初一众自认为权威的大学士把刘睿赶出弘文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来怪他们两个乌鸦嘴，明显就是想逃避责任。儿臣请求，严惩弘文馆所有涉案的大学士，他们毁掉了我武朝对星辰大海的向往。” “陛下恕罪，臣，臣……”于百药磕头如捣蒜，拼命地求饶。 在这个靠传承的航海年代，经验尤为重要。 开辟新航线，就要对出海的人许诺更多承诺更多，浪费的时间也会更多。 李道正海上走私，也不是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也是总结前人的航海经验，一次次的摸索航行，才开辟出来的航线。 探索的时间，可能是五年、十年、几十年、上百年。 可武朝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急需开发海上的财富。 多部门协调统筹，耗费了大量心血，可现在金山沉了，怎能让赢世民不气愤？ “皇儿。”赢世民眼眶微红，严肃认真地看着赢丽质，“刘睿当真知道航线吗？” 其余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只剩下蓝田县的船队了，大家都祈祷他们平安无事。 赢丽质也陷入了两难，她听出赢世民的话外之音。 蓝田县的船队，可以不代表朝廷，但可以代表皇帝。 海上霸业不会因为一支船队的沉默而停滞不前。 如果是李北玄，他会怎么回答？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赢丽质缓缓开口道，“李敢有多次出海的经验，招募的都是李道正用过的水手和海员，他们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刘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理论依据很强。如果理论加实践融合，儿臣认为他们多半会成功的。” “更何况，我们在登莱府收购的都是超大号的海船，又经过改良加固……儿臣愿意用我的公主封号、李北玄的爵位，以及蓝田县全部产业担保，刘睿和李敢会成功归来的！” 嘶！ 所有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公主殿下的这个赌注有点大呀。 赢世民看向了三阁老和六部尚书，意思很明显：海上霸业还要不要继续？ 第229章 谁也别想欺负我闺女 “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 户部尚书马宾王率先开口，“那臣也把自己的尚书衔赌在刘睿和李敢身上。” 其余几人也纷纷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臣等附议。” 海运，是中原的未来，也承载着部分的国运。 一旦提出来，就不能半途而废。 所有人都在赌，这是一场梭哈牌，只能赢不能输。 呼，赢丽质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也在祈祷：敢叔儿、刘睿，你们两个要争气啊，不然我和李北玄就一贫如洗了…… “陛下，海上事业还要继续，当务之急是要查缺补漏，严查海图一事。”张子房提醒道。 “于爱卿。”赢世民冷眼看着于百药。 “陛下。”于百药战战兢兢，“老臣有责任认罚。但此次航行事故明显是可以避免的，明明派出小船寻求威海水师救援就好，可刘子扬和孔震专横专行，这才酿此大祸。臣请陛下，严惩所有相关涉案人员。” “此事，也不全是你的责任。”赢世民叹了一口气，“弘文馆所有官吏月俸减半，今年不参与吏部考核了。你全力配合刑部调查此次抄录案，戴罪立功吧。” “老臣，谢陛下洪恩浩荡。” 于百药羞愧难当，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堂堂弘文馆，未来武朝第一大学府，竟然被一个打杂的给比下去了。 在场的大佬们都没办法给出合理的建议，只能是严查海图，静待李敢和刘睿归来。 于百药更是刷新了对大海的认知：玄幻、凶险，不可轻易涉猎。 “下南洋依旧按照章程去办，户部暂时把银子拨给蓝田县水师。”赢世民说着举起一份调查公文，“朕虽然相信万民表的事实，但也要亲自验证才能安心。这是朕命常涂派人走访调查的结果，也算是对蓝田县各级官吏的提前考核，诸位臣功都阅览一下吧。” “……”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万万没想到他会私下调查蓝田县。 怪不得之前骂百官废物的时候父皇没有辩解，原来是他默认了。 一众臣子阅览之后，纷纷眼睛一亮。 这是飞骑走访民间，带回来的调查公文。 里面详细记录了被调查者的家庭状况，以及平日里的表现，以及特长。 上面的措辞没有什么之乎者也，也没有什么呜呼哀哉，都是飞骑用最寻常的文字写出来的。 京兆十二县，所有的百姓都会对朝廷感恩戴德。 蓝田县现在是京兆府最富裕的县了， 财政收入更是一县顶八县，实打实的缴税大县。 调查者当中，有很多是陇西过来的流民。 一家一户的看下去，三阁老和六部尚书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敢情这就是百姓真正的心声啊。 原来，他们的要求真的不高，吃饱穿暖无病无灾就好。 “历年来，朝廷赈灾……方向都错了。” “蓝田县吸纳流民的方法是可行的。” 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前，丽质说朕崇尚儒学就是昏庸无能，诸位怎么看呢？” “……”赢丽质一脸懵逼：我说了吗？狗才说了…… 三阁老面面相觑，几乎异口同声，“陛下是圣贤的。” “哪有那么多的圣贤，充其量就是勤政罢了。”赢世民抿了一口参茶，“但距离爱民还差得很远很远，朕的作为确实不如丽质。” 在场的人不知道是皇帝自谦，还是对自己的讽刺。 但他们君臣的方向却是一致的：儒生误国，不可让儒学坐大！ “殿下，臣记得你和李北玄都是甩手掌柜，你们如何做到这些的？”马宾王问出了关键，这也是所有人迫切想知道的。 “用心去做就行了。”赢丽质顿了顿，“李北玄说，这个叫作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马宾王看向其他人，“这是新出来的学说吗？” 众人纷纷摇头，就连赢世民也好奇地问道，“什么是知行合一？” “这……”赢丽质挠挠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意思就是想获知民间真正苦乐，只需要和他们同耕同种、同睡同吃就好。” “可否说得具体一点儿？”马宾王又问。 “荀子曰：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赢丽质思索一般，突然眼睛一亮，“说白了就是：没听到不如听到，听到不如看到，看到不如知道，知道不如亲身去实践。这天下最怕的，就是出现那种光说不练的假儒生。这样的人将来为官，也不是一个好官。?” 刹那间，紫宸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儒生们就是这样，只晓得沽名钓誉，只想着名留青史，却从不以实际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 孔圣人之言，早就被他们扭曲的，丢失了本来的面目。 “李北玄的歪理确实挺多的。”马宾王笑了笑，对着赢丽质躬身施礼道，“但殿下在蓝田县的所作所为，臣由衷的敬佩。” “臣等也是。”其余人也是纷纷躬身行礼。 张子房略微沉思道，“陛下，抽空臣等要去蓝田转转，看看李北玄搞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学说。”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们就过去吧。”赢世民点点头，“皇后思念丽质，朕这就带她去立政殿。” 说完，不顾懵逼的众大臣，带着赢丽质就去了立政殿见长孙皇后。 “咱们谁先去？”张子房问道。 “我们六个先去吧。” “也好。”张子房捋了捋胡须，“正巧明日老夫纳妾，记得回来喝喜酒。” “……”众人在心里纷纷对张子房竖起了大拇指。 立政殿。 赢丽质躬身行礼，给长孙皇后请安。 长孙皇后上下打量，不由得心疼起来，“皇儿又清瘦了许多。” “身体可结实着呢。”赢丽质坐在长孙皇后身边，“最近春耕，跟着庄户们下田劳作了，还购买了一大批的猪崽免费发放给庄户，让他们饲养。” “养猪？”长孙皇后目瞪口呆，“猪肉能吃吗？可别给言官抓住弹劾的口实啊。” “观音婢放心，咱闺女养猪，那叫造福苍生！”赢世民满眼傲娇，“谁敢弹劾我闺女，我就把谁杖毙在午门之外！哼，谁也别想欺负我闺女……” 第230章 武朝，圣人降世 “少爷，已经三天了，你确定不收拾一下？” “你看看你头发蓬乱，胡茬子唏嘘……” “再不收拾别人该说我这个做丫鬟的不懂事了。” 爵爷府，看着三天没洗脸洗澡的李北玄，月娥急得不行。 “不能洗。”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竹子都买好了吗？” “买好了，都移植到后花园了。”月娥不解道，“少爷，你做这一切为什么啊？” “为了赵小姐呗。”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香木炭准备好了吗？” “也都准备好了。”月娥感觉越来越看不懂李北玄了。 “赵小姐帮我去探口风，不出意外的话，大佬们要来了。”李北玄压低了声音，“我已经命锦衣卫把守蓝田县的各个出入口，发现京城来人立刻汇报，到时候你就按照我教你的去做就行。” “嗯。”月娥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少爷。” “头儿，来了，真的来了！” 王云长急匆匆地跑进爵爷府，“一共是六辆马车，六部尚书全都来了，看方向是奔着爵爷府来的。” “好！”李北玄又刻意地把头发抓乱，“月娥，开始做事。” 话落，李北玄就跑去了后花园，对着新移植的竹子发呆。 月娥使劲儿地搓搓脸，在外面传来一阵车马声之后，跑向了大门口。 用脚故意的绊了一下门槛，扑通一声摔趴在马路上。 微微抬起头，月娥哇的一声就哭了，“二老爷，月娥正要去京城找您，少爷疯了，少爷他疯了！” 马宾王心中一紧，“你别着急，先慢慢说。” “少爷，少爷他……”月娥擦着脸上的眼泪，“少爷对着竹林坐了三天三夜了，说什么要格物……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人就要不行了。” 格物，是先秦两位理学家提出来的，又称作程朱道学，是百家争鸣的主要派别之一。 他们的理学学术不是取自四书五经等经典，而是始于禅学，认为格万物才能明辨是非，通过观察才能探究世间根本。 这种学说之所以没在武朝盛行，是因为研究程朱理学的人，大多数都走火入魔了。 卧槽！ 马宾王爆了一句粗口，“快拦住他，格物很容易让人发疯陷入癫狂。” 刚冲进后花园，就听见几声鹤鸣。 抬起头，在半空中盘旋着十几只仙鹤，以及各种珍稀鸟类。 李北玄蓬头垢面的盘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子。 猛然间，一声闷雷炸响。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李北玄的背后，竟然升起七彩霞光。 乍一看去，像极了佛陀、菩萨后背上的威严佛光。 李懋恭等人看到这一幕，彻底惊为天人。 “怎么回事？难道我武朝有圣人出世吗？” 魏玄成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天空的飞禽，和李北玄背后霞光。 “哇哈哈！呜吼吼！” “错了，他们都错了。” “应该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洪亮的笑声，响彻整个爵爷府，震耳欲聋。 李北玄的猛地站起身，跑出了后花园。 嘴里疯狂地喊着，“错了，他们都错了。” “谁错了？”马宾王拦住了近乎“疯狂”的李北玄。 “天下的读书人都错了。”李北玄手舞足蹈，“你错了，我爹错了，陛下错了……所有学儒学的都错了。” “……”马宾王顿感不妙，“你重新说。” “庄子！” “孟子！” “荀子！” “列子！” “墨子！” “商公！” “恒团！” “许行！” “程朱！” “……” “他们都错了！” 六部尚书如遭雷击，顿感不妙。 李北玄说的这一大串的名号，无一不是各大学说的开创者和继承者。 “二叔，你可知庄老之学最初的样子？” “……”马宾王摇摇头。 “魏伯伯，你可知孔孟之学原有的样子？” “……”魏玄成摇摇头。 “李叔叔，你乃刑部尚书，可知商公法学原本的样子？” “……”李通古也是摇摇头。 “阎叔叔，你乃工部尚书，可知墨家机关术和墨家学说的本源？” “……”阎让同样摇头。 “陈叔叔你是礼部尚书，你说荀子反对孟子的性善论首倡性恶论，是对还是错？”“……”礼部尚书陈平思量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 瞥了一眼兵部尚书李懋恭，李北玄淡淡道，“咱们兵家一直都追求本源，一直在进步，非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腐儒可比。” “嗯，你娃说得很有道理，兵家确实一直在进步。”李懋恭满意地点点头，但很快又问道，“抛开兵家，其余学说错在何处？” “他们错在忘记了本源！”李北玄掷地有声，“各种经典，被无数所谓的大师名儒注释，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无比复杂起来，寻常读书人根本找不到窥视真理的法门。” 嘶！ 六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尼玛是要离经叛道啊。 你想贬低儒学，我们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在和孔震抢媳妇。 但你别光说不练，你要驳斥它、驳倒它，让你说的变成碾压孔家的真理才行。 “经典本身，已经告诉我们问题的答案了，就没必要再搞大量的注释。” “比如仁政，不是靠嘴上说说，也不是减轻赋税更不是大赦天下，是要真正地融入百姓，体验了百姓疾苦，才有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呀。这就是实践得真知。” “当年关中大乱，陛下一战擒双王，在进驻河北的时候，曾经约法三章，不管是军队还是百姓，他们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就是知行合一。” “再比如，朝廷发放给百姓的劝农经，何其烦琐？百姓压根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内行人用不上，外行人用不着。让外行人指挥内行人，这难道不是错误吗？六位叔伯，你们都是学富五车饱读诗书之人，你们敢说自己已经触碰到了圣人大道了吗？” 一连串的话说出来，让六部尚书目瞪口呆。 在场的人除了马宾王，都是状元出身，他们平日里都可以高谈阔论，可你要真问他们圣人之道是什么，他们全都答不上来。 “圣人之道，后人都有解释。”马宾王略微沉思后开口。 “圣人之道为什么要后人来解释？四书五经，教的就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如此简单的事情，何须别人去解释？” 李北玄大笑起来，“明明经典很简单，可后世的大儒却拼了命给它们加上注解，让经典变得无比复杂起来。但实际上呢，圣人在书里面已经给出了答案。仁政不在书本之中，而是要心存圣人之念，在实践中发现真理啊。我们只需要知道，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道则知天。这就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刹那间，六部尚书彻底亚麻呆住了，神情也恍惚起来：难道我武朝真的有圣人出世了？ 第231章 做李爵爷那样的好官 六部尚书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反复琢磨李北玄的话，似乎不是什么歪理邪说。 他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是迂腐之人。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说白了就是同理之心。 大家总说圣人之道，可从来没实际去做过。 总说要施行仁政，却从来不知民生。 李北玄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带着六部尚书去了矿山和书院。 实际接触民情之后才发现，百姓追求的不是所谓的盛世。 而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给老父母、妻儿置办上一件崭新的衣裳。 所以仁政的关键，不是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而是急百姓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需百姓之所需。 切实地融入社会，才会发现社会上存在的弊端。 距离大朝会还有几天时间，六部尚书决定留下来。 分配到各个庄户，他们也要和百姓同吃同住一起务农。 李北玄见他们要验证自己的学说，自然也是乐意至极。 想要碾压孔家，不仅要在功德上下功夫，还要在学术上完成碾压。 王守仁的知行合一理论，恰好能摆平一切。 能不能成为全新的学术理论，就看六部尚书这一哆嗦了。 接连三天，李北玄没管六部尚书，而是带着老太监们挨家挨户的乔猪。 不得不说，太监们的手艺简直是无敌了，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重新操起了老本行，这些太监们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他们身上没有的东西，也期待别人也没有。 贱兮兮地看着李北玄，询问：驴马骡子啥的，要不要骟一下？ 李北玄的回答也很简单，骡子是可以骟一下的。 母骡子怀孕必死，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也可以给公骡子做阉割手术。 没有了交佩的欲望，也就能专心致志的劳作了。 相对于猪而言，老太监们更喜欢骟骡子。 马宾王本是寒门出身，从小就干农活。 但耐不住官做久了，身体各个零件大不如前。 干了一上午的农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庄户家。 这是一个六口之家，主人姓王，别人都叫他王老汉。 有个儿子叫王五，还有两个孙子。 回来的时候，老汉正在做饭， 两个孩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玩得津津有味。 坐在门槛上，马宾王看孩子玩游戏看得出神。 不一会儿，王老汉就端来两个蒸土豆。 似乎对马宾王很畏惧，做起事情来有些小心翼翼。 马宾王掰开土豆放进嘴里，竟然发现出奇的好吃。 “很久没干农活了……下午咱们干什么？”马宾王问。 “下午挖水渠。恩公说，要提前蓄水，防止夏季干旱。大人吃完可以先休息一下。” “休息不着急，你坐我边上，咱俩边吃边聊。把你们在蓝田的情况详细和我说说。” “大人……”老汉警惕地看着马宾王，“您不会是要调查恩公吧？千户所和衙门里都是好官嘞。” “我是他二叔。”马宾王笑道，“蓝田县伯李北玄是我侄儿。” “哦哦。”老汉这才放下警惕，“大人，我们家本是陇右过来的流民，儿子在矿上务工，我在家耕种……这个房子，是矿场免费给分发的……” 马宾王和老汉聊得很欢，其余五个人也是都差不多。 吃饱了以后，和庄户们，也全都闲聊起来。 他们都觉得，蓝田县的教育方式很神奇。 私塾的学生就没有放假的，可书院在春耕、秋收时节都会放五天假，让他们回家务农，体验父母养家的辛苦。 陈平看着面前的童生，他的名字陈平在朝堂上听过，叫作郑小龙。 吃过饭，郑小龙就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是以“仁”为题，写一篇时政文章。 “童生就要写这么高难度的文章吗？” 陈平忍不住问，记忆中这都是秀才才能接触到的。 “时政，是书院的选修课。我们早晚都有两节自习课，早晨看日报，晚上看邸报。看完之后都会截取报纸上的某篇文章写读后感。” 郑小龙顿了顿又道，“书院还会不定期地组织郊游，组织看戏，也都要写郊游的感受和戏曲的观后感。李爵爷说，长期写文章能锻炼我们的分析能力和观察能力以及表达能力。” “我看你们早晨骑马射箭，晚上还要养猪……有充足的时间读书吗？” “书院不是以成绩论胜负的，李爵爷对学习有很好的时间规划，禁止我们熬夜读书。那些成绩不好的，会根据他们的兴趣爱好进入技校或者讲武堂。”郑小龙指了指隔壁家，“隔壁张永昌成绩就不好，可因为身体素质好，天生不迷路不转向，哪怕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也不会丢失方向感，就被李爵爷特招进了讲武堂。听说，张永昌毕业之后会参与三场实战，实战考核及格直接安排他做小旗嘞。”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陈平抿抿嘴，“你们蓝田书院还真是因材施教。” “不仅如此，我们每个月还有一次摸底考试，考试的形式和科举差不多。由国子监的教授亲自出题，秀才、童生一起作答……”郑小龙眼里露出傲娇之色，“上个月摸底考试我得了第一名。赵院长亲自为我戴的大红花，李爵爷亲自为我颁发的奖状。” “我能看看你作答的试卷吗？”陈平又问。 “可以，我去拿给你。”郑小龙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小心地打开。 首先看见的是一朵大红花，下面就是三好学生奖状和试卷。 “大人，这个月的摸底考试我要是再拿到第一名，就可以领取二十两银子的助学基金嘞。” “你拿到银子，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给爹娘买一个大号的不漏水的脚盆。剩下的银子再买两头牛，这样爹娘就不会那么辛苦那么累了……” “不给自己买些东西吗？”陈平好奇地问道。 “书院免费提供书籍和文房四宝，用坏了可以在教务处以旧换新。” “如果将来当官了，最想做的是什么？” “当官呀……”郑小龙略微沉思，“做李爵爷那样的好官，做赵院长那样的好人。” 第232章 武朝，天威浩浩 六部尚书同时请了病假。 这在武朝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大朝会，赢世民没见到六部尚书心中一紧。 下意识地以为，李北玄挖了他的墙角。 可他不知道的是，六部尚书在务农养猪。 很快就到了书院考试的时候， 实论题目是六部尚书合计之后出的题。 就是李北玄所说的：知行合一。 书院的考试和科举考试差不多，但多了骑射。 童生秀才们，经过赢丽质院长的精心教育之后，武艺精湛。 很多人，都能熟练地骑马射箭。 因为马都是学生自己养的，了解他们的习性。 平日里去书院，大多也选择骑马。 陈平很关注郑小龙，比试骑射的时候，专门过去观看。 他用的是梢弓，十射九中，引来满堂喝彩。 第二场考的是策论，没有任何要求，题目自拟题材不限。 这场考的是学生们对知识、事物的总结能力。 可以写郊游，也可以写各种生活总结。 压轴部分，就是实论了。 看到要考核的是知行合一，学生们都是底气十足。 这个理论，他们一直在学。 李爵爷告诉他们，可以把这个叫作阴阳学，也可以叫作心学。 熟知的题目，写起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在批阅试卷的时候，六部尚书也是啧啧称奇。 一群童生、秀才竟然也能写出经天纬地的文章。 试卷批阅了一半， 礼部有人送来一份奏疏，交给了礼部尚书陈平。 打开一看，陈明瞬间就蒙了。 “都过来看看，这个奏疏有点儿意思。” 陈平看向李北玄，“你也过来看看，这个吕宋是什么意思？” 奏报的内容，是吕宋国王郑道乾派人送来的。 李道正干走私的时候曾经说过， 武朝下南洋的船队，第一站是新罗百济。 第二站是楚国的泉州或者崖州，第三站就是这个吕宋。 两个国家之间，没有建交，只有商人行走两国之间。 可这次，郑道乾竟然请求武朝皇帝对其进行册封。 先秦时期，中原就有很多附属国，都是始皇帝册封的。 获得了亚洲话事人的认可，才算是正统。 可这个吕宋，搞这一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两国相隔着茫茫大海，在通信不发达的年代，来往都需要小半年的时间。 无缘无故的，咋还想起来让中原皇帝为其册封了呢？ 如果册封，那吕宋就成了武朝的藩属国。 发生什么重大事件，宗主国都要帮他们善后。 “不对呀。”李北玄指了指里面的几个措辞，“这奏疏怎么写得很委屈很可怜，似乎还有点儿不情愿呢？” 六部尚书也重新品读起来，确实像李北玄所说，奏表的内容确实显得极其可怜。 这时候，朱昉大步走了进来，“贤侄，李敢和刘睿传回消息了，捷报啊，吕宋大捷！” “……”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昉，“他们在吕宋干了一架？” “奏报上写得清楚，他们停靠吕宋补给。吕宋的官吏想要霸占船上的货物。” “小崽子们这暴脾气就上来了，李敢带着二百人，以零伤亡的代价，一天的时间就拿下吕宋两座城池。吕宋国王郑道乾胆怯于武朝天威，亲手砍了涉案的官员，主动开城门请降。” 李北玄听得彻底惊为天人，“不愧是咱千户所的精锐，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朱昉得意大笑，“出门在外，就是不能受欺负。我给他们回信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干就完了。” 所以，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郑道乾是被打怕了，这才主动请求武朝册封的。 ………… 汪洋大海上，一眼望不到头。 船队从吕宋一路向西出发。 原本只有四艘海船，现在变成了六艘。 李敢还招募了一批来自吕宋的海员。 了望塔上，一名水手正在了望。 突然对着甲板上的李敢挥动信号旗，“前方有海岛。” 海上航行是最枯燥乏味的。 半个月时间，也验证了刘睿的研究成果是对的。 按照家中的海图记载，前方会出现一个有淡水的海岛。 在海岛补给之后，下一站就将抵达农业发达的李朝。 李北玄对他讲过，李朝这地方有一年三熟的稻米。 这里的人们，比牲口还勤快。 路过这里的时候，可以雇佣一批李朝人随行。 李敢和刘睿，以及国子监的学士商量之后，决定在贡布进行一次补给。 贡布半岛位置比较特殊，他被一分为二，一半归李朝，一半归真腊。 是海上商队重要的货物中转站，李道正的船队当年就是在这里进行交易的。 他们也想效仿李道正，在这里完成货物交易，并装上南洋的货物。 由李敢带着部分商船返回武朝，刘睿则是购买最新的海图之后继续向西航行。 一来验证地球是圆的，二来他要开辟全新的航线。 到了贡布，李朝和真腊的官员热烈欢迎。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中原人的商队了， 能喝上一口中原的茶叶，国王老子也不及吾啊。 李敢稍微地向他们暗示了一下，他们立刻就给船员和将士们安排了女人。 大家轮流看守货船，可以放肆地风流三天，三天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刘睿和李敢也被安排了精致靓丽的女子，二人也是照单全收。 贡布作为货物的中转站，除去要抽取一成的赋税外，还会免费做交易的中间人。 因为是两个国家共治一个半岛， 李敢对他们也是雨露均沾，一成交易税他们两家均分。 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种子，所有的农作物种子全都要。 装船完毕，李敢和刘睿分道扬镳，带着四艘海船返程。 刘睿则是继续向西航行，一边研究在贡布购买的海图，一边和大学士们进行绘制。 船上有士兵病倒，李北辰提议在下一处陆地补给，却被刘睿拒绝了。 “大人，这是为何？”李北辰不解。 “前往是骠国了，咱们不能在那里登陆。” “骠国？”李北辰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就是被先秦灭国的蒲甘国。”刘睿解释道，“三家分秦的时候，那里又建立了勃固国。中原大战，魏国损兵折将，之所以能快速恢复元气，就是在勃固国抓壮丁补充的兵员。魏国打压勃固国，只让他们饿不死勉强能吃饱，所以他们极度仇视中原人，经常抢劫来往的商船。” “爵爷说出门在外，干就完了。”张松昌正了正腰刀，“虎樽炮轰一轮，神仙来了也得规规矩矩的立正敬礼……” 第233章 大炮起兮轰他娘 “爵爷说出门在外，干就完了。” “虎樽炮轰一轮，神仙来了也得立正敬礼。” 张松昌正了正腰刀，“吕宋国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没来得及扔手榴弹，对面就投降了。” “我不是怕打仗，是怕毁掉武朝的大战略部署。”刘睿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我们把勃固国的军队打残了，魏国趁机吞并勃固国，那不是给咱们武朝平添一个强大的对手吗？” “那生病的士兵……” “这是海员都有的毛病，给他熬点豆芽汤，再给他吃点儿苹果，过几天就好了。”刘睿笑了笑，“咱们去大马补给，想干架在大马干。我在贡布打听过了，大马是一座佛国，那里盛产黄金和白银。吩咐下去，打赢了……进账所有人共分两成。” “明抢？”李北辰和张松昌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刘睿。 “朝廷出海的目的就是让万国臣服的。”国子监大学士谢必郢捋了捋胡须，“对于那些不服教化的，自然要出手惩戒一下。” “可无缘无故的，就炸人家城池……会破坏邦交的。”李北辰使劲儿地挠挠头，“直接开干……不好吧？” “补给的时候炫炫富。”谢必郢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北辰一眼，“总有人会过来的强抢的，懂？” “大人，果然高明啊！”李北辰对谢必郢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负责打，我们几个老家伙负责谈判，和他们讨要赔款。”谢必郢拍了拍李北辰的肩膀，“你们事情做得越漂亮，他们赔付的金银就越多。” 不得不说，先进的火器就是船队的底气。 这几个大学士也全都是好战分子，攻打吕宋城池的时候，他们都拎着手榴弹准备炸几个响了。 可偏偏，吕宋人太不抗揍了，几炮下去就他娘的投降了，搞得他们一点儿用武之地都没有。 如果在大马打一仗，他们一定要扔几个手榴弹，扬扬武朝的国威，抖抖文人志气。 能分到金银，将士和水手们也全都兴奋得嗷嗷叫。 海上航行枯燥寂寞，排解寂寞最好的方式就是：女人和打仗。 到了大马，就无法给朝廷写信了。 刘睿展开一本空白的书籍，提笔写下日记，记录船队每天的生活。 大学士们干劲儿十足，除了看书绘制海图， 他们学会了射箭，还能熟练地操作虎蹲炮，熟练地使用铜铳。 这群老学究还写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诗：大炮起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数英雄兮武朝郎，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船队从上到下，全都憋着一口气，只等到了大马的时候，就用火炮轰他娘的。 ……………… 六部尚书回京。 立刻到了紫宸殿议事，商讨关于册封的问题。 一进门就看见了谢怼怼。 册封是可以册封，最好是派使节过去。 再和对方搞一个友好互助的贸易盟约。 但动手打人终究是不对的，赢世民是个要脸的人。 就琢磨让谢怼怼好好数落一下吕宋人的罪过，让使节去了之后也不至于被扣上不宣而战的帽子。 谢怼怼虽然觉得这事办起来很不合理，但也给出了合理的答案。 先秦的时候，吕宋刚建国，大多数都是漳、泉一带的海盗过去定居。 他们文化是先秦的文化，使用的文字也是先秦的小篆。 可以把矛头指向这群海盗，就说他们打劫了武朝的商船。 你吕宋境内出现这么多的海盗，你不剿匪就是你吕宋国的责任，我打你也没毛病。 谢怼怼还现场书写了一篇通俗易懂的檄文。 赢世民和六部尚书看过之后，纷纷对谢怼怼竖起了大拇指。 论真才实学，谢怼怼堪称武朝第一人啊。 只可惜，赢世民几次恳求，这老小子就是不为相。 蓝田县的船队既然传回来好消息，那就证明刘睿是对的。 船队在，也极大鼓舞了赢世民的底气， 命令六部尽最大的努力把航海事业进行下去。 为了透透底，赢世民还专门抛出李北玄说过的一个名词：殖民！ 对此，六部尚书直接无视了。 谢怼怼提议，这件事等船队归来后再做商议。 赢世民见他们对“殖民”二字不反感，还有些跃跃欲试，也就彻底放下心了。 “这里有十几本奏疏，都是弹劾蓝田县养猪的，声称养猪就是劳民伤财。”赢世民指了指龙案上的奏疏，“诸位爱卿，怎么看？”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马宾王躬身行礼道，“陛下还是亲自走一趟蓝田，自然就知晓答案了。” “陛下，老臣和您一道过去。”谢怼怼闻言也开口道，“老臣也想见见这个李北玄。” “去是可以去，就是吧……就是……”赢世民的老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老臣昨日去过宗正寺，公主殿下并不在那里。”谢怼怼微微躬身，“老臣顺便也想见见一心为民的赵四小姐。” 赢世民满是无奈地点点头，“还望谢先生不要拆穿她。” “老臣历经两朝，劝谏是认真的。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是清楚的。” 最近，赢世民为了下南洋的事情，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正巧想去蓝田县放松放松，当即就带着谢怼怼去了蓝田。 ……………… 以前，蓝田县被张家兄弟搞得乌烟瘴气。 自打锦衣卫接手之后，县里县外都变得山清水秀了。 一路上的风光，让谢怼怼赞不绝口。 来到了爵爷府，就看到了和李北玄正在品茶的赢丽质。 赢世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 只求他们在孔震退婚之前，别搞出来人命才好。 李北玄和赢丽质先是带着他们去了各大工厂转转，随后就去了千户所和书院。 大棚里的瓜果都熟了，李北玄就提议去采摘园转转。 想吃啥，就自己动手摘啥。 并且准备了钓具，准备在灞河边野炊。 谢怼怼和赢世民对这样的安排，很感兴趣。 来蓝田，就是放松心情的。 亲手摘点瓜果钓钓鱼，享受一下田野生活也是蛮享受的…… 第234章 武朝天子挖土豆 蔬菜大棚，已经在蓝田县普及开来。 根据不同的物种，模拟出不一样的生长环境。 这都是千户所众人，经过无数次的实践，换回来的结果。 摘了喜欢吃的瓜果之后，李北玄专门带着他们去挖土豆。 赢世民和谢怼怼趴在地上，用铲子慢慢拨开泥土。 看得出来，李北玄就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但到了谢怼怼这个年龄，也没几个撅着腚挖泥巴的。 虽然说挖了几铲子土，腰酸背疼，但谢怼怼还是享受其中。 “谢先生，要不你先歇歇？”赢世民见谢怼怼满头大汗便劝说道。 “不能歇，我听小马说知行合一的新学说了，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既然要验证一下，肯定要亲力亲为。”谢怼怼乐在其中心情大好，扶着酸疼的老腰，“不干活不知道，一干活吓一跳。回去之后，定要抽翰林学士吴芳斋几个大巴掌，写的什么狗屁劝农经。” “李北玄说得对，外行人指挥内行人做事，确实不可取。”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吴芳斋，确实该揍。” “臣……不是，老夫不觉得……”谢怼怼压低了声音，“可以组织弘文馆的人过来体验一下生活。平日里把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到真格的就拉梭子，也应该让李北玄教训教训他们了。” “先生的意思是……”赢世民的眼睛一亮。 “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虽说现在能拖上三年，那下个三年呢？”谢怼怼提醒道，“老夫虽然是读孔孟的，却看不上现在的孔家，儒学早就变味儿了。不如借此机会，让他们过来体验一下农耕的生活，如果让他们再比试一场……也就彻底确定心学的地位了。” “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赢世民点点头。 “那老夫回去就安排一下。” 一人挖了一筐土豆，经过详细检查，土坑里再也没有了之后，俩人才走出暖棚。 刚出去，就听见一阵牲口的嚎叫，俩人定眼一看，竟然在杀猪。 寻常的猪长到百斤已经是极限了，可蓝田县养的猪足足有二百多斤。 大耳朵呼扇呼扇的，看得直吓人。 李北玄在指挥，赵孟起手握绣春刀，一名力士端着一个大木盆。 “老赵，对着脖子捅下去……”李北玄看了看力士，“老孙，一定要用盆子接好，猪肉血肠可是很好吃的，别浪费了。” 扑哧！ 赵孟起深吸了一口气，手起刀落，猪头就被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看得李北玄直揪心，“败家子，老赵你就是个败家子。” 老孙端着木盆，凑上前的时候，也仅仅接了半盆。 随后，有庄户上前，开始脱猪毛，清理内脏，分解猪肉。 “一刀解决，多完美。”赵孟起擦擦刀身上的血渍，对自己的这一刀很是满意。 “唉！”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白瞎那么多猪血了，以后不能这么杀，捅猪脖子……” 咦？ 赢世民咦了一声，“谢先生，我要是没看错，那是你孙儿谢子华吧？” 谢怼怼循声看去，发现洗猪肠子的竟然是自己的好孙子。 “他不是在国子监进学吗？怎么来蓝田了？”赢世民忍不住问。 “这个……”谢怼怼疑惑地放下土豆，“谢子华，你过来。” 谢子华扭头，大惊失色。 第一反应是要跑，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战战兢兢地走到谢怼怼面前。 “阿爷。”谢子华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不在国子监？” “是，是……”谢子华支支吾吾，“是孙儿请求祭酒大人把我的学籍调来蓝田书院的。阿爷你别生气，书院教的和国子监不一样，上个月摸底考试孙儿得了第二名。” “阿爷不生气。”谢怼怼笑道，“最近都学到什么了？” “儒生错了，他们的教育模式全错了！”谢子华看看谢怼怼，又看看赢世民，“没有实践验证的理论，全都是空谈。只有亲身体验了，才知生活来之不易。弘文馆那群腐儒，就该全部清退掉，免得他们误国殃民。” 扑哧！ 赢世民和谢怼怼全都被气笑了。 “去干活吧，以后这样的话别对别人说，自己知道就行了。”谢怼怼拍拍谢子华的肩膀，“休息的时候回家看看，别一直躲在蓝田。” “阿爷，你不怪孙儿擅自转学？”谢子华奇怪地看着谢怼怼。 “蓝田县还是很不错的。”谢怼怼鼓励道，“快春闱了，先考个秀才给你爹娘看看。” “嗯。”谢子华重重地点点头，“孙儿一定能考中的。” 灞河边支起来帐篷，帐篷前有几口大锅，锦衣卫们忙前忙后。 王云长带着几人，也钓到了几条大鱼。 临近村子的妇女，被请来做饭。 在李北玄的指挥下，生火先做杀猪菜。 随后，羊肉萝卜、鱼汤、土豆等食材也纷纷下锅。 赢世民和谢怼怼坐在帐篷里，闻着诱人的香气，瞬间觉得不累了。 “老臣似乎明白，蓝田县为何这么和谐了。” “哦？”赢世民来了兴致，“先生说说为何？” “接地气！老夫从来没想过，赵孟起那五头神兽能和百姓打成一片。更没想到，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会如此亲民。” “县令在地方都被叫作县太爷，权力像是皇帝一样，所以县令在地方拥有绝对权力。可县令们当官都是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来满足一己私欲，这才有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 谢怼怼指了指忙碌的王云长等人，“一个县令吃肉，百姓能喝上一口米汤，那这个县令就可以打六分。朱昉这群人是带着百姓集体吃肉，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确实啊。”赢世民重重地点点头，“要不咱俩……” “走着。”谢怼怼脱掉了宽松的外衣，跟着赢世民走出帐篷。 一个劈柴，一个帮着烧火。 活干的差不多了，人也累得够呛，肚子也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提出抗议。 妇女们也终于做好饭菜，一一地摆在了桌子上。 赢世民和谢怼怼蹲在灞河边洗洗手，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赢世民不禁想到了海外的船队：也不知道船队现在走到哪了，他们在海上过得还好吗…… 第235章 海外的老相好 大马，海外佛国。 一直以来，都被天竺人奴役。 这里不仅有丰富的金矿银矿，还盛产棕油、橡胶和胡椒。 武朝的船队靠岸登岛，来到了柔佛省。 不仅看到了很多弗朗机人，也有和他们一样肤色的黄种人。 街道上，还有很多趾高气扬的僧人，周围的人见状纷纷给行人让路。 有些低等级的种群，还跪在地上，对着僧人们叩首祈祷。 经过简单的交涉之后，大马的官员对中原的商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马有十几个贸易点儿，大马的商人就行走于天竺、真腊，李朝和吕宋之间。 随行的大学士有人懂天竺语言，很快就和大马的官员和商贩打成一片。 刘睿在吕宋曾经雇佣了嘶鸣水手，他们屁颠屁颠地跟在跟在身边，讲述关于大马的各种风俗习惯和宗教传统。 交流中得知，那些弗朗机人都在努力地学习中原的语言，只等船队打造成功就会北上中原进行贸易通商。 刘睿在简单逛了一圈之后，给出来很中肯的评价：这里的女人还是蛮不错的。 所有人都睡在船上没有在陆地安营扎寨， 刘睿还下了死命令，所有人整备装备，不许外出。 对家乡的怀念，对女人的执念，让将士、水手们全都憋着一股火。 大学士和举人们，每人领到了两枚手榴弹，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刘睿翻开书本，继续写着日记，首先是李爵爷等人的思念，对国家的思念，随后就是各种见闻，并强调弗朗机人造出来的大船，十分有借鉴意义。但也要提防弗朗机人，这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次日一早，就听见了沉闷的号角声。 武朝军队一片哗然，李北辰慌乱地叫醒刘睿。 刘睿站在船头，就发现了五六十头大象。 柔佛的州长立于战象群最中间的位置。 挥动着手中的旗帜，指挥战象一步步向港口靠近。 其余战象的身上，还站着奇装异服，手持兵器的象兵。 “这是怎么回事？”刘睿看向身边的吕宋人。 “不知道啊。”吕宋水手挠挠头，“看上去不像是来示好的。” “谢学士，这该如何？”刘睿看向谢必郢。 谢必郢略微沉思，拿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奋力朝着象群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原本还保持阵型的战象，受到惊吓后开始乱跑乱撞。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几个士兵，也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谢大学士开打了，早就急不可耐的炮手们，也点燃了虎樽炮的引线。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战船上响起。 无情的炮弹瞬间砸向象群。 仅仅是三轮齐射，五十多头战象就已经十不存一。 硝烟散去，一面白旗被人举在手中。 举旗的人，正是柔佛的州长。 此人哭丧着脸，就感觉恶心。 我特么用柔佛人的最高礼仪接待你们，你们竟然恩将仇报？ 再看看地面上，象牙、犀角等名贵的迎客礼，也全都散落一地。 “谢学士，咱们是不是误会他们了？”刘睿总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说不上来。 “咱们出门代表的是中原，哪怕是错了也不能承认。”谢必郢阴沉着脸，“当年先秦的三宝太监下西洋，已经把他们给打怕了，咱们不能丢了先秦的面子。” 说话间，一个女人跑了出来，看着面前混乱的场面，脸上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 “圆圆？”刘睿看见女人当即一怔。 “认识？”谢必郢问。 “她父亲是楚国的崖州知府，晚辈当年游学的时候在金陵府遇到过她……”刘睿叹了一口气，“因为两国是敌对关系……所以……终究是没成为一生伴侣，遗憾至今。” “那现在，破镜重圆的机会来了。”谢必郢提醒道，“你现在可以效仿先秦的秦使了！” “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谢必郢笑了笑，“你背后不仅有武朝，还有先秦。一汉当五胡，敢想一点儿，敢干一点儿。不然，老夫怎么找他们赔钱？” “……”刘睿。 陈圆圆，楚国人。 柔佛州长莱西盖尔的妻子。 见到被将士簇拥的刘睿，她整个人也是僵立在原地。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在火炮的威慑下，刘睿不仅勾搭了陈圆圆， 还顺手干掉了蕾西盖尔以及柔佛的一众大臣，直接颠覆了柔佛的政权。 柔佛宣布退出天竺的掌控，推翻现有的种姓制度，成立柔佛国。 被压迫的人民，也簇拥着陈圆圆就任柔佛国第一任女性国王。 推翻种姓制度也好像是一把烈火，在整个大马铺天盖地地燃烧起来。 他们打砸庙宇，驱逐和尚，还把那些常年压榨他们的天竺人点了天灯。 整个大马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就成立了十二个国家，彻底陷入了军阀混战之中。 谢必郢等人，也没着急离开。 还不断地催促刘睿，早点把人命搞出来。 当陈圆圆真怀上孩子之后，刘睿也选择了离开。 因为前途还有很多未知的凶险，刘睿承诺下次来的时候，就带陈圆圆回中原。 随行的举子们，选择留在柔佛国当官，推行中原文化，并帮助陈圆圆稳固政权。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还会帮助陈圆圆统一整个大马。 唯一有遗憾的，就是谢必郢了。 精心准备的谈判条约，压根就没用上。 虽然搜刮寺庙的时候，获得了很多珍宝，但始终就是开心不起来。 “下一站在哪落脚？”谢必郢表情严肃认真地看着刘睿，“老夫费时费力写出来的条约，不能没用武之地呀。” “……”刘睿在一番精心谋划住指了指地图，“天竺有一个阿湿婆半岛，咱们就在那里落脚，就是他们在奴役大马。” ……………… 蓝田县，酒菜上桌。 这个土豆，是朕亲手挖的。 这盘胡瓜，是朕亲手摘的。 还有这盘绿菜…… 不仅是赢世民，就连谢怼怼脸上也露出浓浓的满足感。 当压轴的大菜上桌，赢世民和谢怼怼就不淡定了。 这是李北玄亲发明的——杀猪菜！ 第236章 一锅杀猪菜 杀猪菜，起源东北。 是东北地区，地地道道的美食之一。 每当年关之前，村里就会有人杀猪，招待周围的邻居。 这种菜肴，几乎把猪身上所有部位都做成了菜。 猪骨、头肉、手撕肉、五花肉、猪血肠、酸菜白肉还有猪下水…… 一大盆菜摆在桌子上，下面还有燃烧的木炭，菜汤咕噜噜冒着泡。 讲道理，在先秦的时候，就有人发明了红烧肉。 可这东西需要大量的香料辅助，才能掩盖肉质的酸臭味。 在香料比肉金贵的年代， 红烧肉就是是典型的富人压根不想吃，穷苦大众又全都吃不起。 再加上，富贵人家主要吃的是牛羊肉，冷不丁地听说猪肉难免有些抗拒。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提这道菜了，猪也就彻底沦为了祭祀的产物。 默默地看着杀猪菜，赢世民和谢怼怼似乎很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盆子里面，散发出来的香味却又是实打实的。 “赵叔叔、谢伯伯，先来尝尝。”李北玄介绍道，“我们蓝田县养的猪运动量比较小，又是经过阉割处理的，所以猪肉本身就没有酸臭味了，吃起来油水足也很香。” 赢世民和谢怼怼相互对望，不由得有了疑问：难道，蓝田县的猪，和别人养的猪确实不一样？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谢怼怼先拿出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 像是上刑场一样，把肉放进嘴里。 咦？ 谢怼怼的神色一凝，这肉没有酸臭味，还有一股子肉香。 嚼上几口，还十分软糯。 独得口感，独特的味道，让谢怼怼又夹了一片。 “好吃，真的好吃！” 谢怼怼看向赢世民，“肉质鲜美，肥而不腻。” 赢世民见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 放入口腔的一刹那，赢世民的眼睛就亮了。 猪肉，竟然也能做成难得的美味？ 有些不信邪的，又夹了一块血肠，同样是滑嫩爽口。 顿时，赢世民的食欲大开。 “给我添一碗饭。”赢世民对着李北玄就是一通吆五喝六。 “赵叔叔，这里是蓝田县。”李北玄果断拒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赢世民先是一怔，很快大笑出声，自己主动盛饭。 “我们准备在灞河边搞一个农家乐。”李北玄看向谢怼怼，“来这里吃饭的人，可以自行采摘，一切活动都自己动手，让京兆的权贵们也体验一下农户的艰辛。” “农家乐？很接地气的名字，但又不失雅致。京兆权贵们全都是五谷不分之人，来这里锻炼一下也是好事。刚过挖土豆的时候，老夫也有了不一样的体会。虽然你有捞钱的嫌疑……但这个钱挣得，老夫不光不嫉妒，还要鼓励你一直办下去。” 谢怼怼的心情似乎很好，“老夫在京城也有些门路，抽空让六部和御史台组织一下，来你们这里团建。” “小侄谢过谢伯伯。”李北玄亲自动手，给谢怼怼盛了一碗汤。 “可以和我们说说猪肉吗？”谢怼怼喝了一口汤，味道很美。 “蓝田县和内库府合作，接收了一批退休的宦官。阉割是他们拿手的手艺，就让他们重操旧业，成立了畜牧司。”李北玄自信一笑，“他们除了乔猪，还监管蓝田县的畜牧发展，兼职做兽医。” “安置，是困扰内库府多年的问题，你算做了一件善事。”谢怼怼满意地点点头。 “陛下准许我们屯田，我们自然要做到多元化。农耕方面，我们招募了民间很多发明人，经过一系列的研究，发明了贞观犁、耧车以及风扇车。土豆在蓝田县普及之后，我们才腾出时间来搞畜牧业。这头猪杀早了，如果等到年关的时候再杀，能涨到三百斤左右。” 嘶！ 谢怼怼倒吸了一口凉气，寻常的猪长到百斤已是极限，长到三百斤…… 他娘的，忒特么吓人了。 御马监的弼马温们，养一年羊下来，也不过出五六十斤的肉。 猪肉，竟然是羊肉的好几倍？ “那你们用什么喂猪的？”谢怼怼突然问到了重点。 “猪是杂食动物，人吃剩下的都可以喂猪。酒楼酒店的泔水也可以用来喂猪。”李北玄接着解释道，“畜牧司有专门回收人员，每天按时去酒楼回收泔，卖给养猪户。除了这些还可以作为麦麸野菜……这么说吧，多余的辅粮和豆饼什么的，都可以用来喂猪。理论上讲，中原是不缺粮食的，真正缺的是肉。” “穷文富武，有钱的人家才会让孩子熟悉弓马，穷苦人才会选择读书。”谢怼怼叹了一口气，“李北玄，我的理解是……你在为粮食高产之后做准备，对吧？” “谢伯伯果然慧眼。”李北玄笑道，“当粮食溢出，百姓手里也就有了闲钱。得到了温饱，就会追求更好的生活，肉自然就成了首选。所以，我们才会大规模地养猪。” “可以看一下吗？”谢怼怼问。 “不先把饭吃完吗？”李北玄奇怪地看着谢大绅。 “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猪现在就看。” 说罢，谢怼怼就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想去猪圈看看。 李北玄无奈地看向赢世民，“去？” “去，我也要看看你们是怎么养猪的。”赢世民也站起身。 现在，猪才是重中之重，他们要看看别人都看不上的猪，咋就成为大国重器了。 附近就有庄户养猪，还建了一排猪舍。 赢世民和谢怼怼仔细查看，发现猪是被分开的。 一部分是阉割之后的，长得很肥硕，确实比他们杀得猪还要肥。 另一部分是正准备阉割的猪，瘦弱的好像是山羊。 这群猪很躁动，在猪圈里乱跑不说，还用力地顶撞猪圈的围墙。 “差距为啥这么大？”赢世民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和人一样，没阉割的脑子里都是下三路，大量的精力都用在各种情绪上面，自然不愿意吃喝。” “反观阉割之后的，没了繁衍的兴趣，自然就干净了许多，除了吃喝睡，你觉得他们还有别的追求吗？” 李北玄说完，谢怼怼和赢世民瞬间陷入了沉思。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正准备乔猪的宦官身上。 “……”宦官：一个皇帝、一个大学士，你们这么赤裸裸地看着咱家，真的好吗？ 第237章 天生就是搞钱的好料子 赢世民和谢怼怼仔细观察。 阉割过的猪，确实很老实。 吃完之后，就趴在那一动不动，老实乖巧。 似乎，这个世界上能让它们留恋的就只有吃和睡了。 “饲养牛羊，需要悉心照顾，可猪不一样。到了饭点过来喂猪就行了，节省人力物力。”李北玄侃侃而谈，赢世民和谢怼怼都是啧啧称奇。 猪圈虽然脏乱臭，但它所带来的惊喜，早就掩盖了一切。 掌握了养猪的方法，就能让天下百姓都能吃得起肉了。 赢世民长出了一口气，蓝田千户所每次都会让他大开眼界。 和谢怼怼相互对望，两个人都觉得应该好好赏赐一下李北玄和赢丽质。 对于赢世民去看猪，早在赢丽质的意料之中。 弹劾的奏疏很多，赢世民也顶着巨大的压力，内阁直接把奏疏给无视了。 这也是谢怼怼来的原因之一。 作为两朝御史，他在御史台有绝对的权威。 他说养猪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那这件事就是好事。 御史台的人多数都是欺软怕硬的人，没人敢找谢怼怼的晦气。 眼瞅着赢世民越来越看好李北玄，赢丽质内心也是兴奋加狂喜。 只要李北玄能全面性地碾压孔家，哪怕是抢婚，也自有大儒帮他洗白。 蓝田县的这次野炊，是赢世民吃得最开心的一次。 蔬菜瓜果都是自己亲手摘的，柴火是自己劈的。 满满的，全都是成就感。 蓝田县的农家乐，也就这样建了起来。 谢怼怼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让御史们先来这里体验生活。 一时间，竟然让农家乐彻底火爆起来。 武朝大学士们来的地方，肯定有独到之处。 富贵人家的子女们，也纷纷赶往蓝田。 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竟然以采摘为荣。 这里时不时地还会搞几次钓鱼的比赛。 对于豪门子弟而言，吃什么不重要。 亲手采摘的，吃进嘴里，才别有一番风味。 用银子就能买来满足感，简直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寻贵圈里面，谁要是说没来过蓝田县的农家乐，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李北玄趁热打铁，准备扩建一下，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小型景区。 高峰的时候，一天足足接待了五百多人。 抛去各种开销，净利润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千户所的人，对李北玄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他们辛辛苦苦的屯田，终于换回来大把大把的银子了。 人多了，其他的产业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卖手工艺品的，开客栈的，开茶馆的…… 一瞬间，也都在农家乐的周围兴起起来。 搞钱，是和致斋的强项。 这老小子似乎天生就是搞钱的料子。 见人群流动量大，就鼓噪李北玄开一家娱乐场所。 至于这个娱乐场所正不正经，那就不言而喻了。 李爵爷是有高尚道德底线的人，旅游景点必须赚干干净净的钱。 石友城是个种地的好苗子。 不仅种田种瓜果，还他娘的学会了嫁接。 能熟练地掌握了各种植物、农作物的生长规律。 光是记录的书籍，就足足装满了十几个大箱子。 尤其是在嫁接方面，这小子仿佛开了挂一样。 总能出其不意的搞出来一些大动静。 不仅如此，石友城还在大棚里种上了葡萄和蜜瓜。 这就是职业选手和普通庄户们的区别。 寻常庄户眼光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职业选手会散发性地思考，并深入研究。 熊战也是个人才，在屯田之余，还能带着他们搞日常训练。 有时候，还会拉出去，搞几次野外拉练。 种地的时候，练就了一把子力气；训练的时候练就了一股子韧性。 久而久之的，千户所竟然开始印刷相关的农业书籍进行售卖了。 起初还没人注意这些，知道某位大地主吃到了甜头之后，开始来千户所购买种子…… 一瞬间，农耕类的书籍，成了香饽饽。 乡绅、地主、豪门，争相购买。 要知道，正确的种植方法，是能提升农作物的产量的。 多出来的，全都是纯利润。 宁王赢世辉，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很瞧不起石友城，就把闺女骗回家了。 现在石友城快成武朝的小神农了，他彻底慌了。 连续三次登门，都没进去石家的大门。 闺女似乎也在和他生气，说什么也不一个人回婆家。 最后无奈了，赢世辉在蓝田县买下一个两进出的宅子。 丫鬟、下人、护院、车夫……全都安排到位。 这才勉强把闺女给还回去。 屯田、训练之余，石友城和媳妇也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随着石友城的名声越来越大，他顿感自己的压力也大了。 务农的时候，也更加专心，写书的时候也更加谨慎细微。 因为书籍代表的不仅是千户所的颜面，还关系到百姓的收成。 县衙最大的财政窟窿就是河道。 灞河即将有水师驻军，河道也是重中之重。 农忙过后，熊战带着全县的百姓，开山炸石加固河堤。 顺带着，还兴修各种引水工程，防备旱灾造福百姓。 书院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谢子华一直觉得，读书是很难的事情，考秀才和举人更是难上加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转学到了蓝田书院之后，竟然觉得学习轻松了许多。 务农、骑马、射箭……劳逸结合。 至于写文章更是简单，李北玄把记忆中历朝历代的考题全都拿了出来。 想中秀才、想中举，刷题就完了，总会有瞎猫碰死耗子的时候。 很快，童试也开始了。 童试即童生试，是读书士子的晋升之路的开始。 应试者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他们被统称为童生。 通过了童生考试，就能成为秀才去参加乡试。 童试通常情况下是县令和当地的学政主持，连续考五场。 国子监不光负责出题，还会派人过来监考。 蓝田县共有童生三百六十人，童试的升学率竟然占到了九成。 这个劲爆的消息瞬间，引爆京城。 弘文馆的学士、教授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 第238章 你是魔鬼吗？ 秀才，意思就是优秀的人才。 在古代考中秀才， 就能免除差役、见官不跪、自由行走天下和低价租用官田等。 民间也一直流传一句话：考中了秀才，才算是真正的人。 但真正要成为秀才，难度是很大的，也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的。 考秀才不是有手就行，难度很高。 县试、府试、院试就是三个关隘，足足到了一重关是一重天的地步。 第一关，就是户籍所在地的考试。 在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二十五的年代，县试基本会通过，难的是府试和院试。 通常情况下，每个县都会有二十个固定明白，能得到朝廷的各种补助。 科举这东西，也要查祖宗三代。 但凡是从事过贱业的人，都不得参加考试。 贱业，包括优伶、娼妓、衙役、乞丐、奴婢等。 应试者，采取的也是连坐联保制度。 其中一个出现问题，其余四人连坐，永不录取。 几乎州府的考试，能剩下五十人，已经是高通过率了。 到了院试的时候，会直接淘汰九成的童生。 上辈子的大明朝，共统治了276年。 秀才人数大概是40万，平均下来每年一千三百多人。 大明十五个省级行政区，也不过百人。 所以，当蓝田书院的考中率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无异于一记重磅炸弹。 整个武朝共计考中了一千二百个秀才，光蓝田县占了三百多。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赢世民起初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随即，先是命令姚简自查，然后又让锦衣卫和飞骑秘密调查。 最终出来的调查结果，彻底惊掉了赢世民和百官的下巴，成绩是真的。 为什么有这么高的考中率？ 是文章！ 阅卷的大学士们，起初很不看好这群学生的作答，总觉得他们是败坏了儒学，毁了经典。 可谢怼怼、姚简、徐元直等人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都觉得，蓝田童生所撰写的文章，写出来民间的疾苦，写出来武朝的症疾。 作为阅卷的考官，你可以不让他们及格，却不能堵住他们的嘴，不能封了他们的笔，不能让真实被掩盖。 经过吏部、礼部、国子监、内阁四方协商，最终选择让这群童生通过秀才的考试。 至于那几十个没及格的…… 不是他们的文章不行，而是太特么愤青了，还需要磨磨他们的锐气。 每个县关于秀才的指标是二十人，朱昉超额完成任务，政绩栏上又多了浓浓的一笔。 童试之后的一个月，就是春闱了。 赢世民和内阁商议之后，决定让谢怼怼担任此次考试的主考官。 去年京兆府的考试人数是一万两千人， 十个童生里面出一个秀才，二百个秀才里面出一个举人。 全国的比例换算下来，五百个秀才才能出现一个举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的主考官会是从吏部挑人出来。 吏部侍郎颜少卿更是成了热门人选。 通常情况下，都是礼部侍郎主持考试。 从此以后一飞冲天，九成九会成为下一个吏部尚书。 可皇帝钦点谢怼怼主持考试，就很让人疑惑。 就连紫宸殿面圣的颜少卿，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是他。 不管是官阶还是资历，也该轮到他了。 赢世民似乎也看出来颜少卿的疑惑，笑吟吟道，“颜爱卿，你的几个侄子今年也会参加春闱吧？” 三阁老、六部尚书这才恍然大悟，亲属参加科考当官的是要避嫌的。 “回陛下，臣的几个侄子都是贞观四年中举的。因为一些变故错过了上次的春闱。”颜少卿顿了顿，“今年才有时间参加春闱。” 张子房也突然想起来了，颜家的几个子弟，也都是人中龙凤。 在京兆这地界也是小有美誉，被称作陇右三杰。 “此次春闱，他们可有十足的把握？”赢世民问道。 “虽说资质一般，但十年寒窗加上长辈传授科考经验……应该有九成的把握。”颜少卿自信满满，“他们三人被称作陇右三杰，有些文章写得连臣也自愧不如。” 这话说的就显得很不谦虚了，但子侄优秀他也是脸上有光，傲娇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朕想起来了，贞观三年秋围，你的三个侄子夺得了会试的前三甲，解元颜颇、亚元严恽、经魁颜硕。朕还让工部做了匾额，送去颜家祝贺。”赢世民突然想起来了这三人了，“他们三人的中举率还是很高的，外面已经有很多盘口，押他们三个了。” ………… 消息一经传出，让很多考生乱了阵脚。 他们都天真地以为，今年的主考官会是颜少卿。 所以在写文章的时候，对颜少卿多有模仿的痕迹。 毕竟，文章如果能得到主考官的共情，中举率就高了几分。 谁承想，皇帝的决策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买了颜少卿文章和诗集的人，个个捶胸顿足。 苦练了三个多月，才学到了颜少卿的文风，结果主考官变了。 别看谢怼怼岁数大了，可他却是武朝唯一一位连中三元之人。 他的文章多智，根本模仿不来。 再加上考试的期限很快就到了，临时抱佛脚也屌用没有。 反观火器监的李北玄，对春闱似乎有点儿不上心，整天守在火器监。 试验场，时不时地都会传来几声爆炸。 “卧槽！” “又炸膛了？” “快把人送去医馆。”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立刻有禁军抬着担架上前，将受伤的工匠给抬走。 工匠脸色漆黑，头发都烧没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硫黄的味道。 眼眶发红，眼角还不断地流淌眼泪。 心中默默地嘀咕着：我他娘的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分派来火器监？咋连续三次炸膛，都让我摊上了？ “火药又放多了。”李北玄表情尴尬的手中炸裂的枪管。 “爵爷，我觉得咱们先别搞燧石了，稍微改装一下，还是用引线。做一个固定的支架，引线做得长一点儿，这样相对安全。”王二柱惋惜地看着被抬走的工匠，“老孙也真是命大，炸膛三次了，他都没死……这么命硬，下次还让他点火。” “……”李北玄瞪大眼，很想问问王二柱，你特么是魔鬼吗？ 第239章 三试不中的举人 科学，难免要披荆斩棘。 研发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总是要人做出牺牲。 赵匠人命硬，是成功的不二之选。 李北玄也觉得自己的步子迈的太大了。 燧发枪，不能急于一时。 王二柱说得在理，还是先用火绳积攒经验最为稳妥。 火药这东西，不仅有大规模的杀伤性，还要有观赏性。 作为和平使者，李北玄想让它在这个世界上自由绽放。 赢丽质关注的重点，就是威力最大的能炸死多少异族人。 想成为赢家未来的继承人，开疆扩土之功是不能少的。 隔三岔五的，赢丽质就会来火器监。 扔几颗手雷，再放几炮。 相对于虎樽炮而言，赢丽质更喜欢铜铳。 铜铳类似于狙击枪，射程远不说，威力比武朝的牛角床弩还大。 碗口粗的小树，一炮就能轰倒，打在人的身上可想而知。 轰轰轰！ 看着在铜铳基础上，新研究出来的鹰炮。 赢丽质手痒难耐，让人填装火药和弹丸之后，连续放了三炮。 鹰炮，能连续射击，是后装加农炮。 由炮管、炮腹、子炮三个部分组成，每门火炮带有十颗子炮。 开炮的时候，先把火药弹丸放进子炮，然后将子炮装进炮腹，点燃引线对准目标射击就好。 这种炮射速快、散热快、容量精准不会发生炸膛事故。 再加上这种炮是铁制的炮身，就算是出现裂缝，也不影响射击。 “这个炮简直就是打骑兵的神器。”赢丽质搓搓手，有些意犹未尽。 “这个炮的威力还是太小了，不适合攻城。”李北玄叹了一口气。 “口径做的大一点儿呢？”赢丽质问。 “气密性不足，炮弹就没杀伤力了。”李北玄接着解释道，“这种炮主要是用于海战的，攻城炮口径比这个要大很多。按照炼铁厂现在的技术，虽然能造出来……但太笨重了，实战的时候不如虎樽炮骑射来得实在。” “慢慢研究，慢慢探索，不急于一时。”赢丽质眼里满是期待，“火药能把炮弹送上天，那能不能也把人送上天？” “当然，一炮过去全都上西天。”李北玄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的意思是……”赢丽质连笔画带解释，“我的意思是人可不可以上天。” “理论上是可以的。”李北玄顿了顿，“但现在没工夫弄它，还有一个月就春闱了。” 说道科考，赢丽质满是激动，“县试咱们书院大获全胜，有史以来录取率最高，春闱有把握吗？” “那就看他们三个的本事了。”李北玄略微沉思，“给他们搞一个月的特训。” “确定？”赢丽质表示怀疑，“这可是春闱。” “打天下，治天下，一县的人才足矣。”李北玄笑道。 他所说的这句话，含金量一直在持续上升。 一个帝国看起来千头万绪， 但相对于中原特有的聚堆效应而言，一个县的人才资源，足以治理这个国家。 上辈子的沛县，亭长刘邦就是带着一个县的人打下了大汉江山。 凤阳县的朱元璋，也是带着一县的人才开创了大明王朝。 还有顺德的洪秀全，湖北的红安县……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实则藏龙卧虎。 兵以粮聚， 蓝田县现在的伙食标准，三餐管饱顿顿有肉。 战死者的家人生存无忧，这特么就不是军队而是绝对忠诚的死士了。 什么铁浮屠、铁鹞子；什么军神、战神…… 你的手下会想出无数种方法，搞死他们。 只要再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运河都能挖到西伯利亚。 李北玄就是要把蓝田县，打造成一个只属于赢丽质的小班底。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三试不中的举人。 原本，靠举人老爷的身份颐养天年，也是一件乐事。 可偏偏，蓝田书院建成之后，李北玄直接命人把他们绑到了书院。 要知道，百分之九十的人，举人这一步就走到头了。 他们见官平起平坐，拥有大面积的土地且税收全免。 重要的是享受国家的经济补贴，以及地方乡绅地主的资助。 被资助的举人，一小部分能捞个一官半职。 所以很多人，中举之后，都选择不考了。 章子平、窦颜法、罗次元。 是蓝田县的仅剩的三个举子，平均年龄四十岁上下。 其余的五名举子，正在帮陈圆圆在海外打天下。 李北玄上下打量三人，他一直都把重点放在儿童教育身上。 三人被绑来书院之后，就被李北玄给遗忘了。 “此次春闱，可有高中的信心？”李北玄抿了一口茶问道。 “这……”三人面面相觑，叹气不断。 “爵爷明鉴。”章子平躬身行礼，“我们三个资质太过平庸，能中举已经是万分运气。走的那五个……才是有把握的人。” 窦颜法无奈地摇摇头，“爵爷，您把学习成绩最差的，都留下来了。” “不要灰心嘛。”李北玄拍拍窦颜法的肩膀，“正所谓，有赌未必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只要用心总会有机会的。” 章子平三人相互对望，纷纷露出浓浓的歉意。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了，自己啥水平自己还不知道吗？ 最近一段时间，书读的不多，地却没少种。 虽然说他们也学到了知行合一，可这玩意儿用在科考上不一定行啊。 再者说了，他们三人原本家境就不好，还没有名师指点，想中举实在是太难了。 “从今天开始，本爵亲自督导你们读书，为春闱做最后的准备。” 李北玄说完，三人全都一惊。 虽然李北玄号称京兆第一才子，可吟诗作对和科考完全是两码事。 “春闱之前，你们就住在书院，本爵亲自教授你们学问。”李北玄拿起书案上的戒尺，“正所谓棍棒之下出孝子，我对你们会很严厉的。” 赢丽质果断选择了无视，临时抱佛脚，能中进士才怪。 可她又很好奇，李北玄用什么方法教育举人。 一个月的时间，李北玄和赢丽质仿佛消失了一样，全心全意的把心思放在了科考事业之上。 第240章 春闱开始，戒尺无情 每年科考都有热门人选，赌坊都会开几个盘口。 青衣楼也不甘人后，梅勇在李北玄的授意下搞了一个大盘。 盘口的名单上，只有章子平三人。 中状元一赔一千；中榜眼一赔五百；中探花一赔三百。 二甲?进士出身，一赔二百；?三甲同进士出身，一赔一百。 不中……一赔五千！ 梅勇除了锦衣卫的身份之外，还是青衣楼的大掌柜。 他最擅长的就是研究，可不管怎么研究，最后的结论都是赔钱。 按照章子平三人平日里的表现，能中三甲最后一名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赔五千这个概率……青衣楼恐怕是要从武朝消失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赌狗们也全都聚在了青衣楼。 诚如梅勇所想，几乎九成九的人都是买章子平三人考不中的。 到了春闱的这一天，书院前也站满了学子，为举人送行。 “学生三人定不会辜负爵爷、院长、学政大人的恩德。” 章子平三人对着李北玄、赢丽质、俞翠山躬身行了师生礼。 “好好考着，要心怀感激。”李北玄苦口婆心地教育道，“赵院长在京城的赌档，押了四十多根大黄鱼。如果你们不能考中，她会把你们关进诏狱，让你们尝尝锦衣卫的刑罚。” “……”章子平三人瞬间变成了苦瓜脸。 “你们刷了一个月的题，都是本爵和俞先生为你们量身定制的，要对自己有信心。”李北玄顿了顿，“本爵相中了京城的一家赌档，也悄悄地押了二十万两银子。这家赌档要是不破产，就是你们三个破产。” “……”章子平三人相互对望，很想问问李北玄：爵爷，咱就说，这个春闱就非考不可吗？ 京城，吏部侍郎府。 大门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见到陇右三杰走出来，更是爆发出一连串的掌声。 解元颜颇、亚元严恽、经魁颜硕三人也纷纷向他们点头致谢。 好心肠的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为他们壮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一股股热流，在体内翻滚升腾，三人不自觉地挺起腰板。 “解元公加油，一定要好好考呀，我压你五两银子嘞。” “咱陇右的举子必胜，我押了你十两银子呢。” “陇右三杰必胜，好好考这，让我们也赚笔老婆本。” 陇右三杰热泪盈眶，这就是民心所向，不中状元都无言面对黄河父老。 “陇右三杰加油，少马爷我押你们中不了一甲。”人群中，很不和谐地传来马彼德的声音。 “……”陇右三杰：我特么有句马麦丕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 贡院，被皇城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考生们经过锦衣卫详细的检查后，终于进入了考场。 那些存在作弊的嫌疑的，则是被直接押入锦衣卫审讯。 如果犯罪属实，直接开除学籍，剥夺举人身份，永不录用。 会试分三场举行。 每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第二场在十二，第三场在十五。 章子平进入考场，心中也是哭笑不得，明显带着赶鸭子上架的嫌疑。 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自己有没有真材实料唯有自己知道。 开题之后，有吏部小吏将写有考题的木牌摆在章子平面前。 看向木牌，章子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诗赋题的题目是：武牢关。 竟然是这道题？ 章子平全身一颤，这道题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月的时间内，歌颂赢世民和武朝的诗词写了无数个。 知道他们三个诗词歌赋是弱项，李北玄直接开挂教学。 当时他们三个都以为这道题是浪费时间，因为没有考官会出这样的题目，让考生去歌颂朝廷、歌颂皇帝。 怪不得，所有人都说谢大学士多智近妖，出的题目果然是又偏又怪。 章子平没怀疑李北玄作弊，谢怼怼更不可能把考题泄露给他。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在做题的时候，李北玄就说过：速成之法就是刷题，总能押对一个。 缓缓拿起笔，章子平信心满满地写下一首七言律诗。 窦颜法很快完成了第一题的作答，看向了第二题。 往年科考，五经义就是从五经中截取一段不完整的话，让考生们去猜。 可偏偏，谢怼怼又是别出心裁，直接给出来题目：刑赏忠厚之至论！ 窦颜法瞬间懵逼了，这道题他做过。 记忆中，李北玄说过，这道题属于那种一法变万法的题目。 只要这道题吃透了，不管五经义怎么玩花活，都能拿到满分。 起初窦颜法三人还觉得李北玄吹牛皮，直到戒尺抽在老腰子上，他们才彻底服软，老老实实地对这道题目作答。 然而，李北玄都不是很满意，现场给他们写了一篇五经义，三人这才恍然大悟。 用李北玄的话说：文章过于呆板，写那么多之乎者也作甚，要语言从简直达主题。 很自信的，窦颜法连腹稿都没打，直接在试卷上作答。 罗次元是一个书呆子，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可不知为何，进入蓝田书院之后开朗了许多。 连续考了两成，题目都是刷过的，罗次元倍感轻松。 抻了一个懒腰，等待第三题的出现。 和以往的策论不同，谢怼怼依旧是花活不断，今年的策论是二选一。 策论，通常情况下是考官提出时政问题，让考生们写文章表达个人意见和对策。 第一题：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 这个问题，主要是关于马政的，不光要提出相对见解，还要熟悉畜牧、算学等知识，其难度自然不言而喻。 第二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这道题说人话就是让学生论述，内阁专权与皇帝专政的优势和劣势。 这，这，这…… 罗次元懵逼了，彻底懵逼了：第三题……我特么也做过啊，因为写的文章太烂，被李爵爷用戒尺足足抽了二十下，屁股差点打开花…… 第241章 贡院放榜，万众期待 武朝科考不用八股，更趋向于宋朝。 谢怼怼的文风和喜好，恰好和欧阳修相似。 经过仔细研究，李北玄把重点放在了千年龙虎榜上。 嘉佑二年千年龙虎榜，就是天才合集神仙打架。 把这年的科考吃透，基本中进士是没啥问题的。 三个举子在棍棒之下，总算是悟出一些门道。 文章的质量，也逐渐让俞翠山满意起来。 三场考试结束，疲倦的考生才陆续走出贡院。 陇右三杰的出现，立刻爆发出一连串的掌声。 那些下了重注的人，将三人团团围住，眼神里满是紧张焦急。 当听他们说“考得还行”的时候，心情瞬间好转起来。 古代的文人都十分谦虚，他们说“还行”的时候，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陇右三杰学富五车，必中进士。 下注的人群眼眶发红，输了大半辈子终于能赢回一场了。 陇右三杰相互对望，也都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们的水平都很高，考得也很好，自然不会和这群赌鬼计较。 当章子平三人走出贡院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 但关于陇右三杰的热度依旧没减。 京城的各大盘口顿感不妙， 有赌场的掌柜已经收拾细软，随时准备跑路了。 “刷题……”章子平长出了一口气，“果然，李爵爷才是最牛逼的那个。” “不管中不中，都准备拜师礼吧。”罗次元整了整衣襟。 窦颜法神色严肃认真，“拜李爵爷为师，是咱们三个……高攀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这条烂命就交给李爵爷了。”章子平看向二人，“回驿站吧，别让爵爷、赵小姐和俞先生等得太急。” ………… 所有试卷全部糊名封卷。 一众阅卷官走进贡院之后，禁军的防卫等级也提升了许多。 谢怼怼已经是第三次主持科考了，他讨厌那些写文章烦琐的人。 对于陇右三杰，谢怼怼的评价也很简单：可以培养。 蓝田县考中的秀才很多，谢怼怼专门看过那群童生的试卷，最小的才十二岁。 他们写的文章，倒是很对谢怼怼的胃口。 从实际角度出发，不咬文嚼字也不做作，看着就很平实也很接地气。 对于蓝田县的举子，谢怼怼倒是蛮期待他们的最终表现的。 甚至是，到了致仕的年纪，谢怼怼更想去蓝田书院读书。 开始结束，也有人进宫汇报考试情况。 紫宸殿，内阁三老、六部尚书、吏部侍郎颜少卿都在。 他们一边商议安北都护府的官吏考核问题，一边等着考核成绩。 “严爱卿，一定等得很煎熬吧？”赢世民笑着看向颜少卿。 “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挺煎熬的。”颜真卿躬身行礼道，“家中子侄，就他们三个还有点儿希望，故而很期待他们光耀门楣。” “朕对蓝田县的考生，倒是挺好奇的。”赢世民开口道。 “臣等也很感兴趣。”张子房眼含期待，“听说蓝田县一共八名举子，被送去出海五人。现在剩下的，是成绩最差的三个。” “臣听说，考前一个月，李北玄就开始闭门谢客，和公主殿下亲自教授他们学问。”马宾王兴趣十足，“书院给他们送行时还拉起了条幅，上面写着猛虎出山四个大字。”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向马宾王：你确定他们俩会教书？ 周围的几人也都纷纷露出无奈的笑容。 京兆府的举人，有点拿不出手。 没办法和其他州府的举人相提并论， 尤其是山东的考生，他们拥有极强的编制执念。 相比之下，山东考生对其他州府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还是象征性地说几句场面话，毕竟赢丽质也参与教学了。 赢世民也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目光又落在了颜少卿的身上，“爱卿，为何不说话了？” “臣……”颜少卿略微沉思，“臣也很期待蓝田举子的作答。” 连续数十天，贡院终于宣布放榜，京城所有人都无比期待。 此次春闱，在赌场下注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陇右三杰穿戴整齐，走出了颜府。 身后，很快就有无数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走向贡院。 贡院内外，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喊陇右三杰来了之后，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身后的赌狗们，也齐声喝喊着：陇右三杰必胜！必胜！必胜！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一阵乐器声压了下去。 马彼德带着鼓乐班子来到了贡院，对着陇右三杰一挑眉毛，“少马爷我下注，买你们三人中不了一甲。” “大哥，别理他。”颜硕看了看颜颇，“他爹刚刚晋升镇抚司指挥同知。” “哼！”颜颇冷哼一声，“此等顽劣子弟，早就被我们士林所不容了，等将来再好好的收拾收拾他。” 很快，李北玄也带着三个举人来到了贡院。 由于是锦衣卫开路，人群就算是不想让开也要让开。 更何况，李北玄还有爵位在身，没让他们行跪礼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中，终于有一队小吏走了出来。 吏部员外郎在他们的簇拥下，开始张贴榜单。 刹那间，贡院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直勾勾地放在榜单上。 能不能一飞冲天，能不能进入编制，就看这一哆嗦了。 十年寒窗，所有的努力只为榜上留名。 第一张榜单贴出，无数的考生在里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我中了！” “我也中了，我也中了！” 一名举子找到自己的名字之后，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哪怕是三甲最后一名，也意味着高中了进士，最差也是一县之县令。 激动哽咽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时而狂笑时而相互抱着痛哭。 李北玄的心情也很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押没押对题。 章子平三人的学问着实不咋地，和学霸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要知道，古人吟诗作对写文章，可不是随时都能写出来的。 不仅要打腹稿，还要根据自己的灵感删删改改。 一篇文章里，不能有废话垃圾话。 要围绕圣人大道、历史典故去论证自己的观点，才能打动阅卷老师。 第242章 一群小垃圾，只会吹牛逼 在李北玄和赢丽质的点拨之下，章子平三人的文风也和谢怼怼写的相似多了。 谢怼怼这样的考官，不喜欢华而不实的文章，他选择的都是国家真正需要的人才。 恰好，章子平三人一直在体验民间疾苦，写出来的就是真实的画面。 三甲榜单共计有一百三十人，授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章子平三人紧张地看着榜单，上面竟然没有他们的名字。 三人不由得紧张焦虑起来。 在李北玄身侧，马彼德见三甲榜单上没有陇右三杰，不免有些小失望。 “人的名树的影，他们的名字，怎会出现在三甲榜单上？”李北玄嘴角微微扬起，“我观他们三人在二甲前五名，应该有一席之地。” 这话说的就很不中听了，他们可是一甲的热门人选，咋就变成二甲了？ 很嫌弃地瞥了一眼章子平三人，面露鄙夷：我们不进一甲，难道你身边这三个烂货能进一甲？ 终于二甲的榜单张贴出来，共计八十人，赐进士出身授正七品。 二甲第五名，上面赫然地写着罗次元的名字，只要殿试的时候稳住不浪，妥妥的二甲进士。 罗次元一脸懵逼凑上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很不真实。 学渣啊，我可是一个三试不中的学渣，竟然得了二甲第五名？ 章子平和窦颜法纷纷上前恭贺，眼里也带着无尽的苦涩。 二甲名单上没有他们，一甲就更不可能了。 陇右三杰很是淡定地看着榜单，诚如李北玄所说，他们包揽了二甲前三名。 “发财了，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马彼德得意大笑，“爵爷，我把我们家房契都押上去了……卧槽……” 马彼德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和李北玄打了招呼之后，带着锦衣卫直奔赌场，生怕赌场的老板跑路。 唉！ 陇右三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文章太四平八稳了，不符合谢怼怼的胃口。 随便换一个主考官，恐怕这一甲就是他们的了。 目光看了看章子平和窦颜法，三人近乎同时摇摇头。 想什么呢？ 学渣进入二甲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要是中了一甲，祖宗十八代不得全都爆炸了呀。 一甲的榜单也缓缓贴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待结果。 一甲第三名：侯平亮！ 一甲第二名：窦颜法！ 一甲第一名：章子平！ 陇右三杰看着榜单满是错愕，就感觉像是吃了屎一样恶心。 三个学霸，被三个学渣给秒了，将来如何面对陇右父老？ 武朝立国至今，从没有过京兆举人霸占一甲的先例。 贡院外的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榜单。 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呼！ 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千年龙虎榜果然靠谱。 亲手把学渣教育成了状元和榜眼，这个牛逼足够吹一辈子了。 考生们之间几乎都认识，也有一条鄙视链。 恰好章子平三人就在鄙视链的最底端。 除了科考舞弊这四个字，他们实在想不出章子平凭什么中状元。 他们看人的时候无不双目赤红，满满的羡慕嫉妒恨。 赢丽质穿着一身便装缓缓走了过来，见周围人的目光很不友善。 突然一声喝斥：“罗次元，你给本院长跪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赢丽质。 “是蓝田书院的赵院长？” “女人怎么能做书院的院长？” “她吆五喝六的要干什么？” 众人议论纷纷中，罗次元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学生罗次元，聆听院长教诲。” 罗次元声音毕恭毕敬。 榜上有名，都是院长和爵爷给的。 “丢人，替你臊得慌！”赢丽质故作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院长，学生……”罗次元一脸懵逼，二甲第五名还丢人了？ “别叫我院长，蓝田书院没你这样的学生。”赢丽质痛心疾首，“之前怎么教你的？你就考了二甲第五名？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将来我还怎么做书院的院长？你说说你，对得起书院对你的栽培吗？” “……”刹那间，贡院外针落可闻。 那些原本还对章子平三人有敌意的考生，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 二甲第五名，竟像要被开除的样子？ 陇右三杰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他们也急忙收起蔑视之心。 似乎，这次春闱，能笑话罗次元的只有一甲名单上的三个人了。 窦颜法瞬间明白赢丽质什么意思了，跪在罗次元身边，“院长，学生愚钝没考中状元，还请院长责罚。” 状元郎章子平也十分乖巧，跪在赢丽质面前，“院长，身为大师兄没能让师弟名列一甲，是学生的过错，请院长责罚。” “妞儿，你消消气。”李北玄这时也站出来做收尾工作，“念在你们初犯，这次就原谅你们了。把咱们书院的校训，念上三遍，这件事就过去了。” 三人站起身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腰板，大声地唱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次就原谅你们了。”赢丽质假意哼了一声。 如果说赢丽质的话是一根根刺扎进所有人的心里，那横渠四句就是杀他们的刀。 顿时，就有人感觉读了一辈子书竟然变得猪狗不如了。 看看人家蓝田书院的校训，再看看我们的……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二甲第五名就是给书院抹黑，那我们这群人呢？ 陇右三杰就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 他们总是瞧不起学渣，可现在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他们才是垃圾中的战斗机。 中榜的没中榜的，哭的更是悲痛欲绝，更是撕心裂肺了。 一群小垃圾，只会吹牛逼！ 李北玄环视一众考生：和我们蓝田人斗，你们还嫩了点儿。 “县试的时候，咱们蓝田考中了三百名秀才，需要你们的地方还很多。回去之后，把科举经验传授给师弟们。” “谨遵院长教诲。” 话落，赢丽质环视全场，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再多看一眼。 完美！ 赢丽质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一文钱没花，就给书院打了一波招生广告，我还真是个省钱小能手嘞…… 第243章 京兆考生，霸榜一甲 不成器的学生，考的不是很好？ 那我们十年寒窗成什么了？ 这尼玛说的是人话？ 有人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宣泄着一切不满。 “我的银子啊！” “我的房子呀！” “我的棺材本呀！” “我的……” 赌狗们捶胸顿足，就感觉心疼的厉害。 不管是中进士的，还是名落孙山的，全都跟着哭了起来。 “好惨呀。”赢丽质抿抿嘴，“我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儿重了？” “应该不是吧。”李北玄若有所思地看向章子平三人，“这就是不懂知行合一的结果，别学这群GAI溜子……” 不知为什么，章子平三人就觉得李北玄说得很对。 没有李爵爷和赵院长，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虽说在刷题的时候经常被打屁股， 可不可否认的是，状元、榜眼、二甲进士都是她们俩给的。 嗯，蓝田书院果然了不起。 上了马车，回去蓝田。 庆祝休息之后，就要备战殿试了。 最后这一关拿下，才算是十拿九稳。 ……………… 榜单除了几位主考官之外，其余人都不知道。 哪怕是张贴皇榜的官吏，也不知道榜单的内容。 春闱、秋围都是朝廷最在意的事情，人才选拔容不得半点马虎。 赢世民每天都在紫宸殿焦急等待，就连手中的奏疏都懒得去看。 三年一次的大盛会，说不期待那是假的。 内阁、六部尚书、吏部侍郎、国子监姚简、弘文馆于百药全都在。 之所以叫上吏部侍郎颜少卿，是因为秋围由他主持。 当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从科考题就能看出来，朝廷要重整马政了。 先秦时期，有人以弼马温这个不入流的官职，一路晋升到正二品。 这个人就是颜家的老祖宗，马政行业的权威标杆。 赢世民想和颜少卿讨论研究一下，让陇右三杰前往安北都护府任职主理马政工作。 可当皇帝的却迟迟没有开口，万一陇右三杰里面出现一个状元郎，这件事就没法说了。 毕竟，还没有一甲进士外放的先例。 真这么干了，天下儒生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赢世民。 说实话，在潜意识里赢世民是不希望陇右三杰高中一甲的。 唉！ 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历年来科考，京朝的学子就全都是菜逼，啥时候他们能霸榜呢，哪怕是三甲前五名也行呀。 “还没放榜吗？”赢世民看向常涂。 “陛下，已经派人过去了。”常涂看看天色，“此时，贡院刚好放榜。” “于爱卿，你之前说陇右三杰必得一甲？”赢世民看向于百药。 “八成把握吧。”于百药略微沉思，“历年来，一甲进士都出自山东和陇右。最近三年，陇右学子力压山东学子一头。陇右三杰是今年春闱的热门人选。” “确实。”赢世民感同身受道，“陇右这几年确实人才辈出。” “也不尽然。”姚简对此持反对态度，“北方地大物博，各州府都有许多英才。臣还是比较看好国子监的侯平亮、蓝田书院的章子平……” 于百药瞥了一眼姚简，“姚大人，不能因为陇右三杰是弘文馆的学子，你就故意抹黑他们。” “抹黑了吗？”姚简自信一笑，“难道于大人忘了，侯平亮以前也是弘文馆的学生。如果侯平亮考中了一甲……” 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于百药的老脸就已臊得通红，心中大骂：刘子扬，你他妈是真该死……一场比试输了侯平亮；出个海团灭了弘文馆半数的尖子生……你咋还有脸回来，你特么咋不死在海上？ 赢世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发现老姚是个人才，几乎是压着于百药持续输出。 国子监交给老姚管理，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很快，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将榜单递到了赢世民的手中。 于百药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只要陇右三杰拿下一甲，就再也不受姚简的鸟气了。 几乎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马宾王更想知道，好大侄儿会不会再创辉煌。 缓缓展开榜单，赢世民全身一颤：蓝田书院、国子监包揽了一甲榜单？ 有些不信邪地合上榜单，然后重新展开，赢世民使劲儿挠挠头，“一甲第三名侯平亮？一甲第二名窦颜法？一甲第一名……章子平？” 其余人全都凑了过去，看着赢世民手中的榜单，瞬间就都不说话了。 从先秦至今，第一次出现京兆考生霸榜的情况。 要知道，京兆考生一直都被按在地上摩擦呀。 三阁老面面相觑，故作波澜不惊。 马宾王大笑三声，“果然是我的好贤侄啊……嗯，北方考生霸榜一甲，公主殿下也是功不可没啊。” “我这个好贤婿，还是有点东西的。”姚简捋了捋胡须，“这叫什么？这就叫名丈人出高女婿……” 众人有说有笑，相互恭维，唯独于百药像是吃了屎一样。 怎么看李北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蓝田书院还是女人做院长，凭什么教出这么牛逼的学生？ “陛下，陇右三杰考了多少名……” 于百药脸色通红，恨不得用脚趾抠出来三室一厅。 看看国子监的考生，再看看弘文馆的考生……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啥时候弘文馆才能有出类拔萃之人？ “考得还是很不错的。”赢世民笑道，“二甲前三名，也算是实至名归。” “弘文馆有幸……” 于百药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颜少卿给打断了。 “家门有幸。”颜少卿眼眶微微发红，“不枉颜家三代人的悉心教导……” 二甲前三名，在殿试的时候稳定发挥，至少能做个翰林。 哪怕表现得不好，将来也能做一个县令，支撑起一个家。 周围人纷纷拱手，对颜少卿表示祝贺，一门三进士也是百年难遇。 “……”于百药一脸懵逼：就没人为弘文馆发声吗？ “榜单为何送来得这么晚？”赢世民奇怪地问道。 “回陛下，是罗次元考得不好，险些被赵四小姐逐出蓝田书院。”小太监顿了顿，“幸好李爵爷帮忙求情说和，才勉强逃过一劫……考生们见罗次元被骂丢人现眼，就全都委屈地哭了……” 考得不好，被骂丢人现眼？ 这李北玄和公主殿下未免太严苛了吧？ 但反过来一想就感觉不对劲，罗次元考得不好和别人有啥关系？ 姚简拿过榜单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使劲儿擦擦眼睛，顿时爆了粗口：“卧槽，难怪他们哭，那罗次元考中二甲第五名……” 第244章 要用艺术的眼光去欣赏 紫宸殿内，君臣脸色铁青。 不能骂当朝公主，只能把火气撒在李北玄身上。 所有人都在亲切地赞美李北玄的祖宗十八代。 春闱的考生，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读书人。 是在精英中层层选拔出来的佼佼者。 能考中二甲第五名，足以俯瞰整个江湖了。 可李北玄和赢丽质竟然还恨铁不成钢？ 赢世民有些哭笑不得，臣子们开始骂娘。 谁是状元郎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二甲第五名是废物。 渐渐地，众人脑补出来一个画面： 所有人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得意之中，赢丽质突然大骂罗次元，这就好比把别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无数次的摩擦…… 颜少卿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难看，之前的得意荡然无存。 于百药更像是死了媳妇，嘴巴半张半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整个大殿内，有些脸面的似乎就只有姚简、马宾王和赢世民了。 京城也出现了很神奇的一幕。 往年科考，都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可今日，各家的府邸、驿站，乃至客栈，全都关门了。 没人摆庆功酒，也没有人讨要什么喜钱。 这不是什么谦虚不谦虚的问题，是颜面问题。 一甲前三名、二甲前五名都没庆祝，他们凭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捧起书本，夹着尾巴备战殿试了。 ………… 陇右三杰，得了二甲前三名却高兴不起来。 相对而言，他们输了，输得颜面无存。 被他们无数考生嘲讽了九年的学渣，竟然考中了状元。 这比陇右三杰自己名落孙山，更加难受。 榜单出来，颜少师、颜少府二人开心得不得了。 自家的儿子考了好成绩，自然要好好地庆祝一下。 原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可陇右三杰看都没看一眼直奔后院。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们的脸色怎么都这么难看？” 颜少师和颜少府一脸懵逼地跟上去，询问缘由。 “爹。”颜硕看向颜少府，“我们没考中一甲。” “爹。”颜硕看向颜少师，“您可知为什么贡院外面哭声一片吗？” “这有什么的？”颜少师不以为然道，“考不中的哪年都哭。” “爹，二叔你们错了。”严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名落孙山哭起来情有可原，可我们确实因为考中了二甲感到耻辱。” “……”颜少府和颜少师使劲儿挠头，完全不明白这三个浑小子在说什么。 “我们嘲讽了九年的学渣，考中了状元和榜眼！我们嘲讽了九年的学渣考中了二甲第五名。”颜颇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可你们知道吗？蓝田书院的赵院长、蓝田千户所的李爵爷，居然还说他们考得不好丢人现眼。他不是在骂罗次元，而是在骂所有的读书人。” “爹，你和二叔也是读书人。”严恽略微沉思后补充道，“你们也不配庆祝，不配吃那一桌的喜宴。” 颜少师和颜少府相互对望，心立马凉了半截：这三个家伙恐怕要误入歧途了。 ………… 蓝田县爵爷府。 章子平三人各种讨好，还让俞翠山帮忙牵线搭桥，他们要拜师。 三人绕着李北玄轮番伺候，李北玄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当问及他们的特长的时候，唯独罗次元的老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李北玄此时才知道，罗次元最擅长的就是女人图。 据说，罗次元从中秀才开始，就靠画女人图谋生。 多年过去了，罗次元的笔法也更加老辣，画质也更加写实。 足足一箱子小画册，摆在李北玄的面前。 李北玄打开仔细查看，表情似乎有些腻歪。 “爵爷，难道不喜欢吗？”罗次元小心地问道。 “本爵只是有个疑问。”李北玄叹了一口气，“为何你画的女人图，要给她们穿这么多的衣服？” “……”罗次元一怔，很快解释道，“爵爷，学生现在是贡生了，不能再画那种乱七八糟的画像了。” 章子平和窦颜法相互对望，不由得陷入深思：难道爵爷和我们也是同道中人？要知道，三年前的罗次元，画一张春功图就已经是千两白银了。 “你的心真脏！”李北玄义正词严，“衣裳只是装饰品，穿得少点儿怎么了？在上古时期，人也只是用树叶遮挡一下罢了。脑子里不要带颜色，要用艺术的目光去欣赏。女人图是你吃饭的手艺，做人岂能忘本？” 罗次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劲儿地给李北玄道歉，表示自己一定再接再厉画好女人图，造福社会回馈社会。 “嗯。”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拜师的事情不着急，马上就要殿试了，没有什么好教你们的了，全凭你们个人发挥。赵小姐会和你们讲解一下殿试相关的事宜，你们牢记在心就好。别学出海的那五个，毛还没长齐呢，就妄想陪着一个女人打天下……” 李北玄交代完，就变成了赢丽质的主场。 身为公主，对科考她最熟悉不过了，尤其是殿试方面。 殿试和其他考试不同，没办法押题。 是皇帝看见什么、想到什么，随便说出来的题目。 不是笔试，而是口试。 主要验证考生的应变能力和表达能力。 历朝历代，殿试的问题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武朝最近发生的事情，无外乎安北都护府、下南洋，以及武朝水师了。 安北都护府无外乎马政；下南洋无外乎经济贸易；武朝水师涉及的就是军事战略了。 根据赢丽质对赢世民的了解， 考题中出现了马政，章子平三人都没选择回答这个问题， 恐怕在殿试环节，赢世民就要问他们为何不选择这道题了。 至于下南洋…… 让你出去开辟新航线， 你特么打家劫舍连灭两国，这种事岂会放在殿试上说？ 考核军事战略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 相对而言，此时此刻的国家战略，全都放在了安北都护府。 保险起见，赢丽质让他们把三方面的情况全都了解下。 真到了殿试那天，一问三不知就特么歇菜了。 不管怎么说，赢丽质和李北玄的教育模式是很成功的。 至于殿试的时候能不能一飞冲天，那就看章子平他们的造化了。 第245章 十六字真言 京城，某处澡堂。 章子平、窦颜法、罗次元早就等待多时。 李北玄天还没亮就带着他们郭老泡澡。 还他们购置了新衣，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早餐吃过之后，又每人喝了一碗参茶，袖口中放着一片参片。 殿试的时候，仪容仪表也是不小的加分项。 历朝历代，因为相貌丑陋丢了状元身份的考生也不在少数。 今天考试，皇帝是不准备吃喝的，参片含在口中能扛饿。 殿试就是皇帝出题，要么笔试要么口试，主要看皇帝的心情。 五顶轿子也已经准备好，四更天刚过，轿夫们就抬着贡生们陆续进入皇宫。 宫门口，章子平三人对着李北玄和赢丽质恭恭敬敬地行了学生礼。 三人坐在轿子中，反复琢磨赢丽质押的考题，并加以润色只希望能超常发挥。 毕竟，他们都是学渣，能考中秀才全靠李北玄二人一个月的速成教育。 起初，他们还有些不习惯，毕竟李北玄和赢丽质两人加起来，都没他们一个人的岁数大。 可经过数天的磨合之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两位师长。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也禁不住流了出来。 “学生一定好好考，考好了回报师恩。” “学生谨遵院长和爵爷教诲，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学生如果不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宁愿重新复习一年再考功名。” 轿子中陆续传来三人感恩又哽咽的声音。 李北玄和赢丽质都没离开，样子就好像是从亲儿子上战场。 不多时，又有三顶轿子停在他们二人的身边。 轿帘打开，从里面走出来陇右三杰。 三人的目光始终绕着李北玄和赢丽质打量。 若有所思了一番之后，三人又重新回到了轿子里。 赢丽质满是奇怪，“他们是什么意思？向蓝田书院示威吗？” 李北玄略微沉思，“是好胜之心，也是幽幽叹息。” “我让熊战打听过，章子平他们被人骂了九年的学渣，考生们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赢丽质对着李北玄，愤愤不平地讲述外面的风言风语。 “你不觉得……”李北玄看向弘文馆的方向，“那是个人才培训中心吗？” “……”赢丽质一怔，“别闹，培养人才也是给魏王赢高熙培养的。” “那可不一定。”李北玄神秘一笑，“如果罗次元在殿试的时候，成绩碾压陇右三杰……我怀疑他们会……” 赢丽质摇摇头，“殿试之后会根据成绩安排相对应的职务，是不会来蓝田的。” “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陇右三杰会不会来蓝田。” “赌。” “我赢了你让我亲一下，我输了让你亲一下。” “……”赢丽质，“滚！” 宫门外，近三百考生按照排名陆续地走进宫中。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集英殿。 赢世民稳坐龙椅，环视一众贡生。 似乎想起往年的殿试，不免有些傲娇。 大太监常涂，拿起花名册对贡生们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立刻行礼叩拜。 赢世民仔细看去，很多贡生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吓得脸上没有了任何血色。 唯独一甲、二甲的几人表现得中规中矩。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胸有疾雷而面不震惊，未来必是我武朝的栋梁之才。 殊不知，章子平三人也慌得一批。 只是临行前被赢丽质给洗脑了，皇帝也是两肩膀扛着一个脑袋，你们可以敬畏他但不能怕他，人一害怕就会发挥失常…… “一甲会元章子平何在？” 赢世民很奇怪，学渣是如何教育成才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学习学习，用来教育赢高明。 “臣在！”章子平缓缓站出队列，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 相对其他人而言，章子平表现的就沉稳了许多。 赢世民暗自点头，之前的几次殿试，考生被点名之后，闹出来很多笑话。 唯独眼前的章子平临危不乱，颇有状元风采。 “好好考。”赢世民鼓励道，“考得好朕亲自为你唱名！” 换成别人，早就激动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章子平回想着赢丽质的画，抖了抖衣襟缓缓跪在地上，“臣谢主隆恩，天可汗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赢世民眼睛瞬间一亮，对章子平更加满意了，“朕听说李北玄给你们开了小灶，可有什么学习心得？” “回陛下，棍棒之下出孝子，臣没少被打屁股。”章子平略微沉思，“考试前一晚还被罚站了半个时辰。” 哈哈哈！ 赢世民听闻哈哈大笑，“恨吗？” “不恨。”章子平回答道，“臣只觉得要感恩。” “说得好啊，做人确实不能忘本，要学会感恩。”赢世民对着常涂摆摆手，“分发试卷吧。” 很快，有小太监抱着试卷走了进来，为所有贡生分发考卷。 章子平低头看向试卷，在卷首写着安西域三个大字。 下面还有一段话， 大概意思就是西域有些小国在吐蕃的鼓噪下，开始袭扰来往的商队，如何降服那些不安分的国家。 贡生们看到这个题目，瞬间懵逼了。 还以为皇帝要考的是时政问题，万万没想到他不按套路出牌。 章子平突然想起来，李北玄和赢丽质曾经说过类似的事情。 李北玄的意思就是，挑选一批敢打敢杀，熟悉高原特种作战的人编成一个骑营。 想快速解决，就直接在西域灭几国；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就让这个骑营直接进入吐蕃。 主动寻找有利战机灵活机动地和吐蕃人周旋。 至于补给就更简单了，走到哪吃到哪。 为此，李北玄还和赢丽质说了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等到对方疲于应对的时候，高过车轮的，不管男女老幼全屠了，让这地方只剩下一个地名。 李北玄的话，章子平牢记心中，略微美化之后研墨提笔。 一旁的窦颜法、罗次元心中也有了计较，纷纷提笔书写答案。 陇右三杰看到题目之后，犹豫了很久。 他们都是儒生，讲究一个以德服人。 所以，他们详细分析利弊之后，决定以和为贵，用我中原的仁德去感染教化吐蕃，带领他们走上正途。 侯平亮看到题目之后，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 第246章 先解决出问题的人 侯平亮。 初从儒，后从法。 儒学和法学是冲突且不兼容的。 儒学讲究仁德，倡导以德报怨。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想用谈判的方式解决。 但凡侵害了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能出卖整个国家。 法学讲究的是培养耕战之士和智术能法之士，倡导以法为教。 你骂我，我骂你全家！ 你打我，我打你全家！ 你伤我，我杀你全家！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吃亏。 这也符合先秦的一贯作风：明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凡我大秦子民虽远必救。 当儒学和法学冲突之后，侯平亮陷入了两难。 看着别人都提笔写下文章，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侯平亮终于下定决心，写下了文章的核心：西域出现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出问题的人。 侯平亮不懂高原上的情况，但他对马政多有了解。 就以马政为切入点，详细分析了吐蕃骑兵和中原骑兵的优劣，写下了一篇以杀止杀的文章。 到了正午，贡生们才放下笔，小心地活动活动身体。 有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唯独章子平几人口中喊着参片没有任何饥饿感。 陇右三杰也已经作答完毕，看着华丽的文章，自己都觉得清新脱俗。 所有考生作答完毕，常涂这才高声唱诵道：“封卷！” 立刻有宦官排队走进大殿， 将所有试卷按照先后顺序收集到一起，摆在皇帝的案头上。 贡生们也对皇帝行礼后，鱼贯走出了集英殿。 赢世民坐了一上午，也感觉腰酸背疼。 大殿内只剩下了常涂，这才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今天，蓝田书院、国子监的贡生表现，大体都让他满意的。 唯独弘文馆的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那群书呆子，写完文章默读之后，竟然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妈的，越是华丽的东西就越特么没用。 反观章子平三人，隐隐有了臣子的成熟稳重之风。 赢世民有些后悔了，李北玄说给他名誉院长的头衔，他还不愿意。 现在看来，这件事要提上日程了。 如果蓝田书院的贡生作答得好，那他就找朱知节喝点儿小酒。 “高明最近在做什么？”赢世民下意识地拿起龙椅旁的鸡毛掸子。 “回陛下，太子爷最近在养伤。”常涂小心地回答道。 “养伤？”赢世民的眼睛微微眯起，“皇后就打了他十鞭子，这都过去两个月了还没好？” “这……”常涂瞬间无语了。 “传朕旨意，让太子也写一篇文章，让姚简监考。”赢世民把鸡毛掸子递给常涂，“让人把这个交给姚简，如果太子写的文章不及格，就给朕抽他二十下屁股。” “陛下息怒……” “朕没生气。”赢世民种种叹息，“朕就是太惯着他了。章子平为何能考中会元？还不是棍棒之下出孝子？让工部再定制十把鸡毛掸子，分发给太子的老师。再传朕口谕：严师出高徒，不用给朕留面子，该打打该罚罚。” 眼见皇帝已经下了口谕，常涂也不能再劝了，只能躬身道，“奴婢遵旨。” 紧跟着，三阁老、六部尚书、吏部侍郎，以及谢怼怼等春闱的考官也全都来了集英殿，品阅试卷。 ………… 章子平三人走出皇城，来到了驿站。 他们各怀心事，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考题是什么？”李北玄问。 “安定西域。”章子平老实地回答。 “西域？”李北玄一怔，“妞儿，这次你失算了。” “殿试本来就没办法押题，西域这件事和安北都护府差不多的，一理通百理通。”赢丽质严寒期待地看向三人，“作答的如何？” “学生听爵爷和院长讲过西域的事情，按照你们平日的教诲作答。” 窦颜法也点头道，“学生也是如此。” “你呢？”李北玄看向罗次元。 “学生记得爵爷说过，高过车轮的全都屠了。”罗次元不敢撒谎，“但从先秦时期开始，吐蕃就窥视中原，魏楚两国边境苦不堪言。凭什么他可以随时入侵，我们就不能打回去？所以……学生……学生写的是车轮放平只留地名……” “……”李北玄、赢丽质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学生啊。 “爵爷，院长，学生给书院丢脸了。”罗次元跪在地上，“学生认罚。” “本爵问你，你用词华丽吗？” “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实事求是。” “列举吐蕃的罪过了吗？”李北玄又问。 “学生列举了武朝建国以来吐蕃犯下的所有罪过……还有……” “还有什么？”李北玄眼含期待。 “还有先秦以及先秦之前的……吐蕃就是咱们的藩属国……所以，学生一时没控制住，就好像是写了一篇讨逆檄文……”罗次元声音颤抖着问道，“学生，是不是写跑题了？” “等等……”赢丽质似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皇帝问如何解决西域问题，你们的作答都是先解决掉吐蕃？” “不敢欺瞒院长，学生三人的出发点都是先解决出问题的人。” “我的天呐！”赢丽质狠狠一捂脑门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回答得很好，吐蕃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之国。他们努力学习中原的文化，更想用他们的教义来奴役中原，对付如此宵小之辈，就要用儒生们所不齿的方式去教化他们。对付被宗教洗脑的种族，车轮放平也是对的，那地方就该只剩下地名。”李北玄顿了顿，“但车轮放平这种三观不正的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怎能写在试卷上？罚你抄三遍《李子兵法》。魏王殿下正在做括地志，我准备让你跟着商队前往吐蕃，详细记录吐蕃的风土人情以及天文地理……将来有机会的话，把心中所想都用在实战上。” “……”罗次元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爵爷，你确定让我学习兵法是对我的惩罚吗？ 第247章 车轮放平，只留地名 “二百多的贡生，所有试卷都在这里。诸位就和朕一起阅卷吧。” 集英殿，赢世民指了指桌案上的试卷说道。 “陛下抛出西域的问题，而没选择安北都护府和水师，恐怕另有深意吧？”谢怼怼问道。 “本来朕想考他们马政的。”赢世民笑了笑，“可蓝田县的学子人手一匹战马，从小养到大。丽质还给他们开小灶，传授马政的相关问题，这对其余的考生不公平。正好西域出了一个小乱子，朕就把问题给抛出来了。” “西域的问题也不是小问题，如果不解决势必会丢掉丝绸之路，对我朝的商贸是极大的损失。”谢怼怼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大家都阅卷吧，看看这次殿试能不能出现几个经天纬地的大才。” 赢世民摆摆手，常涂把试卷分给了其余人。 儒生们都是五谷不分的双标狗， 对他们有利的，他们会说着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 对他们不利的，他们会说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所以在殿试的时候，皇帝都多有放水，至于文章什么的，除了华丽之外一无是处。 谢怼怼连续看了三篇文章，便摇头叹气起来，“谁那里有蓝田贡生的文章？这尼玛的没法看……” “爱卿。”赢世民满是奇怪，“为何如此心浮气躁？” “老臣分到的几篇文章都在卖弄文采，看似指点江山，实则屌用没有。”谢怼怼脸色阴沉的抖了抖手中的试卷，“这该死的颜颇，竟然把和亲二字写在了文章上。和亲要是特么有用，要军队作甚？” “……”颜少卿一脸懵逼：不是，你骂人就骂人，别带上我侄儿啊……等等。和亲？ 颜少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伸手抢过试卷，在看到颜颇围绕和亲二字论述武朝和吐蕃之后，气得直接把他的卷子给撕了，“混账东西，这个混账东西，这个软骨头……颜家怎么出了这等败类……” “爱卿……”赢世民急忙摆手，“再生气也不能撕了他的试卷呀。” “陛下。”颜少卿跪在地上，“臣请陛下革除颜颇的功名，这种人将来就是做官也是个不折不扣投降派！与其让他在将来祸害武朝，还不如把他扼杀在萌芽。”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和谋略，和亲也是两国交好的手段之一嘛。”赢世民看向常涂，“把颜颇的试卷黏合起来，十年寒窗苦读不能因为和亲就断送了。” 很快，兵部尚书李懋恭也咦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看向颜少卿。 “……”颜少卿心里一慌，“大人，不会是颜恽和颜硕也写得和亲吧？” “问题不在于和亲。”李懋恭不紧不慢地开口，“别人写的文章都是征服西域，颜家的三个晚辈写的都是吐蕃……这是一件好事，至少战略目光是对的。最怕的是写和西域小国联姻。” 呼，颜少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心安了不少。 不只是谢怼怼和李懋恭，其余人也觉得这群贡生都没啥真才实学。 和赢世民打天下的这群人俱是文武全才，能动手尽量不吵吵的主儿。 近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弘文馆馆主于百药的身上：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狗屁用没有的儒生？ 于百药就感觉自己很无辜，我教的是孔孟之道，没教他们投降之道啊。 “陛下，这篇文章写得蛮有意思的。”马宾王将一篇文章递到赢世民的手里。 “国子监的侯平亮！”赢世民先看了一下姓名，然后看了看内容，忍不住称赞道，“依旧写的是吐蕃，但从马政入手，详细分析两国利弊之后……卧槽……小伙子挺狠啊……开口就要打一场国战……诸位爱卿也看看吧。” 众人纷纷阅卷，姚简的脸上也露出傲娇之色，还得是我们集百家之长的国子监啊。 “一甲第三名果然实至名归。”身为兵部尚书，李懋恭对此是最有发言权的。 就在此时，魏玄成猛地站起身，“诸公，且看看这篇文章，是蓝田书院的章子平所写。” “还有这篇……”陈平也激动地站起身，“是蓝田书院窦颜法所写……这才是我武朝男儿能写出来的文章啊。” “还有还有……”李通古也激动地站起身，“罗次元的文章虽然杀戮心太重，却是最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看来蓝田书院的教学方法，确实另类，确实与众不同啊。” 众人相互传阅， 发现蓝田书院的贡生确实另类。 他们都说推恩令不适合吐蕃，想征服吐蕃就必须打一场国战。 详细说明了耗费的钱粮，以及各种军需。 文章中还专门指出，打国战势必劳民伤财引发民怨。 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使用游击战、斩首战，就地补给…… 直到把吐蕃彻底拖垮为止。 看完他们三人的文章，赢世民有些哭笑不得。 车轮放平？ 亏你罗次元想得出来！ 但不得不说，他们的策略可行性很高。 唯一尴尬的就是太特么不仁德了，和儒学背道而驰。 不得不说，这次殿试所有人算是小刀刺屁股，彻底开了眼了。 武朝，还是有很多没被儒学洗脑的血性男儿的。 不对！ 赢世民的笑容突然凝固了，目光落在了张子房的身上。 张子房的老脸瞬间就红了。 游击战、斩首战、运动战……等一系列的战法， 李北玄在蓝田县的时候就和他们说过，他们都没拿当回事儿。 总觉得，神兵天降就是异想天开。 试想一下， 如果要去斩首敌军的统帅，如何把人安全送到敌军的帅帐前？ 你李北玄难道会法术，能让人从天而降不成？ 张子房还记得，李北玄当时对薛岩陀还提出以夷制夷的策略。 招募一批被王庭排挤的游牧部落， 许他们高官厚禄，把他们编入军队，让异族去攻打异族。 他们都觉得这就是异想天开，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太小看李北玄了。 似乎有些累了，赢世民让内侍奉上热茶和各种点心。 “诸位臣公觉得，蓝田书院考生和国子监侯平亮的作答如何？” 赢世民的言外之意就是，现在可以商讨最终殿试结果了。 “陛下，他们的作法虽然可行，但势必引来更多的反对之声。”魏玄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天下儒生会骂朝廷失去仁德的。” “唉！”赢世民的拳头狠狠砸在龙案上，“要是有现成的案例，要是有一场大劫……那该多好啊……” 一众臣子相互对望，也纷纷摇头叹息，不出意外的话章子平、窦颜法、侯平亮和罗次元恐怕要得零分了……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快步跑进大殿，“陛下，大捷！安北大捷！” 紧跟着，兵部员外郎也匆匆跑进大殿：“陛下，大捷！海外大捷！” “……”赢世民：大捷？哪来的大捷？安北都护府和出海的船队最近又打仗了吗？ 第248章 大捷，全是大捷！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自登莱府赶来。 他背后插着的是八百里加急旌旗。 执勤的力士纷纷上前迎接，“发生何事？” “李敢回国，海上大捷！” 锦衣卫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声音带着难掩的嘶哑和疲惫。 “今日指挥使大人当值，里面请。” 在力士的簇拥下，锦衣卫快步进入镇抚司。 牟斌在锦衣卫任职多年，大风大浪经历了许多。 可接连两次海上大捷，这就让他没法淡定了。 朝廷下南洋，儒生们是极力反对的。 很多自诩清流的文官，家中多有走私生意。 他们高喊着不与民争利的幌子，干的全都是下三滥的勾当。 皇帝急需几场海上大捷，堵住这群文官的嘴，也好给水师拨更多的款子。 牟斌迫不及待地打开奏报，全身一颤，彻底僵立当场。 奏报有三份，第一份说的是李敢回国，在楚国嘉兴府停靠补给，顺便倒卖船上部分货物。 第二份战报就有意思了，武朝的船队在阿湿婆国补给。 并在阿湿婆国采购了三艘帆船，还招募了一批水手。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一名锦衣卫不慎走失。 谢必郢亲自与娑娜城主交涉，都无功而返。 无奈下，船队被迫使用武力。 或许是武朝天威感染了阿湿婆国招募的水手，他们选择了弃暗投明。 这群是水手一路指引，在城主府的地牢中找到了这名锦衣卫。 此后，武朝勇士三战三捷，以轻伤一人的代价，一路打到了阿湿婆国的王城。 轻伤者，还是扔手榴弹的时候崴了脚，被同行的战友嘲笑了一个多月。 阿湿婆国王带着百官走出王城，献出祥表金印，并表示永远臣服武朝。 阿湿婆使节，正在前往武朝的路上，大概一个月之后，即可到达。 “李北玄！” “果然给锦衣卫长脸啊！” 牟斌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他没怀疑锦衣卫冒功。 因为祥表、金印、使节是无法作假的。 立马换上朝服，牟斌决定亲自去给赢世民报喜。 ……………… 五军都督府。 忠国公石有贞面前也摆着一份奏报。 这份奏报就他娘的很奇怪。 安北大都护执失烈，收拢了一批被薛岩陀王庭排挤的部落。 鼓励安北军将士和部落中的女子通婚； 广开学府，教导部落的孩子学习中原文化文字。 家中老人安排去蓝田县务工，免费分发房屋、田地。 部落中的壮丁收编，愿意种田的发放路引，不愿意种田的临时组成一个骑营。 装备和待遇，都和武朝锐士无二。 执失烈本就是突厥人，和薛岩陀人有同样的血脉。 他把部落壮丁当人看待，这群壮丁对武朝也逐渐有了归属感。 夷男可汗现在就是武朝的小吉祥物，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 可他又不甘心久居人下，于是就鼓噪铁勒部造反。 执失烈派兵围剿，可铁勒部的骑兵跑得比兔子都快根本无法歼灭。 这群狗东西就好像是无处不在的蚊子，吸一口血就跑，和执失烈打起了游击。 执失烈对当年突厥的地盘了如指掌，可对铁勒部了解不多。 就在被袭扰苦不堪言的时候，新编骑营请战。 理由也很简单：铁勒部的人在哪个坑拉屎我们都知道。我们可以为大将军做向导，直捣铁勒部的大本营。 执失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带着两千精锐，连同五百新编骑营趁着夜色出发。 别人几年时间都找不到的部落大本营，他们闭着眼睛，一个时辰的奔袭就能找到。 真打起来的时候，执失烈才发现，新编骑营的壮丁砍起同胞来是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 想想也就明白了，这群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汉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游牧民族的危害了。 就好像鲜卑当年入关逐鹿北方的时候，占领地盘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长城，把三分之一的兵力部署在长城沿线，为的就是防备这群穷亲戚。 只是这战绩…… 石有贞有些懵逼，两千五百人打残了铁勒部，斩杀四千余人缴获战马三千匹，牛羊三千头…… 石有贞第一反应是不信，就感觉智商被践踏的稀碎，执失烈疯了还是新编的骑营疯了？ 中原骑兵不是打不过草原骑兵，而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不停地迁徙，根本找不到各大部落的大本营。 北征的时候，能剿灭三五个部落，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 可现在，战报上的数据让石有贞很难相信。 草原人现在都这么软蛋，一击即溃了吗？ 冒功的事情很多见，可打残一部的水分就很大了。 略微沉思，石有贞决定去兵部打探一下情况。 如果这是真的，执失烈必将在《武朝史》上单开一页。 这已经不是大捷了，而是突厥被剿灭后的第一次旷世奇功。 兵部也彻底炸开了锅。 石有贞前脚刚进门，常威也火急火燎地来到了兵部。 大家把手中的战报摆在书案上，头顶顿时有无数的草泥马在奔跑。 都护府和兵部可以串通冒功，但飞骑不会弄虚作假。 作为皇帝的秘密谍报部队，他们只效忠皇帝一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不相信这是真的。 “常公公，这是验证过的？”石有贞激动地询问道。 “验证过的。”常威又取出战场记录，递到石有贞的手里。 “漂亮，这仗打得漂亮！” 石有贞看过之后，狠狠一拍桌子，“要不要找锦衣卫再核对一下？” “忠国公，请看！”翁泰北快步走进兵部，把一份战报也摆在了书案上。 “四家的战报几乎一致，那就上报陛下吧。”石有贞的话得到众人的赞成。 “别一起汇报。”常威看向兵部侍郎，“劳烦大人你先去汇报安北都护府的捷报，兵部员外郎随后汇报海外大捷……咱家最后去……” ……………… 集英殿。 赢世民和众人还在商议殿试的试卷问题。 此次殿试给他们的惊喜很多，可偏偏呈现惊喜的人却不能获得名次。 “唉！”姚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车轮放平这种话咋能说出来呢，可惜了，可惜了……” “朕倒是有个提议。”赢世民看向众人，“陇右三杰已经连续斩获二元，不如就成全他们一次，让他们连中三元好了。也算是促成颜氏族群的一段美名佳话。” “臣等附议。” 可就在赢世民提笔，准备钦点状元的时候，兵部侍郎走了进来，紧跟着就是兵部员外郎。 不等赢世民和众臣子反应过来，牟斌、石有贞也急匆匆进殿。 战报，摆在赢世民面前。 赢世民看清里面的内容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第249章 一场科考，两个探花 铁勒。 原本是中原对漠北地区诸部落的统称。 共有薛延陀、契?、回纥、都播、骨利干、多览葛等十五部。 匈奴时期开始，这十五个部落就组成了联盟，一直窥视中原王朝。 匈奴被剿灭后，突厥部崛起成立王庭； 王庭被武朝剿灭后薛岩陀坐大，众部落又归属了薛岩陀。 迄今为止，薛岩陀汗国共有大小部落几十个。 铁勒部是薛岩陀汗国的一等部落，位高权重的大贵族，就连夷男可汗也要礼让三分。 可就是这样的大部落，一夜之间就被打残了？ 赢世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严重怀疑执失烈在侮辱他的智商。 三阁老、六部尚书看到战报之后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打消灭了突厥之后，还没有这样的大功出现。 就在众人怀疑之时，内侍禀报，常威求见。 “老奴为陛下贺，为武朝江山社稷贺！” 常威迈着小碎步，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走进集英殿，“陛下，安北都护府大捷，海外大捷！”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着常威，没有任何言语。 “陛下，李敢命人将阿湿婆国的祥表和国王金银送来京城，他们目前在楚国嘉兴府停靠。”常威将托盘摆在赢世民面前。 赢世民打开祥表，里面是用三种语言书写的祥表，其中一种语言是汉语。 拿起金印详细地打量，上面篆刻的文字他依旧不认识。 再看看战报的内容，无论安北都护府还是出海的船队，作战方式都是以夷制夷。 顿时，赢世民亚麻呆住了。 他是相信飞骑的，飞骑是不会作假的。 “陛下，凡出现冒功之事，最终都会有一个受益者。”张子房仔细查看战报，“不管是安北都护府，还是李敢、刘睿送来的战报，都没有吹捧自己如何神威，没有为自己独揽功劳，雨露均沾之下……真实度很高。” “确实。”杜玄龄点点头，“没人会冒着被砍头的危险，给所有人请功。锦衣卫、兵部、飞骑、五军都督府……这四家人本就势如水火。如果真是冒功，揭发弹劾的功劳岂不是更大？”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赢世民就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如果这是真的……” “那岂不是说，以夷制夷的策略是可行的？” “真如此的话，那章子平四人的作答也是正确的。” 赢世民双拳攥的死死地，猛地停住脚步，“如果和魏国打仗，那是不是也可以在边境招募一些土人，建造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劲旅呢？” 嘶！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李北玄授徒不是信口开河。 很多事情，都是有足够的理论依据和实践经验的。 “难道这就是蓝田书院一直强调的知行合一？这小子……和他爹太像了。” 赢世民大笑起来，开始翻找书案上的试卷。 最上面放着的，正是陇右三杰的试卷，他们三个原本要被钦点的。 可现在，赢世民嫌弃了，真的嫌弃了。 翻找出来章子平四人的试卷之后，赢世民越看越满意。 这四人才是武朝急需的人才，这四人才是为人臣子的典范。 深吸了一口气，赢世民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兵部、吏部准备论功行赏，不要吝啬要大方一点儿，执失烈毕竟是我朝的驸马。”赢世民顿了顿，“至于此次出海的人，等刘睿回京后再进行封赏。传令登莱府，船队靠岸之后，立刻让李敢回京面圣。” “陛下，执失烈和李敢的战报中都提及了李北玄，说是李北玄提议让他们以夷制夷，是不是要赏李北玄一下？”马宾王提醒道。 赏是肯定要赏的，当皇帝的都希望自己能成就十全武功，但绝不能再给李北玄升官加爵了。 略微沉思之后，赢世民缓缓开口道，“从京城十二卫再调拨两千精锐，编入蓝田千户所，由李北玄负责训练新军。筹建蓝田水师的军费，再多加两成。” “吾皇圣明！” 群臣行礼之后，开始拟定殿试名单。 ……………… 皇榜，在万众瞩目之下张贴而出。 贡院外面人山人海，看榜单的感觉是紧张又刺激。 陇右三杰出现在了第一排。 文章写得把自己都感动了，此次殿试他们志在必得。 李北玄也带着章子平三人来到了来到了贡院。 万众瞩目之中，红绸子被掀开。 状元郎，章子平！ 榜眼，窦颜法。 探花郎这一栏有两个名字：侯平亮、罗次元。 霎那间，罗次元懵逼了，贡生们也懵逼了。 一场科考两个探花，这才武朝是绝无仅有的。 在看陇右三杰，努力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却发现榜上无名。 他们严重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于是，又仔细查看三遍，上面依旧没有他们的名字。 吏部的小吏缓缓开口，“颜家子弟何在？” “在！”颜硕三人快步上前。 “吏部侍郎颜少卿颜大人，取消了你们的考试资格。” 小吏神色严肃，“颜大人让我给三位带句话：如有疑问，回家便知。” 三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叔叔是什么意思？ 为何要单方面取消我们的考试资格？ 我们的文章写得那么好，凭什么不让我们参与排名？ 三人死死地捂着胸口，就觉莫名的刺痛，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他们羞愧的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贡院。 反观李北玄等人，则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爵爷、赵小姐，下官有礼了！”小吏上前，对着李北玄拱手行礼。 李北玄回礼后，不着边际地递上一张银票，“大人，沾沾喜庆。” “谢爵爷！”小吏收下银票，然后正了正衣襟，“陛下口谕：下月初八，六部带领国子监、弘文馆校阅蓝田书院。” “……”李北玄一怔，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吏，“敢问这位大人，校阅都考什么？” “就是检阅，没有什么特定的题目。可以理解成参观学习，爵爷展示什么他们就看什么。”小吏压低了声音，“爵爷，马尚书和姚大学士让下官提醒您，此次校阅奉圣亭侯孔震也会参加，孔府文士或许会找茬和书院学生进行一场辩论，还望爵爷小心应对。” “……”李北玄下意识地看向赢丽质：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躲也躲不掉！ 第250章 狗屁祥瑞，那是地震 时至立夏，万物繁茂，雨热同期。 家家户户都会准备三新祭祖。 武朝的大小酒楼、酒肆、茶馆都会免费准备酒酿，且分文不取。 因此，立夏又叫作馈节。 月娥先是准备了新熟透的青梅、麦子、樱桃祭祖。 一切流程走完，将祭祀用品分发给下人们食用。 大户人家在立夏这一天的吃喝都十分讲究，有九荤十八素的说法。 李北玄对这些没有太多的要求，一切从简就好。 可月娥却说不行，李北玄现在是伯爵了，他不要面子家里的下人还要面子呢。 下人们出门遇到了同行，不攀比一下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当年，在侍郎府干了大半辈子的丫鬟仆人们。 每次想到自己是侍郎府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板。 无奈下，李北玄便让人请赢丽质过来一起过立夏。 九荤就是九种荤菜，鸡鸭鱼、牛羊猪等。 别人家素菜的种类不多，但伯爵府不一样，蔬菜大棚里种类繁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刚要开饭的时候，装逼犯赢世民带着三阁老又来了。 进门就是一阵吆五喝六，说伯爵府这不行那不行，连顿像样的立夏节宴都没有。 李北玄默不作声，当一桌子饭菜摆在桌上，就轮到李北玄装逼了。 “赵叔叔，看见这道菜了吗？”李北玄眉毛一挑。 “不就是一盘烧豆腐，有什么了不起的。”赢世民不以为然。 “这道菜叫作侍郎豆腐。首先把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熬，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撒盐花一撮，翻身后用米酒一茶杯，大虾米一百二十个；先将虾米滚泡一个时辰，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 “……”赢世民：豆腐还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 瞥了一眼炒豆芽，赢世民满脸嫌弃，“你就用这个招待贵客的吗？” “赵叔叔，你还真没见识，这个火芽银丝。”李北玄言语中略微带着挑衅，“先把豆芽掐头去尾中间掏空，再塞进一根火腿丝，以木耳、冬笋、辣椒丝猛火快炒。豆芽里面塞得肉吃起来爽脆嫩滑满口生香。” “……”赢世民脸色铁青，“李北玄，你如此奢靡，就不怕监察使弹劾你？” “赵叔叔，看见这道菜了吗？这个叫作鲤鱼焙面，曲阜做法。”李北玄仿佛没看见赢世民吃人般的目光，“酸甜口的鲤鱼，搭配蓬松酥脆的龙须面，酸中带咸咸中带酸，三者结合保你吃得一口惊艳。” 赢世民和三阁老，看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鲤鱼焙面，瞬间陷入了沉思。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北玄身上，牙齿咬得吱嘎作响：这小子，真特么该死，如此奢靡砍他一万次都不够。 “还有这道汤菜，叫作咸菜滚豆腐。”李北玄微微眯起眼，“看似普通实则不然。在曲阜还流传着一句话，叫作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由此可见，这道菜在曲阜的地位……” “李北玄，你够了！”赢丽质猛地站起身，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墙里，扣都扣不出来。 “为什么够了？火芽银丝是某代奉圣亭侯晚年的时候牙口不好又想吃肉，就搞出来这么一道菜。” “这位奉圣亭侯在关中大旱的时候，竟然大发奇想，要吃一道酸甜可口的鲤鱼面，厨子们策马三百里，才搞到一条鱼，搞出来一道鲤鱼焙面。” “关中大旱，百姓无粮可吃，这位奉圣亭侯却坐在自家的粮仓中，一边核算仓中有粮一边吃着咸菜滚豆腐。” “赵叔叔，你可曾听闻清水汆珍珠、金砖烩大虾、夜明珠鱼丸汤、琉璃海参、金蝉菠菜……”李北玄故作惋惜，“天可汗陛下可怜呀。他平时能吃些什么呢？无非就是奶酪春卷，牛羊烧割之类罢了，在看看人家曲阜……” “……”赢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李北玄摇头晃脑的样子，恨不得一脚呼死他。 “皇帝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在吃喝上可没那么多讲究。”赢丽质一个劲儿地给李北玄使眼色，都被李北玄给无视了。 张子房算是看出来门道儿了，无奈地说道，“贤侄，故意抹黑也没你这样搞一些莫须有的名头吧？” “抹不抹黑的我不知道，你们人脉那么广查一下总会有收获的。”李北玄耸耸肩，大户人家都不经查的，黑幕简直不要太多。 赢丽质此时才明白，李北玄咋突然亲自下厨房炒菜了，原来是为了她们俩的婚事。 顿时，脸上就浮现出愧疚之色。 赢世民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曲阜怎么样，不用你和老子讲。” “但很多人，明明睁着眼睛却更像是睡着了，明明没瞎却更像是瞎了。”李北玄反驳道。 “李道正就经常说去孔留圣，你也……唉，天下儒生都是吃孔家饭长大的哪那么容易。”赢世民狠狠一瞪眼，“今天是早稻插秧的日子，都把酒杯端起来，咱们先敬上苍，祈祷今年是个丰收年。” 李北玄恶心孔震的目的达到就不做过多纠缠，让饭局变成了赢世民的主场。 “说来也巧，蒲州知县昨日还上报了祥瑞。”张子房抿了一口酒。 “什么祥瑞？”赢世民笑问道。 “蒲州境内家禽高飞，青蛙过街，鱼儿跃水……这不正是祥瑞的征兆吗？” “啊？”李北玄一怔，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子房，“冬眠的动物过早苏醒，家畜们都不进窝、鸭子不下河……天空中出现鱼鳞状的霞光异象？” “对呀。”张子房点点头，“报祥瑞的奏疏里面就是这么说的。” “去他妈的祥瑞，这特么是地龙翻身！”李北玄瞬间爆了粗口。 “地龙翻身……卧槽……”张子房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李北玄，此言当真？” “绝不虚假。”李北玄笃定地点点头，“这就是地龙翻身的前兆。” “完了！”张子房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椅子上。 “还愣着干什么？去钦天监，一问便知！” 赢世民对李北玄的话虽然保持怀疑态度，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顾桌子上奉盛的佳肴美酒，带着三阁老上了马车，一路飞奔向京城。 第251章 太上护法道君邵景纯 祥瑞，几乎每年都会上报几次。 但像蒲州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内阁和吏部正在准备派人前往蒲州验证真伪。 如果是真的，立刻对蒲州知县给予嘉奖。 可李北玄却说，这是地龙翻身的前兆。 别人说他们或许一笑而过，可李北玄的几次预言都成功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蒲州，紧挨着赢家的龙兴之地。 这里要是发生地震，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门阀氏族、豪门望族对书籍的垄断已经被打破，蓝田新学又让其损失了一批人才。 可他们却一直沉默不进行反击，很明显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他们在酝酿大招。 如果蒲州真的发生地震，就给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口实。 弑兄杀弟、囚禁太上皇…… 但凡是对赢世民不利的事情，都将成为满天飞舞的谣言。 最难受的是，古人都相信鬼神之说，要是再扣上玄武门冤魂作祟、上天降下惩罚的帽子，就更难受了。 空前绝后的舆论打击，势必造成政权不稳。 武朝有神棍，名为邵景纯。 在道家的名号是：太上护法道君。 在风水堪舆和术数造诣上，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平日里，赢世民就经常找他聊天。 这个人很会唠嗑，始终能从风水角度给足赢世民的情绪价值。 玄武门的那天，某位秦王府的家臣准备占卜一下，却被邵景纯一脚踹开。 还说了一句至理名言：占卜是用来解决疑惑的！现在局势明朗，秦王和太子之间水火不容，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难道占卜不吉利，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这句话，也笃定了赢世民的弑兄杀弟的决心。 但是玄武门之后，这老小子就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了，别人也从来不说他的卦象不灵验。 祥瑞的事情，邵景纯也听说了。 鱼鳞状的霞云他总觉得自己在先秦古籍上见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翻阅了很多竹简，愣是一无所获。 心绪不宁地站在地动仪旁边，占卜了一挂：大凶！ 经过一番演算，还是大凶。 不信邪的邵景纯又接连演算了三遍，这次终于发现了卦象中很隐晦的大吉。 “不对呀！” “此吉在天，只能天上有，岂能降人间？” “上天岂会理会下界事？这尼玛就冲突……此等卦象，只在先秦时期出现过一次，那是始皇帝命李氏治水……难道这次……” 邵景纯使劲儿挠挠头，扭头看向身边的地动仪。 啪嗒！ 龙头口中的铜球掉在了地面上的蛤蟆嘴里。 卧槽！ 邵景纯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 看着铜球掉落的方向，整个人都麻了：这方向，怎么那么像龙兴之地？ 深吸了一口气，邵景纯支撑起身体，拔腿就向外跑，他要第一时间面圣。 刚跑到门口，就和人撞了一个满怀。 “滚开，老子要面圣！” “滚开，老子要见邵真人！” 声音很熟悉，二人相互对望。 “陛下，歇菜了！”邵景纯号啕大哭，“地龙翻身，地龙翻身啊！” “完了，又被那狗杂碎给说中了。”赢世民瞬间懵逼了。 张子房上前揪住邵景纯的脖领子，“说地方！挑主要地说！” “这……”邵景纯指了指地动仪，“东北方向。” “准确一点，你不是号称太上护法吗？能不能算出具体地点？” “……”邵景纯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张子房，我特么是算卦的，不是定位导航。 地震仪也只能测出大致的位置和方向，哪能找到精确位置？ 再说了，这尼玛是先秦之前的产物，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我知道怎么用你们就知足吧。 但是玄学这东西，还是很奇妙的。 邵景纯能在中原混得风生水起，并被道家奉为太上护法道君，也是有真材实料的。 先是给三清上香，然后拿起供台上的龟甲，摇了一卦。 经过多番演算，邵景纯决定放手一搏，“晋阳和蒲州的方向……嗯，从地动仪的实际使用距离来看，蒲州的概率大一些！” “果然啊！”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传令五品以上官吏上朝，商讨抗震救灾事宜。邵真人，你也一同参加。” 六部尚书正在政务房内品茶。 这是楚国特产的西湖龙井，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礼部尚书陈平看向了其余几人，“我已经把孙儿转学到蓝田书院了，你们还不抓抓紧？” 李懋恭满眼鄙夷，“在你下手之前，我们几个早就下手了。” “……”陈平瞪大眼，“你们这群丧良心的，今年政绩考核都给你们差评。” “做到咱们这个位置，功名利禄不过是粪土罢了，给我一个差评正好致仕。”魏玄成抿了一口茶，“老夫已经做好致仕后去蓝田书院教书的打算了。” “说到蓝田书院……”马宾王看向五人，“得和公主殿下通个气儿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先和六部打个招呼。李北玄命硬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可她不行啊。时间久了，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其余五人也纷纷点头，赢丽质虽然在民间被唤作赵四小姐，可当官的没几个不知道她是公主的。 现在，赢丽质在民间的声望，早就超过了赢高明、赢高熙和赢高治。 夺嫡这种事自古有之，可突然杀出一个女流，这三个人还不得联手弄死赢丽质？ “我第一次去蓝田的时候，听李北玄说过，要帮赵四小姐争一争家主之位。”魏玄成抿抿嘴，“还说，争不到家主之位就遭天打雷劈。这小子……” 话刚说了一半，就听见空中传来一阵轰隆的闷雷声，紧跟着是一阵地动山摇。 马宾王手中的茶杯没拿稳，也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天打雷劈？ 真的天打雷劈了？ 那地动山摇、房屋晃动又是怎么回事？ 马宾王不愧是户部尚书，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彼其娘之！” “这不是李北玄发誓应验了，这尼玛是地龙翻身。” “快，去紫宸殿面圣……” 第252章 蓝田书院，紧急救援 天空异响，地动山摇。 李北玄抱起赢丽质就跑出爵爷府来到一片空地前。 强烈的震感，让李北玄的心头一紧。 就连赢丽质也是目瞪口呆，惊魂未定。 待到一切恢复平静，李北玄对着下人们喊道：“立刻去蓝田书院，找回所有童生、秀才、举人，以及国子监为官之人。千户所所有将士集合待命。” 赢丽质神色不解地看着李北玄，“召集这么多人干啥？” “蒲州一定出事了，震感这么强烈，恐怕那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我们得去救援。” “你疯了？千万别乱来，谁知道还有没有地龙翻身。”赢丽质脸色苍白，对地震有本能的恐惧。 “蓝田书院的校训就摆在那，大仁德必有上天庇佑。”李北玄的脑子里只有抗震救灾。两世为人，他最清楚自然灾害的破坏力。 “朝廷也会……”赢丽质话说了一半，就被李北玄打断。 “朝廷有朝廷的责任，书院也有书院的责任。我和他们带上一切能带上的草药和工具前往蒲州救人，早去一刻也许就能多救活一人……” 说完，李北玄翻身上马，骑着铁锤直奔蓝田书院。 千户所两千八百将士，书院五百学子全都列阵整齐。 “蒲州发生地震，本爵要前去救人。” 李北玄开门见山，“想去的整理装备口粮，懂医术的带上草药。一切全凭自愿，想去的本爵欢迎，不想去的不强求不惩处。” 将士和学子们相互对望，有些胆小的脸上瞬间露出恐惧之色。 “我去。”谢子华站出队列，“我懂些医术，去准备一些草药。” 声音很平淡，但任由谁都知道谢子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天人交战。 他爷爷是武朝第一大学士谢怼怼，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平步青云，但他还是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勇气这东西是可以传染的。 将士们只负责执行命令，李北玄只需要下达指令就好。 人都是从众的动物，纷纷离开队列回去收拾东西。 打好了包裹，牵着马重新回到了书院。 “贤侄，朝廷……唉……”俞翠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默默地去了马场，也整理好装备，站在了学生队列的最前排。 “俞叔叔，您老就别过去折腾了。”李北玄看了看张文远，“地震之后，桥梁道路会损毁严重，我们会在沿途做好标记，你组织人力向那边运送一些粮食吧。” “爵爷，大义，下官敬佩至极。” “朱叔叔，后援补给就靠你了。”李北玄正了正衣襟，对朱昉行了官礼。 “放心去吧，有老子坐镇后方，你就放开手脚去干。” 一切准备就绪，章子平三人也策马赶回了书院。 在得知千户所和书院准备前往蒲州救灾，他们三人顿时心潮澎湃起来。 看着书院门口泰山石上篆刻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校训，他们突然又感悟了很多。 果然，蓝田书院不养闲人，教法也没有任何空话。 “出发！” 李北玄一挥手，千户所将士自动分成前后两组。 簇拥着学生们，一路向蒲州进发。 庄户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为他们送行。 赢丽质赶来的时候，李北玄等人已经走远。 看着蒲州的方向，赢丽质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莲儿，召集封地内所有庄户壮丁，咱们也去蒲州。就此结束，给他们免税两年。” “殿下，地龙翻身是大灾祸，你不能去啊。”朱昉急忙上前劝阻，“万一上面追求下来，下官等吃罪不起，一切以安全为重。” “本宫是蓝田书院的院长，现在连十一二岁的童生都去了，本宫哪还有脸留在蓝田？”赢丽质摆摆手，“替我给父皇上个奏疏吧。” 话落，赢丽质也翻身上马，带着封地内的庄户，前往蒲州救灾。 天地有正气，人身上自带浩然气。 浩然气这东西，是能传染的。 恰逢盛世，自当不负盛世。 当信仰扎根， 哪怕是尿了裤子一边哭一边举着AK突突突，也不会想着投降。 哪怕没有那句“国家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也会义无反顾。 二百公里的距离，哪怕是风餐露宿，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抱怨。 从手无缚鸡之力，到现在一身腱子肉，长途奔袭对他们来说比种地轻松许多。 蒲州这地方，水系发达群山连绵。 地震的可怕之处在于海水改道和山体不稳，巨石随时都会有从天而降。 官道上，处处都是山上滚落的巨石，以及被山体冲断的道路。 蓝田县的救援队，接连经历了两次余震。 队伍最前面的熊战，险些被一块巨石砸中，差点吓得尿裤子。 锦衣卫的官兵下马，开始清理道路上泥石。 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打通了前进的道路，并对其进行加固标记，方便后续的运粮队伍快速进入蒲州。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房屋大半倒塌。 水面上，还漂浮着很多尸体，远远望去就胆战心寒。 幸存者们在清理残垣断壁，希望将掩埋的亲人挖出来。 “老王，你们五个带人巡视周边，在留下有没有人聚众作乱。” “石友城，你带人在附近搜查一下，看看地主家的窖洞里面还有没有没被水淹的存粮。有的话，全都集中起来。” 李北玄目光看向了熊战，“兄长你带领熟悉水势的人，去勘测一下水势。其余人从这个村落开始搜索救援。尸体集中掩埋或者就地焚烧，防止发生瘟疫。” 一瞬间，所有人全都行动起来。 千户所的伙夫们，支起帐篷搭建简易的营寨。 军医们也在学生的帮助下搭建临时的医馆。 一队锦衣卫在远处挖坑，并用围起来木板，搭建露天厕所。 八口大锅依次摆放，里面煮着土豆、红薯粥。 朝廷救援速度这么快，远远超出了灾民们的意料。 看着粥棚，双眼都冒蓝光。 有人瘫软地坐在地上，回忆着那些不愿回忆的苦难画面：唉，或许有一口口粮，我媳妇也不会被饿死吧…… 第253章 卧槽，凭啥是我啊？ 人命，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 那些清理废墟的人，对周围的人也没有什么同情之心。 他们也早就麻木了，心里想着的也无非是能救出一个算一个了。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瘦弱的妇人猛地扑上去，将死去的孩子抱在怀里。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李北玄一声厉喝，“想喝粥的就都动起来。” 一声暴喝也让那些颓废的人群动容了，纷纷起身走向片片废墟。 消息很快也传了回来。 蒲州境内，房屋倒塌大半，城北变成了一片汪洋。 蒲州县令正积极组织人手救灾，在决堤之前也抢救回来部分的官粮。 据说，水淹北城的时候，县令翟松龄亲自奔赴一线，还险些被大水卷走。 但最让人骇然的是，地震发生之后，一个叫做齐大柱聚集了一千多人祸乱蒲州。 当地的官兵出兵围剿，却被乱民打得惨败而归…… 天灾、人祸，蒲州先几乎都占全了。 赢丽质带着庄户们押运第一批粮草到了蒲州。 沿途，幸好有书院留下的标记。 “李北玄！”赢丽质穿着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李北玄近前。 “你来干什么？”李北玄眉头紧锁，“这里危险。” “我是他们的院长，他们都来了我怎么有脸龟缩在蓝田？” “留下可以，就在我身边，别单独行动。” “嗯。”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 “这里叫范家庄，是蒲州县的一处高坡。灾民们知道这里有吃的，已经陆续赶来，现在就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李北玄顿了顿，“咱们的粮食不够，很可能发生盗抢，还有个叫齐大柱地拉起来千人的队伍，现在不宜动武只能尽力招安了。” “秩序崩坏，有粮食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赢丽质环视四周，心情彻底跌到了谷底。 “我养的猪……” “我养的鸡鸭鹅狗……” “我养的牛羊……” “我可怜的孩子啊……” “我那病重的老婆啊……” 陆续赶来的灾民，不参与救灾，却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消极负面的情绪正在他们之间蔓延。 有些饿极了的灾民，已经跃跃欲试的准备冲击营寨了。 “熊战，维持现场秩序。” 李北玄一声大喝，立刻有十几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 那些跃跃欲试的灾民心生恐惧，躁动的现场也瞬间安静下来。 虽然饿极了，但他们不傻，能看出来这群书生和官兵都不是善茬。 王法这东西在灾区没有用，但刀剑可以维持秩序，让人能保留仅剩的仁义道德。 “此乃皇帝令！”赢丽质举起一面腰牌，“皇帝没忘记你们，朝廷没忘记你们，我们只是救援的先头部队，后面还会有赈灾的粮饷运来。所有人听从锦衣卫的指挥，老弱妇孺们排好队，登记后先住进帐篷；有病的去医疗区看病；妇女们跟着伙房生火做饭；壮丁们参与救援。最重要的一条，营地内禁止随地大小便，违令者斩立决！” 家中老幼安顿好了，壮丁和妇女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参与到了救援之中。 临近下午，穿着残破官服的蒲州县令来到了范家庄。 从地震发生至今，翟松龄就冲在一线救援。 县内的惨状，早就让他麻木了。 他之所以来范家庄，就是希望李北玄能带兵剿匪。 “翟大人，和我详细说说这个齐大柱。” “这该死的齐大柱，是能三拳打死老虎的狠人。最初他犯了杀人罪落草为寇，匪寨里也不过是几十人，地震之后他招募了很多流民，据说现在已经有两三千人之多……” 翟松龄数落着齐大柱的各种罪过，李北玄对此人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 “翟大人，咱们分工一下。我们留下来救灾救人。你带着一部分人去修复堤坝。我再给你五十人，帮助你排洪。”李北玄拿出蒲州县的地图，“范家庄地势高范围大，灾民们可集中在这里统一管理。记住了施粥的时候，别把灾民喂得太饱，每人分一口吃的保证他们饿不死就行。但是劳动力必须吃饱，在最短的时间内堵住溃口。” 有了后援，翟松龄也是信心倍增，连续几夜不睡，一直奋斗在河堤之上。 只要堵住这个溃口，县城内的积水就更容易排泄出去。 修河堤也是最艰苦的事情，灾民将一块块石料扔进溃口，眼睛里也有了光，他们看到了家园重建的希望。 此次救灾，赵四小姐的声望又达到了一个巅峰。 关于她的传闻也越来越多，有人说她是皇帝的私生女，也有人说她本就是朝廷的公主…… 和灾民们聊得久了，赢丽质自然也能听到很多小道消息。 据说这个齐大柱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天生一双鹰眼，射箭百发百中。 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七八个壮汉都不能近身。 只可惜得罪了太原王家，吃了人命官司，这才不得已落草为寇。 让赢丽质奇怪的是，齐大柱的风评似乎很好，几乎没有人说他伤天害理。 和李北玄商议之后，更笃定了李北玄的招安之心。 要知道，地震之时可以武力维持秩序，却不能真的剿匪见血。 决堤的溃口终于堵住，运粮的队伍也陆续到来，灾民们眼里再次燃起希望之光。 越来越多的灾民来到范家庄，锦衣卫向他们宣布营地内的秩序，并数次强调让他们严格遵守。 接连几天，营地外围都有探马过来打探消息。 王云长原本要把这伙贼人射杀，却被李北玄给阻止了。 直到洪水退去，匪患终于出现了。 齐大柱带着一众匪徒，出现在了营地五里之外。 灾民们躲在营地内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千户所官兵列阵整齐，随时准备迎敌。 书院的学生们，也准备好了防身的弓箭躲在掩体后面，随时准备支援。 赢丽质也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熊战想要劝阻，却被她用狠戾的眼神制止。 壮丁们也拿起五花八门的工具，随时准备和匪徒们拼命。 章子平三人取出长枪，轻轻抚摸着枪身。 面对数千土匪，他们也很怕。 可灾区内都是失去至亲的灾民，他们更需要活下去的希望。 相对于恐惧害怕而言，他们更希望自己能用手中的红缨枪去保护这些灾民。 三人相互对望，脑海中瞬间出现了四个大字：圣人之道！ 他们辛苦追求了大半辈子的圣人之道，其实很简单，就是扞卫仁德之道。 那群壮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们始终拥有良知，是良知感染下让他们勇于付出生命。 当官为了什么？ 不是升官发财死老婆，而是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 道理，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一批枣红色的战马，向迎敌奔跑而来。 距离营地百步左右，翻身下马。 巨大的铁塔一样的身影，让在场的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高声喝喊：“敢问，李爵爷在吗？” “……”李北玄：卧槽，凭啥是我啊？ 第254章 本宫的规矩，就是规矩 李北玄一脸懵逼。 齐大柱你丫的叫老子作甚？ 老子还能和你阵前单挑是咋的？ 就尼玛的离谱。 可身后，就是锦衣卫将士和一众学子，又不能丢了面子。 李北玄摸了摸腰上，挂着的装填完成手铳。 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营寨门口。 正所谓七步之内枪快，七步之外枪又快又准。 “本爵在此，你是何人？” 枪杆子就是底气，射出去的子弹就是真理。 为了不让自己“掉范儿”，李北玄又向走了二十余步。 齐大柱明显一怔，也学着李北玄的样子向前走了五十步。 二人仅有十几步的距离，能相互看清对方的容貌。 “爵爷，可否用我一命，换其余人活着？” 不等李北玄回答，铁塔般魁梧的汉子，已经重重地跪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李北玄上下打量对方，虎背熊腰螳螂腿，健硕得像是成年的犀牛。 可如今，这人竟然跪在他面前温顺得像是一只小绵羊。 “齐大柱，你能来此，就说明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本爵还听说，你是蒲州远近闻名的打虎英雄，可你为何要聚众谋反呢？” 李北玄双手背负腰后，淡定又从容地看着齐大柱，对付这种人首先要表现得有底气，有底气才能震慑住对方，恩威并施才方便招降。 “爵爷，您的大名小民如雷贯耳。地龙翻身之后，您是第一个带人过来救援的，小民敬佩至极。蒲州也是小民的故土，请受小民一拜！” 砰砰砰，齐大柱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小民家以前是蒲州县最大的地主，蒲州境内近两成的土地都是我们的家的。因为一些变故，小民被人陷害杀人，这才被迫落草的。” “你们平时靠什么生存？”李北玄好奇地问道。 “抢劫太原王家的商队，顺便抢劫太原运送的军需，只要是和太原王家有关系，能抢的全都抢。”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齐大柱，“你和太原王家有仇？” “就是王家陷害小民蒙冤入狱的。”齐大柱老实地回答道，“小民来此自首，主要是因为爵爷和赵四小姐的口碑，小民不信别人，但信你们。因为你们是真的为百姓做事。” “齐大柱，你得了九十分！” “啊？”齐大柱不明所以，没听明白李北玄是什么意思。 地龙翻身之后，齐大柱就派灾民混进营地打探情况。 一番探查下来发现，李北玄和赵四小姐果然像传闻的那样，一心只为民做主，所以他才过来主动自首。 “你继续说地震后你都做了什么。”李北玄意味深长，“我看看你能不能得满分。” 地震发生之后，齐大柱积极收容受灾的百姓。 山寨里的存粮也全都分发给了他们，没做过任何有损朝廷之事。 可太原王家却诬陷齐大柱图谋造反。 当听说蓝田县伯和赵四小姐带着锦衣卫和蓝田学子救灾，齐大柱看到了希望。 山寨里的粮食，不足以养活那么多灾民的，唯有把这些灾民交给李北玄，他们才能活下去。 “爵爷，相对于两千多灾民的温饱，小民的性命已经微不足道了。既然他们让我死，那我就死给他们看。”齐大柱双眼含泪，恳求道，“只希望爵爷接收这批灾民，他们也全都是县内的幸存者啊。” 数千匪徒，要是袭击营地，早就开干了，没必要上演这么一出苦情戏。 “齐大柱，你得了九十九分，剩下一分不能给你了，怕你骄傲。” “爵爷，您还真是个妙人。”齐大柱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妙人？这个形容还蛮不错的。”李北玄顿了顿，“我不能贸然让你们进入营地，你们就在原地驻扎，锦衣卫甄别之后自会救助他们。至于你……哪里来回哪去。” “爵爷，小民是朝廷的重犯，这颗人头值八千两银子。爵爷可收下小民的头……银子就捐给灾民了。”齐大柱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八千两银子？你在侮辱本爵！”李北玄衣襟无风自起，一股浩然正气荡漾开来，“你救活了两千多灾民……本爵可以当作没看见你，至于将来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好，说得好！” “爵爷高义，大丈夫也！” 身后的锦衣卫、学子以及灾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云长带了一队锦衣卫前去甄别，这群被称作反贼的人，就是一群老弱妇孺。 他们脸色蜡黄身材瘦弱，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体不断地打摆子，如何造反？ 李北玄没有任何犹豫，决定收容这批灾民。 齐大柱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等灾民们在粥棚前排队领粥的时候，齐大柱从靴子里掏出匕首。 “爵爷，小民不能连累您，这颗头您收下！”话完齐大柱就要用匕首抹脖子。 一条血线出现之后，前方传来一声喝斥，“齐大柱，家仇没报，你有何面目下去面对列祖列宗？” 齐大柱定睛一看，一位戎装女子缓缓走向他。 “您，您是……赵小姐？”齐大柱问。 “正是。”赢丽质瞥了一眼正在喝粥的知县翟松龄，“齐大柱救助数千灾民，功大于过。不管他有没有触犯武朝律，赦免他都是理所当然吧？” 翟松龄一怔，露出难为的表情，“赵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那现在呢？”赢丽质亮出天子腰牌，“我说赦免齐大柱，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通知你执行！” “……”翟松龄满眼无奈，“赵小姐，蒲州县衙可以撤销一切控诉，可太原府……” “熊战，立刻书写公文送去太原府，撤销齐大柱一切罪控。”赢丽质把腰牌递给熊战，“太原知府王渐离如果反对，直接抓捕关进锦衣卫诏狱。地震发生，身为一郡之首，至今未行赈灾之法，朝廷要他何用？” 熊战领命，带着五十轻骑，直奔太原。 齐大柱一脸懵逼地看着赵四小姐，很想问问：您老到底啥身份啊，还能对王渐离吆五喝六的？那可是太原府的土皇帝，太原王家的嫡系啊。 第255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复杂的神色，在齐大柱脸上浮现。 他对李北玄和赢丽质敬佩至极。 虽然说这次赦免，怎么看都不靠谱，但皇帝的金牌令箭是不会作假的。 “齐大柱，你还不谢赵四小姐和李爵爷？”翟松龄提醒道。 齐大柱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叩首，“谢爵爷，谢赵小姐！” 然而，这还不算完，李北玄将一副牙牌递到他的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暂编千户所。”李北玄拍拍他的肩膀，“蓝田水师基地建成之后，本爵另有重用。” 从落草为寇到一步入仕，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齐大柱哭笑不得。 讲道理，能好好地生存，谁会落草为寇呢？ “小人的命就是您二位的了。从今以后鞍前马后任由差遣，小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duang! duang! duang! 齐大柱对着二人，又是三次叩首。 赦免的消息传开，让赢丽质和李北玄又收获了民心。 以工代赈的奏疏，也由锦衣卫递交镇抚司。 原计划是直接上报户部的，可李北玄总觉得越级上报不好。 还是把奏疏交给牟斌，由他上报比较稳妥。 蓝田千户所虽然是镇抚司散养的，但他们依旧是牟斌的兵。 灾民们对重建家园也越来越主动，千户所的官兵和学子们也是干劲十足。 见人心彻底稳定下来，李北玄和赢丽质都长出了一口气。 翟松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也撰写了公文，让人跨马送交户部。 ………… 地龙翻身，京师震荡。 蓝田锦衣卫和书院学子前往灾区，更是掀起一片波澜。 官兵都是世袭军户，家长们除了几位国公外，最菜的都是都尉。 学生们的家长中，一部分是京城的高官。 他们坐在家中捶胸顿足心急如焚， 急性子已经开始亲切地问候李北玄的祖宗十八代了。 更有人后悔，为何不让孩子早些完婚，也能留个后。 朱昉把赢丽质的奏疏递交户部，户部转交内阁。 就连内阁都懵逼了，堂堂公主竟然也跑去灾区了？ 这尼玛要是出现什么事故，李北玄就是武朝第一罪人啊。 现在的蒲州就是人间炼狱，她是怎么敢的？ 赢世民看着奏疏，如同遭逢噩耗。 赈灾有朝廷呢，关你们蓝田县什么事？ 这尼玛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赈灾之心勇气可嘉，可他们……”赢世民一拳砸在了书案上，恨铁不成钢道，“书院的学生，还是一群孩子啊！” 很快，三阁老和六部尚书全都来了紫宸殿。 太原府急报，匪徒齐大柱纠集数千匪徒，为祸灾区。 太原知府请求皇帝下令太原中卫发兵剿匪。 “区区一个杀人犯，太原府都抓不住，还要朕点兵剿匪？” 赢世民气的火冒三丈，大灾之年最怕的就是有人聚众祸乱。 “宾王、懋恭，朕不能轻易发兵剿匪。”赢世民略微沉思，“你们二人可点些人手，亲自前往蒲州。有你们在，朕才能更放心。朕最担心的不是匪患，是怕被丽质人利用，私自发兵剿匪，杀害无辜啊。” “陛下！”殿外传来谢怼怼的声音，“灾区还是老臣带人去吧。诸公准备赈灾事宜比较好。” 赢世民站起身，走向谢怼怼，死死攥住他的手，“先生，蒲州地区情况不明，还有余震发生，你又年事已高，就别……” “陛下，老臣尚且硬朗。”谢怼怼正了正衣襟，“齐大柱的事情老臣听说过，但从听说此人开始，刑部就只有太原府的十几份奏疏，可蒲州县衙却一份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众人相互对望，全都明白了谢怼怼的意思。 “既然先生想去，那就去吧。”赢世民叹了一口气，“一切以安全为重。” 得了皇命，谢怼怼立刻回到了翰林院，从国子监、翰林院、弘文馆、御史台、六部，各抽调五人，组成一支队伍前往蒲州灾区。 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可谢怼怼点将，他们都不能拒绝。 虽然蒲州县情况不明，但此去回报颇丰。 活着回来加官晋爵；死了成为烈士，族谱、武朝史单开一页…… 正所谓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别人不清楚谢怼怼为何亲自过去，赢世民却看出来门道。 官兵和学生，大多数和京城都有牵连，就连他的亲孙子也去了蒲州救灾。 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也唯有谢怼怼过去，才能让京城那些浮躁的文臣武将暂时安定下来。 京兆府境内的路尚且好走，一进入太原府就是蜿蜒崎岖的山路。 一支运粮的队伍，和谢怼怼等人相遇。 押运粮草的，是蓝田千户所掌印佥书和致斋。 “谢先生，什么匪患？没听说过啊。” 经过谢怼怼一番询问，和致斋一脸懵逼，“蒲州如果有匪患，李爵爷早就发兵剿匪了。” “……”谢怼怼很想给和致斋几巴掌，想想还是算了，耐着性子询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去的路？” “先生，沿途都被做了标记，顺着标记走就好。”和致斋感慨道，“李爵爷和公主殿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此等运筹帷幄，下官望尘莫及。” “你们都知道了？”谢怼怼满眼奇怪。 “千户所的狗都知道赵小姐是公主，唯独李爵爷身处迷雾罢了。先生，翻过前面两座山岭，就是蒲州县了。”和致斋扭头看看那群朝廷命官，满眼嫌弃，“你们既然来了，就他娘的动起来，十二三岁的孩童在灾区救灾都没说苦，你们走几步路就叫苦连天了？” “……”这群官吏相互对望，就觉得自己很委屈。 自打出了京兆府，这路就越来越难走，鞋子破了不说，脚丫子上面全都是水泡。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能支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和致斋指了指周围的山峰，“上面随时有巨石落下来，走慢了随时会被砸成一摊烂肉。” 嘶！ 官吏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对小命而言，脚上这点疼痛就算得了什么呢？ 唯独谢怼怼和国子监的人不同，他们走来尚且如此之苦，那锦衣卫和书院的学生呢？ 下意识的，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御史们的身上，他们在心里默默发誓，但凡御史台敢借机弹劾李北玄，国子监就去掀了御史台…… 和致斋的恐吓，确实吓到他们了，行进的速度也变快了很多。 虽然嘴里面喊着受不了了，可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和致斋满眼鄙夷，“关键时刻，还得是我们蓝田人民啊！” “……”谢怼怼神色复杂地看着和致斋，有心训斥几句，想想还是算了，屡试不中的秀才，看这群进士心里肯定不爽，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第256章 灾区内的世外桃源 大灾之时，蓝田县确实做出了表率。 这是值得肯定和嘉奖的好事。 谢怼怼年纪大了，腿脚不是很好。 见他步履蹒跚，和致斋让运粮队里面的木匠，做了一个背椅。 让运粮的壮丁，轮流背着谢怼怼。 起初谢怼怼还是拒绝的，可最终老迈战胜了倔强，被迫坐上了背椅。 出京的时候匆忙，准备工作做得不好。 幸好遇到了和致斋，他们吃喝住行才完美解决。 官吏们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捶打着麻木的双腿。 平日里都是坐轿子，现在两只脚走路，巨大的落差多少有些接受不了。 尤其是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深沟。 原以为，当官的会有什么特权，可和致斋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简易的篷里，爱住不住； 简单的食物，爱吃不吃； 想动车上的粮食，别特么做梦了，那是给灾民吃的。 天刚蒙蒙亮，就听见了铜锣声和吆喝声。 “起来了，要赶路了！” “百姓还身处险境，早起一刻钟也许就能多救活一人。” 官老爷们相互对望，只能无奈地起来，吃点儿干粮之后继续赶路。 至于梳洗打扮，那是不可能的。 水囊里面的水，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挥霍的。 官老爷们怨声载道，可都被谢怼怼用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眼前的一切也豁然开朗。 沿途过来，他们看到的几乎都是残崖断壁，到处都是毁坏的道路、村庄、农田。 可眼前的这一切，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一座营地，围绕高岗而建，站在高处望去，里面的建筑错落有序。 地面也收拾得很干净，部分区域还撒上了石灰。 远处决口的河堤，也已经被人堵住，有灾民正在清理淤泥。 营地的左侧升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猪肉的味道。 官老爷们相互对望，满眼不可思议。 看看他们自己的打扮，严重怀疑他们自己才是灾民。 “和大人，这不会是齐大柱的贼窝吧？”有官员惊恐地问道。 “你见过土匪山寨用都拉营盘建造营地吗？”和致斋白了官员一眼，“连京城十二卫通用的营地布置都不懂，你咋考中的进士？” “……”官老爷们纷纷露出愤怒之色，一个小小的掌印佥书还瞧不起我们这群进士了？ “先生，到了！”和致斋搀扶着谢怼怼，大跨步向迎敌走去。 沿途，他们看到了玩耍的孩童，看到了挑水洗衣服的妇女，看到了忙碌的灾民。 近乎营地内的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没人理会这群外来客。 国子监的几个大学士，不顾自己的形象，开始询问蓝田书院的学子在哪，他们着急找到自己的儿孙。 反倒是谢怼怼就很淡定了，对孙子谢子华似乎很不上心。 因为周围的人，似乎把他当成了难民中的一员。 低头一看，衣衫褴褛泥头拐杖。 胡子几天没收拾，都粘黏在了一起，比住在营地里的人更像逃荒的难民。 环视四周，和沿途的灾祸惨状相比，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 就在谢怼怼惊为天人之时，一个扛着竹筐的汉子走了过来。 “老人家也是逃难过来的吧？” “咱们蒲州县的幸存的百姓几乎都在这里。” “来了就放一百个心，有李爵爷和赵小姐在，保证饿不死你们。” 汉子指了指粥棚的位置，“在那里能填饱肚子。” 谢怼怼心中气得要死，你哪只眼睛看老夫像要饭的？ 可他的肚子是真的饿了，还是很听话地去了粥棚的方向。 大家都陆续排队，谢怼怼也不好仗着自己岁数大就插队。 幸好，人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了他。 分派食物的人很熟悉，是他的孙儿谢子华。 菜团子递到谢怼怼的手中，“新来的吧？切记，营地内有专门的茅房，禁止随地大小便。一经发现逐出营地。” 谢怼怼的老脸通红，接过菜团子咬了一口。 粮食运到这里是十分困难的，所以做的都是米菜团子。 不仅方便制作，还能节约粮食。 运粮的时候，李北玄专门让人运来了盐。 人不吃盐，是没有力气干活的。 一口咬下去，虽然有点咸，但出奇的香。 如果要是再添上一块肉…… 谢怼怼刚想到肉，就发现菜团子里面裹了一小块肉。 “一人一顿，只有一个米菜团子，你多吃一个，后面的人吃什么？”谢子华怒视前来打饭之人，“营地有营地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改变。” “我乃国子监……” “进入营地，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能坏了规矩。”王云长走上前，像是拎小鸡儿一样将其拎起，“站一边去，罚你最后一个吃饭。” “你放肆！我乃国子监……” 啪！ 王云长抬手就是一巴掌，“来人，将此人吊起来抽二十鞭！” “大人，且慢！” 一名正在打饭的秀才，看到即将受罚的人，总觉得面熟。 走近一看，秀才双眼放光，“爹，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来蒲州了？” “儿啊！爹找你找的好苦啊。”这名京官将秀才死死抱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爹也不活了……” 眨眼之间，其余的官老爷们也全都找到了自己的子孙。 吃饭的场面，瞬间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 “阿爷！刚过孙儿就认出你来了。”谢怼怼身边传来谢子华的声音。 “那为何不相认？”谢怼怼问道。 “放饭是孙儿的职责，得大家填饱肚子才好相认。”谢子华伸手，帮谢怼怼整理下快成团的胡须，“阿爷，你们怎么过来了？” “陛下让我等过来调查实际受灾情况，顺便抗震救灾。” 谢子华扑哧一下就笑了，“阿爷，怎么看你们都像是流落至此的灾民。” “……”谢怼怼老脸一红，“李北玄和赵小姐在哪？” “他们和翟县令带人加固河堤，也快回来吃饭了。” “嗯。”谢怼怼点点头，“带老夫去河堤上转转。” “阿爷，吃完饭再去。” “边走边吃。”谢怼怼很惦记赢丽质的安危。 如果赢丽质因为赈灾出个闪失意外，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一路上，谢怼怼都仔细观察，他发现这里衣食住行都井井有条。 女人缝缝补补看孩子，壮丁们一部分重建家园，一部分加固河堤。 远远地就看见河堤上忙碌的身影，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铁塔高的壮汉。 别人肩扛一袋砂石，这小子能扛三袋，走起路来也比别人都快。 李北玄和赢丽质坐在小凳子上，记录着每个人的工分。 壮丁们不是白干活，按照工分可以兑换相应的工钱。 一群生面孔出现，李北玄仔细打量。 残破的衣裳更像是官服，脚上穿着的明显是官靴。 李北玄猛地起身，“妞，快去扛麻袋！” 赢丽质先是一怔，很快拿起脚下的麻袋扛在身上。 “赵小姐、李贤侄……”熟悉的声音传来，却没让李北玄和赢丽质停下脚步。 扛着麻袋如此反复了两次，终于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拦住去路。 第257章 忧国忧民，舍生取义 “晒黑了，人也瘦了。” “他娘的，这该死的天灾。” 谢怼怼仔细打量二人，心疼得直跺脚。 一路跋山涉水，吃了真正的苦，才知道难民们有多苦。 面前的，是武朝公主、武朝的伯爵，他们竟然亲自带着百姓扛麻袋。 谢怼怼动容了，老泪迸发而出。 我朝的公主这么靠谱，咋未来的储君就那么废物呢？ “您是谢伯伯？”李北玄看着面前的“难民”，小心地问道。 “正是！”谢怼怼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眼泪，“老夫奉命前来寻找你们，另外是探查匪首齐大柱，在商讨赈灾之法。” “赈灾？”李北玄眼生鄙夷，“谢伯伯带来多少赈灾粮饷？” “这……”谢怼怼就感觉自己无地自容，“那啥，调度是需要时间的，附近州县的民夫也要遵照章程办事。” 李北玄看看谢怼怼身后的人，瞬间明白了，他们是来吃白食的。 “那就是匪首齐大柱。”李北玄指了指人群中最魁梧的汉子。 “……”谢怼怼早就注意到此人，下意识地问道，“确定这是匪首齐大柱？” “先生，他就是齐大柱。”赢丽质顿了顿，“先生觉得此人像是草莽匪寇吗？” “这……”谢怼怼有点儿懵逼，“还望赵小姐明示。” “此次天灾，齐大柱积极收拢难民，并给他们分发粮食，光他一人就救了两千人之多。”赢丽质表情严肃认真，“我用金牌令箭赦免了他的一切罪过，他现在是蓝田水师陆战队的校尉军官。” “救活两千多人？”谢怼怼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和陛下预料的相同，此人不是什么匪寇。” “先生，还望您老向朝廷讨要一些钱粮。我们施行的是以工代赈，目前所有的钱粮都是蓝田县衙和千户所垫付的。道路被毁只能靠人力运输，所以还需要工部组织民夫修复道路，这样才能让车马进入灾区。” 赢丽质顿了顿，“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千户所的官兵正在掩埋尸骨，但还需要太医院的大夫准备防疫的草药……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简单一点儿上报朝廷吧。” 谢怼怼和这群京官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在赢丽质面前，他们更像是听话的，虚心学习赈灾的学生。 “敢问赵小姐，何为以工代赈？” “先生，回去和您细说。” 回到了营地，李北玄让人给他们找来粗布衣裳。 虽然材质很不好，但穿上之后胜在干净整洁。 起初还有嫌弃之心，可大家都这么穿，也就无所谓了。 对这群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人，李北玄也是头疼。 五十张嘴，也不能每天吃白食。 想了许久，李北玄决定让他们帮忙带孩子。 五十个人，一人管理一组，对他们而言应该不是难事。 大学士和教授们被安排进了通铺的帐篷，谢怼怼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 诚如李北玄和赢丽质所说，营地内不养闲人。 哄孩子和管理一个部门不同，也是很难熬的事情。 部门里摆官架子有人会怕，孩子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当官的。 起初他们还不服气，可和这群孩子聊过了以后，莫名地悲痛起来。 很多都是废墟中挖出来的，很多都变成了孤儿。 大学士和教授们商议之后，决定教他们读书识字，首先要学会写自己和亲人的名字。 谢子华端着一碗水来到了帐篷，“阿爷，这是芨芨草熬的药水，您老喝一碗。爵爷说这东西能防止天花和瘟疫。” “听说，你救活了十几个孩子？”谢怼怼喝了一口药水，奇怪地问道。 “我下放的那家庄户中，有老人病了。原本要出钱买药的，却被爵爷训斥了一番。就只能去求救千户所的军医，和他们学习了一点儿皮毛。寻常的伤风感冒都能治。” “将来有什么打算？”谢怼怼喝光碗中的药水又问。 “如果能考中进士的话，想去最穷的县做几任县令。”谢子华略微沉思后回答。 “你可知，如果你中了进士，至少是翰林院院士起步？” “孙儿不想要您和爹爹的庇佑，孙儿只想让更多的百姓走出困苦。” “这都是书院教的？” “嗯。”谢子华重重地点点头，“公主殿下尚且亲赴灾区，孙儿为何不能远赴贫困县呢？” “连你也知道了？”谢怼怼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 “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至于李爵爷……孙儿不作评价。毕竟，陛下、三阁老也乐在其中。在孙儿眼中，不管她是公主殿下还是赵四小姐，她都是一心为公的好院长，她教会了孙儿为人之道。” 谢怼怼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子华，“如果，老夫说的是如果……将来……” “阿爷，孙儿知道您想问什么。有些人身上，孙儿看不到任何希望。”谢子华正了正衣襟，跪在地上叩首，“如果真到了那天……您就当没我这个大逆不道的孙儿吧。” “可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还有谢氏三族！”谢怼怼眉头紧锁。 “阿爷，人生在世追求的就是一个希望。有些人有些事，是要用鲜血才能唤醒的。” “可你说的这条路很难走，也不被世人所容忍。”谢怼怼无奈道，“唉，都被李北玄这厮给洗脑了。” “孙儿相信，只要有希望，哪怕它满路风霜，总会有艳阳高照的一天。”谢子华笑了笑，“况且，这只是孙儿一人的想法，又不是书院所有人的想法，有没有那一天谁也不确定呢。但如果它出现了，孙儿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唉，谢怼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出去忙吧，老夫还有奏疏要写。” “是，阿爷！”谢子华叩首之后，离开了帐篷。 看着孙儿离去时坚定果敢的步伐，谢怼怼很想出去抽李北玄几巴掌。 这狗东西的教学方法里面，绝对夹杂私货了。 但不得不承认，蓝田书院没有遭受儒学的荼毒，相反他们唤醒了这群年轻人的忧国忧民、舍生取义之心。 至于未来的事情，谁特么又说得清楚呢？ 那位搅屎的身上，确实看不到任何雄心壮志，哪怕是守城之君的影子都看不到…… 第258章 灾区百姓，安居乐业 文房四宝摆放整齐，谢怼怼奋笔疾书，可写了几次都觉得不对味。 下意识的，将纸上的之乎者也涂抹，读起来竟然顺嘴多了。 经过几番改正，一篇奏疏成型。 仔细品读，谢怼怼发现自己变了，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奏疏里面，都是歌颂蓝田书院和千户所的。 甚至是，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单独的赞美赢丽质。 虽然有阿谀奉承的嫌疑，但字字都是发自肺腑。 重新抄录一遍，谢怼怼长出了一口气，把奏疏交给了和致斋，让他运粮的时候帮忙送往京城。 ………… 京城，紫宸殿。 赢世民、三阁老、六部尚书正在议事。 大家都是心里一团糟，对这场天灾没有任何办法。 要是洪涝灾害尚且能及时赈灾，可地龙翻身之后，灾区就好像与世隔绝了。 只能派兵驻守外围，组织民夫清理、修复道路桥梁。 历朝历代，面对地龙翻身都是如此。 “陛下，有消息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进入了紫宸殿。 “找到丽质了？”赢世民猛地站起身，“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陛下，这是公主殿下提出以工代赈的方略，和赦免匪首齐大柱的公文。”牟斌恭恭敬敬地递上公文，“能送来奏报，说明公主殿下目前平安无事。” 正说话的时候，户部员外郎也送来公文，“陛下，蒲州终于有消息了，这是县令翟松龄通过运粮队送来的奏报。” 赢世民打开一看，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干得漂亮啊，决口已经堵住，堤坝也进行了加固，蒲州百姓正在重建家园……好，好，好……好一个以工代赈。” 奏疏，也陆续传给其他人阅览，众人爆发出一阵叫好之声。 “陛下！”锦衣卫指挥副使翁泰北也走进大殿，“锦衣卫送来八百里加急奏报，是谢大学士亲手书写的。” 赢世民打开一看，总觉得内容有些不真实，谢怼怼什么时候成了阿谀奉承之辈了？ 张子房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拿过奏疏仔细查看，瞬间僵立当场。 众人传阅之后，紫宸殿内鸦雀无声，反复琢磨奏疏里面的几个关键词。 灾区内并无大灾之象； 灾民们尚且能够温饱； 灾民们乐观积极，正在重建家园； 等等…… 公主殿下圣贤，非常人所能及？ 公主殿下身先士卒，军民无不争相效仿？ 一篇奏疏，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歌颂赢丽质，谢怼怼是疯了吗？ 问题是，谢怼怼是典型的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李北玄就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写违心的话。 可现在奏疏里面的吹捧，却肉麻地让人怀疑谢怼怼的清誉是不是装出来的。 作为两朝元老，你不是该给别人挑毛病，然后讲述一番大道理之后，让他们诚心悔过吗？ 赢世民的老脸臊得通红，要是谢怼怼骂赢丽质几句，他是可以接受的。 可如此吹捧，就让赢世民一时间难以接受了。 “这个逆子！” “竟敢威胁谢大学士歌颂她。” “等她回来，朕定要亲手抽她二十军棍！” 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众人相互对望，总觉得赢世民有演的嫌疑。 但奏疏中所说的“灾区百姓安居乐业”就有点儿夸张了。 弄得好像灾区没有出现任何混乱，还特么过上了神仙好日子。 奏疏的最后面，竟然还夸赞赢丽质有尧舜禹功…… 赢世民恨不得骂娘，尧你奶奶个腿，这样的奏疏拿到朝会上，还不得被人给喷死？ 你可以说公主贤明，但不能堪比尧舜禹，这特么不是指桑骂槐，说东宫太子是废物吗？ 自古以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奏疏就没出现过。 赢世民目光复杂地看着众人，“诸位爱卿怎么看？” “谢大学士绝不会无的放矢。”张子房沉默许久后开口道，“他不会赌上一辈子的清誉，干子虚乌有的勾当。”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同意张子房的说法。 可赢世民就是高兴不起来，赢丽质越是出色，他就越难受。 一份奏报，在朝堂上掀起千层浪。 当朝公主以身犯险，谢大学士不批评教育也就算了，还特么写了那么多肉麻的歌颂话语？ 如果不是谢怼怼在朝堂根深蒂固，恐怕弹劾他的奏疏摞起来比他都要高了。 太原府，也终于送来了灾区的最新消息。 官道已经打通，桥梁也已经修缮完毕。 救援队伍和运粮队伍有序进入灾区。 消息内容，和谢怼怼说得几乎差不多，也用了安居乐家这四个字。 赢世民瞬间焦虑了，一肚子邪火就是发泄不出去。 恰好东宫传来消息，赢高明又不务正业了。 赢世民立抄起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杀向东宫。 对着赢高明的屁股就是一顿抽打，赢高明被打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赢世民发的什么疯。 走出东宫，赢世民还有些不解气，坐上马车去了魏王府。 不等赢高熙反应过来，鸡毛掸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 蒲州灾区，由太原府接手。 蓝田千户所官兵和蓝田学子也陆续撤离。 一路上，赢丽质和李北玄都出奇的平静。 头脑一热，远赴灾区，立了大功。 随之而来的也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谢怼怼一个不停地跟着他们，生怕他们半道跑路。 齐大柱不光跟在了队伍里面，还在灾区挑选了百名精壮的汉子。 灾区内出生入死，大家平添了信任，未来也将成为亲密无间的战友。 到了蓝田县，众人分道扬镳。 赢丽质像是罪犯一样，被谢怼怼押往京城。 修整之时，谢怼怼把五十官吏召集在一处。 “此次蒲州之行，诸位可有什么感悟？”谢怼怼抿了一口茶问道。 众人相互对望，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谢怼怼身上，“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大道至简，知行合一。”谢怼怼微微眯起眼，“你们读过的书很多，穷极一生都在追寻圣人之道。但为什么你们没有找到？因为你们没有去亲身实践。” “谢先生，下官最近在教孩子识字时，突然悟道了。”一名弘文馆教授说道，“所谓的圣人之道，就是去看、去学、去做，在实践中寻找治世经验。读书人变成泥腿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下官当年考中了二甲第一名，自诩学富五车。可到了灾区才发现毕生所学竟然无用武之地。”又一名学士摇头叹息道，“做起事情来，竟然不如蓝田县的童生。不怕诸位笑话，我还和一个童生交换了地址成为了笔友。” “人呐，不能抱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钻研推敲，很多时候答案就写在书本上，我们只需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就好了。” 谢怼怼见众人上钩了，继续诱导道，“天下人多读儒学、理学，像你们弘文馆的人多如此。蓝田县的教学方法，很难服众啊。我们经历了才知道教法之好，可天下儒生是断然不会让新学崛起的。”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五十人的怒火。 纷纷表示谁说蓝田县的新学不好，就该把谁送去蓝田县挖矿。 体验过民间疾苦，方知新学浩瀚。 美好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有一有二才会有三有四，有更多的人拥护心学。 谢怼怼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蓝田书院的方向：李北玄，老夫能帮书院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能容下多少人，全凭你个人的本事了。 第259章 什么公主？那是赵四小姐 距离京城越近，赢丽质就越是焦虑不安。 几次想请教谢怼怼，可都没好意思开口。 “长乐公主殿下，目前禁足在宗正寺的。” 某一日，谢怼怼突然提醒道。 赢丽质一怔，“先生，丽质不懂。” “就是禁足在宗正寺呀。”谢怼怼笑了笑，“皇族缺什么，殿下去做什么就好。” “缺的？”赢丽质面露苦涩，“缺的无非人情味罢了。” “所以呀……”谢怼怼笑了笑，“尽最大程度把一切罪责揽在你的身上。都是公主殿下一意孤行，都是公主殿下以死相逼……” 很快到了京城，一行人直奔紫宸殿。 赢世民坐在龙案上，脸色阴沉如水。 三阁老、六部尚书位列两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父皇，儿臣万死！” “儿臣不该威逼利诱，鼓噪封地内壮丁、蓝田千户所、蓝田书院所有人前往灾区。” 赢丽质进门之后，直接跪地，“儿臣更不该一声不响地离开，让父皇、母后、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担忧。是儿臣让你们受惊了，儿臣甘愿受罚。” “……”赢世民憋了一肚子训斥的话，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一句话不说又觉得亏得慌，深吸了一口气道，“李北玄不该罚吗？” 赢丽质缓缓掏出皇帝金牌令箭，“父皇您的令牌落在别院了，有您的金牌令箭蓝田县所有官吏都得听从儿臣的号令。” 赢世民一时语塞，“你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就不能说是李北玄指使的，让老子骂他几句？” “……”三阁老、六部尚书：卧槽，啥也没听见，啥也没听见！ “父皇，确实和他们无关。”赢丽质抬头，眼神真诚，“要怪只能怪您把随身令牌遗落了……” 卧……卧槽…… 赢世民瞬间懵逼了，合着还是朕的错了？ 本来就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现在更气了。 目光死死地盯着赢丽质，闺女瘦了，也晒黑了很多。 为了抗震救灾，想必也受了很多的委屈。 唉！ 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去后宫给你母后、皇奶奶报平安吧。” “是，父皇。”赢丽质感激地看了一眼谢怼怼，离开了紫宸殿。 “诸位爱卿，明日朝会……”赢世民瞬间犯难了，“朕曾经下旨，丽质禁足宗正寺三年……现在……” “陛下。”谢怼怼躬身行礼道，“赵四小姐的事情，和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赢世民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怼怼，“爱卿，如此颠倒是非的话，你是如何说出口的？” “为了皇族声誉，为了避免天下儒生挑衅，去赈灾的只能是赵四小姐。” “爱卿，你的奏疏里面可是写了为丽质请功的。”赢世民满是费解。 “陛下。”谢怼怼又掏出一份奏疏，“这才是老臣书写的，为赵四小姐请功的奏疏，之前的……嗯，应该是有人冒名顶替吧。” 不要脸，真特么不要脸！ 可是，好像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那就准备明日的朝会吧。”赢世民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诸位就先回去休息吧……尽量给丽质兜兜底。毕竟，她冒死进入灾区，还是有功于社稷的。” ……………… 次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五品以上官吏，全都来此参加朝会。 气氛有些诡异，他们似乎很针对赢丽质。 甚至是，还有很多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谢怼怼。 公主殿下以身犯险，你特么不劝阻，还公然地歌颂。 你眼里还有没有未来储君，难道太子殿下还不如一介女流吗？ 什么人被人唾弃？ 答案很简单：叛徒！ 身为两朝元老，你他妈不该歌颂未来储君吗？ 蓝田县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放下一切颜面去做舔狗？ 东宫太子、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门下的御史们也是跃跃欲试。 只要这个话题出现，他们就要好好治治谢怼怼的嘴。 顺带着，给赢丽质定罪，让她尽早和孔震完婚。 再如此纵容下去，天下民心都要归这位公主殿下所有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常涂尖锐的声音刚落，立刻有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要奏明陛下。” 赢世民循声望去，是东宫署官吴伯符。 此人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义的模样，明显是在赢高明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陛下，臣首先弹劾蓝田县伯李北玄，再弹劾长乐公主殿下，后弹劾大学士谢大绅……” “你等下，我侄儿咋了？”马宾王皱起眉头，极不友善地瞪着吴伯符，“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先弹劾谢大学士吗？” “……”谢怼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躺在地上讹你？ “这……”吴伯符懵逼了：身为户部尚书你还不懂弹劾的流程吗？我还没开骂呢你就亲自下场了？你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你妈知道吗？ “你们都自诩清流，谢大学士又是清流的典范。你们清流疾恶如仇本官可以理解，但似乎你们心中的叛徒是谢大学士，而非老夫的侄儿呀。”马宾王抖了抖衣袖，“你们不会以为，老夫的侄儿就好欺负吧？” “……”吴伯符更懵逼了，满是尴尬地看向赢世民，“陛下，蓝田书院从院长到学政、教授，所有人都不务正业……教的东西乱七八糟……” “你他娘的给老子重新说话。”翰林院大学士陆景行站了出来，“我儿之前在弘文馆读书，两试不中。转学去了蓝田书院才半年，就考中了秀才。你的意思是，我儿的秀才功名是假的？” “我儿是举人，也就读蓝田书院，现在远赴海外为武朝开疆扩土。”翰林院编修方万年对吴伯符怒目而视，“怎么，读书人拿起刀剑，就不是读书人了，就是不务正业了？你的意思是，历朝历代弃文从武的人都是错的？” “俺儿只会杀人，扁担掉地上不知道是个一字。但调任蓝田千户所之后，就学会了写自己和父母的名字。现在已经能默写八十多个字了。从伙长晋升到了小旗……你觉得是老子对他的庇佑吗？”一名武将撸起袖子就要抽吴伯符，“老子是左右骁卫大将军，想让儿子平步青云轻而易举。小旗，是他凭本事得来的！读书识字，是蓝田书院的先生教的！你给老子说这叫不务正业？” “……”吴伯符：我特么是捅了马蜂窝吗，怎么全都站出来针对我？ 第261章 文化人，下手真黑 一时间。 文臣武将们把吴伯符围在正中，就是一通口诛笔伐。 也不知哪个不知廉耻的下黑手，对着吴伯符就是一记窝心脚。 人群散去，吴伯符艰难地站起来，就觉得自己委屈。 但太子爷交代的事情也不能不做，对着赢世民躬身施礼道，“陛下，李北玄鼓噪千户所官兵和书院学子远赴灾区，如果出了意外，谁担当得起责任？更何况，同行的人里面还有长乐公主殿下。” “吴伯符，长乐公主一直禁足在宗正寺。你的意思是老子假公济私了？”宗正卿赢元嘉站了出来，“老子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话。” “……”吴伯符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元嘉，“你身为宗正寺卿，怎能颠倒是非黑白？人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岂能欺瞒陛下？你当百官都是瞎子是聋子吗？” “对，老子说她在，她就在！”赢元嘉一挑眉毛，“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废物！ 老牌御史梅雪笙满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吴伯符，东宫有你这种人真是东宫的不幸啊。 “陛下，前往灾区的是不是公主殿下一试便知。”梅雪笙缓缓走出队列。 “如何试？”赢世民心头一紧。 “蒲州县令翟松龄进京述职，正在殿外等候。可把公主殿下请来紫宸殿，让翟松龄认认人。” “这……”赢世民心更慌了，翟松龄肯定是认识赢丽质的，可真认出来就麻烦了。 “陛下，难道去灾区的真是公主殿下？”梅雪笙步步紧逼。 “朕听说，前往灾区的是蓝田县的赵四小姐。” “既然如此，何不让蒲州县令认人呢？”梅雪笙微微躬身，“臣请陛下传唤公主殿下。” 吴伯符这才反应过来，对着东宫门客一使眼色，众人纷纷走出队列躬身请命。 赢高熙和赢高治的门下客卿们，也纷纷效仿。 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人家逼宫？ 赢世民微微眯起眼，锋芒毕露。 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只能硬着头皮传唤赢丽质。 没多久，赢丽质就来到了太极殿，“儿臣叩见父皇！不知传唤儿臣所为何事？” “平身。”赢世民清了清嗓子，“丽质，有人弹劾你去了蒲州。” “儿臣一直禁足在宗正寺，从未离开半步。” “朕相信你，可部分臣子不信。如今，蒲州县令就在殿外，你可敢让他认人？” “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何惧之？” 很快。 蒲州县令翟松龄进入了太极殿，“臣翟松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可认识眼前之人？”赢世民问道。 翟松龄先是一怔，很快就头脑风暴起来，“臣不认识！” “你放屁！”梅雪笙厉声呵斥，“本官问你，站在你面的，是不是赵四小姐？” “不是！赵四小姐在灾区身先士卒，永远都冲在第一线，风吹日晒的，可比面前这位瘦多了、黑多了……”翟松龄果断摇头。 “翟松龄，别忘了你是一县的县令，不为县内百姓着想，也要为你的官途想想吧？”梅雪笙威胁道，“本官希望是不要欺瞒陛下，实话实说。” “谢大学士带着五十人前往灾区……眼前之人是不是赵四小姐，他们最清楚不过了，没必要问我的呀。”翟松龄挺直了腰板，“梅大人，下官不能为了官途就去污蔑他人，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太极殿前本官只能实事求是！” 看翟松龄说得一本正经，赢世民差点都信了。 “谢爱卿，你们也是去过灾区的。”赢世民清了清嗓子，“你们见到的是丽质还是赵四小姐啊？” “陛下，臣等只见到了赵四小姐和李北玄，没见到公主殿下。”谢怼怼躬身行礼道。 “你们是打算欺君吗？”梅雪笙伸手一指谢怼怼，“别以为你是两朝元老就可以为所欲为，别忘了你前些时日献上的奏疏，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是公主殿下。” “什么奏疏？”谢怼怼故作天真，“老夫的奏疏昨日才递交陛下，你在说什么胡话？” “就是你用极其肉麻的话，歌颂公主殿下歌颂蓝田县的奏疏。”梅雪笙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你亲笔书写的奏疏，你总不能耍赖吧？” “那请问，你所谓的奏疏在哪？”谢怼怼无所谓地耸耸肩。 “奏疏就在内阁！”梅雪笙看向张子房，“张相，可敢取出奏疏一观？” “什么奏疏？”张子房故作无辜，“昨日谢先生回京，直接把奏疏递交给了陛下，内阁和六部尚书都可以作证，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肉麻至极的话语。” 马宾王笑着看向一众官吏，“请问诸位同僚，谢先生做了大半辈子的御史，文风笔法诸位也都熟悉……从来都是他挑毛病教育别人，什么时候会写肉麻的话去歌颂一个人了？” 群臣一片哗然，按照他们对谢怼怼的了解，梅雪笙确实属于诬告。 呼！ 翟松龄长出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怪不得内阁、六部尚书、谢先生赤体上阵为你们遮掩呢。原来，您老和李北玄有一腿的传闻是真的。 梅雪笙还是有些不甘心，“陛下，你可敢让人去蓝田县传唤赵四小姐进京？” “这……” 赢世民瞬间哑火，就在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谩骂声传来。 “传唤你妈了个逼！老子是来汇报灾情了，你他妈却一再阻拦！” 翟松龄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对着梅雪笙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讲道理，翟松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太原府不待见他，所有官吏都排挤他。 地震出现之时，这群狗官不想着抗震救灾，却发兵剿匪。 要不是他提前通知了齐大柱，恐怕齐大柱等人已经命丧大山了。 齐大柱有没有罪，我这个当县令的还不知道吗？ 太原王家害得齐家家破人亡也就算了，还想让人家绝后。 你们门阀世族干的事，都这么缺德带冒烟吗？ 要不是李爵爷和公主殿下带人前往灾区， 死掉的灾民只会更多，我这个县令也将无言面对蒲州父老。 曹尼玛！ 你个王八羔子！ 老子拼个县令不做了，今天也要治治你这张臭嘴！ 几乎，世界上所有的恶毒的语言，都被翟松龄谩骂出来。 同窗故吏想要拉架，却被武将们阻拦住。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武将和这群御史们也打了起来。 哎呀卧槽，小翟是个人才啊！ 想不到文化人，下手这么黑！ 赢世民看着拳头抡的虎虎生威的翟松龄，越看越顺眼。 朕身边，就需要你这种不惧强权，敢打敢拼之人。 嗯，将来有人骂朕，小翟你就抡拳头打过去…… 第262章 了解文化人的，只有文化人 混战的场面，在赢世民一声喝斥中结束。 翟松龄打得很过瘾，他发现物理比道理好用很多。 正了正衣襟，原本要站在文臣队伍。 估摸着是怕背后有人下黑手， 心念一转之间，站在了左右骁卫大将军苏烈的身边。 刚刚那个趁人不注意，抬手一记窝心脚的就是苏烈。 至少，站在苏烈身边还是很安全的。 “打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赢世民云淡风轻道，“有事说事儿，何必动粗？” 梅雪笙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腹委屈，现在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那群粗鄙的武夫，手里面攥着两块笏板，但凡他多逼逼，肯定还会揍他。 “陛下，臣只是一介县令，起初也不明白李爵爷和赵四小姐的做法。毕竟，学生、官兵也都是一条条人命。” “但李爵爷和臣说了四个字，叫作民贵君轻。这句话是孟子所说的，他说的别的话都是妖论，但这句话是对的。诸位大臣口口声声孔孟之道，孟子已经把话说了，为何他们不能身先士卒地前往灾区呢？他们自诩寻找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就摆在这为何他们不去做呢？” “你们不是要弹劾李爵爷和赵四小姐草菅人命，不是弹劾他们多管闲事吗？” “今天翟某品区这个县令不做，也要和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翟松龄对赢世民躬身行礼，“陛下，臣带了几箱东西，还望陛下查阅！” “准了！”赢世民摆摆手，立刻有执勤郎抬着三口大箱子走进了大殿。 打开箱子，里面摆放的赫然是蒲州县的户籍名册。 “陛下，这是蒲州县的户籍名册，登记在册的军民，共有六万八千余人。” “地震发生之后，臣带领蒲州官吏统筹赈灾。抗震过程中，县丞、主簿、都头，以及十余名捕快壮烈牺牲。” “李爵爷和赵四小姐于危难中神兵天降，协助蒲州县堵住了四处河道决口，清理出能运输粮食的道路。” “后续统计，因为地震、水患、泥石造成的死亡人数为两千余人，轻重伤八百余人。伤患人员经过蓝田千户所军医治疗大部分已经痊愈。” “历朝历代，不管是洪涝灾害还是地震暴雪，都有饿死之人。因为蓝田县的运粮队伍来得及时，蒲州县在地震发生之后无一人饿死。” 嘶！ 满朝文武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真假一看便知。 “李爵爷、赵四小姐，向臣提出以工代赈的策略，臣积极采纳。” “目前共计搭建茅屋三千六百间，恢复土地八千多亩。朝廷钦犯齐大柱，感念朝廷恩德，率领两千多灾民主动归降。”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让整个太极殿内寂静无声。 “那你也只能说，这是陛下领导有方。是太原府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凭什么把功劳都给了蓝田县？”梅雪笙还在强词夺理，“自古以来，就没有异地赈灾的先例。” “嗯？”谢怼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是两朝御史，最擅长的就是诡辩。 原以为今天能大杀四方，找找年轻时1V整个御史台的意气风发。 可偏偏，眼前的对手太垃圾了，他出手明显就杀鸡用牛刀了。 “这难道不是蓝田县的功劳？”翟松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身对着马宾王拱手行礼道，“贞观元年，陇右地震；贞观三年京兆洪涝；贞观八年陇右大旱……这几次天灾，都死了多少人呢？” “三次天灾中，前两次十不存三。”马宾王略微沉思后开口道，“去年陇右大旱，是无数灾民涌入京兆，是蓝田县积极收拢灾民，总计死伤没超过五千人。” 马宾王是户部尚书，他嘴里说出来的数据，没有任何人怀疑。 “谢尚书大人。”翟松龄整了整衣襟，环视群臣，“每次天灾，都是一次血泪史。如果按照十不存三这个说法，李爵爷和赵四小姐他们等同于救活了上万人。难道，这在梅大人、吴大人眼里，都这么不值一谈吗？” “我，我，我……”梅雪笙慌了，吴伯符也慌了。 他们就搞不懂了，一个不入流的七品县令，进了金銮殿咋就变得这么刚了？ 你见到我们这些京城的官老爷，不应该是低眉顺目卑躬屈膝的吗？ “还有你们御史台，你们监察百官，自诩贤士！可现在呢？”翟松龄得理不饶人，“你们配称作贤士吗？蓝田书院十二三岁的孩子面对地震都没有退缩……怎么到了你们的眼里，就变成了过错，变得一文不值了？你们的良心何在？你们独得圣人之学何在？满嘴的仁义道德，干的却都是下三烂的勾当……呸，老子都为你们脸红！” 了解文化人的，只有文化人。 能打败魔法的，也只有魔法。 对付所谓的清流，站在仁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们就好。 扒下他们伪善的道德外套，他们就是一群小垃圾。 “就算你说得都对，但李北玄也不该怂恿公主殿下前往蒲州。公主殿下千金之躯，真有什么闪失，你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梅大人，本宫一直禁足在宗正寺。”赢丽质脸色一沉，“本宫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污蔑本宫清誉，你担得起后果吗？” “不是……你……”梅雪笙懵逼了：你和李北玄搞没搞破鞋，你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整个朝堂，谁特么不知道你和李北玄的奸情啊？现在说你有婚约了，早特么干啥去了？ “……”赢世民的老脸一红：你特么还知道你有婚约啊？ “梅雪笙，你再侮蔑皇族声誉，老子就用金瓜砸烂你的猪脑壳！”赢元嘉一把抢过执勤郎手中的铜锤，对着梅雪笙连续晃了三下。 “圣贤书中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都是武朝子民，为何分异地不异地呢？”翟松龄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陛下，这是蒲州百姓联名上表的万民书，请陛下过目。” 万民书之前出现过，是京兆十二县的百姓联名上表的。 但是出了京兆这地界，万民书就被门阀世族和豪门望族给垄断了。 东宫、魏王、晋王门下的客卿们瞬间懵逼了，他们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民心所向！ 第262章 是我提不动刀了，还是你们飘了 当官的说你好，你不一定好； 但百姓说你好，那就是真的好。 谢怼怼眼睛满是精光，越看翟松龄越觉得美观。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有关门弟子。 原计划是要收了李北玄的，可几经思量后发现，李北玄这厮不合适。 然后，目光又落在了姚少秋的身上，这厮眼睛里只有花魁名妓，只想一辈子躺平也不合适。 勉强入他法眼的就是国子监的侯平亮了。 只可惜，被徐元直、姚简捷足先登了。 看看翟松龄的岁数，再看看他的为官之道和不惧强权之举，很适合做一个关门弟子。 此人在太原备受排挤，能在夹缝中生存至今，也算是个奇迹。 这样的人，如果有个坚实的后台，将来必然有所成就。 常涂拿起万民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上面的文字。 没有什么之乎者也，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通篇都很接地气。 就好像是街道上，两个熟人在唠家常。 民心！ 这就是民心！ 声望！ 这就是声望啊！ 万民书里详细记载了抗震救灾的经过。 但让人奇怪的是，百姓们除了对蓝田救援队感恩戴德之外，更感激的却是赢世民。 读到了后半部分，百官们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赢世民是蓝田书院的名誉院长。 所以，事情也变得“一目了然”了。 这是赢世民教导有方，是在天可汗的影响下，蓝田人才有如此高的觉悟。 那么问题来了，梅雪笙这群人弹劾蓝田，就是在间接地弹劾皇帝，这怎么解？ 刹那间，梅雪笙、吴伯符等人就觉得比吃了屎还恶心。 那些没开口弹劾的御史如释重负，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这要是全都站出来骂李北玄，后果可想而知。 到时候，和御史台对喷的，就是整个皇族了。 皇族的这群人有个特点，他们喷不过就暂时忍让。 等所有人都放衙的时候，就是他们套麻袋敲闷棍之时。 道理讲不通，他们会直接选择物理。 最后追查起来，也是个无头公案。 你明知道是谁揍你，可你就是没证据。 “翟松龄，空口无凭，你口述的东西是没法服众的。”谢怼怼提醒道，“你可有什么人证物证？” “谢先生，下官带来了人证。”翟松龄对赢世民躬身道“陛下，臣还请来五位小恩公，他们就在殿外。” “常涂，你亲自过去把他们请进来。”赢世民喜出望外，听这口气外面的人可都是天子门生啊。 不多时，走进来五个童生。 “这是我儿杜志静！” 中书舍人杜正伦看着第一个走进来的童生，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是皇帝近臣，记录赢世民一切言行的。 因为儿子不成器总是招灾惹祸，无奈之下送去了蓝田书院。 万万没想到，儿子才过去半年，就成了县令口中的小恩公。 “那是本官的次子钟子川。” “那是本官的孙儿韩子墨。” “那是本官的儿子舒志豪。” “那个是谢先生的孙儿谢子华吧？” 万众瞩目之中，五个孩子都脱掉了自己的外衣。 在他们身上，有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疤。 “陛下，这位小恩公叫谢子华，他精通医术，县内很多伤患都是他治好的。他身上的伤，这都是采集草药的时候划伤的。” “陛下，这位小恩公叫杜志静，他精通水文。伤患多在肩膀，这是扛沙袋、石料造成的。” “陛下，这位小恩公叫钟子川，精通各种匠艺。为了加快房屋的建造速度，他每每都是冲在第一线，手掌、脚掌都快磨烂了。” “陛下，这位小恩公叫韩子墨，擅长墨家机关术。运粮草的两厢独轮车，就是他设计出来的。他身上的伤，是和灾民们伐树的时候砸伤的。” “这位小恩公叫作舒志豪，水性特别好。封堵决口的时候，出现了管涌。是他跳进湍急的江水……人上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口气了……好在，老天爷怜悯，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赢世民的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他们可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啊。 “梅雪笙，卧槽你姥姥！” “我儿子冒死前往灾区救灾，你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翰林院学士钟伯炬扬起手中的笏板重重抽在梅雪笙的脸上。 御史韩克明、国子监大学士舒哲也双手攥着笏板，骂骂咧咧地加入了战斗。 这五人只是救灾学子中的代表罢了，还有很多官吏的儿子、孙子在蓝田书院就读。 他们五个人身上都有伤，自家的儿子孙子呢？ 我们的儿孙去前线拼命，你们却在这里弹劾？ 是我们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你们这群傻逼御史飘了？ 一时间，梅雪笙和吴伯符又惹起了众怒，这群官吏将梅雪笙二人围在中间，拳脚相加。 惨叫声渐渐平息，众人这才罢手。 自始至终，李世民都没有说让他们停手的话。 老赢的目光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想必，丽质在灾区也受了很多苦吧。 心疼，赢世民捂着胸口，心疼得厉害。 光听别人说的时候还没啥感觉，可看到孩子们身上的凄惨的疤痕，赢世民心疼了。 可他不能问，只能忍着。 “陛下。如果抗震救灾有罪，那这群弹劾御史就该扔进江河堵决口。” 国子监大学士舒哲眼圈发红，泪水唰唰唰往下掉。 虽然儿子成了小英雄，可看他如此遭罪，也是心疼得不行。 “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施行仁政。蓝田书院的学生受到陛下感染，心中留仁德二字，行的也是仁德之事。”御史韩克明环视群臣，“尔等不思考灾后的重建工作，却在这里用莫须有的罪名弹劾抗震救灾的功臣，你们意欲何为？” “你们总说自己是忠君爱国的臣子，常常把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可你们真正去做了吗？”翰林院学士钟伯炬声音激厉，“蓝田千户所、蓝田书院前往灾区救灾，他们错在哪里了？” “陛下是蓝田书院的名誉院长，他爱民之心潜移默化地感染了书院的每一个学子。地震之后，他们不顾一切地前往灾区。”杜正伦眯起眼看向梅雪笙二人，“本官不明白，蓝田书院和千户所做出如此大仁大德之事，怎么就变成李北玄怂恿了？” “这，我，我……”梅雪笙二人瞬间懵逼了，这句话怎么回答都是错，索性闭口不言。 “万民书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蒲州百姓感谢的是蓝田人民仗义出手，感谢陛下对书院学子的仁德教育。”杜正伦声音突然高八度，“那老夫再问你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赵四小姐，还是长乐公主殿下？” “这，这……”梅雪笙二人相互对望，知道这局根本打不赢，果断跪地，“站在我们面前的是，长乐公主殿下！去抗震救灾的是赵四小姐……” 第263章 朕的，玉座金佛男孩 呼，赢丽质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谢怼怼。 谢怼怼淡然一笑，这都是小意思。 老夫只要略微出手，就已经是这群狗御史的极限了。 唯一遗憾的是不能亲自上场。 不然，整个御史台捆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梅雪笙和吴伯符，以及那些弹劾李北玄、赢丽质的官员们，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不仅掉进了一个心思缜密的逻辑陷阱，就连他们一直瞧不起的蓝田书院也在不知不觉间做大做强了。 自古以来，赈灾都是天大的功劳。 “知行合一”这个学说，一直被他们瞧不起，也一直被他们所不容。 他们自认为自己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每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谩骂赢世民的时候，都有十足的优越感和自豪感。 但实际上，在这群人眼里只有从龙之功，其余的就是其余的。 赢丽质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这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必须弹劾，要把赢丽质的一切都抹杀在萌芽状态。 可万万没想到，京城很多官吏都把孩子送去了蓝田书院。 这群孩子平日里都是为非作歹之徒，当家长的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走上正途，还立下不世之功，谁弹劾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杜正伦眼神冰冷地看着吴伯符，“吴大人，李北玄是在草菅人命？” “不……不是，小官不是这个意思。”吴伯符果断摇头。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杜正伦是赢世民的家臣，他招惹不起，只能果断认怂。 但杜正伦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痛打落水狗，“那本官倒要问问吴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下官……下官……”吴伯符抓耳挠腮，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伸手一指梅雪笙，“都是他指使我的，都是他……” “……”梅雪笙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吴伯符，亲切地问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天子门生前往灾区赈灾，却被你们说成是李北玄怂恿。你们是怕陛下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吗？” 杜正伦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最具威胁的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如此污蔑，难道和薛岩陀、吐蕃等异族有所勾结？” 卧槽！ 梅雪笙瞬间爆了粗口，玩笑可以乱开，话可不能算数说。 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杜正伦微微躬身，“陛下，臣怀疑梅大人和吴大人通敌叛国，请陛下命锦衣卫严查严办。” “……”梅雪笙和吴伯符就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想喷却喷不出来。 环视自己的同僚，他们很想问问：杜正伦栽赃陷害，你们特么的都看不到吗？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们发声的吗？ 委屈，宝宝委屈！ 杜正伦满是嫌弃地看着冷汗直流，全身打摆子的两个人，狠狠淬了一口。 两个小垃圾，老子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们俩。 你以为公主殿下是软柿子，还是李北玄好拿捏？ 狗日的李道正，还欠老子好几万两银子没还呢。 谢怼怼对着赢丽质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该你出手结束这场闹剧了。 “父皇。”赢丽质心领神会，“儿臣觉得梅吴两位大人如此陷害儿臣，一定是另有所图。他们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如果真像杜大人所说……后果将不可估量，还望父皇明察。” 赢世民的脸色虽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可心里早就要抓狂了。 做好事，还要蒙受天大的委屈，这是哪来的道理？ 如果连闺女都保护不了，那这个皇帝就别做了！ “牟斌。”赢世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梅雪笙、吴伯符是否通敌叛国，就由你们镇抚司衙门严查严办吧。朕只有一个要求，不冤枉一个好人，但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梅吴二人听完，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整个人特瘫软地倒在地上。 锦衣卫就不是人待的地方，诏狱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目前的形势看，这尼玛是皇帝要判他们有罪，只要进入诏狱，就别想活着出来。 没罪，也得变成有罪。 “梅大人、吴大人。”牟斌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二位大人放心，通敌叛国可不是什么小事，镇抚司衙门不是什么鬼门地狱。只要你们配合调查，镇抚司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牟斌嘴上说的是云淡风轻，但任谁都能听出来里面暗藏的杀机。 当官的就没一个干净的，想查总会查出点什么。 就算没通敌叛国，牟斌也能给他们安上别的罪名。 执勤郎走了进来，将梅吴二人拖出了大殿，交由锦衣卫。 解气！ 翰林院学士钟伯炬、御史韩克明、国子监大学士舒哲等人，纷纷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 经此一事，很多人对蓝田都有了全新的认知。 李北玄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做大做强了。 准确的说法，是赢丽质隐隐有了和几个哥哥掰手腕的力量。 他们更清楚，李道正遗留下来的政治资源是多么丰厚。 李北玄手里的那是欠条吗？ 不，那是李家帮的成员名单啊。 客观上不存在，理论上有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 人逢喜事精神爽。 赢世民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蓝田县嘚瑟嘚瑟。 刚换好了便服，内侍就禀报，李敢面圣。 赢世民心情更好了，“宣！” “草民李敢，叩见陛下。” 李敢轻车熟路地进入紫宸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敢，几年没来紫宸殿了？”赢世民问道。 “回陛下，有两年多了。”李敢回道，“最后一次离开，是回去给少爷报丧。” “别人出海晒得黝黑。”赢世民上下打量李敢，“你倒好，吃得膘肥体壮。” “托陛下洪福，此次出海没遇到什么风浪，只遇到了小股海盗。” “收获如何？”赢世民眼含期待。 “蔚为壮观！” “哦？”赢世民的眼睛更亮了。 “攻陷柔佛国的时候，发现了九尊玉座金佛。三尺多高，听说是南洋的镇地之宝。” “你亲眼见到的吗？”赢世民对此似乎十分上心。 “这九尊玉座金佛没有登记在册，草民进京面圣之前，已经派人送去了内库府，献给了皇后娘娘。” 听说玉座金佛交到了媳妇手里，赢世民目光满是享受：朕想提拔你，朕的玉座金佛男孩…… 第264章 孔震人还怪好的嘞 “李敢，登莱府最近如何？” 赢世民看向书案上的一本奏疏，突然问道。 “陛下，船队只是在那里休整。” “看看这个。”赢世民把奏疏递给李敢，“朕记得，当年你是冒充巡检使，在陇右斩杀了我朝县令，还是李道正把你捞出来的。这个奏疏里面写的，和你当时遇到的情况差不多，你帮朕分析一下，朕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可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原本要带去蓝田的，正巧你来了……” 李敢拿起奏疏仔细查看，是关于登莱府还是倒灌的事情。 登莱知府韩森冲在第一线，带领百姓加固海堤，总算是控制住了这场灾难。 但登莱府的三处粮仓，却都被海水给淹了。 “……”李敢瞳孔猛地一紧，现在贪污都搞得这么清新脱俗了吗？ “有发现？”赢世民问道。 “陛下，登莱府确实发生了海水倒灌，但问题不大。”李敢顿了顿，“登莱府多高岗，历朝历代粮仓都建在高岗上，没有人会建在低洼之处。更奇怪的是，海水倒灌竟然没死人……” “韩森是贞观元年，朕钦点的进士，做了一任县令之后直接晋升登莱知府。近年来政绩考核，他都是名列前茅的廉吏，朕是真不想怀疑他呀。”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常涂吩咐道，“常涂，命飞骑进入登莱府，秘密核查。” ……………… 蓝田县，伯爵府。 李北玄把所有的下人都赶出了厨房。 和月娥在厨房里忙碌，谁也不让进去。 “少爷，我能做点儿什么？” 月娥觉得自己很没用，像是一个弱智，压根就看不懂李北玄到底在忙什么。 “负责吃就行。”李北玄笑了笑，“让你准备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少爷放心，保证赵小姐玩得尽兴。”月娥拍着胸脯保证道。 小心地打开一个坛子，从里面取出来酵母。 酵母这东西制作起来很简单，加入牛奶、鸡蛋、蜂蜜和面粉，就可以制作蛋糕了。 “少爷，你确定加那么多的蜂蜜吗？”月娥满眼狐疑，“你确定赵小姐喜欢吃甜的？” “这个是秘密武器。”李北玄得意洋洋，“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甜腻腻的蛋糕的。” “蛋糕？”月娥仿佛明白了什么，“少爷，你说的是蒸馒头吧？” “和蒸馒头的原理差不多吧。” 很快蛋糕坯子就做好了，甜腻腻的香味扑鼻而来，看得月娥直流口水。 李北玄得意一笑，用匕首将蛋糕坯塑形，涂抹了一层奶油之后，用各种水果点缀，看起来精致有型。 略微沉思之后，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妞，生日快乐！ “知道我来，所以准备得这么丰盛？”门外传来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 “……”李北玄眉头紧锁，很想问问赢世民：我准备和小妞二人世界，你特么来干啥？ 可心里这么想，却不敢真的说出来，可以气他但不能让他发飙。 赢世民和三阁老落座之后，赢丽质也走了进来。 月娥推着一个小车子，上面用红布遮挡。 “盖着的是什么？” 赢世民微微皱眉，好东西不应该让我这个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先尝尝吗？ 小车子推到了赢丽质的身前，月娥轻轻掀开红绸子。 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此时赢世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闺女的生日。 赢丽质一怔，眼神闪烁喜上眉梢。 “少爷在厨房忙了一上午，花了大把功夫做出来的呢。” 月娥说完，赢丽质更是一脸陶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妞，喜欢吗？”李北玄问道。 “喜欢！”赢丽质点点头。 “现在知道我对她好了吧。”李北玄对着赢世民一挑眉毛。 “呵，呵呵！”赢世民满脸鄙夷：你心里就只有我闺女，能不能装着点儿国家和人民？ 李北玄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快许愿，许愿之后吹灭所有的蜡烛。” “许愿？”赢丽质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场景。 在露出一丝羞怯之后，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许的什么愿望？”赢世民问道。 “赵叔叔，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北玄拿出匕首将蛋糕切开，像是献宝一样递到赢丽质面前。 随后，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块儿。 赢丽质小心地把蛋糕放进口中，顿时就被松软香甜的味道给征服了。 再看着眼神里满是宠溺的李北玄，赢丽质就感觉甜到了心窝窝。 “味道还是蛮不错的。”赢世民和三阁老对蛋糕的独特味道也是赞不绝口。 古代的糕点大多数都是实心的，吃的时候都要搭配茶水，所以才叫作茶点。 酵母出现之后，松软的馒头和面包也变成了主食。 “果然啊，老子英雄儿子好汉！”赢世民感慨道，“丽质，你娘亲也快过寿了，做几个送给她。” “嗯。”赢丽质点点头，“奶奶最近牙疼得厉害，平时只喝粥。这个蛋糕松软可口，奶奶也一定会喜欢的。” “你有如此孝心，我心甚慰！”赢世民说完，表情严肃地看向李北玄，“马上就要校阅了，孔府文士和多位大儒都会参加，书院准备的怎么样了。” “赵叔叔，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李北玄问。 赢世民听闻，心情大好，“我说了你会尊重我的意见吗？” “不会。”李北玄果断摇头。 “……”赢世民脸色一沉：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的脑袋瓜子开瓢？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辩论又不是押题。”李北玄耸耸肩，“输赢对书院都没啥损失。” “这话怎么讲？”张子房放下酒杯，当即来了兴趣。 “败给孔府文士，书院不丢人。被孔家当成对手，将来身价倍涨；赢了孔府文士，书院声名大噪。我不光让青衣楼开了盘口，还在报纸上大书特书，头版头条上面，全都是关于这次辩论的。” 李北玄贱兮兮地一笑，“我缺媳妇他给我送个媳妇；书院缺名声，他亲自下场给书院造势……这孔震人还怪好的嘞……” 第265章 敢字为先，干字当头 水师陆战队。 全新的词汇，全新的训练方式， 再次刷新了赢世民和三阁老的认知。 见到齐大柱的时候，赢世民更是彻底惊为天人。 赢世民一直觉得，李北玄太奢侈了。 百名陆战队员的军费标准，竟然是百户所的五倍有余。 直到看见他们的吃喝用度，赢世民彻底服气了。 陆战队的伙食供应，简直比京城官吏们聚餐吃得还丰富。 李北玄把蓝田县的所有军队，分成了四类餐食。 一类餐食，主要供应千户所，包括豆制品、蔬菜、鲜肉、蛋类等十八种食材。 二类餐食，主要供应骑兵，在一类餐食的基础上增加高能量食物。 三类餐食，主要供应水师，在一类二类的基础上，增加更多蔬菜和肉类，满足水师将士们的体能消耗需求。 四类餐食最为丰盛，专供水师陆战队，应季瓜果、牛奶糕点，以及各种大鱼大肉。 不管在什么年代，吃饱穿暖都是生存的基本需求，超出这个标准，那你豢养的就是一群死士。 吃得好穿得暖就完了？ 别做梦了，和致斋这老东西，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地给他们上思想政治课，里面还夹杂着很多私货。 简单说起来就是，你们的一切都是李爵爷和赵小姐给的！ 在训练场，还有一个十分显眼的横幅：敢字为先，干字当头！ 赢世民来了兴致，就和齐大柱攀谈起来。 “都说身居高位的都为富不仁，可总有一些另类。”齐大柱瞥了一眼赢世民，“别人和你讲义气的时候，你也应该和别人讲义气。别人对你有知遇之恩，你自当涌泉相报。” “赦免你的是当今天子！”赢世民微微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齐大柱，“难道你们蓝田的社会风气，就和别的地方格格不入吗？” “赦免我的是赵小姐！”齐大柱纠正道，“赵小姐就是义薄云天之人，至于你们四个……每个人都揣着八百个心眼子，不是在算计别人，就是在算计别人的路上。” “……”赢世民：你这么侮辱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真的好吗？ 三阁老面面相觑，似乎齐大柱的感觉是对的，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算计别人啊。 “没遇到赵小姐和李爵爷之前，我一直认为官官相护为富不仁。”齐大柱眼含期望，“没被赦免之前，他们叫我刁民。那时候，没有人正眼看我，没有赵小姐那种礼贤下士，更没有李爵爷那种和颜悦色，这就是蓝田县和其他地方的不同。在蓝田县，童生、秀才、举人、进士……打心眼里拿我们百姓当人！” 刹那间，赢世民和三阁老沉默了，他们听出来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历朝历代，儒生们都高喊着民贵君轻的口号，可最不拿百姓当人的就是他们。 就拿孔家为例，不管南孔还是北孔，都是武楚两国最大的地主。 北孔拥有三千六百顷土地，每顷都是大亩，换算下来足足有一百多万亩良田。 除去泗水和曲阜的土地是收取粮租的，其余地方的土地，都收取租银。 每天排队送银子的车队，都能排出几里地的长龙。 日常宴席，随着四季变化就高达十九种，这还不算红白喜事和祭祀。 赢世民眼中闪烁一抹厉色：天下第一大家族——呵呵！ 正闲聊的时候，常涂急匆匆地来到了千户所，将一份密报交到赢世民手中。 看着手中密报，赢世民更是火冒三丈。 经飞骑的秘密调查发现，韩森借助登莱府海水倒灌的契机，暗中搬空三处粮仓，放在市场上高价售卖，对朝廷谎称粮仓被海水侵蚀摧毁。 可怕的是，登莱府衙和当地百户所上下，所有人都分到了红利。 最让赢世民愤怒的是，登莱百户所的百户是牟斌的堂侄牟清江，监军是大太监常涂的干儿子郝茂才。 可以说，此次贪腐大案，是登莱府所有官吏欺上瞒下的结果。 相对于倒卖官粮而言，更可怕的是，韩家背后极可能勾结了某位干走私生意的山东巨富。 没有深厚的背景，是做不到手眼通天的，恰好韩森是那位巨富的得意门生。 起初，常涂是不敢把这份奏报呈给赢世民的，可这里面牵扯到了那位山东巨富，那就不一样了。 他是皇帝的近臣，他最清楚皇帝和内阁的想法。 在李北玄的含沙射影之下，他们都想好好敲打一下孔家，怎奈一直师出无名。 现在，正是最好的契机。 至于郝茂才和牟清江…… 你要说常涂和牟斌没拿过他们的好处那是不现实的。 俩人平日里，没少孝敬他们。 常涂也联系了牟斌，干儿子和堂弟双方都不忍心下手。 牟斌负责干掉郝茂才，常涂负责干掉牟清江，双方相互成就，你好我也好。 至于罪名什么的，仿造两份悔过书，死人扛一半，活人扛一半。 看着密报，赢世民气得全身颤抖。 韩森，孔圣门徒，天子门生。 赢世民钦点的进士，竟然监守自盗，欺压百姓还不算，竟然勾结倭奴。 每年政绩考核排名靠前的知府，竟然是如此大奸大恶之人。 “陛下，老奴该死啊！” 常涂跪地叩首，“郝茂才乃是锦衣卫监军，老奴没教育好手下人……” “和你没关系。”赢世民脸色铁青，“整个州府的官吏沆瀣一气，这太可怕了。真可以把韩森抄家灭族，可其余的官吏呢？难道要把整个登莱府的官吏全部砍了吗？” 常涂这才恍然大悟，问题的关键竟然在这里。 一个韩森是很好处理的，可那些拿到好处的官吏呢？那些参与政绩考校的御史呢？ 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常涂突然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幸好悔过书里面扛了一半的罪名，如果直接甩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件事，要说京城里没有内应，臣打死都不信。”张子房眉头紧锁，“陛下，臣建议围绕山东，搞一次大清洗。一来查抄贪腐，二来算是敲打孔家。” 第266章 治县能臣，接手登莱府 “朕何尝不想呢？可要搞一次大杀戮，恐怕得株连万人。以前李北玄一直提醒朕要防备倭奴，朕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难道满朝文武还不如他一人？怎奈，这次又被他言中了，我朝知府竟然勾结倭奴，明目张胆地抢劫来往商船。” “想不到，臣等竟然不如李北玄和公主殿下看得透彻明白。”房如悔无奈道，“要不要先召魏玄成和李懋恭来蓝田。既然沿海出现了倭寇，那就该让他有来无回。不然将来，谁都敢来我武朝沿海抢肉了。” “先不着急。”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去伯爵府吧，他们俩既然能提前预判这件事，应该就有解决的办法。” 一路上，赢世民都在琢磨书院的新学说：知行合一？知行合一！ 他这个皇帝做的，确实不如自己的闺女。 赢丽质平日里都冲在第一线，这是谢怼怼等人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反观赢世民，他的眼界在玄武门之后，就从来没离开过京城的护城河。 ………… 看到密报上的内容，李北玄的眼睛瞬间一亮。 赢丽质更是手舞足蹈，“又被你猜中了……” 或许知道兴奋过头，赢丽质立刻板起脸，“勾结倭奴，该杀啊！” “这群人真不是个东西。”李北玄声音清冷，“真不知道，我武朝还有多少韩森这样知面不知心的贪官污吏啊。” “找你们不是让你们幸灾乐祸的，是想让你们分析分析。”赢世民顿了顿，“你总说千户所的将士所向披靡，水师陆战队天下无双，就算是对你的检校了。” “倭寇不光要杀，还要彻底剿灭。”李北玄声音严肃认真，“他们能勾结登莱知府，就会勾结沿海其他州府。当官的可以贪，但不能利用通敌谋取利益。” “五年前，海上就出现了百人规模的倭寇，他们屠戮百姓抢夺沿海的财物，居民损失惨重。”张子房说道，“朝廷钦点登莱水师剿匪，他们三战三捷。原以为他们消灭了海上的倭寇，现在看来……恐怕这登莱水师和倭寇之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啊。” “现在朝廷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把他们连根拔起。”房如悔略微沉思后开口，“如果搞一次大清洗，很可能被门阀世族说成是朝廷要批孔，造成江山社稷动荡的后果不堪设想。” 杜玄龄也点头道，“朝廷在明他们在暗，关系网错综复杂，知府韩森也不过是一个小喽啰罢了。” “搞不定问题，那就搞定出问题的人。”李北玄狠狠一拍桌子，“以剿匪的名义断掉他们的利益链。利益没有了，产业链也就不攻自破了。” “贤侄，登莱水师共计三千人，虽然是我朝水师精锐中的精锐，但他们也参与其中，恐怕……” “谁说剿匪必须用正规军的？蓝田水师虽然还没有建设成型，可我们有水师陆战，我们有新式的海船啊。可以以京兆府的名义下发一份公文，让蓝田水师稽查内河私船。”李北玄自信一笑，“内河稽查，不涉及沿海，至少不会打草惊蛇。但蓝田水师海上训练的时候，遇到了倭奴走私……那水师打几仗也是理所应当。” “派什么最为合适呢？”赢世民又问。 “蒲州县令翟松龄！此人不惧强权，可胜任登莱知府。”李北玄顿了顿，“此次春闱一甲进士共有四名，可按照名次担任府丞、同知、通判和经历司。” “……”赢世民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李北玄，“那可是一甲进士，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蓝田不养闲人！我县的举子尚且在海外开疆扩土，他们三个凭什么进翰林院？借此机会，也好让他们在登莱府推广新学。”李北玄耐心地解释道，“我手上有制作海盐的方法……咱们二一添作五……你要知道，盐可是战略物资，咱们合作分红，总比便宜了孔家要强上许多吧？” “所以……”赢世民眯起眼，“你这是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捞钱只是业余爱好，真正的目的是灭倭，把那条利益链掌握在朝廷的手里呀。”李北玄抿抿嘴，故作嫌弃道，“你要不同意就算了，我去找我二叔马宾王，他肯定同意和我合作。” “老子没说拒绝！”赢世民狠狠一瞪眼，“但按照你说的，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们都是治县能臣，去了只管民生和捞钱，那群人肯定会放下戒心的。”李北玄解释道，“久负盛名的才子，皇帝不让他们进翰林，却派去登莱府接手一个烂摊子……他们做梦都得笑醒。” “蓝田水师的训练基地已经建好了，你可以直接去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要人。”赢世民大手一挥，只要能解决海上的匪患，军费再涨一倍都行。 “不！”李北玄果断摇头，“我希望朝廷让我自行招募。” “你觉得朝廷的精兵良将，还不如一群渔民？” “他们确实不如一群渔民。”李北玄声音严肃认真，“只有常年生活在湖海之上的汉子，才有资格进入蓝田水师。还是那句话，蓝田县不养闲人！” “那长江守备军呢？”赢世民又问，“他们陆战、水战都很擅长。” “这……”李北玄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跑进卧室翻找欠条。 终于，他发现了一个名字：长江守备军指挥佥事戚世显。 此人族籍登州，是登州卫副指挥使的独生子，世袭军户，曾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因为有很好的道德操守，一不送礼疏通关系，二不受礼任用私人，备受排挤后，在三十五岁解甲归田。 李道正奉命巡视长江守备，发现这里军纪散漫士气低落，就上疏朝廷重新启用了此人。 “戚世显不能给你，楚国马上北伐了，他还要指挥作战。”赢世民顿了顿，“我回京之后帮你走走关系，把戚世显的儿子戚文明、车骑将军刘正泽的儿子刘智，都调任蓝田水师。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怎么说？”李北玄问道。 “蓝田千户所、水师、骑兵的开销太大，朝廷负担不起，你们自负盈亏如何？” “……”李北玄目瞪口呆，“赵叔叔，如果将来我被朝廷砍了脑袋，就是因为我认识了你……” 第267章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蓝田县有三处军营。 分别是：蓝田千户所、蓝田骑营、蓝田水师。 每处军营的编制是三千人。 如果全都算在一起，李北玄一人就掌握的近万精锐。 所以说，朝廷哪天要是灭了他，多半就是因为赢世民。 然而，赢世民只回答他两个字：呵呵！ 既然皇帝都如此放心，李北玄也彻底放开手脚了。 在赢世民等人回京之后，带着王云长直奔五军都督府。 知道李北玄来了，石有贞、刘正泽大喜过望。 可听说想要三千精锐骑兵之后，俩人懵逼了。 “当皇帝的办事，也这么不靠谱吗？”李北玄眉头紧锁，“说好的三千人编制，只调拨一批禁卫进入了千户所。不给钱也就算了还不给人，我特么是能大变活人咋的……” “在门外就要听见你骂街……”兵部尚书李懋恭脸色阴沉地走进来。 不知道为啥，皇帝召见，把他狠狠喷了一顿，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这才罢休。 李懋恭是武朝公认的儒将，却一直不待见倭奴。 等赢世民骂完了，他才恍然大悟，原因还特么是灭倭。 李懋恭就觉得自己委屈：妈的，倭寇没来的时候，我提议建备倭军，你们骂我劳民伤财；现在倭寇来了，我提议建备倭军，你们还特么骂我……那特么倭寇不是白特么来了吗？ 至于沿海卫所，根本就指望不上他们去剿匪。 表面上说有三万精锐，但实际上也就万人左右，其余两万都是用来吃空饷的。 更何况，他们只能在陆地被动防御，出海就变成了软脚虾，这仗怎么打？ 天津水师和登莱水师本就和豪门沆瀣一气，不用等到天黑，剿匪计划就会一字不差地出现在匪首的桌案上。 沿海卫所和沿海的水师不能用，李懋恭只能把目光放在五军都督府，希望从他们这里抽调两千精锐，成立临时的备倭军。 可他还没进门，就听见李北玄在政务房里面骂街。 “真是冤家路窄啊。”李北玄抿抿嘴。 李懋恭的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问道，“陛下也让你们蓝田水师剿匪了？” “嗯。”李北玄点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兵部养了一群废物呢。” “唉！”李懋恭也没生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兵部确实养了一群废物，老夫是来五军都督府借兵的。” 石有贞听闻，当即端正身体，“老李啊，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这兵轻易不能借。” “确实。”刘正泽也是意味深长，“尚书大人，我们五军都督府的军费历年来都是最低的。每次去要钱，兵部都是百般推脱。五军都督府的官兵对兵部的怨气很大呀。” “……”李懋恭就感觉头顶千万匹草泥马在奔跑。 石有贞二人说得也没错，自打成立内阁制度之后，兵部的人就再也看不上五军都督府了。 强忍着尴尬，李懋恭无奈道，“都是为朝廷效力，理解万岁吧。” “咱们哥几个的关系是私人关系，现在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公务。”石有贞眉毛一挑，“既然都是为朝廷效力，那你们兵部给蓝田县拨五艘海船没毛病吧？老夫早就听说，兵部已经建造了十二艘特大型海船。” “五艘？”李懋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海船是等刘睿回来，让他组织下南洋用的，那是六部的共同财产不是兵部的私有财产。不是我不给，是我没法做主啊。” “李叔叔，小侄借用，五年之后还你。”李北玄顿了顿，“小侄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这可是小妞让我来借人借船的。你知道的女人的度量都很小，万一将来记仇……” “……”李懋恭沉思许久狠狠一咬牙，“三艘！” “成交！”李北玄大喜过望，“老爷们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三艘就是三艘。” “不是……”李懋恭脸色一沉，“你都不和我讨价还价的吗？” “不了，我怕乱了。”李北玄回答得很果断，“大不了灭倭的时候，记上你们兵部的功劳。” “功劳都是其次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您老要相信小妞的人品。”李北玄拍着胸脯保证道，“五年之后必还。” “签字画押吧，这样我会放心一点儿。” 可等到李北玄签字的时候，李懋恭又懵逼了，很想问一下：你签赵丽质是几个意思？我特么能拿着签有赵丽质名字的契约，去找公主殿下要船吗？ 石有贞看到签名之后，笑得前俯后仰，使劲儿拍拍李懋恭的肩膀，“老李，我决定了，借你两千精锐……哈哈哈……” 李懋恭觉得自己被坑了，可他不能说出来。 至于五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拿起笔又在契约上加了一条，蓝田水师剿匪，必须有兵部一半的功劳。 三艘海船虽然寒酸了一点儿，但加上蓝田县在登莱府购置的两艘，凑一千五百人的水师，还是不成问题的。 兵马，重在一个精字。 朝廷不给钱，只能走精兵路线。 “还有件事要劳烦几位叔伯。”李北玄正了正衣襟，对三人行礼道，“我还需要从长江沿线招募以前壮丁。最好是从械斗严重的村镇挑选。这些人不仅熟悉水性，打架还不要命。最重要的，他们从小就攒下了各种械斗经验。” 三人纷纷点头，表示没问题，唯独刘正泽问道，“陛下准备发兵松州，和吐蕃碰一碰。五军都督府准备调拨一万精锐前往玉门，我们可否有火器的优先购买权？” “不光有，还给你们八折优惠。”李北玄顿了顿，“同时，派人帮你训练投弹手和爆破手！” “好！”石有贞狠狠一拍大腿，“松洲这一仗打赢了，老子亲自撰写公文，为你们火器监请功。” “贤侄，你也先别得意。”李懋恭提醒道，“除了剿灭海上的匪患，水师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想过没有，为何海上的匪患屡禁不止呢？” “因为利益！”李北玄掷地有声，“巨大的利益面前，多数人都会无视王法。” “然后呢？”李懋恭眼含期待。 李北玄略微沉思，“兵部、内阁、内裤府、蓝田县……均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李懋恭拍拍李北玄的肩膀。 “……”李北玄。 第268章 茫茫大海，天降雄师 兵部下发公文，正式成立蓝田水师。 水师代总兵为齐大柱，副将戚文明，参将刘智。 “爵爷，小人一定不会给您和赵小姐丢脸的。”齐大柱跪地叩首，“不剿灭海盗，誓不回蓝田。” 空有一身本事的草寇，突然从百户晋升到了总兵，祖坟爆炸也很少出现这么幸运的事情。 国内剿匪的功绩水分很大， 可要是去海外剿匪，功绩堪比在边境打一场大胜仗了。 只要是剿匪成功，必然能庇佑后世子孙。 “这是本爵所撰写的《纪效新书》，是关于水师的练兵之法，以及对付倭寇的各种作战阵法的。你一定要活学活用，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戚文明和刘智，让他们详细地解释给你听。新兵的训练，就按照我上面说的来。”李北玄顿了顿，“另外，你是一方水师的总兵了，别小人小人这么自称。本爵对为奴为仆这一套还是很反感的。” 话落，李北玄将两本小册子，递到齐大柱的手里。 一本是《李子兵法》，一本是《纪效新书》。 李北玄不懂行军打仗的事情，可人戚将军有一套专门对付倭寇的练兵之法，这尼玛不抄一下，老天爷都说不过去。 “爵爷……”齐大柱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从您和赵小姐把我捞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是小人的少爷和少夫人。别说当了总兵，就是做了提督，小人也是你们的家奴。小人一定好好地练兵，将来掀了倭奴的老巢！” “你们两个也和他一起学，参将副将只是一时的，将来你们都有机会统领一方水师建功立业！”李北玄目光坚定声音慷慨激昂，“本爵，等着你将来掀了倭寇的老巢。” “爵爷，下官有一事不明。”戚文明虚心求教道。 “说。” “为何爵爷要招募一千刁民？” “他们可不是什么刁民。这群桀骜不驯的人，如果在严明军纪的情况下，就是一支无往不利的雄师啊。”李北玄随后给戚文明普及了一下相关知识，戚文明、刘智全都恍然大悟。 唯独齐大柱心里想的不同：将来招兵，首先要招募穷得叮当响、敢插硬架的刁民…… “好了，都去水师基地吧。”李北玄拍拍齐大柱的肩膀，“军饷每个月都会足额发到每个人的家中。能不能收服这群长江草莽，全凭你们三人的本事。本爵只有一个要求，一年之后干掉狗日的倭寇。” 三人正了正军服，对着李北玄深深行礼后，上马奔赴水师训练基地。 ………… 虾夷地！ 经过数月的航行，刘睿带领的船队抵达了虾夷地。 这是先秦海图中，记录最多的地方。 他们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倭奴！ 先秦把海外四岛，合称为倭国。 刘家保存的航海图志中，也多次提到虾夷地，说这里土着是爱好和平的阿衣努族人。 靠近海岸线，刘睿等人就看到了围着草裙的黄种人。 “收起武器！” “这些都是阿衣努族人，是倭国人捕捉的奴隶对象。” “他们是受到惊吓，才会抄起木枪防备我们的。” “立刻升起我武朝的黑龙旗，我们要在这里修葺船只。” 刘睿此时早就没了之前的英俊潇洒，皮肤也晒得黝黑。 有条不紊地下达各种指令后，带着一队将士上岸。 谢必郢就站在刘睿的身边， 老家伙衣衫褴褛，早就没了御史的威严，相反更像是一个浑身都是肌肉的武夫。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腰上还挂着四枚手榴弹，据说睡觉的时候，都是弹不离身。 “老夫曾在鸿胪寺干过几年，懂得倭奴语，可以尝试和他们沟通一下。”回头看看海船，“咱们的海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了，需要好好地修葺一下。” “在这里修整之后，咱们就可以回国了。”刘睿眼睛瞬间一红，“我答应李爵爷，带出去多少人，就带回来多少人，可现在……船队减员两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两月前的那场病疾，要不是你发现得早，恐怕咱们已经全军覆没了。”谢必郢安慰道，“有老夫几个在，不怕御史台的人弹劾。哼，谁他妈敢质疑，老夫一个手榴弹就扔过去，炸死他狗娘养的。” 身后的将士听闻回家二字，莫名地感触起来。 一头扎在沙滩上，时而像个开心的孩子，时而又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 抵达了虾夷地，在向前就能遇见武朝的使节了，也就是说他们即将返回国门。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中所想的，不是什么庇佑子孙后代，也不是什么泼天封赏。 他们只想回家，见见家中老母妻儿…… 在得知是武朝的船队之后，虾夷人也放下了戒心。 主动邀请刘睿等人进驻他们的营地休整。 入夜。 刘睿、谢必郢找来李北辰和张松昌，开始密谋起来。 他们的海船中，只有补给船和主力战舰修复后可以正常使用。 但货船已经是强弩之末，修补之后也很可能沉船。 唯一的办法就是，联合当地的虾夷人抢几艘倭国的海船盛装货物。 听说，每三个月倭国人都会驾船来这里抓奴隶。 他们很喜欢身强力壮的虾夷人，将其阉割之后，充实后宫。 “我和谢先生研究过，咱们还剩下一百六十人，人手可能不够。”刘睿顿了顿，“现在想征求下你们的意见，我们也不清楚虾夷人到底靠不靠谱。” “面对抓捕，他们从来都是逃避，就没反抗过。”谢必郢眉头紧锁，“真打起来，很容易出现溃逃。” “我们的弹药充足，这一路走来，在抢掠海船方面，也积攒了很多经验。”李北辰略微沉思，“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战斗经验，都超过各国水师。说实话，快半个月没放炮了，大伙的手都痒了。” 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刘睿找来虾夷人的族长，让他画出平时倭国人抓捕奴隶的常用路线，他们准备打个伏击。 老族长先是一怔，很快就跪在地上，对着武朝的方向诚恳地叩拜。 眼泪夺眶而出，一边叩首一边念叨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语言：天降雄师，天降雄师，中原皇帝终于收到五门虾夷人的求救公文了…… 第269章 在座的都是垃圾 伯爵府有客来访。 是国子监的姚简和徐元直。 两人进门就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北玄。 搞得李北玄还以为是过来催婚的，谁承想两个人要吃火锅。 “老夫有个儿子，名叫徐朗。”徐元直抿了一口酒，“打小就聪明，很像我。”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元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徐朗在书院的成绩倒数第一，倒是弓马武艺十分娴熟，已经准备把他转学讲武堂了。 “老夫一直希望儿子能考中进士，做个为朝廷效力的好官。可是……”徐元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搞出来这个新学之后，他的心思就不再读书上面了，说什么要弃文从武上阵杀敌。” 李北玄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徐元直的话。 你儿子成绩啥样，你这个当爹的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放在国子监，充其量就是个秀才，但在蓝田书院，还有可能搏一个将军。 真打了几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仗，封侯拜相不是梦啊。 到时候，你这个当爹地见到，还得恭恭敬敬地行下官礼。 “半年来，他一直都有给老夫写信，信的内容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毕竟是亲儿子，老夫也就原谅他了。” “家和万事兴嘛。”李北玄硬着头皮附和了一句。 “可你们不该和儒学为敌啊。”徐元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天下文士都是吃儒家饭长大的……我儿辩论不过的，你还是把他藏起来吧，免得给书院丢人。” “……”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元直，“徐叔叔，你来蓝田不会就想和我说，让你儿子不要参加辩论吧？” “虽然他打小就机灵，但终究不适合参加辩论。”徐元直眼含尴尬，“老夫也怕日后被国子监和弘文馆的那群杂碎戳脊梁骨的。” 李北玄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感觉和徐元直没在一个频道上。 “你和弘文馆有仇，和孔家还有夺妻之恨，检校就要开始了，你就一点儿都不紧张吗？”徐元直又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李北玄无所谓道，“辩论是书院的事情，名誉院长是皇帝，教授俞翠山是内阁的学生……丢人也是丢皇帝和内阁的脸面，和我有啥关系？” “那你就不想打听打听，这次检校的都有什么人吗？”徐元直有些不甘心地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问？”李北玄故作天然呆，“辩论赢了，给他们每餐都加肉；辩论输了……都他娘的给老子去种地！” “……”徐元直的嘴角狠狠一抽，“新学，是你搞出来的！”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中进士的。”李北玄耸耸肩，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我……”徐元直彻底无奈了，“老姚，你和他说。” “贤侄。”姚简抿了一口茶，“辩论输赢都无所谓的，检校一定要过关。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找回他们忘掉的本。” “儒学这东西两面三刀，很双标。”姚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我和老徐，以及国子监的教授们仔细研究过，你把这个辩论的步骤交给书院的学生，不敢说必胜，至少五五开。” 李北玄打开小册子，里面至少写了上万字。 仔细研读发现，国子监的教授们果然厉害，在辩论方面更是炉火纯青。 “姚伯伯，你们也是学儒的，为何不反对新学？”李北玄惊愕道。 “很多人的儿孙不成器，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通通丢进了蓝田书院。”姚简顿了顿，“不指望他们中举人进士，只要不再为非作歹就好。可现在呢，仅仅在书院半年，他们就改掉了一切坏习惯……徐朗那小子可是国子监的刺头，老徐为此伤透了心。现在好了，回家知道孝敬父母长辈了。第一次给他打洗脚水的时候，老徐还以为儿子得了失心疯……哈哈哈……” “儿子什么样，当爹的心里最清楚。”徐元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面派来的都是当世名儒，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们的辩论陷阱。很多人都等着看蓝田书院的笑话，所以还是别让徐朗参与为妙。” “那可不行。”李北玄为徐元直倒了一杯酒，“徐朗，可是我们讲武堂重点培养对象，他必须参加。” “你……”徐元直满脸无奈，“算了，丢脸就丢脸，大不了以后遇到同行脸皮厚点儿……” ………… 户部的旨意下达。 章子平、窦颜法、罗次元三人前往登莱府赴任。 这在武朝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通常情况下，章子平三人会入翰林院进修，起步就是京官。 按照他们的政绩表现，分配到六部。 也就是说，他们是六部的储备干部。 可朝廷却破天荒地让他们前往登莱府任职，这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很多人都猜测，朝廷是想让他们去登莱府搞事情。 但登莱府无非就是韩森倒卖官粮，勾结倭寇。 指望几个文人去剿灭倭寇，这就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小了。 登莱府的乡绅、地主，以及和韩森有勾连的官吏，对此也就没放在心上。 至于蓝田水师，他们更没当回事。 内河水师，还能管大海上的事情？ 所以，登莱府一切依旧照旧。 官吏们横征暴敛，海上走私猖獗。 朝廷给了五天的期限，章子平等人决定在五天的时间里，给学弟们好好普及一下辩论的相关知识。 为了让他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辩论的气氛、节奏、方法，三人更是下了无数的挑衅同行的拜帖。 一连五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文士前来砸场子。 章子平三人从容应对，学弟们旁听学习。 第一天的时候，章子平和窦颜法三战三捷，唯独罗次元险些翻车。 但幸好，实践出真知，罗次元险胜。 渐渐地，读书人和文士也多了起来，他们从最初地踢馆，变成了旁听。 甚至是很多举人，都在听童生的课程。 章子平三人按照李北玄提出来的框架，开始润色知行合一理论。 一传十十传百，就连京兆附近的大儒们也被吸引了过来。 虽然内心认可儒学，也对书院带有很大的敌意。 可偏偏，这三位一甲进士几番话下来，便叫他们心悦诚服。 至于那些输了还不服教化的，书院子弟们也略懂拳脚。 对于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蓝田书院的童生们赤手空拳也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毫不客气地说，来蓝田书院面前，其余书院都是垃圾。 第270章 文笔山脚下乐趣多 【义父义母，小年快乐】 来蓝田书院蹭课的人越来越多。 李北玄也琢磨如何能捞上一笔，最好是那群来检校的人，也都掏空腰包。 恰好，商海堂从天而降。 李北玄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狗皇帝终于良心发现，把商海堂给还回来了。 商海堂，李道正的关门弟子。 青衣楼的生意刚刚步入正轨，刚刚在京兆十二县都开了分号，就被赢世民给借去了安北都护府，主管商务。 “师弟，我只是回来探亲的。” 商海堂一盆冷水泼下来，让李北玄懵逼了。 “但是呢，我在安北都护府发现了一个人才，应该很对你的脾气。”商海堂顿了顿，“此人号称安北第一损人，姓钱名伯瘟。” “此人有什么长处，和师兄你相比……”李北玄表示怀疑：损人？听师兄你的意思，我这个师弟也不是啥好鸟了？ “此人在生意场上，做事情太狠了。他的座右铭就是没有杀人的心就别做买卖。因此，安北商圈的同行都叫他恶鬼瘟。”商海堂解释道。 “所以……”李北玄有点儿懂了，“就是他在安北都护府混不下去了，所有人都被他坑得躲着他不和他做生意，你就把人扔给我了？” “你欠着高额的巨债，需要这样的人。”商海堂捋了捋胡须，“此人做生意有个特点，一旦涉及钱财，就总想着把对方给榨干。” 很快，钱伯瘟走进了正堂。 李北玄上下打量，越看对方越是满意。 “正所谓千里马常有，但伯乐却不常有。”商海堂给二人介绍之后笑道，“从今天开始，就让我这师弟，做你的伯乐吧。” “钱伯瘟，从现在开始，伯爵府有你一副碗筷了。”李北玄拍了拍钱伯瘟的肩膀。 钱伯瘟一怔，李北玄的意思很明显，把他当成是自己人了，不然不会说添一副碗筷。 整了整衣襟，钱伯瘟表情严肃认真地对其行礼，“钱伯瘟见过少爷！” 商海堂来得快走得也快，饭都没吃就直接去京城述职复命了。 毕竟，安北商圈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商海堂干的勾当和李道正是一脉相传的，手熟。 李北玄带着钱伯瘟在书院周围转了几圈，考校也算是开始了。 钱伯瘟详细分析了一番，提议在书院周边卖茶卖酒，只要书院的检校、辩论结束，来这里的人只会更多。 读书人都有一些高雅的娱乐活动，他还建议在周边开一家青楼。 争取让来这里的每一个读书人，都分逼不剩。 但李北玄是有职业道德操守的人，只做正能量积极向上的事情。 书院周边出现风月场所，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钱伯瘟虽然有些小遗憾，但还是没搞青楼，搞了一间茶馆。 除了卖茶以外，还有各种干果点心糖葫芦什么的。 圈定的受众群体就是这群学生，以及来这里讨教的读书人。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都会聚在这里，购买小零食。 钱伯瘟是有大志向的人， 自然不会留在这里做掌柜，所以就雇佣了一个掌柜。 这是一个瘸腿的女掌柜，她是矿上的厨娘，丈夫是矿上的矿工。 一天爆破，恰好有巨石落下，她推开了险些被砸中的孩子，自己却被砸断了腿。 矿场给了她大表彰，一次性给了她到一百岁的工钱不说，还奖励了一套房。 原本这样的人，放在矿上就是一个小吉祥物，会成为历任领导的晋升法宝。 县衙、府衙、京兆府的官吏来视察的时候，都会安排她和官老爷们见面的。 可钱伯瘟却不同，他认为这种人应该放在书院，为所有的孩子树立一个榜样。 于是，在与和致斋经过多番拉扯之后，和致斋才勉强同意。 但条件是，茶馆要有矿场三成股份，上级领导视察，茶馆要作为巡视地点之一。 同时，还单独划定一个区域，收留那些书院放学后，家长没来得及接的孩子。 每天和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女掌柜也是乐在其中，都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几十岁。 章子平三人赴任离开，讲经的就变成了俞翠山。 孩子们放学之余，还能认真听听俞翠山讲讲关于知行合一的理论。 随着读书人逐渐增加，讲经的内容也变得天马行空起来。 俞翠山索性就在放学后的固定时间来茶馆，待上半个时辰。 久而久之，周遭的读书人也默认了这个时间。 随着读书人就座，书院的童生们也陆续走进书院。 “见过夫子。”童生们动作整齐，对俞翠山行了学生礼。 读书人们也纷纷拱手，“见过俞夫子。” 李北玄和赢丽质找了一处角落坐好，说是对辩论校阅不上心那是假的。 临近的童生见到他们，也急忙起身行礼，“见过院长，见过爵爷！” 周围的读书人听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有的眼里带着狂热，有的眼里带着惶恐。 茶水摆在了桌子上，请教和找茬的人也已经准备好发问了。 首先发问的是一名中年文士，对着俞翠山拱拱手，“俞夫子也是读儒学、理学之人。圣人说万事都在于一个礼字，可为何蓝田书院的却说要倡导人情世故，搞出来一个新学呢？这不是和圣人之道有所违背吗？” 俞翠山瞥了一眼发问的读书人，眼里带着一抹嫌弃，轻描淡写道，“圣人说的礼，指的是人情。你所谓的礼确实存天理灭人欲。请问，一个人没有七情六欲，和嗜血的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放屁！”中年文士脸色铁青，“从先秦时代开始……” “你错了，先秦时代的儒学理学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了。”俞翠山不紧不慢，“老夫教教你该怎么辩论。你要说，从上古时代和三皇五帝开始……” 李北玄和赢丽质相互对望，莫名地想笑，这两人就不是一个段位上的。 俞翠山从上古神话，讲到了三皇五帝，乃至是先秦诸子百家。 字字珠玑，如同一把锋利的宝剑，杀得这群踢场子的丢盔弃甲。 赢丽质仔细琢磨俞翠山的话，突然碰了一下李北玄，“如果真像俞夫子这么说，那我拿出《山海经》，是不是就证明世界都是中原的？” “……”李北玄：我特么竟然无言以对。 第271章 茶点？那是另外的价钱 蓝田县一切欣欣向荣。 俞翠山最近的辩论，更是让李北玄底气十足。 第二天一早，就给弘文馆、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孔震下了拜帖。 给国子监乃是武朝第一学府，姚简是教育一哥，内容更像是邀请函。 里面说得情真意切，希望国子监的先生教授们，前来蓝田书院指导工作。 其余三家就不一样了，更是一篇篇讨逆檄文，里面言辞激烈，杀人不见血。 读书人约战，不像地痞流氓插架，他们都故作姿态，要表现出所谓的文人风骨。 战书，惹来很多知名大儒的谩骂和问候，他们发誓要在辩论的时候，压得蓝田书院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弘文馆和孔家的精锐汇集蓝田，翰林院受制于国子监的压力，则是象征性地派出几名大学士。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位大学士家的崽子，都在蓝田书院读书。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也全都来了蓝田书院，他们都想看看自家的崽子能不能在校阅中一鸣惊人。 心学相关的书籍，简直要卖爆了。 为了赢得辩论胜利，文士名儒们都购买了相关书籍进行研究，希望找到心学的短板。 几乎天下大半的文士，都不允许有新的圣人出世。 一来是心学属于新学说分量不够，二来心学就是批判旧学，和旧学对立的。 如果心学赢得胜利，他们这群大儒的颜面何存？ 钱伯瘟无愧于他的名字，把不要脸发挥得淋漓尽致。 看检校可以，想辩论也可以，通通买门票。 不管你是京城高官、知名大儒，还是才子佳人、秀才举人。 没有一钱银子，休想进入蓝田书院。 坐在椅子上，钱伯瘟面对乌泱乌泱的人群，一点儿都不打怵。 五军都督府的将军和六部尚书们面面相觑：我们是过来检校的，还要花银子买门票？ “别以为当官的就可以不花钱。别以为你是李爵爷的二叔，就可以免除门票。”钱伯瘟摇着羽扇，笑眯眯地看着六部尚书，“这个钱你们花的不冤枉，所有的门票钱会捐给书院的肆基金，肆基金会把善缘用来捐助贫困儿童读书，每年都会对钱财去向进行公示。” 六部尚书听闻，竟然无力反驳，只能乖乖地掏了银子。 随后就是五军都督府和国子监、翰林院，按照人头数量交了门票钱。 孔府文士和弘文馆的文士们一脸懵逼，他们不想交钱。 “一钱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岂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 “我们都是读书人，是来参加辩论的，不是给你们捐款的。” 一众文士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钱伯瘟。 “读书人就不用交钱吗？你们这群秀才举人，享受各种国家补助，还不用从事生产……你们不会穷得连一钱银子都拿不出来吧？”钱伯瘟故作惊讶，“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去农家务工，挖一筐土豆或者摘一筐瓜果，就可以抵消门票钱了。” 弘文馆馆主于百药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周围杀气凛凛的锦衣卫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都放绿光，巴不得找个由头把他们关进诏狱严刑拷打呢。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百药不可能让孔府的文士掏钱，只能委曲求全道，“老夫乃是弘文馆馆主于百药，所有文士的门票钱弘文馆出了。” “好，感谢余馆主慷慨解囊，为教育事业贡献一份微薄之力。”钱伯瘟立刻写下一份契约，在锦衣卫详细查验了人头数量之后，填上了数额。 足足有八百多两银子，签字画押的时候，于百药的心都在滴血。 捋了捋胡须，强自平复内心的愤怒，于百药强颜欢笑道，“还不上茶！” 钱伯瘟满眼鄙夷地扫了一眼于百药，“那是另外的价钱。” “……”于百药：我特么掀了你的店铺你信不信？ 就在此时，一群学生走了过来。 “诸位小相公，今日来得好早啊。”钱伯瘟不再理会于百药等人，迎了上去。 “今日检校、辩论，岂敢迟到？”学生们一一和钱伯瘟打招呼。 “钱某六试不中……”钱伯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国家的未来，就靠你们这群栋梁之材了。辩死他们，不用给钱某留面子。” “钱先生说笑了，我们尽力而为。” “对，我们不会给书院丢脸的。” “四书五经我们或许比不过他们，但武艺骑射……他们都是垃圾。” “钱先生，我们这就过去准备了。” “别着急，每人一包牛奶糖。检校及格每人奖励一匹草原马；辩论赢了每人奖励一套文房四宝。” 钱伯瘟对着一个小二招招手，小二立马端过来一个绑着大红花的箱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个红色的礼盒，里面装着各种糖果。 “谢钱先生。” 学生们拱手行礼之后，拿着礼盒昂首挺胸地走向了书院的方向。 店里的小二脸上也浮现一抹傲娇，学生的队伍里也有他的儿子。 自信一笑之后，开始向文士们收取茶钱酒钱了。 这尼玛就让文士们不理解了，我们花了门票钱就算了，还特么有额外收费项目？ 一阵马蹄声响起，三千轻骑来到了文笔山脚下。 安全依旧要摆在第一位，来的都是朝廷的顶梁柱，万一被团灭武朝也就跟着凉凉了。 只是，这支轻骑对文士们的态度很不友善，但凡他们敢不掏茶钱，立刻就有军棍抡过来。 于百药有些后悔了，莫名地想到了鸿门宴。 万一李北玄埋伏了刀斧手，在辩论输的时候摔杯为号……那就真的不美观了。 书院有单独祭祀的地方，姚简奉天子令，主持了祭祀大典。 和弘文馆、各地书院不同，蓝田书院祭拜的不单单是孔子，历代圣人牌位都摆在祭台上。 这让孔府文士的心里很不舒服，就犯膈应。 尤其是孔震，身为下一代孔府扛把子，面对其他圣人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也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可是当代的奉圣亭侯，你们不该让我主持祭祀大典，你们不该对着我们孔家先祖单独行三叩九拜之礼的吗？ 第272章 我看你，上炕都费劲 祭祀结束，检校正式开始。 第一场要考的就是武艺骑射。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一个个激动得不得了。 朱知节更是系上了武朝唯三的金腰带。 似乎想要告诉所有人，这才是身份的象征。 “吉时快到了，都准备好了吗？”苏烈转头问道。 “都准备好了。”李北玄笑吟吟地点点头，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苏烈略微沉思，提醒道，“我听说，你的骑术还不是很娴熟，你就不要参加，别丢了书院的脸面。” “……”李北玄的老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强挺着脖颈解释道，“骑射本不是什么难事，掌握技巧就好。” “呵，呵呵！”苏烈满眼鄙夷，“老夫只是不想因为你，拉低整个书院的检校成绩，毕竟，我儿苏庆杰就在讲武堂。” 李北玄微微眯起眼，咬牙切齿：好好好，苏庆杰，本爵记下你了。 战鼓声响起，神采奕奕的学生们，打马前行，一眼望去神威壮观。 六部尚书举目远眺，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 “崽儿啊。”朱知节压低声音，“不会是外强中干的花架子吧？” “当然不是。”李北玄底气十足，“你看谢子华，多么威武。” 朱知节循声看去，谢子华在第一方阵，身穿一套明光铠，德胜钩上悬挂一杆亮银枪，腰间悬挂一张带着滑轮的弓，身后背着箭壶。 “看上去倒是有点儿意思。”朱知节看向谢怼怼，“谢先生，觉得如何？” “先秦之前，君子有六艺，出门为将入门为相。”谢怼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御射的功夫就被抛弃了。” “理学阉割了儒学开始，御射的功夫就被阉割了。”李北玄故意上眼药道，“想当年，孔圣人驾着战车，带领三千双花红棍周游列国……” “差不多就行了。”谢怼怼瞪了李北玄一眼，“不过，蓝田书院确实让老夫刮目相看了” “走在第一位，穿着亮银甲的是赵院长吧？”马宾王明知故问道，“赵院长一袭盔甲，倒也是英姿飒爽。” “那必须的。”李北玄傲娇地点点头，“学生们的骑射功夫，都是小妞教的。” 京城十二卫的将军们看到书院的方阵，都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疼。 讲道理，和平久了，军备也就松弛了。 在十二卫中随便点一个骑营出来，都没有书院学生这种气势。 “蓝田书院童生、秀才共计六百四十人，实到六百四十人，请诸位大人检校。”赢丽质策马上前，对着石有贞等人行了军礼。 “我乃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忠国公石有贞，奉皇命前来主持检校。” “别人都说我贞观朝重文轻武，殊不知我武朝就是以武立国，陛下和兵部从未轻视过武人。得知你们文武兼修，陛下心中甚慰。” 石有贞迈步上前，声如洪钟，“蓝田书院的勇士吗，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唰唰唰！ 书院的学生们用刀身拍打着胸甲，齐声高呼，“时刻准备着！” “好！”石有贞拿起鼓槌，“吉时已到，检校开始，老夫亲自为你们擂鼓助威！” 赢丽质挥动手中的令旗，“骑射，开始！” 谢子华一马当先，催动起战马，风驰电掣。 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搭弓射箭。 嗖嗖嗖， 破空声响起，三箭接连命中靶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破绽。 战马继续奔驰，绕过箭靶直面百米外的稻草人。 拔出腰刀，一连串的战术动作后，已经斩下稻草人的脑袋。 围观的文士、名儒、孔府子弟，全都瞪大眼，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谢子华表演。 万万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秀才，竟然有这么精湛的骑术和射术，就连马刀都被玩出了花。 目瞪口呆中，竟然忘记了鼓掌欢呼。 “漂亮！谢先生教育出一个好贤孙啊。”朱知节对谢怼怼竖起了大拇指。 在场的老将们，眼里也全都露出欣赏之色，现在的谢子华，不正是他们当年的模样吗？ 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相互对望，都有心把谢子华纳入麾下。 “这有什么好吹的。” “不就是一箭射中靶心嘛，我上我也行。” “砍几个稻草人就觉得自己行了？真牛逼去边疆砍几个回族。” 孔府文士言辞酸酸的，不敢想象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上你也行？”李北玄瞥了对方一眼，“我看你上炕都费劲！” “你……”孔府文士们瞬间语塞。 “我儿子，那是我儿子钟子川！”翰林院学士钟伯炬突然手舞足蹈道。 翰林院学士们的目光全都落在钟子川身上。 钟子川快马扬鞭，虽然身子在上下颠簸，却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射三箭。 时间越短，射箭的难度就越高，偏偏钟子川也是三箭都命中了箭靶，成绩虽然比谢子华差了点，但加以练习，将来必能成为神箭手。 看着书院子弟们精湛的表演，孔震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小孔啊。今天天气挺好，他们的心情就不错。人的心情好了，运气就好，平日里没这个本事的。”李北玄瞥了一眼孔震，阴阳怪气道，“我们书院的学生，平均年龄都比较小，后面那些个童生射术就差了点，到时候你可别说他们不求上进呀。” “我为什么要说他们不求上进？”孔震的脸色更难看了，“又不是我孔家子弟，和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和你们孔家没关系，那就管好你身边的狗子。”李北玄微微眯起眼，“我先给你提个醒，骂我没关系，但要是骂小妞和本爵的学生……哼哼，那就准备接受锦衣卫的酷刑吧。” “……”孔震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你咋不说辩论的时候，准备摔杯为号呢？” 李北玄故作蔑视地耸耸肩，“对付你们这群小垃圾，不需要那么麻烦。” “卧槽！”孔震咒骂一声就要发作，幸好被于百药给拦了下来。 见孔震脸色憋地看，李北玄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垃圾，也就是命好托送到了孔家，不然…… 哼哼，早晚让你尝尝锦衣卫的刑罚。 再看孔震，就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他发现，李北玄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惩罚他的。 难道上辈子欠你们李家的？ 不对…… 孔震似乎想到了什么，我们家似乎欠李道正的。 但就算是我们家欠李道正的，你也不能勾搭我媳妇啊。 这让我们孔家的面子往哪搁？ 第273章 震耳欲聋的沉默 李懋恭、石有贞、朱知节等人看着场中少年们的精湛表演，眼睛里莫名地有了光。 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武人断代，中原还没有统一，这群孩子就是未来最大的希望。 掌声和呐喊声也越来越热烈，石有贞手中的鼓槌也敲得更加用力。 “哎呀，那是我儿子，春闱的时候刚考中秀才，那可是我们朱家最年轻的秀才啊。唉，这孩子……不好好读书，怎么还舞刀弄枪的，惭愧惭愧啊。” “快看快看，那是本官的儿子，二十岁之前在京城为非作歹一事无成，到了书院不到半年就中了秀才……说道教育啊，还得是赵院长和李爵爷呀……” “卧槽，那是本官的儿子……妈呀，射中了？正中靶心？本官就说嘛，名师出高徒，赵院长威武……” 京城的官老爷们，眼睛逐渐发红，一边炫耀，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曾几何时，他们可都是横行一坊的不孝子孙啊，想不到短短半年时间，竟然有这么大的成就。 参加辩论的文士名儒们，原本不屑的神色也变得慎重起来。 似乎，蓝田书院教的才是真东西。 在观礼的队列中，还有一群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 虽然给他们安排了座位，可他们却不敢像在家中那般随便，屁股也只沾了一丢丢。 茶水和糕点，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小二对着他们笑了笑，“爵爷有令，别理会那群当官的，想喊就大声地喊出来，这是子孙带给你们的应得的荣耀。” 朱知节也注意到了这群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立刻让人替换下石有贞。 说明情况之后，石有贞大笑着走向他们，“老夫奉命检校，他们表现得都很好，老夫看到了武朝的希望，也看到了武朝的未来，你们作为长辈也都是好样的。来，和老夫说说，哪个是你们的孩子。” 文官不易接触，但这群武夫却很平易近人，很快武将们就和汉子们打成一片。 先秦之后，读书人习武，是被人所不齿的。 可今日不同，翰林院学士钟伯炬、御史韩克明、国子监大学士舒哲等人，脸上纷纷露出傲娇之色：我儿子不光读书厉害，齐射武艺更是个中高手，就问你们服不服？ “陈相，下官要是没记错，现在出场的是你的孙儿陈叔正吧？”御史韩克明问道。 吏部尚书陈平此时才注意到，场中那个晒得黝黑的少年，竟然是自己的孙儿。 陈叔正的战马已经养了三个多月，两个人早就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只见战马尽量地平稳跑动，陈叔正的双脚缓缓离开马镫，站在了马鞍上。 平衡身体后，瞄准箭靶，搭弓射箭，高难度的动作异常的娴熟。 三箭射出，陈叔正重新坐在马鞍上。 收好弓箭，从德胜钩上取下长枪，直奔稻草人。 陈平紧张得不行，傻孙子怎么还搞这么多的花样，多危险啊？ 可当陈述中接连挑翻三个稻草人之后，陈平僵立当场。 这特么是我孙子？ 我咋这么不信呢？ 以前，跟着朱怀墨那厮，就踹瘸子的好腿，现在…… “卧槽，牛逼！” “射中了，正中靶心！” “这花枪耍的，真特么六啊！” 御史韩克明疯狂地鼓掌，“生子当如陈叔正啊！” 周围的文官们见状，也纷纷鼓掌叫好。 哪怕是弘文馆的先生教授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随波逐流。 毕竟，关于政绩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陈平的手里。 “这娃是俺孙子，以前叫石大，是赵小姐赐名中华。”一个老汉眼睛通红地指了指正在骑射的秀才，“承蒙赵小姐、李爵爷、俞先生照顾，春闱的时候也中了秀才。” “少年意气，扬鞭策马。”石有贞内心的野性也被催发出来，“老哥哥，族籍何处啊？” “老公爷，愧不敢当啊。”老汉急忙行礼道，“老汉名叫石三郎，祖籍朔州石家桥，祖上是军户，出过一个车骑将军。” “石家桥？车骑将军？”石有贞一怔，“您老说的车骑将军不会是石俊义吧？” “正是。”石三郎奇怪地看着石有贞，“老公爷知道此人？” “石家的族谱里有这个人啊。”石有贞顿了顿，“您老这辈是取什么字？” 老汉挠挠头，想了许久才说道，“听说过，好像是个有字。” “那就对了。”石有贞将一面腰牌递到石三郎手里，然后指了指石中华，“等崽儿放假，带他去京城，入族籍。” 老汉整个人都懵了，许久之后这才跪在地上，重重地给石有贞磕了三个响头，“谢国公爷抬爱。” “起来，快起来。”石有贞搀扶起石三郎，“在外面叫国公我不挑你理，但进了国公府的大门，你要叫我老兄弟。” 石三郎听闻，感动得那叫一塌糊涂。 再一看武将们，接连爆发出来满堂彩，嘴角高高扬起，根本就压不下去。 似乎，他们又看到了金戈铁马时代的自己。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谢怼怼擦擦眼角的眼泪，“快，一个动作不落的，详细记录下来，呈交给陛下。” 一个又一个少年，策马扬鞭，先后出场。 虽然有射不中的学生存在，但李北玄依旧很满意。 甚至是校场中的赢丽质，也觉得他们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就冲他们表现出来的骁勇，和射箭时候稳重的爆发力，就值得表扬。 远处的一座楼阁，赢世民、三阁老举目远眺，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你们说，丽质和李北玄这么搞，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学业？”赢世民隐隐有些担忧。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兵将在精不在多，真正缺的是治世才能。 书院本身就有讲武堂，这群读书人习武，似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应该不会吧。”张子房略微沉思，“书院的考中率还是很高的。” 杜玄龄急得直跺脚，见他俩竟然担心起没用的，恨铁不成钢道，“陛下，现在出场的是臣的孙儿杜俊。” 说话间，杜玄龄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比起之前那个家中浪子，现在的孙子更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再看房如悔，从袖口中扯出来十几篇文章，有旧的手稿也有新的手稿。 “陛下，这是臣孙儿在弘文馆和蓝田书院所撰写的文章。”房如悔也是努力遏制内心的激动，“臣孙儿愚钝，一副不聪明的样子。可进了书院之后，不仅学会了骑射，也学会了写文章，质量和以前相比，精进了许多。自古以来，读书人都是文武全才……所以臣认为，御射是文人的基本功，不会耽误学业的。” 赢世民接过文章，仔细地查看，他发现这哪里是精进，这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莫名地，对蓝田书院的底气和信心也更足了。 在看校场，李北玄贱兮兮地看着孔震，“在你们震耳欲聋的沉默中，我发现你们的自尊心备受打击。” “……”孔震：你大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274章 吃孔家的饭，砸了孔家的锅 仔细看着房无悔递上来的文章。 赢世民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可越往后看越觉得稀奇。 李北玄这狗东西，算是把科考给研究得明明白白的。 后面的文章写得很优秀，但感觉都是一个框架出来的。 比如其中一篇考题，题目是一碗牛奶倒进大海，如何取出来。 房华的回答是： 牛奶倒入大海是没有办法拿回来的。 正如我们的先辈们，投入到艰苦奋斗的为江山社稷和百姓服务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未来也会走上这条路，不能在乎一时的拿与不拿，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当人民群众从大海中收获牛奶的时候，自然是我的牛奶拿回来的时候，正如我从百姓中来，最终走到百姓中去。 另一篇文章，是关于时间的。 房华的回答更是经典：不管是日晷还是圭表，立竿都是围绕一个点旋转的。而我将来无论从文还是从武，都会像立竿那样围绕着那个点旋转。而这点就是我们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身为臣子的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慢慢地，赢世民收起了轻蔑之心，虽然房华的文章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不管是破题还是承题、立意，都显得十分稳重朴实。 每一字、每一句，乃至引用的经典，都让人无可挑剔。 先前的文章和后续的文章一对比，简直就是屎一样。 “刚房华参与骑射了吗？”赢世民忍不住问道。 “参加了。”房如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三射一中，但幸好那两箭没有脱靶。” “你们的孙儿文武全才，将来必定是我武朝的栋梁啊。”赢世民感慨道，“三家分秦之后，武楚魏三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全都变得重文轻武了，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朕私底下走访过京城十二卫，他们武备松懈，早就不是统一北方时的锐士了。抽空约谈一下十二卫将军，武朝的锐士不能被一群学生给比下去。” “臣等遵旨。”三人拱手行礼道。 “另外，蓝田水师和蓝田骑营，人手一本《李子兵法》、《纪效新书》，将领们都会到讲武堂定期培训，朕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该借鉴的时候也要借鉴一下，李北玄和丽质在蓝田，绝不是胡搞瞎搞。”赢世民顿了顿，“这批生员，让朕看到了希望和未来。将来就不要入翰林院了。朕回去之后，也要叮嘱一下太子和魏王，不要打蓝田书院的主意。” “陛下，既然你是书院名誉院长，何不赏赐他们一下呢？”张子房提醒道。 “六百多号人，怎么赏？”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难道每人赏一件斗牛服？” 张子房略微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陛下，可以御赐他们每人一件抹额，以示嘉奖。” “这倒是一个好奖励。”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不沾品级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 抹额，在古代称为额带、头箍、发箍、眉勒、脑包、抹头，是将布帛织锦等物折叠或裁制成条状围勒于额前。 武朝的抹额，主要流行于十二卫以及各地的军户世家，因此也叫作“军容抹额”。 “书院的学生们文武全才，那就每人赐一方纶巾，一条抹额。”赢世民看向常涂，“回京之后，内库府就把这件事办了吧。旨意让姚简代笔，他知道怎么写。” “奴婢遵旨。” “陛下，辩论开始了。”张子房指向校场，“出场的人……书院有点儿瞧不起这群名儒啊。” “俞翠山坐镇，谢子华、钟子川、房华、郑小龙……” “陛下，你都认识？”张子房奇怪道。 “那个郑小龙，是朕的笔友。”赢世民笑了笑，“小崽子每次都信心十足，说将来好好考着，让朕点他一个探花郎。就是吧……他这个探花郎最大的愿望是种田，要入司农署。朕问过理由，他说逃荒的时候，长辈们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把仅有的口粮都留给了他。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让天下百姓吃得更饱穿得更暖，路上再也没有饿死骨。” “探花郎入司农署确实大材小用了。”三阁老连连感慨，“要是我武朝的进士，都有他这样一颗为国为民之心，何愁不早日统一中原啊。” “对了，还有件喜事。”赢世民取出一封密信，“老东西办事效率还真快，这才几个月的工夫，就给李北玄添置了一对儿双胞胎后妈。” 三阁老接过密信面面相觑，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校场中，双方摆开架势，进入了辩论环节。 蓝田书院的出场代表分别是：俞翠山，谢子华、钟子川、房华、郑小龙。 弘文馆和孔家的出场代表是：孔震、于百药、蔡子渊、何章献、王仲卿。 蔡、何、王三人，都是当代知名的大儒，对诸子百家都有深入的研究。 双方相互拱手行礼，书院的学生表现得十分大度，行的是晚辈礼。 可面对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蔡子渊等人就觉得臊得慌，就算是辩论赢了也有胜之不武的嫌疑。 “诸位先生，请赐教。”谢子华朗声说道。 “那就让老夫先来。”王仲卿捋了捋胡须，“诸子百家一直兴盛至今，尔等曾经也是学习儒学和理学的，为何现在却要学习心学反对儒学理学？” 问题一经问出，在场的看客们全都屏住呼吸。 这是一道送命题，说人话就是：尔等何德何能，敢反对圣人；心学为何如此不自量力，要和儒学理学并驾齐驱？ “先生错了，我等在书院学习的和你们一样，都是四书五经六艺。”谢子华笑道，“所以，我们从来就没有反对圣人之心，也没有任何离经叛道之举。” “理学格物，讲的是只有格物，才能知道圣人之道，能理解儒学之理。这点儿，你们赞同吗？” “当然是不赞同的。”谢子华摇摇头，“学习是质疑的过程，如果连最基本的质疑都没有，何来创新可言？” 话落，弘文馆和孔府的文士们纷纷露出戏谑的笑容，很明显谢子华掉进了王仲卿的语言陷阱里面。 姚简等人心头一紧，忍不住看向李北玄和赢丽质：你们行不行？怎么刚开场就让王仲卿占主动权了？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还是没彻底开化的样子。 “既然质疑，那就是不赞成。既然不赞成，那岂不还是反对儒学理学？”孔震已经按捺不住笑出声，“吃着我孔家的饭，还想砸了我孔家的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275章 心学，不是离经叛道 吃着孔家的饭，还想砸了孔家的锅？ 谢子华听闻，扑哧一下就笑了，摇头道，“小侯爷这话说得更不对了。王先生说的格物认真知，可我在格物的时候什么都没学到，这也是实际情况。” “你说什么？”王仲卿、孔震等人一怔，文士儒生们也猛地一皱眉。 “请问，小侯爷你对理学有什么看法，你也格物吗？”谢子华问道。 “这……”孔震摇摇头，“我从不格物。” “那王先生格物吗？”谢子华又问。 “这……万物皆可格。”王仲卿就觉得不对劲，可就是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那王先生在格物中得到了圣人真谛吗？” “嘶！”王仲卿倒吸了一口凉气，咱们再用理论来辩论新学和旧学，你总咬着理学格物不放，到底是几个意思？ 略微沉思，王仲卿捋了捋胡须，“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圣人可学而至，方法就是格物，理就是格出来的。” “既然一草一木都蕴含大道理，那为何学生却格不出你所谓的理呢？”谢子华一脸费解，“相反，在蓝田书院通过实践，我们摸索到了适合自己的道理。” “咱们可否先把格物放一放。”王仲卿有些着急，“我们要先从格者开始，穷究事物原理，从而获得知识。首先要把面对的具体情况、具体问题了然于心，研究其中规律，运用科学方法加以解决，这才是格物致知之举。” “王先生又错了，你说的这些很多人都做不到。既然万物皆可格，那我们格物不知其意，不知其心，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呢？”谢子华突然声如洪钟，“与其每天格物，还不如跟在庄户后面种种田，感受一下民心。为何你们孔家和弘文馆今年中秀才的人数加起来都不如蓝田书院？就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格物根本就行不通啊。” “你……你……”王仲卿被说得哑口无言，在实际结果面前，一切狡辩都是徒劳的。 思量再三，王仲卿厉声呵斥道，“成绩本就有好有坏，你也不能因为无法格物，就否认理学的存在。” “王先生，你自称学富五车，不格物就找到了圣人之道。程朱尚且在实践中获得知识，那你一点儿都不去实践，如何配得上圣人栽培呢？又如何说不格物就无法探寻事情的真相呢？” 霎那间，全场哗然，谢子华这句话说得太牛逼了。 王仲卿不格物，就没有辩论的资格；说什么都是道听途说。 “我们心学，是不反对理学，也不反对儒学的。赵院长和李爵爷提出来的心学，无非就是实践出真知，丝毫没有脱离圣人之道。”谢子华对着王仲卿拱拱手，“敢问王先生，为何说书院的心学离经叛道呢？” 话落，王仲卿心里不痛快了，被谢子华的一番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想用自己深不见底的理论去征服面前的年轻人，谁承想对方竟然用一套歪理把他杀得丢盔弃甲。 这个不怪王仲卿不行，理学是建立在儒学基础之上的，听上去每个字都蕴藏大道理，但实际上太空泛了，屌用没有。 谢怼怼是知名大儒，作为孙儿的谢子华，从小就学习儒学，也用理学去实践了，可最终却没有任何结果。 既然格物不行，那就听李北玄的，在实践中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养马、种田、修六艺的过程中，谢子华确实摸到了一些门道。 那就是：在生活中思考、质疑、探究。 而不是抱着书本，去研究书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自始至终，蓝田书院都没说要拳打儒学、脚踢理学。 只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这群文人单纯地不想让新学说出现，找的借口罢了。 所以，第一场辩论，谢子华赢了。 说人话就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就别在我面前瞎比比了。 王仲卿也知道自己输了，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就是虚心接受。 见老王败下阵来，何章献淡淡开口道，“圣人之道，富含阴阳造化，岂能是你们这群小辈轻易就能领悟的？” 谢子华没有搭话，坐下后抿了一口茶，把这个机会交给了其余的师兄弟。 “何章献，你认识我吗？”房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你什么意思？”何章献不解地问道。 “我问你，你认识我吗？”房华厉声喝道， “当然认识。”何章献略微沉思，“你是房相的孙儿房华。” “那你觉得我阿爷本事如何？”房华又问。 “治世能臣，深精圣人之道。” “那何为圣人之道？” “这……”何章献挠挠头，完全搞不懂房华说的是什么意思。 “圣人讲究的是仁德，仁德就是治世之道。你既然说我阿爷是治世能臣，却不相信你发现的治世之道。这难道不是对儒学理学、对圣人的背叛吗？” 房华摇头叹息，“每个人的接受能力不同，判断能力也就不同，那么他们所获得的大道也就大不相同。比如郑小龙，他今年考中了秀才。在别人的规划中，将来中进士为官，封侯拜相。可他却想着入司农署，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吃得更饱。这难道就不是他的道吗？” “天下庄户数千万，如果会种地就能成为圣人，那这天下岂不是人人都是圣人？”何章献哈哈大笑，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屑和鄙夷。 支持他的文士们，也是对着郑小龙几人指指点点。 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的时候就该两耳不闻窗外事。 “神农氏崛起之时，就是因为他尝遍百草精通耕种。如果说让百姓吃饱不是一生大道……”房华贱兮兮一笑，“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在何先生心中，神农氏也不配称作农圣呢？” “我，我……我没说。”何章献瞬间败下阵来。 “我们心学讲究的是良知。简单说就是对美好的追求，这完全不是离经叛道。圣人追求的，不也是天下太平世间美好吗？”房华环视众人，微微拱手，“可问题是，你们口口声声勤政爱民，却不通过实际行动去完成你们的口号，那你们所谓的圣人良知又在哪里呢？” 刹那间，全场哗然一片，就连远处的赢世民、三阁老也肃然起敬。 第276章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果圣人之道就是内心的良知。 那么，遇见流民动了恻隐之心，给他一碗饭。 那这就是内心的良知，行动便是知行合一，做的就是圣人之道。 所以，从一开始何章献、王仲卿的辩论方向就是错的。 抱着书本死读乱啃的人，永远打不过一个真正去实践的人。 “学弟，到你了。”房华眼含期待地看向郑小龙。 “谢学长。赵院长、李爵爷说过，所谓的圣人之道就记在书中，答案先辈们已经给了。所谓的格物就是实践，实践之后才能解惑，这就是知行合一。”郑小龙缓缓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蔡子渊，“蔡先生乃是当世鸿儒，也曾出书立传，敢问蔡先生您格物吗？您有领悟了哪些大道呢？” “蔡某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各种经典更是倒背如流……” “蔡先生错了。”郑小龙打断了蔡子渊的话，“学生想问的是，您在格物一道有什么深刻的领悟。” “领悟？”蔡子渊略微沉思，“我等读书人，自然要秉承圣人之道治世济民。” “蔡先生又错了。”郑小龙伸手一指书院门口屹立的石敢当，“俞先生的政绩足以进入国子监、翰林院，从此高官厚禄平步青云。可他为什么要屈身于蓝田书院？正是因为他要把圣人大道推广下去。那他的大道是什么？那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学生是从陇西逃荒过来的，不懂得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心中所想就是让饥饿不再出现在任何一名百姓身上。” “你自知自己才疏学浅，做不了什么高明的官吏，才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蔡子渊摇摇头。 “孟子曰孝敬父母，兄友弟恭。我们只需要照做就好；孔子曰，不耻下问。心中产生质疑，自当询问结果；理学说格物致知。那我格不出来学问，自然要质疑格物的对错与否。蔡先生你也是有五官六感的人，你也是武朝知名大儒，你都不去思考不去质疑，那让你的学生如何能挣脱思想禁锢的牢笼呢？难道你也想让他们像你一样，做一个不思进取的穷酸腐儒？” “你这是离经叛道。”蔡子渊狠狠一跺脚，“你的意思是，理学不如你们心学了？” “李爵爷也是在格物中开启了思考和质疑，这才创立心学这个新学说。自始至终，我们蓝田书院都没有贬低任何学说。我们一直在实践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大道。”郑小龙对着蔡子渊拱拱手，“心学不是一切随心，更不是对旧学说进行批判，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我们只是集百家之所长罢了。所以，蔡先生，您现在认为李爵爷提出来的心学，正宗不正宗呢？” “……”蔡子渊牙齿咬得吱嘎作响，这个问题问得就特么尴尬。 集百家之所长这句话就是个陷阱，他说正宗就等于承认了心学的地位；他要是说不正宗，就是在质疑诸子百家，他才是离经叛道的那个。 “简直就是妖言惑众。”蔡子渊深吸了一口气，“诸子百家中，夫子们的本意……” “你放肆！”李北玄猛地站起身，“诸子百家的开创者皆可为圣，你竟然称呼他们夫子？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不敬！我蓝田书院供奉的是诸子百家先师圣人的画像，我们也是圣人门下，提及圣人如此不敬，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儒学理学，不承认其他的圣人吗？” “我，我……”蔡子渊懵逼了，“你们蓝田书院都是流氓吗？这尼玛都是什么混蛋逻辑啊？” 李北玄觉得在特么辩论下去就天黑了，还是速战速决的比较好。 “祭祀大典之时，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看不到历代圣人画像吗？蔡子渊，你真的敬重孔圣先师，真的敬重程朱夫子吗？” “老夫自幼学习儒学……” “简直就是放屁。”李北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册子，在蔡子渊面前缓缓展开，“书院的每一位学生都有一份，册子里面画的是上古神话开始之时出现的每一位圣人。我们集百家之所长，那百圣先师就是我们书院的祖师。我们无时无刻不把他们带在身上。现在我问你，心学还是离经叛道吗？尔等见到百圣先师像，还不叩拜？” 李北玄高举画像，孔府文士、弘文馆学士们瞬间懵逼了。 就想问李北玄：你这么狗，你爹知道吗？ 虽然李北玄有胡闹的嫌疑，但面对百圣先师，还是要诚心跪拜的。 不拜，那你就是离经叛道，不尊重圣人。 一顶顶高帽下来，能被天下文士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李北玄的心学，本身就是从王明阳那里偷来的。 你让他辩论，他肯定是辩论不过这群当世大儒的。 但是，王明阳的心学也不是孤立存在的。 他和诸子百家都有内在的联系，本质上讲就是集百家之所长。 这就好比南孔和北孔，他们都说自己是儒学正宗，但谁又真分得清楚呢？ 李北玄的目的也很直接，讲道理费事，直接耍流氓就好了。 反正不管结局如何，蓝田书院都是稳赚不亏。 能让儒学理学当成对手，那不正说明心学的地位已经无法撼动了吗？ 王明阳是什么人？ 那是文武双全的大思想家，文能找到治国之法，武能安定乾坤。 他所追求的，就是诸子百家的统一大道：太平盛世！ 其实不管是儒学还是理学，最终的目的也是如此，无非就是过程不一样罢了。 看着跪倒一大片的文士，李北玄扬扬得意。 俞翠山、房华等人纷纷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关键时刻，还得是李爵爷啊！ 蓝田书院占尽上风，这让孔震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你李北玄说自己是百圣传人，那我这个孔家下一代扛把子算特么啥？ “孔震，见你先祖画像为何不跪？”李北玄一声暴喝，让孔震全身一激灵。 孔震思量再三，都觉得自己不能跪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孔震问道，“既然李爵爷说自己集百家之所长，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参悟了儒学之道呢？” “圣人之道，不需要参悟。”李北玄微微一笑，“孔圣门徒之中，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他们跟着孔圣人周游列国传道布业，追求的不就是百姓安居夜不闭户吗？” “原来你们蓝田书院这么肤浅啊？”孔震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论语说，君子不器。说的就是希望皇帝心怀天下，重用儒士方能天下大定，这也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原因之一。先秦之后的皇帝也都这么做的，为何你们还要传授学生六艺呢？” 在场所有文士为之一凛，他们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第277章 你还有啥，你还是个啥？ 孔震亲自下场，和李北玄辩论儒学。 这让弘文馆学士和一众儒生底气十足。 赢丽质则是满怀忧心，孔震毕竟是儒学正宗，唯恐李北玄不是对手。 远处，赢世民突然来了兴致。 他很想看看，李北玄是如何辩倒儒学正宗的。 这一战李北玄要是赢了，武朝就可以破除独尊儒术的思想了。 到时候，可以集百家之所长，开创一个辉煌盛世。 反观李北玄，上下打量孔震。 总觉得这厮好像一副不聪明的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书院的心学就需要你这样的菜鸡正道。 李北玄清了清嗓子，“你错了，孔圣人的意思是真正的强者，是不屑使用武器弄死对方的。拥有极致的力量，将对方一分为二，这才是最大的仁慈。” 卧槽！ 卧了个大槽！ 周围的儒士和学士们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在胡说八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孔震脸憋得通红，“先祖明明说的是……” “你给老子闭嘴！”李北玄直接打断了孔震的话，“子路回忆录中曾经说过，他不服教化，要和孔圣人打一场。还没动手就发现，孔圣人背后隆起的肌肉，呈现出狰狞的德字。” “放屁！李北玄，你怎能辱骂我孔家先祖？”孔震急得跳起来，指着李北玄的鼻子谩骂起来。 “你没读过子路回忆录吗？” “什么回忆录，没听说过。” “你读书少我不怪你。”李北玄故作叹息，“你想象一下，你家先祖是身高九尺的肌肉大汉，战车左面挂着弓箭，右面立着长矛，腰上悬挂长剑……身后跟着三十二双花红棍、七十二金牌打手……你敢说他真的是以德服人吗？” 蓝田书院的师生突然大笑起来，总觉得李北玄说得很大理。 要知道，孔圣人时代，没有徒手杀虎的本事，还真没法在社会上混。 更何况，人家孔圣人还能凭借跑步蹍死兔子，饿上七天七夜依旧能歌善舞。 “李北玄！”孔震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先祖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李北玄冷哼道，“知晓武艺的人喜欢凭力断水流，仁德的武者喜欢徒手开山锻炼身体。” “尼玛……”孔震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的就想杀人，“先祖说既来之则安之，你怎么解释？” “既然来了，那就埋葬在这吧。”李北玄冷笑。 “儒学五常技，仁义礼智信，你总不能搞出来歪理邪说了吧？” “仁者，乃是按双腿或肩胛骨把人一分为二的武艺；义者，乃是双臂交错，以手刃削首的技巧；” “礼者，乃是镰刀或其他利器藏于袖管衣物之内的暗杀之术；智者，乃是借助日光和阴影隐藏身形，达到出其不意的制敌效果；信者，乃是临阵对敌以言语或声调扰敌心神乱其阵脚的战阵冲杀之法。” 李北玄对着孔震一挑眉毛，“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的就是，你学儒家的武功不学儒家的思想就会迷惘，你学儒家的思想不学儒家的武功就会被人打死。你们总说什么圣人之道，可孔圣人所说的君子六艺，怎么被你们给丢了？到底是我们蓝田书院离经叛道，还是你们这群儒生离经叛道，和圣人背道而驰呢？” 刹那间，整个辩论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按照孔圣人所言，蓝田书院的教育是满分的。 “孔震，你连最基本的儒学都不懂啊。”李北玄摇头叹息道，“你说你除了继承掌门之位，除了孔家的几千套房子，几百辆车，一百多万亩地……你还有啥，你还是个啥？” “我，我……”孔震被李北玄说得一无是处，更是被全新的抡语给打得措手不及。 就感觉自己的三观都遭受了严重的践踏，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仰面倒地。 赢丽质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小爷们儿，果然靠谱！ 何章献等人急忙过去，将其扶起，对着外面一声声呼喊，“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很快，千户所的军医走了过来，简单的号脉之后，丢下一句“死不了”转身就走了。 “于百药！”李北玄厉声暴喝，“你还要继续吗？” “这……”于百药手足无措，只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姚简。 姚简整了整衣襟，声如洪钟，“蓝田书院治学之法优良严谨，国子监、翰林院佩服至极。三家日后定要多多交流才好。” “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李北玄回礼道，“日后，诸位先生要常来书院坐坐，学生们也有很多问题，要和先生们求教。” 一场辩论，以蓝田书院压倒性的胜利结束。 赢世民等人也悄然地离开。 马车上，赢世民笑着看向三阁老，“自先秦以来，可有皇子皇孙不入民间书院的说法？” “这倒是没有。”张子房回道，“恐怕历代皇帝也没想到，民间会出现如此玄妙的书院吧。若是他们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拒绝吧。” 赢世民大笑，“那就任由李北玄他们折腾去吧。” 谢怼怼走路如风，进入马车的一瞬间，心里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孙子相比之前，更博学了许多，如此下去将来中进士也是轻而易举。 不管是官宦之后，还是寒门子弟，来观礼的长辈们，彻底站起来了。 没有什么比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魏王府。 赢高熙大骂于百药、孔震不成事。 他在这里多番维护和李北玄的关系，他们两个倒好，带人过去砸场子。 赢了还好说，现在输得一败涂地，将来还怎么拉拢李北玄为自己所用？ 东宫太子府。 赢高明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他已经能预测到，未来一段时间，将是铺天盖地的舆论。 再加上孔震和他是同道中人，必然主动找皇帝退婚。 只要退婚成功，赢丽质将对他构成直面威胁。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这该死的李北玄。 你这么牛逼的家伙，不应该效忠我这个未来储君吗？为什么要和皇室的女子走在一起？ 就在二人谩骂之际，宫里传来消息让他们进紫宸殿面圣。 据说这一天，紫宸殿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赢世民足足打断了三根鸡毛掸子，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严师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 第278章 说得，真特么有道理 张莲舟曾给李北玄一封密信。 以前李北玄觉得自己用不上，但辩论赢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趁着这波热度，一定要把私货灌输到天下文士的潜意识之中。 信中写得十分明确，孔震早就被人掰弯了，他是个0。 作为三观极正之人， 李北玄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儒士们重新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取向观。 报纸铺天盖地，全都是关于辩论的新闻。 在小说连载专区，有人开始对此次事件的起因浓墨重笔。 发掘事件的起因，自然要从人本身说起。 孔震是零这件事，也被人扒了出来。 舆论的压力，瞬间给到了孔家。 很多人都养男宠的，甚至还经常比谁家的男宠靓丽黏人。 但这一切都是私底下了，没人会拿到台面上。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孔震竟然倒反天罡，简直丢尽了孔家的颜面。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南孔的耳中，这让南孔众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三家分秦之后，为了争夺孔门正宗四个大字，两家势同水火。 不讲义气，专坑同族； 出口成脏，编排同宗……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两家做不到。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不让你北孔断子绝孙，我们南孔自此就不姓孔。 孔震在家疗养了七天，就按捺不住想要约一下友人。 友人和他说，最近买了一个黑皮肤的昆仑奴。 此人最大的特长就是——特别长！ 孔震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说什么想试试。 就在见面之时，这个昆仑奴很猥琐的挥下手中小片刀，然后就抹脖子自杀了。 孔震的惨叫响彻整个大院。 等人赶到的时候发现，孔震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屁股下面全是血。 快乐……棒……没了…… ……………………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出海的船队也停靠在了楚国的嘉兴港。 从最初的四艘大船，如今已经变成了八艘。 他们也没想到，倭奴那么不抗揍，略微出手就抢了四艘海船。 虽然和武朝的战船比起来小了很多，但至少还能拉货。 顺带着，也缴获了一些物资。 战船上，还有沿途各国的使节，他们都想见见中原的天可汗陛下，促成两国交好。 临靠岸之前，刘睿命人收起全部的武器，开始联系李敢说的买家。 将士们多多少少有些不理解，尤其是谢必郢，腰上依旧挂着手榴弹，一直嚷嚷着楚国人要是不服教化，就炸了他全家。 “咱们武楚魏三国签订了临时停战协议，我们不能破坏这份平衡。三家分秦之后，大家都在寻找统一的借口，咱们不能给楚国落下国战的口实。” “我们经常说江东多杰瑞，但不可否认楚国的武卒还是很骁勇的。随便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就能灭了海外一国。” “我们手中的火器虽然犀利，可人数终究是太少了。哪怕是神，只要有血条，神明也照杀不误。三百人打不过就三千人，三千人打不过就三万人，咱们总会有但要耗尽身体力歇的时候。” 刘睿抬头看看天空，努力呼吸着陆地的空气，“李爵爷说得对，我们生存的世界果然是圆的。此次出海，我们不光看到了海外之人的短处，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长处。比如弗朗机人的海船，就比我们武朝的要先进许多。” “对待强大的敌人，能做的就是我们比他们更强。”谢必郢微微颔首，眼含期待道，“也不知道下次出海是什么时候了。老夫一定要上报朝廷，下次出海定要带上更多的火器装备，更多的精兵强将。” “谢先生，我们此番出海，真正的目的是种子呀。”刘睿看向货船，“满满的一船种子，想必李爵爷也一定会很满意吧。” “不不不。”谢必郢拍了拍刘睿的肩膀，“虾夷地你是怎么记录了？” 刘睿很诚恳地回答，“如实记录的。” “你错了。”谢必郢取来航海日记，重新提笔记录道，“今日风和日丽，没有任何风浪。距离倭国数百里发现一岛，此地遍地珍宝奇珍，号称白银之国。” 刘睿先是一怔，很快整了整衣襟，对着谢必郢躬身行礼，“谢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 “让咱们出海，不是游玩的，也不是记录什么风土人情的。我们真正要记录的，是哪里有金矿银矿，哪里有高产的种子，哪里更适合种地。中原自古爱好和平，阻挠我们种地的，那咱们就把他们种在地里当肥料。”谢必郢笑了笑，“抓紧安排人卸货，下一站咱们就回家了。” 将士和水手们，听闻回家二字，莫名地想到了家中妻儿老母，心突然疼得厉害。 ………………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了刘睿的消息。 这让皇帝和六部一直焦躁不安。 下南洋已经提上了日程，人员也在有序地训练。 从水手、航海老师傅、水师官兵，以及战船督造，都在有序进行。 可偏偏，关键时刻蓝田县的船队没了消息。 如果他们葬身鱼腹…… 那所有的希望，即将落在李敢的身上。 六部难得齐心一回，花银子如流水。 马宾王更是几次去找刘正泽，询问他儿子到底靠不靠谱。 就在六部尚书担心的时候，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传来。 登莱府海水倒灌，虽然灾情不大，但急需赈灾的粮食短缺。 朝廷从京兆府抽调了五万石粮食，由蓝田水师从水陆运往登莱府。 在运输的过程中，粮食竟然被吃掉了四成。 政务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蓝田水师养的都是猪吗？”马宾王气的直拍桌子。 “我听说，蓝田水师的官兵都是吃精细粮的，并且要保证他们顿顿都有肉。”陈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有传闻，他们拿出一部分赈灾粮，换成了精细口粮。” “也就是说……”李懋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群狗东西，把赈灾的粮食当成是他们自己的口粮了？” “事情不能这么看。”魏玄成略微沉思道，“通常情况下，五万石的赈灾粮食分发到百姓手中，剩下两万石就算是一个清官了。他们也仅仅是吃了四成而已，还有七成呢。只要剩下五成，就算他们及格了。” “……”马宾王等人面面相觑：你特么说得好有道理，我们竟然无力反驳。 第279章 大黄鱼，两文钱三斤 登莱府。 翟松龄的日子也不好过。 海水倒灌，虽说规模不大，但严重影响了粮食收成。 乡绅地主们，借机抬高粮价，搞得登莱百姓怨声载道。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求助于朝廷。 朝廷从京兆府紧急调拨了五万石粮食，希望能解燃眉之急。 李北玄和赢丽质敏锐地捕捉到了让蓝田水师入海的契机。 在河面和湖面上训练，永远不如海上实训来得实在。 不同的环境，也对火炮、铜铳的射击也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为此，特请命朝廷，蓝田水师押运粮草前往登莱府。 临行前，李北玄专门找来齐大柱三人。 命令他们不得剿灭海上的水寨和倭寇的聚集地。 去了以后，就负责捕鱼。 条件成熟之后……南下猎鲸！ 至于登莱水师，鸟都不要鸟他们。 蓝田水师出发后没多久，运粮的船队就抵达了登莱码头。 简单交接后，蓝田水师丢下货船就驶离了港口。 五艘战船，都装备了最先进的火器。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之后，齐大柱觉得应该拉到海上练练了。 一千五百人，都是精挑细选，懂得水性的壮丁。 对于这些人，齐大柱越看越满意。 穷得叮当响，除了杀敌立功，他们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副将戚文明、参将刘智，也被李北玄的募兵方法给震惊到了。 水师官兵个个身强体壮也就算了，好勇斗狠更是不在话下。 里面很多人，还都是隔着一条河或者一条马路的世仇死敌。 没募兵之前，从他们祖宗十几辈开始，双面见面都是用大刀片子打招呼。 原以为这群人，在操练的时候，会发生很多流血事件，更会不服教化。 万万没想到，在齐大柱的“悉心教育”之下，竟然变得异常守规矩。 所谓的世仇，也在四菜一汤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所以打招呼用的都是大刀片子和红缨枪，说白了就是吃不饱饭。 为了一口水井、一个水源，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 起初，有仇的人见面还有些怨恨，连个打招呼的话都没有。 齐大柱忍了他们几天，直接带他们出去野外拉练了七天。 艰难的生存环境下，他们学会了包容理解，学会了共同对抗饥饿严寒。 他们更学会了，把自己后背留给自己的袍泽。 此次出海，李北玄还给他们布置了一个重要任务。 想在登莱府立足，不引起登莱水师的怀疑，就表现得贪财好色一点。 渤海湾什么最多？ 肯定是渤海大黄鱼了。 大黄鱼的肉可入药，味甘、性平，具有益气健脾，补肾，明目，止痢的功效 。鱼肉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微量元素和维生素，对人体有很好的补益作用，对体质虚弱和中老年人有很好的食疗效果。 齐大柱对航海，还处在学习阶段，航行重任就落在了刘智的身上。 当抵达渤海的某处海域之后，刘智打出信号弹，下令停船。 随后，水手们取出碗口粗木棍，开始在船舷上敲打起来。 “这个办法管用吗？”戚文明对此保持怀疑态度，“就一根木棍，还能指挥龙王爷？” “李爵爷是不会骗我们的。” 齐大柱对李北玄的话深信不疑，李北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至于这件事到底靠谱不靠谱，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了。 手下的这群军户更是如此，李北玄让他们每顿饭都有四菜一汤，那李北玄就是他们的神，不管这件事对错与否，只要是李爵爷说的必须办他。 他们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娶上两三个婆娘，生一窝大胖小子，让儿子将来也做李爵爷的兵。 无他，有崭新的衣服铠甲，有遮风避雨冬暖夏凉的营房，还有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精细粮、精排骨…… 随着敲击声在海面回荡，很快蔚蓝的海水就变得金光闪闪起来。 无数的鱼群朝着战船蜂拥而来，简直就是不计其数。 哪怕是常年生活在水边的壮丁，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鱼。 古代没有禁渔期，更没有人深海捕捞，野生的大黄鱼自然在海中疯狂繁衍。 一枚信号弹升空，指挥舰上发出震天呐喊：“捕鱼喽！” 水师官兵本就是水上讨生活的渔民，对捕鱼再熟悉不过了。 一网下去，船身都左右摇摆起来。 看着一网网的渔获，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直到所有的渔网，全都撕破了，这才下令返航。 在古代，海捕的产能十分低下的。 再加上没有好的保存条件，还没上岸，船舱里的鱼就会臭掉。 捕鱼的周期，短之又短，根本无法走向深海。 也因此，很多渔民就算是出海，也勉强维持温饱。 ………… 登莱府衙。 翟松龄站在府衙内来回踱步。 乡绅地主们和他有了多次接触。 近乎明牌了，就是让他做一个小吉祥物。 让出海上的商道，把港口外包，默许他们干走私的生意。 只要翟松龄答应他们的条件，立刻捐献十万石粮食。 这群人盘踞在登莱府几百年，他们之间相互通婚，几乎都沾亲带故。 但凡翟松龄敢反对，那将得罪整个登莱府的上流社会。 尤其是，这群乡绅地主中，有一部分举人，也有一部分致仕的官吏。 朝廷的赈灾粮送到了，总算是让翟松龄松了一口气。 登莱府这地方，就是一个火坑。 随便一家地主，都可能和举人、官吏沾亲带故，牵一发动全身。 可要是不惩治他们，又对不起水深火热的百姓。 就在翟松龄思量对策的时候，章子平急匆匆地走进府衙。 “大人，大喜，大喜啊。”章子平双眼发红，“李爵爷……不，恩师给咱们送来了新手大礼包……” “新手大礼包？”翟松龄满眼不解，“什么新手大礼包？” “大黄鱼，很多很多的大黄鱼。”章子平声音激动，“足足有两大船，只两文钱三斤。” “什么？”翟松龄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登莱府的米价已经涨了十几倍，就连粗烂的碎米都涨到了十五文钱一斤。 可以充饥的大黄鱼，两文钱三斤就卖了，莫不是老天爷在开玩笑吧？ 第280章 谢李爵爷大恩，谢赵小姐大德 乡绅、地主、商贾联合起来抬高粮价，迫使翟松龄妥协。 就在翟松龄一筹莫展的时候，蓝田水师竟然捕获几船大黄鱼。 意外之喜，让翟松龄等人精神百倍。 港口那里更是人山人海，排队购买大黄鱼。 让人意外的是，排队的几乎都是百姓，商贾们排在后面。 海水倒灌毁坏农田，粮仓的粮食被倒卖，就连海鱼的价格也暴涨七八倍。 三斤左右的大黄鱼，早就有价无市了。 登莱府最缺的是什么？ 那就是吃的。 源源不断的大黄鱼，足以让他们坚持到秋收。 为什么不免费发放到百姓手里？ 那是因为灾情不是很大，嗟来之食人就不懂得珍惜了。 况且，蓝田水师的官兵也是要吃饭的，深海捕捞不能一个铜板都不赚吧？ 所有的渔网都撕裂了，他们还要定制更结实的渔网，将来还要猎鲸。 鱼肉很容易腐烂，百姓们买到手之后，立刻下锅，整个登莱府都弥漫着一股子鱼香。 登莱府黄鱼爆护的消息也瞬间传至临近的州府，无数的商贾涌来，也准备分一杯羹。 大黄鱼蒸煮都可以吃，煲汤的时候放些米粒，别有一番风味。 趁着当地乡绅地主措手不及的时候，登莱府衙发布了告示：招工！ 不仅能满足一日三餐，每个月还有丰厚的酬劳。 沿海重新进行规划，招募到工人之后，开垦盐田晒盐。 在穷得只能吃鱼度日的时候，给官家打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登莱府衙。 翟松龄看着面前接近五斤重的大黄鱼，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是蓝田水师送给他们四个的见面礼。 “李爵爷真是神机妙算啊。” “第一次出海，就捕捞了近三十万斤的大黄鱼。” “这要是多出海几次，百姓们轻轻松松就能熬到秋收了。” “齐将军，有需要的尽管吩咐，登莱府衙无条件配合你们的行动。” 皇帝委以重任，钦点他们四个到登莱府，如果不能改善民生，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真是愧对皇帝苦心栽培。 “我们的船都是战船，能装下的渔获还是太少了。”齐大柱也不客气，“还需要翟大人招募一些工匠，多造几艘专业的捕鱼船。另外，还需要帮我们招募一批壮丁，让我们补齐编制人数。” “招募壮丁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翟松龄问。 “穷，最好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子都无法保证温饱的沿海渔民。”齐大柱顿了顿，“还有一点，就是敢插硬架，和邻近村镇打架不要命的那种。” 翟松龄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齐大柱什么意思了。 登莱府的沿海渔村里住着的全都是穷人，祖宗十八代开始就穷得底儿掉。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繁衍下来的，无不是好勇斗狠之徒。 明白了这点，翟松龄保证在七天之内，就帮他招募一千五百壮丁，还承诺登莱造船厂，优先为蓝田水师建造战船。 章子平略微沉思后提醒道，“蓝田水师贸然来到登莱府参与赈灾，势必引发乡绅地主们的不悦。如果粮价暴跌，他们定然怀恨在心，还是小心为妙。” “不必在意这些细节。”齐大柱十分淡定道，“临行前，李爵爷给我们请了一道皇命，里面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章子平四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齐大柱身上。 “大炮起兮轰他娘！” “……”四人相互对望，瞬间失笑出声。 有了这道皇命，蓝田水师办起事来也就方便多了。 别说什么强龙难压地头蛇，正规军的炮火下，一切都是小面瓜。 次日，登莱府衙又发布了公文。 以合作雇佣的形式，聘请蓝田水师保护盐田。 并在附近建立了水师营寨，营寨距离登莱水师仅仅十里之遥。 可以说，只要蓝田水师愿意，整个登莱水师都在他们的炮火覆盖之下。 水师官兵在营地内休整三天，录事参军也来到了营地。 此人名叫常沂，右吾卫轻车校尉，进修于讲武堂。 这人带兵打仗的能力一般，但在讲道理方面很是牛逼。 李北玄和赢丽质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决定派他来做水师政委。 常沂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带领他们读报纸，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蓝田县的。 当然，里面依旧是夹带着很多私货，就是把他们当成死士去豢养。 为了让这群穷逼更加死心塌地，李爵爷还承诺：水上收获，六成归他们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每三天出海一次， 光是大黄鱼，他们每个月就能领到二三两银子的额外赏钱。 如果猎到了鲸鱼，所得红利只会更多。 一年下来，就能从穷苦军户，一跃变成地主之家。 再加把劲儿，自己的儿孙将来变成乡绅不是梦啊。 将士们瞬间跪倒在地，对着蓝田县的方向叩拜：谢李爵爷大恩，谢赵小姐大德！ 此时此刻，刘智和戚文明也彻底明白了李爵爷的良苦用心。 穷了十几代，突然有希望过富贵日子，他们早就不在乎命了。 精神抖擞，士气如虹，刚休息三天不到，就纷纷请命，央求出海。 甚至有人，把自己一半的月俸捐给了水师，请求购买更高质量的捕鱼工具。 蓝田水师的战船，升起了黑龙旗。 在身后是四艘大型的改装加固后的捕鱼船。 无数百姓站在港口，为他们壮行。 在百姓的眼里，他们不是丘八，而是能让他们不饿死的神明。 有了大黄鱼，粮食的购买量就会下跌。 原本还拥挤不堪的米店，瞬间没人了。 就算是有，也仅仅买一二斤，回家用大黄鱼熬粥喝。 还有很多百姓，吃完鱼之后，宁愿饿着也不过来买米。 登莱府的乡绅地主们，原本还想借机放高利贷，兼并为数不多的土地。 可偏偏蓝田水师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全部的计划。 乡绅地主们一合计，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先是联系家中的亲戚、背后的大人物，给朝廷上书，弹劾蓝田水师与民争利。 另一方面，积极组织秀才举人，前往登莱府衙请命，借此逼迫翟松龄赶走蓝田水师。 第281章 水师手里，真有刀 【新年到福星照，好运罩着你，财运迷恋你，健康平安缠着你，幸福吉祥伴随你。祝义父义母春节愉快!】 登莱府官商勾结几百年。 翟松龄等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衡。 粮食涨价、兼并土地、放高利贷你不让就算了， 还特么要垄断盐铁，杜绝海上走私，谁给你的胆子？ 你当我们这群根深蒂固的狗大户，是好捏的软柿子不成？ 谁家里还特么没几个在京城当官的亲戚啊？ 除了祖上庇荫外，朝廷规定他们可以见官不跪。 所以他们很多人都看不起翟松龄几人。 哪怕是章子平四个一甲进士，同样入不得他们法眼。 在他们看来，翟松龄几人充其量就是在蒲州抗震的时候立了功，运气好罢了。 所以进入府衙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跷着二郎腿，背靠在椅子上喝着茶，都懒得抬眼皮看翟松龄。 “蓝田水师只是押运粮草来此，现在却干起了捕鱼的勾当，是不是有些不务正业啊？” “翟大人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不思考如何救灾抗倭，却和他们合作开垦盐田，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江山社稷了？” “翟大人，你们的俸禄，多来自我们的赋税，你和蓝田水师勾搭成奸，对得起我们缴纳的赋税吗？” 面对士绅们的口诛笔伐，翟松龄大笑出声，“诸位，本官查阅过账目，似乎没见你们的缴税记录啊。” “翟松龄，士绅也是武朝的百姓。”一名士绅拍案而起，“登莱府的父母官，就可以只手遮天，肆意欺负我们这群百姓吗？” 翟松龄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你们用粮食欺压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蓝田水师解决了粮食危机，你们利益受损，就来我这里吆五喝六，谁给你们的胆子？ “本官还是第一次见到良田千顷家中存钱无数的穷苦百姓。”翟松龄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大黄鱼是蓝田水师搞来的，有本事你们去找齐大柱，别特么来烦本官。记住了，老子是陛下钦点的登莱知府，谁让百姓吃饱，老子就和谁合作。要是觉得委屈，就他妈去弹劾老子，大不了老子回蒲州继续做县令！” 刹那间，士绅们就被翟松龄给震慑住了。 以往来赴任的知府，在金银、美女的攻势下，用不上一个月就会沦陷，成为他们的傀儡。 可偏偏，面前的翟松龄油盐不进，根本不吃这一套。 “翟松龄，你这是要把我们这群百姓往死里逼啊。好好好，那我就吊死在公衙之上，让朝廷派人过来和你讲讲道理。” 一名姓陆的老士绅，从袖口里面取出三尺白绫，悬挂在房梁上就要寻短见。 “死，你他妈死！今天，你不死你就是我孙子！” 翟松龄被他们欺压日久，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不管宣布什么政令，他们都要插一脚，时不时地还给他扣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帽子。 既然他们都不装了摊牌了，那也没必要给他们面子了。 老士绅的身体僵立在凳子上，不可思议地看着翟松龄，“你可知老夫的儿子是谁？” “爱特么谁谁。”翟松龄没好气道，“死啊，你咋不死了？你死了正好让他们进京告御状，不管官司输赢，你都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就不问问……不是……”老士绅彻底无语了，“老夫的儿子，可是魏王府第一幕僚陆准。” “拿魏王殿下压我也没用。”翟松龄走近老士绅，用脚踩住凳子，“把脑袋挂在白绫上，本官送你一程。” “去尼玛的！”老士绅一口唾沫吐在翟松龄的脸上，“凭啥老子死，你特么咋不死呢？” “陆七渊，你敢侮辱本府？”翟松龄对着门外一声暴喝，“来人，将这老匹夫关进牢房，严加审讯。” “你敢！”陆七渊明显慌了神，“我儿子可是魏王府第一幕僚，你敢抓我，我儿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冲进来的衙役见要绑的人是陆七渊，当即僵立当场，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那我就看看，一个幕僚是如何不放过本官的。”翟松龄冷眼看着衙役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大，大人……”燕捕头满眼尴尬，“那可是陆老爷……” “怎么？”翟松龄脸色一沉，“在你们心里，本官还不如一个士绅？” “大人，事儿不是……” 就在燕捕头满脸冷汗，想要解释的时候，衙役跑了进来。 “大人，蓝田水师回港了。”衙役声音激动，“听说此次出海，斩获各种鱼类共计五十多万斤。价格依旧不变，两文钱三斤。” “诸位，你们都看见了，是蓝田水师和你们争利，而非本官。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找齐大柱。”翟松龄抖了抖官服，“让城内所有甲长准备烟花爆竹，热烈欢迎蓝田水师回港。” 士绅们面面相觑：怎么找？你翟松龄是文化人，手里没刀，我们还能捏巴捏巴。可齐大柱手里……是真的有刀…… 不理会府衙内的士绅，翟松龄坐上官轿，直奔码头。 说实话，深海大黄鱼是真的鲜美。 此次出海，估摸着还有其他稀缺的渔获。 要是能搞些海鲜下酒，那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了。 至于所谓的弹劾…… 去他妈滴，老子赴任至今，没有饿死一名百姓，弹劾我有用吗？ 对于这群人，翟松龄直接选择了摆烂。 断掉他们根基的事情，让章子平等人秘密进行。 登莱码头，人声鼎沸。 在水师官兵维持秩序下，百姓们自动地排起队伍。 戚文明则是在码头的一处茶馆，接触那些早就等候多时的商贾。 和上次捕捞比起来，这次明显熟练了很多，里面还有一条十四斤重的鱼王，以及各种海鲜。 船刚刚靠岸，十四斤重的鱼王，和顶级海鲜，就被特制的车辆拉去了蓝田县。 这种车带有夹层，夹层中放着冰块，车厢内也有碎冰，保证渔获的新鲜。 翟松龄被留在了营寨，齐大柱命人把其余几条超过十斤的大黄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还有各种海鲜，做了满满一大桌子。 同时，还派人去请章子平三人，晚上来营寨赴宴。 此种举动，瞬间引来士绅地主们的谩骂…… 第282章 海鲜配茅台，小劲儿马上来 随着五十万斤的大黄鱼落地登莱府，粮价彻底跌到了正常价位。 可偏偏，即便价格这么低了，还是没人去买。 水寨张贴出告示，上面记录了很多种制作大黄鱼的方法。 尤其是里面记录的鱼丸，深得百姓的喜欢。 士绅们暗中囤积粮食卖不出去，气得险些吐血。 让他们更难受的是，登莱府衙从知府到府丞、同知、通判和经历司，全都去水师营寨赴宴了，这尼玛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灾荒之时，当官地聚在一起饮酒作乐，不弹劾他们弹劾谁？ 于是，一封封弹劾的奏书，雪片一样进入京城。 一字一句，都口吐芬芳。 翟松龄醉醺醺地回到了府衙，展开奏疏，他也要给朝廷撰写公文。 第一句话就是，登莱府不缺粮食…… 可思量再三又觉得不对劲儿，这么写对不起那些欺负他的乡绅地主啊。 于是，翟松龄换了套路： 海水倒灌，毁坏良田无数，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一边写奏疏，翟松龄就一边笑，如果六部内阁知道，登莱百姓穷得只能靠吃海鲜度日，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天下荒乱，百姓饿死无数，何不食肉糜？ 想起这句话，翟松龄更想笑了，可恶的乡绅地主，你们也一个别想跑。 本就把他们得罪得死死地，奏疏里面的措辞更是火药味十足。 奏疏写好之后，专门请水师营寨的人送去京城。 无他，县衙内的人，一个信得过的都没有。 京城，魏王府。 陆准收到了一封家书。 还是驿站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写信的人是他的老爹陆七渊。 别看陆准只是挂职翰林院，但只要魏王赢高熙得位，他就是从龙之臣。 正所谓宰辅门前三品官，何况魏王府？ 因此，陆家在登莱府的能量巨大，乡绅地主、举人进士都要给几分薄面。 打开书信，却发现里面言辞犀利，句句没骂李北玄，可更像是在控诉谩骂李北玄。 越看书信的内容，陆准越是心惊胆战，就感觉家信十分烫手。 不是…… 你们没事儿招惹那玩意儿干啥？ 人家可是有实权的蓝田县伯，手里掌握精兵九千。 虽然不是锦衣卫的高层，但更甚锦衣卫高层。 就连魏王殿下都要礼让三分，你们找他的晦气，这不是纯纯的有病吗？ 嫩妈个大裤衩子！ 陆准瞬间爆了粗口，将家信撕得粉碎。 蓝田县的一甲进士去了蓝田，水师去了蓝田，还看不清状况吗？ 登莱府海水倒灌，粮食被高价倒卖，朝廷只判罚韩森九族流放，不是忌惮登莱府的本土势力，也不是惧怕孔家的分支，而是给个机会让你们悔过。 如果登莱府的本土势力不知悔过，那朝廷正好用这群人祭刀。 蓝田县各大支柱产业办得有声有色，朝廷一直想要效仿，只可惜各州府都被门阀世族、豪门望族盘踞，无法执行下去。 但凡有挥刀子的借口，朝廷会毫不犹豫地来一次大清洗，找借口都找不到，你们倒好，直接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砍。 陆准就觉得自己很头疼，他最清楚李北玄的行事风格了，得罪谁都不要得罪李北玄。 如今，孔震被昆仑奴暗算，孔家很快就会找皇帝退婚。 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奸情世人皆知，未来必定是公主驸马。 再加上李家帮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真拿登莱府开刀，也不是不可能。 陆准拿起笔，焦急地写了回信。 如果不是亲爹，陆准很想回去抽陆七渊几个大巴掌。 书中很明确地说明，老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现在能做的就是，秘密地向翟松龄投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给翟松龄听，等将来登莱府大变天之后，至少还能分一杯羹，不至于让陆家自此败落终结。 写完家信，立刻让人送了出去，随后冥思苦想琢磨对策。 好在，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也可以给六部上疏。 陆准想到这立刻写了一篇公文，对李北玄那叫一个歌功颂德。 公文中还强调，陆家会倾尽全力协助登莱府衙赈济灾民，缺钱给钱缺粮给量。 蓝田县，伯爵府。 李北玄做了一桌拿手好菜。 清蒸大黄鱼、蒜蓉开边虾、葱姜飞蟹、葱烧海参、干烧鲍鱼…… 这次捕捞，最好的海货，全都送来了爵爷府。 李北玄也不是什么吃独食的人，提前让赢丽质写了家信，邀请赢世民过来。 知道老赢善于演戏不会带媳妇过来，还专门写了制作方法，预留了一部分海产品，让赢丽质带回京城。 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当然是献给了贤良淑德的未来丈母娘了。 因为渔民很少远洋捕捞，再加上没有保鲜之法，所以很多海货就连赢世民都没见过。 “算你小子还算有良心。” “有了好东西，知道先孝敬老子。” 赢世民坐在了主位，三阁老也满是惊喜地坐了下来。 他们都很奇怪，李北玄到底是什么东西托生的，怎么花活儿就这么多？ “海产品送来的路上，北玄就让我给你写信了。”赢丽质坐下来，给赢世民和三阁老倒了酒，“他还说，海鲜配茅台，小劲儿马上来。” 听赢丽质连称呼都变了，赢世民也终于知道什么是女大不中留了。 “嗯，有孝心是值得肯定的。”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但你们的步子迈的太大了，翟松龄、一甲进士刚过去两个月不到，就让水师在那里安营扎寨，也不怕他们弹劾报复？” “弹劾无所谓，至于报复……”李北玄贱兮兮一笑，“那就放妈过来，最近一年都忙着屯田，诏狱的刑具都生锈了……” “鸟站雀巢，你让登莱水师颜面何存？”赢世民顿了顿，“登莱府的水很深，朝廷并没有把它当成你所说的现代化城市进行规划。只想断掉曲阜的一只臂膀罢了。” “不不不，赵叔叔你错了。”李北玄摇摇头。 “我错了？”赢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朕手里掌握全国最牛逼的智囊团，还能错了？ “登莱府必然是下一个蓝田县。北可遏制女真，南可直取嘉兴府，东面随时可以随时打击高丽和倭国……这是个战略要塞啊。” “你说的这些朝廷都懂，只是现在就提上日程，唯恐将来被人摘了果子。”赢世民担忧道。 “我要把那里建成中原最大的重工业基地，打造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无敌舰队。”李北玄自信笃定，“很多时候，手里有刀和手里有刀是两个概念。你品，仔细品。” “……”赢世民和三阁老相互对望，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了。 第283章 二摆五，杀羊耍猴 一封封奏报送，火急火燎地送到了六部。 马宾王虽然不为粮食发愁，但总觉得李北玄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万一，让登莱府的本土势力回过神，做什么都晚了。 六部原本是想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地断掉他们财路。 谁承想，蓝田水师赖在登莱府不走了。 打开书案上的奏报，马宾王瞬间骂娘了。 这份公文，正是登莱知府翟松龄所写。 前面是说关于登莱府海水倒灌之后的惨状，可突然间画风一转，说蓝田水师彻底解决了粮食危机，百姓们吃肉度日…… 马宾王就感觉自己的智商，被翟松龄按在地上摩擦。 娘希匹，和李北玄接触久的人，脑子都他妈有缺陷。 大灾之年带着百姓吃肉，没特么十年脑血栓根本说不出来这么无知的话。 但翟松龄毕竟是李北玄举荐的，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受灾的百姓，每天都在吃各种鱼虾蟹。 大黄鱼肉质鲜美，吃法多变。 光是奏疏中就提到了十几种吃法。 搞得马宾王严重怀疑，翟松龄不是进士，更像是一个厨子。 后面重点提到的是，灾荒之年沿海居民不能光吃海鲜， 那玩意刮肚子里的油水，不仅吃不饱还很容易吃死人。 最后的最后，就是谩骂登莱府的本土势力了，写得就好像是一篇讨逆檄文。 “怪哉怪哉啊。”放下奏书，马宾王瞬间陷入了沉思。 “怎么回事？”魏玄成有些不放心，“难道是登莱府又出事了？” “马某自认为读书破万卷，可还是第一次听说，灾荒之年靠吃肉充饥。” 扑哧，魏玄成一口茶汤喷了出来，“小马，你别闹。” “老哥，你自己看看吧。”马宾王指了指翟松龄送来的奏书。 “不是……”魏玄成看完奏疏，一阵精神恍惚，“这特么说的是人话？” 陈平等人也拿起奏疏仔细查看起来，总觉得这特么就不是一份奏疏，而是献祥瑞的祥表。 “这个翟松龄不去做厨师可惜了。”马宾王抿抿嘴，抬手招呼来一名小吏，“派人快马前往蓝田，告诉李北玄，就说他二叔想吃鱼了。” 小吏明显一怔，“大人，您难道还懂得占卜？” “……”马宾王瞬间懵逼了，“什么意思？” “蓝田县刚过送来一条十多斤的大黄鱼，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海货，还附带这些海货的制作方法。”小吏解释道，“下官已经命人按照上面书写的方法进行制作了，很快就能入席了。” 六部尚书相互对望，心中都生起同一个疑问：难道，翟松龄奏疏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渤海湾，海产品丰富。 常见的就是梭鱼、鲈鱼、鲈板鱼、鳎目鱼、狼鱼等。 虾类也很有特色，盛产对虾、皮皮虾、海螃蟹等。 贝类蟹类更是数不胜数，种类丰富，吃起来其肉质鲜美，咀嚼起来余味绵长。 一桌子海鲜摆在桌子上，六部尚书啧啧称奇。 “鳎目鱼最好吃的吃法就是油炸了。”李通古看向了鳎目鱼，“因为太过耗油，在我们老家都戏称鳎目鱼为二摆五。” 魏玄成仿佛也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听说渤海湾还有两件乐事，天津卫河边耍猴，蓟州红炉山杀羊？” “杀羊领猴你得穿貂皮大衣！”李通古意味深长地说完，看向其他五人，“陛下带着内阁去伯爵府了。弹劾蓝田、翟松龄、章子平等人的奏疏又那么多，歌颂蓝田的人也不少……是非对错明日自有陛下和内阁评断。咱们切不可辜负了美食，辜负了李北玄和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呀。” “去，把老夫珍藏的宫廷玉液酒搬来一坛。”马宾王顿感脸上有面儿，立刻祭出了大法宝，引来其余五人的赞成。 ……………… 立政殿。 长孙皇后得知，赢丽质跟着赢世民回京之后，没来给她请安，而是一头扎进了御膳房，这就让她很是恼火。 堂堂皇家的公主，自当远离庖厨，怎么在蓝田县待久了，做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呢？ “丽质，你在御膳房做什么？”长孙皇后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御膳房。 “做饭啊。”赢丽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母后，这是蓝田水师进献的珍稀海货，儿臣怕御厨们做得不好，就亲自下厨了。” “海货？”长孙皇后更加愤怒，“从登莱府到京城路途遥远，前些年送来的海货，半路就臭了。” “现在不一样了。”赢丽质得意洋洋，“武威郡公杨昭和儿臣做了车行的生意，我们研究出来一种带夹层的马车……可以运输各种海产品。” “杨昭？”长孙皇后露出不屑之色，“他就是个平庸之人，你切莫被他骗了。” “母后误会杨昭了，他可是一个人才啊。”赢丽质把海产品放进蒸锅，挽住长孙皇后的手来到院子里，开始介绍马车，“因为我们有制冰之法，在夹层中放入冰块，在货箱中放入碎冰，上面盖上两层棉被，货箱就随时处于低温状态了。车轮和车轴都是经过火器监改良的，车马可以撒欢的跑。” 长孙皇后听得云里雾里的，立刻命人掀开棉被，打开夹层和货箱的盖子。 刹那间，长孙皇后僵立原地，里面竟然还有没融化的冰，货箱里还有冰冻的大虾和海鱼。 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长孙皇后下意识地问道，“这也太奢侈了吧？” “不奢侈啊，制冰之法其实很简单的。”赢丽质自信道，“母后，儿臣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自己奢靡度日，而是为了百姓啊。” “为百姓？”长孙皇后更迷糊了，“你确定百姓吃得起？” “母后，登莱府的百姓，现在都在吃海鲜度日。”赢丽质笑了笑，“大黄鱼要吃个新鲜，您先回立政殿，做好饭菜儿臣就过去。” “那我把皇太后、太皇太后，还有杨妃都叫来。”长孙皇后点点头，“杨昭这么有出息，想必她也会很欣慰吧。” 太皇太后的牙口不好，赢丽质专门命御厨制作了一道黄鱼汤，里面还加了一点儿米糊糊，汤色洁白，喝起来也十分的爽滑。 “别用宫里面的盐，用本宫带来的海盐。” “还有你，说多少遍了？别用高汤，用煮出来的海带水。” 御厨们心中都很疑惑，做菜不就该使用高汤吗？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切碎的海带煮出来的水，富含味精成分，更加提鲜。 一直到鱼汤做好，御厨们懵逼了。 大黄鱼的汤，和他们制作的高汤不一样，前者更体现食材本身的原汁原味。 见御厨们目瞪口呆，赢丽质无奈地解释道，“海鲜这东西，吃的就是个原味。寻常炒菜，做燕鲍翅肚佛跳墙的时候，还得使用你们的高汤。你们是败给了食材的本味以及特质的海盐。” 御厨们相互对望，瞬间明悟了，对着赢丽质躬身施礼表示感谢，并请求赢丽质传他们提鲜之法…… 第284章 武威郡公，改邪归正 杨妃听闻，皇后娘娘宴请，明显一怔。 平白无故的，怎么想起来和她一起吃饭了。 去了才发现，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也都在。 请安之后，坐在了长孙皇后身边，顺着他们的话茬，讨论起了登莱府的灾情。 外面都传闻，蓝田水师押运粮草，一路上吃了一半的赈灾粮，现在弹劾他们的奏书摞起来足足有一人多高。 虽然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女人们坐在一起，该八卦一下还是要八卦一下的。 唯独杨贵妃很心虚，总觉得长孙皇后邀请她，是傻弟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在提到杨昭的时候，长孙皇后竟然赞不绝口，这让杨贵妃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多时，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上餐桌，里面竟然有很多她们没见过的食材。 “丽质亲手做的。”长孙皇后满眼傲娇，“闻着味道很不错，就是品相有点不好。” 杨贵妃三人明显一怔，她们最近耳朵都磨出老茧了，都在传赵四小姐不务正业。 自家的闺女，肯定自家人心疼，流言蜚语什么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最后走进来的是赢丽质，亲手端着一个大汤碗走了进来。 洁白的鱼汤，冒着腾腾热气，米香和鱼香掺杂在一起，格外的香甜。 众人相互对望后，杨贵妃竖起了大拇指：“丽质至孝啊！” 夸人的话，直系亲属不能说出来，只能从杨妃口中说出。 一人盛了一碗黄鱼汤，赢丽质轻声道，“大家趁热喝，这是蓝田水师深海捕捞回来的。” 武朝禁海，再加上和楚国划江而治，导致皇宫里的海鲜也不多。 大家吃得最多的，无非就是河鱼了。 宫中的大厨手艺虽然好，可免不了还有那么点儿土腥味。 如果调料加多了，有吃不到鱼肉的本味。 用勺子喝了一口鱼汤，几个女人的脸色大变。 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洁白的鱼肉，她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鱼鲜汤美，直冲肺腑；鱼肉鲜嫩中还带着弹性。 太皇太后仔细拒绝，“丽质，这里面放了米粉？” “嗯。专门为祖奶奶准备的。”赢丽质点点头，“武威郡公和孙儿合作了车行的生意，他设计出一种可以保鲜的马车，以后宫里面也能吃到各种稀缺的海货了。” “武威郡公？”太皇太后的表情明显一滞，但很快轻笑出声，“在吃喝玩乐方面，他绝对有独到的建树。” “祖奶奶，这次可不一样呢。”赢丽质轻声轻语，“我们的车行是和户部合作的，目前京城里就有四家黄包车行了。户部还出钱修复先秦直道，后面还会有城际专线和公交专线。杨舅舅在造车方面的能力……嗯，连李北玄都自叹不如呢。”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相互对望，对这件事还是持有保留态度的，杨昭什么人他们最清楚不过了：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不死不活地浪费武朝币。 “丽质，杨昭什么德行我这个做姐姐的最清楚不过了。”杨贵妃无奈地摇摇头，“不能因为大家走得近，就给他莫须有的功劳。” “杨姨，这可不是莫须有的功劳。”赢丽质给几人剥了虾，“抽空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的。现在京兆十二县，已经有六个县普及了黄包车。就连各县的县令都说，我们的黄包车行是纳税大户呢。” 一声杨姨叫得杨贵妃眼眶发红，赢丽质详细说了关于车行的事情，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李道正在世的时候救了本宫，他的儿子又让本宫的弟弟改邪归正。 真是祖宗显灵，祖宗保佑，这份恩情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啧啧称奇，想见见黄包车是个什么东西。 吃过饭，用消化食的借口，在赢丽质的带领下，几个女人换了便装之后出了宫门。 大半辈子没出宫门，两个老太太也是兴奋得不行。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还没缓过神就看见了路上奔跑的黄包车。 “奶奶、祖奶奶，那就是黄包车。”赢丽质拦下几辆车，搀扶着他们坐上去，“去东城，武威黄包车总行。” 听到黄包车行的名字，杨贵妃彻底惊为天人，“真的是杨昭和你们一起搞的？” “这种事岂能作假？”赢丽质故作神秘，“去了你就知道了，杨舅舅正在策划一件惊天动地、利国利民的大事。” 杨贵妃双拳紧攥，她发誓如果杨昭真的改邪归正，她就亲自回家祭祖。 朝会，如期举行。 讨论的无非就是登莱府的事情。 弹劾登莱知府、蓝田水师、李北玄的奏疏不计其数。 赢世民虽然知道水师官兵能吃，却也没料到他们会吃掉那么多的赈灾粮。 “陛下，登莱百姓水深火热，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蓝田水师光是押运就耗尽了五成的粮食，这简直就是视灾区百姓的命如草芥啊！臣请陛下严惩蓝田水师。” 御史纪青云脸色铁青，他祖籍登莱，出身士绅家族，收到家中来信，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蓝田县竟然把手伸向了登莱府意欲何为？真以为我们这些本土势力是花架子是摆设不成？ “陛下，翟松龄已经赴任多时，可依旧没解决灾患问题。此人居心叵测，臣陛下严惩。” “陛下，臣听闻登莱百姓已经半个月没有发放赈灾粮食了，数十万人的性命要紧啊。” “可恨这蓝田水师……就是一千五百头猪，押运的路上也糟蹋不了那么多的粮食啊。” 说到了蓝田水师，和登莱府沾亲带故的官员们，也纷纷开口弹劾。 自古以来，糟蹋粮食就该千夫所指、天诛地灭。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竟然请求赢世民打开蓝田县的官仓，将蓝田县的粮食全部运往灾区。 “陛下，不能任由翟松龄和蓝田水师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了。”纪青云跪地哀号，“老臣昨日还梦见，登莱百姓吃光了草根树皮就吃观音土，吃没了观音土就……就易子而食……臣请陛下严惩这群误国的奸佞……” 赢世民脸色铁青地看着纪青云，正准备说话，却发现户部尚书马宾王缓缓开口道，“陛下，登莱知府翟松龄关于赈灾的奏疏，已经递交了六部，还望陛下过目。” 内侍将奏疏递到赢世民手中，看着奏疏的内容，赢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尼玛哪是奏疏，分明是对我这个皇帝的控诉……等等…… 看到后面，赢世民的脸色逐渐好转，下意识地开口道，“蓝田水师出海，共计捕捞渔获近八十万斤？” 第285章 有请，赵四小姐 “蓝田水师捕捞数十万斤？” “两文钱三斤的海货，百姓争相购买？” “整个登莱府都弥漫着海鲜的香味？” 赢世民放下奏疏，心里瞬间骂娘了。 这该死的李北玄。 他不是和朕说，渔获是蓝田水师训练的时候捕捞的吗？ 他不是和朕说，他们在实验全新的运输车辆，渔获只是运输的试验品吗？ 他不是和朕说…… 这个混蛋王八蛋，竟然敢欺骗朕？ 重新又看了一遍奏疏，赢世民竟然精神恍惚起来。 近八十万斤，你们蓝田县的人吹牛逼都不打草稿的吗？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是吃过大黄鱼的，汤鲜肉美。 “陛下，朝廷三令五申，渔民不得出海。” 纪青云声泪俱下，“可蓝田水师就驻扎在登莱府，公然违反禁令，出海捕捞卖给当地百姓，如此与民争利的行为，其心可诛啊。” 其余御史们也纷纷跳了出来，开始指责蓝田水师。 “海鱼狡诈，自古以来都没有数十万斤的先例，翟松龄分明是把百官当傻子。” “先秦时期，始皇帝曾派五百余人出海，在海上数十日，勉强收获千余斤。” “蓝田水师才出两次海，就捕捞了数十万斤渔获，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远洋捕捞能有这么大的收获这么大的产能，百姓何必要种植农作物呢，全都吃海鲜好了。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陆准缓缓走出队列，“家父给臣写了一封书信。” “内容如何？”赢世民眼含期待。 “翟知府的奏报内容是真的，灾区的百姓确实靠吃肉度日。”陆准十分肯定地回答道，“海水倒灌确实毁坏了很多良田，但翟松龄等人赴任之后，积极开展以工代赈工作，不仅开垦出盐田，还解决了大部分百姓务工难的问题。家父还主动请缨，协助翟大人等赈灾，登莱府无一名百姓饿死。” “……”赢世民微微皱起眉头：你爹陆七渊在当地的口碑，你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特么协助翟松龄赈灾，别特么吹牛逼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故作怀疑，“陆准，你确定灾区百姓靠吃肉度日？” “陛下，家父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家父致仕后，虽然在登莱府的品行不端，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去颂赞一个人，所以臣相信他。”陆准顿了顿，“臣祖籍登莱，也一直关注受灾的登莱百姓。故而，给家父回信时专门交代，韩森倒卖的官粮数额巨大，陆家拿出七成的粮食，帮府衙补上一些亏空，家父已经同意了。” “……”赢世民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准，他很想问：你们陆家的格局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就连百官也是目瞪口呆，别人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陆七渊致仕的时候，足足有六十多辆大马车跟着回登莱老家，你就说他得贪多少吧。 这是一个只进不出，钱没进自己腰包就算亏的主儿，他会这么好心主动捐粮？ “朕记得，刘睿出海的时候，旗舰是九天玄女蜂花号。”赢世民抖了抖手中的奏疏，“现在，蓝田水师的指挥舰叫作神威无敌蜂花号，这特么是什么鬼？” “陛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陆准躬身行礼，“李爵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臣认为，数十万斤的产能，这是蓝田水师建成后的第一大功绩，这是我武朝的祥瑞啊。” “祥瑞？”赢世民微微眯起眼。 “回陛下，让百姓吃饱的就是祥瑞。”陆准义正词严。 “陛下，臣不敢苟同，臣认为……” “纪大人，你认为让灾区的百姓吃饱，是与民争利？”陆准脸色一沉，打断了纪青云的话。 “这……” “你口口声声说禁海，可你纪家的渔船为何可以出海？” “陆准，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非公道自有公平定论。”陆准眼神恐怖阴森，“如果你看蓝田水师挣钱你不痛快，你觉得蓝田水师阻挠你们发灾难财了，大可以去找齐大柱理论。登莱百姓水深火热，金銮殿上只讲民生！” “你，你……” 纪青云等人想要反驳，却被陆准阴厉的眼神给震慑住了。 只能在心中大骂陆七渊和陆准是叛徒。 他们相互都明白，从此刻开始家族之间就形同陌路了。 陆家，不再是他们的亲密战友，而是蓝田县的陆家了。 “陛下，臣听闻赵四小姐回京，可请她前来金銮殿，一问便知。” “这……”赢世民一阵心虚，把求救的目光看向了三阁老。 “陛下。”张子房微微躬身，“真假与否，一问便知。” “……”赢世民：你瞎还是百官瞎啊，他们难道分辨不出来真假吗？ “陛下。”宗正寺卿赢元嘉缓缓走出队列，“两次出海斩获八十多万斤的渔获，着实匪夷所思，臣弟认为，可请赵四小姐来大殿证明一下真假。” 既然宗正寺都同意了，赢世民也只能安排下去，让常涂亲自找人。 武威车行。 长孙皇后等人对城际专线这个概念彻底惊为天人。 通常情况下，从郊区到京城，至少要三天左右。 哪怕是从城东到城西贩卖一些商品，一来一回也要两天的时间。 可城际专线不同，五匹退役的战马，拉着一节很大的车厢，走的是固定路线。 城外村镇至城内东西两市还有很多个站点，百姓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不同的城际专线。 城内除了黄包车，还有公交专线，大大方便了百姓出行。 收费也十分合理，公交专线一文钱，城际专线两文钱起步，全线五文钱。 “蓝田县的建筑工程队，积极和工部合作，正在修建几条快速路。”赢丽质得意傲娇，“母后，您试想一下，快速路建成之后，用城际专线运兵……” “如果和各地的驿站合作，随时更换马匹，那行军速度岂不是……”长孙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正在建设中。”赢丽质顿了顿，“我们先修的是从京城到安北都护府的快速路，大概明年年中竣工。此事一直在保密阶段，是明年送给父皇的生日礼物。” “丽质果然有孝心。”杨贵妃也是接连感慨，“杨昭能改邪归正，你和李北玄功不可没啊。” 赢丽质的孝心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相互对望，无不在心中叹气：要是高明有如此建树就好了……呸，哀家想他作甚，废物东西不配和我们家丽质相提并论…… 第286章 水师，可操作空间增加 武威车行。 赢丽质听闻召她金銮殿面圣，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 可常涂却自信满满，为赢丽质重新换了一副妆容。 来到了金銮殿，百官无不骇然。 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长乐公主就是赵四小姐。 可偏偏谁都不能去戳破这件事。 虽然在妆容的加持下，容貌有些改变，可身段和气质是无法改变的。 “民女赵丽质叩见天可汗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仪范儿十足，周身散发出来的，也是皇族的贵气。 可有了前车之鉴，就算是门阀氏族家的走狗，也没敢站出来揭穿。 毕竟，吴伯符和梅雪笙还关在锦衣卫的诏狱，尝尽各种刑罚呢。 “免礼平身。”赢世民眼含期待，“和朕说说蓝田水师的近况。” “陛下，蓝田水师押运粮草至登莱府，正巧发现海上全都是宝藏。每当到了鱼汛期，各种海货更是不计其数。” “为此，齐大柱便带领水师官兵出海捕鱼，第一次出海就捕获了近三十万斤大黄鱼。第二次出海捕捞了近五十万斤。” “虽然海水倒灌毁坏了良田房屋，但两文钱三斤的大黄鱼，百姓还是吃得起的。从翟松龄、章子平五位大人赴任至今，登莱府没有饿死一名百姓。” “李北玄说，靠海货救灾不是什么长久之计，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海上资源丰富。陆地上的土豆虽然是高产作物，但百姓的餐桌也要丰富一点儿，吃肉方能让百姓们更加强壮。” 因为南下便是楚国，所以武朝畏惧大海，认为大海会给江山社稷带来灾难。 可现在，内阁和六部的想法变了，他们决定下南洋，决定开通海上丝绸之路。 一来赚些钱财，二来是训练一批海上雄师，将来伐魏灭楚之用。 登莱府的灾情规模虽然不大，但至少蓝田水师去了之后，没有饿死一人。 这充分说明，李北玄是对的，朝廷的路线也是对的。 “历朝历代的渔民出海，也没有这么大的收获，这是为何？”赢世民忍不住问道。 “因为海上有倭奴作乱啊。”赢丽质环视群臣，“有时候啊，海上还不止倭奴，还有海盗呢。” “……”群臣之中有人露出心虚之色，慌乱地用袖子遮挡自己的脸。 海上官商、士绅、地主相互勾结，他们抢掠商船无恶不作。 每次剿匪的时候，海盗们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留下部分抢来的物资便远遁深海。 朝廷的水师自此也和他们有了默契，说是剿匪实则是去海上收保护费了。 自古以来，对开海还是禁海都存在很大的争议，核心原因就是朝廷和地方分赃不均。 所有红利都归了朝廷，地方州府自然也就不乐意了，更何况地方州府的背后还是门阀士族呢？ “陛下，海上蕴藏着巨大的财富，武朝不能持续行海禁之策。民女认为应该开放海域，让百姓从事渔业，这样沿海居民才能彻底富起来。”赢丽质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所以，民女建议让蓝田水师和登莱水师合并。多多招募人手，进行远洋捕捞。以登莱府做试点，先让一部分沿海百姓富起来。” 赢世民沉思许久，看向了三阁老和六部尚书。 最终马宾王站了出来，“陛下，如果能让登莱府成为第二个蓝田县，倒是可以一试。” “既然六部和内阁都不反对，那朕也准了。”李世民喜笑颜开，“准许蓝田水师建立渤海训练基地，积极组织渔民进行远洋捕捞作业，并全权维护海洋权益。至于和登莱水师合并一事……暂时搁置。蓝田水师自负盈亏吧。” 一道旨意等于给了蓝田水师免死金牌，可以让他们在海上肆无忌惮地航行。 维护武朝海上权益就更好理解了，实战才是检验军队战斗力的核心标准，你们操练的时候，爱打谁就打谁去吧。 一定要打出蓝田水师的英勇，打出武朝的威严，借此来合并登莱水师。 从最开始的不务正业，瞬间有了打击海盗的名义。 自负盈亏，就是朝廷不会给发放粮饷，水师官兵自主发展。 可操作空间无限增加，赢丽质的嘴角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笑容。 归根结底，还是人员编制的问题，蓝田水师目前的编制是三千人，如果吞并登莱水师和天津水师成立渤海舰队，人数至少要万人以上。 但这些短时间内是无法完成的，前提条件就是要立功，要让朝廷看见水师的重要性。 试想一下，出海打鱼的渔民，都是穿着劲装铠甲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自负盈亏的好处还有很多，他们会在战斗中不断地改进火器和船只，只会让舰队的战斗力越来越高。 庞大的海上产业链，也会让水师官兵对赢丽质和李北玄更加死心塌地。 “赵小姐，本官有一事不明。”张子房开口问道，“为何你们蓝田水师出海就能捕捞那么多的渔获呢？” “这……商业机密，无可奉告。”赢丽质沉默片刻，“如果非要追寻一个答案，那就是实践吧。水师官兵也是在无数次的试错中，找到了捕捞的关键。” “哦。你们把知行合一的理论都用到了军队上，可见心学是多么重要。”张子房略微沉思，“陛下，臣认为应该从翰林院、国子监抽调一部分学士，每年花几个月的时间前往蓝田书院进修。” “李北玄竟然无时无刻不在传授军民知行合一的学问，果然是我朝的祥瑞之臣。”赢世民接连点头，“准奏，此事交给大学士姚简全权办理。” “老臣遵旨。”姚简行礼道。 “翟松龄、章子平、窦颜法、侯平亮、罗次元赈灾有功，特进翰林院学士，每人赐斗牛服一件。”赢世民顿了顿，“齐大柱正式担任蓝田水师总兵，特晋正四品上轻车都尉；副将戚文明，参将刘智特晋从四品上骑都尉，世袭勋位。” “民女谢陛下洪恩浩荡。”赢丽质对赢世民行了谢礼。 “刘睿最近有消息吗？”赢世民问道。 “最近没有任何消息。”赢丽质顿了顿，“上个月回信，说是在虾夷地。想必也快回京了。” “刘睿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赢世民笑了笑，“朕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他回来准备正式出海，扬我武朝国威了……” 第287章 最强毒士钱伯瘟 嘉兴府。 倒卖了一批货物之后，九天玄女蜂花号扬帆北上。 站在甲板上，就感觉黄海的海水格外的耀眼。 滚滚波涛，刘睿举目远眺，很快就到武朝水域了。 回国的时候，刘睿还专门在高丽边境绕了一圈。 一来是熟悉一下附近的海域，二来是扬扬国威，并和黑市城的城主达成了部分贸易协定。 六国使节也站在了刘睿身旁，看着茫茫大海感慨万千。 他们距离自己的国家已经有了万里之遥，来此不仅要见见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更是要促成两国的海上贸易。 见识到了江南嘉兴府的繁华，他们更想知道武朝是何等的光景。 甲板上，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此人是高丽使节，名叫朴万年。 他奉高丽国王的命令出使楚国，并想拜楚国为宗主国。 这是武朝人民所不允许的，在谢必郢的教唆下，刘睿下令炮轰高丽船队。 三炮打完，高丽船队就升起了白旗，向武朝的船队投降。 可在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下，朴万年竟然不知悔改，嚷嚷着楚国才是中原正统。 这可惹怒了船上的一众锦衣卫，正愁在海上没啥乐趣呢，你丫的竟然主动送上门？ 各种刑罚加身，朴万年彻底服软了，重新书写了一份朝拜的公文，扣上了萝卜大印，真心实意地拜武朝为宗主国。 在黑市城的时候，刘睿详细观察了当地的城池，它们多依山而建就地取材。 和武朝的长城用料差不多，现行的火炮很难轰开坚固的城墙。 回去之后，也要上报李爵爷，让火器监抓紧火器改良，万一将来和高丽发生战事，也好有个应对之法。 朴万年是个懂实务的人，和锦衣卫也有着“过命的交情”。 站在船上帮刘睿分析道，“和高丽人打交道，最好的办法不是沟通，而是诱捕。中原有句话叫作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各个城主，城池也就不攻自破了。我们的国家，可以看成是一个部落集合体，每一座城池就是一个部落。大多数他们都是各自为政，听调不听宣的。” 刘睿拍拍朴万年的肩膀，“老朴，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外使还是锦衣卫最好的朋友。”朴万年接连点头，“我还知道哪座城池盛产新罗婢、高丽姬，只要您一句话，我随时可以带路。” 刘睿有些动心，但现在还不是去做掠夺贸易的时候，拿出海图让朴万年在图上标注之后，这才一挥手，“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争取后天天亮抵达登莱府！” 海上漂泊了这么久，马上就能到家了，船上所有人都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们回来了，带着七国使节、无数珍宝和种子回来了。 此次出海，意义非凡，皇帝也必将重赏。 不出意外的话，朝廷会专门成立一个海事部门，他们就是这个部门的先驱元老，必然会在武朝的史书上单开一页。 ……………… 登莱府。 翟松龄的嘴巴挑剔了很多。 大黄鱼吃得有些腻了，除了普通做法之外，他还带着章子平等人烧烤。 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精致，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微服在城中走动，粮价还在持续暴跌，已经掉到了两文钱一斤。 登莱府的乡绅地主们也慌了神，可即便是这样，依旧很少人去购买。 陆七渊收到了儿子的信件之后，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正式向翟松龄投诚。 翟松龄也不是轻易接受的人，效仿官吏致仕，三投三拒这才勉强接纳了陆七渊。 “大人，粮仓已经秘密搭建好了。”陆七渊压低了声音，“趁着现在米价暴跌，可以收购一些粮食补充粮仓。这群混蛋仗着朝中有人，就不把你放在眼里，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该借此机会惩治他们一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好欺负，哼！” 如此巨大的转变，让翟松龄还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此时还不能出手，再等等。” “这是为何？”陆七渊不解道。 “蓝田水师三天后还有渔获上岸。现在的海货价格依旧是两文钱三斤，米价却是两文钱一斤，这么大的差价在里面，本官自当鼓励百姓多吃海货。”翟松龄正义凛然，“什么时候等到米价一文钱一斤的时候，再购买粮食也不晚。” “大人果然高明。”陆七渊对翟松龄竖起了大拇指。 殊不知，翟松龄已经秘密派人购买粮食了，但也只是小规模地购买试探。 他发现粮商们早就坐不住了，很快就是秋收了，新粮收获旧粮就更不值钱了。 乡绅地主已经开始和外地的粮商接触，准备卖掉手中积压的库存了。 恰好此时，安北商贩钱伯瘟来到了登莱府。 作为瘟疫级别的存在，钱伯瘟搞了一套连环计， 他要彻底坑死登莱府的乡绅地主，让他们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钱伯瘟出手，果然是非同凡响。 但凡他不是李爵爷的门客，翟松龄都想把他留下来做师爷了。 一连串的操作下来，翟松龄四人是目瞪口呆。 每当接触钱伯瘟的时候，他们四个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心善的大善人。 都说文化人心黑手狠睚眦必报，这位钱先生的操作堪称绝户。 性子比较耿直的罗次元，有些接受不了，每次见到钱伯瘟都绕着走，表示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甚至是，罗次元都想狠狠揍钱伯瘟一顿，这招绝户计用得简直就是不是人。 很快朝廷的旨意下达，这出乎了登莱府所有人的意料。 翟松龄、章子平、窦颜法、侯平亮、罗次元赈灾有功，特进翰林院学士，每人赐斗牛服一件。 这对一方父母官而言，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了。 翟松龄四人感动的是一塌糊涂，声泪俱下地对着京城的方向诚心叩拜谢恩。 陆七渊听闻此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幸亏听了儿子的建议，不然陆家就彻底凉凉了。 立刻让人备足了豪礼，陆七渊亲自带队，前往府衙祝贺。 当然了，豪礼是捐献，无条件捐给府衙，让他们救助穷苦大众的。 翟知府四人都是清正廉洁的好官，岂能收受士绅的贿赂…… 第288章 纵有千千女子，不如灼灼月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田水师官兵……” “齐大柱正式担任蓝田水师总兵，特晋正四品上轻车都尉。” “副将戚文明，参将刘智特进从四品上骑都尉，世袭勋位。” “蓝田水师官兵，特晋世袭军户……钦赐！” 旨意下达，水师官兵们无不虎躯一震。 纷纷跪地行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命运就是这么多变，人生也是如此美妙。 齐大柱从一个山贼变成了正四品总兵， 穷得叮当响的渔民，不光摘掉了贫困帽子，还成了可以获得勋位的世袭军户，去哪说理去？ 心里能想的，无非就是这条命彻底归李爵爷和赵四小姐了。 能做的就是，敢打敢拼，杀尽一切海盗报答知遇之恩。 试想一下，一群饭都吃不饱的人，突然看到了庇佑子孙的希望，那战斗力不就嗷嗷的了？ 但凡李北玄和赢丽质有个头疼脑热，他们都能把一个州府的大夫全部绑去爵爷府。 按照传统惯例，齐大柱准备了银子，悄无声息地递给了传旨太监。 看他动作生疏，传旨太监无奈地笑了笑，不着边际地收下了银子。 然后压低了声音，给齐大柱做了几个很委婉的动作，“齐总兵，学会了吗？” “差不离吧！”齐大柱挠挠头，“第一次不习惯，我尽量多练练，熟悉熟悉动作。” “那咱家就告辞了。”传旨太监拱拱手，转身就要离开。 “公公且慢。”齐大柱拦住了传旨太监，“李爵爷让本官准备了一车礼物，还望公公带回去。” “临来之前干爷爷专门交代，你们水师自负盈亏，收下茶水钱就好。敢多拿银子，干爷爷要行家法的嘞。” “不是银子，是各种海货。” “当真？” “公公可以亲自检查一番。” 说罢，齐大柱带着传旨太监来到一辆特制的马车前，打开货箱，里面赫然是大黄鱼以及各种珍贵海产品。 “咱家带内侍省写齐将军，谢诸位水师将士！”传旨太监一抖拂尘，“咱家这就回去复命，把水师欣欣向荣之象说给陛下听。” 传旨太监离开，水师官兵也升起了黑龙旗，放了号炮、祭拜了海龙王之后再次驶离港口。 蓝田水师共出动了十艘渔船，三艘主力战舰，一艘补给舰。 这次，他们要去楚国的海域捕捞，一来是要猎鲸，二来掂量掂量楚国水师的斤两。 ……………… 蓝田水师再次出海，让登莱水师很没面子。 凭什么打渔就能获得全员嘉奖，那还要我们本土水师作甚？ 水师总兵名叫穆子恒，于贞观元年担任登莱水师总兵。 刚赴任的时候，每次巡海都会备上一口棺材，随时准备殉国。 当官的前三个月清正自律奉公守法，还敢于大义灭亲。 可三个月后，穆子恒就中了士绅们设下的美人计。 身居高位之人，身边不乏美人，但美人计却百试百灵。 归根结底，你以为的美人计是花魁主动献身勾引； 实则不然，真正的美人计也可以不动用美人。 比如关二爷喊曹老板一声丞相，陈宫叫一声曹老板阿瞒，你就看曹老板迷糊不迷糊？ 就好像你每次想到初恋，嘴角都忍不住咧到了耳后根。 突然间有个七分像，不漂亮但单纯青涩的女孩站在你面前，你同样觉得香迷糊了。 再简单一点的形容，就好比去捏脚。 妹子和你说，觉得服务好给妹妹办张卡我给你申请八折。 这是虚假的美人计。 而真正的美人计，是她严肃认真地和你说：下次别来了，你挣钱不容易，你好好存钱，真想我了，点个最低的套餐，我正常给你做，好好攒点钱，娶一个好老婆，别找我这样的，下辈子我不干这行就嫁给你！ 美人计就是让你明知道这是局，也要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穆子恒也是如此，他明知道不是她，但更愿意相信她就是她。 年少时的意难平，情窦初开的白月光，落难时的温柔女子…… 纵有千千女子，不如灼灼月光；她轻轻路过的瞬间，却唤醒了穆子恒整个青春。 士绅们到了登莱水师的营寨，他们认为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一定要搞出一些功绩，压过蓝田水师的风头。 士绅地主们准备了钱粮，捐献给登莱水师，请求他们发兵剿匪。 这次，不是假打，而是真打，做出成绩给朝廷看看，借机赶走蓝田水师。 任由蓝田水师再这么横行无忌下去，恐怕要断掉他们的根基了。 面对士绅地主们的请求，穆子恒瞬间陷入了沉默。 意气风发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年轻时建立功勋，让朝廷委以重任，无数将领为之羡慕嫉妒。 可自打那个女人出现之后，温柔乡早就磨平了他的一切进取之心。 登莱水师也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水师了。 原本三千精锐，如今只剩下不足两千，余下的名额都在吃空饷。 虽然有六艘海船在手，但战船也是年久失修…… 可以说，登莱水师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看着校场上的钱粮，穆子恒接连叹气。 “穆总兵，倭奴的战斗力高，可以绕开他们，直接打海盗。” “我们这里有海盗藏匿的地点，打一个突然袭击，必然大获全胜。” “穆总兵，不要怀疑这里有诈，咱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赶走蓝田水师。” 在士绅地主的撺掇之下，穆子恒终于无奈地点头答应，“剿匪要先上报兵部，待本官写一份奏疏上交朝廷，就可以出海剿灭海盗了。” “那有没有把握将这股海盗一举歼灭呢？”士绅们又问。 意思也很明显了，这伙海盗就是我们豢养的水寨之一，去了之后千万别留活口。 “这……”穆子恒沉思许久，这才开口道，“说实话，登莱水师有海战经验的不足千人，我们尽力而为。” “穆总兵大可放心，我们已经断了他们的粮食供应，水寨里的海盗也不过八百余人。等他们饿得面黄肌瘦提不起来力气之时，就是水师发兵之日。” 士绅地主们鼓励道，“况且我们还提供了详细的海域地图，又是突然袭击，必然大获全胜。穆总兵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朝廷旨意来之前，抓紧操练。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五千两白银，只要穆总兵打赢此战，除了有银子作为奖励之外，还会发动京城的势力，为穆总兵摇旗助威。” 巨大的利益面前，穆子恒狠狠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本官自当倾尽全力，直捣海盗巢穴，将其一网打尽……” 第289章 老穆带兵去剿匪，败了！ 老穆带兵去剿匪， 败了！ 肇事海盗耍流氓， 跑了！ 多亏一个捕鱼人， 送到医馆缝百针， 好了…… 看到这样的奏报，兵部尚书李懋恭——哭了。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个傻逼，当初就不该提拔穆子恒。 奏报上说，穆子恒找到了海盗的老巢，里面有八百海盗盘踞。 海盗率先发现了登莱水师，先是假装不敌，然后把水师引到了浅海区。 水师官兵立功心切，不顾一切追赶，撞倒了浅水区的暗礁。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海盗们便火箭齐发，几轮箭雨就重创了登莱水师。 水师三千多人弃船逃命，最终回到陆地的不足五百人。 要知道，登莱水师和天津水师可是号称武朝精锐啊。 打一个水寨，就他娘的全军覆没了？ 李懋恭的第一想法，就是弄死穆子恒。 朝廷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养肥了这么多人，不就是留着剿匪用的吗。 “娘希匹！”李懋恭接连踹翻了几张书案，“这兵部尚书谁爱干谁干，老子特码的不干了。” “老李，你也不要自责。这些年，你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边境安定，安北都护府日进斗金……这些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马宾王安慰道，“登莱水师轻敌失败，并非你的过错。” “现在兵部就是个烂摊子。这群狗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兵部养他们何用。” 李懋恭声音冰冷阴沉，“所有涉案人员，全都要严惩，尤其是穆子恒，不砍了这厮，都对不起陛下对本官的恩泽的。” “穆子恒以前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身处登莱府能稳定水师局面已经不易。”马宾王劝慰道，“剿匪多年，水匪却越来越多，这本就不是水师的问题，而是朝廷的问题。” 说话间，外面有人禀报，蓝田县伯李北玄求见兵部尚书。 “李伯伯。”李北玄走进政务房，“蓝田水师的渔民，救了登莱水师官兵的性命，是不是要好好地奖励奖励？没有我们的渔民，他们就全都葬身鱼腹了。” “你来做甚？”李懋恭没好气儿道，“来看老子的笑话？” “哪能呢。”李北玄笑道，“水战是艺术活，寻常的将领玩不转的。小侄来此，就是请求撤销登莱水师的番号，将剩下的人编入蓝田水师的。” “理由呢？”李懋恭问道。 “海战和陆战不同，不是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就能打赢的。”李北玄顿了顿，“如今，水师都打不过海盗，那就更别提去剿灭倭寇了。” 六部尚书立刻坐好，让人备上好茶，期待李北玄后面的话。 “简单说，就是外行指挥内行。凭借前人的书籍，获得的操练之法，不一定符合现在的海上作战要求。穆子恒的战绩算是上等，就是操练之法太过于古板。”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如果这次输了处斩穆子恒，那下一个水师将领呢？难道他要是还战败，就在处斩下一个吗？我们要做的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更正问题。” “你说得很有道理。”李懋恭叹了一口气，“可我泱泱大国，就找不出来一个会水战之人吗？” “我们蓝田水师就懂啊。”李北玄傲娇地一挑眉毛，“把穆子恒交给我，我一定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 “呵，就凭你的《李子兵法》和《纪效新书》？”李懋恭摇摇头，“我看你们打鱼在行，剿匪可不一定行。” “李伯伯你这话就不对了，捕鱼也是操练的一部分，兵法也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干中学、学中干，这才是硬道理。” “那你就干出一点儿成绩，这样老夫也能放心地取消登莱水师的番号。” “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李北玄略微沉思后说道，“我们可以猎鲲。” 噗哧，六部尚书嘴里的茶汤全都喷了出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如此庞然巨物，是你蓝田水师想捕捉就能捕捉到的？ “侄儿，话可不能说得太满。”马宾王擦擦嘴角的茶渍提醒道，“我在古书上看到过关于鲲的记载，足足有十个政务房这么大。如此庞然大物，你确定你们能猎杀？” “咱们打个赌。”李北玄自信满满，“如果我们能捕捉到鲲，就取消登莱水师和天津水师的番号，和蓝田水师合并成为渤海舰队，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李懋恭略微沉思，“但我们要请示陛下，后面会给你答复。” “行！”李北玄点点头，“我看过穆子恒的详细资料，确实是个人才。就这么砍了着实可惜了……但唯独苦了李伯伯……” “老夫身为兵部尚书，其实也很护犊子的。”李懋恭笑道，“不瞒你说，穆子恒算是老夫的一个学生。当年打突厥的时候，也是战功赫赫，半路转行去操练水师了。你在这里等候，老夫这就约上内阁三老，去紫宸殿面圣。” 紫宸殿。 李懋恭进门之后，认错态度诚恳，请求赢世民责罚。 对待功臣，赢世民向来度量很大。 众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同意了李北玄的请求。 海洋，是未来的主战场，确实要一个懂得海洋的人来操练。 渤海舰队，听着就比水师高大上很多。 但穆子恒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不严惩一下，只会滋生更多腐败。 赢世民立刻拟旨，罢免穆子恒的一切官职，禁足在家思过，听候后续差遣。 “爱卿，为什么朕觉得李北玄在吹牛逼？”赢世民意味深长，“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捕杀到鲲……朕很想去蓝田，和这小子打个赌……” “陛下万万不可啊。”张子房急忙提醒道，“现在，陛下不光输了闺女，还输给他一个骑营、一个水师……” 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朕就拭目以待，真能猎杀到鲲，朕就……朕就把他官复原职，从百户晋升副千户。” “……”李懋恭、三阁老：陛下，你真是一点亏都不想吃啊。 第290章 户部打砸御史台 茫茫大海。 蓝田水师正在寻找鲸鱼的下落。 突然，了望员挥动令旗。 前方发现可疑船只。 武朝海禁，除了水师和走私户以外，几乎遇不到大规模的船队。 从了望员传达的信息判断，对方有三艘战舰，六艘巨大海船。 齐大柱脸色凝重，举起单筒望远镜，向远方看去。 船队的规模足以和蓝田水师相抗衡。 戚文明和刘智也急忙举起望远镜，很快就看到了巨大的船身。 似乎，对方的战舰样式，和他们的旗舰差不多。 海船上，还有很多补丁。 “黑龙旗，是我们武朝的黑龙旗。” 齐大柱努力地擦擦眼，继续看去，“九天玄女蜂花号？怎么又出来一个蜂花号？” “什么？”刘智神色激动起来，顺着望远镜看去，确实看到了对方高高挂起的船帆，上面确实绣着九天玄女蜂花号。 刘智整个都颤抖起来，就连巨大的海浪声也像是静止了，泪水忍不住流淌下来。 “是我弟回来了，是我弟回来了。” 刘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地倒在甲板上，仰面大哭。 “啥玩意儿？”齐大柱不知道其中内幕，忍不住看向戚文明。 “总兵大人，是下南洋的船队回来了。”戚文明激动地用手捶打着船舷，“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两支船队相遇，刘智立刻命人放下小船，驶向九天玄女蜂花号。 靠近之后，用勾绳勾住对方的船舷固定好小船，顺着绳梯攀爬上去。 见到刘睿的一瞬间，兄弟俩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一年半了，一个人又有多少个五百四十八天呢？ 人只要一涉足大海，就如同没了根的浮萍。 狂风暴雨、惊涛骇浪、饥饿重疾……随时会要了所有人的性命。 还有独在异乡的孤独，以及面对闪电风暴的绝望……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来。 没有人天生就是孤勇者，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 “刘智，立刻引领英雄入港。”齐大柱声音激动，“沿途以十八响号炮，为他们开路！欢迎我朝英雄凯旋！” 刘智立刻分出一艘战舰，引导刘睿等人入港。 十八响号炮，可是水师的最高欢迎礼仪。 一艘快船也驶向了登莱港口，传达消息。 翟松龄近乎带领全城的百姓，热烈欢迎英雄回归。 百姓们知道下南洋的勇士回归，无不翘首以盼。 从出海到回归，让所有人对南洋有了全新的认知。 府衙的捕快们，站在港口维持秩序。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 他们看到的不是什么脚踏七彩云彩，身穿金甲圣衣的盖世英雄。 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的海员。 最了解这个国家的，永远都是御史。 他们知道朝廷和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谢必郢让所有人都不要睡觉不要喝水， 熬出来黑眼圈，熬出来鱼尾纹，熬出来干裂的嘴唇。 在楚国补给的时候，他们就洗了温泉浴，去红帐子找了三五个娘们儿。 可谢必郢却没把脏乱差的衣服给扔掉，相反还在石头上把衣服磨出来窟窿，小心地用箱子装起来。 起先，大家还不理解，看见登莱官吏和百姓的这一刻，他们明白了。 谢必郢是翟松龄同年的进士，算是同窗。 他在人群中仔细地寻找谢必郢的身影，终于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映入眼帘。 “兄长！”翟松龄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们一路……辛苦了。” “贤弟好久不见。”谢必郢拱手，“三年前一别，现在你已经是登莱知府了，可喜可贺啊。” 紧接着二人相拥在一起，翟松龄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想当年，他们俩也是意气风发，进京赶考的少年，翰林院为官三年各奔前程。 然而现在，当初的风流倜傥，当年的潇洒快意，早就成为历史。 “兄长晒黑了，也瘦了。”翟松龄上下打量，“但相对当年，眼里多了韧性，多了坚毅，多了果敢……更像是一个弃文从武的将军。” 府衙准备了盛大的接风宴， 自始至终，翟松龄都没说让他们梳洗打扮的事情，或许这就是同窗之间的默契吧。 次日一早，扬帆起航，直奔京师。 这也是他们出行之前，李北玄专门交代的。 天大地大赢世民最大，回来之后不用到蓝田，直接面圣。 登莱无数百姓夹道欢送，一匹快马也前往京师报喜。 兵部尚书李懋恭的压力很大。 穆子恒战败之后，弹劾李懋恭的奏疏，摞起来比他都高。 半数的御史上书朝廷，请求削减兵部的开销。 甚至还有传闻，刘睿等人已经葬身鱼腹，再也回不来了。 言官们也用这个借口，请求皇帝暂停下南洋的全部工作。 就在李懋恭满肚子委屈的时候，一封奏报传到了兵部。 虽然有些心浮气躁，但还是耐着性子打开。 卧槽！ 回来了？ 李懋恭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奏报。 这是刘睿和谢必郢的联名奏疏，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一年半的时间里去过的所有国家。 相对于先秦而言，他们走得更远路途更长，完成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壮举。 有了这次航行经验，未来下南洋，更是轻车熟路。 “他娘的，不是朝会上骂老夫吗？知道老夫这个儒将是怎么挣回来的吗？”李懋恭狠狠一拍桌子，“来人，召集兵部所有官吏，跟着老子砸了御史台！” 兵部最近被御史们欺压谩骂，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李懋恭一声令下，官吏们就抄起一切能用的打架利器，气势汹汹地前往御史台。 进门之后，见到人就打，见到东西就砸，打得一群御史哭爹喊娘。 左都御史李厚庵一脸懵逼， 正准备询问缘由，见李懋恭给他使了一个眼色，顺着后门就溜了。 溜走了还不算，不知从哪搞来一个铜锁，直接把后门给锁上了。 然后抖了抖官服，走向国子监的方向，去找姚简喝茶了。 “李懋恭，你欺人太甚！” “李懋恭，你无故打砸御史台，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李懋恭，我们要弹劾你，不罢免你的尚书官职我们誓不罢休。” 面对御史们的质问，李懋恭冷笑连连。 “下南洋，关系到我朝未来的战略发展。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户部都没吝啬银两，你们这群狗屁御史却横加阻拦！本官揍你们，总比陛下罢免了你们强。” 李懋恭声音激厉，“本官问你们，你们身上的伤都是哪来的？” “李懋恭，你如此咄咄逼人……” “看见这份奏报了吗？蓝田县的船队回来了，刘睿等人正在回京的路上。”李懋恭声如洪钟，“老子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身上的伤都是哪来的？” 回来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御史们相互对望，精神瞬间萎靡了许多，似乎这些天他们光顾着骂李懋恭，没考虑更多。 思量再三，他们矢口否认兵部砸了御史台，是他们喝酒喝多了自己摔得。 以后，再也不反对下南洋这个国策了，再也不说下南洋劳民伤财了。 一群软骨头，就他妈的欠揍！ 李懋恭满意地点点头，这口恶气总算是撒出去了。 正了正官服官帽，李懋恭攥紧了奏报，直奔紫宸殿。 第291章 有钱，不差钱 伯爵府。 李北玄和赢丽质正躺在摇椅上，听着商海堂汇报收粮的成果。 他去了登莱府之后，城内立刻有了传闻，说是薛岩陀小王子的嫡系过来购买粮食。 卖给楚国和魏国，这是通敌叛国，但卖给薛岩陀可不是，两国早就签署了贸易条约。 登莱府的士绅地主们瞬间心动起来，在他们眼里，蛮人都是人傻钱多好骗。 以前干走私的时候，蛮子多用牛羊和战马交换粮食，转手就能赚几十倍的利润。 两国交好贸易开放，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私粮食了。 传闻，在通商之后，薛岩陀的贵族老爷们赚的是盆满钵满，穷的就只剩下银子和牛羊战马了。 如果能和此人搭上线，不光能化解滞销危机，还能狠狠赚上一笔。 小王子的嫡系随从，很明显就是代表小王子过来的。 只要是有钱，别说是粮食了，你就算是要我们的祖宗，我们都能卖给你。 可偏偏，万众瞩目之下，小王子的随从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有狗大户来了，可狗大户就是不现身。 经过多方打探，士绅地主们才恍然大悟，小王子乃是夷男可汗的侄子，有望争夺可汗之位的热门人选。 他来这里购买粮食是偷偷进行的，要隐匿一切行踪。 士绅地主们觉得，既然要保密，那就可以抬高粮价。 至于粮价有多高，小王子的随从给出了答案：两钱银子一斤。 为什么是两钱？ 因为粮店里面写的就是两钱一斤。 不知道是不是两国的计量单位不同，小王子的随从把两个铜板，当成了两钱银子。 这合理吗？ 这非常合理！ 做生意，就是在吃亏中学会占便宜。 小王子的随从随便找了一家米行， 抬手就购买了一千斤的细粮，没有任何犹豫递上了二百两的银票。 整个登莱府瞬间就炸锅了，狗大户果然是狗大户，出手不同凡响啊。 泼天富贵降临，把握不住的话，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士绅地主们，一阵捶胸顿足，这样的好事怎么轮不到他们的身上？ 就在他们急得原地打转的时候，又传来消息。 小王子的随从在城西一家米店又购买了一千斤的精米，依旧是同样的价格。 这个钱伯瘟，真该死啊。 他不知道，大批量购买粮食，是可以讲价的吗？ 城西都是小商贩，城东才是大粮商，你快来城东，快来城东啊。 天呐，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这该死的随从，你为什么就不能来城东呢？ 一千斤粮食，都是小打小闹。 你来我们这里，十万斤百万斤也绰绰有余啊。 只要价格到位，我们能把粮食给你运到薛岩陀。 士绅地主们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纷纷派人打听钱伯瘟的落脚点。 也活该陆七渊幸运，在城西好再来客栈，还真就找到了钱伯瘟。 精米的产量还是很少的，但陆家粮仓还是有很多的库存。 接触到了钱伯瘟之后，俩人一拍即合，直接订购了五千斤的精米。 陆家的下人是抬着一口大箱子离开客栈的，箱子里装满了现银。 据说，陆七渊还和钱伯瘟签订了一笔普通米的大额订单，足足有二十万斤。 刹那间，士绅地主们骂娘了。 该死的陆七渊，怎么还吃独食呢？ 于是，乡绅地主们在登莱府最大的酒楼设宴，款待钱伯瘟。 或许是酒喝得有点多，也或许是美人计起了作用，钱伯瘟大手一挥：“每家收购三十万斤粮食，你们给我多少返点？” 刹那间，士绅地主们更疯狂了，怎么看钱伯瘟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大金库。 “因为我家主人身份比较敏感，再加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家主人决定在招远码头和诸位见面。”钱伯瘟解释道，“不是我家主人不相信诸位，实在是他不能进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士绅们没着急答应钱伯瘟的返点，决定先去招远码头，先和小王子见上一面。 怀里搂着美娇娘，钱伯瘟眼里闪烁一抹得意，鱼儿已经上钩了。 士绅地主们离开，开始在一起商量对策。 码头是自己的地盘，不会出什么问题。 重要的是怕薛岩陀人耍花招，那样所有人将血本无归。 可不答应钱伯瘟的条件……两钱银子一斤，换成谁谁心里都痒痒。 招远县紧邻登州城，距离不算远，也就五十余里。 登莱水师虽然废了，但至少还能听候士绅的调遣，谅他一个异国小王子也不能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士绅地主们一边秘密调拨粮食，一边和钱伯瘟前往招远码头。 终于，在一艘大船上，见到了神秘的小王子殿下。 刺满纹身，凶神恶煞的蛮子，正攥着小刀坐在船上吃手把肉。 士绅地主们进去之后，顿时被他身后的侍卫吓得瑟瑟发抖。 扑哧！ 蛮子手中的短刀丢在桌子上，像是饿狼一样盯着士绅地主。 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们也不知道蛮子在说什么。 只能战战兢兢地看向钱伯瘟。 “叽里呱啦……”小王子又是一阵咆哮，几脚就踹翻了屋子里面的几口大箱子。 咣当，金条银条散落一地，险些亮瞎了所有人的钛合金狗眼。 “我家主人说，你们武朝的商人太过奸诈，凭什么把粮食涨到三钱银子一斤？” “……”士绅地主：卧槽，你两头通吃，也太会做买卖了，把我一个奸商都听哭了。 “我家主人现在很生气。”钱伯瘟故作严厉地对着他们伸出两根手指，“两钱银子一斤，买卖能不能做？不能我们就去天津卫，那里也不缺粮食。” “卖，我们卖！”士绅地主们疯狂了，“十万石粮食从明天开始会陆续运到这里，你们只需要雇佣好运粮的船只，我们负责把粮食装船。” 钱伯瘟叽里呱啦地和小王子一顿说，小王子又怒了，拔出腰刀就要砍人，士绅地主险些都要吓尿了，急忙询问情况。 “十万石粮食太少了，至少要三十万石。我家主人说了，穷得就剩下金子了……有钱，不差钱。”钱伯瘟摆摆手，立刻又有人抬进来两口大箱子，打开之后里面装的全都是金条。 众人相互对望，重重地点点头：看在金条的面子上，三十万石就三十万石，少一斤我们就是你孙子…… 第292章 计划，才刚刚开始 “诸位，我家小王子脾气不是很好。” “趁我现在还能劝住的时候，你们赶紧离开。” “说好的四成返点，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哈。” 钱伯瘟故作厚道，“你们也能猜到我为何投靠他，就是因为他穷得只剩下钱了。趁着自己还能动，我也想多捞点。这笔生意谈成了，咱们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走出帐篷，士绅地主们满是不解，“万一有人告诉他粮食的实际价格……”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在部落里的地位很高，谁坏我挣钱我弄死谁。”钱伯瘟顿了顿，“另外，我家主人还会再拿出十万两银子预付明年的定金。估摸着要打仗争夺可汗之位了……” 卧槽！ 士绅地主们瞬间又兴奋起来。 果然，狗大户就是狗大户，天下蛮子共用一个脑子。 就不怕我们明年不认账吗？ 这尼玛就是一场金钱雨呀。 当天下午，登莱的壮丁们就行动起来。 粮食陆续地装船，士绅地主们也在加紧运输。 毕竟，三十万石粮食也不是小数目。 小王子带来的都是现银，他们还专门抽调护院精锐，足足有二百多人准备押运金银。 眼瞅着货船已经装满，也到了结算的日子。 钱伯瘟设下酒宴，款待一众乡绅地主。 这一夜喝得昏天黑地， 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码头上的货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钱伯瘟……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护院们睁开眼，早已经是日上三竿。 此时此刻，士绅地主们慌了神，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装船的时候，他们就想过，会不会被骗。 可偏偏人心复杂，他们更不想错失赚钱的机会。 但幸好，空荡荡的码头上，小王子的专属大船还在。 他们争先恐后地登船，想找小王子、钱伯瘟结算粮款。 然而，船上空无一人。 “被骗了，我们被骗了？” “这该死的薛岩陀小王子！” “给我查，查这个小王子到底是哪个部落了！” 士绅地主们彻底陷入癫狂，疯狂地怒吼咆哮。 一名护院，在茶桌上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粮商亲启。 “嚣张，太嚣张了！” “骗完我们，还敢留下书信？” “这尼玛是捅我们三刀，然后在我们伤口上撒盐呀。”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打开信件，里面书写的是中原文字。 大概意思是，感谢中原老铁送来的三十万石粮食，你们都给本王记住了，我乃是拓野古部小王子脱脱帖木儿，谢中原老铁赠礼，等本王成就大业，你们都有从龙之功，哈哈哈哈哈…… 最后的笑声，就好像耳光重重抽在士绅地主们的脸上。 “彼其娘之，真是气死老夫了。” “骗我们三十万石粮食，还故意使用武朝文字羞辱我们？” “拓野古部小王子脱脱帖木儿……老子记住你了。” “你最好祈祷别让我们逮到机会，不然……让你部死无全尸。” 船队悄悄地分成两队，二十万石粮食运往蓝田县，十万石粮食秘密入了登莱府的官仓，在千户所官兵的努力下，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 伯爵府，李北玄重新审视起钱伯瘟，“你是如何算准，他们会上当的？” “贪婪、人性！”钱伯瘟声音平淡地解释道，“另外，薛岩陀真有一个拓野古部落，小王子也真的叫脱脱帖木儿。嗯，他还是我的至交好友。” 赢丽质有些明白了，钱伯瘟进入登莱府之前，就开始散播谣言，让士绅地主潜意识里觉得来了狗大户。 再和陆七渊演了一场双簧，彻底让士绅地主放下戒心，尤其是看着整箱整箱的金银，激发了他们的赌狗之心，明知是坑也得跳一下。 至于拓野古部落将来如何，那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爵爷，赵小姐，这个计划才完成了一半。”钱伯瘟低声道。 “一半？”李北玄猛地坐起身，“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北上去一趟拓野古部，听说他们最近孕育了一批良种战马。” “你的意思是……”李北玄恍然大悟，“再去找你的至交好友骗一批战马？” “朋友间的事情怎么叫骗呢？”钱伯瘟仔展颜一笑，“是登莱府的士绅地主，要购买一批战马……” “卧槽！”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钱伯瘟，“你别玩脱了。” “爵爷等我的消息就好。”钱伯瘟略带忧心，“只是，两千匹优等战马，咱们蓝田县吃得下吗？这可是杀头的生意。” “别说两千匹，就是三千匹四千匹也吃得下。”赢丽质拍着胸脯保证道，“钱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钱伯瘟指了指李北玄的后腰，“十名锦衣卫，每人一支燧发枪。” “给你二十人，每人一支燧发枪，三门虎樽炮。” 李北玄略微沉思，走进书房取出一个锦盒，“伯瘟啊，这个赠予你的至交好友如何？” 钱伯瘟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尊纯玻璃琉璃打造的高傲的狼王。 “爵爷。”钱伯瘟小心地盖上锦盒，“三千匹战马，少一匹扣我三年月俸。” 说话间，王云长急匆匆地跑进来，“头儿，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刘睿回来了，咱们下南洋的船队回来了。” “回来了？他们真的活着回来了？” 李北玄感觉今天的事情就特么匪夷所思。 对于刘睿，他是心存愧疚的，毕竟航海这东西，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深吸了一口气，李北玄拉着钱伯瘟的袖子进了书房。 “老钱，帮我画一幅画像。” 简单描述了刘睿的长相之后，钱伯瘟画了一幅很抽象的画。 李北玄提笔，用飞白写上了“刘睿”二字。 随即，挂在了书房的墙壁上。 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幅画有点儿新。 “月娥，让下人用熏香熏熏这幅画，越旧越好。” 月娥略微沉思，“少爷，那要不要在画像的前面再放一尊观音像？” “别那么麻烦了。”李北玄大手一挥，“摆三清道祖的。” 一切准备就绪，李北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293章 龙颜大悦，亲自相迎 紫宸殿。 赢世民放下手中奏疏，看向杜正伦。 “朕的眼皮总跳，你为朕占卜一下？” 杜正伦放下手中笔，“陛下是忧心下南洋的船队吧？” “也不知道为何，今天心绪不宁。”赢世民叹了一口气，“脑子里全都是船队在海上漂荡的画面。” “最近，李北玄和公主殿下也很少提及。”杜正伦略微沉思，“恐怕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吧。有些事，越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就越像是一个惊喜。” “懋恭最近的压力太大了，要是行军打仗他自然在行，可偌大的兵部，接连被弹劾……唉，有时候朕都在想，下南洋的国策是对还是错了。” 一句话，让两个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六部把三成的钱都用在了下南洋上面，如果刘瑞他们葬身大海，势必引发不小的风波。 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实则是暗潮涌动。 门阀氏族巴不得皇帝犯错，他们借机口诛笔伐呢。 如果刘瑞他们失败了，赢世民将丢掉好不容易积攒下的民心。 门阀氏族的风头如果盖过皇权，那一切就彻底回到从前了。 就在这时，内侍禀报，兵部尚书李懋恭求见。 “陛下，天佑武朝，天佑武朝啊！” 李懋恭是个实诚人，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今天不同，一只脚迈进大殿，另一只脚就绊在了门槛上。 然后，一个滑跪到了赢世民身前，激动道，“陛下，回来了，九天玄女蜂花号回来了。” 刹那间，整个紫宸殿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赢世民这才声音颤抖地问道，“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嗯。”李懋恭重重地点点头，“他们还带了六国使节，正在来往京城的路上。这是刘睿和谢必郢联名书写的奏报。上面还画有简易的行进路线。” 赢世民拿过奏报，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下南洋后，他们连续灭四国……拯救五国与水火……绕着世界走了一整圈……了不起，他们太了不起了，这是一场盖世神功啊。足以媲美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了……他们还有多久能到京师？朕要赏他们，重重地赏他们。” “陛下，臣觉得他们的奏疏都是报喜不报忧。茫茫大海漂泊了一年大半，其中又有多少艰难险阻，又有多少辗转煎熬……”李懋恭双目通红，“臣当年率领水师剿匪，仅仅在湖面上行驶七天已经熬得发疯，他们……他们都是我朝的英雄啊。” “是呀。”杜正伦也感慨道，“刘睿出生在武勋世家，打小就娇生惯养；还有谢必郢五名大学士，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此次出海，他们大功一件啊。” 再看奏疏上简易的海图，赢世民的手顺着上面的红线一路观察。 彻底动容了，“传朕旨意，船队行驶至浐灞码头，朕亲自迎接英雄凯旋。” “陛下，万万不可啊。”杜正伦急忙劝阻，“自古没有这个先例啊。” “英雄们九死一生，为朝廷开辟下南洋的航线。朕亲自犒赏他们不对吗？”赢世民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衣袖，“他们的心血和努力，必将成为后世人的榜样。我武朝的史书，也必将为他们单开一册！常涂，去准备吧，凡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全部到场。” “老奴遵旨。”常涂离开，第一时间去了锦衣卫。 皇帝出行，安全第一，为确保万无一失，除了锦衣卫还要调动五军都督府的兵马沿途随行护卫，其中任何环节都不允许出现疏漏。 弘文馆。 大学士刘子扬正在整理书稿。 原本刘子扬是要被罢官的，可偏偏魏王赢高熙以编撰《括地志》的名义留在了京城，他因祸得福成了业务骨干。 自古以来，和皇子一起编撰书籍的大学士，地位就十分崇高。 像刘子扬这样身居高位的，更是如此。 如果编撰《括地志》表现良好，他还会被派去修史。 修史那就更不得了了，春秋笔法谁看不迷糊？ 本质上讲，能成为业务骨干的也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但要是让李北玄来评价的话，估摸着只有四个字：纸上谈兵。 虽然出海的船队翻了，虽然辩论失败了，依旧不影响刘子扬的地位。 孔家嫡系、魏王嫡系……不管从哪方面讲，弘文馆内他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整理到水域图志的时候，刘子扬莫名地想到了李北玄。 似乎，为官这么多年，就在李北玄身上吃过亏。 蓝田县，一个好东西都没有。 等老夫修史的时候，就是你们蓝田县所有人臭名昭着之日。 “刘先生，大事不好了。”一名小吏急匆匆走了进来。 “遇事慌乱，成何体统？”刘子扬瞪了一眼小吏，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之后这才淡淡地说道，“天塌不下来，慢慢说什么事。” “刘先生，就是……”小吏略微迟疑，“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下官怕说完了您会扛不住。” “开什么玩笑？”刘子扬大笑，“我等读书人自带浩然正气，出了弘文馆的大门，哪怕到了战场上，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老夫承受不住的事情。” “那下官就说了。”小吏小心地看着刘子扬，“船队回来了。” “回来了？”刘子扬一怔，“难道蓝田水师真的猎杀到鲲了？开什么玩笑，自古以来都没有这个先例。” “不是。”小吏深吸了一口气，“是九天玄女蜂花号，是刘睿回来了。” 啪嗒，刘子扬目瞪口呆，手里的茶碗也掉在了茶桌上。 刘睿，被他视为一生宿敌，一辈子的耻辱。 原以为船队会遇到风浪葬身大海，哪料到这狗东西竟然活着回来了。 刘子扬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一年半的时间，保不准在什么地方藏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来了。哼，都是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 “刘先生，刘睿此次出海一年大半，船队环绕世界一圈。不仅带回来番邦使节，还带回来很多海外至宝。”小吏顿了顿，“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了旨意，亲自前往浐灞码头迎接他们凯旋。此番功绩下来，所有人都将名留史册了……” 刹那间，刘子扬整个人都不好了，想要拿起水域图志，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就不听使唤了…… 第294章 变脸速度，比女人翻书都快 刘子扬的脸色十分难看。 就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活在李北玄和刘睿的阴影之下。 下南洋的船队回国，相当于在刘子扬脸上反复地碾压，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时间，刘子扬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当初，就是他把刘睿赶出弘文馆的，还说刘睿就是个打杂的，他才是权威。 可人家现在活着回来了， 那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唉，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你先下去吧，老夫要静一静。”刘子扬故作淡定，笑着说道。 刘大学还这么从容，小吏佩服至极。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果然不同凡响。 就在小吏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爆了一阵粗口。 “卧槽踏马的李北玄！” “卧槽踏马的刘睿！” “卧槽踏马的下南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吏有些无所适从：刘大人是属狗的吗，怎么变脸的速度比女人翻书还快？ “刘先生，切莫冲动啊。”小吏劝慰道，“陛下还说五品以上官吏，必须全部前往浐灞码头迎接船队。” “卧尼玛！” 不说还好，说完刘子扬的面目更加狰狞，弘文馆内霎时鸡飞狗跳。 馆主于百药和一众大学士走了进来，也纷纷开口安慰。 “出海九死一生，回来就是大功臣，你再怎么骂也于事无补。” “刘睿打你，是刘睿得不对；可你也得反思一下，刘睿为什么揍你啊？” “要我说你就消消气，乐乐呵呵地去浐灞码头迎接英雄得了。” “对对对，我建议你去找陛下检讨一下自己的过错，这事也就算是翻篇了。” “老刘啊，别说哥哥没提醒你，梅雪笙和吴伯符现在还关在锦衣卫诏狱呢，你真要是得罪了蓝田，别怕你自己也扔进去。” 弘文馆的学士们是恨蓝田县所有人的，但劝慰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骂李北玄和刘睿。 主观上，他们是同情刘子扬的；但客观上，人家刘睿也立下了不世之功。 下南洋的关键时刻，弘文馆要是起什么幺蛾子，搞不好就因为一个刘子扬连累所有人受罚。 刘子扬欲哭无泪，就感觉他们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 “喷泉！” “是喷泉！” 茫茫大海上，正当所有人心旷神怡之时。 了望员在高空中突然喊话。 齐大柱、戚文明二人立刻取出来单筒望远镜。 顺着了望员指引的方向看去，海面上确实升起一股十几丈高的喷泉。 不得不说，火器监的各种发明创造还是很牛逼的。 自从引进了一批墨家的工匠之后，火器监的研发更是顺风顺水。 望远镜里，看到了鲸鱼的部分身体，光是裸露在外的就堪比一艘小型的战舰。 “这么大的鱼……”戚文明咕咚咕咚吞咽了几口口水，“咱们能抓住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抓住？”齐大柱立刻发布号令，“兄弟们，李爵爷说了猎杀鲸鱼，每人奖励五两银子，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所有人，各就各位！” 旗手站在高处发出一连串的指令，水师官兵动了起来，鱼叉、火铳全都对准了鲸鱼。 虽然说现在水师的待遇很好，吃香的喝辣的，俸禄一个子儿不少。 但刻在骨子里的贫穷，让他们很在意每一份付出所带来的收获。 你贿赂他，百两千两他们或许会不为所动，但付出后收获的哪怕一两银子，他们都会视如珍宝。 祖上十八代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这种滋味太折磨人了。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用命搏也要搏出一个未来。 数十丈长的鲸鱼，一条恐怕就有上万斤吧。 随着战舰的不断靠近，他们也终于窥探到了鲸鱼的全貌。 铜铳手们，死死攥着铜铳，瞄准了鲸鱼的身体。 鲸鱼依旧是匀速向前游走，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身为海上霸主，它本就没有什么天敌。 “预备！放！” 齐大柱是山贼出身，拥有丰富的打家劫舍的经验。 他最清楚，坏人死于话多的道理。 手高高扬起，默默盘算了一下铜铳的射程，然后重重落下。 轰轰轰！ 数十门铜铳一起开火，拳头大的铁球呼啸着飞向鲸鱼。 鲸鱼巨大的身躯瞬间涌现大量的鲜血，身体翻滚拍打着海面，掀起一波波巨浪。 轰轰轰！ 第二次开火，鲸鱼身上的鲜血如同喷泉，蔚蓝的海面也瞬间变得殷红。 嗖嗖嗖！ 带着绳索的鱼叉，一根根刺在鲸鱼的的身上。 随着鲸鱼剧烈地挣扎，船身也跟着摇晃起来。 齐大柱和炮手们死死地抱住船舷，正要开口喝喊，让铜铳手填充锥形弹丸。 恰好一股巨浪袭来，海水全都灌进了嘴里。 鲸鱼还在挣扎，牵动着鱼叉上的绳索，导致两艘战舰严重倾斜。 其中一艘战舰的船舱，也被鲸鱼的尾巴拍碎了一个大洞。 几乎所有人都死死地抱住身边一切能抱住的东西，不让自己掉进海里。 鱼叉的绳索，在一次次的巨浪冲击下，终于牢牢地拴在了船舷上。 经验丰富的剁手，也在疯狂地转动舵轮。 “娘的，咱们是火力战舰，鱼叉都在三号战船上。” “三号战船护送刘睿他们前往登莱府了，要是他们在这，何愁大鱼不灭。” 齐大柱拳头狠狠砸在船舷上，懊恼无比，遇到了鲸鱼没猎杀掉，无言面对李爵爷啊。 要知道，李爵爷和朝廷打了赌，只要猎杀到鲸鱼，就能吞并登莱水师。 巨大的猎物就在眼前，却不能及时捕杀……想想都觉得窝囊。 恰好此时，一艘战舰缓缓出现在远方，舰首和船帆上喷涂醒目的大字：003！ 一瞬间，水师官兵们再度兴奋起来，是刘智回来了。 他没有在登莱港口过多停留，护送刘睿等人上岸，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刘智见战舰在大海中飘摇，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立刻走向喇叭筒，大声呼喊起来，“全速前进，准备好鱼叉，总兵大人他们好像遇到鲸鱼了。” 第295章 腰杆子太硬，根本就蹲不下去 鲸鱼。 是李北玄一直想搞到手的东西。 上辈子，美洲大陆上的移民，主要食物来源和收入来源就是鲸鱼。 这玩意儿浑身上下都是宝， 鲸鱼肉可以吃，鱼油可以做蜡烛。 鲸鱼皮还能用来制作各种软甲，甚至是飞行器。 鲸鱼鱼骨，在经过加工之后，能代替塑料；鲸鱼须通过炙烤冷却，弹力不弱于弹簧。 三号战舰逐渐靠近，鲸鱼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刘智果断下令发射巨型鱼叉。 这种鱼叉的箭头上，布满倒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足足有五根巨型鱼叉刺进鲸鱼的身体，鲸鱼接连遭受重创，挣扎得也更加厉害。 可偏偏鱼叉死死地卡在它的脊骨上，越挣扎越疼。 从最初的翻滚，最后变成了没方向的游走，身后还拖着三艘巨大的战舰。 战舰上的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但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游走的鲸鱼。 眼瞅着战舰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齐大柱果断打出信号弹。 三艘战舰几乎同时调转方向，无数的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强大的惯性，脊骨上剧烈的疼痛，让鲸鱼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鲸鱼漂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了。 轰！ 硝烟弥漫，铜铳手发射了一颗弹丸，重重地砸在鲸鱼的身上，鲸鱼依旧一动不动。 经过详细地观察之后，终于确定鲸鱼死了。 战舰上，水师官兵们发出一连串的呐喊，他们征服了传说中存在的鲲。 有人想放下小船，划过去一探究竟，却被齐大柱给喝止了。 用旗语相互交流之后，最终决定，就这么拖着鲸鱼回登莱港。 经过一夜的航行，蓝田水师终于回到了港口。 百姓们早就等候多时，简直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然而，这次带回来的却不是各种海产品，而是一尊像是小山大的鲲！ 如此庞然大物自然无法搬运上岸，可终究是人多力量大。 在无数百姓的帮助之下，鲸鱼终于被拖上了海岸。 目测一下，这条鱼有十六七丈那么长，重量恐怕不下二十万斤。 翟松龄等人收到消息之后，也带着衙役来到了码头。 看着面前的庞然巨物，翟松龄、章子平四人懵逼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鲲？” “这也太大太吓人了？” “齐总兵，这东西能吃吗？该怎么处理？” 面对翟松龄四人一惊一乍的询问，齐大柱傲娇地一挑眉毛：“李爵爷说，把肉分割，一部分用来炼油，一部分用来腌制。鱼须炙烤冷却后送去蓝田县。巨型鱼骨直接运往京城。” 说完，水师官兵就已经抽出手中的腰刀，顾不得全身的疲惫，开始肢解鲸鱼。 鲸鱼肉自然要比大黄鱼贵上一些，两文钱一斤也引来百姓疯狂购买。 传说中存在的神兽，吃一口还不得长生不老？ 反观翟松龄，手里拿起一块鱼腹肉，仔细打量。 心里已经开始琢磨：鱼腹肉，几吃才好呢？ 莫名地，翟松龄想到了李北玄说过的一句顺口溜：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一个秘制一个麻辣，再来一瓶雪花，陪你勇闯天涯。 只是，铁锅炖和烧烤本官知道，雪花是什么东西？ ……………… 浐灞码头。 锦衣卫、官兵戒严。 赢世民带领五品以上官员，站在码头焦急等待。 耳边，河水不断地拍打着沿岸，声音不绝于耳。 凝望远方，赢世民突然看向张子房，“子房，你们看过海吗？” “臣还没有。”张子房笑道，“房相杜相应该见过。” “江河湖海，江河湖海……”赢世民叹了一口气，“江、河、湖朕见过很多，就是没能领略海上风光，着实是一大遗憾啊。” “陛下想去随时都可以的。”张子房笑了笑，“蓝田水师如果真能猎杀到鲲，过去检阅一番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也好让百官看看，我武朝水师雄风。” “臣前些时日去了蓝田县。火器监新研制出来一种火炮，威力巨大。”杜玄龄精神抖擞，说话的时候身体也情不自禁地站得更加笔直。 房如悔开玩笑道，“臣见到那种火炮之后，臣拉屎都是站着的。没办法，腰杆子太硬，根本就蹲不下去。” “能让你们如此看重，想必是国之重器了。”赢世民心情大好，“朕已经下令，让朱知节、刘正泽三日后前往长江沿线。既然孙无须想借助咱们剃掉各种脓包，那朕就帮帮他。你们说，需要带去一些新研制的火器吗？” “火器过于犀利，没必要过早暴露出来。江南多才俊，万一仿造就麻烦了。”张子房略微沉思，“五军都督府已经整备完毕，两万精兵前往松洲前线，可以让石有贞试试火器之威。” “朕已经让石有贞亲自前往蓝田，采购火器了。松州的战事朕不怎么在意，就是试试吐蕃的斤两。眼下还是要以下南洋为重。” 说话间，赢世民微微侧目，一眼就看到了刘子扬，脸色浮现出不悦之色，“刘子扬还在弘文馆？” “魏王殿下编撰《括地志》，刘子扬是筹备官。故而，让他戴罪立功，没做出任何惩罚。” 哼，赢世民冷哼，六部本来就缺钱，就是因为刘子扬和孔震，让六部损失惨重。 说话间，水面上逐渐看见了虚影，常涂躬身递上望远镜。 还有小太监走上前，把单筒望远镜呈给三阁老和六部尚书。 其余的官吏见状，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传闻，这东西叫作千里眼，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景色。 “刘爱卿，你也看看。”赢世民把望远镜递给了刘正泽。 刘正泽凑上前，在常涂教授方法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景色。 可几艘大船的甲板上，都没看见刘睿的身影，倒是看见了穿着破破烂烂的谢必郢。 终于，大船陆续靠岸，英雄们也从船上走了下来。 “儿啊！你受苦了！” “爹！你怎么来了？” 刘正泽快步上前，找到了自己的儿子。 父子重逢，都在相互打量对方，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流淌而下。 说不想念，那是骗人的。 但现在还不是唠家常的时候，刘正泽提醒道，“陛下带领百官亲自过来迎接你们了。” “什么？陛下竟然……”刘睿和谢必郢等人相互对望，“我们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来此迎接……” 第296章 美酒三杯，接风洗尘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进码头搭建的临时棚户，众人对赢世民行礼叩拜。 “平身。”赢世民走向众人，“让朕好好看看。” 赢世民原以为，武朝的英雄凯旋，会是光鲜亮丽。 哪曾想，这群人蓬头垢面，晒得黝黑。 “刘睿！” “谢必郢！” “张文忠！” “赵智凌！” “伦文畴！” “祝征名！” “李北辰！” “张松溪！” “……” “你们离开的时候，肌肤白嫩举止文雅，可现在……” “朕，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们，你们的公文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朕能想象到你们在海上的艰难困苦。” 赢世民在他们身前一一走过，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陛下，为武朝江山社稷谋福祉，是臣等分内之事，不辛苦。”谢必郢躬身行礼道，“臣等能活着回来，全靠牺牲的四十六位千户所弟兄啊。” “所有人的功绩，朕都不会忘记。来人，为英雄赐座！” 赢世民说完，一群小太监走了进来，在每个人身后都放了一个小圆凳。 随后，有小太监端着托盘，上面盛装三杯贡酒。 “朕与诸位痛饮三杯，为你等接风洗尘。” “谢陛下洪恩！” 李北辰和张松溪相互对望：赢丽质是公主，整个千户所世人皆知，就是不知道李爵爷知道不知道。 他们经常能见到赢世民，对外的身份是赵四小姐的父亲赵世民，千户所的人见到赢世民的时候都刻意表现出不知道的样子。 可现在，皇帝就在眼前，这让李北辰和张松溪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三杯酒下肚，赢世民看向了刘睿，“和朕说说，都去了哪里，经历如何。” “船队先后经过五十八国，但除了天竺以外，都是弹丸之地，或者多蛮荒之地。” “连续灭四国，拯救五国与水火，绕着世界走了一整圈……沿途共计招募番邦人士五百余人，其中有三百名番邦匠人。在经过虾夷地的时候，帮助虾夷人复国。” “哦？”赢世民突然来了兴致，“你们是如何招募的？又是如何帮助虾夷人复国的？” “这……还是让谢先生回答陛下吧，在海上谢先生才是我们的主心骨。多次拯救船队于危难之中。” 刘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谢必郢。 “陛下，就是正常招募的。”谢必郢略微沉思，“小孩子哭闹不听话，打几下屁股也就老实了。路过波斯的时候，还收拢了一批金发碧眼的菩萨蛮。” 赢世民看着谢必郢，意味深长地问道，“一路走来，打输过吗？” “没输过，但有战损。”谢必郢回答，“疾病死亡三十人，战争死亡十六人。” “好！刘睿你接着说。”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打赢了一切都好说，打输了就让谢必郢功过相抵，武朝丢不起这个人。 “臣等还从海外带回来各国的特产，以及珍稀种子。另外……”刘睿深吸了一口气，“臣等还私自带回来波斯、高丽、虾夷、佛朗机、拜占庭、米希尔六国使节，还望陛下恕罪。” “万国来朝，才能彰显我武朝是中原正统，朕怎会怪你？” 赢世民大笑不已，眼里更是带着十足的傲娇，没有哪个皇帝会拒绝万国来朝的。 这里也不得不说，老祖宗们的智慧，和他们留下来的朝贡体系。 朝贡是从周朝开始的，周天子分封其实就是在地图上点几处空地，让手下的臣子自己去抢，抢到手的才是臣子自己的，有钱有地盘才能更好地朝贡周天子。 到了先秦的时候，这个体系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颇具中原专属特色。 高丽拥有良种战马，为杜绝隐患，先秦规定高丽每年要进献不下于千匹战马。 不给也没关系，当爹的正好有理由捶儿子，以至于到了武朝这会儿，高丽的贵族都在用牛车代步。 还有西域三十六国，在具有中原特色的朝贡体系中，怎么看都是是中原王朝在吃亏，可你仔细品会发现，决定权死死的掌握在中原王朝手里。 你有你所谓的国宝， 我有我成批量生产的绫罗绸缎、瓷器美酒茶叶，以及各种奢侈品。 这些东西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换回来的可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 只要宗主国一直强大，这个朝贡体系就不会崩。 为什么草原民族和中原民族经常打架？ 不就是因为不等价的互市，引发的两国矛盾吗？ 凭什么你的绫罗绸缎那么贵，我们家的牛羊战马就这么便宜？ 再看修史的时候，老祖宗欺负人的时候，从来不写进史书里面。 相反，打赢了也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受害者的模样， 至于后人怎么理解那是后人的事情，老祖宗们只管记录小账本。 聊了这一年大半的经历，刘睿始终是报喜不报忧， 用谢必郢教给他的春秋笔法，说得赢世民和百官兴奋得恨不得自己冲杀在第一线。 “陛下，臣等经过吕宋的时候，见到了先秦船队竖立的石碑。” “在臣等一番说服教育下，吕宋国王将先秦至宝归还给了咱们武朝。” 说加减，刘睿将一幅羊皮卷轴，小心地呈给赢世民。 这是出海之前，李北玄简单勾勒的一幅世界地图，刘睿凭借记忆，加以润色。 此次航行过程中，利用五十八国地图，加以修订的更加精确的世界地图。 将羊皮缓缓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大字：万国堪舆图。 虽然说江河湖海山峦走势不是很精准，但至少有流程相似。 准备不准确的无所谓，李北玄就是想让赢世民知道，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土地等着他去征服。 世界只有一个武朝，和世界只有一个武朝，绝不是一个概念。 穿越前，巴掌大的一块地。 穿越后，还特么是巴掌大的一块地。 那特么老子不是白特么穿越了吗？ “陛下，此乃先秦至宝，是始皇帝耗尽一生心血，为后世子孙留下的珍贵遗产。如今，臣等回归中原，就将此图物归原主！” 第297章 先秦至宝，百官惊骇 赢世民和百官无不震惊。 这是先秦时期遗留下来的至宝，意义非凡。 不管过程多么离奇，海外回来的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无论是动机还是出发点，刘睿等人都不可能拿这种事胡说八道。 先秦始皇帝至宝？ 赢世民的双眼泛起泪花，刘睿这是把朕和始皇帝摆在一条直线上了。 朕，何德何能与始皇帝相提并论啊。 缓缓展开地图，赢世民凝视每一片区域。 他看到了骠国、真腊、林邑、大食； 沙兰、都国、安国、哈扎儿汗国、波斯…… 上面还详细标注了国家特产和地理方位。 想不到，这一方天地竟然如此的宽广。 原以为中原地大物博，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方寸之间。 赢世民狠狠一攥拳，目光中透着无尽野心：原来这方世界，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朕去征服。 在地图的最下面，还有三人的画像，画像旁后有几行文字。 第一幅画像乃是巡游时候的周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方胡虏，凡有敢犯中原者，必亡其国，灭其种，绝其苗裔。 第二幅画像乃是一统六国，泰山封禅的始皇帝：?凡日月所照，皆为秦土，江河所至，皆为秦臣。内外诸夷，凡敢称兵者，皆斩。 第三幅画像，就有点儿让赢世民难为情了，因为这幅画像明显是后加上去的，赫然就是赢世民本人。 “爱卿，这是……”赢世民的老脸一红，“中原三分，武朝疲惫，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朕未能统一天下，又有何德何能与周天子、始皇帝并驾齐驱？” “陛下，您还是秦王的时候，就已经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登基为帝后，广施仁政开创盛世之局，四海臣服。此乃天下万民之福祉，国家昌盛之兴兆也。”刘睿跪地叩首，“如今又主导下南洋，为我中原填补海域空白，此等文治武功旷古烁今，当留下浓墨重彩。” 谢必郢等人也纷纷跪地叩首，“陛下文治武功旷古烁今，当为后世子孙留下浓墨重彩。” “这，这……这叫朕如何是好。” 赢世民内心十分煎熬，他自认为自己是有大功绩的皇帝，他也想在世界地图上留下浓重一笔，可他真的不敢和周天子、始皇帝并驾齐驱。 就在场御史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活活淹死他。 有些功绩，活着的时候是不能承认的，只有驾崩之后，才能被后人给添加上去。三阁老神色复杂地看着刘睿等人，总觉得他们这事干的有些过火了。 下意识地，三人的目光落在了谢怼怼身上，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大方向。 大方向就紧紧攥在谢怼怼的手里，他说行御史们就不敢多逼逼，他说不行，这件事就算是凉了。 “臣一直以为海洋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蓝田水师却一次次给臣带来惊喜，今日下南洋的船队回归，让臣又看到了海洋的重要性。”谢怼怼沉思许久，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道，“中原想要富强，光一统三国守着弹丸之地是远远不够的。不管是周天子还是始皇帝，都要求后世子孙自强。臣认为，将来的财富和危险都来自海洋。我武朝应该把下南洋作为第一国策，扩大航海面积，制霸海洋让番邦蛮夷不敢窥视中原。” 赢世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管谢怼怼是不是出自真心，他的话都是对的。 李北玄也说过，真正的财富在大海，但真正的危险也源自于大海。 目光再次落在堪舆图上，巨大的红星十分惹眼，这是中原。 再向下看，有的国家标注多牛羊，有的国家标注多粮食，有的国家标注多金银…… 如今武朝的船队，一番航海下来，走过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赢世民缓缓提起笔，在自己的画像旁写下一段话：九州之地，皆为王有；普天下众，唯中原独尊。??后世子孙探索南洋之路切不可断，祖宗疆土也自当以死守护，不得以寸与人。明犯中原海疆者，虽远必诛！凡我中原子民，虽远必救！ 放下笔，赢世民豪情万丈，意气风发，“传朕旨意，将此图抄录分发到各州府衙门。让他们也看看这一方天地，让他们也都有进取之心。” “吾皇圣明！”所有人全都躬身施礼，高呼万岁。 “陛下，臣等不仅寻回了先秦至宝，还有各国宝物奇珍献给陛下。” 话落，一口口大箱子被抬了进来，无数的奇珍异宝，看得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哪怕是见过大世面的鸿胪寺卿，面对眼前至宝也是震撼万分。 如果是朝廷的船队下南洋，他们或许会中饱私囊一件两件，可这是蓝田县自己的船队，交给国库还是献给皇帝，他们自己说的算。 “好好好！爱卿有心了。”赢世民难掩内心激动。 可偏偏这时候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传来，“陛下，臣认为刘睿等人在欺君。” “……”赢世民发现说话之人竟是刘子扬。 脸色瞬间一沉，大喜的日子你给老子泼冷水？真以为老子提不动刀了？ “刘大人，我等如何欺君了？”谢必郢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气肆意。 他早就不是那个只会用唾沫星子喷人的御史了，一路航行，手上最少沾染了几十条人命。 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事情不是一颗手榴弹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颗！ “你等在奏报中说，走过五十几个国家，可为何只带回来六国使节？”刘子扬说得也是有理有据，“如果南洋诸国皆仰慕我中原，那其他国家为何不派使节前来朝拜？” 万国来朝本是好事，可你走了那么多的国家，为何只带回来六国使节？ 嘶，在场文武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刘睿等人在骗人。 一瞬间，就连赢世民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不怕刘睿等人吹嘘的水份大，他就怕这群御史找借口阻挠下南洋。 毕竟，朝廷行开海之策，等同于断掉了门阀氏族、豪门望族一半的财富。 刘睿太过年轻，不懂御史们的套路，赢世民就把期待的目光落在了谢必郢等五名出海的御史身上。 第298章 李北玄，请称呼我二娘 五十几个国家，看着数量很多。 但所谓的国家，水分却很大，大多数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海外的很多城池堡垒，就能号称是一个国家。 从古至今，中原王朝称呼的骑兵，在海外都叫作骑士。 欧洲十三个圆桌骑士，带上几百号人就能打一场“国战”。 反观中原，别说打突厥匈奴，就是武楚魏三国在边境随便打一仗，损失的战马都是欧洲几百年的战马总和了。 说人话就是， 在海外，威廉领主带着他的骑士们巡视领地。 在中原，钱员外带着他们家的家丁去收租子。 听着谢必郢娓娓道来，刘子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也涌现大量的冷汗。 “陛下，在海外最不值钱的就是国家了，密密麻麻乌泱乌泱。打一仗死十几个骑兵，国家没准就被灭了。反观我中原，双方十几个骑兵交火，充其量就是斥候之间插架。”谢必郢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大区域，“这个地方就是盛产昆仑奴的昆仑州，此地共有大小国家数百个。京城西郊齐家寨共有八百户，这八百户的壮丁，只要操作得当，可一统昆仑州！” “所以，你们把海外当成了法外之地，一路走的都是灭国之路？”刘子扬明显有些慌神，但还是强行狡辩道，“你们如此杀戮，如此残暴，置我武朝仁德于何地？” “出门在外无处不是危险，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自保。” 谢必郢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他妈再给老子嘤嘤犬吠，老子一颗手榴弹，炸死你全家！” “你，你……”刘子扬捂着脸，“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斯文你奶奶个腿！你给老子记住了，不知他人苦，别劝他人善！”谢必郢又是一巴掌抽完，这才对赢世民躬身行礼道，“臣等带回来的，都是能看得上眼的大国使节。我中原虽以仁德示天下，却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建交，那些糟粕不配进入我中原之地。” “爱卿，你等为维护中原颜面，劳苦功高。”赢世民直接无视了刘子扬。 “臣等不敢居功自傲。”出海的众人纷纷对赢世民行礼，“此次出海能如此成功，一来有陛下福运庇佑，二来有李爵爷赵小姐悉心教诲，三来臣等为国尽忠自当不留余力。” “魏爱卿，即刻将总督漕运总署分成水务衙门和海事军务衙门两个部门。海事军务衙门专门负责近海治安、打击走私、收取关税、港口管理、船只管理等。水务衙门分管内河舟船，近海治安、打击走私等。” “第一任海事军务衙门总督为谢必郢；御史张文忠、大学士赵智凌、大学士伦文畴、御史祝征名，任命为巡海都御史。” “李北辰、张松溪由蓝田千户所调任海事军务衙门，担任总兵和副总兵，人员由五军都督府调配。” “刘睿特晋卫海伯，世袭罔替。并担任武朝海事钦差，御赐天子剑，享便宜行事之权。” “六部统筹一下，海事军务衙门其余人员由六部自行调配。此次出海所有人员，除刘睿外皆授予县子，世享勋位。望众卿齐心协力，完成下南洋之宏图伟业！” 嘶！ 百官无不骇然，武朝对爵位是很吝啬的，但这一百多个县子，确实实至名归。 刘睿的封赏就很有意思，让他便宜行事，里面的门道可就很多了。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段时间刘睿都会带着庞大的私人武装，奔走在大海之上。 沿途外交，遇到不服的，那就直接打到他臣服位置。 “陛下。”谢必郢站了出来，“恕臣不能领旨。” “爱卿，这是你应得的嘉奖。”赢世民有些不解。 “老臣不适合在京城为官。”谢必郢笑了笑，“臣的志向在大海，趁着身子骨硬朗，还想再出去走走。” 谢必郢说完，张文忠、赵智凌等人也纷纷谢恩，请求和刘睿一同出海。 刹那间，赢世民为难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做了最终决定，“谢爱卿，你们五人轮流在京城值守，先为朝廷培养出精通海事的人才。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朕随后会下旨，让蓝田书院开设海事学科。” 五人相互对望，最后领旨谢恩，同意了赢世民的建议。 下南洋要持续进行下去，人才就不可以断代，他们确实要培养一批善战的海事人才。 …………………… 李家镇、张家集，全民总动员。 李北辰、张松溪受封子爵光宗耀祖，必须大操大办。 然而，就在参加完族中庆典之后，李北玄懵逼了。 家里来了客人，比她也就大上三五岁的女人，身边还带着几名像是侍卫的家伙。 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也在上下打量李北玄。 “你就是北玄吧？”女人许久之后才问道。 “你能和我正常交流我很满意，但你说话的态度本爵不喜欢。”李北玄总觉得怪怪的，这女人看他就好像是看儿子一样。 “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女人满意地点点头，“你的事情我在楚国都听说了，虽说不如我楚国才俊优秀，但尚且说得过去。” “楚国多鼠辈，哪来的年轻俊杰？”李北玄眉头紧锁，“有事儿说事，本爵很忙的。” “别急呀。我叫刘飞燕，家兄乃是楚国北衙禁军统领刘峰，奉命出使武朝。”女人仿佛想到了什么，“对了，家父乃是楚国水师大都督刘启明，是你爹用计陷害致死的。”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飞燕，“想报仇你来错地方了，蓝田县是我的地盘，你们不可能活着走出爵爷府。” 寒光闪烁，一柄飞刀出现在刘飞燕的手中，李爵爷也顺手举起了燧发短枪。 “你这是什么武器？”刘飞燕满眼疑惑。 “火枪！”李北玄面不改色，“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五步以外，枪比刀快；五步以内，枪又快又准。” “你用这东西威胁我，这就没意思了。你要是觉得我是来报仇，那应该就是了，反正不是报恩的。”刘飞燕收起飞刀，坐在李北玄对面，“我看你这府上太冷清了，你缺什么，我帮你弄过来，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李北玄略微沉思，“你在我家里坐了一上午，缺什么你心里就没点儿逼数吗？” “你不如你爹。”刘飞燕抿抿嘴，“你爹纳了一对儿双胞胎为妾，还给你生了一个妹妹。” “……”李北玄不可思议地看着刘飞燕，“别闹，我爹早就被赐死了。” “也对。”刘飞燕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李道正确实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道教护法天神。” “你有病啊？”李北玄就感觉自己遇到了二逼。 “你有药啊？”刘飞燕白了李北玄一眼，“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早就纳三五小妾了。再看看你，……光棍一个，我都替你臊得慌。” “……”李北玄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就想杀人。 “过来看看。”刘飞燕对李北玄招招手，“看看长得像不像你。” 李北玄下意识地走过去，发现婴儿长得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伸出手，婴儿地张开嘴，拼命咬着他的手指。 带着无尽好奇，李北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我在京城的时候，和你同床共枕过？” “……” 刘飞燕瞪大眼，这么无耻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略显尴尬地说道，“请称呼我——二娘！” “……”李北玄。 第299章 李壁君，小名红袖 我爹没死。 成了楚皇孙无须的座上宾，道教的护法天神？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可再琢磨琢磨，似乎又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一尊财神爷，赢世民怎舍得杀掉？ 至于为什么会去楚国，那就不言而喻了。 这是赢世民的阳谋。 你明知道我让李道正去做卧底，你不光不能拒绝，你还得重用他。 不为别的，你孙无须就是个大穷逼，你需要李道正帮你捞钱。 至于面前的刘飞燕，李北玄总觉得奇葩。 一对儿双胞胎姐妹花，竟然嫁给了杀父仇人…… 果然啊，江东确实鼠辈多。 老爹没死这件事，自然不能对外人称道。 重新打量起刘飞燕怀中的婴儿，“她叫什么？” “壁君，小名红袖。” 突然多了一个妹妹，李北玄还有些不适应。 赢丽质进入会客厅，一眼就看到了怀抱女婴的赵飞燕。 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醋意满满，“李北玄，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李北玄欲哭无泪，也不知道怎么和赢丽质解释。 “这是儿媳妇？”刘飞燕上下打量，“嗯，不错，有眼光。” 儿媳妇？ 赢丽质整个人僵立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飞燕，“未请教？” “我叫刘飞燕，是你公公纳的一门妾侍。” “不是……”赢丽质整个人都不好了，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李道正可是武朝的财神爷，她也一直不相信李道正就那么死了。 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也没见过李道正的尸体。 “家里不缺媳妇，我也就安心了。”刘飞燕把孩子交给赢丽质，“我也要去京城鸿胪寺了，再不回去家兄该着急了。” “这么快？”赢丽质一怔，“不吃个饭再走？” “不了。”刘飞燕满脸严肃认真地看向李北玄，“魏国大旱，四省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来此是议和的。孩子不方便留在楚国，就拜托你们俩了。” “……”李北玄懵了，彻底懵了，“可是，我俩也仅仅是个孩子啊。” 说完，不顾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反应，人已经走出了爵爷府。 哇，就在刘飞燕忍痛离开之时，立刻传来孩子的哭声。 李北玄和赢丽质顿感束手无策，急忙找来月娥。 月娥看过之后，确定道，“少爷，孩子饿了。但咱们府上没有奶娘啊。” “对，奶娘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赢丽质抱着孩子，“需要那种身世清白人品好的才行……不对，大莲正在坐月子……月娥，快去我府上把大莲请过来。” 半个时辰之后，女婴终于不哭了，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赢丽质上下打量，“你还别说，这孩子和你长得真像。” “我和我爹都那么帅，她长大了也一定是个大美人。”李北玄说完突然问道，“你说刘飞燕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魏国大旱，来此议和……”赢丽质思量许久突然眼睛一亮，“会不会是武楚两国要联合伐魏？” …………………… 登莱府。 军民鱼水情，上下一心，将一桶桶的鲸鱼油熬了出来。 百姓都是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岸边生火架锅。 他们内心都很淳朴，思想也十分单纯。 是蓝田水师让他们在灾荒之年吃饱饭不致饿死，那他们就要报答水师官兵。 鲸鱼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水师营地的木桶不够用，百姓们就把自家的水桶拎了过来。 数万斤鲸鱼油被熬了出来，录事参军常沂用李北玄传授的方法，将鱼油倒进竹筒，里面放上灯芯。 待到鱼油冷却之后，用火折子点燃灯芯，经过夜里一番验证，他们发现鲸鱼油做的蜡烛，不仅光亮好，燃烧时间也特别的长，一根鱼油做的蜡烛能顶十根普通的蜡烛。 这是什么？ 这尼玛就是宝物啊。 在照明极其奢侈的年代，普通人都舍不得点蜡烛。 为什么家家的孩子那么多，不就是因为照明不好，熄灯之后除了造娃就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吗！ 老人们总说豆蔻之光，意思就是蜡烛不抗烧，不够亮，太费眼睛。 翟松龄给蓝田水师算了一笔账，一两鱼油就可以燃烧四个时辰。 足够寻常百姓家，三五日之用度，一头鲸鱼能生产数万斤，十头百白头呢？ 毫不夸张地说，李北玄是对的，海上巨利，确实可以让国人富起来。 武人不善经营，开工厂制作鱼油、蜡烛这件事就交给了登莱府衙。 翟松龄自然是乐意之至，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无双政绩。 为了庆祝双方合作愉快，翟松龄亲自下厨，制作了一桌美味。 食材当然全都是以鲸鱼肉为主。 这种肉的口感很好，鱼腹肉更是筋道有嚼劲儿。 再加上翟松龄秘制小调料，轻轻松松就掩盖了鲸鱼肉的腥味。 蓝田县琉璃厂，也送来最新研发的产品，是各种形状的罐头瓶。 卖不掉的鲸鱼肉，经过腌制之后，还可以制作成各种口味的罐头。 一条鲸鱼，为水师创造了一万两银子的收入。 面对如此恐怖的收入，水师官兵们都懵逼了。 齐大柱立刻命人改良弓弩，并请求火器监多打造锥形炮弹。 就连鱼叉，也改成了几种不同的型号。 同时也和登莱造船厂达成协议，定制更大更坚固的战船。 水师将士们全都分到了银子，个个摇旗呐喊，说什么还要去猎杀鲸鱼。 没有什么比穷更恐怖的事情了，只要有钱，这群穷逼什么都敢干。 有了翟松龄主持大局，齐大柱等人也放心进京献宝了。 临行前，翟松龄书写了一份奏书，交给了齐大柱，让他代交朝廷。 录事参军常沂也书写了奏疏，齐大柱、戚文明、刘智三人看过无误之后，众人乘船启航，沿着水路逆流而上，赶往京师。 还是熟悉的港口，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神威无敌蜂花号停靠浐灞码头后，官兵们立即从甲板上取下鱼骨，运往京城。 朱雀门前，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间是一座功德碑。 在功德碑前的空地上，一副巨大的骨架赫然出现在京城百官们眼前。 巨大的肋骨，比京城知名青楼风月楼都高。 硕大的额骨之中，更是恨不得装下整座风月楼。 由此可见，这条鲸鱼的鱼骨是有多大。 皇帝和京城百官赶到朱雀门的时候，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300章 武朝风向，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齐大柱见到赢世民的时候，起先没怎么在意。 可仔细打量，险些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常沂。 “老常，我要是没看错，那是赵小姐的父亲吧？” “你没看错。”常沂笑了笑，“但他现在是陛下，当朝天子。” “可是……”齐大柱使劲儿地挠挠头，“赵小姐和李爵爷……” “你看见的赵小姐，就是赵小姐。”常沂低声道，“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我好像明白了。”齐大柱就感觉自己的cpU都快干烧了，“你看我理解得对不对，赵小姐在京城是公主殿下，在蓝田县就是赵小姐。陛下在什么地方都是陛下，唯独在蓝田县是赵老爷？” “对。”常沂点点头，“这事儿自己知道就行了，切莫外传。不想赵小姐和李爵爷过得好的，大有人在。” “李爵爷和赵小姐是俺的恩公，谁敢弹劾他们俺就砍死谁。”齐大柱一脸凶神恶煞。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种臆想。 可当数十丈的鱼骨摆在眼前，他们才明白什么是人如蝼蚁。 翟松龄和常沂的奏疏，赢世民是看过的。 对待里面的形容，赢世民只是一笑而过。 总觉得，他们这群读书人在咬文嚼字夸大其词。 就比如，楚国使节来到了武朝议和，说楚国在长江沿线的常备部队是十万人。 负责议和的鸿胪寺少卿当时就火了，十万人就牛逼了？我们长江沿线有守军八十万。 可实际上呢，李道正的密信中说，楚国和武朝双方的长江守备军加起来都没有十万人。 面对鲸鱼的巨大的骨架，一小撮的文官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赢世民站在鲸鱼的骨架前上下打量，思量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卧槽，这鱼真特么大！ 不是赢世民找不到词汇去夸它，实则是最标准的形容词，都被先辈们用完了。 比如，日照香炉生紫烟、飞流直下三千尺。 没见过的时候，觉得刮痧小李在吹牛逼，可你真正见到了此等景象，就会狠狠抽自己几个大鼻兜，狠狠夸上一句：小李真牛逼！ “常涂，看到传说中的鲲，你震惊吗？”赢世民问道。 “回陛下，老奴不光震惊，还很惶恐。” “那还不过来搀扶一下朕！” 常涂先是一怔，很快走到赢世民身边，搀扶着他的手臂。 “朕震惊的，不是鲲之大。而是蓝田水师的战斗力。” 赢世民走在巨大的骨架之下，“有如此威猛之师，何愁四海不平啊！” “陛下，骨架尚且如此之大，那鱼肉只会更多。”常涂也是感慨连连，“还是陛下真知灼见目光长远，在灾荒之时命蓝田水师进驻登莱府。老奴听常沂说，登莱府不仅建立了盐场，还有罐头厂、鱼油厂……登莱百姓闲暇之时还可以进入工厂务工，多了一份不菲的收入，百姓们都对陛下感恩戴德。民间还有传闻，说陛下之功绩不弱于尧舜禹汤嘞。” “以前朕总觉得，李北玄和丽质做生意就是在中饱私囊。可现在看来，他们的心中是真装着家国天下啊。” 赢世民环顾四周，看向了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治，以及晋王赢高熙，对着他们招招手，“你们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三人躬身行礼。 赢世民指了指鲸鱼的骸骨，“如果给你们一艘战船，你们敢亲自入海，和鲸鱼搏杀吗？” “这……”赢高明三人相互对望，不明白赢世民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仰望巨大的鱼骨，幻想着茫茫大海，他们站在甲板上，手持利剑…… 不知不觉间，三人的额头上就流下大量的冷汗，脸上也失去了任何血色。 “父皇，儿臣……不敢！”赢高熙心虚地回答道。 “父皇，儿臣觉得，这大鱼一个翻滚，就能让儿臣葬身鱼腹吧。”赢高治略微沉思，战战兢兢地回答。 “太子，你呢？”赢世民色面无表情地问道。 “儿臣，儿臣……”赢高明的身体在瑟瑟发抖，狠狠一咬牙回答道，“儿臣不敢！” 赢世民的脸色瞬间一沉，你们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吗？ 哪怕你们说敢，也没人敢质疑你们，更没人敢说你们在吹牛逼。 “你们都不敢，可为何大鱼的尸骨会摆放在这里？” “都说海上狂风巨浪恐怖如斯，可为何蓝田水师却能将此鱼猎杀？” “他们仅仅训练数月，就已经浑身是胆无所畏惧，尔等身为皇子，却畏首畏尾！” 赢世民大手一挥，“锦衣卫听令，太子、魏王、晋王每人杖责一十！就在这里打，就在大鱼的骨架面前，给朕狠狠地打！” “陛下息怒。” “蓝田水师官兵和寻常军户不同，故而不能和太子、二位王爷相提并论。” 常沂以前毕竟是黑骑军出身，以前是赢世民的禁卫，亲近多了自然敢开口求情。 “嗯？”赢世民眉头紧锁，“常沂，你想为他们求情？” “陛下，非臣为他们求情。实则是蓝田水师官兵多出自穷乡僻壤……” 咳咳咳！ 常涂咳嗽一声，打断了常沂：会不会说话？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未受皇恩，就如此忠勇；未受国恩，就敢与天争斗。此等气概，朕佩服他们。” 果然不出常涂所料，赢世民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将士们在外征战，当家的不能唯唯诺诺，今天算是给所有皇子皇孙上一课。锦衣卫听令，太子、魏王、晋王每人杖责二十！” 完了！ 常沂额头上涌现大量的冷汗，赢高明三兄弟看他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二十军棍打完，赢高明三人被抬去了太医院医治。 “朕答应过李北玄，只要能不杀大鱼，就取消登莱水师的番号，将其合并入蓝田水师。”赢世民略微沉吟，继续说道，“从此刻开始，蓝田水师正式进驻登莱府，登莱水师所有官兵听候齐大柱调遣。穆子恒暂任水师百户，忘其戴罪立功！至于其他封赏……赵四小姐自行决断，事后上报兵部就好。” 刹那间，百官哗然，皇帝这意思，蓝田水师以后就是长乐公主的私人武装了。 莫名地，他们想到了当年可以发号施令、下达旨意的秦王府。 似乎，武朝的风向，也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第301章 女人，只会影响老夫拔刀的速度 登莱府，穆家。 穆子恒一直被禁足家中。 曾经，那些和他亲如兄弟的士绅地主，全都弃他于不顾。 就连那个白月光，在他被禁足之后，言语中也是百般阴阳怪气。 穆子恒后悔了，他不该逃命的，他就该战死在海上的。 在白月光的逼迫下，穆子恒写下一纸休书。 随后开始收拾细软，她要带走一半的家财。 此时，穆子恒才发现他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士绅地主让他经历的罢了。 当他有权有势的时候，白月光还是那个白月光； 士绅地主们还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当他落魄了，他们会揭掉一切伪善的面纱，露出本来的面目。 败军之将，自然无法在官场立足了。 或许，孤独终老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就在穆子恒感慨之时，传旨太监来到了穆府。 穆家上下一顿鸡飞狗跳，摆好了供桌贡品，恭迎圣旨。 让穆子恒奇怪的是，最终判决下了，并不是把他处死。 而是降为了百户，调任蓝田水师。 穆子恒有些不相信，登莱府背后的势力肯定会落井下石，把一切罪责都扔在他的身上，可为何……难道朝中有人为我求情了？ “公公一路辛苦。”穆子恒掏出银子，不着边际地递到传旨太监的寿礼。 “别人家的银子，咱家不一定收。但穆百户的银子，咱家肯定要收下，全当是攒下一个交情了。”传旨太监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送给穆子恒当作回礼。 “公公，这……穆某怎么不懂？”穆子恒彻底惊为天人，从来都是传旨太监勒索别人，啥时候他们开始送回礼了？ “穆百户能搭上蓝田县伯这条线，未来必然平步青云。”传旨太监一抖拂尘，“将来穆大人如果坐镇一方，恰好咱家过去监军，还望大人记得这段缘分。咱家告辞，这就回京复命。” 穆子恒整个人僵立原地，蓝田县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万万没想到，是被他视为敌人的李北玄，会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恰好此时，白月光也收拾好了金银细软。 在得知穆子恒只是降职之后，瞬间跑出来。 “相公，我是故意逼你写下休书的。” “我不想你这么颓废下去，我想让你重拾进取之心恢复往日斗志。” “相公，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穆子恒看着她，突然没有了一切情感波澜，轻轻一挥手，“来人，准备车马，送茶小姐离府。” “相公，相公，不要啊……” 任凭白月光如何哀求，穆子恒都不为所动。 “从此刻开始，我要做回自己，做回那个沙场征战的男人。”穆子恒轻轻推开白月光，“女人，只会影响老夫拔刀的速度……” 家丁护院上前，将金银细软装车后，将白月光强行拖出，随后紧闭府门。 穆子恒换上一副铠甲翻身上马，带领登莱水师剩下的六百人，前往水师营寨赴任。 和登莱水师不同，蓝田水师的营寨搭建得就很随意，周围还有商贩、百姓进进出出。 这在登莱水师的营寨，是断然不可能发生的。 好不容易分开人群进入了营寨，穆子恒和手下六百弟兄皆是全身一紧。 寻常的军户，只能说勉强长点肉，可蓝田水师官兵个个都是精壮的莽汉。 他们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眼睛炯炯有神。 出示公文之后，一名小旗高喊，“总兵大人，穆百户来了！” 刹那间，战鼓声响起，水师将士前往校场集合，肃杀之气瞬间蔓延。 外面的百姓回头看看之后，继续埋头工作，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走上前，上下打量穆子恒，“你就是穆百户？” “正是下官。”穆子恒拱手行礼，动作十分僵硬，他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年不给别人行礼了。 “俺叫齐大柱，是蓝田水师总兵。早就收到了恩公的书信，盼着你来呢。” “恩公？”穆子恒不解，“敢问总兵大人，您的恩公是……” “蓝田县伯，李北玄。” 又是李北玄？ 穆子恒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李北玄扯上关系了。 “既然来了，就相互认识一下。”齐大柱顿了顿，“你带来的人，要通过考核才能正式编入蓝田水师。考核不及格者，水师永不录用。” “理解。”穆子恒点点头，“一切全凭总兵大人做主。” “俺齐大柱是个粗人，恩公让我怎么练兵，我就怎么练兵。现在你来了，我终于可以轻松轻松了。”齐大柱取出练兵总要，递到穆子恒的手里，“恩公说，你精通排兵布阵，让你看过之后优化一下。以后就按照操典训练水师官兵。” 翻开练兵总要，穆子恒就觉得一脸懵逼二脸茫然，整个人都凌乱了。 里面只有募兵要求、给养要求，以及军法细则。 按照李北玄的说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募兵原则就选穷山恶水的刁民；在后勤方面，必须保证水师官兵顿顿都有肉，三餐必须配有应季瓜果。 军法方面很是严苛，对军需官施行的连坐制度，凡出现吃空饷、喝兵血等现象，一经查证军需部门所有人就地正法。 穆子恒倒吸了一口凉气，豢养死士也没这么高的待遇吧？ 可想想登莱水师，穆子恒又无奈叹息。 就是因为军法形同虚设，才让登莱水师丧失全部战斗力。 “为何没有练兵之法？”穆子恒奇怪地问道。 “你没读过恩公写的兵书吗？” “这……”穆子恒挠挠头，“没读过。” “恩公撰写的《李子兵法》《武经总要》都卖爆了，你居然没买？”齐大柱从怀里掏出来两本书，“先借给你看看，要还的。这上面有恩公专门为我解惑的标注，我这待遇，整个武朝独一份……” 兵书这东西，普通人看不懂，但对于常年打仗的将领而言，却一点就透。 翻阅两本兵法书籍，穆子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这不就是我年轻时，一直想求道的强军之法吗？ 默默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六百多弟兄，穆子恒很想让他们解甲归田，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不配在蓝田水师当兵。 但手里攥着兵书，穆子恒又迫切地想试试，能不能让这群废物重新站起来。 第302章 绝世大杀器，玉蜀黍 当官，也不是一帆风顺。 更多的时候，是随波逐流。 哪怕是发现了问题，也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出问题的人。 因为你无法改变现有的一切，只能装作看不见默认问题继续发展下去。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传承决定了这个固有规则不会被推翻。 然而，李北玄所撰写的两本兵书，简直就是为强军强国量身打造的。 可以革除现有军队中，一切弊端和弊病。 现在，穆子恒看到了希望，他想再试试，想完成年少时未完成的梦想。 “从现在开始，你们将接受特训。通过考核，才能成为正式军人。下面我宣布水师的三项纪律和八大注意。” “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归公。”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环视六百兄弟，穆子恒声如洪钟，“如有违背上述军令者，开除军籍，取消军户世袭资格，永不录用。” 六百人相互对望，只是象征性地附和一声，这让穆子恒觉得很没面子。 “总兵大人。”穆子恒拱拱手，“可否借调百人练练他们？” “你是说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吧？就他们……二十人足矣。”齐大柱哈哈大笑，“岳三光、白开心出列。” “末将在！”两名小旗站出队列。 “分发训练用的木质武器，带上你们的人，和这六百兄弟玩一会儿。”齐大柱随后提醒道，“虽然这群人看上去很没用，但最起码懂得航海之法。下手都轻点儿，别把他们打残了。” …………………… 赢丽质最近很忙，忙着带孩子。 每天都推着婴儿车，在伯爷府前后走动。 月娥想伸手帮忙都帮不上，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天，户部尚书马宾王、巡海钦差刘睿来到了伯爷府。 看着赢丽质正在院子里，喂女婴吃奶。 马宾王就感觉天都塌了，转身就要跑，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马宾王又凑上前，小心地问道，“赵小姐，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赢丽质一笑。 “起名字了吗？”马宾王又问。 “起了，叫作李壁君，小名红袖。你看她长得，多像北玄。” 像个屁鸭子！ 你们是怎么敢的，说过多少次了，别闹出人命，你们就是不听。 马宾王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整个人瘫软地倒在地上。 匪夷所思却又无奈地看着赢丽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马叔，你这是……”赢丽质不解，“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 马宾王狠狠一捂脑门子，“诛九族的欺君重罪，你说是好事？” “啊？”赢丽质一脸懵逼，“马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亲娘祖奶奶啊！”马宾王恨铁不成钢，“不是说……让你们暂时别搞出人命嘛……唉，就是不听……陛下和内阁明天要过来，你把娃儿先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带娃。” “不是……”赢丽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这不是我和北玄的孩子。” “……”马宾王一怔，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边的短棍，咬牙切齿地冲进书房。 哇呀呀！ 啊呀呀！ 马宾王的怒吼咆哮，和李北玄的惨叫瞬间传遍整个伯爷府。 伯爷府上下，闹得是鸡飞狗跳。 刘睿很识趣地转过身，走到墙角的观景池，抓了一把鱼粮喂金鱼。 有些事可以看，有些事可以装作看不见。 “二叔，你为何对小侄下如此重手？为何无故殴打小侄？” 李北玄捂着脑袋跑出了书房，躲在赢丽质的身后。 “我问你，姚乐怡、执失雅、许如是……这么多女人你在外晾着不娶进门，却在外面养了野女人。”马宾王气得浑身颤抖，“养狗也就算了，还生了狗崽子让赵小姐帮你伺候……赵小姐你别委屈了自己，这崽子就不能惯着。兄长不在了，我这个二叔还在，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马叔叔，且慢！” “这是北玄的妹妹。” 赢丽质急忙起身拦住马宾王，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俩都知道了？”马宾王丢掉手中短棍。 “知道一点儿，但不全知道。” “这件事暂且烂在肚子里吧。”马宾王长出了一口气，“你看看老李，再看看你……不争气的东西……” 李北玄也很无辜啊，你们他妈的都知道赢丽质是公主，老赵是皇帝，可你们就演我，我能咋整？ 我现在敢先娶姚乐怡他们，御史们就敢胁迫皇帝，让赢丽质去楚国或者魏国和亲。 要说委屈，我特么才是最委屈的那个好不好？ 姚乐怡、执失雅、许如是，我都不敢让她们进爵爷府。 你们君臣一大帮，要不合起伙来演我，我早结婚生子了。 宝宝委屈，和特么谁讲？ “行了，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马宾王看了看刘睿，“你也别喂鱼了，让人把东西抬进来。” 刘睿扔掉手中的鱼食，立刻招呼人抬进来几口大箱子。 “爵爷，这是下南洋所带回来的种子，我等全都不认识，还望爵爷分辨一二。” 大箱子打开，里面的种子，足足有几百种，能叫出来名字的少之又少。 让李北玄欣慰的是，他看见了玉米，这是重要的主粮之一。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精耕细作，懒散闲汉的必选农作物。 麦子、谷子、稻米、土豆，再加上玉米，武朝就凑齐了全部主粮。 如果将来打下辽东，安北都护府彻底在内蒙沿线站稳脚跟，那玉米的产量不知道要翻多少番。 中原自古就是农业大国，种地是刻在基因里的。 凑齐五种主粮，中原百姓将彻底摆脱挨饿的局面。 “爵爷，这东西叫作玉蜀黍。” “是我们途经阿兹特克部落时发现的一种植物。” “他们当地人也不知道叫什么，是我们用茶叶换回来的。” “您说过，只要是种子就全都要，因为语言不通，我们只带回来百余斤。” 刘睿脸上带着愧疚，“如果这东西是宝贝，下次出海我就带兵扬了阿兹特克部落，将当地所有的玉蜀黍全部带回国内。” “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李北玄白了刘睿一眼，“但不得不说你干得漂亮啊。” “崽儿啊，难道这真是宝贝？”马宾王眼中带着无尽期待，“快，展开和二叔说说。” 第303章 继丞相遗志，讨篡秦之逆贼 玉蜀黍，俗称玉米，口味甜脆。 原产于美洲大陆，在热带和温带地区广泛种植。 据说，玉蜀黍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没有玉米就不可能形成印第安人的文明。 不仅营养价值较高，也是食品、医疗卫生、轻工业、化工业等不可或缺的原料。 蜀黍与传统的水稻、小麦等粮食作物相比，玉蜀黍具有很强的耐旱性、耐寒性、耐贫瘠性以及较好的环境适应性，适合中原地区大面积种植，也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饲料作物和粮食作物之一。 李北玄看着百余斤玉米种子，视若珍宝。 立刻让人找来石友城，交代了种植细节和种植方法。 在这方面，李北玄是坚决相信石友城的，这小子简直就是为种地而生。 他相信，石有贞会在不懈努力中，把玉米给种出来。 其余的种子，李北玄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让石有贞按照现有的育种法方法试验一下，能种出来最好，种不出来也不要慌。 下次下南洋，让刘睿带着画匠一道过去，把所能得到的植物物种全都画下来，并详细记录这种植物的生长习性。 默默地走进书房，李北玄取出一张地图，在辽东和内蒙沿线画了两个圈。 “二叔，这两块区域是最适合种植玉米的。”李北玄看向马宾王。 “你怎么如此确定？”马宾王不解。 “我看过很多关于水文地理的书籍，里面记载了平原地带和黑土地带，以及玉蜀黍的生长习性。”李北玄胡乱应对道，“咱们武朝要加把劲儿了，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安北都护府彻底吞并薛岩陀。同时，也要准备迁徙居民过去开荒种田了。” “你先和我说说这东西的产量，还有它能不能成为主粮。” “当然能成为主粮。至于产量的话……”李北玄略微沉思，“大概亩产在五百斤左右吧，这玩意儿吃下去可比土豆顶饿多了。” 李北玄没敢把上辈子800—1200斤的产量说出来， 归结起原因是因为后世的玉米都是经过改良的。 原生态的玉米叫作大刍草，是各种玉蜀黍类型的祖先。 上辈子的玉米都是经过驯化后的产物，玉蜀黍这玩意儿的延续全靠人类。 在原生条件下，玉米穗落地之后，果实颗粒会自然生长相互争夺水分和营养，故而生存下来的玉米产量都不高。 他不确定刘睿带回来的金蜀黍种子，是不是经过当地土着人工干预后，脱粒保存下来的，也不确定原株种有没有和其他野生植物杂交，所以还是保守一点儿比较好。 听了李北玄的话，马宾王饭都顾不得吃，立即带着刘睿回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帝和内阁。 同时，也很有野心地准备图谋安北地区和辽东地区了。 还是那句老话，我们中原人只想着种地，谁阻拦我们种地，我们就把谁种进地里。 二人刚离开，就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北玄，妹妹不肯吃奶了怎么办？”赢丽质焦急地跑出来，“任凭大莲怎么喂都不行，就是不吃东西。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先过去看看。”李北玄跟着赢丽质走进屋，发现红袖正咬着手指哭。 李北玄进来之后，红袖的眼睛瞬间一亮，一声都不哭了。 伸出白嫩嫩的双手，想要李北玄抱抱。 李北玄逗了她几下，先是咯咯咯地傻笑，可很快又哭了起来。 使劲儿地挠挠头，李北玄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崽子，是嘴巴被喂刁了。 压低了声音，在赢丽质耳边说了一句话。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赢丽质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我昨天……”李北玄尴尬道，“喂她的时候，在牛奶里馋了蜂蜜，估摸着是母乳不甜不想喝了吧。” “你先出去，我让大莲试试。” 把李北玄赶了出去，赢丽质又让月娥找些蜂蜜过来，然后在大莲身上略微涂抹了一点儿。 奇迹终于发生了，张开嘴尝到了甜头，小红袖也乖乖地吃奶了，似乎还很开心的样子。 赢丽质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难得李道正信任，她最怕的就是把小红袖给养得夭折了。 李北玄又去了一趟火器监，此次下南洋可谓是收获颇丰，很多原材料都不能浪费了，他还要把王二柱培养成一个全能型的发明天才。 很顺手的，也让人制作了几个奶瓶，没有橡胶不要紧，用胶、筋、丝就可以替代，制作出婴儿用的奶嘴，无毒无添加纯天然绿色无公害。 最近都是五日一次的朝会，赢世民难得清闲，就带着三阁老来了蓝田。 进门就看见赢丽质和李北玄在院子里哄孩子。 赢世民顿时火冒三丈，转身就要离开，摊上这样的闺女少活十年。 “陛下，您忘了李道正的书信了？”张子房提醒道。 赢世民一怔，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见未来老丈人到访，李北玄热烈欢迎，立刻让人准备了一桌丰盛饭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暗示，这桌佳肴全都带着魏国风韵。 “楚国使节来访，你知道了吧？”赢世民问道。 “知道了。”李北玄点点头，“那女人也来过了。” “马上就要长江会战了，孙无须想借此机会，和武朝瓜分了魏国，但朝堂一片反对之声。”赢世民顿了顿，“大家都知道江东多鼠辈，极容易背刺盟友。所以内阁和六部决定，长江会战的时候直接打残楚国水师，然后挥师西进直取魏国。你觉得如何？” “大战略我也不懂呀。”李北玄一脸懵逼，“川蜀这地方易守难攻，不到他们内讧的时候恐怕不好打呀。除非有一个响亮的口号。”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口号？”赢世民和内阁三老顿时眼睛一亮。 “继丞相之遗志，讨篡秦之逆贼。” “李北玄，你想骂武朝就直接说。”赢世民气得脸都黑了，“三家分秦，武楚魏是主力军，其余的充其量就是大军阀。” “第一个造反又不是武朝。”李北玄白了赢世民一眼，“第一个提出分秦，并付之于行动的，是江南的孙家。” “所以呢……”赢世民和三阁老相互对望，竟然没明白李北玄是什么意思。 “魏国皇族也是地位不正，我们可以在丞相北伐过的地方建立武侯祠，诚邀魏国皇族派人过来一起祭拜……先分化拉拢一波人心。你永远要相信丞相在巴蜀地区的绝对地位。我们打着的旗号也是收复秦土，而非伐魏。简单说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吞并了魏国。” “那么问题来了。”张子房笑了笑，“如果此时站出来一位秦皇后裔，我朝皇帝还能把皇位让给他不成？” “那就看你们怎么用这个人了。”李北玄自信一笑，“朝堂上那么多的腹黑高手，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四人瞬间陷入沉默，还得是房谋杜断反应快，“咱们可以把李北玄建议再优化一下，反正都决定不独尊儒术了，那就再加上恢复秦礼的口号。就算真的有先秦后裔，他也不会站出来的。” 人都是野心家，魏国肯定是能打下来的，但打下来之后呢？ 巴蜀地区尚且好管理，云贵川就很难了，那里全都是不服教化的土司。 别看魏国在巴蜀风生水起，但在对付土司方面，却一点建树都没有。 魏国更像是一个，和土司们共治的集团公司。 “对付土司的办法我有很多。”李北玄无奈地摆摆手，“前提是，朝廷要吞并了魏国。” “有句话叫作未雨绸缪，开战之前就要想好具体的善后工作。”赢世民严寒期待，“你先和我们说说，也好让朝廷有个心理准备。” “改土归流啊，多简单的事情？”李北玄耸耸肩，“土司这东西对付起来很简单的，先许秘密接触许以重利，先让他们背刺魏国。至于改土归流，也要根据战后的实际情况才好说。这种事急不得，半场就开香槟庆祝，很难不发生重大变故。” 见李北玄都这么说了，赢世民四人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吃过饭就让李北玄带他们去了火器监，都想看看最新式的火炮是什么样子。 第304章 猎鲸多流汗，剿匪少流血。 登莱府，蓝田水师营地。 穆子恒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训练环境。 看着大口吃着精粮，大口吃着鱼肉的官兵，他内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他带来的六百人，被二十人接连虐了数日之后，也彻底服软了。 纷纷投入了艰苦的训练之中。 穆子恒对他们也绝不徇私枉法，有几人喝多了抢夺商贩财物，杖责五十军棍后。开除军籍赶出了水师营地。 见穆子恒动真格的，剩下的五百多人每天睡醒和睡前都默默地背诵十遍三项纪律八大注意。 如果被开除军籍，不光后世子孙无法庇佑，就连世袭军户和好不容易得到勋位也将彻底丢掉。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磨合，五百多人也有了质的飞跃，一个个看上去就好像健硕的牛犊子，骨子里也恢复了他们刚入伍时候的狠劲儿。 第一次出海归来，大家都分到了红利，更让他们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参与到训练之中。 不知不觉间，穆子恒喜欢上了吃大黄鱼、吃海鲜，对蓝田水师也有了归属感。 因为他们都懂得海事，只是因为士绅地主的腐蚀，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长处。 蓝田水师有专门的意见箱，谁有好地对水师优化的点子都可以提出来，写好之后放进意见箱，每七天开箱一次，他家坐在校场共同讨论意见的可行性。 一时间，关于战舰改良、火力部署以及捕鱼流程等，都大大得到了优化。 出海打鱼，致使大黄鱼泛滥，翟松龄积极组织百姓晾晒鱼干，还让罐头厂研发大黄鱼罐头，这也让很多商贾看到了契机，纷纷来到衙门请求在登莱府建厂。 训练结束，穆子恒期待已久的考核也开始了，五百八十二人全部通过考核。 将六百人分别编入不同的小旗，休整三天之后，齐大柱下令出海。 水师官兵们兴奋得不行，摩拳擦掌的嗷嗷怪叫。 出海，代表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财富。 在他们的眼睛里，就只有鲲。 穆子恒总想着一雪前耻，想要荡平让他折戟沉沙的水寨。 可都被齐大柱给拦了下来，杀贼立功的事情不急。 当下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参与实战，积攒各种海上的战术技能。 猎鲸的时候多流汗，将来剿匪的时候就少流血。 还有一句话齐大柱没说，你对银子不感兴趣，不代表手下人对银子不感兴趣。 一声令下，升起船锚，蓝田水师所有舰船扬帆出海。 穆子恒虽然每天都在训练将士，可他依旧不明白，蓝田水师的老兵哪里来的精气神，哪里来的无尽斗志。 最让他奇怪的是，以往登莱水师出征，看上去更像是正规军剿匪，可蓝田水师更像是强盗下山马匪出笼。 按照上次猎鲸的经验，齐大柱等人在海图上做了详细的标注。 那里最容易发现鲸鱼，都有明确的标识，所以航行起来也十分顺利。 “这次出海主要目的不是打鱼，是猎鲸吧？”穆子恒问道。 “当然。”齐大柱咧嘴一笑，递给穆子恒一个单筒望远镜，“这东西叫千里眼，总旗以上军官人手一个。” 教给穆子恒使用方法之后，穆子恒彻底惊为天人，万万没想到蓝田水师还有此等神兵利器。 就在把玩望远镜的时候，了望塔上传来消息，发现鲸鱼的身影。 一枚信号弹升空，官兵们瞬间炸锅了，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按部就班地装填弹药。 负责鱼叉的官兵们，也双眼放光地盯着水面，只要令旗挥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数艘战舰，也瞬间化身成了一座座战争堡垒。 常沂作为录事参军，要记录每次战斗经过。 将身体绑在一根立柱上，翻开空白的书本，手拿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官兵们心中想的则是，猎杀了这头鲸鱼能获得多少红利，能置办几亩良田。 大家都是各怀心思，对待鲸鱼就好像对待一座即将开采的金山银山。 轰轰轰！ 铜铳率先开火，无数弹丸像是雨点般砸在鲸鱼的身上。 在一番激烈精彩的搏斗之后，鱼叉也飞射而出，重重刺进鲸鱼的身体里。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鲸鱼拉着战舰游弋，跑累了脱力了，自然也就嘎掉了。 在穆子恒一阵目瞪口呆之中，水师拖拽着鲸鱼返航。 百姓们早就等待多时，已经不用水师官兵拆卸鱼肉，熬取鲸鱼油了。 工厂的人直接承包，将鲸鱼分段之后，用马车运送进了工厂。 鲸鱼的每个部分，都有妙用。 甚至是鲸鱼的粪便也没有浪费，直接用来沤肥了。 紧抓机遇的商贾们，也开始围绕大黄鱼和鲸鱼做起来生意。 很多人，都只恨自己目光短浅，建起来的工厂终究是太小了。 值得一提的是，登莱府有了自己的制冰厂，更方便鱼类海鲜的储存了。 这可急坏了登莱府的本土势力，他们总觉得再这么下去，蓝田水师就将断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翟松龄几人成了为国为民的好官，陆七渊也来了一个身份大逆转，成了当地知名的大善人。 水师日常训练都是穆子恒主导，各种各样的战阵，都是得心应手。 其实，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穆子恒比谁都清楚水师现在的战斗力。 可唯独齐大柱等人，对现有的战斗力还是不满意。 很快，第一批燧发枪，装备了蓝田水师，共计二百支。 千户所专门派来五十人，帮助他们训练火枪手。 单独规划出来一处射击训练场，每天这里都是硝烟弥漫。 对于残酷的训练，所有人都没有提出质疑。 真正养活他们的是李北玄和赵四小姐，他们宁愿被训练累死，也要报答知遇之恩。 就在此时，朝廷收到了一份奏报，赢世民龙颜大怒。 朝廷的一支商船，在黄海水域被倭寇给打劫了。 因为那片水域归属楚国，针对剿匪还是不剿匪的问题，朝堂出现了两极分化。 但内阁和兵部，却统一口径，一定要打一场。 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朝廷还指望下南洋开疆扩土呢。 倭寇可以打劫武朝的商船一次，就可以打劫第二次。 如果不把沿途的倭寇剿灭，武朝的天威何在？ 赢世民也很想打，可登莱水师被水匪打败取消了番号，天津水师的战斗力恐怕也强不到哪去。 再加上那是楚国的水域，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极容易引发两国海上争端。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咱们武朝竟然到了无兵可用的地步。”赢世民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书案，“马上立国，只把重点放在了陆战上，终究是忽略了海域水师啊。” “陛下，臣认为倭寇就是在试探我武朝的底线，此次捕获我朝三艘商船，更像是一次预演。如果我们武朝视而不见，他们更会变本加厉。” “你说的朕何尝不知道呢。”赢世民叹了一口气，“可天津水师的战力……朕着实不放心啊。” 张子房笑着提醒道，“陛下，您难道忘了，我们还有一支奇兵啊。” 第305章 向工业化城市迈步 不管是楚国还是武朝。 之所以沿海有倭寇，说白了就是那些富商和海盗勾结所致。 蛋糕就那么大，多一支走私的船队，就少挣数万两银子。 那不如就对倭寇、海盗许以重利，大家合作经营大海，谁染指大海就灭了谁。 张子房的预判是极其精准的，共有六艘大船，倭寇们只俘获了三艘，很明显就是一次试探。 如果武朝对此不闻不问，那所谓的武朝海域，也就形同虚设了。 甚至是，不排除这是登莱士绅、楚国崇明府士绅相互勾结的可能。 所以这一仗，不光要打，还要打出武朝的威严，让倭寇和海盗们不敢再染指武朝的水域。 三阁老和六部尚书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地图上，分析倭寇们下一步的计划。 最终，他们的手指放在了渤海水域上。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蓝田水师获利颇丰，倭寇和海盗们很可能洗劫蓝田水师。 这种事虽然在武朝没有发生过，但在楚国却时有发生，倭寇攻打上岸都是家常便饭。 “蓝田水师，现在有多少兵马？”赢世民焦急地问道。 “三天前调拨了三百人给了海事军务衙门，目前只剩一千五百人。”兵部尚书李懋恭回答道。 “朕给他三千人的编制，他就招募了这么点儿人手？”赢世民气得全身发抖，“朕给他的粮饷，可是三千人的足饷，这两个混帐东西，拿朕的话当放屁吗？” 赢世民气得发疯面目狰狞，天津水师不堪大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李北玄一个牛逼吹出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船给船的，一切军需优先供应。 可这个杂碎，却每天让水师官兵下海捕鱼，没有和倭寇搏杀的经验就算了，还他妈不满编。 “咳咳咳。”户部尚书马宾王咳嗽一声提醒道，“陛下，朝廷已经三个月没给蓝田水师发放粮饷了。一直以来，蓝田水师都是自负盈亏。” “……”赢世民一时语塞，似乎想起来，这是他亲自下达的旨意。 略微沉思后，赢世民说道，“敌暗我明的局势下，理应立刻发出八百里加急公文，通知蓝田水师。” “兵部立刻下发公文，调拨青州卫兵马进驻登莱府。”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周天子和始皇帝说得对，国家不能无视海疆。如果任由倭寇和海盗继续横行下去，势必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楚国不剿匪，那我们武朝去剿。” “蓝田水师是李北玄和公主殿下耗费无数心血组建起来的，又有李北玄亲自传授兵法和练兵之法……再加上这群人全都是穷得底掉的亡命之徒……能猎杀鲸鱼的存在，战斗力想必也不会太弱。” “战斗力是一码事，人数是另外一回事。朕给他们的权限终究是太小了。这场仗要是打赢了，朕便不限制蓝田水师的编制了。必然把天津水师编入其中，让他们成立渤海舰队。” 赢世民还是有些忧心，“现在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他们身上了，立刻下发八百里加急公文吧。另外，派人把公文也送去楚国崇明府，以表我武朝抗倭之决心。” “陛下，这不妥吧？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恐怕沦为楚国的笑柄啊。”李懋恭忍不住提醒道。 “没有什么常胜将军，屡败屡战方能知耻而后勇。”赢世民回道，“楚国人装瞎那是楚国人的事情。虽然是敌对国，但我们毕竟都是中原子民，对待中原海域，自当寸水不让。” ……………… 蓝田县，伯爷府。 赢丽质和李北玄正在带娃。 王云长送来了最新的奏报，是关于倭寇掳掠朝廷商队的。 “头儿，兵部怀疑倭寇下一步会攻打水师营寨，咱们要不要也派个骑营过去？” “薛岩陀、吐蕃、魏国、楚国、倭奴、高丽……”李北玄摇晃了几下奶瓶，给小红袖喂奶，“天下那么多事情，咱们管得过来吗？” “确实管不过来。”老王挠挠头尴尬道，“千户所和骑营全都是旱鸭子，水战……嗯，很拉胯。” “所以呀，蓝田水师的事情，咱们什么都不帮上。”李北玄顿了顿，“人不会分身术，事必躬亲最后只能一事无成，咱们要做的就是无条件相信齐大柱。” “外面都传闻倭寇是黄毛绿眼的赤发恶鬼，蓝田水师真的能打赢吗？”赢丽质隐隐有些担忧。 “连一群流浪的侏儒都打不过，齐大柱可以以死谢罪了。”李北玄哼了一声，“倭寇治乱不在于倭奴，而是本土的富商和海盗。打赢了，登莱府就是我们的了。” “那岂不是说，我现在坐拥两个州府？”赢丽质下意识地开口，似乎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又改口道，“就是说，即将出现第二个现代化城池了？” “不。”李北玄纠正道，“是重工业城池，也是武朝海军的崛起之地。” ……………… 登莱码头一艘艘战舰回港。 海岸上，民夫、百姓、商户早就等待多时。 水手们奋力滑动驳船，将小山样大的鲸鱼拖拽上岸。 商贾们则兴奋地派出民夫卸货，整个海港热闹非凡。 可以说，蓝田水师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整个登莱府。 从上到下，只要不懒勤快一点儿，家家户户都能奔小康。 毕竟，古代的人口少，平均利益还是很大的。 军民鱼水情，让本土的士绅地主很不是滋味。 有心加入其中，又觉得落了面子。 听闻海上有倭寇作乱，这让本土士绅看到了希望。 他们宁愿海上巨利被倭寇劫掠，也不希望便宜了本国人。 扭曲的思想下，他们每日焚香祷告，祈求倭寇能攻打登莱府，赶走蓝田水师。 陆七渊瞅准机会，和府衙共同创办了船坞修葺厂，不仅可以修葺战船，还能制作各种战舰的配件。 莫名地，陆七渊总会抽自己几巴掌。 以前都是靠强取豪夺赚钱， 坚信挣钱的买卖都写在武朝律疏里，自认为手段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可万万没想到，做正经生意竟然比强取豪夺赚的还多。 刘睿带回来很多工匠，其中五十多弗朗机工匠被分配到了登莱府，参与船只的建造工作，整个登莱府一片欣欣向荣，向着工业化城市迈步。 第306章 这就被针对了？ 营地外，百姓商贾脚夫们忙忙碌碌，营地内水师官兵立刻操练起来。 穆子恒挥动手中的令旗，将士们不断地变换着阵法，喊杀声直冲云霄。 面对杀气腾腾士气如虹的将士，穆子恒很想找个水寨练练手。 火炮、铜铳这东西，既然能猎杀鲸鱼，那也一定能把海盗的水寨轰得稀巴烂。 但齐大柱不同，没有李爵爷的命令，坚决不出兵。 他做过马匪，最清楚马匪的战斗力。 水师官兵的战斗力和马匪比起来，简直就是无敌般的存在。 可齐大柱不知道倭寇海盗的实力，依旧是带着官兵与大海搏斗。 穆子恒很想告诉齐大柱，蓝田水师已经能横扫长江守备军了。 一个打十几个，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阵法演练完毕，将士们暂时休息。 有人忍不住凑到齐大柱身前，询问什么时候再出海。 就在众人嬉笑打闹之时，兵部的公文到了。 小旗以上军官，全都来到了中军大帐。 齐大柱穿着一副铠甲，正襟危坐。 和其余人的铠甲不同，齐大柱的铠甲重量是寻常铠甲的两倍。 “倭寇在楚国崇明府海域，袭击了咱们武朝的商船。” 齐大柱开门见山，“朝廷经过详细分析，发现这次更像是试探，很大的概率会攻打登莱府。” 穆子恒和倭寇交手多年，虽然一直没赢过，但他却是水师里面最了解倭寇的，详细分析了公文内容，他也觉得倭寇会联合附近的海盗攻打登莱府。 毕竟，最近登莱府风头太盛，沿海一带都知道登莱府发了一笔横财。 “他娘的，咱们打鱼的时候，怎么就遇不到他们。”齐大柱有些惋惜，“老穆，你有什么意见？和大伙说说。” “不管是倭寇还是海盗，本质上都是在掠夺财富，哪里有钱他们去哪里。”穆子恒眼神闪烁兴奋的亮光，“咱们最近不能出海捕鱼了，得主动寻找战机。如果让倭寇登陆，必然会死伤无数百姓。” “可我们不知道倭寇的巢穴啊。”齐大柱使劲地挠挠头，“海面那么大，倭寇还能主动送上门让咱们打？” “我们不知道倭寇在哪，可有人知道啊。”穆子恒神秘一笑，“本土的士绅大地主，一直和海盗勾结。是时候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养虎为患了。但是，咱们都走了，需要一个人坐镇登莱府。要不……” “我现在就给李爵爷写信，坐镇者非他莫属。”常沂自告奋勇道。 齐大柱、戚文明、刘智三人瞬间明悟，嘴角无不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 蓝田书院正在招募新生，备战三年后的春闱和秋围。 可偏偏，招募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儿涟漪。 这可急坏了俞翠山，政绩什么都无所谓，没有生员书院就成了空架子。 此次招募生员，主要针对山东。 历朝历代，山东的生员都是骨干，他们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考公而生。 “爵爷，报名的童生有一百八十人，秀才十二人，举人两名。书院已经委托驿站给他们送去了路引和入学的官凭文书。可时间到了，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来。” 李北玄也很奇怪，蓝田书院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报名的生员不可能不赶赴书院的，可这群人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 “锦衣卫查过没有？”李北玄问。 “查过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山东的岳明书院。”俞翠山顿了顿，“似乎是岳明书院截留了这批生员。” “岳明书院是哪家的？”李北玄眉头紧锁，“名声太大，被人重点关照了？” 俞翠山几经思量，这才一咬牙说道，“岳明书院的院长是山东名儒孙士行。此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入了贺兰家，小女儿嫁入孔家。有传闻说，东宫那位……” “俞先生，师出要有名，咱们占理不？”李北玄突然问道。 “证据链显示咱们是不占理的，没入学籍之前，生员有自主选择权。”俞翠山略微沉思，“但地方的书院为了提升考中率，名额会优先放给豪门士子，不排除，咱们的生员有被顶替名额的可能。” “又是莫须有的罪名。”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妞儿，你觉得呢？” “蓝田县是咱们的蓝田县，除了我爹任何人不得染指。”赢丽质声音低沉，“不管是不是针对咱们，都要重拳出击。不然，书院新学将无法在武朝立足。” 赢丽质的话说得很有煽动性，却十分符合当下的情况。 岳明书院背靠孔家和太子赢高明，如果这次不闻不问，下次他们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但是私自调兵是重罪。”俞翠山提醒道，“还是请示一下朝廷为妙。” “书院是谁的书院？”李北玄突然问道。 “理论上讲是蓝田县的书院，但实际上的名誉院长是当今天子。” “有人抢夺天子门生，这就是欺君的重罪，蓝田锦衣卫彻查此案乃分内之事。另外，倭寇和海盗要攻打蓝田水师营寨，我们过去督战也合情合理。”李北玄放下奶瓶，“传令下去，蓝田千户所，磨刀！” 赢丽质有些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月娥和大莲照顾之后，直奔京城。 没有去六部，而是直奔立政殿。 见到了长孙皇后之后，瞬间扑到她的怀里，“母后，有人抢儿臣的生源。” “抢你们的生源？”长孙皇后微微一怔，“你父皇是书院的名誉院长，生员都是天子门生，谁敢去抢……” “儿臣……儿臣只是猜测，不敢和李北玄说，就怕他带着锦衣卫以查案之名动刀枪。”赢丽质满脸委屈，“以书院之名大开杀戮，会影响父皇的名声。” 长孙皇后看着梨花带雨的赢丽质，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些心虚地问道，“是太子还是魏王？” “儿臣不确定，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此事，才来快马回来请教母后。” 赢丽质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长孙皇后的阴沉，眼中也闪烁寒芒。 “内阁和六部，就是太放纵孔家了。”长孙皇后叹了一口气，“李北玄现在在哪？” “带着五百锦衣卫去青州府了。” “你怎么不拦着点？”长孙皇后大惊。 “母后，没法拦啊。”赢丽质满眼无辜，“他给兵部递了公文，请求去水师督战，兵部同意了。” “……”长孙皇后听闻，猛地站起身，“快和我去见你父皇，李北玄这厮要拿青州学政署开刀……” 第307章 感谢老铁，检举学阀 日晓，辄有丹霞流宕。 说的就是山东半岛的屋脊青州府。 五百锦衣卫乘船来到了栖霞城，这是青州府的政治经济活动中心。 带队的是蓝田县伯李北玄，身后是五大善人和俞翠山。 李北玄总觉得，俞翠山还是太保守了，应该带他见见血。 最重要的一点，读书人很双标，很轻易地就能给青州学政署罗列到罪名。 蓝田锦衣卫和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所不同。 他们穿盔戴甲，除了常规兵器外，背后还背着不知名的武器。 这是一等一的精锐，李北玄把他们当成亲卫来培养。 青州府尹夏文成慌慌张张地来到城外驿站，额头上满是冷汗。 搞不懂李北玄无缘无故地为何要来青州府。 “下官见过伯爷。” 夏文成躬身施礼，刻意放低姿态，“城内已经备下酒宴，为伯爷接风洗尘。” 李北玄声音平淡道，“本爵奉兵部命前往登莱府督战，就是路过此地。不劳烦夏大人了。” “这……”夏文成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可看样子，爵爷并不像路过，更像是刻意驻扎。” “有点私事要办。”李北玄微微眯起眼，“有人给蓝田书院下绊子，本伯想和他们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敢问爵爷，是何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夏文成神色一凛，“要知道，陛下可是蓝田书院的名誉院长，行此事如同欺君。” “蓝田书院招募的生员，被你们青州府截胡了。”李北玄正了正腰刀，“我觉得青州学政会给本伯一个满意的答案。” “既然如此……”夏文成硬着头皮道，“下官这就派人去把学政孙士文请来。” “劳烦夏大人带个路。”李北玄缓缓举起手，“全军听令，目标：青州学政署！” 夏文成还想阻拦，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两名锦衣卫挟持，只能无奈地走在前面带路。 行至半路，突然出现百名锦衣卫拦住了李北玄等人的去路。 “青州百户所百户武智深，参见蓝田县伯。”为首的百户，对李北玄单膝跪地行礼。 “本伯记得你。你不在京兆府衙做都头，咱们调任青州府做锦衣卫了？” “末将唯一的靠山，被爵爷送去法场了。只能另投他主，给自己一份营生。”武智深缓缓站起身，“爵爷，国家有国家的法度，没有镇抚司手令，异地锦衣卫入城不得超过五十人，还望爵爷不要坏了规矩。” “你在教本爵做事？” “末将不敢。” “不敢就给本爵让开。” “还望爵爷以朝廷法度为重，末将也是职责所在，见谅。” 武智深说完，一百锦衣卫组成防卫军阵，彻底堵死了去路。 夏文成有心想要劝说，却被李北玄用阴厉的眼神制止。 蓝田骑营、蓝田水师、蓝田千户所，可以说是赢丽质的私兵，李北玄在军中有绝对的话语权。 伸手摸了摸铁锤的鬃毛，铁锤傲娇地扬起头颅，迈着四蹄走向拦路的武智深。 王云长见状，抽出腰刀，“凡有拦路者，杀无赦！” 铮！ 所有锦衣卫全都拔出腰刀，催动战马向前压近。 武智深没有动，铁锤哼着粗气，继续向前。 眼瞅着马头已经抵在胸口，武智深还在挣扎。 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被贺兰家器重，方能调任锦衣卫。 理论上讲，他就该战死在这里。 可相对而言，面前的李北玄，无论身份还是背景都碾压贺兰家。 他若拼命阻拦，战死了连烈士都算不上。 思量许久，这才不情愿地让开一条道路。 自始至终，李北玄都没再看他一眼。 青州学政署，是山东半岛的一级学政衙门。 听闻蓝田禁卫进城，学政署大门紧闭，无一人敢出站出来说话。 “夏大人，蓝田县全民扫盲。百姓识字率高达八成。陛下也极为重视教育，并把蓝田县作为试点，希望蓝田县的教育经验普及全国。” 来到学政署门前，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本爵肩上的担子也很重，出现如此大的纰漏，本爵无言面对陛下。” “……”夏文成一怔，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爵爷，下官一定会彻查此事，严惩所有涉案人员，还蓝田书院一个公道。” “夏大人有这个心就好。至于严惩……就不劳夏大人费心了，锦衣卫也有部分决策权。”李北玄轻轻抬起手，“坐标，学政署衙门。” 扫黑需要证据，反恐只要名单，而平叛……只需要坐标！ “……”夏文成全身一软，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呲呲呲！ 锦衣卫们拿起手榴弹，拉动引线之后，像是雨点一样扔进学政署。 提供了坐标，意思就是不用抓捕审讯，直接扬了就好。 今天，注定是青州学政署衙门最血腥的一天。 原以为学政署衙门有高墙屏障，只要堵住大门锦衣卫就拿他们没办法。 就算是锦衣卫攻破了署衙，充其量就是抓几个人拷打问罪。 万万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算打进去。 一枚枚手榴弹在学政署内炸响，紧跟着就是惨绝人寰的哀嚎。 两世为人，李北玄最清楚地方世族的尿性。 上辈子，中原王朝就是被他们生生卖掉的。 近百枚手榴弹在学政署炸响，署衙内的建筑倒塌大半。 轰开了学政署的大门，百名锦衣卫冲进去补刀。 抄家灭族方面，锦衣卫认第二没有哪个部门敢认第一。 进入之后，他们没着急胡乱砍人，而是从两翼包抄，将幸存下来的人包围起来。 霎时间，求饶声、惨叫声、救命声不绝于耳。 夏文成满眼恐惧地看着李北玄，没有任何证据就屠戮了学政署衙门，你是怎么敢的？ 孔家还没退婚呢，真当自己是皇帝女婿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你是当朝驸马，也不能这么蛮横吧？ 武朝律，在你的眼里，就是一张擦屁股纸吗？ “李爵爷，别怪下官没提醒你。” 深吸了一口气，夏文成战战兢兢地说道，“想要你们蓝田县的新学普及，就要拜入孔家门下，天下读书人都是吃孔家饭的。更何况，里面还有孙家嫡系……” “所以……”李北玄一挑眉毛，“半个山东的学署，都掌控在孙家手里吧？” “下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夏文成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 李北玄故作客气，“夏大人大公无私，检举山东学阀，本爵一定会亲自写奏疏，为夏大人请功的。” “你……你是要和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谁阻拦我推广新学，谁就是我的敌人，孔圣人来了也不行！” 见李北玄如此坚决，夏文成索性不说话，捂着鼻孔想逃避那股子让他作呕的血腥味道。 第308章 本爵，不喜欢三姓家奴 学政署内，惨叫声逐渐平息。 锦衣卫擦净刀身后，收刀入鞘。 天子亲军，杀几个掳掠天子门生的奸佞，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做这件事的不能是别人，只能是赵孟起，谁让他是隐形王爷呢。 “头儿，事办完了。”赵孟起复命道。 李北玄迈步走进了学政署，里面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囫囵的尸体也是横七竖八。 行伍杀人，几乎都是一刀抹了砍向大动脉，要么刺进心口。 喷血量很大，死状也很凄惨。 看着正堂内悬挂的孔圣人画像，看着房门两侧的楹联。 李北玄摸出一颗手榴弹，好巧不巧的正好扔在画像下的玄关架上。 轰隆一声巨响，正堂内一片狼藉，画像也被炸得粉碎。 一具被砍了数十刀的尸体丢在正堂的门前，这个人就是学政孙士文。 “爵爷，下官知道阻挡不了你们锦衣卫杀人。” “但你能走一个流程吗，哪怕这个流程是假的也好。” 夏文成走进来，看着遍地尸骸，忍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夏大人举报学阀，本爵带兵讨逆，这不就是流程吗？”李北玄声音平淡道。 “下官知道你要做什么。”夏文成擦擦嘴角，“可天下文士都是吃孔家饭的，你想让新学走出京兆，只能依附孔家。辩论你赢了，媳妇你抢了，现在又屠了青州学署衙门……难道孔家在你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 “你为什么不说国法，而说孔家？”李北玄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文成，“其实，你们这群状元进士，比谁都懂武朝科举的弊端。只是举头三尺有圣人，你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打破学阀垄断的规则罢了。你们做文官瞧不起我们丘八，殊不知我们这群丘八更瞧不起你们这群书呆子呀。” “李北玄，你做事别把本官给扯进去！”夏文成暴跳如雷，“皇帝、内阁、六部，乃至你爹给你留下的政治资源，他们都在保着你护着你。可我呢？我家祖上六代庄户。六代人啊……整整六代人的积蓄，才出来我这么一个进士。我不背靠学阀，我靠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武朝何止百万？” “夏大人，本爵问你一事。”李北玄声音低沉，“先秦之前的孔家，和先秦之后的孔家相比如何？” “这……”夏文成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无奈开口道，“北孔虽是正宗，却……却不如南孔。当年衣冠南渡，南孔是在武朝的刀锋上硬淌过去的。” “孔圣人的思想没错，新学也不是反孔。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实也有错，错的是被扭曲得不像样子的儒学，错的是现在的人。”李北玄看向远方，“本爵要打破这个规则，让孔家变成普普通通的孔家，让天下寒门都有机会读书，都有机会参加科考。有朝一日，免费的书院将遍布在中原的每一个角落。不然，你们这群文人，只会把我们这群武夫关进你们制定好的牢笼里。” 哼，夏文成冷哼一声，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遍地都是腥臭的血液。 狠狠瞪了身边锦衣卫一眼，“给李爵爷和本官找两把椅子。” 赵孟起扑哧一下就笑了，立刻命人找来两把椅子。 “我承认你说得都对，这是我刚中进士那会儿最想做的事情。” “可你杀一个孙士文就好了……你一下屠了青州学政署，连个流程都没有，我怎么向朝廷交代？”夏文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历朝历代都无法阻挡儒学大势……而你，也没这个资格啊。或者说，你把这件事干得太早了。” “夏大人，我听说你们文人都心黑。”李北玄搬着椅子凑近夏文成，“你教教我后面该怎么收场。” 夏文成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李北玄，“你不知道？” “我就是路过。”李北玄顿了顿，“朝廷让我们蓝田千户所去登莱府督战。” “……”夏文成懵逼了，“合着，我要是不出城，你压根不会进来？” “你猜？”李北玄玩味地看着对方。 “青州卫拔营，三天前就去了登莱府驻防。”夏文成没好气道。 “我很奇怪，你明明是依附学阀的人，为何要临阵倒戈？” 夏文成脱下沾满血的靴子，从鞋垫下面取出来一张很有味道的欠条。 然后，对着李北玄晃了晃，“你爹欠我青州府五十万两银子，明天日头升起之前把钱还了。” “……”李北玄。 学政署灭门惨案，很快传遍了整座栖霞城。 各大家族势力满是错愕。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 儒学构造起来的规矩，岂是轻易就能打破的？ 要知道，上次那个想反抗儒学的皇帝，家都被分成了三份。 “武智深。”李北玄手中的长刀就放在他的肩膀上，“本伯怀疑城中有人勾结倭寇海盗，现命你部立刻封锁城门。如果逃走一名逆贼，百户所全员连坐。” 刹那间，武智深懵逼了。 他也是个苦命人，原本是街边卖艺的武夫。 因为得到王干炬的赏识进入京兆府衙做了都头。 没几年的工夫，王干炬就被李北玄送上了断头台。 好不容易通过贺兰家攀附上了孙家，李北玄又要对孙家下刀子。 我武智深上辈子扔你家孩子掉井了，你李北玄处处针对我？ “你是不是觉得本爵在针对你？” “……”武智深。 “你想多了，你还不配。” “……”武智深脸色铁青，经过一番强有力的思想挣扎后，咬着牙问道，“爵爷，这算是投名状吗？” “本爵不喜欢三姓家奴。”李北玄微微眯起眼，“青州府还是挺适合你的，夏大人也不错。” 武智深茫然地看着李北玄，最终还是单膝跪地，“青州百户所全体将士，领命！” 话落，百户所的将士分成四队，前往城门处关闭城门。 同时，张贴告示，鸣锣示警： “李爵爷有令，栖霞城封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带兵入城可以理解，但封闭城门，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所有人都遵循博弈的棋盘，一人下一手，公平对弈。 可你李北玄上来就掀桌子，算怎么回事？ 第309章 勾结倭寇，犯上谋逆 对于李北玄，本土势力恨得牙直痒。 为什么就不能文质彬彬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 你李家牛逼，你李家瞧不起任何家族，可你不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吗？ 但凡能掀桌子，只要赢世民一个眼神，武勋世家就操刀子了。 动辄刀兵，是最极端的政治博弈方式。 千百年来，门阀氏族、豪门望族以及学阀对教育的垄断，是你一个小小伯爵说推翻就推翻的？ 喊口号一个概念，打雷下雨的性质就不同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我爹欠青州府五十万两银子。” “夏大人让我明天日升之时就把银子还上。” 青州府衙，李北玄稳坐中堂，十分核善地看着五大善人。 五人相互对望，似乎明白李北玄什么意思，但又没懂李北玄什么意思。 小吏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李北玄抿了一口，奇怪地看着夏文成，“这就是传说中，我爹当年亲手制作的小青柑？” “当然。”夏文成抿抿嘴，“平时都舍不得喝，便宜你了。” 李北玄愣了一下，“京兆府尹崔静斋上我家讨债的时候，搬走了足足二百斤。” “……”夏文成看着手中的茶碗，突然觉得小青柑不香了。 府衙政务厅。 五大善人一合计，这事必须闹大，不闹大没法收场。 最终，负责善后收尾的重担，落在了赵孟起的身上。 用王云长的话来说，咱们现在算是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禁忌。 你赵孟起主刀，看看最终能不能抄了整个皇族。 自古以来，皇族都没有几个脑残。 如果有，那也是为了自保装的。 赵孟起一阵头脑风暴过后，立刻让人押来六房主事。 府衙的六房主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脖颈上，还悬着寒光闪闪的绣春刀。 人手一支笔一张纸， 让他们写下栖霞城内所有士绅、大地主的名字。 在作奸犯科的家族上面，画个圈标记。 共有三个家族， 分别是孙家孙士行、奉圣亭侯孔震的表弟戴宗宝、本土士绅罗英烈。 剩下的就简单多了，锦衣卫分成两个小队，戴家、罗家挨个点名。 赵孟起的要求很简单，让他们供述和孙家勾结的罪状。 一炷香的时间内，如果不能供出截留生员的罪状。 那一炷香之后，锦衣卫小队自由发挥，这群豪门望族哪家都背着几十上百条人命。 主事者就地斩首，所有财产充公，锦衣卫预留两成。 这种活，锦衣卫成员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立刻就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如此迅猛的办事效率，看得夏文成也是目瞪口呆。 李北玄则是很无所谓：“无他，手熟耳！” “你这性子太急了。”夏文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换成你爹绝不会这么蛮干。”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李北玄瞥了一眼小吏，“换一碗绿茶。” 新沏的绿茶刚端上来，就见王云长满身血腥味地走进来。 “头儿，牛逼！” 王云长的眼睛里露出敬佩之色，“你果然是英明神武睿智过人。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 “……”李北玄一怔，老王每次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有了意外收获。 因此，李北玄故作淡定地端起茶碗，“挑主要地说。” “头儿你让我们纠察城内叛党，我们照做了。” “你猜怎么着？戴家、罗家刚盘查完，孙士刚家中就冲出一伙叛逆。”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货叛逆……竟然是倭寇！” “我们没着急射杀他们，而是把他们逼向了青州府的军械库。” “孙士刚勾结倭寇，打开军械库发放兵器，试图攻占栖霞城，这罪名是不是够大了？” “……”李北玄。 “……”夏文成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情不自禁地头脑风暴起来。 外界传闻，倭寇要攻打登莱府，目标是蓝田水师营寨。 李北玄恰好这个时候前往登莱府督战，又恰好路过青州府…… 难道，他早就收到了什么内幕消息，早知道栖霞城里有内奸？ 卧槽！ 能获得这么精准的内幕消息，除了锦衣卫就是飞骑。 嗯，一切都好解释了。 是飞骑探查到了什么，把消息告诉了皇帝。 皇帝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安排李北玄督战，实则是来青州府讨逆。 幸好为了五十万两银子，老子没拦着他。 这尼玛要是拦着他，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等等， 夏文成突然想到一个更巧合的事情，孙士行的老母亲今天九十大寿。 ………………………… 栖霞城，孙府。 他们早就对外宣布，今年过寿有三不原则。 不收礼、不会客、不操办。 一场家宴，比过年的时候，稍微丰盛一点。 老太太坐在主位，其余人围坐两侧。 起初，李北玄带兵进入栖霞城，孙士行等人没当回事。 毕竟，一家团聚给老太太过寿最为重要。 孙士行的岁数大了，也想着退休，去游历一下大好河山。 对于新学，孙士行也是很关注的，李北玄这个人，他也很佩服。 能在独尊儒术的年代，搞出来新学，已经算是半个圣人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离经叛道，会祸及后世子孙。 长子孙鹤棠、次子孙鹤伦对新学却嗤之以鼻。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完成，还要丫鬟婢女、管家师爷作甚？ 直到听说李北玄屠了学政署衙门，乱刀砍死了孙士文，他们才彻底慌了神。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孙士行眼神一凛。 孙鹤棠和孙鹤伦满是无辜，“爹，我们都在曲阜，三天前才回来的。” 孙士行又看向侄子孙鹤林、孙鹤彪和孙鹤英，“你们呢？” 三人也纷纷摇头，表示他们这些天都在青楼喝花酒，别的地方没去过。 莫名地，孙士行看向弟弟孙士刚，便忍不住问道，“老幺，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不怪孙士行紧张，如此大规模的杀戮，绝对事出有因。 李北玄应该是抓到了什么致命的把柄，不然他怎会直接掀桌子？ 孙士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连额头上也涌现大量的冷汗。 屠戮学政署，抓捕士绅地主，一炷香的时间之后立即斩首…… 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来不及回答孙士行的话，就急匆匆地离开，直奔自家的老宅。 看着弟弟离开，孙士行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完了，孙家完了…… 第310章 这波，李爵爷在大气层 “爷，锦衣卫很明显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老宅的管家凑上前，提醒道，“原计划是里应外合灭了蓝田水师，可从目前的情况看，咱们可能要提前发动了。如果有人经不住刑罚告密，我们再想起事就晚了。” 管家刚说完，有护院跑了进来，“不好了，百户所官兵紧闭四门，这是要瓮中捉鳖啊。” 孙士刚有些手足无措，几经思量之后这才狠狠一跺脚，“青州卫驻防登莱府，青州正是空虚之时，立刻让藏匿的倭寇和海盗占领军械库。只要攻下府衙，栖霞城就是我们的了。” 管家立刻组织家丁护院，点燃了烽火。 隐藏在城内的海盗和倭寇瞬间发动，向着军械库的方向靠拢。 海盗们轻车熟路，直奔军械库。 可倭寇们就显得无组织无纪律了，他们见人就杀，见到财物就抢。 整个栖霞城内，被他们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孙士刚也带着家丁护院们，也准备杀向军械库。 待到所有人换上武朝卫所装备之时，就是他们占领栖霞城之日。 可偏偏，刚打开门，就迎来了锦衣卫的枪林弹雨。 锦衣卫收到消息之后，兵分两路。 一路人包围了孙士刚的宅子，一队人包围了军械库。 夏文成惊讶于李北玄的动手速度。 但他总觉得李北玄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说的日头升起之前，把钱还了是想赶李北玄离开。 毕竟，一夜之间是如何也筹集不到五十万两银子的。 可李北玄以为夏文成的意思是，让他去打土豪分劣绅。 只是万万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 没什么比城内藏匿倭寇更大的罪名了。 他们个个都是移动的特等功呀。 “头儿，城内升起狼烟。” “有一伙海盗冲击西城门，被青州百户所官兵击溃。” “东门有倭寇袭扰，武智深等人死战不退，守住了城门。” “现在，所有的海盗、倭寇、叛逆，都被包围在了军械库。” “孙士刚以及部分家丁，被张翼德带人包围在了孙府。” 夏文成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也突然有了光。 此时此刻，他发现李北玄才是高人。 所谓的学政署惨案，只是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重要的是，用这场血案逼出城内的叛党啊。 幸亏我脑子转得快，早看透了这是陛下和李北玄导演的一出好戏。 夏某人沉浮官场这么多年，自认为有能力、有手腕、有政治天赋，可和李爵爷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原以为李爵爷在第八层，谁承想人家这波在大气层。 李北玄起先很懵逼，他就是想打土豪分劣绅，逼孙家主动献身。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搞出来倭寇和海盗了。 “贤侄呀，原来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夏文成正了正衣襟，表情严肃认真。 “夏叔叔放心，一切尽在小侄的掌控之中。” 李北玄故作淡定地下达军令。 “王云长，立刻命所有衙役上街鸣锣，所有百姓可随意检举叛逆，发现一名倭寇赏银百两。” “命锦衣卫，立刻炮轰军械库，老子不要俘虏；命张翼德活捉孙士刚，押到孙士行府上。” “所有人各司其职，逃走一名倭寇，整支小旗开除军籍，永不录用。” “诺！”王云长立刻传令，府衙内的差人们也动了起来。 倭寇、海盗，在沿海一带就是行走的金山银山。 干死一个，哪怕将来没有平步青云，至少在栖霞城也是万人敬仰般的存在了，地位仅次于知府老爷。 轰隆隆！ 在一阵手榴弹和虎樽炮的狂轰滥炸之下，军械库被夷为平地。 里面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遇到那些重伤的，立刻有人上前补刀。 中原人不缺看热闹的，沿海居民对倭寇更是深恶痛绝。 部分老甲长们组织家中壮丁，帮忙清理砖块瓦块，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名漏网之鱼。 部分甲长组织壮丁成立了巡逻队，挨家挨户的检查打探消息，倒也是逼出来部分隐匿的海盗，这伙海盗在百姓的监视下无所遁形，最终死于锦衣卫的乱枪之下。 孙府。 孙士行脸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李北玄、夏文成也不着急。 直到被五花大绑的孙士刚被押了进来，孙士行的脸上才浮现焦急之色。 “成王败寇，我认栽了！”孙士刚挺直了脖颈，“我们孙家是体面的世家，也还望李爵爷给孙某一个体面。” “你也配要体面？老母亲九十大寿，你却干起了犯上谋逆的勾当。你想要个体面，那孙氏九族的体面谁给？”李北玄放下手中茶碗走近孙士刚，抬手就是一巴掌，“本爵问你，蓝田书院的生员在哪？” “生员？”孙士刚猖狂大笑，“你们的生员，早就被我截留了。他们已经写下了转学申请，请求进入岳明书院就读，并发了毒誓，将来为官也只效忠我孙家。” “那你又是如何勾结倭寇和海盗的？”李北玄擦擦手上的血回到了座位。 “山东是孔家的山东，青州府是我孙家的青州府，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孙士刚依旧没有任何悔改之意，“我们原计划里应外合打掉蓝田水师，只可惜天道不公，让你坏了我们的好事。” “为了一点儿家族利益，就不顾百姓们的死活，就可以无视王法吗？”李北玄眉头紧锁，“倭奴一直窥视中原，如若让他们做大，将来必定……” “那又如何？”孙士刚大笑，“先秦的时候，孙家就是大家族；到了武朝，孙家在栖霞城依旧是屹立不倒；就算是将来倭奴攻占了中原，我孙家还是现在的孙家。” “无药可救，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李北玄叹息着摇摇头，“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李北玄，整个中原不止我孙家如此，沿海的大家族哪家不是养寇自重？” 话落，孙士刚怒视孙士行道，“你可曾想过家族延续？你可曾想过新学兴起后，我孙家该何去何从？你都没想过，你就是个书呆子，一辈子就只为了自己那点儿清誉，我都替你臊得慌。将来九泉之下，你将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既然孙士刚已经认罪伏法，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李北玄缓缓站起身，“孙院长，本伯这就告辞。至于朝廷是抄家灭族还是九族流放，自有三司评断。” “爵爷且慢。”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士行突然开口道，“爵爷，老夫在后堂备了酒菜，可否赏脸吃碗寿面？” 第311章 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只要诚心诚意。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孙家从先秦开始，延续至今，该经历的全都经历过了。 什么大富大贵，什么高官厚禄都无所谓了，只想让家族传承下去。 一碗长寿面摆在李北玄面前，意思更像是询问，孙家还有没有机会。 “你们孙家确实够奢侈的。”李北玄唆了一口面，当即赞不绝口，“这面应该是精选上等的小鸡雏放血腊干，涂上调料然后再磨成粉，和面揉在一块，最后才压出来的吧。” “伯爷果然是同道中人。”见李北玄吃了面条，孙士行的心稍微放下了许多，“这只是孔府家宴中最寻常的一道面条。” “听说你们是亲家？”李北玄又夹起一根豆芽，“里面的配菜都是镶银牙？” “伯爷，这是孔府家宴中最普通的炒时蔬。”孙士行顿了顿，“山东士族家中宴席，多为孔府家宴的分支。” “你说，孔家出手能否拯救你孙家？”李北玄玩味儿地看着孙士行。 “救不下。”孙士行叹了一口气，“此事除了爵爷，任何人都不能把老夫摘出去。” 孙士行比谁都清楚，站在道德层面骂皇帝没事儿，豢养海盗控制走私贸易也没事儿，甚至在金銮殿上撞柱子还能名留青史。 可千不该万不该，孙士刚不该私通倭寇，这是武朝的逆鳞，是诛九族的重罪。 寻常小事，花点钱就能解决，可如此重罪，除了操刀之人，谁来了都白扯。 “可你这也不是待客之道啊。”李北玄用筷子敲敲面碗。 “爵爷，您……”孙士行彻底慌了神，完全不懂李北玄是什么意思。 “来头胡蒜，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不知道吗？” “爵爷稍后。”孙士行急忙起身，命人取来一头大蒜。 李北玄掰开蒜瓣，揭下蒜皮，直接就咬了一口。 看得孙士行一阵龇牙咧嘴，他们这群文化人是万万不敢这样吃大蒜的。 “老孙，你也试试。”李北玄给孙士行也扒了一瓣蒜，“像我这样……” 孙士行强忍着蒜瓣的辛辣味咬了一口，随后就夹了面条送进嘴里。 起初还觉得味道很重，可当咀嚼面条之后，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爵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孙士行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竟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这就叫知行合一。”李北玄喝光碗里的面汤，“我们新学的核心就是在圣人之学中寻找答案质疑答案，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验证答案。相对而言，你们就属于不懂得变通的书呆子。” “蓝田书院的新学老夫研究过，确实有过人之处。”孙士行又自己扒了一瓣蒜，吃光了碗里的面条，然后擦擦嘴，严肃地看着李北玄，“爵爷，孙家还有可能吗？” “做生意就是取长补短，互通有无。”李北玄微笑地看着孙士行，“我想得到什么你最清楚，如果能达成共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爵爷，就算是老夫的脑子被驴踢了，也不可能和你里应外合的。”孙士行眼中满是苦涩，“要么随群逐队，要么自立门户。” “接着说。”李北玄眼含期待，“本爵听着呢。” “老夫见过蓝田到京城的快速路，确实是一场大变革。孙家可以修一条东起蓬莱，西至玉门的快速路。沿途各收费站的营收全都捐给火器监作为研发军费。蓝田千户所、蓝天骑营、蓝田水师的粮饷，孙家负责三成……” “你说的这些只是附加条款。”李北玄摆摆手打断了孙士行，“你知道的，这都不是本爵想要的。” 孙士行站起身，正了正衣襟，对着李北玄躬身行礼道，“岳明书院代院长孙士行，见过李院长！” “幸会幸会。”李北玄回礼道，“本爵和赵小姐做个名誉院长就好，岳明书院还是你孙家的书院。本爵督战之后，会派人过来辅佐你进行教育改革。” 孙士行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天亮之后，岳明书院会向国子监递交申请，全面推广新学，并在报纸头版头条昭告天下。” “既然是推广新学，那截留生源这件事就不复存在了。”李北玄笑道，“岳明书院院长孙士行，借老母九十大寿之日，秘密向本爵揭发叛逆，与本伯里应外合，将倭寇海盗一网打尽。孙院长大义灭亲之举，本伯自会亲自上疏朝廷为你请功！” 孙士行倒了两杯酒，和李北玄一碰杯，“为顺利平叛贺！” 放下酒杯，二人来到了前堂。 “孙士刚叛逆犯上，死于乱军之中。其妻儿子女，暂时圈禁，由陛下和三司做最终裁决。”李北玄看向了夏文成，“夏叔叔，你觉得呢？” “孙院长大义灭亲，本官着实佩服。”夏文成对孙士行拱拱手，“老夫会亲自书写奏疏上报朝廷，为孙院长请功。” “我等读书人，自当心怀家国天下。”孙士行满脸尴尬，“这都是应该做的。” “孙院长义举，足矣在县志上单开一册了。”李北玄说完看向王云长，“老王，把人带下去吧。” 王云长等人秒懂，立刻将孙士刚拖出了孙家，一声枪响之后暴尸街头，随后命衙役们将孙士刚家中老幼圈禁家中不得外出。 次日一早，三封奏书一份申请火速递交朝廷。 太极殿，朝会已经开始。 “陛下，李北玄没有镇抚司手令，私自带兵进入栖霞城，此乃罪一。” “蓝田锦衣卫无故屠戮青州学政署衙门，没有一个活口，此乃罪二。” “其罪三……” “一千人他就敢攻打州府的衙门，这要给他一万人，还不得纵兵攻打皇城？” 御史们纷纷站出来，弹劾李北玄。 孔家的门人列举了李北玄九九八十八条罪状。 恨不得把李北玄活活打死，然后再挖出来鞭尸。 饶是赢世民心里早有准备，也没料到李北玄会做得如此决绝。 三阁老和六部尚书面面相觑，也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吃错药了，他们是怎么敢的？ “李北玄藐视王法，无法无天，自当诛其十族以儆效尤。” 御史们呼啦跪倒一大片，纷纷请命让赢世民严惩李北玄。 赢世民也懵逼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 生员被截留，上门讨个说法就好，为何要攻打朝廷的学政署衙门？ 如果这次不严惩，将来还不得纵兵攻打武朝的城池？ 只是，该定他个什么罪比较好呢？ 就在赢世民冥思苦想的时候，内侍急匆匆进入大殿，递上三份公文。 紧跟着，国子监的执勤郎也急匆匆赶来，递上一份申请。 第312章 一个祖宗教出来，根本就破不了招 看过公文，赢世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很想说一句，杀得好，干得漂亮。 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而是让常涂当众宣读奏疏。 三份公文分别来自蓝田锦衣卫、青州府衙、岳明书院院长孙士行。 里面详细说明，是青州府出现了大量倭寇和海盗，恰好蓝田锦衣卫路过，便请求蓝田锦衣卫帮忙剿匪。 因为事发突然，战机一瞬即逝，来不及请示朝廷，特写奏疏为蓝田锦衣卫澄清事实。 此地剿匪，蓝田锦衣卫轻伤四人； 青州百户所把守城门，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二十一人，战死十八人。 共计斩杀倭寇五十二人，海盗一百二十人，可谓是大获全胜。 奏疏中还强调，是岳明书院的院长孙士行，发现其弟和倭寇海盗勾结，企图协助海上的倭寇里应外合，彻底荡平蓝田水师。 幸好孙士行在家国天下面前选择了大义灭亲，第一时间向府尹夏文成检举孙士刚的罪行…… 太极殿内一片哗然，那些弹劾李北玄的御史们懵逼了。 他们相互对望，内心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赢世民看向刑部尚书李通古，“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立刻抽调人手前往栖霞城，所有涉案人员，该杀杀该关关该流放。所有立功人员，由吏部、吏部酌情封赏。” “吾皇圣明！”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御史们就感觉哔了狗，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随波逐流，为赢世民拍手叫好。 “陛下。”姚简缓缓走出队列，“老臣手里的申请，是岳明书院院长孙士行送来的。” “爱卿，展开说说。” 赢世民满眼好奇，士族掌控的书院怎么承认国子监教育一哥的地位了？ 别说赢世民了，其他人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孙家难道背刺孔家了？ 姚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申请里面的内容，大概意思就是岳明书院想要推广儒学，所有生员在国子监重新登记在册，并请求国子监委派司业使，主管教务和训导工作。? 说白了就是，孙士行向李北玄投诚了，岳明书院从此脱离士族，推行新学。 所有生员不再通过孔家报名科考，直接对接国子监，承认国子监带头大哥的身份。 因为是推广新学，所以截留生源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赢世民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孔家的地盘，孙家和孔家又是姻亲。 孙家在栖霞城盘踞几百年，早已根深蒂固…… 李北玄带兵路过，竟然砍掉孔家的左膀右臂的？ 大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孙家离经叛道，背叛孔圣人了？ 这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众人又不得不信。 大学士孔颖达，孔府现任带头大哥。 虽然他看不起自己现如今的家族，可当听说孙家背叛也是一脸懵逼，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了。 “陛下，孙士行还在申请说，推行新学不是对孔圣人的背叛，而是为儒学讨回一个公道。”姚简顿了顿，“此人和李北玄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们不是反对圣人之言圣人之事，而是要正视百家学术，要好好地研究总结。圣人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他们很多想法都是对的，可是经过独尊儒术之后，很多圣人之言都被扭曲了，不符合现如今的社会发展趋势。先秦之后的儒学，已经不是先秦之前的儒学了，而是士绅地主们为压榨百姓精心包装后的儒学。新学的最终教育目的，是还历代圣人一个清白公道。” 申请里面说没说这些？ 答案是否定的，这都是姚简瞎编的，为的就是让新学有更大的格局，上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毕竟是一家人，当老丈人的还能不护着自己的好贤婿？ 几句话，就堵住了那群御史的嘴巴。 唯独孔颖达神色复杂，内心五味杂陈。 没有人比他更懂儒学，他也知道儒学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困境。 可最终，孔颖达也不敢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如果他站出来，那就是在质疑自己的祖宗，会被世人所唾弃。 现在，李北玄站了出来，新学崛起恰好给了他一个契机。 辩论的时候，孔颖达也人群里，那时候他才真正地关心新学。 他早就承认，李北玄是半个圣人的存在。 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另外半个，要等李北玄死后才能追封。 活着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准圣人的。 可因为孔震的事情，孔颖达心里犯膈应，一直落不下面子去蓝田书院请教一二。 现在，这层窗户纸彻底被捅破了，索性孔颖达也放飞自我了。 “陛下，百家争鸣时期，学术大爆炸，百家各有所长。孔家先祖曾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意思已经显而易见，就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臣认为李北玄的新学是可以推广的。”孔颖达缓缓走出队列，对着赢世民躬身行礼道。 百官第三次哗然，孔家的扛把子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就没必要跳出来指指点点了。 朝会在所有人的超乎意料之中结束，百官也陆陆续续神色复杂地走出了太极殿。 孔颖达几步追上姚简，“老姚，抽空可否带我去蓝田书院走走？” “和李北玄盘盘道，也是不错的选择。”姚简随即问道，“孔震怎么样了？” “半残！已经查明了，是南孔干的。”孔颖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孔家三年一度的论才大典要开始了，这届论才大典轮到南孔举办，我想从蓝田书院借调几个人去楚国金华府……恶心不死他们，也要甩他们一身屎……” 南孔、北孔每三年举办一次论才大典，为的就是争夺谁才是孔门正宗。 但是从武朝立国至今，两家都是不分胜负，棋逢敌手。 毕竟，都是一个祖宗教出来，根本就破不了招。 但新学不一样，蓝田书院的秀才，就能辩倒一大片名儒。 孔颖达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做，他从明事理开始，就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他要给孔家后世子孙留下最原生态的孔家，最纯正的儒学…… 第313章 新式吃法，顺德鱼生 登莱府。 商贾百姓们发现，所有战舰竟然都不出海了。 一个个全都急坏了，大家都等着海鲜鲸鱼发财呢。 无数人的生计，压在你们的肩膀上，你们怎么就不努力呢？ 登莱府如此繁荣，不就是因为你们捕捞上来的渔获吗？ 登莱造船厂都已经改成兵工厂了，你们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大家都等着发家致富奔小康，你们却不出海了？ 要知道，新兴产业下拥有无数种可能。 如果把产业做大做强，那收获的就是金山银山。 商贾们大肆购买土地，准备建设美好登莱府，你们却趴窝了？ 就在所有人急得火烧眉毛的时候，突然传来惊天噩耗。 隔壁青州府发现倭寇和海盗，他们准备里应外合踏平登莱府。 猛然间，商贾百姓们才反应过来，不是蓝田水师趴窝了，是有人要断掉他们的财路啊。 本土势力收到消息之后，也彻底懵逼了。 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议之后，找来了陆七渊，想让陆七渊做中间人，他们要向翟松龄投诚。 如果再不投诚的话，恐怕他们连舔盘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数新兴势力崛起，等同于断掉了他们的海上根基。 再加上倭寇要团灭了登莱府，更是让他们火冒三丈。 我们花钱养着你们，你们却反过头来噬主？ 妈的，这钱我们就算是不挣了，也不能便宜你们这群倭寇和海盗啊。 本土势力约上了新兴势力，齐聚登莱府衙。 为了制造声势，还专门邀请了很多读书人。 翟松龄生怕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专门把章子平四人也找来，一起接见这群人。 经过陆七渊的引荐，这才知道，为首之人是本土最大的势力崔老太公。 传闻此人是先秦之前莱子国国君崔武子的后人。 此人虽然八十岁高龄，却在三天前纳了一房十六岁的小妾。 别看头发花白，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子骨那叫一个硬朗。 崔家出过当街弑君叛逆，也出过一心为国的宰相。 他本人更是生了十八个儿子六个闺女，一辈子的心思都花在了开枝散叶上面。 十八个儿子也算是争气，八个秀才，四个举人，六个进士。 六个闺女，全都和朝中大佬联姻，也算是武朝的中流砥柱。 原本他是不想出面的，可别人要踏平崔家祖地就不行了。 莱子国被齐国吞并过，被先秦收编过，但这都是自家人打架，打不过认怂不砢碜。 但外人不行，尤其是这群倭奴。 作为登莱府的精神支柱，士绅地主养寇自重，崔老太公可以当作看不见，但自己养的逆子要反噬主人这就不行了。 “翟大人，老夫来此就问你一件事。”崔老太公脸色难看得可怕，“蓝田水师为何还不出海？” “老太公，最近水师都不会出海了。”翟松龄淡淡地回应道。 “自打你们来了登莱府，一切欣欣向荣。好日子刚过上没几天，你们就懈怠了？”崔老太公当时就急了，“商贾云集，他们在这里兴办工厂，百姓们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他们很多订单都排到了明年，如果不能按时交货……等到他们破产了，出去宣扬……将来谁还会来投资？到时候，百姓们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苦。” “老太公，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倭寇准备攻打登莱府吧？”翟松龄依旧不紧不慢，“蓝田县伯奉命督战，正在赶来的路上。” “听说了。”崔老太公狠狠一拍桌子，“倭寇来了，你们更该主动出击，而不是龟缩在营寨之内。” “可是，蓝田水师这么做，就是在保护他们呀。”翟松龄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们走了，倭寇打进来怎么办？” “登莱府士绅地主、商贾百姓只想建设登莱府，我们不需要他们的保护。” “问题是，万一倭寇打过来，蓝田水师却出去捕鱼了，这可是重罪，还望老太公多多理解，不出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草他姥姥的倭寇，草他姥姥的海盗！”崔老太公狠狠一拍桌子，谩骂不断。 周围的士绅和读书人平日里很是斯文，可现在也学着崔老太公的模样，开始谩骂海盗，恨不得把这群海盗碎尸万段。 “倭寇和海盗一日不除，登莱府便一日不得安宁。” 思量许久，崔老太公猛地站起身，对着翟松龄拱拱手，“海盗肆虐，登莱百姓惶恐不安。为了日后百姓生计，登莱府所有人愿意协助水师抗击海盗。老夫牵个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需要什么翟大人尽管开口。老夫任凭翟大人差遣。” 走私瓷器、茶叶、丝绸、美酒的时候，海盗和倭寇就分了一部分，本质上讲这就是陆地和海洋的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走私越是猖獗，代表利益越大，倭寇也会慕名而来分一杯羹。 但所谓的倭寇之中，也有极大一部分，是沿海的亡命之徒。 双方默默地达成一个共识，士绅商贾对他们许以重利他们就不劫掠他们的船队。 如果他们有了竞争对手，倭寇和海盗们还会帮他们解决掉竞争对手。 但蓝田水师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当制造业兴起，他们发现新兴产业竟然比走私还挣钱。 可偏偏，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候，倭寇和海盗竟然无视默契，要摧毁这一切。 崔老太公都表态了，士绅地主们也纷纷慷慨解囊，甚至有人提议募集乡勇组成临时的护卫队。 对此翟松龄也没着急，而是维稳道，“老太公既然有此心，那本官就去水师营地走一遭。至于他们能不能出海本官不敢保证，尽力而为。” “那就有劳翟大人了。老夫这就组织人手，在沿海搭建烽火台，招募壮丁巡视海岸。” “有劳老太公了。” 众人离开，翟松龄长出了一口气，“子平，看见了吗？真正了解他们的还得是穆百户啊。” “大人，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章子平问道。 “老夫最近翻阅食谱，发现了一种新奇的吃法，叫作鱼脍。楚国的潮汕、顺德最为流行。”翟松龄脱掉了官服，“老夫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搞一桌顺德鱼生。自打投靠了李爵爷和赵小姐，老夫这厨艺竟然精进了许多……将来就算是辞官归隐，凭借这手精湛的厨艺，也能养过自己。” “那崔老太公……”章子平很是疑惑，“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何还吊着他们？” “咱们的目的还没达到呢。”翟松龄神秘一笑，“等着吧，天黑之后崔老太公还会来的，咱们多添一副碗筷……” 第314章 感谢老太公正义检举 鱼脍，就是鱼生。 新鲜的鱼贝类生切成片，蘸调味料食用的食物总称。 其中以潮汕、九江、顺德鱼生，最为人津津乐道。 翟松龄详细研究了食谱之后，最终选择了被称作餐饮活化石的顺德鱼生。 甚至在几天前，就已经把河鱼放在了山泉水里消耗体内脂肪。 在杀鱼的时候，分别在鱼下颌处和尾部各斩一刀，然后放回水中让鱼在游动放血。 还别说，切出来的鱼片晶莹剔透洁白如雪，又在冰块上冷冻一会儿，鱼片爽滑略带甘甜。 胡蒜、葱丝、姜丝、花生碎等各种小料也是一应俱全；甚至是取下来的鱼皮也没丢掉了，拌了一盘爽辣可口的鱼皮。 小吏们也是忙前忙后，支起烧烤架，在炭火上烧烤各种食材。 章子平等人边吃还边调侃，翟松龄完全可是出一本食谱大全了。 黄酒刚刚温好，就有门子过来汇报，崔老太公求见。 章子平四人相互对望，纷纷对翟松龄竖起了大拇指。 崔老太公走进后院，看见翟松龄在府中烧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翟大人，倭寇来袭你还有心吃喝？”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翟松龄声音平淡道，“老太公快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黄酒刚刚温好。” “老夫这一天，茶不思饭不想，就连刚入门的小妾都没兴趣宠幸了。”崔老太公喝了一口闷酒，“翟大人，老夫回去之后反思了一下。青州府尚且有人勾结倭寇，那咱们登莱府内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人呢？” “哦？”翟松龄故作惊讶，“老太公何出此言呢？” “倭寇和海盗勾结，在为非作歹横行肆虐，作为武朝的士绅理当辅助官府完成剿匪大业。”崔老太公略微停顿，“老夫觉得登莱府的蒲家就很可疑。他们在百年前迁徙到了登莱府，平日里不做什么生意，却有大把大把的金银。当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夫只是怀疑。” “老太公，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倒是没有。”姜老太公略微沉思，“蒲家有次摆寿宴，老夫喝多了走进了后院，发现后院内摆放的陈设，全都是南洋的物件。之前啊，老夫没多想。可现在倭寇攻打登莱府的目的竟然是咱们发了一笔横财，这就不容许老夫不多想了。” “依照老太公所说，蒲家确实形迹可疑。就算是祖上丰荫，钱财也花不上数百年。”翟松龄吃了一口鱼生，“让锦衣卫查一查，肯定能查出问题来的。” “对，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崔老太公点点头，“还有登莱齐家。老夫听说他们家是做海外贸易的，可朝廷禁海，哪来的海上贸易？况且，从没听说他们家的商船被倭寇打劫过，这家也很可疑……还有登莱王家……” 崔老太公一口气说了四五个豪门世家，都是有理有据。 说完之后，故作犯困，“翟大人，老夫岁数大了不胜酒力，这就打道回府。咱们登莱百姓就托付给你和蓝田水师了。” “老太公义举，翟某佩服至极。如若剿匪成功，定当为老太公请功。” “万万不敢啊。”崔老太公摆摆手，压低声音道，“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老夫不想他们丢了希望。如果不是倭寇来袭，老夫万万不会如此，还望翟大人为老夫保守这个秘密。” …………………… 孙士行投诚，报纸铺天盖地。 为了让李爵爷放心，孙士行自掏腰包购买报纸，下发到山东各州府。 这无异于在军阀混战的时候，栖霞城宣布独立自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栖霞城。 反观锦衣卫，则是秘密出发，悄悄地进驻登莱府。 李爵爷的到来，仿佛是定海神针，让所有人信心百倍。 进入登莱府，立马干了一件大事。 六房官吏，三班衙役都被圈禁在大牢，任何人不得外出。 面前摆着恭桶，吃喝邋遢全都在大牢里，为的就是防止他们泄密。 无数的火把亮起，如同白昼。 “城内有人通倭，此乃抄家灭族之重罪。” “倭寇对我武朝沿海虎视眈眈，勾结倭寇的士绅贼子，当严惩不贷。” “锦衣卫分成五队，按照翟大人提供的名单，挨家点名。” 李北玄环视一众锦衣卫，重重地一挥手，“望诸位齐心协力，铲除逆贼，生死勿论。” 当天夜里，登莱府内到处都是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声音。 一整晚下来，查获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足足摆满县衙前后两个大院。 其中很多都是海外奇珍，以及他们和海盗、倭寇之间的书信，从蒲家更是搜出来登莱府的海防图。 蒲家？ 李北玄看着从蒲家缴获的奇珍，看着县志中对蒲家的记载，李北玄立刻想到了上辈子的蒲家。 宋元明三朝厌恶的家族，接连被满门抄斩了三次；老朱更是亲自下令，蒲家世代男丁为奴，女眷为娼。 从南宋到明初，百年多的时间里，让三朝帝王厌恶，可见其家族对中原的破坏程度。 三家分秦的时候，一个叫作蒲寿庚的人来到了战乱纷飞的中原，并留在了登莱府经商。 阿拉伯主要生产香料，又善于经商，很快就在登莱府站稳脚跟。 为了能和官场上的人打上交道，他便积极配合官府剿匪，并和官府打成了同盟，他负责海上走私，官府帮他打掩护。 有了官府的背书，再加上非同寻常的经商天赋，蒲家很快就成为登莱府首屈一指的巨富。 人的欲望是很难满足的，有钱了自然就想有权，恰好武朝初年被放军阀林立。 哪家军阀强大，他就跟哪家军阀，一共投靠了不下十余个军阀。 甚至后期，蒲家做大做强之后，竟然有了逐鹿中原的野心，只可惜遇到了天可汗赢世民…… 历史是何其相似，叫他十姓家奴也不为过。 李北玄立刻下令，突审蒲家。 证据链和口供全部落实之后，即刻对蒲家抄家，所有男丁贬为奴籍，所有女眷充入蓝田教坊司，不给蒲家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夜的时间，五大家族有的被就地剿杀，有的逃亡海外。 根深蒂固的五大家族，彻底灰飞烟灭，成为登莱府的历史。 私通倭寇的罪名，对锦衣卫而言，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但写奏疏这种事李北玄不擅长，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翟松龄。 五大善人对蒲家的主事们用完刑，强迫他们写下信件，并通过他们的渠道送至倭寇和海盗的手中。 大概意思就是，蓝田水师战力拉胯，听说你们要来攻打，早就吓得闭门不出。大事若成，咱们五五分账…… 第315章 收拢军心，倭寇来袭 登莱府五大家族被剿灭，百姓们欢呼雀跃。 他们盘踞多年，仗着自己士绅大地主的身份，欺压百姓横征暴敛，百姓们早就有苦难言。 现如今，他们在一夜之间被剿灭了，百姓们更是对未来期待满满。 在崔老太公的组织下，壮丁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在沿海巡逻。 每隔数十丈就有一座小型的烽火台，还有专门人把守，一旦发现敌情立刻引燃烽火。 据说，为了让这群更有盼头和动力，崔老太公还承诺，立功者按照家中人头数量奖励相应的良田。 没有什么比田产更有吸引力的，百姓壮丁们足足有数千人，每十个人一组，交替在海岸线上巡逻。退伍的老兵们也加入其中，沿海各处，明哨暗哨无数，几乎遍布了登莱府的全部海岸线上。 吃喝方面更是不用发愁，几处必经之路上，都有粥棚，海鲜粥随便吃随便喝，顺带着还能歇歇脚。 有吃有喝有奖励，百姓们简直比农忙的时候种田收获还上心。 衙役们和六房官吏，依旧关押在牢房，没打败倭寇之前，是绝对不会放他们出来的。 入海的几条要道，也被乡勇们严防死守，在清剿五大家族的时候，难免有漏网之鱼。 他乡勇们的工作任务就是在各处要道严格盘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扣押。 城内的工匠们也全都没闲着，开始加固城墙，防患于未然。 妇女们则是三五成群，明里暗里地打听，还收什么人私通倭寇，还有谁家挣来的钱来路不明什么的……发现之后立刻去府衙举报。 这种事以前是绝对没人敢说的，现在有李爵爷坐镇登莱府，百姓们的腰杆子也彻底直溜起来。 很多在海上小打小闹的漏网之鱼也被揪了出来，成为砧板上的肉，任凭锦衣卫随意拿捏。 巡逻的时候，百姓之间也是把这个话题当成谈资。 某家祖上八代都是贫农，出趟海突然就变成了地主，还娶了士绅的闺女为妻。 几年的时间，就拥有了千顷良田，住的是四进院的大宅子…… 这种人不被举报啥人被举报？ 锦衣卫抓人的时候，还没用刑就主动招供了，他是海盗的一个小头目，负责把登莱府内的情况定期透露给海盗。 谈论之后，还会骂上几句，这群倭寇和海盗太畜生，早晚天打雷劈。 一队壮丁正在巡逻，他们正巧在半岛的最突出的位置。 有人一个壮丁据说是鹰眼，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突然这人停下来，伸手指向远方：“有船，有船！” 巡逻队其余人也循声望去，什么都没看到。 不久之后，便看见了一艘艘的海船，直奔登莱府。 “这不是我武朝的海船，是倭寇，是倭寇！” 一瞬间，铜锣声便响了起来，海岸上也瞬间升起烽火。 ……………… 水师官兵列阵整齐。 穆子恒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李爵爷。 水师官兵们也见到了养活他们的老父母。 积攒下的银子，家中置办的田产，即将娶进门的二妇…… 这一切的一切的，都是李爵爷给得，水师官兵们激动得全身颤抖。 李北玄来这里，目的也很直接。 在非黑就是白的军营里，他们更崇尚接地气的将军。 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日，需要一个崇拜的对象激励他们前行。 李北玄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站在校场前就让所有人想要发疯。 他就好像是一个标杆，所有人都想像他一样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演讲，是一门很大的学问，不光要引起所有人的共鸣，也要让他们灵魂为之颤抖。 元首制定的举手礼，被李北玄用到了实处，丘八们很自然地认可，学着李北玄举起手。 “我原本是罪臣之子，过得之日还不如你们。我的亲朋、我的好友、我的家族……全都弃我而去。幸好，我还有一柄没生锈的刀。” “我李北玄，就是靠着军功一步步封爵的。我可以，你们同样可以！我可以从孔震手里抢走他的未婚妻，你们一样可以！” “这把绣春刀，是先帝赐予我爹的，在先帝和陛下的光辉下，跟着本伯一路向前，本伯有的你们将来也会有。” “本伯相信，到了战场上，你们也能用手中的长刀斩下无数倭寇的狗头。本伯相信，你们的军功会让你们光宗耀祖，会让你们庇佑子孙，公侯万代！武朝万胜！” 很有煽动的话语，让在场的丘八们无不热血沸腾。 他们也高喊着武朝万胜，但在后面又加上了一句：“李爵爷万胜！赵小姐万胜！” 军权，就是一个人的底气，越简单粗暴就越能运筹帷幄。 在信息受限的年代，人的内心就是一块未开发的无主之地。 丘八们的思想也很单纯，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一旦让他们触动了，这种感觉就会深埋心底。 李北玄说得直截了当，看上去吃相很难看，但不得不说这是收拢军心的最好办法。 皇帝毕竟太远，李爵爷和赵小姐就在眼前。 这群招募来的穷逼，比李北玄更热衷于军功，也算是武朝军队中的一朵奇葩。 演讲结束，远处就传来一阵铜锣声，紧跟着就看见了沿海的烽火。 但所有人依旧屹立笔直，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他们的目光迫切地落在李北玄的身上，他们梦寐以求的军功来了。 “水师的勇士们，倭寇来了！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剿灭倭寇，本爵会亲自镇守营地，为你们准备庆功宴。” “领命！”水师官兵呼声震天。 紧跟着在齐大柱的指挥下，所有人各司其职。 他们紧握手中的长矛，热泪盈眶：打了这么久的鱼，现在终于可以真刀真枪地干倭寇了。 常沂早就给他们洗脑了：斩杀一头倭寇十两银子，一头海盗五两银子。为了防止K人头，斩杀的所有倭寇和海盗集中起来，蓝田水师所有人均分赏赐。 最近没出海，所有人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现在倭寇和海盗来袭，让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 倭寇和海盗，就是行走的金山银山，分到手里的钱又可以置办几亩良田了。 哨子声响起，激动的官兵们瞬间冷静下来。 齐大柱把指挥权交给了穆子恒，穆子恒挥动令旗，所有将士立刻结阵。 只要是倭寇上了岸，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316章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水师集结，斗志昂扬。 有时候，穆子恒很不理解，为何这群人永远都这么龙精虎猛。 难道在他们眼里，就真的不怕死吗？ 只是穆子恒不理解的是，没有什么是比穷更可怕的事情了。 就好像，水师官兵们也不理解，他为何总想着知耻后勇一样。 倭寇放弃大船，乘坐小船登陆上岸，远远看去，他们更像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头发怪异，穿着破烂，里面甚至还有很多中原人和南洋人，很难想象这群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 挥动着手中的刀枪，在还没靠岸之时就有人跳进海里，嗷嗷怪叫着冲向海滩。 为首的倭寇名叫脚跟净村，曾经也是制霸一村的武士家族。 后来因为家道败落就在海上流浪，因为敢打敢杀敢拼，就被中原的某个家族包养。 随着势力不断壮大，他手下的倭寇和海盗加起来已有数千之众，成了黄海水域最大的倭寇头目之一。 倭寇这东西真真假假，很多中原人也留着武士头冒充倭寇，隐藏自己的身份。 但脚跟净村身后的三艘小船上，全都是真正的倭寇，在黄海一带凶名远扬。 脚跟净村此次攻打登莱府，带来的是水寨内的全部精锐，近乎是倾巢而出。 他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武朝的水师像楚国那么不堪一击，他就占领登莱府伺机图谋整个山东半岛；如果武朝水师的战斗力和他们不相上下，那就打劫钱财继续退守海外。 在他们的眼里，中原人都是软骨头，只会勾心斗角，遇到敌人只会停滞不前缴械投降。 他就是要向武朝宣布海上主权，就是想让武朝知道知道，谁才是海洋上的真爹。 面对铜锣声和烽火，脚跟净村等人没有胆怯，反而更加兴奋。 他们太喜欢真刀真枪地干架了，打楚国的时候，楚国水师一触即溃，他们只需要挥动武士刀一路斩杀就好，中原的水师，都不如纸糊的老虎。 “主上，我似乎已经看到金银珠宝正在向我们招手。” “主上，我似乎看到，中原的女人正等着我去蹂躏。” “主上，我只喜欢中原的茶叶，我要把登莱府所有茶行洗劫一空。” 倭寇们猖狂大笑，只要击溃水师，岸上的财富就取之不尽，能填补他们一切内心的空虚。 很快，他们就看见了严阵以待的水师官兵。 倭寇们晃动手中的兵器，就感觉热血沸腾。 想当年，他们可是追着楚国水师足足杀了二十里。 那场战斗下来，真叫一个畅快淋漓。 “主上，您今日要斩杀多少？” 脚跟净村凝视水师官兵，“今日，本主要做百人斩！” “主上英勇，乃是我等楷模，我等也要做十人斩！” 在倭寇的簇拥下，脚跟净村收拢全部登陆的倭寇和海盗。 简单布置了一个四不像的阵型，嗷嗷怪叫一声就冲杀向了蓝田水师。 穆子恒紧张地盯着战场，倭寇的小船上，足足下来千人。 按照原有的约定，穆子恒挥动令旗，水师官兵有序撤退了二百步，防止倭寇打不过逃跑，毕竟距离海船太近了。 “都他娘的别冲动，稳住阵脚。”穆子恒不断挥动令旗，嘴里还骂骂咧咧，生怕那个勇士，一个人冲向倭寇。 看着不断后退的武朝水师，倭寇们哈哈大笑，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嘲讽不断。 一直退出了海滩，水师官兵这才稳住阵型，看看倭寇和海船的距离很远，这才放下心。 连日来的打渔猎鲸，让水师官兵的嗜血基因被彻底点燃，面对偌大的鲸鱼都不怕，还能怕这群侏儒倭奴？ “这群中原猪，不跑也好。”脚跟净村开心至极，“也省得咱们追杀他们数十里了。” 双方都很激动，倭寇用楚国水师的战斗力参考武朝的水师；蓝田水师官兵则是用猎鲸来参考倭寇的战斗力。 相互对比一下，双方都觉得自己的对手是菜鸡，全都忍不住跃跃欲试。 倭寇们没有什么战阵可讲，他们都是一窝蜂地冲上去以命相搏。 中原人则不同，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尤其讲究战法。 经过一番试探性的进攻之后，脚跟净村发现，武朝水师的战斗力不如楚国。 终于，脚跟净村下令，全力冲向蓝田水师。 倭寇和海盗们像是发疯的公牛，对蓝田水师发起了无畏冲锋。 没有什么兵对兵将对将，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直接就莽了过去。 他们的目的很直接，一鼓作气冲散武朝水师，他们就可以肆意妄为地打劫了。 “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穆子恒挥动令旗，下达各项战斗指令，可水师官兵们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死死盯着倭寇。 齐大柱见状，一声暴喝：“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那一颗颗脑袋就是三亩良田！所有人，遵照令旗行事！” 建功立业水师官兵或许听不懂，但你要把人头换算成良田，那简直就是美到了他们的心窝窝。 一千多倭寇海盗，就是近万两银子的，还他妈是纯利润，这买卖能不做？ 穆子恒先是一愣，很快像是悟道了一样，也跟着齐大柱吼了起来：“这他娘的是纯利润，别放走任何一个！” 令旗挥下，水师官兵像是猛虎下山一样冲向了倭寇。 双方的排头兵率先撞在一起，水师官兵仗着身上的铠甲和自身的人高马大，瞬间将数十头倭寇撞飞。 官兵们见倭寇如此不抗揍，更加兴奋地挥动起手中的长矛。 齐大柱也在向前冲锋，他身上的铠甲说成是铁浮屠也不为过。 手中的兵器是截断了大半木杆的马槊，一槊捅过去，好几头倭寇透心凉心飞扬。 很快，双方交战在一起，铠甲的摩擦声刀剑的对碰声，倭寇海盗们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齐大柱注意到了脚跟净村，他手中的倭刀虽然不能对铠甲造成伤害，但也仗着蛮力，打倒了几个官兵。 脚跟净村也注意到了齐大柱，此人已经杀了十几个倭寇，那都是他在村里精挑细选的团伙骨干。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四目相对之后，已经杀到了对方近前…… 第317章 杀神一刀斩？样子货罢了 李北玄站在高台上，一览整个战斗过程。 他发现，小日子的战斗风格，从古至今都是一成不变的。 上辈子抗战时，中国军队评价他们只会三板斧。 第一板斧，是进攻之前先利用自己的炮火优势，对阵地展开炮轰； 第二板斧，趁着守军在炮火刚刚结还没来得及准备之时，一举冲上守军的阵地。 如果遇到战斗不顺利，他们就会祭出最后一招：两翼包夹，中间突破。 然后继续利用火炮的优势一举攻下守军的阵地。 于是也有了一句顺口溜：炮兵轰、炮兵轰，炮兵轰完了步兵冲；步兵冲、步兵冲，步兵冲不上炮兵继续轰。 现在的倭寇也是如此，他们只学到了中原兵法的皮毛就感觉自己天下无敌了。 因为和楚国交锋多次，潜意识里就瞧不起中原军队，冲锋的时候全凭一鼓作气，想要在气势上击溃对方的士气。 他们冲锋的时候大吼大叫，蓝田水师也是哇哇大叫，瞬间就把倭寇的喊叫声给压了下去。 水师官兵们一秒六枪，枪枪有准度，刀刀有态度，砍人有温度，思想有深度。 六枪只是一秒的极限，绝非官兵的极限，太快了怕观战的李爵爷看不清他们的忠诚。 面对如此武朝水师强悍的战斗力，脚跟净村突然感觉有点憋屈，密信里面不是这么说的啊。 为防止战败，他的目光落在了齐大柱的身上，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向齐大柱。 当年制霸一村，他靠的就是快如闪电的刀法，邻近几村的武士，给他的刀法取了一个霸气的名字：杀神一刀斩！ 是的，你没看错，神明在他面前，也仅需一刀。 双方近身之后，脚跟净村先是虚晃一招，随后就是他的成名绝技。 他相信，疾如风掠如火的一刀斩，定能斩下齐大柱的人头。 然而，一刀划过，脚跟净村懵逼了。 齐大柱仗着自己坚固的铠甲，愣是扛下一击。 锋利无比的倭刀，也仅仅在铠甲上留下一刀划痕。 紧跟着，他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景色倒飞，浓浓的窒息感也随之而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脚跟净村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齐大柱。 这个中原人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竟然凌空拎了起来。 轰的一声，脚跟净村被齐大柱像是摔沙袋一样重重砸在地上。 扑哧，一口狗血喷出。 脚跟净村感觉自己的脖颈都摔断了，脑袋也耷拉着不听使唤。 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发现全身不听使唤，脊梁骨好像摔碎了。 绝对力量面前，脚跟净村竟然不是齐大柱一合之敌。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五脏六腑好像都摔裂了，鲜血顺着嘴角往外喷。 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在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寒光一闪，马槊切下了他的头颅。 紧跟着，齐大柱如入无人之境，马槊在手中上下翻飞，眨眼之间又接连捅死了十几头倭寇。 娘嘞，不是说倭寇都是赤发红眼的吃人恶魔吗，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不光是齐大柱，就连水师官兵们心中也全都升起了疑问：这他娘的是被吹上天的倭寇？他们厉害个锤子…… 殊不知，倭寇们打仗全凭一鼓作气，能打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可水师官兵不同，他们一日三餐全都有肉，个个壮硕得和牛犊子一样。 能猎杀鲸鱼的存在，战斗力能弱到哪里？ 原本的战阵，也突然变得松散起来，一群穷逼像是砍瓜切菜一样，直接碾压了过去。 每砍死一头倭寇，心中都默默地盘算着田产，然后又砍死另外一头…… 后方掠阵的火枪队，急得原地直打转，想帮忙根本帮不上。 只能是将火枪背好，抽出手中的长刀，潮水一样从两翼包抄过去。 倭寇们被打得节节败退，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都想问问脚跟净村，你的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说好的武朝水师一触即溃呢？ 他们也试图阻止有效反击，可偏偏水师官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看着遍地尸骸，倭寇们胆怯了，发疯地向后逃亡。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从来只有他们杀人，哪有别人砍他们的道理？ 很多头倭寇早就吓尿裤子了，拼命跳进海里爬上小船，手脚并用向着大船的方向滑行。 眼见才消灭了六百多头倭寇，水师官兵们恼火了，凶神恶煞地看着炮兵兄弟。 你们是都是干什么吃的，你们倒是开炮啊，把大船全部打沉了，我们还没杀够呢。 “总兵大人，跑掉的可是一亩亩的良田，咱们追吧。” “总兵大人，不能再等了，再等他们就跑了。” 水师官兵们急得原地直打转，眼看就要到手的良田竟然跑了。 就连穆子恒也上前请命，请求追击海盗。 “不行。”齐大柱果断摇头，“之前说好的，炮兵要击沉倭寇的大船，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可炮兵兄弟没开炮，一定是少爷另有打算，我要请示一下少爷。” 骑马来到校场，齐大柱复命，“少爷，还追吗？” “倭寇这种畜生，要让他们的疼到骨子里，他们才会长记性。”李北玄笑了笑，“是本爵不让炮兵开炮，故意放走他们的。” “少爷，这是为何？”齐大柱不解。 “等他们登上大船，你们也扬帆出海，尾随他们找到倭寇的老巢，直接炮火覆盖过去。”李北玄正了正腰刀，“本爵只有一个要求，对倭寇作战不要俘虏！” 军令下达，水师官兵们瞬间两眼放光，驾驶着战船驶出登莱港，朝着倭寇行进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大家各司其职，所有的火炮准备就绪，一旦发现倭寇老巢，立刻火力覆盖。 了望塔上，了望员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海面。 一路尾随倭寇的战船，行至一座海岛。 齐大柱等人拿出海图，找到了关于海岛的记录，附近有很多暗礁。 绕开了几处暗礁，海岛正好进入火炮的射程之内。 齐大柱一声令下，炮手们点燃了火炮的引信，一颗颗炮弹射向倭寇的巢穴。 第318章 凡有鱼的地方，皆是我中原海疆 登莱府。 轻伤的水师官兵虽然也很想出海，但没得到齐大柱的批准。 只能跟着常沂打扫战场，将倭寇、海盗的尸首罗列在一起。 倭寇都是畜生，所以李爵爷允许他们发财，并让锦衣卫指点他们怎么摸尸。 在他们一阵惊讶中，就发现锦衣卫已经摸尸结束，就连倭寇嘴里的大金牙也给掰了下来。 刹那间，水师官兵悟了，学着锦衣卫的路数，开启了摸尸之旅。 六百多头倭寇，倒也摸出来不少的金银。 甚至是在匪首的脖子上，还悬挂一大串的宝石。 战利品是要上交的，然后兑现后平均发放，任何人都不得藏私，如有违反者逐出军营。 常沂一边记录金银珠宝，一边记录倭寇的伤亡情况，足足六百八十二头倭寇。 看着一场来之不易的生意，翟松龄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是海上第一次真正的大捷，这证明武朝水师彻底站起来了。 沿海水师早就战力崩坏，这也是海上匪患严重的原因之一。 如今，蓝田水师大败倭寇，证明水师即将迎来跨时代的改变。 武朝本身就是马上立国，再加上古代没有海域这个概念，只培养内河水师，沿海水师充其量就是个样子货。 即将开海，没有强大的水师做后盾，也无法支撑起海上丝绸之路。 蓝田水师，恰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未来征服海洋不是梦啊。 说干就干，翟松龄立刻提笔写下奏书，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 天津卫。 是武朝军政一体的卫所。 守备宋应昌听说倭寇一千多人攻打登莱府，整个人都变得焦虑起来。 天津卫有海防营，设水师和陆营，共计六千人。 作为武朝的海上门户，他们的作用就是和登莱府相互协防，一方有难另一方支援。 可偏偏天津水师按兵不动，只因为倭寇的头人叫脚跟净村。 “竟然是脚跟净村？”宋应昌有些小心虚，“听说此人带着手下，仅仅百人就攻下了楚国的崇明府，其战斗力号称海上第一。” “守备大人，正是此人。”偏将李东成点点头，“咱们要不要派水师支援登莱府？” “这……”宋应昌有些心虚，水师战斗力如何他最清楚不过了。 陆地上，尚且能和脚跟净村一战，到了海上……翻车的概率太大。 这伙人当时攻陷了崇明府，还在楚国开国皇帝立下的石碑上，写下“净村君到此一游”的挑衅话语。 最终，不是楚国军队夺回了崇明府，而是倭寇自动撤出，这一战被称作楚国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如今，他们又盯上了登莱府，这叫天津卫如何是好？ “守备大人，蓝田水师不是我朝水师的编制，隶属蓝田县。”李东成顿了顿，“但外面有传闻，赵四小姐就是当朝的长乐公主殿下，等同于水师是皇帝的私军。如果我们坚守不出，恐怕……” 宋应昌明白李东成的意思，怎奈水师的战斗力太过拉胯，过去了很容易帮倒忙。 可双方互为犄角，万一将来倭寇海盗攻打天津卫呢？ 思量许久，宋应昌这才狠狠一跺脚，“传令水师全员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支援蓝田水师。倭寇的船没有我们的战船结实，没有我们的战船大……就是撞也给老子撞翻几艘倭寇的战船。” “得令！”李东成立刻传令，水寨内十二艘战船瞬间扬帆起航，南下支援登莱府。 ………… 京城，紫宸殿。 赢世民、三阁老、六部尚书齐聚，也焦急地等待战报。 首先递上来的就是天津守备宋应昌的奏书，得知登莱府遇袭，天津水师全员出动支援登莱府。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武朝还是有敢打敢拼的将军的。 从奏报中也得知，此次倭寇的头人叫作脚跟净村，被楚国称作万人敌。 六部尚书相互对望，顿时心生绝望。 要知道，脚根净村早就把崇明府当成自家的后院了。 况且他手下全是精锐，不知道蓝田水师扛不扛得住。 一瞬间，匪患已经升级成了海上巨寇。 “也不知道李北玄督战，会不会给朝廷带来惊喜。” 赢世民神色复杂地看向窗外，“天也逐渐转凉了，入冬就不宜剿匪打仗了。”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时，锦衣卫、兵部先后送来战报。 赢世民打开了锦衣卫的战报，兵部尚书李懋恭打开了翟松龄送来的战报。 里面详细说明最近李北玄在青州府、登莱府所做的一切。 登莱府也发现倭寇的卧底，李爵爷将计就计，引倭寇上钩。 水师总兵齐大柱，一个回合就斩下脚跟净村的狗头。 双方交火，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就斩杀倭寇六百八十二头。 李北玄故意放走余下倭寇，命水师秘密尾随，直捣倭寇老巢。 赢世民不信邪地擦擦眼睛，又看了一遍。 李懋恭碰了一下马宾王，“你帮我看看，我好像有点不认识字了。” 马宾王拿起奏疏，猛地瞪大眼，瞬间爆了粗口：“卧槽，大捷！登莱府大捷！” 众人相互传阅，难掩内心的震惊。 把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定这是捷报。 张子房也是故作淡定，“陛下，午膳的时间已过，要不让御膳房熬点参汤……不，让御膳房熬点海鲜粥？” “正巧冰窖里还有大黄鱼，这个翟松龄每次都在奏疏上说各种吃海鲜的方法……”赢世民心情大好，“朕就让御膳房按照翟松龄说的方法，熬上一锅海鲜粥。” “臣试过翟松龄所说的烤鱼，制作出来辛辣爽口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张子房笑了笑，“以前总觉得海鱼没什么，可现在臣就觉得这海鱼千金不换。这些海鱼恰恰说明，凡有鱼的地方，皆是我中原海疆啊。” “过了，过了。”赢世民指了指背后的世界地图，意有所指道，“子房，这上面还有那么多个国家呢。” 三阁老、六部尚书相互对望，全都大笑起来，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开疆扩土的强烈欲望：这天下，只有一个武朝！ 第319章 为国尽忠，为父皇排忧解难 一碗海鲜粥，一碗黄鱼汤。 看上去都稀溜溜的很不搭，可君臣几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战报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登莱府上演了一出军民鱼水情，众志成城打击倭寇。 天津水师收到消息后，不远千里火速支援…… 他们都值得称赞。 唯独奏疏中所提及的，齐大柱一个照面干掉了脚跟净村，似乎水分有点大。 脚跟净村号称万人敌，又有杀神一刀斩的成名绝技。 齐大柱以前就是蒲州的马匪头目，岂能这么轻易就把脚跟净村给打死？ 可问题是，无缘无故的，战报里不会这么说。 冒功这种事时常发生，但也不会如此浮夸。 想想齐大柱魁梧的身姿，似乎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真的。 毕竟，李北玄的练兵之法古往今来独一份，没准真能把他们训练成战神。 “这么看来，倭寇也不是那么强嘛。”李懋恭抿抿嘴，“只能说楚国的水师太特么菜逼了。” 其余人相互对望，都赞成了这一说法，很明显就是楚国水师太菜，再加上战绩太拉胯，把倭寇衬托得无比强大。 “该说不说，李北玄和公主殿下看人的眼光真是一绝。”魏玄成感慨道，“齐大柱被招安确实是一步好棋，为我武朝平添一员虎将啊。” “还有穆子恒，知耻而后勇，亲手斩杀了五头五口，也算是一雪前耻了。”礼部尚书陈平顿了顿，“原本让四名一甲进士外放登莱府，老臣潜意识里是反对的，明显就是大材小用。可他们不惧强权不惧压迫，勇于打击士绅，严惩通敌的世家豪门，也算是有胆有谋，将来必然都是我朝的栋梁之材。” “要我说，最有眼光的还是公主殿下。”马宾王抿抿嘴，“公主殿下能降服李北玄，就这份能耐，就是我等所不及的。准确地说，蓝田县的改变不是因为李北玄买了一个总旗的小官，而是从公主殿下开始的。” 闺女被六部尚书如此夸赞，赢世民也是脸面有光，但还是很谦虚地说道，“身为皇室子女，理当为国分忧，冲杀在第一线。就算是有所成就，也不能夸他们，这都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陛下，听闻公主殿下已经回京，是否召她来紫宸殿？”张子房问道。 讲道理，蓝田县的三支队伍，理论上都是赢丽质的私人武装。 他们接连立功，确实要召见赢丽质一下。 “常涂，丽质现在在哪？”赢世民问道。 “回陛下，正在国子监。”常涂微微躬身，“是姚大学士邀请公主殿下过去讲学，国子监内座无虚席，就连一众老学士都对公主殿下赞不绝口呢。” “那就换上便装，去国子监坐坐。”赢世民笑了笑，“朕也想听听。” 国子监，人满为患。 就连翰林院的学士们也纷纷涌进来。 弘文馆的学士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都是要脸的人，不可能凑上前的。 赢丽质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周围的人认真听讲。 赢世民等人悄悄地进入国子监，挤进一个角落。 环视众人，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什么时候翰林院和国子监这个和谐了？ 三阁老、六部尚书经常去蓝田书院，却也没见过赢丽质授课，今天一见果然是非同凡响。 闺女站在台上，赢世民很是高兴，缓缓举起手，“敢问新学和理学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众人纷纷扭头，看到了说话的人竟然是赢世民，顺势就要叩拜。 赢世民摆摆手，“朕穿着便装而来，目的和诸位一样，都是过来求教的，你们把朕当成是个学生就好。” 众人纷纷行礼，高呼皇帝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赢丽质先是一怔，很快就一脸正色道，“这个问题问得好，赢先生不愧是武朝立国以来，成绩一直保持第一的皇室精英。” 众人相互对望，都忍不住笑出声，敢这么调侃皇帝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公主殿下了。 “新学，注重的就是一个心字。比如我，面对父母长辈，首先想到的是要孝顺，这就是本心。比如北方统一之后，生灵涂炭，朝廷首先想到的是休养生息免税三年，这也是本心所致。新学讲究的就是遵循本心，而不是像理学那样主观上遏制自己的欲望。” 赢丽质顿了顿，“程朱理学不光是约束自己，还要强迫别人用理学约束自己。如果别人不从，便要处处讥讽……这就是不是从心。从心者不会强求别人从心，只会用自己的作为去感染对方罢了。至于别人学不学习，那是别人的事情。” “比如我朝的武勋世家，为国尽忠马革裹尸，那是他们的天职。可往往一群不懂得打仗的文官却提出各种奇葩的要求去约束他们，总觉得他们吃得太饱了。” 说话间赢丽质看向一众言官，“读书人总说自己无欲无求，可偏偏却给很多人定下规矩。难道你们不知道，每当国家危亡之时，冲在第一线的永远就是你们瞧不起的丘八呀。哪怕是拖欠几个月的饷银，哪怕是每顿饭只能吃个半饱，可他们却没有一个退缩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们内心都知道，背后就是祖国！背后就是家园！所以，赢先生问我新学和理学的区别，答案就在您的心中啊。”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以及对公主殿下的赞许声。 很多话是不方便在这里讲的，授课结束之后，众人回到了紫宸殿。 赢世民很快就拿出奏疏递给赢丽质，“自己看看吧。” 大捷？ 登莱府大捷？ 赢丽质遏制不住内心兴奋：果然啊，李北玄的练兵之法着实高明。 这一仗不仅说明李北玄撰写的兵书能有效克制倭寇，也会成为未来的主流战法。 “你们两个做得很好，尤其是李北玄。”赢世民接连感慨，“一场战斗下来，斩杀了近七百倭寇，此乃海上第一功。朕和六部商量了一下，准备让长江守备军的军官们，轮流到讲武堂进修，你们蓝田书院可愿意？” “愿意愿意。”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能为国尽忠，为父皇排忧解难，儿臣全身都觉得舒畅。” 赢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赢丽质，这崽儿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李北玄了。 但和那总气他的杂碎比起来，闺女的话似乎比李北玄中听了很多…… 第320章 海洋岛，倭寇大本营 海面上。 蓝田水师的战舰，也在乘风破浪。 远处，海盗的营地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也严格遵从李爵爷的命令，岛上没留下一个活口。 但还是有漏网之鱼，称作快船逃离。 原本是要一炮了结的，可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队战船。 看着上面的黑龙旗，穆子恒露出笑容，那是天津水师。 补给船的重要性，在这一刻彻底彰显出来。 古代没有保鲜技术，船员们不是想吃啥就吃啥， 往往都是在船上养几头牛羊，馋肉的时候，直接就宰了。 尤其是蔬菜，放久了就会腐烂变质，所以海员大多数都吃的是豆制品，补充维生素。 因为有先进的制冰之法，补给船装备了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肉制品和蔬菜等一应俱全。 为了补充维生素，补给船上还携带大量的茶叶，全员喝茶防止感染海上疾病。 像是舵手和了望员，除了正常吃喝以外，每天还会额外发放一根胡萝卜。 翟松龄筹备的罐头厂正在扩大规模，争取生产更多的水果罐头，供应给蓝田水师。 李东成乘坐小船登上了神威无敌蜂花号，齐大柱设下酒宴款待。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看得李东成严重怀疑，这伙人是出来度假消遣的，而不是出来剿匪的。 穆子恒和他是老熟人，给众人相互介绍之后，李东成肠子都快悔青了。 心里默默地发誓，要严惩那群水手，速度再快一点儿不就赶上二路汽车了？ 在详细询问了蓝田水师的补给问题之后，李东成取出来海图，指了指其中一个岛屿：“诸位剿灭的脚跟净村只是海上的一股势力。这座岛屿叫作海洋岛，算是倭寇在海上的大本营。岛上的倭寇和海盗共计两千二百人。倭寇的头人叫作久菜合子，海盗的头人是一个倭寇和女海盗杂交出来的串儿，叫作日川冈板。咱们两支水师联合干他一下？” “李大人，怎么知道这地方是海盗的大本营？”齐大柱问道。 “唉！”李东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海盗这东西……其实就是某些大人物豢养的狗腿子罢了。” “怎么分账？”齐大柱突然问道。 “五成上交兵部，剩下的五成咱们均分如何？” 齐大柱等人相互对望，否定了这个分赃方式，“剩下的五成，咱们三七分账。我们的火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火炮一响黄金万两。” “火器？”李东成满眼不解，“火器是什么东西？” “到了海洋岛你们就知道了。”齐大柱笑了笑，“天津水师一切听从我们的指挥，不要贸然出击。” “这个没问题。”李东成站起身对众人拱拱手，略带歉意道，“天津水师……只能打顺风局，一切就仰仗诸位了。” 蓝田水师的官兵听说找到了海盗的大本营，还能独的部分战利品，个个精神抖擞。 所有人各司其职站到了自己的岗位，向着海洋岛的方向进发。 常沂没有上船，记录日常和作战过程的重任就落在了穆子恒的身上。 反复回忆作战经过，穆子恒给倭寇的真实战斗力做出了判断：倭寇就是一群赌徒，他们的作战方法就是一窝蜂地猛冲，没有任何章法，不堪一击。 航海日志上，记载着蓝田水师的无双战绩。 穆子恒以前和倭寇对垒屡败屡战，原本应该评价倭寇凶猛，可现在看着他对倭寇的评价……穆子恒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再想想招募来的这群穷逼，他们似乎拥有与生俱来的算术能力，扒拉算盘珠子的时候，简直比专业的账房先生还专业，不管多大的数目，瞬间就更给出答案。 在航行了几日之后，终于来到了海洋岛。 这里是辽东女真、高丽、武朝的三不管地带，据说还是最大的海盗进修地。 见到了海岛，水师官兵们瞬间沸腾起来，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人头，是一亩亩的上等良田呀。 初来此地，对周围的环境不是很熟悉，齐大柱立刻下令放下风范，减缓航行速度避开礁石。 了望的水手也是紧张地盯着水面，不断给舵手发信号，舵手转动船舵修正航行方向。 甲板上，众人用望远镜看过去，里面人头攒动，男女老少加起来足足有三千多人。 “兄弟们，发大财的时候到了。” “战死了双倍抚恤，水师赡养你们家中老幼。” “炮手准备，自由射击。” “今天，你们就给老子杀个痛快！” 在进入火炮的射程之后，炮手们纷纷点燃了引线，无数炮弹像是雨点一样砸在人群之中。 天津水师的官兵看见这一幕都懵逼了，相互对望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仗，还可以这么打？ 李成功眼睛直放光，贪婪地盯着正在发射的火炮，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天津水师要是有这么牛逼的装备，早他娘的拿下辽东半岛了。 ……………… 武朝的水师舰队出现在了海洋岛。 岛上的倭寇们像是要过年了一样，站在高处对着舰队嘲讽不断。 这群中原猪，竟然主动上门送死？ 这些年来，天津水师和登莱水师吃过的苦头还不够吗？ 疯了，他们肯定是疯了。 我们海洋岛可是海盗培训中心，无数的倭寇头目都住在这里。 在岛上还有一个名叫贾金彪的楚国人。 原本是海上走私的商人，因为读过书被扣押在了岛上。 一来是做翻译，二来是做狗头军师。 倭寇除了打劫上商船以外，还干绑票的勾当，每次都是贾金彪乘船赶往陆地去要赎金。 “武朝的军队为何如此胆大妄为？” “脚跟净村不是去攻打登莱府了吗？” 在海上纵横多年，贾金彪也养成了一身匪气，打心眼里他瞧不起中原的军队。 “贾桑不必忧心。”久菜合子大笑道，“我观中原军队不过插标卖首之徒罢了。” “贾桑，稍晚物资。”日川冈板嘴角上扬，“正巧最近收拢了一批流浪的武士，就让这群小崽子拿武朝水师练练手。集合人马，教教武朝如何做人。” “中原有句老话，叫作半渡而击。”贾金彪略微沉思，“那就让所有弓箭手结阵，等他们乘坐小船登陆的时候，来上几轮箭雨灭灭武朝水师的威风。” “贾桑果然高明。”久菜合子和日川冈板纷纷对贾金彪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就在倭寇们刚集结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紧跟着无数的铁球从天而降，倭寇们躲闪不及伤亡惨重。 第321章 打仗，无外乎兵强马壮尔 火器犀利，又是倭寇们没见过的武器，顿时岛上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齐大柱死死地盯着海岛，几轮炮击之后，一枚信号弹升空。 水师官兵们乘坐小船，冲向了海洋岛。 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就成功登陆海滩。 “结阵！” “这是倭寇主力，万万不可轻敌。” “所有人遵照令旗行事，违令者开除军籍永不录用！” 官兵们嗷嗷怪叫着，他们不怕违反军令被斩首，最怕的就是被开除军籍。 幸存的倭寇们也组成了一个锥形战阵，发了疯一样冲向水师官兵。 火炮纵然犀利，但总归有漏网之鱼。 幸存的倭寇们双目赤红，八嘎八嘎的蹦跳着冲过来，水师官兵们看他们就像是一头头的猢狲。 相对蓝田水师，天津水师的战阵就显得很松散，面对冲过来的倭寇，有人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怎奈穆子恒和李东成亲自掠阵督战，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杀呀！” 齐大柱一抖手中的马槊，带着蓝田水师官兵率先出击，天津水师两翼包抄。 在海上飘荡了数日，水师官兵们都快发疯了，如今倭寇就在眼前，他们瞬间就变成了战争机器。 倭寇们有些懵逼，这还是中原的水师吗？他们什么时候敢对我们武士发起冲锋了？ 眨眼之间，双方交战在了一起。 齐大柱手中的半截马槊舞动起来上下翻飞。 眨眼之间，就捅死了五六头倭寇。 倭寇们的大刀砍在水师官兵身上，也仅仅是在盔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寻常的铠甲都是铁质的，可水师官兵们的铠甲不同，炼铁厂炼出来的铁更像是钢材。 瞬间，漫天血雨倾泻而下。 倭寇们都懵逼了，这群人刀枪不入也就算了，怎么打起仗来这么凶猛？ 相对而言，他们在水师官兵面前，就真像是一头侏儒。 海洋岛上虽然积攒了无数财富，但缺乏可食用的物资。 再加上小日子的饮食习惯，勉强能吃饱就不错了。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的话，那就是哪吒冲进了幼儿园。 原本还愤怒想要复仇的倭寇们，已经心生胆怯。 一直让他们瞧不起的中原人，竟然变得无敌了。 天津水师官兵看得是目瞪口呆，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在他们的眼里，倭寇才是不惧生死让他们胆战心寒的存在。 可现在，竟然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他们根本插不上手，只能斩杀几头漏网之鱼。 士气也在一瞬间大振，李成功见状，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军令：碾压过去！ 天津水师官兵也瞬间疯狂了，原来倭寇也不是不可战胜的，都是俩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捅一刀他们也会死。 那些逃到海里的倭寇，也被水师官兵们给抓了回来，他们可舍不得放走一个，这都是一亩亩的良田。 一场鏖战下来，水师官兵们就好像不知疲倦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 久菜合子、日川冈板、贾金彪已经懵逼了，看着被杀的人仰马翻，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李成功也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话是赢世民说的，打仗的时候战阵只是用来约束士兵的，胜利无外乎四个字：兵强马壮！ 在看蓝田水师官兵，也不是胡乱地冲杀，他们每五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开始清理剩余的倭寇。 火枪队没有参与冲杀，这二百人可是蓝田水师的报备疙瘩。 在一番请命之后，穆子恒命令他们占领海洋岛的码头，防止倭寇逃窜。 杀戮很快就结束了，所有倭寇被斩杀殆尽。 剩下的人很多都是倭寇掳掠过来的，一一甄别之后，把那些混在良家子中的倭寇，也全都斩首示众。 火枪队在占领码头之后，俘虏了三人，久菜合子在逃跑的时候反抗，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两个，就是贾金彪和日川冈板了，两个人跪在地上拼命地求饶。 贾金彪更是说自己是被倭寇俘获的受害者，水师官兵几个大嘴巴抽过去，立马就交代了所有的罪行。 在贾金彪指认了倭寇的几个头目之后，这伙人的尸体全都被吊在树上，用来警示后来之人，在武朝海域，不管倭寇良善与否，都是武朝的敌人，凡有入侵武朝海域者，杀无赦！ 只有贾金彪和日川冈板，直接被水师官兵活剐了。 李成功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久菜合子的宅子里发现了金库，里面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海洋带占地不到十平方公里，在一番地毯式搜寻，确定没有漏网之鱼，水师的战船这才扬帆起航回港。 登莱港，听说水师回来了，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士绅商贾们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的生意都是围绕水师展开的，订单早就排到了第二年，如果水师官兵再不回来，他们就要被客户乱刀砍死了。 有人也尝试过让渔民出海，可没有捕捞之法，根本就捞不到大黄鱼。 可以说，这些士绅商贾的经济大动脉，牢牢地掌握在水师官兵手里。 他们就差每天焚香祷告，祈求水师官兵们长命百岁了。 水师回港，翟松龄带着士绅们热情相应。 当得知蓝田水师联合天津水师一举踏平了倭寇的大本营海洋岛，简直惊掉了下巴。 起初还有人不相信，可船上卸下来的一车车货物，以及被营救中原子民，又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的。 刹那间，港口上哭声一大片。 “翟大人，营救出来的百姓，就靠府衙处理了。”齐大柱对翟松龄拱拱手，“他们也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上有父母下有姐妹亲人，尽快通知家属，将人领回去吧。俺以前做过马匪，晓得这里面的道道。如果家属嫌弃丢人，就给他们寻一个生计，免得被人瞧不起。” 翟松龄拱手回礼，“齐将军放心，本官一定会妥善处理。” “章大人，有件事劳烦你一下。”齐大柱指了指船上运下来一辆马车，“这东西叫作鸾车，是先秦时期的宝车，制作工艺已经失传。此车不在缴获名单之内，你辛苦一趟，带人送去蓝田县，亲手交给少夫人。” “少夫人？”章子平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齐大柱的意思了，这是要交给公主殿下的。 第322章 武安侯，蓝田大都督 六部政务房。 兵部尚书李懋恭神清气爽。 自打坐上这个位置腰杆子就没这么直溜过，底气就没这么足过。 天津水师和蓝田水师真他娘的给兵部长脸啊。 手拿战报，李懋恭第一时间去了紫宸殿。 战报交到赢世民的手里，李懋恭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看着战报的内容，赢世民连续看了两三遍。 “联合舰队，直扑海洋岛，斩杀倭寇海盗三千贰佰，营救了良家子近千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着李懋恭，“从这份名单上看，斩杀的全都是楚国通缉的匪首，他们在海上坏事做尽……就这么轻松地给消灭了？” 赢世民一直觉得，斩杀了脚跟净村已经是大功一件，现在竟然捣毁了倭寇老巢，水师官兵这是要上天吗？ “齐大柱果然是天选之才。”赢世民激动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翟松龄等人也是功不可没。看来朕答应李北玄的事情，要兑现了。渤海舰队未来就是我武朝的定海神针啊。” 提及李北玄，赢世民也是满眼傲娇。 朱知节、刘正泽在长江沿线已经和楚国水师交手了。 按照李道正提供的布防图，一战斩杀楚国水师八千多人，赢了开门红。 但武朝的水师和楚国皇帝孙无须都保持着默契，没有趁机打过长江。 当爹的在位楚国为朝廷做卧底，儿子训练水师为朝廷开疆扩土。 嗯，朕这用人的本事，朕这双招子简直就是火眼金睛啊。 “要说此次大捷，丽质和李北玄都是功不可没，李北玄的爵位也该换换了。”赢世民略微沉思，“就晋升他为武安侯吧。另外，从缴获的物资中选出一部分赏赐给丽质。再有兵部下发一道公文，赵四小姐对蓝田县现役部队，有便宜从事之权。遇事可自行决断，听调不听宣。” 嘶，李懋恭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解地看着赢世民：现在的蓝田县，怎么越来越像当年的秦王府？将来你是不是还要让你的闺女有下达地方政令的权利？那你为啥不直接给你闺女封为太子？咦？我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了太子？ “懋恭，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丽质毕竟是书院的院长，该给的决策权还是要给的，咱们不能限制了蓝田县的发展。”赢世民顿了顿，“山东士族一直都不是武朝的山东士族。经过李北玄和丽质这么一折腾，半个山东向朝廷投诚了。朕之所以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图谋的是整个山东啊。” 李懋恭还能说什么？天大地大你赢二最大，你说啥就是啥呗。 赢丽质很快被召进了紫宸殿，看到奏报中之后惊讶却又觉得意料之中。 当初保下齐大柱是对的，果然是一员虎将。 但很快，赢丽质注意到，战报中说解救了很多妇女。 刹那间，赢丽质反应过来，这是赢世民对她的一次考校。 被俘获的妇女，如果回到家中，肯定会引来非议，被人戳脊梁骨。 古代的道德观念，是不允许她们活下来的。 “太子提议，为一名王姓的女子立贞节牌坊，此人在被倭寇俘获的时候咬舌自尽了。”赢世民满眼期待地看着赢丽质，“皇儿，你怎么看？” “她的精神是值得称颂的，但儿臣觉得不宜给她立贞节牌坊。”赢丽质略微沉思，“儿臣认为应该照顾好那些被倭寇欺辱的妇人。她们能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已经不易，说一句苟活也不为过。如果立下贞节牌坊，就是对活下来的人最大的凌辱。在严重点，更像是暗示那些活下来的妇人，逼着她们去死。” “如果是你，你该如何处理她们呢？”赢世民又问。 “儿臣的纺织厂正在扩建，可以收她们。一来她们务工可以养活自己，二来蓝田县离家远没人认得她们，时间也会磨平她们身上的创伤。至少可以不用面对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如此甚好。”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就让蓝田锦衣卫和她们一起回蓝田县。” ……………………………… 一路车马劳顿，李北玄也回了蓝田县。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刚和月娥深入交流一番，传旨太监就到了。 李北玄很无奈地穿好了衣裳，出门跪迎圣旨。 老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爵爷，咱家有礼了！” “幸会幸会。”李北玄也拱手回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田县伯李北玄屡立战功……特晋升武安侯。另，任命其为蓝田大都督，总理蓝田一切军务。蓝田水师、天津水师合并，由李北玄、赵丽质统筹，成立渤海舰队，编制六千人……” 卧槽，这么快又加官晋爵了？ 李北玄有点懵逼，这个蓝田大都督就封得很有意思了。 正巧火器监正在用鲨鱼皮制作热气球，如果再成立飞行大队，他就彻底掌控海陆空三军了。 一个锦衣卫的总旗，一路晋升到了武安侯，在武朝也算是独一份恩典了。 “臣李北玄领旨谢恩。”李北玄对着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 月娥立刻凑上前将一锭金元宝递到老太监的手中。 “伯爷……侯爷，喜钱咱家就收下了。”老太监笑道，“能为侯爷传旨，是咱家的一大幸事，回去足够吹一辈子了。” “公公。”李北玄让人取来一个锦盒，“这是给常公的，您老帮忙带回去。” 老太监接过之后，笑吟吟地离开。 不等李北玄缓过来，外面就传来一个声音，“封侯了，这不得庆祝一下？” 抬头看去，是赢世民和三阁老，后面还跟着赢丽质。 进院之后，赢世民立刻就注意到了一辆奢华的大马车。 上下打量，赢世民看向张子房，“这是先秦时期的鸾车？” “看上去很像。”张子房抿抿嘴，“传说制作鸾车的手艺已经失传了，想不到这小子竟然搞到一辆。” “别看了，看了也不是你们的。”李北玄抿抿嘴，“这是蓝田水师缴获的战利品，送给小妞的。” “此次你们两个又立了大功，这练兵和教育之法，我也想学学。”赢世民叹了一口气，“可就是学不会，我那几个儿子……唉……有些人啊，生下来就是骨骼惊奇，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人间渣滓。我的几个儿子，就特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觉得就是你太心善了。”李北玄感慨道，“教育这东西……嗯，我还是崇尚棍棒之下出孝子。打一遍不行就打两遍，两遍不行就揍三遍，揍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长大成才的。” 赢世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了看身后的常涂，“派人回家一趟，把他们吊在房梁上，每人抽二十鸡毛掸子……” “这……”常涂使劲儿挠挠头，“老爷，无缘无故地殴打三位少爷，难以服众啊。” “嗯，确实要师出有名。”赢世民略微沉思，“那就先罚他们抄录五遍先秦律法，几个崽子都不善小篆，总会出现勾抹和错字的。” “……”常涂。 第323章 蓝田大舞台，有种你就来 赢高明三兄弟，因为写错字被抽了二十鸡毛掸子。 百官听闻此事，无不骇然。 都知道他们三个不擅长小篆，可为何皇帝要让他们抄录五遍先秦律法？ 那些早就站队的官员，也开始了一波头脑风暴，将他们的智慧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终得出来一个十分恐怖的答案：赢丽质，外嫁和亲！ 但新的问题来了，李北玄手握重兵有自主之权，相当于一地军阀。 如何在李北玄的眼皮子底下，把赢丽质嫁出去，这是个难题。 这群智囊们，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青州学政署。 毕竟，这世界上有一个很奇妙的逻辑：当被人怀疑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有。 三府的门客们莫名地形成了一个默契，把目光放在了吐蕃上面。 石有贞带两万精锐支援松州，这一仗不管输赢，吐蕃都会派遣使节来京城和亲。 于是乎，所有人都把焦点放在了松州，甚至已经派人前往松州府，有情况立刻放飞信鸽，及时把消息传回京城。 三兄弟也默默地放下一切成见，他们发现最大的敌人竟然是个女人。 赢世民揍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不求上进，而是他们太特么没有格局了。 世界地图已经分发下去，皇室子女人手一份，那么大的地方等着去征服，可这三个废物的眼里竟然只有椅子那么大的地儿。 “儿子不争气呀！”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赵家家大业大，越往后越难，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唠叨几句。” 李北玄很想借机踩赢高明几脚，但仅仅是想想，赢高明是英明睿智的黑白分明雄主，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要是夸赞一下赢丽质的几个废物哥哥，赢世民只会更加脸红感觉没面子。 “人呐，都有他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在某些方面总会创造出无双成就。比如我，要是开酒楼，肯定是闻名全国的厨子；我要是带兵打仗，那一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朝战神；如果我去种地，那将来也能成为武朝的小神农。为什么说要知人善用，那是因为一个人在不合适的时间坐在了不合适的位置上，只会平添他的负担罢了。” “我给他们找了最好的老师，原以为他们会成为大仁大德之辈，可他们却越学越平庸。我就不明白了，做一个德才兼备之人有那么难吗？”赢世民面带苦涩，“你看我，满腹经纶知书达理文武双全，在业内为世人称颂，身上更是打满了仁德的标签。可这几个逆子，竟然一点儿没有遗传我的优秀基因。” “接受的教育不同，所以没办法相互比较啊。你希望你的儿子都像你一样，可你想过没有，你是独一无二的，另一个你不过是模仿，活在你的影子下面罢了。”李北玄顿了顿，“书院的先生和生员之所以服气小妞，是因为她遵从本心。她不是什么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人。但百姓有难她会茶饭不思，边境不稳她会忧心忡忡。我们书院培养的人才的标准，就是让人人都有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苦民之所苦的有心之人。” 李北玄这么一说，赢世民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相互比较一下，儿子全他妈是废物啊。 狠狠一咬牙，看了看常涂，“派人回去，再抽他们每人二十鸡毛掸子。” “……”常涂。 自始至终，三阁老都没有劝阻，理由很简单，赢高明这个太子确实欠揍。 反观赢丽质，内心毫无波澜，仿佛置身事外了一样。 ………… 马彼德最近很忙。 和教坊司联营，在城内搭建了一个大戏台。 当然了，为了不暴露目标，还是用了子服君的名号。 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百姓们也都会哼上几句黄腔。 虽然不像《诗经》那样高雅，但受众群体却很广大，在民间深受喜爱。 已经入冬，再加上教坊司这一年赚得盆满钵满，大戏会一直唱到正月十五。 戏台不仅准备了美貌的歌姬，还有投壶等活动项目。 免费的戏台，瞬间点燃了蓝田百姓们的热情。 甚至连路过行脚商人，也会停留下来津津有味地听上一曲。 戏台就在东市，这里原本是一家酒肆，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教坊司就把这里改成了戏台。 十八般乐器已经俱全，舞姬们的婀娜的舞蹈和宛若天籁的歌声，引来看客们阵阵鼓掌叫好。 随着人流量的增加，来这里的看客们也越来越多，人群也变得复杂起来。 每天压轴出场的美人，无论是身段还是相貌，都传遍了整个京兆府。 赢高熙正在编撰《括地志》，很多地方都用得上李北玄，故而让陆准给他送来几箱种子。几乎涵盖了武、楚、魏三国的所有植物种子。 李北玄没有在府里准备酒宴，而是带着陆准去了大戏台，吃了一顿简餐。 陆准一眼就相中了压轴出场的舞姬，可李北玄就是笑而不语。 仔细观察之后，陆准倒吸了一口凉气，“侯爷，此人不会是个反串吧？” 李北玄点点头，“你猜对了。” 陆准急忙起身，对着李北玄行礼，“侯爷，下官还有公务在身，要在天黑前赶回魏王府，还望见谅。” 说完，陆准着急忙慌地上了马车，一路飞驰回了京城。 马彼德也很适时候地出现，“见过侯爷。” “人哪找的？”李北玄有些哭笑不得，“运气这么好？” “侯爷，运气确实挺好的。”马彼德坐在李北玄的对面，“说到底还要感谢侯爷呢。” “为何？”李北玄不解。 “此人乃是青州府豪门，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各种曲艺。因为家族通倭，被贬为奴。”马彼德顿了顿，“正巧被分到了我爹的辖区，我就把他送进了教坊司。此人简直就是为爵爷生长出来的。” “消息都传过去了？”李北玄又问。 “侯爷放心，闲汉们早就和那位的身边人搭上话了。”马彼德看了看陆准离开的方向，“陆准此去更会火上浇油，估摸着再有三天，京城就会来人了。” “戏台怎么善后？”李北玄微微皱眉，“会不会查到你身上？” “走的都是正规程序，和教坊司签署的是慈善协议，唱戏只唱到正月十五。”马彼德耸耸肩，“官方的慈善利民项目，人也是个唱戏的罪人……真调查起来，最终结果也是那位强买强卖。” “干得漂亮。”李北玄拍拍马彼德肩膀，“你真不想为官了？” “侯爷知人善用，能发现我的优点，我已经很满足了。”马彼德笑了笑，“就我这样的，进了官场活不过三天。” 第324章 搅屎的，终究难成大器 诚如马彼德所说。 经过手下闲汉和陆准的一番运作，大戏台突然来了白面无须的老者。 此人接连三天，都来大戏台打卡，只为看一眼压轴出场的舞姬。 每当看见舞姬出场，他都会露出由衷的赞叹，然后满意地离开。 又过了两天，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神色孤傲俯瞰众生。 老者早就预定了第一排的位置，当压轴的舞姬出场，年轻人瞬间就震惊了。 精致的脸蛋宛如画卷， 美得令人窒息。 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每个角度都散发着让人着迷的光彩。 眉如新月目含水，唇若樱桃齿如贝，双眸如同繁星闪烁，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真乃人间绝色。 仅仅是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瞥，就已经让人的魂魄给勾走了。 少年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眼睛里满满的全都是占有欲。 留心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老者凑上前小声问道，“殿下，次女入眼否？” 年轻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东宫太子赢高明，老者东宫管事喜公公。 赢高明出生时，此人就在一旁侍候，多年下来早就了解了赢高明的一切心理所需。 赢高明喜欢搜索宠物歌姬，他就投其所好，一跃成为仅次于贺兰家存在的宦官。 只因为经常出东宫，在民间搜罗新奇的物件，所以在东宫的出场率不是很高，但东宫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贺兰佳、贺兰齐相继入狱，贺兰操顶替了他们的职务，但这小子一直不受赢高明待见，现在的喜公公在太子府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蓝田县出现了一位绝色美人，喜公公的第一想法就是把他献给太子殿下。 诚如喜公公所想，压轴出场的舞姬，深得赢高明的喜欢，甚至是一颦一笑都在挑拨他的心弦，让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撕烂她的衣裳…… “女人？”赢高明一怔，眼里很快露出嫌弃之色，“她怎么是个女人？为什么她是个女人？” “……”喜公公懵逼了，他知道赢高明喜欢搅屎，但没想到他如此执着。 似乎一个马屁拍在了马蹄上，简直就是拍马屁的经典失败案例。 “殿下，很多歌姬都是反串。”喜公公还想争取一下，“表演结束，老奴这就过去详细打听一下。” “嗯。”赢高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果是个反串，本宫重重有赏。” “蓝田县就是小地方，只要给足了钱财，戏班的班主会忍痛割爱的。”喜公公顿了顿，“况且又是和教坊司合营做慈善，想必严正则也不会拒绝的。” “别光说不练，本宫去客栈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赢高明轻轻一抖衣袖，起身走向了各占，身后还跟着四名穿着便装的禁军侍卫。 最后一曲唱罢，喜公公去了后台，找到了班主。 可班主不能做主，让他去教坊司。 事情办得很顺利，喜公公出示了东宫腰牌，严正则象征性地收了银子，就和他签订了买卖契约。 喜公公看着对方的花名册，大喜过望，一路小跑去找赢高明报喜。 “殿下，大喜！殿下大喜啊！”喜公公进门之后，就对着赢高明报喜。 “本宫喜从何来啊？”赢高明瞥了喜公公一眼，“人买回来了？” “殿下，人不光买回来了。”喜公公将契约展示给赢高明，“这个如同仙女下凡，美得令人发指的歌姬，艺名叫作称心，还真是个反串儿。” “反串？反串？”赢高明呢喃着开口，随即兴奋得直跺脚，“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这真是天公好美月老好客。得此绝色美人，此生无憾了。” 如同李北玄预料的那样，赢高明果然拒绝不了能把男人掰弯的男人。 赢高明狠狠地赏赐了喜公公一番，兴高采烈地带着称心回京。 ……………… “这么快就被买走了？”李北玄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彼德，感叹他的办事能力。 “昨个儿连夜走的，京城传来消息，目的地就是太子府。”马彼德点点头。 “果然被掰弯了。”李北玄笑了笑，“搅屎的就是搅屎的，难成大器啊。” “男风这东西，在以前被称作风雅之士。就算是现在，很多豪门都要养几个男宠。”马彼德抿抿嘴，“侯爷，这玩意儿真那么好？”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李北玄笑了笑，“就是不知道吹灭了蜡烛之后，小高明能不能分清前后。”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马彼德不解，“你的路数我一点都看不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李北玄的眼里露出浓浓的寒意，“此人不要逼得太急也不要总急着去见他，等机会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下一步的计划。” “侯爷放心，他的至亲被我秘密控制住，他会无条件地服从我的一切指示。”马彼德脸上随即露出忧虑之色，“只是，他现在攀附上了东宫，万一将来如果不愿意听从指示想反抗怎么办？” “三族流放的人，弱点是很多的，至亲只是其一。”李北玄交代道，“只要抓住他的弱点，就不敢反抗。现在就让他在东宫好好地伺候伺候赢高明，切莫打扰。要在抓住他的弱点之后，在他最受宠的时候安排他做事。” 对付赢高明，李北玄没什么太大的压力，赢高熙也不足为虑，唯一难受的就是赢高治，这小崽子每天都是一副孝顺的模样，更表现得毫无心机，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最好是让赢高熙先淘汰掉赢高治才行。 可问题是，赢高熙不去就藩，赢高治也就有了留在京城理由借口，就他娘的很难办。 想让赢丽质上位，就要灭掉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对手，如若时刻提防他们，还不如主动出击。 略微沉思之后，李北玄交代道，“现在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晋王府，我要知道赢高治每天的一切行为举动、兴趣爱好，以及弱点。” 马彼德点头答应，“侯爷放心，我这就安排人手，保证他每天去几次厕所都详细记录在案……” 第325章 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赢世民弑兄杀弟，囚禁太上皇，名声很臭。 但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却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甚至是很多治世名臣都对他忠心耿耿，对他歌功颂德。 由此可见，赢世民的个人魅力是有多强。 如今国家施行仁政，越来越富有。 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向着小康生活迈进。 虽然打了几场对外战争，建立安北都护府消耗了不少国力，但也仅仅是动了皮毛。 蓝田县牵头，各行各业也都在蓬勃发展。 为了鼓励生育，就连寡妇家，也经常有官媒登门。 人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风景也就不同。 赢世民似乎就进入了自己幻想的幻境之中：李北玄训练的军队，拥有无敌的火器，足以横扫天下傲视众生。 一瞬间，赢世民的内心就空虚了，总想干点儿什么大事情。 于是，当李北玄把目光定在赢高治身上的时候，京城却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赢世民就控制不住手了，要建一座史无前例的颐和园。 立冬的这一天，赢世民下达了一道诏令：征召三十万民夫入京，再从户部调拨五百万两银子，他要修建颐和园，五月份之前必须完工。 民夫和朝廷不是雇佣关系，他们是负责徭役的。 在古代，修路铺桥、加固堤坝、清理河道……都是征兆民夫。 所有人只需要完成一定的工时，才可以回家。 同时还规定，家中有壮丁者壮丁参与徭役，没有壮丁或只有老幼者，老子上。 民夫没有任何饷银，每天只供应两顿稀饭。 旨意下达之后，举国震荡，三十万民夫进入京兆，这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和冲击。 各地的工程，将瞬间进入停摆状态，百姓们更是怨声载道。 以谢怼怼为首的御史们，纷纷上疏请求赢世民收回成命，甚至很多人已经跪晕在了金銮殿外。 不管是民间还是六部，对这件事的抵触都很大。 朝廷现在虽然有钱了，但也经不住这么挥霍，就颐和园的规模，建成之后国库瞬间就地花得干干净净。 建园子本身花不了多少钱，重要的是三十万人的吃喝，这才是最大的开销。 安北都护府、松州府都快开打了，哪有粮食去养活那些民夫？ 如果彻底平定了薛岩陀，不用赢世民说，百官为了庆祝都得自发地组织起来，跪求赢世民建一座后花园。 接连几次朝会，君臣都是闹得不欢而散，劝谏的御史们很多都被乱棍轰出了金銮殿，民间更是对着赢世民口诛笔伐，文武群臣这次口径一致：坚决不修颐和园。 李北玄精心布局，赢世民负重前行，有几名御史险些撞柱子血溅太极殿。 似乎，赢世民明君做久了，走到哪都是圣明的赞扬，早就听腻了，想感受一下做昏君的乐趣。 每当出现反对的声音，赢世民都是一句话：打了一辈子仗，还他娘的不能享受享受了？ 可偏偏，赢世民越是这样，反对的声音就越大。 终于，谢怼怼忍不住了，一头撞在了太极殿的柱子上。 幸好有武将阻拦及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坊间传闻不断，但李北玄对这件事却不是很上心。 带着鲸鱼须制作的鱼干，在灞河边搭建了帐篷，钓起了鱼。 反观五大善人就不行了，他们用的都是上了大漆，抛光打蜡的竹竿。 钓鱼讲究的是磨炼心境，能不能钓到鱼无所谓，主要是享受这个过程。 赢丽质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哄着小红袖。 几次看向帐篷外，有心和李北玄说说关于颐和园的事情，可终究是没说出口。 “三军统帅，蓝田书院的名誉院长，竟然活得这么清闲滋润？” 声音传来，李北玄回首，竟然是赢世民，正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 “赵叔叔最近来得很勤啊。”李北玄继续钓鱼，懒得搭理赢世民。 “小兔崽子，把鱼竿给我。”赢世民对着王云长的屁股就是一脚，然后抢过鱼竿，他已经好久没钓鱼了，最近的一次似乎是太上皇活着的时候，陪他钓鱼解闷，最终不欢而散。 “这是什么东西？”赢世民看着盆子里一大团一大团的饵料。 “钓鱼先打窝，这是打窝的饵料。”李北玄抄起一个团子，丢进了河水里。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我很好奇，为何你从来不走弯路？” “路是走出来的，管他是直的还是弯的，能走的路就是好路。”李北玄一提竿，大鱼上钩。 “朝廷出了一件大事。”赢世民幽幽叹气，“皇帝要修一座颐和园，言官们用性命要挟，谢大绅更是撞了柱子。你说皇帝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如今万国来朝，偌大的武朝，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颐和园呢？” “皇帝没有错，错的是没搞对时机。一件事情，文武百官全都反对，就算是对的，那也是错的。” 李北玄算是看出来了，赢世民来这里纯纯就是过来散心的，谢怼怼一头撞在柱子上，对他的打击很大。 “所以，你也不建议皇帝修建颐和园？”赢世民瞥了一眼李北玄，满是不悦道。 “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永远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个园子就要耗费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钱粮确实不妥……但皇帝非要建，谁也拦不住。”李北玄转过身严肃认真地看着赢世民，“武朝仅仅坐拥半壁江山，江南还有无数壮丽风景，何必这么在意一个宅子呢？统一中原之后，想怎么建就怎么建，绝不会有人反对。” “每个人有每个人过日子的方式。”赢世民目光坚定道，“打了一辈子仗，皇帝还不能建个园子享受享受了？”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世民，希望从的神情里看到一点儿破绽，摸透他的心思。 谁承想，赢世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独眼神极为笃定。 良心上来讲，李北玄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劝谏，为民请命的，至于听不听，那是赢世民的事情。 收了鱼竿，李北玄也没留赢世民喝一碗鱼汤，直接让锦衣卫收拾帐篷回家。 赢丽质想说几句，却被李北玄给制止了，只留下赢世民一人站在河边。 目光死死地盯着水面，赢世民似乎也陷入了挣扎。 许久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北玄离去的背影。 恰好此时，李北玄也回过神，四目相对后，赢世民长出了一口气离开了蓝田县。 “我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赢丽质百思不得其解。 “他呀？”李北玄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是他欠骂了吧。” “……”赢丽质。 第325章 牛鬼蛇神一锅出 修建颐和园的事情，火药味越来越浓。 尤其是在谢怼怼撞柱子之后，事情更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御史们不断挑战天可汗的底线。 想知道他们闹到什么程度，天可汗才会挥刀子砍了他们。 毕竟，谢怼怼的豪壮之举，足以铭记史册了。 公文已经下发到了各大州府，民夫们整装待发，随时赴京修建颐和园。 御史台每天三十几封奏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赢世民能收回成命。 然而，赢世民似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和御史们硬刚到底。 任凭他们如何冒死劝谏就是不为所动，甚至是罢朝七日。 正所谓轻伤不下火线，谢怼怼彻底坐不住了。 脑袋上包裹着纱布，参加了朝会，三句话没到，就和赢世民大吵起来。 二人的情绪都十分激动，谢怼怼脱下自己的官靴接连丢向赢世民，大骂了十声昏君。 赢世民彻底被激怒了，生怕打死谢怼怼，就把气撒在了御史台的身上，御史台所有言官杖责一十，以示惩戒。 就在御史言官们被打得嗷嗷惨叫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武将队伍里终于站出一人，他就是魏国公段辅。 武将们兵书读得多了，也就全都变成老狐狸了，眼瞅着要出人命，却不得不站出来帮御史台众人解围，御史们虽然不厚道，却是朝廷的颜面呀。 “陛下且慢。”段辅无惧生死，抬头仰视赢世民，“老臣就是个武将，不懂朝堂里面的弯弯道道。但老臣就想问问，从先秦至今，谏言者为何成了罪人？陛下的耳里，就容不下一句忠言吗？” “段辅，你个老匹夫！”赢世民双目赤红，伸手一直谢怼怼，“言官劝谏朕可以听，但他们在大殿上问候朕的十八代祖宗，如此大逆不道，朕威严何在？你想让朕成为谁都能捏一下的软柿子吗？” “陛下，就事论事，谢先生骂得没毛病。”段辅上前一步，“陛下大兴土木，谢先生劝谏，他错在哪里？” “老匹夫！”赢世民火冒三丈，“给老子立刻滚回安北都护府，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再敢妄言朕定下的宫政，朕也抽你二十军棍。” “陛下，你现在回忆回忆你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你忘记你穷的时候，连赈灾粮都拿不出来？”段辅挺直了脖颈，“是谁说百姓是水，朝廷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是谁说要一切以百姓生计为重的？是谁他娘的提出一个十年计划，要在十年内让百分之八十的百姓脱贫奔小康的？” 武将们相互对望，很多和赢世民打天下的国公们，以及昔日秦王府的大学士们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内阁三老身上。 意思很明显：你们三个上不上？你们要是不方便上，我们可就上了。 房如悔仔细思量，抖了抖衣袖就准备站出来和皇帝好好讲讲道理。 谁承想，刚要迈步就被张子房不着边际地拦住了。 房如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在武将们失望的目光中选择了回避。 “老匹夫，你他娘的才认识几个字，就教训起老子来了？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大米饭粒都多。”赢世民狠狠一拍龙案，“来人，除去段辅的官服官帽乱棍赶出金銮殿，禁足府中七日。” 很快，执勤郎走了进来，很粗暴地扒了段辅的官服官帽，手持棍棒赶出了太极殿。 赢世民不着边际地看向殿内的几位老臣，见他们都微微闭着眼，没站出来劝谏的意思，目光最终落在了锦衣卫指挥使身上，“五月前，朕看不到颐和园，整个工部降三级。牟斌，给朕看好了。从此刻开始，凡有阻挠朕修建颐和园者，立刻关进诏狱，皆以欺君之罪论处。” 话落，那几名老臣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寒光闪烁，恨不得把赢世民碎尸万段。 哼，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近乎吃人的目光，赢世民一甩衣袖，走出了太极殿。 魏国公段辅，被乱棍赶出金銮殿，禁足在家的事情，也很快传到了李北玄的耳中。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要知道，段辅可都是从龙之臣，谢怼怼更是赢世民的老师，平日里倍受尊敬。 从哪个角度讲，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闹得这么僵，赢世民更不是欺师灭祖之人。 以李北玄最近对赢世民的了解，他绝对是一个英明睿智、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英明圣君，绝非一个狂妄狭隘只做一言堂的昏君。 带着满腹疑问，把小红袖交给了赢丽质，他带着老王，骑乘快马直奔京城。 可偏偏，谢怼怼关门谢客，谁也不见。 在段府徘徊了许久，李北玄终于下马，敲响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武朝的国公全都住在朱雀大街上，朱知节和石有贞都不在，李北玄不能贸然去找马宾王，万一是六部搞事情，马宾王也不能告诉他。 小门打开，门子探出头，“老爷吩咐，禁足期间不见客。”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李北玄掏出来武安侯的腰牌。 门子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关上门，紧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声音，“不好了，李家子趁老爷被禁足，打上门来羞辱老爷了！” “……”李北玄：我特么就不该来，你们段家就是这么教育手下人的？ “下人不懂规矩，还望小少爷见谅。” 不多时，管家小跑出来，对着李北玄行礼道，“老爷说了，最近不见客。” “你看好了，我可是第一次登门。”李北玄微微眯起眼。 “是第一次登门，但也不行。”管家堵着门口，根本就没有让开的意思。 “行，那我就走了。”李北玄转身，对着老王使了一个眼色。 老王瞬间将管家撞飞，李北玄借机走进了卫国公府。 刚进入前院，就看见段府在练功，手中一柄长剑上下翻飞，舞得虎虎生风。 只是…… 怎么看都好像是打了一套醉剑，周围的花草，全都变成了残花败柳。 妻妾下人们躲在门后，脸上全都是恐惧之色。 段鹏举缓缓从门缝里伸出手，对着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 李北玄瞬间后悔了，他该撞开谢怼怼家的府门的。 第327章 赢丽质，请祖宗家法 “这不是谢府，走错地方了，告辞！” 李北玄猛地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休走！”段辅一声暴喝，将手中长剑掷出，正要钉在李北玄前方两步的位置。 “第一次登门拜访，不带礼物也就算了，还想就这么轻松地离开？” 眨眼间，段辅上前抓住李北玄的肩膀，拎着他进入会客厅。 对着下人们吆五喝六一通之后，很快就有酒菜摆上桌。 “朝会上的事情我听说了。”李北玄略微沉思，“去谢府人家没让我进门，就来你这里看看。” “叫一句姥爷你能死？”段辅眉头紧锁。 “这事儿日后再说。”李北玄顿了顿，“但我发现我今天不该来。” “难得你登门，今天只喝酒不谈国事。”段辅兴奋得直拍大腿，“患难之时你能来此，倒也是真性情，到底还是一家人啊。” 二人推杯换盏一会之后，李北玄就开始偷奸耍滑，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谢先生经常骂人，这辈子就没变过，我们这群老匹夫几乎都被他骂了一个遍。陛下刚登基那会，我们都说谢先生是人憎狗厌。娘的，也不知道他的眼睛咋就那么好使，总能找到借口骂我们。日子久了不骂我们，我们又觉得不适应。” 段辅擦了擦嘴角上的酒渍，“你爹能搞来钱粮，他负责修颐和园不会有人出来反对，因为他给太上皇修园子根本不用国库的钱，甚至还能挤点儿出来充盈下国库。但动用国库的钱粮修园子不行，谢先生骂得没错……” “但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是穷奢极欲之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李北玄为赢世民辩解道。 他始终觉得，赢世民不是个昏君，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另有所图。 甚至是，李北玄也让马彼德顺带着打听了一下，任何线索都没有，这也是他进京的真实目的，他想搞清楚赢世民到底要干什么。 “放屁！”段辅腾地一下就火了，“无非就是万国来朝了，想让别人看看他宫殿的光彩罢了。你要记住，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们这群老家伙只有从龙之功，却没有统一之劳。陛下不能变成一摊烂泥，还有半壁江山等着去征服，也不允许他变成一个昏君。如果他一意孤行，老夫就是搭上这条老命，也要和陛下理论一个清楚。” “皇帝正在气头上，你们越逼他他就越反抗。”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所以这个时候，要用温和的方法去劝谏……” 然而，回答李北玄的却是段铺的鼾声，老家伙似乎喝多了，竟然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李北玄一脸懵逼：我特么裤子都脱了，你告诉我你来大姨妈了？ 离开了段府，李北玄直奔蓝田，回到府中闷闷不乐。 “朝廷的事情，其实咱们不用理会的。”赢丽质端着一碗参茶走了出来。 李北玄反复琢磨这句话，总觉得赢丽质是意有所指。 略微沉思之后，李北玄跑进了仓库，搬出来满是灰尘的留声机。 …………………… 整个武朝都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恐怖。 皇帝和臣子之间，也爆发出一阵阵针锋相对的指斥。 各路牛鬼蛇神，也全都冒了出来。 甚至是有无数的书生涌入京城，举起偌大的条幅游行，喊出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在言论自由的年代，读书人叱责朝政，官府也仅仅是口头教育。 但要是利用舆论煽动百姓谋反，那就不行了。 内阁和六部全都是按兵不动，似乎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秦王府的老臣们，也终于嗅出来不一样的味道。 每每路过魏国公府和谢府，都会露出无比的羡慕之色，只恨自己当初太软蛋，就该早点站出来的。 许延族对报纸也没有任何禁制，别人投什么稿子，他就发什么稿子。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蓄意煽动的示威，彻底爆发出来。 门阀氏族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焦在了京城。 七日的禁足期已过，段辅再次上书朝廷，严厉斥责赢世民。 赢世民盛怒之下，将段府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 有老将们为其求情，全都被乱棍轰出了太极殿。 赢丽质的马车上，载着大箱子回到了京城。 第一时间去了镇抚司衙门见段辅，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父皇会给一群老兄弟下重手，盛世基业就在眼前，他不可能亲手毁掉。 况且，这次惩处的官员里面，几乎全都是昔日秦王府的旧部，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父皇和他们之前的交情还是很好的。 然而，镇抚司衙门却拒绝让她见段府，不管是牟斌还是翁泰北，都下了死命令，任凭赢丽质如何恳求，他们就是不准。 无奈下，赢丽质又去了大理寺和宗正寺，和镇抚司衙门相同，所有人都不见她，哪怕她亮出来公主身份也不好使。 赢丽质脸色铁青，对着执勤的小吏接连喝斥，可小吏就是不为所动。 紧跟着，各大国公们仿佛有了默契一样，全都是闭门谢客，就连她的亲舅舅也是如此，闭门不出。 果然像李北玄说的那样，这群人全都疯了，全都装瞎了。 来到了朱雀门，赢丽质看着辉煌巍峨的宫殿楼台，抱着大木箱缓缓来到了鼓楼之上。 今日执勤的是朱知节的儿子朱怀弼。 见到赢丽质之后缓缓抬手，“殿下，别让我等为难，还是请回吧。” “本宫问你们，外患不绝之下，大兴土木，是对是错？” “殿下，我等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我们只负责上阵冲杀保卫国家。” “如果本宫要敲响登闻鼓，告御状呢？”赢丽质放下木箱，“本宫要向赢家列祖列宗状告皇帝赢世民！” “殿下，末将等要换岗了，中间会有十息的空档期。” 朱怀墨略微沉思，对赢丽质行了军礼，带着执勤郎们缓缓离开鼓楼。 赢丽质伸手拿起鼓槌，咚咚咚的敲响了朱雀鼓楼上的登闻鼓，声音凌然，“长乐公主赢丽质，请宗正寺行祖宗家法！” 第328章 长乐公主，大闹太极殿 登闻鼓，最早出现在周王朝，又叫作路鼓。 凡击登闻鼓，皇帝不管在干什么，都必须上朝。 登闻鼓有专门的官吏看守，遇有击鼓者需立即受理或上报。 武朝遵循先秦旧制，对登闻鼓的规定是：凡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皆可击鼓。 朱怀弼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赢丽质，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换作别人，敲响登闻鼓，早就被人扔进诏狱严刑拷打了。 可偏偏来这里的是长乐公主，就连卢国公的儿子都不管，其余人自然也是躲得远远的。 登闻鼓敲响，就代表皇帝必须开朝会。 百官们路过朱雀门，目光也全都落在这道孤影身上。 谁也没想到，关键时刻站出来的，竟然是这位公主殿下。 清流们、谏臣们路过鼓楼，纷纷对其行礼。 宗正寺卿赢元嘉，一路小跑来了鼓楼，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 “谁让你敲登闻鼓的？”赢元嘉气得直跺脚，“多少人等着看你爹的笑话，你不知道吗？” “侄女只知道，再不阻止他，秦王府的功臣们就彻底寒心了。”赢丽质也是开门见山，“段辅，可以赶回安北都护府，就是不能下诏狱。” “你想给段辅求情，和你母后说说就好，何必敲响登闻鼓？”赢元嘉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有时候也很好说话的。听我一句劝，到了金銮殿给他道个歉，就回蓝田吧。京城的水很深，你和李北玄没必要参与进来。” “段辅是功臣，玄武门险些丧命。他一心只为江山社稷，言语之中有冒犯也是合情合理，父皇总说自己有容人之量，可为何不顾多年的情谊，因为劝谏就把他下狱，未免有些是非不分。”赢丽质身体站得笔直，“我敲登闻鼓，是想宗正寺请祖宗家法。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好亲自去宗正寺请出（太）祖皇帝灵位了！我就想当着赢家列祖列宗的面问问他，偌大的武朝为何容不下一个忠肝义胆的功臣！” “赢丽质！”赢元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也要指责你的亲爹吗？” “不是指责！”赢丽质神情无所畏惧，“我只是为三十万民夫、为魏国公段辅讨回一个公道！” “你……”赢元嘉气得全身发抖，“所有人都在骂你爹，你不帮他也就算了，还帮着外人来欺负他，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禁足在宗正寺？” “登闻鼓我已经敲了，朝会不开也得开。小叔，你还是想想如何请祖宗家法吧。” 赢元嘉听闻，突然不发怒了，激动的样子也瞬间消失不见。 而是耷拉着脑袋，坐在了石阶上面，“你和李北玄没必要趟这次浑水的，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这里面的道道。没事的时候让李北玄带你出去游山玩水不好吗？” “恕侄女愚钝，看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能看见天道不公！” “你和李北玄的事情，所有人都帮你遮着掩着，哪怕你住在他们家，大家都当作没看见……可你，竟然在这时候……唉……”赢元嘉站起身，“你爱骂就骂吧，老子不管了，不就是祖宗家法嘛，请就是了！” ……………… 太极殿内，气氛十分诡异。 谢怼怼脑袋上裹着纱布，焦急地望向殿外，老泪纵横。 赢世民则是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对群臣的哼声嗤之以鼻。 君臣之间，全都是十足的火药味。 大殿之中，摆放一根藤棍。 这就是（太）祖皇帝留下来的家法，上打昏君下打谗臣。 在大殿的正门口，还放着一个布满倒刺的荆条。 武朝的开国皇帝规定，凡通过宗正寺状告皇族成员者，首先要赤手拔掉上面的全部倒刺。 赢丽质将大箱子放在地上，目光坚定地看着赢元嘉。 “崽儿啊，最后一次机会，给你爹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然而回答他的确是赢丽质义无反顾地攥住荆条，用手狠狠一撸所有倒刺尽数被折断，鲜血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流淌在地面上。 谢怼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赢丽质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丝帕，帮赢丽质包扎好伤口，声音带着哭腔，“老臣等无能，无法说服皇帝，害殿下受苦了！” “太（祖）爷说过，这荆棘就是皇帝的权杖，在位者就该把上面的刺全部拔干净，这样后世子孙才拿得顺手。大恶大痛是其表，大仁大善才是其德。谢先生，丽质不后悔敲登闻鼓。” “长乐公主嬴丽质，叩见陛下。”赢丽质对赢世民行了君臣礼。 “为何敲响登闻鼓？”赢世民声音低沉，问完话之后又看了赢高明三人，手下意识地摸向龙椅旁的鸡毛掸子：但凡你们有丽质一分胆量，何必要朕自污？ “李北玄总教育学生位卑未敢忘忧国，儿臣乃是武朝的公主，更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听闻这句话，群臣眼中瞬间释放出流光溢彩。 “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赢世民大笑，冰冷的神色收敛了许多，“如果是为段辅求情，劝朕放弃修葺颐和园，那就离开吧。朕也不会是治你敲登闻鼓、请祖宗家法之罪。” 话音刚落，谢怼怼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冷哼，其余的言官们也纷纷对赢世民投去不屑的眼神，如果现在的主角不是赢丽质，他们绝逼会跳出来，大骂几声昏君。 赢世民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赢丽质准备的一切慷慨激昂的话语全都说不出来了。 这让她瞬间懵逼了：祖宗家法成了摆设，荆条上的刺岂不是白拔了？血不是白流了？ 幸好出门前，李北玄还给她准备了第二套方案，“既然父皇不让儿臣求情，那儿臣便献宝吧。” “太极殿乃是商议政事的地方，说的都是家国大事。献宝的事情，你直接去礼部就好。”赢世民摆手拒绝，他就知道赢丽质和李北玄没安好心，坚决不让她在太极殿上说话。 “既然如此……”赢丽质以退为进道，“陈大人，那本宫现在和你说？” “丽质，你别胡闹！”太子赢高明站了出来，“这里是开朝会的地方，不是你献宝的地方！你走吧，别惹父皇不高兴了。”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陈平缓缓站出队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赢世民，“陛下登基至今，都虚心接受各种谏言，蓝田县更是祥瑞不断。如今，公主殿下来京献宝，难道你希望陛下连女儿的一片孝心都容不下吗？” “太子殿下，敲登闻鼓请祖宗家法和献宝不能归为一类而言。”谢怼怼也站了出来，请求皇帝允许长乐公主献宝，文武百官口径一致，纷纷点头同意。 赢世民狠狠瞪了赢高明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勉强露出笑容，赢世民点点头，“既然如此，朕就看看你的宝物。” 赢丽质缓缓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来留声机，用手摇了几下之后，大喇叭里面缓缓传出来李北玄的声音。 赢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里顿时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329章 武安侯壮哉！公主殿下壮哉！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赢世民的眉头逐渐舒展下来。 群臣面对如此能发生的物件，全都稀奇起来。 谢怼怼更是走近，上下打量，还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一下。 此等神器，如果要是把一些讲经的过程留给后人，必然是无价瑰宝。 就在谢怼怼思绪万千之时，留声机里面的声音突然话锋一转乍现锋芒。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能站在朝堂上的，无不是博学多才之辈，文化素养很高。 经过严苛的选拔，才在千千万万人之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都听出来指桑骂槐的味道。 这些话看似描写先秦阿房宫的波澜壮阔，实则是讥讽先秦的皇帝，昏庸无能，为了一己私利就不顾百姓死活， 赢世民的眼里露出浓浓的烈焰，很明显赢丽质搞得这一出就是在骂他。 下意识地看向闺女，却发现赢丽质脸色刚冷，恍惚间竟然有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在看向群臣，全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留声机，他们的表情无不敬佩至极：李北玄不愧是我朝第一才子，劝谏的一篇赋比讨逆檄文骂的还狠。 六部尚书、内阁三老等人听着留声机传来的声音，全都无奈地摇摇头。 那些门阀世家的门客们则是对赢世民露出嘲讽的冷笑：亲闺女都看不下去站出来骂你了，你赢世民还有何颜面赖在那张龙椅上面？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教你如何做人，我们能捧起你们赢家，也就能毁掉你们赢家，北方大地哪家当皇帝，我们门阀氏族说得算。 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的声音也变得不遮不掩起来，他们都察觉到事态已经彻底不受控制了。 李北玄和赢丽质搞得这出劝谏，更像是一场逼宫，要把朝廷连日来争论不休的话题，画上一个句号了。 留声机中继续传来李北玄振耳欲聋的吟诵声，赢丽质不知道怎么摆弄一下，声音竟然又提升了许多，响彻整个太极殿。 “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嘶！ 朝中群臣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最初的冷嘲热讽也变成了绝对的震惊。 相互对望间，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如此杀人不见血的锋利词汇，李北玄和赢丽质疯了，准备要逼宫了吗？ “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刹那间，整个太极殿内针落可闻。 几句词针对赢世民而言，可谓是杀人诛心。 赢世民脸色铁青，气得全身发抖。 近乎用吃人的目光，呵斥道，“给朕关了它！” 然而，赢丽质对此选择了无视，用身体护住留声机，让它继续播放。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执勤郎何在！”赢世民一脚踹翻龙案，“给朕砸了它！” 赢丽质置若罔闻，依旧用身体死死地护住留声机。 执勤郎冲进来，正要动手拉开赢丽质，却发现谢怼怼带着一众言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殿内，继续播放李北玄录制的阿房宫赋： “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 “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第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在太极殿上回荡不息。 “砸了它！给朕砸了它！”赢世民愤怒地咆哮着。 然而，留声机中又传来最后一句话，“臣李北玄偶然路过阿房宫遗址，有感而发写下一篇拙作，还望陛下为臣斧正一二。” 听到这句话，赢世民仿佛是愤怒的雄狮，可偏偏对李北玄一点办法都没有。 “斧正？好好好，朕这就给你斧正！”赢世民厉声暴喝，“长乐公主赢丽质禁足宗正寺，武安侯李北玄立刻打入大理寺死牢，探监者就地关押，同罪论处！” 赢丽质和谢怼怼等人，至此不再护着留声机，执勤郎也押解赢丽质走向了宗正寺。 赢世民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地看着留声机，就想抢过执勤郎的金瓜将它砸摔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谢怼怼忽然高呼：“驰骋上下累数百言，其论盛衰之理，判于此矣。武安侯壮哉！公主殿下壮哉！” 大殿内所有人的文臣也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异口同声地附和道：“武安侯壮哉！公主殿下壮哉！” 朝会又一次不欢而散，朝臣陆续离开，赢世民依旧对着留声机发呆。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他也在上面留下了一份契约，略微沉思，“常涂，把它搬去紫宸殿，顺便去宗正寺问下丽质使用方法。” “老奴遵旨！” ……………… 大理寺，李北玄不是第一次来了。 去年就在这里面蹲过很长一段时间。 旨意传达，五大善人亲自护送李北玄进京。 大理寺卿裴俊、大理寺少卿张莲舟，带着大理寺一众官员早就等待多时。 李北玄很是奇怪，笑问道，“裴叔叔、张叔叔，现在大理寺接收犯人的规格都这么高了吗？” “贤侄，牢房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以前那间，每顿饭四菜一汤，还是以前的待遇。”裴俊拍拍李北玄的肩膀，“好样的，这群叔伯没白疼你一会。” 张莲舟取出一件狐裘，披在了李北玄的身上，“这是辽东的上等貂皮，防寒效果一流。” “等等！”李北玄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二位叔叔，无功不受禄，你们整的小侄怕怕的。” “《阿房宫赋》，劝谏之功，必万古流芳！” 裴俊说完，所有人都正了正衣襟，对着李北玄行了半师之礼。 紧跟着，无数的文士向大理寺走来，人山人海乌泱乌泱。 “侯爷之才天下皆知，劝谏之功天下皆闻。” 近乎所有文士都齐刷刷地对着李北玄躬身行了半师礼，“李公，受我等一拜！” 第330章 蹲号子，和度假一样简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新学之能必万古流芳，李公劝谏之壮举，必然会名记青史！” “我等日后定会以李公为榜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公千古，公主殿下千古，当受学生等一拜！” 李北玄惊讶地看着一众文士，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孔门文士。 虽然他们是敌对关系，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妨碍他们称上一声李公。 自古以来，能称为公的人，要么是长辈，要么是做了让天下人全都敬佩的大事。 恰好，李北玄做了一件所有人想做又不敢做的大事。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李北玄的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 文士们所喊出来的口号，无非就是李北玄借用上辈子的圣人之言的罢了。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儿，虽然后面有讨好赢丽质的嫌疑……唯独这一次，李北玄用留声机劝谏不是为了自己。 他不知道赢世民要干什么，总觉得赢世民不会无缘无故地搞事情，所以他要再逼赢世民一下。 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成了万人敬仰的李公。 坦然接受了这一拜，李北玄大笑三声走进了牢房。 黑压压的人群，又默默地对他深施一礼之后，全都涌向了宗正寺的方向。 他们，要见见那位逆流而上，心怀侠义仁德的公主殿下。 牢房还是那间牢房，墙壁上依旧是那首石灰吟。 牢头们没读过什么书，但所有人都说李北玄是好人，那他就该享受到好人该有的特权。 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狱卒们早就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很细心地在牢房里摆放了梅兰竹菊四公子的盆栽。 五大善人也没用什么特权，牢头和狱卒也全都拿到了赏钱。 没事儿的时候就凑到一块，一边喝酒一边听李北玄讲述在登莱府的光荣事迹。 书架上，也摆放了不少的书籍，李北玄闲暇之余还能看看书写写诗词。 小日子过得也还算是清闲，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胖了好几斤。 牢头也出去打听了一下，公主殿下禁足，侯爷府内一切照旧，爵位还在。 紫宸殿。 赢世民坐在龙案下的台阶上。 用手轻轻转动，留声机里面又传来李北玄声情并茂的诵读声。 三阁老、六部尚书看到这一幕，又想劝又想笑。 刚刚还在太极殿上气得全身发抖，现在又狗狗祟祟地听上了。 这就是贱，还是骂得轻。 “陛下，最近一段时间，着实辛苦你了。”张子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丽质说得对呀。”赢世民重重叹了一口气，“那荆棘就好比皇帝的权杖，在位者就该把上面的刺全部拔干净，这样后世子孙才拿得顺手。只可惜，高明他就是不懂得其中道理。” “相信这件事，会给太子殿下一个警示的。”张子房安慰道。 “未来的储君，连这么明显的计谋都看不出来……竟然还要阻挠丽质劝谏……”赢世民顺手就抄起鸡毛掸子，很想冲进太子府，抽死赢高明那个孽畜。 “陛下息怒。”马宾王缓缓开口道，“李北玄这把火拱得恰到时机，该跳出来的不该跳出来的全都跳出来了。” “确实。”刑部尚书李通古也开口道，“现在他们已经鼓噪读书人围攻府衙，鼓噪民夫蓄意叛乱了，是时候收网了。” “确实该收网了。”赢世民点点头，“但李北玄那厮，继续关着！” 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锦衣卫近乎是倾巢出动，潮水般涌向各大高官、世家的府邸。 在他们睡意朦胧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府中拿人。 一时间，京城内外，哀嚎遍野。 六部的官吏、十二卫、内侍省、富商、豪门、大地主…… 仅仅是一上午的时间，锦衣卫就杖毙了四十多名官吏； 京城十二卫逮捕了三十多名都尉以下军官；内侍省杖毙的宦官更是多达百余名。 其中，正五品以上官员就多达二十余人，所有家眷全部入狱，财产经三司核算纳入国库。 快刀斩乱麻，经过锦衣卫的审讯之后，几乎都判的斩立决。 犯官以及家属们，像是蚂蚱一样被绳索穿成一串，试图逃跑的，被锦衣卫当场射杀。 整个京城，笼罩在恐怖的阴云之下，静静地看着赢世民下达各项旨意。 锦衣卫的动作也十分迅猛，仿佛化身成了战争机器，每天不是在斩首，就是在斩首的路上。 距离赢世民登基至今仅仅九年，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杀伐果断的一面。 关陇门阀根本来不及阻止，近千颗人头落地之后，他们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三道四。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被震慑住，也终于明白了，不是天可汗陛下老了提不动刀了，而是他一直在酝酿，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什么修建颐和园，什么征调三十万民夫，什么谢大绅撞柱子……不过是君臣之间，最精湛的表演罢了。 半个月之后，血腥弥漫的京城，终于张贴出告示，赢世民下旨放弃修建颐和园。 刹那间，举国沸腾，百姓手舞足蹈的庆祝，皇帝依旧是那位英明睿智的圣人君王，百姓依旧是民族自信感爆棚的百姓，他们相信天可汗陛下会带领他们走向下一个辉煌。 李北玄一直被关押在大理寺死牢。 半个月之后，有人过来探监，李北玄看见之后是一脸懵逼。 来探监的人，竟然是原本应该被关在锦衣卫诏狱的段辅。 明明是任何人不得的探监，可偏偏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身后的管家，把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好，然后就把牢头和狱卒们全都赶了出去。 “老夫来看看你。”段辅坐在李北玄的对面，“看上去，你这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呀。” “您老不是应该被关在锦衣卫诏狱吗？”李北玄上下打量段辅，“怎么感觉你的气色比我还好呢？” “前门进去的，后门出来的，走个过场罢了。”段辅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你就不行了，满朝文武连个帮你求情的人都没有。” “我能来大理寺死牢度假，全都是拜你所赐！”李北玄现在也是回过味来，“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爹为啥那么恨你了。” “恨就恨吧。”段辅抿了一口酒，“恨得越深，记得就越久。” “……”李北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但凡不是我娘……你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牢房。” 第331章 增兵安北都护府，一举剿灭薛岩陀 见李北玄在牢狱没有吃苦， 小日子过得还很滋润，段辅原本忧虑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至于他嘴巴毒，那是他的事情，做长辈的没必要和小辈一般见识。 “和你爹比，你差得很远，但一篇阿房宫赋写得着实霸道。”段辅感慨着拍拍李北玄的肩膀，“怪不得朱知节、石有贞这群人都夸你娃有灵性，值得一交。” “我觉得，咱们还是说正事比较好。”李北玄略微沉思，“是继续关着我，还是放我出去？” “你着什么急？从你满月至今，咱爷俩就没坐在一起好好地聊聊天。” “怪我喽？”李北玄白了段辅一眼。 “是非对错，本就没有什么好的定论。”段辅叹了一口气，“老夫去过翰林院，孔颖达已经递交了退婚的文书，对你更是称颂有加。说你的这篇赋足以流芳文坛了。”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李北玄抿抿嘴，“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段辅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你搞那东西的时候，怕不怕？” “修啥要三十万民夫？还五月份之前必须完工？”李北玄无奈道，“不知道为什么，被你刺激了一下，就一腔热血上了头，把事情给做了。但本质上，我没想过那么多，就是当初他离开蓝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想探寻一下真相罢了，我一直怀疑你们和谢大绅在演双簧。” “人呐，九成九是平凡懦弱的，只有逼急了才会露出獠牙。你能在探寻真相中带着侠肝义胆，也算是武朝独一份了。你能在老夫被禁足、谢大绅冒死晋见的时候，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足以称之为舍生取义了。”段辅满是羡慕嫉妒地看着李北玄，“十几岁的娃娃，能做出如此成就……放眼整个武朝，又有几人敢如此作为？将来在茶余饭后别人提起这件事，老夫也会颜面有光。六部和内阁也挺佩服你的，明知是个坑，还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老国公，展开说说。”李北玄当即来了精神，期待段辅后面的话。 “算了，不愿意叫外公就不叫，老夫不强求你。”段辅眯起眼，“六部内阁对此事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当朝的国公全都闭门谢客，公主殿下一个人都没见到，就冒死敲响了登闻鼓。也就是程怀弼这崽子当值，换成别人早就把公主殿下暂时扣押了。不得不说，你们俩确实把陛下给气得够呛。” “我一直都觉得，天可汗陛下不是什么一意孤行的人。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火候，可这把火就是燃不起来。”李北玄脸色严肃认真地看着段辅，“原本，要燃起这把火的不是我吧？” “没错，是你无意中顶替了内阁。”段辅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国家刚有盛世之相，陛下是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的。所以一切都是假的，你和公主殿下不站出来，内阁三老就会在一番精湛表演之后，被下狱、抄家、流放……” “那么问题来了，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到底为了什么？”李北玄问出心中疑问。 “肃清朝堂，斩断关陇门阀和京城之间的联系。”段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坊间传闻一直都是半真半假，但有一句话是对的，关陇门阀支持谁，谁就能做皇帝。三家分秦之后，关陇门阀一直力压皇权一头，但你小子升级了造纸术，搞出来活字印刷以及新学和新军之后，就攻守易行了。也是你的一篇阿房宫赋，让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始鼓噪读书人和民夫造反了。陛下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自然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他们了。大伙还复盘了一下，你站出来的效果，绝对胜过内阁。” “关陇门阀确实是中原的心腹大患，他们门下学子众多，遍布三省六部。几乎关陇的官吏全都是他们的门人。”李北玄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陛下要动手了，一步步压缩关陇对武朝的控制区域？” “没错。玄武门这件事是很双标的一件事，至少要几百年之后才能出现公平公正的评价。但现在，却是皇帝最大的污点，随时能成为关陇清君侧的借口。这次陛下不惜抹黑自己也要以身做局，就是想让他们钻进挖好的坑里面。然后顺藤摸瓜搂草打兔子，逐步向外延伸，争取在搜罗更多的铁证之后，一举剿灭门阀氏族。” 段辅满眼自豪地笑了笑，“崽啊，你那个留声机是个好东西，已经被陛下放在了金銮殿最显眼的位置。陛下说了，以后想劝谏的就过去用摇把转几圈……毕竟，未来几十年，不会再出现比《阿房宫赋》更恶毒的劝谏檄文了。” “所以，我也算是误打误撞，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李北玄略微沉思，“其实，我还可以骂得更狠更脏的，抽空我录几片，你给陛下送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段辅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最近看没看地图？听没听说边疆的战事？” “我在死牢里，哪能听见这么多？”李北玄一阵无语。 段辅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羊皮地图，“老夫问你，如果朝廷现在要一举拿下薛岩陀，哪里会成为第一战略要地？” “地图太简陋了，我只能看见城池和关隘的标记。”李北玄使劲儿地挠挠头，“您老地和我详细说说战略目标，我才好大致判断一下。” “推恩令的效果显着，派去祸害薛岩陀的大人物，也算是功成名就。密探细作也已经腐化了高层贵族，现在的薛岩陀接连爆发了十几场暴乱。此乃天赐良机，陛下决定增兵安北都护府，一举剿灭薛岩陀。” 李北玄明白了，薛岩陀一直都是北方大患，也是北方最大的养马地。 天下这东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趁着他们内乱，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武朝这一方，更应该主动出击。 如果等下一个可汗统一草原，说不定就又搞出来一个政权。 赢世民决定御驾亲征，打一场国运之战，势必要把薛岩陀彻底剿灭…… 第332章 攘外必先安内 老话说得好：攘外必先安内。 皇帝御驾亲征绝非小事，万一让关陇门阀借机偷家就不美观了。 所以，赢世民和内阁设计，搞了这么一出大清洗，为的就是敲山震虎，让他们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不敢纵容放肆。 其实最开始的，大家都没看出来。 直到谢怼怼撞柱子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段辅，段辅这才拦住谢怼怼，恰到好处地控制了谢怼怼的伤势，然后段辅也借此机会火上浇油。 一场国战下来，必然能保证武朝北方百年和平安定，赢世民的文治武功上面也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段辅为何要来监牢探监，情况就不言而喻了，这尼玛是要给李北玄发配了。 “老国公，恕小子愚钝，什么都看不出来。”李北玄合上地图，“会打仗的人很多，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骂皇帝，是不能白骂的。”段辅微微眯起眼，“好好看看地图，自己挑个地方。” “非去不可？”李北玄眉头紧锁。 “想要娶公主，那就非娶不可。”段辅突然想到赢世民的嘱咐，“陛下说了，吐蕃使节正在进京的路上，点名要选择长乐公主和亲，让你看着办。” “……”李北玄，“你们这是吃定我了？” “不。”段辅摇摇头，“是对未来女婿的一次考校！” 很无奈的，李北玄重新端详起地图，目光直接落在了西北。 长江沿线，朱知节和刘正泽压着楚国水师打，缴获钱粮无数，做到了自给自足。 松州城是吐蕃攻打中原的必经之路，也是西北重要门户，现在有石有贞镇守。 那所谓的战略要地，就剩下玉门关外了。 李北玄的手，放在了安西四镇上面。 武朝在平定突厥，掌控丝绸之路。 便在玉门关外建造了安西都护府，掌管西州、沙州、伊州、瓜州四镇。 一来是震慑西域诸国，二来斩断西域诸国和薛岩陀之间的联系。 如果武朝攻打薛岩陀，西域诸国伺机而动。 安西四镇进可攻退可守，能有效牵制西域诸国。 但和平日子过得久了，安西都护府名存实亡，安西四镇也是各过各的日子。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呢？”段辅又露出羡慕嫉妒之色，“鹏举有你一半懂事……唉……陛下有意重建安西都护府，准备让你蓝田县六千精锐前往安西城。都护府内只有三千老弱病残，陛下希望你能担此重任，兵部会给你足粮足饷。” “安西四镇有多少兵马？”李北玄脸色凝重起来，“我的兵都很金贵，我是拿他们当军官培养的。” “安西四镇共有兵马一万两千，但他们还有别的任务，能支援你的唯有玉门关。” “卧槽！”李北玄当时就急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不知道吗？我只有六千人，万一真有西域联军打我咋办？” “这里！”段辅指了指高昌郡，“高昌遗族死灰复燃，已经打出来复国的旗号游说西域诸国，还秘密接触了吐蕃和薛岩陀。老夫认为，陛下不光图谋薛岩陀，而是要用薛岩陀和高昌遗族祭刀，重新震慑整个西域。” “你们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还只是个孩子呀。”李北玄满是懵逼，“又让我重建安西都护府，又让我带兵灭了高昌遗族……” “你能不能要点儿脸？我们这群老家又没死光，用得着你去打灭国之战？”段辅狠狠一瞪眼，“我来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该说的老夫都说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在西北建造出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吧。” 段辅来得快，走得也快李北玄一个人对着地图发呆。 一个好消息，西域不光有蜜瓜，还有娜扎。 一个坏消息，去了安西都护府，就只能顶着风沙吃现烤的新鲜羊肉串了。 他也反复琢磨段辅的话：如何在沙漠里，建造一座坚固的城池。 立刻找来牢头，让他准备书籍，想要了解一下关于安西四镇的具体情况。 接连几天，李北玄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古代的安西四镇还没有完全沙漠化。 安西城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也没有完全丧失防御能力，只是城内的守军全都撤回了关内，只留下了文职人员罢了。 李北玄狠狠一拍桌子，想到了一条锦囊妙计：要致富先修路，多生孩子勤种树！ 给了牢头十两银子，让他去找常涂，只说一句话：要草籽、家禽雏崽儿，蓝田守备军要在安西大搞畜牧产业，内侍省想要入股就趁早…… 很快，朝廷的旨意下达，李北玄无罪释放。 大理寺内一片沸腾，为李侯爷获释庆祝。 还没走出大理寺的牢房，第二道旨意又来了。 这次就很有趣了，过来传旨的竟然是老熟人常威。 诚如段辅所言，李北玄被扔去了安西都护府。 原则上李北玄是不想去的，可偏偏赢世民就是原则，容不得他有半点儿反驳。 抗旨不遵这种事，李北玄还真就干不出来。 据说贞观二年的时候，就出现了极其经典的反面教材。 一个上轻车都尉连升四级，成了瓜州都督，可这厮嫌弃关外风景不好就一直称病，抗旨不遵。 起初赢世民没搭理他，可这老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赴任，就彻底惹毛了赢世民。 现如今，那老小子的坟头草估摸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刚骂完赢世民，他还没消气，没必要在刀尖上跳舞，挑战赢世民的耐心。 更何况，这次出关是户部和兵部出钱，蓝田守备军相当于雇佣军，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一笔。 当然了，机遇和危险是并存的，谁也不敢保证赢世民攻打薛岩陀的时候，高昌遗族会不会带着反武复国的名号，搞出来西域联军攻打安西都护府。 走出大理寺，阳光有些刺眼，寒风袭来让李北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牢头立刻上前，为李北玄披上了狐裘，总算是暖和了许多。 逐渐适应了刺眼的光线，李北玄看到了一道婀娜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大理寺外。 大半个月不见，赢丽质明显瘦了很多，但皇族的气质依旧让她尽显高贵。 见李北玄走出大理寺，赢丽质的眼角忍不住落下眼泪。 “这不是出来了嘛。”李北玄上前拉住赢丽质的手，“走，咱们回家！” 第333章 能火力覆盖，谁还火力穿插呀 赢丽质虽然是公主，但归根结底也是青涩年华的女孩子。 看她抽泣的样子，李北玄觉得还蛮可爱的。 登上马车的瞬间，李北玄看见百步开外，还停着一辆马车。 三个柔弱的人影，对着他挥挥手，然后也全都坐回了车厢。 躲得虽然很快，但她们忧心的神情，李北玄已经深深记在了心里。 马车出了京城，很快就上了快速路。 全水泥路面，一点儿都不觉得颠簸。 打开车窗，李北玄发现快速路上也行驶着很多货车。 以前蓝田到京城，货车至少要走上两天，遇到雨雪天气恐怕要四五天，其中的货物损耗、生活消耗更是不计其数。 有了快速路就不一样，交点过路费，三四个时辰就能抵达京城。 相对以前的运输损耗而言，一点儿过路费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回到了侯爷府，门口摆放一个火盆，两人轻轻一跳就跃了过去。 月娥、风四娘手中攥着柚子叶，开始在他俩身上清扫晦气。 爵爷府门前的大街上，更是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庆祝李北玄和赢丽质刑满释放。 舒舒服服地洗了澡，两人换上崭新的衣裳，坐在了餐桌前。 李文忠也带着族中的老者过来，亲手帮李北玄正了正衣领。 “陛下御赐的金腰带，要时刻系在腰上，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十六岁获得金腰带，十七岁赐封侯爵，咱武朝独一份。” “外面都说你写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被收录进史书了，也算是名垂青史了。” 李文忠语重心长，“抽空回去祭拜一下先祖，族人们经过详细研究，决定给你和你爹在族志上单开一册。” “可别……”李北玄急忙摆手，“祭拜一下是好事，单开一册就算了。” “不行也得行！皇后娘娘不是给你赐婚了吗？你抓紧时间，把几个媳妇都娶了，也得给家里开枝散叶了。”李文忠故作生气，“对了，不管你娶谁，赵小姐一定做大妇，要是敢让她做侧妻，看我怎么教训你。” 一旁赢丽质听到这句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酒宴散去，宾朋们各自恢复，李北玄和赢丽质坐在客厅里喝着茶。 “皇帝这么轻易地放你出来，是和你达成了某项交易吧？”赢丽质突然问。 “嗯。”李北玄顿了顿，“你知道安西都护府吧？” “知道。安西都护府里只剩下一群文官，兵力部署在安西四镇。”赢丽质疑惑地看着李北玄，“怎么突然问关外这地方？” “朝廷让我功过相抵，委任我为新任的安西大都护，开春之后带领蓝田守备军前往安西城。” “什么？”赢丽质如遭雷击，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玉门关外黄沙漫漫，只因为劝谏，就把你发配边疆了？” “不是发配边疆。”李北玄摇摇头，“放眼整个朝廷，似乎只有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建安西城。蓝田守备军也没经历过什么实战，也该拉出去练练了。” “可是，咱们只有六千人……万一……”赢丽质满面忧心。 “不，准确地说是七千人。”李北玄压低了声音，“我之前和兵部请示过，又从五军都督府抽调了一千人，成立了火器营。兵部也想看看，火器营能否战胜草原的骑兵。如果可以的话，五军都督府也会列装一支火器军。” “可我听说，父皇要打薛岩陀。”赢丽质掌心满是汗水，“安西四镇必然成为必争之地，这明显就是拿你当诱饵。” “多少年不打仗了，将士们也都渴望建功立业的。”李北玄安慰道，“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肯定会回来的，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赢丽质重重地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门，“火器监制作了一个飞球，你走的时候把王二柱带上，只有他能驾驶飞球，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 “不能带他走，还指望他加紧生产，做好后勤补给呢。”李北玄攥住赢丽质的手，“放心，我很怕死的。能火力覆盖打顺风局，绝不搞劳什子的战术穿插！” ……………… 百花楼。 李北玄开了一个雅间，单独约见马彼德。 最近京城之所以流言蜚语那么精彩，也有马彼德的部分功劳。 在李北玄和赢丽质被关押之后，马彼德就发动手下的群众煽风点火，成就了“李公”的赫赫威名。 “侯爷，为何让你去安西都护府？”马彼德满眼震惊，“朝廷的那群老匹夫都死光了？让你带兵去关外？” “我此去大概要三年的时间，很多事情就要托付给你了。敢叔儿最近忙着拓展市场，在各地建立畜牧站，家里就只有赵小姐……若是有什么赵小姐和姚少秋不方便处理的事情，你就去卢国公府找程怀弼或者去忠国公府找石彪。切记，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慌，他们俩就能帮忙解决很多事情。如果是解决不了的大事，就去谢府找谢先生或者去尚书府找我二叔。” 李北玄给马彼德简单解释了一下去安西的原因，“京城的势力一定要养好，我已经和矿上说了，每个月多支出五百两银子给你，方便你结交一些游侠。你本身就是官二代，该收买官员也要收买官员……还有称心，想要取得赢高明的绝对信任，至少要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你就不要骚扰他了……” “侯爷，重建安西都护府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马彼德似乎想起来什么，“你还记得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吗？” “谁？”李北玄先是一愣，很快就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小萨吧？” “对，就是那个胡商。他又带着商队来京城了，我尽量拖住他，让他在去玉门关的路上，和你有一场偶遇。” “嗯。”李北玄点点头，“有一个熟悉关外的胡商，确实有助于建造安西城。” 李北玄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眯起眼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京城的血腥杀戮已经结束，百姓商贾们走在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大家继续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但朝堂却不同，对朝臣们而言屠刀举起来也许就不会放下，天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第334章 在谋反这条路上，渐行渐远 大清洗，不光是一场试探，更是对门阀氏族的一次严重警告。 对于世家而言，武朝的历代皇帝都是又爱又恨，本质上讲赢家就是门阀中的一大军事集团。 三家分秦之后，依靠合纵连横之术得到了门阀氏族的支持，这才坐拥了半壁江山。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在朝会上一一宣读被斩首者的各项罪名，借此安抚人心。 一场大清洗下来，皇权和门阀之间也算是你侬我侬情更浓了。 朝堂的事情解决完，赢世民就又盯上了李北玄。 朝廷最后的册封下来了，任命李北玄为安西大都护，特晋镇西将军。 镇东将军、镇南将军、镇西将军、镇北将军，为武朝四镇将军，和大都护的品级都是从二品。 朝廷的意思也很明显，安西都护府李北玄军政一把抓。 但不管是安西大都护还是镇西将军，回了京城就得上交兵符，权利只是在任期之内的。 把一切军政全都交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也足以见到赢世民对李北玄的信任程度。 李家镇原本要祭祖的，听说李北玄开春之后就要调任安西，李文忠第一时间来到了侯爷府。 “陛下是怎么忍心让一个孩子前往关外的？” 李文忠一脸心疼地看着李北玄，“崽儿啊，你不是会写文章吗？再写一篇骂他一顿。” “二爷爷，这话可不能瞎说啊。”李北玄的嘴角狠狠一抽，“就是走个过场去镀金的，咱们家现在又出了从二品镇西将军，这是好事情。等我回来的时候，没准陛下还能赏您老一个士绅嘞。” “关外黄沙漫漫，入眼一片荒凉……”李文忠用袖子擦擦眼角的泪水，“我还听说，那地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都不如咱们李家镇生活的自在……” 听着李文忠的唠叨，李北玄内心泛起诸多感动，对李家镇的归属感更加强烈了。 ……………… 随着大清洗结束，京兆府突然多出来一批流民。 他们原本是豪门世家的长工或者庄户。 主家被干掉之后，他们全都失去了生活来源。 于是，一窝蜂地全都涌向了京城。 京兆府衙积极搭建帐篷开设粥棚，准备接收这批流民。 现在不管做什么，京城的官吏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可偏偏，来到京城的流民少之又少。 崔静斋派人打听了才知道，流民竟然被蓝田县给截和了。 在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蓝田锦衣卫开设粥棚，还张贴了告示。 向东行进十五里就是蓝田县，那里不仅能领到土地，还能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 流民们一传十传百，疯了一样全都改道去了蓝田县。 这是李北玄的计划之一，他要筹备一个三千人的预备役，前往安西城。 蓝田县募兵始终遵从本心，只要吃不饱饭的穷逼！ 为了让招募流民的程序正规合法一点儿，李侯爷还召开了蓝田县第一次组织代表大会：关于接收安抚流民事项研讨会。 名字这东西很古怪，大家都没听说过，但看上去似乎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蓝田县令朱昉、张文远、石友城、五大善人、钱伯瘟、严正则、俞翠山、许延族、姚少秋、和致斋……嫡系人马，几乎全都到场。 生怕让李侯爷觉得他们没看懂会议要点，全都严肃地坐好，身前还摆放着空白的书本碳笔，随时准备记录。 唯一没有装腔作势的就是俞翠山了，“侯爷，咱们这个会议的核心是安抚流民还是募兵？” “这……就是字面意思，大家自悟吧。” 说实话，李北玄也有点儿懵逼，他只是想走个形式，让朱昉蓝田县募兵合理一点儿。 然而，李北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 赢丽质一怔，也只能顺着李北玄的话，说这次会议的严肃性和紧迫性，以及对安西城的必要性。 随后，大家伙儿也陆续发表意见，话题也逐渐开始跑偏。 俞翠山表情严肃，若有所思之后，狠狠一拍脑门，“我明白了，咱们这是在效仿朝会啊。” 卧槽，你确定是朝会？ 不得不说，俞翠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家伙在这一瞬间，好像真正彻底地领悟了什么。 难怪李侯爷之前说，自己领悟，懂得自然懂。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公主殿下，果然别有一番壮志雄心啊！ 李北玄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蓝田县越来越跑偏。 可其余人似乎都很兴奋的样子，眼睛里还闪烁着某种莫名的激动。 “诸位诸位，切莫胡思乱想。” 李北玄急忙摆手，“咱们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是让流民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 大家神秘兮兮地点点头，“侯爷，我们都懂，全都懂。” 除了钱伯瘟，全都是世家子，长辈们耳目渲染下，多多少少都了解朝政。 哪家国公醉酒的时候，还不吐槽一下太子爷呢？ 所以，赢丽质将来的远大抱负，大家也就算是默认了。 内心更是给自己加油打气，精神振奋得不行。 他们想的无非就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站哪支队伍不都是为了武朝？ 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在谋反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都是皇帝的亲生子女，那就全都有机会搏一搏嘛。 不知不觉间，嫡系人马的脑后，全都长出了反骨。 人一旦有了梦想，就会在预定目标上干劲十足。 计划招募一万流民，根据他们的特长，安排到合适的岗位。 古代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县衙还承诺他们，在蓝田县干满三年，免费分发住房和土地。 正所谓灭门府尹破家县令，朱昉更是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开始给士绅地主们施压，组织乡勇和民夫，搞好后勤工作。 就是用独轮车推，也要协助李侯爷建起一座牢不可摧的安西城。 事情做得好，士绅地主们都可以在安西城分一杯羹，城内最好地段的商铺随便挑随便选；但如果做得不好，那就尝尝县衙和锦衣卫的刑罚。 征兵工作，交给了五大善人，只选三千人成立蓝田预备役。 当然这个所谓的预备役装备也十分奢侈，完全就是按照骑营和火器营的标准进行日常训练。 钱伯瘟前往安北都护府，一个铜子儿没花就骗回来两千匹战马。 李北玄没有将他们列装到军中，而是招募工匠，建造各种拖车，用战马来牵引火炮。 除去蓝田水师，蓝田骑营、蓝田千户所、蓝田预备役、蓝田火器营，所有人员加在一起，正好万人。 看着校场、靶场上操练的壮丁们，赢丽质眼神闪烁：还远远不够，唯独整个山东在手，才有和赢高明一较高下的机会…… 第335章 平女真，灭辽东，种玉米 众所周知。 一县之人，足以治天下。 落榜秀才和致斋，就展现出惊人的一面。 就连俞翠山都对其称赞有加，此人是治国之能才。 和致斋掌管蓝田县的财政大权，也有属于他自己的野望。 找来另外三个文职人员：钱伯瘟、张文远和俞翠山。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四个大男人在一起，总会出现一个点子王。 经过几天的谋划，想出来一套适合蓝田县可持续发展的政治策略。 首先就是民心，这件事交给俞翠山，加强每家每户的洗脑工作，让他们的意识里只有赵四小姐和李侯爷。 然后，打出为朝廷分忧解难的口号，持续接收各省流民。 因为打着为朝廷赈济天下的幌子，朝廷也不会对蓝田县起疑。 剩下的就是以屯田的名义继续募兵，表面上是开荒屯田，实则是广积粮高筑墙，方便未来称王。 和致斋写好了公文，朱昉确定无误之后，上报了户部。 六部和内阁经过一番协商，同意了蓝田县的做法。 蓝田县各大支柱产业都缺人，流民都由蓝田县接收也是好事。 至于扩建城池，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人口越来越多，扩建城池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张子房，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以老师的名义给俞翠山写了一封信，询问关于蓝田书院目前的教育情况。 对此事最上心的就是赢世民，好闺女为他分忧，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大手一挥，立刻让常涂前往工部传达旨意：蓝田县所需各种矿石，不限量供应。只要火器监吃得下——那就给！ 大军开拔之后，屯田工作和建造大棚等事务就交给了宋老三和李文忠。 该学习的种田技能，他们都已经学到了，未来几年屯田就靠他们了。 唯一遗憾的是，玉米的种子至今未能育种成功。 闲来无事，李北玄去了大棚。 天气转冷，蔬菜瓜果长势很好，收获也能卖上价格的时候。 石友城正在种地，像是土豆却又不是，是一个紫色的短粗胖一样的东西。 赢丽质满眼奇怪，“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番薯。”李北玄悉心地解释道，“这东西和土豆差不多，也是高产能代替主食的粮食作物，是刘睿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 番薯这东西，亩产量是麦谷的二十倍，是水稻的十倍左右。 和土豆差不多，寻常的庄户只需要种上一两亩，就能养活一家人。 李北玄从靴子里抽出来一把匕首，在番薯发芽的地方切成小块，放进了泥土中。 赢丽质坐在一旁，若有所思道，“从古至今，都是北方南下袭扰中原，为何我们中原很少主动北征呢？” “因为打家劫舍，是无本的买卖。游牧民族从小就学习骑射，水源在哪里就是他们的牧场。中原军队作战，都是几万人起步，耗费钱粮无数。况且培养射手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游牧民族南下本质上就是因为穷，穷邻居的眼睛自然要盯着狗大户。被动防御的消耗，和北征的消耗比起来微乎其微。最重要的，匈奴灭了、突厥灭了，除了掌握了丝绸之路，又得到了什么呢？” “即便是打赢了，穷逼依然是穷逼，狗大户依然是狗大户，除了所谓的彪悍战绩以外，中原人什么都得不到。想要控制关外，就要建造各处城池。依靠源源不断的钱粮去维持关外的稳定。可久而久之就给朝廷增加了很多负担，安西都护府没落，其实和国力有直接关系。最重要的，关外的土地不适合农耕，占领了也没用啊。匈奴没了会有突厥，突厥没了会有薛岩陀，薛岩陀没了很可能又出现一个大部落。” 听着李北玄的分析，赢丽质更加不解了，“可如此下来，不就成了反复的拉锯战了吗？剿灭一个部落，还会兴起另外一个部落，这不就陷入一个死循环了吗？就没有一个办法，能彻底让这群土匪强盗覆灭吗？” “当然有办法。”李北玄笑道，“你手中的红薯，以及我们正在普及全国的土豆，都可以在关外种植。但自家的百姓都吃不饱，岂能先在关外普及？” “我明白了。”赢丽质恍然大悟，“你让人给安北都护府运去大量的土豆种子，就是想让安北都护府种植土豆，然后鼓励百姓迁徙过去。这样各大都护府就能实现自给自足，给朝廷减轻负担。再经过几代人的通婚，游牧民族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的骨子里也只会留下种地的执念。” “粮食这东西，除了能养活更多人口，也会刺激士绅地主，激发他们对土地的渴望。为什么会有主和派？不是因为他们软骨头，而是大规模的战争，对他们没有一丁点的好处。征兆民夫壮丁全都去了北方，他们家中的良田谁来种植？”李北玄擦了擦匕首放回原处，“我朝的士绅地主都不是啥善茬，往往为了一口井、一处水源就会发生大规模的械斗。所以，你和他们说打下漠北之后，谁开垦出来的田地就归谁，他们会主动迁徙人口过去。” “果然，熙熙攘攘皆为一个利字啊。”赢丽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黄河流域巴掌大的土地，到现在的万里江山，真以为中原的富庶之地是老祖宗们靠仁德感化来的？为什么不继续扩张了？是因为没有利益。当一块地有利可图之后，才会大规模地用兵。”李北玄抿了一口茶，“国与国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仁义道德，如果关外像楚国那么富饶，早特么就开始打国战了。” “我明白了。”赢丽质恍然大悟，“归根结底，还是粮食，只要能种田的地方，就已经打上了中原人的烙印。” “对！只要关外能种田，再顺带着治理一下风沙……书生们会翻遍史书，帮朝廷找到开战的借口和理由，逼着朝廷去开疆扩土。史书是什么？史书就是文化人记账的小账本呀！”李北玄略带遗憾，“辽东那地方，是最适合种玉米的，产量是关内的两三倍……只可惜玉米至今没有育种成功。” 赢丽质对着李北玄眨眨眼，她完全“理解”了李北玄的意思：平女真，灭辽东，种玉米！ 第336章 蓝田县人民医院 赢世民听说，蓝田县启动了一个所谓的战备计划。 近乎是全县总动员，全都投入了生产之中。 他很好奇，战备计划是什么。 更好奇开春之前，火器监能不能满足三线作战需求。 于是，就带着三阁老来了蓝田县。 谁承想，刚进入城门，就发现有马车撞了人。 受伤的老汉倒在地上，顺着脑门子淌血，现场一片混乱。 就在赢世民几人想下车看看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哨声。 紧跟着一辆马车飞奔而来，车门打开，里面走下来背着药箱的大夫，紧跟着是抬着担架的医馆学徒。 “让开让开，这是人民医院的急救车。” “所有人，让开一条路，让大夫过去。” “医院的急救队来了，这人大概有救了。” 随着巡街捕快的喝喊，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赢世民几人相互对望，就见马车上用红漆涂抹出一个红十字，下面还有一排醒目的大字：蓝田县人民医院。 似乎，百姓们都很相信人民医院的大夫，很快就让出来一条路。 跪在老汉身边的孙儿原本还号啕大哭，可看到大夫来了，瞬间就止住了哭声。 带着哀求的语气，“大夫，一定要救活我阿爷啊，求求你们了。” “孩子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施救。”姬长仁摸摸孩子的头，而后进入了急救工作之中。 经过诊断和简单的包扎之后，老汉被人用担架抬着上了马车，捕快则是让孩子带着他们去找伤者儿女。 马车来得也快走得也快，没一会儿的工夫，人已经抬进了急救室。 赢世民几人也跟了上去，在县城最中心的位置，矗立一座建筑，上面悬挂匾额，写的正是蓝田县人民医院。 马车，就停在宽敞的院子里，仔细一看竟然有十几辆之多。 说来也巧，赢世民竟然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一个老熟人。 是武威郡公杨昭，他正拿着书本，和马夫聊天，一边聊一边记录着什么。 “杨昭，你过来。”赢世民对着他招招手。 杨昭先是一怔，很快小跑过去，“臣杨昭，见过陛下。” “和朕说说，这马车是怎么回事。”赢世民和三阁老全都是好奇心满满。 “这座医院是县衙的私有产业，所有的百姓来这里看病都是不花钱的，这些马车叫作救护车。”杨昭解释道，“前面两个轮子是可以自由转动的，后面两个轮子是死的。为了避免震荡给患者造成更多并发症，还加装了减震器，快速行驶也不惧怕颠簸了。” 四个轮子？ 赢世民和三阁老更是奇怪了，马车都是两个轮子的，四个轮子用起来比两个轮子还轻便？ 四个人围着救护车打转，弯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来不一样的地方。 杨昭随即解释，最近武威车行招募了一批墨家子弟，是在原有马车的基础上不断改良过来的。 两个轮子的马车重量几乎都在牛马身上，但四个轮子的则不同，重量分担在了四个轮子上面，牛马拉起来也就不吃力了。 最重要的是，四个轮子的马车，车厢空间足够大，里面除了能摆放可移动担架、储存急救药品之外，还能配上一名大夫，三名学徒。 为了验证杨昭的话，赢世民打开马车的车门，躺在了担架上，三阁老扮演大夫和学徒。 还别说，里面的空间利用率简直到了极致，随便一抬手，就能拿到所需的急救药品。 杨昭自信满满地坐在车辕上，轻轻一抖马鞭，急救车快速驶离医院。 行驶在街道上，车厢里的人竟然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要知道，他们在上官道之前，都要经历颠簸的折磨，只有上了快速路才会感觉到平稳。 “减震器是什么东西？”赢世民看向驾车的杨昭。 “就是一个弧形铁片。李贤侄说，那东西的张力就叫减震，有利于稳定患者的病情。”杨昭拍了拍身边的一个铁质拉杆，“这个叫作刹车杆，使劲一拉马车就能及时地停下来。” 说话间，到了一个路口，杨昭轻轻一拉拉杆，果然车速降下来平稳地停好。 在赢世民几人惊叹之余，马车重新回到了医院。 下了马车，张子房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疑问，“虽然医院在城中心位置，但蓝田县的面积不小，你们如何快速到达指定地点的呢？” “问得好！”杨昭神秘兮兮一笑，“因为我们有预警系统，分别连接医院、衙门和司耀署。不管是出现病人，还是发现了起火点和大小案件，医院的救护车和司耀署的消防员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 赢世民四人相互对望，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不真实了：他杨昭不应该是好人的，他杨昭凭什么就变成好人了？蓝田县这地方太特么奇怪了…… “和朕说说你的这个预警系统。”赢世民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还有你们的医院、司耀署、预警系统，能不能在京城普及？” 杨昭听闻，眼里立刻露出浓浓的嫌弃之色，“陛下，说句话您别生气。就京城的路……短时间内别指望了。就连黄包车行的黄包车，损耗都是蓝田县的十倍有余。李贤侄说了，要致富先修路，多生孩子多种树，这话你别光听听听就算了，得走走心呀。” “……”赢世民脸色一沉：“怎么，连你也这么看不起朕了？” “陛下，关于民生这个问题，属于劝谏。”杨昭微微有些心虚，“臣不是看不起您，而是看不起京城的官吏啊。蓝田县这么好的例子摆在这，抄答案还抄不明白吗？远的不说就说排水，每到夏季都臭烘烘的，你看我们蓝田县，就没那些臭味，城市规划，容不得半点马虎呀。” 赢世民四人被说得老脸通红，立刻就转移了话题。 就见房如悔问道，“武威郡公，如果是半夜起火或者发生盗窃怎么办？” “蓝田县取消了宵禁，光是夜市就经营到子时。县衙、司耀署、医院十二个时辰全天候有人值班。”杨昭自信满满道，“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一旦出现问题，相关部门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那就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预警系统。”赢世民为了验证真假，专门去了城西南的贫困区。 第337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到了贫困区之后，赢世民几人彻底惊为天人。 原本这里是一片脏乱差的棚户区，离着很远就能闻到让人作呕的冲天味道。 可现在，这里竟然是一排排的砖房，小巷街道更是清扫得一尘不染。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一路走来看到每一坊都有矗立的木杆。 木杆上悬挂三条铁线，像是蜘蛛网一样，覆盖整座县城。 三条铁线分别对应县衙、司耀署和医院，不管哪一坊发生事故，只要拨动相对应的机关，坊址信息就会传输到相对应的部门，收到信息后各部门的救援车就会第一时间赶来现场。 “陛下，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每个月县衙都会组织一次安全演练，恰好就是今天，臣可以详细地演示一下。”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那将是我武朝全民之福啊。”赢世民接连感慨，蓝田县似乎已经变成了武朝的神圣之地。 得到赢世民的称赞和褒奖，杨昭也是洋洋得意，变成有用之人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预警系统是火器监和杨昭的墨家团队经过无数次的实验，联合建立起来的。 高高的木杆上，装有整套的滑轮组，大概类似于水井的轱辘。 一边连接重物，一边是机关卡扣，只要松动机关，连接重物的一边就会落下。 上辈子，明末清初的时候，在两广一带的赌坊十分流行。 随着演练开始，赢世民用手轻轻落下有救护标识的机关。 很快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一辆马车奔驰而来，沿途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经过长时间的宣传引导和培训之后，城中百姓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也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相距七八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事发现场，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再加上消防车、救护车、冲锋车的辨识度极高，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来，一路走来畅通无阻。 “陛下，武威郡公此举真大造化，要是能全国普及下去，乃是我武朝又一祥瑞。”张子房微微躬身，对着杨昭竖起了大拇指。 “张相言重了，这都是我姐和李北玄引导有方。”杨昭十分谦虚道，“以前给朝廷添了不少麻烦，幸好在陛下言传身教之下，也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身为皇亲国戚中的一员，也理应为陛下分忧，不负陛下所望。” 哎卧槽！ 杨家的祸害，什么时候这么会唠嗑了？ 三阁老相互对望心照不宣：这要换作以前，早就邀功请赏了。 三番测试下来， 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冲锋车，算上车夫正好是五人的战斗小组。 车厢内部，除了各种制式武器、急救药品外，还有关押嫌犯的空间。 完全能够应对城内的各种突发事件，以及恶性刑事案件。 值得一提的是，每当救援车辆出现，不光是百姓及时让行，就连官吏士绅商队们，也会纷纷让行。 如此高效的办事效率，让皇帝和内阁三老称赞不断。 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新学的功劳。 书院讲究的是有教无类，工作中讲究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岗位。 坚决不让外行人，指挥内行人。 钱伯瘟有一个至交好友，名叫宋长庚。 此人乃是墨家的后人，精通天下百学。 百学，归根结底就是科学。 墨家经过千百年的传承，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科学系统，并整理成书，名叫《墨公开物》。 这本书一共有三卷，上卷记载了农作物的培育方法，蚕丝纺织以及染色技术，以及简单的制作糖和盐的各种工艺；中卷包罗万象，如陶瓷砖瓦、印刷造纸、榨油、酿酒等等；最后一卷记载的是矿石开采冶炼，玉石加工采集，以及各种兵器军械的制造。 甚至是里面还涵盖了很多物理知识，水车、风车、船舵、灌钢、泥型铸釜、失蜡铸造、排除煤矿瓦斯方法、盐井中的吸卤器等等…… 墨家遗留下来的，简直就是一本恢宏的工业百科全书。 为了让宋长庚死心塌地地留在蓝田，李北玄立马让人建造了一座教学楼，成立科学实验室和科学专科，同时也鼓励民间发明，发明一经录用便有丰厚的赏赐，还可能端起金饭碗，成为县衙的小吏。 赢世民也是一个善于反思的人，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茶馆和市井。 因为这两个地方，听见的全都是真实的来自民间的声音。 县城正在扩建之中，张文远每天都会来到第一线，和老工匠们打成一片。 带着三阁老和杨昭来到了东市，里面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到了一家猪肉摊，张子房旁敲侧击地问道，“你这猪肉肥膘这么少，是不是没长成啊？” “这位爷你就有所不知了。”屠户得意洋扬，“赵小姐和李爵爷全县扶贫的时候，蓝田县每个村镇都搞了特色养殖场，俺们村不适合养鸡鸭，最后就建的养猪场，里面有很多品种的。你看见的这种猪，就是再喂它一年它也长不大了。恰好，这种肉是各大酒楼的心头宝，就连城内的士绅地主家也喜欢这样的猪肉。” 张子房带你点头，“现在一年能收入多少银子？” “那可就不确定了，俺们村是公有制……”屠户瞥了一眼张子房，“公有制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张子房摇摇头。 “就是所有的盈利，都集中到甲长那里，甲长之间相互监督。除去每个月的工时工资以外，其余的钱都用来分红。去年，俺们村的收入全县第一。年终总结的时候，赵小姐夸俺杀猪功不可没，亲自给俺戴的大红花不说，还给俺颁发了劳动模范奖状，县衙的模范墙上就有俺的画像嘞。以前别人总说俺们杀猪匠不入流，走到哪都被人瞧不起。现在去别的村走动，腰杆子都挺得倍儿直溜！” 说话之时，屠户满眼的傲娇，“听说今年，县尊大人还会接见全县的劳动模范，召开表彰大会……所以俺要杀更多的猪，卖更多的肉，争取今年还做劳动模范……” 第338章 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一个县可以如此富饶？ 一个县的百姓对肉的需求量这么大？ 整个市场，让皇帝和三阁老看到了不一样的武朝。 在路过文房四宝店铺的时候，也能看见很多庄户走进去询问各种商品。 店小二都是热情地招呼，询问他们家中的孩子多大，然后推荐和孩子年龄合适的笔墨纸砚。 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书斋内见到了庄户，早就把他们给赶出去了。 和其他城池相比，蓝田县仿佛就不该是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值得一提的就是蓝田县的道观了，别的地方都是寺庙香火不断，但在这里最火爆的当数道观。 在百姓心里，牛鼻子和秃驴谁好谁坏还是分得很清的。 牛鼻子虽然脾气火爆了一点儿，但有事是真的上。 反观秃驴，因为钱财，师太很失态。 因为赢世民自污，导致秋围延迟，到了十一月中旬。 道观也迎来了人流高峰，道观的观主亲自主持祈福灯仪。 这是古代传统考试祈福习俗，又叫作“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祭拜的神只是魁斗，也就是主管是非政事的贪狼星君。 主要有三个步骤，分别是请魁星符、点斗烛和祈福上表。 蓝田县共有秀才三百余人，开坛做法也是场面宏大， 就连学政俞翠山也到了祈福现场，为蓝田县的考生们祈福。 到了十一月中旬，秋围正式开始。 为了彰显国家对人才的重视，考生将在独立的暖棚中考试。 火炉烧得十分红火旺盛，考生们也感受到了朝廷对他们的关怀，个个摩拳擦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 谢子华推开府中后门，悄悄地背着行囊走出了谢府。 没有叫下人，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为谢家的长孙，谢子华的压力也很大。 爷爷是两朝元老，父亲是状元，到了他这还仅仅是个秀才。 他害怕一群人送他去考场，更害怕别人恭维他逢考必中。 在蓝田书院待得久了，对中举还是不中举的事情已经看得很淡了。 就算是考不中也无所谓，书院包分配。 正好可以在县衙、府衙选择适合自己的位置。 看着谢子华出门，书房的窗户轻轻推开。 管家对着谢怼怼行礼道，“老爷，小少爷一个人出门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也别和他说关于秋闱的事情。”谢怼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书院教给他们做人的道理，文章也多接地气儿。可今年秋闱的主考官是颜少卿。颜家以华丽的文章见长，容不得接地气儿的东西。估摸着今年秋闱，蓝田县三百多个秀才的中举率不会太高。” “老爷，小的也去过蓝田书院，他们那里是包分配的。”管家失笑道，“不想继续考的，都可以按照他们的专长在县衙或者府衙安排差事。” “那能一样吗？”谢怼怼狠狠一瞪眼，“武朝律有明文规定，没有大功绩的小吏是不能升迁的。一时是小吏，一辈子都是小吏。” “可是，小少爷的功绩有很多呀。”管家开始细细数落，对谢子华的功绩如数家珍，“少爷以前不喜欢笑的，可自打去了蓝田书院，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 “也对。老天爷不可能让一个人十全十美，当个为民谋福的小吏，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谢怼怼落寞的神情也终于舒缓了许多，“准备一下朝服，老夫也要去参加朝会了。” 翰林院学士钟伯炬府内，一阵鸡飞狗跳。 “爹，我都说了，不用你们送我的。”钟子川背着行囊就要出门。 “天寒地冻，外面还飘着雪，你坐爹的轿子过去。”钟伯炬目光中带着恳求，“爹让人在轿子里面放了铜炉，免得这一路冻僵了手脚。” “爹，灾区的艰苦环境我都熬过来了，一场风雪又算得了什么？”钟子川笑了笑，“书院的每个人都自力更生，我也不能搞特殊。被别人知道了，书院要惩罚孩儿的。” “可是……”老母亲也走了出来，心疼地看着儿子。 “娘，你们就放心好了。”钟子川安慰道，“就算是考不上也没关系，书院包分配的。我还可以一边做小吏一边科考的。” 此时此刻，御史韩克明府、国子监大学士舒哲的府邸、中书舍人杜正伦的府邸，他们的儿子也全都坚持自己去考场…… 尤其是礼部尚书陈平的府邸，陈书正也一个人背着行囊出门。 陈平更是一夜没睡，颜少卿做主考官，很可能把书院的文章全都否掉。 有心想交代几句，让陈书正把文章写得华丽一点儿，但想想还是算了，那样就辜负了孙儿在蓝田县所学的一切。 原本京城对秋闱是不怎么重视的，毕竟京兆府内豪门众多。 可蓝田县在春闱的时候一下子考中了三百多个秀才，那就不一样了。 三百多人站在一起虽然不多，可纵观历届秋闱，这么庞大的规模恐怕也是很难再见了。 他们都是京城子弟，国子监、弘文馆的考生认识的自然也就很多。 相互打过招呼之后，还是回到了蓝田县考生的队伍。 不知道为什么，和这群同窗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贡院内，主持秋闱的就是眼罩请。 颜家被称作文轩之家，家里面最菜的都是举人，也是武朝历史上除了李家镇外，中进士最多的大家族之一。 秋闱也叫乡试，几门都在各府举行，所以京兆府的考生全都汇集到了贡院。 春闱的时候，主考官是谢怼怼，所以他就不能再主持秋闱了。 深吸了一口气，考生们在经过严苛的检查之后，陆续进入了考棚。 蓝田书院的学生们，有条不紊地打开包裹，摆好了文房四宝和稿纸。 然后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做过的文章。 似乎，刷题已经成了他们人生中的必不可少的一项。 随着三声号炮起，差人们将木牌发放到考生的手中。 看着手中的考题，是以楼兰为题写一首边塞诗，考生们都是信心满满。 然而，到了第三场，考生们开始骂娘了，全都亲切地问候颜少卿的祖宗十八代…… 第339章 李北玄这厮，穷疯了？ 秋闱一共考三场， 第一场作诗，以楼兰为题，写一首边塞诗； 第二场以《诗经·东方未明》为题，写一篇未明求衣赋。 到了第三场，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懵逼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乾元利贞。 蓝田县的考生们先是一怔，很快就想起来，他们刷过很多关于《易经》的考题。 理论上讲，最后一场考试都是以儒家经典为主，很少有使用《易经》为题的。 说人话，就是这道题目很坑。 比如，题目是问你，苍蝇吃下去，是什么味道的。 酸苦辣咸臭，都是不对的，你要说苍蝇是甜的。 就比如，领导问你工作累不累啊，你再累也要说，跟着领导，再累再苦都是甜的。 乾元利贞，和问你吃苍蝇什么味道也差不多。 这道题目说的不是易经的第一卦，也不是说什么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而是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考生要联想的是，君王干练才能治理好朝廷，让国家处在最佳状态。六爻时乘表面上说的是季节交替，实则是皇帝施布仁德才能天下太平。 剩下的就完全要凭借考生的想象，怎么利用自然规则和坚守天道去歌颂皇帝歌颂朝廷了。 最重要的，这样的题目你只有十个小时的时间，写不出来就只能交白卷。 简单说，就是今年秋闱的考题难度增加了。 所有人都知道颜家人喜欢花里胡哨的文章，出题也是从孔孟、理学里面出题。 可偏偏，颜少卿剑走偏锋，从易经里面出题。 当题目摆在眼前，近乎所有的考生都亲切地问候了颜少卿的祖宗十八代。 而此时，颜少卿正坐在茶桌前，得意扬扬地品着茶。 想当年，他参加秋闱的时候，出考题的是前吏部尚书赵乾元，他出的考题只有四个字：守位理财。 这四个字难倒了九成的考生，甚至有一部分人直接交了白卷，因为四书五经里面根本就没出现过类似的话，这句话是先秦皇帝在主张变法的时候说的，大概意思是以守位则安，以理财则富。 不读先秦史书的人，根本就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苦中苦，不能一个人都吃了。 也应该让后辈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作人心险恶。 喝茶的颜少卿，似乎已经看到了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模样。 这可是他从春闱开始，就一直苦思冥想的考题，他自信会有很多人交白卷的。 诚如颜少卿所想，已经有考生把文房四宝扔在了地上，冲出了考棚，指着政务房的方向，跳着脚大骂颜少卿。 又一个就会有第二个，足足有十几名考生冲出了考棚，说什么也不考了。 副考官们看着得意扬扬的颜少卿，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当初，本官也是这么过来的。”颜少卿理都不理会被逼疯的考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苦难都受不了，将来还如何为官？” 副考官们也纷纷点头，但还是问道，“那些考生，要不要永久地开除学籍？” “没必要。”颜少卿摆摆手，“取消今年的考试资格就好。” 其余人立刻恭维道，“大人的心胸宽广，下官等望尘莫及，还要和大人多多学习。” “国家选拔人才，不能一直挑选儒学。经典那么多，史书那么多，典故那么多，题目自然也要超出考生们的意料才好。”颜少卿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只有这样，才能选为国家拔出来更专业的人才。”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差人们收卷封存。 考生们走出考棚，顿时感觉身心疲惫。 狗日的考题，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了。 俞翠山包下了一间澡堂，学生们洗个澡之后倒头就睡。 看他们都是一副乏力的样子，俞翠山就知道，今年的考题很难。 但对这群学生，俞翠山还是很期待他们的成绩的。 新学这东西，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况且，那些写文章较差的学生，李北玄还给他们定下了框架模板，只要按照模板上的套路写文章，肯定会得分的。 ………… 紫宸殿。 赢世民看着兵部送来的公文，气得浑身直发抖。 “他要钱都要到朕的头上了？” “朕每年给他那么多的研发军费都让他喂狗了？” “老子不过是采购五十门虎蹲炮、一百门铜铳、八门大将军炮，李北玄这杂碎竟然收老子五千两银子？” “要火炮钱朕可以给！但为何还他妈要让朕支付火药和炮弹的钱？” “一斤火药两钱银子，一箱炮弹收老子三两银子？他怎么不钻钱眼儿里去？要不要真给他铸造一个超级大的铜钱，挂在他的脖子上？” 赢世民简直气得要发疯，你要钱老子给你钱，要人给你人，各种矿产随便用，你竟然还管老子要钱，凭什么？老子就问问你，凭什么？ “陛下，火器监制造的手榴弹和各种型号的火器，工部都造不出来。”李懋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臣让工部仿制过，可是……零部件不通用也就算了，还特么一打一个炸膛……但是，那个大将军炮真心不错。那东西又叫野战炮，可以在野外使用，也可以用作城防，威力巨大，就是卖得有点贵。” “陛下，臣去蓝田县和那逆子讲道理了。只可惜……没有火药和炮弹，火炮就成了摆设。”马宾王也是满脸无奈，“平心而论，想想人工成本和铸造成本啥的，这点钱花得不冤枉。咱们都是正规渠道采购，也不能让他们倒贴不是。” “工部养了一群废物吗？”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李北玄和朕说，火枪便宜，一支仅需五两银子，朕原本还想订购五千支火枪……现在看来，重头戏全都在火药和弹丸上。” 虽然很生气，但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没了火药和弹丸，火枪也就变成了烧火棍，只能捏着鼻子吃闷亏。 丢下手中的公文，李北玄看向了杜正伦，“杜爱卿，你面色沉重，是有什么心事吗？” 杜正伦回过头，满眼茫然，许久之后这才叹了一口气，“臣的儿子杜志静，说起水文地理一套一套的，可今年的秋闱……唉，题目着实太难了。” 第340章 哎呀，少爷坏死了 有一说一。 今年秋闱的试题确实增加了很多难度。 不光是杜正伦，其余几人的家中子孙，他们也全都不看好，只不过杜正伦敢于说出来罢了。 赢世民也突然想起来，杜志静好像更精通天文地理，吟诗作对方面可圈可点，但在策论方面明显有些欠缺。 讲道理，赢世民也不知道今年的考题是什么，考题都是开考之前才公布出来的。 古代的科举，主打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任何形式上的徇私舞弊，都是诛九族的重罪，也没人愿意冒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搞事情。 哪些人及格哪些人不及格，也不是皇帝能改变的；再加上所有试卷全都糊名，阅卷老师也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所以，朝堂大佬家的崽儿，也只能凭借真才实学考取功名。 “蓝田书院的学生，在破题立意方面都很优秀，唯独他们的文笔，太追求真实了。”张子房顿了顿，“如果是谢先生主考，他们的成绩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换成那些喜欢华而不实的考官，他们的成绩就会惨不忍睹。” “每年秋闱，题目都很容易吧？朕记得上届秋闱，所有的题目几乎都是送分题。”赢世民奇怪地看着众人，“今年的考题是什么？” “陛下，虽然是送分题，但去年京兆府也仅仅出了十几个举人。”陈平微微躬身道，“老臣刚经过贡院，看了一眼考题……题目为乾元利贞，已经逼疯了好几个考生了。幸好颜大人大度，没和谩骂的考生一般见识，只取消了他们今年的考试资格。” “乾元利贞？”赢世民面带惊讶，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陈平随即解释道，“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赢世民眼中瞬间升起熊熊怒火，“颜少卿还真特么不是个东西。” 平心而论，颜少卿的考题是很有建设性和创造性的，也算是对考试题目的一次优化升级。 但实际上，让一群秀才去猜主考官的心思，确实有些难。 任谁看到这样的题目，都觉得颜少卿这是要把秀才们往死里折磨。 环视身边的几位重臣，赢世民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近一段时间不能提秋闱的事情了，容易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考试结束，颜少卿便带着一众官员在贡院批阅试卷。 不知道为什么，颜少卿的心情超级好。 这么难的题目，能参悟透题意就很难了，更何况写文章了？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勉强破题的文章，就算是入围了。 然而，颜少卿等人还是小瞧了这批考生，他们的文章写得还是很不错的。 自古以来，江南才子的文学造诣都碾压北方学子； 先秦科考，都是江南才子占榜七八成，南方才子吃肉，北方才子只配喝汤。 三家分秦之后，北方的才子才得以榜上有名。 今年秋闱，出的题目十分怪异，能参透其中奥妙已实属不易，更别说做出好文章了。 然而，让这群阅卷考官意外的是，今年京兆府的学子都他娘的变态啊。 从破题、承意到引用经典，都堪称完美，唯一不美观的就是文笔，他们更追求生活实际，而是不是华而不实的文章。 一连几天下来，颜少卿就感觉自己好像见了鬼。 环视一众副考官，颜少卿严重怀疑是自己泄露了考题。 阅卷结束，就是放榜了。 蓝田书院一下子出了三百个秀才，瞬间拉低了秀才的含金量。 所以，李北玄对这次秋闱也很上心。 早晨起来，就发现月娥在给小红袖穿棉衣。 李北玄在后面搂住对方的小蛮腰，“冷不冷？让少爷抱抱，一起取个暖。” “哎呀，少爷坏死了。”月娥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女孩的心思男孩不要去猜，猜来猜去全特么是套路。 就好像是月娥刚刚说的话，分明就是说，背地里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低下头，发现月娥正在看《刺客列传》，李北玄严重怀疑月娥也彻底跑偏了。 “刺客列传这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李北玄笑眯眯地看着月娥，“要看也要看能学习肢体动作的那种。” “……”月娥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带着妩媚的娇羞，抱着小红袖就跑去了暖棚。 “多学习才能进步嘛。”李北玄摇摇头，兴冲冲地去了千户所，带上王云长直奔京城。 ………… 京城紫宸殿。 虽然今天没有朝会，但赢世民依旧起来得很早。 今天是秋闱的放榜日，做皇帝的理应多多关注。 内阁三佬也早早地来了紫宸殿，他们也很关注这次秋闱。 颜少卿出的考题，太过尖端，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最终结果。 如果这次秋闱，有优秀的考生出现，那将来的考题也该适当地提升一下难度了。 毕竟，蓝田县秀才的中榜率，瞬间拉低了秀才的珍稀程度。 默默地看了一眼杜正伦，三阁老有心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知子莫如父，当爹的都不看好儿子，别人也就没必要往他的心窝窝上撒盐了。 但作为多年的同僚，他们在潜意识里，是希望杜志静能中举的，哪怕是最后一名，那也是举人不是？ 春闱和秋闱，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大清早，蓝田书院的秀才们就集合完毕。 贡院前，谢子华、杜志静等人也陆续过来，融入了书院的大集体。 说实话，这群人心中是十分忐忑的，这次的考题确实太难了。 幸好，李侯爷给他们出的考题，比这个还要难上数十倍数百倍。 李侯爷也算是把后人的路全都给堵死了，上辈子明朝的科考题堪称史上最难考题，李北玄把自己能记住的考题，一股脑地全都写了下来。 平日里，除了要求学生们每天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之外，就是刷题了。 除了文笔以外，书院的学生在其余方面都是可圈可点的。 一队差人走了出来，贡院的小吏展开榜单，张贴在了皇榜上。 瞬间，无数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榜单之上。 第一张榜单贴完之后，立刻有人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口中还激动地喊着“中举了，我中举了……” 俞翠山心里有些忐忑，第一张榜单上面，根本就没有书院子弟的名字。 远处，李北玄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懵逼：不会一个都没考中吧？ 转过头看看王云长，“老王，如果考得不理想，立刻带他们出去野外求生七天，让他们知道一下生活来之不易。” “……”王云长。 第341章 春闱双探花，秋闱三亚魁 第二张榜单也张贴在了皇榜上。 俞翠山死死地盯着榜单，很快就找到了书院学子们的名字。 三百名秀才，有一百五十六人中了举人，如此好的含金量，可谓是武朝独一份。 陈书正、谢子华、杜志静三人相互对望，就感觉心瞬间凉到了骨子里。 他们可是朝堂大佬家的崽儿，他们如果名落孙山，长辈们在朝堂都会被戳脊梁骨。 “别懊恼，咱们还年轻。”谢子华笑着安慰道，“咱的爹爹和爷爷，像咱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中秀才呢。” “我爹都已经定酒楼了，等着庆祝我高中呢。”钟子川叹了一口气，“现在……我连家都不敢回了。我爹要是知道我没考中，非打死我不可。” “我爹对我还是挺满意的。”韩子墨表情轻松，“开考之前他就说了，我写的文章太追求实际，忽略了华丽的辞藻。就算是破题立意再好，也很难打动颜少卿颜伯伯的。他还说，当年他考了三次，才勉强中个进士，失败是成功他妈，让我下次努力。” “长辈们无所谓的。”杜志静压低声音道，“李侯爷说了，中举率达到30%，便让俞先生和姚少秋带着咱们去江南游玩一个月；要是中举率低于30%，野外生存七天……我不怕考不上，我是怕王云长那憨货又逼着我们茹毛饮血了……” 想想野外生存训练，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战，王云长做教官，简直把不当人三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俞翠山满眼不解，他对每个学生都有所了解。 就连书院成绩中等的学生都中举了，为何他们这些官二代、官三代就没中举呢？ 尤其是钟子川和韩子墨，这两个人是能竞争一下解元公的存在，这尼玛就不合理。 最后一张榜单也张贴出来，首先看见的是亚魁。 今年的选拔很有意思，春闱的时候出现了双探花。 现在秋闱了，出现三位亚魁：郑小龙、石中华、舒志豪。 郑小龙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子，满眼傲娇：“怎么样？我就说我是压轴出场的那一个吧。” 舒志豪和石中华一脸懵逼，还以为名落孙山，原来中了亚魁。 “小少爷。”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恭喜小少爷中举，二老爷让我接您回府。” “回府？回什么府？”石中华一脸不解。 “忠国公府。”管家解释道，“老国公去了边疆，临行前让二老爷准备酒宴宴请你和石老爷，并把你们的名字并入家谱。” “还望恕罪，学生现在还不能去。”石中华略微沉思，“今天要和所有同窗一起聚会的。” “中华。”俞翠山不紧不慢地开口，“人最重要的是落叶归根。有些人一辈子也找不到根，就跟着他去忠国公府吧。” “可是……”石中华看了看自己的同窗们，还是很不舍。 “去吧。”谢子华拍拍石中华的肩膀，“这是个大机缘，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我听我爹说，老国公是想把你培养成一个儒将。”陈书正也鼓励道，“我们也都相信你，将来你也是手握雄师、镇守一方的大将军、大元帅。” 其余的同窗也纷纷献上祝福，石中华对着所有人躬身行礼，而后又对着远处的李北玄行礼，这才跟着管家登上马车，去了忠国公府。 紧跟着就是秋闱的三四五名，他们统称为经魁。 榜单上的三个名字，分别是：谢子华、钟子川、韩子墨； 陈书正和杜志静立马拱手，给三人送上了美好的祝福。 虽然没看见他们的名字，但同窗中举，他们是打心里开心。 尤其是那些矿工子弟和庄户子弟，他们中举就代表李侯爷说得是对的。 给所有人一个平等的机会，豪门望族才会知道什么叫作寒门出黑马！ 谢子华和杜志静在家的时候，接触的政务比较多。 他们更明白，门阀氏族、豪门士族垄断教育的时代，即将过去了。 亚元的名字也映入所有人的眼帘，竟然是杜志静。 杜志静一脸蒙逼：我竟然中了亚元？我爹不是说颜少卿最喜欢华丽的文章吗？谁能告诉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习好的人，就只剩下陈书正了。 他发现大半的人都中举了，唯独他没有。 瞬间，他的自信心有些崩塌，不相信这是真的。 最牛逼的人总是要最后一个出场，解元公的名字出现了。 陈书正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就觉得名字很熟悉，似乎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一个人。 反复查看那个名字，陈书正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 “陈书正？” “陈书正？” “陈书正……卧槽，陈书正不就是我自己？” “我竟然得了第一名，秋闱的解元公？” 陈书记的身体急促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使劲儿擦擦眼睛，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说实话，家中长辈们是最了解颜少卿的，对他们这群小子都很不看好。 以至于所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陈书正是谁？” “也是蓝田书院的学子吗？” “陈书正你还不知道？礼部尚书的长孙。”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当年陈尚书可是三元及第。” “如今孙儿又得了解元，必然成为京兆府的传奇佳话呀。”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陈书正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淌。 “那个郑小龙是谁？怎么没听过？” “上面写着籍贯呢，蓝田县蓝田书院的秀才。” “春闱的时候，人家也是名列前茅，真是品学兼优的好苗子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名单里怎么没有内阁三老家的孩子？” 俞翠山听着他们议论，无奈说道，“房华他们几个春闱之后，成绩下滑得厉害，故而没让他们参加秋闱。” “俞先生，这样对他们公平吗？” “俞先生，那可是内阁三老家的孩子。” “你们书院这么针对他们，内阁不会借机报复吧？” 俞翠山听闻哈哈大笑，“我们蓝田书院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别说是内阁家的孩子，就算是皇亲国戚家的孩子，也得下田种地，也得种草喂马……” 嘶，吃瓜群众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人家书院的中举率这么高，直接包揽了前五十名呢。 落榜的人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才能去蓝田书院读书了。 “诸位，如果有想去蓝田书院读书的，尽管去国子监倒换官凭路引。” 俞翠山没忘记给书院打一波广告，“蓝田县随时欢迎你们的加入。” “俞先生，去了只读书不种地养马行吗？” “不行。”俞翠山果断摇头，“书院是神圣的地方，传授的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君子六艺。有一项不及格，都不可能参加科举的。” 如此严苛的要求，让很多想转学的人，瞬间闭了嘴。 第342章 赏，重重有赏 紫宸殿。 礼部尚书陈平，总觉得心绪不宁。 结果越是要出来，他就越难受。 看看谢怼怼，看看杜正伦，然后瞥了一眼房如悔。 陈平的眼睛瞬间一亮：卧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凭啥要老夫一个人难受？ “谢先生。”陈平抿了一口茶，“听说谢子华也参加秋闱了？” “……”谢怼怼一口茶汤险些喷出来，目光极不友善地看着杜正伦，“小杜，听说你儿子也参加秋闱了？” “……”杜正伦神色复杂地看着谢怼怼和陈平，就很想问问他俩，这么互相伤害有意思吗？ 气氛也瞬间尴尬起来，赢世民有心劝慰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大家各顾各地喝着茶，心里面想的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喜！” “大喜！” “陛下，大喜！” 就在众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常涂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 “朕喜从何来呀？”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朕让你去打听一下秋闱的结果，怎么变成报喜了？难道丽质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回陛下，确实挺惊天动地的。”常涂对着陈平微微躬身，“尚书大人，今天恐怕要破费了。” 陈平一脸懵逼，错愕地看着常涂，“常公，难道喜事也有老夫一部分？” “那是自然。”常涂轻轻一抖拂尘，“令孙，高中！” 陈书正中举了？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正伦满眼疑惑，迫不及待地就想询问，自己的儿子有没有中举，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没中举，岂不是自取其辱。 “你是说，书正中举了？”陈平再次确认道。 “尚书大人，令孙高中京兆府秋闱第一名，以后就要尊称一声解元公了。” 陈平整个人僵立当场，就连手中的茶碗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解元？ 孙儿中了解元？ 要知道，解元的含金量是很高的。 傻孙子的才学，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 有些不信邪，陈平又问道，“常公，当真？” “咱家岂敢瞒骗尚书大人。” 得到了常涂的肯定回答之后，陈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们这群人，最怕的就是被儿孙打脸。 一瞬间，周围传来一阵道贺之声。 似乎看出来杜正伦心里不舒服，常涂又道： “恭喜杜大人，贺喜杜大人，杜志静中得亚元！” “谢先生，谢子华也不负众望，在此次秋闱中夺得了经魁。” 天呐！ 杜正伦和谢怼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了，真的中了？ “常涂，朕让你看得人呢？榜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赢世民也是激动得不行，“上个月，他给朕写信的时候还说，保证他的名字压轴出场。” “陛下，果然慧眼识人。”常涂微微躬身，“郑小龙夺得了亚魁。” “好！”赢世民激动地狠狠一拍桌子，“不愧是朕的忘年交啊，果然有些本事。” 此时的六部政事房内，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舒志豪中了亚魁，钟子川、韩子墨中了经魁。 翰林院学士钟伯炬、御史韩克明、国子监大学士舒哲三人被安排到了主座上。 手下的官吏们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给他们祝贺的声音。 其实，大家都知道，今年的考题很难。 背地里他们也尝试的做了一下习题，虽然成功完成，但还是花费了不少精力。 直到现在，钟伯炬三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韩克明更是猛地站起身，“争气，儿子终于给我们韩家争了一口气啊。” 几人相互对望，也纷纷起身，一路小跑回家，准备庆祝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谢怼怼等人也纷纷起身告辞，离开了紫宸殿。 没有什么公务，赢世民闲来无事，就去了立政殿。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牛肉的香味儿。 赢世民大踏步走进去，发现赢丽质回宫了。 不出意外的，桌子上的丰盛美食，就是出自赢丽质之手。 “胡闹。”赢世民故作生气，“怎么能总杀牛呢？” “父皇误会了。”赢丽质挽着赢世民的胳膊坐下，“父皇，这是李北玄亲自带着绊马索搞瘸的，儿臣这里还有蓝田县衙的杀牛文书呢。” “呵。”赢世民扑哧一下就笑了，端起牛肉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考试成绩出来了，没去看看？”赢世民问。 “成绩勉强及格。”赢丽质脸上露出一抹傲娇，“李北玄答应他们，中举率超过30%，就让俞先生带他们去江南游历一番。” “勉强及格？”赢世民一怔，“三百个秀才，一下子考中一百五十个举人，几乎要霸榜了，这叫勉强及格？你们书院又一次名动京师了。” “父皇错了。”赢丽质叹了一口气，“按照儿臣和李北玄的预想，只要能中举二百人的……所以，除了郑小龙、石中华外，其余人的奖学金都没有了。” “不是……”赢世民有些懵逼，“这已经考得很好了，百年难得一遇了。” “可是，书院有书院的数据指标呀。”赢丽质耸耸肩，“不完成业绩指标，就连儿臣和俞先生也要扣除一个月的奖金的。” 一时间，赢世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二郎，蓝田书院简直就是进士制造机啊。” 长孙皇后笑道，“秀才、举人、进士，能批量生产，岂不是说你门生故吏遍天下了？”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赢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传朕旨意，赏武安侯李北玄，实食邑五百户，准许他皇城内驾马行车。” 话落，看向了赢丽质，赢世民略微沉思，“赵四小姐，赏绫罗绸缎千匹，赏万金，实食邑两千户。” 旨意下达，举国震动，这样的赏赐着实是太隆重了。 实食邑就是说他们封地内的庄户，允许达到实际数额，也可以豢养部曲了。 部曲是什么？ 那他妈的就是死士啊…… 长孙皇后也是激动得不行，“二郎，吃过饭臣妾可以去蓝田县走动走动吗？” “当然可以。”赢世民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我二人不能同行了……” 第343章 这是一道送命题 礼部尚书府，热闹非凡。 见到了孙儿之后，爷俩抱头痛哭。 到现在，依旧像是置身于梦中。 “阿爷，孙儿中了！中了京兆府解元。” “阿爷知道，阿爷知道！让阿爷好好看看。” 陈平仔细打量，又一次模糊了双眼，“给你爹写信了吗？” “已经写过书信报喜了。”陈书正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陈平擦擦眼角的泪痕，“祖宗有灵，祖宗有灵啊。” “阿爷，是公主殿下。”陈书正表情严肃认真地纠正道，“没有公主殿下和李侯爷，孙儿万不能考中解元。此次秋闱，孙儿也发现了自身的短板，日后还要倍加努力，争取像阿爷那样，连中三元。” “懂事了，懂事了！”陈平越看孙子越是满意，“教书育人，还得是蓝田书院呀。” “既然知道感恩，那更应该带上礼物，去侯爷府和赵府拜谢。”陈平略微沉思，“不不不，阿爷陪着你一起去。” 立刻让人准备马车，陈平带着陈书正就赶往蓝田县。 进入侯爷府，发现里面竟然来了很多人。 杜正伦、钟伯炬、韩克明、舒哲、姚简等人全都来了。 甚至是，还有很多大学士也带着自家的儿孙不请自来。 “陈伯伯，快里面请。”李北玄满脸笑容迎了上去。 “贤侄，书正幸得你和赵小姐教育，才能考中解元。老夫是特意带着他过来拜谢的。” 杜正伦等人也纷纷附和，他们的情况几乎都差不多。 “没必要谢我，要谢也是谢赵小姐、俞先生，以及书院每一位呕心沥血的教授啊。” 情不自禁地，李北玄的腰杆子也挺直了起来，“诸位，里面请，全都里面请。” 实力摆在眼前，那些不请自来的人，也纷纷开口，让自家的儿子跪在地上，拜李北玄为师。 众人落座，姚简不紧不慢地开口，“贤婿，从春闱到秋闱，蓝田书院都是名动京师。日后免不了有人过来找麻烦，切不可高调行事，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书院的人，都很低调的。”李北玄咧嘴一笑，“咱得先说好，你们国子监不能来挖我们书院的墙角。” 周围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陈平还打趣道，“俞翠山这老小子抠得很，想从他这里挖墙脚……难喽。但是，该交流还是要搞一些学术交流的。毕竟，国子监是咱们武朝的颜面，交流的时候也别藏着掖着。” “陈公放心，国子监和蓝田书院搞了三次联欢，双方都是收获满满。”姚简眼中自豪满满，内心更是庆幸，当初自己没把婚退掉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 ……………… 次日，皇后娘娘视察蓝田书院，又引来不小的轰动。 在赢丽质和李北玄的陪同下，皇后娘娘参观了书院的各个角落。 “李北玄。” “臣在。” “蓝田书院，办得很好。” “皇后娘娘，这都是陛下洪恩浩荡，没有陛下的鼓励，没有赵小姐的言传身教，书院子弟也不会这么奋发图强。”李北玄顿了顿，“书院三百名秀才，考中一百五六名举人，全都是陛下之功，陛下之德。” “你爹不是别人口中的奸佞，给内库府捞钱不砢碜。”长孙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但很多时候，你爹都是很实事求是的。就比如书院，是你和丽质的功劳，那就是你们的，皇帝也不能直接过来摘果子。” “实事求是的话……”李北玄抿抿嘴，“那赵小姐就是我武朝的大宗师了，皇后娘娘，您觉得？” “大宗师？”听着李北玄夸闺女，长孙皇后笑了，“三家分秦之后，中原就再也没出现过什么大宗师了。” “其实，赵小姐很多时候都能独当一面了，这个院长的位子也是实至名归。”李北玄略微沉思后又说道，“很多朝堂忠臣家的子弟，在家中读的书再好，也不一定能考中秀才。但在书院不一样，除了教他们功课之外，还要通过实际劳动明白做事情和读书之间的区别。很多时候，已经不能用看孩子的心态去看待赵小姐了。” 长孙皇后有些动容，她是希望看见子女们都能独当一面的。 但自古以来，皇家无亲。 如果他们都这么优秀，势必会引发第二次的玄武门。 甚至是，长孙皇后都有心让赢高明来蓝田县摘掉果子了。 可知子莫如父母，赢高明真心不配。 赢世民没关注过的，长孙皇后都一一记在心中。 现在蓝田县、半个山东都在赢丽质的手里。 新学这东西明显就有妖言惑众的嫌疑，她今天观察教授们讲课，明显都夹带着私货，这群孩子的眼里就只有李北玄和赢丽质。 再加上他们手里还掌握着武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和精锐水师…… 如果山东士族全都向赢丽质投诚，那赢高明的地位就彻底岌岌可危了。 长孙皇后凝视着赢丽质，有很多话想说，但就是说不出口。 在男尊女卑的年代，是不允许女儿家上位的。 当然，如果山东士族投诚，那就自有大儒为闺女辩经了。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皇后真心希望闺女能担负起中兴大业。 可往往现实就很打脸，为何她是个女儿身？ 内忧虽然解除大半，但门阀氏族根本就没伤筋动骨，如果女人掌天下是镇不住这些先秦贵族的。 “自先秦以来，都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长孙皇后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和赢丽质：似乎，蓝田书院的读书人，就是未来的士大夫啊。 “能为朝廷分忧解难，能为朝廷培养可用人才，民女已经很满足，万万不敢奢求太多。”赢丽质及时转移话题，“皇后娘娘，最近火器监研发出全新的纺织机，毛衣可以编织出来很多花样，可以去工厂看看。那里全都是女工，如果能获得皇后娘娘的鼓励，她们或许就能抛开一切世俗偏见了。” 然而，长孙皇后却没有搭话，而是严肃认真地看着赢丽质，“丽质，你想过将来有一天会独当一面吗？” “这……”面对这道送命题，赢丽质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很难回答吗？”长孙皇后故作生气。 “民女、民女……”赢丽质的额头上瞬间涌现大量的冷汗，“民女一直都是在独当一面，尽心尽力地为国家效力。” 长孙皇后听闻，拉起赢丽质的手，声音温和，“走吧，带本宫去纺织厂转转，今天中午就在纺织厂用膳了……” 第344章 蓝田书院，热搜榜第一名 一场秋闱，让蓝田书院成功登顶热搜榜第一名。 门阀氏族、豪门望族们着实吓得不轻。 蓝田书院彻底打破了他们对人才的垄断。 任由书院这么发展下去，豪门世家的辉煌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但那些家境殷实，孩子读书还算中上等的人，已经开始着急了。 书院的中举率这么高，肯定有什么秘诀在里面，是时候把自家的崽子也送去书院进修了。 几乎不到七天的时间，书院就通过考试，择优录取了一百名秀才。 一时间，文笔山下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褚鸣鹤就是其中一员，他爹是户部度支褚延年。 在京城里，户部度支不是什么大官。 可因为他掌管国家财政，很多封疆大吏见到他都得尊称一句褚侍郎。 封疆大吏见得多了，褚鸣鹤也就变得目中无人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说，还特么化了妆，一眼看去就是个死人妖。 “我爹挣的银子，我几辈子都花不完，能躺平为啥还要读书？” 一边走，褚鸣鹤就一边骂，“连个丫鬟都不让带，这算什么鸟书院。”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褚延年走后门托关系，才争取来的一个名额。 代价也不小，拨一部分款子，给书院建一座教学楼。 虽然钱都是国家的钱，但褚延年也疼得不行。 可不办事又不行，李北玄敢揍他一次，就敢揍他第二次。 郑小龙、石中华背着书包来到了学校，恰好就看见了褚鸣鹤。 “这玩意儿哪来的？”郑小龙满眼稀奇，“涂脂抹粉……还敢来书院？” 石中华抿抿嘴，意味深长，“你看他，还带了书童……” “哪里来的土包子？”褚鸣鹤狠狠一挑眉毛，“这叫时尚，时尚你们懂不懂？我的随身丫鬟要是带来，羡慕死你们！” 郑小龙和石中华相互对望，彻底忍不住笑出了声。 “贤弟？”谢子华远远地就看见了褚鸣鹤，“贤弟今天也是来报名的吗？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褚鸣鹤上下打量，谢子华穿着粗布棉衣，头发蓬乱身上满是泥土，还散发着一股子的汗臭味。 “哪来的臭乞丐？”褚鸣鹤一脸嫌弃，“谁是你贤弟？快滚开，快滚开！” “……”谢子华一怔，原本还想提醒他一下，换衣服卸妆，再把书童打发走，见他如此做派，谢子华谎称认错人了，和郑小龙两人结伴走了。 “谢大哥，那人是谁，挺狂呀！”石中华满是惋惜，“他是真不知道书院的规矩有多硬核啊。” “户部度支家的独生子。”谢子华无奈地摇摇头，“三代单传，被他爹给宠坏了。” “谢大哥、石大哥，我最近在种红薯，咱们赌一亩地的？”郑小龙贱兮兮地看着谢子华二人。 谢子华抿抿嘴，“我赌牲口王会捶他一顿。” 石中华略微沉思，“我赌牲口王会把他吊在书院广场的旗杆子上。” “不不不。”郑小龙信心满满，“我赌他被牲口王送去矿山挑粪。” 谢子华二人纷纷点头，“就这么说好了，谁输了就帮对方种一亩地红薯！” 拿了书院的号牌，褚鸣鹤就开始嫌弃这嫌弃那，书院在他眼里彻底变得一文不值了。 还不等他嘟囔完，书院就给他分配到了一家庄户。 “这书我不读了。” “我们家丫鬟住的地方都比这里好。” “我要退学，我要退学！” 褚鸣鹤对着书院的教授就是一通吆五喝六，还扬言要回家。 不等他走出书院，就见一个孔武有力的锦衣卫，上前将其掀翻在地，随即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当书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把他给老子吊在书院广场的旗杆子上，老子要杀鸡儆猴。” 呼啦，两个锦衣卫上前，用绳子将褚鸣鹤绑在了书院的旗杆子上面。 王云长拿起鞭子，对着褚鸣鹤就是一通输出，打得褚鸣鹤哀嚎不断。 很快，周围就站满了学生，对着褚鸣鹤指指点点。 新来报名的，都快吓尿了；反观其余的书院子弟，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别说褚鸣鹤了，谢子华他爷那么牛逼，刚来的时候照样去矿山掏了七天的大粪。 简单说，学生报名第一天就要逃跑，这就是对书院最大的侮辱和亵渎。 书院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要听；不然，书院里的人也略懂拳脚。 “把这杂碎丢去矿山挑粪，不干活就不给他饭吃。”老王丢下手中的鞭子，环视一众新生，“你们手里有书院的规章制度，都给老子背下来。如有违反规定的，都给老子滚去矿山挑粪！” 嘶，新生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尼玛是书院还是土匪窝子啊？ 有几个高干子弟，已经认出来谢子华，纷纷凑过去询问书院有哪些忌讳。 一时间，褚鸣鹤也成了书院的风云人物，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两套书院的校服，两套粗布棉衣。 不管多嫌弃，褚鸣鹤还是在老王的监督下不情愿地换上。 挑了一天的大粪，褚鸣鹤不知道吐了多少次。 肩膀和手上，也不知道磨破了多少个水泡。 原以为干完活，能舒舒服服地睡个觉，谁承想住的还是庄户家。 一进屋，就觉得家里面全都是一股子怪味儿。 庄户姓冯，别人都叫他冯老实，种土豆那是一把好手。 家里面还挂着县衙颁发的锦旗，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擦锦旗，生怕锦旗上落灰。 他有个儿子，叫作冯威，因为天生神力，被李侯爷特招进了讲武堂，如果武试的时候成绩良好，李侯爷就让他做自己的亲卫队长。 “小相公……”冯老实给他铺好了被褥，“饭菜马上就好。” “别碰我，我不吃你们的东西。” 褚鸣鹤打心眼里瞧不上冯老实，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群贱民刍狗。 如果不是老爹把他哄骗来书院，冯老实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也不配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 呸，脏、乱、差、臭味熏天，还不如我们家的狗窝。 第345章 不好了，褚鸣鹤同学掉茅坑了 褚鸣鹤对冯家讨厌至极，看着碗里的土豆，更是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找了一处他自认为干净的地方，就躺下了。 冯老实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相公，土豆就放在锅里，饿了您就吃一下。” 睡到半夜，褚鸣鹤就冻醒了。 盯着那张床，和厚重的被褥，他陷入了纠结：盖，还是不盖？ 咕噜噜，就在这时候，肚子也提出严重的抗议。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褚鸣鹤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从锅里面取出土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打了一个饱嗝，褚鸣鹤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这才掀开被子躺在了床上。 冯老实一直在门缝里看着，感觉褚鸣鹤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在火炉里又添了两块蜂窝煤，平时他可舍不得这么铺张浪费。 大清早，冯老实就起床了，早饭依旧是土豆、咸菜、米粥。 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土豆，褚鸣鹤依旧没给冯老实什么好脸色。 “小相公，早晨书院派人过来，今天不用去挑粪了，去暖棚做工。” “做工？做什么工？”褚鸣鹤眉头紧锁。 “翻土种地！”外面传来王云长凶神恶煞的声音，“老冯，看好他，不翻两亩地，不给他饭吃。” “两亩？”冯老实一脸懵逼，“小相公没干过这活儿，是不是……” “两亩，不能再少了。”王云长冷眼看着褚鸣鹤，“敢耍滑头，老子就把你丢进矿坑去挖矿！” 褚鸣鹤吓得一缩脖子，根本就不敢反抗，老王是真不惯着他。 一百新生，全都安排到了庄户家。 有了褚鸣鹤的前车之鉴，他们只能是忍气吞声。 县衙奖励冯老实十亩良田，还免费给他建造了暖棚。 县里的税吏发了公文，谁家的红薯产能第一，就免掉一年的赋税。 这十亩地很肥沃，冯老实准备种红薯，争取一下免税的机会。 为了确保高产，冯老实很细心地教导褚鸣鹤，怎么翻地。 庄户们常年种地，对这些粗活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读书人哪能行？ 不光累，还饿。 大家都后悔，早晨怎么没多吃一个土豆，多喝一碗粥。 褚鸣鹤成了重点关注对象，暖棚里还有老王亲自监督，想偷懒耍滑都难。 心里面狠狠问候了一下他爹褚延年，默默地弯下腰，学着冯老实的样子，开始用铁铲翻地。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累得大汗淋漓。 擦擦脸上的汗水，褚鸣鹤很庆幸，幸好今天没化妆。 很快，褚鸣鹤来了尿意，放下铁铲和老王请假，去了茅房。 可眨眼的工夫，就传来一阵大叫：“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褚鸣鹤同学掉茅坑里了……快来救人呀！” 妈呀！ 冯老实慌忙丢下手中的铁铲，跑向了厕所，老王也跟了过去。 看着茅坑里不断挣扎的褚鸣鹤，冯老实狠狠一咬牙，也跳了进去，把褚鸣鹤给救了上来。 王云长神色复杂地看着冯老实，“老冯，其实你用一根棍子，也能把他拉上来的。” “……”冯老实一怔，低头看看身上污垢，很想和老王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褚鸣鹤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可还是觉得恶心。 书院招生才两天，褚鸣鹤就蝉联谈资榜第一名。 看见一众同窗，恨不得把头埋在胸口里，太臊得慌，简直就没脸见人了。 也不知道是被冯老实的义举感动，还是真的太累了。 褚鸣鹤竟然不嫌弃冯家脏乱差了，还主动帮冯老实打扫房间了。 “小相公，吃饭了。”冯老实咧嘴一笑，“俺儿骑射考试得了第一名，讲武堂奖励了五斤牛肉嘞。牛肉炖土豆配上大白馍老香了，快尝尝。” “这是……”褚鸣鹤看着墙壁上的锦旗。 “去年，我种的土豆亩产量最高，县尊大人亲自颁发的奖励。”冯老实满眼自豪，“今年种红薯，如果产量还是第一，就能免一年的赋税呢。” “你们还能见到本地的县令？”褚鸣鹤满眼好奇，通常情况下，庄户们能见到税吏已经是顶天了，能远远地看一眼县令，就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经常能看见。”冯老实顿了顿，“县尊大人很亲民的，经常走访民间，鼓励我们耕种，还给了各种各样的福利。前些年，喝粥都断顿，有些人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块儿牛肉。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了，咬咬牙也能奢侈一下买上二斤猪肉拉拉馋。” 看着桌上的大白馍，和一大碗的土豆炖牛肉，褚鸣鹤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眼泪，也在这一瞬间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瞧不起庄户，总觉得这些人就是刍狗。 可当他掉进茅坑，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偏偏是刍狗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把他捞了出来。 也就是那一刻起，褚鸣鹤终于明白了，他眼里的刍狗才是活生生的人。 “冯叔，你别光吃土豆，也吃牛肉啊。”褚鸣鹤把最大的一块牛肉夹到了冯老实的碗里，对冯老实更是有了一种愧疚之心。 “小相公，刚来的时候都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冯老实权威道，“之前，分到我们家的，是内阁阁老的孙子嘞……他可比你惨多了，在矿山挖了整整半个月的矿……” 李北玄和赢丽质也在一家庄户，烤的红薯。 女人似乎对甜的东西都特别上心，赢丽质整整吃了三个。 “很多新生都哭着喊着要回家。”赢丽质隐隐有些担忧，“他们的家长要是弹劾书院怎么办？” “他们当书院是他们家的后院吗？”李北玄冷哼，看了一眼身边的马翼德，“老马，那些哭着喊着要回家的，全都扔去矿坑挖矿，让他们知道知道书院的权威不容破坏。” 于是，当六七个新生被扔去挖矿之后，其余的新生们立刻表示：书院是我家，书院爱我我爱他……能在蓝田书院进学，是祖宗十八代积攒下的福泽。 连续半个月左右，褚鸣鹤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不仅能帮冯老实生火，还学会了削土豆皮。 晚上闲来无事，还和冯老实围坐在火炉旁烤烤土豆吹吹牛逼。 但唯一不美观的就是养马了，褚鸣鹤也获得了属于他自己的战马。 可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不会骑马。 恰好冯威放假回家，几天的工夫就教会了他骑射的基本技巧。 数落了以后，他发现冯威这个人很有趣也很幽默，甚至是想喝冯威斩鸡头烧黄纸义结金兰。 睡觉之前，褚鸣鹤翻开了日记本，开始写新一天的劳动心得。 略微沉思后，褚鸣鹤拿起笔：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我爹不是牲口是蠢驴，他该早点把我送来蓝田书院的…… 第346章 真尼玛活见鬼 户部正在做年度汇算。 李北玄去年提供的核算方法，让他们如虎添翼。 平日里浩瀚的大工程，现在做起来竟然十分得心应手。 户部侍郎的位置虽然一直空缺，但工作任务全都交给了褚延年。 经过一年多的考察，马宾王认为褚延年可以胜任这个位置。 虽然不像李道正那么会捞钱，但胜在褚延年抠搜。 财政拨款的时候，谁也别想从户部多拿走一针一线。 但最近，褚延年听到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好大儿在蓝田书院受尽折磨。 自家的傻儿子绝不是个好东西，他的性子暴虐，没准是冲撞到了公主殿下。 外面还有各种传闻，说褚鸣鹤在挖矿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茅坑…… 负面传闻，让褚延年在平日里都很避讳褚鸣鹤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在京城抬不起头。 马宾王写了举荐信，推举褚延年晋升户部侍郎，这本属好事。 可见到皇帝的时候，褚延年和赢世民完全没在一个频道上，耷拉着脑袋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爱卿。”赢世民满脸诧异地看着褚延年，“晋升的事情，内阁和朕都批复了，为何你还是一脸茫然无助呢？” 一连叫了好几声，褚延年才回过神，“陛下，犬子平日里胡闹惯了，外面一直有风言风语，臣怕……怕他冲撞了公主殿下。” “爱卿原来是为儿子事情发愁啊？”赢世民恍然大悟，褚鸣鹤的臭名他是听说过的，这小子不爱戎装爱美妆，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上去像一个妖娆的小妇人。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那就证明不是真的。蓝田书院在教育方面都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因为身份背景就行胡作非为之事。褚鸣鹤以前能考中秀才，就证明底子不错……”赢世民无奈地安慰道，“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以去书院探视一下啊。就算书院不让探视，也还有假期的。朕记得这几天，他们就该放假了，真真假假等褚鸣鹤回家，一问便知。” “臣万死！”褚延年恍然大悟，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户部正是关键时刻，臣竟然因为儿子分心劳神忽略了政务，对不起尚书大人的栽培，对不起陛下的垂爱，臣罪该万死！”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都是人之常情。”赢世民摆摆手，“晋升的公文很快就会下发，爱卿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臣定当肝脑涂地，报答陛下栽培之恩。”褚延年行礼后离开了紫宸殿。 “常涂，你知道褚鸣鹤的消息吗？”赢世民转头看向常涂。 “回陛下，书院内没有安插内卫。”常涂微微躬身，“故而老奴也不知道书院的情况。” 赢世民也想起来了，是他下令不在书院安插任何内卫的，但还是很好奇，褚鸣鹤这样的人，会不会被书院给开除。 要知道，这些个官宦子弟，就没一个好东西。 “陛下，要不要老奴派人过去打听打听？”常涂似乎明白了赢世民的意图。 “算了吧。”赢世民摆摆手，“朕说话是金口玉言不能改变的，丽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 虽然褚延年很焦虑，但该做事还是要做事的。 处理完户部的政务，在书院放假的时候，又开始焦虑起来。 别人家的孩子都回家了，可儿子至今还没回家。 坐在客厅里，褚延年一阵长吁短叹，妇人刘氏更是站在府门外翘首以待。 时不时地还转过头脑，谩骂褚延年几句，说他花钱给儿子买罪受。 热茶不知道喝了几碗，就在褚延年准备让下人备马的时候，传来一阵激动的声音，“老爷，少爷回来了，少爷他回来了。” 刹那间，整个侍郎府就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褚延年一路小跑来到了府门外，看见儿子的时候彻底僵立当场。 褚鸣鹤是骑马回来的，下人们要牵过战马，丫鬟们要接过包袱，却都被褚鸣鹤拒绝了。 一个人默默地把缰绳拴在了拴马桩上，又从小门进去扛了一袋草料和豆饼，倒进了马槽里。 “……”褚延年懵了，彻底蒙了，这尼玛还是我那个横行无忌的儿子？他怎么亲自动手喂马了？他怎么不化妆了？他不是最嫌弃醋布衣裳吗？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儿子什么品行他是最清楚的，在青楼圈子里面，别人更是称呼他为娇媚相公。 平日里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算是去个茅房，都让下人们抬着过去。 可现在…… 褚延年使劲儿擦擦自己的眼睛，严重怀疑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和以前妖娆的走路方式相比，现在的褚鸣鹤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稳健了很多。 人不光瘦了，皮肤也黑了很多，但看上去竟然平添了很多刚毅。 在书院就读了一个月，他学会了很多生活技能，也逐渐熟练了基础剑术和骑射功夫，甚至是还能熟练地做几道和土豆有关的小菜。 冯威很孝顺，一个月的接触，褚鸣鹤也受到了感染熏陶，见到了父母之后眼睛瞬间就红了。 从小到大，他不是在惹事就是在惹事的路上，尤其是考中了秀才功名之后，更是嚣张到不知天高地厚。 但在蓝田书院的这段日子，他看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人终究是会老的，也许某一天，父母就再也不会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了。 “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褚鸣鹤双膝跪地，对着父母接连叩首。 妈呀！ 刘氏发出一声尖叫，一个箭步躲到了褚延年身后，她觉得儿子失心疯了。 从小到大，褚鸣鹤都是叛逆的，根本没这么正式地称呼过他们。 到底是褚延年的反应快，上前一步搀扶起褚鸣鹤，老泪纵横之下竟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说不让他去蓝田县你就是不听。”刘氏深吸了一口气，也小心地上下打量儿子，莫名地心疼，“你看现在都作贱到什么地步了？回来就回来了，咱们以后不去遭罪了。你们眼睛都瞎了吗？还不给他准备崭新的衣服，接过他的包裹……” “娘，孩儿自己能做的，就不需要别人了。”褚鸣鹤拎着包袱走进了府门。 褚延年和刘氏全都懵逼了，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像是见了鬼…… 第347章 谁还不是一个追风少年呢？ 父母什么都不缺，褚鸣鹤也就没带什么礼物，只是拿回来几个土豆。 看着言行举止彬彬有礼的儿子，褚延年夫妇沉默许久，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最近一段时间，外面的流言蜚语很多，褚延年总觉得自己抬不起头。 可见到了儿子之后，他变得底气十足起来，儿子长大了也变得成熟了。 “最近在书院进学如何？”褚延年问道。 “民贵君轻。”褚鸣鹤略微沉思后回答，“百姓还是很苦，他们依旧水深火热。” “能吃饱饭已经不易。”褚延年叹了一口气，“朝廷何尝不知道，百姓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所以，就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到了蓝田县，只希望李侯爷能搞出来更多高产的种子，普及到民间。” “父亲错了。”褚鸣鹤摇摇头，“天下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但供养皇帝和士大夫的正是天下无数的庄户，所以不能全都指望李爵爷和院长大人。士大夫应该有耻辱之心，既然享受了百姓供奉，就该时刻以造福百姓为己任。” 嘶，褚延年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啊，这都是你在蓝田书院学来的吗？你才仅仅去了一个月啊，书院就能传授你这么高深的学问？” “父亲，书院不光教我们读书，更多的是让我们通过实践领悟做人、做官的道理。孩儿以前过于懒散和奢靡了，这是一种病态，久而久之就会变成满口仁义道德，却不为百姓做实事的虚伪官吏。”褚鸣鹤顿了顿，“孩儿曾经掉进过茅坑，是冯叔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把我捞出来的。可我被救出来之后，却依旧视他为刍狗，认为他对我另有所图。可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孩儿发现他们是一群最纯粹的人。只是人心中的成见，让孩儿很自然地把他们当成了草芥。如果用这样的心思做一个县令……父亲觉得这个县能治理好吗？这个县的百姓会过得好吗？会像李侯爷说的那样全民奔小康吗？” 褚鸣鹤说的话，褚延年是很理解的，但做起来有多难，他却比褚鸣鹤知道得多。 曾几何时，谁还不是一个追风少年呢？ 他想和儿子说当官不易，说在其位谋其政的话，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管他学的是什么学问，管他是儒家法家庄家老家，只要儿子能变成正常人就好。 至于所谓的匡扶正义、济世安民、开创盛世什么的，那要做了才知道。 蓝田书院的新学浩瀚，儿子能学到十之一二，就足以做一个好官了。 晚饭的时候，褚鸣鹤也小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厨艺，让褚延年夫妇舍弟惊为天人。 在家住了两天，褚延年夫妇无时无刻不在震惊诧异中度过，儿子的改变着实有些大，让他们一时间竟然难以适应。 到了返校的日子，褚鸣鹤收拾好行囊，带着给冯威、冯老实买的小礼物，怀揣着对父母的不舍，翻身上了战马。 褚延年夫妇虽然不舍，但还是故作轻松地挥挥手，让儿子早些出发，别耽误了时间。 ………… 紫宸殿。 赢世民坐卧不安。 最近弹劾蓝田书院的奏疏越来越多了。 几乎都在说，书院虐待学生的事情。 李北玄经常体罚学生，逼着他们淘粪挖煤。 尤其是王云长，简直不把学生当人，野外拉练的时候，竟然强迫学生茹毛饮血。 想想前几天褚延年的状态那么不好，恐怕就和这件事有关系。 说好听的叫作生怕冲撞了公主殿下，说难听点不就是心疼孩子，却又怕孩子忤逆她吗？ 为了中举率竟然强迫学生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情，这样的中举率不要也罢。 原本，赢世民还把期望都寄托在了书院上，期待他们培养出为国为百姓的士大夫，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赢世民召来了褚延年。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赢世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问道，“爱卿晋升，感觉如何？” “陛下，感觉还好。也都是平日里做的事情，还算是得心应手。”褚延年顿了顿，“臣还要感谢公主殿下和李侯爷，他们为朝廷提供的记账方法着实靠谱，核算起来也方便快捷。臣子回来，还和臣说了关于数字符号的事情，臣已经派户部的官吏前往书院学习了。如果可行的话，户部会使用全新的数字进行核算。” “还有这事？”赢世民满眼好奇，“和朕展开说说，这个所谓的数字。” 褚延年对数字也是一知半解，说了一会儿赢世民也没搞懂是什么，但听起来似乎很实用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褚鸣鹤在书院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的。”赢世民淡淡地问道，“他回来再没说些别的？” “陛下，有！”褚延年当即取出一份奏疏，“陛下不召臣，臣也要准备在明日朝会上进言的。” 赢世民心瞬间一沉，“这该死的李北玄，果然这些弹劾的奏疏是真的。” “陛下，什么弹劾？”褚延年满眼懵逼，“臣不是弹劾，臣是感谢公主殿下教育之恩啊。” “……”赢世民整个人僵立当场，许久之后这才心虚地问道，“真的是感谢？” “陛下，臣子在京城名声很臭。因为新学浩瀚，臣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去了蓝田书院。仅仅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整个人焕然一新。”褚延年激动得不行，“回来的时候，不仅懂李漱了，还给臣……给臣打了洗脚水。这是臣大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还有文章、学识、眼界，也都精进了很多……” “爱卿，坐下来慢慢说。朕也是书院的名誉院长，咱俩就当作唠唠家常。”赢世民听闻，眼睛瞬间一亮，立刻让常涂赐座，并御赐贡茶。 “谢陛下。”褚延年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和赢世民说了一番。 赢世民更加惊讶，蓝田书院的教育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让人渣变成君子？ 就连一旁的常涂和杜正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书院不仅教授知识，还教他们如何形成良好的品德。 “爱卿，不能夸他们，夸他们几句他们就找不到北了，不知道还会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赢世民着实震撼，但还是努力地克制自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陛下，臣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褚延年对着赢世民行了叩拜之礼，“去年，李北玄揍了臣一顿，臣一直不服，总想找机会报复回去。万万没想到李北玄竟然如此大度，没有因为和臣之间的矛盾就对臣子肆意报复不说，反而将他教育成才。今天看来，确实是臣小人之心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写上一份表扬的公文，还望陛下成全。” “爱卿辛苦了！”赢世民指了指桌子上的弹劾奏疏，“可偏偏有很多人不理解他们，时不时地就弹劾书院……唉，这叫朕如何是好啊？” “陛下，明日朝会，臣定要为公主殿下……不，臣定要为赵小姐和李侯爷证明清白。”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褚延年也算是清流砥柱，平日里就有很强的批判之心，哪怕面对皇帝和诸方大佬，依旧敢于逆流直上，有他开口，书院的名声会更加响亮…… 第348章 一个月几百文钱，玩什么命啊 蓝田县治学严谨。 始终坚持实践出真知的教育理念。 哪怕是赢丽质和俞翠山，也都会身先士卒。 封闭的教育环境下，每个学生都有了巨大的改变。 彼此影响下，不同的人生观也逐渐形成了统一。 李北玄和赢丽质看着一片欣欣向荣，内心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 开春就要北上了，火器监四班倒，火力全开。 争取生产出更多，质量更好的大规模性杀伤性武器。 试验场，一个巨大的皮囊正在点火充气。 材质是鲨鱼皮的，经过特殊处理，质地轻薄且密封性很好。 热气在储存之后，鲨鱼皮也能减少热气的损耗和流失。 此次实验，飞行员姓沙，家中排行老大，人长得比牛犊子还壮实，就起名沙大牛。 他和王二柱是至交好友，王二柱总觉得他这个名字不好听，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王二柱决定给他重新起一个名字。 可王二柱只会打铁，在起名方面确实是弱项。 恰好有一天，俞翠山做了一首诗：金翎锐目傲苍穹，振翅高飞气势雄。利爪擒蛇惊百兽，独尊天际展英风。 他不知道俞翠山说的是什么，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俞翠山在赞美金雕。 刹那间，王二柱悟了：金雕，这尼玛说的不就是我兄弟沙大牛吗？当年，给李侯爷家看风水的先生曾经说过，我大牛兄弟将来必然成为苍穹霸主，像金雕一样开启凌云之路…… 于是，沙大牛终于有了一个很正式的名字，唤作——沙雕！ 热气球研发成功，但没有人敢参与实验，上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始终是个未知数。 于是，王二柱就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沙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沙雕。 很简单很实诚的一句话：上去，能搏一个富贵，但也可能摔死，敢不敢搏一下？ 沙雕想都没想地就同意了，三斤牛肉、二斤地瓜烧，就算死也做个饱死鬼！ 紧跟着就是各种培训了，沙雕不认识字，专业人士根本教不了。 可偏偏同样的话，王二柱嘴里面说出来，沙雕就能听懂。 原因也很简单，别人说的沙雕不信，他只信王二柱。 经过数十次的低空飞行，沙雕也逐渐掌握了飞行技巧，但他口述的东西文化人不懂，像什么风速风向啥的，沙雕也说不清。 没办法，只能又找来王二柱做翻译，把飞行经验说给火器监的文化人记录。 二柱是个实诚人，在准备起飞的时候，专门请示了李侯爷，想要再找个人一起飞。 李北玄看出二柱子的心思，就想在出现意外的时候，给沙雕拉一个垫背的。 略微沉思之后，李北玄给魏王赢高熙写了一封信，邀请魏王府的陆准一起参与飞行。 说好听的是有利于编撰括地志。但实际上，李北玄纯粹是觉得陆准命硬，就算真的嘎了，有陆准陪着一起死，沙雕也不亏。 有利于括地志，魏王府上下一片沸腾，陆准也第一时间来到了试验场。 一直以来，这里都是禁区，就连太子爷都没进入过，陆准也是激动得不行。 沙雕和陆准也双双跳进了吊篮，在吊篮里面，还有爆破筒和手榴弹。 点燃了头顶的火油罐，沙雕调整好风门控制火焰大小。 下面的人解开绳索之后，热气球缓缓升空。 “陆大人，一会儿就冷了，喝点酒暖暖身子。”沙雕递给陆准一个酒葫芦。 眼睛里也露出一抹欣慰：二柱兄弟果然靠谱，有魏王府的大人物陪我，就算是到了下面，也足够吹到投胎转世了。 抿了一口酒，沙雕取出地图，用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就举起了望远镜。 寒风凛凛，刮得脸蛋生疼，陆准下意识地向下看去，当即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战战兢兢地看着沙雕，陆准声音颤抖着问道，“沙雕兄弟，咱们会不会掉下去呀？” “也有可能。第一次实验的时候，我就摔下来了。”沙雕满眼真诚地看着陆准，“陆大人，你千万别怕死。俺兄弟说过，大功德都是用命换回来的。” 陆准蜷缩在吊篮里，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后悔来蓝田县了。 “陆大人，你也别害怕，用望远镜四处看看。”沙雕递给陆准一个望远镜，“飞得越高，风景就越不一样。” “你们平时都飞得这么高吗？”陆准全身发抖，愣是没敢向下看。 “第一次火力全开。”沙雕很实诚，“平日里都有安全措施，十几丈也摔不死。” “你们蓝田县的人，都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陆准很不理解，他发现蓝田县的所有人都特么是怪物。 挖矿的、制造火器的、务农种田的、读书的…… 一个月就几百文钱，玩什么命啊？ “我叫沙雕，别人都说我是傻屌。但他们没说错，不是傻屌谁特么飞这么高玩命啊？”沙雕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我也怕，可我这类人……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烂命了。李侯爷说他最看好的就是我和我兄弟了。打死他都没想到，小小的蓝田县能同时培养出我和我兄弟两位大才。还说得到我俩，如同刘玄德同时得到了卧龙凤雏。” “……”陆准喝了酒，头晕乎乎的，胆子似乎也大了很多，他很想问沙雕：你确定李北玄说得那叫人话吗？ “李侯爷还说，如果这次飞行成功，就拨给我一百军士，让我做百户。将来还有机会封侯晋爵嘞。”沙雕目光坚定，“陆大人，这可是百户啊……俺们家几辈子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是……”陆准眉头紧锁，“一个百夫长你就满足了？” “百户还不行？”沙雕调整了一下火门，“正六品啊，这天底下又有几个正六品呢？足以让庄户之家光耀门楣，让我爹娘直起腰板做人了！” 这群人玩命，竟然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正六品？ 陆准很不理解，六品官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啊。 “俺相中了隔壁村的吴寡妇。”沙雕眼睛里带着灼热，“侯爷说，如果这次实验成功，就亲自带着媒婆帮俺去提亲呢……” 第349章 热气球实验成功 酒似乎喝得有点多，陆准也掀开了棉被，套上了他一直很嫌弃的粗布棉衣。 他彻底明白了，害怕是没用的，从现在开始，一切要听沙雕的指挥，不然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陆准问道。 “等下狼烟升起，咱们往下扔手榴弹和爆破筒就行了。”沙雕接着又提醒道，“跟着我的动作，千万别出错。万一手滑把咱俩给炸死……就真的凉球儿了。” 很快，地面上升起狼烟，沙雕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调整方向。 “陆大人，人死鸟朝上，干了。” 说完，沙雕拿起手榴弹，拉弦之后立刻扔出吊筐。 陆准也用火折子点燃了爆破筒的引线，丢出吊筐。 轰隆隆，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的爆炸。 用望远镜观察之后，沙雕满意地点点头，手榴弹的落点还算精准。 “陆大人，抓紧安全绳，咱们要降落了。” 沙雕说完，陆准紧紧抓住了安全绳。 地面上也有禁军循着热气球的方向狂奔而去。 爆炸现场，一片狼藉。 李北玄和赢丽质来到现场之后，也是惊为天人。 此次实验，还是很成功的。 “柱子，水师一直在猎鲸，火器监什么时候能列装百人？” “需要一年的时间。”王二柱略微沉思，“第一次制造这东西，浪费了大半的鲸鱼皮。剩下的就看水师能猎杀到多少鲸鱼了。” “猎鲸不是一日之功，那就再等等吧。”李北玄接着询问道，“现在能列装多少支步枪？” “入冬了，水力机械都不能用了，勉强还能生产五百支。” “那火器监最近还是把心思放在城防炮上面，我北上之前，至少要带走二十门城防炮，十个基数的弹药。” 李北玄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应该是够用了，目前燧发枪打骑兵的效果还不是很好。 骑兵冲锋的速度，快过火枪手正常射击的速度；骑兵之所以淘汰是因为出现了救死扶伤的马克沁。 “侯爷，放一百个心，保证完成任务。” ……………… 齐大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蓝田水师和天津水师合并，成立了渤海舰队。 齐大柱任渤海舰队提督，下辖四大总兵。 分别是穆子恒、李有成、戚文明、刘智。 同时还有参将四人，游击八人…… 人员编制共计七千五百人，有战舰十艘，登陆舰两艘，补给舰两艘。 除去舰队的常规编制和水师陆战队外，天津海防营一千五百人改编为岸防营。 除了配备岸防炮外，还配备十艘搭载快炮的岸防快艇。 天津水师官兵经过一轮轮的筛选，也逐渐融入了舰队大家庭。 在得知提督大人有钱是真分手下人之后，军心士气直冲云霄。 舰队拥有自己的经营渠道，他们出力府衙出人，也算是赚得盆满钵满。 谁也不会嫌弃钱多，更不会因为金钱腐蚀掉激情。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之后，齐大柱果断下令出海猎鲸。 正所谓猎鲸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水师官兵们详细检查战舰上装备之后，扬帆起航。 号旗手带着望远镜登上了望台，举目远眺寻找鲸鱼的踪迹。 在舰队后面，还有四艘捕鱼船，他们是捕捞黄鱼和各种海产品的。 值得一提的是，齐大柱也有了自己的中军卫队。 卫队有百户三人，是三兄弟：郑芝龙、郑芝虎、郑芝豹。 他们本是海上的一股强盗势力，在倭寇势力的夹缝中生存已经不易，他们还始终奉行七不抢八不夺的江湖规矩。 即，喜船丧船不抢；朝廷漕运不抢；摆船摆渡的不抢；行医之人不抢；清官还乡之人不抢；挑八股绳的不抢；车马店船不抢；道人尼姑不抢；光身一人鳏寡孤独不抢。 甚至是，只要给他们钱，他们还会效仿镖局，负责海上押镖。 因为七不抢八不夺的规矩，严重影响了倭寇在海上的利益，他们被一直被视作海盗界的耻辱，外加反面教材，倭寇们练兵，也多攻打他们的水寨。 多年和倭寇作战，郑芝龙三兄弟依旧屹立不倒，可见这支队伍的抗击打能力是有多强。 齐大柱包围水寨后，一不打二不骂，只是命令炮手轰塌营寨的围墙。 等水寨的海盗把围墙重新建起来，齐大柱又命令炮手将其轰塌。 如此反复了三次，郑芝龙受不了了，乘坐快船登上了指挥舰。 齐大柱答应和他比试，郑芝龙赢了舰队以后再也不会剿匪；郑芝龙输了带领水寨的弟兄归顺朝廷。 郑芝龙自幼习武，又和倭寇作战多年，自然是信心满满。 然而，拳脚、兵器、骑射、水战四场比试，郑芝龙零胜四负。 就这样，兵不血刃之下就把龙虎豹三兄弟招安了。 水寨共有战士三百人，齐大柱把他们当成特种兵培养。 老弱妇孺一千五百，也被安置在了登莱府，分了房子和土地。 孩子更是被送去了蓝田书院读书。 没了后顾之忧，这股海盗势力的心也彻底被收服。 最初被招安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被人不屑的丘八。 等进入了营地才发现，水师官兵过得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和水师最早招募的穷逼相同，他们也是懂得感恩的人，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把命交给谁，对渤海舰队也有浓烈的归属感和荣誉感。 终于，了望台上传来消息，发现鲸鱼的踪迹。 龙虎豹三兄弟立刻请命，他们负责主攻。 在水师白吃白喝了个把月，也是时候表现他们的忠心了。 对此，齐大柱也非常赞同。 起手打出信号，龙虎豹三兄弟便带着卫队弟兄，驾驭船只冲向了鲸鱼。 一连串的作战部署下达，火炮、弩叉齐射…… 仅仅半个时辰左右，一条硕大的鲸鱼，就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舰队官兵们也是兴奋嗷嗷叫：两亩地，又他娘的到手了。 每次舰队回归，登莱府都是万人空巷。 他们迎接的不光是水师官兵，更多的还是财富。 鲸鱼油这东西，提炼好之后大部分会送去蓝田县。 听说火器监正在研制一种新式武器，名叫火油弹。 这东西爆炸之后，就会让爆炸区域陷入一片火海。 据说里面还掺杂了特制的白磷，火星飞溅到人的身上，根本就无法扑灭。 接连捕杀了四五头鲸鱼，齐大柱也开始撰写公文，目的一直有一个：我们想要火力更猛的战舰！ 第350章 下官的死相，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楚国崇明府。 位于长江三角洲东端长江口处，属于冲积岛屿，也是中原第三大岛屿。 自古以来，就有长江门户的美誉。 最初，崇明岛隶属苏州府。 因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楚国便将这一岛之地的行政单独归类为府。 岛上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林木茂盛，物产富饶，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历年来，楚国都将其视为海防重镇，更是成立海巡署，驻军总兵更是高至正三品。 在与倭寇的交战中，崇明府水师官兵作战勇猛，多次重创倭寇。 军民一体紧密结合，是楚国前哨较为全面的防御作战堡垒，也是楚国少有的能拿得出手的州府了。 武楚两国在长江沿线打了三场不大不小的水战，楚国伤亡惨重。 归结其原因，是他们被孙无须给卖了，孙无须想剔除军队的毒瘤，一人独揽所有军政大权。 为了感谢赢世民，以议和的方式，把崇明府割让给了武朝。 由于崇明府是一座军事要塞，赢世民便委派杜玄龄的儿子杜文建出任崇明府尹，从登莱府抽调罗次元担任崇明县令。 杜文建是儒将，主管军政；罗次元在登莱府进修之后，捞钱是一把好手，故而主管内政。 来到了崇明府才知道江南的水果多么丰富，那些吃不掉的竟然奢侈到用来喂鸡鸭狗猪。 罗次元把握住机会，立刻在崇明府建了一座大型的罐头厂。 瞬间拉动了崇明府的经济，也解决了大部分庄户的就业问题。 大家都是中原人，罗次元还主动见了楚国的苏州知府。 武朝把崇明府列为自治州府，就算是和苏州府联营做生意，也不算是通敌叛国。 再加上苏州府还要靠崇明守军抵御海盗，互惠互利的事情，两个人也是一拍即合。 然而，让人奇怪的是，竟然有一船水果罐头被抢了。 要知道，整个渤海湾以及大部分黄海海域已经没有海盗了。 他们要么被登莱舰队招安，要么就是被剿灭了，突然又杀出一批海盗，这就让人十分意外了。 苏州知府名叫孙无权，是楚国皇帝孙无须的堂弟。 经过孙无权一番详细的调查后发现，打劫商船的不是海盗，而是琉球国的正规军。 打劫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想知道谁是在中原正统，他要和中原正统通商。 琉球国在先秦的时候，一直和中原保持紧密的贸易往来，国人大多数都是六国遗民和沿海的逃亡的囚犯，经过几百年的战乱之后，这才形成统一的君主制国家。 因为中原遗民居多，所以他们的建筑风格也多和先秦相似，甚至是在岛上还建有长城。 先秦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三十年左右，琉球国王亲自来中原，请求成为先秦的附属国，始皇帝一高兴，就赐他尚姓，并给予一方国王金印。 自此，琉球国成了海上贸易的中转站，号称“万国津梁”。 但在三家分秦之后，武楚两国相继禁海，琉球国的经济一落千丈。 海上的倭寇几乎被荡平了，琉球国王尚可顿喜上眉梢，坐等武楚两国使节的到来，可左等右等，等得花儿都谢了也不见他们到来，商讨通商的事宜。 于是，在尚可顿一怒之下，就派水师远渡黄海，打劫了武朝的商船。 看着公文，杜玄龄大骂杜文建不成器，藩属国打劫了宗主国的商船，仅仅是为了重新恢复商路？你让宗主国的颜面往哪搁？哪有宗主国屈身藩属国的道理？ “这个没用的东西！”杜玄龄气得直拍桌子，“这要换成李北玄……不，哪怕是换成刘睿，早他娘的打过去了……陛下，严办，必须严办这个逆子！” “爱卿。”赢世民抿抿嘴，“如果朕真的严办了，你夫人那里，你准备怎么交待？” “……”杜玄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赢世民：卧槽，老赢同志，你什么时候学会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这不是严办不严办的事情。”张子房无奈地摇摇头，“你再仔细看看奏报，杜文建这厮……就他妈的是钓鱼执法，船队没有一路北上，而是故意绕了一个弯……” 赢世民也重新拿起奏报，里面有一句话是商队迷路，跑向了对马岛的方向。 迷路？ 每天都有船只北上，你他娘地告诉我迷路了？ 再看看战斗经过，是对方故意诈败，引诱武朝的船队进入了伏击圈，最终抢走了商船。 作为一名常年征战的将领，杜文建绝不会贪功冒进，此战还无一人伤亡。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钓鱼执法。 赢世民和三阁老相互对望，瞬间明白了杜文建的意图。 三家分秦，琉球国王尚可顿不知道谁才是正统，他投靠武楚哪一国，都会引来另一方的不满，只能刻意地派兵抢一下。 杜文建看破了尚可顿，就假意战败，这样武朝才有借口派使节前往琉球国“兴师问罪”，达成合作关系。 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杜文建想借助这个机会，扩编通州水师，打着护卫商船的旗号掌控整个黄海水域，压缩楚国的海域空间。 想通了其中奥妙，赢世民立刻下了旨意，通州水师扩编，杜文建兼任水师提督，并从渤海舰队挑选百名业务骨干，辅助通州水师练兵。同时，派出使节出使琉球国，对尚可顿“兴师问罪”，促成两国的贸易合作关系。 如此一来，武朝在沿海就有了两支舰队，他们相互协作，将来也是攻打楚国沿海的重要军事力量。 ……………… 松州城。 忠国公石有贞盯着地图，气就不打一处来。 吐蕃五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十五里。 原以为是一场硬仗，可对方就是按兵不动，急得石有贞抓耳挠腮。 双方都很克制，只有斥候们上演了一场场遭遇战，谁也没占到便宜。 召集守将们开会，所有人一致认为，五万军队是来逼婚的。 毕竟，吐蕃使节团已经去了京城。 谈拢了，他们就会退兵；谈不拢才会武力胁迫。 一想到自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石有贞的火气更大了。 环视军中的文臣，目光落在了录事参军张延益身上。 “本帅想派人出使吐蕃大营，张大人愿往否？” 张延益略微沉思，“下官此去，定能说服吐蕃将领罢兵。” 石有贞点头道，“本帅亲自撰写公文，为你请功表彰，史书上必然留下一笔。” 张延益一怔，很快答复道，“下官乃上国使节，此去定当身首异处。” 石有贞眼睛一亮，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如果青史留名，追封爵位，庇佑儿孙，该当如何？” 张延益躬身，对石有贞行了大礼，“老公爷，下官的死相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第351章 我使以死，是非对错本帅无心分辨 吐蕃大营。 看着前来的武朝使节，赞碾恭顿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 潜意识里，他觉得就是松州守将怕了，过来议和的。 既然如此，那他就按照吐蕃大相禄东衍所说，给武朝施压，迫使他们嫁公主和亲。 武朝不是和薛岩陀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嘛，吐蕃兵强马壮，也可以复制一份，如果能让武朝成为吐蕃的藩属国，那更是天功一件。 营帐内的武士们，瞬间拔出腰间的长刀，杀气冲天。 赞碾恭顿斜着眼睛，不屑地瞥了一眼张延益，“武朝使节，你来我大营，所为何事？” 张延益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动引线之后，信号弹冲破营帐的篷布，在天空炸响。 随后，正了正衣襟，捋了捋头发和胡须，张延益淡淡地说道，“本使来此，只为……死你这！” “……” “拦住他，给老子拦住他！” 赞碾恭顿猛地跳了起来，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作死的秦使！ 然而，等其余人反应过来，张延益已经掏出匕首抹了脖子。 看着倒地不起的张延益，赞碾恭顿就感觉头顶有一万个曹尼玛在奔跑。 我他妈的…… 我他妈的是想和你谈判的，我就是假装瞧不起你，我他妈就是想吓唬吓唬你，你咋就死了？ 赞碾恭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都说先秦使节是大虎逼，你们武朝的使节怎么也这样？我们屯兵至此，最终目的是联姻，不是来打仗的。 卧槽踏马的，西域诸国的使节到了我们吐蕃，一秒变怂逼，怎么你们中原的使节直接就把自己给嘎了？你这不是把我赞碾恭顿往死路上逼吗？ 松州城，城墙上的守军紧张等待。 信号弹升空炸裂，立刻有人跑向了帅帐。 “我武朝的使节以死，是非对错本帅以无心分辨！” 石有贞环视营帐中所有将领：“众将听令，集中所有炮火，带上全部的手榴弹，四个方向压上去，为我武朝使节报仇雪恨！” 城外，早就埋伏好的军队，瞬间涌向了吐蕃大营。 赞碾恭顿懵逼了，彻底懵逼了，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死亡啊。 慌乱之中，也只能是列阵应敌。 ……………… 八百里加急公文送达京城。 赢世民盛怒，吐蕃不仁就别怪我武朝不义。 立刻通知五军都督府，调集五千将士押运粮草火器，星夜兼程赶往松州。 大学士姚简，也立刻带领崇文馆大学士们起草讨贼檄文。 至于张延益，还是老规矩。 追封为英烈侯，世袭罔替。 张延益的儿子张景瞻赐婚公主，所有儿孙入蓝田书院就读。 同时，在张延益的家乡建造英烈祠，世受香火。 赢世民要让所有人看见，武朝使节的忠勇无双！ 吐蕃使节团长史葛尔东赞收到消息之后，瞬间变成了泄气的皮球。 大骂赞碾恭顿坏了吐蕃的大事，西域诸国的使节可以杀，汉使能杀吗？ 营地内，葛尔东赞火烧眉毛，可更要命的事情来了。 赢世民没有让京城十二卫换防，而是打着演武检阅的旗号，召蓝田守备军进京。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吐蕃使节团终日陷入恐慌之中。 李北玄亲自率领蓝田守备军进京。 蓝田县骑营，就驻扎在使团营地五里的地方。 每天就是全副武装地在使团营地前遛弯。 葛尔东赞几乎每天都派人前去交涉，可他连骑营的大门都进不去。 无奈下，只能求助于鸿胪寺。 可让他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蓝田千户所、蓝田预备役、蓝田火器营包围了营地，封锁一切交通要道。 葛尔东赞有苦难言，他听说过李侯爷的赫赫凶名，生怕李侯爷一个不小心，就下令冲击吐蕃使团的营地。 不管在什么时候，检阅演武不可怕，怕的是他们来真的呀。 为避免冲突，葛尔东赞紧闭寨门，禁止任何人进出，生怕给蓝田守备军留下口实。 见葛尔东赞秒怂，就是不接招，李北玄干脆切断了吐蕃营地的一切供应补给。 鸿胪寺的官吏前去交涉，直接被五大善人乱棍赶走。 每天，只要是睁开眼，葛尔东赞都会大骂赞碾恭顿，更是在心里默默地发誓，回到吐蕃之后，立刻上疏大相禄东衍，诛杀赞碾恭顿九族。 连续七天，营地外都会传来阵阵喊杀声。 每次骑营的将士都会冲锋到吐蕃营地的正门口，这让使团所有人不堪其扰，个个紧绷着神经，生怕蓝田守备军来真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吐蕃使团的后勤告急，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但在他们没有任何补给，连喝粥都断顿的时候，蓝天骑营则是在他们的营地门口野炊。 烤全羊、烤牛肉的味道飘进营地，让使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勒紧了裤腰带。 虽然围困多日，但李北玄并没有把事情做绝，没有断掉他们的水源，一时半会使团还饿不死。 朝堂上也是风起云涌，死掉一名使节，让百官群情激愤，纷纷上疏朝廷，让赢世民下旨，命蓝田守备诛杀使节团。 兵部尚书李懋恭，提着一个锦盒来到了蓝田骑营。 “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你就不能半夜组织几次骑兵冲锋？再不济，你扔几个手榴弹听听响也行啊。演武这东西，总会出现伤亡的，死几个吐蕃人也无伤大雅。” 李懋恭对着李北玄就是一通苦口婆心的教育，“武朝律疏明文规定，凡进入我武朝疆域，就要遵守武朝的律法。炸死人没关系，按照武朝律赔他们点儿银子就行了。” 李北玄不解地看着李懋恭，“还望李伯伯明示。” 李懋恭打开了锦盒，“巧了不是？前天我去了一趟火器监，正巧发现了你们新研发的火油弹，你不想试试威力吗？”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懋恭，“如果想干掉他们皇帝早就下令了，这样的话我很难办啊。” “来之前，我去过钦天监了，今天夜里有风。”李懋恭压低了声音，“一切在可控范围之内就好，弄死几个人，平息一下群臣怒火。灭薛岩陀在即，我们现在还不适合与吐蕃开战。” “懂了。”李北玄收下了火油弹。 “你想怎么办？” “当然是捞一笔了。” 话落李北玄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件人是葛尔东赞。 内容很简单，百官众怒，要求蓝田骑营在午夜时分演武。老葛，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收到信函之后，葛尔东赞骂娘了，但很快他发现这封信有点儿不对劲。 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之后，这才猛地一跺脚：赞碾恭顿，我带来的卫队，可都是我的家族至亲呀……我老葛在此立誓，回到吐蕃必诛尔全族…… 第352章 凡未出列者，上马赴死！ 入夜，起风了。 风势不是很大，葛尔东赞的目光始终盯着蓝田骑营。 子时刚到，骑营内就升起无数的火把，喊杀声震天。 王云长骑着战马，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使团营地门口。 四目相对，葛尔东赞拱手行礼，“将军稍候！” “磨磨叽叽的，着急回去睡觉呢。”老王不耐烦地催促道，“对了，侯爷让我提醒你，远处还有御史在看着呢。” “将军代我谢李侯爷。”葛尔东赞挥挥手，立刻有人推出来一辆板车。 上面放着一口大箱子，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就是一箱金银了。 双方交接过后，葛尔东赞的眼睛一红，对着身后卫队无奈下令： “家有父母者，出列；” “家有妻儿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家有妻室而未得子嗣者，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者，子出列；” “兄弟同在军中者，弟出列。” “凡出列者留守军营，凡未出列者……上马赴死！” 卫队官兵听闻，立刻走出二十余名武士，视死如归地看着王云长。 葛尔东赞更是心如刀绞，这可都是东赞家族的嫡系至亲啊，就因为赞碾恭顿一时的莽撞，就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可葛尔东赞又不能不给，中原人有仇必报，死几个武士总比使团被团灭了要好，至于复仇，那是回吐蕃以后的事情了。 “诸位，别躲也别逃避，这样会走得安详一点儿。” 老王先是拿出一枚火油弹，点燃后扔进一个帐篷，而后对着人群连续扔了五枚手榴弹，在一阵惨叫声中，老王策马离开。 帐篷被点燃之后，风势突然大了很多，开始向后方蔓延，眨眼之间就烧光了四五个帐篷。 葛尔东赞此时才从悲痛中反应过来，“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救火呀！” 霎时间，整个营地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 远处的御史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满意地点点头。 但杀我使节这件事还没完，仅仅过去了一半。 他们依旧会上书朝廷，让石有贞歼灭松州城外的敌军。 很多时候，文臣是不赞成打仗的，但真的触碰到了底线，在没有任何利益的情况下也要打。 同时，他们还甩给李北玄另外一个难题，那就是要在万国使节面前立威。 次日清晨，看着十不存一的营地，葛尔东赞欲哭无泪。 “老葛，本侯慰问你来了。”李侯爷策马来到了使团营地，“本侯拿了你的钱，肯定为你办实事。一大早我就去请示了皇帝，在我一番苦口婆心的求情之下，皇帝终于答应解除你们的禁制了。” “侯爷，此话当真？”葛尔东赞眼睛瞬间一亮。 “听说你之前和我爹打过几次交道，我们李家人的口碑你应该清楚。” “嗯，这倒是。侍郎大人的口碑，那叫一个顶呱呱。”葛尔东赞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侯爷，外使此行的目的就是和亲的。经过一夜的商议，我们决定面见武朝皇帝陛下，将我吐蕃公主许配给李侯爷。” “……”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葛尔东赞，“老葛，你这就不厚道了。” “本质上讲，吐蕃和武朝不该发生不愉快的摩擦的。就地理位置而言，我吐蕃下不来，你们武朝上不去。唯有和亲，才是稳固两国关系的最佳手段。”葛尔东赞顿了顿，“侯爷娶我朝的公主；我王娶你朝的公主……用中原的话来讲，这就是亲上加亲。” “老葛，按照中原的礼节，你们吐蕃也要准备嫁妆的。” “松州城外五万精兵，可以听候忠国公调遣，随时攻打薛岩陀。”葛尔东赞大笑，“侯爷，这份嫁妆足以显示我国的诚意了吧？” “老葛。”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州城外五万吐蕃精锐，已经被打散了。你们的大将军赞碾恭顿，驾着驴车，凭借一手漂亮的漂移逃回了吐蕃……前线送来战报，武朝军队斩敌三万，俘虏四千……” 刹那间，葛尔东赞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瘫软地倒在地上。 “老葛呀，你远道而来促成两国交好，本侯很高兴。但你点名选择的公主，本侯不喜欢。”李北玄微微眯起眼，“选择和亲公主这件事，我劝你再出去打听打听。” ………… 太极殿。 赢世民精神焕发。 目光环视群臣后，又看向万国使节。 让他奇怪的是，朝臣和使节们都精神抖擞，唯独倭国使节耷拉着脑袋。 和他们刚来的时候不同，他们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人也瘦了一大圈。 很明显，就是五石散吃多了。 赢世民就一直很纳闷，倭国和李北玄到底多大的仇，能让他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从先秦时代开始，倭国就派遣秦使前往中原，使团成员包括各方面的专业人员。 如大使、副使、判官、录事和翻译等，还有医师、阴阳师、画师、射手、船师、音乐长、音声生、玉生、铸生、细工生、舵师和水手等?，使团人数大约在五百人。 此次出使武朝的使团长名叫吉士驹，副使叫吉士丹，他们还带来了不少僧侣，听说此次前来主要是钻研佛法的。 起初，他们都很刻意的回避五石散，可经过陆准一番走动之后，吉士驹、吉士丹就喜欢上了五石散。 本着我一个人快乐，不如大家一起快乐的行事理念，整个倭国使团全都喜欢上了五石散。 陆准还给五石散起了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逍遥丹！ 就在昨天，赢世民还见过李北玄，倭国使团要回国了，你把人祸害成那样，总得让人走得安详一点儿吧？ 于是，李北玄拟定了一个贸易合同，其中主要的贸易项目就是逍遥丹。 还有详细的功能介绍：吃了逍遥丹不仅能让人精神焕发，更能延年益寿，滋阴补肾…… 赢世民总觉得这样做贸易容易抹黑他的一世英名，可李北玄的解释很简单：吉士驹自己走私的，和我武朝有什么关系？敢不卖老子的逍遥丹，老子就用炮火轰开倭国的大门，逼着他们卖老子的逍遥丹！ 赢世民一脸心疼地看着吉士驹、吉士丹：你说你们倭国招惹谁不好，咋非要去招惹李北玄那个杂碎？ 第353章 三国演义，倭国三神器 蓝田守备军还没有撤出京城。 他们正在积极筹备几日后的演武。 此次演武规模很大，邀请了所有在京的外国使节一起观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赢世民这是在向他们秀肌肉。 尤其是吐蕃和西域诸国的使节，他们倍感压力巨大。 自古以来，中原都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有时候他们本不想搞事情，怎奈中原一直有吞并他们之心。 陆准大摆宴席，邀请李北玄和倭国使节。 演武之后倭国使节就要返回倭国了，李北玄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看着快瘦成皮包骨的吉士驹，李北玄真怕他们一不小心就死在海上。 五百多人，见到李北玄之后，内心亲切地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可偏偏逍遥丹掌握在李北玄的手里，他们只能委曲求全，磕头叩首吆喝一声拜见侯爷。 陆准是个人才，李北玄是确定以及肯定的。 只可惜，陆准站队在了魏王赢高熙的那边，要是能策反的话就美观了。 “阿驹呀，这是贸易协定，属于阴阳合同，你看一下吧。”李北玄将两份贸易协定递给了吉士驹，“逍遥丹这东西，给你准备了十大箱，足够你回去运作了。想到你回国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和陆大人就真心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你马麦丕啊！ 你知不知道，老子早他妈想弄死你了？ “李侯爷果然是好手段。”深吸了一口气，吉士驹脸色阴沉道，“但你和陆大人如果想用逍遥丹控制我们，是不是显得有些异想天开了？” “阿驹，这我就要好好地批评批评你了。逍遥丹是你自己要吃的，不是本侯喂你吃的。而且本侯是第一次见你，你咋能血口喷人？”李北玄故作严肃，“沿海的倭寇已经被我肃清了，你可以安全回国了。但如果你不售卖本侯的逍遥丹，本侯就用炮火轰开你倭国的大门，打到你们贩卖逍遥丹为止。” “李侯爷，倭国有无数岛屿，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阿驹，你别说本侯不给你机会。你好好为本侯做事，五年之后我给你逍遥丹的解药。如果你喜欢中原的歌舞升平，我为你举荐个伯爵，让你一家在中原衣食无忧。”李北玄脸色微微一沉，“你不和我做贸易，还有大把的人会主动找本侯做贸易，你不配和本侯提条件！” “侯爷，逍遥丹真的有解药吗？”吉士驹满眼真诚和期待。 “当然。”李北玄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本侯能制造出来，自然也就有解药。” “侯爷，外使有几年的时间？”吉士驹问道。 “本侯为你准备了一批军械，正所谓打铁要自身硬，你干的是祸乱倭国的勾当，首先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李北玄苦口婆心地教导道，“此去，你不要锋芒毕露，要放下姿态去拉拢各地的政治家，用逍遥丹控制他们。你放一百个心，本侯是你最坚强的护盾，本侯有能力让你做倭国的天皇。” 天皇？ 吉士驹有些动心了。 使团里还有很多僧侣，他们遍布各地，在倭国势力强大。 现在，他已经用丹控制了这些僧侣，回去之后有他们做助力必然事半功倍。 虽然听起来，我吉士驹是你李北玄的傀儡，可我会把儿孙教育成才，绝不让他们沾染逍遥丹。 等到你李北玄驾鹤西去之时，就是我吉士家族反攻你中原之日。 想到这，吉士驹跪地叩首，“谢侯爷成全，阿驹我将来就做倭国的天皇。” “好，你有此心也不枉陆大人和本侯的栽培。”李北玄拍拍手，立刻有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倭国的神话传说中有三神器，本侯都为你凑齐了。” 李北玄指了指托盘，“这里面摆放的，就是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你回去之后，搞点什么天降异象，天照大神附体啥的……把你自己先打造成天选之子的人设……” “侯爷，神器降世，如果各方势力组成联军，集体攻打我怎么办？” “所以你要先铺垫啊，掌握舆论，掌控大部分贵族、僧众，在搞天降异象。”李北玄拍拍吉士驹的肩膀，“等你兵强马壮的时候，你就是天照大神在人间的儿子，哪方势力敢打你，他就是忤逆天照大神。如果你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守住三个月，本侯的援军自然就会赶到为你解围。来吧，叫你的人进来，本侯提前为你们送行。” 很快，使团成员纷纷走了进来，按照职位的高低入座。 吉士驹打了几个哈欠，泪水鼻涕开始往下淌，使劲儿地搓搓脸，打开一个鼻烟壶，从里面倒出来一枚逍遥丹，就着酒水吞服了下去，一旁的吉士丹似乎也犯了丹瘾，也学着吉士驹的模样服用了一枚逍遥丹。 僧侣和各行各业的代表们见大当家的都这样了，他们也纷纷取出鼻烟壶或者玉葫芦，从里面倒出来丹药，缓缓吞服了下去。 整个酒宴，险些变成了大型的嗑药现场。 对于吉士驹、吉士丹兄弟的表现，李北玄还是很满意的：嗯，等将来本侯第一个干掉你们哥俩儿。 “侯爷，我们此去在哪落脚比较好？”吉士丹突然问道。 “伊予二名洲是个好地方。那里只有四个部落，你们回去之后尽最大的可能招降他们，把那里作为根据地。”李北玄顿了顿，“来你们坐在我和陆大人边上，我在传授你们几个贸易小技巧，以及定国安邦的本事。” 接下来，李北玄说，陆准及时补充，把吉士驹兄弟俩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周围的使团成员也是彻底惊为天人，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这本书送给你俩，把它吃透了，你们也就能一统倭国了。”李北玄又拿出一本三国演义，简单地说了一下里面的内容。 吉士驹恍然大悟，“侯爷让我读此书，是让我们行合纵连横之术，东联幕府，北拒舒明？” “舒明在哪里，哪里就是敌人。敌人以外的敌人，就都是盟友。”李北玄顿了顿，“等你彻底占据了四国岛，就派使节来蓝田找我，我会上书朝廷给你一个封号。至于具体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这本书里面包罗万象，有治国之道、有经商之道、更有大家兵法，足够你称霸一方了……” 第354章 西郊演武，震慑番邦 剩下的就是如何驱动经济了。 遣秦使只学到了中原皮毛，所以李北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藩政。 小八嘎们目光很短浅，他们做事只注重前期，无视后期。 藩镇政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成一个政府，也能在短时间内捞钱。 但时间长了，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就会崩塌。 初期提倡农业，维持藩政正常运转。 中期提倡商业，发展商品经济。 后期垄断商贸，充实财政的时候改革军制。 为什么只有这三步？ 因为到了后期，藩政百分百会被农民起义给推翻。 到时候整个倭国就会陷入永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至于发行货币，李北玄建议他效仿中原，把四国岛的金矿银矿国有化，发行属于自己的货币。 开采技术李北玄有，吉士驹负责出矿，李北玄派人开采，事成之后五五分账。 于是，阴阳合同中，见不得光的合同终于敲定了。 虽然这是一本八十一条丧权辱国的贸易协定，但吉士驹觉得无所谓，只要能成立藩镇割据一方，将来有机会做天皇，付出一些也是理所应当，权当作认下李北玄这个干爹了。 当然，李北玄不会告诉他，藩镇最大的弊端除了农民起义之外，还有子孙后代永无休止的犯上谋逆，以及下属的倒幕运动。 在李北玄的意识里，他活到七十岁肯定是没啥悬念的，还有五十多年的时间，他如果不把倭国变成中原的四郡之地，那特么岂不是白特么穿越一场？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吉士驹这个搅屎棍子回去之后的作为了。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成功就交给老天爷了。 十艘海船也已经准备好，货物陆续装船，只等演武之后，倭国使节就可以回国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演武的日子。 赢世民给李北玄两个任务，第一在万国使节前立威；第二解决吐蕃和亲问题；嫁公主肯定是不能嫁的，但是武朝皇子可以娶！ 立威，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演武了，军事演习这东西威慑力一直都很强。 鸿胪寺内，诸国使节对此也十分感兴趣，他们都想窥视一下武朝的最终战力。 甚至是，吐蕃之所以敢在松州城外屯兵五万，就是想试探一下武朝的军事实力。 虽然五万人败了，但邀请他们观看演武，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葛尔东赞想探查一下，那天在营地里爆炸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何有那么大的威力。 京城西郊，有一处很大的校场，是朝廷用来检阅之用。 蓝田守备军演武，赢世民没来，只是派来了六部尚书以及鸿胪寺的官吏。 吐蕃使节葛尔东赞到达校场的时候，蓝田守备军早已列队整齐，熊战的将令。 六部尚书相互之间谈笑风生，鸿胪寺的官员们则是忙着招呼各国的使节。 李北玄作为本次演武的主持者，自然要坐在主位的。 此次参加演武，蓝田守备军出动了近三千人。 他们顶着凛凛威风矗立校场，一股无形的杀气也蔓延开来，让人近乎窒息。 一些小国使节，见到这一幕脸上已经失去任何血色。 心中无不感叹着：武朝雄师，果然英姿飒爽所向披靡。 “老葛。”李北玄招呼葛尔东赞坐在自己的身边，“你觉得我麾下的将士如何？” “雄壮！”葛尔东赞似乎明白了什么。 武朝就是借用这次军演，恐吓所有使节。 如果说的在直白一点儿，那就是用来震慑吐蕃的。 毕竟，所有来朝拜的国家中，以吐蕃的实力最为强悍。 中原人讲究以德服人，但有时候也会扯下仁德的外套，秀一秀爆炸性的肌肉。 此次演武，说白了就是让所有使节臣服。 兵部尚书李懋恭环视一众使节，见他们面无血色，满意地点点。 武朝的军威，如同一把利刃，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葛尔东赞嘴上说雄壮，但内心是不承认武朝强大的。 他一直觉得，武朝军队的战斗力和吐蕃军队不相上下。 至于赞碾恭顿，充其量就是个废物罢了。 如果是他指挥五万精锐，还是能和武朝碰一碰的。 至于和亲、友好、互帮、互助等词汇，完全是建立在自身强大基础之上的。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赢世民想要的，就是对吐蕃恩威并施。 “主持演武的人，是皇室宗亲，名叫熊战。”李北玄解释道，“官至蓝田守备军副总兵。” “侯爷，这个蓝田守备军……”葛尔东赞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不在武朝的军事编制之内吗？” “当然，这是本侯的私人军队。”李北玄笑道，“总编制为一万人，其中蓝田骑营、蓝田千户所、蓝田预备役各三千人；蓝田火器营为一千人。 “侯爷就不怕吗？”葛尔东赞越来越看不懂赢世民了，竟然由皇帝允许臣子组建私人武装，他就不怕这个臣子造反吗？ “怕什么？”李北玄故作天真，“名义上是我的私人军队，但实则直属皇帝领导。” “原来是这样。”葛尔东赞若有所思，“侯爷，何为火器营？” “你已经见过了。” “见过？”葛尔东赞恍然大悟，“就是那个会爆炸、会着火的东西？” “那仅仅是一部分罢了。”李北玄端起茶碗，“老葛，我让人单独给你冲泡的绿茶，很香醇的。喜欢的话，本侯送你二斤。” “外使在这里先谢过侯爷。”葛尔东赞拱手行礼表示感谢。 熊战策马出列，挥动手中的令旗。 将士们立刻组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军阵。 两队骑兵也悄无声息地出现，护住军阵的左右两翼。 葛尔东赞注意到，在军阵的正中，有一队约莫二百人的锦衣卫。 他们背后不知名的武器，腰间悬挂绣春刀，腰上面还有帆布袋，挂着一个个黑漆漆地带着竹筒的铁疙瘩。 演武，自然就要有假想敌，在军阵的正前方，是一座搭建好的城堡。 很明显，今日演武的主题，就是攻城了。 “侯爷，你这就没意思了。”葛尔东赞脸色一沉，“这城堡明显就是我朝国都匹播城的缩小版。” 第355章 吐蕃老葛，复活项链 “所以呢？”李北玄微微眯起眼，“本侯既然能在三天的时间内，搭建好一座一模一样的匹播城……剩下的就不用本侯说了吧？” 嘶，葛尔东赞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白了李北玄的言外之意，我能在搭建好一模一样的匹播城，就有能力打到你们的国都，推翻你们的王权。 吐蕃使节团成员内心很不是滋味，武朝军演明显就是在针对他们。 心浮气躁的已然暴怒地站起身要和李侯爷理论一二，却都被葛尔东赞给拦了下来。 其余国家的使节，尤其是西域诸国的使节，全都用玩味儿的眼神看着葛尔东赞。 他们相互交头接耳，私底下议论起来，更想看看军演之时这位使团长还能不能沉住气。 熊战再次挥动令旗，战阵再次变换，还是涌向石头城堡。 首先是两翼的骑兵冲杀到了石头城堡前，很快清理了拒马栅栏以及各种姿势的稻草人。 中军缓缓向前，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兵压阵。 葛尔东赞也是常年带兵打仗的将领，太熟悉这个战阵了，很明显所有的兵种都在掩护那二百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锦衣卫。 诚如葛尔东赞所想，中军向两侧移动，让出来一条路。 二百锦衣卫冲出，从帆布包中取下一个个铁疙瘩，攥住竹柄后，拉弦、投掷。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铁疙瘩纷纷扔进了石头城堡。 轰隆隆！ 一连串的爆炸，地动山摇。 石头城堡已经是千疮百孔，肉眼可见的速度遭受各种重创。 这还不算完，当数十枚爆破筒扔进石堡，伴随着阵阵飞沙走石，整个石头城堡化作一片废墟。 番邦使节们吓得跪在地上，虔诚地对着他们信仰的神只祈祷，更有甚者已经被吓得号啕大哭。 坚固的石堡，在不知名的武器攻击下，竟然只坚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那如果，这种武器用在人的身上呢？ 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李侯爷，你武朝演武的目的达到了。”葛尔东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葛，你错了。”李北玄义正词严，“万国来朝，我武帝国自然要尽全力地维护世界和平。和平之内，自然也包括你吐蕃。” “好一个维护世界和平。”葛尔东赞愤愤起身，“老夫此行不虚，果然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老葛，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身份是不允许你提前离场的。”李北玄微微眯起眼，“你可以生气，也可以愤怒，更可以谴责，但你唯独不能走，硬着头皮也要看下去，直到演武结束！” “唉！”葛尔东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清醒了很多，重新坐回座位，李北玄说得对，他代表的是吐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提前离场。 不管是葛尔东赞，还是其他的番邦世界，他们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锦衣卫身上的铁疙瘩。 这种秘密武器，就是中原人的底气，武朝的皇帝就是想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武朝不惧怕任何形式上的战争，你敢来挑衅，武朝就敢将你灭国。 一时间，小小的铁疙瘩，让在场的所有使节，同时想到了一个词语：和平！ 顶着巨大的压力，葛尔东赞的脸都绿了，军演终于结束了。 一言不发地带着使团成员回到了鸿胪寺，葛尔东赞明白，和亲的事情泡汤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用卑躬屈膝的态度，主动承认武朝宗主国的地位，然后带着赢世民的赏赐，灰溜溜地回国。 就在葛尔东赞下令收拾行囊的时候，李侯爷不请自来。 老葛就感觉自己很头疼，这厮简直比李道正还特么滑头。 “老葛，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葛尔东赞略微沉思，“还是先听好消息吧。” “那不行。”李北玄果断拒绝，“我还是先说坏消息吧。” “……”老葛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恨不得当场砍下李北玄的狗头。 然而，李北玄坐下之后却一个字也不说，眼神也变得极其市侩起来。 老葛无奈地让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串项链。 “侯爷，这是我吐蕃至宝复活项链。不仅包治百病，还能转运发财。甚至让人在遇到困难时化险为夷，仿佛死而复生。” “……”李北玄脸色一沉，就感觉老葛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下意识地问道，“老葛，你是不是还有九龙棍、长命百岁药、守灵大米……” “……”葛尔东赞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侯爷，你怎么知道？” “老葛，你可以送我几套没有蚕丝的蚕丝被吗？” “侯爷喜欢的话，当然可以。”葛尔东赞顿了顿，“侯爷，现在可以说说坏消息了吗？” “坏消息就是，只要答对三道题目，我朝皇帝可以把公主嫁过去。” “意料之中。”葛尔东赞顿了顿，“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就是，皇帝不嫁公主，但允许皇子娶你朝的公主。” “敢问侯爷，题目是什么？” “鸿胪寺卿季慕白、少卿王子安已经携礼部官员等候，去了便知。” “谢侯爷给予吐蕃这次机会。不管事成与否，您都是我老葛在武朝唯一的至交好友！” “那是一定的。”李北玄一挑眉毛，“本侯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就好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 鸿胪寺。 季慕白、王子安以及一众礼部官员早已等待多时。 众人相互问候之后，礼部尚书陈平缓缓开口，“吐蕃外使，我朝皇帝同意和亲。但前提是你要解开三道谜题，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回尚书大人，外使已经准备好了。” “嗯。”陈平点点头，立刻准备好了第一题。 两个铁球，一个10斤重，一个1斤重，当它们同时从高处落下来，请问哪个先落地？ 葛尔东赞下意识地看向李北玄：李家人的口碑果然是一脉相传的，这尼玛简直就是道送分题呀…… 第356章 妥妥的降维打击 题目看似很简单。 可对于古人而言，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李侯爷原本想搞一些物理实验的，比如如何把熟鸡蛋放进玻璃瓶什么的。 但总觉得那样太欺负人了，人家老葛就不要面子吗？ 没办法，谁让李侯爷心善呢，就从上辈子的一篇小学课文里选了一道题。 在葛尔东赞看来，这就是一箱金银带来的好处。 李家人的口碑一直很好：只要出得起价钱，李家人是真办事。 几乎没经过任何丝毫，葛尔东赞脱口而出：“当然是十斤重的铁球先落地，因为他的重量是小铁球的十倍，降落速度自然也是小铁球的十倍。” “唉！”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老葛，你这……” “侯爷，难道外使错了？”葛尔东赞不解道。 “送分题啊。”李北玄一阵捶胸顿足，“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难道小铁球先落地？”葛尔东赞有些发懵，“不应该啊，一定是大铁球先落地的。” “老葛呀，同一种物体的下降速度，跟物体本身的重量是没有关系的！”李北玄无奈地让一名锦衣卫登上屋脊。 锦衣卫的右手托着十斤重的铁球，左手托着一个一斤重的铁球。 当两个铁球同时脱手，从空中落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惊呼出声。 因为他们看见了，两个铁球是同时落地的。 “这，这，这……”葛尔东赞看得目瞪口呆。 智商是个好东西，他想给自己的智商讨回一个公道。 “侯爷，准备下一题吧。”葛尔东赞信心满满，“正所谓三局两胜，后面两道题我一定会解开的。” “老葛，能帮你的我尽量帮。”李北玄压低了声音，“这第二题，是十岁孩童做过的一道算术题。” “十岁算什么？”葛尔东赞一挑眉毛，“侯爷，你整十五岁的。” “十五岁的你确定能行？” “必须行，我必须为我的智商讨一个说法。” 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官员相互对望，心里纷纷表示遗憾：瞧见了吧，葛尔东赞的水平，也就停留在十五岁之前了。 “陈大人，那就请出第二题吧。”李北玄淡淡道。 陈平清了清嗓子，“京城东郊有一处牧场，牧场上的草是不断生长的。已知养牛二十七头，六天把草吃尽；养牛二十三头，九天把草吃尽。问，如果养牛二十一头，那么几天能把牧场上的草吃尽呢？” 说出这个题目的时候，陈平的老脸差点红了，这尼玛是十几岁孩子能算出来的题目？ 之前，李北玄出题的时候，陈平足足一个时辰都没算出来。 几乎把各种算学书都翻烂了，才从《九章算术》里面找到类似的题目。 “外使，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用于计算。”陈平顿了顿，“你也可以请使团成员一起来计算。” 有了陈平的提醒，葛尔东赞猛地一拍脑门，很快就找来使团中的几位算术天才。 随着倒计时开始，几人立刻拿起纸笔，演算起来题目。 然而，忙活快半个时辰了，直到他们急得脸上满是汗水，也没把题目算出来。 演算的时间结束，葛尔东赞没有怀疑人生，而是质疑起了自己的智商。 三局两胜，第二题又输了。 最终，在李北玄公布了答案之后，葛尔东赞等人才恍然大悟。 立刻翻找草纸，里面确实有一个答案是十二天。 但这个答案却不是算出来的，而是反推出来的。 在算不出来答案之后，葛尔东赞让人把天数控制在十五天之内，然后进行反推。 确实推论到了十二天，只是通过演算之后，和推论的结果对不上，就放弃了这个答案。 所以，老葛还是有些不服，“尚书大人，外使想听听第三题。” “第三题，就很值得推敲了。”陈平清了清嗓子，“我武朝渤海舰队中有一艘补给舰，舰船上共有三千六百个部件。在维修期间，会不断地更换零部件，当所有的零部件全部更换一遍。请问最终产生的这艘补给舰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补给舰，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了？如果用维修时换下来的老部件重新建造一艘补给舰，那么两艘舰船中哪艘才是真正的补给舰？” “尚书大人，为何不问外使，我妈和我几个媳妇同时掉水里，我先救谁呢？”葛尔东赞神色复杂地陈平，哲学这东西就是一群精神病搞出来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尤其是这种悖论。 这道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是不是以前的补给舰不仅取决于新部件与旧部件的相似程度，还取决于回答者对补给舰的最新记忆。 如果两者没有明显差异就会回答是；如果相差明显就会回答不是；当然也会存在一种中间状态，导致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模棱两可。 “老葛，我觉得第三题，你心中已有答案了吧。”李北玄满眼期待地看着葛尔东赞。 “三道题都是送分题，只可惜外使没把握住，外使认输。”葛尔东赞很自然地就认输了，“但那个好消息，和做题无关，对不对？” “当然。”李北玄耸耸肩，“我朝皇帝是同意联姻的，你们吐蕃可以从武朝选择一位皇子，把你国公主嫁入京城。” “外使在这里谢过李侯爷。”葛尔东赞又问道，“贵国皇帝，确实让我们自己选？” “对，相中哪个选哪个。” “那如果我们选择李侯爷呢？” “……”李北玄下意识地退了几步，“老葛，你别闹。” “侯爷，外使和您开玩笑呢，我们选魏王殿下。”葛尔东赞笑了笑，“外使立刻就写书信，让我王选一位聪慧善良的公主，前来武朝和亲。但外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方不方便提出来。” “老葛，但说无妨。”李北玄搓搓手指，“只要本侯能帮你的，都尽量帮。” “外使想把犬子葛尔日松送往蓝田书院进学，不知侯爷能否行个方便？” “令犬……不是，令郎现在什么水平？” 葛尔东赞略微沉思，“大概相当于中原的童生吧。” “进入蓝田书院要经过考试的，考试及格就可入学。”李北玄故作市侩，“当然，书院最近的校舍紧缺，如果老葛你捐一座校舍，也是可以免入学考试的。” “既然如此……”葛尔东赞信心满满，“外使为蓝田书院捐献两座校舍！”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李北玄笑道，“蓝田书院，随时欢迎令郎入学！” 第357章 皇帝，终究是太抠搜了 和亲的问题虽然解决了。 但葛尔东赞陷入了另外一个麻烦之中。 石有贞没有全歼五万吐蕃军队，气得直跳脚。 已经给朝廷递交了文书，请求皇帝再调拨三万精锐，他要带兵直捣吐蕃王城。 目前，石有贞正在整顿兵马、粮草军械，摆开架势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经过多方打探，葛尔东赞慌神了，对石有贞全线进攻吐蕃的提议，武朝皇帝没说同也没说不同意。 要知道，他可是怀揣着和亲的意愿来武朝，促成两国交好的。 可谁承想因为一个不成器的赞碾恭顿，打乱了他部署的完美计划。 说好的和亲，怎么变成两国要打国战了呢？ 葛尔东赞努力地控制情绪，开始琢磨破局之法。 武朝皇帝还没点头，那国战就是打不起来的，充其量就是边境摩擦。 这些年，吐蕃经过一系列改革，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葛尔家族也已经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家族。 如果武朝真要打一场国战，葛尔家族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作梦幻泡影。 啪！ 葛尔东赞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当初就不该提议在松州城外屯兵逼婚的。 略微沉思之后，葛尔东赞去了京城驿站，见了李侯爷。 几番询问之后，李北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听说内阁已经同意石有贞打一场国战了。不仅要歼灭边境之敌，还要直捣你们吐蕃的王城。” 霎那间，葛尔东赞的脸色变得慌乱起来，“侯爷，天可汗陛下已经同意和亲了，为何内阁还要打仗？” 手榴弹、爆破筒，还有那个扔出去就能点燃一大片的东西，早就在葛尔东赞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要是武朝军队大范围使用那些毁天灭地的武器，吐蕃在坚固的城池也终究会化作一片废墟，吐蕃国将不国。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兵部和李北玄设下的陷阱，武朝要打薛岩陀肯定要先稳定四方诸夷，尤其是兵强马壮的吐蕃。 蓝田守备军演武之后，内阁和六部决定对吐蕃软硬兼施。 让石有贞拥兵武力胁迫，李北玄和使团打嘴炮。 毕竟，火器之威，只有李北玄才说得清楚，仗着犀利的火器可以轻松拿捏一下葛尔东赞。 事情的走向也诚如内河、六部所想，葛尔东赞认怂了。 正式向武朝递交了国书，言辞真切地诉说自己的过错，并承认武朝宗主国的地位，他们甘愿俯首称臣，并派遣卓姆公主前来武朝和亲。 赢世民也很爽快地下发公文，让石有贞罢兵，两国重新回到和平赛道之上。 李北玄对葛尔东赞还是很赞赏的，自始至终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大国气量。 事情结束，已经临近年关，李北玄也带兵回到了蓝田县，一切恢复正轨。 躺在摇椅上，李北玄接连叹气，还时不时得瞄一眼哄孩子的赢丽质。 “你此次又立了大功，本应高兴才是，怎么还唉声叹气？” “你都说了，又立了大功。”李北玄抿了一口茶，“可皇帝居然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赏赐什么的我都无所谓的，可那是一万兵马啊，人吃马嚼的……最起码得把粮饷、军火费用报销了吧？抠搜啊，皇帝也太抠搜了……” “隔着挺远，就听见你骂街。”门外传来赢世民不屑的声音，“干点活儿就想要工钱，你当朝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走进前堂，赢世民四下观望，“你的侯爷府怎么不烧火炉了？” “有土暖气，谁还用火炉啊？”李北玄白了赢世民一眼，“火炉，那是穷人才用的东西。” “你……”赢世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月娥急忙奉上热茶，一一摆在赢世民和三阁老面前。 “贤侄，什么是土暖气？”张子房不紧不慢地开口。 “就是墙壁上那些铁疙瘩。”李北玄用手指了指，“我只需要烧锅炉，就能满足整个侯府的供暖需求。” “但问题是，铁这东西传热快散热也快呀。”张子房走进暖气片，伸手摸了摸温度正好适中，不像火炉，烧猛了就热得不行。 “里面是空心的，灌满了水。”李北玄无奈地解释道，“就好像用铁壶烧了一壶水，需要很长的时间，水温才能降下去。土暖气就是用水来传导热量、储存热量的。” “张伯伯，土暖气用起来一点都不干燥。蓝田书院所有教室和校舍，也都装上了土暖气。”赢丽质又补充道，“后面我们会在各大厂房也加装土暖气，如此一来，工人们穿着单衣就可以务工了。” “这样是不是太奢侈了？”张子房微微皱眉，“科技不应该建立在享受之上。” “张伯伯你错了。”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是一个巨大的锅炉，那足以让一坊内所有的宅子全都串联起来，借此来实现集中供热。折算下来，可比个人烧煤炭省钱多了。” “皇帝为了江山社稷兢兢业业，抽空派人去给紫宸殿、立政殿、太极殿也全都换上土暖气。”赢世民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好东西，你应该先献给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这样他才能做更多利国利民的事情。” “……”李北玄。 三阁老面面相觑，臊得无地自容，纷纷表示自己不认识赢世民。 以后出门，再也不带着赢世民了，这玩意儿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但老夫有个疑问。”房如悔费解地看着李北玄，“为什么世上那么多的难题，到了你们蓝田书院的手里，就能迎刃而解，这里面有什么诀窍吗？”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北玄的身上。 “生活中，只要留心，处处都是学问，这也是行知合一的核心理念。”李北玄很骚包的撩拨了一下头发，“书院有科学学科，鼓励学生们异想天开，搞一些天马行空的创意，水能储存热量，就是学生们在烧水的时候发现的。” 赢世民四人仿佛是顿悟了一样，怪不得蓝田书院的中举率那么高，因为他们早就把生活当成了一门学问。 正巧为了庆祝番薯丰收，李北玄让五大善人杀猪，摆一天的流水席。 王云长专门给侯爷府送来半扇猪肉，李北玄就让厨娘们做了一大锅的杀猪菜，让厨娘多切一点儿血肠和皮冻。 就在要开饭的时候，常涂一脸紧张地走了进来，在赢世民耳边低语几句，赢世民脸色大变。 第358章 蓝田医学院，金鸡纳霜 “什么？” “安北都护府竟然发生了大面积的疟疾？” 赢世民脸色大变，“只是……这凛凛寒冬怎么会得疟疾？” “听说，是安北驻军接触了一支南洋的商队被传染的，他们轻者畏寒发热，重者呕吐不止，甚至昏迷。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已经大面积蔓延开了。” 疟疾这东西，中原爆发过很多次，多出现在云贵地区。 三家分秦之后，就很少听说了。 疟疾一旦爆发，将导致几万乃至数十万人死亡。 武朝发兵薛岩陀在即，如果这时候安北都护府的驻军发生疟疾，势必大乱朝廷的所有计划。 “天地不仁啊！”赢世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朝的统一大业，就如此艰难吗？” “听说，大都督执失烈也感染了疟疾，他在给朝廷的公文中说，此生能追随皇帝陛下，为皇帝尽忠是人生一大幸事。唯一遗憾就是没见到小女执失雅和李侯爷完婚……如果他死了，就把他埋葬在安北都护府，他要在天上看着武朝平定薛岩陀……执失烈的两个儿子也给朝廷上表，他们会继承父辈的遗志，愿做先锋随大军出征薛岩陀。” “虽是降将，但执失家也算一门忠烈。”赢世民感慨道，“六部有什么动作？” “已经派遣御医，携带大量草药，前往安北都护府了。”常涂回答。 赢世民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安北都护府发生如此大事，难保薛岩陀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我想给朝廷上表。”赢世民猛地看向张子房，“请求皇后和皇帝认执失雅为干女人，册封其为太平公主。借助李北玄和执失雅的婚事，冲淡安北都护府的危机形势，诸位意下如何？” 内阁三老相互对望，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你是皇帝你说的算。 “你立刻回京，着手去办吧。”赢世民挥挥手，常涂离开了侯爷府，策马飞奔向京城。 随即，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这个坏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打乱了朝廷一切部署。 李北玄眉头紧锁，疟疾这东西如果在古代出现，必然是尸骸遍野。 上辈子，治疗疟疾用的青蒿，可大冬天的根本寻不到青蒿，还有一个办法是什么来着？ 慌乱地站起身，跑进了书房，开始翻阅蓝田锦衣卫屯田之时，记录的百草图。 百草图里面，收录了中原各地的植物农作物，也有刘睿从番邦带回来的各种种子和树苗。 赢世民和三阁老见李北玄如此着急地翻阅书籍，立马心领神会，这小子可能有治疗疟疾的方法。 终于，李北玄翻阅到了关于培育树苗的部分，里面有一种树苗叫作金树皮。 这东西是刘睿带回来的，对成长环境要求非常高，养护成本也高。 但因为李北玄当时对这种小树苗很重视，就在文笔山大面积种植起来。 金树皮是刘睿的译音，实际上就是金鸡纳树。 当时李北玄重视这东西，就是因为这东西可以治疗疟疾。 原本是想种植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唯一不美观的是，金鸡纳树的生长周期很长，文笔山上种植的还没有成材。 第一时间找来石友城，让他逢三取二，扒掉金鸡纳树的树皮。 石友城瞬间就懵逼了，心疼得要死，难掩内心的不舍。 要知道，这种金树皮金贵得很，他们都是把它当成亲儿子伺候的。 可以说，这种树耗费了他们极大部分的心血。 “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救命要紧。”李北玄下了死命令，“逢三取二，把所有树皮全都扒出来烘干，然后送去给姬长仁先生……这是提炼金鸡纳霜的方法，一并交给姬先生。一定要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取出来金鸡纳霜。” 李北玄一声令下，蓝田锦衣卫便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开始砍书扒皮烘干。同时也积极准备石灰、火碱、绿矾等物品，用来提取金鸡纳霜。 姬长仁和姬长德两兄弟，也带着医学院的大夫们夜以继日地赶工，终于在第五天提取出来一百斤的金鸡纳霜，数量虽然有点儿少，但足以应付安北都护府的病患了。 上辈子，疟疾又叫作打摆子，人一旦感染了这种疾病，就会突然发冷、打寒战，之后又发高烧、说胡话、神志不清，若不及时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在古代对这种病毫无办法，往往坐以待毙。 据说，厄瓜多尔山区的某位印第安人患上了疟疾，全身发热口渴难当，他就爬到密林深处喝了一口水塘的水，顿觉病情减轻。 后来才知道原来池塘旁边生长着许多金鸡纳树，有些树倒在了水塘里，水里面的苦味就是树皮渗透出来的。自此，金鸡纳树就被印第安人奉为了治疗疟疾的神药，并代代传颂下去。 直至后来有传教士来了清朝，用金鸡纳霜治好了康熙的疟疾，这才正式将金鸡纳树引入中原。 与此同时，李北玄也写下了关于金鸡纳霜的服用方法，以及疟疾的传染来源。 草原的冬季蚊虫很少，一定是那支商队携带了传染源。 李北玄给出两个建议，要么把这支商队“礼送”进薛岩陀，要么就地射杀焚烧尸体。 看着礼送的建议，赢世民和三阁老看得直咧嘴，这种计策要是用了，将来生儿子都没屁眼。 但他们也没反对，南洋的商队又不是武朝的商队，他们走到哪都和武朝没关系。 人命关天，骑马肯定是来不及了。 李北玄找来了沙雕，把这个艰巨的护送任务交给了沙雕。 热气球无视任何地形，可以最快的时间把药物送到安北都护府。 但陆地，也有车马拉着医学院的部分大夫和学生，一同前往。 为了保险起见，李北玄还给沙雕配了精通水文地理的领航员，帮他查看地图。 沙雕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 看着热气球升空，李北玄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大半。 能救活多少人，就看沙雕的行进速度了…… 第359章 东宫，师生大打出手 临近年关，京城取消了宵禁。 全城点燃灯火，如同白昼，文人骚客们彻底嗨了起来。 皇宫御花园，搭建起一座暖棚。 里面不仅有各种花花草草，还有几只波斯进贡的波斯猫。 赢世民时不时地就会来这里坐坐，修剪修剪花草再喂喂猫。 他觉得，波斯猫似乎能给他很多不一样的情绪价值。 倒了一杯酒，赢世民莫名地感受到了凉意，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凉意。 北方战乱不断，到了赢世民这一代才彻底统一北方，功绩足够名留史册。 但这不是他追求的最高境界，他真正想要的是整个中原，以及整个漠北乃至西域。 做了快十年的皇帝，经历过太多太多难缠的对手，但最终他们都匍匐在天可汗的脚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赢世民突然不喜欢冰冷的宫殿了。 内心的空虚，让他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有时候，他还挺羡慕李北玄的懒散生活的，这也是他喜欢去蓝田县的原因之一。 薛岩陀他势在必得，魏国也是如此，飞骑、锦衣卫的探子早已安排进魏国。 武朝边境，诸葛武侯唯一征战过的地方，也建起了武侯祠。 唯一可惜的是，武朝境内没有诸葛武侯的后人，只期待飞骑、锦衣卫的探子能寻找到武侯的后人吧。 看着脚下铺开的地图，赢世民的目光落在了临安城的位置。 默默地盘算着火炮的射程，再想想王二柱试炮时说过的话：赵老爷，这种大将军炮都不算什么。侯爷说，只要火器监能生产出双层炮台的铁甲舰，再改良火炮，渤海舰队的火炮能顶在孙无须的脑门子上，覆盖整个杭州府…… 赢世民放下酒杯，对着常涂招招手，“传朕旨意，火器监监丞王二柱有功于江山社稷，特晋工部员外郎行走，赐武寿亭伯。”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赢世民对铁架战舰的野望，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贺兰操神色慌乱，跪地后全身颤抖，“陛，陛下，出大事了。” “太子怎么了？”赢世民眼睛微微眯起，仿若一缕寒芒刺进贺兰操的心口。 “太子殿下醉酒，和弘文馆馆长于百药、太子少傅张朴、国子监大学士姚简起了争执……然后，然后……” “说下去！”赢世民的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摸起椅子边上放着的鸡毛掸子。 “然后，太子殿下命令臣将三位大学士杖责五十……”贺兰操早已经吓破了胆，“臣不知如何应对，这才跑来面圣……” 赢世民的额头上青烟乱窜，咬牙切齿的就想杀人。 太傅李文疾、太子左庶子刘思道、太子右庶子岑景仁、孔家当代扛把子孔颖达、龙图阁大学士谢大绅、弘文馆馆长于百药、太子少傅张朴、国子监大学士姚简…… 赢世民几乎把武朝全部的精英，都集中起来做赢高明的老师，他们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无一不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之辈。 然而，赢高明却嫌弃他们太啰嗦，每天都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学习。 人年轻的时候都有逆反之心，赢世民也是如此。 所以很多时候，对赢高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千不该万不该，赢高明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要杖责于百药三人。 老子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才换来万国臣服。 有生之年再统一中原，你赢高明做个守成之君很难吗？ 老子不求你活成老子的样子，但至少你接手之后，能让这个国家正常运转呀。 妈的，学业上不如赢高熙；孝道上不如赢高治；勤政上不如远在蓝田的赢丽质，朕他妈要你何用？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他对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二人的关爱多，赢高明不挑理； 哪怕是扶持起来一个能和东宫抗衡的魏王他依旧不挑理；但凭什么要对赢丽质那么好？ 给她半个山东、一个县的地盘自治就算了，还允许她坐拥一万精锐、六千水师，这不是在骂我赢高明无能吗？ 你这不就是把嬴丽质按照当年的秦王殿下去培养吗？ 赢丽质现在住的什么地方？ 那他妈是以前的天策府啊！ 是不是将来，赢丽质也有自主任命官员属僚的权利？ 是不是将来，赢丽质也能颁布属于自己的诏令？ 每每想到这些，赢高明就觉得亚历山大，只能用玩乐来麻痹自己。 天下奇珍，赢高明全都玩腻了，在遇到称心之后，口味也逐渐重了起来。 称心是李北玄刻意安插的，目的就是让他像苏妲己那样蛊惑赢高明做一些祸国殃民的事情。 在马彼德的施压之下，一个馊主意被称心落到了实处，赢高明也不负众望地去做了。 馊主意也很简单，就是让称心表现出对异域风情的喜爱。 赢高明注意到了这一点，自然要让这个枕边人开心快乐。 于是，就铲平了东宫的后花园，种上了牧草，搭建上帐篷。 完全就是按照薛岩陀部落的样子，把后花园变成了一个小型部落。 对于新奇的事物，赢高明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连东宫的内侍、宫女、禁卫也全都换上薛岩陀的服饰，每日在帐篷里逍遥快活。 玩男宠，老师们可以当作看不见； 学业这东西只要及格，能明辨是非，当老师的也都很满足； 但大战在即，把薛岩陀的恶俗搬进东宫那就不行了，你他娘的在质疑你爹定下的国策吗？ 于是，弘文馆馆长于百药、太子少傅张朴、国子监大学士姚简三人各自攥着御赐的鸡毛掸子开始劝谏。 可赢高明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 用薛岩陀的下葬方式，给李北玄、赢丽质精心策划了一场葬礼，还强迫姚简必须看完整个葬礼。 很明显，这就是在公报私仇，惹不起李北玄，那就收拾他老丈人。 可怜姚简被东宫禁卫按在地上，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师生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碍于太子身份，老师们早就动手开干了。 触碰到了老师们的底线，弘文馆馆长于百药、太子少傅张朴彻底怒了，抄起鸡毛掸子追着赢高明就抽。 赢高明也早看他们不爽，双方立马就发生了一场混战…… 第360章 太子失德，倒行逆施 东宫是赢高明的东宫，他一声令下，就要让禁军杖毙了姚简三人。 如果禁军统领是贺兰佳或者贺兰齐，估摸着早就下手活活打死姚简了。 但贺兰操可不是那两个没脑子的东西，他第一时间跑去找赢世民了。 “杖毙自己的老师？”赢世民面目狰狞。 “臣只是把人押了起来，并没有真的杖毙。”贺兰操磕头如捣蒜。 “命羽林卫大将军李君献……”话说了一半，赢世民突然改口，“常涂，传朕口谕，不准太子伤害姚简三人一根毫毛。命武安侯李北玄领百名锦衣卫，全权处理此事。朕许他便宜行事。” “陛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北玄现在就在镇抚司衙门。”赢世民摆摆手，“让他去处理吧。” “诺！”常涂躬身行礼后，急匆匆赶往东宫，一名小宦官也急匆匆地去了镇抚司。 赢世民脸色难看至极，他对赢高明失望至极。 以前，这群老师们总说天子失德，赢世民都是一笑而过。 孩子岁数少有逆反心理，是可以理解的。 可最近，他也发现赢高明越来越过分，简直就是要把昏庸无能进行到底。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赢世民狠狠灌了一口酒，他对立储的事情，越来越后悔了。 这样昏庸的太子，将来如何继承大统？ 如此失德的太子，将来如何治理好万里江山？ ……………… 东宫。 赢高明双目赤红，满是杀气地瞪着姚简三人。 姚简、于百药、张朴三人宁死不屈。 哪怕禁军将他们的脑袋死死地按下，他们依旧较着劲，努力地挺起身板。 三双眼睛里，写满了老师对学生的失望，以及对师生情谊的心寒。 “本宫，乃是未来的储君。” “尔等不过是教书的先生，本宫的家奴罢了。” “哪条律法上写着，尔等可以用鸡毛掸子殴打本宫？” “从古至今，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本宫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立刻撰写弹劾李北玄的奏疏，取消赢丽质院长身份、罢免他们的军权，本宫就放过你们。” 赢高明身体晃晃悠悠，醉意上来，把赢世民的一切良苦用心都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只想让李北玄、赢丽质滚出武朝。 “君王失德、荒淫无道，臣子必当死谏。”张朴对赢高明怒目而视，“太子殿下，你现在只是储君，没有继承大统就听不进臣子谏言，将来登基为帝，还不得倒行逆施，成为一个无道昏君？” “陛下统一北方，四海归心，臣子劝谏更是虚心接纳。”于百药挺直了脖颈，“陛下子女众多，嫡子可不止你一人。太子殿下如果继续荒淫下去，恐怕将来继承大统的也未必是你！” 作为魏王府的嫡系，于百药是亲近魏王赢高熙的，但他这句话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刺进了赢高明的内心。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少年。 可不知为何，父亲要捧着赢高熙上位，现在的地位足以和东宫平起平坐。 弘文馆不是东宫的弘文馆，而是赢高熙的弘文馆，弘文馆里的人，自然就是赢高熙的人。 姚简、于百药瞬间被赢高明定性成了敌人，阻挠他上位的最大的绊脚石。 “终于说出来了？你们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姚简、于百药，这都是你们的心里话吧？你们都期待你们的主子上位吧？” “本宫在位一天，就是一天的东宫太子，你们忤逆犯上，今天都得给老子死！” 赢高明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给本宫打，狠狠地打！” 禁军相互对望，瞬间陷入迟疑。 铮，长剑出鞘，赢高明对禁军怒目而视，“不打死这几个老匹夫，本宫就弄死你们！” 禁军狠狠一咬牙，这才无奈地举起廷杖，朝着姚简三人的屁股狠狠砸了下去。 “打，给本宫狠狠地打！” “本宫不说停，谁也不许停！” 赢高明一边谩骂，一边在写着李北玄名字的稻草人上，用剑胡乱地劈砍。 自始至终，姚简三人都没有哀嚎一声，终于在挺不住的时候昏死了过去。 常涂急匆匆赶到了东宫，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大学士，额头上瞬间落下大量的冷汗，即刻让人将三位大学士抬去救治。 “大伴，这里是东宫。”赢高明持剑制止。 “……”常涂神色复杂地看着赢高明，很想问他，你这点酒是喝人肚子还是喝狗肚子里了？你闯了多大的祸，心里没点逼数吗？ “陛下口谕。”常涂高举天子令牌，“不准伤害三位大学士，一切等武安侯李北玄全权处理。” 赢高明面目更加狰狞，“李北玄？他来处理？父皇是老糊涂了吗？” 东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队锦衣卫冲进了东宫，常涂默默地退向远处，在殿后秘密观察一切。 “李北玄？” “竟然敢带兵来我东宫耀武扬威？” 赢高明怪叫一声，持剑杀向李北玄，“给爷死！” 啪！ 电光石火之间，李北玄一巴掌抽在赢高明的脸上。 啪嗒！ 赢高明手中长剑掉落在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你，你，你敢打本宫？” 李北玄环视四周，首先就看见了被打得昏死过去的大学士，立刻命人将其送去太医院诊治。 看看赢高明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灵堂，看看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稻草人。 李北玄无语至极，“堂堂太子，一国储君，真替你臊得慌。” 面对如此不恭不敬的李北玄，再加上被抽了一巴掌，赢高明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此时此刻，他臣发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真特么是个废物。”李北玄谩骂一声，“把所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全都押过来！” 眨眼之间，所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宫女太监，就跪成一排。 让李北玄意外的是，里面竟然还有几名薛岩陀的男子。 “尔等蛊惑太子祸乱一方，乃欺君之罪。”李北玄冷眼看着所有人，“锦衣卫听令，将他们全部杖毙！” “慢着！”赢高明顿感心虚，他万万不敢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李北玄，本宫、本宫……本宫要去向父皇请罪，不便观看。” “太子殿下，你必须看！”李北玄脸色阴沉，“行刑！” 第361章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锦衣卫们举起庭杖，带着呼呼风声，对着他们的脑门子就狠狠砸了下去。 杖毙，不是一棍子敲死，而是一个慢慢死亡的过程。 首先要敲碎案犯身上的关键关节部位，当他们全身瘫软地倒地之后，才会把庭杖抡圆了敲在脑袋上。 锦衣卫们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如何使用庭杖，个个都是用棍的高手。 接连杖毙了十几人，赢高明的脸色也从恐惧，变成了厌恶和恶心。 一阵失神之后，赢高明瘫软地倒在地上，猛地吐了起来。 杖刑并没有因为他的呕吐而终结，依旧在持续。 当三十几人全都被杖毙之后，李北玄这才迈步走向赢高明。 “此时此刻，你不该笑一笑吗？”李北玄蹲下身体，“当恨到了极致，剩下的就只有笑了。” 赢高明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突然朝他笑了起来，笑容阴森恐怖至极，“李北玄，我只是醉酒做下错事罢了。只要我向父皇认个错，走出紫宸殿后，我依旧还是那个东宫太子。而你和那个小贱人，自此之后将遭受我永无休止的报复。” “下官不怕事，不惹事，事来了也能扛事。”李北玄玩味地看着赢高明，用近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倒是你要小心了，于百药是赢高熙的嫡系，张朴是赢高治的授业恩师…犯了如此大的错误，你的两个弟弟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所以，你的最终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几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你最后摘果子？”赢高明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错了。”李北玄摇摇头，“我最初只想着挣钱还债，让自己生活得逍遥自在一点儿。后来我发现自己变了，我希望这个世道好一点儿，我想看见武朝一统中原，想看见百姓们顿顿都能吃上肉……赢高明，如果你是好样的，我也可能是你的人。只可惜，你就是个搅屎的废物……”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废物。”赢高明笑得愈发诡异，“但你记住本宫的话，搅屎的废物继承大统之时，就是你李家被诛灭九族之日。” “你还是想想怎么向皇帝解释这一切吧。”李北玄扬起手，对着赢高明的左脸又是一巴掌。 赢高明一声惨叫，“李北玄，你真以为我不敢下令杀你！” 李北玄看着赢高明的苍肿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太子殿下，左右对称了很多！” “好好好。”赢高明连续说了三个好字，“李北玄，咱们就此别过。这两巴掌，我会先还给你的女人！” 话落，赢高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殿后的常涂，然后迈开步伐走出了东宫。 李北玄也是一挥手，锦衣卫收队又回去了镇抚司衙门。 他来京城的目的，是想让水师打下对马岛，请锦衣卫驻军建立对马卫所。 私自调兵是重罪，所以李北玄来了镇抚司，并请来兵部尚书，一起商讨这件事。 如果事情可行，就上书朝廷，让渤海舰队立刻出兵攻占对马岛。 锦衣卫则是招募流民，迁徙到对马岛，把那里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 对马卫所如果建成，一来可以监视吉士驹兄弟，二来可以把那里作为补给基地。 这个只有696平方公里的岛屿，战略位置也极其特殊，扼守对马海峡，也是连接东亚的要道。 占领了对马岛，就等于控制了第一岛链，遏制了倭国的咽喉，能同时对倭国和高丽两个方向进行干预，并阻隔两者之间的联系，进而实现控制整个东北亚的战略目的。 ……………… 御花园，暖棚。 赢高明就跪在地上，赢世民一句话没说。 自顾自地喝着酒，吃着刚蒸好的大黄鱼。 赢高明几次要开口说话，可接触到赢世民冰冷的眼神，又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诡异的气氛持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赢世民这才缓缓站起身，摆驾立政殿。 自始至终，父子俩都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赢世民走远，赢高明这才缓缓起身。 脑海里全都是李北玄杖毙东宫内侍婢女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赢高明又忍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回东宫的路上，赢高明想通了一切，父皇对他失望至极，自此估计是形同陌路了。 他的两个兄弟赢高熙、赢高治的春天要来了。 哼！ 赢高明冷哼一声：想从我的手里抢走龙椅，你们还是异想天开了。想抢咱们就互相伤害，便宜了那个小贱人，老子也不便宜你们俩！ 想到这，赢高明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就连步伐也变得轻松起来。 东宫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刚进入大殿，就有倾城之姿的男子迎了上来。 见到赢高明后，暴雨梨花，哭得那叫一个凄切。 柔弱无骨地倒在赢高明怀里，称心声音娇弱，“殿下，奴家以为……以为他还要把奴家杖毙……那样就再也不能侍奉殿下了。” 称心家人的性命都掌握在马彼德手里，在寻到他之时，还专门送去青楼秘密培训过，不管是蛊惑人心还是床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优秀，早就敲开了赢高明的心门，成为赢高明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奴家不好，不该喜欢那些番邦异族的东西。”称心轻轻抚摸着赢高明的胸膛，“都是奴家不懂事，这才害得殿下闯下祸端……” “你喜欢的就是本宫喜欢的。”赢高明双拳紧攥，双目喷火，“要怪就怪本宫无权无势，待到本宫登上那个位置，保叫他们有来无回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殿下，隔墙有耳啊。”称心急忙伸出青葱玉手，点在赢高明的嘴唇上，“如果陛下真的要罚，那就罚奴家，奴家可以承认一切过错，能为殿下赴死是奴家最大的荣耀。奴家什么都不怕，就怕死后……就怕死后依旧难解对殿下的相思之苦啊……” 刹那间，赢高明的心仿佛都要被融化了，将称心搂在怀中，“刚刚被父皇冷落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和我说，我已经察觉到他似乎有了废我之心。但他似乎忘记了赢家的传承……他和皇爷爷、太爷爷哪个得位正？他们能抢走江山焉知我就不能？” 不知不觉间，称心已经在赢高明心中埋下了谋朝篡位的种子。 称心的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心中幽幽叹息：完成了神秘人交给我的任务，我即将和家人在江南团聚，这本是高兴的事情，可为何想到太子的处境，我的心咋就那么疼呢…… 第362章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安国公府，迎来一道圣旨。 赢世民和长孙皇后，收下侄女执失雅为干女儿，并赐封其为太平公主。 这可高兴坏了九江公主赢秀箴。 可当听说丈夫执失烈感染重疾，赢秀箴又急得不行。 决定亲自前往蓝田县，催促李北玄完婚。 还没走出门，就又收到一个消息，李北玄已经命人把药送去了安北都护府。 沉思许久，赢秀箴去了皇宫请命，决定亲自前往安北都护府照顾自己的丈夫。 赢世民对此当然是乐意之至，可既然去了就得有个名分。 于是，九江公主赢秀箴成了武朝立国至今，第一个去边境犒赏三军的公主。 但奇怪的是，赢秀箴前脚刚走，执失雅也带着家中部曲离京，不知所终。 此时此刻，赢丽质正对着一道圣旨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给赢高明给气糊涂了， 赢世民竟然下旨，赵府改为镇国府。 蓝田事宜赢丽质可自行决断，兼有军政官员任免之权。 知道了圣旨的内容，李北玄也是一脸懵逼，可圣旨和皇帝的大印就实打实地摆在眼前。 赢丽质伸手捏捏自己的脸，依旧不相信这是真的，仔细打量皇印，赫然是当年天策府使用的印信，在托盘中，还有一对儿特质的虎符，这说明赢丽质可以不用请示皇命，随时调遣蓝田守备军。 就尼玛邪性！ 李北玄严重怀疑，赢世民是老糊涂了，这特么相当于让赢丽质自立门户了。 你让赢高明情何以堪？你让赢高熙、赢高治颜面何存呀？ 圣旨里面还说，让李北玄辅佐赢丽质，不要忘记利国利民的初衷。 简单说，就是蓝田县真正自治了。 赢丽质是蓝田县的土皇帝，李北玄是蓝田县的二号人物。 “所以，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取出地图，“我去镇抚司的时候，和指挥使大人、李尚书研究过，他们是同意打对马岛的。但师出无名，容易给武朝招黑。所以兵部的意见是让咱们渤海舰队出海。六部那边已经开始招募流民和工匠了，镇抚司衙门、五军都督府、京城十二卫也在挑选精锐。只要拿下对马岛，随时可以迁徙民众派遣驻军。” “就是说，朝廷知道对马岛的重要战略意义，但因为师出无名，只能咱们出去找茬？”赢丽质似乎明白了其中的诀窍，用手一拍地图，“我有理由怀疑，对马岛是倭寇的第二巢穴。” “不能怀疑，要有确凿的证据。”李北玄略微沉思，“我们可以在对马岛附近炸沉一艘捕鱼船，说成是倭寇劫掠毁尸灭迹。然后以登莱府的名义发布檄文，讨伐对马海盗。” “既然如此，那就下令吧。” “不能下令，还要开个会。”李北玄指了指大印，“首先要让手下人一条心呀。” 于是，神奇的一幕又出现了。 蓝田县令朱昉、县丞张文远； 锦衣卫副总兵熊战、石友城、五大善人、石友城； 钱伯瘟、严正则、俞翠山、许延族、姚少秋； 财政大佬和致斋…… 甚至是翟松龄、章子平、窦颜法、齐大柱、刘睿也全都被召回了蓝田县。 看着皇帝的旨意，看着曾经天策府的大印。 众人全都僵立当场，内心更是掀起一片波澜。 可以确定了，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小朝廷。 翟松龄眼神闪烁，精神焕发，公主殿下手里只有半个山东，那本官回去之后，要做的就是图谋整个山东了，谁手里掌控孔家，天下大儒就会为谁辩经。 整个山东，外加京兆重镇蓝田，已经有了和太子、魏王、晋王掰手腕的底气了。 五大善人终究也要独当一面了，蓝田守备军重新整合。 王云长任蓝田骑营参将，马翼德任蓝田预备役参将、赵孟起任火器营参将；张子龙任炮营参将；李汉升任航空营参将。 虽然航空营现在就是一个空壳，但不久的将来，待到沙雕培养出更多的飞行员，航空营将成为战争的最大主力。 李北玄曾上书朝廷，请求派遣监军，都被兵部和皇帝驳回了，所以监军这个位置非钱伯瘟莫属，他要做的就是担任思想政治教育工作。 最过于惊讶的就是张文远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将来有机会获取从龙之功。要知道，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一辈子升迁无望。 会议很简单，李北玄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那就是对马岛，就算是将来发生不可抗拒的事件，至少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中原不可图，那我们就一路向东，打穿这个世界。 众人相互对望，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世界那么大，我们都想去看看。 会议结束，所有人离开了侯爷府。 严正则在家中独坐了一下午，临近天黑之时，突然收拾行囊，乘船南下去了楚国。 可到了码头，严正则又折返回来，嘴里面骂骂咧咧：咁嘞酿，屁大点事就南下去找恩师，见了面他还不得骂我是个大傻逼！ 回到了教坊司，严正则立刻让人书写请柬，大概内容是：恩师忌日快到了，你们这群狗日的是不是该回来祭拜一下了？ 紫宸殿，常涂遣退了所有人，将一封封密报递交赢世民。 看着密报的内容，赢世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重重地感叹了一句：这才像朕的子嗣，这才像朕的子嗣啊！ “陛下，严正则如此大张旗鼓，要不要敲打一下？”常涂压低声音问道，“李道正的嫡系，都在各地担任要职，尤其是山东……” “赵府改成了镇国府，就连当年天策府的大印朕都给他们了，就许他整个山东又如何？”赢世民站起身，眼神闪烁激动，“有些人，废了就是废了。难得有一个像朕的，那就让她们肆无忌惮地折腾去吧。” “可自古以来……”常涂话说了一半，慌忙跪地，“陛下恕罪，老奴今日话多了些。” “自古以来也没有统一的王朝，是先秦始皇帝为中原后辈留下大一统的烙印。”赢世民双手背负腰后：“车同轨书同文、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哪个有先例？没有盛世我们就打造一个盛世；没有中兴那就创造一个中兴之局；没有明主，那朕就缔造一个明主……” 第363章 史无前例的炮击 穷八代的人很多，但富八代却很难找。 渤海舰队始终秉承一个募兵原则，那就是漫山遍野地寻找最穷的大穷逼。 穷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穷人，听说水师招募，争先恐后地报名。 朝廷给水师的编制是有限的，所以齐大柱也钻了空子，成立水师预备役。 身为监军的常沂，似乎也感受到齐大柱回营后变得不一样了，主动担负起给这群穷逼洗脑的任务。 随着预备役捕获的海鱼越来越多，登莱府的税收直线攀登，近乎成了武朝第一纳税之府。 在赋税都是实物的年代，水手要么是粮食，要么就是丝绸布匹茶叶。 朝廷的给官员的月俸，大多数都是实物抵扣，银子的来源主要就是盐铁生意。 因为盐引导致私盐猖獗，盐价一直居高不下，但李北玄开创盐矿提纯法以及晒盐之法后，盐顿时成了烂大街的物品。 因为盐铁归属国有，所以登莱府上缴的都是实打实的税银。 自古以来，山东多响马。 响马是什么？无非就是盐商和士绅豢养的家奴罢了。 当府衙掌控了海盐，那些为非作歹的盐商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山东的士族们慌神了，似乎翟松龄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打破了他们对经济、人才的垄断。 渤海舰队只要在登莱府一天，半个山东的商人都有钱赚。 民心这东西有时候很简单，当官的吃肉，给百姓一口肉汤，就已经收获大半民心，更何况知府大人还带领他们发家致富呢？ 随着登莱府的名声越来越响亮，翟松龄的手也伸到了济南府。 济南首富任大真，最初是做木材生意的，机缘巧合之下利用盐引获得了第一桶金，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几乎，山东境内的盐商都被他纳入麾下了。 当食用盐的价格烂大街之后，大小盐商陆续破产，任大真开始谋求其他的出路。 恰好此时，翟松龄给他抛出来橄榄枝：给你济南府鲁盐代理权，必须按照官盐的价格售卖，不可以涨价，可还行？ 任大真经过一番详细的思考，突然明白了翟松龄的用意，便张口索要整个山东的鲁盐代理。 翟松龄直接就同意了，柴米油盐在古代是战略物资。 采矿技术和榨油技术早就掌控在了蓝田县手里，盐掌握在了翟松龄的手里，剩下一个米就更容易掌控了。 翟松龄的目光瞬间对准了孔家，开始秘密地接触孔府门下的各大乡绅地主。 采用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率先瓦解乡土势力，逐步压缩孔门士族的土地空间，再加上陆七渊、青州府孙士行在一旁煽风点火，整个山东道内，登莱府、青州府、济南府的士族彻底投诚，所有书院脱离孔门。 只剩兖州府、东昌府还在苦苦支撑，毕竟这两府属于孔家的私人地盘，尤其是兖州府，更是孔府的祖地，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去染指。 书信像是雪片一样汇集京城，各方势力瞬间陷入沉默。 翟松龄从县令做到府尹，运气成分占了九成，他们丝毫没瞧得上此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贞观九年除夕之前，竟然把事情办完了不说，还彻底掌控了山东道的经济命脉。 值得一提的是，吏部下了调令，青州知府夏文成晋升山东巡抚，章子平接任青州知府，窦颜法升任济南知府…… 很明显，镇国府图谋的是整个山东，皇帝、六部、内阁竟然默许了这一切。 太子赢高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就想看看赢高熙、赢高治会有什么样的大动作。 让他失望的是，两个好兄弟突然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对此事竟然选择了无视。 渤海舰队下达了攻打对马岛的作战命令。 翟松龄立刻召集境内所有士绅地主，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就问你们动不动心？ 如果动心了，那就准备好迁徙，对马岛最肥沃的土地归你们，对马岛上的奴隶你们优先挑选。 士绅地主们，哪家在外面还没几个私生子？ 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准备，要送私生子和部分孑然一身的长工送往对马岛。 不仅给他们双倍的工钱，还承诺到了对马岛，就给他们娶媳妇，分房子。 起初长工们是不相信的，但听说是渤海舰队主导此事，他们就放下了全部戒心，一个让你吃饱穿暖、保护你安全的军队，是绝不会害你的。 齐大柱先是找来刘睿，熟悉了关于对马水域的水文地理情况。 紧跟着就击鼓击将，准备扬帆起航。 舰队官兵们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终于要打仗了，终于要打仗了。 提督大人，您知道我们最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 不能砍杀倭寇，不能截杀海盗，生活早就闲得蛋疼了，我们的大刀也早就饥渴难耐了。 在他们眼里，人头不是军功，那是实打实的银子。 狗屁的为国效力，狗屁的为朝廷建功？ 我们眼里，只有给我们银子的两个大恩人呀！ 有了钱就可以建房子购置土地，有了银子就可以多娶几个婆娘光耀门楣。 这辈子，没有什么是比穷更可怕的事情了。 所以，战前动员的时候，穆子恒、李有成、戚文明、刘智几人还以为齐大柱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神马的。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齐大柱让他们失望了。 战前动员所讲的就是：银子、房子、土地、屁股大能生儿子的婆娘！ 贞观九年十二月初三，晴，诸事皆宜。 在对马国，这一天是文化节，是为了纪念天照大神诞辰，而设立的节日。 对马国王宗赖茂亲自带领百官前往神社祭拜天照大神。 也就是这一天，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多艘船影，随着船影越来越大，沿海的守军才发现，这不是战船而是战舰！ 因为有刘睿探查过水文，舰队躲过了无数暗礁，一路畅行无阻，直插府中。 舰队官兵们早就登上甲板，双目赤红面目狰狞，仿佛要吞噬掉一切。 顺着望远镜，他们看到的不是行走的人群，而是遍地的黄金白银，想到这他们就更加激动，默默地盘算起这波能收割多少银两。 舰队摆出一字长蛇阵，朝着对马国的国都府中城，就展开了史无前例的炮击…… 第364章 又一祥瑞，金鸡纳霜 安北都护府。 执失烈病入膏肓，军心涣散。 拖着重病之躯，执失烈才勉强稳定军心。 军中的军医，以及周边的名医，对此病都是束手无策。 感染者不下两千人，且还在疯狂地传播。 感染者全都集中在一起，没感染的则是严守城池，防备薛岩陀军队趁人之危。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随着黑点越来越大，都护府的将士们发现是一个巨大的飞球。 弓弩手和炮手们纷纷将武器对准了飞球，就在要开火的时候，一块木板从天而降。 捡起来才知道，飞球是蓝田县航空营的飞行器，是过来送药的。 飞球降落，没染病的热情迎接沙雕，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执失烈以及感染者服了药。 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已经没心思去分辨药效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很快，九江公主赢秀箴也带着皇命来到了安北都护府。 面对士气涣散，军心不稳的军营，赢秀箴也展现出皇族威严的一面。 亲自登上城墙，检查城池防御，另外派出斥候探查薛岩陀军队调动情况，防止薛岩陀趁火打劫，那支携带感染源的南洋商队，也被“礼送”去了薛岩陀。 朝廷送来了特效药，又派公主过来犒赏三军，军心和士气也彻底稳定下来。 看着受的皮包骨一样的执失烈，赢秀箴心疼得不行，吃了药执失烈的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声音虚弱地问，“陛下答应了吗？” “答应了，还赐雅儿太平公主的封号。只是雅儿……”赢秀箴叹了一口气，“你先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再说。” “我如果不行了，执失昌、执失盛两个孩子他们虽然勇猛但是无谋，冲锋陷阵可以但指挥不了大军团作战，切莫让陛下对他们委以重任，尽量安排他们俩去蓝田，至少在李北玄那里会平安一点儿……我常年在外征战，没照顾你们……”执失烈挣扎着坐起来，“我不能死在病床上，扶我起来，我要去巡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巡营的路上……我是降将，不能死后被人诟病，让陛下难做……”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去巡营？”赢秀箴泪水涌现，“就你自己把自己当成降将，皇兄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了，不然能把安北这么重要的门户交给你镇守……” 虽然很不情愿，但赢秀箴还是扶起执失烈，带着他去巡营，他想在临死之前也留下赤胆忠心，用以庇佑子孙。 大半生都在征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被病痛折磨得近乎耗干了所有力气。 拄着拐杖，在赢秀箴的搀扶下，开始巡营。 看着勉强支撑的将士们，执失烈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似乎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下达了各项指令：“所有感染者集中在一起，按照武安侯说的方法，消毒防疫。如果我不幸身死……全军听从公主殿下号令……” 话音刚落，执失烈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亲卫上前，想要把执失烈扶回病房，却被赢秀箴厉声喝止。 “把安国公和所有病患放在一起。” “殿下，这……”亲卫不忍，“老公爷怎么能……” “安国公遗愿，就算是死也要和所有伤兵死在一起。”赢秀箴狠狠你一咬牙，举起安北令箭，“违令者斩！” 很无奈，亲卫们只能将执失烈抬进了感染者的帐篷里。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所有没感染的军官全都来了帅帐。 赢秀箴一身戎装，环视众将官。 “从现在开始，立刻按照安乐侯所说的方法消毒防疫。” “录事参军，如实描述此次感染的详细情况，整理成公文送往京师。” “大疫之时，必滋生祸乱，亲卫营全体将士，随本宫巡视城防。” “凡散播流言者、惑乱军心者、煽动谋变者、意欲逃营为匪者，皆斩！” 众将相互对望，对这位公主还是很服气的，纷纷拱手行礼，“诺！” “沙将军。”赢秀箴看向沙雕，“还望沙将军在天上，多多观察薛岩陀军队动向，如有异动立刻示警。” “是，公主殿下。”沙雕躬身行礼，走出营帐，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热气球再次升空。 军营内，军官们各司其职，近乎瘫痪的军队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蓝田医学院的大夫和学生们，也携带草药来了安北都护府。 简单的介绍之后，一头扎进了病房，开始为病患们检查。 蓝田医学院拥有顶尖的医疗技术，以及各种防疫抗疫经验。 他们的到来，彻底完善了军营内各种防疫不足，接连有病患病情转好。 接连数日，薛岩陀似乎也发现了安北城内不对劲，先是委派官员过来打探，随后又安排小股部队试探，都被赢秀箴一一化解。 为了警告薛岩陀，赢秀箴更是下令，以叛乱之名，让沙雕指引安北军打掉了一个小型部落，这才让薛岩陀彻底安静下来。 终于有一天，传来了好消息，执失烈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饿了。 执失烈退烧了，那些吃过金鸡纳霜的伤兵也全都退烧了。 赢秀箴一直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医学院的大夫和学生们，也详细记录了服用金鸡纳霜之后病人的各种反应。 足足喝了一大碗的米粥，执失烈依旧有些意犹未尽，甚至觉得这碗粥足以胜过天下任何美味。 大病初愈，执失烈立刻开始巡营，安北都护府各营人马顿时振奋起来。 那些重症患者，也一个个地痊愈，让那些心生绝望的人彻底看到了希望。 南洋商队离开不久，沿途所过的几个部落也感染了疟疾，执失烈亲自带兵前往发大病的部落视察，免费给他们发放草药。 起初，他们还以为中原人居心叵测，可金鸡纳霜在救活了几名有威望的族中长者之后，他们对安北驻军也彻底不反感了，甚至是整个族群向安北都护府投诚，表示他们愿意种植土豆，愿意接受中原教化。 “夫人立刻给朝廷撰写公文，我武朝自此之后再也不怕此种瘟疫了。”看到这一幕，执失烈兴奋得不行，“李北玄和丽质，这次又是大功一件，此等神药也堪称武朝又一个祥瑞了。” 第365章 夷男可汗，卒 安北都护府，摆明了就是想吞并薛岩陀的。 各大部落对安北军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推行土豆的时候，各大部落也是阳奉阴违。 可当他们真正面对瘟疫，束手无策的时候，安北军伸出了援手。 再怎么冷血的人，对救命恩人都有一颗纯洁的感恩之心。 都护府周边，四个部落投诚，他们带着父母妻儿在安北城落户扎根。 主动请求发放中原的户籍，送孩子进入书院读书，明年开春立刻种植土豆。 ……………… 内阁的案头上，堆满了奏书。 都是关于镇国府的，赢世民明显坏了规矩，强行让外戚专政。 为什么弹劾外戚专政，因为他们没办法弹劾赢丽质。 弹劾赢丽质就代表皇帝的闺女，不管哪方面都超过一众皇子。 摆明了是给争储，增加没有上限的难度。 现在机会最大的莫过于赢高熙了，内有弘文馆和孔家，外又和吐蕃联姻，可谓是兵强马壮。 太子赢高明依旧我行我素，终日和称心寻欢作乐；赢高治则是不间断地堂前尽孝。 除了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三方势力都没有碰瓷镇国府的。 赢高明想着，宁可便宜了赢丽质，也不便宜了赢高熙和赢高治；而赢高熙二人想的是自古以来没有女人为帝的先例，将来赢丽质打下的一切江山都是他们两个的。 所以，两兄弟的首要目标，还是要先干掉赢高明。 对于这些弹劾，赢世民直接就无视了。 他更关心的是安北都护府的疫情，也不知道李北玄送过去的药品到底有没有用。 “九江公主殿下送来公文，安北军感染者不计其数，险些发生了哗变。” 兵部尚书李懋恭忧心忡忡，“奏报中还说，虽然高烧不退身体持续打摆子，但执失烈还是拄着拐杖，巡视城防安抚一众将士。” “执失烈他是疯了吗？他想证明什么？这么多年，朕拿他当外人了吗？做了武朝的驸马，他就是我赢家的家人！”赢世民勃然大怒，“哪个忠心，哪个不忠心，朕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虽然愤怒，但赢世民也是颇为感动的，疟疾这东西根本就是无药可医。如果不带兵巡营，万一发生哗变，引来薛岩陀叛乱，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让九江公主殿下前往安北，也算是一步妙棋。”李懋恭佩服地看了一眼赢世民，“公主殿下去了之后，接掌军权，安北军已经逐渐恢复了秩序。现在看来，只要不是薛岩陀趁机攻打安北城，一切都在公主殿下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李懋恭的眼睛里闪烁点点泪花，“可公主殿下……终究是个女人啊……真的是难为他们夫妇了。” 作为一奶同胞的妹妹，赢世民也有些心疼，但他极力地忍着，“有沙雕和蓝田医学院的消息吗？秀箴都到了，他们难道还没到吗？” “目前还没有。”李懋恭叹气连连，“陛下，不管如何，恐怕都要委派一名老将前往安北主持局面了。” 赢世民正要说话，黄门侍郎快步走进紫宸殿。 “陛下，安国公执失烈亲手所写的书信到了。” 什么？ 赢世民、内阁三老、六部尚书全身一凛。 刚刚的奏报还说执失烈病入膏肓，一转眼的工夫就能写信了？ 事态紧急，赢世民慌忙打开信函，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陛下如何？” “这，这……”赢世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自己看吧。” 内阁率先拿过书信，看过之后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开口，“确定这是执失烈亲手所写？” 六部尚书也一一看过信函，难掩心中震撼：“痊愈了？竟然痊愈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赢世民身上，“李北玄的药有效果？” 信中说，在蓝田医学院师生的治疗下，感染者共计死亡百人，其余病患全部痊愈。也就是说，自此之后中原再也不怕发生疟疾了，李北玄找到了根治病根的神药。 李北玄？ 李北玄！ 这混账东西，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展示出来？ “看这里！”马宾王指了指奏疏，“这里还说，谢先生的孙儿谢子华，为了治好疟疾竟然亲自试药……还有陈尚书的孙儿陈书正……这蓝田书院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能让一众学子不惧生死前赴后继……” 陈平捋了捋胡须，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什么样的存在不知道，只知道人去了之后大变样，简直就不像是以前的那个忤逆子了。” 疟疾的事情完美解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赢世民环视群臣，“李北玄当赏啊。” 马宾王略微沉思，“陛下，臣觉得不妥。” “为何？”赢世民满是不解，“你是他二叔，怎么还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因为他还要去边关。”马宾王接着解释道，“陛下，这一代人都赏赐完了，下代人还赏他什么？况且，他现在名义上已经是镇国府的二当家了，权力已经很大了。” 其余人相互对望，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不能一下子把赏赐都封完。 可赢世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李北玄不是第一次骂他抠搜了，可问题是真的赏完了，你让后世子孙赏他异姓王吗？ “那就拨一些钱粮，兵部派一名员外郎过去，犒赏一下蓝田守备军，诸位意下如何？” 赢世民的意见得到了所有人的赞成，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牟斌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出事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内侍省的常威也狼狈地跑进来，“陛下，出大事了。” 紧跟着，是兵部侍郎，他也是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兵部、锦衣卫、飞骑三方送来情报，顿时让所有人生出不祥的预感。 打开战报，三家的密报近乎是一模一样的：夷男可汗，嘎了！ 嘎了？ 无缘无故地就嘎了？ 赢世民怒不可遏：老子还没打你，你就嘎了？你他妈凭什么就嘎了？ 第366章 我还没用力，你咋倒下了？ 六部尚书也是一脸懵逼：六部准备了这么久，只等着开春之后去揍你，你就这么没了？你对得起我们征调的民夫，你对得起我们准备的粮草军饷吗？ 火器监四班倒，日夜不停的赶工，生产了那么多的火器，你他娘的不享受一下火器的沐浴，就他妈死了？ 金字塔顶端的这群大佬们，气得直跳脚。 “怎么死的？” “告诉朕，夷男是怎么死的？” “朕还没发力，他怎么就死了？” 赢世民气得直跳脚，接连摔碎了好几个茶碗。 牟斌下意识地看向房如悔和杜志静，“这……” “常威，你说！”赢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回陛下，是沙雕、房华、杜志静、谢子华和陈书正，他们几个干掉了夷男可汗。” “……”房如悔虎目圆瞪，“常威，你别血口喷人。房华那点儿骑射功夫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了？他要是能万军之中取，我房如悔倒立吃屎。” 杜正伦、陈平也是火冒三丈，“常威，有功我们认，但莫须有的功绩我们不要……牟指挥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防止薛岩陀叛乱，公主殿下就命沙雕升起飞行器观察薛岩陀军队动向。房华和谢子华精通天文地理，是跟着沙雕过去送药的。陈书正和杜志静是制图高手，这五个家伙合计了一下，既然要打薛岩陀，那还不如利用热气球绘制一下薛岩陀的地图。”牟斌使劲儿地挠挠头，“谁承想，画着画着就画到了薛岩陀的王庭，夷男可汗趁着安北军感染了疟疾，就调兵遣将准备攻打安北城……五个小子知道了以后，就把吊框里的手榴弹火油弹全都扔了下去……经薛岩陀高层的探子回报，夷男可汗死的老特么惨了……” “那特么还等啥？”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立刻发兵，全线进攻薛岩陀。” “陛下，没机会了。”常威一阵摇头叹息，“火烧连营二百里，薛岩陀大半高层将领被一网打尽……执失烈在飞球的指引下直捣王城……已经把仗打完了……夷男的幼子多弥可汗拔灼以及小可汗颉利苾为已经献上祥表，带着薛岩陀高层官吏，正在赴京请罪的路上……” 杜正伦等人相互对望，瞬间明白了，家中儿孙并没有打乱朝廷的部署，相反是协助朝廷超额完成了攻打薛岩陀的计划。 “那剩下的……”张子房猛地一拍脑门，“陛下，臣要去趟蓝田，是时候询问一下所谓的改土归流了。” “既然已经拿下了薛岩陀，确实应该想想如何治理。”赢世民恍然大悟，“如悔、陈平、正伦，你们叫上谢先生也一起过去。等几个孩子回来，朕在做封赏。” …………………… 数日前。 沙雕、谢子华、房华一直操控热气球，观察薛岩陀军队的动向。 城里的伤患已经全部康复，陈书正和杜志静突然觉得闲得蛋疼。 就找来了房华三人，几个人一商量，咋的都是上天，那还不如绘制一张薛岩陀的地图，将来打仗也方便。 沙雕对此表示无所谓，也就是换一个大点儿的吊筐而已。 既然是绘制地图，那免不了就要低空飞行，为此沙雕还准备了几箱手榴弹和火油弹。 杜志静和陈书正第一次乘坐热气球，难免有些害怕。 可沙雕却劝他们不要把高空飞行当回事，飞得越高死得越惨，根本就救不活，还不如大胆一点儿。 为了给他们打样儿，沙雕还站在吊筐边撒了一泡尿。 在书院的时候就听说，航空营里有个光杆司令李汉升。 手下只有一名虎将，姓沙名雕，是个大傻屌。 航空营的募兵标准和其他军营不同，他们招募军士要先看八字，八字不硬的坚决不收。 起初大家还不信，李侯爷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成立了航空营，为何整个营地只有两人？ 今天他们算是见识到了，八字不硬的，还真达不到航空营募兵的标准。 “大伙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要是冷了就喝口酒，大概半个时辰才能到达预定位置。”沙雕取出来一个油纸包，“侯爷赏的牛肉干，平时俺都舍不得吃，你们用来下下酒。” 陈书正奇怪地看着沙雕，“沙百户，你不怕吗？” “人死鸟朝上，怕有个鸟用？”沙雕调整好方向，坐在了吊筐里，“侯爷说了，正让人制作降落伞，有了那东西就不怕摔死了。” “你还别说，这个热气球还真的很奇妙。”杜志静抿了一口酒，“听说赶来送药的时候，你一天就跑了近千里？” “正好赶上北风。风速再大点儿，一天一宿我就能赶到安北城。”沙雕顿了顿，“但风太大了也不好，之前实验的时候，就是风太大险些摔死我。” “果然，你们航空营的征兵标准是对的。”陈书正对沙雕竖起了大拇指，“这东西结不结实？万一敌军用弓弩射我们怎么办？” “放心，鲨鱼皮结实着呢。”沙雕自信满满，“吊筐是三层藤条编织的，用棕油泡过，火枪都打不穿，更别说薛岩陀人的弓弩了。” “假如啊。”连日接触下来谢子华发现沙雕这个人很有意思，“假如咱们被俘获了怎么办？” “我垫后，你们跑！”沙雕想都不想地回答，“俺兄弟说了，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你们活着的用处比俺大。” “双拳难敌四手，如果我们跑不掉呢？”谢子华又问。 “死！我会和你们一起死！”沙雕打开木箱指了指手榴弹，“一人一颗光荣弹，自爆前也能拉几个垫背的。” 谢子华几人相互对望，纷纷对沙雕拱手道，“如果真的被俘了，我们自己不忍下手，还望沙将军给我们丢一颗光荣弹。” “我没死的时候，你们几个死不了。”沙雕站起身，用望远镜观察，突然咦了一声，“诸位小相公，咱们好像飞错方向了……快看……下面是什么？” 谢子华等人也纷纷拿起望远镜向下看去，可地面的情况十分模糊。 沙雕开始下降飞行高度，终于看清了，是薛岩陀在集结军队，情况不言而喻，肯定是要去攻打安北城的。 五个人看看吊筐里面的手榴弹和火油弹，几乎异口同声：干他丫的！ 第367章 五小儿破贼 夷男可汗正在做战前动员。 “我们被欺压的太久了，我们被奴役的太久了。” “根据可靠消息，安北城内大半安北军病入膏肓。” “此时此刻，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 “长生天在上面看着，我们要把不平等的条约，甩在武朝皇帝的脸上。” 夷男可汗抽出腰间锋利的弯刀，“将士们，让我们踏平安北城，顺着黄河一路南下，直捣武朝的京师。本汗在这里向你们许诺，此次征战允许你们奸淫掳掠，所得女人、财物，尽归你们自己所有。” “吼！吼！吼！”薛岩陀将士们也纷纷举起弯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 一个巨大的飞球，正缓缓降落高度。 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丈、二百丈…… 等降低到一百五十丈的时候，巨大的飞球突然悬浮在空中。 薛岩陀人也注意到了这个东西，缓缓下降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有些不信邪地擦擦眼睛，有人看见吊筐里面隐隐约约有五个人头。 他们的眼睛和正常的人眼不同，竟然在眼眶上长出两根竹筒。 薛岩陀人懵逼了，这尼玛什么东西？ 难道是长生天显灵，送来帮助我们复仇的神明吗？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大球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小可汗颉利苾为，拥有超高的射术，被尊为薛岩陀的哲别。 他本就不相信所谓的长生天，顿时搭弓射箭。 然而，箭矢射在吊筐上，连一点儿划痕都没留下。 小可汗颉利苾为暴跳如雷，立刻组织射手，准备乱箭射死吊筐里面的人。 “住手！”夷男可汗突然喝止了他们，让人找来了大祭司。 大祭司翻身下马之后，对着飞球诚心叩拜，然后口中还念念有词。 足足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兴奋地开口道：“可汗，此乃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指引天使，他们会协助我们一举踏平武朝。” 嘶，夷男可汗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长生天没有忘记我们，他会保佑后世子孙逐鹿中原，让我草原人千秋万代。” ……………… “他们在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先是一通箭雨，后面又是轮番跪拜，搞什么名堂？” 吊筐内，沙雕正在一一打开手榴弹的后盖。 其余人则是打开木箱，将火油弹的引信一一展开。 “太远了听不清。”房华随意地说道，“我估摸着，应该是把我们当成长生天赐福了吧。” “你要这么说的话……”谢子华抿抿嘴，“我们确实是来给他们赐福的。” “我们要干掉他们，他们却拜我们，真是怪事年年有啊。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们。”沙雕对准了领头跪拜的人，拉弦之后，就将手榴弹垂直扔了下去。 地面上，夷男可汗和大祭司带着所有人叩拜飞球。 大祭司抬头的一瞬间，猛地看见一个黑点。 顿时仰头大笑起来，“长生天赐福，长生天赐福了。” 其余人也纷纷抬起头，向上看去，一个黑点垂直落下。 逐渐看清之后，发现是一个铁疙瘩。 带着呼呼的风声，铁疙瘩竟然裹挟着惊天之威。 大祭司的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一刹那，大祭司的脑海中飞速闪烁过很多很多个画面。 我不会被这铁疙瘩给砸死吧？ 怎么可能呢，长生天是为他的信徒赐福的，长生天是不会害死自己的信徒的。 轰隆！ 头顶闪烁一点白光，紧跟着是一股青烟。 再然后…… 大祭司感觉自己的头顶发凉，一只眼睛竟然模糊起来。 是血！ 眼眶中流淌出来的是血。 紧跟着就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大祭司想转头，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他似乎也看到了无数的将士在地上挣扎打滚。 轰轰轰！ 爆炸还在持续，专门在人群多的地方炸响，每次爆炸过后，都会掀起一片血雾。 薛岩陀的将士们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长生天的惩罚。 再看他们的可汗，脑袋被削去了大半，身体似乎有无数的空洞，在向外喷血。 可汗凉了！ 凉得不能再凉了！ 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蛮子，彻底慌了。 小可汗颉利苾为见情况不妙，策马奔逃。 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幸存的将士们惊惶失措，一边惊恐地叫喊，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抽打着战马。 ……………… 沙雕控制着热气球，兴奋地在天空追赶。 “他娘的，误打误撞竟然到了薛岩陀王庭。” “小相公们，扔火油弹喽。” 吊筐里，谢子华等人拿出来火折子，点燃了火油弹的引线，库库向下扔。 王城内，瞬间燃起熊熊烈火，蛮子们想救火，却发现越是浇水，火燃烧得就越旺盛，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王城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飞球里的火器用尽，沙雕操控飞球上升，找到了合适的气流层，调整好方向向着安北城的方向返程。 “我的妈呀！”谢子华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咱们打仗了？五个人就敢打几万人？” 房华也是哆哆嗦嗦，刚刚扔手榴弹的时候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后怕，“我竟然杀人了……还杀了很多人……” “话说，咱们私自出兵，不会被安国公惩罚吧？”杜志静也灌了一口酒，慌乱地看着众人。 “咱们只有五个人，不算出兵吧？”陈书正使劲儿挠挠头，直到现在他也没反应过来，怎么画个地图就变成五个人冲击数万人的军队了。 “你们说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房华紧张的心情似乎缓和了许多，“五人勇闯薛岩陀王庭，面对数万敌军依旧临危不惧，大胆地向敌军发起了冲锋？” “字数太多了。”谢子华摇摇头，“要是我阿爷修史，充其量就是几个字：五小儿破贼！” “史官们都是惜字如金，我感觉子华贤弟说得对。”陈书正顿了顿，“想要史官单开一个五小儿列传，除非咱们干掉了夷男可汗。咱们虽然没有饮马瀚海封狼居胥，但至少是勇闯王庭，斩夷男可汗于飞球之下！” 沙雕挠挠头，不解地看着他们，“史书是什么？五小儿……又是什么？” 四人相互对望，原本想给他详细解释一下，最后还是房华开口道，“就是把你的功绩记录在一个小本本上，十年、百年，哪怕千年以后人们也会记住沙雕这个名字……” 第368章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沙雕等人回营。 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安北军高层却发生了大动荡。 无数的密报涌来，信息只有一个：夷男可汗死了，死得很难看！ 执失烈立刻彻查，询问军队在抗疫的时间内有没有什么军事行动，可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 唯一的军事行动，就是九江公主灭了一个中型部落。 就尼玛离谱！ 到底是谁干掉了夷男可汗？ 难道是潜伏在薛岩陀的探子和暗桩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不会坏了规矩，去刺杀一个可汗的。 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详细查阅密报，执失烈发现了其中关键。 说是长生天降下无数雷霆和三昧真火，不仅劈死了夷男可汗，还把王庭付之一炬。 一瞬间，执失烈想到了沙雕几人。 经过询问才知道，五个人绘制地图的时候，无意中到了王庭。 见对面集结军队，就扔了几箱手榴弹和火油弹下去。 执失烈先是一怔，很快就兴奋起来：这尼玛能忍？ 全军备战，由沙雕等人在空中引路，所有人直捣王庭。 势必要把薛岩陀高层一网打尽。 这一战很轻松，安北军轻装快马，在飞球的指引下来到了王庭。 还没怎么发力，小可汗颉利苾为就带着弟弟多弥可汗拔灼以及王庭高层投诚了。 ……………… 与此同时，对马海战也悄然打响。 因为这里是遏制高丽、倭国的重要海上堡垒。 为了避免高丽出兵，山东道发布了讨逆檄文。 是翟松龄写好了讨逆檄文，摆在了夏文成的桌子上。 一句话也不说，就等着你盖上山东道的巡抚大印。 内容也很简单，登莱府渔船去对马岛打鱼，被对马国水师击沉了。 这种小的边境摩擦，在武朝的对外政策中，山东道巡抚就可以自行决断。 所谓的渔船是假的，夏文成很清楚。 翟松龄此举就是逼着他站队，要么站队公主殿下，要么架空你！ 别以为是巡抚你就牛逼，三府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兖州府、东昌府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归顺公主殿下，识相的就把大印盖上。 不然，等书院的进士将来接任兖州知府、东昌知府之后，你想站队都没机会了。 山东道，赢丽质势在必得，皇帝、内阁、六部也是默许的。 很无奈，夏文成在上面盖上了巡抚大印，也代表着他彻底上了贼船。 讨逆檄文首先送去的地方就是高丽，但出使的人选让人很犯难。 首先要是高官子弟，其次要懂得作死，性格还要无所畏惧。 想来想去，章子平想到了几个人，张子房的孙子张千秋、杜玄龄的孙子杜习祖、皇帝的笔友郑小龙。 郑小龙终日都是一副天大地大我第四大的模样，除了他的笔友、李侯爷、赢丽质，谁也不服。 要不是房华在安北都护府，恐怕房华也难逃出使高丽的厄运。 名单敲定下来，翟松龄给书院写信，让这三人出趟公差，并从渤海舰队预备役抽调一千人随行。 随着张千秋等人启程去了高丽，对马海战也彻底打响了。 府中城是对马国的国都，临海且周边地势平坦，整个城池恰好在舰炮的射程之内。 舰队官兵双目赤红地看着陆地，恨不得跳下水游上岸去斩杀倭寇。 “都他娘的别急！” “狗日的，你激动啥？” “都给老子稳住，先炮击！” “侯爷的话你们难道忘了吗？” “你们的命比倭寇金贵儿，先火力覆盖！” 齐大柱接连踹翻几个着急砍人的，这才稍微稳定了一下官兵们的情绪。 登陆艇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炮击结束，就登岛作战。 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早就把岛上的倭寇给定价了。 都说倭寇是亡命之徒，穆子恒发现这群穷逼是牲口中的牲口。 正在举行文化节的宗赖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中原有句老话，叫作慌鸡毛！” “区区几艘战舰而已，没准是来我们府中补给的。” “就算是真的想攻打我对马，充其量也就是虚张声势武力施压罢了。” “中原的皇帝讲究的是师出有名，我对马身居海上交通要道，想打也要问问高丽和倭国。” “更何况，我对马国还有数万虎贲，战船百余艘，一个和楚国划江而治的朝廷，还敢在咱们大一统王朝面前放肆？” 面对渤海舰队黑压压的战舰，依旧是云淡风轻，说话的声音更是让人心潮澎湃。 自古以来，小矮子们就莫名的自信，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狼子野心。 文化界的祭祀还在继续，宗赖茂很笃定水师不敢打，不然他们就要面对高丽和我国的联合报复。 轰隆隆！ 一连串的炮响，无数炮弹像是雨点一样砸落。 宗赖茂再怎么虎逼，也终于反应过来：敌袭，是真的敌袭！ 几轮炮火覆盖下去，府中城已经是一片狼藉。 对马水师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不等他们登船，炮弹已经齐刷刷地射在他们的战船上。 一枚信号弹升空，水师陆战队乘坐快船登陆。 齐大柱一马当先，带着陆战队员发起了无畏冲锋。 对马国的高层、贵族，全都在府中举行文化节。 几轮炮火下来，他们已经死伤大半，更没想到武朝会不宣而战。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水师陆战队就已经登岛。 对马岛仗着地理位置优越，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 面对像是疯子野兽一样的陆战队员，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穷逼们很凶残，他们三人一组，或者五人一组，轮流冲刺，瞬间化成了杀人的机器。 对马国的军队，将领们穿着的最多也就是皮甲，手下人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府中城说好听的是座城池，实则都没有蓝田县的城池大，守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面对铜盔铁甲的陆战队员，他们的武器根本不能伤害分毫；相反，陆战队员们打起来，如同是砍瓜切菜那么简单。 在喝粥都断顿的年代，陆战队员们三餐都有肉吃。 双方交战在一起，就好像吕奉先拿着方天画戟，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第369章 武朝太君，前面有资本家地干活 对马国，由南北两个岛屿组成，全长八十公里，宽二十公里。 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渤海舰队就占领了整个南岛，并肃清了岛上全部守军。 宗赖茂带着部分贵族和溃兵，狼狈地逃窜到了北岛。 登岛后，第一时间调集粮草军械抓捕壮丁，临时组成了一支抵抗军。 南城内，宛若是人间地狱，被斩杀的倭寇大部分都走得很安详。 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残肢断臂，勉强活下来的人，纷纷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至今，他们都心有余悸，武朝的神秘武器太过霸道。 他们所谓的城防，他们所谓的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在火炮面前形同虚设。 逃到了北岛，宗赖茂的王服早已破败不堪，披头散发的还不如流浪的武士。 坐在北王宫的金椅上，宗赖茂身体还在瑟瑟发抖，火炮之威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马国的将士都不是软蛋，相反他们也崇尚武力。 高丽、倭国都曾想染指对马，可都被对马军队给打败了。 可他想不通，几千人的武朝水师，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就他们给打败了？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立刻派人给高丽和倭国写信，请求他们的支援，他要带领残部和武朝水师死战到底。 甚至是，他还滋生了一个很坚韧、又可怕的想法，那就是钻进山里和武朝水师打游击，用他们最熟悉的地形，逐步蚕食武朝水师的有生力量。 他相信，只要坚持到底，终究能把武朝水师彻底赶出对马。 占领南岛之后，登莱府的海船就到了，不仅有壮丁，还有迁徙来的民众。 水师预备役的官兵，开始全岛抓捕奴隶，登莱府的小吏们带着壮丁们开始丈量土地，士绅地主的家人们，也在精心挑选肥沃的土地，并寻找小吏登记在册。 这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侵略，山东道说师出有名，那就是师出有名！ 南岛很快被瓜分，奴隶贩卖成了南岛最主要的经济流通方式。 对马土着长得十分瘦小，但胜在他们精通耕种。 奇怪的事情也发生了，在得知了这群“奴隶主”给他们的待遇之后，他们竟然不哭不闹不寻思，相反还开心雀跃欢呼起来，仿佛是在欢迎王师到来。 经过询问才知道，对马贵族对他们的压榨，近乎到了喝血吸髓的地步。 从一顿饭变成两顿饭，从睡马棚牛棚变成了私人的茅草屋，从没有工钱变成了有工钱……对马的土着们发现，这些侵略者才是生他们养他们的活爹。 于是，胆大的已经开始接触水师，大概意思就是：武朝太君，前面有资本家地干活，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直插北王宫。 ………… 渤海舰队扬帆起航，炮口全都对准了北岛。 水师陆战队和部分预备役官兵也在二鬼子……不不不，也在向导的带领下轻松登陆北岛，扬起水师的旗帜，直逼北王宫，沿途的守军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就缴械投降了。 向导还刻意带着水师官兵去了对马的神庙，对于这种不遵从中原教化的神明，自然是一把火烧掉。 北王宫，溃败的将军满面悲戗地跪在宗赖茂面前： “王，我朝神庙被烧，此乃不可化解的仇恨。还望我王立刻离开对马，向高丽、倭国求援。我们会继续招募义勇，和武朝水师死战到底。” 贵族老爷们早就吓尿了，还打？打你奶奶个腿！ 我们辛苦经营起来的财富，已经打没了；如若再打下去，那我们将来岂不是变得不如奴隶？ 当恐惧战胜一切之后，自然就会出现反对之声。 贵族老爷们捶胸顿足，开始诉说武朝天军不可战胜，再打下去，对马就要亡国了。 尤其是高丽和倭国，他们竟然对此事无动于衷，连个回信都没有，任凭武朝水师在海上为非作歹。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底气，以及所谓的家国天下在火炮面前瞬间消失不见。 宗赖茂看着手下不足千人的兵马，也对反抗彻底失去了信心。 “本王继承大统，一直以振兴祖宗基业为重。可本王不知为何得罪了武朝，让我对马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如今，中原人来势凶猛，唯有投诚才是上策，诸位意下如何？” 宗赖茂想通了，与其抵抗下去还不如早早地投诚，至少不会被炮弹给砸死。 中原人讲究优待俘虏，我要是投诚，至少也能封我一个爵位，我到了武朝京城，一辈子也是吃喝不愁。所以，必须投降，再不投降就嘎了。 “本王投诚并非自己怕了，而是为了那些供奉我们的百姓。本王可以任由江山社稷毁于一旦，但决不允许百姓们生灵涂炭，一日是王，就要一日保护他们的安宁。” 贵族老爷们相互对望，纷纷跪地，表示赞同，一切要以百姓为重。 “至于你们这群贵族……”宗赖茂狠狠一咬牙，“你们就以死谢罪吧。” 贵族老爷们一怔，不解地看着宗赖茂，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本王投降武朝，只为了活着。但尔等定会蛊惑百姓，反抗武朝，到时候武朝的将军势必杀我立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诸位……本王许你们切腹自尽。” “……”贵族老爷们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你可真是我们的好大王，你可真是一个好人嘞。你丫的投降后不想出现意外，就用我们的脑袋做投名状？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刀斧手们已经一拥上前，监督他们切腹了。 没有他们想不想死，只有宗赖茂想不想让他们死。 有拿起匕首反抗的，都被刀斧手一刀砍下了脑袋。 其余人在无奈地叹息后，纷纷将匕首插进腹中； 连续搅动几下匕首依旧没死的，瞬间就被介错手砍下了脑袋。 一时间，北王宫内尸横遍野，血液横流…… 抵达了北王宫，穆子恒、李有成、戚文明、刘智四人眼睛瞬间红了。 老一辈们总说，不灭几个国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他们一直觉得父辈们在吹牛逼。 可当他们真的灭一国的时候却发现：果然是小母牛倒立——牛逼冲天！ 第370章 武朝，只践行一个武朝原则 父辈们，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 原以为，到了年轻人这一代就没仗可打了。 万万没想到，李侯爷改变了这一切，刘睿改变了这一切。 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他们去征服。 诚如李侯爷所问：世界那么大，你们不想去看看？ 今天，他们明白了，海外确实是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 十门火炮已经就位，齐大柱举起令旗，就准备炮轰北王宫。 可就在要下令的一瞬间，宫门大开。 宗赖茂背负荆条，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距离百步左右，带着所有幸存下来的官员，对着他们跪了下去。 一名小吏高举着对马王印，以及投降的文书，递交武朝水师。 “罪臣宗赖茂，妄图对抗武朝天命，真乃罪该万死。” “现今，罪臣已经幡然醒悟，斩杀了那些反抗的贵族，携百官向武朝投诚。罪臣已经解除了岛上全部武装，所有岛民皆诚心归顺。现有岛民花名册在册，望武朝将军接受我等乞降。” ……………… 武朝京师，紫宸殿。 赢世民、内阁、六部尚书召来刘睿。 过完年，刘睿就要启程，二次下南洋。 但让刘睿奇怪的是，赢世民他们看得确是海图。 最关注的还是对马岛。 这个地方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要是能拿下此岛，高丽和倭国必然是囊中之物。 “渤海舰队现在有多少人？”赢世民问道。 “回陛下，渤海舰队目前编制一万四千五百人。”兵部尚书李懋恭道。 “一万四千多人？”赢世民脸色一沉，“朕不是只给了六千的编制吗？” “陛下，渤海舰队扩编之后，麾下有麾下共有登州、青州、莱州、济南四大编队，每支编队两千五百人。另外还有水师预备役三千人，天津岸防营一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赢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京师附近有一万六千蓝田守备军，登莱府有一万四千水师……丽质手里的掌握的军队超过了三万人？” “……”李懋恭嘴角狠狠一抽，“陛下，这还不算民夫和后勤人员。臣听说了，李北玄正在组建航空营，从营地规模来看，人数至少要超过两千人。” “这才两年的时间不到，朕就养出来一只猛虎？”赢世民都快气笑了，“看来真的策略是对的，只有任由他们自行发展，才能展现出不弱于咱们君臣当年创造的功绩。” “陛下，要不要臣……”马宾王略微沉思后开口，“要不要臣过去敲打一下？毕竟在京师不足二百里的地方，驻军近两万……” “这话说的，就好像朕怕他们造反一样。”赢世民傲娇地一挑眉毛，在人格魅力这一块，老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现在唯一想看的就是对马海战了，如果渤海舰队能够速战速决，那最好不过。 就在这时，兵部员外郎急匆匆赶来，“陛下，渤海舰队急报。” 赢世民一把夺过战报，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七天呀，渤海舰队仅仅用了七天的时间，就成功拿下了对马岛？ 这对马国也太不禁打了吧？ 再看奏报里面的内容，对马国王宗赖茂深刻检讨了自己的过错。 对派兵袭击武朝捕捞船的事件供认不讳了，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此时此刻，他正带着家眷，乘船赶来武朝，请求武朝皇帝责罚。 直到登莱舰队勇猛，也不至于勇猛到这个地步吧？ 沙雕五人组数万军中斩杀夷男可汗，渤海舰队轻松打下对马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北玄说过，跨时代的军队确实能改变战争的走向。 意味着，世界上只有一个武朝，不再是一句空话。 “所以……”赢世民环顾群臣，“一个小小的世界，竟然有数百个国家，几百种语言，这难道不是分裂，难道不是始皇帝的背叛吗？要是始皇帝他老人还在，恐怕他也会自责，为什么没把世界全部打下来！从现在开始，武朝只践行一个武朝原则，也必须只有一个武朝，老祖宗未完成的事业我们去完成，我们要真正做到书同文车同轨！无论怎么说，一个武朝vs一个武朝，优势在我！” ……………… 此时此刻，蓝田县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北玄即将离京，赢丽质很是担心。 就说了一句，要是能时刻收到你那边的消息就好了。 李北玄猛地想起，按照现在火器监的研发水平，确实能搞出通信器材。 在详细研究了安西的地图之后，李北玄决定制作电池。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通信，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就会变成睁眼瞎子。 尤其是在海上，如果没有及时通信，编队和编队之间很难形成良好的默契，及时的即时通信成了重中之重。 电池的制作原理很简单，可以参考巴格达电池，但李北玄觉得这东西续航能力太差，决定搞几个伏打电池。 在询问了柱子有没有锌片之后，柱子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不知道锌是什么。 但李北玄记得，制作铜钱的时候，古人都会向里面加锌。 说铜钱柱子瞬间就明白了，李北玄说的锌就是水锡。 这东西在古代不叫锌，而是叫倭铅、白铅或者白水铅。 锌的问题解决，其余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现代电池的雏形也就制作出来了。 没有塑料，就用四方形的陶罐，里面放入锌片、铜片和盐水浸泡过的硬纸板，其中锌片作为阴极，铜片作为阳极，盐水作为电解质。 当锌和铜连接时，锌片会分离出电子并通过外部电路流到铜片，形成电流。电解质的化学反应产生了电能，这种电池能够持续提供电力。 “你这是在鼓捣什么东西？”赢丽质满眼好奇地询问。 “制作电池。”李北玄表情认真严肃，“有了这东西，咱俩就可以随时隔空传话了。” “真的假的？”赢丽质表示怀疑。 “当然是真的。”李北玄自信满满，“这东西叫作电报机，乃是传递消息的绝世神器。” “再快还能快得过信鸽？”赢丽质还是有些不理解。 信鸽这东西速度是很快，但是安全性太低了，十只信鸽至少有三只会放飞自我；八百里加急，需要和驿站紧密配合，耗费的是大量的人力物力资源。 电报就不一样了，一端发射，另一端随时能接收到消息。 电池的问题解决，剩下的就是制作电报机了…… 第371章 你打对马岛，关我高丽什么事？ 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老婆基本靠买，发财基本靠偷的年代， 传递情报主要使用的就是狼烟、信鸽和八百里加急。 当电池出现之后，一个叫作莫尔斯的人，发明了电报机。 通信语言是利用电磁信号的传输原理，通过电流的“通”和“断”以及信号的长短来代表不同的字母和数字?，由于各国文字不同，符号电码也大不相同。 电池的问题解决，电报机就轻而易举了。利用木板、铁钉、铜线、弹簧……只做了简易的电报机，接上电池齐活儿。 剩下的就是搭建铜线了，没有绝缘体没关系，古代造船会在船外表刷一层防水漆，这种防水漆刷在棉麻布料上包裹电线，就能实现绝缘。 找来《武朝词典》，李北玄教了赢丽质简单的密电码，赢丽质很快就学会儿了。 两个人一个在县衙，一个在学署，距离大概二百丈左右。 赢丽质还是不明白，李北玄搞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坐在学署的政务房，赢丽质看着粗糙的不像样子的电报机，总觉得这东西不像李北玄说得那么神。 突然，电报机上传来一阵滴滴答的声音，赢丽质猛地瞪大眼，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纯粹的好奇。 紧跟着，又传来一阵滴滴答的声音。 赢丽质立刻拿起炭笔记录，在记录了十几组数字之后，翻开了《武朝词典》。 “你知道最幸福的门是什么门吗？” “李北玄有点儿东西啊，只是这个问题问的……” 对照翻译完，赢丽质也按了几下铁钉，“什么门？” 很快就传来李北玄的回复：“是我们呀！” 赢丽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两个人经过一番交流，确定了这东西的可行性。 剩下的就是考虑如何增加有效通信里程了，这件事就交给科学院的墨者和学生了。 李北玄上小学的时候就制作过这东西，他只会做懂得简单的工作原理，想要发扬光大还要靠这群墨家巨匠。 ………… 紫宸殿，皇帝召见了三阁老。 “最近，朕听说了一些传闻。”赢世民抿了一口茶。 “陛下，是什么样的传闻？”张子房三人不解。 “镇国府和山东道联合发出一份讨逆檄文，由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三人送去了高丽。”赢世民放下茶碗，故作深沉，“高丽使节朴万年正在鸿胪寺，他请求朕为高丽册封，并赐予他们国王金印，但朕总觉得这个朴万年有点儿心急。” 嘶，三阁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没关注后半段话，只关注了前面一句话。 镇国府派遣三个举人出使高丽，这尼玛不是闹着玩呢吗？ 此时高丽王朝的当家人正是第十七任君王，王构，字仁表。 如果他要问册封和金印的事情如何，郑小龙三人该如何应对？ 再者说了，你镇国府刚拿到秦王印就飘了，竟然敢独自派遣使节了，这个国家到底是你们镇国府说的算，还是朝廷说的算？ “陛下，此事一定是李北玄指使的。”张子房怒火滔滔，“县内之事他们怎么搞臣等都反对，可他们的手现在伸得也太长了，将来是不是还要代行皇帝令啊？” “子房，你稍安毋躁。”赢世民笑道，“对马水师击沉了我国的渔船，山东道发布讨逆檄文，这符合武朝律。不管是镇国府还是山东道衙门都没有越制，朕就怕高丽国内部出现什么动荡，害了他们三个。” 有了赢世民的提醒，张子房三人也是恍然大悟，朴万年对册封的事情确实太过于着急了，他甚至不想走正规流程，就把事儿给办了，很明显这里面有猫腻。 ………… 高丽国都开城。 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名叫望月台。 望月台内有安鹤宫，君主王构就被囚禁在这里。 容留侯高健武，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高丽的实际掌权人。 安鹤宫内的王构，成了吉祥宝宝。 中原王朝的使节来了，高兴坏了高健武。 只要有中原王朝的册封和金印，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了。 带领朝中百官，在望月台焚香祭天，迎接中原特使。 一番跪拜之后，高健武满眼期待地看向郑小龙三人，“三位上差，是册封的旨意到了吗？” 三人里面郑小龙的胆子最大，瞥了一眼高健武，朗声开口宣读了讨逆檄文。 高健武整个人都懵逼了，他们三个竟然是山东道的特使，过来就是骂我高丽，不让我高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你打你的对马岛，关我高丽什么事？ 你过来又是讨逆檄文，又是骂我高丽不服教化的，谁给你的胆子？ 可偏偏，高健武想谋朝篡位就需要中原正统的认可，被大骂一通之后也只能是忍气吞声。 高丽官员里，很多人自幼都学习普通话，在得知了旨意的内容之后，大部分人都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高健武。 百官多数都是迫于他的淫威不敢造次，内心反对他的人还是很多的。 高健武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高丽水师不得擅自出港。 把出使的队伍安顿好，高健武在王宫内大发雷霆。 朴万年是干什么吃的？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你丫的出去快半年了，竟然连册封的旨意都没搞来，老子要你何用？ 身边的狗腿子们小心翼翼地看着高健武，第一谋士李文忧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可行的计策。 那就是发动真正的宫廷政变，让山东道的使节亲眼看见高丽王朝易主。 只有真正地当上君主，才能获得中原正统的赐封。 高健武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果断下令：改朝换代！ 当天夜里，开成禁军开始行动到处是惨叫和哀嚎，整个开成陷入一片人间炼狱。 无数的宗室子弟、反对派的大臣被诛杀在家中。 各种刑罚，也在宫中上演，宫女太监御医们足足死了上千人。 与此同时，大批高丽贵族也开始向边境逃亡。 丝毫不顾及刺骨的寒风，他们只想尽快抵达辽东边境，背靠武朝才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在开城，也有无数信鸽起飞，一封封的密报，向着辽东边境和登莱府的方向飞行而去…… 第372章 你们怎么不按照剧本走啊？ 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赢丽质没像李北玄那么没心没肺。 她开始担心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三人了。 镇国府和山东道发布讨逆檄文没什么，但要是干掉了两位内阁首辅的孙子那就不行了。 尤其是郑小龙，那简直就是赢世民心头宠，每次收到郑小龙的书信，都兴奋像是一个孩子，完全把郑小龙当成自己的忘年交了。 虽然捕风捉影的弹劾就是瞎比比，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可架不住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呀。 内阁首辅勾结当朝公主，这样的流言蜚语简直杀人诛心。 怎么骂李北玄蛊惑公主都没毛病，甚至你问候李北玄祖宗十八代也没关系，但要是牵扯到政治那就不一样了。 张千秋、杜习祖勾结李北玄，等同于三阁老要是站队长乐公主，那其他皇子还玩个锤子。 御史们把一切能想到的诛心的词汇全都用上了，甚至是还给李北玄扣上了犯上谋逆的帽子，在他们看来一切罪魁祸首就是李北玄，这厮是个没底线的人，御史们谩骂的时候，也就没必要顾忌什么道德底线了。 最大的问题还是张千秋和杜习祖，你们作为内阁首辅之孙，勾结锦衣卫，难保不是当爷爷的授意支持。 朝会如期举行，内阁三老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六部尚书则是走在第二排，双手插进衣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墨阳。 但御史老爷们却不同，盯着马宾王、张子房、杜玄龄的时候眼睛直冒绿光。 张子房和杜玄龄表面上镇定自若，可疲惫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们。 当赢丽质出现的时候，引发不小的轰动。 宗正寺卿赢元嘉小声地提醒道，“知道为啥叫你参加朝会吗？” “小叔。”赢丽质诧异地看着赢元嘉，“我当如何应对？” “你一介女流，应对个屁呀？”赢元嘉恨铁不成钢，“脏水都往张子房、杜玄龄身上泼就行。躲在他俩身后，自然有人站出来为你遮风挡雨。” “……”赢丽质故作呆萌，“小叔，这样不好吧？” “没啥不好的，他们命硬，经得起折腾。”赢元嘉又道，“别忘了，整个蓝田、大半个山东……京郊附近两万不属于朝廷的精锐……怎么辩论你都不占理呀。” “那行，我把脏水都泼在张相和杜相身上。” “还有……”赢元嘉猛地一拍脑门，“还有你爹，郑小龙是他的心腹，脏水也往你爹身上泼。” 一众大臣鱼贯进入金銮殿，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也全都来参加朝会了。 下意识地，三兄弟全都看向了赢丽质，赢丽质微微欠身，礼仪做足了之后默默地站在了武将阵营的最末端。 魏国公段辅、勋国公殷峤，吕国公唐守约，让出来一个位置，赢丽质略微沉思之后，站在了三人身边，在其后面是卢国公长子朱怀墨、忠国公弟弟石彪。 朱怀墨晃了晃手中的笏板，对赢丽质点点头，意思很明显：公主殿下莫慌，俺北玄兄弟已经交代过了，谁敢欺负你，我们这群代父上朝的，就大嘴巴子抽过去…… 朝会正式开始，御史中丞程天化走出队列，“敢问公主殿下……” “嗯？”赢丽质脸色一沉，“程大人，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重新说。” “你……”程天化就感觉心里面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跑：朝堂里面，谁不知道赵四小姐就是公主啊？你装啥？我就问你，你装个Jb毛？ “敢问赵院长。”程天化深吸了一口气，“坊间传闻，镇国府联合山东道下达假诏书，并派遣三位假使节出使高丽，可有此事？” “有。”赢丽质点点头，“按照武朝律，登莱府渔船被敌国水师击沉，山东道巡抚有权发布讨逆檄文。渤海舰队隶属镇国府，镇国府联合山东道讨逆，有问题吗？” “好。”程天化似乎料到赢丽质会这么说，又问道，“发布讨逆檄文合规合法，但镇国府和山东道没权利派遣使节吧？而且那三位使节还自称是钦差御史……这难道不是越制，不是欺君吗？” 赢丽质抿抿嘴，这是抓住镇国府和山东道的行事漏洞了，但依旧镇定自若地回道，“程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要不，你问问张相和杜相？或者问问陛下，没准他们三个知道呢。” “你……”程天化顿时语塞，猛地把目光投向了张子房和杜玄龄，声音也突然高八度，“张相、杜相，你们两个不该给群臣一个解释吗？” 堂堂内阁首辅，怎会被一个御史难住？ 就在程天化以为两个人要开口狡辩的时候，神奇的一幕却发生了。 张子房瞥了一眼程天化，双手插进衣袖，缓缓地闭上眼，根本不搭理他；杜玄龄打了一个哈欠，也学着张子房闭目养神。 他们太了解这群御史了，这群狗杂碎最喜欢弹劾的就是内阁和六部，只要骂得好且有真凭实据，就会铭记史册。哪怕是被罢官除爵，也会留下不惧强权的清流美誉，走到哪都吃得开。 可偏偏，张子房和杜玄龄压根就没搭理他，让精心准备一夜的谴责的话语，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张子房二人装逼，程天化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你二人可知这假使节都是什么人吗？” 张子房缓缓睁开眼，“愿闻其详。” “三人正是蓝田书院的举人，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 “哦。”张子房依旧是不动如松，这次轮到杜玄龄不说话。 不是…… 程天化有些懵逼，你们俩不是应该心虚，应该极力辩解的吗？ 为什么你们不辩解？为什么你要让我砂锅大的拳头砸在棉花上？ “张相，他们三人叫作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程天化故意把张千秋的名字说得很重，“那张千秋可是你张相的孙子呀！” “哦，原来是本相的孙儿啊？假传圣旨、假钦差……这么大的事情，都察院竟然不知道？”张子房看向了都御史陈清泉，“陈大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督察员竟然没彻查？” “……”陈清泉顿时感觉压力山大，急忙躬身道，“下官一定彻查此事，还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以后少去教坊司学外语，多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张子房依旧淡定，“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假使节一事事关重大，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造谣者。” “是。”陈清泉擦了擦脑门子上的冷汗，“下官一定彻查。” “程大人。”张子房微微眯起眼，“督察院一定会彻查此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程天化就感觉自己比吃了屎还恶心，你们怎么不按照剧本走啊？ 第373章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臭打工的？ 御史们以为搞出来的是能名留青史的大事件。 所以，不断给皇帝施压，让皇帝把赢丽质找回来参加朝会。 为了让事件板上钉钉，还专门从陇右请回来知名铁嘴程天化。 可偏偏，程天化一拳拳砸在了棉花上，事情一下子转嫁给了督察院。 更显得张子房和杜玄龄大公无私，倡导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一样。 反观他自己，没有任何清流的风采，和清流的不畏强权铁骨铮铮。 赢丽质默默地看了一眼张子房二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朝堂还可以这么玩。 作为被告人，不仅把原告说的哑口无言，还把自己清正不阿的形象也彻底展现出来。 又看看自己的父皇，涉及了皇帝的忘年交，皇帝就真的会惩治郑小龙吗？ 答案也是否定的。天知道，赢世民有几百句话等着程天化。 “小陈呀。”杜玄龄也缓缓睁开眼，“无论查到什么人，无论查到谁的子孙，哪怕是天子门生，也要严惩不贷。” “杜相放心，下官一定彻查此事。”陈清泉躬身行礼，心里早就问候了程天化的祖宗十八代。 赢高明三兄弟相互对望，心中各自有了打算。 很明显，内阁没有勾结赢丽质，那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赢高明躬身行礼道，“父皇，既然是程大人站出来弹劾的，那不管是不是捕风捉影，他也应在彻查之列。” 赢高熙和赢高治也急忙迎合，“父皇，儿臣附议，皇兄说得对。” “……”程天化一脸懵逼，凭啥啊？我他妈弹劾还弹劾出错来了？ “那此事就交由督察院彻查吧。”三兄弟携手抗敌，赢世民还是很满意的， 事情结束了，朝会自然也没有再开下去的必要了，一众臣子陆续走出了金銮殿。 赢丽质赶在武将队伍的后面，略微沉思之后去了内阁。 “公主殿下，他们真去了高丽？”张子房开门见山地问道。 赢丽质早就准备好了说词，“当时要发布讨逆檄文的时候，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三人主动请缨，拦都拦不住。张相、杜相，果然是教育有方啊。” “那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张子房又问，“毕竟他们年幼，还不懂出使之道。” “关于出使……”赢丽质小心地看着内阁三老，“学生在授课的时候，教的全是秦使的那一套，书院子弟绝不像江东鼠辈那般窝囊。” “……”张子房、杜玄龄听闻，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当然了，为确保万无一失，还给他们派了一千水师预备役，携带大量的火器辎重，李北玄还给他们特批了五门虎樽炮。”为了让他们放心，赢丽质又说道，“该交代地走之前都交代好了，万一高丽发生什么巨变，第一时间逃命。摸清情况后，如果打得过，那就杀个回马枪。” 唉，张子房和杜玄龄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羡慕地看向了房如悔。 赢丽质在这一刻心里也有底了，有房华的斩夷男可汗的功绩对比，张子房二人也希望自家的孩子建功立业吧，虽然建功立业总会有伤亡的。 “对了，临行前李北玄说，如果张千秋他们真的出事，他会像伺候亲爷爷一样，伺候你们终老。” “……”张子房很想让赢丽质滚，想想还是算了，谁让你是公主呢，二人心里也纷纷问候起李北玄的祖宗十八代。 “公主殿下。”房如悔取出一幅地图，“既然成立了渤海舰队，那辽东道是不是也要顾及一下了？” 赢丽质神色复杂地看着房如悔，“房先生，这……学生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原本辽东道就隶属山东道，因为要防备建奴女真，和山东道通信不便，李道正就提议把辽东道自治。辽东巡抚张玉麟、辽东总兵吴雨亭，都是李道正的门人，与其让辽东道自治，还不如殿下掌控在手里。从对马到辽东，整个高丽唾手可得。” “三位先生，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儿大呀？”赢丽质不解地看着三阁老。 “想啥呢？”张子房瞪了赢丽质一眼，“自古以来……你懂得。难得今日你们四兄妹携手，你就委屈一下，当作激励太子殿下。” “……”赢丽质：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臭打工的？ ……………… 辽东道。 辽东巡抚张玉麟、辽东总兵吴雨亭，收到高丽政变的消息，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们也不能出兵帮助高丽平叛，因为他们的职责是监视建奴女真和高丽。 皇帝只是在边境摩擦问题上，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大概意思就是别人捅你一刀，你就砍死他全族！ 可现在，边境过来的全都是高丽流民，人家窝里斗碍辽东道什么事儿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不管谁当高丽王，朝廷只需要赐封名号和金印就行。 然而，事情没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高丽舒轩公主王智贤竟然带着求救信来到了辽东道。 里面详细说明，高健武是如何谋朝篡位，如何图谋中原，如何囚禁高丽王王构的，并请求武朝出兵，帮忙平定叛乱。 让张玉麟想不通的是，你堂堂高丽公主不去武朝京师求援，来辽东道作甚，我们还能私自出兵是咋的？ 纵使他们大骂高健武是禽兽，却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把王智贤暂时安置在驿站，由专人照顾，张玉麟和吴雨亭陷入了两难。 “老吴，咋办？” “我哪知道咋办。”吴雨亭满是无奈，“虽然高健武丧心病狂，可我们擅自调兵是重罪。要是恩师还活着就好了……” “严正则送来书信，召集我们过完年一起去祭拜恩师。”张玉麟突然想起来，严正则让人送来过书信。 “书信我也收到了。”吴雨亭站起身走到窗前，“祭拜恩师是假，让我们站队是真啊。” “其实，也没啥站队不站队的。”张玉麟淡淡道，“如果这个小师弟真如传闻那般，那咱们和他就是一条心。如果不是……那就接着做我们的巡抚总兵，不参与那些。” “传闻，很可能是真的。”吴雨亭顿了顿，“我已经派人前往登莱和京兆了，很快就能传回消息。” “对了。”张玉麟狠狠一拍脑门，“我们没必要管出兵不出兵的，朝廷不是派钦差出使高丽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吴雨亭瞬间就悟了，招呼来小吏，“立刻派人联系奉旨钦差，并通令辽东骑营，整军备战！” 第374章 一切尽在掌握 高丽国内叛乱。 高健武屠杀高丽贵族皇室。 还打砸了孔庙，大肆杀戮读书人。 百姓们听闻狼狈逃窜，全都聚集到了边境。 辽东巡抚得知前因后果，立刻派人联系武朝的三位钦差。 辽东道守军，在防护好高丽公主的安全之后，整军备战，随时防止高丽军队犯上作乱。 武朝京师，在得知了高健武的恶行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犯上作乱，颠覆高丽王朝的事情他们无所谓，但砸了孔庙不行。 无数的文人走上街头，向朝廷请愿，请求朝廷出兵剿灭高丽乱党。 督察院正在准备象征性查案的时候，也收到了关于高丽政变的消息。 那还彻查个屁啊，镇国府没错啊。 人家过去就是谴责高丽的，不是去给高丽册封的。 倒是吏部和礼部最近很忙，已经铸造好了金印和金册，就等着让朴万年和武朝钦差带回高丽国了。 礼部尚书陈平和吏部尚书魏玄成大怒，责令陈清泉严查程天化。 同时，让宗正寺软禁了朴万年。 这要是让朴万年走了，吏部和礼部都将成为武朝最大的笑柄。 剩下的问题，就是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算不算是假钦差了。 他们此行，除了警告高丽水师按兵不动，还接连谩骂了高丽朝，打乱了高健武和朴万年诓骗武朝册封的阴谋诡计。 但面对满朝御史，他们两个也拿不定主意，最后把目光放在了谢大绅的身上。 谢大绅沉思许久，让他们把锅甩给内阁。 毕竟，这三人两位是内阁首辅的孙子，一个是天子的忘年交。 理论上讲，御史们弹劾是没错的，本身他们三个就不是钦差算是山东道特使。 但御史咬死了是钦差……那到底是不是的最终解释权在皇帝和内阁的手里。 谢怼怼还提醒他们，蓝田书院的小崽子们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下手又黑又狠…… 于是，六部尚书首先去了内阁。 内阁三老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早就激动得不行。 这场叛乱来得好呀，终于能堵住御史们的臭嘴巴了。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忧了，高丽叛乱也不知道郑小龙他们三个怎么样了。 内阁三人也明白了六部尚书的意图，分明就是询问打不打。 既然如此，大伙儿一起去问皇帝吧。 紫宸殿，赢世民兴奋得不行。 “子房、玄龄，你们真是教育有方啊。” 赢世民拿出飞骑的密报，“张千秋三人已经撤出高丽王宫，并护送诸多王室成员和高丽士人安全抵达了辽东边境。” 张子房和杜玄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剩下的，就是打不打的问题了。 内阁和六部口径一致：高丽是武朝的藩属国，可以压着他让他不死不活，但绝不能让他崛起。 朝会也紧跟着启动，御史们也全都变了口风，开始谴责高丽使节朴万年，大骂高健武狼子野心。 甚至是，大学士姚简早就写好了讨逆檄文，只等着朝会上通过了。 很难得，满朝文武统一口径，但让谁去打又成了问题。 赢世民见此机会，就知道自己的装逼时刻来了，“诸位爱卿，可还记得，朕让辽东道和镇国府发出的公文和派出去的钦差吗？” “……”御史们无不一怔，虽然心里犯恶心，但还是无奈地称颂：“吾皇陛下圣明！吾皇远见，臣等自愧不如。” “陛下明察秋毫，早就洞悉了一切。”赢丽质也趁热打铁，“为了不引起高健武的怀疑，特命山东道、镇国府联合发出针对对马国的讨逆檄文，实则是借机敲打高丽了。果然，一切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御史们懵逼了，如此计策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你们瞒着我们谋划的这一切，就是想看我等御史出丑吗？ 那我们岂不是错怪了内阁，错怪了陛下？ 赢世民眼神傲娇，果然是朕的贴身小棉袄啊。 “高健武犯上作乱，看似掌控全局，但实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赢世民缓缓站起身，“想要铲除他很简单，只需要让辽东道协助郑小龙三人讨伐即可！他们护送的都是高丽的王族和贵族，只要我武朝施以援手，他们就会自行剿灭叛乱……临行前……” 赢世民说到这，看向了赢丽质，他也不确定赢丽质和李北玄在他们走前有没有所交代。 “陛下。”赢丽质躬身行礼，“临行前您交给镇国府两个锦囊，臣都交给张千秋三人了，如果他们依照计划行事，现在叛乱应该平定了。” 嘶，群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陛下还留了后手？ ……………… 辽东道边境。 水师预备役安营扎寨，安抚高丽士人和贵族王室。 张千秋三人面对此等境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在郑小龙提醒道，“当时公主殿下和侯爷不是给了咱们两个锦囊吗？第一个锦囊说，如果高丽发生巨变就逃；那第二个写的是什么？” 张千秋猛地想起来，急忙取出第二个锦囊，大概意思就是逃出去之后，立刻联系辽东总兵，拉拢高丽贵族，杀一个回马枪！ 恰好此时，辽东道的斥候也找到了张千秋三人。 张玉麟、吴雨亭和他们三个也是一拍即合，干就完了！ 于是，他们打出护送高丽公主王智贤复国的旗号，拉上一批高丽贵族又折返向了高丽王城。 高健武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派人统领八千兵马准备截杀。 一场大战就此开启，可在王智贤和一众贵族的号召下，截杀的兵马全部投诚，几乎没经历任何战斗就包围了高丽王城。 当天夜里，高丽王成乱成了一锅粥，水师预备役官兵将虎樽炮一字排开，投弹手也准备就绪。 虎樽炮在五轮齐射过后，王城守军死伤惨重。 投弹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正准备炸塌城墙，却见城墙上升起了白旗。 紧跟着，宫门大开。 高丽皇城禁军将军朴百世举着白旗走出宫门，距离三十步左右跪下，“下臣乃是高丽禁军将军朴百世，禁军官兵已经诛杀奸贼乱党，肃清了宫内残敌，现有高健武人头为证。还请天朝上使入城，为高丽主持大局。” “……”张千秋三人相互对望，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在两翼负责协防的辽东总兵吴雨亭也懵逼了：这尼玛啥情况，我们还没用力你怎么倒下了？ 现在，高丽国君王构也挂了，能主持大局的似乎就只有高丽公主王智贤了。 第375章 蓝田书院，大捷！ 打，还是要打的。 但赢世民留了一个心眼。 和平久了，下一代就会失去刻在骨子里的血性。 所以赢世民给京兆从七品以上军官都留了阅试题目：征高丽策。 李北玄作为锦衣卫的一员，自然也在考核之中。 看到这样的题目，就觉得赢世民在侮辱他的智商。 现在朝堂上统一口径要打高丽，你问这样的题目，确定没有点儿智力障碍？ 很无奈，李北玄也写了一篇策论，大概五百字左右，他没写征与不征，而是讨论了如何控制高丽皇室。 写完了让人收集好蓝田守备军的全部文章，然后快马送去了京城。 文章量很大，弘文馆、国子监、翰林院的官吏全都加入了阅卷行列。 一群只会杀人放火的粗鄙汉子，自然写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内容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要打就斩草除根，把高丽变成高丽郡。 唯独一篇文章不同，他写的是如何控制高丽皇室，放长线钓大鱼。 高丽这地方，短期内是不能灭国的，至少要在倭国灭国之后，才吞并他。 这策论，很自然地就送到了六部和内阁的案头。 简单看了策论的内容，他们就已经猜出来了，这是李北玄的手笔。 大概有十五份策论，都算是上乘，一起被送去了紫宸殿。 然而这些都不是赢世民想要的，没写到他的心窝窝里。 赢世民更关心的是，李北玄有没有参加策论。 每个皇帝都有一个开疆扩土的梦想，中原的皇帝惦记高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偏偏高丽就像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乖宝宝，从不犯任何错误，让你找不到攻打他的借口。 赢世民很希望有人能找到一个借口，然后借着帮高丽平叛的机会，一举拿下高丽。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李北玄只是半迎合他的心思。 六部尚书对李北玄的策论评价，充其量就是中上等。 高丽王室要是那么好控制，朝廷早就下手了，还用你说出来？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突然有黄门侍郎禀报，辽东急报。 赢世民看完之后交给了张子房，“子房，你和玄龄先看看吧。” 张子房接过奏报全身一颤，一旁的杜玄龄拿过奏报，看了一眼之后也是僵立当场。 张千秋、杜习祖、郑小龙，联合辽东道守军，轻松平定了叛乱。 高丽公主王智贤成为新一任的高丽君王，高丽使团五百多人正在赴京的路上，除了请求册封之外，还想和武朝联姻，联姻的对象竟然是张千秋。 “不是……”张子房目瞪口呆，“联姻不应该是和皇室联姻吗？怎么选老夫的儿子？” 就连赢世民等人也满是不理解，最终还是房如悔一语道破天机：没准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 蓝田书院。 李北玄躺在摇椅上，看着学生们杀年猪。 这是书院的必修课，每逢节假日都要杀猪，让学生们见见血。 王云长晋升参将了，学生们全都长出了一口气，活牲口终于走了。 可偏偏，又来了一个冯威。 原以为，乡里乡亲的住着，冯威会手下留情，万万没想到，这厮比王云长还牲口。 “杀猪，比杀人难多了。手要稳心要狠，动作还要快。” 褚鸣鹤手里攥着杀猪刀，冯威在一旁指挥，“李侯爷在暖亭里看着呢，此时不出刀更待何时？” 褚鸣鹤瞪大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声气势十足的暴喝，“拿命来！” 扑嗤一声，杀猪刀精准地捅进猪脖子里，一股鲜血喷出，胆小的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嗯，不错！”冯威满意地点点头，“下一个！” 就在此时，赢丽质走进了暖亭，将一份捷报递到李北玄手里。 “郑小龙三人联合辽东总兵、巡抚，平定了高丽叛乱？”李北玄猛地站起身，走出暖亭，将战报高高举起，“大捷，蓝田书院大捷！蓝田书院大捷！” 学长（学弟）平定了高丽叛乱？ 书院的学生们顿时僵立当场，羡慕得鸡儿发紫。 前些天他们还在议论这件事，都为郑小龙三人担忧。 这才过了几天，就平定叛乱了？ “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 学生们欢呼雀跃，恨不得自己将来也要上阵杀敌。 李北玄特批，放假三天，书院邀请国子监、弘文馆、翰林院搞一场大联欢。 这边还没庆祝完，赢世民就带着三阁老来到了书院。 “战报都看过了？”赢世民问。 “都看过了。”李北玄满眼傲娇，“高健武不过是井底之蛙、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一提。但我最佩服的还是天可汗陛下，能顶住群臣的压力，把这件事执行下去。” “难得你还能夸皇帝几句。”赢世民得意洋洋，作为书院的名誉院长，学生这么出息，他也是颜面有光。 “你是如何料到高丽局势大变的？”赢世民突然问。 “没料到啊。”李北玄一脸天然呆，“一个州府的特使前往高丽，肯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天高皇帝远，谁敢保证高丽王会不会被骂得破防？所以临行前给了他们两个锦囊。第一个锦囊是骂完就跑；第二个锦囊，如果高丽发生巨变，立刻前往辽东道。巨变规模过大，那就打下高丽。” “你们能主动为朝廷分忧，皇帝还是很欣慰的。”赢世民凝视李北玄，“辽东道一直自治，朝廷想把他划入渤海舰队，你们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李北玄急忙拒绝，“辽东道将来势必扩大版图，建奴女真、奴儿干……都是粮食的高产区，这些地方都需要辽东道去经营。另外，高丽这地方很贼，也需要辽东道和山东道共同监视钳制。” “可辽东没有水师啊。”赢世民狠狠一攥拳，“那里有边军两万，如果再加上水师……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安呀。” “那你放我们手里就安心了？”李北玄白了赢世民一眼，“天津卫、山东道、渤海舰队相互钳制，辽东道翻不起什么浪花，年青一代的都成长起来，可以轮番去边镇进修了，择优录取晋升，一代替换一代怕个锤子。” “真不要？”赢世民又问。 “不要。”李北玄摇摇头，“辽东道放在我们手里是累赘，是定时炸弹。” “不容易，知进退了。”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那你说朝廷该如何赏赐他们呢？” “……”李北玄看看赢世民又看看内阁，总觉得这是一道送命题。 第376章 齐王，赢高佑 “这是朝廷的家务事，和镇国府无关。” 李北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把问题又抛给了赢世民。 “我武朝只有辅国公，却没有镇国公。归结其原因，是因为镇国公的分量太重了。目前为止，除了天可汗陛下，谁也没达成册封镇国公的条件。” 赢世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商周以来，都会置公子府，培养储君。到了先秦的时候，称呼就变了，公子府变成了太子府。我朝的太子，虽然能做一守成之君，但终究是太年轻，缺点也还很多，需要忠贞不贰的人才去辅佐。皇帝和内阁、六部商量了一下，既然都赐你们镇国府了，索性也把镇国公的爵位赏给你们，希望你们从今以后，要始终遵从本心，为朝廷分忧解难。” 镇国公？ 小妞成镇国公了？ 武朝历史上，第二个女公爵？ “赐封是一码事，办事是另外一码事。如果你们把朝廷的事情办砸了，朝廷一样会惩罚你们的。” 不等李北玄和赢丽质兴奋，赢世民有悉心教导道，“至于张千秋、杜习祖和郑小龙三人，皇帝也决定嘉奖他们。还有房华、沙雕他们五个……” 话还没说完，三阁老的目光就落在了赢世民的身上：你要是闹哪样？可别瞎册封啊，孩子还小，容易傲娇的。 “蓝田书院接连创下壮举，皇帝决定让工部为你们修建一座名人堂，出类拔萃的学生，他们的雕像都会被安置在名人堂之内。”赢世民顿了顿，“就赏书院八个子爵，吏部那边已经起草册封的文书了。另外，还得派郑小龙三人出使高丽，去册封高丽王。” 三阁老激动得不行，纷纷称赞皇帝仁德四海。 常言道，富不过三。 官场虽然讲究传承，但依旧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自家的儿孙封爵，也算是祖坟冒青烟，将来能独自支撑起这个家了。 从担心到心安，从心安到激动，三阁老又体验了一场人生跌宕。 中秀才，中举人，封爵位…… 这是历朝历代的官员，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孙子有出息，内阁三老在朝堂也是颜面有光。 趁着赢世民去厕所的功夫，张子房满意地看着李北玄，“功名利禄这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以后你们做什么事，和内阁打个商量，至少有人帮你们兜底。免得皇帝和内阁被御史打得措手不及。” 言外之意就是，以后有事你们说话，能帮的我们尽量帮，能兜底的我们尽量兜底。 杜玄龄也是欣慰地点点头，“你们都是老实孩子，以后多去京城坐坐。” 赢丽质和李北玄，也点头表示同意，吃过饭赢世民带着三阁老离开。 次日一早，蓝田县就迎来了一大批牛人。 内阁首辅张子房的次子张辟疆；房如悔的次子房俊；杜玄龄的次子杜仲了；还有郑国公常伯仁的长子常茂，以及朱知节的小儿子朱怀弼…… 一来是张辟疆、房俊、杜仲的侄子封爵，二来是提前给李北玄送行。 张辟疆把李北玄拉到一旁，小声道，“贤弟，我还请了一个人。” “谁？”李北玄心中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齐王赢高佑。” “你请他作甚？”李北玄不解。 “以前欠他一个人情。”张辟疆接着解释道，“他要去就藩了，但中途出了点小状况，想不走也不行了，他想请教请教你。” 来都来了，李北玄也不能赶他走，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讲道理，武朝的国公们入门为相出门为将，不光是对外战争厉害，繁殖的能力也堪称一绝，儿子是生了一窝一窝又一窝。 谁特么不娶上十房八房的小妾，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们打招呼。 归根结底一句话，射向人间的爱，一点都没浪费。 按照惯例，爵位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但次子们并没有因此而懊恼，做一个吃喝不愁的纨绔，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这群人变成了京城的黑恶势力之首，要么是外出狩猎，要么就是在青楼饮酒作乐，时不时地还能见义勇为。 李北玄在移花宫定了最大的包房，每人给他们安排了两个妹子。 酒还没开喝，场面就变得混乱起来，十分有伤元气。 就在所有人喝得正起兴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雅间。 进来之人大概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穿着十分朴素，和这群纨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长得倒是有赢世民的遗传，棱角分明和赢世民很像。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赢高佑也很随和地坐下。 “想必这位就是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安侯李北玄了？”赢高佑上下打量李北玄，“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来来来，大家不必拘束，像往常一样就好，咱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气氛瞬间在推杯换盏之中热烈起来，赢高佑这个人给李北玄的感觉很实诚，但不是真的实诚，而是实诚的发邪，实诚的可怕。 李北玄对赢高佑的了解不多，但胜在这群人实在是太热情了，眨眼之间李北玄就变成了香饽饽，一众纨绔接连敬酒，不一会儿的功夫，李北玄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言语之中，赢高佑对自己也有清晰的定位，他是赢世民和豪门王家联姻之后的产物。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让他就藩的时候，竟然选在了太原府，要知道太原府可是王家的根……如果赢高佑去了王家，可就容易引来很多非议了。 为此，赢高佑只能是装病，躲避就藩；可问题是他想躲有人不想让他躲，晋王门客们已经纷纷上疏，逼着赢高佑就藩了。 简单说，就是一个充满机关陷阱的火坑摆在眼前，逼着他不跳也得跳。 就在这关键时刻，赢高佑想到了李北玄，就让张辟疆牵线搭桥，想求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儿。 酒桌上，李北玄什么都没说，只是邀请赢高佑第二天出去狩猎。 赢高佑的面色一喜，很快就应承下来。 但唯一不美观的是，他最多只能在蓝田县待三天，时间久了唯恐被人弹劾。 第377章 戍边，守护一方乐土 齐王赢高佑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他不想争，也不屑去争，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快活王爷。 什么龙椅，什么太原王家，和他都没关系，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皇帝光嫡子就有三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赢丽质，就算是想争也争不过，索性直接就摆烂了。 可偏偏，他想摆烂的时候，其他的兄弟却不想他过得太舒服太安稳，挖了一个巨大的火坑等着他去跳。 无奈下，才来找李北玄取经。 但李北玄没有正面答复，而是邀请他狩猎。 狩猎，是纨绔子弟最喜欢的项目之一，没有什么固定场所，找一处生态环境较好的荒山野岭就好。 狩猎使用的也不是弓弩，而是最新研发出来的贞观九式马步枪。 火器监研发出来定装纸质弹药后，李北玄给他们画了后膛枪的简易图纸。 因为炼铁厂的钢铁质量达标，能轻松搞出来撞针，所以单发后膛枪被提上了日程。 整枪参考的就是德莱赛m1841针发枪。 这种单发步枪，在枪械发展史上，拥有承上启下的作用。 针发枪，顾名思义就是用击针击发子弹的步枪。 扣动扳机后，枪机上的长杆形击针刺破纸弹壳，撞击底火，引燃发射药，将弹丸射出。 相对于前装燧发枪而言，后膛枪和弹药一体的优势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如果一个人要从枪口装弹药，射手必须站起来，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之内。 但后装枪改变了这一切，后装枪在卧倒的情况下就可以装填弹药，敌人就很难攻击到射手。 但德莱赛m1841针发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撞针经每次激发都会接触到燃烧的火药，撞针很容易损毁。所以李北玄让火器监在撞针上进行了改良，损坏后可以随时更换。 在冷兵器盛行的年代，后膛枪、定装弹药明显碾压一切。与此同时，受到一体化弹药的影响，前膛炮的炮弹也设计成了一体化炮弹，减少了装填步骤，让大将军炮的射速也有了显着性的提升。 火器监，所有人纨绔子弟在登记后领取了枪支弹药。 经过简单的培训，他们很快就掌握了三点一线的射击要领。 他们是第一次进入火器监的地盘，被这里的景象瞬间就震惊了。 可当他们提出想要参观一下的时候，却被姚少秋果断拒绝。 能让你们玩枪已经法外开恩了，还想参观军事机密？ 怀里抱着天子剑，姚少秋也是底气十足：勒令所有人，天黑之前把所有枪支归还，其中也包括李侯爷。 背着枪，腰上悬挂三棱刺刀，纨绔们突然觉得，他们自以为傲玩耍项目，和李北玄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壤之别。 他们在骑马射箭的时候，人家已经备上火枪和火炮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尤其是三棱刺刀，增加了强度硬度，还能悬挂在枪身上。 不仅能近身肉搏，就连破甲能力也超越了武朝军队惯用的破甲锥。 古人总说百步穿杨，乃为神射手。 举足一次为跬，举足两次为步。 百步的距离大概是一百四十米左右。 武朝的大型弓弩射程超过了八百米， 但寻常弓箭的最大射程在二百米以内，有效射程一百二十米，超过了一百米想要指哪射哪几乎是不可能。 弓箭这东西，都是计算好步数之后，直接就箭雨覆盖。 那些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则是隐藏好身形，伺机射杀敌军的大小将领。 合格的弓箭手一分钟可以精准射击十六箭，但长时间射击会导致体力下降，进而影响射击的准确性和连续性，几乎都是一壶箭射完就再没有拉弓之力了。 可贞观九式马步枪刷新了这群纨绔对射击的认知。 这东西一盏茶的工夫，能打出一百多发子弹，有效射程竟然达到了惊人五百步，完全在弓弩手的射程之外。? 试想一下，别人引以为傲的弓弩手，在火枪队面前，完全就是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唯一可惜的是，这种枪的制作工艺还是蛮复杂的，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列装全军。 为此，李北玄决定用单发后膛枪作为跳板，彻底实现弹药一体化，也把枪支升级成真正的拉大栓步枪。 赢高佑看着手中的步枪，也是心潮澎湃。 感激地看了一眼张辟疆，这可是连太子爷都没摸过的秘密武器呀。 在狩猎的时候，纨绔们如有神助，在几番脱靶之后，逐渐摸到了射击门道，猎杀的猎物也越来越多。 朱怀弼作为队伍里面的武力担当， 说什么也要深山老林，去和吊睛白额虎单挑，幸好被李北玄拦了下来。 火器不是万能的，这玩意儿能不能猎杀老虎还真两说。 临近中午，大家依旧是兴致不减，但李侯爷已经安排好了去的地方。 绕过崇山峻岭，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座几乎被遗忘的村落。 这里是蓝田县和兆应县的交界处，纨绔们环视四周，全都不明所以。 “这里叫作赵家集。”李北玄看了一眼赢高佑，“据说他们祖上，最初也是以赢为名。贞观元年，赵家集的壮丁参军，战死者无数，就只剩下老弱妇孺。” 听了李北玄的话，众人一眼望去，这里全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大概有二百户左右，只是在路上走的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弱，以及八九岁、十来岁的孩子。 整个赵家集，都透着一股子贫困的味道，这让一群纨绔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们不喜欢这种苟延残喘的气氛，也不喜欢这种悲情的场景。 赢高佑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谈不上好但至少不坏，还有些良知，见到这里的贫苦，就忍不住问道，“不是说京兆之地的百姓，大部分都奔小康了吗？怎么还会有这种贫苦的地方？兆应县令是干什么吃的？朝廷每年给他的财政拨款都被他贪了吗？” “不是兆应县令不作为，而是他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没有壮丁，全都是老弱妇孺，如何脱贫？不是每个县都是蓝田县。从武德元年，你皇爷爷准备统一北方开始，就战乱不断，像这样的村庄武朝还有很多很多。” 说话间，李北玄带着他们走进一个庄户，一名老汉见到李北玄急忙跪地相迎，“老汉见过侯爷，不知侯爷来此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见谅。” “赵叔快起来。”李北玄急忙扶起赵老汉，“他们想了解一下这里。” “了解一下？”赵老汉先是一怔，很快说道，“赵家集现有八岁至十六岁的娃娃八十二人，其中二十人在蓝田书院读书，六十二人在军事学院学习武艺兵法。” 赢高佑看着坊内供奉的牌位，满是不解，“这是……” “赵家集的房子，不是给活人住的，供奉的都是历代战死的壮丁。”赵老汉眼睛微微一红，“还有崽崽们的灵位，从他们读书的那天起就放进去了。” “这是为何？”赢高佑更不理解了。 “戍边，守护家园！”赵老汉说得很直接也很坚定，“守护他们心中的一方乐土，从他们进入军事学院那天起，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刹那间，赢高佑和所有纨绔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378章 杨帆出海，唯一出路 一众纨绔在赵家庄转了一圈。 完全是那种没有目的的行走，他们发现妇孺老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兆应县令最初的方法也是赈济扶贫，但效果均不理想，能救得了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李北玄环视众人，“这还是距离京城二百里的地里，如果是更远的贫困县呢？满朝文武，谁的眼睛又能真切地看到民间疾苦呢？” 赢高佑的心情十分沉重，终于忍不住问道，“书院既然收留了他们的孩子，为何你不让他们发家致富呢？” “官人错了！该做的侯爷都做了，我们有手有脚的也不能吃白食。况且，每年耕种秋收的时候，屯田军和书院的学生都会过来帮忙，这已经足够了。”赵老汉顿了顿，“赵家集其实早就荒废了，但侯爷让我们留下来。一来这是我们的根，二来是用于示警。让书院的学生们都知道，武朝虽然地大物博，但依旧有许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全民奔小康，不应该是一句口号，而是要落到实处。” “所以……”赢高佑的脸色一沉，“你们合起伙来演我？” “官人又错了，这是现实。”赵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京兆府，像赵家集这样的庄子还有很多。你所见的破败也仅仅是九牛一毛罢了。” “狩猎是假，让我看疾苦是真。哪有什么狗屁大义，充其量就是活不下去罢了。”“你就是让我看看，这群没读过书的庄稼汉，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是忠君爱国，但他们知道在边关多砍死一个敌人，百姓就遭受一点祸害。” “什么他妈的狗屁盛世，不过是写给别人的看的罢了。嘴里嚷嚷着民贵君轻，但他们却想让百姓对他们敬畏有加。” “我呢？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我娘姓王，太原王家的王！” “什么守城之君，什么开疆扩土，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想做个安乐王爷啊……我也不惦记那张椅子，我也不想和别人争抢，我他妈的就是想活下去，我有错吗？” 赢高佑眼里泛红，跌坐在地上，“我出生就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所以我就想逃离是非之地，可他们却逼着我去太原府就藩。难道不争不抢也有错吗？” “所以……”李北玄蹲下身体，笑眯眯地看着赢高佑，“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赢高佑一怔，起初还没明白李北玄是什么意思，可环视四周之后，他似乎有些懂了。 从武德初年至今，武朝锐士战死近二十万人，很多村落十室九空无男丁。 朝廷休养生息，每年都会拨发扶贫款，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甚至是为了鼓励生育，直接奖励土地，甚至享受免税政策。 大家都知道国富民强，但国富的根本是百姓要先富起来。 赢高明就是个搅屎的，成不了什么气候，甚至是守城之君都做不来。 能争夺那个位子的就只有赢高熙和赢高治。 依照赢高佑对这几个兄弟的了解，赢高治的胜算是最大的，别看这小子每天把孝道挂在嘴边，但实则是咬人的狗不露齿。 再说回赢高佑，他和太原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 王家在门阀氏族又一呼百应，他不死谁做皇帝都不会心安。 所以就藩这件事，说白就是兄弟几个逼着他去送死罢了。 “摆在我面前两条路。”赢高佑看向李北玄，“要么去泾阳或者隆中，帮助朝廷喊出武侯遗志的口号，让朝廷在舆论上压过魏国；要么就是出海……可茫茫大海，我又能去哪呢？” “赢高佑，这个世界很大，当你走出去你会发现，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有魅力。”李北玄满眼赞许，“其实，你们兄弟之间对比，你算是聪明的了。唯一不好的是你的出身，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所有兄弟都要干掉你。那你还留在武朝干什么呢？” 赢高佑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心胸突然开阔起来，就连症疾似乎也彻底好了，“李北玄，严格意义上讲，咱们不是敌人，对吧？” “不不不。”李北玄摇摇头，“严格意义上，你是我大舅哥呀，咱们是亲人！”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我特么又不傻！”李北玄白了赢高佑一眼，“有一个地方很适合你。” “哪？”赢高佑眼睛一亮。 “对马。” “你就不怕我用你的军队，打回中原？” “等你走出去了，你会发现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你去征服呢。”李北玄摆摆手，亲卫冯威，立刻将一个地球仪，递到赢高佑手里。 “这是什么？” “这就是世界。”李北玄转动了一下地球仪，找到了武朝的位置。 “咱们武朝这么小？”赢高佑惊讶至极，在转动之后找到了对马，再然后……赢高佑兴奋起来，“一路向东还有那么大一块土地？” “树挪死人挪活。”李北玄拍拍赢高佑的肩膀，“走出去，你才知道什么是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了。” 刹那间，赢高佑的心情更加好了，但李北玄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无语了。 “齐王殿下，你走之前要在蓝田书院进修一下。” “那我要下地种田吗？” “那必须的。” “那我要杀猪宰羊吗？” “那肯定的。” “那我要……” “滚！” ……………… 登莱府，举行了一场欢迎仪式。 隆重欢迎高丽女王前来武朝受封。 酒宴结束后，女王王智贤和一众嫡系开始商议政事。 武朝的旨意已经送了过来，里面有一份友好互助条约。 大相金龙春、辅国将军朴百世，以及号称文曲星下凡的典法司尚书姜邯赞。 “大相，武朝答应给咱们一定数量的军事援助，但他们需要驻军高丽，我们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应该和武朝联姻。”金龙春略微沉思，“百济遗族臣国内大乱，已经蠢蠢欲动，臣敢断言，半年之内南方必然会发生叛乱。如果武朝有驻军在高丽，想必这样的事情就断然不会发生。” “你说得本王都懂。”王智贤叹了一口气，“可问题是，长此以往下去，咱们不就变成武朝的傀儡了吗？再过上几十年几百年，恐怕高丽国也要改叫高丽郡了。” 第379章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女王陛下，作为藩属国，咱们不一直都是傀儡吗？”金龙春不紧不慢地开口，“没有武朝的庇佑，咱们现在还处于高丽、新罗、百济的三国征战时代。臣认为，就算是变成了高丽郡，至少陛下你还是郡公，称呼变了而已，权利还是这样的权利。” “臣以为，大相说得很对。”文曲星姜邯赞开口道，“高丽一直向往中原，从生活习俗、衣着服饰、节日庆典、文化信仰……乃至吃喝邋遢都是向中原看齐的，就连我们用的文字都是先秦的文字。臣想问陛下，我们的日常就是中原人的日常，那我们现在是中原人还是高丽人呢？” “如今武朝已经彻底占领了对马，并将其改名为对马郡，不久的将来，那里将成为武朝水师的跳板……”辅国将军朴百世面色凝重，“倭国恐怕是朝不保夕了。中原人对开疆扩土十分着迷，如果真的占领倭国……回头就会打咱们。还不如彻底归顺……” “唉！”王智贤无奈道，“本王也知道，从黄河流域的小部落，到现在的强大中原，绝不是靠仁德换回来的。父王曾经说过，纵观历史，但凡汉族人拿起刀，周边蛮夷立马也就变得能歌善舞了。” “为今之计，只能委屈一下女王陛下了。”姜邯赞提醒道，“下官见那张千秋，似乎对女王陛下有点儿意思……” “没啥委屈不委屈的，都是为了高丽嘛。”王智贤问道，“张千秋现在在哪？” ……………… 张千秋正在看《三国志》。 以前他是绝不会看这类书籍的，可自打到了高丽之后，就迷上了这类的书籍。 不得不说，老祖宗们的智慧，那是无穷尽的，越看三国志，越觉得收获颇丰。 合上书本，正要熄灯睡觉，就有人通传高丽女王来了。 女王王智贤也算是一美人，前凸后翘不说，小蛮腰更是盈盈一握。 “见过张将军。”王智贤眼中闪烁着，男人见了都会沦陷的媚色。 但张千秋则不同，他时刻记得一句话：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女王陛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适？” “张将军长途跋涉，一路辛苦。”王智贤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高丽特产人参，是补身体的灵药。” “这么贵重的礼物，张某受之有愧。”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千秋果断拒绝。 “张将军，武朝提出的海域规划和贸易，我们全都同意。”王智贤主动走到张千秋身边，“海岸线向外延伸十二里归属高丽，其余都是你们的。双边贸易也完全按照你们提出来的方式进行。就是……张将军可以不可以不叫我女王陛下，叫我智贤……哎呀……” 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王智贤竟然扭了脚，好巧不巧的整个人倒在张千秋的怀里。 张千秋想要去扶一下，手恰好落在了王智贤的胸口。 哎呀！ 王智贤发出已经羞涩的娇喘，海绵就彻底定格了。 王智贤搂住张千秋的脖子，张千秋的手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手感还刚刚好。 “千秋，你坏死了。”王智贤随手熄灭了油灯，一切就都变得顺其自然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个疼字。 次日，文曲星姜郸赞重新起草了一份国书，在上面加上了联姻条款。 ……………… 火器监。 赢世民带着三阁老和姚简，准备试射最新式的马步枪。 姚少秋带着一队人出现，检查证件，并做好登记。 “小兔崽子，陛下你也查！”姚简狠狠一瞪眼。 “规矩不能破，这是皇命。” “此枪只做过渡之用，除了亲卫营，不会列装到部队。杀伤力的话……三百步内能打穿两层护心镜。” “陛下，此枪和火绳枪的用法相同，都是三点一线进行射击。” 姚少秋笑了笑，开始给他们介绍新式的马步枪，装填弹药之后，瞄准标靶，扣动了扳机。 随后开始给他们讲述操作流程，赢世民自然是第一个举枪射击。 但要装填好，赢世民半蹲在地上，瞄准了枪靶，扣动扳机。 只可惜，连续三枪，只命中了一枪。 “当真不能列装全军？”赢世民不死心地问道。 “不能。”姚少秋拉动枪栓，指了指撞针，“撞针极容易损坏，侯爷说子弹改良之后的步枪才能列装全军。目前，科学院的墨者和学生们，正在研发火帽。火帽研究成功，最新式的步枪就可以列装军队了。” “工部的能人很多，需要的话，朕给你调拨一些。” “可别！”姚少秋急忙摆手，“我们在工部定制的炮弹，误差偏大，已经退货重做了。前天，还取消了工部所有弹簧的订单。那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指不上他们的。” 朝廷的官吏被骂无能，赢世民也没说什么，和蓝田县比起来，朝廷确实养了一群废物。 “听说你快结婚了？”赢世民问。 “嗯。”姚少秋点点头，“皇后娘娘亲自颁发的诏令，还派宫廷画师为臣画了婚纱画册。就是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参加我们的婚礼。” “先上船后买票？”赢世民无奈地摇摇头，“石彪没一刀剁了你，算你长得结实。” “木已成舟，况且我就躲在火器监，石彪也进不来……” 说话间，有锦衣卫策马而来，“姚大人，姚大人，快去人民医院，姚夫人要生了……” “生了？真的要生了？”姚少秋兴奋得直跳脚，“爹，咱们姚家有后！” 其余人也是激动得不行，姚少秋立刻命人取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对着赢世民等人躬身行礼之后，拎着钱袋子去了蓝田县人民医院。 赢世民看了看三阁老，又看看姚少秋，“诸位爱卿，太子妃的人选……” “陛下，吏部已经敲定了太子妃的人选。”张子房开口道，“八字最合适的，就是户部侍郎褚延年的女儿褚德音了。”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更是下了一项重大决定：赢高明，要是弄不出一个皇长孙，那就打断他的第三条腿，断绝他以后继续搅屎的念想…… 第380章 四大喜，四大悲 民间流传着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与之相对的，是人间四大悲。 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少子无良师。 别人家的女儿册封太子妃，或许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 可褚延年不同，他觉得闺女嫁给太子，如同于老年丧子。 整个朝廷，谁特么不知道太子就是个搅屎的？我闺女嫁过去，还不得守活寡？ 可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再加上有礼部操持，褚延年不得不从，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这件事。 同时不爽的还有东宫太子赢高明。 最近一段时间，他持续被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打压，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尤其是在宠幸了称心，李北玄当着他的面儿杖毙了东宫的丫鬟太监之后，心里更加扭曲暴戾，时不时地就在东宫以杀人为乐。 得知皇帝赐婚，选褚延年的闺女做太子妃的事情之后，赢高明喝多了。 怀里搂着比女人还妩媚还漂亮的称心，就感觉天下的女人都是残次品。 唯有知男而上才是真爱。 醉酒之下，赢高明又一次蠢蠢欲动。 “殿下，已经三次了，奴家会受不住的。”称心声音妩媚，“况且，外面还有几位先生在呢。” “我乃武朝的储君，东宫是我的地盘，我要做什么，谁敢拦我？”赢高明醉眼迷离，“本宫，就喜欢试探你的深浅……” “殿下，还是公务为重，切不可沉沦此道啊。”称心担忧地劝阻，“况且，陛下已经册封了太子妃，如若再这般下去……” “太子妃？”赢高明冷哼，“等她嫁入东宫，朕在洞房花烛宠幸你，就让她在一旁看着……来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 撕拉，赢高明暴力地扯开称心的宫装，“你不要在意什么太子妃不太子妃的，从我皇爷爷到我父皇……品行这东西是一脉相传的，他们能杀兄占嫂，本宫将来就能立你为皇后……玄武门，父皇做得我也做得！” “殿下，慎言……嗯……嘤嘤嘤……”称心急忙挺起身体，用自己的嘴堵住了赢高明的嘴，生怕再惹下祸端。 “本宫就知道，在这世上，唯有你真心实意地为本宫着想。”赢高明纵横驰骋，称心嘤嘤不断，“本宫现在就答应你，将来继承大统，第一件事就是册封你为皇后。” 可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赢高明，如此大逆不道，忤逆伦理纲常的话，你是如何说得出口的？” 赢高明顿时一激灵，听声音也知道，怒吼的人是谢怼怼。 狠狠一拍脑门，赢高明才想起来，今天是谢怼怼传授他课业。 别人惹得起，唯独谢怼怼他惹不起，急忙解释，“谢先生，您老听我说……” “老臣不听！身为一国储君，你怎么寻欢作乐我们都可以当作看不见，但你竟然说出立男宠为皇后的逆言逆语……看老夫不打死这个祸乱纲常的狐狸精！” 说罢，谢怼怼抄起一方砚台，对着称心狠狠砸了下去。 等赢高明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看着血流不止的称心，赢高明伤心得肝胆俱裂。 双目喷火，表情狰狞地瞪着谢怼怼，“老匹夫，你竟然敢砸伤本宫的爱妾？父皇宽宏大量容你放肆，但本宫不行，今天你必须跪下给称心道歉！不然本宫就把你下狱严惩……” “孽畜！”谢怼怼伸手一指赢高明，“你这是非不分的孽畜，难道还看不清朝堂的形势吗？此等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他会毁掉你的。现在你把他赐死，老夫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如若不然，老夫定要将你的言行，如实禀报皇帝陛下！” “老登！”赢高明怒火冲天，从墙壁上抽出宝剑，直逼谢怼怼。 “来呀，你杀我呀！”谢怼怼挺直了腰板，“如果看老夫的死能让你幡然醒悟，那老夫也死得其所了。” “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赢高明气急败坏，举起宝剑对着谢怼怼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你真要杀我？”谢怼怼万万没想到，赢高明要对他痛下杀手，“昏庸也就罢了，你如此无能，将来如何做好守城之君？来吧，你杀吧！” “老登，去死！”赢高明再也忍受不住，手中宝剑对着谢怼怼狠狠刺了过去。 “不要，殿下万万不可啊！”一双柔弱的手，攥住了宝剑，鲜血瞬间倾泻而出。 “你让开，今天本宫誓杀了这个老匹夫。” 见称心死死攥住宝剑，赢高明立刻松手，举起地上的板凳，对着谢怼怼就砸了过去。 轰的一下砸在谢怼怼的后背上，谢怼怼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提前驾鹤。 于百药、张朴听见动静跑进来，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幕，拉起谢怼怼撒丫子就跑。 再不跑的话，恐怕赢高明就要血洗东宫了。 “来人，传太医！” “立刻为称心诊治伤势。” 在赢高明的呼救声中，称心攥住赢高明的手，“殿下，忠言逆耳，谢先生……” “他们都是赢丽质的人！”赢高明声音冰冷至极：“朱知节、石有贞、段辅、姚简、张子房、杜玄龄、房如悔、马宾王、李懋恭……待到本宫登基之日，就是灭他们九族之时……” 凉了，彻底凉了！ 李承乾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神秘人期待的那般样子。 如果说，他之前殴打姚简等人的事情已经翻篇，那殴打谢怼怼，就相当于所有旧事重提。谢怼怼门生故吏遍天下，要是知道恩师被太子殿下如此羞辱，那弹劾他的奏疏加起来，能摞满一屋子了。 赢世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给赢高明找的这群老师，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尤其是谢怼怼的性格，明显就和赢高明犯冲。 师生之间的矛盾，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称心阻止，谢怼怼恐怕已经是赢高明的剑下亡魂了。 谢怼怼三人逃出了东宫，正准备进去告状，却在紫宸殿外被人拦了下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户部尚书马宾王。 询问了前因后果，马宾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谢先生，你们不能进去。” “为何？”谢怼怼脸色一沉，“老夫险些被一剑刺死。” “先去我府上，搞一桌酒菜为三位压压惊。”马宾王无奈道，“个中缘由，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说。” 连哄带骗的，马宾王终于将三人带去了自己的府上。 反观紫宸殿内，赢世民看着面前的傻儿子赢高佑，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去蓝田书院进修？你特么不去就藩，凭什么去老子的书院进修？ 第381章 陛下，这是您的家务事 赢高佑请求出海。 赢世民断然拒绝了。 但赢高佑又提出去蓝田书院进修。 这让赢世民陷入两难之地。 做皇帝的岂能看不出来赢高熙和赢高治的把戏？ 但他就是不想让赢高佑离开，他就是要把赢高佑安排去太原府就藩。 原因理由也很简单，给争储增加一些难度。 赢高明如果一直悄咪咪的，从今以后表现的乖宝宝一点儿，赢世民是没理由废长立幼的，只可惜他太了解赢高明了，这逼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 大号废了，只能期待小号快速成长起来。 那如何快速成长呢？ 养蛊！ 赢丽质是，赢高佑也是。 赢世民所做这么多，无非就是刺激一下几个嫡长子罢了。 在他的心里，只有嫡子是亲生的，其余的就是其余的。 经过一番衡量，赢世民暂时答应了赢高佑的请求，让他去蓝田书院进修。 但赢世民就感觉自己很不爽，他很讨厌儿子不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走。 看了看正在写起居注的杜正伦，赢世民轻声呼唤，“正伦，朕最近心情如何？” 杜正伦象征性地翻阅了几下起居注，“陛下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但现在……”赢世民叹了一口气，“都说女大不中留，可朕的儿子竟然也要忤逆朕。” “陛下，这是您的家务事。”杜正伦合上起居注，“不在起居注的记录之内。” “……”赢世民一怔：你特么信不信我特么一脚丫子呼死你？ “正伦，你是昔日秦王府的学士，也算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他们什么品行，你也多有了解。朕不求他们成为天之骄子，但至少要懂得明断是非。别的不说，就说太子，给丽质和李北玄低个头很难吗？但凡他写一封书信，或者以东宫的名义支持蓝田县发展，朕都会高看他一眼。可偏偏，皇族的一点儿颜面，都让他给丢光了。” 赢世民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他命东宫侍卫殴打姚简几人的时候，朕是真想废了他。他不是小孩子了，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可最终，朕还是忍下了。用李北玄的话来讲，这就叫自己约的泡，含泪也要打完。可扪心自问，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吗？他不是，他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败类。” 杜正伦没说话，而是刻意地搓搓手，故作很冷的样子，“陛下，这天着实太冷，臣的手都冻得发抖，这就过去添几块儿煤炭。” “坐那！”赢世民狠狠一瞪眼，“齐王不去就藩，说白了就是怕了，但因为怕，就敢忤逆朕的决定，朕心里很不舒服。他不是要出海吗？朕偏偏就不如他的意，咱们武朝哪个县最穷？” “回陛下，是南郡江陵县。”杜正伦顿了顿，“此地是武楚魏三国交界地，也是三不管的地带，盗匪横行……” “既然是危险之地，那就拟一道旨意，把齐王的藩地改为江陵县。明年三月初，就让他滚去江陵县。什么时候江陵县彻底变成武朝的一县之地，什么时候江陵县富裕了，再让他滚回来。” “臣，遵旨！”杜正伦躬身施礼道。 “……”赢世民又是一怔：作为朕枕边人一样的心腹，你不该劝劝我的吗？你如此做官，很容易被打死的你知道不知道？ 咳咳咳，赢世民假意咳嗽一声，他说的是气话，杜正伦只要劝劝没准就收回这些话了。 “陛下，不是臣不劝，而是不能劝。”杜正伦清了清嗓子，“臣作为家臣，不能参与到所谓的你争我夺的戏码里。但太原府这地方……会成就一个人，也会毁掉一个人，陛下是想成就他还是毁掉他呢？” “这……”赢世民的脑海中瞬间回忆起玄武门的画面。 “不管是毁掉还是成就，有些事情都躲不过去。陛下既然不希望昔日的往事重演，那为何不干脆放他一条生路呢？不管这个县齐王殿下能不能治理好，至少他远离是非了，达成所愿了，至于后面的事情……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就不是陛下该考虑的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至少陛下这个做父亲的问心无愧了。” 唉，赢世民心虚地叹了一口气，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既然已经有心让他远离是非了，那还不如好人做到底。 沉思了许久，赢世民亲手拟了一道旨意，将对马县郡改为赢高佑的藩地，让他在四月初天气转暖之后，前往对马郡就藩。 “吾皇圣明！”杜正伦正了正衣襟，对赢世民躬身行礼，声音严肃认真道，“但臣接下来要进言了！” “爱卿稍候。”赢世民站起身，整了整仪容仪表，坐稳龙椅后摆摆手，“爱卿，可以进言了。” “东宫之症疾，不在太子殿下，而在于那个戏子称心。此等祸国殃民之人，断然不可留。”杜正伦眼神闪烁一抹阴冷，“如今，太子殿下成婚在即，更不能闹出和太子妃不和的事端。臣建议让太子殿下西巡陇右，路过褚家祖地之时，前去拜会一下。在太子离开之际，称心偶得天花不治身亡……死无对证之下，太子也就能专心太子妃，专心国事了。” “偶得天花不好，死了一个称心，还会出现第二个称心。”赢世民果断摇头，“这种事要李北玄去做才行，只有他能断了太子对搅屎的全部念想。这件事朕记下了，会好好思量的。” 理论上讲，赢世民想暂时留着称心，等太子成婚之后，再让太子巡视陇右。 但动手之人也不该是李北玄，而是太子妃褚德音。 如果太子妃，连丈夫的男宠都搞不定，那她还配做太子妃吗？她将来还配做一国之母吗？ 自古以来，最高危的职业就是太子，干得好皇帝猜忌，干不好皇帝嫌弃。 虽然是名义上的接班人，但随时都有被废掉的可能，权利这东西，当事人不争斗，手下人也会帮你争斗。 杜正伦似乎也看出赢世民心中所想，在心里对赢世民竖起了大拇指。 不管心里多么反感赢高明，但太子是自己立下的，在太子没犯不可饶恕的大错之前，他都要力挺赢高明到底。 哪怕心里再怎么像废长立幼，也只能忍着憋着，甚至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还要扶他一把…… 第382章 如何平定吐蕃？ 火器监正在盘点。 和致斋带人检查仓库，并记录生产情况。 武威车行，为蓝田守备军提供了二十辆炮车，以及百余辆拉火器的特质四轮大马车，如果不是快速路没有修好，武威车行会把全部的车辆都用于拉送兵员。 此行共计可以带走手榴弹九千枚，爆破筒三千根，燧发枪一千五百，火药若干。 生怕李北玄遇到什么大麻烦，王二柱还亲手打造了两支针发式短枪，经过实验后，持续火力还算迅猛，就是在射程上没有步枪打得远，但相对于燧发短枪而言，足以用来防身自卫。 赢丽质也从宫中申请了一件金丝软甲，让李北玄穿上护身。 就连李北玄的军装都是特制的，大小不一的口袋里，袖箭、掌心驽、石灰粉…… 集江湖上所有下三滥的保命手段于一身，李侯爷也算是武装到了牙齿。 最近几天时间，李北玄都泡在火器监，熟悉各种暗器的击发。 对于各种老阴比的操作，李北玄也是彻底惊为天人，原来自保有这么多花招儿。 怪不得总听说，行走江湖靠的是乐善好施，广交天下朋友……真要是得罪人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快乐的小日子没过上几天，赢世民和三阁老又来了。 还带来了最新的战报，石有贞派遣小股部队进入吐蕃腹地，全军覆没。 之前李北玄就和石有贞说过，吐蕃军队可以下来，但中原军队无法适应高原气候。 为了验证真伪，石有贞就派出五百人，深入吐蕃腹地，准备打游击。 谁承想，五百将士刚进入吐蕃没多久，就出现高原反应。 轻者高原反应的主要症状包括头痛、头晕、呕吐、心悸、气短……严重地出现了短暂性晕厥。 在奏报中还说，一名军卒恍恍惚惚之间，还见到了他去世了很多年的祖奶奶。 太医院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把这类的症疾归类为冷瘴，却没有丝毫解决的办法。 “哦，高原反应。”李北玄很随意地说道。 “什么是高原反应？” “就是……”李北玄沉思许久，“就是我们呼吸的空气，越往高处走，越稀薄。” “那如何解决呢？” 一句话把李北玄都给干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行军打仗的时候怎么克服高原反应。 根据上辈子的记载，福康安入藏的时候，沿途寒冷荒凉，道路崎岖，人马难行。清军强忍高原反应，冒雪前行，途中大量战马倒毙。沿途经星宿海，翻越巴颜喀拉雪山，穿过青藏高原。休整数月后，清军连战连捷，相继收复了定日、济咙等地。 传闻，十全老人赐予所有将士平安丸的药品，但这东西就是一个心理安慰，屌用没有；富康然为了打赢这场战争，为了克服高原反应，史书上只记载了几个字：边走边停硬熬过去。 沉思了许久，李北玄的眼睛突然一亮，可以参考唐朝的军队和当代军队。 海拔四千米以上，气温和气压也会随时降低，在强烈高原反应影响下，人员体能下降、行动迟缓，持久耐力缺乏，容易造成冻伤、晒伤、摔伤、致盲等事故，非战斗减员率高。 但如果走重要的水汽通道以及低海拔的峡谷，氧气含量也更高一些。在士兵构成方面，使用混合民族的联军打起仗来会更方便。同时，通过有针对性地训练，或者进入高原的部队，有三周左右的时间，差不多就能适应高原反应了。 但这都不是能从根本上击败吐蕃的办法，唯有经济、文化、教育、信仰齐头并进，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对于中原，最大的威胁就是吐蕃，历朝历代，这地方都是滚刀肉，不打他他蹦跶，可你打他的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很容易惹一身骚。”李北玄略微沉思，“但吐蕃才刚形成统一集权没多久，还是可以搏一搏的。” “展开说说。”张子房顿时来了精神，“这地方确实难搞，先秦曾经发兵四次，都以失败告终。自此，对于吐蕃的策略，都变成了被动防守。咱们打不进去，他们也打不进来，轮番拉扯之下，也十分耗损国力。” “所以，对付吐蕃，得先从精神层次驯化，然后再用文化渗透……对他们要温水煮青蛙。” “其实，不管是草原民族还是高原民族，他们都不是铁板一块。松赞干布在大相禄东衍，以及葛尔家族的帮助下，也仅仅整合了部分势力，受到宗教影响，根本无法掌控整个吐蕃。” “他们大概相当于国会制度，君王可以提出自己的设想，但具体能不能行不执行，是由僧侣把持的国会决定。所以，控制了吐蕃的僧侣，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吐蕃。” “我之前在京城，和葛尔东赞聊过，他们的信仰很有意思，是把佛教、儒学整合之后的教义，漏洞百出。” 李北玄说到这，突然看向四人，“你们觉得，武朝最大的症疾是什么？” 赢世民四人相互对望，很快给出答案：土地兼并！ 李北玄又问，“那在武朝，不劳而获就能赚到很多钱，还能兼并土地，有不用服徭役不用缴纳赋税的是谁呢？” “这……”赢世民和三阁老瞬间否定了门阀氏族，但他们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能不声不响地干门阀氏族们干的事情。 “是寺庙里的和尚呀！”李北玄无奈道，“这个世界上，享受国家补贴，不交税不纳税不用服徭役，还能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的，只有寺庙。天下财运一石，寺庙独占其六，贵族占其二，朝廷占其一，百姓占其一。” 刹那间，赢世民等人想到了武朝的太史令拓跋奕。 此人简直就是为了和和尚对抗降生的，他曾几次上疏朝廷，诉说寺庙的症疾，还列举了很多战争剧：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这导致很多老百姓不怕朝廷律法，为非作歹之后却在狱中礼佛忏悔，希求免罪。 甚至是，他们打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口号，吸纳了很多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这帮人剃了光头得了僧好，瞬间就逃脱法律制裁了。 但赢世民对此，都是一句不听，他认为百姓就该有属于他们的信仰，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仰都剥夺了，他们活得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在李北玄准备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朱怀弼扛着萱花大斧，出现在了侯爷府，“贤弟，快点齐兵马，随我们去给常茂报仇雪恨……卧槽……陛、陛、陛……” 朱怀弼的大斧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双腿开始打摆子，险些跪在地上。 “你给老子闭嘴！”赢世民狠狠一瞪眼，“常茂怎么了？” “这……”朱怀弼眼睛开始在四人身上打转，“常茂被一群秃驴暗算了。” “什么？” “瓜怂，你给老子重新说，常茂怎么了？” 赢世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朱怀弼的脖领子，他被李北玄说得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 倒不是赢世民非要护着佛教徒，而是因为他曾经立下的坊…… 第383章 扫黑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坐标 郑国公常伯仁。 武德年间，秦王府嫡系。 体貌魁伟身高臂长，力大过人精于骑射，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统一北方的时候，数次完成先登、陷阵、斩将之功，在武牢关的时候，更是拿下了夺旗的壮举。 是先秦以来，唯一一个以一人之身完成四大军功之人。 因为大兵团作战的时候，最多只能指挥十万人，因此朝中大臣们都称呼他常十万。 玄武门的时候，常伯仁更是以双臂之力抱起城门门栓，冒死关闭了城门，这才让赢世民完成了历史上最精彩的反杀。 故而，赢世民将自己的闺女高阳公主赢高灵，许配给了常伯仁的儿子常茂。 可高阳公主嫌弃常茂长得丑就十分嫌弃，不知为什么就勾搭上了京城西郊大善寺四大护法之一的裴如海。 常茂立刻带人前去理论，却被其余三大护法崔道成、邓元觉、云无名阻拦。 得知了事情原委，三人便请戒律院对裴如海施行了杖责之刑，还扬言裴如海禁足寺内永远不得外出。 原以为事情圆满解决了，但万万没想到，返程的时候常茂的战马受惊，小腿从膝盖处整根断掉。 张辟疆、杜仲、朱怀弼等人一合计，常茂的骑术是他们所有人里面最好的，战马也不会无端受到惊吓，肯定是大善寺的人从中使坏。 据常茂所说，战马受惊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会动弹了，好像是中了一种麻毒。 太医院也采集血液，用特殊手法化验过，血液中确实有某种不知名的毒素成分。 “大善寺内的住持是皇帝钦点的，他们岂能干如此下作的勾当？”赢世民就感觉自己很打脸，大善寺的住持方丈慧能大师，是他亲自册封的。 “陛……不是……赢叔叔，你可知四大护法都是什么人吗？”朱怀弼突然问道。 “什么人？”赢世民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之前就觉得他们四个眼熟，专门去了一趟京兆府衙。”朱怀弼声音低沉，“原来他们正是京兆府通缉的四大恶人。恶贯满盈崔道成、无恶不作郑元觉，凶神恶煞云无名，穷凶极恶裴如海。四大恶人人如其名，个个行事凶恶，令人生畏，却又个性各异，现在都被大善寺所招揽，剃成了光头，瞬间成了寺庙里大慈大悲的法师。如果剃度就能免除一切刑罚，那还要武朝律法作甚？” “混账东西，你怎么和老子说话呢？”赢世民气急败坏，对着朱怀弼的屁股就是一脚。 “少安勿躁，少安勿躁。兄长，你现在立刻回京，和郑国公说，腿断了也没关系，我能给他一条好腿。” “真能治？”朱怀弼指了指自己的腿，“膝盖以下全没了。” “能！”李北玄说得十分肯定，“你招呼兄弟们，在大善山下等我们，我们随后就到。” “带刀吗？”朱怀弼又问。 “当然带刀，抓捕朝廷钦犯，岂能不带刀？” “晓得了。”朱怀弼说完，对着赢世民等人行礼后，急匆匆返回京城。 “冯威！”李北玄一声吆喝，“点一百锦衣卫，咱们去京城。” “我们也去？”赢世民问。 “不是说想要解决吐蕃的办法吗？现在他来了……”李北玄看向赢世民，“但有个前提，你们只是看热闹的，不能干扰锦衣卫正常办案。” ……………… 四轮大马车，行驶在快速路上，很快就到了京郊。 李北玄没有直接去大善寺，而是带着他们连续去了几家香火鼎盛的寺庙。 赢世民依旧相信，百姓有信仰是好事情。 可到了大善寺，赢世民的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因为是皇家赐封的寺庙，所以香火更加鼎盛，传闻也十分灵验。 瘸子在这里许愿，瞬间就变成了行动自如的好人； 不能怀孕的女人来这里许愿，回去就怀上了龙凤胎；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穷鬼来这里许愿，回去的路上就见到了一块狗头金。 说人话就是，只要你给香油钱足够多，大善寺就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京兆的百姓，刚过几天富裕日子，就把苦心积攒的钱财扔进了功德箱。 “你们信不信，大善山方圆二十里，大部分土地的地契都在大善寺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赢世民怒火滔滔，“你这就是污蔑，就是心存偏见！” “你还别不信，为了逃税很多人都选择了出家做和尚，还有很多寺庙背后的主人就是门阀氏族。因为寺庙可以不受国家征兆，可以享受各种免税政策，还可以不服徭役。为了守护寺内的财产，他们还有私人武装。”李北玄的话锋一转，“但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在兼并土地和放高利贷之后，强取豪夺来的女人都哪去了？他们的土地、钱财都哪去了？” “这……”赢世民等人彻底懵逼了，似乎太史令拓跋奕也说过相同的话，难道朝廷真的太纵容这群人了吗？ “钱财土地婢女的具体流向得你们自己查！”李北玄满眼鄙夷，“嬴氏皇族继承先秦的传统，尊奉道家为国教，可为什么却要去捧和尚的臭脚？纵观历朝历代的瘟疫以及各种灾祸，下山救世的唯有那些道人。和尚们在干什么？他们有的紧闭山门，有的大发国难财啊……用到道家的时候，就说道家是国教，还没转过身，怀里就抱上秃驴了，哪来的道理？皇帝被噩梦缠身的时候，和尚管用吗？不还是封了两位国公为门神，把画像贴在门上就不做噩梦了？要是和尚有用，还麻烦两位国公作甚？” “你，你……你给老子闭嘴！”赢世民一声怒吼，“每天，你不骂几次皇帝昏庸无能，就浑身不舒服，就皮子痒？” “我也只是就事论事，事实胜于雄辩，见证真相的时刻到了。”李北玄见朱怀弼带着张辟疆、杜仲、房俊等一众纨绔来了，“锦衣卫听令，冲进寺庙抓捕朝廷钦犯，如遇反抗可就地正法！那个裴如海留着，老子让他生不如死，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张辟疆等人看看手中的长刀，又看看三阁老和赢世民，很心虚地问道，“那我们是跟着去，还是不去呀？” “滚！”赢世民狠狠一瞪眼，但想想自己的女婿，还是无奈道，“抓捕朝廷钦犯就好，别做无辜杀戮！另外……别伤害到慧空法师，那是我一位故人之子。” 有了皇命，朱怀弼等人彻底放飞自我了，别做太多杀戮，就表示可以多砍几个，一众纨绔摩拳擦掌心中无不呐喊着：秃驴，受死！ “冯威，如果有武僧反抗，那就是拒捕，直接上军阵。”李北玄高声道，“记住本侯的话，扫黑需要证据，但平叛只需要坐标！” “……”赢世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要是皇帝和三阁老要是不在这里，你们还不得一炮轰了大善寺？ “都坐都坐。咱们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李北玄让人准备了几个小马扎，还让人生火烧了热水用来泡茶。 赢世民总觉得不放心，悄悄地让常涂派人，去请太史令拓跋奕了。 万一事情搞错了，御史们弹劾，唯有拓跋奕能给他们辩经了…… 第384章 小儿，炼丹 哇呀呀！ 秃驴受死！ 兄弟们，杀呀！ 眨眼间，朱怀弼等人就冲进了大善寺。 锦衣卫也早就派人封锁了全部的寺门，绝不会逃走一人。 冲进庙门，锦衣卫直奔禅堂，准备抓捕四大恶人。 朱怀弼等人则是见到和尚就打，专门朝他们脑门子上面招呼。 香客们四散奔逃，和尚们抱头鼠窜。 纨绔和锦衣卫们犹如天神下凡，在大善寺内横冲直撞。 武僧们手持棍棒出现，待到他们反抗之时，朱怀弼果断抽刀，“兄弟们，他们还手了，咱们占理，砍死他们！” 扑哧，一刀下去，武僧鲜血横流，倒地不起，死得不能再死了。 其余纨绔们见状，也彻底摊牌了不装了，纷纷抽出长刀，果断下死手。 赢世民几次想要命人去阻止，都被张子房拦住。 因为他发现，半山腰的位置，好像有情况，那里聚集了很多孩童和女人。 后院禅房，慧能和尚被朱怀弼揪住脖领子，啪啪啪就是一顿大嘴巴，“老子问你，四大恶人是不是你收留的？”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成你奶奶个腿，窝藏朝廷钦犯，与案犯同罪！” 朱怀弼又是一顿大嘴巴，“老子问你，谁是慧空？” 蜷缩在角落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听朱怀弼叫他的名字，吓得瑟瑟发抖。 “呦，长这么俊俏，做和尚却不出去做男宠，你真的一点儿思想觉悟都没有啊。” 朱怀弼对着慧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皇帝只说别杀他，可没说不能打他。 慧空就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长得帅还他妈的是错了？ “这里是大善寺，皇帝御赐……”慧能缓过神，就要喝止朱怀弼。 “御赐你麻痹！”朱怀弼一脚踹翻慧能，“听好了，老子是来抓捕朝廷钦犯的！” 突然，朱怀弼碰到了什么开关，佛像的莲花台上突然出现一个密室。 锦衣卫立刻进入调查，结果发现和尚和几名妇人在里面偷欢。 审讯之后才知道，不孕不育的女人来这里许愿，之所以灵验，完全是因为孩子都是和尚的种，表面上是添些香油钱向佛祖许愿，实则是人工受孕。 四大恶人想逃，却已经晚了，锦衣卫们一拥而上，用牛筋绳捆绑得结结实实。 冯威也注意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不对劲，立刻派人搜查，这里竟然是一处丹房。 看见里面惨绝人寰的场景，冯威整个人僵立当场，他们竟然用三到六岁的孩子炼长生不老丹药。 这里还关押了百余名女子，她们成了生育工具，饱受摧残和凌辱。 “这就是朝廷册封的秃驴！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立刻派人前往镇抚司，借调五百锦衣卫，控制城内外所有寺庙。” 李北玄得知情况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对着赢世民吼了几句，满是戾气地下了军令：“锦衣卫听令，和炼丹有关的案犯，全都押到北城门外，老子要把他们放进丹炉，让他们也尝尝被炼的滋味。大善寺内，余下所有和尚一个不留！” 赢世民被吼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想不通，他亲自册封的大法师，怎么会背叛他？ 尤其是后山的丹房，想想就让他觉得作呕。 “李北玄，慧能是皇帝的脸面，你千万不能……” 杜玄龄想要阻止，却被李北玄的咆哮声打断。 “皇帝的脸面？”李北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现在还有脸吗？你看看他册封的大法师，干的都是什么勾当？” “别劝他！”赢世民脸色狰狞得可怕，“朱怀弼，你去镇抚司调兵，五百不够就一千。告诉牟斌，老子今天要看看，这群东西到底做了多大的孽！” 朱怀弼立刻策马去了镇抚司衙门，传达了皇帝口谕，牟斌是一脸懵逼，秃驴们疯了，没事儿招惹皇帝作甚？ 可听说这群东西用孩子炼丹的时候，牟斌的火气也腾的一下就上来了，“神特么五百一千……传令下去，镇抚司所有人放下手上事务，控制京城内外所有庙宇，包括皇家寺庙。有涉案人立即抓捕，如遇反抗可就地正法。放走一个恶人，提头来见！” 锦衣卫的动作迅猛，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控制了京城内外十余座庙宇。 基本上，和慧能有关的庙宇，都有丹房，都和大善寺差不多。 最打赢世民脸的，就是京城白马寺了，住持大和尚竟然以吃人为乐。 牟斌在几经思量之后，斩杀了白马寺所有涉案人员，对外宣称是死于瘟疫，并封锁了白马寺，寺内所有僧侣不得进出。 ……………… 西城门外。 慧能住持，四大恶人被捆得结结实实，一字排开跪在地上。 赢世民脸色难看至极，愤愤不平地瞪着慧能，可慧能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悔意。 似乎，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合理合法合规的。 镇抚司的总旗们也陆续押着和尚们来到了西城门外。 一名百户对着李北玄行了军礼，“侯爷，镇抚司衙门共计查封了七处庙宇，擒获贼秃五十一人，有武僧反抗，共计诛杀一百六十八人，救出孩童、妇女若干。目前正安置在镇抚司衙门，等待家属认领。” 人越来越多，无数的信徒为被捆绑的和尚们鸣冤求情。 拓跋奕也来到了西城门外，看李北玄的时候宛若是天神下凡。 眼眶泛红，悄悄地用袖子擦擦眼角的眼泪：终于，终于有人站出来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惊动了京兆府，府尹崔静斋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简单的交流过后，崔静斋、拓跋奕也是怒火滔滔。 十余只大鼎，一字排开，下面木柴烧得旺盛。 京郊的一名老者，看着其中从大善寺解救出来的孩子，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这不是我的孙儿吗？半年前，他就是在大善寺失踪的。” “天下，孙女，我的乖孙女……阿爷找你找得好苦啊。” “闺女，我的亲闺女……这是我闺女啊，她也是在大善寺失踪的。” “这是我儿子……” 一瞬间，西城门外变成了大型的认亲现场，百姓们愤怒的拾起地面上的石块儿，向着慧能等人的身上扔了过去。 第385章 针对吐蕃的万全之策 第385章 针对吐蕃的万全之策 “锦衣卫又如何？你们杀不了老衲的！” “老衲还告诉你们，常茂的腿就是四大恶人弄断的，可你们就是杀不死老衲。” “当年皇帝赐封时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杀老衲的刀，没有吊死老衲的绳索。” 慧能的话，让赢世民臊得无地自容，就感觉自己当年一片丹心喂了狗，怎么就册封出这么一头畜生？ “李北玄，你以为老衲为何炼丹？”慧能满眼鄙夷，“告诉你，老衲……” 啪啪啪！ 张辟疆脸色大变，上前对着慧能就是一顿大嘴巴，然后堵上了他的嘴。 不管慧能后面要说的是不是真的，都不能让他说出来。 有可能，是他许诺皇帝，能炼出来长生的丹药，但具体做法皇帝也不知道。 如果要杀死这么多孩子，去换仙丹，想必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也不会同意。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赢世民，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 在宣布了四大恶人的罪状之后，锦衣卫手起刀落就地斩首。 剩下的一众僧人，全都被扔进了大鼎！ 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都无济于事。 最终，所有案犯被炼丹的大鼎烧成了灰。 受害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但也有很多人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锦衣卫的此行此举，无异于踩碎了他们的信仰。 锦衣卫收队，各回各家。 拓跋奕见赢世民和李北玄一道离开，也没跟上去。 但他记住了李北玄这个人，决定第二天登门拜访。 京兆府和镇抚司也发布了公文，让百姓们认领失踪人口。 驿站内，李北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赢世民。 他很想问，慧能炼丹，是不是你指使的？ 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理智上，他是相信这位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的。 赢世民就觉得自己很委屈，这事儿和他还真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知道慧能为何要那么说，幸好张辟疆眼疾手快，堵住了慧能的嘴。 “我知道不是他说的那样。”李北玄给赢世民倒了一杯茶，“我只是气他们为何如此残忍。” “你，你……你做得很好。”赢世民捂着胸口，说不出来的疼，慧能这个人太打他的脸了。 “那就说说吐蕃吧。”张子房转移了话题。 李北玄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出针对吐蕃的建议。 吐蕃的教义是儒学和佛学中提取出来的，但佛法碾压王权。 所以，需要派一个精通佛法的和尚过去，重新树立另外一种教义，帮助王权去替代旧的教义。 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派去吐蕃的和尚，要做得比现在更加残忍。 除了大兴土木以外，就是祸害吐蕃的社会资源，扰乱他们的财政，把大部分的钱财、土地、奴隶，全都掌控在寺庙的手里。 同时，挑拨新旧贵族之间的矛盾，哪怕是掠夺也好，一定要让吐蕃出现严重的内部矛盾，让土地持续流失，让社会持续动荡。 像什么开赌场、奴隶市场、放高利贷……只要是能激发百姓造反的事情，意见不落的全都干。 说白了就是去做一根吐蕃的搅屎棍，让全民只信新教义，不信王权。 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张子房略微思量后开口道，“这样的和尚是有的，但他现在正在天竺进修，只有徒弟在京城……嗯，已经被你抓了。” “你说的是那个慧空？”李北玄眼睛瞬间一亮。 “正是此人。”张子房顿了顿，“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何让葛尔东赞把新教义带回去？” “只要朝廷能在我西行之前搞出来新教义，我就有办法让葛尔东赞把和尚和经书全部带回去。”李北玄随后淡定道，“剩下的就是通商了。和薛岩陀一样，和他们打贸易战，用粗盐、绫罗绸缎、茶叶瓷器……去换他们的牛羊牲畜……朝廷已经把这招用在薛岩陀身上了，应该很手熟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听李北玄这么一说，大家的思路豁然开朗起来，大部分壮丁都去当和尚，人口流失严重，还怎么种地，还怎么打仗？ 光是内部矛盾，就够吐蕃王室、新贵族喝一壶的了。 有了大方向，剩下的就简单多了，能位列内阁，心不黑手不狠也站不住脚。 三人相互对望之后，立刻就把针对薛岩陀的计划重新梳理了一番，去掉一些漏洞，优化升级之后，就出现了一个针对吐蕃的万全之策。 剩下的，就是如何搞定葛尔东赞了。 李北玄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找来陆准。 二人相互恭维一番之后，陆准问道，“侯爷召唤，不知有何吩咐？” “你也知道，本侯开春之后就要西行了，可最近总有人给我添堵，让我彻夜难眠。” 陆准满脸狐疑道，“还望侯爷明示。” “我有一个和尚，还有一批经书，你帮我推销给葛尔东赞怎么样？” “……”陆准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侯爷，这……我不会呀。” “满朝文武，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李北玄拍拍陆准的肩膀，“就好像对待吉士驹那样对待葛尔东赞就行。” “让他们嗑药不？”陆准眼睛一亮，没底线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用。”李北玄接着把经义和陆准简单说了一番。 陆准若有所思后重重地点点头，“侯爷，推销给他们没问题，但我需要人手，一个能打的人手。最好是一个人能压着四五个吐蕃五十锤的那种。” “有。”李北玄指了指冯威，“我的亲卫队长，他叫冯威，满足你所有条件。” 陆准心中的最佳人选是齐大柱，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看上去冯威和齐大柱的身材差不多，“杀过人吗？” “以前杀猪屠狗……”冯威挠挠头，“不对，昨天杀过人，砍死了几个犯上作乱的武僧。” “这几天跟着我吧。”陆准对李北玄拱拱手，“侯爷，申时左右咱们在吐蕃营地偶遇。” 李北玄点点头，留下了冯威，他带着两名护卫去了镇抚司衙门。 慧空小和尚正被绑在诏狱的十字架上，受尽了刑罚…… 第386章 要想生活过得去 第386章 要想生活过得去 “侯爷，这小子嘴还挺硬。” 一名小旗走上前，拱手行礼道，“打了一早晨，竟然一个字没招。” “倒也是条汉子。”李北玄走上前，拍拍慧空惨白的脸，“能聊聊吗？” “侯爷，小僧没和他们同流合污。” “我的恩师乃是武朝怀贤真人，小僧只是借住大善寺。” 慧空满眼委屈，“他们打了我一清早……一句话不问，我想招供也招不出来呀！” “……”小旗一怔，狠狠瞪了慧空一眼，“不问，就不知道交代自己的罪行吗？” “我，我……我乃是十八棍僧的后人，皇帝陛下御赐法名，并让我拜师怀贤真人的。” 慧空更憋屈了眼眶泛红险些哭出来，“侯爷，我能聊，我什么都能聊，但前提是小僧要知道您想和小僧聊什么呀。” “把人放下来，给他涂些金疮药。”李北玄吩咐道，“然后找一间清静的房间，本侯要单独问话。” 小旗拱手，“诺！”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慧空被带到了一间政务房。 “坐，喝茶。”李北玄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慧空面前。 十八棍僧救秦王的事情，武朝世人皆知，被处死的慧能法师也是十八棍僧之一，故而能得到赢世民的亲自册封。 慧空的师父怀贤真人，是中原五大佛经翻译家之首，也是唯识宗创始人。 此人自幼出家，八岁受具足戒。 曾游历各地，参访名师，学习各种经典，因为每个高僧对经义的说法不一，各种经典也不尽相同，于是决定西行求法。 武德元年，是怀贤真人第一次西行，经凉州出玉门关西行五万里赴天竺，在那烂陀寺从戒贤受学。十年后归国，长期从事翻译工作，和小中成佛法的传扬工作。 后来听说天竺又有了大乘教法，便在武德十二年二次西行，听说已经去了十七年。 他在游学天竺各地，学遍了天竺所有佛法，并与一些学者展开辩论，进而名震天竺。 李北玄让锦衣卫找西域的商队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他们在来武朝的路上遇到过怀贤真人，应该是快归国了。 “慧空，咱们中原有句老话，叫作位卑不敢忘忧国；还有句话叫作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北玄抿了一口茶，“现如今，有一个国家还没有形成统一的信仰，更没有完善的文化。本侯想派你前去度化他们，让他们人人修佛，人人都做真善美的老实人。” “侯爷，想必您误会了。”慧空诵了一声佛号，“僧人自当以慈悲为怀……” 啪！ 李北玄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为啥本侯听说，你佛只渡有钱人？” “小僧，小僧……”慧空眼圈再次泛红，咬着牙附和道，“侯爷说得对，我佛只渡有钱人。” “你小子很上道儿。”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那本侯想让你去渡人，你觉得如何？” “小僧不能去，去了会被人乱刀砍死的。”慧空神色慌乱，“侯爷，忽悠人是我师父的强项，等他回来让他去。我师父最擅长的就是度化有钱人了。” “本侯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到时候我会安排一批高手和你同行，你去了吐蕃之后，就安心传教。”李北玄顿了顿，“年后本侯也要西行了，如果遇到你师父，我是不会让他进入武朝的境内的，而是让他和你共同完成度人大业。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已经和内侍省说好了，反正你都是禁欲的和尚了，就把你阉了送去白马寺传道。” “……”慧空全身一激灵，他很想说，小僧是个花和尚，那物件儿是万万不能丢的。 仔细观察慧空的神情，李北玄仿佛发现了什么，“如果你去了之后做大做强，吐蕃的女人还不是任你挑选，任你玩弄？” “这……”慧空瞬间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抬起头问道，“侯爷，小僧要去多久？” “那就看你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完了。”李北玄抿了一口茶，“就怕你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自己都舍不得回来呢。” “侯爷，其实佛法是什么，小僧比任何人都清楚。”慧空神色严肃认真地看着李北玄，“只是……侯爷，你真会把我师父也送过去吗？” “当然。”李北玄点点头，“那么浩瀚的工程，你一个人也玩不转啊。” “还望侯爷明示，小僧去了以后都要做什么。” 李北玄听闻，把部分计划和慧空说了一番，慧空彻底惊为天人。 如果真像李北玄说的那样，那岂不是实现了荤素自由？ “侯爷。”慧空几经思量，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本侯让锦衣卫调查过，你在民间有一妻一子。”李北玄拍拍慧空的肩膀，“孩子本侯会接他进入书院读书，媳妇的话……本侯只能保证她过得比任何女人都滋润。但你知道的，很多事情本侯也是无法掌控的，就看这女人对你是不是死心塌地了。” “要想生活过得去嘛……道理小僧都懂。”慧空笑了笑，“孩子平安就好，其余的小僧不会计较，哪怕她是改嫁也无所谓。只是，侯爷怎么知道小僧这么多事情？” “你当锦衣卫是摆设不成？”李北玄淡淡道，“杂货铺有卖假发的，买几个假发带上，去青楼的时候别太招摇。” 慧空的脸瞬间就红了，“让侯爷见笑了。” “食色，性也！”李北玄笑了笑，“欢喜禅也是禅，对吧？” “想不到侯爷对佛法的悟性这么高超，小僧佩服。”慧空顿了顿又问道，“那小僧什么时候启程？” “慌鸡毛？”李北玄从怀里掏出几本书递给了慧空，“最近一段时间你就在镇抚司研习佛法吧。私会你的情人也好，去青楼也罢，本侯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但你要是想跑……那就别怪本侯不客气了。” “不跑不跑，狗才跑呢。”慧空拿起书本一看，都是他喜欢看的书籍：灯草和尚、玉女真经、剪灯夜话、金什么梅、品花宝鉴、玉楼春…… 第387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第387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临近傍晚。 李北玄来到了吐蕃营地。 隔着很远，就看见陆准对着里面大吼大叫。 “葛尔东赞，你几个意思？” “你在京城送礼无数，凭啥不给老子送礼？” “你是瞧不起老子，还是瞧不起魏王殿下？” 然而，营地内并没有任何回音，陆准伸手指了指营地前的两名武士，“冯将军，干他们！” 在吐蕃武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瞬间将二人掀翻在地。 正准备下杀手的时候，葛尔东赞从营地内走了出来。 在其身后，还有十几个腰悬弯刀的武士，他们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恨不得对陆准杀之而后快。 葛尔东赞上下打量，脸色瞬间一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魏王殿下的意思？” “魏王殿下的意思如何？本官的意思又如何？”陆准身体挺得笔直，“你连六部的员外郎都送礼了，却不给本官送礼，瞧不起谁呢？朝堂的品级你要是不懂，本官现在就可以教教你……” “咦，今天人挺全啊。”李北玄故作惊讶，出现在了营地门前，“陆大人？你怎么在这？老葛，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还动手了？” “……”葛尔东赞脸色阴沉：我他妈隔着很远就看你猫在小树后面，还有这傻大个，你以为老夫不知道那是你的亲卫吗？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葛尔东赞还是笑道，“确实有点误会，都是外使的错，错过了和陆大人结交的机会。” “哼！”陆准故作生气，“知道就好。” “陆大人，和你说多少次了，别的使节本侯不管，但对吐蕃使节一定要和睦相处。”李北玄训斥道，“京城官吏那么多，老葛都是按品级送的，只不过是没到你那里罢了，还不把医药费赔了？” “侯爷，误会，都是误会。”葛尔东赞一脸无所谓道，“正巧营地的补给到了，烤了全羊，侯爷和陆大人既然来了，何不痛饮一场？” “正有此意。”李北玄点点头，带着陆准和冯威进入了营地。 桌案已经摆好，肉肠、肚包肉、马奶酒，还有解腻的绿菜。 “在我们吐蕃，吃全羊是要舞剑助兴的。”葛尔东赞抿了一口马奶酒，眼神中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不如让我的亲卫，为我们舞剑助兴如何？” “舞剑确实可以助酒性。但一个人舞剑未免太无聊了。”李北玄指了指冯威，“这是我的亲卫队长，官职大概相当于果敢都尉。就让他和你的亲卫共同舞剑怎么演？” “侯爷。”葛尔东赞皮笑肉不笑道，“正所谓刀剑无眼，万一……” “舞剑嘛，哪有不受伤的？”李北玄表现得十分大度，“让你的亲卫出来吧。” “好。那就让葛尔多吉和冯将军切磋切磋。” 很快，帐外走进来一名武士，二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健硕，比冯威还高出半头。 眨眼之间，二人就已经斗了三五回合，看上去二人的武艺不相上下。 “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个人好像叫项庄……”葛尔东赞敬了李北玄一杯酒，“我朝的翻译是个二把刀，具体内容不是很明了，还望侯爷为外使解惑。” “叫作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李北玄微微眯起眼，“老葛，本侯和你交心，可你却一点儿都不厚道。” “哎呀，侯爷误会了。”葛尔东赞给李北玄和陆准各倒了一杯酒，“我就是一个使节，到了武朝的地界就得遵守武朝的律法，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说话间，葛尔多吉的攻击犀利了很多，接连三剑都直逼冯威要害。 “不错，吐蕃武士确实武艺高超。”李北玄大声道，“冯威，咱们中原讲究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也拿出些本事，给老葛瞧瞧。” 冯威听闻，眼里精光闪烁，躲过致命攻击之后，开始猛攻葛尔多吉。 只用了两招，先是卸下对方手里的长剑，而后用剑身狠狠抽在葛尔多吉的颈部。 葛尔多吉怪叫一声，晕倒在地。 冯威挽了一道剑花，用力将长剑掷地，瞬间没入半个剑身。 卧槽！ 你赢了，你牛逼！ 但你也不用这么羞辱我们吐蕃武士吧？ 葛尔东赞神色难看至极，一个亲卫就这么厉害，那蓝田县的正规军岂不是要上天？ “小儿学艺不精，让侯爷见笑了。” “切磋交流嘛，无碍。”李北玄举起杯，“老葛，陆大人，咱们干一个！” 随即，李北玄开始介绍起陆准，此时此刻，葛尔东赞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过了一个大人物。 按照李北玄所说，陆准出身豪门，魏王府第一谋士，翰林院教习……一大堆头衔下来，葛尔东赞顿时就后悔了。 “你们家的公主要和魏王联姻，可你却把魏王的家臣给忽视了，活该陆准过来叫骂。”李北玄苦口婆心道，“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就都是朋友了。本侯要是不在京城，陆准你要对老葛多多照应。” 很快，葛尔东赞和陆准就打成一片。 虽然感情戏码都是装出来，但葛尔东赞却对陆准的学识和远见敬佩得五体投地。 几番话下来，逻辑性思维性都很强，搞得老葛恨不得立刻跪地拜师。 内心更是震撼又恐惧，震撼于武朝的人才多，恐惧的是吐蕃未来堪忧。 “老葛，感谢你的盛情款待，咱们来日方长。” 吃饱喝足，李北玄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和葛尔东赞的亲昵程度，更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能和侯爷品酒论道是外使的荣幸。能有幸结识陆大人，和亲一事也会更加顺畅。欢迎二位随时过来吃酒。” 葛尔东赞把李北玄和陆准送到了营地门口，可李北玄和陆准就是不说告别的话。 略微沉思，葛尔东赞让人牵出来两辆牛车，每辆牛车上都有一个大箱子。 “老葛，你这就外道了不是？咱们是好兄弟，搞得像是本侯和陆大人勒索你一样。” “侯爷，就算你们不来，明日也要送到你们府上的。” “既然是这样，我和陆大人在推辞就显得咱们之间不亲近了，谢了老葛。” “侯爷、陆大人，慢走。” 葛尔东赞送走二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回营去看儿子葛尔多吉的伤势了。 第388章 兄弟如手足，儿子如衣服 第388章 兄弟如手足，儿子如衣服 “感觉如何？”李北玄问。 “有点难度，但是不大。”陆准思量之后，脸上洋溢着自信，“能办，也能办好！” “只要不搞出来人命，赵四小姐和本侯都为你兜底。”李北玄面色严肃认真，“事成之后……让你父亲去东昌府转转，听说孔家的土地都是山东最肥沃的，挑选一处吧。本侯传你蔬菜种植技术，再和你陆家、孙家在山东搞一个可以供应全国的蔬菜基地。” “谢侯爷！”陆准感动得不行，在古代不管多大的官，对土地都有很深的执念，你说给他们钱财或许收买不了他们，但你要说给他们最肥沃的土地，他们必然对你忠心耿耿。 吐蕃营地内，葛尔东赞火冒三丈。 很明显，李侯爷和陆准就是来勒索的，可他又不能不给。 “父亲，孩儿有些看不懂武安侯了。” 此时，葛尔多吉已经醒来，“孩儿如果去了蓝田书院，还能活着出来吗？” “不要用你的小人之心，度李侯爷君子之腹。为父生气是生自己的气，为何送礼的时候把陆大人给落下了。”葛尔东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的使命是和亲，尽可能地带走更多中原的匠人。你此去书院进修，切莫张扬，对谁都要和睦相处。咱们葛尔家族的未来，就要靠你了。” “父亲的意思是……”葛尔多吉一怔，“是让孩儿不要回去吐蕃了吗？” “穷乡僻壤的，回去作甚？”葛尔东赞呵斥道，“中原地大物博，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留在中原不好吗？” “可孩儿听说，蓝田县是东宫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万一将来太子登基，第一个干掉的就是李北玄。孩儿拜他为师……那将来不是第一个被牵连？” “也许……到不了那个时候。”葛尔东赞自信满满，“老夫认识了一个商人，名叫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是个中原通。往来于武朝、西域、波斯之间，他答应老夫会把商队得到的，关于中原的一切小道儿消息都传递给老夫。” “父亲，可要好好查查，此人和蓝田县有没有什么联系。我听说，很多商队都是和蓝田县合作的。” “已经查过了，他们之间没有合作。老夫还邀请他前去吐蕃，建立一条全新的商道。” “咱们葛尔家族是新贵族，最缺的就是钱。”葛尔多吉对葛尔东赞竖起了大拇指，“父亲未雨绸缪，果然是智慧过人。” 李北玄回了蓝田县，陆准就成了葛尔东赞的座上宾。 两个人从天上聊到地下，从古聊到今，简直就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话题也就逐渐进入了哲学层次，陆准可是当年的探花郎，文学造诣很牛逼，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为魏王府第一幕僚。 “兄长，文学这东西，读书识字就可以入门，但哲学就不同了。” “贤弟，不瞒你说，我最近都在研究哲学，可就是苦无门路。” 葛尔东赞大喜，吐蕃的信仰凌驾于王权之上，这是新贵族所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全新的教义，想要取缔旧的教义，可翻遍了中原的经典，也没摸到门路。 “这个嘛……”陆准略微沉思，“那我问你，你的王和你的父亲掉进火坑快烧死了，你会先救谁？” “这……”葛尔东赞有些懵逼，我想和你讨论哲学，你怎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兄长，这就是哲学的入门题。”陆准故作严肃，“在中原已经有了答案，叫作自古忠孝难两全。因为你想保家卫国守卫边疆，就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如果想尽孝，就不能保家卫国。所以，不管救谁，都是对的；不管救谁也都是错的。” “那到底是对还是错啊？”葛尔东赞懵逼了，我特么就知道，你们这群搞哲学的，就和摆摊算卦的一样，说话都是两头堵，怎么说你们都是对的，因为最终解释权在你们的手里。 “对与错，要你自己去领悟。”陆准故作高深，“你接触的那些所谓的经典，所谓的教义，都是徒有其表罢了，我学过的那才叫精髓。” “还望贤弟明示。”葛尔东赞虚心请教道。 “哲学的精髓，是超越了佛经、道经和百家经典的。”陆准故作停顿，“你知道的，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在天竺，众比丘僧尼下山，去某大户家念经，保他生人平安。只讨得三斗三升散碎黄金。佛陀说他们卖得贱了，叫后代儿孙无钱享用！如今，你也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就取走吧？” “贤弟放心，规矩我都懂，这就让人准备。”话落，葛尔东赞立刻让人准备了一箱子豪礼。 “兄长，你说也巧了，最近我正在研究哲学，随身都带着一本书。”陆准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葛尔东赞洗脑。 这是翰林院、国子监、弘文馆所有大学士，为吐蕃量身打造的经典，葛尔东赞瞬间沉迷其中。 陆准在给他讲解的时候，还掺杂了很多小料，更是让葛尔东赞如痴如醉。 几天的工夫，葛尔东赞就被陆准给忽悠瘸了。 作为吐蕃的新贵族，葛尔家族近乎得罪了全部的旧贵族，要不是有皇权保护，葛尔家族早就被旧贵族一锅端了。 他听说过大乘教法、小乘教法、中乘教法，还是第一次听说《极乐净土经》。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为吐蕃量身打造的，唯一遗憾的是只有一本，要是能找寻到全套经文就更完美了。 “兄长，只要钱到位，没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陆准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孤本的，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兄长的财力，应该能找全《极乐经》的全套经文。” “那就有劳贤弟了。”葛尔东赞对陆准感激得不要不要的，对着葛尔多吉招招手，“跪下，叫义父！” “兄长，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兄弟如手足，儿子如衣服。”葛尔东赞不容置疑道，“他即将去蓝田书院进修，你要是不收下他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兄长。” “兄长，你这叫我如何是好啊？”陆准故作叹息。 “孩儿葛尔多吉，拜见义父。”既然老爹让认干爹，那肯定就不会错，葛尔多吉果然跪下磕头。 “我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陆准略微沉思，“这样吧，明日去我府上，义父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就去那些所谓的使节禁区。” 葛尔东赞和葛尔多吉喜上眉梢，鸿胪寺对使节的官吏特别严苛，很多禁区是他们不允许靠近的。 陆准表现得越贪婪，他们就越放心，和这种人打交道最舒服了，你给钱他们就办事，从来不问什么缘由，还可能给你一些意外之喜。 第389章 高端局的正确打开方式 第389章 高端局的正确打开方式 蓝田县侯爷府。 拓跋奕登门拜访，李北玄热切相迎。 “拓跋先生，里面请。” 李北玄做足了礼仪，并让月娥端上来府上最顶级的茶叶。 拓跋奕也没有矫情，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理论上讲，两家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为武朝最坚定的反佛斗士，拓跋奕在京城寸步难行。 很多人生怕和他扯上关系，遭受无辜的牵连。 原本太史令这个官职也轮不到他。 太史令就是掌管全国僧道的。 他本身就反对佛教，视佛教徒为眼中钉肉中刺，他要是掌权还不得大开杀戒？ 为了避免给朝廷带来没必要的负面影响，朝中大半数的官吏，都反对拓跋奕做太史令。 是户部侍郎李道正力排众议，才让他如愿以偿。 用李道正的话来讲，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北方刚刚统一，在佛、道等宗教信仰方面，需要一个有铁血手腕的人镇场子。 当年，有人高喊请老秦赴死的口号；将来就有可能利用宗教搞出“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武朝天下反”的标语旗帜。 事实证明，拓跋奕在太史令这个位置上已经给足了李道正面子，对佛教徒十分克制了。 “先生，以您和我爹的关系，叫我一声侄儿就好，这样显得亲切。” “贤侄。”拓跋奕点点头，“你一下子掀翻了那么多的寺庙，现在朝堂上可是风雨不断呢。” “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宗教也有好坏之分。小侄杀的都是猪狗之辈，如果再给小侄一次机会，依旧不会放过他们。” “老夫也早看他们不爽了，一直想把他们赶出中原，可就是苦无机会。很多寺庙，其实就是豪门望族、门阀氏族为了合理避税而修建的。”拓跋奕严肃认真地看着李北玄，“所以，老夫此次前来，是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把他们彻底赶走。” “先生，太极分阴阳，人也分好坏，世事无绝对。小侄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想过没有，为何经历过数次灭佛之后，他们依旧存在呢？” “老夫做过县令，县内虽然只有六座寺庙，可僧侣却多达五千多人。要知道，我当时治下的那个县，总人口也不过三万人。他们不耕种不经商，光半年的香火钱，就是县内三年的税收总和。如果任由他们如此下去，他们势必扰乱国家财政……先秦之前，皇帝都要找他们借钱……再发生此类事件，国将不国！” “办法是有，但就看您老信不信了。” “那你说出来，老夫听听。” 李北玄随后给拓跋奕普及了一下关于上辈，宗教协会的相关做法。 既然搞不定他们，也赶不走他们，那就设下一个牢笼，死死地禁锢他们。 一字字一句句下来，让拓跋奕豁然开朗，如同醍醐灌顶。 果然，这才是高端局的正确打开方式。 立刻就拉着李北玄去了书房，书写了一份奏书。 然后两个人详细研究之后，查漏补缺，重新抄录一份之后，拓跋奕自信满满地回了京城。 ……………… 次日朝会。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程天化。 这小子命硬，经受住了调查。 却依旧不知悔改，继续在朝堂上蹦跶。 “陛下，天子脚下还没有经历过如此杀戮。” “李北玄私自调兵进京，斩杀了慧能大师不说，还捣毁了多处寺庙，查封了白马寺，无数信徒走上街头抗议。这简直就是再给陛下抹黑，再给武朝社稷抹黑。” “臣请陛下，李北玄擅自调兵，理应严惩！” “陛下，老臣认为武安侯做得对。”拓跋奕缓缓走出队列，“自佛教传入中原以来，他们手中掌握的土地、钱财、奴隶……已经远远超过了门阀氏族。因为他们享受各种朝廷补贴，以及免赋税免徭役等政策，这导致很多壮丁剃度出家，也有很多江洋大盗甘愿许身佛门逃避罪责……” “拓跋奕！”于是 梁文才伸手一指拓跋奕，“你开口闭口有史以来，你心里就一点儿都瞧不起你身处的国家吗？你如此口径，分明就是看不起陛下，这是欺君的重罪。” 程家和梁家是世交，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帮助程天化。 只要是不涉及长乐公主的，他和程天化就是义父义母的亲兄弟，但凡涉及长乐公主，他早就闭口不言了。 “你们御史进言的时候，就可以借古喻今，老夫为何就不可以？”拓跋奕满是嫌弃地瞥了一眼 梁文才，“别忘，老夫也曾经是御史台的一员。” “御史谏言，这是职责。而你，是要为李北玄开脱罪责，岂能同日而语？” 梁文才一挑眉毛，“李北玄仗着自己手里有军队，终日胡作非为，早就该严正典型了。” “ 梁文才，老夫懒得和你浪费口水。”拓跋奕狠狠一甩衣袖，“倒是听说了一首诗，现在正好送给你。你给老夫听好了：蝴蝶一只飞上天，不知魂魄落谁边。世人都道山伯苦，我道同心便是仙。” “拓跋奕，你……你……无耻至极！” 梁文才的老脸瞬间一红，“你怎可无端污蔑本官？” “不对呀，不应该是这个味儿啊。”张子房看了看房如悔，“他请你喝酒了？” “狗教的。”房如悔狠狠一瞪眼，“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上次你也说我教的……我的品行就那么差？” “但感觉就像是你教的。”杜玄龄抿抿嘴，“老房啊，你和拓跋奕喝酒，竟然不叫上我俩，是感情淡了吗？” “不是我教的。”房如悔就感觉自己要疯掉了，“肯定是李北玄教的。对，就是他教的，他俩是一路人。” 张子房和杜玄龄笑而不语，意思很明显：我们都知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文臣武将们一脸蒙逼，但很快就升起了八卦之心，这尼玛有花边新闻啊，必须好好听听。 “山东衮州府，有一才女名叫马英台，在求学的时候男扮女装，结识了当地有名的才子祝山伯，同窗三年互生情谊。祝山伯想提亲的时候，却被告知马家已经把马英台许配给了梁家。祝山伯急火攻心，郁郁寡欢了几天之后，化作一只彩蝶彻底离开尘世。”拓跋奕一边说一边拍手，“好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但老夫想问问梁大人，这个祝山伯是真的化成蝴蝶飞走了，还是物理上让人消失了呢？” “彼其娘之！” “拓跋奕，你不要血口喷人，不要凭空污蔑本官的清白。” 梁文才瞬间爆了粗口，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拓跋奕，“祝山伯死不死，和本官有什么关系？” “老夫还听说过另外一个版本，马英台和祝山伯两情相悦，结为连理。”拓跋奕似笑非笑地看着梁文才，“后来，马英台死了丈夫，因为无儿无女，便出家为尼。那座庙宇就坐落在泰山脚下，老夫还听说，梁大人经常光顾。哦，对了，马英台落发为尼后的第二年，突然有了身孕……” 卧槽！ 想不到梁大人还好这一口？ 怪不得大家都说泰山姑子好，泰山姑子妙，泰山姑子呱呱叫，原来真有这么一个职业！ 文臣武将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梁文才身上，迫切地期待拓跋奕能爆出更多的猛料。 “所以，梁大人呀。”拓跋奕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本官想问问，你维护的到底是佛教徒，还是你内心的一点儿欲望呢？” “曹尼玛！拓跋奕，老子和你拼了！”梁文才张牙舞爪一番，对着拓跋奕就扑了过去。 “狗日的，敢对拓跋先生不敬？”代父上朝的朱怀弼拦住了梁文才，“俺爹说，朝堂辩论讲究一个有理有据，你说不过就要动手，谁给你的胆子？你敢动拓跋先生一根毫毛，老子二百两银子弄死你！” 啪！ 一沓银票甩在了梁文才得脸上，朱怀弼嚣张跋扈地环视一众御史，“武朝律规定，勋贵杀人赔偿二百两银子即可。小爷这里有银票两千两，谁对拓跋先生不敬，小爷就弄死谁！” 张子房和杜玄龄恍然大悟，不是房如悔教的，一定是李北玄教的。 龙椅上的赢世民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能把梁文才的底细摸得这么透彻，恐怕就只有锦衣卫和飞骑了。 刹那间，所有御史都懵逼了。 唯独程天化大笑不已，“朱怀弼，那条律法已经废掉了。” “……”朱怀弼挠挠头，卧槽，取消了？北玄贤弟在书信里也没说啊。 下意识地，朱怀弼把目光看向了谢怼怼。 谢怼怼狠狠一瞪眼，你丫的看老子作甚？ 但为了给皇帝和朱知节一个面子，谢怼怼还是无奈道，“律法虽然废除了，但吏部的公文还没下发到各个州府呢。” “公文还没下达呀？”朱怀弼大喜，又从袖口里掏出一沓银票甩在地上，眼神阴狠地环视一众御史，“小爷今天把话撂下，我兄弟常茂被人陷害致残，就是你们维护的佛教徒干的。今天，谁敢阻挠拓跋先生，就是和我们过不去。小爷虽然讲道理讲不过你们，但武力上打残诸位的儿子，还是很轻而易举的。” “你给朕闭嘴！捡起你的银票，滚回你的位置。”赢世民狠狠一拍桌子，“诸位爱卿，别和混账一般见识。拓跋爱卿你接着说，程爱卿、梁爱卿，你们也不要激动，朝堂辩论，有理有据地反驳拓跋爱卿就好。” 哼，朱怀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伸手从常伯仁手里抢过一个笏板，凶神恶煞地对着御史们晃了晃。 有了朱家的小混蛋压阵，拓跋奕也彻底放飞自我…… 第390章 中原第一狗大户 第390章 中原第一狗大户 桃花庵。 常年庙门紧闭，也看不见什么香火。 归结其原因，就是当官的后花园 是官吏寻欢作乐，用来消遣的地方。 因为特殊原因，很多京城的官吏都不能养小。 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们就买一块地，建一座尼姑庵，把情妇们都放在里面。 拓跋奕没深入追究桃花庵的事情，更没探查祝山伯的死因，万一引发连锁反应，他将成为众矢之的；不追究的话，就能让和程天化、梁文才之流乖乖闭嘴。 寺庙的症疾，现在是武朝热搜榜第一，谁开口反驳，谁就是皇帝的敌人。 当拓跋奕把所有的过错都加在了大善寺身上，这群人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什么事都怕查，一查之下谁特么都不干净。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皇帝真正对佛门下手之前，尽快地转移自己的资产。 至于合伙人的资产…… 嗯？什么合伙人？ 查封了以后，全特么是皇帝的私人财产！ “陛下，臣和佛法无仇，也不是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寺庙就是个大染缸，形形色色什么恶徒都有，他们每天诵经念佛就能享受国家各种政策，若是天下人都剃度出家，为了我朝将没有可用之粮饷，没有可用之兵。” “北方群雄并起战乱不断，臣本是北魏武帝拓跋焘的后人，承蒙陛下不弃，对臣委以重任。臣仔细研究过三武一宗，发现任何一件事都不是无端生出的。” “他们享有经济特权，不从事生产，不服兵役劳役，却拥有私人武装和大量的仆役田产。这与国家经济、政治和思想文化，是背道而驰的。这里是当年三武一宗剿灭佛门败类时发布的讨逆檄文，还望陛下过目。” 内侍将几本泛黄的奏疏，转呈给赢世民，赢世民打开之后，险些气笑了。 完了，拓跋奕学坏了，墨迹还没咋干呢，你造假可以，能不能整得像一点？ 还有这上面的笔记……你祖宗惩处佛门的时候，还没有飞白呢！ 要不是朝堂上很多人见过李北玄的飞白，还不得说，这他妈是朕写的？ 略微看过之后，转递给了三阁老，三阁老面面相觑：虽然是假的，但它也是真的。 张子房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拓跋大人，那你对大善寺一事，有什么可行的建议？” “太常寺的职责是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虽说也掌管宗教，但对这方面却没有清晰的定位。” “臣请陛下在太常寺成立单独的宗教司，不管是什么教派，都由宗教司考核之后再发放度牒。那些考试不及格的人，严禁出家。另外，对全国四十岁以下僧人进行考校，考校不及格的流放充军。禁止佛门豢养武僧，并限定寺庙之间的距离，以及每道、每州府、每县的寺庙数量，凡是不合规不合法的寺庙全部拆除，非法所得全部充公……” 随后，拓跋奕足足说了不下百条关于整合寺庙的建议，在三阁老、六部尚书的威压下，全票通过。 赢世民也表态，拓跋奕原有职位不变，监管宗教司，并严查天下僧尼。 拓跋奕可自行调配官吏，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会协助他完成此番事业。 调动军队，就说明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朝廷首先下手的就是京城门面白马寺。 各地方州府见状，也纷纷张贴出海捕文书。 联合当地的锦衣卫所，开始对周边的寺庙下手了。 至于弹劾李北玄的事情，最终也不了了之。 拓跋奕嘴上说和平解决问题，但实则下了重手。 对于一场杀戮，起初赢世民还心有余悸。 可看着国库和内库府瞬间充盈起来，赢世民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之前李北玄说他们有钱赢世民还不信， 可光是抄了白马寺和大善寺，全部财产加起来就八百多万两白银。 赢世民有些懵逼，老子要是对门阀氏族挥刀子，还不得成为中原第一狗大户？ 可还没等赢世民高兴劲儿过了，御史们又搞事情了，目标竟然对准了内侍省。 赢世民就感觉很无语，你们一群带把儿的，和一群阉人较什么劲儿？ 询问才知道，上驷监联合搞了一个畜牧司，用来安置那些退休的太监。 不仅有和村镇联营养猪场的畜牧站，还有屠宰场，几乎垄断了全国所有的养猪生意。 以前都知道猪肉不能吃，所以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等畜牧司做大做强之后他们才发现，养猪是真的能发大财。 光是京城十二卫和各地卫所的采购，就尼玛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以，门阀氏族、豪门望族门下的走狗们，开始弹劾常涂。 面对一众口吐芬芳的御史，赢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本就是残疾之身，挣点钱养老怎么了？ 内侍省和上驷监的人都有高额的分红之后，倒卖宫中物品的事情瞬间没有了。 再说了，内侍省的钱是谁的了？ 那特么是我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的！ 咋的，你们看老子挣钱眼红了？ “陛下，臣询问过太医署，人只有吃肉才会强壮。” 羽林卫大将军李君献拱手道，“以前羽林卫三五天才能吃一顿肉，现在每天中午都有肉吃。将士们个个身材健硕，二百斤的磨盘，轻轻松松就能举起来，战斗力上升了好几个档次。臣想问问这群御史，伏波将军养猪有错吗？” 见李君献称呼常涂为伏波将军，大殿内的内侍们无不挺直了腰板。 郑国公常伯仁瞥了一眼御史也走出队列，“陛下，猪肉是臣家中必备之物，左右千牛卫也在畜牧司采购猪肉，臣可以为李将军做证，将士们不光精壮了许多，也很少出现各种病症。” “常伯仁、李君献，注意你们的言辞。”清河崔家的崔垂修站出来指责道，“常涂已经不是伏波将军了，京城十二卫也不是你们用来套现的工具。” “对！”陇右李家的李思顺也走出队列，“李君献，你可认得老夫？” “小侄见过叔父大人。”李君献行了晚辈礼，随后又恢复了大将军的姿态，“朝堂上就事论事，小侄是羽林卫大将军，就要对羽林卫的将士负责。至于你们所说的套现……也根本就不存在，军队采购，后勤和畜牧司都有账本，直接由兵部结算。如果你们说我们套现，那是不是也再说兵部尚书贪腐呢？” 李懋恭脸色瞬间一沉，畜牧司和六部、安北都护府有合作，北方的畜牧收益几家平分，说特么兵部贪腐，岂不是说六部一起贪腐？ 兵部侍郎刘一聪双目喷火，曹尼玛的，兵部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好不容易挣点钱，大家都有分红了，你说我们贪腐？ 第391章 玄甲锐意，荣耀华夏 第391章 玄甲锐意，荣耀华夏 “崔大人，李大人！”刘一聪怒目而视，“常公以前是陛下的亲卫，也是玄甲军的将领。哪怕是身残做了内侍，但兵部依旧没有取消他伏波将军的官职。你们一个个的，都给老子听好了，常公不仅仅是常公，还是我武朝玄甲军的伏波将军！睁大你们的狗眼去兵部的名人堂看看，常公的功绩位列武朝第八！他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的时候，你们他妈的还追着各大军阀势力认爹呢！” 常涂的眼睛瞬间泛红，很多武将都出自玄甲军，虽然常涂变成了间谍头子，但他们的感情依旧在，毕竟都是死人堆里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 大家不是嫌弃他没卵子，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变了，大家都要避嫌罢了。 刹那间，御史们就惹了众怒，老将们晃动手中的笏板，随时准备动手。 “既然是伏波将军，更当以国家社稷为重。”范阳卢家的卢书伦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今国库空虚，不如伏波将军把内侍省所有钱财捐给国库，也算是为国家效一份力。当官的总说不与民争利，那伏波将军是不是该取消各地的畜牧站，把利益全部让给百姓呢？” “……”不管是三阁老和六部尚书，就连赢世民都愣住了，这么无耻的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尼玛不就是看内侍省养猪挣钱，想过来摘果子吗？ “玄甲军何在！”赢世民站起身，一声暴喝！ 半数武将站了出来，常涂也将拂尘挂好，身躯笔直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对赢世民行了标准的军礼，齐声高呼道：玄甲锐意，荣耀华夏！ “尔等记好了，常涂他不是阉奴，是我武朝的功臣！” “他已经年过五旬，可为何他没有颐养天年？” “是因为他心中，还有武朝的将士、武朝的百姓，他的心一直都在江山社稷。” “朕不光不会取消畜牧司，还会委派工部人员前往各地畜牧站，指导他们建设更大更好的养猪场。朕，要让天下百姓，每顿饭都有肉可吃！” “吾皇圣明！”群臣无不对赢世民诚心叩拜。 门阀氏族的御史相互对望后，纷纷露出苦笑。 可他们还是不死心，郑家的郑定寿开口道，“陛下，臣弹劾李北玄贪污公款，还望陛下明断。” “侵吞公款？”赢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蓝田县早就自负盈亏了，你说他贪污？ “陛下，户部共计给火器监拨了十万两白银。其中两万两用在了火器监，其余的都给了门客钱伯瘟。钱伯瘟用这八万两银子在安北都护府和登莱府大肆兼并土地……摆明了是给自己谋私。” “褚爱卿，银子都是你经手的，事实如此吗？”赢世民看向户部侍郎褚延年。 “陛下，郑大人所说不实。”褚延年躬身道，“户部共计给蓝田县拨了十八万两银子。只有两万两用于火器研发，其余的大部分给了钱伯瘟。对了，李侯爷还给了臣五万两。” “……”赢世民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褚延年：不是，你吃了五万两的回扣，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那可是五万两啊，足以把你剥皮楦草了！ “陛下，褚大人都承认他吃了五万两的回扣，想必作为户部尚书的马大人，吃的回扣更多。”郑定寿声音突然高八度，“臣请陛下罢免所有涉案人员的官职，将他们贬为奴隶流放充军。” “你先等下！”褚延年正了正衣襟，“钱是户部的，户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觉得自己牛逼，我这个户部侍郎的位子让给你？” “你们这是贪腐！”郑定寿气得直跳脚，“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我们就贪了！”褚延年面不改色，“户部上下所有人也都分钱了，你能咋的？” “陛下，户部有如此蛀虫，定当严惩啊。”郑定寿声泪俱下。 “褚爱卿，朝堂上不撒泼，搞得像是朱家的混蛋一样……钱花哪了，你说出来，免得大家误会嘛。” “陛下，部分银子用来修路，京兆府内有十二条快速路，连通京兆十二县。并和驿站共同设下十二处收费站。至于股份嘛……” 赢世民点点头，“工程队是内侍省和工部联营的，皇后占两成股份，这事儿朕知道，你继续说。” 郑定寿猛地一怔，怎么和皇后扯上关系了？ 我他妈要是弹劾皇后，长孙家是万万不会放过我的。 要知道，当年的皇后娘娘可是不用兵符就能调兵遣将的。 当年，户部发不出俸禄，十二卫粮饷紧缺，可是皇后娘娘掏空了内库府填补的国库，她却在带着后宫一众妃嫔缝缝补补……就连皇子们都穿着带补丁的袍子，弹劾她等同于惹了众怒。 “部分钱财用来和驿站兴修水利，共计建设码头六座，从京城到登莱府畅通无阻。半年来，光是码头的生意，就让户部赚了三万多两白银。还有纺织厂、琉璃厂、瓷器厂、矿场……嗯，六部和内侍省都有参与，所得颇丰，但也按比例正常缴纳了赋税。” “像是蓝田马场、报社、青衣楼……等等产业，也全都办得有声有色。郑大人，你觉得这十八万两银子，花得值不值？” 简单说，以前六部穷得叮当响，可和蓝田县合作之后，大家的红利早就超过了俸禄，每一项生意都有迹可查，也都缴纳了赋税，只能说大家共同富裕了，不能说成是贪污。 “我看你们张口闭口都是蓝田县……怎么？你们六部成了蓝田县的六部？几个生意而已，就让你们眼睛里只有蓝田，没有这个国家了？”郑定寿眉毛一挑，“六部上下所有人，借助给朝廷办事的借口去谋取私人利益，那为什么不把全部的生意都上交给国家呢？” “你要这么说的话……户部在武德年间，欠秦王府六百多万两银子；贞观初年至今，户部欠内库府四百多万两银子。来来来，户部侍郎的位子给你坐，你先把皇后娘娘辛苦攒下的银子先还了。”褚延年横眉冷对，“六部所有人员虽然有分红，可实际上我们却一直在还债。你可以说我们当官的争利，却不能说我们是以权谋私，更不能说我们贪腐。如果我们贪腐，那岂不是说皇后娘娘贪腐？岂不是说宗正寺、内阁也跟着贪腐？” “郑大人。”张子房笑吟吟道，“你看老夫像是贪腐之人吗？” 张子房开口，六部官吏们也彻底怒了，对着门阀士族的御史们口吐芬芳，朝堂瞬间陷入一场骂战，六部以压倒性的优势，最终取得了胜利。 郑定寿懵逼了，总觉得自己不光捅了马蜂窝，还开启了武朝地狱级别副本。 “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扑通，郑定寿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第392章 白龙马和小猢狲 第392章 白龙马和小猢狲 就在郑定寿磕头求饶的时候，登莱知府翟松龄回京述职。 赢世民上下打量，“翟爱卿，在登莱府想必受了不少的苦吧？” “能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祉，臣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赢世民听闻，满意地点点头，“听闻你们和渤海舰队合作一直很愉快，百姓们的收入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做得好啊。” “陛下，臣此次回京，是给李侯爷以及六部、盐铁司衙门请功的。”翟松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郑定寿，“陛下，您先处理公务，请功的时候臣稍后再说。” “你说郑爱卿啊？”赢世民叹了一口气，“他弹劾李北玄中饱私囊，把火器监的银子全都用在购买土地上了。” “陛下，臣可以骂人吗？” “迫不得已的话……朕允许你骂。” “郑定寿，你在放什么狗臭屁！” 翟松龄一把揪住郑定寿的脖领子，啪啪啪就是一顿大耳刮子，打得郑定寿哭爹喊娘。 “爱卿，朝廷议事要有理有据，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陛下。”翟松龄推开郑定寿，“火器监的银子，确实被臣和钱伯瘟花了，也全都用来购买土地了。我们购买沿海的土地用来建设盐场，不存在土地兼并问题。涉及百姓的耕地，我们都是用平等的土地兑换并给予一部分补偿的，登莱府的百姓都可以做证。” “可他们说，地契上的名字都是李北玄，这又是怎么回事？”赢世民笑着问道。 “因为盐矿和盐场都是和六部、盐铁司衙门合作的。为了核算方便，就全都用了李侯爷的名字。这件事向六部报备过的，有公文为证。”翟松龄顿了顿，“臣说的报喜就是海盐。如今海盐的产量已经能满足整个武朝的食用了，臣进京是请求陛下下发公文，全民普及海盐的。也是为李侯爷、六部、盐铁司衙门请功，没有他们根本无法促成此事。” “你说什么？”赢世民猛地起身，“盐，可以真正普及到寻常百姓家了？” “陛下，从目前的生产而言，足以供应整个武朝。”翟松龄顿了顿，“除了京兆府以外，海盐已经运输到了临近各大州县。百姓们吃到了精细盐，无不对陛下拍手称赞，无不对朝廷歌功颂德。” “陛下，翟大人句句属实。”赵国公长孙顺德躬身行礼，“目前，盐铁司衙门已经把精细盐普及了大半个武朝。” 长孙顺德，武朝最大的外戚。 任知盐铁司盐铁使，掌管全国茶、盐、矿冶、工商税收、河渠及军器之事。 身为皇帝的大舅哥，长孙皇后的亲哥哥，他的话是十分有说服力的。 赢世民激动得不行，“爱卿，盐铁司对食盐的定价是多少？” “粗盐一文钱一斤，精细盐两文钱一斤。”长孙顺德顿了顿，“只要产能跟得上，这个价格是不会变动的。” “好啊，好啊，好啊！” “果然，李北玄说得对呀，真正的财富在大海！” 赢世民连续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看向刘睿，眼神饱含期待。 郑定寿等人颓废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很明显，皇权的公信力，已经对门阀氏族形成了碾压的态势。 内侍省、后宫、六部、内阁、盐铁司衙门、锦衣卫…… 他们之间都有巨大的利益往来，等这张利益网彻底织好，想打破就更难了。 相互对望之时，眼里全都是忧虑不安：门阀氏族的时代，似乎要成为过去式了。 ……………… 大学士们五班倒，日夜加班加点，总算是完成了《极乐经》。 陆准也没着急送给葛尔东赞，而是细水长流，时不时地给老葛一点儿惊喜，一丝盼头。 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洗脑工作之后，葛尔东赞又犯难了，他有全新的教义是没用的，他需要一个有真本事，辩论的时候能碾压整个吐蕃的大法师。 在他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候选人，只是这个候选人不一定和他走。 那就是怀素真人和他的唯一弟子慧空法师。 他们师徒二人在佛家的地位异于常人，中原、西域乃至吐蕃都有他们的传说。 要是能把这俩人请去吐蕃，必然事半功倍。 在知道了葛尔东赞的想法之后，陆准第一时间去了镇抚司衙门见慧空。 慧空最近一直在闭门参悟佛法，李侯爷给他的书籍让他如痴如醉。 他喜欢书里面的文字，更喜欢里面的插——图。 正当慧空看得痴迷的时候，门被人推开。 “呦，礼佛呢？”陆准笑眯眯地看着慧空，“这书不错，我也喜欢。” “小僧，见过陆大人！”慧空红着脸解释道，“小僧这是在磨炼自己的意志力。” “给你带了礼物。”陆准摆摆手，立刻有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慧空定眼看去，整个人僵立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是……” “没错。白马寺镇寺之宝：锦斓袈裟，九环锡杖，以及紫金钵盂。”陆准一挑眉毛，“从现在开始，这三件宝物就是你的了。” 慧空难掩心中惊喜，中原佛家有六件法器，其中三件在他师父怀素真人身上，剩下的就供奉在白马寺，这是所有佛教徒一辈子追求的东西，万万没想到，现在便宜了自己。 “陆大人，小僧是要出发了吗？”陆准问道。 “慌鸡毛？”陆准摆摆手，“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陆大人说去哪里，小僧就跟着去哪里。” “京城新开了一家麻豆会馆，侯爷交代，一定要带你过去见见世面。” “善哉善哉！”慧空的眼睛瞬间闪亮起来，“青楼的女子也全都是苦命人，小僧愿意去度化她们。” “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僧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从心，一点儿都不扭捏。” 很快，慧空就戴好了假发，穿上一袭长衫，一个气质非凡的读书人形象展现在陆准眼前。 麻豆会馆，就开在最繁华的平康坊，去此地需要路过东市。 陆准总觉得慧空缺点东西，“慧空，我总觉得你这身上缺很多东西。” “大人。”慧空沉思了许久，猛地开口道，“你说的是白马和猴儿吗？” “对对对。”陆准终于想明白慧空缺的是什么了，既然是去吐蕃，必然要懂得营销自己。 人靠衣裳马靠鞍，作为一名即将开宗立派的大法师，身边岂能少了白马和金丝猴？ 就在东市找到了一家牙行，陆准将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要一匹没有任何杂毛的白马，要一只亮瞎别人狗眼的金丝猴。” “大人，巧了不是？”掌柜的收下银子，喜笑颜开，“自打李侯爷所写的《西游释厄转》大卖之后，京城确实有人养了白马和金丝猴。最着名的一匹宝马叫作小白龙，金丝猴叫小猢狲，小人这就带你们过去瞧瞧。” 到了马市，就看见了白马和金丝猴。 也不知道为什么，白马和金丝猴竟然对慧空很是亲昵。 询问了价格，慧空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马一千两，金丝猴五百两，简直就是在抢钱。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白马闪亮起来，马鞍的奢华程度，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狗大户。” “巧了。”牙行掌柜又是一声感慨，“东市正好有一套镶着各种宝石的鎏金马鞍。全都加在一起……大概要三千两。” “你觉得本官像狗大户？”陆准微微眯起眼，“本官只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多少钱。” “大人，想让小人挣多少，小人就挣多少。”牙行掌柜吓得跪在地上，冷汗横流，“大人，小人错了，一共一千五百两，小人不挣钱了。” 陆准写了一张条子，“牵着马和猴儿，去大相国寺找主持方丈领钱，你得百两中介费。” “大人，要是住持方丈不给钱怎么办？”牙行掌柜问道。 “有这张条子，他会给钱的。”陆准笑了笑，“不给也没关系，大相国寺明天天亮前就会变成道观！” 我的妈呀！ 这都是什么人啊，说话这么豪横？ 牙行掌柜小心地收起条子，牵着马和猴儿去了大相国寺。 很快，陆准二人就到了麻豆会馆。 看着半遮半掩，露出团团挥动手绢的女子，慧空彻底激动起来…… 第393章 三十六味地黄丸 第393章 三十六味地黄丸 麻豆会馆，慧空彻底惊为天人。 虽然是资深老嫖客，却也第一次发现原来青楼还可以这么玩。 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扯下虚伪的面纱，瞬间就沉醉在了温柔乡。 “见过陆公子。” “咦？这不是登公子吗？” 老妈子上下打量，瞬间就认出来慧空。 平康坊内所有的老妈子，几乎都认识慧空。 “登公子？为什么是登公子？”陆准满是好奇。 “登徒子嘛。”慧空尴尬地解释道。 “既然是老熟人，就好办多了，倾城姑娘的小楼，登公子包场。” “陆公子，您知道的，倾城姑娘卖艺不卖身。” “现在呢？”陆准掏出两千两的银票。 老妈子的眼睛都直了，顿时眯成了一条线，“二位公子，是想一起还是分开来？” “我就不玩了，今天宴请登公子。”陆准摆摆手，“该打赏的本公子自会打赏。你只要记住，让登公子吃好喝好玩好。七天之后，我来接人。” “陆公子，只要钱到位，我保证会馆内的所有姑娘，轮番上阵伺候登公子。” “这是你的。”陆准直接打赏了一百两的消费。 老妈子欣喜若狂，带着他们去了后院的独栋小阁楼。 倾城姑娘带着丫鬟走出来，也是笑面相迎。 不得不说，人长得甜美，眼睛一眨几乎把慧空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没有什么不是一张银票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张三张…… 阁楼的门关闭，倾城姑娘带着慧空进入闺房。 不知为何，她从慧空的身上闻到了香火的味道，还是京城白马寺专用的顶级货。 倾城姑娘眼神闪烁，也点燃了一炷檀香。 “姑娘，你这香似乎出自白马寺。” “奴家平日里也喜欢参悟佛法。” “参悟佛法好呀，咱们一起深入交流一下？” “大师，看你猴急猴急的，等奴家换一套衣裳。” 不一会儿的功夫，倾城姑娘就换了一身僧衣走了出来。 慧空激动得不行，瞬间就把倾城扑倒在床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大师，时间还很宽裕，咱们一天一个主题。” 倾城姑娘的手搭在慧空的胸口，“今天奴家就是你的女菩萨，等着大师为我开光。姐妹们，都出来吧。” 眨眼之间，四位婢女也穿着僧衣走了出来，手中还端着各式的酒菜。 慧空彻底沦陷了，就感觉自己瞬间到了极乐世界。 ……………… 陆准带着慧空去了麻豆会馆？ 李北玄收到这个消息哈哈大笑。 当初他把姚少秋送去了红帐子，姚少秋出来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 慧空那小胳膊小腿的，七天的时间，还不得被榨干了？ 就在这时，月娥走了过来，“少爷，水温刚刚好，可以泡澡了。” “风姑娘回来了吗？”李北玄问。 “早就在浴室等你了。” 拉着李北玄的手来到了浴室，却发现风四娘整个人躺在池水中，享受着水温带来的舒畅感，在身后的台子上，还放着一壶冷水，和一壶热水。 听月娥说，李侯爷就好这一口儿，她也想试试。 次日清晨，李北玄莫名地感觉双腿发酸，可两个女人却精神抖擞面带红润。 李侯爷知道，他也该补补了。 拿起笔想着三十六味地黄丸的配方，但也仅仅记得大概。 略微沉思之后去了蓝田县人民医院，直奔院长办公室。 奇怪的是，院长办公室内，还有一名老者，似乎在给姬长仁、姬长德兄弟下达什么任务。 询问才知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天可汗陛下，身子也虚了。 太医院那边搞了很多方子，可就是不适合皇帝吃，于是就来了蓝田，想看看姬长仁兄弟这里有没有什么滋补的好药方。 老者是太医院的署官，名叫王中景，他对赢世民是很负责的。 百姓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能每天让皇帝喝鹿血、虎鞭汤神马的，大补的东西很容易把皇帝给吃死，到时候谁开创真正的盛世？ “侯爷，你来此有事？”王中景眼神闪烁怀疑，中医讲究的是望闻问切，看上去爵爷似乎也很虚的样子。 “我准备搞个医保计划。大概意思就是给城内的百姓全都办理医疗保险，按照一定比例给百姓们报销相关治疗的费用。”李北玄说得一本正经，“先在蓝田做个试点，然后直接在山东推广。如果蓝田和山东可行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普及全国。在各县衙普及医保的时候，也能帮助朝廷做好人口普查等工作。武朝的穷苦百姓还是太多了，一场大病就会掏空几代人的积蓄，本侯就想着有生之年，为他们多做点儿什么。” “侯爷大义！我等望尘莫及！”王中景三人起身，对李北玄行了大礼。 “太医院现在也有钱了，可否制作一些药丸药片，写好药物的名字，以及可以治疗的疾病。由我们蓝田县牵头，搞一个全国连锁的大药房。这样百姓有了什么病，只需要购买相关的药品即可，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接着，李北玄把关于连锁药店的规划和三人详细说了一番，三人都坚定不移地支持。但很多药方都是不传之密，王中景想回太医院和诸位太医斟酌一下，再答复李北玄，李北玄也表示赞同。 随即，李北玄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另外，我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残方，你们看看对医院方面有没有什么帮助。”李北玄把自己记得半生不熟的方子，递给三人。 三人起初不以为意，因为上面根本没有药材的比例，但详细研究之后，三人越看越叹为观止：如果再添加几味药材，那不就正好能治疗皇帝的肾虚吗？ 王中景就感觉自己运气逼人，逍遥丹让太医院狠狠赚了一大笔，现在又搞出来一个绝妙的药方…… “王大人，逍遥丹最近如何？” “产能翻了一倍。”王中景眼神闪亮，“现在太医院有钱了，加大了研发的力度。逍遥丹经过改良升级，效果更好了。基本上吃两三次，就戒不掉了。前几天，还拉走了近万颗药丸。” 卧槽，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中景，果然是太医院里有牛人，连五石散这东西都能优化改良。 “王大人，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切莫在武朝的地界流通啊。”李北玄隐隐有些担忧，“万一出现在武朝，咱们武朝也会跟着完蛋的。” “侯爷放心，有毒就会有解药。”王中景压低了声音，“太医署已经研究出来有针对性的解药了，目前已经接近实验尾声了。” 呼，李北玄长出了一口气，“你们自己把控就好。我听说六部和内阁已经准备重新修订律法了，有专门关于五石散的，凡食用或贩卖两克以上，夷三族！” 第394章 看起来，好像是行走的特等功 第394章 看起来，好像是行走的特等功 “我的妈呀！”王中景吓得脸如死灰，“侯爷放心，太医署绝不做违法乱纪之事。” “王大人，其实药材这东西，磨成粉混合蜂蜜制作成药片，别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李北玄拍拍王中景的肩膀，“所以，就算是有人想保留不传之密也无所谓，我这么说你懂了吧？” “侯爷放心，下官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王中景随后问道，“侯爷，太医院虽然掌握了消毒缝合技术，可依旧没有快速止血的药物，您知道哪些中药能快速止血吗？” “三七啊！”李北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白药。 “三七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会连三七都没听过吧？” “侯爷，是我们学艺不精了。” “不是你们学艺不精，而是这种药材只在魏国境内生长。” 李北玄随后讲解了关于三七的妙用，这东西制成的止血散可比武朝的金疮药好用多了。 三七又叫作田七，具有化瘀止血，活血止痛的功效，主治出血症、跌打损伤、瘀血肿痛，也是最上乘的金疮药。 王中景详细了解了三七之后，立刻给自己的同门写信，打听关于三七的下落，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派人前往魏国收购一些三七回来，如果辨证、实验成功，即可普及于军中。 连锁药店的事情，有太医院就不用李北玄操心了，他只需要派出李敢和沈万山就好，躺着收钱。 离开了医院，李北玄见时间还早，和冯威相互对望后，下意识拍拍自己的后腰，冯威心领神会地驾着马车去了云台山。 云台山属太行山系，又叫作覆釜山、女娲山。因山岳高峻，群峰间常见白云缭绕，故名云台山。 有哺乳动物、鸟类爬行类、两栖类、鱼类及水生动物约八百多种，最珍贵的当数形似凤凰的七彩雉鸡。 云台山盛产各种中药材，七彩雉鸡就是吃黄精、怀菊花、云台山菊长大的。 炖煮的时候，自带一股菊花香，据说常年食用七彩雉鸡可轻身耐老，补益心肾，强化腰膝，还有引血下行的作用。 李侯爷带人进山好几次，也没遇到七彩雉鸡，今天早起腰酸腿软，于是就来云台山碰碰运气。 马车停在了山路的尽头，详细检查了武器之后，背着弹药袋进入了密林，在七彩雉鸡经常出没的地方打了窝。 埋伏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见到七彩雉鸡，却引来了一群兔子。 李北玄把短枪上膛，对准了兔子就要开火，却被冯威摆手制止。 “侯爷，有人向咱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马步枪的枪囊是箭囊改装的，冯威把枪囊放在地上，耳朵贴了上去，仔细倾听，“侯爷，七八个人左右，从声音判断都是练家子，很可能冲咱们来的。” 冯威拿出两枚手榴弹，缓缓拧下后盖，随后拉动枪栓，瞄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现了六七个突厥打扮的武士，他们身上大多都挂了彩。 “废物，一群废物。” “整个王庭的覆灭，才换来我们这群人的诈降。” “我们潜伏在赢世民身边，足足给他做了五六年的狗，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赢世民距离你们只有五步……五步啊……就算是个娘儿们，也能一箭射死他了吧？” “可你们呢？五步你们都把箭射偏了，老子要你们何用？你们对得长生天，对得起王对你们的栽培吗？” 皇帝遇到了刺杀？ 李北玄一怔，听他们说话，似乎是突厥投降过来的贵族。 “射杀他们！领头的留着！” 李北玄话落，和冯威近乎同时开枪。 砰砰！ 子弹飞射而出，两名突厥武士倒地身亡。 “什么人？” “滚出来！” “背地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突厥人慌了神，立刻组成军阵警戒起来。 对方不知道用的什么武器，打在身上就死，这让他们恐惧不安。 砰砰！ 又是两枪，站在军阵前的两个突厥人应声倒地。 仅仅挣扎几下，就满是不甘地咽气了。 “别和老子装神弄鬼！” “老子乃是大将军哥书恩，有种站出来单挑！” 哥书恩？ 没听过，但看起来好像是行走的特等功。 对方还剩三人，手中只有弯刀没有弓弩，李北玄放心了很多。 “冯威，拿下他们！” 冯威把针发枪背好，果断抽出腰间的长刀。 “两个人？就你们两个人？” 哥书恩信心满满，“干掉他们，只要过了蓝田，咱们就能摆脱追兵了。” 话落，哥书恩一抖手中弯刀，率先攻向冯威。 其中一名武士，似乎觉得李北玄好欺负，快步冲向了李北玄。 李北玄不慌不忙地抬起短枪，轻轻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武士就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洞穿。 低头查看，就发现胸口缓缓渗出鲜血，紧跟着意识逐渐模糊，整个人也缓缓栽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冯威也是速战速决，砍死了一名武士之后，把哥书恩生擒活捉了。 忽然，传来一阵哨子声。 紧跟着就是凌乱的脚步，以及阵阵的谩骂和吆喝声。 眨眼间，就冲出来一群羽林卫，周围也有弓弩手封锁了全部退路。 一阵铠甲对碰的声音响起，羽林卫让出一条路，朱怀弼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卧槽！” “贤弟，人是你们抓住的？” 朱怀弼瞪大眼，看着周围的尸体，再看着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哥书恩，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可看看他们的死状，朱怀弼的目光落在了冯威的步枪上，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怎么回事？陛下如何？受伤了吗？”李北玄焦急地问道。 “这不是小年了嘛，宫门全部打开，哥书恩就集结了投降的突厥贵族，试图行刺陛下。”朱怀弼瞥了一眼哥书恩，“这厮是禁军的将领，谋划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幸好他们武艺松弛，一箭射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从京城一路追至此地，想不到被你误打误中地抓到了。” “兄长，不是我和冯威干掉的。”李北玄纠正道，“是我和冯威狩猎的时候无意中得到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便联合羽林卫的弟兄们搜山，将贼人抓获的。” “贤弟，啥也不说了，情谊记下了！还愣着干什么，过去补几刀……弓弩手退后十步，射他们几箭。” 朱怀弼也不矫情，一切安排就绪，便展开叛乱名单。 贼首哥书恩已经伏法，其余叛逃者全部伏法。 确定人数无误还是有些不放心，留下来一队人继续搜山，防止有漏网之鱼。 随后，便带着十名羽林卫，押解哥书恩回京复命了。 李北玄也没了狩猎的心思，乘坐马车回了蓝田县城。 第395章 没事儿打儿子，我就是玩 第395章 没事儿打儿子，我就是玩 赢世民火冒三丈。 小年的这一天，本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可偏偏他却遇到了刺杀。 要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亲自招降，并委以重任的哥书恩。 老赢就感觉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妈的，异族没一个好东西……嗯，朕的妹夫除外。 赢世民做梦也没想到，哥书恩会这个时候行刺他。 所以，哥书恩不能死，必须抓活的。 之所以派遣朱怀弼带领羽林卫去抓捕，就是怕别人一不小心干掉了哥书恩。 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哥书恩叛乱行刺的原因，所以他更不能死。 赢世民可不相信，这件事没有其他人指使。 平日里，这群投降的异族将领，就嚣张跋扈。 赢世民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充其量就是打他们几军棍。 万万没想到，纵容他们的后果竟然是犯上作乱。 此次行刺，是十分可笑的。 他们本是武艺骑射高超的异族将军，可受到了中原酒色财气的影响，早就荒废了武艺。 距离赢世民仅仅五步的距离，竟然还一箭射偏了。 巡逻的羽林卫立刻展开了对他们的围剿。 哥书恩见行刺失败，很没义气地丢下兄弟，撒腿跑路。 赢世民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宫内的刺客全都乱刀剁死，没留下一个活口。 “正伦，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安北都护府，告诉安国公执失烈，就说朕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赢世民愤怒至极，“命他立刻围剿突骑施部落，凡高过车轮者，皆斩！此次出征，所需粮饷军费，老子个人出！仗打得好，老子重重有赏！” 杜正伦立刻提笔写下一份加急奏报，并把车轮二字刻意写得很大，意思很明显，突骑施自此是个部落，还是只剩下地名，你自己看着办。想开杀戮又师出有名，就从车轮两个字上下文章。 赢世民看过之后，满意地点点头，不假思索地扣上了玉玺。 突骑施部落是突厥幸存的部落之一，哥书恩以前就是这个部落的族长。 “陛下。国库现在很充盈，打个突骑施的粮饷还是有的。”户部尚书马宾王看了看常涂，“常公，派人传达旨意的时候再加一句。就说车轮放平只留地名，这是六部的统一意见。” 赢世民看向马宾王，满意地点点头，他也想对突骑施部落进行屠城，可作为皇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想到了车轮。 既然六部把话说出来，赢世民也就不遮不掩了，“常涂，就按照马爱卿说的办。” 很难得，在为皇帝报仇雪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的想法近乎都是一致的。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要跟着赢世民开创盛世的，他们都是要在史书上单开一页的。 甚至是，当后人提及历朝历代的尚书宰辅时，他们要霸榜，让后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毕竟，长生不老是假的，能永存的唯有史书、无上的功绩以及高尚的精神。 说话间，羽林卫将军李君献进入紫宸殿，“陛下，哥书恩逃至云台山，被羽林卫生擒活捉。其所有亲信余党全部斩首示众，人头就悬挂在了东城门外。” “怀弼这混账东西，平日里虽然为非作歹嚣张跋扈，但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赢世民大笑，“赏，朕要重重地赏他。” “陛下，羽林卫的奏报中说，在云台山的时候遇到了狩猎的武安侯和他的亲卫冯威，是他们前后堵截，才擒获哥书恩的。” “活该他灭亡啊，逃去哪不好，偏偏往蓝田县跑。”赢世民兴奋得合不拢嘴，“立即带上两瓶贡酒，随朕前往武安侯府。” “陛下，万万不可。”马宾王急忙阻止道，“刚遇到行刺事件，陛下就贸然出宫恐怕……” “朕，曾经带着三千玄甲冲击十万敌军；朕持弓，知节持槊，我们二人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大风大浪经历那么多，什么时候怕过？朕意已决，在小年的这天陪他喝顿酒，算是提前为他送行，也算是对他抓捕哥书恩的奖赏了。” ……………… 不是赢世民不想赏李北玄。 而是再赏赐的话，后世子孙将赏无可赏。 最后再让李北玄扣上功高盖主的帽子，那才是武朝最大的损失。 这世上，能和皇帝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分金的，又有几人呢？ 狩猎，练枪？ 这句话赢世民是信的。 但说到要专门猎杀七彩雉鸡，赢世民的神色就变得玩味起来。 上下打量李北玄，眼里满是鄙夷，“小小年纪就不行了，将来我如何放心把闺女嫁给你？” “……”李北玄目瞪口呆：我特么刚帮你抓了哥书恩，你不赏赐我点什么也就算了，你丫的还在小年这一天砢碜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冯威把你杖毙在侯爷府？ “那啥……我前几天不是进京了嘛，在太医院正巧遇到了魏王殿下，他在翻阅某些方面的书籍。我就下意识地问了一下，他说他要尽孝。”李北玄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作为魏王殿下的至交好友，我觉得我有必要帮助魏王殿下，就想进山猎杀几只七彩雉鸡，交给魏王殿下……赵叔叔，我一心为了朋友，你怎么能说我小小年纪就虚呢？” “此话当真？”赢世民表示怀疑。 “当真。” “果然？” “果然。” 赢世民冷笑一声：朕还很年轻，朕还很直溜，那逆子竟然敢嘲讽朕刚到中年就力不从心？ 宫里虽然藏不住什么秘密，但当儿子地说老子虚那就不美观了。 赢世民脸色微微一沉，轻轻招招手，在常涂耳边低语几声。 常涂立刻走出了侯爷府，对着门口的一名便装内卫说道，“立刻回京，传陛下口谕，让魏王殿下去宗正寺，领二十鸡毛掸子。太子嬴高明，亲自执行家法。另外，让魏王殿下抄录《孝经》一百次，陛下会在新年的那一天检查，错一个字就用鸡毛掸子抽一下，错十个字就用鸡毛掸子抽十下。” 解决了儿子这个麻烦，赢世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李君献是一个劲儿地给李北玄使眼色，李北玄这才无奈地起身。 从书房里取出来一个锦盒和一个子弹袋，摆在赢世民的面前。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支制作精良的针发式短枪，上面还刻有鎏金纹路。 锦盒中，还放着五支撞针，子弹袋里面，装有六十发定装弹。 “不是给你的，是给皇帝防身用的，你帮我带回去。” 李北玄很想摊牌，可偏偏赢世民就演他。 大家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可赢世民就是假装不知道。 就尼玛离谱，装的是啥，很好玩吗…… 第396章 免费医疗，官路遇袭 第396章 免费医疗，官路遇袭 莫名其妙。 赢高熙就觉得自己很冤。 无缘无故地，在宗正寺挨了一顿鸡毛掸子。 反观赢高明。 他早就看赢高熙不爽了。 难得有机会，肯定是要下死手的。 可鸡毛掸子刚抽上去，赢高熙的惨叫又让他心软了。 毕竟，抛开事实不谈，这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 想了想还是算了，象征性地抽了二十下，就让人把他送去太医院了。 二人几乎都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才知道，赢世民在蓝田。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北玄在搞事情。 贞观九年的最后一次朝会开始。 赢世民遇袭这件事，所有朝臣只字不提。 让突骑施只剩下一个地名，也没有反对的。 泄愤这种勾当，武朝的文武百官是一脉相承的：屠城！ 马上要过年了，谁也不想提不开心的事情。 舒舒服服地看着突骑施被灭族的奏报过年，它不香吗？ 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太医院的署官王中景缓缓走出队列。 “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爱卿但说无妨。” 赢世民满是好奇，太医院的人参加朝会，这实在是太少见了。 “原本是要去紫宸殿面圣的，可臣觉得还是在朝会上说比较好。” 王中景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贞观元年至今，只做过两次人口普查。臣请陛下重启人口普查工作。” “……”群臣一脸懵逼：人口普查是户部的事情，和你们太医署有个毛线关系，你们就干你们的老本行，让皇帝长命百岁就完了。 “爱卿，这是……”赢世民满是疑惑，搞不清状况。 “臣前些时日去了一趟蓝田县，学到了一个可以定天下收民心的学问。” “爱卿稍候。”赢世民正了正衣襟，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这才摆摆手，“爱卿，请说。” 赢世民此举，无异于君臣奏对了，还是很正式很严肃的那种，需要中书舍人记录在案。 群臣的目光也全落在了王中景身上，他们迫切地想听听这是一门多高深的学问。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一个看病的现在都能治国平天下了吗？ 王中景有条不紊的开口，大概意思就是，现在朝廷有钱了，可以效仿蓝田县，普及免费医疗。 马宾王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中景，很想上去给他一大脚丫子：老子攒点钱容易吗？再说了，你们太医院挣的银子，都是用船拉回来的，你惦记国库的仨瓜俩枣？你好意思吗你？ 褚延年略微沉思，“王大人，你说的免费医疗确实是治国策略之一，但他需要庞大的经济基础。目前，国库的存银还经不住这样挥霍。” “褚大人，下官所说的免费医疗，是太医署在各地开设县医院，把县医院作为职能部门，免费为百姓治病，并使用一种报销来控制医疗体系的各种预算。” 紧跟着，王中景把学来的关于医药医疗方面的情况，详细地在朝会上说了一番。 古代医学体系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药房和医馆是分开的?。 药房主要负责药品的销售和抓药工作；而医馆则提供医疗服务，包括诊断、开方和抓药。 归结其原因，是因为，药材很贵，需要大量囤货，储藏、收购、运输哪哪都需要钱，寻常的大夫根本没有庞大的经济基础。 但太医院不同，太医院除了有外贸生意以外，还有财政拨款，足以支撑起庞大的产业链，朝廷充其量就是建个医馆，根本就花不了多少钱。 “尚书大人、褚大人，医疗保险其实和银行的高额运作模式差不多。百姓每年交几吊钱，在这一年里就可以享受报销。其实，不得病的人，始终比得病的人多……剩下的就不用下官继续向下说了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大夫们都喜欢留一手，他们会甘愿献出自己的秘方，让太医署制作各种药丸药片吗？”马宾王问。 “蓝田书院有医学专科，已经培养了一大批的医用人才，也形成了属于书院的一套医学理论，再加上太医院的妙方，足够应对民间大小疾病了。”王中景顿了顿，“太医院也准备和蓝田医学专科合作，共同培养医药界的人才，他们完全可以分配到各地主持医疗工作。另外，也可以鼓励民间百姓采集、种植各种中药材。如此一来药材的价格也会逐步降下去。只要趁着人口普查的机会，把这个政令实施下去。不出两年，太医院定然会让全国各县都有国家的专属医馆。” 赢世民和满朝文武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夫从今以后将成为一个寻常的普通职业了。 “那就定个章程，上交六部和内阁，在你们太医署成立个部门。朕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件事彻底落到实处。” “太医院全体太医，都将倾尽全力，做好医疗大业。” 虽然是帮赢世民收获民心，但御史们是不敢站出来反对的。 毕竟，关键时候，都指着这群太医救命的。 一道政令，就这么没有任何阻碍地推行了下去。 ……………… 京城外的官道上。 常福、常禄、常寿三兄弟，带着一众部曲护送着一辆马车前往蓝田县。 别看他们的名字和福禄寿三星搭边，但在玄甲军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的杀神。 赢世民的亲卫，都来自常家镇，几乎都和大太监常涂沾亲带故。 玄甲军解散之后，他们原本可以在禁军中任职的，可他们却留在了秦王府，做了部曲。 赢世民当皇帝之后，这群部曲就传给了赢丽质。 平日里，赢丽质出门随行的都不是羽林卫，而是这些忠心耿耿的部曲。 部曲们在一块聊天，经常讲一些荤段子，三句话不离大屁股的婆娘。 每当巡视封地，常福都会唱几句秦腔，大姑娘们听见都会捂着脸跑开，可田地里干活的庄户们，往往都是直起腰，跟着哼上几句，来驱赶务农时的疲惫。 因为除了杀人，其他的都不会，所以很多部曲都没娶媳妇。 还是赢丽质拿出来公主的威严，找来官媒强行给他们寻了亲。 一群功能正常的汉子们，也终于过上了老婆媳妇热炕头的生活。 第397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第397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虽然这群部曲年轻的都四十多岁了，可战斗力依旧是嗷嗷的。 毕竟，留下了香火，才有颜面下去见祖宗不是？ 官媒的业绩上去了，十里八村的寡妇也全都嫁出去了，也算是两全其美。 说也奇怪，他们这群人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孔家，反倒是对李北玄很是敬佩。 当赢丽质接触李北玄的时候开始，他们就觉得这两人有戏，果不其然，俩人确实有奸情。 “以前看那群野小子屯田，老子还有些看不上。打仗和种地完全是两码事嘛。”常福晃晃悠悠地骑着马，“后来才发现，侯爷的心思果然不能猜。种地的野小子们，战斗力竟然不比咱们玄甲军差，尤其是那些火器……当年要是有那么犀利的火器，老子带上一伍人就敢冲击孙无须的帅帐。” “你再这么一说，搞得我们都想去种地了。”常禄打哈哈道。 “你可拉倒吧，除了杀人你还会干啥？锄头怎么用你都不知道。”常福满眼鄙夷，“这叫术业有专攻。我和常寿儿子都两个了，你呢？生了四个闺女……咱爹要是知道了，都得掀开棺材板狠狠捶你几棍子。” “生儿子了不起吗？老子当年……”常寿还说了一半，双眼中猛地射出锋芒，瞬间抽出腰上的长刀，“警戒，保护小姐！” 前方密林中，突然惊起一群雀鸟，在天空盘旋一阵之后四散而去。 紧跟着，是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五十多轻骑飞奔而来。 这群人骑术精湛，挥动着手中长刀，夹杂着冲天杀气，明显来者不善。 此地距离蓝田县，还有二十里。 常福回头看看，他们此行只有十五人，顿时大喝一声，“常丹，回去叫人！” 紧跟着，三兄弟策马，迎头冲向了五十轻骑。 蓝田县，武安侯府。 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月娥准备了一袋子红包，侯府内所有人都能领到红包，到正月十五的时候还都是双倍工资。 “把土暖气烧得热乎一点，赵小姐快回来了。” “厨房那边，你们也抓紧时间，最近多做一些赵小姐喜欢的菜和糕点。” “二丫，花草浇水就行，别修剪了。你都修剪完了，赵小姐回来拿什么取乐？” “三虎，把暖亭景观里面的水换了，千万别伤到几条金鱼，那可是宫里面捞回来的。” “客房也全都打扫干净，火炕都烧得热乎一点儿。二老爷一家今年来咱们侯府过年。咱二老爷可是户部尚书，千万不能怠慢了。” 正在暖棚喝茶的陆准，看着外面吆喝指挥的月娥，羡慕得不行。 “侯爷，哪找的？” “敢叔儿的侄女，家里的香薰生意，都是她打理呢。” “王府就没有这么全面的下人。”陆准叹了一口气。 “管家调教好了，一样管用。” “管家？都换了四五个了，没一个顶硬的。”陆准无奈地摇摇头，“侯爷，有合适的帮下官介绍一个，待遇方面你放心，绝对不比东宫挣得少。” “抽空帮你琢磨琢磨，我们锦衣卫接触的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李北玄莫名地想到了马彼德，要是能派一个可靠的心腹卧底魏王府，那可真是太完美了。 “就是你的嫡系心腹也行。”陆准开门见山，“魏王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就不怕我真的派卧底过去？”李北玄笑道。 “魏王府没啥秘密的，只要能搞定后方，我也能清闲一点儿。别的我不敢说，就魏王殿下的性格，是绝搞不出玄武门的那一套的。这个人傲得很，他想要的东西，只会凭实力拿到手。”陆准给李北玄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但相对而言，你的小班底目前是最强的。弘文馆曾经详细的复盘过，可就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把一群乌合之众聚到一起的。还有章子平他们三个……他们的水平充其量就是进士及第，可在你一手调教之下，竟然霸榜前三名，成为武朝科举史上的最强黑马。” “其实呢，很多时候一个县的人就足以治理天下了。”李北玄也没藏着掖着，“你翻翻史书就会发现，很多开国皇帝身边，就是和他一起玩耍的狐朋狗友。” 陆准深以为然道，“确实，三个男人以上就会出现一个点子王，其余的是随便弟和行动哥，不是创业团队就是破坏团伙，其破坏力根本无法预计。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一个买草鞋的、杀猪的和卖枣子的，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就敢去匡扶周室……” “陆大人，乱世产枭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蓝田县的团结，归根结底就是从心。” “侯爷，和下官说了这么多，就不怕下官学了去？” “有些事一看就会，一学就废。”李北玄无所谓道，“书院的大门一直敞开的，谁都可以来心学。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学多少那就是个人的事情了。” 说笑间，常丹急匆匆冲进府门，“侯爷，不好了，小姐在路上被人截杀！” “……”李北玄双目释放锋芒，很快冲到了院子里，向天空中射出一枚信号弹。 亲卫营瞬间集结完毕，在常丹的带领下直奔赢丽质遇袭的地点。 此时的官道上，一场血战也拉开序幕。 福禄寿三兄弟不愧为久经战阵的高手，虽然娶了媳妇有了娃，但齐射武艺始终没落下。 面对冲杀而来的几十人，也没有丝毫畏惧。 敌人也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车里面的人。 两军对垒就是硬碰硬的交锋，在气势上部曲们就占了上风。 怎奈对方人数还是太多，眨眼之间就将他们围在正中。 “你们是什么人？敢行刺本宫？” 赢丽质的脸色阴沉，手也从后腰的位置，摸出来一支短枪。 对方并没有搭话，而是策马绕着他们转圈，在寻找部曲们的防护破绽。 砰！ 枪声响起，一名骑士跌落马下。 借助这个空档，福禄寿三兄弟也瞬间将对方的阵型冲散。 为首的敌人先是一愣，神色复杂地看着赢丽质，搞不懂对方手里是什么兵器。 阵型被冲散，敌骑在一阵小骚乱之后，又重新组成一个冲击的战阵，再次包围了赢丽质等人。 第398章 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第398章 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龙武卫的军阵？” 常福攥紧手中长刀，嘴角露出凝重之色，对方似乎是军中效力的死士。 “龙武卫？是他要害我吗？”赢丽质的脸色更加难看，冲洗装填了弹药，“福叔，擒贼先擒王！” 得到了命令，福禄寿三兄弟用力一夹马腹，带领七名部曲再次冲向敌骑。 双方绞杀在一起，战马的嘶鸣，刀剑对碰，以及人的惨叫交杂在了一起。 对方有五六人落马，部曲们的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刀口，正在向外渗血。 “常曜，保护小姐先走，我们断后。”常福抬起手中长刀，身后所有人做出冲锋的姿态。 常曜五人护着赢丽质退向蓝田县的方向。 领头的敌人见状，顿时收起轻蔑之心，目光落在了赢丽质的身上。 轻轻一挥手，三十骑与常福等人缠斗一起，他亲自带领剩下的骑兵冲向赢丽质的方向。 常曜要保护赢丽质，一分神的工夫，胳膊和后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两刀，鲜血顺着棉衣向下流淌。 赢丽质举起枪，却发现双方缠斗，根本无法瞄准。 领头的敌人缓缓拿起弩箭，策马之时已经对准了赢丽质。 嗖！ 箭矢破空，赢丽质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曜纵身一跃挡在赢丽质身前。 箭矢瞬间贯穿了他的肩胛，顾不得肩膀上的疼痛，常曜用刀斩断箭矢，依旧把赢丽质死死护在身后。 再看福禄寿三兄弟，他们已经斩杀了十余人，正在向赢丽质的方向靠拢。 “拦住他们！”领头的敌人再次举起弓弩，戏谑地对准了常曜。 扑哧。 一箭射中常曜的小腿。 常曜的眼睛里闪烁一抹厉色，强忍着剧痛，用刀支强自撑起身体，依旧挡在赢丽质身前。 “怪不得这么难缠，原来是玄甲军的路数！但玄甲军又如何？” 领头的骑士冷哼，战马撞飞了常曜的瞬间，手中弩箭也对准了赢丽质。 就在箭矢射出的一瞬间，赢丽质也猛地举枪，扣动了扳机。 箭矢射中了赢丽质的小臂，子弹打掉了对方的劲弩，地面上还有一根断指。 轰隆隆！ 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远处升起滚滚尘烟。 为首之人感叹着，蓝田守备军来得好快。 似乎，任务不管完成不完成，他们都很难离开这里了。 敌骑们也心生绝望，恐怕他们想逃也逃不掉了。 都是这群该死的部曲，只重伤一人，就杀了他们二十多人。 “领头地留下，其余人不要活口。” 看着受伤的赢丽质，看着生死不明的常曜，李北玄怒不可遏。 亲卫营很快将对方包围，已经扣动了扳机。 枪响过后，十余人落马，口吐鲜血而亡。 剩下的敌骑内心已然绝望，但还是狠狠一咬牙，“兄弟们，和他们拼了！” 又是一通枪响，只剩下领头的一人。 “想留活口，别做梦了！”领头之人用力咬碎了后槽牙，服毒自尽了。 “大过年的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都不好过。” 看着地面上的尸体，李北玄脸色愈发难看，“传令下去，断掉京兆府一切商品供应，如有违反者……哪怕卖出一个盐粒，本侯也绝不轻饶。” 话落，亲卫营的一队军卒散开，策马奔向京城和蓝田。 ……………… 蓝田县人民医院。 赢丽质的箭伤和部曲们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 万幸的是，常曜被抢救过来了，但他被战马撞的多处骨折，至少要休养大半年，才能行动自如。 李北玄的脸色始终阴沉，宛若一座冰山，带上冯威就去京城找马彼德了。 先是皇帝遇刺，后是公主遇袭，整个京兆府瞬间暗流涌动。 京城内的闲汉，以及江湖游侠们，莫名地活跃起来。 几乎在坊间的各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权贵豪门、达官贵人家的管家、护院，乃至丫鬟和厨子，都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每天，马彼德都会接收无数的消息。 他把所有消息整合，对比锦衣卫的消息进行筛选，却总是一无所获。 东西两市，近乎半数的商铺关门，涉及的无不是柴米油盐姜醋茶等生活物资，就连蜂窝煤和煤球也都停止销售了。 一时间，豪门望族、达官贵人们怨声载道。 蓝田锦衣卫也全部出动，每天都会把密密麻麻的密报传递给李北玄。 京兆府人心惶惶，可接连几天，行刺遇袭这件事就是摸不着头绪。 更多的，还是一些小道消息，也几乎和行刺遇袭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内阁、六部、宗正寺，御史台、都察院、刑部，无数双眼睛盯着蓝田县。 三司成立调查专案组，仔细勘察案发现场和周边，也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至于那些所谓严查严办，抓到凶手绝不姑息什么的屁话，李北玄连听都没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群人就是冲着赢丽质去的，从他们的形式风格判断，这群人全都出自行伍，是某些人豢养的死士。 妹妹遇袭，使用的是龙武卫的军械和军阵，这让赢高明火冒三丈。 我们几兄妹人脑袋打出狗脑袋，那是我们的事情，但外人欺负我妹妹不行。 特命贺兰操严查东宫禁卫龙武卫，可龙武卫的名单之中，根本就没有这群人。 龙武卫的老兵也去了大理寺，他们可以确定，刺客根本就不是龙武卫的人，很可能是故意使用龙武卫的军阵，栽赃嫁祸给东宫。 腊月二十八，总算是传来一个好消息。 捕鱼人在护城河凿冰窟窿捕鱼，恰好捞上来一具尸体。 虽然尸体被大鱼啃噬得面目全非，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他身上穿的衣服，却是出自尚衣局之手。 经过详细的调查，这身官服的主人乃是东宫洗马，在喜公公和陆准辨认后确定了其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在赢丽质遇袭的前三天，此人就失踪了，京兆府衙有关于此人的报失记录。 太子吗？ 李北玄看着手中的卷宗喃喃自语。 不，不是他。 他能干出玄武门那档子事，但绝干不出用龙武卫杀害妹妹的事情。 赢高明只要坐在太子的位子上，他就有很多种兵不血刃的办法，侵吞了蓝田县。 但东宫洗马，在这个节骨眼死了，肯定和行刺脱不了关系。 战马、刀剑、弓弩、军阵、杀人的手法……全都出自龙武卫，这就更值得推敲了。 所有光明正大的证据全都指向赢高明，那就可以把他给排除了。 “不会是他的。”赢丽质缓缓来到李北玄的身前。 “为什么如此确定？” “一个人聪明与否，分和谁比。如果和皇子皇孙比，他是个废物。”赢丽质自信满满，“但走出那道宫门，他也是人中龙凤……生在乱世，赢高明也会是一方枭雄。” “既然查不出来幕后黑手，”李北玄摇摇头，“那不管是不是他，我都会记在他们三兄弟身上。” “？？？”赢丽质：这是所谓的祸水东引，还是人多力量大…… 第399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399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李北玄着急揪出幕后黑手。 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所以，那就广撒网，多泼脏水。 断掉京兆府一切生活物资，把赢高明三兄弟全部拉下水。 让京城豪门、望族、权贵，当朝王爷一起帮忙查案，总会捞上来大鱼。 马彼德和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依旧是不理想，唯一的线索就是东宫洗马。 很多人以为东宫洗马就是一个小吏，实则不然。 洗马这个官职，除了帮助太子整理文件传递信息以外，还是太子出行之时的仪仗官，大概类似于现在的大秘，洗马这个职位通常都是由世家子弟担任。 赢高明就算是有行刺动机，也不会傻到用东宫卫队的军械去杀赢丽质。 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是无药可救，只要他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的君王，李北玄和赢丽质目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他的。 本身就地位不稳，赢世民已经动了废立之心，他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赢丽质对赢高明的评价是很贴合实际的，他会反他父皇，但在没上位之前，绝不会杀害自己的兄妹。 “你没发现一件事吗？”赢丽质微微皱眉，“目前为止，这个东宫洗马是谁，大家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此人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是呀，谁都说没死掉的东宫洗马是谁呀。”李北玄恍然大悟，“只要知道了这个人是谁，就能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但三司都没说是谁……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要么就说明背后之人很强大，强大到让皇帝都不能再追查下去，最后让这件事不了了之。武朝最大的门阀是太原王家，最大的士族是孔家，最大的豪门是独孤家……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 “忍了吧。”赢丽质沉思片刻之后，有些无奈道，“蓝田和登莱百姓刚过上半年多的好日子，咱们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钱伯瘟说过，咱们的路很难走，但也很好走，无外乎六个字：广积粮、高筑墙。刚攒点儿家底，没必要都抖出来。” “一计不成就会生出二计，今天可以行刺你，明天他们就会硬闯火器监。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忍，但是伤害我的女人不行。”李北玄缓缓站起身，“我们刚刚图谋山东，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如果这次认栽，他们就会认为咱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上不得台面，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矮人几分。更何况，这次还是杀妻之仇呢？所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次日，在马彼德的授意下，坊间更是传闻不断。 祸水，终于引到了太子、魏王和晋王的身上。 各种流言蜚语漫天飞，大概意思就是三个大男人，竟然容不下一个女人。 地痞流氓们无孔不入，渗透能力也十分强，瞬间就引燃了一场无名战火。 马宾王一家也来了侯爷府过新年。 带了正妻冯氏，长子马载、次子马勋；孙子马恒安和马恒业。 两个孙子都在蓝田书院读书，马载现在是中书舍人，马勋是万年县令。 两家是世交，所以十分亲近，关系也都很好。 别看万年县占了半个京城，可它却是个穷县。 马勋上任之后，励精图治大力改革，也不见什么太大的起色。 直到李敢找到他，在万年县开商铺、办工厂、种大棚，万年县的经济才逐步发展起来，就连县衙也重新修葺扩建，还搞了一个小花园。 茶室内，李北玄泡了茶。 马宾王、马载、马勋坐在了对面。 “贤弟。”马载首先开口，“现在所有生意都停摆，京城内外骂声一片，你可要当心御史的弹劾呀。” “我觉得生意全停了是一步好棋。”马勋抿了一口茶，“从中获利最多的是长孙家，作为我朝最大的外戚，有他帮忙查案，肯定会事半功倍。” “二位兄长说得对极。”李北玄点点头看向马宾王，“二叔，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宾王笑道，“准备酒宴吧，我觉得长孙顺德也该来了。” 诚如马宾王所说，一盏茶的工夫还没过，长孙顺德就来了侯爷府。 蓝田县断掉了所有的产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盐，如果因为食盐引发祸乱得不偿失。现在，京城已经没有可用之盐了，长孙顺德不得已之下，才亲自登门拜访。 所以，长孙顺德此来代表的不仅是朝廷，也是为了京兆府大半的商贾而来。 李北玄断掉的是自家的生意，可朝廷断掉的却是税收。不得不说，这一手釜底抽薪，干的确是漂亮。 ……………… “你这府邸装修的，快赶上皇帝的御书房了。” “大冬天的，也就是侯爷府才能有这么多的绿植，一进门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长孙顺德沿途观察，抬头的一瞬间，竟然看见了琉璃，“丽质，这上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冬季的时候装上，天暖和了就拆掉琉璃和框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赢丽质顿了顿，“琉璃是自家工厂产的，原本是不想装的，可琉璃厂的厂长说，想要别人信服一个产品，首先要自己用得上。”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长孙顺德捋了捋胡须。 赢丽质秒懂，“年后，我就让厂长带人去赵国公府排尺池工。” 自始至终，这个做舅舅的都没问外甥女的伤势，他不问别人也就没提。 “你倒是能躲清静。”长孙顺德落座，看向马宾王。 “我在侄子家过年，有什么不妥的。”马宾王像是故意气长孙顺德一样，“我还找房相请了半个月的假，能舒舒服服地住到正月十五。” “合着你们六部，大过年的就可我一个人霍霍？”长孙顺德狠狠一瞪眼。 “老哥，武安侯府出品，全是美味佳肴，咱们边吃边聊。” 马宾王说完，酒菜陆续上桌。 “贤侄，你府上的厨娘是孔家挖来的？” 长孙顺德看得惊为天人，桌上的菜肴几乎都出自孔府家宴，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孔家的不传之秘啊。 “望江楼的掌柜，来自孔家。”李北玄解释道。 “孔家？”长孙顺德略微沉思，夹起一块鱼肉，咀嚼之后脸色大变，“掌柜的可姓风？” 第400章 赢高明：我自己陷害我自己？ 第400章 赢高明：我自己陷害我自己？ “对，姓风。”李北玄满眼疑惑，“长孙叔叔认识？” “听说过一些。”长孙顺德放下筷子，看向李北玄，“老夫已经动过筷子了，能不能继续吃，就看你小子了。” “还请长孙叔叔明示，小侄不懂。”李北玄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你断掉别的生意都无所谓，可无数百姓等着吃盐呢。老夫的损失倒是无所谓，可朝廷的税收是大事。”长孙顺德脸色一沉，“朝廷和你有仇，还是百姓和你有仇？” “小侄一时冲动，给长孙叔叔和朝廷添麻烦了。可你们也知道，我女人被人刺杀，幸好有部曲拼死保护，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事发之后，刺客全部身亡。” 李北顿了顿，“刺客都是行事果断狠辣的死士，三司目前为止也没查到任何线索。小侄即将前往安西城，如果任由此事翻篇，那小侄走的这段时间，他们还会行刺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小侄查不到任何线索，就只能让大家一起帮忙。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我们都觉得，是蓝田县的生意，无意中断了别人的财路，故而打击报复。”赢丽质给长孙顺德倒了一杯酒，“都知道长孙家是关陇之首，门阀世家都不敢得罪。如果长孙舅舅出手，想必能查到三司和锦衣卫查不到的消息。” 长孙顺德是个狠人，作为赢世民的发小儿、大舅子，凡是赢世民想做但又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此人完成的。就连玄武门那档子事，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李北玄就是想切断物资，逼着这群朝堂大佬一起去查案。 算盘珠子打得很响，朝堂大佬们也心知肚明，但得罪人的活儿谁也不愿意去做。 当脏水泼在三个亲外甥身上，长孙顺德坐不住了，“其实你没必要让老夫去干这勾当的，你爹手底下能人无数……” “长孙叔叔，我爹的人不代表他们就是我的人。”李北玄表情严肃又诚恳，“除了我爹的几个得意门生，没人在乎我的死活。没办法了，只能请您老人家出来借力打力了。” “那你有事说事儿，断掉京兆府的物资供应作甚？柴米油盐是生活的基础，煤炭和盐都都断供了，你让我这个盐铁四使喝西北风去？”长孙顺德狠狠一瞪眼，“以后有话直说，老夫是不会看着你和丽质孤立无援的。” “谢长孙叔叔仗义相助，小侄感激不尽。”李北玄起身躬身行礼道谢。 “那就吃饭？”长孙顺德环视众人。 “吃饭吃饭。”马宾王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事实证明，外戚的力量是无穷尽的。 仅仅过了一夜的时间，长孙顺德和三个外甥就查出了眉目。 不管是京兆府还是关陇，大部分资源人脉都悄无声息地调动起来。 李北玄也终于见识到了外戚的可怕之处，这是能和门阀氏族掰手腕的存在。 死去的东宫洗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但查出来，他曾在失踪之前，宴请过行刺的贼首。 综合所有线索，矛头最终还是指向了东宫太子。 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地让李北玄怀疑东宫里面，除了赢高明全是卧底。 不光是李北玄懵逼了，就连赢丽质和长孙顺德都是愁容满面。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当作这件事没发生。 赢高明整个人都麻了：查来查去，竟然是我自己给我自己定罪？ 太子本就水深火热，要是在被诬陷行刺亲妹妹，必然地位难保。 别看他人品和德行不好，可他在这个位子一天，就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动荡。 如果废长立幼，无异于改朝换代。 最难受的莫过于长孙顺德，他是给赢高明洗脱嫌疑的，现在却变成了定罪，简直比吃了一百坨翔还恶心。 李北玄也很不爽，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报仇这东西，是不能隔夜的，错过了也就彻底错过了。 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是骗人的。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不能放走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 权衡利弊得失，李北玄决定还是要查下去。 既然正面没有线索，那就倒推。 如果赢高明倒台了，谁获益最多？ 不是魏王赢高治，也不是晋王赢高熙，而是关陇门阀。 李北玄决定，让蓝田守备军军演，地点就在太原府乌马河。 乌马河背靠大黑峰，流经太谷、清徐县、祁县…… 全长四百多里，是练兵的绝佳场所。 最重要的，河东岸的祁县，就是太原王家的祖地。 李北玄让人测算过，在河边开炮的话，王家的祖祠正好在火炮的射程之内。 几经思量，李北玄下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手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无剑可用有什么区别？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拳头硬，才是谈判的最终筹码！ 蓝田守备军瞬间行动起来，给兵部上报了演武的公文之后，火速前往乌马河，安营扎寨之后和祁县隔河相望，预备役的官兵则是驻扎在了太原卫营地外十里的地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李北玄把行刺赢丽质的事情，算在了太原王家的身上。 王家门下御史想要上疏弹劾，可偏偏过年了，朝廷放假了，留下来值班的官吏不受理此类文书。 太原王家就觉得恶心，不受理我们的公文，你就他妈同意蓝田守备军大过年的在我们家门口演武？ 刚到乌马河，熊战就给祁县县令下了公文，就几个字：炮弹无眼，死伤概不负责！ 一名哨骑，还在西门的城墙上，用大漆画了一个标靶。 紧跟着，就是一片炮火轰鸣，一颗炮弹好巧不巧地砸在哨骑所画的标靶上，幸好提前通知，才没造成什么伤亡。 这名哨骑带兵进城，一路来到王家的祖祠，在门前的马路上，也画下来一个标靶。 这是对王家的警告，炮弹既然能隔着河砸在城墙上，也能砸在你们家的祖祠上。 李北玄这么一闹，太原王家连过年的心情都没有了，立即派人出面协调，却都被乱棍赶出了军营。 太原卫的将军是太原王家的女婿，几次想要带着官兵走出营地，可看见营地前一字排开的十余门火炮，最终还是无奈地返回军营。 第401章 投其所好，直接下猛药 第401章 投其所好，直接下猛药 赢世民最近很焦虑。 万万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会挑拨皇族。 所有证据都指向赢高明，恰好说明他没罪。 可长孙家、东宫、魏王府、晋王府、锦衣卫全部出动，竟然没查出个所以然，还被人牵着鼻子走，这让他很是愤怒，立刻召见了长孙顺德。 “陛下，臣无能，连累了太子殿下。”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太子殿下，臣无能啊。” 长孙顺德进宫之后，鼻涕一把泪一把，全都是辛酸和苦楚。 “杀人动机有，人证物证俱在，似乎我们已经看到了结果，但这一切来得都太巧了。”赢世民眯起眼，神色阴沉，“太顺理成章，就说明对方是一步步引导你们去发现所谓的证据的。李北玄现在在做什么？” “演武！”长孙顺德回答道，“炮口对准了太原王家。” “也难为他了，蓝田县是他和丽质共同建起来的，突然有人想摘果子他肯定愤怒。”赢世民叹了一口气。 “能让他如此大动干戈，更多的还是公主殿下。”长孙顺德眼里浮现一抹傲娇，“公主殿下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也没有所托非人。” “她很像朕。”赢世民淡淡道，“既然找上太原王家了，那咱们也没必要查下去了。让他闹腾去吧，咱们过个舒心的新年。” “陛下的意思是……” “这次他认栽，那将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惦记蓝田。他能直接找上王家也是好事，只要王家把事情办了，未来五年十年，都不会有人试图染指蓝田了。” ………… 侯爷府，李北玄拎着食盒去了人民医院。 除了清淡的小菜，还熬了骨头汤，都是月娥亲手做的，味道自然不会差。 自从家里有了厨娘，除了重要的宴请，月娥和风四娘都很少下厨。 但事关赢丽质的救命恩人，在月娥眼里自然不能马虎。 常曜的伤势稳定了，但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除了身处单间以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专门的陪护。 现在李北玄亲自带着食盒过来，这让常曜更加受宠若惊。 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主家，豁出性命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强撑着想要行礼，却被李北玄制止了。 “去年，搞畜牧的时候，常喜就找我拜了师。”李北玄声音温和，“都是自家人，无须多礼。” 一句自家人，说的常曜热泪盈眶，恨不得立马冲出医院，去手刃了暗算赢丽质的仇人。 “侯爷，查到了吗？” “还没有。”李北玄取出饭菜，摆在桌子上，“都是月娥亲手做的，尝尝合不合胃口。我已经交代下去，让他们多熬一些骨头汤。” “能追随侯爷和小姐，是我老常的荣耀啊。”常曜用袖子擦擦眼泪。 “是因为有你们，才是我们最大的造化。若不是你们拼死相救，恐怕小妞……已经遭人毒手了。别想其他的，先吃饭，养好了身体最重要。” 吃过饭，又叮嘱一番之后，李北玄才离开病房。 除夕，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京兆银装素裹。 街道上，孩子们放着鞭炮，追逐玩耍。 商户们也悬挂起来红灯笼，里面插上鲸鱼油蜡烛，直等天黑之后点燃，照亮街道。 家家户户，几乎都传出来阵阵欢声笑语。 望江楼，李北玄和马彼德相对而坐。 “侯爷，我……”马彼德脸色愧疚，“查了这么久，竟然一点眉目都没查到。和大人月月拨给我的钱，都打水漂了。” “你才经营大半年，人家豪门早就根深蒂固了，不要和他们比。”李北玄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新年礼。” 打开锦盒，马彼德僵立当场，里面竟然是一串钥匙和一张房契。 “这是我二叔之前的一个宅子，位置也在朱雀大街。你搬过去之后，多接触接触那些官二代、王侯二代……”李北玄顿了顿，“我已经让县衙交割了，宅子的主人现在是你了。另外，和致斋那边给你拨的银子翻倍。对他们要投其所好，直接下猛药。” 如此一来马彼德更加惭愧了，偷偷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侯爷，虽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一切线索都来得太巧了。长孙家没下场，什么都没查到。他们家一下场，顿时就来了线索，分明是之前策划好的。” “对，就是来得太容易了，才会让人起疑。”李北玄沉思后说道，“你这几天抽空问问称心，看东宫有什么特殊进展。” ……………… 临近傍晚，京城内外处处都是烟花爆竹的声响。 因为没有了宵禁，百姓们可以自由活动，各种表演的队伍后面，都跟着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一个娇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城西。 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十分昏暗。 称心先是在小巷口发呆了一会儿，随后狠狠一咬牙，身体颤抖地走了进去。 寒风袭来，让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他想跑，可里面有大人物在等他，让他不得不强撑着走进去。 恐惧袭来，称心楚楚可怜，任凭哪个男人看见，都会心生保护的欲望。 还真是造化弄人，倾城之姿绝世美颜，竟然给了一个男人。 就连角落里，盯着称心的马彼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恐怕自己遇到了都会被掰弯，然后知男而上吧。 强自调整了一下情绪，马彼德声音故作阴冷，“你迟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称心花容失色，险些尖叫出来。 对方每次见他，都戴着一个大斗笠，根本看不清人脸，但如梦魇般的声音他始终记得。 “之前太子召唤，故而耽误了时间，还望大人恕罪。”称心声音颤抖道。 “今日叫你出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公主殿下御赐的事情，东宫可查到什么线索？” “没查出什么线索。”称心仔细回忆，“所有线索都停在了龙武卫和洗马大人身上。” “那公主殿下遇袭前，东宫内可否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马彼德顿了顿，“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太子殿下洗脱嫌疑，所以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真真假假，我个人自有分辨。” 称心想了许久，摇头道，“大人，最近东宫没有异常事件发生。”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马彼德声音更加阴冷，“别以为你成了太子的枕边人，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只要我想，你随时身败名裂。” “大人不要。”称心声音娇弱，脸色惨白，“东宫确实有异动。” 第402章 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第402章 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什么异动？” “在洗马大人失踪前，龙武卫果敢都尉窦蔻曾经亲自执勤。某天夜里，二人在东宫政务房交谈了半个多时辰。第二天，就有一辆马车拉着几口大箱子离开了东宫。紧跟着，就出现了刺杀事件。” “政务房的交谈，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彼德问。 “因为……”称心的脸上露出难言之隐。 “到底因为什么？” “因为……太子殿下想尝试一下新花样和新刺激，我们就在政务房前的假山……” 称心的声音越来越小，马彼德也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太子就没听见他们的密谋吗？”马彼德又问。 “太子殿下当时只顾着宠幸我……故而没注意到他们两个进入政务房。小人可以以父母起誓，句句属实……” “这也算是异常事件？”马彼德故作怒色诈道，“你莫非在想哄骗我？” “小人不敢。最近太子殿下很勤学，除了宠幸小人以外，几乎不怎么寻欢作乐。况且临近过年，每天除了面见陛下和皇后娘娘，还要去觐见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根本无暇分心其他的事情。” “外面传闻，是太子殿下要对亲妹妹痛下杀手，太子殿下也是急得不行。东宫的陆大人也在查这件事，东宫所有喘气的，都要问话，恐怕很快就要询问到我了。” 称心小心翼翼地为赢高明辩解，说话的时候梨花带雨，生怕惹怒了马彼德。 “窦蔻现在还在龙武卫吗？”马彼德问道。 “我记得他见了洗马大人的第二天，就以探望老母亲的名义，告假回扶风县了。” “你做得很好。”马彼德声音依旧清冷，“你的父母已经安置在了楚国的乌镇，那里山清水秀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我还给他们置办了一个卖油纸伞的门面，并告诉他们银子都是你出的。因为你演出太忙，故而要迟些过去探望他们。” “谢大人。”称心欠身行礼，“小人明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父母早就不是要挟小人的手段了，小人定会以死效力。” “你也不用这么伤感，等有机会自然会许你自由。”马彼德声音突然温和了许多，“我对你说的很多话都可能是假的，但这句话是真的。你走吧，保重！” 话落，马彼德正了正兜里，离开了小巷。 看着他的背影，称心突然失声痛哭，心口莫名地传来阵阵绞痛。 很明显，他对赢高明已经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一个民风奔放的年代，养男宠早就成了上流社会炫耀的手段之一。 搞基这种事，也被文人称作雅事。 很多酒局，从旁伺候招待的都是豢养的美貌男子。 喝到得意之时，这些一身浩然气的读书人，也会把美男子搂在怀里。 在宾客们欢声笑语中，搂搂抱抱，亲亲摸摸。 先秦的时候，要是再吃点五石散，宴会的尺度更是大得惊人。 在他们眼里男男比男女更加有档次更加风雅…… 称心的心里装着太子，他也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女人。 但太子殿下会是同一个想法吗？ 越想，称心就越痛苦。 她依偎在墙角放声大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发泄完了，这才缓缓走出小巷。 直到他站在东宫的门前，执勤的羽林卫对他行礼，身边路过的小吏躬身问好，称心这才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他也彻底明白了，男男是没办法共同偕老的，他能做的就是跟着小巷里的大人一条路跑到黑了。 得到消息的马彼德并没有着急告诉李北玄，他首先要做的是验证消息的真假。 整合了地下势力之后，马彼德发现，这群人简直比地方的锦衣卫还好用。 在效仿锦衣卫，给他们培训之后，这群人做事的方法也成熟了很多。 为了方便管理，马彼德不仅立了规矩，还把他们分成了数个小组，并根据他们的能力贡献指定了组长。 某些事，只要对组长吩咐下去，下面自然就会执行。 但他对所有人，都保持怀疑和戒心，外人只知道他叫马服君，却从没见过他本人。 关于东宫异动的消息传递下去，手下人立刻就动了起来，甚至有聪明伶俐的小组长，已经派人带着银子去了扶风县。 新年夜。 侯爷府准备了很多烟花，只等着年夜饭之后，和大家一起燃放焰火。 冯氏原以为侯爷府吃饭是男女分开的，到了才发现大家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根本没有男女之分。 尤其是她每次看风四娘和月娥的时候，总觉得她们俩和李北玄有奸情。 屋子烧得很暖和，气氛也十分融洽。 良辰风景，美酒佳肴，自然少不了吟诗作对。 马宾王提议，以雪为题，大家作一首赏雪的诗词助助酒兴。 赢丽质听闻也是十分赞成，李北玄可是号称武朝第一才子，可出了两本诗集之后，就不怎么见他作诗了。 于是，赢丽质鼓励道，“咱们武朝的士子们，可都期待你继续出几本诗集呢。” “不花钱就想看我的诗集？”李北玄哼了一声，“别做梦了。” “诗词是雅兴，是学问。”马宾王满眼无奈，“不知道多少才子佳人对你推崇至极，你小子却好，直接掉进钱眼里了。你这侯爷府，还没穷到靠你卖诗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步吧？” 众人也纷纷开口，想听李北玄作一首诗。 “那行吧。”李北玄抿了一口酒，“鹅毛大雪纷纷飘，一不小心摔了跤。爬起身来跳个舞，看我风骚不风骚。” “……”众人：大过年的，你如此敷衍，真的好吗？ 见大家都没有为他鼓掌，李北玄索性自己拍拍手，“好诗，好诗，果真是一首好诗呀。” 马宾王气得嘴角狠狠一抽，这小子明明一肚子学问，可就是不拿出来。 “少爷，这是诗……”月娥奇怪地看着李北玄。 “免费的，当然就是打油诗了。”李北玄一本正经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给他钱。”马宾王都快气笑了，“马载，给他十两银子。” 就在马载准备掏钱的时候，赢丽质缓缓从袖口里掏出来一根小黄鱼，在李北玄的面前晃了晃。 “大过年的，谈钱多伤感情？” “和你们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不就是赏雪嘛，多简单？” 第403章 窦蔻招供，水落石出 第403章 窦蔻招供，水落石出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只要钱到位，别说是吟诗作对了，就算是让李北玄搞出来蒸汽机车都行。 整首诗开局点题，说的就是正月初一，标志着春天的到来。 可这个时节却没有芬芳的春意，让在寒冬中期待春色的人等得十分焦急。 从章法上看，前句未有芳华为一抑，后句初见草芽为一扬，跌宕腾挪，波澜起伏。 最后两句说的就是情感了，人可以等待迟来春色，在二月看见初春的草芽，但白雪却按捺不住，穿树飞花装点一派春色。 “嗯，不错。没有春天就造出一个春天。”马宾王对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后面两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赏雪不是对春天的惆怅和遗憾，而是对春色的期待，构思奇妙又不失灵性。贤弟果然大才。”马载兄弟俩也是接连赞，自愧不如。 “好诗，确实是好诗。”外面突然传来陆准的声音。 对马宾王行礼之后，连续和其余人打了招呼。 大过年的来，肯定是出了大事，李北玄立刻邀请他去了书房。 “侯爷查到了。”陆准将一份卷宗递给了李北玄，“问题确实出在东宫，但和太子殿下无关。” “在哪搞来的？”李北玄不解地问，“看印信全都是东宫的卷宗。” “我堂兄陆钪，是詹事府少詹事。” “……”李北玄一怔，“敢情你们陆家是三路押宝？” “也不算是三路押宝。下官先祖乃是陆子敬，人称复斋先生。因为先祖的缘故，陛下钦点家兄为少詹事。”陆准满眼傲娇，“陆家五代之内，只有我爹一个菜鸡，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当个士绅。” “陆子敬？”李北玄就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是那位主张注重伦理道德的实践，强调治人先治己，并提出行仁义、法先圣，礼法结合、无为而治的大教育家思想家？” “正是。”陆准点点头，眼神自豪。 “窦蔻这个人抓没抓住？”李北玄问。 “没抓住。”陆准满眼狐疑，“最奇怪的就是这件事，龙武卫赶到扶风县的时候，窦蔻就失踪了。” “感谢陆大人！”李北玄拱拱手。 “都是应该的。”陆准回道，“现在魏王和晋王也很恼火，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把脏水泼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着急找到凶手，和这件事撇清关系。” “……”李北玄一怔。 “怎么了侯爷？” “没，没事。”李北玄很想说，你口中的那个挨千刀的就是本侯，想想还是算了。 ……………… 次日一大早，马彼德也来了侯爷府。 “侯爷，已经查清了。”马彼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番，“策划这件事的就是东宫洗马和窦蔻，与东宫无关。” “证词属实吗？”这才是李北玄最关心的问题。 “最开的时候，根本就不招供，后来我抓了他老娘和儿子，还没对他老娘用刑，他就什么都撩了。”马彼德顿了顿，“对付此等禽兽，不能有羞耻之心，也不能有任何节操。对他老娘上刑他如果还不招供，那锦衣卫的大记忆恢复术也不是吃素的。对他，已经很仁慈了。” 李北玄略微思索，“具体说说事情的经过。” 事实上，整个事件和京城的任何高官勋贵，以及武朝的豪门世家没有任何关系。 窦蔻，乃是扶风国王窦仕达的后人。 武朝统一北方，窦仕达在刘武周、武朝之间反复横跳，反复背刺，就想两方都元气大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秦王赢世民领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灭了窦仕达这个卑鄙小人。 不知为何，先帝下令，处死窦仕达三族，赢世民没得拒绝，只能执行命令。 没有诛九族，就肯定有遗老遗少，窦蔻就是扶风皇室遗孤。 他策划谋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哥书恩行刺赢世民、现在死士行刺赢丽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把祸水全都抛向赢高明，就算是不能引发易储风波，至少也能让皇帝和儿女离心离德。 只要能勾起他们内心夺嫡、相互报复的欲望，计策就算是成功了。 可万万没想到，哥书恩和死士们那么拉胯。 百分百能成功的事情，却被他们给办砸了。 原本他要带着一家老小前往西域或者吐蕃的，可老母亲和媳妇非要等过年祭祖之后再离开，故而错过了最佳逃跑的时机，被马彼德雇佣的游侠给堵了一个正着，等龙武卫赶到现场的时候，窦家早已经人去楼空。 “计策是好计策，只可惜时机把握得不对。”李北玄满是无语，“这个窦蔻也挺蠢的，已经潜伏了这么久……如果在夺嫡的时候用此计策，绝对会引发一场大动荡。”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剩下的就是如何善后收尾了。 李北玄琢磨了一会儿，人绝对不能交给赢高明，万一这小子犯浑把人给砍了就死无对证了。 “侯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说说看。” “人现在在我们的手里，供词内容也是咱们说了算。”马彼德压低了声音，“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太子，如果让窦蔻把一切做实……” “胡闹！以后这种话不要说，这种想法也不要有。”李北玄呵斥道，“虽然乾坤未定之时谁都是黑马，但也要遵循王朝交替的正常规律。” “可是，他的位子……” “彼德，你要知道他的位子只是动荡，不是朝不保夕。未来的储君是一国之本，废长立幼就是动摇江山社稷。所以，就算是皇帝想要废掉太子，朝臣们也不会轻易答应的。”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我让蓝田守备军控制住了祁县，你派人把窦蔻连同他的供词，都扔给太原王家。” ………………………… 窦家？窦家？窦家？ 赢丽质连续说了三次窦家后，脸色阴沉地离开侯爷府。 叫上冯威，带着全部亲卫，全副武装地去了京城。 五百人全都配备了针发枪，每人八颗手榴弹。 其中还有五个炮兵小组，携带的是虎樽炮。 可以说，李北玄的亲卫队倾巢出动。 这火力配置，能硬干一卫之兵，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赢丽质如此针对了…… 第404章 鲁王赢元昌 第404章 鲁王赢元昌 京城去往陇右的官道上。 一辆奢华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前后有五百羽林卫，不紧不慢地随行陪伴。 马车的主人是鲁王赢元昌。 他是先帝的第七子，窦贵妃所生。 善行书，又善画马，笔迹妙绝。 尤其是他所画的鹰鹘和雉兔，深受武楚两国的文士喜欢。 一尺画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了十两黄金。 还没过完元宵节，就奉命去 寿县就任，赢元昌的心情很不好。 似乎受到赢元昌的影响，整支队伍也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打开车窗，幽怨地看了一眼京城，可城郭此时已经只剩下轮廓。 他搞不懂，为何偌大的京城就容不下他一个闲散王爷呢？ 从出生到现在，他不争也不抢，可偏偏赢世民就是看不惯他一心钻研艺术。 贞观元年，赢世民封他散骑常侍，治理西韩州； 一任三年，原以为可以回京享福了，赢世民又把他发配到了华州…… 好不容易两任期满回家过个年，大年初五又被安排坐镇 寿县。 魏王拉拢、晋王拉拢、太子拉拢，都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不是他不想站队，而是他不能站队，他娘出自扶风窦家，这是赢世民的逆鳞。 窦家的品行不好，曾经在北方各大军阀之间反复横跳，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故而，赢元昌从小到大，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明明一件坏事、错事都不敢做，却被持续发配，赢元昌也是着实委屈。 对待所谓的夺嫡，对蓝田县的崛起，他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权当作观看一场剧情精彩的电影。 可他就是搞不懂，为啥韩王赢元嘉能活得那么精彩，他就不能呢？ 越看逐渐消失的城郭，赢元昌就觉得不甘，委屈得像是一个孩子。 距离京郊五十里，赢元昌下令休息。 解下腰间的酒囊，赢元昌抿了一口酒，坐在车辕上唉声叹气。 不远处，突然掀起一片尘埃，赢元昌举目望去，竟然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兵马。 在距离百米处，对方突然停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赢元昌眉头紧锁，“过去问问。就说鲁王仪仗在此，让他们速速离开。” 两名骑士策马上前，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回来禀报，对方是长乐公主赢丽质。 “长乐？她拦住本王作甚？” “全军开拔，通知他们让开。” 赢丽质和李北玄的奸情世人皆知，对于这么不要脸的侄女，赢元昌很是恼火，总觉得她侮辱了皇家的声誉。 可就在羽林卫准备开拔的时候，却见亲卫队立刻分成三组摆出钳形军阵。 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字排开的是，五门已经装填完成的虎樽炮。 炮手伸平胳膊，用拇指目测了一下距离之后，开始调整虎樽炮的仰角，炮弹的落点正是赢元昌的马车。 羽林卫大惊失色，赢元昌的神情更是难看至极，“好一个长乐，真当我赢元昌好欺负不成？” 不等他上前兴师问罪，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策马上前，将羽林卫包围起来。 紧跟着，就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枪口也瞬间地对准了羽林卫。 天空中，恰好有一只老楞飞过，冯威扣动扳机，一枪将其打落，正巧落在赢元昌的脚下。 那个距离，就算是神射手，也难用弓弩一箭将其射落，对方手里到底是什么武器？ 赢元昌的心头一紧，就连羽林卫们也懵逼了，长乐公主向来和蔼，今天怎么还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了？ 羽林卫们一阵心慌之后，也立刻组成了一个防御军阵，把赢元昌护在其中。 他们猛地想起来，年前和驻扎在蓝田的兄弟部队喝酒的时候听说过，火器监研发出来一种叫作火枪的新式武器，子弹打在身上神仙难救。 “小石头，你要拦本宫吗？”赢丽质策马上前，直面一名轻车都尉。 “小石头，参见公主殿下。” 轻车校尉石敢当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了赢丽质近前，单膝跪地行礼。 “让开！”赢丽质脸色阴沉地呵斥道。 “殿下，末将奉命保护鲁王殿下前往 寿县赴任……” “本宫说——让开！” “这，这……”就见石敢当看看赢丽质，然后又看看赢元昌，难受地想哭。 可下一秒，石敢当突然全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身边的羽林卫上前，将其救下，正巧让出来一条路。 “这个狗杂碎……”赢元昌死的心都有了，很想喊一句：我要举报，演员，小石头是演员！ 其余的羽林卫见状，全都露出惊恐之色，任由赢丽质径直走到了赢元昌眼前，全然忘记了任何阻拦。 赢元昌看着眼神清冷表情带煞的赢丽质，呵斥道，“长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啪！ 话还没说完，赢丽质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冯威缓缓抬起手，亲卫队全员上刺刀，动作整齐杀气冲天。 饶是皇城禁卫，此时此刻也懂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你，你……”赢元昌捂着脸，怨毒地看着赢丽质。 “七皇叔，侄女拦住你只想问你一句话。”赢丽质盯着赢元昌，“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长乐，你目无尊长，宗正寺怪罪下来你吃罪得起吗？”赢元昌就感觉自己面子全无。 官道上被赢丽质堵了正着不说，还他妈挨了一个大耳刮子，脸打肿了不说，耳朵还嗡嗡作响，这你妈是多大的卧槽？ “我拦你自有宗正寺惩处，就不必七皇叔担心了。”赢丽质冷哼，“我来此只想问一个公道。” “公道？”赢元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纵兵拦住仪仗，还殴打长辈，你和我谈公道？你当我赢元昌好欺负……” 啪！ 赢丽质抬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赢元嘉打蒙逼了：我他妈招你惹你了，你过来找我要公道？我他妈委屈了，找谁讨公道去？ 但形势摆在眼前，赢丽质荷枪实弹带人过来，肯定就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只是…… 赢元昌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赢丽质。 大过年的，就去 寿县赴任，我的委屈你们想过吗？ 赢元昌眼里的怨毒，突然变成了悲愤、委屈、冤枉。 第405章 好叔叔，好侄女 第405章 好叔叔，好侄女 高压之下，人下意识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赢丽质也有些错愕，似乎发觉她好像找错人了。 但来都来了，人也打了，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离开。 李北玄说过，做事情不管占不占理，先把对方打服了再讲道理。 “那两件事，是不是你干的？”赢丽质问。 “啥事？”赢元昌眼眶发红，“我干了啥事？” “龙武卫窦蔻……你总认识吧？”赢丽质声音有些发虚，努力维持眼中的厉色。 “你是不是傻？我问你，你是不是傻？你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赢元昌气得直跳脚，“我他妈躲窦家还来不及呢，你问我认不认识窦蔻？” “……”赢丽质眼中的厉色瞬间消失，“皇叔，你，你……真不认识？” “窦家除了我母窦贵妃，早就被夷三族了，剩下的也全都出了五服。窦蔻曾经找过我认亲，被我拒绝了。”赢元昌冤气滔天，“不是……你拦住我到底想干啥？就是想问问我认不认识窦蔻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如果你和李北玄完婚了，我和窦蔻之间的亲属关系，还他妈没有我和李北玄之间的关系近……我这么说你懂？明白？清楚？” “真和你没关系？”赢丽质又问。 “不是……咱们叔侄俩交流的就这么费劲吗？”赢元昌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到底是啥事儿，你说啊？你不说我哪知道和我有没有关系？” “就是……就是行刺的事。”赢丽质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刺？我想干我也得有那个胆子啊。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我从贞观元年开始就一直外放治理州府，哪有时间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赢元昌仰天长叹，“他们都说李北玄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我信了，你已经被李北玄给带坏了，都敢殴打皇叔了……” 啪！ 赢丽质近乎不受控制地又是一巴掌，打完之后连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不是我干的，凭啥还打我？”赢元昌目瞪口呆。 “我，我……”赢丽质一阵心虚，但还是故作镇定，“不许你侮辱李北玄。” “……”赢元昌彻底崩溃了：果然，女人这个物种……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叔侄二人开始和平共处了。 “七叔，都是李北玄，把侄女带坏了。”赢丽质给赢元昌脸上涂抹消炎的药水。 赢元昌疼得龇牙咧嘴，有心附和几句，想想还是算了，赢丽质可以说李北玄坏话别人不能说。 “寿县隶属东昌府，是一个穷县。”赢丽质苦口婆心道，“那里土地肥沃，但几乎都是孔家的，谁去都很难治理好那地方。” “那要不，我不去了？” “别呀。”赢丽质继续道，“七叔，山东巡抚是咱们自己人。侄女还可以资助你，让你把寿县变成东昌府第一富裕县。等你任期满了，侄女就去请求父皇，让你留在京城做个闲散王爷。” “当真？最后一任，就让我做个花天酒地的快活王爷？” “当真，侄女还能骗你吗？就是……”赢丽质面露难色，“孔家不好搞啊，大半的庄户都是给孔家打工的。” “你帮我留在京城或者登莱府颐养天年，我帮你搞定东昌府，如何？” “当真？”赢丽质眼睛一亮。 “一家人不骗一家人。”赢元昌拍着胸脯保证道。 就在这时，又是一队人马赶来，领头的是宗正寺卿赢元嘉。 “丽质，你胡闹！”赢元嘉翻身下马，脸色难看至极，“你怎么能拦你皇叔的去路？” “我……”赢丽质一时语塞。 “侄女念亲，知道我这个做皇叔治县辛苦，专门给我送行来了。” “送行？”赢元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蓝田跑来京郊送行……啊？送行啊，送行好呀。这群崽子里面，就丽质这丫头最念亲了。” “确实。”赢元昌点点头，“丽质说，会派人过去帮我盘活寿县的经济，到底还是一家人惦记一家人啊。” 欢声笑语之中，赢元嘉送走了赢元昌和赢丽质。 大观园是武朝第一打卡胜地，可赢丽质盛情邀请下，赢元昌却拒绝了。 他不坐马车反改骑马，让五百羽林卫轻装快马直奔太原府。 看着留下来空空荡荡的马车，赢丽质抿抿嘴，“你随本宫回蓝田，装一些蓝田特产，先行去寿县。” ……………… 祁县，王府。 王家祖地的掌门人王富贵有苦难言。 谁行刺你找谁去，没事堵我们家门口作甚，我们王家就不要面子的吗？ 于是，王家也派人彻查行刺之事，可偏偏一点眉目都没查到。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太原去见真正的家主的时候，府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嚣。 几名头戴斗笠的游侠，策马来到了王府门前，马背上还放着一个麻袋。 看对方来者不善，家丁护院们手持棍棒护住了府门，和江湖游侠们对峙起来。 又是军队又是游侠的，你李北玄当我们王家是泥菩萨呢？ 王富贵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走出府门。 还没等问话，就见游侠解开了麻袋，里面是一个被打成猪头的大活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窦蔻。 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游侠的掌控，只能对着王富贵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求。 “我家主人不忍见王家主每日胆战心惊，特命我等前来献礼。” “另外，我家主人还另有交代……” 领头的游侠对着王富贵拱拱手，然后拔出腰间长剑，直接就把窦蔻抹了脖子。 尸体仍在地上，窦蔻挣扎了几下后，气息全无。 “王家主，就此别过！”见窦蔻死得不能再死，领头地一挥手，所有游侠离开。 王富贵脸色难看至极：你们当我王家是狗窝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正准备派人追赶的时候，却突然想到城外的驻军，王富贵也只能是忍气吞声。 “老爷，是窦家的人。” “快狠准一剑致死，不是行伍的手段，是江湖游侠的手段。” “他们和城外的蓝田守备军，可能不是一伙儿的……老爷，还有一份证词。” 管家走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仔细打量死者，又检查了窦蔻的伤口，在怀里找到了一卷证词。 将带血的证词拿在手里，王富贵仔细看过之后，陷入了沉思。 “窦家人的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买了。” 许久之后，王富贵这才声音阴冷，“尔等听好了，此事不得外传，否则……唯有 第406章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第406章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王富贵脸色难看至极。 看着手中的供词，目光变幻莫测。 惊恐、愤怒、恐惧等神情交替复杂。 族中的兄弟偷偷地看了一眼，有心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王富贵原以为，行刺事件是哪家门阀、干的，万万没想到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顿时，王富贵就感觉京城的水太深，王家似乎也应该急流勇退了。 “你们都下去吧。” 王富贵摆摆手，一众兄弟离开了前堂，带着管家去了后院。 把证词摆在了桌子上，王富贵看向管家，“老吴，你怎么看？” 吴公责，这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的智囊。 王富贵能从王家一个分支，到现在王家祖地的话事人，吴公责功不可没。 “那就看太原的那位怎么想了。”吴公责略微沉思，“如果太原那位认定了别人，那就把证据链做实；如果太原那位现在不想参与其中，那我们就得把东宫那位洗得干干净净。” “那你觉得，窦家人是谁送过来的呢？”王富贵很满意吴公责的回答，此人在站队和决断方面，从来没错过。 “不管是谁送来的，都得强加在武安侯身上。如果此人送给东宫，势必引发连锁反应。窦家已经被夷了三族，幸存下来的本就对嬴氏怀恨在心，如果他们出手……很可能引发扶风的旧贵族叛乱。所以，只能把人送来关陇。王家乃是关陇门阀之首，恰好适合对窦家灭门。”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想过，只是我们要是做了，扶风县归谁所有呢？”王富贵陷入两难，“没有任何利益，就让我王家去干灭门的勾当……哪有这样的道理？便宜，不能让他李北玄一个人都占了。” “老爷，大门外的靶印还在，祖祠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我们不做也得做。”吴公责重重叹了一口气，“李道正这个儿子……比李道正还心黑手狠。” “不做他还敢炮轰王家祖祠不成？”王富贵狠狠一拍桌子，心里很是不服。 “老爷，东宫太子、魏王、晋王，他们手里有权没刀。可李北玄的手是真的有刀。”吴公责劝解道，“想炮轰王家祖祠，随便一个借口就好。不怕蓝田守备军搞演武，就怕演武变成真的实战。” “窦家的这群蠢材。”王富贵气的咬牙切齿，“要杀也是杀李北玄，刺杀公主作甚？一切的根源都在李北玄身上……这群不成器的废物，连最简单的阴谋诡计都不会。” “老爷，咱们把事情办了，也不算坏事，至少太子、魏王、晋王都会欠下咱们一个人情，不管将来他们谁当皇帝，对咱们王家都有利。窦家子既然送来了，咱们没理由不办事。”吴公责几经思量，“小人愿意亲自前往，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儿。尽量把窦家的财产，都搞到王家的名下。” “也只能如此了。”王富贵点点头，“我从太原卫为你挑选二百精锐，让他们换上便服，随你一同前往扶风。” “老爷，我去不是奔着杀人去的，能兵不血刃就尽量不惹一身骚。给我七八个家丁护院同行即可。” 正说话的时候，有门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鲁王殿下打进来了。” “鲁王？哪个鲁王？”王富贵一脸懵逼。 “就是窦家的外甥，鲁王嬴元昌啊。” “……”王富贵一脸懵逼：今天的皇历上，写的是诸事不宜吗？ 赢元昌确实打进来了，五百将士包围了王府，撞开大门之后，赢元昌的大嘴巴开抽，见人就打。 一路火花带闪电，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整个王家瞬间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 当赢丽质问他有没有参与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两番行刺事件肯定都和窦家有关。 窦家被夷三族之后，赢元嘉故意做出不念亲之举，还发布了王府公告，和窦家断绝一切关系。 剩下的族人一盘散沙，就在要各奔东西之际，是太原王家仗义出手，让他们重整旗鼓。虽然算不得扶风的大家族，但至少过得富硕，寻常家族也不敢招惹。 所以，冤有头债有主，王家扶持起来的，那就要王家自己去解决。 至于是不是王家指使的，已经不重要了。 窦家是背黑锅也好，替死鬼也罢，王家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给皇帝和公主一个满意的答案。最重要的，无缘无故被侄女抽了三巴掌，赢元昌必须找回里子和面子。 于是，赢元昌带着所有轻骑直奔太原府，来到了王家的祖地祁县，为自己讨个说法。 ……………… 京城紫宸殿，锦衣卫和飞骑的调查结果也呈现在赢世民面前。 紫宸殿内，赢世民斜靠在罗汉床上，看着手中的奏表，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常涂和牟斌站在一旁，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 讲道理，他们的消息有些迟了，至少比蓝田县迟了很多。 作为朝廷两大顶级特务机构，竟然不是第一个查出结果的，就很打脸。 “窦家？小小的窦家就能联合突厥降将，就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小小的窦家，就敢行刺朕的闺女？”缓缓放下密报，赢世民眼神冰冷至极，“李北玄呢？演武的口号喊得那么响亮，就一点作为都没有？” “回陛下。”牟斌微微躬身，“李北玄买下了整座云台山，还从楚国购买了很多花草绿植。说是要把云台山变成一座大型的风景区。等他西行之后，公主殿下也好有游玩的地方。至于其他，李北玄除了演武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倒是公主殿下……” “丽质怎么了？”赢世民表情严肃地坐起身。 “公主殿下带着五百锦衣卫，荷枪实弹地拦住了鲁王赢元昌的去路，还抽了鲁王殿下三个巴掌。”牟斌顿了顿，“等韩王殿下赶过去的时候，二人不知为何和好如初。” “她竟然打了元昌？”赢世民大为震惊，而后看向常涂，“常涂，你那里如何？” “陛下，窦蔻被一群江湖游侠抓捕，送去了太原府。一剑封喉，尸体就扔在王府的门口。但王家对此似乎没有什么动作，就连消息也都封锁了。” “江湖游侠？”赢世民点点头，“有时候，游侠确实比正规军稳妥。李北玄的手段着实圆滑了许多。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实际已经做了很多。” 说话间，赢世民的眼里隐隐出现了失望之色，“儿子里面就没有争气的，可偏偏闺女一个比一个聪明。连一些谁都能看穿的小心机，都比儿子们做得要灵性许多。但凡那几个逆子，敢去拦元昌的仪仗，朕都高看他们一眼。” 常涂和牟斌缓缓地低下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多嘴。 毕竟，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第407章 别拿户部的税收去装逼 第407章 别拿户部的税收去装逼 三个儿子的脑子，加一起不如一个闺女。 赢世民有些自嘲，对儿子们也都很失望。 有心让他们三个抄录八百遍四书五经，想想还是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儿子们没了期待，相反还有些心灰意冷。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笨到了骨子里，骂他们罚他们也没屌用。 所以，只能刺激他们，让他们努力地变强。 “传朕旨意，赵四小姐出行，可摆六马仪仗，另将皇后陪嫁玉带赐予她。就说，她在蓝田治学严谨，为各行各业都提供了无数栋梁之材，朕很欣慰，特此嘉奖。 ” 常涂和牟斌的眼里瞬间闪烁浓浓诧异，给公主殿下的仪仗，已经可以和东宫太子平起平坐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要知道近一年来，长乐公主的赏赐越来越多，封地的规格也越来越高，甚至是整个秦王府都送给了嬴丽质。相互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身份不及太子、王爷的公主，何德何能如此？ 除非，赢世民就是想帮赢丽质收拢更多的民心。 想到这，牟斌和常涂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似乎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信号。 似乎，朝廷真的要变天了。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了。” 常涂和牟斌离开，赢世民的目光落在了地球仪的上面。 眼神也变得忽明忽暗，最终变得异常兴奋起来，似乎在想着什么让他亢奋的事情。 蓝田县，侯爷府。 马彼德前来复命，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番。 “事情做得可还干净利落？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李北玄问。 “没有，都是请的江湖游侠，办完事情之后，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马彼德顿了顿，“还有两个露面较多的人，我把他们送安西城去了，还给了他们身份识别的腰牌。侯爷此去安西城，或许用得上。” “京城的痕迹也一定要抹除掉，锦衣卫和飞骑都不是吃闲饭的。你们能查到的时候，他们也全都查到了。” “侯爷放心，一切痕迹都已经抹除得干净。就算是差也是查去安西的那两位，他们从小就是孤儿，无儿无女无父无母。”马彼德言接着问道，“侯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接着奏乐接着舞，刀子已经递给王家了，他们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李北玄声音清冷，“蓝田守备军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什么时候王家把事情办完，什么时候军演才结束。” “侯爷高明。”马彼德略微沉思，“如果王家迟迟不动手，要不要我跑一趟太原？” “暂时不需要。”李北玄压低了声音，“翁泰北要退休了，让你爹抓紧时间疏通关系，副指挥的位子必须拿下。” “侯爷，要是没有什么事情了，我这就回去和我爹说。” “嗯。”李北玄从怀里掏出来一盒卡片，“这是十张麻豆会馆的黑金卡，去会馆玩是免费的，疏通关系的时候用得上。” 马彼德接过卡片，躬身道，“谢侯爷。” ………… 京城日报最近很火。 刚刚经历过两次行刺事件，又有人在上面写文章，议论起了太原王家。 蓝田守备军演武，矛头直指太原王家，很可能幕后真凶就是王家。 然而，就在所有人茶余饭后都在谈论王家和行刺事件的时候，又一个劲爆的消息传来。 朝廷下了旨意，大概有两点：镇国府赵小姐出行仪仗可使用六马；赵四小姐可以前往国子监、弘文馆、翰林院讲学。 朝堂和民间，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这难道是要变天了吗？ 朝中大臣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看太子的眼神都变了，没有之前的敬畏。 详细分析这件事，最大的可能就是皇帝动了废长立幼之心。 就连长孙皇后和长孙顺德也万万没想到，赢世民会下这样一道圣旨。 蓝田县、山东各府的班子成员得知这件事之后，更是干劲儿十足。 这尼玛分明就是把公主殿下，当成未来储君培养了。 钱伯瘟去了一趟京城，见了刘睿。 老钱仔细分析事情的经过，总觉得不对劲。 当你越是优势的时候，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钱伯瘟让刘睿开春出海的时候，一定要寻找一块类似中原的地方。 不为别的，中原自古以来就没出现过女帝，如果皇帝是用赢丽质激励儿子，那所有人就真的成臭打工的了。 但在海外寻找一块国土那就不一样了，情况不对立马出海，自己去打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作为开国元老，可远比从龙之臣的功绩大得多。 当然，这也是最坏的打算，不管事情到没到那步，先铺垫上准没错。 与此同时，朝堂百官和各地的权贵们也是愁容满面。 大家都有各自的站队，不管是太子也好，魏王晋王也罢，他们从来没想过女人会有这么高规格的待遇。 一些老臣们，纷纷面圣，劝赢世民收回成命。 可赢世民就是不为所动，为此赢世民还破天荒地和群臣大吵一架。 但最后，都没能阻止赢世民。 赢高明懵逼了，也慌神了。 皇帝老子的这道旨意，简直就像把他炮决了一样。 慌乱地跑去紫宸殿，想要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却发现赢世民根本就不见他。 但唯独赢丽质高兴不起来，这分明是把她摆在了烤架上炙烤。 在和李北玄详细商议之后，决定来一个以退为进。 就在赢世民和群臣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之时，赢丽质进京。 进入金銮殿之后直接跪地请求，让赢世民收回成命。 然后又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什么不能有损东宫体面，不能让父皇和百官产生隔膜…… 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赢世民龙颜大悦，在赢丽质的恳求中，终于收回了赏赐。但鉴于闺女如此懂事，赢世民大手一挥，蓝田县免税三…… 年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马宾王用咳嗽声打断，意思很明显：你装逼我们不管，但你不能拿户部的税收去装逼，蓝田县的税收已经占了武朝税收总和的两成半，你丫的敢说免税三年，你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看着三阁老、六部尚书投来极度不友善的目光，赢世民急忙改口，只收回仪仗，其余的赏赐不变。 一招以退为进，父女和谐，君臣也是皆大欢喜。 第408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408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月初十，下了一场大雪，天气也冷得发邪。 大雪封路，官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马。 唯独快速路不同，施行的是各村屯的承包制度。 沿途村镇，会在下雪之后，清理积雪。 公路收费站会根据每年的收益，给各村屯一定的分红。 武威车行除了城内公交，也有了开通了城际专线。 京兆十二县，已经有六个县通车。 开春之后，会联合其余六县积极修路，争取让整个京兆府都能通车。 六个轮子的大马车，共计有五十个座位，里面还安装了暖炉，并配备热水。 最近，蓝田县的保暖壶和保温杯特别受欢迎，出门的人几乎人手一个保温杯。 赢世民和三阁老换上了便装，坐着城际专线前往蓝田，每人的票价仅需五文钱。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出行方便了许多。 “我一直以为，杨昭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张子房啧啧称奇，“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搞出来这么惊天动地的事业。” “所以说，蓝田县这个地方确实与众不同。”房如悔抿抿嘴，“他们真的做到了因材施教。尤其是那个技校最为神奇，三百六十行，各行各业都有人报名。以前厨子和剃头匠是稀缺职业，现在一抓一大把。” “对了……”杜如晦也是深表赞成，“现在不叫剃头匠了，人家起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叫作——美容美发。” “这位老爷，确实是美容美发。”后座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老汉家里有四个儿子，老大和老二被特招去了航空营，老三学的厨师，老幺学的美容美发。娘的，以前老幺叛逆滴狠，专门和老汉我唱反调，自打去了技校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孝顺了。” “俺家四代贫农，原以为孩子也会跟着自己一样做个庄稼汉。可赵小姐和侯爷下了死命令，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必须读书。儿子勉强还算勤奋，连续拿了三个三好学生奖状，赵小姐还亲自颁发的奖学金嘞。” “以前去京城，走官路也要两天，去掉吃喝邋遢，收入减了一半。自打有了城际专线，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真是方便得很。” “侯爷已经让县衙下了公文，说是要搞村村通。明年开春之后，蓝田县所有村镇都要修路呢。” 车厢里，大部分都是蓝田人，说起自家的孩子，都是自豪得很，对赢丽质和李北玄更是感恩戴德。 听着车上人的议论，赢世民四人相互对望，都觉得李北玄是个安邦治国之才。 他的存在，不仅让武朝的经济稳步提升，还让社会风气也进步了许多。 临近正月十五，蓝田县满城灯火，尽是狂欢的景象。 在赢丽质和马宾王的迫切要求之下，李北玄很无奈地只能写一首元宵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等马宾王和赢丽质叫好，外面就传来一阵叫好声。 “嗯，不愧是我朝第一才子，信手拈来的一首元宵词，竟然也是传世经典。” 赢世民带着三阁老，龙行虎步地走进前堂。 赢丽质立刻让月娥安排酒宴。 荤素搭配，有酒有肉，看得人一阵流口水。 有时候，就连赢世民都羡慕李北玄，他们家的宴席虽然出自孔府，但又优化了很多，精致程度简直超过了他这个做皇帝的。 尤其是桌子上，还有西域的葡萄酿，更是让赢世民羡慕得鸡儿发紫。 “月娥，给几位叔伯各装些酒水带回去。尤其是葡萄酿，大木桶的装两桶，别忘了醒酒饮酒的器皿……” “懂事了，很难得。”赢世民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只是，你家中为何那么多的葡萄酿？就连皇帝的酒库中，葡萄酿都不多见。” “蓝田县有自己的葡萄园，我们自己酿的呀。”李北玄顿了顿，“两年之后才能上市售卖呢，便宜你们了。” “……”赢世民皱眉，总觉得李北玄话里话外瞧不起他，可他就是没证据。 酒喝得多了，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赢世民给张子房使了一个眼色，张子房缓缓开口道，“贤侄，你府上怎么没有豢养舞姬？” “因为我不好这口啊。”李北玄耸耸肩，“家中女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情。舞姬这东西心机重，为了上位会不惜一切手段。与其家中乌烟瘴气，还不如不养。” “确实。就说老夫的妻妾吧，为了讨好老夫的欢心，也是各种手段用尽。”张子房深以为然，“功名利禄面前，人会丧失一切道德。” 马宾王和赢丽质一怔，很明显张子房这是话里有话。 李北玄笑了笑，“张伯伯，有话可以明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借刀杀人这种事可以做，但也得分怎么去做。”张子房抿了一口酒，“自打你晋升武安侯之后，做事确实圆滑了很多，但性子却有些暴虐了。你看透的事情，别人未尝看不透。命人在太原府军演，又在王家祖地杀人……此等手段和心机……若不是当今陛下是胸襟宽广的圣明之主，恐怕早就容不下你胡作非为了。” 张子房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李北玄，其余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李北玄身上。 赢世民被称作天可汗，是有一定原因的。 内阁三佬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李北玄没想过会瞒住所有人。 所以，才会提前清理到任何痕迹，但只要用心想，大概率都会觉得是李北玄做的，只不过这是猜想，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罢了。 原以为，李北玄会道歉认错，谁承想他竟然迎着众人的目光问道，“敢问诸位叔伯，小侄做错了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问住了。 李北玄问得没毛病，他的初衷是什么？ 那是为赢世民父女俩遇刺，讨回一个公道，你说这是对还是错？ 在王家祖地杀人，也是为了堵住更多人的嘴，窦蔻活着说不准牵扯出来什么人，万一闹出动荡就不美观了。 所以，杀人这件事，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李北玄做错了。 气氛瞬间尴尬了…… 第409章 马彼德，出使太原 第409章 马彼德，出使太原 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李北玄觉得自己没做错，事实上他确实没做错。 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他不该让王家处理这件事。 皇权这东西，是不允许有人挑衅的，要善后也是皇帝去善后。 “朝廷的律法不是摆着给别人看的。”马宾王不紧不慢地开口，“侄儿，王家把事情做了，那你让朝廷怎么看？难道说刑部无能吗？” “小侄觉得，这件事皇帝手上不能沾血。”李北玄解释道，“武朝最大的症疾就是关陇门阀。这些个近乎千百年的世家，都在等着看皇帝的笑话。甚至是，他们一直不服皇族的教化。如今，扶风国的遗族犯上作乱，传出去岂不是影响天可汗的声誉？但王家去做就不一样了，这叫大家族之间的争斗，而且王家出手只会比朝廷更加血腥。其余小国的遗老遗少，只会把矛盾算在关陇门阀身上，让他们内斗岂不是更好？” 李北玄自认为有道理，但实则就是在狡辩。 但不得不说，如果皇帝处理，肯定是恩威并施，借此来敲打其余的遗老遗少。 如果王家血腥镇压，那些遗老遗少就会和关陇门阀产生隔膜，从此相当于敌对关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赢世民也不介意让这群豪门世家相互下绊子。 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和对付薛岩陀一样，把锦衣卫和飞骑的密探渗透到这些豪门世家，持续挑拨他们之间的矛盾，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就行了。 只要李北玄彻底打破他们对教育和经济的垄断，就是赢世民将他们连根拔起之时。 总而言之，一顿饭吃下来，赢世民还是很满意的。 他们走后，李北玄心情大好。 和马宾王来到书房，下起了围棋。 虽然盘盘输，但李北玄依旧是屡败屡战。 瑞雪兆丰年，大雪足足下了两天，地里面的虫卵几乎都冻死了，明年一准是个丰收年。 年后要走亲戚的，李北玄让月娥给执失家、许家、姚家，以及相熟的国公高官们全都送齐了礼物，也算是相互拉近一下关系。 赢世民离开前的话很值得推敲，似乎有意让李北玄入仕了。 一脚迈进朝堂，没有关系门路可不行。 故而，老爹李道正的朋友们，该行贿还是要行贿的。 常曜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对这个拼死保护赢丽质的人，李北玄还是很感激的。 思量了许久，终于向赢丽质提出一个要求：把那日拼死保护的人，全都晋升为县衙的供奉。 供奉，是武朝的一种散人官职。 从宫内、六部、内阁、东宫，到各级地方衙署，都有供奉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养起来，儿子可以世袭这个职位，直到改朝换代。 很多权贵的家中，也有供奉一说，但他们把供奉称之为门客。 只不过相当于门客而言，供奉更有含金量，也是朝廷的官职之一。 这群人已经四十多岁年近五旬，除了杀人他们什么都不会。 但冲他们这份赤胆忠心，足以享受供奉这个职位。 对此，赢丽质也表示赞成，立刻以镇国府的名义，给县衙下了公文。 朱昉收到公文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对，直接上报了吏部。 吏部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立刻就批复了公文，并让人给蓝田县送去供奉的官服和印信。 ……………… 诚如马彼德所想。 太原王家和祁县王家产生了分歧。 王富贵决定灭了窦家，可真正的家主王富丞却摇摆不定。 任凭稳王富贵怎么催促，就是不下命令。 于是，蓝田守备军开拔，向着太原方向推进。 距离太原王家二十里，安营扎寨，王富丞得到消息之后震惊错愕。 立刻派信使前往营地，却发现熊战根本不见他们。 无奈之下，王富丞立刻派出太原府的读书人，去营地门前对着蓝田守备军口诛笔伐。 熊战一声令下，守备军乱棍打散了这群读书人，自此之后营地门前也清静了许多。 连读书人都敢打？ 王富丞避无可避，只能亲自前往营地交涉。 可还没等他出门，就有人前来拜访，自称是蓝田锦衣卫同知马彼德。 王富丞怒火攻心，我不去找你，你却打上门来找我了？ 愤怒的王富丞顿时要给马彼德一个下马威，可看到一同进门的还有一队荷枪实弹的锦衣卫，最终还是无奈放弃了。 尤其是在锦衣卫用爆破筒，把王家门口的两只大石狮子炸得粉碎，王富丞的声音态度也温和了许多，就连表情也变得真挚热情起来。 原以为，马彼德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承想就是来找王富丞聊天的。 就在王富丞心情舒畅的时候，马彼德突然把所有的证据链摆在王富丞面前。 王富丞的表情瞬间变得纠结起来，马彼德一眼不炸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窦家落魄之后，是王家一手提携起来的。”许久之后，王富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又要亲手灭了窦家，别人会怎么看我王家？” “王先生，如果晚辈没猜错的话，你们王家虽然和行刺事件没关系，但至少和窦家达成了某种交易，我没说错吧？” “那你错了。我们只是拉了窦家一把，至于别的事情，王家都没参与。但你也知道，门阀与豪门望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符合家族利益不管是好还是坏，都会先把好处攥在自己的手里。所以，从头到尾，王家都是清清白白的，但也是不清不白的。老夫之所以不让王富贵动手，就是因为利益链牵扯甚广，如果干掉了利益伙伴，会被同行笑掉大牙的。” 王富丞神色复杂地看着马宾王，“老夫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们会直接派兵过来，摆出一副要给我王家灭门的架势。搞得像是我王家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所以呀，太原王家到了王先生这一代，也绝不能落魄崩殂。”马宾王抿了一口茶，“晚辈此来是来劝和的，不想把军演变成平叛。还望王先生不要耽误了你们王家的远大前程呀。” “……”王富丞听闻，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卧槽，老子故意放低姿态和你说了那么多，你竟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410章 枪口顶着脑门，所有辩解都是徒劳 第410章 枪口顶着脑门，所有辩解都是徒劳 正所谓，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就好像别人说你家里有大规模杀伤武器，你最好是有。 一旦发现你没有，那迎接你的会是砂锅一样大的拳头。 当一介小竹筒摆在王富丞面前，王富丞整个人都懵逼了。 “王先生，栽赃嫁祸这种事，你们家没少做吧？” “但是呢，搞莫须有的名堂，我们锦衣卫更加擅长。” “现在蓝田锦衣卫为你王家量身定做的证据链，足以让你们王家夷三族了？” 马彼德见王富丞油盐不进，就从袖口中掏出一截小竹筒，不紧不慢地摆在王富丞面前，“王先生，是不是觉得这种剧情很熟悉？您老放心，证据链齐全，只要那些人证物证送到京城……你懂得……” “马彼德，你敢冤枉我王家清白？”王富丞面目狰狞，脸色难看至极，“告诉你，就算是闹到金銮殿，老夫也要力争到底。” “力争到底？”马彼德打开了竹筒，将里面的粉末倒在了桌子上，“这东西叫作黑火药，是武朝第一绝密，触之必死。如今，锦衣卫的兵马就驻扎在二十里外。晚辈奉命来此，是和解而非逼迫。王先生，千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门阀，成千上万口子的性命……听晚辈一句劝，千万别让军演变成平叛呀。” 眼前，这孽障污蔑，让王富丞百口莫辩，头顶犹如千万个曹尼玛在奔腾。 锦衣卫想要搞证据链，简直不要太简单，想要定罪更是轻而易举。 “千百年来，都没人敢对我太原王家指手画脚，你们蓝田锦衣卫就敢对我王家下手？未免有些瞧不起我王家了吧？”王富丞勃然大怒，“屹立千年不倒，王家也不是吃素的。” “证据链齐全的情况下，一切都是空谈。”马彼德不慌不忙，“讲道理还是讲物理，您老随便选。如果觉得你们能调动太原卫尽管试试，看看他们敢不敢走出军营半步。” 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尽的威胁，路已经摆明了，就看你王家怎么选择了。 如果讲道理，人证物证齐全，你王家立刻把窦家给办了。 如果想动手，二十里外的蓝田守备军，立刻以平叛之名炮轰王家，至于是夷三族还是诛九族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自古以来，威胁朝廷根本的就是这些门阀世家，新贵族们巴不得他们灭亡，也好自己上位；皇帝也巴不得诛灭他们九族，让门阀世家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绝迹。 没有什么比“造反”更有杀伤力的罪名了。 三家分秦的根本原因，就是分赃不均。 理论上讲皇权至上，但实则是门阀世家掌控一切。 他们拥有千百年的底蕴，枝繁叶茂根系复杂，垄断了经济和人才，就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 很多时候，百姓们只知道当地的门阀世家，却不知道皇权。 钱财、权力、声望、经济、文化…… 当所有利益链交缠在一起，就会无孔不入，渗透到江山社稷的各个角落。 一旦朝廷的政令对他们不利，他们就会鼓噪门下的大儒、士子、文人对皇帝口诛笔伐，简直到了言出法随的地步。 正因为他们掌控文化集团和利益集团，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对他们无计可施，哪怕是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也不能无故地挥下屠刀。 三家分秦之后，这种矛盾更是愈演愈烈。 除了武楚魏三国以外，还有各大军阀相杀相爱。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要看门阀氏族的脸色做事。 因为门阀氏族支持谁，谁就有可能统一江山。 赢家原本是一方豪门，正是因为得到了门阀世族的支持，才得以统一北方。 原本，赢家是有能力统一中原的，可就是因为门阀世族们从中作梗，这才搞出来一个三分天下。 嬴家历代皇帝，对门阀氏族都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武朝的科考，打破了举荐制的束缚，但代价是门阀氏族对其无休止的谴责和谩骂。 最终，朝廷也不得不重修氏族志，把门阀世族排在最前面，平息众怒。 直到李北玄搞出来一本《百家姓》，这才让武朝扳回一局。 但总体而言，哪怕是有了蓝田书院，哪怕是有了火器军，赢世民依旧不占上风。 李北玄之所以选择太原王家，就是想试试门阀氏族的斤两。 他们才是自己最大的对手，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和他们对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有人说，冤枉你的人，永远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马彼德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我就是冤枉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是派文人去营地谩骂吗？ 没关系，乱棍打走就是了。 如果想动武，那你就得尝尝锦衣卫的刀子锋利不锋利了。 所以，不管是道理还是物理，锦衣卫这次都占了上风。 以前，就算是锦衣卫镇抚使牟斌来了，也要礼让三分。 现在，一个县的同知都敢来王家吆五喝六言语威胁。 此时此刻，王富丞终于决定重新审视下蓝田县的一切了。 李北玄得宠，不是因为李道正，更不是因为他和赢丽质的奸情；更多的是，此人用真本事。 王富丞面色凝重，陷入了深思之中。 王家，此时已经被李北玄逼进了角落，王富丞认为的平等对话，早就不平等了。 “王先生，千年经营毁于一旦，下去了也没法面对列祖列宗。”马彼德声音依旧核善，“王家想要上位的人很多，王富贵能第一时间想到给窦家灭门，我看他就很适合做王家的家主嘛。我相信只要我们镇国府支持，王富贵是很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来找你不是你有多大的面子，只是走个正规流程罢了。” 王富丞听闻，青筋暴起，脸色更加狰狞，但他就是无法反驳；刀架在了脖子上，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的。 “晚辈来此，能和您老好生说话，摆明利害关系。如果是钱伯瘟那老东西来，恐怕现在已经见血了。”马彼德见状，又是一阵语重心长，“天时地利人和，都在锦衣卫这边。王先生经过的大风大浪，比晚辈吃过的大米粒都多，应该知道如何应对。” 第411章 杀人不灭口，仇家追着走 第411章 杀人不灭口，仇家追着走 王富丞的眼里，露出浓重的纠结和犹豫，马彼德满意地点点头。 但他可不相信王富丞是识时务的人，应该是在心中盘算利害与否。 其实，从太原的士子去营地谩骂开始，似乎就是试探蓝田守备军的决心，也是王富丞犹豫的开始。 如果蓝田守备军任由士子们闹，王富丞恐怕会拒绝和马彼德见面；但打了那群士子恰恰证明，蓝田守备军不是吓唬王家，很可能真的让演武变成平叛。 纠结、犹豫、愤怒、不甘…… 马彼德啧啧称奇，不愧是一家之主，这演技、这剧情…… 要不是我爹经常这样演牟斌和翁泰北，我特么真就信了你的邪。 侯爷说得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以前，马统三年没晋升，马彼德就觉得他爹是个废物，再进一步他就能彻底躺平了。 到现在才知道，马统想要的可不是再进一步，而是在图谋锦衣卫副指挥这个位置。 但现在想躺平也不可能了，马彼德的目标比他爹更加远大，他要做的可是从龙之臣。 如果事成，没准老爹见到自己还得行礼，尊称一声侯爷、国公爷，想想马彼德就想笑。 再看看王富贵，明明已经服软了，明明就想接手窦家的一切财富了，可偏偏还是做出情不愿心不甘的模样。 果然，这群政治人物，就没一个善茬。 经过一番炉火纯青的精湛表演之后，王富丞无奈地笑了。 “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是逼着王家和那些遗老遗少反目成仇，但真正的对手是蓝田县和太原府。你们想用手里的刀子试试王家的斤两，老夫可以理解，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啊。如果能动刀子，当今陛下早就屠戮关陇几十次了。第一次交锋，王家败了，败在了没有刀子上。” “侯爷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没错。”马彼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但我们镇国府有枪杆子合法合规，你们要是有枪杆子就是犯上谋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行了，不管是你们镇国府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这件事王家办了。”王富丞缓缓站起身，“但王家毕竟是关陇门阀之首，也要走个形式，召开族会商量一下，老夫一个人也不能独断专行。” “那晚辈就告辞了。”马彼德站起身，对王富丞拱手，“以后咱们常联系。” 王富丞狠狠瞪了马彼德一眼：常联系你奶奶个腿，狗才要和你联系。但话又说回来，能不能让王家众口一辞，还得看你马彼德。 …………………… 蓝田守备军营地。 熊战、五大善人笑眯眯地看着马彼德。 “熊大哥，让人给我弄套衣裳。” 进入营帐，马彼德立刻脱衣服，后背湿得一塌糊涂。 换了一套干净的儒衫，马彼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在营地里面安全。 “怎么了兄弟？”熊战上下打量，“你去的时候可是信心满满，底气十足。” “这群玩政治的，都是鬼子六。幸好手里有枪炮，不然还真拿他们没办法。”马彼德擦擦脑门上冷汗，“我原以为，就像我平时见到牟指挥使和京城的高官们，可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老东西往那一坐，就威严得很，千年世家果然不同凡响。” “兄弟，谈得怎么样？”熊战问道。 “只谈成了一半。”马彼德想着王富丞最后的一句话，沉思了许久这才开口，“兄长，拔营吧。” “拔营？去哪？”熊战和五大善人满是不解。 “向前十五里。”马彼德顿了顿，“直逼太原城，再分出一部分兵马，控制住太原卫。” “然后呢？”熊战又问。 “给太原知府下发公文，西城门外方圆十里列为演习区，所有人不得出去，蓝田守备军准备攻城演练。然后，向着护城河打几炮，再摆出攻城的架势。” “明白了，王富丞一定和你说，他要考虑考虑，咱们算是给王富丞摇旗助威，促成这件事。” “没错，老东西不是肯吃亏的主儿。明明输了却非要让咱们承认打和。” “贤弟呀。”熊战拍拍马彼德的肩膀，“你特么学坏了，越来越像房黑子了。” 马彼德一怔，“别闹，和房相比，还差得远呢。” 李北玄说过，能群殴就没必要单挑，能合作就没必要做死敌。 双方都摆明了态度，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蓝田守备军攻城演练，王富丞召开家族会议。 太原知府直接清空了半座城池，把半个城西以及西城门外方圆二十里列为军事禁区。 炮火轰鸣之中，王家全票通过对窦家的毁灭性打击，执行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富贵。 当信函传到马彼德的手中，蓝田守备军立刻撤回蓝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临行前，熊战还带人进城，态度十分核善的和王家讲，我们只是演武，不是针对王家，也算是给足了王家面子。 在蓝田守备军撤离之后，王富贵就动手了。 千年世家的底蕴绝不是吹出来的，他们明面上有无数的儒生，实则背地里也有自己的死士和私人武装。 诚如狗头军师吴公责所说，既然选择出手那就一击必杀，不要留任何情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人不灭口，仇家追着走。 行刺事件，不许有一个完美的交代，朝廷也需要对这群遗老遗少杀一儆百。 没有任何征兆，扶风城内杀气冲天。 王家把一切怒火和怨恨，都撒在了窦家身上。 先是让儒生文士在报纸上发布檄文，对窦家口诛笔伐。 收买了太原府、京兆府内所有说书匠，让事件口口相传。 什么窦家贼心不死妄图复国，什么窦家就是人憎狗厌黑心豪门…… 不管是真证据还是假证据，足足罗列了九九八十八条。 甚至是，王家破天荒地对皇帝和朝廷歌功颂德了一番， 相互对比之下，所谓的扶风国历代国王就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的暴君昏君。 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在太原王家的操控下，窦家彻底变成黑漆漆的小怪物。 想要辩解的时候，已经晚了，王家以碾压的方式赢得了舆论上的上栗。 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以及各种不断的谣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窦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第412章 我一个变态，都觉得你的想法很变态 第412章 我一个变态，都觉得你的想法很变态 扶风县，骂战还在持续升温。 激烈的交锋开始，首先是双方的文士相互对骂，在民间制造舆论。 相继斩断对方的人脉和商路，驱逐和对方有关系的士绅地主。 随后给县衙施压，双方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窦家被骂得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短短几天的时间，窦家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情况已经很明显，窦家根本就不是王家的对手。 很快，窦家很识时务的向王家道歉，还写了请罪书。 但王富贵根本不接受这一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窦家死！ 连壮士断腕的机会，都不留给窦家。 走投无路之下，窦家上下二百多口，全部悬梁自尽。 男女老幼，无一人幸免。 扶风县衙的捕快也很快赶到了案发现场，没隔夜就结案了：畏罪自杀！ 为了让证据链更加完整，窦家的家主还留下一份忏悔的遗书。 说窦家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黎民百姓，更对不起英明睿智的天可汗，诸多恶行也全都写在了遗书之中。 足足有上万字的遗书，几乎每个字都在表达窦家的愧恨。 门阀出手，比朝廷更加血腥，他们招招致命，绝不留一个活口，就连院子养里的狗都不放过。 窦家彻底从武朝消失了，畏罪自杀四个大字，也烙印在了他们身上。 几乎在一夜之间，窦家就倒台了， 扶风县也瞬间变得春意盎然，就连街上行走的百姓们，脸上也洋溢着不寻常的笑容。 京城也很快得到了消息，连续下发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嘉奖王富丞和王富贵。 旨意里面，场面话说得比赢世民的肾都虚。 第二道旨意，是传召王富贵进京面圣。 李北玄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封锁了蓝田县交通，禁止王家人入内。 不是李北玄怕他们，而是这个无法化解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万一王富贵的脾气臭，打上门讲道理，李北玄很容易把他杖毙在侯爷府。 没办法，谁让李侯爷人帅心又善呢，最见不得别人发脾气了。 当然，王家没对蓝田县下手，并不是他们脾气好，而是李侯爷的手里真有刀，再让他搞一次军演，那王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第三道旨意就很有意思了，是来蓝田书院宣读的，接旨的是齐王赢高佑。 传达旨意的是中书舍人顾子瞻，一路风尘来到蓝田，笑吟吟地和李北玄聊着天。 李北玄对此人的感觉还不错，两个人之间聊天也十分和谐。 直到顾子瞻拿出一张万两的欠条，李北玄的眼睛里明显就有了浓浓的火药味。 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 老爹凭本事欠下的钱，凭什么还？ 见李北玄不接招，顾子瞻也不恼火，笑吟吟地放下欠条。 书院内，香案已经朝着京城的方向摆好，黑压压地跪下一大片，脸上也满是严肃神色。 顾子瞻来到了院子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圣旨，圣旨应该是大学士姚简写的，更像是一篇神采飞扬的骈文。 对于这种咬文嚼字的旨意，李北玄是没什么兴趣的，因为很多话根本就听不懂。 但可以肯定的是，赢世民在套路儿子。 他给齐王嬴高佑赐婚，闺女是王富贵的小女儿。 理论上讲，赢高佑和王氏算是亲戚；论辈分，算是赢高佑的小表妹。 但这在古代，根本就不算是，说好听的这叫亲上加亲，至于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低能儿，那就不得而知了。 赐婚这种事，不在意料之中，却是情理之内。 人家帮你搞定了窦家，当皇帝的怎么说也得表示表示。 唯独赢高佑懵逼了，他的反应很激烈。 圣旨刚念了一半，就被赢高佑给打断了。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顾子瞻，满腔悲愤地问道，“顾大人，你是不是念错了？我特么到底做了什么孽，父皇为啥就不能放过我呢……” 幸好李北玄眼疾手快，拍了赢高佑一下，赢高佑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儿口无遮拦了。 顾子瞻很不友善地看了一眼赢高佑，极度鄙视他的玻璃心，但很快脸上就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宣读圣旨。 赢高佑眼神幽怨，无奈地闭上眼，皇帝金口玉言，一口唾沫一个钉，是绝对改变不了的。 李北玄算是看明白了，赢世民就没打算放过赢高佑。 不去太远就藩可以，那我就给你赐婚，让你和王家这辈子都脱不了关系。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亲儿子都是未来的储君人选，他们是万万不能和门阀氏族联姻的。 所以，联姻的对象不能影响武朝的政治格局，那最佳人选就只能是赢高佑。 圣旨终于念完了，赢高佑眼眶红红地接过圣旨，叩谢天恩。 顾子瞻也得了洗钱，和李北玄又说了一些不疼不痒的话，就坐着马车回京复命了。 李北玄也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顾子瞻不是找他要钱的，更像是提醒他：看我看我快看我，我就是李家帮的嫡系。 赢高佑哭笑不得，挣扎了许久才把求助的目光对准了李北玄。 卧槽，你看我做甚？ 我特么还能让皇帝取消赐婚的旨意？ 无视了可怜兮兮的赢高佑，李北玄迈步就要离开，“哎呀，家里炖了母鸡汤，恕不奉陪。” “李北玄，你别走。”赢高佑拦住了李北玄，哭丧着脸，“早知道赐婚，我还不如去就藩……你说，我得罪谁了，父皇要这么玩我？” “和王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你不吃亏的。”李北玄上下打量赢高佑，目光对准了他的下三路，“你可以把他当成仇人，每天按在床上，狠狠地蹂躏她，以便发泄心中的所有不满。” “我一个变态，都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变态。”赢高佑抿抿嘴，“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个办法。” “论辈分，你们两个算是表兄妹？” “对。”赢高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王富贵和我母妃，是一个高祖的。” “没出五服啊？”李北玄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低能儿。” “我也是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人，怎么可能生出低能儿？” “……”李北玄想给他解释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第413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第413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正月十三。 大观园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月娥指挥人手，在侯爷府内张灯结彩。 马夫人带孩子是一把好手，赢丽质在虚心求教，算是积攒经验。 暖棚里，李北玄和马宾王、段辅三人在喝茶聊天。 “以前，只觉得你是个只想躺平的烂货。这才不到两年的功夫，你就干出来出人意料的成就，就连皇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对你称赞有加，说你是武朝的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段辅不怀好意地看着李北玄，“但在老夫看来，你一个人可抵百万雄兵了。” “魏国公……”李北玄小心地看着段辅，“您老突然这么夸我，是不是有事求我？” “小兔崽子，老子夸你还夸出错了？”段辅狠狠一瞪眼，“你到底是怎么查到窦家的？” “锦衣卫……” “你放屁！锦衣卫比你后得到的消息，他们去扶风县的时候，窦蔻已经被掠走了。”段辅脸色一沉，“算了，不问了。但老夫要给你提个醒，一定要注意边界感，别触碰了陛下的底线。只要在划定的圈里面，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但你一定要记住了，这个世界上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天可汗陛下。” “谢魏国公，小子记下了。”李北玄虚心接受建议。 “如此甚好。”段辅满意地点点头，“你怎么想到去招惹王家的？又怎么确定王家不会对你反击的？” “当时行刺案件陷入了僵局，长孙顺德都没查出来结果，我只能把目光放在门阀身上。他们都是庞然巨物，乱世之时一呼百应，就连朝廷都对他们忌惮三分。朝廷有刀不能用，但蓝田守备军却可以。要么帮我查案，要么我把军演变成平叛。” 李北玄顿了顿，“干这事儿，我最初也是很心虚，总觉得自己过于年轻气盛了。但将来上了牌桌，我同样得面对他们，还不如现在就试试他们斤两。不管事情办成不办成，我军演肯定是有理有据的，闹到金銮殿我也占理，王家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想要报复我可以，得先问问我手里的火炮答不答应。” “到底是年轻人有冲劲儿，知道自己怎么个活法。”段辅看向马宾王说道。 “缺点也很大。”马宾王叹了一口气，“坏的不纯粹，好得也不彻底。简单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如果将来做官，会无端多出很多掣肘。安西城种族复杂，去了也算是一种历练了。” “先是釜底抽薪惊动了长孙家，然后兵锋直指王家。武朝的这两大世家都被你得罪了。但幸好陛下能为你兜底，也算是对王家恩威并施了。”段辅捋了捋胡须，“当然，王家报复也不要怕，贵族这玩意儿也很多。老夫帮你算了一下，你的靠山也不少。像是卢国公朱知节、忠国公石有贞、郑国公常伯仁、内阁、六部、皇后娘娘……悄无声息的，竟然让你搭上了这么多条线，还都有巨大的利益关系。万一你风寒发烧咳嗽几声，恐怕整个太医院都得搬来蓝田，生怕你提前驾鹤了。” “门阀世族对武朝而言终究是个祸害。”马宾王安慰道，“但你也放一百个心，经过你爹前些年的折腾，他们已经很少对朝廷指手画脚了。你在新一代中出类拔萃，深受皇帝喜爱，关陇门阀也都是聪明人，你离开蓝田的这段时间，他们应该至少不会下绊子。” “确实是这么回事，但就很离谱。”段辅也很赞成马宾王的说法，上下打量着李北玄，“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只想躺平的烂货，李道正宠着惯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明明宠你过头了，却偏偏教出你这么优秀的货色……” 说到这，段辅又是一阵打量，“嗯，这头脑像我闺女，我闺女打小就聪明伶俐。精滑阴损行事风格，向你爹李道正。” 不提段氏还好，提了李北玄明显就不高兴了，谁都可以说，唯独段辅不能说。 但想想马上就是元宵节了，还是故作温和地说道，“小聪明、小手段，上不得大雅之堂，和你们这些老油条相比，太过稀松平常。”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以后去京城送礼，把魏国公府上的礼物备足了。别家的府邸都是一车一车地送，到段家就什么都没有了，也不怕被人耻笑。”马宾王狠狠瞪了李北玄一眼，“魏国公再怎么不仁，你这个做外孙的不能不义，下午就派人把礼物送过去，多摘些瓜果绿菜，绕着朱雀大街走一圈，然后再进府门。” “……”段辅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宾王：你特么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李北玄笑了笑，立刻招呼月娥，让她安排人搞两牛车的礼物，送去卫国公府。 段辅对此还是很满意的，两家的关系算是缓和很多。 “听说你们家的吃食京兆府一绝，已经稳稳超越了孔府，就连御膳房都派人过来学艺，今天倒要好好尝尝了。”段辅很是赞赏地看着李北玄，“真那么好吃，老夫也派厨娘过来，好好学习学习。人上了岁数，嘴突然变得挑剔了。” “吃喝学习啥的都没问题。”李北玄严肃认真地看着段辅，“但是吧，侯爷府没有什么歌姬舞女……” “老子不好那口儿……”段辅双目喷火，正准备训斥一番，却被人给打断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 进门之后，和马宾王、段辅打过招呼，然后就开始飙演技了。 “贤侄，皇帝过得苦过得难呀。” “薛岩陀尽在武朝掌握，看着全新的武朝地图，皇帝落泪了。” “龙椅他可以一个人坐，但这太平盛世他不能一人独享。” “内阁、六部，还有秦王府的一群老兄弟，没有他们帮衬，皇帝也不能统一北方。” “上一任的六部尚书，已经有三人过世了；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也陆续去世两人。” 赢世民眼眶微红，“前些天，申国公高佥病情加重，就连宫里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皇帝就想着，除了史书还能不能有办法，让后世的君臣去怀念去学习他们铭记他们。” “……”李北玄不可思议，又满是唾弃地看着赢世民：卧槽，你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一个小金人啊。 但鄙视归鄙视，李北玄还是很无奈地说道，“可以像蓝田书院的名人堂一样，皇帝在凌烟阁搞一个功臣像。用来表彰他们的功绩，顺带着激励更多人立功，争取也进入凌烟阁。” “功臣像？”赢世民听闻，眼睛瞬间一亮，总觉得这个办法十分靠谱：嗯，凌烟阁第一功臣，必须是武朝的财神爷李道正呀…… 第414章 不是荣耀，是致命毒药 第414章 不是荣耀，是致命毒药 凌烟阁？ 功臣像？ 两个陌生的词汇搭配在一起，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眼睛一亮。 自古以来，好像没有哪个朝代、没有哪个皇帝这么干过。 赢世民算是开了先河，光这一件事就足以名垂青史了。 但说完，李北玄就有点后悔了，莫名地想到了朱知节。 要是这老混蛋揪着第一名不放，朱雀大街还得打翻天？ 依照赢世民的尿性，恐怕会把名单的命名权交给李北玄。 万一老流氓朱知节牛逼带闪电的揪住他的脖领子，吼上一句老子要当第一，就问你迷糊不迷糊？ 李北玄很想抽自己一巴掌，这尼玛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贤侄，展开说说，怎么个章程。” 赢世民来了兴致，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皇帝绝逼会答应。 一旁的马宾王和段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们不能开口询问，稳了就是邀功，问了就是想上凌烟阁。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自然不能收回去。 “人都摆脱不了生老病死，如果建一座凌烟阁摆放功臣像，既是对逝者的追忆，也是对当年建功立业的缅怀。不仅能拉近皇帝和群臣之间的距离，也能激励后人继续为武朝建功立业。” 赢世民听闻，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大杀器，相对进入凌烟阁的人而言，必然也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佳话。 “记录皇帝和一众老兄弟的生平，简直太妙了。”老赢激动地狠狠一拍桌子，“当皇帝的一定会同意的。但是，找什么人画像最为稳妥呢？” 李北玄略微沉思，“工部尚书阎让号称我朝艺术巨匠，他就是最佳人选。文章方面，我那便宜老丈人姚简、孔颖达二人最为合适。” “还别说，这小子还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赢世民越看李北玄越是满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赞叹傻闺女识人的本事一绝，“那你接着说说人选名单，该如何敲定，用什么样的标准去选人？” 把功臣像送入凌烟阁，也算是给朝廷树立学习的榜样，存世的功臣肯定是感恩戴德誓死效忠，甚至他们的后代也会对朝廷忠心耿耿，万一孔家在帮赢世民吹捧吹捧，必然成为千古一帝。 “我说？”李北玄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赢世民，“我是锦衣卫呀，栽赃陷害……不是，查案办案我在行，你让我搞功臣名单……越制的事情，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劝谏制度，就是要虚心接纳各种意见，好的建议完全可以说出来的，功臣名单这东西，对所有官员都要公平公正。”赢世民眼含期待道。 “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李北玄也就放开了说了，“统一北方有功的官员有数百人，他们不可能同时进入凌烟阁。但人数少了又会出现明争暗斗，所以数量控制在二十人左右，尽量从秦王府的功臣里面选，尤其是已经过世的，不仅要让他们进凌烟阁，还要给他们一些追封……” “说得很有道理。”赢世民点点头，“那你说说看，你能不能进入凌烟阁呢？” “我？别闹了。”李北玄果断摇头，“我做的一切都是小打小闹，和功勋们自然没法比。德不高望不重的人进入凌烟阁，那不是荣耀，而是致命毒药。枪打出头鸟啊，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也不会放过我的。不管在什么时候，江湖首先要讲究的是论资排辈。更何况，我的梦想也不是什么封侯拜相。” “什么梦想？说来听听？”众人瞬间来了兴致。 “第一件事就是灭掉倭国，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将来开战的理由我都想好了，军卒走失；第二个梦想是让琉球国彻底中原化，把他纳入中原版图，并写在括地志内。最后嘛……当然是扬帆出海周游世界了。” “倭国哪得罪你了？”赢世民就不理解，李北玄对倭国的抵触太大了，就好像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国仇家恨一样。 “单纯地看他们不爽。”李北玄胡乱应付道，“名单这东西，还要坚固各方势力，起到一个平衡的作用和震慑作用。既然是立下一个榜样，就需要雨露均沾。” “理当如此。没进入凌烟阁，可以在史书上弄个列传，在列传后面，把他们的名字全部填上去，也算是对其余的功臣有个教导。”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那拟定名单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李北玄想拒绝，可在赢世民的淫威逼迫下，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艰巨又光荣的任务。 又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把人物名单确定为二十四人。 次日，朝会。 赢世民宣布了凌烟阁的事情，朝堂震动。 如果能进入凌烟阁，就相当于获得了免死金牌。 只要武朝不灭亡，爵位就能世袭罔替下去，哪怕是家道败落出去要反，也比别人有底气很多。 一瞬间，来武安侯府的人也突然多了起来。 豪礼一车车地送进来，就看李北玄直挠头，几乎所有礼物上面都写着made in Lantian。 很无奈的，李北玄把礼物照单全收。 然后让人把车上的礼物卸下来，相同的品类重新装车，重新送到售卖的店铺里。 如此反复之下，李北玄也决定把礼盒涨价，不声不响地发了一笔横财。 送礼都是需要排队的，能插队的肯定都是大人物。 朱怀弼就是其中一个，扛着大斧子来了，带着部曲来了蓝田。 扫了一眼排队的牛车，对着月娥说道，“侯爷府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的礼物。前面那四辆车，全都送去我家，我家地方大。” 说完，还耍了一套大斧子，那些送礼的吓得敢怒不敢言。 可问题是，只耍了三招，到了第四招的时候，朱怀弼懵逼了。 他爹，根本没教。 周围送礼的人，已经忍不住露出嘲讽之色。 朱怀弼对着他们狠狠一瞪眼：谁特么敢笑，老子就用大斧子剁了谁。 话落，扛着大斧子，迈步走进了侯爷府。 第415章 破车好揽债 第415章 破车好揽债 “我爹让你去我家坐坐。” 大斧子摆在客厅的桌子上，朱怀弼声音故作低沉。 “你爹回来了？”李北玄倍感意外，朱知节竟然回京了，看来长江沿线的战事应该快结束了。 “刚进门，就让我来找你，说他想和你叙叙旧。” “……”李北玄总觉得这事儿不靠谱，老流氓干啥啥不行，坑蒙拐骗第一名。 可问题是人家来请，又不能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和朱怀弼出门。 “贤弟呀。”朱怀弼苦口婆心地提醒道，“你登门拜访都两手空空的吗？” “逢年过节我都送礼……更何况咱们两家是世交，有些事情是不是就免了？” “贤弟你说得很有道理。”朱怀弼抿抿嘴，“但是你要是空着手过去，我爹很容易打断我的狗腿，他有多流氓多不要脸，你比我更清楚。” 明抢，这尼玛的就是明抢啊。 李北玄搞不懂，朱知节是怎么活到这么大岁数的，竟然没被人活活打死。 老朱家的家风一贯硬朗，子女也很务实，李北玄很无奈地让人装了一车礼物。 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京城，还没进门就见朱知节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你他娘的，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呢。”朱知节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始终盯着街道上的牛车，礼物要是少了，绝不让李北玄进门。 李北玄原本是想询问一下老朱最近的近况，再问问他什么时候滚回长江营寨，想想还是算了。 “鱼罐头呢？海鲜罐头呢？老子问你，罐头呢？”朱知节对着朱怀弼的屁股就是一脚，“他娘的，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你都分不清了吗？” 朱怀弼可怜兮兮地看着朱知节，很无奈的上马，双脚一夹马腹，朝着蓝田县飞驰而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今儿杀了一头猪。”老朱拉着李北玄走进前堂，“酸菜猪肉馅的大蒸饺，杀猪菜……可馋坏俺老朱了，在长江营地吃地简直就他娘的是猪食。” 饭菜已经摆好，地地道道的杀猪宴。 人还没坐下，外面就有人禀报，“老爷，郑国公他们来了。” “滚，都让他们滚。”朱知节很没礼貌地挥挥手，“老子谁也不见。” 李北玄很奇怪，好像和朱知节关系最好的就是忠国公石有贞和郑国常伯仁了，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谁也不见了呢？ “挨千刀的朱阿丑，你想试试老子的拳头还硬不硬吗？” duang! 大门被人一拳轰开，吓得李北玄全身一激灵：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说。谁呀，这么牛逼，竟然敢轰开卢国公府的大门？ 老朱瞥了一眼来人，一个箭步跨出去，抄起了武器架上的萱花大斧。 “黑厮，受死！” “嘿！劈脑袋！” “哈！掏耳朵！” “喝！小鬼剔牙！” “吼……吼……吼……” 三招宣花斧，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可到了第四招的时候朱知节卡壳了。 黑大汉不屑地对着朱知节招招手，“来呀，继续呀！怎么，没有第四招了？你这武艺是你师娘教的吧……哈哈哈……” “瓜逼，受死！”朱知节扔掉萱花大斧，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阿丑，我可是武朝第一铁拳。老子练拳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二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起初还有来有往招式犀利，可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王八拳。 郑国公常伯仁、辅国公李药师、魏国公段辅、樊国公段雄绕开二人走进了前堂，很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那啥……不管管他们？”李北玄问道。 “管他们作甚？”常伯仁拍拍李北玄的肩膀，“贤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辅国公李药师，另外这位是樊国公段雄。” “晚辈见过两位伯伯。”李北玄躬身行了晚辈礼。 “那位是鄂国公尉迟叔宝，武朝第一铁拳。”常伯仁抿抿嘴，“拉胯的很，就拳脚功夫尚且凑合，十八般兵器样样稀松。” “那他是怎么在无数次的征战中活下来的？”李北玄不可思议地看着常伯仁。 “临阵对敌，靠一双铁拳近身肉搏。”常伯仁抿了一口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不怕死就真的不会死。弓弩箭矢、滚木礌石都绕着他飞。” 李北玄此时算是明白了，这几人和朱知节的关系都很不错。 不然，敢踹开卢国公府的大门，朱知节早就抓起马槊攮他一万个透明窟窿了。 至于面前的李药师，李北玄倒是听老爹李道正讲过，总结起来就是挂逼一样的存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各种兵法了然于心，就连江湖上的野路子也了然于胸，打的仗基本都是灭国之战。 再看看院子里面的两位，像极了助酒性的角斗士。 “被请来的？”段辅问道。 “嗯，被请来的。”李北玄回答。 “这个请字用得好啊。”李药师瞥了一眼朱知节，“这俩憨货活了大半辈子，没被人打死也算是奇迹了。” 此时此刻，两位角斗士的比试，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朱知节突然打出一招崆峒派镇山绝学七伤拳，所谓一面七伤，七者皆伤。 尉迟叔宝不慌不忙双掌运圆成盾，双唇微微张开，还喷出有如兰花之气，惨叫一声倒在朱知节的怀里。 原来，他被朱知节来了一只猴子偷桃。 尉迟叔宝也不甘示弱，强忍剧痛揪住了朱知节的胡子。 “朱阿丑，你竟然用这么下三烂的招数？” “黑胖子，你也臭不要脸，竟然揪老子胡子？” 俩人是一边惨叫一边谩骂，但手里的力气却都没减少半分。 看热闹的人，却没有想劝架的意思，更像是要递上两个大刀片，让他们两个人脑袋砍出来狗脑袋。 或许是有了羞耻之心，俩人用眼神相互交流一番，最终才默契地松开手。 这群人都是赢世民的心腹，当年玄武门的时候全都是从龙的功臣。 俩人换了一套新衣裳，这才落座。 看上去两个人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可他们却是挨着坐的。 几杯酒下肚，朱知节恨铁不成钢地等着李北玄，“破车好揽债！” “……”李北玄一脸懵逼，“朱伯伯，这话从何说起啊？” 第416章 实至名归朱知节 第416章 实至名归朱知节 朱知节觉得李北玄是没事儿找事儿，搞什么凌烟阁啊？ 不管最终名单有谁，都是得罪了一大批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说凌烟阁功臣名单是烫手的山芋，但至少也算是给老家伙们办了一件实事。 李北玄也终于明白了，这尼玛的就是一场鸿门宴，这几个人是向李北玄讨要功臣名单呢。 “朱伯伯，晚辈哪敢敲定名单，最终决定权还在陛下身上。”李北玄生怕自己不能活着走出卢国公府，就把皇帝给搬了出来。 “陛下让你办事，你就好好办事。”老朱一瞪眼，“就是俺老朱，想起和一群穷酸文人挂在一起就闹心。” “确实，以朱伯伯和诸位叔伯的功绩，都足以提名凌烟阁。”李北玄附和道。 “那必须的，俺老朱必须榜上有名。”朱知节顿了顿，“就是这个排名，有什么章程啊？” 其余人的眼睛也全都露出期待之色，段辅和常伯仁对凌烟阁没啥兴趣，主要是想为尉迟叔宝争取一个名额。 “应该没有什么名次吧。”李北玄心虚道。 “又不是啥机密要事，还搞得吞吞吐吐的。”朱知节猛地灌了一碗酒，“第一名肯定是赵国公长孙顺德了，第二名是你爹李道正，至于第三名嘛……那肯定就是俺老朱了。就冲俺老朱的功绩，第三名实至名归。” “这么无耻的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尉迟叔宝不屑地扫了朱知节一眼，然后看向李北玄，“贤侄，名单是按照什么标准拟定的？” “这个能说吗？”李北玄严肃认真地问道。 “没啥不能说的，说破无毒。”老朱豪横道。 “我找了一些资料，大体就是按照玄武门那档子事儿拟定的名单。” 老朱闻言，迅速切入正题，“那你黑胖子也应该榜上有名吧？” “小侄虽然没见过尉迟伯伯，但资料上显示他功勋卓越，玄武门时也出力最多，自然在名单之上。” “老黑，瞧见没？”朱知节眼生自豪，“我就说这小子猴精猴精的吧？名单这东西虽然不好敲定，但如果对上玄武门，其余人就算是有反对意见也不会说出来了。” “行了，你就别吓唬孩子了。”尉迟宝林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别听阿丑瞎说，我们找你来不是问你名单的事情的。怀弼过去请你，也是帮你立威，告诉那些送礼的，你背后有阿丑帮你撑腰。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名单里面尽量不要出现和东宫、魏王、晋王有关的人，不然会是一个大麻烦。” “自从你断了京兆府的生活物资，风向也变了很多。”段辅语气低沉，“很多人重新选择站队了。” “朝堂的弯弯绕绕就这么多吗？”李北玄很不理解，“我只是单纯地想找出幕后真凶，给小妞报仇而已。” “你什么想法别人是不会理会的，他们只在乎你手里的兵权。为什么最近投靠魏王的人很多？就是因为你和魏王、陆准走得太近了。”朱知节恨铁不成钢，“天子脚下，蓝田守备军、渤海舰队扩编到了近三万人，还走的都是精兵路线。老子在长江沿线打仗，也不过指挥了五万人而已。说句难听的，就你手里的火器军，可以随时拿下皇城。只要你和谁交好，谁就有获胜的筹码。” “……”李北玄更懵逼了，“我练兵是想打倭国和吐蕃的，我没想那么多呀，况且小妞她……” “你给老子记住了，她暂时可以忽略不计。就你在蓝田干的那些事儿……老子都不稀罕说你……” 朱知节叹了一口气，很想说最怕的就是李北玄要扶着赢丽质是上位，可李北玄做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事情。 “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就别一人一句地吓唬他了。”常伯仁笑了笑，“坐在你面前的这些人，都是没有朋党没有派系的，如果勉强说有，那我们就是秦王党。所以名单还要讲究一个平衡。像是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陇右……都要兼顾，千万别让各大派系之间失去平衡。” 李北玄听出门道儿了，是不该给蓝田守备军扩编。 万一将来，李北玄辞官，蓝田守备军是给太子还是赢高熙、赢高治？ 不管他们三个谁接手蓝田守备军，都难保不出现另外一次玄武门。 在几个人轮番的说教之下，李北玄终于明白了，赢世民就是想借助功臣名单来敲打一下他。 三万碾压这个时代的精兵，赫然驻扎在天子脚下，换成另外一个皇帝，李北玄早特么嘎了，也就赢世民有底气有胸襟罢了。 所以，李北玄决定以后少说话多赚钱，等定装弹药成型，直接去打倭国，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目前为止，武朝不仅有门阀世族、豪门世家，还有一部分先秦士族。 只不过这一任的孔家扛把子孔颖达，暂时能震慑住士族，让他们不敢过多扰乱朝廷秩序罢了。 朝廷的首要任务，还是要先打压门阀世族。 只有让这些千年的门阀、世家、豪门断了根基，才能真正地开创一个盛世。 “谢诸位叔伯教诲。”李北玄整了整衣襟，对几人行了晚辈礼。 “都别整这些没用的了，我府上最近又买了几名胡姬，咱们不醉不归。”朱知节拍拍手，立刻有一队胡姬迈步走了进来。 ………… 京城紫宸殿。 卢国公长子朱怀墨正在面圣，大概意思就是： 陛下，您让我爹带给李北玄的话，已经带到了。 另外，臣也是很想进步的。 您看我去航空营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批准通过了？ 赢世民果断拒绝，去什么航空营，给老子滚去蓝田预备役，给你一年的时间挖墙脚，老子也要海陆空三位一体的火器部队。 朱怀墨满心欢喜地离开，赢世民的脸色也变得无比深邃。 拿起笔，在书案上写下两个名字：赢高熙、赢高明。 有心想写赢高治，想想还是算了，一个《孝经》倒背如流的人，有什么资格参与夺嫡呢？随即，在上面又写了赢丽质的名字。 看着自己一手漂亮的飞白，赢世民将纸张撕得粉碎，丢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去殿外面走了一圈，故意把脏掉的脚印留在了碎纸上面。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常涂，把碎屑扔了吧，尽量让那些被买通的内侍都看见，顺带着在散播一点儿关于镇国府的谣言……” 第417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第417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元宵节，在古代是最热闹最隆重的日子。 这一天举国同庆，各州府都会举办盛大的花灯节。 蓝田县虽然不如京城繁华，但在正月十五这一天也是热闹非凡。 吃过晚饭，李北玄、赢丽质、月娥，以及马宾王等人出门，直奔大观园夜市。 县衙在这一天敞开中门，并留下一队皂吏维持秩序。 无数百姓排着队，陆续地摸一摸门口的石狮子和大门上的铜钉。 听说，这样可以延年益寿，祛除疾病，一年之内也不会有官司缠身。 第一次在古代过元宵节，李北玄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街道上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很多，街道两侧乃至整个大观园景区内，全都是各种花灯和小吃。 “怎么这么多人？”李北玄都暗自吃惊，街上俊男靓女简直不要太多。 “很多时候，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马宾王笑着解释道，“元宵节、中秋节普天同庆，她们才有借口出来玩耍。另外，经过沈万山等人招商引资，蓝田县的工厂遍地开花，就连蓝田县城也扩大了足足一倍有余。现在，县内多少人口你心里还没点儿逼数吗？” “……”李北玄这才恍然大悟：不知不觉间，蓝田县的人口已经直追京城，很快就要成为京兆第一人口大县了。 环视周围，发现武朝的女子都十分崇尚白色，目光所到之处无不窈窕动人。再看看赢丽质和月娥，也是白衣胜雪，仙气飘飘。 年轻的公子们，则是在人群中细细打量，遇到了合适的姑娘，便准备节后上门提亲。 俊俏的姑娘们，难得出门游玩，聚在一起之时无不喜笑颜开。 遇到了心仪的公子，也会使些小手段，故意撞一下、踩一下脚，或者刻意弄飞手中的丝帕…… 只要是两个人看对眼，都会主动做出回应，迅速勾搭成奸…… 李北玄不仅是读书人，也是武将，一阵浩然正气加上刚毅之色，引来无数女子暗送秋波，手绢都不知道飞男人身上多少次了。 起初，赢丽质还觉得很好玩很自豪，这说明自己的目光没错，李北玄就是优秀的美男子。 可当有几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故意投怀送抱之后，赢丽质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立刻挽住了李北玄的胳膊，在宣示主权之后，立刻引来一众女子无声地叹息。 相互对比之下，她们长得没赢丽质好看，身上也没有她自带的高贵气质，一路走过来，却也顺畅了很多。 看着周围无数双眼睛投来羡慕嫉妒的神色，李北玄的内心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夜幕降临，花灯点燃，整个大观园景区如同白昼，水流中有许愿灯顺流而下，空中无数孔明灯，景色美不胜收。 在灞河边，不仅有各种杂耍表演，也有教坊司精心编排的曲艺节目，甚至还有说书人现场开讲。 赢丽质等人在一个灯谜摊前停了下来，她关注的不是灯谜，而是一个西域的套娃。 马宾王的妻子冯氏，则是相中了一个木马，“北玄，这个木马小红袖刚好能用上。” “几位要猜灯谜吗？” “只要连续猜中五个灯谜，波斯套娃、木马可以选其一。” “如果不想要礼物，猜对题目，就可以取走相对应的花灯。” 摊位老板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打扮上看应该是位老秀才。 月娥看着最大的一个神女花灯，眼睛瞬间一亮，“老板，这个也可以吗？” “那是自然。所有的花灯都可以。”老板笑吟吟道，“但是要猜错了，那就要买走花灯了。无论输赢都能得花灯，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赢丽质抬头看了一眼老板，很明显就有奸商的嫌疑。 从他的穿着判断，应该是个老秀才，恐怕谜面都不会简单。 于是，赢丽质指了指神女花灯问道，“老板，这个花灯多少钱？” “也不贵，就是挣个手艺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月娥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老板，你怎么不去抢？” “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的。这个花灯造价就很高，里面还有我耗费无数脑力才想出来的灯谜。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脑力成本……哪哪都是要花钱的。”老板义正词严，“更何况，猜对了花灯送你，猜不对你花钱买，这游戏规则，就算是李侯爷和赵小姐来了，也得说公平公正。” 李北玄仔细打量花灯，估摸着造价也就十两银子左右。 询问老板后才知道，要在一盏茶的时间内，猜中十道灯谜，才能获得这个花灯。 一盏茶是十到十五分钟，也就是说，要在一分钟之内猜中一道灯谜才行。 “你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马勋摇摇头，“一盏茶的工夫能猜中三道已经很不容易了。” “做买卖讲究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没逼着你们玩。” 对于这样的奸商，李北玄自然要试试，猜灯谜这东西，上辈子可没少玩。 “老板，灯谜我来猜。” “公子所言当真？”老板闻言大喜，“一盏茶的时间，如果猜不中可是要买走的呦？” “月娥。”李北玄轻声呼唤，月娥很不情愿地掏出三百两的银票，在老板的面前晃了晃。 “咱们可有言在先，是你要猜的，不是我逼着你猜的。”老板正了正衣襟，表情严肃道，“如果耍赖，我可是要拉着你去见官的。” 李北玄蔓延淡然，“放心，都是读书人，岂能玩不起？” “那就开始吧，花灯上是谜题，灯笼下面粘着写谜底的纸条，猜完之后可自行验证。”老板笑容狡诈，就感觉三百两银子已经到手了。 “妹夫。”李北玄正要作答，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正是姚少秋，在他身边还跟着妹妹姚乐怡了。 看着李北玄，姚乐怡的小脸蛋刷的一下就红了。 “怎么没在京城看花灯？”李北玄奇怪地问。 “京城哪有蓝田舒服？”姚少秋挑了挑眉毛，“正巧我妹也要出来走走。嗯，主要是想见见你……” 第418章 猜灯谜，多简单 第418章 猜灯谜，多简单 “妹妹，相中哪个花灯了？让李北玄去猜，咱们就等着取灯。”赢丽质很自然地走过去打招呼。 起初姚乐怡还有些拘谨，毕竟这是武朝的长乐公主殿下，可二人聊了几句之后，姚乐怡也放开了很多，指了指一个喜鹊形状的花灯，表示自己很喜欢。 “行，就这个了。”李北玄笑容满面，“等我先搞定这个神女花灯。” 马宾王似乎遇到了熟人，和对方有说有笑地找了一个茶摊坐了下来。 二人时不时地都看向李北玄，那人的眼睛里也充满的好奇。 “少爷加油，我们很看好你的。” “大才子，你可别丢份儿啊。” “对，精神点，别失手了让乐怡妹妹看笑话。” 月娥、姚乐怡、赢丽质开始给李北玄加油打气。 挑战最有难度的花灯，周围瞬间围上来一群俊男靓女。 老板暗自得意，他儿子可是国子监的优秀监生，灯谜就是从国子监搞回来的。 灯谜的难度很大，据说是某位大人物为京城的花灯节准备的谜题。 眼睛瞄了几眼月娥手中的银票，这三百两银子他势在必得。 一个滴水的装置被老板摆了出来，算是计时开始，水全部滴落就代表时间结束。 猜灯谜，又叫作打灯谜，是古代重要的特色活动之一。 灯谜就是将谜语贴在灯上，让人一面赏灯，一面猜谜。 谜底多着眼于文字意义，如一个字，一句诗，一个物或一个名称。 主要由谜面、谜目和谜底三个部分组成。 谜面思考依据； 谜目是限定所猜的是哪类事物，是求证范；而谜底，就是最终答案了。 只是看到上面的谜题时，李北玄的表情明显一怔，神色古怪地看着老板：卧槽，这不是前些天，我帮国子监搞得灯谜谜题吗？这老板不会是自己人吧？ 扭头看看三个女人期待的目光，李北玄也就无所谓了：管他是不是自己人，能让老子的妞开心最重要。 第一题的谜面是飞燕凌空，谜目是求一个先秦历史人名。 李北玄很是淡定地说道，“赵高。” 解题思路也很简单，飞燕指的是赵飞燕，凌空是一个高字，答案自然就是赵高了。 “第一道是送分题，答对了也不意外。”老板自我安慰，面前的年轻人肯定是瞎猫碰死耗子，下一题可就难多了，猜的是一个成语。 “第二题，黄绢幼妇，外孙齑臼？谜底是绝妙好辞。” “第三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谜底是油灯。” “第四题，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谜底是秤杆。” “第五题……” “第六题……” “………………” “第二十题，此生不为草莽？谜底是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北玄一口气，把二十道题的谜底都说了出来，老板的脸色都酱紫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老板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北玄，“你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中二十题的。” “你这个奸商。”马勋哈哈大笑，“现在知道我贤弟的厉害了吧？” 赢丽质三人都快笑出眼泪了，这些谜底赢丽质和月娥就能猜出来。 这可是他们三个在书房，鼓捣了一下午，才鼓捣出来的谜面啊。 真不知道这个老板有什么门路，能把国子监的灯谜搞到手。 “作弊，肯定是作弊。”老板急得直跳脚，“你们一定早就知道答案了。不然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猜出来？这部分题目，就算是国子监的教授也要猜上一个时辰。” “玩不起？我问你是不是玩不起？”李北玄依旧脸色淡然，“说好的，猜中给我们花灯、套娃、木马，猜不中我给你三百两银票。想耍赖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喊巡街的武侯和锦衣卫，让他们过来评评理……” 听闻此话，老板的神色瞬间萎靡了，他只是来这里摆摊做生意的，可不想摊上什么官司。更何况，这件事传出去，肯定是他理亏。 “公子说笑了。”老板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老夫也是读书人，岂能干出违背浩然的事情？花灯、套娃、木马归你们了。哦，还有这个喜鹊灯……” 三个女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是欢天喜地。 “贤弟，你不能见色忘义啊。”姚少秋瞬间不干了，“我们哥仨呢？你是不是也要一人搞个花灯看看？我现在可是武将，我就要那个关公灯。大马、二马，你俩要哪个？” 老板听闻，心都在滴血，面前的小公子虽然岁数不大，却装着一肚子学问，再损失三盏灯，那可真就要赔到姥姥家了。 但开门做生意，哪怕赔钱也不能坏了自己的口碑，他可不信所有人都像李北玄这么牛逼。 强忍着滴血的心痛，开始给他们介绍起来适合男子的花灯。 李北玄拿起第一个标签，看上面的题目还是自己出的题，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这老小子是奸商，但也不能在他一个人身上薅羊毛。 询问了价格之后，丢下六十两银子就离开。 “不是……”姚少秋大为不解，“不猜了？你可是武朝第一才子啊。这才几道题就心虚害怕丢面子了？” “猜个屁！”李北玄压低了声音，“那些题目都是我帮国子监出的题。真以为一盏茶的时间，我能猜出来二十道灯谜？” “卧槽！”姚少秋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那老板没说错啊，你就是作弊。” “都是凭本事吃饭，哪来什么作弊一说？”李北玄耸耸肩，“更何况，咱们轻易拿走他这么多花灯和小礼品，也算是帮他打了一波广告，你再看看他那里。” 姚少秋转过头，发现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都以为这里的灯谜简单，俊男靓女们全都涌了上来，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有自信满满的才子血本无归，也有抱着试试看态度的才子拿下花灯，赢得了美人归。 花灯摊的老板，也忙得不可开交，数钱数到手抽筋，笑得简直就合不拢嘴。 “咦？”赢丽质看向不远处，有蓝田书院的学生急匆匆地赶往望江亭。 “唐保国、蔡英俊，你们急匆匆地要去哪？”赢丽质叫住二人。 “见过院长，见过侯爷。”二人对赢丽质行了学生礼，唐保国先说道，“修容书院的人突然挑战，我们过去撑撑场面。” “院长，修容书院的人太嚣张了，竟然说咱们蓝田书院的秀才和举人都是作弊得来的。还说咱们是收买了主考官，提前知道了答案。”蔡英俊愤愤不平，“一个个的指桑骂槐，就差没说咱们蓝田百姓素质低教化差了。” “修容书院？”李北玄奇怪地看着赢丽质，“什么来头？” “太原王家的书院。”赢丽质抖了抖衣袖，“既然是来踢馆挑战的，那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第419章 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 第419章 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 李北玄有些蛋疼。 还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估摸着将来，来蓝田书院踢馆的也不在少数。 如今，书院的精英都不在蓝田，赢的概率似乎不是很大。 唐保国和蔡英俊又陆续找了几名学生过来，和赢丽质李北玄等人一道去了望江亭。 此时，望江亭前已经围满了才子佳人，修容书院可是山西第一书院，他们来踢馆绝对有看点。 猜花灯的人在听说修容书院踢馆之后，也纷纷前往望江亭，眨眼之间花灯摊的生意就一落千丈。 “爹，生意不错啊。”一名文士来到了花灯摊前，“连最大的神女灯都卖掉了？” “小赚，不是太多。”老板指了指李北玄等人，“那少年连续猜中二十题，起初我还想耍赖，可总觉得在哪见过。在心里一合计，就免费送了他一个孔雀花灯。你见过他们吗？” “……”文士仔细打量，在赢丽质转身的一瞬间，险些跌坐在地上，额头上瞬间涌现大量的冷汗，“爹，您老幸亏没耍赖，不然我转学蓝田书院的事情，也就算是泡汤了。” “你个瓜怂！”老板恨铁不成钢道，“你可是姚学士钦点的借读生，国子监就等着你们中三元，和弘文馆争脸面呢，哪个敢坏了姚大学士的好事。” “那是赵院长和李爵爷啊。”文士无奈地摇摇头，“您老今年干点儿啥不行？咋就非得要体验一下奸商本性呢？” “你说啥？”老板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沉默了许久，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怪不得能连续猜中二十题，原来是李侯爷啊……哎呀，后面侯爷还买了三盏花灯，我就不该收钱，不该收钱的……以前，你爹我就是个穷秀才，说好听的是体验三百六十行，可实际上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干啥啥不行。是侯爷搞了夜市，我每日在这里摆摊，才供你去的国子监，咱家这一切都是侯爷给的……我真该死呀……” 老板悔不当初，文士看着他们去的方向，狠狠一咬牙，“爹，搏一搏的时候到了，您老跟我去望江亭。” “去那里作甚？”老板不解。 “修容书院踢馆，辱骂蓝田百姓，您老号称蓝田县第一铁嘴神箭，万一有机会露露脸……” “对对对，对对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老板的眼睛也是一亮，“儿咂，咱们家能不能翻身农奴把歌唱，就看这一哆嗦了，快跟爹过去帮帮场子。” 李北玄、赢丽质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望江亭，最兴奋的莫过于马勋和马载了，这哥俩自幼开小灶，根本没去过什么学府，还没见过踢馆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姚少秋注意到，人群中总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娃娃们看。 果断脱离队伍，找到巡街的武侯，在他们耳边低语几声，武侯们眼睛都冒蓝光。 “大人，你确定？” “不确定，但跟一跟总没错的。”姚少秋顿了顿，“你们下手太轻，再去叫一队锦衣卫。如果是真的，那就掀了他们的老巢，缴获所得你们分一半。” “大人，您就瞧好吧。”武侯对着一名手下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找王云长王大人，他老人家抄家经验丰富。” 安排完一切，姚少秋又追上了队伍。 “来踢馆，咱们迎战就是了。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继续努力。”李北玄满是奇怪，“找武侯动用暴力，就显得胜之不武了。” “……”姚少秋一怔，“元宵节和中秋节，是丢孩子最多的时候。我刚看见一群人，目光总在孩子身上打转，怀疑他们是人贩子，就安排武侯和锦衣卫跟一下。如果真是，就一窝把他们给端了。” 李北玄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找人，要对付修容书院的文士呢。” “我哪有那么龌龊？”姚少秋无奈地摇摇头，“比试这东西，咱们蓝田书院的学生不虚天下任何书院。” 先秦时期，对人贩子都是零容忍的，抓住之后直接车裂； 到了武朝相对温和了一些： 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处以绞刑； 贩卖壮丁者，流放三千里，几乎和宣判死刑没啥区别。 两种情况，还有一个同样的付家条款：案犯家中男女老幼获刑三年监禁。 但主人贩卖或者亲人之间贩卖，需要在奴隶市场或者牙行登记造册，否则和略卖人口同罪。 但也因为贩卖人口的超高回报，使得那些人贩子依旧顶风作案。 虽然大家都知道蓝田县这地方不能碰，可一名普通的幼童价格是五两银子， 读书识字的二十两，大户人家的幼童五十两，暴利面前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京兆府最大的人牙子（人贩子头目）名叫黄奴儿。 在得知蓝田县举办了盛大的花灯节后，他立刻带人来了蓝田县。 看着街上无数来往的孩童， 黄奴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干完这一票就能退休颐养天年了。 “老大，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手下们的想法也和黄奴儿是相同的，都想着挣些钱，置办些宅子，娶几房小妾，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生。 “傻屌啊你们？”黄奴儿脸色一沉，“等午夜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是孩子父母最分神的时候，干完这一票，咱们就可以退休了。” “老大放心，假户籍我们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最后动手了。”财帛动人心，手下们早就急不可耐，恨不得一个人掳走十几二十个幼童。 王云长带着锦衣卫，秘密包围了大观园景区。 拿着望远镜，站在望江楼上仔细地观察，很快就锁定了黄奴儿等人。 “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老王转头看看武侯和一群小旗，“但丑话说在前面，抓人抄家可以分钱。但放走一个人牙子，老子的军棍可不是吃素的……” “诺！”众人齐声行礼，眼里全都是暴虐之色，对待人贩子，大家都是零容忍的，见一个宰一个，见两个宰一双。 此时，望江亭中，蓝田书院的学生和修容书院的人已经对峙起来。 吃瓜群众中有人认出来赢丽质和李北玄，主动让出一条道路。 还没进入望江亭，就听里面传来很欠抽的声音，“蓝田书院的援兵来了？快让我瞧瞧都是些什么废物点心……” 第420章 卖花灯的，竟敢大言不惭？ 第420章 卖花灯的，竟敢大言不惭？ “你们也不要太嚣张，是我们院长和李侯爷来了。” 书院为首者名叫林志平，是位举人，后面是秀才吕望山和秀才莫忘本，再加上唐保国和蔡英俊等人，刚好八个。 修容书院为首之人名叫王世恒、王世勇、王世丹、王世玺、王世欢，以及六个书院的文士。 李北玄似乎明白了什么，祁县演武让王家丢了面子，他们是故意在元宵节这一天来蓝田书院踢馆的。 之所以没去书院，而选择了望江亭，就是想让书院在广大人民群众前颜面扫地。 踢馆这种事，说好听的叫作以文会友，实则就是为各自的书院刷人气的。 “赵院长的大名，我们都有所耳闻。”王世恒鼻孔朝天，不屑地看着李北玄，“只是李北玄是谁？怎么没听过，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吗？” 门阀世家子就是这样，不把一切贵族放在眼里，哪怕是武勋世家的崽子站在面前，也要先逞一逞口舌之利。听说，这叫气势上先碾压对方。 尤其李北玄还号称武朝第一才子，他们都很想和李北玄比试比试，输了不丢人，赢了名传千古。 “侯爷可是武朝第一才子，就连国子监、弘文馆、翰林院的大学士们都对他的才华赞赏有加。”唐保国愤怒至极，“你算什么东西，敢轻视李侯爷？” “哦，想起来了，原来是武安侯呀。”王世恒依旧是瞧不起人的样子，“都说武安侯治县有方，可我看县内的百姓，依旧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啊，没像传言中那么牛逼嘛。” 换作以前，李北玄早就一巴掌抽过去了，但现在他的身份地位不允许他干这样的勾当。 瞥了一眼亭子正中的投壶，李北玄缓缓转过身，环视吃瓜群众，“诸位，有人说我蓝田百姓是文盲，可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县内百姓正名？” 百姓们相互对望，虽然县内全民扫盲，但多数人也仅仅熟悉了百家姓，能写自己的名字而已，要说比试他们万万不行的。 “见过侯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对着李北玄躬身行礼道，“小人名叫温元杰，大观园商贩，平日里以贩卖灯笼纸伞为生，小人想先来试试，还望侯爷恩准。” 李北玄看向此人，莫名地笑了，竟然是卖花灯的老板，“好，不管输赢，本侯都重重有赏。” “小人一定全力以赴。”温元杰看向王世恒，“你们说比什么？” 王世恒上下打量，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你会什么？” “所学颇杂。”温元杰略微沉思，“什么都略懂一点儿。” “那好，咱们就比投壶。”王世恒指了指亭子正中的投壶，“每人十支羽箭，一边对对子，一边投壶，中箭者多为胜，你可敢应战？” “可以一试。”温元杰不紧不慢地拿起十支箭，并将箭袋挂在了腰上。 投壶，由周代的射礼演变而来，是古代宴会时最常见的礼节性的游戏。 开始游戏的时候，在一定距离摆放铜壶，游戏者依次用手投箭入壶，壶中箭矢数量多者获胜。 文人比试的时候，投壶的难度更大。 王世恒的要求是，双方轮流出对子，对出下联才能获得投箭的机会，不仅考校文学功底，也考量身体素质。 十支箭矢，谁先投完，并射中壶内数量多者，即为获胜。如果一箭不中，哪怕对对子赢了，也算是平局。 “既然是来踢馆的，那就你们先出上联好了。”温元杰很是大方。 王世恒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拿出精心准备的上联，“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嘶，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保国等一众学子脸色大变，一盏茶的时间内，他们根本就对不出来下联。 周围的吃瓜群众也是一阵悍然，对这个上联无能为力。 温元杰微微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王世恒，也没想到他们会出这么难的上联，这尼玛分明是千古绝对了。 面对众人的唉声叹气，王世恒等人嘲讽不断。 “号称全民扫盲的蓝田县，竟然连一个对联都对不出来吗？” “真是笑死个人，这特么也敢叫作全民扫盲？” “区区一个上联你们就被难住了，蓝田县内养的都是饭桶吗？” 修容书院的学生们满是不屑，蓝田县的百姓和学子文士被人嘲讽，个个义愤填膺。 可偏偏，面对这样的对联，他们就是无能为力。 赢丽质跟着干着急，眼看着一盏茶的时间快到了，温元杰也没对出来。 李北玄抖了抖衣袖，信心满满地看向了温元杰。 “这个简单。”温元杰不紧不慢道，“我对，地当琵琶路当弦，哪个能弹。” 什么？ 这就对出来了？ 一个卖花灯的商贩，竟然对出了这么尖端的对子？ 修容书院众人，像是见鬼了一样，惊骇得不成样子。 全场更是瞬间寂静无声，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温元杰身上。 “对的好，对的妙，对的工整呱呱叫。” 唐保国首先回过神，其余几人也激动地大叫起来，从来没想过这么牛逼的上联，竟然被一个卖花灯的轻易对上了。 赢丽质彻底惊为天人，还以为老板有什么门路，能搞来国子监的灯谜题目，万万没想到老小子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不错。”李北玄眼含期待，“本侯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下人定当再接再厉。”温元杰取出一支箭矢，走到指定位置。 微微抬起手，对准了投壶扔了出去。 叮的一声，正中壶口，落入壶中。 这卖花灯的商贩竟然对上了铁嘴神箭的对子？ 难道蓝田县的百姓，真的像传闻那般全民扫盲了？ 尤其是温元杰一箭入壶，动作潇洒飘逸，更让王世恒等人比吃了屎还难受。 “小友，温某这下联对得如何？”温元杰笑眯眯地看着王世恒。 “不得不说，是我们看走眼了。”王世恒冷哼，“不过你也不要得意，每人各十支箭，比试才刚刚开始……” 第421章 铁嘴神箭，温元杰 第421章 铁嘴神箭，温元杰 “好，轮到温某出上联了。” 温元杰略微沉思，“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听闻上联，李北玄对温元杰的兴趣更浓了，想不到小小蓝田县竟然还卧虎藏龙。 “什么来头？”赢丽质也好奇起来，“看上去像一位老秀才，基本功很扎实。” “不知道啊，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李北玄顿了顿，“看来，咱们得搞一次民间大摸底了。” “确实。”赢丽质深有同感，“废物在机关，高手在民间啊。” 再看修容书院众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王世恒这才开口，“我对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说完之后，王世恒得意洋洋，对着一介书生说道，“贾俊文，你来投壶。” “正巧手痒。”贾俊文上前，活动了一下手臂，举起箭矢瞄了几下，随后射出，箭矢又快又准又稳，正好命中壶中。 “贾俊文，可是我们修容书院的投壶高手，几乎能做到百发百中。”王世恒沾沾自喜，“你们蓝田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真是欺人太甚。”唐保国等人纷纷露出懊恼之色。 “别慌，游戏才刚刚开始，胜负还是个未知数。”温元杰安慰完书院的学生，看向王世恒等人不紧不慢道，“轮到你们出题了。”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我就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王世恒瞬间祭出大招，“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云：明月送僧归古寺。” 此言一出更是全场骇然， 这是一个拼字联，运用了拆字格中的添字手法。 寸和土合起来就是个寺字，寺和言加一起就是诗字。 最后，用一句诗巧妙地把寺和诗联系到了一起，不仅技法上极尽离合巧计，山僧、明月、古寺结合也十分到位。 唐保国等人相互对望，又是一个他们对不上来的对子。 一盏茶的时间内，要对出这样的对联，恐怕只有传说中那位铁嘴神箭了。 王世恒挑衅地看着温元杰，“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对不上来，你们可就输了。” “有次，温某出去游玩，恰好路过一座古寺，寺庙的墙壁上就写着这副对联。”温元杰顿了顿，“以前思量许久都没对上，直到前些天砍柴的时候突然有所感悟。” “别吹牛逼了。”王世恒冷笑连连，“能对出下来，才有机会投箭。” “那你听好了，温某的下联是，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曰：斧斤以时入山林。” 温元杰取出一支箭，用力抛出，正中壶口。 这一幕，气得王世恒等人直跺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如果连一个寻常的百姓、秀才都弄不过，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修容书院的颜面？ “好好好。”王世恒牙齿咬得吱嘎作响，“那我再出一联，我看你如何应对！听好了，我的上联是：收二川，排八阵，七擒六出，五丈源上，四十九盏明灯，一心只望酬三顾。” “这个更简单，我对抱孤子，出重围，匹马单枪，长坂坡前，数百千员上将，独我犹能保两全。”话落，温元杰一脸正色地看向王世恒，“这位小友，如果你准备的对子，都是从《养正书室记》里面选的，我劝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说对了，就是从《养正书室记》里面节选的。”王世恒满眼傲娇，“能知道这本书，你也算是眼界宽广了。虽然这本书没有贩卖，但我曾经有幸抄录过。能对上你就对，对不上就认输。” “没人告诉你，这本书是老夫写的吗？”温元杰无奈地笑道，“老夫就是你口中的铁嘴神箭温元杰，字养正。” “你，你……你就是那个明明一身本事，却不考功名的老秀才？”王世恒脸上瞬间失去任何血色，“不是说你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怎么会在蓝田县？” “温某不考功名，只是为了尝尽三百六十行冷暖。”温元杰捋了捋胡须，“恰好今年打算做个奸商，给儿子攒些家当。这位小友，还打算继续比吗？” “作弊，你们这是作弊。”王世恒气得直跳脚，“你不算蓝田县的百姓，凭什么站出来和我们比试？” “温某祖籍蓝田，秀才学籍也在蓝田学政署，你说温某不算蓝田县的百姓？”温元杰冷眼看着王世恒，“你们一群饱读诗书的学子，口口声声和蓝田百姓比试文学，你们的脸让狗舔了？” “你，我……”王世恒气急败坏，“温养正，你也不要逞口舌之快。有种你和我们比试诗词。” “不好意思，温某不善此道。”温元杰干脆利落地拒绝，“是你们主动来此踢馆的，比试投壶也是你们提出来的，如果想更换比试项目，你们首先要认输，向所有被你们侮辱的蓝田县百姓道歉。” “道歉是不可能的。”王世恒看向李北玄，“都说你是武朝第一才子，我们不信。敢不敢以元宵节为题，和我们比试一下诗词？” “那本侯随便写下两首诗，在场所有人可自行评断。”李北玄走到书案前，洋洋洒洒写下了一首元宵诗：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距离近的人立刻吟诵出声，甚为陶醉。 在场俊男美女们的脑海中，瞬间就脑补出温馨细腻的元宵节画面。 此诗一出，修容书院完全没有机会获胜，王世恒等人一阵摇头叹气。 然而，这还不算完，李北玄提笔，又写下了一首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一首边塞诗，写的是远离家乡的戍边将士与家中妻室的相互思念之情。 全诗分为三层，从关、山、月三种因素表现出征人怀乡的情绪和战场悲惨残酷。 最后是戍边的将士猜想着妻子在元宵之夜，站在高楼上不止地叹息。 虽然使用怨情贯穿全诗，但色调统一浑然一体，风格自然。 “李北玄，你这就没意思了。”王世恒脸色狰狞，“比试就是比试，为何要骂我们太原王家？” “不，本侯是在骂天下豪门。你们能吃上饱饭，能过上平静的生活，是数万武朝锐士不惧生死换来的。你们在这里闹元宵猜花灯，他们却手持兵器用生命扞卫边疆。” 李北玄微微眯起眼，看向王世恒，“你们说我蓝田百姓都是文盲，也瞧不起天下百姓，但没有百姓你们吃啥？没有百姓你们穿啥？没吃没穿没喝你们还臭美啥？” 在场的才子佳人们，突然像是有了什么感悟，脸上纷纷露出愧色。 王世恒等人也瞬间颓废，他们在元宵节这一天输的一塌糊涂，甚至还让修容书院名誉扫地，回去之后肯定要被严惩了…… 第422章 二十四功臣 第422章 二十四功臣 修容书院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王世恒等人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如果李北玄继续羞辱他们，他们或许会好受一点儿。 可李北玄说完话，直接把他们给无视了。 “李北玄，这次你们蓝田书院胜之不武。” “赢我们的是温元杰，不是你们蓝田书院。” “等着瞧吧，下一次春闱，中榜率最高的一定是我们修容书院。” 撂下一句狠话，王世恒等人就想离开。 “本侯乃是朝廷钦赐的武安侯，对本侯不敬还想走？”李北玄脸色一沉，“来人，将他们拿下，让王家花银子赎人！” 话落，冲出来一队锦衣卫。 瞬间将王世恒等人擒获，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大户人家的崽子，自然要多交一些赎金，不然锦衣卫是绝对不会放人的。 读书人，见到侯爷不行礼，还大言不惭的叫嚣羞辱，换作以前早特么打断狗腿了。 不得不说，随着官职不断上升，侯爷的心地也善良了许多。 “人牙子动手了。”姚少秋小声提醒。 李北玄的目光也落在了人群中的人牙子身上，蓝田县是不允人牙子作恶的。 “孩子，我的孩子。” “儿啊，我的儿，你在哪？” “孙女，我的孙女呢？” 人群也瞬间炸开了锅，全都是孩子家长焦急的呼救声。 黄奴儿扛着麻袋，向着河边跑去，在身后还有几个久经沙场的老手，因为是最后一票，他们本着能多抓几个就多抓几个的心态，至少一人掳掠了两三个，全都藏匿在灞河边的小船上，想着小船上二十几个孩童，这群人就感觉心里美滋滋。 人员到齐了，黄奴儿正准备让人开船，岸边突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 “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就是来看花灯的，凭什么要抓我们？” 黄奴儿意识到不对劲，就准备跳河逃跑，却听见弩箭破空的声音响起，锦衣卫一箭射中他的脚面，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其余人想逃，可面对张开的弓弩，瞬间跪地抱头，束手就擒。 光天化日，元宵佳节，掳掠儿童，也着实气坏了蓝田县令朱昉。 如果不消灭他们嚣张的气焰，如何平息百姓心中愤怒？ 朱昉是锦衣卫出身，审案这种事门儿清。 酷刑面前，黄奴儿等人都没撑到一个回合，就主动招供了。 本着要死大家一起的念头，黄奴儿还举报了京兆府境内的几处人牙子窝点。 锦衣卫出动之后，共计抓捕了六十多人，并进行了公审。 他们的罪行简直就是罄竹难书。 所有涉案人员直接处以绞刑，立即行刑。 家产全部充公，家中男女老幼均获刑五年。 这样的宣判结果，立刻赢来了百姓们的喝彩，高呼县尊大人英明。 蓝田县一下子处死了六十多个人牙子，外面也开始传闻，蓝田县就是人牙子禁区，谁去谁死！ 正月二十，蓝田守备军放假七天，所有人都领取了双倍月俸。 他们有的置办礼品回家探望父母，有的直接攥紧了红帐子，也有的刚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攥紧媳妇的被窝，只希望将来能生出一个带把的，继承军户的勋位。 和致斋、沈万山、钱伯瘟也已经合算结束，一车车的银子，在禁军的护送下运往京城，这是所有股东的该有的分红。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李北玄也已经拟定完成，由马宾王帮忙带回京城。递交六部内阁。 新年后的第一次朝会，有些与众不同，是在凌烟阁举行的。 皇帝、皇后，皇子皇孙、文武百官，乃至所有番邦使节也全都受邀参加。 凌烟阁内，香火缭绕，赢世民坐在主位，群臣和使节们位列两侧。 当鼓楼上的钟声响起，所有人跪地叩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北方群雄逐鹿，无数勇士追随朕征战沙场，每每回忆起来，朕依旧记得他们的每个人的名字。虽然，朕不能让时间停止，也不能让时光倒流，但朕要让后人记得那段历史，记得他们的名字。日月山河在，武朝江山在，凌烟阁就在！” 环视群臣，赢世民抖了抖衣袖，声音高亢：“太子赢高明，宣读朕的旨意。” 话落，一名小太监端着托盘，来到赢高明面前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 很明显，赢世民这是给赢高明挣人气，毕竟他现在还是武朝的太子。 赢高明明显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拿起圣旨。 赢高熙和赢高治的脸上，羡慕嫉妒恨的神色一闪而逝，他们只恨自己不是太子，只恨自己不能宣读旨意收买人心。 之前，宫里面就传出来消息，是关于碎纸的，有人也将撕碎的纸拼了起来，上面居然还有赢丽质的名字，这在背地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也有人把这件事联系到了凌烟阁，按照李北玄的功绩，也是可以进入凌烟阁的。 只可惜李北玄还是太年轻了，如果他现在五六十岁，必然阁内留名。可明眼人也都知道，李北玄是赢世民留给下一代的治世能臣，就是不知道谁有这个福分，和李北玄相杀相爱了，按照历史一贯走向，李北玄的结局肯定不会好，至少下一代的皇帝绝不会像赢世民这么宠你。 赢高明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圣旨，前面都是一些比皇帝肾还虚的场面，到了后半部分才正式进入主题，大概意思就是册封了二十四人进入凌烟阁，接受供奉，其中已故国公七人，在世的国公十七人。 赵国公长孙顺德；保国公张子房；莱国公杜玄龄；梁国公房如悔；钱国公李道正；郑国公常伯仁；鄂国公尉迟叔宝；魏国公段辅；卢国公朱知节；褒国公马宾王；焦国公李懋恭；陈国公李通古；炎国公陈平，胡国公魏玄成；辅国公李药师；樊国公段雄；安国公执失烈…… 整整二十四人，长孙顺德没有任何意外地排在了第一位。但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圣旨里面还提及，所有功臣排名不分先后。 圣旨宣读完毕，赢高明对着群臣轻轻一躬身，群臣还礼之后拜谢皇帝天恩。 及时到来，前后的红绸子被内侍掀开，露出来的就是功臣像。 在正殿的最后方居中的位置是赢世民，但雕像上没有龙袍，而是披挂铠甲。 二十四位功臣雕像位列两侧，同样也都是身披铠甲，在每个人物的身侧，都有篆刻其功绩的丰碑。 “遥想当年，我们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为苍生黎民、为江山社稷，朕敬诸位一杯，就祝愿我们君臣开创一个不朽盛世。” 众人畅饮，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哇的一声哭出来，其余人也瞬间被感染，哭声一片，但他们流下的是兴奋的泪水，是感恩的泪水，是欣慰的泪水…… 第423章 西北之行，走起 第423章 西北之行，走起 蓝田守备军放假结束。 开始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武威郡公杨昭，过年的时候也没闲着。 武威车行又造出来百余辆带着夹层的马车。 夹层中可以存放冰块，起到很好的保鲜作用。 车马交付之后，杨昭长出了一口气，运输食物应该是够用了。 和致斋、沈万山也忙碌起来，开始调拨粮草军械，罐头厂的库存几乎全部装车。 夏季的军装和鞋帽，纺织厂也在加班加点，半个月后就能全部运到安西城。 侯爷府单独准备了几辆马车，除了个人乘坐的马车以外，其余的全都是酒水和食物。甚至有一辆马车是冰箱，里面放着焯过水的速冻蔬菜。 西北风沙比安北都护府的风沙要大很多，赢丽质还准备了简易的口罩。 赢丽质还有些不放心，从火器监禁军营领了三套铠甲和制式兵器，分发给了常福、常禄、常寿，让他们三个随行。 姚少秋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忙稳定后方，谁敢来蓝田县搞事情，你就看我手里的尚方宝剑攮不攮他就完了。 此去西北，路上荒无人烟，到处都是横行的盗匪，有忠心的部曲带在身边，更加安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怕是从年前开始提高产能，出了正月依旧准备了足足七天的时间。 后勤人员忙碌，李北玄也十分忙碌，忙着和一众国公道别。 老杀才们早就看淡了生死，对李北玄远赴西北没啥太大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蓝田守备军都快武装到牙齿了，说他们能横扫整个西域也不为过。 老将们的豪爽，让李北玄觉得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尤其是酒喝多的时候，老杀才们直接把他无视了，开始在宴会上舞刀弄枪。 整整七天，李北玄都是在醉生梦死中度过的，当然也忽略了几位便宜老丈人和丈母娘，该登门拜会的全都过去拜会了。 临行前，李北玄还去了一趟蓝田县人民医院。 医院派出一支二十人组成的医疗队，支援蓝田守备军。 医疗队都是按照军医标准培养的，他们日常跟着预备役训练。 背起药箱，他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放下肩膀上的药箱，他们个个都是能操刀子砍人的活阎王。 赢丽质虽然不舍，但她也知道，这是赢世民对李北玄的历练和提点，军功荣耀加身，将来站在朝堂上说话也有底气。 临行前一晚，赢丽质亲手炒了几个小菜。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有点多，二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了一起。 赢丽质更是闭上眼，主动索吻，并迎合着李北玄的入侵。 这一啃，把赢丽质啃得仿佛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浴望全部释放出来。 房间内，除了跳动的烛火，就是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双方都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啃肿了，甚至还带着咸咸的味道。 时间加速，半个时辰过后，赢丽质明显有些吃不消了，但她还是强忍着，直到李北玄的身体抖了几抖…… 次日一早，大军正式开拔。 蓝田骑营，蓝田预备役、火器营、炮营全都离开，唯独留下了航空营，他们还需要加紧训练，暂时不能投入战场。 离开了蓝田县一路向着玉门关的方向前进。 走在宽敞的官道上，一眼就看见了十里亭内两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琴声箫声传来，李北玄驻足观望，是姚乐怡和许如是。 她们正用自己的方式为李北玄送行。 一首送行曲演奏完毕，李北玄对着他们挥手告别。 姚乐怡二人也向他摆手，一边笑着一边哭着。 或许，这就是十里春风，吹不走离别的愁苦吧。 ………… 此时，路边的柳树已经发出新芽，柳条随着春风飞舞。 队伍到了蓝田县和霸陵县交汇处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座蓝陵桥，蓝田守备军被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李北玄下了马车，举目望去，是朱怀弼、张辟疆等一众纨绔子弟。 “贤弟，我们来送你了。”朱怀弼的嗓门最大，李北玄听得真真切切。 “你小子一点不够意思，和我爹喝得烂醉如泥，却不和我们打好招呼。” 张辟疆走上前，对李北玄连续翻了几个白眼，“幸好我们的马跑得快，不然还拦不下你呢。” “就是，没义气的家伙。”房俊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一看他就是赶路太急风尘仆仆。 “诸位兄长辛苦！”李北玄拱手行礼，“我们兄弟情深，不一定非要拘泥形式。” “兄弟前往安西戍边，我们岂有不送的道理？”朱怀弼拍拍李北玄肩膀，“你放心出塞，家里有我们哥几个帮忙照料。我们都商量好了常驻蓝田，谁他娘的贪慕你的产业，我们就他娘的砍谁。” “外调也是好事，就是时间长了一点儿。”张辟疆安慰道，“但等你回来之时，就是荣耀加身之日。贤弟，我们很看好你的。” 说完，一众纨绔们折断河桥边的柳枝，一根根地插在李北玄的马车上。 “谢诸位兄长。”李北玄再次躬身道谢。 这是武朝朋友间送行的一种礼仪，折断柳枝，就是留下来，显示不舍的意思。 他们也没像文化人那样搞几首送行的诗词，也没文绉绉地说一些没营养的话。 只留下一句“走了，回来给你安排八号小妹”，然后就翻身上马走了。 很淳朴，很真诚，一点都不矫情的送行语，让李北玄还是十分感动的。 目送他们离开，李北玄这才重新坐回马车。 车厢内，不仅有鹅绒的软垫和被子，车柜里面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干果。 四个轮子，高质量的减震起来，行走起来，也没有什么严重的颠簸感。 取出地图，李北玄仔细地研究起来，看着上面的城池，李北玄一阵蛋疼，他们距离出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只有过了玉门关才算是进入漠北。 安西城，就在玉门关和西域三十六国最中间的位置，周围有伊州、沙洲等四座城池。 莫名地，李北玄有点心疼唐三藏了，这么苦逼的路程，他是怎么坚持走到天竺的？ 第424章 炭烤羊腿，秘制小料 第424章 炭烤羊腿，秘制小料 不对。 我为啥心疼唐三藏？ 他身边至少还有猴儿、猪儿和沙僧。 我要心疼的应该是玄奘大师才对。 行军是一件很痛苦，又特别枯燥乏味的事情。 大多时候，行军途中是不允许喧哗的，几天的时间李北玄早已经闲得蛋疼了。 夜里，安营扎寨。 在熊战的指挥下，一切布置妥当。 这也是火器监给力，他们研究出来一种简易的帐篷。 像是雨伞一样，撑开骨架支好承重的圆柱，再将帐篷的四个角固定，就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帐篷。 以前李北玄总以为熊战和五大善人就是在蓝田县镀金，或者是混吃等死的。 可自打蓝田守备军扩编之后才发现，这群人全特么是将帅之才。 行军布阵、打扎营盘、穿插迂回等基本功，都十分扎实。 唯一不美观的就是，在没遇到李北玄之前，他们只想躺平，压根没想过要去搞什么建功立业的勾当。 今日的营盘，依山傍水，营门前是一大片的开阔地。 极短的时间内，梅花阵一样的营盘就打造完毕，李北玄的帅帐就在最中间的位置。 营地周围，更是明少暗哨无数，从远处看去，整座营寨都散发出浓浓的肃杀之气。 “觉得怎么样？”李北玄看向身边的近卫头子冯威。 “极其对称也十分工整。”冯威由衷地赞叹，“第一次见到营地还能这么赏心悦目。” “抽空多和他们走动走动，你也不能一辈子做亲卫队长。”李北玄拍了拍冯威的肩膀，“讲武堂教你的只是基本功和理论知识。要想建功立业庇佑子孙，还是要经过无数次的实战才行。现在，你可以领二百亲卫；将来，你要领的是十万的将士。有真本事的人，自当多多学习。” “俺爹说，家中的一切都是侯爷给的，让俺就给侯爷做一辈子的亲卫。”冯威对领兵打仗似乎不怎么感冒。 “做亲卫也要学，该学的都要学。”李北玄气急败坏地走进营帐。 福禄寿三兄弟看了看冯威，忍不住大笑出声，大家都看得出来，李北玄是想把冯威培养成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帅。 到了吃饭的时间，福禄寿三兄弟在帅帐外升起炭火，取出来一条羊腿烤了起来。 熊战脱掉了铠甲，换了一身便装也走了过来，端着行军餐走了过来。 常福递上一壶酒，熊战摆摆手，“行军之时不近酒色，吃点羊腿就好。” 然后看了看冯威，“想学本事，就前后勤跑跑，课本上教的和实际行军打仗完全是两码事。” 冯威重重地点点头，“还望将军不吝赐教，末将一定好好学。” 听闻此话，李北玄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切下一块羊肉放在冯威的餐盒中。 “这小料，不售卖有点儿可惜了。”熊战抿抿嘴，“抽空得派人快马回去制作一些，这东西肯定风靡整个西域。” “……”李北玄像是看二逼一样看着熊战，“兄长，你可知道，这些小料就来自西域？你这样做生意……就相当于从山西挖煤，卖去太原……” 熊战的老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急忙扯开话题，“那个铁嘴神箭温元杰，被我请到军中了。” “哦？”李北玄一阵稀奇，“我还准备让和致斋收了他呢。” “可别，这是个宝贝啊。”熊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整个后勤，只要他扫一眼，都能给出最合理的优化方案。最重要的，他不用算盘的，所有数据都是心算完成的，一丝一毫都不错。所以，我暂时让他任军需官，管理后勤了。重建安西城，少不了这样的人物。娘的，他要是和钱伯瘟合作，能把人算计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么说，我又能做甩手掌柜了。”李北玄得意洋洋，“舒服啊。” 羊腿已经烤熟了，福禄寿三兄弟熟练地将其分割，撒上李侯爷秘制的小料，香味瞬间弥漫，几日来行军吃的都是行军餐，众人无不吞咽着口水。 不顾羊肉的滚烫，一边哈着气，一边忍烫咀嚼，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 李北玄很无奈，又让人从改装的冷冻车里，取出来一条羊腿。 足足炫了三只羊腿，众人才轻手拍拍自己的肚子。 福禄寿三兄弟收拾残局，其余人进入帅帐。 “京城有什么动静吗？”李北玄问。 “左右骁卫在半个月前秘密开发，具体去了哪谁也不知道。”熊战回答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增兵薛岩陀了。” “小可汗颉利苾为不是进京受封，正式投诚了吗，怎么还要打他们？”李北玄不解。 “投诚的只是半数的部落，还有一部分部落逃向了北方。”熊战展开地图，眼里露出浓浓的羡慕之色，“你看下地图，不出意外的话，执失烈要完成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大功德了。另外，此次战争，也是要震慑一下建奴和高丽。鬼知道，执失烈会不会找个理由和借口，一举拿下建奴女真。我记得陛下给执失烈的旨意还提到，说是你说的，建奴女真的地盘，是粮食高产区。” 李北玄顺着地图，找到了安西城的位置，“我听说，高昌遗族准备复国，他们秘密联系了薛岩陀的几个部落，还有突厥的遗老遗少，在丝绸之路上烧杀抢掠。咱们此行，军功也不会太小。” “所以咱们此行还是很危险的。”熊战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陛下让咱们重建安西城，最主要的目的是好好地经营安西城并守住他。如果可能，也要消灭高昌遗族，打碎他们的复国梦？” “差不多吧。”李北玄指了指高昌郡，“咱们也要抓紧了，万一这群人鼓噪整个西域造反，再勾搭上吐蕃……咱们哪怕是有精锐的火器，也守不住安西城啊。” 熊战盯着地图，凝重的神色消失，变得极度亢奋起来，“我爹说我是废物，只有小姨看得起我……那我就在安西城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小姨长长脸……” “……”李北玄表情严肃认真的看着熊战，很想让他叫一声小姨夫，可想想还是算了，将来有的是机会…… 第425章 嫁妆，两万凉州铁骑 第425章 嫁妆，两万凉州铁骑 “贤弟。”熊战越想越激动，“你说我得立多大的功劳，我爹见到我也要弯腰行礼，说一声见过老公爷……哈哈哈……想想就激动呢。” “说简单，也很简单。”李北玄瞥了熊战一眼，“你把身上绑满手榴弹，和高昌遗族同归于尽。轰隆一声巨响，皇帝必然龙颜大悦，追封你一个国公。” 熊战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赔本的买卖，不干。” “虽然说这个买卖很亏本。”李北玄严肃认真地看着熊战，“但对你子孙后代而言稳赚不赔。牺牲你一人，幸福全家人。” “不用牺牲我，熊家也是全员躺平呀，凭什么牺牲我呢？”熊战有些气急败坏，“我祖母可是……算了，不提也罢……” “所以？”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熊战，“我听说皇太后出自陇右熊家，还听说熊家和长孙家联姻……你不会就是那个熊家吧？” “想啥呢？”熊战眼神有些躲闪，“我咋可能和皇家沾亲带故呢。” “兄长，咱们可是过命交情，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李北玄微微眯起眼，“锦衣卫的花名册，你当我没看过？” “……”熊战一怔，有些愧疚地看着李北玄，“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五军都督府右都督，韩国公熊善长。玄武门时，因有默相事机之功，被陛下授为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晋上户军，正二品龙虎将军。”李北玄懒得和他绕弯弯了，“历经两朝而不倒的外戚，不特么琢磨怎么活得潇洒，却总琢磨如何建功立业……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权贵二代……” “贤弟，说话可要讲良心。”熊战当时就急了，“咱蓝田锦衣卫，除了二代就是三代，没你我们早他娘的躺平了。你要不搞什么屯田，我们现在能想着赚军功？” “二代三代？”李北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被张二河兄弟俩欺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两回事儿。”熊战当即语塞，许久之后才无奈道，“当时，老王他们几个打了越王赢高贞。因为赵孟起的身份有些特殊，所以陛下就罚他们每人二十军棍，发配到了蓝田，并让张二河监督，每个月考校一次。那小子有皇命在身，百户所只能选择暂时避让。其实，就算是你不来，等老王他们几个的监禁期满，我们也要对张二河下手了。但不得不说，你这事儿办得漂亮，我们下手的话……估摸着捞不来这么多。不说了，我也该去巡营了……” 熊战起身走到了帐篷边，突然转过身，“贤弟，我不是嫡子，而是庶出。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就没对过，大娘就怕我抢了他儿子的爵位。家人不待见，皇族不看好……唯独小姨说我将来必成大器。所以，不管这波结局如何，我都站小姨！哪怕事情不成，大不了咱们打到海外去，手里有枪有炮，还他娘怕没地盘……” 看着熊战渐行渐远，李北玄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发呆。 不光熊战是这么想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做与不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哪怕你不去做，别人也会逼着你去做。 赢丽质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机会可言；但实际上，她的小班底早就超越了太子等人。就这群无法无天的货色，没准真能干出黄袍加身的事情出来。 思绪翻转，李北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开始猜想安西知府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蓝田守备军去了之后，能否军民一心，共同建设美好城池。 ……………… 一路走来，各大州府的官员列队送行。 唯一遗憾的就是，李北玄没看见万人空巷百姓欢迎。 李北玄复盘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爵位这东西，武朝太多了。 虽然他是朝廷的武安侯，说好听的是蓝田守备军将军，实则就是个总兵。 在武朝，一板砖下去，能拍死一大片，能出来送行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一路到了凉州，李北玄终于见到了列队欢迎的百姓。 凉州知府黎炳卿是个大胖子，笑容也十分和蔼。 二人进入府衙，黎胖子第一时间从袖口中取出十万两的欠条。 “黎大人，本侯现在走还来得及吗？”李北玄的笑容戛然而止，“你就当本侯没来过凉州。” 黎胖子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婚约文书，推到李北玄面前，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贤侄呀，这是你爹当年订下的婚约，钱可以不还，但人你不能不娶。” “可是我已经四个媳妇了，正妻侧妻都有了，您老身为一方封疆大吏，也不希望自己的闺女做妾不是？”李北玄苦口婆心道，“我把钱还了，咱们取消婚约可否？”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婚约是万万不能取消的。就算是老夫想要取消，两万凉州铁骑也不会答应的。”黎胖子随即指了指墙壁，上面挂着一杆火绳枪，“这是陛下御赐的神枪，老夫曾经试验过，弹丸打不穿凉州铁骑的铠甲。” “可是……”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黎胖子，“你不知道的是，我们的弹丸早就一体化了吗？” “那你知不知道，凉州铁骑的铠甲也改良了呢？”黎胖子一挑眉毛，“娶了我闺女，两万凉州铁骑就是嫁妆，这买卖你稳赚不亏。” “黎胖子！”李北玄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你丫的这是逼我造反啊。” “贤侄，你错了。”黎胖子随即取出来四封信，一一摆在李北玄面前。 李北玄打开一看，分别是太子赢高明、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送来的，最后一封是越王赢高贞所写，内容大概都差不多，想要拉拢兵强马壮的黎胖子。 黎胖子手里的两万凉州铁骑，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有五千重甲骑兵，更是继承了玄甲军的全部家当。可以说，在火器没出现之前，谁得到凉州兵，谁就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第426章 黎胖子，别把我跟废物作比较 第426章 黎胖子，别把我跟废物作比较 “所以……”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黎胖子，“就算是便宜我，也不便宜那几位？” “我呸，你也配？” 黎胖子狠狠一瞪眼，“老子就算是便宜一个女人，也绝不会便宜他们四个。” “这是为何？”李北玄更搞不懂了，怎么黎胖子押宝押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李北玄急了，气得咬牙切齿，“黎胖子，你别把我跟一群废物作比较。” “你看，你都说他们是废物了。老子不想参与那些破事儿，只想安安稳稳经营好凉州。但当一群人盯上老子的时候，那老子不管站队哪一方，将来都不会善终。与其这样，还他娘不如搏一搏。” “老子手里是两万铁甲，你知道咱们武朝一共才有多少骑兵？算上长城边军，老子手里共有三万兵马。陛下对我放心，下一代会放心吗？凉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且不说连年加固长城，老子光治沙就治了十年，刚他妈取得一些成果……万一新皇帝派个外行过来，老子一辈子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 “凉州是河西边境重镇，不可能临时换将的……”李北玄话说了一半突然愣了一下，“嗯，他们哥几个都不太聪明的样子，确实有可能找理由换了你。” “老夫是秦王府的嫡系，秦王殿下登基之后，你爹、我、老房、老杜、老马几个人一合计，队伍散了人心也就散了，所以就搞了一个李家帮。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三把火，第一把火烧的就是前朝余孽，哪怕是托孤重臣也都在清算之内。”黎胖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前几天，严正则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就开始琢磨这事，老子镇守凉州十多年，亲眼见证了沙漠变绿洲，亲眼看着凉州居民能填饱肚子……这一切不能被别人毁掉。再给老夫十几二十年，老子能拦住腾格里刮来的沙暴，老子要把敕勒歌变成现实。”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沙漠变绿洲，何其难啊，至少要两代人努力才行。”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开始询问黎炳卿相关治沙经验。 古代取暖烧炭，主要来源就是植被，过度开垦、过度放牧、乱砍滥伐都会造成植被破坏，再加上关外风力较大，被破坏的土壤很容易形成沙丘。 因为武朝的沙漠化不是很严重，所以黎炳卿带领凉州百姓屯田种树，还搞了几处大型的水利工程，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但好在树苗的成活率基本控制在了百分之十左右。 李北玄拿起笔，回忆着上辈子治沙人的经验，写下了适合武朝的治沙方法。 首先是封沙育草，划定特定的区域，禁止过度放牧和人为破坏，让植被自然恢复； 随后使用草房和设置纱帐，选择适合沙漠生长的胡杨、梭梭树、沙拐枣等树种。草方格能降低风速固定风沙锁住水分，促进植被生长。剩下的就是大范围的养殖鸡鸭鹅，然后种草了。 听了系统化的治沙经验，黎胖子宛若醍醐灌顶，瞬间找到了人生方向。 立刻让人安排酒宴，还请来府衙官员作陪，把李北玄喝得酩酊大醉这才罢手。 在凉州接连住了三天，看过黎胖子的治沙成果，李北玄对他们治沙也是信心满满。 有了煤炭之后，乱砍滥伐的现象就减少了很多，只要不胡乱砍伐，黎胖子确实能让大半个腾格里变成绿洲。 离开凉州之后，就是甘州和肃州，沿途就彻底没了关内的繁华以及青山绿水，就连村落也是稀稀拉拉，勉强能看到人，也是时不时路过的商队。 无数的胡人，带着驼队拉着货物，来往于丝绸之路。 枯燥乏味，李北玄也是叫苦连连，去年带队督战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痛苦呀。 打开车窗，发现冯威正策马奔走于前军后军之间，时不时地也会来中军张望。 见他一脸严肃地跟着熊战学习，李北玄总算是开心了许多。 在肃州补给之后，终于走出了嘉峪关，这也代表他们一脚迈进了西域，迎接他们的只剩下了漫天的风沙。 刚出嘉峪关就遇到了熟人，胡商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 但这还不是让李北玄意外的，更意外的是商队的骆驼上坐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女人，女人身后是二十几名部曲。 虽然被风沙吹得面容憔悴，就连身体也在晃晃悠悠，但还是咬着牙坚持。 “冯威，带人拦住他们。” 冯威听闻，立刻带领百名锦衣卫，拦住了胡商的去路。 小萨急忙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解释，他们是正经商队，从不干违法乱纪的勾当。 反观那群部曲就不一样了，立刻把女人围在正中保护起来，对锦衣卫的敌意也很大。 嘉峪关外盗匪横行，哪怕是有武装护卫，商队的货物也经常被抢。所以聪明的商人要么跟着换防的军队走，要么就是几支商队合伙雇佣佣兵护送。 潇洒还是很幸运的，在嘉峪关休整的时候，遇到了武朝的部曲，因为目的地都是安西城，他们便结伴同行。 要知道，武朝的部曲可都是百战老兵，精英中精英，有他们陪伴相对会安全许多。 因此，对部曲们保护的女人，他也是多有照顾。 作为一个中原通，小萨也知道花钱平事的道理，立刻取出小木箱，在冯威面前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小箱的金叶子。 冯威没搭理小萨，而是看向了缓缓走来的李北玄。 李北玄没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向骑在骆驼上的女人。 女人原本倔强的眼神，突然变成了恐惧，不敢迎上李北玄的目光，惊恐地低下头，脸颊上也瞬间有泪水滑落。 小萨也终于看清来人，顿时喜上眉梢，“侯爷，侯爷……是我，小萨呀……” “谁让你跟过来的？”李北玄看向执失雅，故作生气道。 “我，我……”执失雅不知道怎么回答，急得更想哭了。 第427章 小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第427章 小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侯爷，这位姑娘已经在嘉峪关有些日子了，就连新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小萨低眉顺目，“你知道的，她带的都是部曲，我们搭伙去安西城也能省下了雇佣兵的钱……但我发誓，这一路上对她都很好，就连舍不得喝的水，都让她用来洗脸了。” “小萨啊，你知道她是谁吗？”李北玄问。 “不知道啊。”小萨挠挠头，“能带部曲的，在武朝应该都是豪门吧。” “我未婚妻，安国公执失烈女儿。” “天呐。”小萨面无血色，吓得立马跪地叩首，“小人见过太平公主殿下，一路上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可偏偏执失雅就是不抬头也不说话，这让小萨更害怕了，生怕执失雅治罪于他。 李北玄满是无奈上前，部曲们也立刻放下了戒心，主动让出一条路。 把执失雅从骆驼上抱了下来，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我说在县城外咋没看见你，你竟然一个人跑过来了。” 被李北玄大庭广众下抱着，执失雅心跳加速不说，就连小脸也红得厉害，虽然偷偷跑出来有些大逆不道，可安西四州的守将里有两个是突厥人，都是执失烈以前的手下，万一安西城出现什么意外，她也能说服他们从安西四州借兵。 “你，你会怪我擅作主张吗？”执失雅依旧不敢抬头，声音如若蚊啼。 “来都来了，怪你有什么用？”李北玄笑了笑，“想来可以和我说，坐四个轮子的大马车不香吗？何必经受这么多风沙？” “皇后娘娘赐婚之后，我就跑出来了。原想着先去沙洲和瓜州，拜会一下两位叔父，也好提前打好关系。”执失雅的眼睛唰地就红了，“可我们不光遇到了沙暴，还……还不认得路……你别怪罪阿合奇阿洪，他人还怪好嘞，一路承蒙他照顾。” “小萨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得帮他数钱呢。”李北玄满眼无奈。 “这是为何？” “别的商队都有佣兵，唯独他的商队只有你带着的部曲，那你们当免费佣兵呢。”李北玄冷冷地看向胡商，“小萨，你过来。” 小萨迈着小碎步来到二人近前，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木箱，“公主殿下……小人不知道您是侯爷夫人，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见谅，这箱首饰都产自波斯，还望您笑纳。” “都送马车上吧。”李北玄拿过那个小箱子丢给了一名部曲，“大伙一路辛苦，里面的金叶子你们分了吧。” “谢侯爷赏。”部曲们也不矜持，顺手接过了箱子，“侯爷，那我们……” “跟着常福几人就好，保护好你家小姐，打仗这种事有我们呢。” “诺。”众部曲对李北玄拱手。 “小萨，你跟着中军走，晚饭的时候过来见我。” “侯爷，那费用方面……” “念你护送有功，就不收你保护费了。”李北玄顿了顿，“本侯带着近万将士护送你去西域，足够你吹一辈子了。” “谢侯爷。” 倒不是李北玄好说话，而是小萨能把珍贵的水源，每天用来给执失雅洗脸，这一点就足够真诚了。要知道，沙漠里的水比金子都金贵。 就这么一路抱着，把执失雅放进了马车里。 执失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知道李北玄没怪她。 小萨后背都湿了一大片，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平日里，他都是一个奸商，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那种，就这一次小萨不知道为啥，突然发了“善心”，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小萨心中连续默念了十几遍长生天保佑…… 队伍继续开拔，中军多了商队，将士们的热情也燃起来许多。 马车中，李北玄摆好各种糕点，还变戏法般地从夹层里取出一瓶桂花酿。 “吃好喝好，晚上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执失雅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北玄，“洗脸已经很奢侈了，还能洗澡？” “看见后面的马车了吗？”李北玄轻轻推开车窗，“那是改装的水车，里面装的全都是水，就是用来洗澡的。” ………… 两个人，被老流氓朱知节关在一张床上睡过。 虽然没有小别胜新婚的激情，却显得情意绵绵。 一个女人，能从京城一路追到关外，足以让李北玄感动了。 媳妇多了，自然会控制不住地去比较，但越是比较越证明李北玄心动了。 “以后别到处乱跑，关外很危险的。这世界也根本就不太平。”李北玄劝慰道，“幸好遇到了小萨，要是遇到黑心商队，早把你们卖去奴隶市场了。” “可是娘亲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皇后娘娘赐婚，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去哪我就去哪。”随即，执失雅开始诉说李北玄的各种功绩，“爹在信中也经常说，你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薛岩陀大半的部落。还说，你们火器监研究出来的火器，减少了无数武朝锐士的伤亡。” 说话间，执失雅的眼睛里全都是崇拜之色，完全就是一个小迷妹。 李北玄破天荒地发现，被人崇拜也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 有美人陪伴，路上也轻松惬意了许多，尤其是执失雅的脸上始终带着甜腻腻的微笑，让李北玄也多了很多乐趣。 沿途经过不少村落，李北玄发现关外的汉子更加彪悍霸道，远远看去就好像行走在沙漠中的孤胆侠客，十几人走在一起，更像是一股悍匪。 上辈子，李北玄去过玉门镇，相互对比，古代的玉门镇就显得十分破败了。 在玉门镇休整的时候，玉门县令盛情款待，还搞了一头烤全羊。 “杨县令，你手里可有什么欠条？” 见玉门镇实在是太穷了，李北玄就忍不住暗示道。 “没有。” “那你可有什么朋党？” “也没有。” “那为何你在这玉门镇一任就是九年？” “这还要从你父亲说起。”杨县令表情严肃，“因为下官不肯加入李家帮，还向隐太子告密，秦王殿下要造反……所以，陛下登基之后，就被你爹发配到了玉门镇。” “……”李北玄下意识地护住执失雅，“杨县令，你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嗯，我爹对你也是太仁慈了……” 第428章 西出玉门 第428章 西出玉门 杨希武。 前隐太子幕僚。 曾经成立检校组织对抗秦王府。 检校组织相当于锦衣卫，做的就是情报工作。 别人都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但杨希武却很有器量。 不管是观察能力和行事风格，都超越了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也因此，他在隐太子心中的地位颇高，就连李道正都赞叹他的能力。 玄武门之前，杨希武利用得到的情报，分析出秦王府成员要搞政变。 并请求隐太子，把玄武门的兵将全部换成东宫龙武卫。 只要抓住机会，不管赢世民搞不搞政变，也要将秦王府成员一网打尽。 可惜的是，隐太子没听取杨希武的意见，刚愎自用地觉得赢世民不敢造反。 玄武门的前一夜，李道正花费重金收买了杨希武家的管家和下人，在他的食物和茶水里面下了蒙汗药。 等杨希武醒过来的时候，赢世民已经结束了玄武门的纷争，登基为帝了。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希武不想死在赢世民的手里，就在家中悬梁自尽。 可偏偏，被李道正给救了回来，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想让他投诚。 杨希武也有属于自己的文人风骨，宁死不屈，坚决不给反贼做幕僚。 秦王府成员都想弄死杨希武，可这人身上没有任何污点，勉强有那就是一直想干掉赢世民了。 赢世民刚登基，不能大开杀戒，就在李道正的提议下，将此人发配到了玉门镇。 原计划是让他吃几年苦，知道为官者不易，再把他给召回京城。怎奈中途出了变故，这件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玉门镇最初是河西走廊的繁盛之地， 可当三家分秦之后，河西走廊三绝三通，海上交通繁荣，玉门镇的地位一落千丈逐渐衰败。 九年的时间，杨希武亲眼看着一座城池变得满目苍凉，却无能为力。 远在边塞，杨希武也十分关注京城的形势，尤其是李道正。 在得知李道正身死之后，杨希武足足三天没吃饭。 放眼整个武朝，内阁三老、六部尚书，在他眼里就是小菜。 唯一能称得上对手的唯有李道正，哪怕这厮时常使用下三烂的招数。 他留下李北玄，不是和李北玄诉苦的，也不是找李北玄报仇。 他听说过李北玄的故事，招待李北玄，完全是想给玉门镇寻找一个出路。 “该试过的办法都试过了。”杨希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谋略方面，老夫一人可抵半个秦王府；但捞钱治县方面，老夫自愧不如。见证了辉煌到衰败，这才发现做官的不易。” “县内有多少人口？”李北玄问道，“平日里都以什么维持生计？” “县内共有人口一万三千，收入全靠来往的商队。”杨希武取出一本账目递到李北玄的手里，“为了避免收入不均衡，老夫只能施行公有制度，所有商品县衙负责买卖，然后按照人口数量，给各家各户分发红利。” 李北玄简单看了一眼，玉门镇的特产还是很多的，玉门枸杞、清泉羊、花海蜜瓜、清泉人参果、胡麻油，还有马藜麦和葡萄。 来往的商队，肯定会把价格压到很低很低，所以县内百姓勉强维持生计，不富裕但至少饿不死。 玉门镇耕地面积不到三万亩，还全部是水浇地，县衙手中还掌握一万多亩的荒地，草场、林地分别是二十万亩和三百亩。 李北玄略微沉思，修路肯定是来不及的，没有什么保鲜技术，蜜瓜、葡萄、人参果等特产也运不到关内去，唯一值钱的就是枸杞了。 “重建安西城之后，我会顺带着鼓励耕种，治理风沙，并和武威郡开辟一条商道出来。你们可以把蜜瓜、葡萄做成酒酿，京城的贵妇们都喜欢喝这种售价不菲的果酒。另外，还可以建一座罐头厂，生产水果罐头和羊肉罐头。”李北玄顿了顿，“但这都需要一个前提，你们玉门镇要植树造林阻挡风沙。有绿洲的地方，才有商队聚集，玉门镇内的两条河流也要积极利用起来。” 李北玄随后给他普及了一下治沙的相关经验，但说到做生意的时候又犯难了，杨希武不会做生意。 “幸好你施行的公有制度，算是给大集体模式打下了好底子。”李北玄写了一封信交给杨希武，“杨大人，派人快马送去蓝田，把钱伯瘟请过来，他是个会做生意的人，蓝田县很多村镇都是大集体模式，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 “侯爷，钱怎么分账？”杨希武问道。 “不需要分账。”李北玄略微沉思，“三年之后你回京，镇国府需要一个谋臣。” “谋臣？镇国府？”杨希武听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李北玄在说什么。 “镇国府，就是以前的秦王府，镇国府的掌舵人是长乐公主，我这么说杨大人明白了吗？” 杨希武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所以，老夫还要再经历一次玄武门那档子事儿？” “不不不。”李北玄摇摇头，“我们只是缺个谋臣而已。” “老子信你个鬼，你们这群小崽子坏滴很。”嘴上这么说，但杨希武的眼里突然有了光，他心中还有没磨灭的火焰，他胸中还有一腔热血以及没有完成的理想和抱负。隐太子那里没做成的事情，他要在镇国府去完成。 皇帝如此看重一个孩子，不是无缘无故的，杨希武对李北玄的称赞又多了几分。 小萨作为商人，嗅觉还是很灵敏的，李北玄如此看重玉门镇，那将来这里必然辉煌，立刻派人买下几间门面，酒楼、杂货、客栈，必须搞起来。 为了和李北玄打好关系，小萨时不时地就会给李北玄送些小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北玄是个大贪官。但这也不怪列必选，而是波斯的猫眼石，太招人稀罕了，就连执失雅对此都是赞不绝口。 见李北玄和执失雅喜欢，小萨拍着胸脯保证，这次回波斯还会搞来更多珍奇古怪的好玩意儿。当然，他也没忘记之前对李北玄的承诺，带回更多的种子。 第429章 夜半敌袭 第429章 夜半敌袭 西出玉门，人烟更加稀少。 抬头看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还伴随着阵阵黄沙。 偶尔，还会伴随着野兽的叫声。 阳光照在身上，李北玄始终有一种末日废土的感觉。 尤其是日夜温差太大，十分耗费官兵们的体力。 白天像是蒸笼，晚上又觉得如坠冰窟，行军速度也慢了很多。 哪怕是每天都坐在马车里，李北玄也逐渐受不了了。 坐在车辕上，李北玄向身边的小萨问道，“这鬼路程还有多远？” “侯爷，不远嘞。但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小萨努力保持着和善的笑容，以及讨好之色，他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听到的全是关于面前这位侯爷的轶事，抱住他的大腿，将来做生意也会无往不利。 “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李北玄眉头紧锁，不由得泛起一抹苦笑，扭头看看行军的将士们，他们的表情木讷，就好像一个个的行尸走肉。 “小人每年都会在丝绸之路上往返两个来回，对这条路还算熟悉。眼前咱们才刚刚进入沙州的地界，一路走来气候还算是好的，等过了沙州才叫风暴无情。那条路上风沙一吹，就能看见不少的骸骨。小人的商队，每年也是如此……做生意的人，都称呼玉门关和安西城之间的路为吃人不吐骨头的黄泉路。” 说罢，小萨苦笑了几声，“听家里的长辈们说，以前这里处处都是绿洲，可这才几百年的光景，就变得一片荒芜了。另外，您的车队拉恐怕也要换成骆驼了。还有您的马车……” “这是为何？”李北玄不解地问道。 “过了沙州就是茫茫沙漠，我看你们的货物都很重，不出十里就会陷进沙坑里。还有那辆水车……很容易成为被劫掠的对象。” “劫掠？”李北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盗匪还敢抢劫近万军队赖以生存的物资？” “水比金子还贵的沙漠，什么离谱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小萨叹了一口气，“去年，小人还遇到了正规军，整整一千突厥精骑。” “正巧将士们都憋得发疯，打一仗也是好事。”李北玄自信一笑，“至于你说的流沙坑……本侯自有应对的办法。” 小萨不知道李北玄此行做了万全的准备，尤其是对待风沙方面，更是刻苦钻研。 作为未来的安西城主，李北玄也想了解一下关于安西城的情况，面前的小萨正好是合适人选。 对于李北玄的问题，小萨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一遍，包括沙漠中劫掠的盗匪，西域诸国目前的情况，甚至是关于波斯的事情也说了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小萨的商业大本营不在波斯，而是在高昌，这就很有意思了。 话里话外，李北玄听出个大概，高昌被灭国之后，安西都护府开始招商引资，稳定高昌的经济，商队就成了首选，小萨也就是那时候安家在高昌的。 从波斯到中原，高昌的位置，正好是个合适的落脚点和货物中转站，但高昌遗族和突厥遗老遗少暗中勾结，总想着复国，也曾因为钱财拉拢过小萨，都被小萨义正词严的拒绝了。所以走商的时候，小萨的商队也是被打劫次数最多的。 李北玄暂时对高昌没啥想法，而是问了关于安西知府高蔚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闻这个问题，小萨的神情变得犹豫起来，尽管什么都没说，但李北玄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理论上讲，安西知府算是李北玄的半个上司，如果不好打交道那就麻烦了。 在京城的时候，李北玄也打听过，认识高蔚生的人，都说这小子的名声很臭，很多人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他在安西连任三年，连个想让他调任回京的人都没有。 临近傍晚，安营扎寨。 今天的天气不错，空中繁星点点，没有风沙袭扰将士们也难得能睡上一个好觉。 午夜时分，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李北玄猛地起身，走出帐外。 “侯爷，有数千兵马朝着营地而来。”冯威神色冷峻。 说话间，四面八方都传来回荡不息的马蹄声。 小萨也跑了出来，惊恐地看着李北玄，“妈呀，还真有人敢攻打正规军的营地？” 熊战沉着冷静地指挥，很快五百火器营的将士就集结完毕，还有五百骑营的弟兄随时准备两翼包抄。 见到蓝田守备军动作整齐，没有任何慌乱的排兵布阵，小萨眼中的惊恐也随之消失，下意识地赞叹道，“武朝锐士果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声音逐渐逼近，就连夜里的空气，都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血腥味道。 执失雅手持一柄劲弩，站在李北玄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武将子女自幼修习武艺骑射，执失雅射术早已经百发百中。 虽然看不清对方在哪，但利用马蹄声可以计算敌人的距离，感觉到了火枪的射程之后，熊战一声暴喝：“开火！” 砰砰砰！ 百余名火枪手，对着前方扣动了扳机。 无数的弹丸向着黑暗中激射而去，紧接着又是两轮齐射。 枪声平息，就听见一连串的惨叫，以及人被战马践踏的声音，以及肮脏的谩骂。 对手明显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刚要发起的冲锋队形瞬间被火枪手打乱。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谁也不知道对面有多少敌人，敌情不明只能以守为攻。 敌人也没想到，开局失利丢了先手，也开始收拢队伍。 很快又传来一阵谩骂，小萨听闻脸色大变。 李北玄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 “是沙州附近的突厥部落。”小萨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有三千人左右的大部落，平日里就靠在丝绸之路上抢掠为生。” “自古以来，突厥人都是来去如风，很难抓住他们。”李北玄看向熊战，“他们在火枪的射程之内吗？” “没动静了，判断不出来。”熊战皱眉看向营地外，“对方什么阵型，多少人马，我们一概不知。” “有点儿意思。”李北玄笑道，“明知道我们有近万人，还敢夜袭？” “贤弟，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熊战提议道，“要不要我带着骑营冲一波？” “不是有信号弹吗？”李北玄突然灵机一动，“让虎樽炮手待命，向前方打十发信号弹，发现敌人立刻开炮，见不到敌人那就炮火犁地……” 第430章 开挂，就显得不讲武德了 第430章 开挂，就显得不讲武德了 夜袭很突然。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 也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劫财还是劫色。 更不确定是不是针对新上任的安西大都护。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僵持下去很容易贻误战机。 或许因为一个脚步声，一个咳嗽声，都能引来冷箭丢掉性命。 不管对方第一次偷袭是不是试探，都要打破对峙的僵局。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如果对方一边牵制锦衣卫主力，一边从侧翼向营地内放火那就麻烦了。 所以，就该主动出击，以防敌人准备好发动第二次偷袭。 漆黑的环境对双方都很公平，但又不是很公平，因为蓝田守备军装备了大量火器。 炮手们目光盯着前方，只要发现敌人身影立刻调整角度开炮。 骑兵也已经准备好，炮击结束立刻冲锋压阵，多日来枯燥乏味的行军，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急需发泄出去。 嗖嗖嗖！ 连续十颗信号弹，在敌人还反应过来时，在他们的军阵中炸响。 刹那间，兵器、人数、军阵全都看清了，甚至他们脸上错愕的表情也都一览无余。 轰轰轰！ 就在信号弹点亮夜空的一瞬间，炮手抱起虎樽炮，选择了平射。 轰轰轰！ 砰砰砰！ 炮弹和子弹像是雨点一样砸在敌军阵营。 顿时，敌军惨叫连连，人仰马翻。 “狗一样的东西，才七八百人就敢攻打近万雄师。”熊战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骑营冲锋，给老子干死他们！” 营寨的大门打开，骑营策马而出，取下德胜钩上的长枪，对着突厥人冲杀而去，眨眼间就把敌军包围起来。 敌军瞬间陷入混战，被骑营的将士狠狠咬住，想逃跑却发现根本无法脱身。 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厮杀就已经结束了，蓝田守备军以零伤亡的代价取得了战斗的胜利。 将士们点燃了火把，剩下的突厥骑兵暴露眼前，只剩下二十几人还在进行无意义的抵抗，可骑营兄弟手里的骑兵枪已经狠狠朝着他们捅了过去。 突厥人也没想到，锦衣卫有如此犀利的火器，甚至是他们还能点亮夜空。 别人都是靠夜战运动战吃饭的，你们他妈的开挂，明显就有点儿不讲武德了。 李北玄很奇怪地看着对方，想破了脑袋也不通，就这么几百号人就敢冲击近万军队的营地？这是有多瞧不起武朝的锐士？ 被围在正中的突厥人，声音虚弱眼神涣散，脸上写满了绝望。 李北玄下了抓活口的命令，将士们也瞬间收拢了包围圈，将苟延残喘的五个突厥人围在了中间。 眼瞅着长枪已经抵在了脑门上，头人突然怒吼咆哮了几声，突厥人全都拔刀自刎了。 一切来得都太突然，让将士们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眨眼之间偷袭的突厥人就全凉了。 看着被焚烧的突厥人的尸体，李北玄的神色也瞬间沉重起来。 寻常盗匪是绝对不会抹脖子自杀的，很明显这些就是正规军。 刚走出玉门关，就遇到了正规军的夜袭，那到了安西城呢？ 最重要的，他们这次夜袭根本不是劫掠，更像是一种警告。 很明显，这次安西之行是不会太平了。 “在地图上标出这个突厥部落的位置。”李北玄用命令的口吻看着小萨。 小萨深吸了一口气，权衡利弊之后，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突厥部落经常驻扎的几个地方，并画圈做了标记。 小萨还奇怪，蓝田守备军的武器，像是烧火棍一样的东西，竟然有那么大的威力。 还有那一根根的纸筒，轻轻一拉就能点亮夜空，着实是太神奇了。 有心询问，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甚至还警告商队成员，远离守备军的军械库。 熊战派出斥候，尝试着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到了天亮也没发现个所以然。 他们身上除了看不懂的图腾，就再没有其他证明身份的东西了。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熊战十分小心，派遣斥候在二十里之间往返。 或许是因为这次胜利，这次发泄，将士们的情绪也高涨了许多。 见识到了武朝火器的犀利，小萨对李北玄更是千恩万谢，心中对自己抱大腿的能力也是由衷地赞叹，各种小玩意儿小礼物，陆续送到了李北玄的马车里。 到了沙州城进行补给，还请了两位专业的向导，朝着安西城的方向进发。 真正的沙漠地带，百里之内荒无人烟，只有呼呼的风沙声。 原本小萨还担心车马会陷入沙坑里，可在沙州补给的时候，李北玄命人给车轮安装上履带，把车轮包裹起来，看得小萨彻底惊为天人。 一路行进的过程中，根本就没发生什么陷坑事件，马车在沙漠里如履平地。 顶着毒辣的太阳，小萨专门给李北辰和执失雅准备了大斗笠。 夜晚，安营扎寨，熊战带着石友城和四大善人来到了帅帐外。 几人围坐在篝火周围，一边烤着羊腿，一边聊着关于突厥部落的事情。 “贤弟，在沙州的时候打听过了，那个部落距离咱们大概百里左右。” “他们就靠打劫来往的商队维持生计，每次出动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 “还听说，他们遇到小型的商队，不仅抢劫财物，还会杀掉老幼，把壮丁和年轻的女子卖去西域为奴……只有百里之遥，要不要干他一下？” 熊战等人摩拳擦掌，石有贞和王云长等人闲得手发痒，只想带兵出去狠狠地打一仗，多日来的枯燥行军，将士们也急需要发泄一下心中的负面情绪。 “先不要。我总怀疑这群人就是针对咱们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说成是正规军也不为过。”经过一番思量李北玄拒绝了打仗的请求，“你们琢磨琢磨，会不会有人不想让咱们去安西城呢？” 话落，所有人相互对望，纷纷点头表示，不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只要咱们到了安西城，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李北玄切了一块羊腿肉递给执失雅，执失雅接过后，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面对执失雅甜腻腻的表情，熊战等人直接选择了无视。 第431章 欢迎侯爷入城 第431章 欢迎侯爷入城 一路走来，李北玄对执失雅的态度也变了很多，这女人把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了李北玄的身上，而他作为男人，也该给予执失雅最基本的安全感和温暖。 “咱们现在到哪了？”执失雅看向众人，“还要多久能到？” “估摸着还要十来天吧。”李北玄默默地盘算了一下，“也不知道安西城破败到了什么程度……一想起重建城池就脑壳疼。” “瘟神最精通白嫖之道。”王云长抿抿嘴，惋惜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小萨，“估摸着小萨会被瘟神给薅秃了。” “确实。”其余几人也是感同身受。 “我把福叔他们几个留在了沙州，搜集丝绸之路各大佣兵集团的信息。老王，立刻派人联系安西四镇的大将军，就说咱们要整合佣兵，想吃肉的就派人过来。”李北玄站起身，看向了安西城的方向，“穷地方，就该想办法自力更生，哪家佣兵抢老子的生意，老子就灭了谁。想要快速富起来，物流、交通、安保必须是垄断生意。” “我可以过去的。”执失雅提议道，“沙州、瓜州的守将是我爹的老部下。” “这种事得男人过去。”李北玄笑道，“尤其是牵扯到利益的时候，男人过去最合适了，他们会派人前来安西城的商议的。” “嗯，都听你的。”执失雅的小脸一红，在篝火的照耀下，就好像是一团幸福的火焰。 启程、安营、扎寨；再启程，再安营扎寨，无趣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着。 队伍接连遇到了两次强烈的风暴，幸好有小萨和想到提前发现不对劲儿，才找到了有岩山的地方躲避风沙。 所有人都用衣裳死死捂住自己的头，凶猛的沙暴面前，细小的石子沙砾都会变成杀人利器。 事后清点的时候，发现只死了骆驼和马匹，还有几名士兵为了保护水源，受了轻伤。沙漠中最宝贵的就是水，李北玄将几人破格提拔成了小旗。 让人奇怪的是，那支突厥骑兵被歼灭之后，队伍就再也没遇到过任何土匪强盗。 就连小萨和向导都很是无语，西行之路上，几十里就会有盗匪的窝点，烧杀抢掠更是家常便饭，可他们一路走来竟然一支马匪都没遇到。 这更坚定了李北玄的想法，那群突厥人就是奔着他们来的，不想让他们前往安西城。 因为水源金贵，执失雅也不想过多浪费，嘴唇已经干枯的开裂。 李北玄一阵心疼，每天都会偷偷地用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脸。 沙漠中有很多小绿洲和地下河流，向导们也都很神奇，挖几个沙坑，就能确定附近有没有水源。 行军始终是枯燥乏味的，直到有一天，斥候飞奔而来，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前方十五里，就是安西城了。 一阵沉默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沉闷、压抑、烦躁等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大吼着发泄心中的一切，有人则是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就连执失雅也是抱着李北玄，泪流满面地哽咽着：“到了，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拿出望远镜，李北玄终于在贫瘠的平原上，看见了一座低矮的城池，城墙久经风霜，已经破败得不像样子。 和向导聊天，李北玄破天荒地发现，安西城和安西四镇以前都是高昌的地盘，是先秦的时候，打得高昌俯首称臣，割让了五座城池之后，成立了安西都护府。 三家分秦之后，北方战乱不断，逐渐失去了对丝绸之路的掌控权，但好在安西军的将士们始终没忘记他们的使命。 “早就没有高昌国了，现在只有高昌郡。”李北玄眯起眼睛看着向导，“你们脚下踩着的，全都是我武朝的固有领土。从先秦时代开始，西域就是我中原人的宗属国。” 两个向导相互对望，纷纷露出迷茫之色，完全不知道李北玄讲的是什么。 小萨在一旁小心地提醒道，“侯爷，他们汉语是二把刀，您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他们可能听不懂。” 李北玄一怔，很快沉下脸色，“那你倒是翻译给他们听呀。” “……”小萨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北玄，抢占别人家的城池，抢占别人家的领土，在别人家的地盘建立都护府……咋还说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呢？ 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谁手里有剑，谁说话的就是道理，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小萨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两个向导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 两个向导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武朝臭流氓之后，对着李北玄深深一躬身，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侯爷，整个西域都是中原的。” “你们说得很对。”李北玄满意地点点头，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不带任何巧取豪夺的丑恶嘴脸。 安西城原本是一座石头城，在经历了几百年的风沙之后，城墙腐蚀严重，最后只能用夯土修复。看着这座破败的城市，李北玄严重怀疑一泡尿就能冲塌一面城墙。所谓的防御能力，一点儿都没有。 城门也只有南北两处，残破的城门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随时可能坏掉。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安西城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来往的商队都要在这里补给。 大军刚驻扎，城门忽然关闭，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手持劲弩的武朝锐士，一名将领站在城墙上暴喝，“来者何人？” 一名小旗高举公文来到护城沟前，大声地回复道，“武安侯，安西大都护李北玄，前来安西赴任。” 很快，有人顺着吊筐下了城墙，从小旗的手中接过官凭文书。 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城门缓缓打开，一名千户带着军队出城，列队迎接李北玄。 “安西千户左邵刚见过李侯爷。” 左邵刚四十五岁上下，身材魁梧，长得漆黑漆黑的，简直比黑大汉尉迟叔宝还要黑好几倍，掉进煤堆绝对找不着的那种。 “免礼。” “蓝田健锐营左绍雄左千户，你可认识？” 李北玄上下打量，要不是长得像健锐营的左千户，严重怀疑他是他爹和黑奴生出来的崽儿。 “回侯爷，左绍雄正是家兄。末将继承了家父千户的职务，在六年前来此赴任，家兄从羽林卫调任蓝田健锐营。”话落，左绍刚把官凭文书还给小旗之后，缓缓举起腰间长刀，“欢迎李侯爷入城！” 周围的将士们也用长刀拍打着胸甲，齐声高呼，“欢迎李侯爷入城。” 李北玄对着众人摆摆手，带着亲卫队进入安西城，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很是懊恼，安西知府高蔚生等人竟然全都没出来。 第432章 安西城，有妖气 第432章 安西城，有妖气 官场有官场特定的规矩。 武安侯来此赴任，府衙的官吏都该出城相迎。 在这个讲究礼仪尊卑的年代，闭门不出就显得很失礼。 冯威皱眉看向左绍刚，“千户大人，为何侯爷赴任不见府衙的官吏呢？” “这……”左绍刚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府衙官吏还不知道侯爷今天到此。” “进城吧。”李北玄淡然道，“本侯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那么多的讲究。” 穿过破败的城门，李北玄仔细地看向街道两侧，城池马上会变成他的城池。 一切细节必须记在心上，不管城门要换，城池也要扩建，绿化工程更不能落下。 不管耗费多少人力，最起码住的地方一定要安全，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纵马一跃就能跳进城内。 在来的路上，李北玄注意到，很多地方都是黄土，可以用来烧砖，青砖石料运输太过复杂，他可以就地取材，烧制红砖来扩建城池。 进入城内，街道两侧肮脏，到处都是脏水和驼马的粪便，没有专人打扫恶臭冲天。 酒楼、酒肆、客栈、杂货店的生意都不错，集市上胡商很多，异常的热闹。 不少的胡人和汉人坐在酒肆里喝着三勒浆，几口酒下肚就叫叫嚷嚷起来，似乎是为了货物在讨价还价。 城南就是驿站，简单得有些离谱，就是一个篱笆院，里面是十几间土坯房。 院子里还拴着骆驼，驿站里的伙计，正在向食槽里面添加各种草料。 经过询问得知，安西城内有固定人口近两万，多数都是汉人和胡人通婚的后裔，放眼望去，满大街的都是混血儿。流动人口没有统计过，左绍刚粗略估算，流动人口大概有六七千人。 从身材和穿着上不难判断，这里的人很穷，吃的也不过是野菜和干硬的胡饼子，牛羊肉摊几乎都没有人过问。 李北玄就觉得离谱，明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商队补给的必经之路，还有两条天然河流，这地方不应该这么穷啊，丐帮总舵看上去都比这里富裕。 “不应该呀，这里不应该这么穷的。”李北玄下意识地说出声。 “确实穷。”左邵刚带着李北玄来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小院，“侯爷，安西这地方贫瘠，先委屈你暂住这里了。” “高大人现在在哪？府衙的官吏都在忙什么？”李北玄皱眉问道。 “高大人和通判大人都不在城中。传闻北方发现了匪患，他们带兵去剿匪了。”左绍刚顿了顿，“侯爷先歇歇脚，等他们剿匪结束自然会过来拜访。” “我记得安西城有近万锐士，他们带走九千去剿匪？”李北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侯爷，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安西四镇各有五千驻军，安西城只有下官这一路兵马……不是……”左绍刚突然觉得自己失言，又拱手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留下陪侯爷。” 说完，左绍刚头也不回，行色匆匆地离开。 “虽然礼数周全，看上去没有任何错误，但他就不是个老实人。”李北玄哼了一声，“就好像卖香油的商贩，他亲爹都吃不到真香油。” “确实，安西城的妖气很重。”冯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算是剿匪也该左千户去，文臣怎能轻易带兵出城？况且咱们只给了两间土坯房，杂役没有不说，对城外的将士们也是漠不关心……换成老王进城，早抽他狗日的了。” “安西城和安西四镇是个整体，这个整体又分五个部分。”李北玄叹了一口气，“他们是不欢迎咱们来分摊他们的利益。” “侯爷，还是在营地过夜吧。”冯威劝说道，“城内总觉得不安全。” “这里确实不安全。”李北玄抿抿嘴，“很容易半夜让人把脑袋剁下去。” 城外，营盘已经打好。 熊战将营地分成三个，组成一个钳形攻势，矛头直指安西城。 李北玄找来王云长，“带二十名锦衣卫老手换上便装，每人发十两银子。进城多结交一些商贾、百姓以及守城的军卒。”李北玄压低声音道，把两幅画像递给了冯威，“尤其是小道消息，全都要记录在案。顺便帮我找两个人，他们两兄弟，一个叫丁不三，一个叫丁不四。见面之后会有一句暗号：我们说十步杀一人，他说千里不留行。” “头儿，你在安西城还有朋友？”老王接过画像由衷地赞叹，“果然，你能当头儿是有原因的。” “见面之后，他们如果反抗，可以略微出手，别把人打残了，咱们能不能在安西城吃上肉，还要靠他们两个呢。”李北玄顿了顿，“年前，我派梅勇运来很多草籽和物资，也顺便打听一下他们的落脚地。” “侯爷放心，这事儿咱们锦衣卫手熟得很。”老王立刻找来以前蓝田百户所的老兄弟，换上便装带着银子进城了。 从遭到袭击至今，李北玄总觉得安西城有问题，在情况不明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进城的，哪怕有亲卫保护也没有营地安全。 不难看出来，哪怕和健锐营的左绍雄是朋友关系，可左绍刚依旧不是很欢迎李北玄。甚至是，安西知府等人也不欢迎蓝田守备军。 坐在椅子上，李北玄回想他见到的破败景象，实在想不通安西城有什么利益怕蓝田守备军来抢，至于是不是见不得光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付朝堂的官吏，还不能像对付太原王家那样，动用武力就是迫害同僚，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赢世民的初衷也不是让李北玄大开杀戒的。 “咱们为什么不进城？”吃过饭，执失雅不解地看着李北玄，“还有，为什么高蔚生对咱们不闻不问的？他不是该给咱们提供粮草物资吗？” “奇怪的是，我年前就派人运来很多物资，但我的人不见了。”李北玄眉头紧锁，“这就是我不进城的原因。” “要不要我用公主的身份，去敲打一下高蔚生？”执失雅晃了晃手中的腰牌，“他们是不敢对我不敬的。” “没必要。我已经安排人进城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说完，李北玄来到营帐前，一眼就看见小萨把商队安排在了军营的一侧，似乎在向李北玄展示他的耿耿忠心…… 第433章 安西知府高蔚生 第433章 安西知府高蔚生 连续三天，李北玄都住在军营内。 城内的官吏，压根就没理会蓝田守备军。 似乎，所谓的官场规矩和官场传承，早被他们喂狗了。 毕竟和左绍雄是亲兄弟，左绍刚还算是懂得一些礼数。 屁颠屁颠地来军营一次，说了很多招待不周的话，并深刻检讨了一番。 说什么安西城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侯爷受委屈了。 李北玄也说了一大堆客气话，在一阵虚情假意的客套中，夫妻双双把家还，丝毫不提让李北玄进城的事情，也不说关于城内之事。 王云长回到军营，神色颓废，城内的百姓对外人持有强烈的戒心，说话也十分不客气，提及安西府衙所有人脸上都会露出恐惧之色。 至于马彼德送来安西避难的丁不三、丁不四，和押运物资的梅勇更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就尼玛离谱。 综合一下王云长带回来的情报，李北玄陷入了沉思。 也不是说没收获，至少百姓对安西官吏谈虎色变，就证明这里民心不稳。 “头儿，温元杰在城里结交了一人，名叫孔夫子。那人在城内很有威望。出入各大酒肆，里面的人都会起身行礼。似乎在城内很有威望。”王云长顿了顿，“要不要让温元杰把此人请来，再许以重金……” “许以重金？这是你一个锦衣卫能说出来的话？”李北玄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云长，“老王，你变了。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没有什么不是军棍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酷刑加身。” “那我现在就去把人抓了。”老王起身就要带兵进城抓人。 “……”李北玄瞪了他一眼，“算了，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要礼贤下士的，让温元杰先和他谈，谈不拢温元杰自己就动手了。” “头儿，为啥咱们这次畏首畏尾的？搞个莫须有的罪名先把左绍刚抓了，我就不信酷刑加身他不如实说明安西四镇的具体情况。” “高蔚生没出现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李北玄叹了一口气，“安西四镇就是独立存在的大军阀，没有实质性的借口，很难动刀兵的。” “那就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啊。”王云长急得直挠头。 “估摸着高蔚生也快露头了。” 诚如李北玄所言，高蔚生确实回来了。 和他来赴任的时候不同，密密麻麻的官吏和商贾摆驾迎接高蔚生。 里子面子做足，所有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 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李北玄气得脸色铁青。 这几把高蔚生活该在京城没朋友啊，好歹小爷也是当朝的武安侯，竟然不拿村长当干部。 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束，知府高蔚生终于派人送来拜帖，邀请李北玄进城一叙。 李北玄换上侯爷专属的白泽红袍，点了一百亲卫，慢慢悠悠地进入安西城，来到了府衙。 府衙也十分简陋，没想象中那样奢华，递上拜帖，李北玄一路走到了府衙的后院。 寻常地主家尚且有小花园，有假山流水。 但府衙的后院依旧是光秃秃，没有想象中的花草绿植，也没有所谓的曲径通幽。 在会客厅，李北玄终于见到了安西知府高蔚生。 “本官出城剿匪，怠慢了侯爷，还望侯爷见谅。”高蔚生起身相应，拱手行礼。 “高大人心系百姓万民乃是好事。”李北玄坐下后，二人相互打量。 高蔚生五十岁上下，坐得端端正正，面容不怒自威，他也上下打量李北玄，万万没想到朝廷会委派一个孩子前来安西城。 似乎，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年少风流之时，他们应该流连花丛，不该带上皇帝的旨意带着兵马派来鸟不拉屎的地方赴任。 嘶，高蔚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这娃儿长得都很像那该死的李道正。 “自古英雄出少年。”高蔚生笑道，“安西四镇和外界很少有书信往来，消息比较闭塞。陛下重用侯爷，让你来此赴任，是我安西万民的荣幸。本官今日设宴，为李侯爷接风洗尘。” 接风宴和京城自然没得比，火盆羊肉、大盘鸡……几乎全都是炖菜，青菜几乎没有，李北玄看得很倒胃口，唯独西域的葡萄酿味道还不错，比蓝田县产的葡萄酿香醇许多。 一番虚伪的客套话之后，高蔚生才步入正题，“侯爷初来乍到，对安西四镇或许不熟悉。” “那就劳烦高大人让本侯熟悉熟悉情况。”李北玄抿了一口酒，静静地等待下文。 高蔚生取来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安西四镇和西域诸国的位置。 “西域三十六国，对我武朝逐渐疏远，他们和突厥、高昌的遗老遗少勾结，打劫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从贞观元年开始，安西四镇就失去了对丝绸之路的控制权。像是焉耆、龟兹、吐蕃、薛岩陀……都对丝绸之路虎视眈眈。如今，高昌的遗老遗少高喊着复国的口号，随时准备一统西域。” “你一路走来想必也能看见，这地方着实是太穷了，根本养不起数万的兵马。现在安西四镇的兵马全加起来，也就一万左右，实控范围也就方圆八百里左右。遇到小股敌人入侵自然能轻松打退，如果遇到了联军入侵，安西四镇必然沦陷。” 说到这，高蔚生看向李北玄，“侯爷只是带兵过来赴任的？” “不然呢？”李北玄不解地看着高蔚生，“高大人想让本侯带什么过来？” “从贞观元年开始，本官持续给朝廷上疏，可朝堂上的言官们总说，安西四镇远在大漠，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根本就不给钱粮。”高蔚生叹了一口气，“原以为侯爷赴任会带来粮草物资，缓解一下安西将士的苦楚，原来……” “……”李北玄神色复杂地看着高蔚生：合着，你是嫌弃我就带近万张嘴过来白吃白喝了呗？ 酒宴上，表面上看两个人是在交心，实则都在防备对方。 直到酒宴结束，高蔚生把李北玄送出了府衙，也没说关于军队的安置问题。 李北玄也仿佛和他有了默契，高蔚生不说，他也不问。 安西四镇的情况很不乐观，至少不像李北玄想得那么太平。 大漠的夜晚很冷，营地内生起炊烟，火头营的弟兄们正在做饭。 李北玄走进帅帐，执失雅就迎了上来，用鸡毛掸子帮他拍打身上的尘沙。 第434章 安西四镇经营方略 第434章 安西四镇经营方略 情况很不乐观。 安西城就好像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 如果掀开它，肯定会冒出来很多魑魅魍魉。 和高蔚生交谈，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相敬如宾。 交谈的内容里面，也一点儿干货都没有。 对于军队的安置问题，高蔚生的表现好像是一个渣女，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很明显，就是不想让李北玄插手安西城的大小事务。 总结起来一句话，安西城不是朝廷的安西城，而是高蔚生的安西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北玄都在军营中，查看西域三十六国的地图。 为此，还搭建了一个沙盘，山川、河流、绿洲、荒漠，全都详细标注起来。 看着执失雅在营帐内外忙碌，李北玄总觉得权贵家的女人太劳累的不是什么好事，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就很丢权贵这个行业的脸面。 安西城内依旧是死气沉沉，路过的商队在简单补给之后就离开，也不做过多的停留。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梅勇、丁不三、丁不四还没找到。 李北玄找来小萨，二人带着护卫进城转了几圈。 天气逐渐转暖，李北玄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小萨，我想建造一栋大宅子，里面要有山有水有花园，你能帮我凑齐砖石吗？” 小萨瞪大眼，不可思议看着李北玄，“安西四镇以前是绿洲，五座城池也都是围绕绿洲而建，可现如今就只剩下两条河了，大人竟然还要挖一处人工湖？” “你就说你能不能办吧。”李北玄满眼期待。 小萨略微沉思，“只要出得起价格，工匠们能建造出来一座行宫。” 说到钱，李北玄建房的热情少了很多，原以为小萨会说一句他出钱的，现在看是自己多想了。 “你已经留在这里一个月了，也不着急出售货物，是为啥？”李北玄问。 “侯爷，安西城毕竟还是重要的中转站，小人也是待价而沽。”小萨眼里露出市侩的笑容，“小人带来的都是蓝田县的商品，在整个西域唯我一家，自然要卖上一个好价钱。” 二人说笑间，从西市走到了东市，商贩百姓都在忙活自己的生意，大声地吆喝着。 “小萨，你说一座城池，如何才能重新辉煌起来？”李北玄若有所思地问道。 话题很沉重，沉重到小萨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好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墙下，残破的城墙仿佛在诉说着无尽苍凉。 李北玄伸出手，用力一抓，满手黄土随风飘落。 看似坚固的城墙，实则是脆弱不堪，别说攻城锥了，就算是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都能把城墙撞开一个窟窿。安西四镇还存于世，靠的不是武朝锐士，而是先秦余威。只要有军队袭来，那就是安西城的末日。 “觉得如何？”李北玄拍了拍城墙。 “侯爷，您心里比小人更清楚。”小萨露出一抹苦笑，“说句好听的，这叫防君子不防小人。” “冯威，如果有数万联军攻城，你只有三千甲士，大概能防守多久？”李北玄看向冯威。 “回侯爷，最多三天。”冯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有联军袭来，末将会放弃城池，直接和他们硬碰硬，首战即决战。至少这样，还有赢的希望。” “陛下本意，是让我来重建安西城的。但重建一座城池，首先需要的不是砖石，而是钱和民心。霸王餐这种事，不适合安西四镇。”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 沙漠地带物产少得可怜，建设城墙最重要的就是砖石。 最近的地方就是玉门和沙州，但运输起来相当麻烦。 没有钱想白嫖，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安西城只有近两万人，光凭借税收也无法重建一座坚城。 现在向朝廷要钱是不可能的了，赢世民图谋的可不只是薛岩陀，还有高丽和建奴女真，如果朝廷的在富裕一点儿，赢世民没准会御驾亲征，直接干吐蕃。 “贤弟，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熊战走进了帅帐，“近万张嘴等着米面下锅呢，咱们也不能只出不进啊。” “先礼后兵。”李北玄下定决心，“我会搞一份安西四镇的经营策略，召集所有官吏开个会。同意的话，咱们就搞安西大开发，不同意……那就打下安西城，老子不和他们耗了。” “早就该这样了。”熊战狠狠一攥拳，“我现在立刻点三千兵马，先干掉那个夜袭咱们的突厥部落，算是给你摇旗助威。” ……………… 次日，安西府衙。 对李北玄的造访，高蔚生等一众官吏都很意外。 这一次，李北玄直接坐在了主位，抢占了高蔚生的位子。 下属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高蔚生身上。 高蔚生笑着摆摆手，让官吏们按照品级大小落座。 不给高蔚生发问的机会，李北玄就命人把资料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这是本侯拟定的安西四镇发展方略。”李北玄环视一众官吏，“高大人说过，西域诸国蠢蠢欲动，安西四镇朝不保夕。所以，本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写下了发展方略，诸位看过后都谈谈自己的想法。” 李北玄刚到一月的时间，对安西城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贸然地写下安西四镇的经营方略，确实有些冒失。 毕竟，官场之道讲究的就是一个润物细无声。 但李北玄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没时间让他培育自己的势力，也没时间让他搞拉帮结派，他只想让政令早早地施行下去。 打开资料本，高蔚生就被李北玄的一手飞白震撼到了，万万没想到李北玄一手字已经到了可以开宗立派的地步。 “李侯爷，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讲出来。”高蔚生放下资料本，“既然是为了安西四镇的发展，大家也都可以畅所欲言。” “发展安西四镇，首先要搞经济。”李北玄拍了拍资料本，“上面本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招商开市、鼓励农桑、绿化修路、募工建城……” 第435章 高大人，咱们走着瞧 第435章 高大人，咱们走着瞧 府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得仿若能攥出水来。 纸张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高蔚生越看其中的内容，越是觉得心惊。 他本以为李北玄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靠着祖辈余荫才谋得这安西大都护之位，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如今这方略一瞧，却发现这份李北玄拿出的这份资料本，不仅涵盖招商开市、鼓励农桑、绿化修路、募工建城等诸多方面，而且布局精巧，环环相扣，直击安西要害，哪里有半分稚嫩的模样？ 这小子，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可不行啊…… 这些年，虽说安西发展艰难，可在他的掌控下，各方势力也算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利益分配尽在掌握。 可一旦让李北玄推行下去，那些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家底、人脉，说不定转瞬间就化为乌有，自己在安西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可就全乱套了！ 想到此处，高蔚生抬了抬眼皮，偷偷觑了李北玄一眼。 见对方正紧盯着自己，赶忙又低下头，佯装专注研读方略。 而堂下的其他官员，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投向主位上的两人，心中各怀鬼胎。 有的与高蔚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是盼着知府大人能稳住局面，继续维持现状。 有的则被安西的困境折磨久矣，暗暗期待这位年轻侯爷能带来转机，却又畏惧高蔚生的权势，不敢轻易表露心迹。 李北玄将这些官员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而高蔚生则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无奈的苦笑，双手一摊，向着李北玄说道：“李侯爷，您的方略虽好，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安西四镇现在人手是严重不足啊。平日里，光是抵御西域诸国、突厥还有那些高昌遗族时不时的偷袭，就已经让大伙累得够呛。您瞧瞧，这城里城外，但凡能拿得起武器的，无论老少、妇女，全都被征召入伍，保家卫国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搞您说的这些经济开发？” 李北玄听完就笑了，眼神不闪不避的看着高蔚生：“高大人，你说这不巧了吗？我此番不就带了上万人马前来，个个都是精壮小伙，能征善战，既能守土御敌，又能开荒拓土，这不正好解了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您又何须忧心忡忡呢？” 高蔚生一听就知道坏了菜了。 赶紧清了清嗓子，马上又编出一个借口来：“人手、人手还是小事，重要的是这……这安西的环境！您一路过来也瞧见了，沙漠无垠，风沙肆虐，水源稀缺得可怜，土地贫瘠得种啥都难有收成。招商开市？哪有商户傻到愿意来这穷乡僻壤吃苦受累。再说募工建城，咱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去干这些苦力活？” “哼，”李北玄发出一声冷哼，“环境恶劣怎么了？” “风沙大可以植树造林，防风固沙，土壤贫瘠可以引水灌溉，改良土壤，粮食短缺可以可以引进新的农作物，提高产量！” 李北玄越说声音越大，字字句句直高蔚生，厉喝道：“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这才是为官者该有的担当！若都像高大人这般，一遇到困难就打堂鼓，只知怨天尤人，这安西四镇怕是永无翻身之日！” “好！” 李北玄说完，高蔚生下首一司马打扮的官员，下意识发出一声叫好。 顿时引来十几双各色目光，立即捂住嘴不敢再言。 而高蔚生也没想到李北玄居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顿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硬着头皮反驳：“侯爷，您说得轻巧，可现实是，咱连创造条件的条件都没有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让下官如何是好？” 看着高蔚生那副说不过就想耍赖的赖皮样，李北玄的耐心彻底告罄。 “够了！”李北玄猛地一拍桌子，嚯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手指直直地指向高蔚生，“高蔚生，你他妈就是不想搞，心里压根就不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是不是？朝廷派我来，是给予厚望，盼着能给安西寻条出路，百姓谋个生机。你身为知府，在这扎根多年，却只知推诿扯皮，消极怠工，到底是何居心？你他妈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百姓？” 李北玄剑指高蔚生他亲妈，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高蔚生的脸色也变得铁青，怒气冲冲地说道：“李侯爷，本官也是为了安西四镇的百姓着想。您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实际情况不了解，何必在这里纸上谈兵了，咄咄逼人？” 李北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官吏，说道：“诸位，本侯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这发展方略，本侯已经深思熟虑，绝非凭空想象。如果高大人和其他官吏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共同商议。但若是只会推脱责任，指责本侯，那本侯也只能另想办法，采取强硬手段了。” 采取强硬手段？ 堂下官员们听闻此言，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揣测这“强硬手段”究竟所指何物。 他们就是不配合，能怎么滴？ 李北玄带了兵又怎么滴？ 总不能带人揍他们一顿吧？安西可是武朝地界，他们可是武朝官员。 谅李北玄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他们动手吧？ 这可是造反！ 几个同知、通判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架势。 然高蔚生心中却是一凛。 毕竟李北玄背后有朝廷撑腰，真要较起真来，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去。 可让他就这么拱手交出安西的控制权，任由这毛头小子肆意折腾，他又心有不甘，毕竟这多年的心血，哪能轻易付诸东流？ 思及此处，他咬了咬牙，正欲开口再辩，却见李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高大人，”李北玄微微一笑，“咱们走着瞧。” 说罢一挥手，亲兵们立刻上前。 刷刷几下，硬夺了各官员手里的资料本，一群人上百号呼啦呼啦的走出了府衙。 第436章 谈不拢那就不谈 第436章 谈不拢那就不谈 府衙大门哐当一下被关上了，高蔚生望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牙咬的死紧。 这年轻的李北玄怎敢如此果敢决绝？ 丝毫不给他这个知府大人留半分颜面！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一旁的主簿凑上前，神色慌张，“那李北玄来势汹汹，瞧这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高蔚生冷哼一声，强装镇定：“慌什么！他虽有朝廷撑腰，可咱在安西多年，根基深厚，也不是能轻易拿捏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慌乱。 这安西城里，可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猫腻，李北玄若是要强势入驻，查他底细，别说他的官帽，就是他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 高蔚生眼神冷凝如冰。 与此同时，府衙内的其他官员们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姓李的也太张狂了，咱们可是朝廷命官，他怎敢这般无礼？” “就是，他想推行那劳什子方略，也不看看咱安西的实际情况，简直异想天开。” “可别忘了，他带了兵来，万一……” 有人小声嘀咕，后半句话却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高蔚生听着这些议论，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嘴！”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良久，一位师爷模样的人站出来，三角眼里透着狡黠。 “大人，依下官之见，咱们得赶紧联名上书朝廷，弹劾这李北玄跋扈专权，罔顾同僚之情，扰乱安西政务。” “哼，上书？你以为朝廷会轻易信咱们？”高蔚生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李北玄此次前来，本就是带着皇帝的旨意，身负重任。咱们若贸然上书，没有真凭实据，反倒落个诬陷之嫌，自讨苦吃！” 众人一听，又都像霜打的茄子一一蔫了。 一时间，府衙内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再说李北玄，回到军营后，立刻召集心腹议事。 “贤弟，今日之举，怕是彻底和高蔚生那帮人撕破脸了，接下来可得小心他们暗中使绊子。”熊战皱着眉头，满脸担忧。 李北玄冷笑一声：“怕什么？我既敢做，就有应对之策。他们若乖乖配合，自然皆大欢喜，要是敢耍花样，哼，我也绝不手软。” “侯爷，那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冯威问道。 李北玄微微眯起眼，眼中透着精光：“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咱们的将士分批进城，协助百姓打扫街道、修缮房屋，就说是为了改善百姓生活。顺便密切留意府衙那帮人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他们有不轨行径，立刻来报。” “是，侯爷！”众人领命而去。 而执失雅则有些忧虑：“北玄，你如此莽撞行事，会不会激怒高蔚生他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可怎么是好？” 看执失雅那副略带焦急的小脸，李北玄笑了。 这就是男女思考问题的差异所在了。 执失雅会担心激化矛盾，引发高蔚生等人更激烈的反扑。 毕竟在她眼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平稳过渡自然是最好。 可李北玄却深知，安西局势已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如今的安西，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若不采取雷霆手段，只会在这无尽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而高蔚生之流，最大的诉求就是守着他们的既得利益不放手，对任何可能打破现有格局的变革都充满抵触。 大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心，指望着他们主动配合，那不开玩笑呢吗？ 李北玄轻轻握住执失雅的手，耐心的说：“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安西等不得徐徐图之。你看这里，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时常遭受外敌侵扰，我若再跟高蔚生他们兜圈子，再这般因循守旧，怕不是过不了几年，这安西就要彻底沦为荒芜之地了。” 看着执失雅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北玄轻轻叹了口气，“而且，我身为朝廷特派的大都护，身负皇命，这高蔚生之前还敢公然落我面子，我若不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厉害，往后他只会愈发觉得我好欺负，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届时局面只会更难办。” 执失雅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妾身明白了，侯爷心中自有乾坤，是妾身多虑了。只望侯爷一切小心，莫要中了小人奸计。” “放心，本侯自有分寸。”李北玄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是一番温言安抚不提。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安西的街巷。 蓝田守备军们身着整齐军服，精神抖擞的分批进了城。 而之前整整一个月李北玄不让士兵们进城，原因不外乎两点。 其一，安西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对这城中的暗流涌动尚未完全摸清。 这安西城里，既有高蔚生经营多年所编织的关系网，又有西域诸国、突厥以及高昌遗族安插的眼线与内应。 谁也说不准，一旦大军贸然进城，会不会陷入敌人预先设好的陷阱，须得小心行事。 其二，也是借此试探高蔚生的态度。 李北玄此番身负皇命前来推行发展方略，势必要与这安西本地的官员打交道，而高蔚生作为知府，无疑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若高蔚生心怀坦荡，真心为安西的发展着想，那么面对这上万精兵，他应主动邀请士兵进城协助，共同维护城中秩序，为后续的变革营造良好氛围。 反之，若高蔚生心怀鬼胎，试图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阻碍新政推行，必然会对士兵进城一事表现出抵触情绪。 事实证明，李北玄还是试探出了不小的结果。 这安西城里局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而这高蔚生也比他想象中的难搞。 “王八羔子，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李北玄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高倍望远镜，一边往安西城里看，一边对熊战等人下令：“记住，咱们此番进城，是为百姓谋福祉，是向安西展示咱们变革的决心，切不可因一时疏忽，坏了大事！” “若有谁敢违反军纪，欺压百姓，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轻慢，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437章 就这也配叫孔夫子？ 第437章 就这也配叫孔夫子？ 蓝田守备军们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安西城，沉重的脚步声在街巷间回响，引得百姓们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一时间，原本还算热闹的街市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士兵们行进的动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能偶尔听到几声孩童压抑的呜咽。 队伍前列的一名小队长名叫赵勇，他身形魁梧，眼神却透着温和。 一进城，便看着空荡荡安西城街道叹了口气。 转头小声叮嘱身旁的弟兄们：“都警醒着点儿，咱可是来帮百姓的，可别吓着人家。” 士兵们纷纷点头，神色间满是郑重。 很快，赵勇便带着弟兄们，来到了城中心那条最为破旧的老街。 这里的房屋大多年久失修，墙壁斑驳，街边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赵勇皱了皱眉，大手一挥，喊道：“兄弟们，动手！先把这街道给清理干净咯！牛粪马粪都铲到一起，弄到城外去发酵肥田！” 说罢，他率先拿起铁锹，铲起一堆垃圾就往街边的板车上装。 而安西城人均胎教学历的百姓们一听，都特么吓坏了。 果然老话说的没错啊。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这群军爷真是啥都不放过，连这秽物居然也要带走！ 不远处，有户人家的门板半掩着，透过门缝，两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这家的主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名叫李福。 他早年经历过战乱，见识过太多兵痞的恶行，所以对进城的军队本能地感到害怕。 此刻眼见蓝田守备军们声势浩大的进城，还以为他们是来劫掠的，顿时紧紧拉着小孙子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孙子却好奇心重，趁爷爷不注意，悄悄松开手，溜到了门口。 正巧，赵勇正推着一车垃圾从门前经过。 小孙子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赵勇闻声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往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饴糖。 他们行军多时，又在这安西城外驻扎了一个月，粮草基本已经告罄了，这饴糖还是他偷偷藏下来打算补充体力的。 但见了这脑袋大身子细，瘦的跟火柴棍似的小娃子，还是毫不犹豫的递了过去，温和道：“孩子，别怕，叔叔是来帮你们的。” 小孙子怯生生地接过糖，放到嘴里一舔，顿时笑了：“甜的！” 李福听到动静，赶忙跑出来，一把将小孙子拉到身后，扑通一声跪在赵勇面前，老泪纵横地说：“军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祖孙俩吧，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赵勇连忙扶起老人，诚恳地说道：“大爷，您误会了，我们是侯爷派来……也就是这安西城的大都护派来清理街道的。侯爷心善，看百姓们日子过得苦，特命咱们来帮大伙把日子过好。您瞧，咱们这不是在打扫卫生嘛，街上垃圾一清，往后您就住得舒坦了！” 李福听着这话，眼中满是狐疑。 李福活了这么大岁数，只听过权贵们鱼肉百姓，花天酒地，兵痞们四处劫掠，无恶不作的事情。 然而这位军爷却说，新来的那位侯爷，居然让士兵们来给他们收拾街道？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是？ 李福下意识觉得里头有猫腻，不管赵勇怎么搀他都不肯起来，哀求道：“真、真不用，几位军爷受累了，我这里还有二十文钱，军爷别嫌弃，拿去吃酒吧！” 一听这话，周围其他士兵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老人。 “大爷快收起来，咱们不拿你们的钱！” “您放心，咱们跟那些欺压百姓的兵痞可不一样！” “就是，咱侯爷一心为民，您老就瞧好吧！” …… 而在另一边，李北玄站在高处，通过高倍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错，自己带的这些兵果然都是好样的。 只要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不愁得不到民心！ “眼下已有六千士兵进城，我之前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李北玄要找的人还不少。 首先就是被马彼得送来的丁不三、丁不四兄弟俩。 这俩货来安西城是为了避难，如今行踪难觅，倒也情有可原。 但梅勇可是被他派来押送物资的，他年前就从京城出发了，算算时间，应该早就到安西落脚了。 如今李北玄在安西城折腾的轰轰烈烈，梅勇若是得到消息，早该前来觐见才是。 可这过去了都快两个月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难道梅勇没在安西城？ “该不会是路上被劫了吧？”李北玄眉头微蹙。 熊战看李北玄有些凝重的脸色，想了想后开玩笑说：“贤弟，往好处想想呗，万一是我小舅子卷了你的物资跑路了呢？” “去你的吧。”李北玄没好气的说。 刚想再让人去跟温元杰联络联络，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把那孔夫子给拉拢过来，就听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温元杰两袖挽到胳膊上，推搡着一个身着长袍，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放开我，你不讲武德！”那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嚷着。 温元杰满脸无奈，冲着李北玄喊道：“侯爷，可算把孔夫子给您请来了，这家伙一把子牛劲啊，可累死我了！” 李北玄一听，还有点惊奇。 毕竟温元杰虽然岁数不小了，但骑射功夫极好，真要动起手来，七八个年轻小伙都不能近身。 如今却被这孔夫子折腾的如此狼狈，可见这家伙也不是一般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孔圣人可不就是个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的大汉么？ 而眼前这个孔夫子，有这一身本事也可以理解了。 “孔先生，久仰大名。” 李北玄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颇为客气。 然而孔夫子一看他身上的玄色锦袍，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连挣扎都没了，颤抖着声音说道：“草民孔夫子见过武安侯，不知侯爷找草民有何贵干？草民这辈子可从来没干过坏事，而且草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全指着我一人操持，请侯爷高抬贵手，放草民一马吧！” “……” 这小词儿整的还一套一套的。 李北玄看着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刨个坑给埋起来的孔夫子，心中顿时升起几分古怪之感。 就这？ 就这也配叫“孔夫子”？ 第438章 以后你就叫孔乙己 第438章 以后你就叫孔乙己 李北玄想了想，感觉人本就性格各异，孔夫子胆小虽然让他有些意外，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世道不太平，稍有差池便可能惹祸上身，一介书生胆小些也实属正常。 于是，李北玄放缓了语气，和声问道：“孔先生，您莫要惊慌，本侯此次请您前来，并无恶意。听闻先生饱读诗书，才学出众，特想向您请教一二。不知先生平日里都在何处教书？所治又是哪一经呢？” 如今李北玄帐下不缺精兵，不缺良将，最缺的反而是书生。 毕竟他来安西城，也算是带队来开荒的。 士兵们肯来，那是想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但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书生，可没几个愿意来这荒芜之地吃沙子。 所以如今李北玄帐下，能识文断字的高材生，满打满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然而，开荒、种地、打仗他这边没问题，可若是想让安西城长治久安，繁荣昌盛，光靠武力可不行。 李北玄还想在日后开扫盲班，让百姓们也都能开蒙，明事理，懂规矩，知晓国家大意呢。 所以，不管这孔夫子治的是哪一经，在哪里教书，只要他能识文断字，李北玄都已经打算将其请入帐中了。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这么想着，李北玄的腰杆儿弯的更低了，做足了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看的一旁的温元杰和熊战都贼拉感动。 恨不得直接把孔夫子给拱出去，自己跟李北玄来一场君臣相合。 然而，孔夫子是一点也不感动。 他甚至连动都不敢动。 僵硬着脸道：“回、回禀武安侯，草民不是夫子，也不识几个字，当不得侯爷如此折节啊！” “……” 不是夫子？ 那你姓孔？那你还叫“夫子”？ 你踏马来浪费老子感情了？ 李北玄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可能是孔夫子在自谦，或者不敢实话实说。 于是又道：“孔先生，您太过自谦了。温元杰跟本侯提起您时，可是对您赞誉有加，说您在安西城里很有威望，所到之处皆有人起身相迎，想必您就算不是真正的夫子，想必也有一定的学识，不妨与本侯畅所欲言，让本侯也能有所收获啊！” 孔夫子一听李北玄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之意，手足无措的说道：“温、温大人也是误会了，草民原名叫孔大牛，诨名孔大屁……之所以有这个外号，是因为草民有个毛病，特别……特别容易放屁。” 说到这儿，孔夫子脸涨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像蚊子哼哼：“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屁，声儿大，味儿冲，每每发作，周围人都遭不住。” “久而久之，这安西城的百姓们都知道草民这个毛病了，只要一瞧见草民过来就赶忙起身，假装热情相迎，实则是想赶紧换个上风头站着，不想被草民给熏着了！” 说到这里，不知是紧张还是巧合。 孔夫子腿一哆嗦，放了个悠扬婉转的长屁。 “卟~！” 李北玄一听，脸顿时绿了，连忙换了个位置站。 但想了想又问：“那你既然原名叫孔大牛，诨号孔大屁，别人为甚叫你孔夫子？” 这时，一脸郁卒的温元杰终于开口了。 “侯爷，这事儿我也打听清楚了，他爱吃豆，老上府衙的马厩里偷黑豆吃，有好事儿的瞧见了，想问他要个豆吃，他非得问人家豆有几种写法刁难人家，久而久之，人家就都叫他孔夫子了。” “哦——” 原来是这么个夫子啊。 李北玄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缓缓对孔夫子道：“那我觉得，你倒是可以叫孔乙己。” 孔夫子全然不知“孔乙己”这三个字的来历。 然而，一听这名字，便觉李北玄取的这名字，听起来那般文雅，仿若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瞬间让他这个平日里在安西城里，有些灰头土脸的小人物，好似也跟着沾了几分贵气与学识一般。 想到这里，孔夫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竟一时忘了拘谨，朝着李北玄连跨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高高举起，颤抖着声音说：“感谢侯爷，感谢侯爷赐名！草民何德何能，竟能得侯爷如此抬爱，亲赐这等文雅名号啊！” “草民打从出生起，就没个正经响亮的名儿，被人唤着‘孔大牛’‘孔大屁’，在这安西城里，腰杆子都直不起来！但如今不一样了，有了‘孔乙己’这名号，草民往后出去，腰杆都能挺直几分，旁人瞧着，也得高看一眼呐！侯爷的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定当衔环结草以报！” 说罢，他又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额头触地，发出“砰砰”声响，扬起一小撮尘土。 起身时，眼眶里竟还隐隐泛起了泪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咧着嘴，冲着李北玄一个劲儿傻笑。 “……” 看孔夫子、不，孔乙己的那个激动劲儿，李北玄也不好跟他说，自己刚刚就是开玩笑的。 只能干笑两声，把孔乙己给打发过去。 随后叫来温元杰，有些头疼的说：“你早知道他是个爱吃豆的臭屁王了？怎么给我弄这么个活宝过来！” 温元杰嘿嘿一笑，摆着手说：“侯爷别急啊，你听下官慢慢说来！” 起初，温元杰刚进安西城的时候，也是被孔乙己的“夫子”名号，和安西城人一见他就起身相迎的事迹给迷惑了，寻思着若能将这般豪杰人物拉拢至侯爷麾下，必能为侯爷的大业添砖加瓦。 这才主动与此人接触了一段时间。 而当发现真相之后，温元杰本想放弃孔乙己这条线，另找他人来了解安西城的现状。 毕竟，一个只会放屁、偷豆，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有何大用？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精力嘛。 可转念一想，孔乙己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认识什么权贵，但他有一个跟别人最不同的地方。 那就是，此人经常去知府府衙马厩里偷黑豆吃。 第439章 倒行逆施 第439章 倒行逆施 “侯爷，您想啊。” 温元杰低声说：“高蔚生与其门下官员，定有隐秘在身，那府衙马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靠近的地方，周围守卫森严，暗哨林立。” 然这孔乙己却能屡屡得手，来去自如，足见他对府衙内的布局、守卫换岗时间等细节了如指掌。 想要侧面打听府衙内情况，恐怕他是最合适的。 虽说他没什么文化，可若是加以引导，让他凭借着对府衙的熟悉，帮忙留意高蔚生等人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能探听到一些关键信息。 再者，这孔乙己看似憨傻，实则机灵，若是能为己所用，日后行事，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 所以，温元杰才觉得，即便孔乙己不是他起初预想中的贤才，却也有着别样的价值。 这才硬着头皮，将他带到了李北玄面前。 “不错，你考虑的很周全。” 听完温元杰的解释，李北玄微微点头。 蓦地想起孔乙己老放屁的事情了。 他原本以为孔乙己是肠胃不好，并未把他老放屁这事儿当回事。 可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安西城里太穷，饮食里没什么油水，但孔乙己经常去偷黑豆吃，黑豆油性大，吃多了肠胃一时难以消化，产气多也正常。 这两点，倒是可以互相印证了。 “把他带到本侯帐中来，我有几件事要问他。” “是！” 不一会儿，孔乙己就被带到了军帐之中。 而孔乙己一进军帐，便被这严肃庄重的氛围吓得瑟瑟发抖，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好不容易走到李北玄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北玄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孔乙己，微微皱了皱眉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些：“孔乙己，你莫要害怕，本侯唤你前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只要你如实回答，本侯不会为难你。” 孔乙己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颤抖地说：“侯爷但问无妨，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北玄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既然你常去府衙偷黑豆吃，那你可知那府衙里有多少人？多少马？” “孔乙己听闻此言，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犹豫，似乎在斟酌该如何作答。 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这府衙里的人嘛，小的估摸……约莫有百来号，至于马，马厩里常拴着二三十匹，不过有时也会少些，像是有公差外出，就会牵走几匹。” 说罢，又赶忙低下头，像是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来灾祸。 李北玄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思忖，这数目与他此前派人打探到的大致相符，看来这孔乙己所言不虚。 接着，他又问道：“那府衙平日里往来的访客多不多？可有什么生面孔出现？” 孔乙己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回侯爷，访客倒是常见，大多是些个行商，来给府衙送些特产、货物啥的，换些通关文牒之类的证照。生面孔嘛……小的记得有一回，瞧见几个胡人模样的人进了府衙后院，他们裹着头巾，穿着怪异，口音也重，小的听不懂他们说啥，不过看样子像是在跟高大人密谈，谈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李北玄闻言，眼神一凛。 这安西城紧邻西域，胡人来往频繁并不值一提。 可若是再府衙后院密谈，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这高蔚生，恐怕是跟胡人有勾结啊。 就是不知道，高蔚生此獠只是跟胡商来往，干些中饱私囊、收受回扣的龌龊事，还是已经跟西域各部势力暗通款曲，妄图搅乱安西局势了。 李北玄暗暗将此事记下，继续问道：“此事最早发生在何时？最近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你可知那些胡人是何方人士，你又能否听懂他们的语言？” 致命四连问一出，孔乙己都快被问蒙了，只好整理了一下语言，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侯爷，小的第一次瞧见那些胡人是在三年前，也就是高大人刚上任不久，那时候府衙里还不像现在这般戒备森严，小的溜进去偷豆吃，正巧就撞见了。最近一次嘛，就在您来安西的前几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说：“至于那些胡人是何方人士，小的实在是不清楚，他们穿着打扮和口音，都跟咱这儿的人不一样，听着像是西域那边的，小的认不出来，也听不懂。不过小的记得，他们身上带着些兵器，看着很是锋利，不像是普通的行商。” 一听孔乙己这话，李北玄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高蔚生，京城人士。 是贞观初年的二甲进士，一手八股做的极好，差点被赢世民点为传胪，后来又进了翰林院，当了三年翰林。 按这个发展，高蔚生本可以一路从翰林往上升，当个有实权的京官。 可五年前，高蔚生不知为何得罪了京城中某位权贵，被调任到了凉州当通判。 然而，高蔚生在凉州也没待多久。 据说又得罪了人，又一路西贬，三年前，被发配到安西城当起了知府。 原本李北玄只认为高蔚生是个不懂官场套路的棒槌，这才一路从京城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现在通过孔乙己提供的线索，李北玄发现，这高蔚生根本不是不会当官，而是故意有意而为之！ 他恐怕早就跟西域有了勾结，这才故意运作，倒行逆施，把自己从凉州安排到了安西城！ 否则怎么解释他一来安西城，府衙上就有胡人出没？！ “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啊！” 李北玄暗骂一声，把孔乙己惊得一哆嗦，差点又要放屁。 “本侯不是说你。”李北玄摆了摆手，强压下怒火对孔乙己道：“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本侯会一一查证，若是证明你所言非虚，本侯必有重赏。” 想了想后，又对孔乙己说：“记住，本侯今天问你的这些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小的明白。” 孔乙己连连磕头谢恩：“谢侯爷，小的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敢对外乱说。” 说完，便战战兢兢的退出了军帐。 第440章 高蔚生图啥 第440章 高蔚生图啥 孔乙己走后，李北玄摸着下巴想了很久。 他不意外高蔚生能干出通敌叛国的事情，但始终纳闷这是为什么。 高蔚生原本也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好青年一枚， 如果继续在翰林院里深耕，日后不说封侯拜相，当个二品大员肯定问题不大中。 可他干嘛非要去凉州，非要来安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非要跟西域勾结呢？ 难道西域人给他的好处，比在京打拼带来的好处还要多？ “擦，这王八蛋图啥？” 李北玄蹙了蹙眉，命亲兵唤来了温元杰。 “你对高蔚生这个人的了解，有多少？” 温元杰见李北玄神色凝重，心中已知事关重大，赶忙躬身行礼。 想了想后，慎重的回道：“侯爷，下官对高蔚生的过往履历知晓一二，他自京城翰林被贬至凉州，又辗转来到安西，这一路看似落魄，实则暗藏玄机。下官也曾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在京城时，恃才傲物，得罪了不少权贵，可细细想来，以他的才情，即便情商低些，也不至于一路被贬至此。” 李北玄微微点头，“本侯今日从孔乙己处得知，高蔚生早在三年前初到安西，府衙便有胡人频繁出入，密谈许久，近日更是变本加厉。他怕是早有二心，蓄意谋之，你且说说，他到底所图为何？” 温元杰沉思片刻，低声道：“侯爷，下官以为，高蔚生或是不甘于在官场按部就班，缓慢升迁。您想，在翰林院虽有清名，可实权有限，晋升之路竞争激烈，若无强硬靠山，熬个十几年也未必能有大作为。” “而这安西就不同了，此地地处边陲，紧邻西域，虽环境恶劣，却也是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或许……或许他是想在此培植自己的势力，与西域勾结，谋取暴利，进而掌控一方，当这里的土皇帝！” 当土皇帝？ 他有这个本事吗？ 温元杰的猜测从目前来看，确实是最符合常理的一种推测。 但李北玄总觉得，事情不会像温元杰说的这般简单。 毕竟于各朝各代而言，皇帝皆视江山稳固、社稷安定为首要之务，绝不可能对通敌叛国、妄图割据一方等忤逆之事坐视不理。 就拿武朝来说，就有御史台和监察院这两大监察机构。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弹劾违法乱纪的官员。 而监察院，则是与御史台相辅相成的另一大监察力量，不仅负责对各级官员的日常监督，还会对重大案件进行调查和审理。 想要瞒过这两大监察机构，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除了这两大监察机构，武朝还实行了任期制度和回避制度。 官员们在一个职位上任职的时间是有限的，最多不能超过五年，而且还不得在自己的家乡，或者与自己有亲属关系的地区担任重要职务。 在这样严密的制度体系下，高蔚生想要在安西培植自己的势力，成为土皇帝，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当土皇帝是为了啥？ 多半是为了享受吧？ 可这安西城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府衙里也是一片穷酸。 高蔚生在这里运作了三年，难不成就运作了个这？ “军需官，你没对本侯说实话啊。”李北玄笑着看着温元杰，目光里却是一片锐利。 温元杰被李北玄这么一盯，背后不禁悚然一惊。 心说这小侯爷岁数不大，可眼神却吓人的很。 难怪能不过弱冠之年，就给自己打拼出了个武安侯的爵位。 不过…… “请侯爷恕罪，”温元杰微微叹了口气，“下官确实是有一个猜测，只是……只是这个猜测过于异想天开，而此时下官手中，实在是没有丝毫可供佐证的证据，贸然说出，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所以不敢告诉侯爷。” 他微微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侯爷明察秋毫，下官深知瞒不住您，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在没有证据之前，下官实在是不敢信口胡诌，还望侯爷能体谅下官的难处。” 说罢，他低下头，不敢与李北玄对视。 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李北玄会作何反应。 而李北玄想了想，摆摆手道：“既然如此，本侯也不多问。” 强压牛头不饮水这个道理，李北玄还是懂的。 温元杰不肯说，必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而如果他强行逼迫温元杰，说出他那没有证据的猜测，除了徒增恐慌之外，也无济于事。 不过，就这么放过温元杰，也是不可能的。 李北玄瞥了他两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温元杰，本侯暂不治你隐瞒不报之罪，但此事关乎安西安危，高蔚生通敌叛国背后的真相必须查明。”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既然你心中已然有了猜测，那么本侯便命令你，即刻着手彻查此事。从高蔚生的过往经历、与西域的勾结细节，到他在安西的一举一动，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出真相。若是查不出来，本侯定将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一听这话，温元杰脸上露出几分苦意。 但军令如山，他作为军需官也不得不从。 “属下遵命！”温元杰拱了拱手，又开口道：“不过，侯爷，若要彻查此事，仅凭下官在军营中搜集的情报远远不够，下官还需进城深入调查。所以还请侯爷给下官准备一个行商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需要的一应东西，包括货物、通关文牒、商队人马等。如此，下官才能更好地在城中乃至府衙活动，不引起他人怀疑。” 李北玄微微皱眉，凝视着温元杰，心中权衡着利弊。 进城调查确实是获取更多情报的有效途径，但这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万一温元杰暴露，不仅他自身性命难保，还可能打乱整个调查计划。 然而，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要想揭开高蔚生的真面目，深入府衙是必然之举。 “可以，一应物事三天后给你置办齐全，你做好准备。” “是！” 第441章 替你卖卖货 第441章 替你卖卖货 温元杰忧心忡忡的走了。 哪怕是只从背影来看，都不难看出其中的萧瑟之意。 看来温元杰闭口不谈的那个“猜测”，确实是把这铁嘴神箭自己都给吓得不轻。 但李北玄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毕竟谁特么八卦到一半儿，会来一句“唉呀妈呀太吓人了我不告诉你”啊？ 温元杰自找的，吓不死他！ 李北玄哼哼两声，溜溜达达的去找了小萨。 小萨说是行商，但这都快变成坐商了。 整整一个月，一直寸步不离的蹲在安西城里，也不知道在这穷地方鼓捣啥呢。 李北玄进城没多久，就瞧见了小萨的摊位。 只见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有西域风格的饰品、做工精巧的皮具，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 小萨正坐在摊位后，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一串佛珠。 “小萨，你这是在做什么生意？” 李北玄走上前去，饶有兴趣地看着摊位上的东西。 小萨抬头一看是李北玄，连忙起身行礼：“侯爷，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我这不是在这儿做点小买卖嘛，赚点糊口钱。” 李北玄微微点头，目光在摊位上扫视了一圈：“这些东西看着倒挺有意思，不过这安西城里百姓生活困苦，能有多少人买得起你这些玩意儿？” 小萨笑着摇了摇头：“侯爷有所不知，我这摊位主要不是做百姓的生意。您也知道，这安西城来来往往的行商不少，还有一些西域的使者、商人，他们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我把存货给清一清。” 一听小萨这话，李北玄就瞥了那佛珠一眼。 果不其然，这佛珠细看光亮完好，可仔细一看，不少珠子上都带了虫眼儿了。 李北玄微微挑眉，伸手拿起那串佛珠，仔细端详着那些虫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萨，你这存货可真是有些年头了吧，这虫眼都这么明显了，也亏得你能拿出来卖。” “哎，侯爷此言差矣，这哪儿是什么虫眼，这是岁月的痕迹啊！西域那帮土老帽就吃这套，不带虫眼儿的还不买呢！” “……” 西域土老帽，你自己不就是西域的吗？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把那佛珠扔给小萨，也不再寒暄了，直接道：“小萨，瞧你如今这般，怕是短时间内不打算外出行商了吧？既然如此，你把你的行头，车马、货物之类的都给本侯弄来，本侯替你卖两天！” 小萨一听李北玄这话，顿时蒙了。 这小侯爷怎的想一出是一出？ 之前还想在安西城这破地方建个行宫，现在又说要来替他卖货。 该不会是想把他的车架拆了盖房子，骆驼宰了当军粮吧？！ “使不得使不得，侯爷万金之躯，怎能干这行商摆摊的营生呢？”小萨连连摆手说道。 然而李北玄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本侯看你辛苦，帮你来盘活盘活生意，你还不乐意了？” “不敢，不敢……” “不敢那就把东西给我准备齐了，本侯这就拉出去卖，赚了算我的，赔了算你的，就这么定了！” 李北玄不给小萨反驳的机会，说完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而小萨细琢磨了一会儿，表情都扭曲了。 什么叫特码的赚了算他的，赔了算我的？ 这小侯爷，又闹哪门子妖啊！ 然而李北玄话已经发了，小萨也不敢拒绝，只好收了摊，苦哈哈的带着车马来到了李北玄的营地。 “放心吧，亏不了你的。” 看着小萨如丧考妣的样子，李北玄顿时笑了。 一边招呼小萨手底下的商队，让他们去跟温元杰接洽，一边亲亲热热的把小萨拉进了营帐里。 小萨一看自己进了贼窝，吓得都快掉小珍珠了。 然而当小萨看见李北玄拿出来的东西之后，眼泪嗖一下就止住了，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若狂之色。 “这、这是毛衣？还有卫生巾？茶叶……丝绸？！” 小萨看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眼珠子都瞪大了。 而李北玄则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不容易啊。 梅勇这小子失联了快两个月，总算是联系上了。 据梅勇自己说，他确实是从年前出发的，但到凉州附近后，先是遇到了风沙，后又遭了劫匪。 虽然人没事，但货物都丢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凉州。 而凉州知府黎胖子得知梅勇是李北玄手下之后，欣喜若狂，啊不是，是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二话不说就出兵帮他剿了匪，夺回了物资，还还专门挑选了一队精锐的士兵，护送他前往安西。 “就是……就是我在出发之前，黎大人特意交给了我一个信封，要我务必交到侯爷手里，您看看。” 梅勇刚把货卸了，就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李北玄。 而李北玄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因为那是一张两万两白银的欠条，还特么是画好了押的那种。 黎胖子够狠啊。 为了募集资金建设凉州，甚至连他都不肯放过啊！ 但欠条一箩筐这件事，也算他们老李家的传统艺能了，李北玄看过就算，也没把这欠条当回事。 反而主要把精力放在了跟小萨做生意上。 梅勇带来的物资不少，除了李北玄点名要的草籽、家禽雏仔、各色种子，以及毛衣、卫生巾之类的蓝田特产之外，还有不少黎胖子给他准备的茶叶、丝绸之类的东西。 一路走来，家禽雏仔们都死光光了，连根毛都没能剩下，想卖也卖不成。 而草籽和种子之类的，是李北玄预备着建设安西城绿化的，也不能卖。 但像茶叶、丝绸卫生巾之类的，李北玄买起来就没有顾虑了。 除了留下一筐卫生巾给执失雅预备着用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拿了出来，满满当当的堆在了营帐里。 “二十件毛衣，一百匹丝绸，二十斤茶叶，一千包卫生巾，怎么样？” 李北玄如数家珍，听得小萨呼吸都变重了，磕磕绊绊的说：“侯爷，您是、您是想让我把这些东西卖到西域去？” “对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第442章 他是真敢要啊 第442章 他是真敢要啊 李北玄笑眯眯地说道：“我要你把这些东西卖出去的时候，顺带宣扬一下咱们安西城的变化，就说如今安西城在本侯的治理下，已经开始走上正轨，招商开市、鼓励农桑等举措正在稳步推进，未来的安西城会是一片繁荣景象。让西域的商人们知道，来安西城做生意，有利可图。” 看着李北玄扯谎都不打草稿的样子，小萨脸上顿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苦笑着说道：“侯爷，您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安西城什么情况，西域商人们还不了解吗？ 这里本就是丝绸之路上的必经站点，商队来往频繁，对于安西城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心里可清楚的很呐。 就现在这状况，李北玄让他宣扬安西城的变化，说安西城未来会繁荣起来，他们哪儿能信啊！ 然而，李北玄却摇了摇手指，笑道：“小萨，此言差矣！” 君不见他前世那些售楼部？ 有个水坑就敢说毗邻天然湖泊，小区里规划点草坪，就敢号称是森林氧吧环绕。 明明是一片荒地，图纸上的高楼都还没影儿呢，就能忽悠的无数人乖乖掏钱买房。 “现在什么情况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你知道吗？” “回顾过去，这安西城曾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繁华一时，商贾云集。” “展望未来，安西城不久的将来，在本侯的治理下重现往日辉煌，甚至更胜从前！” “至于现在嘛，只要这些商人们愿意参与进这重建安西城的伟大工程里，那日后白花花的银子，可不就争着往他们口袋里钻了？！” 李北玄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完，听得小萨都有那么一瞬间懵了。 这计划听着虽然一片光明，很是像那么一回事，但说白了，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不行不行，我是个诚信商人，骗人的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小萨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摊手道：“侯爷，您怕不是还不清楚吧？这安西城的税可重的很呐，你就算说破大天，商人们也是不可能来的！” “有多重？” “嚯嚯，那可是非常的重！” 小萨嘴角挂着一抹讥讽，指了指安西城内府衙方向，小声道：“侯爷您是有所不知，自从这位来了之后，安西城里的税简直就高得离谱！” “就说这过往行商的通行费吧，一般从西域过来的商队，带着些丝绸、香料之类的货物，光是进入安西城的城门，就得按货物价值的三成来缴税！您想想，商人们辛辛苦苦跑一趟，利润本就有限，这一下子被抽走三成，谁还乐意来啊？” “而且这还只是通行税呢，进了城之后，在集市上摆摊，还得交摊位税。不管摊位大小，一天最少得交五十文铜钱。对于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来说，这一天的利润可能都没五十文，这不是逼着他们别做生意嘛。” “还有那货物交易税，只要在城内买卖货物，不管是批发还是零售，都得按交易额的两成缴税。要是遇上那些黑心的税吏，还会故意抬高货物价格来计税，商人们根本没处说理去。”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税，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税呢。像是商队在城里歇脚住店，要交住宿税，用水要交水税，甚至连在城里雇个挑夫搬运货物，都得给官府上贡一笔钱。这么多税加起来，商人们能赚到钱才怪呢！” 小萨说完，李北玄的眉毛就竖了起来，怒发冲冠，恶狠狠地一掌拍向了案桌：“岂有此理！” 小萨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岂有此理！” 李北玄：“高蔚生这么会敛财，怎么不说给本侯爷送些冰敬炭敬年节礼物来？这是要吃独食吗？太可恶了！” 小萨：“……” 看着有些无语的小萨，李北玄又是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就这么宣传去吧，就说本侯爷说了，以后通行税只按货物价值三十分之一来收，今年来安西城的再免一半！” “至于杂税能免则免，什么狗屁交易税，住宿税、水税都免了，本侯爷要让西域的商人们都知道，安西城从今往后，就是他们的发财之地！” 小萨听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侯爷，您……您这是要来真的啊？” 税收直接降到三十分之一，这比一些太平富饶之地的税率还要低。 要是这么收的话，安西城哪里还有什么财政收入？安西城不过日子啦？ 然而，李北玄却自有考量。 这安西城的先天条件太特么差了，根本没有适合耕种养殖的环境。 土地贫瘠，风沙肆虐，水源稀缺。 想要靠农桑发展来积累财富，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而想要让安西城快速发展起来，就必须另辟蹊径，从经济贸易入手，先把城里的贸易给盘活了。 只有吸引了足够多的商队和商人，让商业活动先繁荣起来，才能给安西城带来人气和商机。 降低税收，减免杂税，虽然短期内会让安西城的财政收入减少，但这对于几乎等同于一片废墟的安西城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反正之前收上来的税，也都进了高蔚生那个王八羔子手里了。 再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而从长远来看，降税反而是吸引商人们前来的关键。 只要商人们看到了在安西城做生意的巨大利润空间，不愁他们不主动前来。 一旦商业繁荣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产业链的发展，比如服务业、手工业之类的。 到那时手里有了钱，再慢慢对城市进行建设也不迟。 “那当然是认真的，你准备准备，过两天就出发吧！” 李北玄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小萨离开，随后又把温元杰召到了军帐里。 “老子是一刻钟也忍不了高蔚生那个王八羔子了。”李北玄咬牙切齿的说道：“几乎五成商税，他是真敢要啊，他是真敢要啊！” 也不知道这三年下来，高蔚生究竟敛了多少财，这些钱他都藏到哪里去了！ “温元杰，你现在即刻出发，本侯必须要闹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第443章 顺利带队进城 第443章 顺利带队进城 “是！” 温元杰领命后，带上了小萨的车马和货物，伪装成西域行商进了城。 他身着一身西域商人的服饰，头戴一顶毡帽，脸上还特意粘上了两撇浓密的胡须，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还真像个地道的西域商人。 而为了伪装口音，温元杰还特意把孔乙己给带上了。 一行车马，骆驼在城外溜达了好一会儿，才朝着安西城城门口走去。 正如小萨所说，在安西城逗留的商人并不多。 不少行商哪怕路过安西城，都不愿意进去歇脚，所以即便此时天色还早，偌大的城门口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和税吏在门口守着。 当轮到温元杰这队“商队”交税时，一个税吏走上前来，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从哪儿来？带了些什么货物？” 温元杰连忙堆起笑脸，给孔乙己打了个手势。 孔乙己看似憨傻，实则精明。 临行前不过匆匆交代了几句，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见状立刻迎上前去，陪笑着对税吏说：“刘大人，这是西域的行商，叫啥穆斯塔法库车别克热扎克，您瞧这名字老长老长的，我都记不住。他们这次来带了些好东西，有精美的西域地毯，还有上等的香料呢。” 说着，孔乙己还殷勤地打开了几个货箱，让税吏查看。 税吏随意翻了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贪婪，然后说道：“按货物价值的三成交税。” 温元杰一听，刚想摸兜掏钱，就被孔乙己悄无声息的拦了一把。 “大人，您看他们这一路过来风餐露宿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到了安西城，路上还遭遇了些小麻烦，货物损失了不少。您能不能行个方便，少收点税啊？”孔乙己继续陪笑着说道。 税吏眼睛一瞪，不耐烦地说道：“孔大屁你少废话！上面定的规矩，谁敢改？要是不想交税，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浪费老子时间！” 孔乙己闻言，赶紧又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偷偷地塞到税吏手里。 小声说道：“刘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当给小的们一条活路。这点小意思，您拿去吃酒。” 税吏瞥了一眼手中的铜钱，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但还是把钱收了起来，然后点头道：“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那就按货物价值的两成交税吧。别啰嗦，赶紧交了钱进城！” 说罢，又笑着调侃孔乙己：“我说孔大屁，你这是给这胡人当导游去了？我教你个乖，把勾子夹紧了，别再放屁崩着熏着人家！” “吭——咳咳！” 冷不丁听见这话，温元杰差点笑出声，又怕暴露自己听得懂汉语，赶忙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而那税吏听见温元杰咔咔的咳嗽，顿时一脸嫌弃的摆了摆手：“赶紧滚赶紧滚，别站在这儿浪费老子时间！” “嘿嘿，多谢刘大人！” 孔乙己连忙赔笑，然后示意温元杰交钱。 交完税之后，这才顺利地进了城。 “孔乙己，今天你做得不错。” 顺利进城之后，温元杰压低声音，一脸赞许的对孔乙己说道：“还好你提醒了我，否则我差点就露馅了。” 刚刚若不是孔乙己伸手拦了他一把，他就直接按照自己的习惯掏钱缴税了，根本不会想到跟税吏套近乎，求情这种事。 然而那样一来，就显得太不符合西域行商的身份了，很有可能引起税吏的怀疑。 孔乙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笑道：“您是从京城那大地界儿来的，自然不知道咱们这穷地方的门道，不过小的在这安西城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跟这些家伙们打交道的经验还是有的。” “这次确实多亏了你了。” 温元杰点了点头，随后对孔乙己道：“咱们现在进了城，就得分头行动了，你现在还敢不敢去府衙打听消息？要是敢的话你就再混进去一次，要是不敢，我也不为难你。” 毕竟高蔚生这货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府衙那边的守卫也是无比森严。 孔乙己再想如往常一样轻松混进去偷黑豆吃顺便打探消息，难度无疑增大了许多。 果不其然，孔乙己听到温元杰的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他想起之前在府衙马厩偷黑豆时，虽然屡屡得手，但也总是提心吊胆，如今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一想到李北玄对自己的信任，还有那番要让安西城变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宏伟抱负，孔乙己心中又涌起一股勇气。 咬了咬牙，说道：“温大人，小的敢去！小的在这安西城被人看不起这么多年，只有侯爷和您瞧得起我，还委我以重任。小的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这点事儿还是能办的！” 温元杰看着孔乙己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故意说道：“别光凭一腔热血就上，我也不是吓唬你，你要是被发现了，很有可能会死！” 然而，孔乙己却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泪花道：“小的不怕！小的因为偷豆吃，放臭屁，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孔大屁，可你们来了之后小的才知道，，原来我也能有孔乙己这么文雅的名字，原来我吃豆吃多了放屁，是因为小的平时吃糠吃的太多了，因为我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 “如果搭上小的一条命，能为了安西的百姓做点事，能帮助侯爷成就大业，能赶走高蔚生那个王八羔子，能、能让百姓们都吃上好东西，我就算死了也值了！” 孔乙己这番直白而真挚的诉求，听得温元杰心中一震。 他原本以为，孔乙己不过是个偷豆吃、爱放屁，没什么文化且胆小怕事的小人物。 带他进城也只是看中了他对府衙的熟悉。 却没想到，这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人，内心竟有着如此炽热的情感和坚定的信念。 在这安西城中，孔乙己遭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嘲讽，可他从未有过怨言，依然顽强地生活着。而如今，仅仅是李北玄赐的一个名字，以及些许的信任和尊重，就让他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 第444章 裂土称王 第444章 裂土称王 看着一脸坚决的孔乙己，温元杰喉头一哽。 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孔乙己个人对李北玄的感恩，更是安西百姓对改变现状、过上好日子的强烈渴望。 高蔚生之流的压迫和剥削，让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太需要一个能为他们做主、带来希望的人了！ “好！” 温元杰郑重地拍了拍孔乙己的肩膀，“我在这里越俎代庖，替侯爷向你承诺，如果此次你能顺利打探到消息，侯爷定会重重有赏。” 温元杰微微一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孔乙己，继续说道：“你放心，侯爷不是小气之人。只要你带回的消息对我们有帮助，侯爷定会赏你足够的钱财，让你买地盖房、娶媳妇，甚至给你在城中某个一官半职，让你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温元杰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但如果，你不幸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死了，侯爷也绝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侯爷会亲自为你立碑，在碑上刻下你的功绩，让安西的百姓们都知道，有你这样一个勇敢的人，为了他们的幸福生活，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你的家人，侯爷也会妥善照顾，给他们足够的抚恤金，让他们衣食无忧。而且，侯爷还会让你的事迹在安西城中广为流传，让后世子孙都铭记你的勇敢和奉献！” 孔乙己哪里禁得住这种诱惑？ 听着温元杰的话，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被人嫌弃的小人物，竟然能得到侯爷如此的重视和承诺！ “温大人，您放心！小的一定不辜负侯爷的期望，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孔乙己声音颤抖，但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温元杰点了点头，拍了拍孔乙己的后背，“好，我相信你。不过，在行动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谨慎，能不冒险就不冒险。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保全自己，知道吗？” “是，温大人！” 孔乙己应道，说罢，便朝着府衙方向摸去。 而等孔乙己离开后，温元杰叹了口气，带着商队同样朝着府衙方向走去。 一路上，又想起了出发之前，和李北玄说的那些话。 当时，李北玄刚刚得知这安西城的税收情况。 心中十分纳闷。 高蔚生税收的这么高，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按说以高蔚生这般敛财手段，自己不说富得流油，至少也该有些积蓄吧？ 然而他大把大把的收来钱，却一不改善民生，二也不改善自己的生活。 府衙也是一片破败，甚至还比不上个普通乡绅的宅子。 “温元杰，你说这高蔚生收了这么多税，钱都去哪儿了？” 李北玄摆弄着一串带着窟窿眼的佛珠，有些纳闷的问道。 温元杰一听他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然而想了一下，却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侯爷，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会不会是他把钱都藏起来了，或者暗中转移到别处去了？” “藏起来？转移？” 李北玄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道，“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怕被人发现他敛财的行径，所以才不敢露富？” 想到这里，李北玄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高蔚生敛财手段如此狠辣，却又不敢享受，那敛财还有什么意义？ “侯爷，还有一种可能。” 温元杰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会不会是他把钱都拿去疏通关系了？您想啊，他在这安西城如此胡作非为，若是没有上面的人撑腰，恐怕早就被人告发了。说不定他收上来的税，有很大一部分都孝敬给了上头的官员，以此来保住自己的位置，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告发个屁，孝敬个屁啊。” 李北玄没好气的把佛珠扣到桌上：“这里山高皇帝远，谁能出去告发？孝敬就更别提了，老子这么大个武安侯，都在他城门口吹了两个月的冷风了，他孝敬我一根毛了？别说孝敬，老子这个大都护，连都护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说罢，李北玄摆了摆手：“不想说就别说，别跟我扯那些不咸不淡的屁话，走吧你！” “……是。” 当时温元杰出了营帐，后背就沁出了点点冷汗。 因为自从得知高蔚生的种种行径之后，他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大胆且惊人的猜测。 高蔚生根本不是想敛财，而是妄图裂土称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温元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回想起高蔚生的所作所为…… 故意调离京城，把自己运作到安西这边陲重镇。 来了之后，又苛捐杂税，把百姓和过往商旅压榨得苦不堪言。 收上来的钱却如同石沉大海，既不改善民生，也不贪图享乐。 还有孔乙己偶然得知的，带刀出没于府衙的神秘胡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像是一个单纯敛财官员的行径。 分明指向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野心——裂土称王！ 高昌国被灭国，薛岩陀有死灰复燃之势，西域三十六国蠢蠢欲动。 安西城和安西四镇，正位于玉门关和西域三十六国最中间的位置，此时本就处于火药桶之上。 如果高蔚生运作得当，那么他极有可能利用这些年敛来的钱财，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勾结那些心怀不轨的西域势力，以安西为据点，与朝廷分庭抗礼！ “如此恐怖……” 温元杰摇了摇头，蓦然想起他们刚抵达安西时发生的事情了。 那时高蔚生借故剿匪，闭门不出，还一口气把安西城的一万人马带走九千。 当时的他们，原本都以为高蔚生想要架空李北玄，用这种方式来给这小侯爷来个下马威。 可反过来想想，这同样也能侧面印证一件事。 安西虽然又穷人又少，但高蔚生却能将这局势牢牢把控，这安西城上万兵马，已经尽数在他的掌握之中！ 想到这里，温元杰的脚步却越发沉重。 只因他深知，这个猜测万万不能轻易出口。 尤其是，不能告诉李北玄。 第445章 我是来做生意的 第445章 我是来做生意的 此时，温元杰带着商队，很快抵达府衙门口了。 他抬眼望向远方李北玄军营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武安侯李北玄，虽说年纪轻轻，却手段高明、雷厉风行。 而他与他手下那几个杀才行事的狠辣冷冽，自己这段时间也是看在眼里、惧在心中。 万一…… 只是万一，自己此刻贸然将这猜测告知，李北玄会作何反应？ 以他的脾气，会不会当场就拍案而起，怒发冲冠，直接点兵冲向府衙，要将高蔚生生擒活捉？ 要是那样，可就全乱套了。 毕竟，他们如今手中并无确凿无疑的铁证，能够证实高蔚生这大逆不道的野心。 高蔚生在安西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各个角落。 倘若现在打草惊蛇，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以那家伙的狡诈，定会拼了命地垂死挣扎。 到那时，安西城必定陷入一片混乱！ 而且，谁又能保证高蔚生背后没有隐藏着更深的势力撑腰？ 一旦冲突全面爆发，局势极有可能彻底失控，引发的连锁反应说不定会波及整个安西地区，乃至撼动朝廷根基！ 温元杰越想越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不行，绝对不行！ 温元杰咬了咬牙，在心底暗暗发誓。 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这个要命的猜测必须烂在肚子里！ 温元杰整理了一下身上西域行商的服饰，确保没有丝毫破绽后，深吸一口气，稳步朝着府衙大门走去。 来到府衙门口，温元杰恭敬地向门房递上拜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域口音说道：“劳烦小哥，将这拜帖呈给高大人，我等从西域远道而来，想求见大人一面，兑换些通关文牒，还望小哥通融通融。” 门房接过拜帖，瞥了一眼温元杰，眼中满是审视，冷哼一声道：“等着吧，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门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扬了扬下巴：“大人有请。” 温元杰心中一喜，忙带着伙计们鱼贯而入。 踏入府衙大堂，温元杰抬眼便望见高蔚生身着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 那官服虽有些陈旧，却浆洗得很干净。 而高蔚生本人则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全然不似大众想象中的贪官样貌。 温元杰赶忙躬身行礼，弯腰至九十度，双手抱拳高举过头，用更加恭敬的语气说道：“小人拜见高大人，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大人治理下的安西城，听闻繁荣昌盛，我等特从西域赶来，想在此地谋个生计，望大人能赏脸给小的兑换些通关文牒，也好让小的日后往来顺畅。” 温元杰这一番漂亮话，把高蔚生说的心里一阵熨帖。 不自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温元杰身上来回扫视。 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哦？既是来做生意的，可带了什么稀罕物件？” 温元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姿态，连忙示意身后的伙计将几个精美的檀木箱搬上前，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 他亲自拿起一串璀璨夺目的红宝石项链，介绍道：“大人，您瞧，这是产自西域雪岭之巅的红宝石，开采极为艰难，每一颗都需耗费匠人数月之功雕琢打磨，成色堪称顶级。！” 高蔚生的目光瞬间被这串项链吸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不过嘴上仍淡淡地说道：“嗯，看着倒是有几分意思。” 说着，便接过那项链，手指在宝石上摸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估量着其价值。 这宝石的品相不错，黄金的纯度也高。 要是能卖出去，起码能换来上万两银子，不错。 思及至此，高蔚生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将项链递还给温元杰，说道：“你倒是有心了，不过这通关文牒一事，可不能马虎，你且说说，你们此番前来，准备在我这安西城里做些什么生意？” 温元杰心中暗喜，看来这高蔚生已有些心动，忙不迭地回道：“大人，小的听闻安西乃丝绸之路上的要冲，往来商旅众多，各类物资需求旺盛。小的带来这些珍宝，一是想献给大人，聊表敬意，二便是想寻些门路，将我西域的香料、药材等特产售予城中富商，再换些中原的茶叶、瓷器回去。小的愿为这两地的互通有无出份力，也望能在大人的庇佑下，赚些蝇头小利。” 高蔚生微微点头，心中却另有盘算。 这西域行商主动上门，带来的财货诱人，若能利用得当，说不定能为自己日后的计划添砖加瓦。 不过同时，高蔚生也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伙人初来乍到，身份不明，万一是对头派来的眼线，可就不妙了。 于是，高蔚生冷哼了一声，试探道：“你说得好听，可如今这城外匪盗猖獗，你们是怎么来的？一路行来，就没遇上什么麻烦？我怎知你所言真假？” 温元杰心中一惊，脸上却瞬间浮现出惶恐之色，连忙摆手道：“大人明鉴啊！小的这一路确实提心吊胆，遭遇了几波小股匪盗，好在小的雇了些身手矫健的护卫，又舍得花些钱财打点，这才保得货物周全。大人您治理这安西有方，小的深信，只要在这城中，定能安稳做生意！” 说着，他还偷偷观察高蔚生的神色，见其眼中疑虑稍减，才稍稍松了口气。 高蔚生又审视了温元杰片刻，觉得此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便放缓了语气：“既如此，你且在这城中寻个客栈住下，待我核实了你的身份，再给你办理通关文牒。不过，这安西城可不比别处，规矩众多，你可莫要触犯了，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温元杰忙躬身应道：“多谢大人，小的一定谨遵大人教诲，绝不敢有丝毫差错。” 说罢，便在差役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专为西域行商准备的客栈里落了脚。 第446章 收买人心的小把戏 第446章 收买人心的小把戏 温元杰很识相。 带着伙计们在客栈住下后，便立即唤来一名机灵的伙计，压低声音吩咐道：“你拿着这条红宝石项链，悄悄去一趟府衙，就说我等初来乍到，承蒙高大人关照，心中感激不尽，特命你送上这份薄礼，聊表心意。记住，务必表现得谦卑恭敬，别露出丝毫破绽。” 伙计心领神会，接过项链，小心藏好，转身出了客栈。 不多时，伙计来到府衙门口，求见高蔚生。 门房见又是那西域行商的人，不耐烦地皱眉道：“又来作甚？” 伙计陪着笑脸，恭敬地说：“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家主人说，今日得见高大人风采，深感荣幸，特命我送上一件小礼物，望大人笑纳。”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而高蔚生听闻，心中微微一动，挥手示意让伙计进来。 伙计进到大堂，跪地行礼。 双手呈上装有红宝石项链的精致匣子，口中说道：“我家主人说，大人日理万机，为安西百姓操劳，这条项链是西域的稀罕物，愿能给大人闲暇之时添些雅趣。” 高蔚生闻言，打开匣子。 一眼便被那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吸引住了，眼中贪婪之色顿起。 看来刚刚那西域行商是真心想讨好自己，这才再次将这红宝石项链拱手相送。 想到这里，高蔚生目光在红宝石项链上流连许久。 片刻后才微微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看似为难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义正言辞道：“哎，本官一向清正廉洁，实在是不愿收受这等贵重之物。只是你们远来是客，一片心意，若是拒之门外，倒显得本官不近人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可手指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匣子分毫。 片刻后，高蔚生再次看向伙计，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下不为例啊，往后莫要再送这般奢华之物了，你们安心在城中做生意便是，只要奉公守法，本官自会照应。” 言罢，他这才缓缓将匣子合上，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等到伙计后退着离开后，高蔚生这才复又打开匣子，将那红宝石项链好生欣赏了一番，直到将其看了个遍，才终于舍得收起。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啊，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珍宝，我不过伸伸手，便有人抢着送进我手里……” 高蔚生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沉醉的光芒。 手指轻轻摩挲着红宝石项链光滑的表面，仿佛正在触摸着世间最顶级的享受。 然而，不过须臾之间，他脸上的得意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霾与不满。 只因他猛地想起，如今那武安侯李北玄，就像一柄高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正虎视眈眈地驻扎在城外。 只要一想到这儿，高蔚生便感觉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他深知，李北玄绝非等闲之辈。 年纪轻轻便手段高明、雷厉风行，且行事狠辣冷冽，在军中威望极高。 若真让此人顺利入驻安西城，掌控大局，那自己眼下这逍遥自在、肆意敛财的日子可就到头了。 到时候，别说再像这般肆无忌惮地收受珍宝、搜刮民脂民膏，恐怕连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高蔚生眉头紧锁，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一方面，他舍不得放弃这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 在安西这片土地上，他就是土皇帝，手底下党羽众多，眼线遍布各个角落，一呼百应，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无法自拔。 可另一方面，李北玄的存在又如芒在背，让他寝食难安。 该怎么把这家伙给赶走呢？ 强攻？ 肯定不行。 李北玄手下良将众多，兵强马壮，真要是硬碰硬，自己这点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拉拢？ 似乎也不太现实。 他把李北玄得罪了个狠的，要是现在贴上去奉承，对方领不领情不说，就算领了情，自己日后也得受他拿捏了。 受制于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愁啊……” 高蔚生叹了口气，只觉得宝石也没之前那么耀眼了，悻悻的将其甩到一旁。 然而就在这时，府衙外突然传来了阵阵喧哗声。 高蔚生听见这动静，顿时不耐烦地紧皱眉头。 猛地一甩衣袖，对着身旁的衙役厉声喝道：“去，看看外面吵吵嚷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匆匆跑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赶忙禀报道：“大人，是武安侯李北玄手下的士兵，正在打扫街道，扫到咱们府衙门口了……” 打扫街道？ 李北玄这是没完没了了？ 为了收买人心，李北玄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还在演？ 看着表情不善的高蔚生，一旁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要不要小的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离府衙远点？” 高蔚生却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不必，随他们去。咱们要是现在出面阻拦，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毕竟若是贸然驱赶这些士兵，说不定就会落人口实，给李北玄抓住把柄，借机生事。 他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中了对方的圈套。 然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当高蔚生站在府衙门口，冷眼旁观着安西城街头巷尾的种种变化后，心中那股危机感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往昔，在他的横征暴敛与高压统治之下，百姓们面对官府中人，眼中唯有畏惧与疏离，如同惊弓之鸟，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自武安侯李北玄率军入驻城外后，情形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士兵帮着百姓修缮房屋，清理街巷的淤泥污水，还将自家的口粮匀出分给挨饿的孩童。 百姓们看在眼里，暖在心头，街头巷尾开始传颂着武安侯的仁德。 “哼，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罢了！” 高蔚生暗自咬牙，恨恨的甩袖离去。 可心底却清楚，这看似简单的举动，正一点点侵蚀着他在安西多年的根基。 第447章 你猜对了，就是我干的 第447章 你猜对了，就是我干的 这时候，师爷钱福海匆匆走了进来。 此人在高蔚生身边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出谋划策，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深受高蔚生信赖，在府衙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钱福海一进来，看到高蔚生黑着的脸，便知晓他心中恼火，立马痛心疾首地开口：“大人，您瞧瞧这武安侯李北玄，手段何其低劣！竟用这些收买人心的无耻行径，妄图在咱们安西城里掀起风浪，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高蔚生的神色。 见对方面色稍缓，语气愈发激昂起来，“大人您在这安西兢兢业业多年，为保一方安宁劳心劳力，百姓们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哪一样不是大人的功劳？他李北玄倒好，刚来没几天，就又是打扫街道，又是救济百姓，这不明摆着抢大人您的风头，想把您多年的心血据为己有……” 高蔚生冷哼一声，虽未言语，但眼中的愤懑之色稍减，显然是被师爷这一番话戳中了心思。 钱福海见状，趁热打铁，凑近一步继续道：“大人，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呐。依我之见，咱们得想个法子，让百姓们看清这李北玄的真面目，别被他那点小恩小惠给迷惑了。” 高蔚生微微皱眉，不耐烦的问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钱福海眼珠一转，嘿嘿一笑道：“大人，小的倒是有个绝妙的好办法，不过就怕您听了先动怒，您可得答应小的，先沉住气。” 高蔚生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喝道：“有话快说，少在这儿卖关子。” 钱福海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您瞧啊，这几日小的一直留意着城中动向，发现那李北玄的士兵们虽说整日忙忙碌碌，帮着百姓修缮房屋、清扫街巷，看着是一片好心，可他们毕竟人多手杂，难免会出些岔子。” 说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偷瞄高蔚生的反应。 见高蔚生依旧一脸阴沉，却也没再发火，钱福海便接着说道：“小的听闻，就在昨日，城里有个民女丢了，到现在都还没找着。” “这事儿眼下还没传开，咱们何不抓住这个机会，悄悄使些手段，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是李北玄军营里的士兵，见那闺女生得水灵，起了歹心，给掳了去。您想啊，百姓们最看重的就是自家儿女的安危，这消息一旦散播开，他们对李北玄那帮人的好感定会大打折扣！” 高蔚生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瞪大了眼睛道：“你这主意，未免太过大胆！若是被人识破，可如何是好？” 钱福海连忙摆手，有些尴尬的说道：“大人，您放心，此事断不会被人识破。实不相瞒，那民女……其实就是被小的抢走的。” 说罢，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心虚的神色。 偷眼瞧了瞧高蔚生，见对方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忙又补充道：“大人，小的知错了。那天多喝了几杯，猪油蒙了心，瞧见那民女在街边独行，生得极为水灵，一时鬼迷心窍，就指使家丁把人给抢了回来。” 可哪曾想，那民女性格刚烈得很。 哪怕被关在柴房里，也不肯服软，始终又哭又闹。 钱福海本来还有些怜香惜玉之心，主动去柴房劝了几句。 然那民女却仍不识抬举，对着钱福海就是又抓又咬。 钱福海一气之下，就令人先把她锁在里头，打算等她冷静冷静。 “可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家丁便慌慌张张来报，说那民女趁人不备，一头撞死在了柴房的墙上……” 钱福海假惺惺地抹了两把眼泪，接着说道：“小的当时就慌了神，这可是闹出了人命，正不知如何是好，偏巧今日撞上这档子事儿，就想着将计就计。反正、反正那民女已没了，除了我的几个家丁外，也无人知晓是小的所为……” 他们只需对外宣称，是李北玄军营里的士兵干的好事，把这口黑锅稳稳地扣在他们头上不就好了？ 百姓们眼下对李北玄那帮人还心存好感，可一旦听闻自家闺女被掳走这等噩耗，定会怒不可遏。 到时候，他们再趁机添油加醋，找些地痞流氓说书先生之类的角色，把这事儿给大肆宣扬出去。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能帮高蔚生出一口恶气，打压打压李北玄的风头，简直就是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钱福海一脸谄媚的模样，高蔚生微微蹙眉，不自觉发出一声冷笑。 人活于世，谁能不贪？ 这世间之人，形形色色，各有各的欲望与执念。 贪财者，为金银珠宝奔波劳碌，机关算尽，只为填满那无尽的欲壑。 贪权者，在官场中尔虞我诈，攀附权贵，妄图站在权力的巅峰，掌控他人命运。 贪名者，四处卖弄才情、沽名钓誉，哪怕身后骂名滚滚，只要身前荣耀加身，便觉一切值得。还有那贪食之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不惜散尽家财，尝遍山珍海味，在他们眼中，舌尖上的享受远比其他来得重要。 可唯独这贪色之徒，最是让他看不起。 在高蔚生看来，色字头上一把刀，多少英雄豪杰因贪恋美色，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钱福海酒后乱性，强抢民女的这番行径，已然犯了他的大忌。 然而，高蔚生虽然看不起钱福海的为人，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献上的这条计策，若是操作得当，确实能给李北玄带来不小的麻烦。 当下他与李北玄明争暗斗，局势已然紧迫，若能借此机会扳回一城，打压一下对方日益高涨的威望，对自己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高蔚生阴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钱福海，良久才缓缓开口：“哼，你这狗奴才，做出这等丑事，本当严惩！但念在你跟随我多年，又想出这应对之策，姑且饶你这一回！” 第448章 态度大变 第448章 态度大变 钱福海闻言，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地，磕头如捣蒜：“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小的日后定当痛改前非，全心全意为大人效力！” 高蔚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来吧，别在这儿假惺惺地掉眼泪了。此事既然你已谋划妥当，那便依计行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出了半点纰漏，让李北玄抓住把柄反咬一口，我可饶不了你！” “大人放心，小的定当小心谨慎，绝不让此事露出一丝破绽。”钱福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 “去吧，速去速回，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是！” 钱福海忙不迭的离去了。 没过几天，安西城里的氛围，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想当初，士兵们刚抵达安西的时候，百姓们对他们充满了恐惧与厌恶，简直把他们当成了兵痞、瘟神。 只要远远瞧见那一身军装，百姓们便如同惊弓之鸟，匆忙拉着孩子躲进屋里，紧紧关上家门，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街头巷尾，只要有士兵路过，原本还算热闹的集市瞬间就会变得鸦雀无声，商贩们噤若寒蝉。 那时的百姓，深受高蔚生多年的横征暴敛之苦，对官府的人早已失去了信任，在他们眼中，这些外来的士兵，恐怕也和高蔚生的爪牙无异，只会带来更多的欺压与掠夺。 可随着这几天士兵们真心实意地帮百姓们干活，情况渐渐有了转机。 虽说还谈不上热络，见面时不会笑脸相迎，但至少，见了面不会再有曾经那种畏惧到下跪、慌张躲避的举动。 甚至偶尔还会有胆子大些的老人，颤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水，向士兵们表达着感激之情。 然而，如今百姓们却又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士兵们在帮百姓修缮房屋时，以往会有热心的大娘递上一碗水，现在却只剩下冷漠的眼神。 清扫街巷时，孩子们不再像从前那般围绕嬉笑，反而被大人匆匆拉走。 更有甚者，有些百姓路过士兵身边，还会忍不住低声咒骂几句。 曾经刚刚建立起的那一丝信任，仿若脆弱的泡沫，转瞬即逝。 “哎，李大娘，我们真是来帮您的啊！” 安西城一隅，一座破败的茅屋面前。 赵勇望着紧闭的柴门，语气有些挫败的说道。 昨天他们在城中巡逻时，偶然遇到了这位姓李的大娘。 彼时，李大娘正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满脸愁容。 而破旧的屋檐下，则堆着一些从屋里搬出来的杂物。 赵勇哥几个这几天干活也干出经验来了，一看就知道大娘是想用这些杂物踮脚修屋顶，却又不敢上去。 于是，赵勇主动上前搭话道：“大娘，您这是要修屋顶吧？您别忙活了，这活儿危险，交给我们就行。” 李大娘起初还有些犹豫，眼神里满是戒备。 可看着赵勇他们真诚的模样，又想到这几日士兵们帮着街坊邻居干的那些好事，便微微点了点头，千恩万谢地应下了。 双方便约好第二天一大早，赵勇带人来帮大娘修缮房屋。 可谁能想到，今儿个一到地方，情况就全变了。 赵勇刚要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李大娘看到他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二话不说就要关门。 赵勇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抵住门，焦急地解释：“李大娘，您这是咋了？我们可是说好来帮您的呀。” 李大娘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声音颤抖地说：“你们走，我们老百姓可不敢劳烦军爷，离我们远点……” 赵勇和身后的几个兄弟一听，都懵了。 什么情况这是！ 昨天这大娘还管他们叫小伙子，问他们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还老打听他们娶没娶媳妇儿，想着给他们做媒呢。 可第二天再见面，怎么又叫上军爷了？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不得劲。 军爷这称呼吧，他们之前也不是没被人叫过。 或者说，他们之前就习惯被老百姓们恭恭敬敬叫“军爷”的。 可这些天，帮着城里百姓干了这些日子的活，他们有的被叫“孩子”，有的被叫“大哥”，还有小孩儿叫他们叔叔。 现在乍一听“军爷”这称呼，总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顿时感觉自己像做错了事一样，哪哪儿都不舒服。 “李大娘，你开开门啊，我是小梁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是啊大娘，还有我，石头！昨天你还给我水喝了，您忘了吗？” 几个兄弟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然而，李大娘却仿若被什么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去，双手死死地拽着门，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门。 “你们……你们走吧，我们再也不需要你们帮忙了！” 李大娘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戒备，与昨日的热情判若两人。 赵勇听了格外纳闷。 完全不明白，仅仅一夜之间，大娘的态度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又变成之前百姓们见到当兵的样子了。 “你们，昨天有人欺负李大娘了？” 赵勇思考了一下，目光冷峻的扫过自己身后的队员。 然而，队员们纷纷摇头，脸上皆是茫然与委屈。 他们昨天巡逻结束后就回了军营，根本没再接触过大娘，更别说有人欺负她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赵勇皱起眉头，目光扫视过周围街道。 发现不光是李大娘，这附近几家原本对他们态度稍有缓和的百姓，此刻也都门窗紧闭，仿佛生怕和他们沾上一点关系。 有个书生对上赵勇的视线后，更是砰地一声蒙上了窗户，连看也不敢看他们。 赵勇见状，心中顿时一沉。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疑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对着李大娘说道：“大娘，既然您今天不方便，那我们就先走了。您要是之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们就行，我们就扎营在城外。” 说罢，便带着兄弟们不甘的离去…… 第449章 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一路上，士兵们都耷拉着脑袋，心情低落。 “队长，这到底咋回事啊？咱没做错啥呀，咋大娘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年纪最小的士兵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这大娘可真有意思。 他们腆着脸上去给人家修屋顶也就算了，人家还不领情，请他们吃闭门羹哩！ 听见这话，赵勇冷哼一声，上去拍了那小兵脑袋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还看不出来吗，咱们这是被人给算计了！” 小兵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而赵勇懒得跟这个棒槌解释，二话不说就带着众人匆匆赶回军营。 进营帐，赵勇便单膝跪地，抱拳向李北玄禀报道：“侯爷，出事了！城里百姓的态度突然大变，又开始害怕兄弟们了！” 闻言，李北玄的眉头瞬间就竖了起来。 “态度大变？知道原因吗？” 听到赵勇这话，李北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自己手下的兵犯了错？ 毕竟他手下的这些兵，可都是年轻气盛的精壮小伙子。 远离家乡久戍边疆，平日里过的都是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日子，野性未驯也说不定。 虽说军规森严，自己平日里也三令五申，要求他们谨守军纪，不得扰民。 但难保有人一时冲动，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就干出点打架斗殴的事儿来。 这安西城里鱼龙混杂，百姓们又本就对当兵的心存忌惮，稍有摩擦，便可能星火燎原，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再者，年轻小伙血气方刚，面对城中那些面容姣好的姑娘，万一色迷心窍，起了调戏良家妇女的念头，那可就捅了大篓子。 这等败坏军纪、伤风败俗之事，一旦发生，百姓们定会对他们恨之入骨，之前积累的那点好感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冷峻地扫过面前单膝跪地的赵勇，严肃的问道：“你们近日在城中，可曾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如实说来，若有隐瞒，军法处置！” 赵勇心头一紧，赶忙挺直腰杆，神色坚定地回应：“侯爷，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兄弟们近日在城中都是本本分分，一心只为百姓做事，绝无任何逾矩之行！” “昨日末将带领小队巡逻，偶遇李大娘，见她望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发愁，兄弟们便主动提出帮忙修缮，李大娘起初还有些犹豫，后见我们真心实意，便应了下来，约好今儿一早我们前去。可谁成想，今儿一到地方，李大娘就像变了个人，见着我们如临大敌，闭门谢客，任我们如何解释都不听！” “末将思来想去，定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捣鬼，妄图破坏咱们与百姓辛苦建立的情谊。” 李北玄听着赵勇的详述，微微皱眉，心中暗忖：若真是如赵勇所言，那这背后捣鬼之人，十有八九是高蔚生。那家伙在安西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见自己初来乍到便拉拢民心，心生嫉恨，使出这般下作手段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你且起来，此事本侯定会彻查清楚。” 李北玄表情冷凝。 等到赵勇离去后，立刻对亲卫下令道：“让冯威给我过来！” 冯威是李北玄的亲卫队长，像安排士兵们进城做好人好事的具体事宜，大多由他一手操办。 不多时，冯威匆匆入帐，单膝行礼：“侯爷，您找我？” 李北玄皱了皱眉，紧盯冯威，沉声道：“城中百姓态度突然转变，对咱们的士兵又惧怕疏离起来，你这几日操办相关事宜，可有听到些风声？可否是咱们的人哪里出了岔子，惹得百姓不满？” 冯威神色一凛，赶忙回道：“侯爷，卑职一直盯着兄弟们的一举一动，千叮万嘱要严守军纪，不得有丝毫扰民之举。这几日兄弟们进城帮忙，都是尽心尽力，未闻有任何差错。卑职实在想不出缘何百姓态度会陡然生变。” 李北玄微微点头，心中对冯威的办事能力还是信得过的。 既然他都这般说，那问题大概率不出在自己士兵身上。 “既如此，你即刻多派些眼线出去，细细打探，定要查清楚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搞鬼，用了什么手段让百姓态度逆转。速去！” “是，侯爷！” 冯威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人手混入安西城中各个角落。 没过多久，派出去的眼线便陆续带回消息。 原来，城中不知何时起，悄然流传着一则谣言。 说是李北玄军营里的士兵，见色起意，掳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民女，至今生死未卜。 而这谣言仿若一阵阴毒的邪风，顿时吹散了百姓们先前对士兵们积攒的好感。 “侯爷，这绝对不可能啊，绝对是有人陷害咱们！” 同样听见了风声的熊战，立刻匆匆忙忙赶到营帐，为士兵们叫起屈来。 李北玄一听熊战如此说，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这熊战虽说不是什么色中饿鬼，但平时勾栏瓦舍之类的地方也没少去，怎的他居然这般笃定的为士兵们喊冤呢？ “兄弟，你有何高见？” 熊战呵呵一笑，一摆手道：“侯爷，您想啊！咱们这些兄弟，大多都是跟着你从蓝田那富庶地方来的，啥样的漂亮姑娘没见过？” “就这安西城，穷的叮当响，百姓们都面黄肌瘦的，城里的姑娘又能好看到哪儿去？兄弟们犯得着为了这儿的一个民女坏了自己的前程，丢了军规军纪吗？再说了，就算真那什么了，指不定谁占便宜呢！” 李北玄：“……” 从未设想过的角度，但听起来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说得对啊！”李北玄忍不住一拍手。 而熊战又是嘿嘿一乐，随后正色道：“不过既然是谣言作祟，那八成就是知府那边搞的鬼了，那高蔚生在安西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你一来就大施仁政，收拢民心，恐怕给那家伙鼻子都给气歪了，这才想使阴招把你给挤兑走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北玄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第450章 有苦说不出 “兄长，传令下去，让部分士兵撤出安西城，回到军营，只留两千人在安西城内。” 如今这城中，百姓对士兵已有误解。 再让过多兵力驻留城内，在百姓眼中，怕就成了武力威慑。 只会加剧他们的恐慌，让矛盾愈发尖锐。 留下这两千精锐，既能维持基本的治安，又可向百姓表明他们并无恶意，消除他们的不安心理。 熊战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连忙应道：“贤弟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且慢！”李北玄再次出声，“还有一事，你即刻找人去张贴告示，重金悬赏。” “贤弟，这悬赏……是为何事？”熊战问道。 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森冷：“告示上写明，若有人能提供关于那则谣言幕后黑手的确切线索，或是知晓‘失踪民女’的真实下落，一经查实，必有重赏。” “赏银的数额务必醒目，要让城中百姓心动。本侯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北玄绝不允许有人在背后搞鬼，定要还我士兵清白！” 熊战心领神会，抱拳领命：“末将明白，定把此事办妥！” 熊战知道，李北玄如今在这安西城里的处境本就艰难。 百姓刚对军队生出些好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谣言搅得信任全无。 若是不做出些措施来，往后李北玄在这安西，怕是举步维艰，政令不通。 再想施展拳脚为百姓谋福祉，难如登天。 “不过……贤弟为甚不直接下令全程搜查呢？赶紧找出凶手，不就把案子给结了？这般曲里拐弯的，墨迹。” 熊战摇了摇头，迅速召集了几个手脚麻利、办事机灵的士兵，带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张，一同赶往城中。 寻得几处人流最为密集的闹市口、城门口，以及集市的中心位置，选好墙面、立柱等显眼之处，便开始忙碌起来。 熊战亲自监督，确保告示张贴得平平整整，那“重金悬赏”四个大字更是写得雄浑有力，醒目异常。 甚至还有个嗓门大的小兵，站在告示旁卷着个纸筒，大声地为城中不识字的百姓们讲解。 很快，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然而，百姓们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 大多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摇头叹息着离去，脸上满是怀疑与冷漠。 “哼，这官府的告示，可信不得。说不定又是糊弄咱们老百姓的把戏。”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瞥了一眼告示，拄着拐杖蹒跚离去。 “就是，谁知道是不是真给赏钱啊。前几日那些当兵的还帮着大家干活，转眼就传出掳走民女的事儿，这事儿啊，没那么简单。” 旁边一位中年商贩附和道。 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货物，一边满脸狐疑地看着告示。 几个年轻后生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高声说道：“我看啊，这说不定是那新来的侯爷为了挽回颜面，故意弄出的幌子。那失踪的民女指不定在哪呢，咱们可别瞎掺和，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得不偿失！” 百姓们被高蔚生多年的横征暴敛折磨得苦不堪言，对官府早已失去了信任，如今要想让他们相信这告示所言，绝非易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要提供线索的意愿。 熊战站在一旁，将百姓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不禁一沉，隐隐有所明悟。 而高蔚生和钱福海听闻李北玄的应对举措后，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却透着阴狠与得意。 “大人，看来这李北玄也不过如此嘛，被咱们这一招打得有些手忙脚乱了！”钱福海谄媚地奉承道。 高蔚生却冷哼一声：“哼，别小瞧了他，这小子能年纪轻轻就封侯，还被派到这安西来，定有几分本事。咱们得乘胜追击，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钱福海眼珠子一转，凑近高蔚生，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小的还有一计，保管能让这李北玄彻底在安西待不下去。” 高蔚生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钱福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到高蔚生耳边，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轻声嘀咕了几句。 只见高蔚生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眼中流露出一抹阴狠的快意，不住地点头，最后拍了拍钱福海的肩膀，大笑道：“妙啊！此计甚妙！若能依计行事，李北玄这次必栽大跟头，我看他还如何在这安西立足！就照你说的办，不过切记，行事定要隐秘，切不可走漏风声！” 钱福海连忙躬下身去，满脸堆笑，信誓旦旦地应道：“大人放心，小的定当安排得滴水不漏，保准让那李北玄有苦说不出！” 当天夜里。 驼铃巷，福来酒馆。 老板赵大福靠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酒杯，心里盘算着这几日的收支。 正走神间，门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一群穿着军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进门就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扯着嗓子吼道：“老板，好酒好菜赶紧给爷上，要是慢了，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赵大福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瞧着这些人身上的军服，心中满是疑惑，这李北玄的兵平日里看着纪律严明，虽说最近有传言说，他们中有人火气难忍，从城里掳走了个民女，可也不至于公然来打家劫舍啊。 但此刻形势危急，他也不敢多问。 只能强挤出笑容，点头哈腰地应道：“军爷息怒，小的这就去准备，马上就来。” 说着，他匆忙转身进了后厨，示意伙计们赶紧备菜。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外面就传来了打骂声和客人的求饶声。 赵大福心急如焚，探头一看，只见那群士兵竟扑向了大堂内那唯一一桌客人，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这些外地佬，到了咱们安西，就得乖乖听话，交钱消灾！” 听见这话，五大善人都惊呆了。 他们跟着李北玄打家劫舍，不，是主持正义都多少回了？ 只有他们抢别人钱的份儿，现在居然有人敢来抢他们的钱？！ “老马，干他！” 第451章 进城剿匪 张子龙一听就疯了，直接大吼一声，上去就直接开干。 而马翼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那是求之不得。 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一条凳子腿，就朝着为首的大汉扑了过去。 那大汉见马翼德来势汹汹，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店里还有敢反抗的。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就迎了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跟爷爷动手！”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马翼德虽说身形没有那大汉魁梧，可胜在灵活，左躲右闪之间，瞅准机会，一凳子腿狠狠砸在大汉的肩膀上。 这边张子龙也没闲着，他冲向另外几个士兵，嘴里叫嚷着：“你们这些王八蛋，也敢在这儿撒野！” 手中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 那些士兵本就是些地痞流氓临时拼凑起来，装装样子还行，真遇上这不要命的打法，一下子就慌了神。 有个小个子士兵，见张子龙冲过来，吓得转身就想跑，结果被地上的凳子腿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张子龙见状，哈哈大笑，一步跨过去，用擀面杖抵住那小个子的后背，喊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个子吓得连连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不过几招，这几人就被五大善人给摁住了。 酒馆老板赵大福在一旁看得简直目瞪口呆。 这是个什么展开？ 这些当兵的看着不像好人，可这几个客人怎么也这么猛啊？ 然而，就在赵大富纳闷的时候，那桌唯一一个没有动手的客人，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这客人戴着斗笠，身形瘦削，看上去还是个少年。 但他显然是这群人中地位最高的，一站起来，其他五个人便纷纷起身，拱卫在了那少年身后。 “他麻痹的，你们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 少年暴喝一声，顿时将几个被摁在地上的士兵吓得一哆嗦。 张子龙一听，顿时挠了挠头：“老大，你找马彼德作甚，他没来啊？” 然而这话一出口，张子龙便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捂住嘴。 李北玄没搭理这个活宝。 径直缓步走向那群假士兵，随后微微弯腰，一把撤下那大汉身上的仿制军服，用力地甩在地上：“敢冒充士兵，在这安西城里为非作歹，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北玄都快气死了。 今天出了士兵掳走民女那档子事，李北玄心里本就烦的厉害。 这才叫上了无所事事的五大善人，想着进城喝点小酒解解闷儿。 然而这才坐下多久？ 这帮家伙就冒充自己的士兵来撒野，还特么差点给了他一拳。 往太岁头上动土，不要命啦？ “说，谁指使你们的？若是老实交代，本侯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本……本侯？ 这家伙是武安侯李北玄？ 那几个假士兵一听李北玄的自称，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恨不得当场昏厥过去。 他们不过是市井中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哪见过这般阵仗？ 本以为只是按照吩咐演一场戏，吓唬吓唬百姓，顺便捞点好处，可没想到竟然直接撞上了正主！ 假士兵顿时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侯……侯侯侯……” 李北玄上去就是一脚：“你踏马还敢怪笑？！” 假士兵：“侯爷饶命啊！” 李北玄：“……老实交代！” 过了半晌，见没人开口，李北玄冷哼一声，逐一扫过他们的脸：“怎么？不打算说？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说着，他朝张子龙使了个眼色。 张子龙会意，一把揪住小个子士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说：“小子，你先说，要是敢撒谎，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小个子士兵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飞：“大爷饶命啊！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啊！只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个人找上我们，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让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在城里捣乱，说只要闹得越大越好，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那人什么模样？” 李北玄目光冷峻，紧紧盯着小个子士兵，吓得小个子士兵又是一个哆嗦。 “小……小的没看清，那人蒙着面，只知道声音有些沙哑，看着身形……身形像是个中年男子。” 小个子士兵结结巴巴地回道，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生怕说错一个字惹得这位煞神发怒。 闻言，李北玄眉头紧锁。 这描述太过模糊，要想凭此找出幕后黑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十有八九是高蔚生指使的，只是苦无确凿证据。 “把他们押回军营，严加审问！”李北玄一甩衣袖，果断下令。 张子龙等人应了一声，拖着几个假士兵就往外走。 酒馆老板赵大福此时才如梦初醒，心中既惊又喜。 连忙上前，朝着李北玄等人拱手道谢，“多谢侯爷，多谢各位壮士仗义出手，救了小店一命！” 李北玄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老板客气了，维护安西的安宁，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只需记住，若再有此类恶徒上门，速去军营报信！” 说罢，略作思索，对马翼德抬了抬下巴。 马翼德顿时心领神会，麻溜的一把撕开那假士兵身上的衣服，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摸了半天。 “啊！这位大爷！” “把嘴闭上！” 马翼德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把他抽蒙了之后，从他身上摸出一个荷包。 里面零零散散装着的，正是十两银子。 “拿着！” 李北玄接过荷包，连看也没看就扔给了赵大福：“今晚把店关好，让周围邻居也都把门窗闭上，本侯今晚要带兵进城剿匪！” 赵大福下意识地接住荷包，看着手中的银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谁说李侯爷纵容亲兵在城里为非作歹的？ 光凭他瞧着，这李侯爷分明就是个为民着想、嫉恶如仇的好官！ 第452章 军营被围 赵大福当下连连点头，应道：“侯爷放心，小的这就去通知街坊四邻，多谢侯爷体恤！” 李北玄微微点头，随即转身对身边亲兵吩咐道：“去，传令下去，让留在城内的两千士兵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对安西城进行全面清查！务必做到雷厉风行，一个都不许放过！” 亲卫领命而去，五大善人则紧跟在李北玄身后，各个摩拳擦掌，眼中透着兴奋。 他们这些日子，除了操练之外，在营地里待得都快发毛了。 此刻听闻要带兵剿匪，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立即主动对李北玄道：“侯爷，让咱们哥几个来呗？” “是啊，好久都没动弹过了！” 看着一脸请战的五大善人，李北玄默默为城里那些假士兵默哀一秒钟。 想了想道：“你们五个，各自带领四百人，分散开去，对城中那些鱼龙混杂之地进行重点排查。记住，咱们的目标是那些冒充士兵作恶的匪徒以及他们的同党，对于无辜百姓，一丝一毫都不能惊扰。” “要是让我知道谁违反了这条命令，军法处置！” 五大善人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 张子龙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侯爷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老百姓添乱！要是那些匪徒敢反抗，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马翼德也跟着附和：“就是，侯爷！俺们在这安西城里也混了些日子，那些地痞流氓常出没的地方，俺们都清楚得很。这次定把他们一锅端了，让城里恢复太平！” 李北玄微微点头，“好，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即刻出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五大善人齐声应道：“是！” 随后各自挑选了四百名士兵，迅速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而赵大福望着李北玄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本以为这新来的侯爷，和高蔚生是一路货色。 可今日所见所闻，让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想到刚才李北玄将那十两银子赠予自己，还叮嘱自己和街坊四邻关好门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大福赶忙按照李北玄的吩咐，挨家挨户地通知周围的邻居。 “大家都听好了，李侯爷今晚要带兵进城剿匪，咱们都把门窗关好，别出去瞎溜达，等天亮了就没事了！” 然而，听到赵大福的叮嘱，却有很多邻居不领情。 一个中年汉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信任：“哼，谁知道是真剿匪还是假剿匪呢，说不定就是找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在城里搜刮一番。那高蔚生不就是这样？每次一有动静，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旁边一个尖酸刻薄的妇人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厌恶之色：“就是，前几天还传出他们的士兵掳走民女的事儿，指不定这次也是打着剿匪的幌子，来欺压咱们呢。” 赵大福急得直跺脚：“你们怎么能这么想呢？今天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些冒充士兵的人在我店里为非作歹，要不是李侯爷和他的手下及时出手，我这条老命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呢。而且李侯爷还把那些冒充士兵的家伙抓住了，还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关好店门，他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啊。” 又有一个瘦高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老赵，你可别被他给骗了。当官的哪有几个是好东西，说不定这只是他们的阴谋，先给你点甜头，好让你帮他们说话。”。 赵大福看着这些固执己见的邻居，心中一阵无奈。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反正是信李侯爷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赵大福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店里。 关好门窗，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喊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亮，安西城在经历了一夜的紧张与喧嚣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五大善人步伐匆匆地走进营帐，虽满脸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兴奋。 张子龙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侯爷，我们回来了！昨晚的行动一切顺利，一共抓了三百人！” 李北玄还没彻底清醒，一听张子龙这话，眉头倏然蹙起，反问道：“三百人？” 怎么这么多？ 安西城百姓总共也就两万左右，怎的一夜之间，会有三百多人穿着军服在城里捣乱？ 马翼德向前跨出一步，说道：“侯爷，其中有一百来人是安西城里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就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这次他们也参与了冒充士兵捣乱的勾当，证据确凿！” “还有二百余人身份不明，我们仔细盘问过，他们似乎是西域人，口音和穿着都与本地人不同。这些人嘴都很严实，问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可身上又没带什么货物，实在可疑！”王云长接着补充道。 一听这话，李北玄更清醒了。 还有西域人？ 高蔚生为了把他赶走，连这等引狼入室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李北玄简直惊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高蔚生这货和西域有勾结，但万万没想到，高蔚生竟如此丧心病狂，勾结西域势力来搅乱安西城！ 他难道不怕西域人来了直接占了安西城，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据为己有？！ “把这些人都严加看管，尤其是那些西域人，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绝不能让他们逃脱！另外，继续审问，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开口，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侯爷！” 五大善人齐声应道，随后便准备转身去执行命令。 “且慢！” 李北玄又叫住了他们，“对那些被抓的人，要注意看守，防止有人灭口或者逃脱！另外，派人去安抚城中百姓，告诉他们匪徒已经被抓获，让大家安心生活，不必惊慌！” “侯爷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好。” 张子龙拍着胸脯保证道，随后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进营帐，脸色慌张的汇报道：“不好了侯爷，百姓们把军营给围起来了！” 第453章 得给个说法 “给他们脸了是不是！” 赵孟起还没来得及退出营帐，听到这消息，顿时火冒三丈：“这些百姓怎么回事，咱们辛辛苦苦抓匪徒，他们不感激也就算了，还来闹事？！” “先别说话，出去看看。” 李北玄抬手示意赵孟起稍安勿躁，随后疾步走出军营，率先登上高处，朝着辕门外望去。 只见那一片人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而这些人脸上，并没有出现赵孟起预想中的愤怒、狂热，反而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前方，偶尔与旁人对视，眼中便闪过一丝惊惶。 他们的衣衫或补丁摞补丁，或沾染着尘土泥污，显然是匆忙间被拉拽至此，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 “哎？这是……” 赵孟起用望远镜看了一眼，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而李北玄则毫不意外的收回望远镜，有些无聊的对赵孟起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等正主来了再叫我。” “正主，谁啊？” 赵孟起眨了眨眼，但李北玄没理他，潇洒地跳下土坡，真的回去换衣服去了。 跟着这么一个任性的上司，真是头疼啊。 赵孟起无法，摇了摇头，只能继续站在高处，死死地盯着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群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时不时传来几声低语，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就在赵孟起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人群后方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只见百姓们挤挤挨挨，像摩西分海一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而高蔚生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手摇折扇，迈着悠然的步子被簇拥着走了出来。 此人面容清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急不缓地踱步至人群前方，朝着辕门方向微微拱手，朗声道：“武安侯，别来无恙啊。听闻昨夜城内一番大动干戈，今日百姓们惶恐不安，特来向侯爷讨个说法。” 赵孟起在高处瞧见，恨得牙痒痒，低声咒骂道：“这老狐狸，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原本，赵孟起还想请李北玄出来。 但转念一想，你高蔚生谁啊？ 区区一个四品长史知府，也配让二品大都护出门来见？ 还给你个说法，给尼玛个头你要不要啊？ 赵孟起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的朝着辕门走去。 “哦哟？我当是谁一大早在军营外汪汪叫呢，原来是高~大人啊，高大人想要啥说法？不妨进营一叙，也好让本将军细细说与你听啊~” 高蔚生却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赵将军，此地离百姓更近，他们忧心忡忡，自是想第一时间知晓真相。将军若心中坦荡，何不在此直言？” 高蔚生这话说的还挺刁钻，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一下子就把赵孟起给架起来了。 但赵孟起哪儿有那耐心跟高蔚生打嘴炮，顿时爆喝一声：“高蔚生，你区区一个四品知府，怎敢在本指挥使面前大小声？你给老子行礼了没有？！” 高蔚生一听，脸顿时僵住了。 这人这辈子最恨屈居人下，一心只想当人上人。 想当年，他主动请缨离京，奔赴安西担任知府一职，为的就是远离朝堂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纷争，在这偏远之地做个土皇帝，尽享呼风唤雨的畅快。 多年来，他苦心经营，在安西城里党羽遍布，眼线众多，平日里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簇拥、阿谀奉承，何时受过这等憋屈？ 如今却被一个武将，而且还是李北玄的手下，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可他又不能发作。 毕竟，李北玄手握重兵，在朝中又有根基，真要是彻底闹僵，他高蔚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且。恐怕还会落得个以下犯上、不顾大局的名声，让百姓觉得他小肚鸡肠。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微微欠身道：“赵将军，是下官唐突了，还望将军海涵。只是这城中百姓的事儿，实在耽搁不得，还请将军尽快给个说法，也好让大家安心。” “给说法？你也配？” 李汉升猛地从一旁闪出，几步跨到高蔚生面前，怒目圆睁，手指几乎戳到高蔚生的鼻尖，大声吼道：“高蔚生，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四品知府，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安稳地方，反倒撺掇百姓来围我军营，扰乱军心，你找死啊你！” “大胆！” 高蔚生身后，主簿孙启文站了出来。 此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此刻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道：“李将军，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家大人一心为民，听闻百姓有难，忧心如焚，这才前来问个究竟。你们倒好，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无数，弄得百姓人心惶惶，现在反倒怪罪到我家大人头上，是何道理？” 一旁的典史王崇武也跟着附和，他身材矮胖，满脸横肉，此刻双手握拳，向前一步，恶狠狠地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平日里就耀武扬威，如今还敢随意抓人，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今日必须把人放了，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听把人放了这几个字，百姓们逐渐有了反应。 他们大多数人，天还没亮就被衙役们从家中拉扯出来，一路懵懵懂懂地被带到了这儿，对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清查行动一无所知。 只知道夜里城中一片喧闹，马蹄声、喊叫声交织，搅得人心惶惶。 等到稍稍平静下来，就听闻自家的邻居、亲戚，或者平日里相熟的乡亲，被官兵们抓走了，具体缘由一概不知。 此刻，看见知府、主簿和典史大人们为了给他们伸张正义，不惜顶撞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兵，顿时也跟着激动起来。 很快，人群中一些胆子大些、性子急些的，开始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俺家二狗子昨晚就被抓走了，他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咋就成匪徒了？” “就是，俺隔壁的顺子哥也被抓走了，他连只鸡都不敢杀，咋能干坏事呢？” “凭啥抓人啊？总得给个说法！” 第454章 衣冠禽兽 第454章 衣冠禽兽 听见那几个人的聒噪声，站在前排的一位老者急了。 赶紧站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别听他们瞎嚷嚷！什么连鸡也不敢杀，我呸！” “昨晚我亲眼看见，顺子他们穿着官兵的衣服，在城里又是打砸抢烧，又是欺负咱老百姓，要不是李侯爷带着人及时出手，咱这日子还不知道咋过呢！” “就是，我也亲眼看见那些家伙穿着军服，闯进我家铺子，把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抢走了我辛苦攒下的银子，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 “侯爷抓的对，就该抓，就该杀头！” 这几句话一出，瞬间让周围的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原先叫嚷着让军营给个说法的人，此时不由得面露心虚之色。 他们确实是不知道自家亲友，为何一夜之间被官兵们带走。 但也知道自家亲友平日里的为人处世，行事作风。 眼下一听老头和几个商贩说的有鼻子有眼，顿时心中不安起来。 而周围的百姓，在听了他们各执一词的说法，不少人面露迟疑之色，开始交头接耳。 “真有这事？老陈头向来不撒谎，他既然这么说了，没准儿还真有隐情……” “我也觉着奇怪，平日里李侯爷的兵帮咱们干了不少好事，咋突然就抓人了呢？没准儿真像老陈头说的，抓的是坏人。” “那顺子就是个王八蛋，前些日子还调戏我那小女儿来着，我看他八成是老陈头说的那样，昨晚在城里作乱，这才被李侯爷给带走了！” 高蔚生眼见势头不对，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闹剧，本想利用百姓的懵懂与恐慌，给李北玄来个下马威，将水搅浑，让其在安西彻底失了民心，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可没成想，半路杀出这些个程咬金，三言两语就动摇了他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民意”。 这可不行。 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在百姓们互通消息，探听清事情全貌之前，抢先给这件事定个调子。 把随意抓人，滥施刑罚的罪名栽到李北玄头上！ 思及至此，高蔚生立刻给身后的主簿孙启文使了个眼色。 孙启文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大家莫要相信这些片面之词，我们家大人在安西这么多年，为百姓鞠躬尽瘁，何时乱抓过一个人，何时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情？如今这武安侯以来就大动干戈，随意抓人，搞得咱们人心惶惶，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典史王崇武也跟着跳出来，扯着嗓门喊道：“就是就是！咱们的亲人朋友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哪儿能说抓就抓？说不定就是武安侯想要立威，故意找咱们的茬儿！” 听完孙启文和王崇武的双簧，百姓们的声音弱了几分。 将信将疑，眼神在军营和高蔚生之间来回游移，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他们有的相信老陈头等人的言辞，但也有些人觉得高蔚生说的也有道理。 毕竟现在人是被抓了，但对方到底是为什么被抓，现在还没有个定论。 他们虽然都是黔首黎庶，可现在是武朝，又不是先秦那“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年代。 他们也有资格了解案件的真相啊！ 就在这时，高蔚生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迈步向前，脸上挂着一副诚恳的表情，微微抱拳，对着百姓们说道：“乡亲们，先静一静。大家此刻满心疑惑与不安，我都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着众人，继续说道：“咱们安西百姓向来本分，敬重官府。如今武安侯突然抓人众多，怎不让大家担忧？本府在安西多年，自问尽心尽力，见大家忧心，心里也不好受。” 高蔚生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理解大家想要一个真相的心情，所以今日才会站出来，替大家讨个说法。不管怎样，随意抓人总归不妥，有缘由也该跟大家讲清楚！” 高蔚生的话音刚落，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止息，目光聚焦在这位神色诚恳的知府大人身上，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 平日里高蔚生出行，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百姓们虽然对他多有敬畏，却也因他多年的横征暴敛，心中隐有不满。 可如今见他如此义正言辞地站出来，为百姓发声，心中对他的身份地位，自然又多了几分敬畏。 在他们单纯的认知里，当官的既然愿意为百姓出头，那自然是好官。 至于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他们一时还来不及深思。 见状，刚刚换过一身衣服的李北玄，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心道：果然是好胳膊好腿，不如一张好嘴。 高蔚生果然不愧是差点当上传胪的男人啊，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真是不服不行。 不过，光有一张嘴皮子有什么用？ 鼓噪着千把个百姓来冲营，就以为能治住他了？ 做梦！ 李北玄冷笑一声，纵身一跃，掸了掸袍角，身着一身威风凛凛的蟒袍，大步走了出来。 那蟒袍上绣着的暗金色蟒蛇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尽显尊贵威严之气。 这是只有武安侯这般品级与殊荣才能穿戴之物。 甫一现身，那耀眼的蟒袍就夺走了高蔚生的全部心神，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他苦读钻营那么久，才混上了个“衣冠禽兽”之位。 然平日里，也只能穿着这规规矩矩的官服，虽也算体面，却哪及得上这蟒袍所彰显的尊贵与荣耀？ 可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轻轻便封侯拜相，轻而易举地就披上了这象征着无上地位的蟒袍，风光无限，所到之处众人瞩目，这怎能让他不嫉恨？ 高蔚生微微张嘴。 喉咙里已经酝酿好了一串义正辞严，颠倒黑白的说辞，企图再次混淆视听。 然而，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听那蟒袍少年大喝一声：“高蔚生，大胆！你一个四品官，见了本侯还不速速行礼，是想以下犯上吗？” 第455章 又行礼？又踏马行礼？ 第455章 又行礼？又踏马行礼？ 又行礼？ 又踏马行礼？ 饶是高蔚生涵养好，此时也觉得胸腔中有一股子邪火直往上蹿。 这帮蓝田来的家伙怎么都这个德行？ 一口一个四品官，一口一个行礼，你们踏马是从宫里出来的？玩宫斗玩多了吧！ 他当年离京的时候，京城里还没有这个臭毛病啊！ 但形势比人强，此刻若公然违抗，只会落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让自己在百姓面前更加站不住脚…… 行！ 行就行！ 高蔚生咬紧牙关，一揖到底。 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李北玄身后冯威、熊战乃至五大善人都给见礼见了一遍，连福禄寿三兄弟都没落下。 这下应该没落下谁了吧？ 一会儿应该不会再有人跳出来让他行礼了吧？ 高蔚生直起腰，咬牙切齿的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还没说话，常福便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使不得，使不得，高大人您这礼太重啦！咱们哥儿几个不过是侯爷身边的部曲，担不起您这般客气。再说了，这年刚过完，红包都派完了，没有您的份儿了，您多担待！” “你——！” 高蔚生再也保持不住那番温文尔雅的风度，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扭曲起来了。 然而李北玄却一巴掌拍掉高蔚生指着常福的手指，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道：“高大人今日如此知礼，是来找本侯要红包来了？本侯可没这闲钱打发你！” 高蔚生一听这话，气的胸膛又是一阵剧烈起伏。 他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又瞥见一旁百姓们投来的各色目光，只能强压下怒火，咬牙道：“侯爷莫要玩笑，下官此来，只是想为百姓们讨个公道。敢问侯爷，昨夜上百名百姓被无故捉拿，可是侯爷下令所为？” 李北玄闻言，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是啊，那咋了？” 那咋了？ 那咋了那咋了…… 高蔚生还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威力，乍一听这话从李北玄口中说出，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瞬间抚平了，拉展了。 百般说辞犹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 高蔚生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你凭什么抓人？” “关你屁事啊。” 李北玄挖了挖耳朵，可惜最近执失雅把他照顾的非常妥帖，没能挖出一坨耳屎弹到高蔚生脸上，让他很是失望。 “你——” 高蔚生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北玄：“你身为朝廷命官，掌管安西军政，怎能如此罔顾百姓，随意抓人？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百姓的死活吗？” 百姓们一听高蔚生这话，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眼中对高蔚生多了几分认同之色。 在他们质朴的观念里，当官的就该为百姓做主。 如今见高蔚生这般义正言辞地为他们质问李北玄，心中下意识就觉得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高大人说得在理啊，这抓人总得有个由头，不能平白无故就把人抓走。” “就是，我家那口子昨晚也被抓了，到现在都不知道为啥，我们老百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人群中的鼓噪声愈发响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而高蔚生手下衙役也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 一个獐头鼠目的衙役见状，顿时扯着嗓子喊道：“大人啊，您可别忘了，前几日就传出这李北玄军营里的士兵掳走民女，至今生死未卜，这事儿还没个说法呢！如今又大半夜抓人，谁知道是不是心虚，想掩盖啥事儿啊？” 这衙役边叫嚷，边用余光瞟向周围百姓。 而一听这话，百姓们刚刚被高蔚生煽动起的情绪更加高涨。 “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民女咋回事啊？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这当兵的到底还能不能信了，一会儿抓人，一会儿又和掳人案牵扯不清。”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 质疑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而高蔚生见状，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不枉他今天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啊。 这事儿总算是办成了！ 高蔚生一大早带着百姓们前来军营，目的便是把水搅得更浑，让李北玄陷入舆论的泥沼中无法脱身。 这安西城的百姓们质朴单纯，只要抓住他们心中最关切的点——亲人无故被抓，城中治安不稳，再佐以似是而非的言辞，就能轻易挑起他们的愤怒与恐慌。 而那掳走民女的谣言，本就是他前些时日暗中指使散播的。 此刻搬出来，便能直刺李北玄的软肋！ 想到这里，高蔚生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上前一步高声说道：“侯爷，如今百姓们忧心忡忡，满心疑虑，您若是心中坦荡，何不将那些被抓之人给带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高蔚生抬起头，对李北玄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放慢了语速道：“您要是不交出来，我们可就只能亲自进去找了。” 一听高蔚生这话，营外百姓顿时沉默了一瞬。 找李北玄要说法是一回事，但冲营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真跟着高蔚生冲进去，那可就是公然与官兵对抗了，这后果……谁能承担得起？ 百姓们顿时面露犹豫之色。 但高蔚生的最终目的，本就是带着百姓们冲营，此刻见他们不作为，顿时又对衙役使了个眼色。 方才那开口鼓噪的衙役那衙役会意，立刻尖着嗓子叫嚷起来：“乡亲们呐，咱们亲人被抓，总得讨个说法吧！如今侯爷不肯给咱交代，咱们还能咋办？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任由他们欺负咱老百姓？” 说着，还故意撸起袖子，做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眼神却在偷偷观察百姓们的反应。 旁边几个衙役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咱们不能怂！大人都为咱们出头了，咱要是不敢往前，往后在这安西还咋过日子？” 他们一边叫嚷，一边在人群中穿梭，推搡着那些面露犹豫的百姓，裹挟着众人一起向军营冲去。 第456章 李北玄，你竟敢杀我的马？ 百姓们被他们这么一闹，愈发慌乱起来。 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缩，眼中满是惊恐。 但也有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或是家中亲人确实被抓、心急如焚的，咬着牙握紧了拳头，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百姓们即将踏入辕门，高蔚生眼中顿时露出几分喜色。 百姓们要冲营了。 你这个武安侯打算怎么办？ 任由大伙长驱直入，还是派兵阻拦呢？ 看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李北玄，高蔚生暗暗掐了一把大腿，让自己不要笑出声。 随后让衙役牵来马匹，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马上。 双臂环抱，好整以暇的等着李北玄的反应。 眼下一触即发，李北玄是必然要做出选择的。 可高蔚生却自认这些时日，已经对李北玄有了些许了解。 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演技高明，李北玄确实表现的比普通官员更看重黎民百姓。 而这些时日以来，李北玄已经立起了治兵从严，爱民如子的形象。 料想，李北玄投鼠忌器，多半不会对他们采取强硬手段。 而且率领军队对百姓动手，这在本质上和谋反无异。 李北玄他，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然而，若是不动用武力制止百姓，李北玄又该如何化解危机？ 任由百姓们冲入帐中？ 堂堂武安侯的帅帐，竟被一群百姓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 这传出去，他这个武安侯的威严何在？ 军中秩序又将如何维持？ 朝廷知道了会作何想法？ 史书上又该如何评价他这个武安侯？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高蔚生都觉得自己这步棋走的绝妙。 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北玄在这场风波中焦头烂额，声名狼藉，而自己则顺势重新掌安西局势，继续作威作福的场面了。 “呵呵……” 高蔚生激动的手都在抖。 然而，李北玄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一脸得意的高蔚生，摇头道：“高大人，鼓噪百姓来冲撞军营，你这是要造反啊？” 不过，高蔚生造反的事做的多了去了。 还怕李北玄这不痛不痒的指控？ 闻言，顿时皮笑肉不笑的说：“侯爷这是何意？下官不过是心系百姓，见众人亲人被无故捉拿，心中焦急，特来为大家讨个说法罢了，怎么就成了造反？侯爷莫要血口喷人啊！” 看着高蔚生有恃无恐的样子，李北玄又是一口气叹出。 这家伙是劝不听，铁了心要找死啊。 “张子龙何在？” 李北玄有气无力的说道，抬手唤来了张子龙，“张子龙，听好了，我命你领兵守住辕门。谁敢踏入辕门一步，当场射杀。” “侯爷放心！末将遵命，定当死守辕门，有我在，绝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说罢，张子龙手持大刀，眼神锐利如鹰，大声呼喊着：“兄弟们，听令！列阵！” 马翼德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怒吼道：“谁敢越雷池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 其余几人也各自带领着士兵，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挡在了辕门之前。 这些士兵们个个神色严峻，手持武器，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百姓。 虽然和百姓对峙，绝非他们心中所愿。 但他们也深知，此刻是维护军营威严和侯爷声誉的关键时刻，绝不能有丝毫退缩！ 一时间，辕门前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点即燃的火药桶。 而百姓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 那些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想要往前冲的人，此刻也不禁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恐惧之色。 他们看着眼前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下也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一旦真的冲进去，必将面临一场惨烈的冲突。 与此同时，高蔚生也没想到，李北玄竟然真的会下令让士兵与百姓对峙，心中不禁有些慌乱。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冷笑，大声说道：“侯爷，您这是干什么？这些可都是安西的百姓，您难道真的要对他们动手吗？” 然而，李北玄并未理会他的指控。 目光一扫，就落到了高蔚生骑着的那匹白马身上。 安西毗邻西域，良马众多。 而他这匹白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鬃毛随风飘动，神骏非凡。 真是一匹好马啊。 要是能炖了，想必滋味一定不错。 或许是李北玄的目光太炙热，那白马原本还算温顺的站着，此刻竟有些不安的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引得高蔚生下意识的收紧了缰绳。 然而，李北玄在看到他的这番动作后，却顿时笑了起来。 对着手持重弓的熊战一招手：“个狗日的高蔚生要来冲营，把他马给我杀了！” 熊战听闻，毫不犹豫。 一把抄起身旁的重弓，迅速搭箭上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眨眼间，就瞄准了高蔚生。 见状，高蔚生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没想到李北玄颠倒黑白的本事，居然也不逊色于他！ 他刚刚伸手拉缰绳，不过是想安抚一下座下宝马罢了，却被李北玄说成要冲营！ “我——！” 高蔚生下意识想要解释。 但熊战不管。 手指一松，羽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出。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向白马。 那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惊恐地嘶鸣起来，高高扬起前蹄，试图避开这夺命一箭。然而，熊战前段时间才跟着温元杰进修了箭术，准头大涨，岂是轻易能躲得过的？ 羽箭精准无误地射中了白马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白马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便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高蔚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狼狈的从马上掉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倒地的白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心疼，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匹马跟随他多年，鞍前马后，承载着他的风光与傲慢，如今却在瞬间惨死。 高蔚生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李北玄，你……你竟敢杀我的马！” “那咋了？” 第457章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那咋了？你闯我辕门，我就杀你马！我看你有几个马给我杀！” 李北玄一脸淡然的说道。 顿时把高蔚生气的火冒三丈，手指颤抖着指着李北玄，咬牙切齿道：“你……你这是故意找茬！我何时要冲营了？我分明是为百姓讨回公道！” “那我不管，我就杀你马。” 李北玄一摊手，那副满不在乎的无赖样，直接把熊战给看笑了，忍不住低声问：“贤弟，你到底是想杀他马，还是杀他……那个啥？” “都一样。”李北玄摆了摆手，随后冲着高蔚生一勾手指：“来啊！你口口声声要进我军营要说法，你怎么不进来啊？” “难不成你自己不敢来，反而让百姓来给你当挡箭牌吧？不会吧不会吧？” 李北玄诚恳的盯着高蔚生，脸上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而高蔚生也被他这一番话气的脸色涨红，活像一只愤怒的公鸡，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忍不住指着李北玄大喝道：“李北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高某人行得正坐得端，今日就是要为百姓讨个说法！” 李北玄：“那你来啊？” 高蔚生：“……” 李北玄：“你看，让你来你又不高兴。” 高蔚生：“……啊！休得胡言乱语！” 看着快要背过气去的高蔚生，李北玄一转身，笑着指着高蔚生，对熊战道：“他急了。” “李北玄！你……我……！” 高蔚生也听见了“他急了”这三个字，顿时羞愤欲死，一口气就这么没倒上来，直接白眼一翻，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高蔚生这么一倒，整个军营内外，包括李北玄在内，都愣了一下。 “就这？” 李北玄有些失望的皱了皱眉，这高蔚生也太不禁逗了。 本来还以为能多玩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气晕过去了。 这战斗力有点低啊，要是放到前世，恐怕随便一个饭圈集美都能把高蔚生气的吐血三升吧？ 没意思。 李北玄摇了摇头，扬声道：“还有哪个妄图以身试法，敢来闯入军营的，大可以放马过来！” 然而，李北玄这话说完，营前上千号人，别说放马过去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谁敢去啊？ 李北玄说杀高蔚生的马，就真杀高蔚生的马啊！ 就连高蔚生本人，现在不也在地上抽抽吗？ 看着地上的死马和半个死人，百姓们顿时纷纷后撤。 而孙启文、王崇武之流，本想秉承着高蔚生的遗志，继续鼓噪着百姓们向前冲。 可一抬头，便看见了眼前长枪如林的一幕。 他们若是冲过去，怕是当场就能被扎成筛子吧？ 孙启文和王崇武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本到了嘴边的鼓噪之词，瞬间被噎了回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百姓们就更是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被高蔚生之流强行驱赶到这里的，本就没有冲营的想法。 此刻眼见高蔚生都挺到那儿了，后退之意更是猛烈。 甚至有不少胆小的，已经偷偷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一有人离开，原本就不算整齐的人群，顿时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开始四散溃逃。 孙启文见状，顿时明白他们此番依然是大势已去。 高蔚生一倒，他们就群龙无首了。 此时若想在强行冲营，气势不足不说，就连名头上也不如之前正当了。 孙启文心里暗叹一声。 但好在此人还有几分机智，眼珠一转，便挤到人前，对军营方向扬声道：“武安侯！今日之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还故意污蔑我家大人，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李北玄和士兵们的反应，见无人立刻上前拿他，心中稍安。 于是壮着胆子继续说道：“不过，眼下我们大人晕倒在地，生死未卜，我们得先带他回去医治！待他醒来，我们定会再来找你讨个说法，到时候，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孙启文说罢，连李北玄的脸色都不敢看。 连忙招呼王崇文，一人拖高蔚生上半身，一人抬他的脚，匆匆忙忙的把高蔚生给搬走了。 见状，熊战嘿嘿一笑，招呼还未来得及逃走的钱福海：“哎！你们家大人的马不要了？” 钱福海此刻正心虚，哪里敢要？ 连连摆手也跟着跑了。 等到营外人都一哄而散，熊战耸了耸肩，对李北玄道：“贤弟，高蔚生这厮的小弟可不怎么行啊，把他马都给落这儿了，咱咋办，给他马送回去？” “送回去作甚？拉到伙房里炖了，大伙儿都分分！” 李北玄大手一挥。 熊战一听，顿时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道：“好嘞！早就听说这西域的马肉质鲜美，今日可算能尝尝鲜了。兄弟们这段时间操练辛苦，正好补补！” 说罢，他立刻招呼几个士兵，将那匹死去的白马拖往伙房。 “侯爷，你几句话咋想的？都快把高蔚生给气死了！” 这时，张子龙凑过来，一脸好奇的问道。 而李北玄则摆了摆手，脸色高深莫测：“是从某个高明的地方学来的，你们多跟本侯爷学着点，日后遇到像高蔚生这样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了。” 毕竟老话说的好嘛。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再能说的文人，也顶不住“那咋了”这种无解程度的精神攻击，高蔚生在他面前，就是个新兵蛋子！ 几日后。 百姓冲营带来的风波逐渐平息。 李北玄也无意为难之前那些被裹挟来的百姓，毕竟他们大多也是受了高蔚生的胁迫，才来营外对峙的，并非真心要与军营作对。 不过这种事能发生一次，却不能发生第二次了。 李北玄坐在帅帐中，耳朵里听着冯威的汇报，心里却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赵孟起之前说的话虽然糙，但理确实是那个理。 自打他来了安西，好脸确实是给了不少。 但这不代表着他得一直把脸伸出去让人家扇啊！ 得想个由头，在城里立立威了。 “之前抓起来的那些西域人现在怎么样了，招了吗？”李北玄突然问道。 第458章 有钱又聪明 冯威闻言，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向前跨出一步，拱手回道：“侯爷，那些西域人嘴硬得很，不管咱们怎么审问，他们就是不肯开口，一直坚称自己就是来做生意的，张大哥他们审过好几轮了，也没把他们的嘴给撬开。” 听见这话，李北玄有点惊了。 五大善人们可是锦衣卫出身，这帮人在审讯方面，那可是经验丰富手段多样。 如今却连几个西域人都搞不定？ “够难缠的啊。”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溜溜达达的出了营帐。 不过，他倒不是去刑房的。 而是去营帐后面，找小萨玩会儿。 小萨是波斯人，波斯虽然也在武朝判定的西域范围之内，但并不属于西域三十六国之列。 而是一个距离西域三十六国东部边界数千公里的国家。 若是按照后世的地域划分，这货应该是来自中东那边的。 不过，李北玄隐约还记得，他前世的那个波斯，约莫在李治继位第三年的时候，就被另一个帝国给灭了。 算算时间，如今的波斯应该正跟西突厥打的有来有回，国祚只剩下十来年的时间左右了。 “小萨原名叫啥来着？” 李北玄想了一下，扭头对冯威问道。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冯威的知识盲区了。 冯威阿巴阿巴的说了半天，但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啧，多读点书吧。” 李北玄摇了摇头：“小萨原名叫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如果用西域的话来解释，这个名字大概是又有钱又聪明的意思。” “那这名字还跟那位胡商挺搭的。”冯威想了想说道。 毕竟小萨那是真的有钱，而且人看上去也挺机灵，这名字还真挺符合他的。 但李北玄却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你说得对，他爸妈给他取名，希望他又有钱又聪明，他就真的又有钱又聪明，这还真巧啊。” “啊对对对，真巧啊哈哈。”冯威连连点头。 “哈哈。” 李北玄懒得再搭理这个棒槌，问清楚小萨如今在哪儿后，便慢悠悠的溜达了过去。 小萨的车马和货物都被李北玄给弄走了，温元杰整天卖货忙的不可开交，但小萨这个正儿八经的商人，反倒是无所事事起来。 此时，正窝在李北玄给他准备的营帐里看书。 “哟，忙着呢？” 李北玄吊儿郎当的掀开帘子瞧了一眼。 小萨起身，微微拱了拱手，摆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的李北玄差点笑出声。 “你心疼啥呀，不就点破烂货吗？本侯允你卖的货，不比你自己带来的强？光是那些毛衣，就够让你赚个上千两银子了，来，笑一下。” 小萨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北玄交代他卖的货虽然值钱，但他也得有时间去卖啊！ 眼下他的车马都不在身边，通关文牒都被李北玄给拿走了。 而这天气也是一天比一天热，再过个几天，就该穿单衣了。 难道李北玄要让他在夏天，在热的跟天上下火一样的西域里卖毛衣？！ 得了吧，他们西域人虽然都是土老帽，但不是宝批龙啊！ “侯爷，您啥时候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啊……”小萨苦哈哈的说道。 他都好几年没回波斯了。 现在就是想家，非常想家。 “不急不急，陪本侯爷进城溜达溜达。”李北玄笑眯眯地说道。 还不急？ 小萨心中暗自叫苦，实在不明白这位武安侯又要搞什么名堂。 但也不敢违抗，只能拉拉个脸应道：“是，侯爷。”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着几个亲兵出了军营，朝着安西城走去。 进入城中，街道上熙熙攘攘。 百姓们的生活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有百姓见到李北玄和他身后的亲兵，都驻足行礼。 态度看上去挺复杂的，又畏惧又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亲近。 百姓们这番态度，倒是也不令人奇怪。 毕竟对于这些没上过学，有点一根筋的人们来说，李北玄是个挺奇怪的权贵。 一方面不征不敛，还让手底下的士兵们帮他们干活，看上去就是个老好人。 但另一方面又果断蛮横，一夜之间毫无征兆的拿了上百余人不说，还在高蔚生替他们讨说法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杀了高蔚生的马，直接把他们给吓住了。 所以该如何对待这位奇怪的少年权贵？ 百姓们也有点闹不清了。 不过李北玄此番进城纯是来玩的，不是来体察民情的。 对于百姓们略显古怪的态度，他只当是没见到。 带着小萨在城中绕了几圈后，来到了安西城的府衙附近。 小萨一看李北玄选的这目的地，顿时被惊的一哆嗦。 前两天李北玄才效仿诸葛亮，骂的高蔚生当场昏厥，现在还人事不省。 现在李北玄怎的又来了府衙？ 难道是怕高蔚生没死，过来补刀来了？ 不过好在，李北玄似乎做人还没没品到那种地步。 故意逛了一圈，把衙役们吓了一跳之后，又溜溜达达的绕过府衙，来到了府衙后街。 这里是一处居民区。 按理来说，距离府衙这么近的地方，应该是比较繁华热闹，且治安良好的。 可实际上这里却十分杂乱。 房屋破旧，街道狭窄。 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的神情。 “小萨啊，”李北玄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条街道，“如果我想把这条街都买下来，盖个大宅子的话，你觉得得花多少钱？” 小萨想了一下，说道：“侯爷，这事儿不太好说，若是粗略估算的话，这些房屋加上土地，至少得几千两银子，但这只是房屋本身的价格，您要是想盖个大宅子，还得算上建筑材料、工匠费用等等，至少得两万两吧？” 李北玄听完，一挑眉：“才两万两？” 小萨：“……” 两万两是什么很少的数字吗？ 但李北玄听完这个对他来说颇为便宜的数字之后，情绪显得有些亢奋起来。 又问道：“那你觉得，高蔚生在这安西城收敛了三年多，他手里得有多少银子？” 第459章 反向指认 小萨一听，有点慌了。 李北玄问他干啥？他一个歪果仁，他能知道这个？ 就算他知道，也不能说出来啊！ “侯爷，您别为难我啊。”小萨苦着脸说道。 但李北玄充耳不闻，反倒伸出一个巴掌，在小萨面前晃了晃：“五十万两，有没有？” “……应该，没有吧？”小萨小心翼翼的说道。 但李北玄听完，却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觉得应该有，毕竟温元杰前两天才把那条红宝石黄金项链献给了高蔚生。多的不说，一年能有五个温元杰这样的大傻……子，那高蔚生手里的银子可就是大大的有了。” 一听李北玄这话，小萨都快窒息了。 倒不是惊讶于高蔚生的生财有道，而是—— “你把我给你的黄金红宝石项链给他了？” 小萨露出林黛玉同款表情：“我给你的黄金红宝石项链，你真的给他了？！” 李北玄：“……啊？” 小萨：“你明儿在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了！” 说完，小萨一跺脚，顿时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黄金红宝石项链，可是波斯的珍宝，在波斯国内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件，价值连城。 小萨本来精心策划，打算将这宝贝弄到京城去卖。 以京城达官显贵们对奇珍异宝的热衷程度，再加上这项链的独特魅力和稀有性，至少卖个十万两银子不成问题啊！ “侯爷，你、你……”小萨用负心汉的眼神看着李北玄。 但李北玄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耸了耸肩：“你急什么？之前你不是答应本侯，赔了算你的，赚了算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答……” “嗯？你想赖账？”李北玄眉毛一竖。 小萨顿时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没有，不敢！” “没有就行。”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有舍才有得嘛，本侯再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一个月内，把这里的地皮和房子都给我买下来，再找几个靠谱的工匠，我要在这儿盖一座全安西最气派的大宅子！” 小萨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工钱和材料钱……” “等本侯从高蔚生那厮手里，把红宝石项链弄回来，就把它抵给你，你不是说它能卖十万两吗？到时候记得多退少不补啊！” 多退少……不补？ 李北玄刚刚说话是不是打了个磕巴？ 小萨脑海中刚转过这么个念头，但马上又在心里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怎么能质疑李侯爷的口条和人品呢？ 李侯爷是那种多退少补的人吗？ 那必然是多了必须退，少了不给补啊！ 不过…… “侯爷，那项链好像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吧？”小萨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北玄：“嗯？你想赖账？” 小萨再次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没有，不敢！” “嗯！精神点，别丢份儿！” 李北玄满意的拍了拍小萨的肩膀，让他自己玩去。 等小萨离开之后，李北玄才对着冯威喟叹一声：“啧，老天爷真眷顾我啊，我来这安西城穷的叮当响，偏偏老天爷送了我一个财神爷。” “啊对对对，真幸运啊哈哈！” 棒槌一个。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带着冯威又回到了军营里。 “人认出来了没？” 李北玄带小萨出门逛街之前，给五大善人安排了一个任务。 让他们把小萨手下的商人们都找来，去刑房里认人。 他们不是不管怎么审，都说自己只是普通西域商人吗？ 那干脆让真正的西域商人去见见他们，看看到底认不认识。 确定一下对方的身份。 听闻李北玄这话，赵孟起立即一步跨前，拱手道：“回禀侯爷，没认出来！” “哦？难道他们的确不是所谓的西域行商，所以小萨的商队商人才没认出来他们？” “不是！”赵孟起果断的说道。 李北玄：“那是为何？” 赵孟起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可能是因为……我们哥几个下手稍微狠了那么一捏捏？” 那二百来个西域商人一被送到刑房里，五大善人们的锦衣卫dNA就动了。 平日里在军营里操练，可没什么展现他们审讯手段的机会。 而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上去就施展了一番传统艺能。 “可谁知道他们那么不能抗，哥几个还没怎么着呢，一个个都不成人形了……”赵孟起还挺委屈。 “……一个有人样的都没了？” “回禀侯爷，没了。” “动作挺快，干活挺麻利。” “嘿嘿，谢侯爷夸奖。” “……” 李北玄再一次感觉，自己手下得招募点文人了。 跟这么一帮棒槌搅合到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安西呢？！ 然而，就在李北玄无语的时候，赵孟起又一拍脑袋：“对了侯爷，还有一件事。” “虽然小萨手下的商人，没认出咱们抓的那几个俘虏，但俘虏里却有人把小萨手下的商人给认出来了！” 反向指认？ 有点意思啊。 李北玄打起精神：“怎么说？口供拿来给我看看。” “是。” 赵孟起连忙起身，拿来了一摞沾满鲜血的口供。 李北玄有些嫌弃的翻开，可看着看着，表情就逐渐凝重起来了。 这份口供，是用波斯文写的。 上面写着，这俘虏名叫巴赫曼，乃是波斯出身。 十四岁时因为波斯动乱的原因，原本显赫的家族一朝落魄，而他自己也被卖到西突厥，成为了一名奴隶。 因为上过学，读过书，巴赫曼脱离奴籍，成为了一名平民商人。 但虽然时过境迁，距离他离开波斯已经过去十几年，但这名奴隶还是认出了小萨手下的一名行商的长相。 据这名奴隶称，那行商的长相与波斯的侍从长非常相似。 不过，从年龄上来看，那行商应当不是侍从长本人。 而是侍从长的的近亲，儿子或者是弟弟之类的。 “这口供保真？” 李北玄拧着眉问道。 而赵孟起点了点头：“保真。” 因为除了巴赫曼之外，还有五六个出身波斯的俘虏，都觉得阿夏尔——也就是小萨手下的那行商非常眼熟。 他们没有串供的可能，所以这份口供，必然是真实的。 第460章 李北玄，我与你势不两立！ 有意思啊。 小萨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身边居然还有这等身份贵重之人？ 侍从长在波斯的地位很特殊。 如果要类比武朝的话，约莫可以等同于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统领，或者是贴身太监总管之类的角色。 虽然官职品级不一定极高，但却因为时常伴于高位者身侧，能接触到诸多机密要事，且颇受信任，在宫廷内外都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称一句千岁大人也不为过。 可那阿夏尔，作为侍从长的近亲，居然会屈尊跟着小萨跑商？ 那…… “小萨应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钱。”李北玄摸着下巴，有些懊悔的说道：“光让他建个两万两的宅子，本侯真是太便宜他了！” 赵孟起：“……侯爷说得对。” 李北玄摆了摆手，让赵孟起别站在这给自己捧哏了。 碍眼。 这边，李北玄还在琢磨小萨的身份。 另一边，之前怒火攻心，被气的晕厥过去的高蔚生，在府衙中悠悠转醒。 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疼得厉害，眼前还阵阵发黑。 努力眨了眨眼睛，才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想起之前在军营前的种种，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大人，您醒了！” 孙启文一直在旁边守着，见状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关切，“您感觉怎么样？” 高蔚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挣扎着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怨毒：“李北玄，我与他势不两立！” 孙启文连忙劝道：“大人，您先别气坏了身子。那李北玄确实可恶，不过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这次咱们计划失败，还得从长计议啊！” 高蔚生当官这么多年，不说顺风顺水，但也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孙启文非常担心，高蔚生会不会一时情急，不顾理智的跟李北玄杠起来。 毕竟李北玄那小子的气人功夫，他们也算是见识过了。 或许比活活气死王朗的诸葛亮稍有不足，但能当场把高蔚生气晕过去，实力也是不可小觑啊！ 看见孙启文一脸担忧的样子，高蔚生冷哼一声。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本官在安西经营多年，如今却被那小子处处压制！他当众杀我马……我的马，还让我在百姓面前颜面尽失，这笔账我岂能就这么算了？！” “大人，这笔账咱们肯定要算，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啊！” 王崇武也在一旁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些被抓的人给处理掉，不然，他们一旦供出咱们之间的事，可就麻烦了！” 高蔚生闻言，顿时脸色一变。 他当然清楚王崇武所说的利害关系。 当初他们与那些假士兵接触的时候，尽管小心翼翼，自认为没有暴露身份。 但谁也无法保证，那些人身上会不会留有什么马脚，成为日后指证他的关键证据。 而他们若是禁不住审讯，或是被李北玄他们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牵扯到他身上，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不行，得想办法把那些人的口封住。” 高蔚生咬着牙说道，“孙启文，你立刻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那些人给处理了！” 孙启文闻言，顿时面露难色：“大人，军营守卫森严，而且李北玄对那些人肯定看得很紧，怕是不好办啊！” “那也得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把我们供出来！” 高蔚生咬了咬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檀木盒。 盒子里放着的，正是小萨心心念念的黄金红宝石项链。 “去，拿着这个项链，”高蔚生说着，拿起一旁的纸笔，快速地写了一个字条，“连同这字条，去城外五十里的那片废弃的古寺庙，把东西放在寺庙大殿的佛像背后，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孙启文看着手中的项链和字条，心中满是疑惑。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多问的时候，便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说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记住，一切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高蔚生叮嘱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 孙启文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快马加鞭，朝着城外奔去。 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被人跟踪。 终于，在黄昏时分，他来到了那片废弃的古寺庙。 这座寺庙已经荒废多年，墙壁上布满了青苔，佛像也残缺不全，周围杂草丛生，显得格外阴森。 孙启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大殿，按照高蔚生的指示，将项链和字条放在了佛像背后。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寺庙的角落里传来。 孙启文心中一惊，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警惕地四处张望。 “谁？出来！”孙启文大声喝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寂静。 有……有人还是没人啊？ 是不是人啊？ 孙启文打了个寒颤，不敢停留。 迅速转身跑出了寺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 李北玄确实是对自己未来的豪宅上了心了。 动不动就往城里跑，跑也就算了，还会把小萨给带上。 两天没跑下来，小萨腿都细了一圈了。 “侯爷，您就饶了小的吧，这腿是实在是走不动了。”小萨气喘吁吁的说道，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而李北玄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这就跑不动了？你不是行商吗？从波斯到京城几千里地，你当时是咋跑下来的？” 小萨苦着脸，心中暗自腹诽。 那能一样吗？ 行商的时候好歹有车马代步啊。 可现在，天天跟着李北玄到处瞎逛，两条腿都走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但嘴上却万万不敢这么说，只能陪着笑脸道：“侯爷，那时候年轻气盛，精力足，现在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了。” “哦。” 李北玄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接受还是没接受小萨给的这个理由。 眼神来回转了转后，指向一座临街的民居，道：“你觉得那地方咋样？” 第461章 波斯皇族 小萨顺着李北玄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临街民居，外墙斑驳，木质门窗也显得陈旧不堪。 门口还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 “侯爷，这房子看起来有些破旧，不过位置倒是不错，临街的话，以后做点小生意倒也方便。但若是要用来盖大宅子的话，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大宅子讲究的是宽敞气派、幽静私密，然这地方毕竟街道狭窄，周围民居密集。 而且，这附近人来人往，做生意是热闹，可对于居住来说，就太嘈杂了些。 除非把这大半个街道的房子都买下来，重新规划一番，拓宽街道，留出足够的空间，才能勉强符合盖大宅子的要求。 然而这样一来，花费可就远远不止十万两了。 小萨心里一盘算，顿时打了个突。 以李北玄这厮的行事作风，搞不好超出预算部分的钱得让他出！ 小萨张了张嘴，连忙说：“之前您看好的地方就挺不错的，比这里好多了……” 然而李北玄却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这地方既然如此利于营商，那本侯爷就做主，将它买下赠予你了。你先前不是还念叨着自己年岁渐长吗？依本侯看，倒不如别再做那四处奔波的行商了，改做坐商，在这儿开个商行。有本侯爷为你撑腰，量他们也没胆子敢来找你麻烦！” 想了想，李北玄又补充了一句：“买地的钱从本侯爷盖宅子的余钱里扣！” 李北玄这话说的痛快，但小萨听完，嘴角还是一阵抽搐。 还从盖宅子里的余钱里扣…… 你哪里来的余钱？ 都是我的钱！ 我自己买宅子送我自己？ 闲的啊！ 作为一个波斯人，小萨再一次感受到了天朝上国的语言艺术。 “侯爷……” 小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斟酌着言辞委婉拒绝，“承蒙侯爷厚爱，只是小的实在对做坐商兴趣缺缺。这些年四处行商，虽然奔波劳累，但也习惯了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若突然安定下来做坐商，怕是难以适应这安稳的日子。” 小萨微微躬身，脸上堆满了无奈的笑意，继续说道：“而且，小的自认为在经商之道上，还是擅长于行商。这些年在各地奔波，结识了不少人脉，积累了不少经验，也知晓各地的行情和需求。若转做坐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还望侯爷体谅小的难处，收回成命。” “哦。”李北玄点了点头。 冷不丁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既然不想当坐商，为何又在这安西城逗留这些日子？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够你从蓝田到波斯跑上一趟了吧？” 小萨闻言，一抬头，脸上顿时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摊手道：“我为啥逗留，侯爷还不清楚吗？我的车马骆驼，现在可都在侯爷您那儿呢，您难道让我腿儿着跑波斯去？” “哈哈，说的也是。”李北玄哈哈一笑：“那你之前怎的不走？要是你把我婆娘护送到安西就即刻启程，本侯也没机会拿你骆驼啊？” “呃……是因为……” 小萨吭哧了一声。 刚想张嘴说是因为想在安西逗留一段时间，休息休息。 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自己方才才说更喜欢自由自在、四处奔波的行商生活。 这会儿又说想休息，岂不是自相矛盾？ “哈哈，不着急，你慢慢想，要是想不起来，本侯也能帮你想。”李北玄又是哈哈一笑：“你应该也知道，本侯乃是锦衣卫出身，之前犯到过本侯手里的，那可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就算忘光了的东西，本侯也能给他们挖出来！” 小萨一听这话，后背顿时一紧。 他难道有哪句话惹恼了李北玄？ 怎的这平日里除了贪财，还算好说话的侯爷，突然就话里带刺，隐隐有威胁之意了呢？ “侯爷，小的绝无冒犯之意，只是……” 小萨搜肠刮肚的想着应对之策。 然李北玄已经没了跟他兜圈子的想法。 便又笑眯眯的警告道：“想好了再说，巴赫拉姆？阿尔达希尔？阿尔达班？我对波斯语不甚精通，也不知你真名究竟是哪一个，小萨，可否帮本侯爷解惑啊？” 李北玄每说一个名字，小萨的脸就灰上那么一度。 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萨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没有了作为西域胡商“萨维亚班酷阿合奇阿洪”的市侩，反而带了几分身为几分带着波斯王族的沉稳与警惕：“侯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李北玄亲亲热热的带着小萨进了福来酒馆，又让老板上了两壶酒，这才支着脑袋，好整以暇的对小萨说：“你的真名是什么？在波斯的身份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小萨闻言，已经知道自己此时再想隐瞒也无济于事，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侯爷，我真名是阿尔达希尔，是波斯皇族的旁支。” 李北玄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萨：“哦？波斯皇族旁支？那你为何会屈尊跟着商队四处奔波？以你的身份，在波斯应该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吧。” 小萨苦笑一声：“侯爷有所不知，波斯如今内忧外患，国内局势动荡不安。皇族内部争斗激烈，我这旁支在其中并无太多话语权，甚至还时常受到排挤。为了自保，也为了家族的未来，我才选择以行商的身份四处游历。” 李北玄闻言，并未太觉意外。 毕竟他早就预料到波斯现在很乱了。 更是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波斯将会在十余年后，被另外一个强大的帝国给灭掉。 小萨作为皇族旁支，却选择外出跑商，恐怕一是为了积累财富，以备不时之需。 二也是希望能在其他国家中寻找机会，为波斯的未来寻求转机。 对于上述种种，不用小萨亲自开口，李北玄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但他为何一直在安西逗留，这是李北玄必须要知道的东西。 第462章 小萨，你人还怪好嘞 “那你可真不容易啊。” 李北玄亲自给小萨斟了一杯酒，又把花生米往小萨跟前推了推，心有戚戚然道：“遥想当年，那苏秦也是身逢乱世，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四处奔走游说，合纵六国以抗强秦，你如今为了波斯的未来，四处奔波，倒也颇有几分苏秦的风范啊！” 小萨经商多年，在武朝活动的很是频繁。 虽然出身自千里之外的波斯，但对武朝的历史和文化也算了解。 一听李北玄拿苏秦跟他作类比，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遥想当年，苏秦凭借着非凡的智谋与口才，纵横捭阖，将六国联合起来，组成强大的合纵联盟。 使得强秦在一段时间内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李北玄却将他比作苏秦…… 是单纯借苏秦的遭遇，来表达一下对他的感慨，还是…… 还是疑心他也跟苏秦一样，想要合纵西域三十六国，对抗武朝？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之前，小萨多半会觉得，李北玄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可眼下，李北玄锋芒尽露，令人胆寒。 小萨实在是不得不为之心惊，连一点侥幸心理都不敢生出。 “侯爷，您不必再试探小人了。”小萨端起酒杯，苦笑一声：“小人不过是波斯皇族中，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罢了，在国内时常遭受排挤，连安稳度日都成问题，哪敢跟苏秦这样的大谋略家相比？” “如今波斯国势衰微，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我若不出来闯荡，为家族寻条活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在那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销声匿迹。” “我带着商队四处奔波，一是想多积攒些财物，以备不时之需，二是盼望着能在这广阔天地间，觅得一丝挽救波斯的契机，仅此而已，绝无半分对抗武朝的心思。” “啊呀呀，你居然会这么想我吗？我只是随口一提，哪里是试探你呢？”李北玄被点破心思，反而哈哈一笑，拍了拍小萨的肩膀，亲昵道：“我们是朋友嘛，你这话说的也太见外啦！” 朋友？ 小萨嘴角微微抽搐。 跟李北玄当朋友还挺惨的，不是被他坑就是被他恐吓。 他是倒了几百辈子的霉，才会被这么一个人当做朋友啊？ “侯爷，您真是折煞小人了。”小萨苦哈哈的说道。 而李北玄却拍了拍小萨的肩膀，不容拒绝道：“说实话，你把馍馍蛋儿卖给我的时候，我李北玄就决定要交你这个朋友了，你不答应，莫非是看不起我？” “小人不敢。”小萨赶紧摆手。 而李北玄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方道：“既然咱们是朋友，那为朋友分忧解难，不就是本侯的分内之事？你现在就把你们波斯的详细情况，还有眼下面临的困难都跟本侯说说，本侯帮你参谋参谋！” 小萨闻言，心中一凛。 李北玄这说的什么鬼话？ 为朋友分忧解难？帮他参谋参谋？ 都是狗屁！ 分明是要彻底摸清楚他的底牌，也想借他了解波斯乃至整个西域的局势动态！ 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 毕竟自己的车马货物还在李北玄手上，而且对方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若是不配合，恐怕日后在安西的日子更加艰难。 “侯爷，既然您这么说，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波斯如今局势危急，国内贵族争权夺利，王室衰微，政令不通。各方势力割据，百姓苦不堪言，农业生产荒废，商业贸易也因战乱频繁受阻。” 说到这儿，小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 虽然他行商离家多年，但波斯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眼看波斯一年比一年乱，一年比一年衰败，小萨心里也不好受。 “周边呢？像大食帝国、吐蕃这些势力，他们与波斯是怎样的态势？” 李北玄追问道，给自己倒了杯酒，边饮边专注地听着。 小萨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大食帝国近年来崛起迅猛，不断对外扩张，波斯首当其冲，大片领土沦陷。他们的军队凶悍善战，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波斯百姓深受其害。而吐蕃，虽说与波斯相隔较远，但时常在边境挑起事端，抢夺财物、掳掠人口，趁火打劫。我此番前来，途中便听闻吐蕃又在与我波斯的边境小股骚扰，搞得人心惶惶。” 李北玄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思量。 波斯的困境他早有预料，可如今听小萨亲口说来，更觉形势严峻。 然而…… 你波斯前有大食帝国大兵压境，后有吐蕃虎视眈眈，跟我武朝有毛关系，跟安西又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波斯人，不在西亚中东那片晃悠，偏偏在安西这里逗留这么长时间，你想作甚？ 小萨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乍一被李北玄点出了身份，现下情绪还有些激动、怅然。 可一抬头，看到李北玄黝黑的眼眸后，顿时后背一凉。 那些诉苦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爷，您……” “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而小萨也是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小人明白，不过小人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侯爷，您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甚至我的真名的呢？” 小萨来往西域这么多年，隐姓埋名，自认为身份隐藏得极好，却被李北玄轻易识破。 他确实是有点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露馅的，李北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端倪的。 李北玄闻言，微微一笑，喟叹道：“因为你这个人啊……” 小萨：“怎么的？” 李北玄：“实在是太好了！” 小萨：“？” 我是好人你怀疑我身份？ 好人就该被人用枪指着？ 李侯爷，你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抽象了？ 看着小萨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李北玄哈哈一笑：“我听过一个说法，当利润达到一成的时候，商人们就会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五成的时候，商人们就会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一倍的时候，商人们就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三倍的时候，他们甚至敢于冒绞首的危险，但是你呢？” 第463章 为我们的友谊默哀 李北玄用那条黄金红宝石项链坑小萨的时候，坑的自己心里都替小萨委屈的慌了。 但小萨除了不轻不重的抱怨了几句，竟然就这么忍了下来。 这在李北玄看来，实在是太不符合一个商人的本性了。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商人都是逐利的，如此大的损失，换做一般的商人，早就暴跳如雷，想尽办法要把损失弥补回来了。 可小萨却如此平静。 要么他是个极其有城府的商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要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钱财。 而只有拥有巨额财富或者特殊身份的人，才会对这样的损失毫不在意。 李北玄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小萨，缓缓说道。 小萨听了，微微皱眉。 李北玄分析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 “就这你就要怀疑我？”小萨简直就要崩溃了。 而李北玄又晃了晃手指，慢条斯理的说：“我当然还有别的证据，你身边是不是有个行商，名字叫阿夏尔的？此人身为波斯侍从长的近亲，却屈尊跟着你跑商，这怎么看都不寻常。侍从长在波斯地位特殊，他的近亲本该在波斯享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力，又怎会轻易跟着一个普通商人四处奔波？所以我猜测，你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多半是波斯的皇族。” “至于名字嘛，猜的。”李北玄痛快的说道：“你们波斯人取名字，不就是那一套吗？什么巴赫拉姆，阿尔达希尔，阿尔达班之类的，我想着你既然多半是皇族，名字约摸着也在这些常见的贵族名字里头，就随便猜了猜，没想到你还真叫大壮。” “……阿尔达希尔不是大壮的意思。”小萨有些无力的解释。 但李北玄却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都一样，我这边该说的都说完了，该你了。” “你既然说你扮做行商四处周游，是为了寻找救波斯的契机，那你为何不去京城，为何要在这安西逗留这么长时间？” 李北玄问完，又笑着给小萨斟了一杯酒：“你想好了再说啊，要是让本侯爷一个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发现你在撒谎，那本侯爷，可就只能为我们的友谊默哀了。” 小萨：“……” 心机之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一直摸他肚子？ 李侯爷有的时候说话奇奇怪怪的。 但最后一句话，小萨听懂了。 连忙道：“侯爷，我之前也说了，我虽是波斯皇族旁支，但在国内受排挤，人微言轻。去京城求见武朝高官，一来我身份尴尬，未必能得到接见，二来就算有幸见到，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能说动朝廷为波斯出兵助力？朝廷决策需权衡诸多利弊，远非我三言两语能左右。” 说到这里，小萨顿了顿。 继续说道：“而这安西，地处丝绸之路要冲，连接东西，消息灵通。我在此逗留，一方面是期望能通过商业往来，为波斯积攒些物资财富，毕竟如今国内战乱，物资匮乏。另一方面，我也想结识各方豪杰、势力，探寻有无可能联合周边力量共抗大食。您也知晓，安西有诸多不同背景的人汇聚，或有转机隐藏其中。” “哦~原来是这样。”李北玄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而还不等小萨松一口气，就听李北玄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对亲兵道：“来人，把这贼人给我抓起来！” 亲兵得令，毫不犹豫。 瞬间，如狼似虎的亲兵围了上来，将小萨死死按住。 小萨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拼命挣扎着，口中喊道：“侯爷，我所言句句属实，为何要抓我？” 李北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萨，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小萨，哦不，阿尔达希尔，看来咱们的友谊，是刚出生就要下葬了啊。” 李北玄都有点闹不明白了。 小萨这是是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这种糊弄傻子的说法能骗过自己，还是觉得他就算不说出来，自己也不会杀了他？ “小萨啊小萨，这安西城税收超过五成，商贸来往稀少，可是你亲口告诉本侯的，眼下你却说你在安西逗留，是为了通过商业往来为波斯积攒物资财富？这安西城的情况如此，你又如何能做成生意，又怎么积攒财富？你当本侯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 李北玄冷笑着，眼中满是嘲讽。 而小萨听完李北玄此言，整个人顿时像被抽了虾线一样，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侯爷，明察秋毫。”小萨低着头，露出一丝苦笑。 他出身自波斯皇宫，那个充斥着权谋与争斗的地方。 说谎，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日常。 小萨从小到大说过无数谎话，骗过无数人，甚至就连他的叔叔，如今的波斯皇帝伊嗣俟三世，都曾被他骗过。 但没想到，眼前这个还不到及冠之年的少年，居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言和伪装。 “侯爷，可以让我起来吗？我招。”小萨苦笑一声。 而李北玄则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松开小萨，随后亲自把小萨扶起来，笑眯眯的说：“这就对了嘛，我们可是朋友，你竟然想糊弄朋友，可真让我伤心呀。” 而小萨听到李北玄这话，心底居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刚刚说谎被李北玄揭穿，本以为对方就算不刀兵相向，也至少会冷言冷语。 没想到李北玄居然还愿意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愿意跟他当朋友。 搞得他都有点愧疚了。 但转念一想，小萨又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好！ 自己这是被李北玄给pUA了啊！ 虽然现在的小萨，还不明白pUA是何意，但他也隐隐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快被李北玄牵着鼻子走了…… “多谢侯爷，还愿意保留我们这段友谊。”小萨有气无力的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将一切如实相告，届时，无论侯爷是还拿我做朋友，还是要杀要剐，小人也只能悉听尊便了。” 李北玄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要杀要剐？ 看来小萨这货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一般啊。 第464章 小萨，把他爹老底给揭了 小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侯爷，实不相瞒，我在安西逗留，确实有着更深的目的。波斯如今内忧外患，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大食帝国的威胁日益加剧，我们急需寻找新的盟友和资源，来挽救波斯的命运。” “而这安西，不仅仅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更有着特殊的地缘政治意义。在我来安西之前，便得知波斯国内有一股势力，他们希望联合高昌遗族，在安西这里实现高昌复国。” “因为高昌故地有着重要的战略位置，一旦复国成功，波斯就可以通过与高昌的联盟，获得更多的战略资源和军事支持，以此来对抗大食帝国。” 李北玄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惊讶。 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高昌遗族，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北玄：“你说的这股势力，与你是什么关系？” 小萨：“嘿嘿，是我爹。” 李北玄：“？” 小萨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爹大流士，是当今波斯国王伊嗣俟的哥哥，在波斯国内虽不算顶尖权贵，却也手握一定势力，一直想要在这乱世中为家族谋求出路。他认定，与高昌遗族合作，助其复国是一步好棋，能给波斯带来转机。” 而小萨作为大流士的儿子，天然就是大流士的心腹。 这才被父亲派出来，以行商的身份，暗中探查安西的情况，寻找合适的机会，来推动高昌复国的计划。 小萨摇了摇头，诚恳地对李北玄道：“侯爷，我爹他们筹备此事已久。波斯虽这些年被大食帝国频繁侵扰，兵力折损严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及财富积累，依旧不容小觑。在我爹他们的扶持下，眼下高昌遗族已经颇成气候，和和龟兹、焉耆、于阗这几个国家，都暗中有了联系。” “龟兹暗中为他们提供了五百精锐骑兵，这些骑兵常年在戈壁沙漠中穿梭驰骋，骑术精湛，作战经验丰富。” “焉耆则输送了大量的粮草物资，足够支撑一支中等规模军队数月的消耗。” “于阗虽兵力不多，但凭借着精湛的玉石开采技艺，为高昌遗族打造了一批锋利无比的近战兵器，还赠予了不少珍贵珠宝，用以招募散兵游勇，扩充队伍。” “如今高昌遗族聚集起来的兵力已逾千人，且个个心怀复国之志，悍不畏死。他们平日里伪装成普通牧民或商贩，分散在安西周边各个角落，只等时机成熟，便会揭竿而起，打进安西，宣布高昌复国了。” 小萨说完，冯威和身后几名亲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昌遗族被打成那个鸟样，居然还不安分？ 波斯距离安西上千里远，居然还想远程遥控安西局势？ 龟兹、焉耆和于阗这三个国家疯了，居然敢暗中扶持高昌遗族，跟武朝打擂台？ 而李北玄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震惊的看着小萨。 孝啊！ 真孝啊！ 他这还啥都没干呢，小萨直接把他爹老底都给揭了？ “你就不怕我带大兵压境，彻底灭了高昌遗族，让你爹的计划彻底泡汤？！”李北玄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而小萨却微微一笑，说道：“侯爷说笑了，你我皆知，这必不可能发生。” 听小萨这么说，李北玄也平静下来。 他挥了挥手，对冯威等亲兵道：“出去，这件事烂到肚子里，要是让我从外人口中听到一星半点，军法处置！” “是！” 冯威领命而出，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房门。 而李北玄支着脑袋，一脸委屈的看着小萨：“你瞧不起我，我好难过……” 小萨居然认为他手下上万兵马，收拾不了区区一个高昌遗族？ 看着李北玄一脸受到质疑的样子，小萨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北玄这是又演的哪一出啊？ 毕竟如今的安西局势，可谓是乱象丛生。 高蔚生在安西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直与李北玄针锋相对，处处设障。 李北玄既要应对高蔚生的明争暗斗，又要处理日常的军政事务，稳定民心，可谓是分身乏术。 在高蔚生这个心腹大患尚未解决之前，李北玄必然无法抽出足够的精力和兵力，去对付高昌遗族。 况且，经过波斯以及龟兹、焉耆、于阗等国的暗中支持与扶持，隐藏在暗处的高昌遗族，如今已颇具实力。 他们不仅聚集了逾千心怀复国之志、悍不畏死的兵卒，还拥有龟兹提供的精锐骑兵、焉耆输送的充足粮草以及于阗打造的精良兵器。 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不出半年，他们便会揭竿而起，向安西发起进攻，宣布高昌复国。 此时的高昌遗族，已然成势，想要轻易剿灭，绝非易事。 再者，武朝对于安西的态度也十分微妙。 尽管赢世民重视安西，将其视为维护边疆稳定、拓展丝绸之路的重要据点。 但从朝廷官员到普通百姓，大多认为安西地处偏远，环境恶劣，治理成本高，收益却有限，甚至将其视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就算李北玄将高昌遗族的阴谋，如实上报给赢世民，赢世民也需要权衡利弊，考虑是否值得为了安西而大动干戈，派出军队支援。 所以，武朝是否会出兵相助，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上述种种，无疑不证明一点：高昌遗族在安西复国，乃是大势所趋。 李北玄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而一旦高昌遗族准备起兵，安西到时候必然会乱。 而且这混乱的局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平息，极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波斯之所以掺和进高昌复国这件事，绝非出于纯粹的道义帮扶，其背后隐藏着极为功利的算计。 虽说表面上给予高昌遗族诸多支持，像是联合龟兹、焉耆、于阗等国，为高昌遗族筹备精锐骑兵、充足粮草以及精良兵器，摆出一副助力盟友复国的架势。 但实际上，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 一旦高昌真的复国成功，他们绝不可能任由高昌自由发展，成为一个独立自主、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势力。 第465章 本侯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不瞒李侯爷，一旦高昌复国成功，波斯定会在背后操控局势，让高昌成为其附庸，为波斯源源不断地输送战略资源，以对抗大食帝国。” “而龟兹、焉耆、于阗等国，虽眼下因各种利益诉求与波斯联手扶持高昌遗族，但他们彼此间也各怀心思，届时为了争抢在高昌的话语权、瓜分利益，少不了明争暗斗。如此一来，安西这片土地必将陷入无尽的纷争与混乱，而作为朋友……” 小萨拉长了声音，希望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一些：“而作为朋友，我实在不忍见你深陷这乱局泥潭。如今这局势，已然不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高昌遗族复国之势如箭在弦，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各方利益纠葛不清。你留在安西，不仅要面对外部势力的虎视眈眈，还要应付内部高蔚生的掣肘捣乱，实在是举步维艰。” 小萨微微顿了顿，观察着李北玄的神色，见他没有表情，便接着说道：“侯爷，您本就出身不凡，回京城去，依旧是那逍遥侯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在这偏远安西吃苦受累，还冒着性命之忧？这安西的浑水，我建议您还是不蹚为妙。一旦高昌复国引发混战，安西百姓受苦不说，您苦心经营的些许成果也将毁于一旦，何必呢？倒不如趁着现在，抽身离去，也算是给自己寻条安稳退路。” 李北玄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小萨说完，他才悠悠开口：“你这话说得倒挺动听，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怕我坏了你爹的好事？” 小萨苦笑一声：“侯爷，我若真想瞒您，方才大可不必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是真心觉得，您犯不着为这安西搭上自己的前程与安危。我爹的计划筹备良久，如今大势已成，非轻易可破。您留在这儿，只有无尽烦恼，回京城才是明智之举。” 而且李北玄要是走了，高昌建国也少一些阻碍。 小萨虽然不反对他爹的计划，但或许是在武朝的地界待久了，不免也染上了一些儒家想法。 能少死点人，也是莫大的功德嘛。 不过，这好像是佛家文化来着？ 算了，不重要。 小萨一边说着，一边诚恳地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哎，你还是瞧不起我。” 小萨：“？” 不是，这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吗？ 小萨也不是看不起李北玄，李北玄有几分能耐，他心里门清。 能从一个破产的小衙内，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爬到武安侯这个位置上，李北玄靠的可不是运气。 可眼下面对的局势，实在太过棘手。 高昌遗族在波斯等国的扶持下羽翼渐丰，隐于暗处，蓄势待发。 龟兹、焉耆、于阗几国各怀鬼胎，表面携手，实则暗流涌动，都妄图在未来的利益瓜分中占得最大份额。 而高蔚生在安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与李北玄处处作对，一有机会就想将他扳倒，让自己重新掌控安西大权。 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饶是小萨见多识广，也觉得头疼不已，更遑论深陷其中的李北玄了。 “侯爷，小人不是……”小萨尝试解释。 李北玄：“我不管，你瞧不起我，我生气了。” 小萨：“？” 小萨真的很想说，我就是瞧不起你怎么滴？ 高昌复国这事儿你要是能阻止得了，我阿尔达希尔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说不出来。 好像在他心里，也不是觉得李北玄会一气之下宰了他，而是隐隐感觉，眼前这个少年，搞不好真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萨摇了摇头，对还在委屈的李北玄道：“我想，在挑明身份和彼此的立场之后，李侯爷应该也不会再拿我做朋友了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小萨也没问李北玄会不会杀他，毕竟问了也没鸡毛用。 说完话后，就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李北玄在背后笑嘻嘻的说：“当然还是朋友啊，区区造反这种小事，怎么能影响你我之间的坚固友谊呢？” 说罢，李北玄又摁住小萨，伸出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不过，你看不起本侯，让本侯很是伤心啊，你总得意思意思，给我们濒临破碎的友谊交点朋友费，弥补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吧？” 小萨：“……” 他们之间的友谊，到底是坚固还是濒临破碎啊？ 小萨：“要多少？” 李北玄：“把宅子给我修好，必须在二环以内，占地不少于三十亩，还得给我弄个花园，花园里得有个大池子，夏天我要和我婆娘洗鸳鸯浴……” 小萨：“？” 你是来要精神损失费的，还是来找神灯许愿的？ 我们波斯不承接这么不靠谱的业务！ 小萨刚想严词拒绝，就听门外传来“邦邦邦”三道敲门声。 随后冯威的声音传了进来：“侯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听见这话，李北玄拍了拍小萨的肩膀，不容拒绝道：“那就这么定了，你自己玩儿哈，我有事先走了，回见哦……” 说罢，推门走了出去。 见李北玄出来，冯威面色凝重，语气低沉地说道：“侯爷，方才探子来报，半个时辰前，有五百人马公然骚扰军营！” 听闻此言，李北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冯威说的是“骚扰”，而不是“进攻”，这意味着这五百人马并非是全力进攻，而是有意挑衅，或是试探。 难道来者是高昌遗族，想要试探蓝田守备军的虚实？ “可有看清那些人的身份？”李北玄皱眉问道。 而冯威则微微摇头，道：“侯爷，那些人皆是蒙面，身着黑色劲装，行动十分利落，交手后迅速撤离，张子龙他们虽与对方交手，却未能看清他们的长相。但从他们的骑术和所用兵器来看，绝非普通的山贼草寇。” 李北玄微微点头，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可曾追击？” 冯威再次摇头：“侯爷，属下担心这是对方的诱敌之计，便未贸然追击。只是派人暗中跟踪，可惜那些人十分狡猾，在城外的一片树林中消失了踪迹。” “哦，我知道了。” 李北玄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回营。” “是！” 第466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有人袭营。 李北玄听到这件事，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高昌遗族。 但转念一想，高昌遗族现在正是暗中活动发展力量的时候，犯不着来干这种事。 毕竟他们筹备复国计划已久，此时应是低调隐匿、积蓄力量，等待最佳时机揭竿而起。 而不是在尚未准备充分时就公然挑衅，暴露自己的实力和行踪。 这对他们的复国大计并无益处。 而且高昌遗族跟他之间，并没有直接冲突。 他们的目标主要是在安西实现复国梦，与波斯等国联合以对抗大食帝国，获取战略资源和支持。 而李北玄来到安西，主要是为了稳定当地局势，治理政务。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到安西城外，与高昌遗族之间，尚未产生直接的利益碰撞，他们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对他的军营发动骚扰。 那这么看来，而今前来袭营的人，应该就是高蔚生那个狗贼派来的了。 “冯威，牢房里的犯人们，现在情况如何？” 李北玄突然问道。 冯威听闻此言，顿时愣了一下。 是哦。 他们军营里的牢房，还关着三百来号人呢。 那三百人中，有一百来号地痞流氓，都是收了钱才在城里闹事的，对幕后主使是谁，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不管怎么审都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那二百来号西域商人，就是纯纯训练有素了。 要不是五大善人们看的严实，甚至还有几个想要咬舌自戕的。 而一直审不出来什么结果，冯威逐渐也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 要不是李北玄提起来，他还真快把牢房里的那些犯人给忘了。 思索片刻后，冯威皱了皱眉道：“侯爷，牢房一直安排了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日夜不曾松懈，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若是侯爷不放心，我这就再去仔细探查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把熊战和张子龙他们都叫来，还有福禄寿他们三个，我有要事要跟他们商议。” 波斯联合龟兹三国，试图扶持高昌遗族建国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的对外宣扬。 但也不能瞒着他的这些心腹。 毕竟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 虽然他手底下的这些裨将一个比一个棒槌，但说不定凑到一起，也能想出些有用的主意来。 而且，接下来，应对高蔚生和高昌遗族的种种行动，也离不开他们的协助。 冯威闻言，匆匆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熊战、五大善人、福禄寿等人便来到了李北玄的营帐。 他们心里清楚，李北玄是那种天塌了都面不改色的人，而今却如此紧急的把他们都给召来，甚至连福禄寿三兄弟都包括在内，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都坐下吧。” 李北玄指了指营帐内的几个座位，等众人坐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按照他们对李北玄的了解，此人口中的好消息不一定好，但坏消息绝壁是坏的流油。 他们真是哪个都不想听啊。 但不听也是不行滴。 李北玄摁住拿起脚就要走的熊战，笑眯眯的看着他。 而熊战无法，只好随便说道：“贤弟，那我先听坏消息。” “成，那你坐稳了。”李北玄拍了拍熊战的肩膀，随后一口气不歇，直接说：“我今日从胡商小萨那里得知，波斯联合龟兹、于阗、焉耆三国，试图扶持高昌遗族在安西复国，如今高昌遗族已颇具实力，聚集了逾千兵力，还得到了各方的支持，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揭竿而起。” 熊战：“……” 虽然早知道李北玄口中的坏消息肯定够糟糕，但没想到居然坏到这种程度！ 营帐内一片寂静，众人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张子龙皱着眉头道：“高昌遗族一旦复国，安西必然大乱，以我们这万余人马，可能镇得住这等局势？” 熊战一脸凝重，眉头拧成了麻花，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看，怕是不能。” “高昌遗族人数虽然不多，只有逾千兵马，可他们身后还有龟兹，于阗和焉耆三国支持，若是真论起战斗力来，恐怕不比我们差！” 龟兹西域三国以及高昌遗族，本就是西域土着，熟悉地形，对安西周边的山川地貌、道路关隘都了如指掌。 然而李北玄的军队，却大多是从平原拉来的。 虽然战斗力高，武器精良，但人生地不熟，在作战时不一定能充分发挥优势。 而且，这些土着们常年在戈壁沙漠、绿洲草原中生活，骑术精湛，擅长在复杂的地形中作战，这一点更是李北玄的军队所不能及的。 “还有城防，也是一个大问题。”张子龙皱了皱眉，叹息着说道。 这安西城的城防跟纸糊的没两样。 城墙年久失修，一抠就烂。 防御器械也大多陈旧不堪，形同虚设。 就目前这状况，要是高昌遗族真的打进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安西城怕是难以抵挡。 而就李北玄的军队全力防守，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恐怕用不了多久，就直接全城大混战了。 地狱一般的场景啊…… 十余位心腹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冯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侯爷，如今这局势如此严峻，咱们要不要给陛下上书，让他派援兵来镇压？高昌遗族加上龟兹、于阗、焉耆三国的势力不容小觑，凭咱们现有的兵力，确实难以应对。若能得到陛下的援兵支持，或许还能稳住局面。” “上书可以，援兵就别想了。”李北玄连想也不想就说道。 武朝对于安西的态度，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从朝廷官员到普通百姓，大多觉得安西是个累赘，治理成本高却收益有限。 就算他们上书请求援兵，赢世民也需要权衡利弊，未必会轻易发兵。 而且，一来一回之间，时间上也来不及。 说不定等援兵到了，高昌遗族也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了。 第467章 无辜受难的猪 身为朝廷特派的安西大都护。 若仅仅因为这点风吹草动，就想着向朝廷求援，实在是有失体统。 到时候，赢世民怎么看他？赢丽质怎么看他？朝臣怎么看他？百姓怎么看他？ 今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李北玄摸着下巴，感觉这还挺是个面子上的问题。 “那不求援怎么办？咱们苦战？”张子龙一听就有点急了，说道：“侯爷，您也看到安西城的情况了，城防破败不堪，咱们兵力有限，这要是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啊！一旦城破，百姓遭殃，咱们可就成了罪人了！” 李北玄摆了摆手，示意张子龙稍安勿躁：“用你说？大嗓门咋咋呼呼的，把嘴闭上。” 张子龙把嘴闭上了。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有什么想法没？都说说吧。” 马翼德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也联合一些西域小国，壮大自身力量？如今高昌遗族有龟兹、于阗、焉耆和波斯这几个国家支持，咱们也可以寻找盟友啊，像疏勒、莎车、朱俱波这些国家，咱都可以试着拉拢拉拢啊？” 看着马翼德一脸认真的样子，李北玄一下子就乐了。 联合西域小国？ 你是要造反啊，还是要造反啊？ “行，这主意不错。”李北玄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对马翼德道：“那我考考你。” 马翼德一听这话，顿时面露得意，做侧耳倾听状，准备与李北玄共商大计。 然而李北玄却瞥他一眼，问道：“我记得咱们出发之前，军器监刚刚新做了一批铡刀，对吧？” 马翼德：“嗯嗯，怎么了？” 李北玄：“那按照武朝律例，若是本侯真按照你说的做，你觉得这属于拥兵自重？还是养寇自重？还是割据一方啊？以本侯的官阶，能不能混上一口虎头铡啊？” 马翼德：“侯爷，错了。” “呵呵。”李北玄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他一眼。 出的什么鬼主意这是？ 一个被派来镇守一方，手握上万重兵的将领，擅自联合西域小国，这无疑是严重的越权行为，甚至有谋反的嫌疑！ 到时候，别说解决安西的危机了，恐怕自己先得面临朝廷的问责和惩处！ 真是一帮棒槌。 真的好想念温元杰啊…… 看着抓耳挠腮，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众人，李北玄翻了个白眼，着亲兵去喊冯威进来。 “可曾查完牢房？情况如何？” 冯威快步走进营帐，抱拳行礼道：“侯爷，已经查完了，牢房目前没有异常情况，但是猪圈那里出了问题，有一头猪死了，仵作已经查过，是被毒药药死的！” “嗯？” 给猪下毒？ 难道他猜错了？ 上午那些贼人来袭营，不是为了声东击西弄死牢房里的那三百来个犯人，而是想弄死他营里的猪牛羊，让他们吃不上饭吗？ 李北玄皱了皱眉，顿时感觉高蔚生心思无比歹毒。 但听闻冯威此言，熊战和五大善人却顿时拍桌而起，得出了和李北玄之前猜测相同的结论：“这是有人想要趁着袭营，咱们仓促应敌之时，趁机给犯人们下毒啊！” 李北玄：“？” 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 为何这几个棒槌能异口同声做出这等结论？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在吗？ 看着自家侯爷如此纯良的眼神，熊战挠了挠头，解释道：“贤弟，是这样的。因为这些犯人们嘴太硬，死活不肯招供，哥几个就想教训教训他们。” “本来他们吃的牢饭，是狗吃剩下的泔水，但哥几个觉得也太便宜他们了，就让猪再吃一遍，猪吃完了再给他们吃。” 听完，李北玄沉默了。 李北玄：“你的意思是，贼人们多半是认为，狗吃完就该轮到犯人们吃了，没想到中间还有猪的参与，是吗？” 熊战：“多半是这样的。” 李北玄：“……把那头无辜惨死的猪好生安葬了吧。” 熊战：“是！” 说罢，熊战掉头就走。 想了想后又问李北玄：“对了贤弟，你刚刚不是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吗？坏消息我们都知道了，那好消息呢？” 一听这话，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而李北玄则无辜的一摊手：“咱们能提前半年知道高昌遗族和波斯等国的阴谋，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众人：“……” 就不该对李侯爷有任何期待的。 熊战拱了拱手，一句话也没说，掀开帘子就走了。 脚步匆匆的来到了猪圈。 他倒也不是真的要来安葬死猪的，只是李北玄方才放出来的消息太惊人了，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来缓一缓。 “哎，走好吧……” 熊战摇了摇头，亲自把猪给埋了之后，又决定进城去溜达溜达，喝点闷酒。 进城后，熊战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大踏步走了进去。 酒馆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都在各自喝着酒，气氛有些沉闷。 熊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声招呼店小二上酒。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一大坛酒和几个小菜走了过来。 熊战也不客气，拿起酒坛就往碗里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下肚，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高昌遗族和波斯，还有那高蔚生，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熊战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 他心里清楚，安西的局势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李北玄肩上的担子很重。 而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必须全力以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想使劲儿是一回事儿，但往哪儿使劲儿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们现在只知道，高昌遗族在波斯等国的支持下势力渐大，企图复国。 高蔚生还在一旁捣乱，奸计频出。 可具体该如何应对，却还没有一个清晰的头绪。 “愁。” 熊战头一次感觉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 然而正想着，阵阵闷闷的驼铃声从窗外响起。 随后一道叫卖声传来。 熊战一听，眼睛就亮了：这不是那个谁…… 第468章 情绪价值很重要 “穆斯塔法那啥啥兄，今日生意如何，可要上来喝两杯啊！” 温元杰化名穆斯塔法在安西城内做生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北玄的心腹们都知道这事儿，时不时也会进城来跟他接头打探消息。 但前些日子高蔚生直接被李北玄气昏过去，温元杰一身打探功夫没地方施展，只能老老实实地真干起了买卖。 一来二去，听见熊战的声音，温元杰稍微还有那么点恍惚。 哦。 他好像是李北玄手下的军需官来着。 不是真正的胡商。 温元杰顿了一下，冲熊战露出一副典型的商人式笑容，操着一口流利却带着些许西域口音的官话说道：“哟呵，这不是熊将军嘛！既然熊将军相邀，小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说罢，温元杰熟练地将骆驼上的货物妥善安置好，快步走进酒馆包房，在熊战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边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边笑着对店小二说道：“再给这位军爷上些你们这儿的招牌菜，算在我账上！” 店小二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准备。 温元杰这才转头看向熊战，压低声音道：“熊将军，可是出什么事了？我瞧您这神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熊战又灌了一口酒。 皱着眉头把安西目前的局势，简略地跟温元杰说了一遍。 而温元杰听完熊战的讲述，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此人不愧是李北玄营中最有学问的人。 听完熊战扔出的这惊天大瓜，也不过微微惊讶了一瞬。 随后便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分析起了当前的局势。 “熊将军，如今安西局势复杂，高昌遗族在波斯等国的支持下势力渐起，而高蔚生又在背后搞鬼，确实是个大麻烦。” 半刻钟后，温元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高昌遗族那边，有龟兹、于阗、焉耆等国的支持，兵力、物资都有一定的保障，而且他们熟悉当地地形，作战时占据优势。我们这边虽然有李侯爷带领，但兵力有限，城防也存在问题。” “再看高蔚生，他在安西经营多年，手下有万把来人，虽然这些兵丁训练懈怠、纪律松散，但毕竟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他暗中勾结势力，试图破坏李侯爷的布局，对我们来说是个心腹大患。” “现在的关键在于，我们不能同时应对高昌遗族和高蔚生这两股势力。高蔚生的存在，不仅分散了我们的精力，还可能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让我们在对抗高昌遗族时腹背受敌。” “所以，想要破局，第一步必须先拿住高蔚生，迫使他跟咱们站到一条线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集中力量应对高昌遗族的威胁。” 听完温元杰的话，熊战信服的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的关注点，都放在高昌遗族的威胁上了。 至于高蔚生，只觉得这货是个摁不死又膈应的跳蚤，虽然爱搞些小动作，但并未将他视为与高昌遗族同等严重的威胁。 然而，经温元杰这么一分析，熊战才意识到，确实是得先解决了高蔚生，再考虑高昌遗族的事情。 “我这就把高蔚生那厮绑了，事急从权，相信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我那贤弟！” 熊战说罢，便要起身去抓高蔚生。 “吁~！熊将军且慢！” 温元杰连忙伸手拦住他，神色严肃地说道：“此事切不可莽撞行事，贸然行动啊！” 熊战听了温元杰的话，停下了脚步。 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那怎么办？眼下高昌遗族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若是不立即擒住高蔚生，那就算有万千手段，也无处施展啊！” “熊将军多虑了。” 温元杰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缓缓说道：“熊将军，其实今日就算你不叫住我，我也是要回营帐，跟侯爷商议此事的。” “哦？这是为何？” 熊战压下心头急躁，有点敷衍的捧了个哏。 他虽然没有读过太多书，却也知道像温元杰这样的文人谋士，大多都又爱卖关子，又爱听人捧哏。 对李侯爷说的那个啥，情绪价值非常非常看重。 所以想要让温元杰老老实实的把计策说出来，急是急不得的。 于是熊战顿时露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的温元杰一阵熨帖，微微一笑道：“像熊将军这样的武将，行事果断，勇猛无畏，自然会习惯有擒贼先擒王的想法。” “但高蔚生此獠，不同于一般的贼寇。他在安西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将他擒住，他的党羽必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局面会更加混乱。所以我们不能急于一时，而应该先剪除他的党羽，削弱他的势力。” 熊战：“那依温先生之见，应当如何剪除他的党羽呢？” 温元杰微微一笑：“那就要从孔乙己开始说起了。” 孔乙己？ 这是哪个单位的？ 熊战眨了眨眼，但没敢问。 继续耐着性子道：“哦？怎么说？” 温元杰再次哈哈一笑：“熊将军，可否还记得前日的安西城民女被掳案？” 熊战：“？” 不是，你们读书人的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但熊战依旧没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记得，然后呢？” 温元杰：“记得那就好办了，还记得咱们刚刚抵达安西的时候，侯爷派我……” 熊战：“……温军需官，我命令你。五百个字内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不然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温元杰：“哦，是这样的。孔乙己就是孔夫子，今天上午孔乙己告诉我，他探听到一个消息，民女被掳一事确有其事，但并不是侯爷手下士兵所为，而是高蔚生手下的师爷，钱福海。” 熊战一听就明白了。 抓起温元杰就冲出了酒馆：“快，跟我回去将此事报告侯爷！” “哎，我的货！” “货什么货，都带走！” 在百姓们战战兢兢的目光中，熊战一路提溜着胡商打扮的温元杰，把他拖到了军营里。 第469章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两人匆匆赶回军营，一路疾行。 进了营帐，只见李北玄正对着地图沉思，神情凝重。 熊战急忙上前，抱拳道：“侯爷，温军需官探得重要消息！” 李北玄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元杰身上。 微微挑眉：“哦？快说来听听。” 温元杰张了张嘴，还想娓娓向李北玄道来。 但熊战实在是怕了他了，赶紧把温元杰拱到了一边去，简短的说道：“侯爷，前日安西城民女被掳案，不是咱们的人干的，是高蔚生那厮的师爷，钱福海干的！” 说罢，熊战又冲温元杰努了努嘴：“具体是怎么回事，说！” 温元杰哭笑不得。 但也能理解熊战的急切，于是便勉为其难的长话短说，对李北玄道：“据孔乙己探听到的消息，钱福海此人是个色欲熏心之徒，半月前的一天晚上，钱福海吃多了酒，在路上瞧见一貌美女子，于是便派家丁将那女子掳走，然那女子性格刚烈，趁钱福海不备，竟是撞墙自尽了。” “钱福海闹出了人命，心中惶惶不可终日，结果前去找高蔚生自首时，正巧碰上咱们的士兵在路边洒扫，于是钱福海心生一计，觉得这是个污咱们士兵声誉的好机会，便向高蔚生献计献策，将这事儿移花接木，栽到了咱们头上。” 李北玄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好个高蔚生，好个钱福海！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竟如此轻贱，还妄图借此栽赃本侯的士兵，真是罪大恶极！” 而熊战了解到来龙去脉后，在一旁也是气的满脸通红：“贤弟，这等恶徒，咱们绝不能轻饶！干脆直接带兵去把高蔚生和钱福海那狗东西抓起来，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熊战之前听过温元杰的提点，也知道对付高蔚生必须徐徐图之。 所以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 但没想到李北玄沉吟片刻，居然冲熊战点了点头：“可以。” 反倒是给熊战弄得一愣一愣的了，忍不住回头看了温元杰一眼。 但出乎熊战意料的是，温元杰的脸上，居然也没露出反对的神色，好像也觉得直接上门拿人是个好主意！ “哎，你们……” 熊战呲了呲牙，道：“那我去了？” “去吧，先别动高蔚生，把钱福海给拿了就行。”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记得把声势闹大一点，让百姓们都知道民女被掳这事儿是钱福海干的。” 让熊战别动高蔚生，也是无奈之举。 李北玄想动高蔚生吗？那可太想动了。 但高蔚生毕竟是朝廷任命的知府，在地方行政管理中起着关键作用，负责着安西城大大小小的政务。 高蔚生虽然作恶多端，但他的存在，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安西城表面的行政秩序。 一旦将他拉下来，只会有两个结果。 一，是朝廷再派来一个知府，接替高蔚生的位置。 可这样一来，李北玄还得花费时间和精力，去与新知府磨合，重新建立合作关系。 这对于当前紧张的局势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二，是干脆不派新知府，直接让李北玄接手高蔚生留下的摊子。 这样就更麻烦了。 高蔚生留下的政务繁杂，千头万绪。 以李北玄目前的精力和时间，在半年之内根本无法完全接手并处理好这些事务。 更何况，如今高昌遗族的危胁迫在眉睫，李北玄必须集中精力应对这个更大的危机。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李北玄做出了一个跟温元杰相同的决定，那就是暂时先不动高蔚生，不仅不能动，还得让他稳稳当当的坐在这个知府的位置上。 不过，为了让高蔚生不得不跟他合作，对抗半年后的危机，剪除他的党羽，也是势在必行。 而钱福海作为高蔚生的心腹师爷，平日里助纣为虐，干尽坏事。 正是当下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所以李北玄才让熊战去动钱福海，但先不要动高蔚生。 熊战领命而去，迅速召集了一队士兵，朝着钱福海的住处进发。 一路上，士兵们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但一个两个，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意。 毕竟他们这段时间以来，顶着个“掳走民女”的嫌疑，走到哪儿都感觉矮了一头，处处受人白眼。 可现在真相大白，他们心里的憋屈自然是一扫而空。 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真凶捉拿归案，还自己一个清白。 与此同时，孔乙己也从线人口中得知，他探听到的消息，已经被呈到了李北玄案头，而李北玄更是直接下令，让手下心腹大将去捉拿钱福海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不枉我在马粪里打了这么多天滚啊！” 孔乙己激动的眼睛都红了，连忙朝着钱福海的府邸方向跑去。 “熊将军，熊将军！” 孔乙己三步并作两步，拦在熊战面前道：“去搜柴房！那民女就是在钱福海家的柴房里自尽的！” 熊战一听，便知眼前这其貌不扬之人，便是打探到这等重要消息的孔乙己。 当即翻身下马，对孔乙己一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待此事了结，本将军定当重重赏你！” 孔乙己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熊将军客气了，小人只希望能为那冤死的民女讨回一个公道，也为无辜蒙冤的将士们洗脱清白！” “义士高义！” 熊战拱了拱手，让士兵们护住孔乙己，随后大手一挥，便带领着士兵们，朝着钱福海的府邸冲去。 钱福海的府邸外。 守卫们看到熊战带着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赶来，顿时慌了神。 他们家师爷是个什么操行，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不能说无恶不作，但也相差不远。 虽然眼下还闹不明白这些兵马是为何而来，但看这架势，八成是来收拾他们师爷的。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钱府？！” 其中一守卫一边高声大喝，一边暗示同伴赶紧去通知钱福海。 然熊战抄了那么多次家，自然能看出了他们的小动作。 当即便冷哼一声，指挥士兵拦下眼前几个家丁，随后直接带着大军长驱直入，直闯钱福海家的柴房。 第470章 看在主仆情谊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府邸内。 钱福海得知熊战带兵前来的消息时，顿时慌了神。 “该死！熊战怎的带兵来拿我了？” 难道是因为他去年收了钱，办了几桩冤案？ 还是因为前年他帮高蔚生贪了粮饷？ 还是因为大前年他恶意兼并了城外两百亩的土地？ 还是因为…… 钱福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把自己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全都盘算了一遍。 最后终于想到了他前两天做过的事。 “他们，该不会是知道那民女案是我做下的了吧？” 想到这里，钱福海的冷汗刷啦一下就冒出来了。 钱福海心里清楚，他平日里仗着高蔚生的权势，在这安西城中肆意妄为，作下的孽数不胜数，随便拎出哪一桩，被翻出来都够他吃一壶的。 可如今这阵仗，十有八九是冲着那民女案来的！ “高大人，您可得救救我啊！” 钱福海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寄希望于高蔚生能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出手拉他一把。 可一转念，又觉希望渺茫。 高蔚生本就是个自私自利之人，如今事已至此，说不定为求自保，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出去当替罪羊！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钱福海咬了咬牙，心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柴房是关键证据所在。 那民女自尽的地方一旦被发现，他便再无狡辩的机会。 “来人，快去柴房，把所有能证明那民女死在这儿的东西都烧了！” 钱福海大声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家丁们面面相觑，但看到钱福海那凶狠的眼神，也不敢违抗，连忙跑去柴房执行命令。 钱福海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家丁们忙碌的声音，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只要把柴房里的证据销毁，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要柴房里的证据没了，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钱福海自言自语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我就死不认账，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看着熊熊大火冉冉升起，钱福海的脸上露出几分侥幸之色。 而另一边。 熊战带兵刚踏入府门，便见柴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好小子，想毁尸灭迹啊。” 熊战冷笑一声，心说这王八蛋以为烧了柴房就能了事？真是天真！ “来人！灭火，抓人！” 熊战扬声道：“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纵火行凶，简直目无法纪！传我命令，把这帮纵火犯都给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你小子。 想毁掉民女案的证据是吧？ 那我就抓你纵火！ 再抓你一个治下不严！ 武朝律例十二篇五百条，总有一条符合你！ 今天这钱福海，他是抓定了！ 熊战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而师爷府这里火光冲天，也很快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 安西城本就地处干旱之地，水源稀缺。 平日里大家用水都得精打细算，一盆水往往要反复用上好几回。 城中的几口主要水井，供应着全城百姓的日常所需，稍有不慎，水源便有枯竭之险。 如今师爷府突发大火，火势汹汹，这灭火用水无疑将是个巨大难题。 一旦火势失控，不仅师爷府会化为灰烬，周边的民居恐怕也难幸免。 而且为了救火大量取水，极有可能导致城中水源急剧减少，后续的日子里，百姓们的生活用水、牲畜饮水都将面临严峻考验，甚至农田灌溉也会成为奢望，影响来年的收成！ “造孽啊！” “火势这么大，这么急，必是有人纵火！” “这可怎么是好啊……” 百姓们聚集在街道上，眼巴巴地望着师爷府方向。 而熊战看到百姓们满脸焦急、忧心忡忡地聚拢而来，心中顿时一凛。 深知此刻，必须快速稳定民心。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百姓面前。 高声喊道：“乡亲们，莫要惊慌！这救火之事，我们军队一力承担，定不会让火势蔓延，伤及诸位乡亲！” 百姓们听闻此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中的慌乱之色稍有缓和。 有人高声问道：“熊将军，这火如此之大，咱城里水又金贵，可咋救啊？” 熊战目光坚定，环顾众人，朗声道：“各位放心，我已做了安排！军中备用的水囊虽数量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同时，我已派人去城外调集水源，用马车加急运来，必保水源不断！” 众人听熊战说的恳切，纷纷点头。 “太好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果然还是李侯爷手下的兵靠得住！” 很快，钱府的火就被灭了。 看着烧的一片焦黑的柴房，熊战暗暗叹了一口气。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目前有的证据已经被烧没了，现下想要当街指控钱福海，已经站不住脚了。 不过好在，他灵机一动给钱福海安了个纵火的罪名，倒是有理由把这货给抓走了。 只要人一到手，不愁找不出证据来指认他。 “来人，给我把钱府上下一干人等都给抓起来，带回去细细审问，看看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于城中纵火，危害百姓，扰乱治安！” 士兵们齐声应和，迅速散开，如狼似虎地冲向钱府各处，将那些面露惊惶的家丁、丫鬟等一一揪出。 一时间，钱府内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甚至就连钱福海宅子里安置的十八房貌美如花的小妾，一个个都被戴上了枷具，拖着往府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 “熊大哥。” 望着辕门外哭天抢地，人头攒动的场面，李北玄回头看向熊战，真诚的问到：“我之前说的是拿人，不是抄家对吧？” 一口气拖来二百多人，他搁哪儿？ 牢房早就满了，上中下都分了三个铺，这都违反优待俘虏公约了！ 再来新人，难道安排到猪圈里去吗？ 熊战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嘿嘿笑道：“贤弟啊，这……这不是情况有变嘛！那钱福海太狡猾，放火烧了柴房，证据眼看要没了！而且，你瞧这阵仗，百姓们都看着呢，咱要是不把事儿办得漂亮点，往后咋在这安西立足啊！” 第471章 我才四个老婆，你竟然二十多个？ 也行吧。 李北玄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他也没想到钱福海这货这么癫，居然敢直接在这安西城里纵火。 这么看来，熊战这番安排，倒是也合情合理。 “那就再麻烦熊大哥了带人审一审，务必撬开这帮人的嘴了。” 钱福海这货不惜纵火，也要隐瞒民女案的证据，想必想让他交代，也得费一番功夫。 就是不知这一来二去间，又得耽误多少时间了。 “哎……”李北玄叹了口气。 随后便见熊战一挥手：“还审鸡毛啊，路上我都问出来了！” “那民女撞死在柴房后，钱福海就让家丁把尸体埋到城外三里外的后山下面了，我口供都录好了，眼下已经着人去挖了！” 李北玄：“？” 熊战一摊手，解释道：“钱福海那厮，外室小妾加起来特么二十多房，一个个都是十来岁，没经过人事的小丫头片子，我就随便一问，她们就哭的稀里哗啦，啥都招了。” 李北玄：“简直过分！” 他才只有四个老婆！ 这钱福海居然有二十多个！ 就他那三寸丁谷树皮的样儿，想必那些如花美眷，都是这货威逼利诱来的吧！ “好生安置起来吧，别放猪圈了。” 李北玄想到熊战说一个个都是十来岁的丫头，心里也挺不落忍。 而熊战闻言，也是点头：“那是自然，这群丫头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我寻思着她们愿意回家的就回家，要是不愿意回家的，干脆就在咱们营里当个厨娘，干点杂活吧，也算是条出路。” “不错，不过也得跟兄弟们交代清楚，别唐突了这些女孩，她们身世可怜，本就受了钱福海的迫害，莫要让她们再遭二次罪了。” “贤弟放心，咱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干不出这欺负弱女子的事儿！” 熊战一听，便拍着胸脯说道。 而李北玄则点了点头，撸胳膊挽袖子，对熊战道：“点上五百兵马，随我进城！” 熊战：“又进城作甚？” 李北玄奇怪的看着他：“钱福海当街纵火，触犯武朝理律，其罪当判流放，不得让府衙那位高知府升堂断案？” “……”熊战：“卧槽，你好毒。” 让高蔚生亲自审钱福海，这跟让高蔚生自己扇自己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而且钱福海那桩那桩民女案，高蔚生可是知情者。 等钱福海被押上公堂，光是吓都能把高蔚生吓个半死了啊！ “走走走！” 不一会儿，五百精兵整齐列队，李北玄一马当先，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向城中进发。 府衙内。 高蔚生听到钱福海被抓的消息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钱福海那个王八蛋这是找死不成？ 熊战前来搜家，让他搜又能如何？ 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民女，就算暴露出来，难道他堂堂一个知府，还保不下来他？ “大人，钱师爷这次实在是太冲动了。”典史王崇武摇着头，无奈的说道。 李北玄那边，虽说掌握了民女被掳案的证据，但最关键的栽赃这一环，他们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啊。 当初钱福海闹出事儿来后，他们不过是似是而非的在府里说了那么几句，又通过家丁、丫鬟之口，将事情宣扬至安西城里。 整个过程下来，根本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抓。 李北玄就算想借此发难，也得师出有名啊！ 可结果钱福海这一冲动行事，纵火销毁证据，分明是欲盖弥彰，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还顺带把他高蔚生也给拖下泥潭了！ “眼下，钱师爷已经被带到那军营里头去了。”主簿孙启文想了想说道：“要不下官冒险去军营走一趟，劝劝钱师爷，让他把事儿都认下来？咱们现在保他恐怕是保不住了，但他的家人……” “他家人也被熊战给捉走了！”王崇武摇头说道。 而孙启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要不，把他们一家老小都给……” “蠢货！” 看着一脸老谋深算却又算不明白的二人，高蔚生气的直咬牙。 “快去找人，把钱福海府里那些地契、账本、书信都给毁了，眼下保住钱福海是不可能了，只能尽量销毁证据，莫要让钱福海攀咬到本官身上！” “是！” 王崇武和孙启文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兔死狐悲的神情。 高蔚生未免也太凉薄了些。 钱福海为他尽心尽力这么多年，而今事发，高蔚生不仅不想着保下钱福海，反倒是想着断尾求生，只求不要连累自己…… 虽然这是人之常情，换做他们坐在高蔚生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可毕竟屁股决定脑袋，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可能落到钱福海这个下场，二人便只觉心凉。 “走吧，趁着李北玄他们还没彻查清楚，咱们快去钱府拿东西。” “王兄请。”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大堂。 然而，他们刚走出前院，还未靠近大门，就见几个衙役匆匆忙忙的冲了过来。 冲着王崇武和孙启文道：“二位大人，不好了！武安侯带着五百精兵，已经将咱们府衙给围住了！” 王崇武和孙启文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把府衙给围住了？ “可、你可知李侯爷是为何而来？” 孙启文战战兢兢的问到，难道钱福海那嘴比棉裤腰还松，已经招出什么东西来，这才让李北玄大兵压境，前来兴师问罪来了？ “报告大人！李侯爷是来请高大人升堂断案，亲自审问钱、钱师爷的！” 闻言，王崇武和孙启文顿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 让高大人来审钱师爷？ 按理来说，知府确实是干审案这个活儿的，但李北玄这也太贱了一点吧？ 这不是往高大人脸上抽巴掌吗？ 孙启文压低声音：“王兄，你说这是武安侯给咱的下马威，还是他真就铁了心要按规矩办事，让高大人下不来台？” 王崇武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看两者皆有。李北玄那性子，本就强硬，又手握重兵，如今抓住钱福海这事儿，定是要狠狠拿捏咱们一把。” 他们这次，怕是有大麻烦了。 第472章 锦衣卫的业务，生疏了呀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高大人去审吧？” 孙启文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高大人审下去，钱师爷万一胡言乱语，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咱们可都得跟着遭殃！” 王崇武环顾四周，见衙役们都面露惊慌之色，压低声音道：“先别慌，咱们赶紧去回禀高大人，看看他有什么主意。这事儿，咱们做下属的可做不了主。” 两人匆匆忙忙跑回大堂，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高蔚生禀报。 高蔚生听完，脸色愈发阴沉，“这该死的李北玄！” 王崇武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大人，要不咱们找个借口，拖一拖？就说证据还未收集齐全，或是说身体不适，暂无法审案？” 高蔚生冷哼一声：“你以为李北玄会吃这一套？他既然敢带兵围府衙，就肯定料到咱们会耍花样。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况且这只会让他更加认定咱们心虚！” 孙启文眼珠一转，又道：“大人，要不咱们向朝廷上书，弹劾李北玄越权行事？他带兵围府衙，这可是大忌，说不定能让朝廷出面制衡他！” 真尼玛是个蠢驴。 每次让孙启文出个什么主意，他就只知道弹劾弹劾。 有这本事，你怎的不进京去当言官？ 这天高皇帝远的，怎么弹劾？ 要是弹劾真的有用，他奏折早写了八百道了！ 三人正商议间，外面便传来了李北玄哐哐哐锤登闻鼓的声音。 “高知府，本侯已经等候多时，还不速速升堂审案？莫要让本侯等得不耐烦了！” 高蔚生闻言，心知这已经是拖不下去了。 于是便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头也不回的对王崇武和孙启文说道：“走，出去会会他。” 既然躲不过，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三人来到府衙门口。 只见李北玄手里握着鼓槌，身后五百精兵个个精神抖擞，虎视眈眈。 高蔚生硬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李侯爷，今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客套话就别说了。” 李北玄随手扔掉鼓槌，一摊手：“您这衙门可真是门口朝南开，有理莫进来啊，我这都捶了一炷香的时间了，您这才姗姗来迟，怕是当年那诸葛亮也比您难请啊。” 高蔚生听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李北玄这这明嘲暗讽的话语，实在是让他好不尴尬。 可眼下又发作不得，只能干笑两声：“侯爷说笑了，实在是下官府衙内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还望侯爷海涵。” 说话间，高蔚生咧了咧嘴。 突然感觉自己这心态有点熟悉。 好像每次对上李北玄这小王八犊子，对方都能给自己气个半死，可又拿他毫无办法。 该死啊。 难道这李北玄就是来克他的？ 高蔚生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而李北玄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高知府事务繁忙，我这事儿就不忙了？钱福海当街纵火，触犯律法，百姓都在看着呢，你身为知府，迟迟不审，是想包庇罪犯，还是想销毁证据啊？” 说真的，两个都想干。 高蔚生脸上的笑容更干巴了，拱了拱手道：“侯爷这是哪里的话，下官怎敢包庇罪犯，又如何会销毁证据呢？” “只是这审案，总得按规矩来，证据尚未梳理清楚，下官也是怕仓促行事，误了公正。” “证据？”李北玄嗤笑一声，“高知府，你眉毛底下两个窟窿眼儿是出气用的吗？方才城中那泼天大火，你长了眼睛瞧不见？” 李北玄说话字字带刺，听得高蔚生一阵面红耳赤。 而孙启文和王崇武，在一旁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里清楚，这场面，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滔天大祸。 李北玄说着，指了指远处仍有袅袅青烟升起的方向，“钱福海纵火，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百姓们都看得真切，你还跟我扯什么证据没梳理清楚？你要是再推脱，可就别怪本侯不留情面，直接上奏朝廷，参你个渎职之罪了！” 高蔚生心中暗恨，脸上却还得陪着笑：“侯爷息怒，下官绝无此意。只是这案子涉及诸多细节，需得慎重对待，以免冤枉好人。” “好人？”李北玄冷哼一声，“钱福海掳掠民女、逼死人命，光天化日之下纵火行凶，他要是好人，这天底下就没恶人了！” 说罢，李北玄环抱双臂，上下扫了高蔚生几眼，微微扯出一个笑来：“我说高知府，你莫不是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这般袒护吧？” 高蔚生一听，吓得连忙摆手：“侯爷误会了，下官与他绝无关联，只是职责所在，力求严谨罢了。” 李北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顿时向前一步，逼视着高蔚生：“既如此，那你就赶紧升堂审案，别再磨蹭！本侯今日就是要让百姓看看，这安西城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高蔚生无奈，只得点头：“侯爷既然都准备好了，下官遵命便是。” 李北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高知府，麻溜儿的，赶紧升堂吧，别让百姓等急了。”说罢，他大踏步走进府衙，身后精兵鱼贯而入，在两旁有序站定。 高蔚生深吸一口气，带着王崇武和孙启文走进大堂。 刚一落座，就听外面一阵喧闹，原来是百姓听闻要审钱福海，纷纷围聚在府衙门口。 都想知道那民女案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到底是被谁掳走的。 也看看这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师爷，今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很快，公堂上，钱福海被押了上来。 一见钱福海出现，包括李北玄在内，所有人都惊了。 李北玄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钱福海，印象中还是个身材挺清瘦的中年男子。 经常穿着暗色长袍满大街晃悠，因为太瘦，衣服大的直兜风。 可再一见面，怎么感觉胖了不少啊？ 脸都圆了一圈啊。 李北玄微微皱眉：“兄长，业务生疏了啊。” 他们锦衣卫打人，怎么能打脸呢？ 这被人瞧见了，还不得落个屈打成招的嫌疑啊？ 而熊战则无奈一摊手：“不是我干的啊。” 第473章 既然如此，可就别怪本侯发飙了 自打被熊战捉拿后，钱福海着实是挨了不少揍。 这倒不是熊战亲自动手揍的。 只是熊战手下的兄弟们，却没少上手锤他。 毕竟就算犯人，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像那些因家族失势或朝堂倾轧而入狱的，因着或许还有翻身机会，一般都位于鄙视链的最顶端。 而那些江洋大盗，绿林好汉，属于鄙视链中层，若是名气够大，说不定还会受些礼遇。 至于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则位于鄙视链的底层，不被重视也不被看得起，很少有人注意他们。 可像钱福海这样的强x犯，还是搞出了人命的强x犯，还是试图把罪名栽赃到他们头上的强x犯…… 那能活着从军营里出来，已经算这家伙命硬了。 “来揍他的人太多了，贤弟你都不知道，要不是我得把他提到城里来审，他保准活不过今晚！” “嘶……说的也是。” 李北玄听完解释，深以为然。 冲高蔚生扬声道：“高大人，人犯已经带到，怎么还不开审啊？” 高蔚生被这么已催促，实在无法。 只能一拍惊堂木：“钱福海，你可知罪？” 钱福海刚挨了这辈子都没挨过的毒打，眼下脑袋还有些昏沉。 听见高蔚生者一声喝问，顿时懵了。 谁知罪？ 知什么罪？ 我吗？ 钱福海糊里糊涂的抬起头，下意识道：“高大人，那不是你让我……” “放肆！” 高蔚生听到这话，心中暗叫不好。 他万万没想到钱福海这蠢货被打得晕头转向之下，竟然要脱口说出实情！ 这要是让李北玄听了去，自己可就彻底完了！ 当下，他也顾不上什么公堂规矩，猛地站起身来，冲着钱福海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钱福海，你休得胡言乱语！本府何时指使过你做任何事？你犯下如此重罪，还妄图攀扯他人，罪加一等！” 钱福海被这一吼，瞬间清醒了几分。 抬头瞧了瞧高蔚生那几乎要吃人般的眼神，又瞥见李北玄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心中一哆嗦，剩下的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赶忙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道：“大人，小人糊涂，小人刚刚被打得晕头转向，口不择言，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啊！” 高蔚生见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一拍惊堂木：“钱福海，你既然已知错，便老实交代，你为何要纵火？掳走民女一事，可是你之所为？” 钱福海张了张嘴，刚想撒谎为自己辩解。 可高蔚生却知道，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哪里还有钱福海狡辩的份儿？ 这家伙最好是老老实实认罪，把所有罪名都背到自己身上，不然…… 高蔚生阴冷的扫了钱福海一眼，语气低沉道：“李侯爷明察秋毫，而今人证物证俱在，钱福海，你今日最好给本府老实交代，别妄图耍什么花样。” “你犯下的罪孽，桩桩件件可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若是你还心存侥幸，想隐瞒什么，可别怪本府，翻脸无情啊！” 钱福海一听，顿时心中一寒。 这高蔚生，哪里是在警告他不要“隐瞒”什么，分明是在威胁他不要说出什么！ 以高蔚生的手段，若自己将他攀咬进来，别说他小命不保，就算是他的家人老母，乃至他那二十多房如花美眷，也难逃高蔚生的毒手！ 想到这里，钱福海莫名有了股舍生取义的悲凉。 跪下邦邦邦磕了几个响头道：“李侯爷、高大人明鉴，掳走民女、纵火行凶，皆是小人一人所为，实与他人无干！” “小人色欲熏心，见那民女貌美，便起了歹意，将其掳至家中，怎奈那女子烈性，撞墙自尽，小人害怕事情败露，这才想着栽赃陷害到李侯爷的士兵身上。而今东窗事发，熊将军亲自来捉拿小人，小人害怕事情败露，这才妄图纵火销毁证据，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堂上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各有思量。 高蔚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钱福海还算通人性，到底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揽下了。 然而，他偷偷瞥了李北玄一眼后，却微微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李北玄大张旗鼓前来讨要说法，又亲自敲了半天的登闻鼓，应当不只是为拿捏一个小小的师爷，而是剑指他这个知府本人才对。 可听完钱福海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后，这少年为何没露出半分失望、愠怒之色？ 难道此人小小年纪，修心功夫已经修炼到如此地步了？ 高蔚生心里打了个突。 不自觉就思量起来，甚至一时间忘了此刻自己还在高堂之上了。 “高大人，判他干啥呀？愣着啊！” 李北玄笑眯眯的看着高蔚生：“琢磨啥呢？这钱福海都交代清楚了，您为何还不宣判？该不会是觉得此事背后还有隐情，钱福海身后还有人撑腰，为他掩护吧？不会吧？” 李北玄三两句话，说的高蔚生冷汗岑岑。 连忙道：“侯爷莫开玩笑，本府只是……心痛钱福海跟随本府多年，竟犯下如此大错。” 高蔚生摇了摇头，唏嘘道：“本府未曾察觉出钱福海竟有此等恶念，实在是有负圣恩，有负百姓信任啊。” 李北玄：“你知道就行，回头上折子请罪吧。” 高蔚生：“……是。” 片刻后，高蔚生又道：“侯爷，既然钱福海已然认罪，依我朝律法，掳掠民女、逼死人命且纵火销毁证据，数罪并罚，当判流放三千里，外加杖责一百，以儆效尤，侯爷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不如何。 这高蔚生要是老老实实摘了钱福海的脑袋，李北玄还算他是个枭雄。 可眼下看来，不过是个瞻前顾后的蠢驴罢了。 那既然如此，可就不要怪他借题发挥了。 李北玄顿时拍案而起，对着高蔚生怒目而视：“呔！高蔚生，钱福海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你竟还妄图轻判？” “掳掠民女，致其身亡，此乃大罪，依我朝律法，罪当斩首！再者，他故意纵火，危及百姓安危，烧毁诸多民房店铺，造成极大损失，此等恶行，更是不可饶恕！如今钱福海纵火殃及众多民居，影响恶劣，你却只判他流放？这其中缘由，你当给本侯，给在场百姓一个交代！” 第474章 高蔚生的为官之道 李北玄声若洪钟，叱骂之声如同一记重锤，敲得高蔚生心头猛地一震。 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该死的，我这脑子刚刚是被驴踢了不成？怎会提出轻判钱福海这种蠢主意！” 他心中清楚，李北玄身为朝廷特派的安西大都护，手握重兵，此次亲自前来审案，那分明是铁了心要彻查此事，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按道理，他本应谨慎再谨慎，尽量顺着李北玄的心意，把钱福海的案子公正严明地处理好，绝不能给李北玄留下任何把柄才对！ 可他呢？ 偏偏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地妄想保住钱福海这条狗命！ 想到这儿，高蔚生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一个致命的关键。 他实在是太轻敌了。 李北玄年仅十七，虽说已到了成丁之年，可本质上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一直都先入为主，把李北玄当做不懂事的小儿来对待， 根本没有以平等的姿态，来对待眼前这个对手。 然而若是抛开年纪，李北玄在应对他的一系列挑衅和小动作时，所展现出的手段和谋略，哪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从初到安西时巧妙化解他煽动的百姓闹事，到果断出手拿下钱福海，再到如今在公堂上对他的步步紧逼。 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高蔚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啊…… “侯爷息怒，下官方才提出的量刑确实欠妥。” 高蔚生强装镇定，站起身来，对着李北玄拱手说道，“钱福海犯下如此重罪，实乃罪大恶极，下官定当严惩不贷，以正律法威严，还百姓一个公道。依下官之见，当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高蔚生心里清楚，此刻他已经没了选择。 只能顺着李北玄的意思，主动提出重判钱福海，才能有一线生机。 而李北玄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高蔚生那副强装镇定、满脸赔笑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扫了高蔚生一眼。 说你是蠢驴，你还喘上了？ 你要是直接叛了钱福海，我算你是个枭雄。 你要是坚持要保住钱福海，我也算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日后找你麻烦，也还能敬你几分。 可你高蔚生倒好，先是妄图轻判，被识破斥责后又立马见风使舵，说要斩首示众…… 如此毫无主见，首鼠两端，实在是令人难绷啊！ “还行吧，就这样吧。” 李北玄有些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而高蔚生见李北玄终于不再借故挑事，心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多谢侯爷明鉴，下官叮当尽快安排行刑，让钱福海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以安抚民心。” 说罢，高蔚生转身面向堂下众人，重重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布道：“钱福海，你掳掠民女，逼死人命，纵火行凶，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本官今日宣判，判你斩首示众，查抄家产，择日行刑！” 钱福海听到自己被判处斩首，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顿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大人，饶命啊大人……” “拖下去！”高蔚生不耐烦的皱了皱眉，眼神冷漠的看着衙役将钱福海拖下大堂。 钱福海被拖下去后，公堂上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高蔚生微微松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朝李北玄拱手道：“侯爷，今日这案子总算是有了个了结，也算是给百姓一个交代。您一路劳顿，要不先回军营歇息歇息？这后续行刑之事，下官自会妥善安排，定不让侯爷费心。” 李北玄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知道高蔚生这是想支开自己，好有机会收拾残局、销毁可能存在的其他罪证。 不过，现在也不是戳破的时候。 他还得用高蔚生呢。 “行啊，高知府。” 李北玄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这案子你可得给我办得漂亮点儿，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高蔚生连忙点头哈腰：“侯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心尽力，断不会再有差池。” 一边说着，一边陪同李北玄以及一众将士，大踏步走出府衙。 不容易啊。 总算是把这小王八蛋给糊弄走了。 这下可不能再疏忽大意了，必须得立刻派人，把钱福海家中藏匿的金银书信都给拿来，切莫再给李北玄牵扯他的机会。 高蔚生一边盘算着，一边亲自牵着缰绳，护持李北玄上马。 然而，就在这时。 已经跨坐在马背上的李北玄，却突然又不动了。 高蔚生见状，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侯爷，可还有什么事吩咐下官？” 高蔚生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挤出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心中暗自祈祷李北玄别再节外生枝。 而李北玄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笑非笑：“高知府，你说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高蔚生心中一紧，连忙回道：“侯爷，钱福海已然伏法，案子已然了结，百姓们也都看到了结果，自然是完了呀？” 然而，听见他这个回答之后，李北玄却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愠怒之色。 “高知府，你莫不是以为本侯是三岁孩童，这么好糊弄？” “按照江湖规矩，本侯和熊将军这些天来，为你手下师爷枉法一事奔波劳累这许多时日，你却连顿饭都不请，这就是高大人你的为官之道？” “……”高蔚生：我以为啥呢，你特么说的这么一本正经，我还当又出啥天大的乱子了，结果就为这一顿饭？ 高蔚生心里是又气又无奈，可脸上还是赶紧堆满笑容，点头哈腰的应道：“侯爷赎罪，是下官疏忽了，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下官这衙门地方狭小，实在容不下侯爷与这五百将士，要不您今晚还是先回军营用餐，明日下官定当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下盛宴，为侯爷接风洗尘，好好酬谢您一番，您看如何？” 李北玄抿抿嘴，意味深长道，“不如何……” 第475章 赶紧滚，要滚赶紧滚！ 李北玄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高知府，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今晚把我打发回去，好让你有时间销毁证据是吧？” “你怎么……”高蔚生心中一惊，连忙摆手：“侯爷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实在是衙门条件有限，怕委屈了侯爷与将士们，还望侯爷海涵。” 李北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行了，高知府，看你吓得那模样，本侯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高蔚生：“哈哈，哈哈，侯爷真幽默，不过既然侯爷和诸位将士们饿了，下官这府衙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要不侯爷，您还是赶紧带着将士们回军营去，好一解腹中饥饿啊？” 赶紧滚，赶紧滚！ 高蔚生感觉自己都快得了李北玄的ptsd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ptsd是个什么东西，但现在只要一听见李北玄说话，甚至看见李北玄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就觉得头晕眼花恶心呕吐食欲不振…… 更不要说跟这货一起吃饭了，简直食不下咽！ “……” 我有那么讨人嫌吗？ 李北玄看着高蔚生一脸送瘟神的表情，脸上露出几分受伤。 “高知府，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怎么，本侯和兄弟们在你这儿吃顿饭，你是觉得丢你的脸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把本侯放在眼里，连一顿饭也舍不得招待？” 高蔚生一听，简直都快麻了。 心说这李北玄又要搞什么鬼？ 非要赖在他府衙里吃饭作甚，军营里没你们的饭吃？ 还是说这李北玄是铁了心要闯他的府衙，效仿钱福海，将他也一同拿下？ 高蔚生闹不明白李北玄的打算，只觉得李北玄心中藏奸，不怀好意，更不想让他跨进府衙一步了。 高蔚生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与厌恶，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侯爷，您这是哪里的话，下官对您向来敬重有加，怎会有那般心思？” “只是这衙门条件简陋，实在拿不出能入得了侯爷法眼的吃食，怕扫了您和将士们的兴致，这才斗胆提议您回军营用餐，绝无半分不敬之意，还望侯爷明鉴。” 闻言，李北玄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于一个i人来说，交朋友实在是太难了。 不都说生意合同都是饭桌上谈成的吗？ 他都给高蔚生请他吃饭的机会了，这高蔚生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啊。 既然这样，就别怪他搞事了。 于是李北玄大手一挥，点头道：“不过，高大人说的也对，你这府衙确实是小了些，既然这样，我就带兄弟们去都护府吃吧，我记得都护府离府衙不远，那就劳烦高大人带路了啊！” 高蔚生一听李北玄要去都护府，心里咯噔一下。 虽说这都护府名义上是李北玄的府邸，可在李北玄来安西之前，自己代管此地已久，行事难免有些肆意。 不仅从来没有修缮过，偶尔还会搬用都护府里的砖石，去修缮自己的府邸和其他私产，使得这都护府愈发破败不堪。 如今李北玄要去，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他难堪嘛！ 然而，就算再怎么难堪，他也得忍着。 只能拱了拱手道：“侯爷，都护府许久未曾修缮，里面破败不堪，实在不是个设宴的好地方。下官觉得，侯爷还是在军营里用餐更为合适，下官明日一定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下盛宴，为侯爷赔罪。” 李北玄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啊呀，高大人真客气，还要帮我修缮都护府。本侯还正愁这都护府如此破败，该如何是好呢，没想到高大人如此贴心啊！” “……”高蔚生。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哪个字里说要给李北玄修都护府了？ 李北玄不是最爱顺杆子往上爬吗？ 但自己还没给他杆子，他怎的就爬上去了？ 这也太特么不要脸了！ “我踏马……下官什么时候说给你修缮都护府了？侯爷可不要误会了下官的意思，下官只是说都护府破败，不适合设宴罢了。” 高蔚生嘴角疯狂抽搐，都快抽成赵四了。 毕竟都护府可比知府衙大多了，光是占地面积就数倍于知府衙。 都护府作为大都护的驻地，乃是朝廷在边疆地区的重要军政机构。 肩负着维护一方稳定、抵御外敌入侵、管理辖区内诸多事务的重大职责，其规格与规模远非知府衙所能比拟。 不仅设有专门的办公区域，用于处理各类军政要务，还设有规模不小的兵营，可屯驻大量兵力。 除此之外，兵器库、马厩等设施一应俱全，是边疆军事防御体系的核心所在。 这还不包括用于招待来自周边各国的使节，大都护自己的起居场所、书房、会客厅等区域。 如今李北玄要是真让他修缮都护府，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啊！ 不行！ 这活儿绝对不能让李北玄扣到自己身上！ 高蔚生连忙又道：“不瞒侯爷，都护府年久失修，想要修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需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巨大，绝非下官这小小的知府衙门，能够承担得起！还望侯爷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啊！” 李北玄闻言，一脸惊讶。 向前逼近一步，歪着头盯着高蔚生：“嗯？你的意思是，你不修？” “朝廷委任我为大都护是年前下达的命令，你早就收到消息了，现在还踏马没给我修？你这是公然违抗朝廷旨意，想找死啊？” 高蔚生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紧。 李北玄说的没错。 在朝廷的行政体系中，知府作为地方行政官员，需要协助大都护处理地方事务，确保边疆地区的稳定和正常运转。 而都护府作为大都护行使权力的重要场所，其修缮和维护工作，自然也是知府应尽的责任。 李北玄既然已经被任命为大都护，那他作为知府，理应在收到朝廷任命的消息后，就着手准备修缮都护府。 可他不仅没修，还私自挪用都护府的砖石。 这要是被李北玄捅到朝廷那里去，那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第476章 摆烂了，破罐子破摔吧 “侯爷恕罪，下官实在是疏忽了，是下官的失职。只是这都护府修缮工程浩大，所需物资众多，还望侯爷能宽限些时日，三月之内，下官定然将都护府修缮一新，让侯爷满意。” 看着高蔚生冷汗淋漓的样子，始终站在李北玄背后一言不发的熊战，憋笑憋得肚子都快抽筋了。 贤弟，果然够阴险，是当锦衣卫的好苗子。 安西城穷的叮当响，朝廷每年扶贫拨款，都要拨个数十万两银子。 哪儿能让安西本地掏钱来修缮都护府？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朝廷就特意拨了十万两银子，用作这安西都护府的修缮费用。 结果李北玄三言两语，就把这大活儿扣到高蔚生头上了？ 难怪他贤弟能跟钱伯瘟那货那么聊得来，一个个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 熊战在一旁闷笑。 不过对于此事，李北玄确实是有些无奈啊。 他原本的打算其实很简单，就是快刀斩乱麻，直接neng死高蔚生的心腹钱福海，给高蔚生一个下马威，把这货给镇住。 然后再借此机会，跟高蔚生一起聚聚餐，大伙儿坐在一起，和和气气的讨论讨论应对高昌遗族的事情。 结果他都暗示的那么明显了，高蔚生这货却跟个榆木疙瘩似的，说什么也不给他这个面子。 还吝啬的要命，连顿饭都不愿意请！ 什么玩意儿，难怪你丫当官当不出什么名堂来。 李北玄撇撇嘴，对高蔚生道：“那行吧，既然如此，你便带我去看看都护府，看看怎么修，也让本侯心里有个底。” “下官遵命。” 高蔚生听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反正事情都演变到这种程度了，上百亩的大工程说应就应下来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要跟他说再见了。 他还能咋办？ 摆烂吧。 大不了你李北玄直接弄死我吧。 还能咋滴？ 就这么着吧。 高蔚生现在心中有一股诡异的，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想通了之后，反而神态从容的走在前面带路，很快就把一行人带到了都护府所在之地。 不出一刻钟，都护府那略显破败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大门的漆皮剥落，铜环锈迹斑斑。 整个都护府看起来跟兰若寺似的，李北玄都怕从窗户里冒出来个小倩。 “高知府，代管的不错啊，房子居然都还在，真是辛苦了。” 高蔚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可又觉得无力，只能闷声闷气地回道：“侯爷，下官有罪，日后定当全力修缮。” 进了府门，庭院内更是一片荒芜景象。 石板路坑洼不平，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枯枝败叶散落一地。 李北玄皱了皱眉，但并未说些什么。 只是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叩击着路过的柱子，似乎在检查什么，偶尔还会蹲下身，查看墙角的砖石。 高蔚生跟在后面，一副丧眉耷眼的表情。 身为知府，他倒是没对都护府做些什么，但修缮不利总归是他的责任，如今被李北玄这般审视，心里也是一阵发虚。 况且他也清楚。 这都护府里，虽说没藏着什么要命的机密，可之前挪用砖石的事儿，要是被李北玄细究起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熊战看着高蔚生那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好笑。 故意大声说道：“侯爷，这都护府看着是得大修啊，也不知以前的修缮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高蔚生闻言，只感觉臊的脸烧得慌，嗫嚅道：“这……这多年未曾修缮，积弊已久，银子都填了无底洞，实在是难见成效。” 李北玄冷笑一声，没有接话，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是兵器库和兵营所在之处，本应是整肃威严之地，如今却也透着一股子衰败劲儿。 兵器库里，不少兵器生锈，摆放杂乱无章，兵营的营帐破旧，有的甚至有了破洞。 “高知府，你负责安西政务，这军备之事关乎全城安危，你如此懈怠，若是高昌遗族来袭，如何抵挡？” 高蔚生乍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高昌遗族？ 什么高昌遗族？ 据他所知，武朝早已将西域牢牢掌控在手中，昔日的高昌国，也早已改制为高昌郡。 在朝廷的治理下，这片土地按理来说，应该安稳太平。 哪儿还会有什么高昌遗族兴风作浪？ 再者说，这安西所处之地可是不折不扣的交通要冲、交界枢纽。 若真有外敌心怀不轨意图进犯，按常理推断，大概率会是周边那些西域小国。 这些国家为了争抢至关重要的贸易路线，或是为了夺得稀缺的水源，彼此之间时常明争暗斗，摩擦不断。 时不时也会来安西城骚扰劫掠，扰得百姓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还有北方的突厥。 那可是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 一直对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时不时就南下侵扰边境。 按理来说，他们才是这安西平日里，最常应对的麻烦制造者啊。 李北玄要是想拿外敌入侵这件事做文章，指责他办事不力，也该列举这些明摆着的威胁才是，怎么突然就揪着一个不知所谓的高昌遗族不放呢？ 高蔚生满心疑惑，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侯爷，恕下官冒昧，这高昌遗族一说，下官实在是闻所未闻，还望侯爷明示。” 李北玄闻言转身，瞥了一脸清澈愚蠢表情的高蔚生，并未直接作答。 而是转而，对熊战使了个眼色。 熊战心领神会，立刻大踏步走向院门，双手用力，将那两扇略显破旧的大门缓缓阖上。 最后一抹夕阳被阻隔在门外。 刹那间，都护府内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气氛也越发凝重起来。 高蔚生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说话就说话，你关门作甚？ 这孤男孤男孤男的，传出去他高蔚生不要面子啊？ 莫不是，这李北玄要在这都护府里对自己动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李北玄身为朝廷命官，做事总该有所顾忌，应该不至于把他骗到这里来，一刀攮死他……吧？ 不至于吧？ 该死，早知道老夫也带兵来了…… 高蔚生白眼一翻，只觉得小命休矣…… 第477章 你说你，跟我较什么劲？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高蔚生的意料。 李北玄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不紧不慢的找了张椅子坐下，还颇有礼貌的让高蔚生也坐。 一时间，竟让高蔚生有了一股受宠若惊的错觉。 天老爷嘞。 他跟李北玄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这小兔崽子头一次态度这么平和啊。 难道真的是有大事要发生？ 高蔚生心中狐疑，半信半疑的看向李北玄。 而李北玄也没有瞒着高蔚生的打算，当即开口道：“高知府，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但我也同样看不惯你。可眼下安西危机四伏，高昌遗族随时会举旗造反，你我虽有嫌隙，可在这关乎全城百姓生死存亡与朝廷安稳的大事面前，也该暂时放下个人恩怨，携手共渡难关，你意下如何？” 高蔚生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偌大个西域里，确实有高昌遗族这么个东西。 可据他所知，这些年武朝在西域的统治也算稳固，高昌遗族即便心有不甘，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们大多散落各地，隐姓埋名，哪有能耐突然举旗造反？ 再说了，平日里安西面临的麻烦，无非是周边那些西域小国为了争抢贸易路线、水源之类的资源，时不时来点小摩擦，还有北方突厥时不时南下侵扰。 这些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 这李北玄，突然把高昌遗族抬出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高蔚生心中疑虑重重。 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狐疑，又带着点不屑。 高昌遗族算个der啊。 历任安西官员，哪有一个把他们看在眼里的？ 这小侯爷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 于是高蔚生微微撇了撇嘴，拱手问道：“侯爷，恕下官冒昧，您为何这般着重提及高昌遗族？据下官所知，那高昌遗族早被打散了架，各自飘零，能苟延残喘已属不易，哪还能有这等举旗造反的能耐？您如今把这不知影踪的高昌遗族抬出来，下官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望侯爷解惑啊。” 瞧见高蔚生暗含不屑的表情，李北玄大怒。 “高蔚生！你身为安西知府，在此地任职多年，竟连眼皮子底下的高昌遗族背地里暗通款曲、招兵买马之事都毫无察觉，还有脸来质问我？身为一方父母官，对如此重大隐患竟视而不见，若真等他们举旗造反，刀兵相见之时，你有何颜面面对这安西一城的百姓，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不是，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 高蔚生被李北玄指着鼻子骂，心里也有点不痛快，顿时也提高了些许音量：“侯爷，下官虽不敢称殚精竭虑，但在这安西多年，自问对周遭局势还算有所洞察。您口口声声说高昌遗族暗通款曲、招兵买马，可下官从未收到过一星半点的风声，您让我怎么相信？您突然把这事儿摆出来，莫不是想借此拿捏下官，好让下官乖乖听您的话吧？” 李北玄见他这副模样，气的笑出声来。 原来高蔚生自己也知道，身为下官，该听上官的话啊？ “拿捏你~？高蔚生，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李北玄哼笑一声：“本侯奉陛下之命，前来重建安西都护府，有便宜行事之权，若不是如今安西局势危急，关乎万千百姓生死，你以为我愿意在这跟你废话？我早特么砍了你了！” 李北玄说着，也有点来气。 “我特么招你惹你了？啊？” “我才刚到安西，你特么就给老子下马威，还把钱福海那个王八羔子做的事栽赃到本侯头上！” “行，我知道你们这些当文官的，都喜欢攥着权利不放手，不愿意分权，我给你面子了没？我忍你了没？” “结果呢？你还找地痞流氓，伪装营中士兵当街闹事，还特么勾结西域外族，来营中杀人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别当本侯是傻子！” “我若不是念在这安西百姓经不起折腾，早特么把你马杀了，如今大敌当前，高昌遗族暗中蛰伏，蠢蠢欲动，你倒好，还在这儿跟我较什么劲？” 高蔚生：“……” 你不是早把我马……我的马给杀了吗？ 听着李北玄的这一通数落，高蔚生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但转念一想，也跟着觉得委屈起来。 是！ 我是用了不少手段来对付你，但是我好过了没有？ 不光我马没了，我师爷也没了啊。 我他妈在百姓心里也没落着好啊。 高蔚生梗起脖子，也想跟着卖惨。 但胸膛还没挺起来，顿时脑袋一嗡。 不是…… 李北玄到底查到了他多少？ 连勾、勾结西域外族的事情都查到了？ 高蔚生的脸瞬间白了，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瞧着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高蔚生，李北玄心中微微冷笑。 他又不是真正的十七岁少年，高蔚生干的那点事，说白了，根本气不到他。 毕竟官场倾轧，这些手段他见得多了。 之所以这么生气地斥责高蔚生，不过是为了敲打敲打他。 好叫他知道知道，他要是还想活着，就只有跟他合作这一条路可以走。 否则别说他自己的脑袋瓜子，就算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也只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高知府，我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的处境。” 片刻后，李北玄语气稍缓，“现在不是你我斗气的时候，安西的安危容不得我们有半点疏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功赎罪。你若能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既往不咎。但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或者办事不力，就休怪本侯不客气了。” 高蔚生此刻哪还敢嘴硬，连连点头称是。 随后果真摆出了一副认真配合的架势，问道：“侯爷，那依您所说，这高昌遗族如今到底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的势力分布在何处？又与哪些西域外族勾结？还有，他们大概囤积了多少粮草兵器，招募了多少人手？还望侯爷能给下官透个底，也好让下官心里有个谱，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去打探消息和应对。” “……”李北玄。 嘿呀？ 你小子态度转变的好自然，转静如风啊！ 李北玄不得不佩服起了高蔚生。 但眼下见对方配合起来，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一告知。 第478章 本侯想要赋诗一首 “站在高昌遗族背后的，居然是波斯吗？” 一刻钟后，高蔚生攥了一把袖子，冷汗一阵一阵的往外冒。 他在安西经营这么多年，自认为对这周边局势了如指掌。 平日里那些西域小国的小打小闹，在他眼里不过是疥癣之疾，自己动动手指头便能解决。 可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高昌遗族在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自己却毫无察觉！ 而且最要命的是，波斯居然还勾结了龟兹、于阗、焉耆这些国家！ 龟兹、焉耆、于阗三国都与安西接壤。 边境线漫长，难以全面设防。 一旦和高昌遗族勾结起来，形成一股势力，对安西来说，完全就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这几个国家背后还有波斯在撑腰，波斯雄厚的财力和潜在的军事支持，让高昌遗族有了足够的底气和资本。 而安西这边，却是都护府破败，军备废弛，兵力不足且分散。 一旦战争爆发，根本无法有效抵御， 若他们与高昌遗族里应外合，安西的防线，很可能会瞬间崩溃！ “侯爷，您……您这话可真当真？” 高蔚生咽了一口唾沫，望向李北玄。 比起这个消息的真实性，高蔚生反而更愿意认为，是眼前这位小侯爷想拿捏他了。 毕竟波斯勾结高昌遗族，联合周边几国意图对安西不利，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也实在难以让他相信，自己竟对此毫无察觉。 毕竟他跟那几个国家之间，也…… “高知府，你觉得本侯，有闲心在这种事上诓骗你？”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若不是形势紧迫，本侯也不想与你多费唇舌。你在安西多年，却对这般重大隐患毫无察觉，这本身就足以治你的罪。如今本侯给你机会将功赎罪，你反倒怀疑起本侯来？” 高蔚生闻言，心中一紧。 连忙拱手道：“侯爷息怒，下官并非怀疑侯爷，只是这消息太过惊人，下官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服了。 这下是真服了。 高蔚生也不是傻子。 听李北玄说的有鼻子有眼，连龟兹提供骑兵、焉耆输送粮草、于阗打造兵器这些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他心中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而且李北玄身为安西大都护，若不是情况紧急，确实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 “他x了个x……” 高蔚生心中一阵雅音奉送，问候了一遍三国国主祖宗十八代。 随后微微拱手，脸上露出诚恳之色。 “侯爷，既已知晓这般严峻形势，不知您打算如何应对？下官定会全力配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那就边吃边说吧！” 李北玄大手一挥，高蔚生便忙不迭的着人去安排宴席。 不多时，高蔚生便做东，包下了城中几家口碑不错的酒楼，请李北玄，熊战乃至五百将士一同出席落座。 “啧，高大人，你贪了那么多钱，就请哥几个吃这个？” 望着桌上的烤串和胡麻饼，李北玄有些嫌弃的皱眉，听得高蔚生一阵面红耳赤。 “侯爷，您说笑了，呵呵……” 贪就贪了嘛。 谁不贪？ 你说出来干啥？ 咱们现在可是盟友，你怼我有意思吗？ 高蔚生颇为幽怨的斜了李北玄一眼。 李北玄耸了耸肩，倒也没再说什么，施施然在主位上落座，又颇给面子的受了高蔚生敬的酒。 李北玄前世没少喝葡萄酒。 但那时的葡萄酒都是现代工艺酿造，与这葡萄酒大不相同。 此时桌上的葡萄酒，色泽虽也诱人，深红如琥珀，却透着一股原始的质朴。 李北玄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嗅了嗅。 浓郁的果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发酵气息。 浅尝一口。 口感虽醇厚却少了几分细腻，还有些微微的酸涩。 不像他前世喝的那些，经过精心调配和陈酿的葡萄酒那般顺滑。 “这葡萄酒，不太行啊。” 此时的西域葡萄酒，多以自然发酵为主。 采摘下来的葡萄，经过清洗、破碎后，放置在特制的容器中，依靠葡萄皮表面附着的天然酵母进行发酵。 虽然制作工艺和前世相差不大，但由于缺乏现代精确的温度控制、酵母筛选等技术，以及对发酵过程中，微生物变化的深入了解，导致这葡萄酒在品质和风味上，与现代葡萄酒有着明显的差距。 “倒是可以搞个葡萄酒庄，让这帮只会酿原始发酵酒的土老帽尝尝细糠。”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顿时盘算起了生意经。 然而高蔚生举着酒杯，就特么有点尴尬了。 毕竟按照酒场规矩，被敬酒的人如果接受了敬酒，尤其是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通常是需要有所回应的。 虽然不要求一饮而尽，但为了表示东家的感谢和尊重，也会尽量选择多喝。 但李北玄别说没有一口干，就连做样子都不肯，只是轻轻地抿了那么一小口，连喉咙都没有润湿。 这特么的…… 高蔚生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酒杯，感觉自己就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舔狗。 尴尬的脚指头都快勾起来了。 这时，李北玄也回过神来。 冲高蔚生摆摆手：“高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本侯不是针对你，只是觉得在座的都……只是突然诗兴大发，想要赋诗一首啊！” 而高蔚生听到李北玄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这小侯爷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是喝个酒，怎么突然说什么诗兴大发？ 你会写诗吗？你会读过书吗？ 区区一介武夫，也敢在我这个二甲进士面前装逼？ 想到这里，高蔚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 不过很快掩饰了过去，微微拱手道：“侯爷才华横溢，下官早就有所耳闻。今日能有幸听侯爷吟诗，实乃下官之福。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李北玄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 站起身来，微微仰头。 目光望向酒楼的窗外，作沉思状。 片刻后，他开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479章 说话不过脑子 “……”高蔚生彻底惊为天人。 你还真会作诗啊！ 高蔚生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一向被他认为是粗鄙武夫的小侯爷，竟能出口成章，吟出如此绝妙的诗句！ 这四句诗，短短二十八个字，却仿佛有一种魔力。 将西域的独特风情、战争的残酷与将士们的豪迈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蔚生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几句诗，越品味越觉得韵味无穷。 “侯爷……这……这真是您所作？” 高蔚生结结巴巴地问道。 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李北玄的认知，究竟是多么的浅薄。 一个能作出如此佳作的人，又怎会是简单的赳赳武夫？ “废话！” 一旁的熊战听见这话，顿时没好气的拍了拍桌子，道：“我贤弟可是一手创办了蓝田书院的男人，学问比国子监的夫子还高，那可是有状元之才的人物，你质疑他？” 高蔚生被熊战这一拍桌子，吓得身子一颤，脸上满是尴尬与惶恐之色。 顿时忙不迭地拱手赔罪：“熊将军息怒，下官失言了，实在是这诗太过惊艳，下官一时难以置信，还望侯爷和熊将军海涵。” 高蔚生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自懊悔。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非要问出这么一句蠢话。 这下脸叫人扇的生疼生疼的。 想了想后，又连忙对李北玄道：“侯爷此诗，意境高远，气势磅礴，实乃千古绝唱啊！下官虽忝为二甲进士，却也自愧不如啊！” 李北玄：“废话，你当然不如。” 高蔚生：“……侯爷说的是。” 李北玄这小崽子，是一点都没学过社交辞令吗？ 谦虚这两个字，是被他从书里抠出去了吗？ 高蔚生虽然也佩服李北玄的才华，也确实是想自谦一把，拿自己垫李北玄一手。 但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李北玄这时候怎么着也该客气两句，说点什么“高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之类的话，给彼此留点面子吗？ 但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按套路出牌，一点都不知道客气客气？！ 高蔚生表情扭曲了一瞬，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只能继续话赶话的往下说：“侯爷大才，下官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往后在安西，还望侯爷多多提携，下官必定唯侯爷马首是瞻。” 李北玄一听就乐了。 这高蔚生说话，怎的还不过脑子？ 刚刚还叫自己顺杆子往上爬怼了一句，现在张嘴就说“马首是瞻”。 这词儿你既然敢往外说，那就别怪我再往上爬了。 哎。 不是我太狡猾，是你总是给机会啊。 李北玄摇了摇头，问：“高大人，你确定以后都听本侯的话？” 高蔚生一听，脑袋嗡的一下就麻了。 心里暗叫不妙。 怎么自己刚才一时嘴快，竟然话赶话，说出了“唯侯爷马首是瞻”这样的话啊！ 这种话换做别人，肯定听听就算了。 但李北玄这小王八羔子不一样，他是真当真啊！ “侯爷，这……” 高蔚生咧了咧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眼下他是服软了，也愿意在大敌当前和李北玄通力合作。 但合作和听话还是两码事。 一个是平等的关系，大家共同商议应对危机。 可另一个就是完全的从属了，意味着自己以后得在李北玄面前彻底收起性子，老老实实听令行事。 这区别可大了去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是收不回来了。 高蔚生一边在心里狂甩自己嘴巴子，一边硬着头皮道：“侯爷，下官既然说了，自然是真心实意的。往后在安西，只要是侯爷吩咐的事情，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办，绝无二话。” “那行。” 李北玄点了点头，示意亲兵进来。 亲兵很快推门而入，将一摞厚厚的书册交给了李北玄。 “这是……” 看见李北玄手里的书册，高蔚生微微蹙了蹙眉。 而李北玄笑的一脸纯良，站起身来，把书册挨个分给了在座官员，笑眯眯的说道：“既然答应听本侯的话，那几位大人，接下来就按照这上面写的办吧！” 高蔚生接过书册，看过里面的内容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认真中，带了几分难堪。 因为这份书册中的内容很眼熟，正是李北玄之前让他看过的，安西发展计划书。 当时的他高高在上，虽然认为计划书写得很好，但就是不愿意执行。 毕竟他一直野心勃勃，妄图在这安西城，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李北玄一上来，就大刀阔斧的要搞城市规划，这不是把他这个知府的脸往地上踩？ 而且，李北玄带来的这份发展计划书，无疑是要加强其对安西的掌控，他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如今，自己才刚说了唯李北玄马首是瞻，这计划书就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李北玄早在饭局之前……不，把他带到都护府之前？ 不！ 是捉拿钱福海，逼他升堂审案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一系列的安排！ 这才过去了多久？ 高蔚生一个恍惚。 顿时想起一个月前，这面嫩的小侯爷带着计划书上门，却在府衙碰了个软钉子，一脸不服的让他走着瞧的那一幕。 这才过去了多久？ 自己就不得不，不得不任他马首是瞻了？ 高蔚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册。 “下官，遵命。” …… 酒过三巡，已经月上中天。 葡萄酒的度数不高，李北玄喝的也不多。 一路骑着马，溜溜达达的往营里走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刚收了摊儿的温元杰。 温元杰做买卖是真有一手。 李北玄原本是让他进城打探生意的，结果他不仅把安西城里的情况摸了个透，生意做的也是红红火火，短短几天，就给小萨……啊不是，是给他赚了上千两银子了。 把他弄到军营里来当军需官，还真是弄对了。 一分粮饷干三份活儿啊。 李北玄瞥了他一眼，继续打马向前。 然而温元杰却主动凑上前来，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西域话。 看李北玄问有点懵，这才一拍脑袋，问：“侯爷，上好的茶叶要不要？刚从西域商队那里弄来的！” 第480章 特洛伊木马 温元杰化作胡商穆斯塔法，在安西城中经商。 为了更隐蔽的和军营那边联络，彼此之间定了暗号。 像这句“上好的茶叶，刚从西域商队里弄来的”，实则是在暗示李北玄，他探听到了重要情报，且与外部势力有关。 李北玄瞬间心领神会，神色一凛，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无异样，便问到：“成色如何，莫要拿些次品来糊弄我！” 温元杰嘿嘿一笑，也压低声音回道：“侯爷放心，这茶叶可是正宗的云雾尖，产地偏远，采摘不易，市面上少见得很，保管您满意。” 李北玄微微颔首，低声道：“既如此，随我回军营细说。” 说罢，他轻轻一甩马鞭，率先朝着军营方向策马而去，而温元杰心领神会，赶忙牵起自己的驮马，紧跟其后。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低调，尽量不引人注意。 不多时，便回到了军营。 李北玄径直走向主帅营帐，温元杰则牵着马，候在帐外。 进入营帐，李北玄屏退左右。 唤来温元杰：“现在可以详细说了，究竟探听到什么要紧消息？” 温元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后，开口道：“侯爷，属下这几日在城中扮作胡商，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偶然间听闻，波斯有一支大型商队即将抵达安西，带来了许多珍贵货物，说是有地毯、宝石、香料之类的贵重货物，要在这安西城里进行交易。” 在安西进行交易？ 李北玄听到这话，脑袋里瞬间浮现出了几个字。 特洛伊木马。 这是李北玄前世听到过的一个典故。 传说在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久攻特洛伊城不下，于是设计了一个巨大的木马，让一些希腊士兵藏在木马腹中。 然后希腊联军假装撤退，将木马留在特洛伊城外。 特洛伊人以为希腊人已经败退，便把木马当作战利品拖进了城内。 到了夜晚，藏在木马中的希腊士兵悄悄出来，打开城门，与城外的希腊联军里应外合，最终攻陷了特洛伊城。 这计谋现在听起来虽然抽象又弱智，但伪装商人、平民进城，内外策应的战术，在古往今来的无数次战争、战役中并不少见。 除了特洛伊木马之外，历史上还有许多类似的例子。 远的不说，就说那三国吕蒙。 那可是给偌大东吴，打下了鼠辈威名的千古名将啊。 难不成波斯那帮土老帽也看过兵法，想在安西城里给他来一场白衣渡江？ 李北玄：“哇，这帮杰瑞是真的阴。” 温元杰：“何为杰瑞？” 李北玄：“这不重要，关键是这波斯商队很可能有问题。” 温元杰重重地点了点头。 包有问题的啊。 表面上说是来做买卖，保不准里面就藏着他们的士兵，或者是为高昌遗族提供的兵器和粮草。 万一是前者，那这安西城，说不定朝夕之间就要乱起来了。 “得想个办法把他们拦住。”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寻思着要不要把城门给关上。 眼下他即将入住都护府，上万兵马入驻，只要城门一关，高昌遗族想打进来那可不容易。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北玄自己给放弃了。 闭关锁国什么的不可取啊不可取。 他眼下除了要防御高昌遗族之外，还要发展安西城。 城门一关，贸易一断，他还发展个锤子？ 搞乌托邦社会实验啊？ 可如果不关城门的话…… 就只能再牺牲牺牲高大人了。 李北玄冲温元杰一招手：“温先生，现在你跟高蔚生处的咋样啊？” 温元杰想了一下，拱手回道：“还行吧，约莫是贿赂之上，朋友未满，怎地了？” 自从送了那条黄金红宝石项链之后，高蔚生不说对温元杰有多另眼相待，但平时也多有照拂。 而温元杰也礼尚往来，给高蔚生送了不少东西，两人的关系还算熟络，比一些单纯的西域商队亲近许多。 “那这样吧，你去给高蔚生透个口风，就说这支波斯商队很有钱，巨有钱。” 高蔚生捞钱下手狠的要命，一听这消息，不用他们怎么催，自己就会主动上手盘剥起来。 只要他出手，多多少少能给那波斯商队找点麻烦。 届时，他们便可隔岸观火，从旁观望，看看这支波斯商队到底有没有问题了。 听闻此言，温元杰先是一拱手。 感觉李北玄这主意虽然多少沾点歹毒，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高蔚生对商队苛刻，那都是出了名的。 他动手盘剥波斯商队，高低能扒他们一层皮，而且多半也不会引起那支商队的警惕。 但转念一想，温元杰又微微蹙眉，问道：“侯爷，您还是信不过高蔚生吗？” 如今李北玄已经跟高蔚生之间达成了合作，若是李北玄出面，高蔚生肯定会照办，为何还要拐弯抹角，通过自己去跟高蔚生透口风呢？ 李北玄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温元杰一眼。 你丫之前不是说高蔚生身上有大咪……大秘密吗？ 现在还问我，为啥信不过高蔚生。 我信不信得过那货，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而且高蔚生属毛驴的，打着不走，推着倒退。 李北玄要是以大都护的身份给他下令，让他去做事，他搞不好就跟他来个阳奉阴违，故意出工不出力了。 李北玄可不敢在这件事上，赌高蔚生真愿意跟他同心合力。 温元杰想了一下，感觉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于是便应道：“是侯爷，属下会尽快将此事办妥。” 琢磨了一下之后，又问：“那属下可还要继续化名穆斯塔法，继续盯着高蔚生？” 听见这话，李北玄笑了。 指了指温元杰：“温先生，有的时候我真想捶死你，你知道吗，你现在还在试探我的态度？” “呵……呵呵，不敢。” 温元杰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 李北玄跟高蔚生合作，在当下的情况来看，那是无可厚非的。 可等危机化解后，李北玄要怎么对待高蔚生，这就值得温元杰去思量了。 第481章 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万一李北玄决定秋后算账，那温元杰继续盯着高蔚生，说不定还能再立一功。 可要是李北玄打算放高蔚生一马，那他再这么做，就有点多余了。 温元杰现在，其实还挺想知道李北玄的想法的。 看着温元杰低垂着头的样子，李北玄微微叹了口气。 跟聪明人打交道，是真累啊。 尤其是两个聪明人打交道，那几句话下来，简直能把人给累死。 李北玄是不屑于自谦的。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也愿意去跟聪明人打交道。 但烦的是，有聪明人自作聪明，把别人都当做傻子。 “温先生，我把态度给你挑明了。”李北玄慢慢说道：“我跟高蔚生，现在就是那种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你能明白吗？我现在防着他，他也绝壁在防着我。” “我必然会在高昌遗族一事了结之后，彻底清算此贼，而高蔚生也绝对知道，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等此件事了，才是高蔚生真正冲他露出獠牙的时候。 “侯爷，属下明白。” 温元杰没亲历审讯钱福海、都护府夜谈、酒桌凉州词种种事宜，只知道李北玄暂时和高蔚生达成了合作。 如今听李北玄说的如此清楚明了，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李北玄年纪轻轻，搞不好就真的跟高蔚生摒弃前嫌，歃血为盟了。 可听他这么说，这才明白，李北玄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放过高蔚生的想法。 “侯爷英明。”温元杰抱拳拱了拱手。 而李北玄则没好气的一笑，冲温元杰挥了挥手。 滚吧你。 眼睛都快长到脑袋顶上了。 哪天非得治治你，让你服了不可。 但眼看温元杰即将掀帘子走出，李北玄想了想后又问：“oi！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有眉目了没有？” 温元杰顿住，微微摇了摇头。 他现在还是觉得，高蔚生多半已经有了不臣之心，想要在安西这块地上自立为王，但无奈始终找不出太多有力的证据，无法真正指认对方。 而且现在李北玄和高蔚生之间的合作关系本就摇摇欲坠，他要是真想让安西城好，就不能再往这摇摇欲坠的合作里插钉子。 所以不管查没查到，有没有眉目，他都会说没有。 望着温元杰低眉顺眼的样子，李北玄没吭声。 温元杰虽然不说，但他这多天下来，光是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高蔚生这人，绝对留不得。 “温先生，你且下去吧，继续盯着高蔚生，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还有，那波斯商队的事，也不能放松。” “是，侯爷。” 温元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待温元杰离开后，李北玄独自坐在营帐中，对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沙盘之上，安西城雄踞中央，犹如一颗坚实的铆钉，牢牢钉在这片战略要地上。 而龟兹、焉耆、于阗等西域小国，则与安西接壤，边境线蜿蜒曲折。 龟兹国，在沙盘上紧邻安西的西部边境。 地势平坦，适宜骑兵作战。 焉耆国，位于安西的北部，境内多为草原和绿洲，粮草资源丰富。 而于阗国，位于安西城的南部。 西接莎车、疏勒，东连且末、鄯善，北与龟兹等相连。 恰好在安西的南部，形成一个弧形的包围态势。 “特么的，这怎么打？” 李北玄喃喃望天，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安西四周，强敌环伺，局势复杂得如同乱麻，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龟兹的精锐骑兵、焉耆的充沛粮草、于阗的精良兵器，再加上背后波斯若隐若现的影子，随便哪一方单拎出来都够让人头疼。 如今联起手来，更是棘手万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运转，思索着破局之法。 强攻显然不行。 安西兵力本就不足，且军备亟待修整，贸贸然出击，只会撞个头破血流。 分化瓦解？ 这倒是个路子，可如今各方利益纠葛太深，想从中撕开一道口子，谈何容易？ 难顶，真的难顶。 就凭他手里的一万精兵，勉强再加上高蔚生手里的几千散兵游勇，想跟这几方势力联合抗衡，那不是开玩笑呢吗？ “搞钱，搞钱！必须搞钱！” 商贸必须得搞起来，城防必须得建设起来。 不说把安西城武装到铜墙铁壁，也必须得让它具备起码的抵御能力。 想了想后，李北玄唤来亲兵，让他们把执失雅给请了进来。 “夫君，唤我何事？” 执失雅柔柔的靠在李北玄的肩膀上。 她虽然有突厥血统，但毕竟生在武朝，由九江公主养大，自然对武朝忠心耿耿，又因与李北玄结为夫妻，满心满眼都是帮衬着他。 此刻见李北玄一脸凝重，心中也知晓安西局势严峻，便只是静静依偎，等着他开口。 大晚上的把执失雅给叫起来，李北玄心里也挺抱歉的。 但波斯商队不日就要进城，李北玄一刻也不想再多耽误下去。 于是便扳过执失雅的肩膀，注视着她深邃的双眼，认真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执失雅一听，就高兴起来。 毕竟自打他跟着来到安西之后，李北玄整日里都忙的夜不归宿。 虽然对她倒也算不上忽视，但夫妻间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如今难得李北玄主动开口求她帮忙，执失雅心里竟涌起一丝雀跃，只盼着自己能切实为他排忧解难。 “我想让你去京城一趟。” 李北玄慢慢地说道：“我在蓝田有两个厂，一个是酿酒厂一个是水泥厂。我需要你替我走一趟，把两个厂里的工具和工人们给带过来。” “我要守住安西，贸易就必须打开，所以我打算在安西先做酿酒生意，快速打通贸易线路。” “至于水泥，你应该知道，那是一种建筑材料，用来加固城墙的，安西城的城墙太破了，必须要用水泥进行加固。” “小雅，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只有你能帮我。” 听闻此言，执失雅定定地注视着李北玄的双眸，半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落了下来…… 第482章 再无后顾之忧 哎哎哎？ 你哭什么？ 看着执失雅泪珠滚落，李北玄有些手足无措。 不由得拥执失雅入怀，放软声音问道：“我知道此番让你远行，实在是委屈你了，但安西的存亡就在此一举，唯有尽快将这些物资和人手带回来，我们才有更大的胜算。你一路上也要多加小心，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 “到了京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去找长乐公主，你该叫她一声姐姐，她定会帮你。” 听着李北玄的劝慰，执失雅的眼泪不仅没收，反而哭的更凶了。 摇着头说：“我不去，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安西！” 执失雅虽是女子，但毕竟也是老安国公执失烈的长女。 而今安西城是个什么情况，哪怕李北玄不说，执失雅也看的出来。 “是有外族要打进来了对不对？”执失雅坐在李北玄大腿上，拇指擦过他的眉心：“你别瞒我，我都懂。你让我去京城，是怕我在这儿有危险，可我既然从京城来找你，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扔下你，自己逃命去呢？” 执失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听得李北玄心中一暖，又满是无奈。 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需要你帮我这个忙，你去京城把酿酒厂和水泥厂的工具、工人带回来，咱们才能更好地守住安西。这不是让你逃命，而是让你为咱们的未来打拼懂吗？” 执失雅又是摇了摇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不信，你就是想要支开我！” “我虽是个女子，可也知道夫妻本应该同甘共苦，如今外敌将至，我怎能一走了之？” 想了想后，执失雅抿了抿嘴，强忍着眼泪点了点李北玄的眉心：“而且夫君连骗人都不会。带工人和工具的事儿，换做旁人去做也并无不可，你却指定要我去，分明是想把我支开。” 李北玄：“……” 这傻妞不是还没及笄吗？ 怎么还挺不好糊弄？ 注视着执失雅认真的双眸，李北玄蒙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两声道：“这确实不是非你不可，但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办。你回京时不是要路过沙洲和凉州么？那里的守将是安国公的老部下，我需要你帮我带一封书信过去，催一催他们。” 一听这话，执失雅犹豫了一下。 “催？是为整合佣兵一事吗？” 整合佣兵，护持西域商道，是李北玄在路上就打算好的想法。 当时李北玄将常福留在了沙洲，但好巧不巧，沙洲守将谢图南当时正外出剿匪，常福跟谢图南手下的副官接触，可得到的反馈并不怎么理想，只说谢图南没在，他们无权答应。 常福嫌他们办事墨迹，只给谢图南留了一封书信，让他在剿完匪之后给李北玄回信一封。 可而今过去也有不少时间了，可回信却一直没来。 李北玄本来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而今见执失雅这么难糊弄，这才灵机一动，又给想了起来。 “对，我现在立刻修书一封，明日一早你便带上书信出发，只管将书信递上去，他们回不回信，如何回信你就不用管了，尽管去京城便是。” 瓜州和沙洲乃是安西四镇中的关键两镇，地理位置险要，扼守着诸多商路要道，与安西城相互呼应，互为犄角。 瓜州距安西城约三百余里，其间道路虽不算太过崎岖，但往来商队、信使众多，情况复杂。 沙洲稍远些，距此差不多五百余里，那处戈壁纵横，风沙较大，行军赶路多有不便。 执失雅此去京城，路途遥远。 而如今这高昌遗族与波斯狼狈为奸，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旦他们真的举事攻打进来，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拿下一个安西城就善罢甘休。 安西四镇唇齿相依，战略地位同等重要，他们定会乘胜追击，逐一蚕食。 瓜州和沙洲，扼守要道，是商贸咽喉，更是军事要冲。 高昌遗族若想进一步扩张，必然不会放过这两处。 届时，战火纷飞，执失雅身处其间，随时可能遭遇危险。 李北玄怎能忍心让其涉险？ 所以这才让她务必速去，万不可在当地久留。 不过，速回不速回的，就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了。 虽然朱知节能制住这丫头，但她可是一个人偷跑出来，跑到西域来找他的。 李北玄也是为这妞的行动力给跪了。 到时候只能再交代亲兵部曲，让他们跟京城里的人多交代，想办法叫她留在京城罢了。 李北玄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到桌案前。 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般写下一封书信。 写罢，将书信吹干，仔细装入信封，交到执失雅手中。 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小雅，此事至关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到他们手上。你这一路，既要赶路，又要办这些事，实在辛苦，但安西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执失雅捏着书信，咬紧下唇，心中纠结万分。 她知道李北玄说的有理，可情感上又难以割舍：“那……那我去了，你怎么办？万一那些外族提前打进来，你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李北玄展颜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我还有将士们呢，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撑到你回来。而且，我也不会傻到坐以待毙，你不用担心我。” 执失雅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吧，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不能出事。” 李北玄紧紧拥抱着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无事。你一路上也要小心，到了京城，先去长乐公主那儿落脚，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执失雅接过书信，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眼中虽仍有不舍，但也知道，将书信带到沙洲、瓜州这项任务，也只有她能完成了。 不管是从为李北玄分忧的角度去考虑，还是从安西城的安危去考虑，她都必须走这一趟。 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误了边疆大事。 “夫君放心，妾身一定不负所托。” 执失雅忍住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83章 新来一支商队 “等你回来，我们一定能让安西焕然一新。到时候，我带你去看遍这西域的美景，吃遍所有的美食。” 李北玄再次将执失雅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 虽然感觉这话太像在立FLAG了，但看着强忍眼泪的执失雅，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哎……” 而执失雅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心中默默描绘着那美好的未来景象。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北玄，认真地说：“夫君，我走之后，你也要多加小心。” “放心。” 执失雅见他这般认真，心中稍安。 又叮嘱了几句，便回房去收拾行囊了。 而李北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是微微叹了口气。 晨光熹微。 执失雅收拾好行囊，李北玄亲自将她送至营门口。 而执失雅骑上一匹矫健的骏马，回望了李北玄一眼，随后决然地策马而去。 李北玄站在营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久久伫立。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才转身回到营帐。 “熊大哥，出去玩玩？” 李北玄很快挂上了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冲着熊战招了招手。 而熊战一听，顿时大惊：“这……这不合适吧？” 执失雅这才刚走没多久，李北玄就要出去玩？ 这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熊战心中腹诽，脸上也露出几分不赞同之色，看的李北玄满头黑线。 “你在想啥？” 李北玄无语的说：“今日会有一支商队路过安西，我想去买点东西。” 根据消息，这支商队从大食而来，一路路过波斯、朅盘陀国、龟兹等地。 而他们一路东行，大概率会路过火焰山。 李北玄隐约记得，玄奘法师西行取经时，就曾路过火焰山北侧的胜金口。 就连西游记里，也有关于火焰山的篇幅。 不过，火焰山里或许没有牛魔王、铁扇公主之类的角色。 但多半有火山吧？ 不然它凭啥叫火焰山？ 而有火山，那不就有火山灰了吗？ 火山灰可是制作水泥极为重要的原料之一。 古罗马人就会将火山灰、石灰和碎石混合在一起，加水搅拌后制成庞贝灰浆。 那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建筑材料，不仅能在空气中硬化，还特么能在水中硬化，防水程度强的一笔。 比单纯的石灰砂浆稳固多了。 如果能从火焰山附近找到合适的火山灰，再建立一个稳固的开采渠道，那对于加固安西城的城防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可惜啊。 可惜现在的窑炉温度还不达标，只能达到一千二百度左右。 烧点瓷器陶器之类的物件儿是够用了，但想要炼钢还是差点意思。 不然钢筋混凝土一出，别特么说骑兵了，就算是大炮也轰不开他的城墙啊！ 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让熊战点齐亲兵，一同朝着营外走去。 他们来的还挺巧。 刚出营不到二十里，就正好碰上了那支商队。 这支商队规模不小，一眼望去，骆驼和马匹密密麻麻，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商队成员们穿着各异，有着大食人的服饰风格，也有波斯、龟兹等地的特色装扮。 李北玄他们迎过去的时候，这群商队正在彼此交谈，面上带着几分愁容。 见状，李北玄顿时眼前一亮。 好像看见了这群商人头上，出现了一个个的问号标志。 Npc要来发布任务啦！ 李北玄顿时精神一振，冲着熊战一挥手：“走，去看看！” 这是遇到劫匪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要是能帮忙解决，那任务奖励……啊不是，那报酬肯定大大滴有啊！ 而熊战见李北玄那么兴奋，顿时也跟着振奋起来，一同摩拳擦掌：“贤弟，抢了他们？” “吁~！熊大哥，可不兴这么干啊！” 李北玄大惊。 要是换做以前，想抢也就是动动手的事儿。 但现在安西继续发展商贸，若是他这个大都护监守自盗，亲自掳掠来往商队，那哪儿还有肥羊敢往安西来？ 再说了，你就算想抢，也得偷偷地抢啊？ “说出来干啥？把人都吓跑了……” 李北玄恨铁不成钢。 熊战满面羞惭。 而那支商队由于频繁往来西域和武朝，也有听得懂汉话的人。 听到熊战喊出的那个“抢”字，顿时惊慌失措，就连骆驼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商队首领迅速抽出腰间的弯刀，警惕地盯着李北玄等人，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李北玄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大声解释道：“误会，误会！我乃安西大都护李北玄，此番前来——” 然而，李北玄话还没说完，商队慌的更厉害了。 完了完了！ 安西有个高蔚生还不行，又来了个大都护！ 这是嫌收他们五成税还不够，想要把他们连锅给端了？ “跑啊！” 商队众人惊恐万分，也不管李北玄后面要说什么，纷纷驱赶着骆驼和马匹，准备夺路而逃。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李北玄见状大急，这好不容易碰上的商队，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他连忙提高音量，大声喊道：“都给我拿下！” 熊战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大手一挥，身后的亲兵们如猛虎下山一般，迅速散开，拦住了商队的去路。 商队众人见被拦住，更加惊慌失措。 不少人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冲破阻拦。 “都别动！再动格杀勿论！” 熊战大声怒吼，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四周，顿时让商队众人的动作一滞。 而李北玄则趁机挤到商队首领面前，面带笑容道：“这位兄台，你跑那么快作甚？我都说了我是安西大都护李北玄，你怕什么？” 瞧着眼前那少年笑容可掬的样子，商队首领差点翻了白眼。 怎么能不怕？ 安西大都护这名号，不特么比劫匪还吓人？ 商队首领紧紧握着弯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片刻后，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你拦下我们，是想做什么？我们不过安西城，不用给你们交税！” “……”李北玄。 第484章 火焰山没有火山灰？ 听见这话，李北玄内心简直想杀高蔚生八百遍啊八百遍。 这家伙，上任才短短三年，都把商人们给吓成啥了？ 安西可是丝绸之路上的关键节点，若是想要绕过安西去玉门关，就必须深入大漠，或者向南绕行，进入山脉。 其通过难度，比穿越无人区还特么难。 之前只听商人们不愿意路过安西，并未有一个准确的概念。 可现在亲眼所见，李北玄才真正有了实感。 “高蔚生，你真该死啊！” 李北玄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那商队首领，一挥手道：“绕什么绕，进城！” 有他在，高蔚生敢对这支商队下手？ 李北玄表情阴沉。 而商队们听见这话，也顿时瑟瑟发抖起来，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这安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连绕路都不让绕，非得让他们进城交税？ 商人们战战兢兢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无奈与恐惧。 他们实在是被高蔚生的苛政吓怕了。 如今李北玄如此强硬地让他们进城，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但看着李北玄身后那些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亲兵，商队众人又不敢违抗。 无奈之下，只能驱赶着骆驼和马匹，战战兢兢地跟在李北玄身后，朝着安西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北玄的神色，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李北玄面色阴沉，始终一言不发，这让商人们的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位大都护，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多少货物了，之前在路上就被抢了不少，实在是交不出多少税啊。” 商队中一个胆子稍大的人，鼓起勇气向李北玄求情。 而李北玄闻言，微微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放心，本侯不是盘剥过往商队之人，你们尽管在城中住下，本侯只是想问你们几个问题罢了。” 听到这话，商人们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信？ 还是不信？ 他们反正是打心眼里，不相信这些上位者的说法的。 但现在他们人已经到了李北玄手里，就算不信，又能如何？ 只有老老实实配合这一条路走，说不定还能留得命在。 这么想着，商队商人上前两步，对李北玄行了个拱手礼：“侯爷想问什么？在下必定，呃……什么都说。” 李北玄笑了一下，亲自将他们带进了驿馆。 随后又着人安排下去，让他们在这里休息，同时又找来军医，为那些受伤的商队成员治疗。 潦草捆绑的破布被解开，已经逐渐发炎溃烂的伤口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商队首领坐在能遮风挡雨的房间里，脸上的表情满是怔然，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虽说年轻，但满是威严的小侯爷。 安西城新来了个大都护的事儿，他们这些商人都听说过。 他们原以为来的是个加强版高蔚生，可谁知道……居然是这样一个满是侠义的少年？ “侯爷，您想问什么？” 商队首领抿了抿嘴，再次问道。 而李北玄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后问道：“你之前说商队被劫？被谁劫的，马匪？” 闻言，商队首领摇了摇头。 面上露出几分恼怒，又带着几分不解，回答道：“是龟兹干的。” “龟兹？” 李北玄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商队首领名叫哈桑。 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缓缓说道：“我们商队一路东行，原本在龟兹境内只是短暂停留，补充些物资便继续赶路。可谁知道，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身着龟兹军装的人，二话不说就开始抢夺我们的货物。我们试图反抗，他们便对我们拳脚相加，还打伤了好几个兄弟。” “我们当时都懵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与龟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从未得罪过他们。可他们根本不听我们解释，抢完东西就走了。” 哈桑越说越气愤，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李北玄静静地听着，心中暗自思忖。 看来，龟兹这是想要故意制造混乱，破坏商路，从而彻底将安西隔绝起来啊。 蠢货。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同仇敌忾的神情，一拍桌子：“太过分了！” 哈桑：“对啊对啊！” 李北玄：“怎么不知道等人走了再劫？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知道是他们干的嘛，做事也太没脑子了！” “……”哈桑。 李北玄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尴尬的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哦……”哈桑整个人都麻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李北玄轻咳两声，又问道：“那你们此去，是要去什么地方，主做的是什么生意？” “侯爷，我们此去是要前往长安，主做的是香料、珠宝以及一些大食的特色手工艺品的生意，以及路上的一些地方特产，一路买卖过去，等到了长安之后，再购入长安的丝绸、瓷器等物，贩卖回大食。” 哈桑详细的说道。 但很快又面露苦涩：“可惜路过龟兹后，我们的香料和珠宝都被劫走了，除了一些干胡麻籽、肉干和雪花石膏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而且这安西城交易税收的又重，他们也没办法通过交易补充物资。 就算勉强离开了安西，能不能到长安，还是一个未知数。 哎…… 哈桑顿时面露苦涩。 而李北玄听见其中的两个字之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啥东西？ 石膏？ 石膏可是能用来做水泥的啊！ 只要在石灰粉里掺入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石膏，就能有效调节水泥的凝结时间，防止水泥过快硬化。 这对于他想要建造的水泥厂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原料！ 安西附近不产石膏，商贸也极其贫乏。 李北玄早就琢磨着弄点石膏来了，可始终没有机会。 谁知道想什么来什么，这群商队手里，居然就有石膏！ “那你们路上有没有经过火焰山？那里可有火山灰？” 李北玄急切的问道。 而听到这话的哈桑，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的表情：“火焰山为何会有火山灰？” “……”李北玄不可思议的瞪大眼，“嗯？火焰山没有火山灰？” 第485章 打灰打灰，还是打灰 二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不解的神色。 片刻后，有个亲兵进来送药，听见这话，斗胆对李北玄道：“侯爷，火焰山应当确实没有您想要的火山灰。” 因为火焰山上，根本没有火山！ “那它凭什么叫火焰山嘛……” 片刻后，李北玄泫然欲泣，只觉得自己被西游记坑惨了。 该死的。 书里不是说火焰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蹬倒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几块火炭从天而降，才形成了这八百里火焰山。 山上烈火熊熊，周围寸草不生吗？ 本以为现实中的火焰山即便没有那般神奇，好歹也该有火山喷发留下的火山灰，哪晓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看着李北玄颇为颓丧的样子，那哈桑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忍。 这侯爷虽说身份贵重，但看年纪，还没有他小儿子大哩。 而且这侯爷为人还很厚道，带他们进城后，不光没有收他们的税，反而还把他们安置在了驿馆里。 他想要点火山灰怎么了？ “侯爷，虽说我们这儿没有您要的火山灰，可我听闻，有一支从吐蕃而来的商队，他们经常往返于吐蕃与西域各地，走的路线颇为奇特。” “他们会路过一处叫赤岭的地方，那地儿是实打实的火山活动区域，山上时有烟雾缭绕，周边还能寻见不少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痕迹，想必是有火山灰的。” “当真？”李北玄闻言，眼睛一亮。 哈桑连忙点头，应道：“他们就在我们后面，或许，过两天就来安西了。” “多谢！” 李北玄连忙拱了拱手，又把这支商队手里的石膏给买了下来。 这支商队买石膏的理由挺有意思。 李北玄一开始还以为，他们的货物里有石膏，是因为西域那边会用石膏做建筑材料。 可一问才知道，这帮商人听说武朝人会用石膏做豆腐，这才不远万里扛了几大麻袋的石膏，打算运到长安去卖。 结果正好便宜了李北玄。 “石膏倒是不贵，但用处不多，卖的人也少，而且安西附近也没有石膏矿……” 李北玄望着面前几袋洁白无瑕的石膏，简直都快流口水了，连忙对熊战道：“熊大哥，麻烦你去弄一些石灰粉来，越多越好！” 熊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众亲兵拉回好几车石灰粉。 安西城附近是有石灰矿的。 而且现在的人们，也已经会用石灰粉拌着糯米浆来铸墙了。 有的奢侈一些的，还会往里面拌鸡蛋清。 不过对于穷得叮当响的安西来说，用吃的来铸墙，已经奢侈的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了。 所以李北玄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个配方。 但有了石膏，一切就都好说了啊！ 这几麻袋石膏，至少有五百来斤。 按照之前了解的水泥制作配比，这五百斤石膏掺到石灰粉里和成石膏水泥，再掺进沙子和碎石，大概能加固二百来米的城墙。 虽说这对于偌大的安西城城墙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但有胜于无无嘛。 李北玄哼着小曲儿，把衣摆卷进腰间，吭哧吭哧的开始打灰。 打算先搞一批样品出来瞧瞧。 而熊战见他这样，忍不住奇道：“耶？贤弟你这是在做水泥？” “嗯哼。”李北玄不在意的应了一声。 而熊战身后的张子龙却纳闷了：“侯爷，您不是让执失夫人，去京城寻工具和工人去了吗？没有工具和工人，您也能做水泥啊？” 李北玄闻言，抬头望天，片刻后喃喃道：“特码的，要是我婆娘有你这么好糊弄就行了。”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另一支商队果然如约前来。 两支商队汇合后，先互相交流了一番路上的见闻，言语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支从吐蕃而来的商队，听闻哈桑他们遭遇了龟兹劫掠，都纷纷摇头叹息，感慨这一路的不易。 而李北玄得知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赶到了驿馆。 刚进门，就看到一众商人正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见到李北玄进来，众人赶忙起身行礼。 “侯爷，您来了！” 李北玄微笑着点头示意，目光迅速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几个吐蕃商人身上。 “想必这几位就是从吐蕃来的朋友吧？” 他走上前去，和善地问道。 吐蕃跟武朝的关系不是很好，双方时有摩擦，边境线上也常年屯驻着军队，彼此戒备森严。但跟他们做生意的没关系。 李北玄一来就摆出了笑脸儿，那吐蕃商队的首领自然也是笑脸相迎，拱手道：“正是，在下扎西，见过侯爷。听闻侯爷对赤岭感兴趣，我们特来相助。” 李北玄眼睛一亮：“太好了！扎西首领，快跟我讲讲赤岭的情况，那地方当真有火山灰？” 扎西微微点头，神色认真：“侯爷放心，赤岭确实是火山之地。山上时常喷出浓烟，周边到处是黑漆漆的火山石，火山灰更是随处可见。我们每次路过，马蹄都会扬起大片灰雾。” 就是不知这小侯爷，安西大都护要火山灰作甚？ 莫不是要拿去给婆娘敷脸？ 他倒是听说过，这火山灰极其细腻，加水搅匀涂到脸上，可以让脸蛋变得光滑白净。 要真是如此的话，他这里倒是有一小口袋，可以拿来讨好李北玄。 然而，扎西还未开口。 就听李北玄一拍手：“多给我弄一些来，有多少要多少，一千斤不嫌少，一万斤不嫌多！” 扎西一听，立刻呆住了。 “要……要这么多？” 扎西张了张嘴，有些为难的说：“这火山灰虽说随处可见，可收集起来并不算容易。一来赤岭那地方偏远，道路崎岖，运输起来非常麻烦。二来火山灰分量轻，风一吹就散，得用皮袋封装才行……” 扎西还没说完，李北玄便笑呵呵的打断了他：“这都好说，安西别的不多，就是皮毛生意多，而且扎西大哥若是愿意留在安西帮我一把，我李北玄定不会亏待与你。” 说罢，李北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蓝田特产的好酒，临江仙，扎西大哥可曾听说过？” 第486章 技艺高超李侯爷 葡萄酒不光要花时间酿造，还需要长时间的陈化，才能使口感更醇厚，香气更复杂迷人。 一些优质的葡萄酒，甚至需要陈化好几年乃至十几年，才能达到李北玄想要的效果。 然而李北玄现在是没这个时间鼓捣葡萄酒了。 他现在搞不来橡胶，没办法做到完全密封的陈化环境。 葡萄酒的度数不高，自身杀菌能力也不足，万一酿来酿去，搞出一桶毒气弹来，那就完犊子了。 二来时间上也来不及。 做葡萄酒可不是随便摘点葡萄，碾烂了放桶里让它自己发酵的。 还需要挑选合适的葡萄品种，制作适合的容器…… 不如直接上临江仙，五六十度的烈酒往上一怼，不愁扎西不听话！ 而扎西听见李北玄说出“临江仙”这三个字，眼睛也是顿时一亮：“去年我去京城做生意时，有位酒楼老板请我喝了一两临江仙，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入口辛辣却又醇厚无比，酒香在口中散开，回味悠长，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啊！” 一提起临江仙，扎西的语言功底顿时嗖一下上来了，直接用了好几个官话词汇，听的李北玄都忍不住怜爱了。 这才喝了一两，就一直记到现在啊？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临江仙这种超出时代的九蒸酒，武朝版茅子，李北玄一弄出来，就把价格定到了二百两一斤的价格。 扎西这种不算富庶的商人，能喝上一两那就是二十两银子。 也难怪他能记这么久了。 李北玄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一两算个球！既然我跟扎西大哥和哈桑大哥这么投缘，那今天我便做东，设宴款待两位大哥，临江仙管够！” 一听这话，扎西和哈桑脸上，顿时露出了垂涎之色。 临江仙管够？ 那这一桌席面要价可不低啊。 至少得五百两银子起步。 他们千里迢迢跑一趟商路，也不一定能挣来五百两的利润啊！ 李北玄出手真是太阔绰辣！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冲李北玄拱了拱手。 而李北玄也毫不客气，直接将人带出了军营，路上顺便拽来小萨一只，直接好酒好菜的招呼上了。 小萨是波斯人，而哈桑和扎西一个是大食人，一个是焉耆人。 若按照家国区分，这三人连带李北玄坐到一起，直接都能打成一锅粥趁热喝了。 但还是那话。 打归打，生意上的事莫要伤了和气嘛。 小萨见到哈桑那标志性的大脑壳子，脸上也没露出什么不对劲的表情。 而哈桑看到小萨的金发碧眼也没吭声，二人只是表情冷淡了一些，但该吃吃该喝喝，啥也没耽误。 咕咚咕咚一盅临江仙下去，反而还能和和气气的互道一声兄弟。 “哇踏马的……好酒！” 哈桑没扎西那么好福气，之前只是听说过临江仙的名号，却碍于价格，即便是去京城做生意，也没舍得喝上这么一口。 李北玄亲自给他斟了一小杯。 哈桑一闻，那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直钻鼻腔。 激的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这酒怎的这么清亮？ 除了倒酒时激出点点泡沫，看上去跟水都没什么两样了。 然而这么清亮的酒，居然会有这么浓烈的酒香。 就算是他们焉耆最好的粮食酒，也比不上这酒的香气浓郁！ “好，好啊！” 哈桑忍不住赞叹，而后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而下，瞬间在体内升腾起一股热意，仿佛直接从喉咙烧到胃袋里，顿时烧的哈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痛快！痛快！” 哈桑大声叫好，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今日能喝到如此美酒，真是不枉此生啊！” 扎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一杯酒下肚，他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中满是陶醉：“是啊，这临江仙不愧是天下第一美酒，喝上一口，什么烦恼都没了！” 想了想，扎西又看向李北玄。 瞅了瞅他，又低声对哈桑说了句什么。 哈桑眼前一亮，顿时抄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然后一拍桌，说了一句武朝对临江仙的专属评价：“这驴曰的好酒！” 李北玄：“？” 你们特么从哪儿听来的这话？ 西域也兴这个吗？ 看着哈桑和扎西跟大牲口较上了劲，一会儿驴曰一会儿马曰，甚至还有大骆驼曰，李北玄忍不住满头黑线。 “二位哥哥，别跟牲口玩儿了？吃菜，吃菜啊！” “恭敬不如从命！” 两盅酒下肚，两人说官话的能力显着提升了不少。 红着个大脸蛋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而小萨就不一样了。 此人自从被李北玄戳穿真实身份，就多了几分属于大国皇族的从容。 此时正悠然自得的自斟自饮，偶尔颇为嫌弃的瞧了哈桑和扎西一眼。 哈。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西域土老帽。 就是不知道，李北玄宴请他们这三个商人作甚。 想跟他们做什么生意吗？ 小萨正这么想着，就听李北玄不轻不重的清了清嗓子。 这是有话要说了。 小萨立即正色起来，就连哈桑和扎西也坐直了，认真地看向李北玄。 李北玄微微一笑，问了三人一个问题：“三位兄弟，这临江仙的味道如何啊？” 听到这个问题，哈桑眼睛发亮。 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侯爷，这临江仙的味道，那是绝了！我喝过那么多酒，就没喝过这么好的！又香又辣，喝完之后浑身舒坦，这酒简直就是神仙酿的！” 扎西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陶醉的神情。 “是啊，侯爷。这临江仙的口感醇厚，香气复杂，层次丰富，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酒。我去年喝了一两，就一直念念不忘，今日能敞开了喝，实在是太满足了！” 至于小萨，也是一脸满意：“侯爷，这临江仙的确是难得的佳酿。其酒质清澈，香气浓郁，入口顺滑，回味悠长，能酿出这样的酒，侯爷的酿酒技艺当真是高超！” 一听这话，李北玄就知道稳了。 第487章 这个叫做鸡尾酒 李北玄原本还有些担心。 毕竟这临江仙，可是多次蒸馏出来的烈酒。 度数太高，太烈。 搞不好不符合西域人的口味。 毕竟西域平时喝的葡萄酒、果酒之类，大多口感清甜，酒精度数较低，喝起来温和顺口。 像葡萄酒，经过发酵陈化后，带着果香和淡淡的酒香，是西域人日常喜爱的饮品，尤其是在宴会和社交场合中颇为常见。 而果酒则多以各种水果为原料，酸甜可口，更适合不太能喝酒的人饮用。 至于临江仙这种，五六十度的烈酒，对于习惯了温和酒品的西域人来说，或许会觉得过于刺激。 但没想到，哈桑、扎西和小萨三人对临江仙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看来是他多想了，这高度烈酒果然就是真男人的浪漫！ 既然这样，他就放心了！ “哈哈，三位兄弟谬赞了。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设宴款待三位，一来是与三位投缘，二来也是想与三位商议一桩生意。” 李北玄微微一笑。 而听到“生意”这两个字，扎西、哈桑和小萨顿时来了精神。 “侯爷请讲，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扎西连忙拱了拱手说道。 喝过了临江仙，扎西现在是什么都肯干。 别说李北玄想要火山灰，他就算想要岩浆，扎西也会想办法给他掏来！ 至于哈桑，那就更是了。 李北玄之前，亲自把他们带进安西城来。 不光给了他们一个修整的机会，也让他们接下来的商路好走了许多。 这举动对于他们这支商队来说，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啊。 而小萨就比较聪明了。 一听李北玄这口气，再一结合上下文，顿时明白过来：“侯爷是想做这临江仙的生意？” 李北玄微微颔首：“没错。” 但还不等三个商人兴奋起来，他就又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晃了晃：“但不完全是。” “这是何意？” 是临江仙的生意，但不完全是？ 这话听得三个商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而李北玄自己也是有些无奈。 在安西做蒸馏酒的生意不是不行，但难度很大。 一来消耗大，二来耗时长。 想要做出临江仙这样的蒸馏酒，不光需要大量的粮食酒来进行过滤、蒸馏，还需要大量的水来冷却蒸馏过程中产生的蒸气。 并且这是一个反复多次的过程，消耗的水量巨大。 想要做出一斤临江仙，至少需要六斤普通粮食酒，以及十五斤的水用于冷却。 这还是在一切顺利，蒸馏设备良好，操作熟练的情况下。 蒸馏设备倒是好做，只要弄几个瓦甑来就行。 但水就麻烦了。 安西本就缺水，他若是大规模生产临江仙，那百姓们吃什么喝什么？ 虽然都护府里就有一口老水井，但李北玄也干不出这竭泽而渔的事儿来。 而且反复蒸馏耗时颇久，从原材料投入到最终成品产出，没有个把月根本完不成。 所以李北玄现在能往外卖出的，就只有他从蓝田带来的五百来斤临江仙。 “临江仙的生意是要做，但不能就这么做。” 李北玄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让亲兵又送上来四个托盘。 这是神马东西？ 又有好酒了？ 三人脸上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然而扭头看过去时，却发现托盘上大大小小的放着好几个壶、杯子，茶碗。 而李北玄亲自接了一个托盘之后，将上面大大小小的餐具依次放在桌上。 “石榴，橘子，蜂蜜，葡萄？” 看着李北玄面前的东西，几人都有点懵。 而李北玄则不紧不慢，拿来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头后，随手捡了几枚橘子瓣，用力一摁那木头，橘子汁便滴滴答答的落在了杯子里。 橘子汁，蜂蜜，清水，大概二钱左右的临江仙，以及手指头捏起来的那么一小撮盐。 李北玄将这些东西都搅合到一起，扣上杯子盖。 手腕上下一翻，跟变魔术似的，将那杯子抛出一米多高。 接住之后又是哗啦啦一阵摇晃，然后猛地打开杯盖。 一股混合着果香、蜜香以及淡淡酒香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东西？” 扎西顿时惊了。 他现在虽然已经成了临江仙的铁杆粉丝，迷上了那股浓烈的酒香，可这种满是果香、酒香的味道，他还是头一次闻到！ 西域也不是没有果酒，甚至是说，西域喝的就是果酒。 但那种由果汁和果肉发酵而来的粗酒，虽然也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果香，但更多的还是发酵带来的酸味，偶尔还会有酿制不当或保存不当带来的馊味，完全比不上眼下这杯……酒？酒水？带来的那股迷人的清甜香气！ 原来酒还可以这么喝吗？ 这……这能好喝吗？ 扎西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随后眼睛瞬间就瞪大了，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这驴日的好酒！” 而哈桑和小萨见扎西这模样，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纷纷伸出手：“侯爷，给我们也尝尝！” 李北玄自是没有不许的道理，笑眯眯的亲手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 而小萨喝下一口，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本来就不太喝的惯太烈的酒，但喝过临江仙这种毫无杂质的蒸馏酒之后，也看不上其他的糙酒了。 偶尔想要喝酒，便买来一小壶临江仙，兑点水解解馋。 可酒兑了水哪儿会好喝？ 虽然度数是降下来了，但酒香也差不多都散没了，喝到嘴里寡淡无味。 可李北玄弄得这酒就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口味了。 不仅有橘子的酸甜，又有蜂蜜的香甜，还有临江仙的酒香。 说是果汁，但又带着点酒意，说是酒，又好喝的极易入口，完全没有烈酒那股生人勿近的霸道气息！ “这驴日的好酒！” 小萨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直接一仰脖，一饮而尽，美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而哈桑…… 哈桑早就喝的喜不自胜，美滋滋的手舞足蹈起来了！ “看来，大家很喜欢我调的这鸡尾……呃，鸡尾酒啊！” 第488章 加价还限购 李北玄本来想给这调制酒换个更合适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调制酒的配方本就有万千种类，他若是给这橘子酒取名叫什么，仙果酿，仙果醉的，那石榴酒叫什么？桃子酒叫什么？ 还不如直接把“鸡尾酒”的统称给确定下来，至于后续要怎么调配，配方怎么称呼，就看眼前这三位的想法了。 李北玄话音落下，三人也冷静了下来。 小萨又抿了一口鸡尾酒，感觉李北玄给这酒取的名字，真是越琢磨越觉得精妙无比。 鸡尾酒鸡尾酒，这鸡尾巴不就是花花绿绿，什么颜色都有吗？ 就像这酒里混合了各种颜色的果汁和酒液，五颜六色的，好看又好喝！ “侯爷，您是打算卖这鸡尾酒？” “没错。”李北玄点了点头：“你们现在应该也意识到了，临江仙的价值，远超你们想象。”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临江仙的卖点可不只有度数高这一点。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那就是纯净！ 鸡尾酒的制作方法难吗？ 一点都不难！ 无非是放点果汁，放点其他东西调味罢了。 但无论鸡尾酒的配方如何千变万化，其中始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基酒的选择。 基酒选不好，整杯酒都要完蛋。 那么，西域的葡萄酒果酒，能作为鸡尾酒的基酒吗？ 中原的烧刀子、闷倒驴，能作为鸡尾酒的基酒吗？ 不能。 西域的葡萄酒和果酒，在酿造过程中往往会有果肉残留。 甚至还可能带有发酵产生的杂质，搞不好口感还不如防冻液。 而中原的烧刀子、闷倒驴等酒，虽然度数高，但气味浓烈且单一，还可能带有一些杂味。 用来调制鸡尾酒的话，会完全掩盖果汁等配料的味道。 根本无法调出，像用临江仙作为基酒，调制出的鸡尾酒那般层次丰富、口感协调的饮品。 所以想要调制鸡尾酒，就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临江仙。 “一杯橙黄橘绿，啊，就是刚刚请你们喝的那种，卖他个五十两银子，不成问题吧？”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而哈桑、扎西和小萨三人闻言，顿时猛地点了点头。 何止啊！ 这种口味的鸡尾酒，就算卖他个一百两，也多的是贵族老爷，挥着白花花的银子抢着买啊！ 他们还嫌李北玄定的价格不够高呢！ 而李北玄一瞧三人这副模样，也顿时乐了。 一杯橙黄橘绿差不多就是一斤，里头就只放五钱左右的临江仙。 也就是说折合下来，这一斤临江仙的价值，直接就特么飙升到了一千两，比之前的售价直接翻了五倍？ 可以可以。 看来他之前的直觉还是错了。 狗大户们可不是暴发户啊，这种挥金如土的习俗，是自古以来的啊！ “不过呢，我也要把话放在这儿。” 李北玄好整以暇的说道：“我不卖鸡尾酒，只卖临江仙，而临江仙在京城的售价，是二百两银子一壶。” “但你们在我这儿买，是三百两银子一壶，而且只有五百壶。” 听到这话，三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犹豫之色。 李北玄怎么也不装一装啊？ 比京城卖的贵就算了，还不让敞开了卖？ 他们就算想给李北玄这个面子，也整的自己跟个冤大头似的了。 这还让人怎么好意思下手？ 不过很快，李北玄又开了口，道：“你们也知道，安西百废待兴，我这个大都护，也不得不用自己的私产来贴补城市……” 李北玄说到这里，就特么有点想哭。 他图啥？ 千里迢迢来这大沙漠吃沙子，不光好日子一天没过上，还得自掏腰包治理城市。 安西又不是他的地盘，他忙里忙外的图个锤子？ 要不是看在赢丽质的份上，他早就—— 算了。 安西也不容易。 李北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是在我这里购买临江仙，我会分别给你们三人一人一张鸡尾酒的调制配方，而且等到第二年，再来我这里买的话，临江仙的售价会下调同步到和京城相同价位，仅限你们三人。” 仅限三人？ “侯爷，详细说说？” 扎西咽了一口口水，有些迫切的追问道。 光是那个鸡尾酒的配方，就足够让他心动了。 若李北玄真能给他这橙红橘绿的配方，那他就算多花个千八百两银子也是值得的啊！ 看着商人们心动的模样，李北玄清了清嗓子，慢慢说了出来。 “这第一年售价高，本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来，开酿酒坊不是朝夕之功，本侯不光需要选址、建厂，材料和水源都是一个老大难问题，想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所以本侯手里现有的这五百斤临江仙，只能精打细算着卖。” 闻言，商人们纷纷点头，表示了理解。 随后李北玄又道：“而第二点在于，运输难度极大。” 李北玄随手摸了个火折子，扔进酒杯里。 商人们看到李北玄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懵逼。 可看到火苗腾地一下烧起半米多高，顿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李北玄则摊了摊手道：“这西域什么天气，你们也都知道，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本侯准备了一车冰块，还盖了六层皮毛遮光，这五百斤临江仙，早特么把我们这一军营的人烧成烤肉了。” 闻言，三人又面面相觑。 本来他们一开始还挺不以为然的。 毕竟你李北玄卖的贵又能咋滴？ 大不了买了你的配方，爷就不跟你做这生意了。 哥几个上京城买去呗，反正一路倒腾过去也是他们的老本行。 但一见这腾腾的火苗子，在听李北玄说了一路的保存手法，顿时都歇了这个心思。 毕竟若是像李北玄所说，一路用冰块保温，才能把临江仙运出玉门关，那这运输成本合下来，恐怕不比三百两银子少！ 冰块多不容易弄啊？ 李北玄大手笔，舍得用冰块一路保温，但他们可是商人。 犯不着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看来，想做临江仙的生意，就只能在这小侯爷手里了。” 扎西和哈桑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第489章 物理催吐疗法 等三位商人消化完李北玄说的话之后，李北玄这才拍了拍手，唤回三人的注意力。 随后又笑眯眯的说：“不过嘛，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跟本侯做生意，本侯亏待不了你们。” “这酿酒厂，本侯是一定要盖的，临江仙的价格，也是一定要打下来的。” “等到第二年，酿酒厂初步建成，你们再来我这里买临江仙，就是二百两银子一壶，和京城一个价。” “但这个价格，仅限你们三人。” “其他人若是想买临江仙，还是三百两一壶。” 李北玄目光诚恳地看着三人，继续说道：“等再过两年，酿酒厂的规模扩大，产能提升，临江仙的价格，才会逐步降到二百两一壶。” “所以，你们三位可是占了大便宜的，这是本侯给你们的特殊待遇，你们都是老商人了，不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吧？” 扎西、哈桑和小萨三人听了，不自觉点了点头。 虽然第一年价格高且限购，但想到后续能以优惠价格买到临江仙，还能拿到独特的鸡尾酒调制配方，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侯爷如此厚待，我们再推诿那就不是商人作为了！给我来二百壶！” 扎西一拍大腿，顿时激情下单。 而哈桑也连忙跟了一句：“还有我，我也要！” 然而，看着二位商人迫切的模样，李北玄却又摇了摇手指：“NoNoNo，我还有一个条件。” 商人们：“……” 没完了是不是？ 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而李北玄则嘻嘻一笑，说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说罢，对三人道：“买可以，但必须一半用银子结算，一半用粮食结算。而且以后你们再来买临江仙，也可以用粮食、砖石、木材等物资来结算。如今安西百废待兴，需要这些物资来建设和发展，还望三位兄弟理解。” 扎西、哈桑和小萨三人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用银子买酒，对他们来说倒不是难事，但要拿出一半的粮食来结算，还是有些心疼的。 毕竟在西域，粮食也是一种重要的资源。 尤其是在商路上，粮食的储备，也关乎着商队的生存。 但还是那句话。 商人们为了利益，那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别说用粮食结算，就算用亲马那也……这个不行。 只要能换来足够的回报，他们是在所不惜的。 哈桑痛快的说道：“侯爷，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要是不应，那可就太不识趣了。行，就按您说的办，一半银子，一半粮食，我们信得过您！” 而扎西也咬了咬牙，点头道“我们商队里也有一些储备粮食，拿出一半来结算也不是不行。” 至于小萨，见其他人都答应下来，他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点头道：“没问题，我也答应，先结银钱，粮食三日后便能送达。” 三日后就能送达？ 小萨不一般啊。 不过现在也不是打听这个的时候。 李北玄见三人应下，脸上笑意更浓：“三位兄弟爽快！你们放心，我李北玄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这物资兑换的事儿，我自会安排专人严格按照市场行情合算，保准让你们满意。” 说罢，李北玄又招呼酒菜，好生招待了三人一番。 酒过三巡后，又亲自写下鸡尾酒的配方，这才把喝的烂醉如泥的哈桑和扎西送回馆驿。 “马了个蛋的。” 李北玄眯了眯眼，看向正往外走的小萨。 这货说三天后就能把粮食送来？ 他可订了一百五十斤临江仙，也就是四万五千两银子。 按照一半粮食一半银子结算，那就是两万两千五百两银子的粮食。 换算下来，那就是几十万斤的粮食，他从哪儿弄来的？ 该不会是过两日就要来安西的那支波斯商队吧？ 李北玄摸索着下巴，大手一挥，亲兵便把小萨给拦在了原地。 小萨：“……” 我就知道。 小萨脸上没露出一点意外之色，转过身拱了拱手：“侯爷，可是有话要问在下？” 李北玄连连点头：“嗯嗯，好多话要问呢，你喝多了没？还能说话不，用不用吐一吐？” 刚刚那一桌饭一口气吃了两个多时辰。 小萨就算不能喝，也跟着喝了不少酒。 除了临江仙，鸡尾酒之外，还跟着品鉴了一下各地特色的酒，现在正是一肚子酒水。 李北玄刚说出“吐”这个字，小萨就跟着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刚想应下，就看见李北玄身后亲兵捏了捏拳头，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物理催吐啊？ 小萨咕咚一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在下千杯不倒，海量。” “那就继续边喝边说？”李北玄作势就要上酒。 小萨：“……” 你想弄死我就直说呗？ 小萨脸一耷拉，露出几分苦意，再度拱手道：“侯爷想问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哎，对咯。” 李北玄一拍巴掌，让亲兵送来两碗解酒汤。 随后支着脑袋问他：“你的粮食哪儿来的呀，跟我说说呗？嘻嘻。” 小萨早就预料到李北玄会有此一问，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示意李北玄屏退左右之后，便直截了当的开口道：“侯爷应当知晓，不日就会有一支波斯商队抵达安西。” 李北玄猜得没错。 那支商队正是波斯出钱，焉耆出力弄来的东西。 总共上千人马，七十万斤粮食，另附刀剑武器若干。 这些粮食和物资，原本是要送到高昌遗族手里，供他们补给的。 不过—— “而今阳春三月，中原正是赏景之时，但在这西域，便是青黄不接的年头了。从月余前起，龟兹境内已经隐有饥荒之势，为此，甚至不得不拦路打劫了不少商队。” 小萨皱着眉说道：“焉耆水草丰沛，粮草富裕，龟兹原本想要向焉耆求援，但焉耆却以日后利益为要挟，开出了让龟兹无法接受的价码。” 小萨说的含糊，但李北玄却瞬间明了。 看来龟兹、焉耆、于阗这三国，虽然为了利益联合到了一起，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十分融洽啊。 第490章 只求问心无愧 小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龟兹与焉耆此番龃龉，让波斯很是头疼。波斯商队此来，原是想助高昌遗族一臂之力，顺便在这安西之地搅起些风云。” “可如今局势有变，这批粮食要是处理不好，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 李北玄听完，顿时乐了。 对啊！这七十万斤粮食，听起来是不少，可要是分摊下来，也就只够万把人吃一个月。 这万把人，放在平日里或许不算什么。 可在当下这局势里，那就是能左右战局的关键力量。 波斯要是把粮食一股脑全给了高昌遗族，龟兹那边正闹饥荒，眼瞅着就要饿殍遍野，他们能乐意？ 必然会对波斯心生不满，觉得自己被盟友抛弃，搞不好一气之下就倒戈相向，打乱波斯原本的计划。 反过来，要是波斯顾及龟兹的饥荒，把粮食大部分拨给龟兹，高昌遗族那边可就不干了。 他们本就指望着这批粮食壮大队伍、筹备战事。 如今粮食短缺，战斗力大打折扣，还怎么配合波斯搞事情？ 说不定会觉得波斯背信弃义，直接撂挑子不干，让波斯前期在他们身上下的功夫全白费。 “所以？” “所以我爹那边琢磨着，干脆谁都不给。” 小萨一摊手，颇为光棍的说道。 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两边都不得罪那是不可能的了。 七十万斤粮食，怎么分？ 分给谁多分给谁少？ 按人头分还是按贡献分？ 高昌遗族虽说人少些，可个个都是憋着一股劲要复国的死士，少给点粮食就可能消极怠工。 龟兹呢，人口众多，饥荒闹得正凶，给少了根本不顶用，还会被埋怨偏心。 给哪边多了少了都得惹一身腥。 还不如干脆就不给，让小萨自己把这粮食处理掉。 再苦一苦龟兹和高昌遗族吧。 反正肯定不至于都饿死。 他们饿的越狠，波斯那边就越能拿捏龟兹和高昌遗族。 “我去，这么毒？” 李北玄听完，顿时有些惊了。 而小萨则无所谓的说道：“这毒什么？在这西域，各方势力尔虞我诈本就是常态，我爹他们考虑的，自然是如何让波斯利益最大化。” “眼下这局面，既能避免直接冲突，又能让龟兹和高昌遗族继续为波斯所用，还能从你这里换点美酒回去享受，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小萨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属于权贵阶级的冷漠，李北玄沉默了。 他现在虽然也算半个权贵，但骨子里还是有着前世带来的热血与悲悯，实在无法像小萨这般，对百姓的苦难冷眼旁观。 在他看来，粮食就是百姓的生命线，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儿戏地被当成权谋的筹码，随意摆弄？ “小萨，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良久，李北玄皱着眉头问道。 小萨却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淡然：“侯爷，您太天真了。在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才是生存之道。波斯若不如此，日后如何掌控局面，如何在这西域站稳脚跟？您要是心软，到最后吃亏的可就是您自己。” 李北玄这人，小萨有点弄不懂他。 说他憨厚老实吧？ 那生意经一套一套的，买卖做的连他们这些商人都自叹不如。 可若说他精明吧？ 又时不时会流露出些不合时宜的悲悯。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为了安西这一座城，为了城里这些不通文墨，不通教化的百姓，李北玄不顾他的劝说，执意要留在这里也就算了，还自掏腰包给安西城经营商贸？ 好。 就算你做这些，是因为忠君爱国，为了武朝大局考虑。 那你同情龟兹和高昌遗族作甚？ 他们可是要来揍你和你的城的啊！ 小萨拧着眉看着李北玄。 而良久后，李北玄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李北玄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小萨闻言，撇了撇嘴。 心中暗自不屑。 不过表面上，还是客气地说道：“侯爷，您有您的坚持，我自是不便多说。只是这粮食的事儿，您到底还想不想做交易了？我爹交代下来，我也得有个交代。” “做，当然要做。” 李北玄笑了一下：“不光是粮食、武器物资之类的，我这边也收，你开个价便是，除了临江仙之外，我这里还有次一等的酒，换不换？” “当然换，不过物资可以换，武器不能换。” 小萨是权贵，是商人。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完全可以组合成一个新词。 买办。 但买办归买办，小萨又不是卖国贼。 多多少少，还是要维护一下波斯本国的利益的。 武器流入安西，无疑会增强李北玄的军事实力，这是波斯方面不愿见到的，所以粮食和物资随意，但武器他还是得弄回去。 “侯爷，这武器的事儿，实在没法通融，还望您理解。” 小萨一脸歉意地说道，“不过粮食和其他物资，咱们都好商量。您刚说的次一等的酒，是怎样的？若品质尚可，我爹想必也会感兴趣。” 李北玄微微点头，让人取来一坛次一等的酒，打开封口，顿时酒香四溢。 这酒虽比不上临江仙那般醇厚浓烈、经过多次蒸馏，但也是用精心挑选的粮食酿造，口感绵柔，香气悠长。 在普通酒里，也算是上品。 小萨闻香而动，眼睛一亮，接过李北玄递来的酒碗，轻抿一口。 细细品味一番后赞道：“这酒虽说比不得临江仙，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市面上想必也能畅销。侯爷，您打算用怎样的比例换物资？” 李北玄思索片刻，说道：“就按五坛酒换一万斤粮食，至于其他诸如砖石、木材等物资，你开个合理的价，咱们再商议。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交易得公平，我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小萨心中暗自盘算，这个交换比例，对波斯来说不算吃亏。 毕竟粮食在当下的西域可是紧俏物资，而李北玄的酒品质确实不错，运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没问题，就这么换，不过这酒会烧起来吗？” 李北玄笑了笑：“当然不会。” 第491章 世间绝无六耳 临江仙会烧，是因为它经过多次蒸馏，酒精度数极高。 而这坛次一等的酒，酿造工艺相对简单，只经过了两道蒸馏工序，酒精度数约莫只在二十度左右，所以并出现像临江仙那样，用火折子一点就腾起半米多高火苗的情况。 小萨听闻，放心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我这便回去与波斯商队商议具体交易细节，尽快给侯爷一个答复。” “请。”李北玄微微颔首，目送小萨离去。 随后立即进城，叫来了温元杰。 小萨想屁吃。 只愿意换粮食换物资，不愿意换武器是吧？ 你想得美啊。 人马上就到安西了，东西也都快运到了。 就这么让你再把武器给弄回波斯，他李北玄不要面子的？ 用酒来换你不愿意是吧？ 那就别怪他上手抢了！ “你去告诉高蔚生，就说波斯这边的粮食和物资我要了，武器让他想个辙给扣下来！” 温元杰领命，二话不说就去找了高蔚生。 高蔚生早就从温元杰口中得知，有一支波斯商队即将进城的消息。 早就摩拳擦掌，想要从这支商队身上捞来一笔了。 然而如今温元杰却告诉他，粮食和物资被李北玄给弄走了？ 高蔚生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悦的神情。 然而温元杰却早就有了说辞。 见状，笑道：“若我是高大人，必不会对这笔粮食动手。” “哦？” 高蔚生挑了挑眉：“穆斯塔法先生，有何高见？” 温元杰呵呵一笑，“在下盲猜，高大人是想把这批粮食收来，然后卖给粮商，以此来赚上一笔，对吧？” 高蔚生也不否认。 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哼，那又如何？这安西的生意，我不做，难道拱手让给别人？” 温元杰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不紧不慢的说道：“若是往日，在下必不会置喙您的这番打算，但您可曾想过，那位李侯爷？” 李北玄？ 关他屁事啊？ 他这个知府负责的就是安西的民政事务，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捞点油水再正常不过。 李北玄就算想插手，他管得着吗他？ 温元杰瞧出他的心思，呵呵一笑：“高大人，您且想想，李侯爷此番前来，可是带着一万多口人呢。” “虽说他们来的时候，多多少少带了些粮草，但一路舟车劳顿，又在这安西驻扎许久，耗费必然巨大，如今怕是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了。” “李侯爷这摆明了，是要为整支军队筹备军粮，您这时候要是抢了他盯上的粮食，他能轻易放过您？您就不怕他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给您使绊子，让您在这安西彻底混不下去？” 高蔚生一听，恍然大悟。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啊。 他弄来粮食卖给粮商，本就是打算从中赚点钱。 可要是他高价把粮食卖出去，粮商再抬价卖到城中。 李北玄到时候可就只能花高价买粮食了。 要是让李北玄买粮买贵了，对方能放过他这个中间商？ 高蔚生闻言，不由得露出了这番赞同之色。 而温元杰见他这般神情，顿时便趁热打铁道：“而且高大人，您再想想。” “李侯爷如今在这安西的威望，可是与日俱增啊，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士兵们也都唯他马首是瞻。您何不如顺水推舟，帮他这一把？日后侯爷建功立业，还能少的了你的好处？” 好处？ 好处就别想了。 等李北玄日后建功立业，不把他项上人头摘了就烧高香了。 高蔚生从来没盼着过李北玄能放过他。 不过穆斯塔法提醒的对，现在确实不是跟李北玄对着干的时候。 从波斯人手里弄来粮食再倒卖给粮商，就算玩命运作，他顶多也就从中捞个万把两银子。 但要是为此再得罪李北玄一个狠的，让李北玄再记他一笔，那就犯不着了。 可作为一个信奉雁过拔毛这一人生信条的知府大人来说，要是眼睁睁看着肥羊落到李北玄手里，自己一根毛也捞不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见状，温元杰呵呵一笑。 再度压低了声音道：“高大人，还有件事，在下还未来得及向大人阐明。” “怎的？” “这商队带来的，可不止有粮食和物资，还有……”温元杰把声音压到极致：“还有能武装上千人马的武器和装备！” “放肆！” 高蔚生闻言，顿时又惊又怒。 开鸡毛玩笑！ 又有粮食又有武器，这特么是商队还是行军？！ 难道这群波斯人就是先遣队，前来攻打安西城的？ 高蔚生想到这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跑路。 但温元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高大人莫要惊慌，这支商队之所以携带武器，便是因为如今西域局势动荡不安，各方势力冲突不断，他们也是为求自保。” “您想想，这一路上盗匪横行，他们若没有些武器傍身，货物怎能安全运抵？再者说了，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想与咱们安西做买卖，哪敢轻易动武？” 高蔚生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惊慌之色稍缓。 可心底还是存着几分疑虑：“可即便是如此，也……” 就等你这句话呢。 温元杰心中一喜。 连忙接话道：“高大人英明，所以您何不如想个法子，将这批武器给扣下？毕竟您身为知府，掌管着安西的民政，这城中的安稳，可都系于您一身呐~！” 高蔚生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动了。 能武装上千人马的武器，谁看了不眼馋啊！ 要是能想个法子扣下来…… 想了想后，高蔚生也压低声音：“这事儿，李北玄知道吗？” 要是李北玄不知道，他还可以偷偷摸摸搞一把。 可若是李北玄知道，那他就可以直接熄火了。 他想要武器，李北玄肯定更想要啊！ “不知。” 温元杰笑了，刚想露出谋士奸计得逞的笑容，可嘴角一扯，又意识到现在自己不是温元杰，而是胡商穆斯塔法，便赶紧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来：“恕在下僭越，在下跟您是什么关系，跟他李北玄是什么关系？这等机密，我怎会去告知与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间绝无六耳！” 第492章 交易就交易，带武器来作甚？ 好耶。 李北玄既然不知道那支商队还带着武器，那这足够武装上千人的军备，不就落到他高蔚生一个人的手里了？ 高蔚生一琢磨，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穆斯塔法先生，此事确实为真？” “哈。” 温元杰轻轻一笑：“高大人，您这是在怀疑我？您可别忘了，您不光帮我引荐了城中商人，还免了我两成税，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呢。” “就算这世间商人会骗人，但也要分人不是？我穆斯塔法，怎么会骗您呢？我与您相识以来，何时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温元杰抬起头，露出以往被帽檐遮住的双眼，一脸诚恳的看着高蔚生。 高蔚生注视着温元杰的双眼，微微一个恍惚。 这胡商穆斯塔法…… 眉眼之处倒是有些中原人的轮廓。 不过此事，穆斯塔法也向他提及过。 他的父亲乃是一位游历四方的中原商人，与一位西域女子相爱结合，生下了他。 所以他脸上有着中原人的相貌特征，倒也不足为奇。 而且当初，正是因为这双眼睛，才让高蔚生觉得他与其他胡商不同，多了几分亲近感，这才愿意帮他一把，对他与普通胡商不同。 此刻看着温元杰那诚恳的眼神，高蔚生心中的疑虑也逐渐消散。 而温元杰也趁热打铁，拱了拱手道：“在下深知您在这安西的地位和权力，也明白与您交好对我意味着什么。此次告知您这等机密之事，也是因为我信得过您，也想帮大人一个忙罢了。若我有半句虚言，日后在这安西的生意还怎么做？我又怎敢在您面前耍心眼？” “好，穆斯塔法先生，是我多疑了。” 良久之后，高蔚生哈哈一笑，拍了拍温元杰的肩膀：“你说的也在理，我相信你。这次若能成，我定不会亏待你。” 温元杰连忙拱手谢道：“多谢高大人信任。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而且，这也是为了安西的安稳着想啊。” 高蔚生被温元杰的话捧得心里舒坦，不由得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交易就交易，还带武器来作甚？ 他们难道觉得，自己无法保护商队的安全，所以才要自带武器吗？ 哼，简直是可笑！ 他高蔚生身为安西知府，掌管着这一方的民政事务，维护城中的安稳，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波斯商队如此行事，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扣下这些武器，一来是为了维护安西城的规矩和秩序，二来也是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队一个教训。 让他们知道，在这安西，一切都得听他高蔚生的！ “哼，这些波斯人，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 高蔚生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神色。 送走了穆斯塔法后，叫来了王崇武和孙启文。 “你们两个，再走破庙一趟，把本官的书信放到那里就回。” “是，大人。” 心腹和心腹之间，还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的。 王崇武和孙启文这二人，虽然一个是典史，一个是主簿，平日里也颇得高蔚生的信任，算得上是他的心腹。 但在高蔚生心里，他们与之前的钱福海相比，还是差了那么几分亲近。 钱福海跟随高蔚生多年，对他忠心耿耿，且心思缜密，办事得力，很多高蔚生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钱福海去操办的。 然而，钱福海却因犯下大错，被李北玄砍了脑袋。 钱福海一死，高蔚生跟断了一条臂膀没有两样。 而高蔚生本想重新提拔一个得用的心腹，但像钱福海那样的极品贱人，想要再找一个出来其实也不容易。 而且眼下情况也容不得他再慢慢培养，只能将目光放在王崇武和孙启文这两个人身上了。 此二人虽然读书比钱福海多，但办事的机灵劲和对高蔚生的忠心程度，都远远比不上钱福海。 不过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高蔚生只能暂且先用他们。 “你们记住，把书信放好后，立刻回来，不要在那里逗留！” 高蔚生冷着脸叮嘱道：“这事儿关系重大，要是出了岔子，你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崇武和孙启文连忙点头：“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小心谨慎！” 好家伙。 高蔚生要让西域人马扮做劫匪，掳掠过往商队。 这事儿要是传到外面去，他们非得跟钱福海一个下场不可！ 二人把书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但孙启文走到门口，却瞥了王崇武一眼，随后顿住脚步，转过身冲高蔚生拱了拱手，谄媚的笑着说：“大人，卑职有个疑问。” “您既然身为知府，掌控着安西的民政大权，为何不直接以知府大人的身份下令，等波斯人进城之后，扣了他们的武器呢？如此一来，既光明正大，又能彰显大人的威严，何必还要这般小心翼翼，通过其他手段来行事呢？” 高蔚生不耐烦地看了孙启文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什么！若是以知府的身份出马，确实可以名正言顺地扣下这些武器。可李北玄那小子眼尖得很，消息又灵通，这事一旦办了，他肯定会知晓。他现在正愁着扩充军备，看到这批能武装上千人的武器，能不眼馋？到时候他来找我要，我是给还是不给？” “给了他，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好处都让他占了？可要是不给，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借机找我的麻烦。我现在可不想跟他起冲突，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犯不着为了这点事跟他撕破脸。” 而且，那帮波斯商队的人可不好惹。 他们人数众多，携带的武器又足够武装上千人。 在城外，凭借着广阔的空间，即便他们有异动，也好应对一些。 可一旦在城中，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安西城人口密集，街巷纵横，一旦他们狗急跳墙，发起狠来在城里闹事，到时候局面必然会陷入混乱。 到那时，高蔚生身为知府，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 万一波斯人在混乱中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朝廷追究下来，那他高蔚生的脑袋，还能安稳地长在脖子上吗？ 第493章 又又又，又来一张欠条 孙启文听了高蔚生的解释，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拱手说道：“大人英明！卑职愚钝，竟没想到这些。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全，真是让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卑职就说嘛，大人如此老谋深算，怎会想不到名正言顺扣下武器这一着，原来是另有深意啊。” 高蔚生听了孙启文的吹捧，心中的不耐烦顿时消散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 “哼，你小子，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孙启文连忙点头：“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卑职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多向大人学习。” 而王崇武在一旁，看着孙启文这般谄媚的样子，不由得咬牙暗恨。 该死的，这个吹捧高蔚生的大好机会，他怎么没有抓住？ 王崇武连忙也跟着向后两步，想要附和几句。 但高蔚生已经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两个赶紧去办正事，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王崇武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抗高蔚生的命令。 只得和孙启文一起应了声 “是，大人”，便转身匆匆离开。 两人走出高蔚生的府邸，王崇武瞥了孙启文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你小子，刚才倒是嘴甜，把大人哄得挺高兴啊。” 孙启文嘿嘿一笑，凑到王崇武耳边低声说道：“王兄，这不是没办法嘛，大人喜欢听好话，咱们顺着他点，以后好处少不了咱们的。你也别生气，刚才我是嘴快了些，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让给你。” “算你识相。” 王崇武哼了一声。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通过温元杰传来的消息，得知高蔚生要让他私下豢养的西域私兵，扮做马匪去掳掠那支波斯商队后，简直都要笑坏了。 “这自作聪明的傻叉，就不怕老子出兵剿匪，再把他给一锅端了？” 李北玄笑的嘎嘎的。 但高蔚生这么做，也确实中了他的下怀。 波斯是镔铁的重要产地，打造出来的武器锋利无比，杀伤性很高。 但带了火器营来安西的李北玄，其实看不上这些冷兵器。 毕竟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哪怕波斯给高昌运来了削铁如泥的宝刀，李北玄也看不上眼。 想办法让高蔚生把这批武器给扣下，无非是不想让小萨再把它们带回波斯而已。 波斯对安西有想法，焉知李北玄就对波斯没有想法了？ 就算现在图谋波斯有点早了，但给他们个教训也是可以的嘛。 而高蔚生的做法，就正好完美的完成了李北玄的目的。 西域马匪劫掠西域商队？ 这太正常不过了。 关安西什么事？关我李北玄什么事啊？ 李北玄乐了半天，直到冯威推门而入，才收住笑意。 他抬头看向冯威，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开口问道：“擅闯帅帐？冯威，我平时是不是太宠你了？” 一个宠字下来，恶心的冯威差点吐出来。 连忙拱手道：“那我现在出去，再来一遍。” 李北玄：“……” 这有什么意义吗？ “有话就说。” “是！” 冯威立即神色严肃，双手抱拳道：“侯爷，有加急书信！随书信而来的，还有八百精壮骑兵供侯爷差遣！” 我嘞个豆，八百精壮骑兵？ “是何方大爹送来的援军？赶紧迎进来！” 李北玄琢磨了一下，刚想把鞋给蹬了，cos一把曹操迎许攸。 但一听说随书信而来的还有两万两银子的欠条时，马上又把鞋给穿上了。 可以人留下，把欠条送回去吗？ 李北玄宽面条泪看向冯威：“书信哪儿来的，欠条哪儿来的？” 而冯威拱了拱手，道：“是沙洲守将谢图南大人，和瓜州守将裴长庚大人送来的书信、欠条和骑兵。” “他们听闻侯爷要整合佣兵，治理商道，特遣八百精壮骑兵前来配合侯爷工作。” 不过出兵也不是白出的。 两人各自出了四百牙兵，雇给了李北玄一年，雇佣费就要两万银子，除此之外，李北玄还得包这些骑兵一年的食宿。 李北玄一听，差点就要哭了。 八百人马一年就要两万两银子的年薪，还他妈包食宿？ “能把人送回去吗？” 李北玄苦哈哈的说道。 而冯威点了点头：“可以。” 李北玄眼睛都亮了：“那就……” 冯威：“一万两银子车马费。” 李北玄：“……留下吧。” 整合佣兵一事，治理商道一事，乃是李北玄早就准备好推行的政策。 不过谢图南和裴长庚之前不知为何，并未直接答应。 当时李北玄还以为二人有所顾虑，又修书一封，让执失雅带人送信。 为了让二人动心，把书信写的那可是天花乱坠。 说什么整合佣兵后，可以保护来往商队，维持商道秩序。 不仅能让商人们安心做生意，还能从中获取丰厚的报酬。 谢图南和裴长庚收到这封信后，确实是如李北玄所愿，动心了。 但李北玄万万没想到，谢图南和裴长庚这两个货，居然根本不想做散户生意，反而把牙兵雇给了他！ “这是逼我当黑中介啊。” 李北玄摸索着下巴，非常想弄个电子厂出来，把这八百人送去打一年螺丝。 但可惜，弄不得。 “哎……先去把这八百人马安置下来吧。” 李北玄叹了口气，想了想后，又道：“这两天也别让他们闲着，送去打灰糊墙。” 冯威一听，顿时有些不满。 “谢将军和裴将军送来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壮骑兵，怎能送去打灰？” 那不然呢？ 好吃好喝的供着？ 李北玄一脸伤心的看着冯威：“儿大不中留啊，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而冯威则摆了摆手，一脸正气的说道：“父亲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您何必让他们把时间浪费在打灰这种小事上？” “那焉耆商人扎西，不日就要出发去赤岭寻火山灰，您何不如让这八百骑兵护送？等他们将火山灰带来后，再让他们打灰也不迟啊！” 第494章 波斯商人哈米德 嘿呀？ 我草？ 李北玄看着冯威，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虽然老话常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但冯威这个棒槌，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脑子给长出来了？ 看着李北玄一脸震惊的样子，冯威摊了摊手，无辜的说道：“没办法，跟您在一块儿待久了，很难不跟您同流合污啊！” “怎么说话呢？！”李北玄脸一黑：“没事就拱出去，下次再擅闯帅帐，本侯定当重罚！” “嘿嘿，还有事。”冯威笑了笑，继续说道：“方才探子来报，说那支波斯商队，已经抵达安西城外了。” “这么快？高蔚生没有动手？” “动了，高蔚生不知从哪弄来了五百人，趁着夜色偷袭了那支商队，不仅抢走了商队的武器，还打伤了多人。” “好！我是说，高蔚生好坏啊！” 李北玄搓了搓手，立即对冯威道：“点齐兵马，带本侯去迎接这支可怜的商队！” 冯威应了一声，跟在李北玄身后。 二人迅速出了帅帐，点齐了一队亲兵，朝着安西城外来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安西城外，波斯商队所在之处。 这支商队的规模极大，百十辆马车连绵不绝，上面满载着各种物资。 李北玄一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尾，不由得暗暗对高蔚生比了个大拇指。 牛哇牛哇。 这支商队少说也有个七八百人，高蔚生居然能悄无声息的把他们给劫了，真是有点手段。 不过心里这么想着，李北玄脸上却摆出了一副关切的神情。 快步走上前去，震惊道：“啊呀！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支波斯商队的首领名叫哈米德，是小萨他爹大流士手下的人。 此次被派来干这押运物资，还是他第一次离开波斯，虽然听得懂，也会说官话，但眼下被李北玄这么一问，不自觉回忆起了昨晚被劫掠时的惊魂一幕，顿时怒上心头，叽里呱啦的用波斯语大骂了起来。 听着一连串“F”打头的词，李北玄沉默了。 耐心的等哈米德骂完之后，才笑容可掬的拱了拱手：“本侯乃是安西大都护李北玄，你就是阿尔达希尔提过的哈米德对吧？” 哈米德一听李北玄的身份，脸上怒容顿时收敛下来，冲李北玄拱了拱手道：“在下哈米德，方才一时情急，污了贵人的耳朵，请侯爷勿怪。” 李北玄好脾气的点了点头，招呼道：“哈米德首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又遭此变故，想必身心俱疲，不如先随本侯去军营落脚，我已备好酒菜，为你们接风洗尘，也压压惊。” 哈米德闻言，顿时心中一暖。 本以为此次被劫，在这异乡之地无人可依，没想到这新来的安西大都护竟如此热情好客。 而且他们的波斯小王子，阿尔达希尔已经提前差人跟他们说过，他们此番带来的几十万斤粮食，就是要跟这位李侯爷交易的。 所以自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弯腰躬身道：“多谢侯爷美意，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想了想后，哈米德没有把武器一事给说出来。 原本哈米德看李北玄这么好说话，是下意识想请李北玄帮忙剿匪，找回那些军备物资的。 但转念一想，哈米德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批武器原本就是他们波斯，资助给高昌遗族，让他们来攻打安西的。 而今劫了也就劫了，他们最好自认倒霉。 他要是敢臭不要脸，让李北玄给他们找武器，那他怕不是老寿星喝老鼠药，活腻歪了。 而且不光不能拜托李北玄帮忙找，甚至都不能让李北玄知道，他们一路押送过来的货物里还有武器这事儿！ “哈哈，不客气。” 李北玄挥了挥手，冲哈米德伸了伸手。 而哈米德也是哈哈一笑，带着商队徐徐进入了城外大营。 “嘿！哈！” 彼时，新来的八百名骑兵正在操练。 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响亮震天。 哈米德看到这一幕，冷汗不自觉的就落了下来。 李北玄手下的兵马竟如此强大？ 高昌遗族对上他们，可有半分胜算？ 哈米德不自觉的，就在心里盘算起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可越是琢磨，越觉得高昌遗族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只是凭着一股复国的执念，才能勉强被组织到一起。 真要是到了战场上，恐怕是要被李北玄的兵马砍瓜切菜那般，轻轻松松就剿灭了！ 还好…… 还好要跟李北玄对上的是高昌遗族，并不是他们波斯。 李北玄再强，也打不到波斯本土去。 而且除了高昌遗族之外，还有龟兹、于阗和焉耆三国人马，加起来少说能组织起几万人马。 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未必一点胜算都没有。 “侯爷麾下的骑兵，当真厉害！” 哈米德赞了一句，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而是跟着李北玄，来到了军营里的一处大帐。 此时，里面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 “哈米德首领，请坐。” 北玄笑眯眯的给哈米德倒了一杯鸡尾酒，等哈米德喝美了之后，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哈米德首领，实不相瞒，今日一早，本侯听闻你们商队快要抵达安西，便出城来迎接，想着能尽一尽地主之谊。可没想到，一见面就看到你们这般满身是伤的模样，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有歹人拦路劫掠？这安西附近，向来还算太平，怎会突然冒出一伙劫匪，如此大胆，竟敢对你们动手？” 李北玄一脸真诚的说道，完全没有透露出半分想听八卦的想法。 而哈米德听了李北玄的话，则在心中暗自纠结。 李北玄关心他们，这本是好意。 但如实告知，也是不行滴。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侯爷，说来也是我们倒霉。昨晚，我们在城外扎营休息，本以为能安稳睡上一觉，没想到半夜时分，突然杀出一伙人来。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就对我们动手，抢走了一些财物，还打伤了不少兄弟。我们本想反抗，但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第495章 条子的威慑力 李北玄听了，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岂有此理！这帮劫匪也太无法无天了！我身为安西大都护，保一方平安是我的职责。这事儿我管定了，定要将这帮劫匪绳之以法，为你们讨回公道！” “你们可曾看清那帮劫匪的模样？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我们找到他们？” 哈米德闻言，顿时心中一紧。 我去，这小侯爷也太热情了！ 居然还想帮忙寻找劫匪？ 但这可找不得啊，万万找不得啊！ 哈米德连忙摆手，语气急促的说道：“侯爷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但那帮劫匪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我们当时慌乱之中，也没看清他们的模样。而且，他们都蒙着面，实在难以辨认！” “哦~原来是这样啊。” 李北玄点了点头，暗暗捏了自己大腿一把，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随后又故意道：“这也无妨！你为本侯送来这么多的粮食物资，本侯已经决心交你这个朋友了，朋友遇事，我李北玄怎能放着不管？你尽管放心，本侯定然帮你把这群劫匪给找出，寻回你们被抢走的货物！” 哈米德一听，简直都快哭了。 心说我们就自认倒霉了不行吗？你干嘛非要多管这闲事儿呢！ “不用，不用！”哈米德苦着脸说道：“西域商道上劫匪频出，我们也都习惯了，况且我们此次带来的货物大多还完好无损，只有一些……财物被抢了，不值得侯爷为此大动干戈啊！” 看着哈米德要哭不哭的样子，李北玄咬了咬下唇。 忍了好长时间，才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表情，点头道：“哈米德大哥如此为本侯考虑，本侯实在是感动不已啊。” “侯爷……过奖了。” 哈米德抹了把脸，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商量商量正事吧。我等此次运来的粮食，已经尽数运送至军营之内，还请侯爷查验数量是否准确。” “哈哈，本侯自然信得过哈米德大哥！” 李北玄豪爽的拍了拍哈米德，随后叫来了五大善人，叮嘱道：“带五百人去验货，务必每一包都检验无误，确保无人掺杂使假，若是发现数量或质量有问题，立刻向我汇报，切不可疏忽大意！” 哈米德：“……” 李北玄是不是忘了他还在这儿了？ 还是忘了他听得懂官话了？ 哈米德木着脸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佯装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脸上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数十万斤粮食核验还需要一些时日，哈米德大哥不妨进城转转？” 看着李北玄一脸真诚的样子，哈米德抽了抽嘴角。 你是怎么好意思，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啊！ 但不管哈米德心中如何幽怨，脸上还是没表露出来。 只是摇了摇头，诚实的说道：“若非侯爷要与我等做这粮食生意，我等原是不打算路过安西的，五成税收，一进去就是一层皮，还是算了。” 李北玄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什么？小萨难道没跟你们说过，本侯已经下令，让这安西城降税了？” 降税？！ 一听这话，哈米德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哦，就在刚刚。” 李北玄面不改色的说道。 这段时间他忙得要死，若不是哈米德提出税收的事，他都要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李北玄自来熟的拍了拍哈米德的肩膀，道：“从今日起，本侯便下令修改安西城内税收，一应杂税全部废除，商人进城只用缴纳货物价值三十分之一的税收。” “而作为本侯新政令下达后，第一个进城的商人，你只用交，嗯……两万斤粮食即可！” 说罢，李北玄刷刷几下，写了一张只有七个字的字条。 第一行写：让他进去。 第二行写：李北玄。 “给你，进城去吧！不用谢我！” “……”哈米德。 我什么时候要进城了？ 为啥我一个字都没说，你就弄走我两万斤粮食？ 为啥我还得谢谢你啊？ 哈米德直接被李北玄给整懵了。 不自觉顺着李北玄的话道了一句谢，随后又不由自主的按李北玄所说，朝着安西城方向而去了。 “给你，条子。” 哈米德来到城门口，看到凶神恶煞的守卫和税吏时，不自觉还有些紧张。 但让哈米德没想到的是，看到那张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之后，守卫和税吏居然表现的比他还要紧张。 一个个都被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恭恭敬敬地收下字条，又马不停蹄的打开侧门，将哈米德给放了进去。 嘿呀？ 这条子还真挺管用。 哈米德有些讶然。 但毕竟来都来了，而且这安西城，平时想进来一趟也不容易。 哈米德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溜溜达达的在安西城里逛了起来。 这是哈米德第一次出波斯，更是第一次来安西城。 看到安西城内四处破败的街道后，不由得让哈米德，心中有了几分得意之感。 如此破烂的一座城市，比之波斯最偏远的城市也有所不如。 看来那小侯爷不光性格抽象，在城市治理这方面上，也是个外行人啊。 想到这里，哈米德不自觉对李北玄升起了几分轻视。 然而很快，哈米德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走着走着，哈米德就发现，这座城市虽然破败，但却非常干净。 尤其是街道和房屋，不光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秽物，甚至连街角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哪怕是有马匹当街快跑，也激不起多少飞土扬尘。 这在西域这种漫天风沙的地方，可是非常少见的景象。 为何没有尘土？ 难道是有人专门每日洒扫不成？ 哈米德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然而他并没有如预料的那般，看到洒扫的大街的佣人仆妇。 反而看到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穿着挺括的制式军装，一个个手里拿着扫把，正在清扫着安西城的大街。 让士兵扫大街？ 哈米德顿时惊了。 然而除了哈米德之外，周围的过路人，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第496章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这世界是怎么了？ 太特么疯狂了…… 哈米德只觉得眼前一黑。 在波斯，士兵可是地位尊崇，备受敬仰的存在。 他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上阵杀敌，怎么可能会去做清扫大街这种低贱的活儿呢？ 在波斯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对士兵身份的亵渎！ 哈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认真清扫街道的士兵，心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忍不住走上前去，拦住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士兵，恭恭敬敬的问道：“这位军爷，你们身为士兵，怎么会在这里清扫大街呢？” 那士兵抬起头，看了哈米德一眼，笑着问道：“你是西域来的商人？” 是西域来的，但不是商人。 哈米德点了点头，道：“在下从波斯而来，第一次到这安西城，看到此景心中实在疑惑，所以冒昧打扰军爷。” 而那士兵则摆了摆手，爽快的说道：“既然是第一次来安西城，那我便带你在这安西城里转转吧。” 想了想后，士兵又笑着说：“不用叫军爷，叫我赵勇就行。这也是侯爷交代的，而今这安西城里百废待兴，需要和各方做生意，你是既是从西域来的商人，我们自然得好好招待，不能让你对安西留下不好的印象。” 哈米德听了，心中更是惊讶。 武朝讲究的是士农工商，除了贱籍、奴籍之外，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 在来安西之前，哈米德就做好了受尽冷眼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安西城对待商人的态度居然这么友善。 而且就连士兵都如此热情，还主动提出要带他在城里转转！ 哈米德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多谢赵大哥了，只是怕耽误了赵大哥清扫街道的工作。” 赵勇哈哈一笑，将扫把靠在一旁的墙边，拍了拍哈米德的肩膀：“不碍事，这街道也扫得差不多了，带你转转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我也好久没跟人好好聊聊天了，咱们边走边聊吧。” 说着，赵勇便带着哈米德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一路上，赵勇带哈米德转了不少地方，从馆驿一路出发，一直转到了集市。 此时的集市很是热闹，各种摊位上摆满了不少商品。 除了西域特色的手工艺品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中原瓷器。 甚至还有个大娘挎了个小篮子，正在当街叫卖胡饼。 闻见味道，哈米德有点馋了。 忍不住买了几个胡饼，分了赵勇一个。 赵勇连连摆手，笑道：“带你来城里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而且侯爷再三吩咐我们，不能收百姓和商人们的东西，这胡饼我可不能要。” 哈米德有些尴尬。 但赵勇却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了，自己掏钱买了一块胡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侯爷前些日子下令，彻底取消了交易税，不过税吏并未取缔，而是改成了什么……市场监管还是啥来着？” 赵勇挠了挠头，说道：“在这条集市里，大家可以随意买卖，只用缴纳一定数量的摊位费即可。像那位大娘，租了四尺的摊位，每日便只用缴纳两文钱的摊位费。” “而原来的税吏，也就是现在的市场监管，是负责维持市场秩序的，要是有人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甚至强买强卖，他们都会出面管辖。” 看着哈米德震惊的眼神，赵勇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们既是商人，便也可以在这里租赁一个摊位售卖，虽然眼下安西城里大多只是城内交易，但也欢迎外来商人进驻。” “放心，侯爷都安排过了，无论是不是安西城人，也不管是武朝人还是西域人，只要在这里做生意，缴纳的摊位费都是一样的，按照地块大小来算，两尺地一文钱，不用担心。” 听到这里，就连哈米德都有点心动了。 他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商人，但这安西城对商人的待遇，也太好了一点吧！ 等到政令通达，商路畅通之后，这里必然会成为西域和中原之间的重要贸易枢纽啊！ 到那时，在这里做生意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哈米德心中骤然升起了一丝遗憾之感。 可惜…… 等到高昌遗族打进来的那一天，这里必将陷入一片战火，繁荣的景象也瞬间会化为乌有。 什么重要贸易枢纽…… 不过是他们波斯看中的一块棋子罢了。 哈米德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扫了这片集市一眼。 随后对赵勇拱了拱手：“在下不日就要启程重回波斯，等日后再来安西时，再谈这摊位租赁一事吧。” “哈哈，也行。”赵勇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等到了那时，安西肯定会更加繁荣，生意也会更好做！” 看着赵勇一脸的憧憬之色，哈米德又是暗暗一叹。 “还有哪里可以逛的吗？” 哈米德笑着转移了话题。 而赵勇想了一下，有些歉意的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营了，不过你往前右拐，有个驼铃巷，巷子里有个福来酒馆，今日正好有一批西域商人，在那里喝酒聊天，你不妨去找他们一起聊聊。” 听完这话，哈米德心中暗笑。 这赵勇对西域还是不够了解啊。 西域可不是一个整体。 各个地方的人，各个部落、城邦、国家之间，都有着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矛盾冲突。 可不是来自西域的商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聊到一起的。 就拿他哈米德来说，他是波斯人，而波斯与大食等地方本就不睦。 更不用说那些与波斯有仇怨的势力了。 要是贸然凑过去，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 不过哈米德也没有直接反驳赵勇，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多谢赵大哥的指点，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赵勇拍了拍哈米德的肩膀：“行，那我就先回营了。你在城里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去找城门口的守卫，他们会帮你解决的。” “好，赵大哥慢走。”哈米德拱手说道。 看着赵勇离去的背影，哈米德摇了摇头。 然后按照赵勇所说的方向，朝着驼铃巷走去…… 第497章 靠！ 我是怎么来的来着？ 驼铃巷与集市相隔不远。 哈米德一路啃着胡饼，不一会儿就走了过去。 彼时的福来酒馆里很是热闹，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有的行商高声谈论着一路的见闻，有本地的酒客们扯着嗓子划拳，气氛很是喧闹。 哈米德迈进酒馆，眼睛迅速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小萨。 他疾步走过去，微微欠身，低声道：“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小萨闲来无事，正在福来酒馆喝酒。 闻声抬起头，见是哈米德，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哈米德，你是怎么进城来了？” 哈米德张了张嘴，刚想献宝似的对小萨说，这安西大都护李北玄，刚刚给来往商人们降了税，他只花了两万斤的粮食，就拿到了一张进城的条子。 可转念一想—— 靠！ 我是怎么进城的来着？ 是我自己想进城来的吗？ 哈米德顿了顿，苦笑着把自己进城前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小萨。 小萨听完，也不意外。 李北玄是个什么人，他这个“朋友”最是清楚不过了，哈米德被他坑走两万斤粮食，在小萨看来，恐怕还是李北玄收敛下来的结果了。 于是便平静的点头道：“没事，只要武器还在就行，等李北玄那边清点过粮食，把酒送来，我们就启程回波斯。” 哈米德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殿下，您要回波斯？那太好了，王妃大人已经盼了您好些年了！” 小萨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按照他们多年的经营，安西这块地界，本该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才对。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了个李北玄。 他必须得亲自回波斯一趟，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回去告诉他的父亲。 还有龟兹和高昌遗族缺粮的事情。 焉耆心大了。 他们本是盟友，可在这关键当口，面对龟兹的求粮，焉耆却敢狮子大开口，对自己的盟友下刀。 不过是他们波斯养起来的一条狗而已…… 小萨心里清楚，这一趟回去，得跟父亲好好商议对策，重新布局。 如今这局面，变数陡增。 李北玄的出现，几乎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 此人不仅有手段，还颇得安西军民之心. 想要轻易拿下安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哈米德，你这一路护送物资也辛苦了，等回了波斯，好好休息一阵。” 良久后，小萨开口说道。 然而小萨说完，哈米德却迟迟没有回应。 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让小萨看不懂的表情。 “嗯？”小萨皱了皱眉。 哈米德不敢怠慢，连忙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上千武备丢了，我们还能回去吗？” 小萨：“？” 武器丢了？ 大兄弟，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小萨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哈米德。 而哈米德此时也面露苦涩，一五一十的说道：“殿下，我们在来安西的路上，遭遇了马匪……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是趁着夜色前来劫掠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们冲散了阵型，兄弟们拼死抵抗，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仅抢走了不少财物，连带着……那上千武备也一并被劫走了。” 小萨闻言，更是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上千武备被劫？这怎么可能！你们那么多人，还有武器傍身，怎么连马匪都挡不住？！” 哈米德低着头。 自己感觉这事儿也挺蹊跷的。 按理来说，他们这支商队人数不少，又带着武器，虽说西域马匪素来凶悍，但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劫了个干净。 可当时夜色漆黑，马匪来势汹汹。 他们刚一交手就被冲散，混乱之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而且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专挑武器和财物下手，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重要物资已然被劫走了。 哈米德低着头，嗫嚅道：“殿下，那马匪实在太狡猾了，他们熟悉地形，来无影去无踪。而且我们运送物资，队伍拉得比较长，首尾难以相顾，他们专攻我们的薄弱环节，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损失惨重……我自知罪责难逃，任凭殿下处置。” 处置？ 处置你有个屁用？ 是武器能拿回来，还是行动能进行下去？ 这上千武备，可是他们此次行动的重要依仗。 本想着用这批武器武装高昌遗族，给安西制造些麻烦，顺便在西域立威，如今却被马匪劫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你可知道是哪路马匪干的？”小萨咬着牙问道。 该不会是李北玄下的手吧？ 不应该啊。 李北玄这些日子，光琢磨他那几百斤临江仙了。 平日里有事没事，就拉着他和扎西他们几个喝酒，探讨这酒在西域的销路。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这背后下黑手的事。 就算李北玄要是真对这批武器动了心思，以他的实力，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直接在安西城里动手扣下就是了，犯不着派马匪去劫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 李北玄如今，正一门心思扑在建设安西城上。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安西根基未稳，还经不起大战的折腾，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安稳发展，而不是贸然的挑起战火。 城防有待加固，李北玄为了搞点火山灰，急的嘴都长燎泡。 而粮草方面，虽说有了这批波斯商队的支援，稍微有所缓解，但仍不算充裕。 至于军队，也都还需磨合训练。 然而一旦他出手劫了这批武器，无论波斯方面是否知晓是他所为，局势都会瞬间失衡。 这无疑等同于点燃了导火索。 安西立马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周边势力必然会借机生事，对他群起而攻之。 难道，真是哈米德他们倒霉，碰上了一伙凶悍且狡猾的马匪？ “事已至此，便莫要再声张。” 良久后，小萨沉着脸说道：“莫要再去找，只当无事发生，也切记，千万不要让李北玄知道武器丢失一事。” 赶紧把酒拿到手，然后打道回府回波斯。 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是。”哈米德低声应道。 第498章 收拾收拾散伙吧 小萨强压下内心的烦躁，又叮嘱了哈米德几句，让他务必守口如瓶。 随后，两人便离开了福来酒馆，各自怀揣着心思往驿站走去。 此时的李北玄，正在军营中处理公务。 得知三支商队的粮食已顺利入库，心中稍安。 那帮波斯人确实还挺有信誉，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小萨的手下。 冯威带着一干兵士，查了小半个月的时间，除了灰尘比较大之外，都没查出什么毛病来。 不管是黍米还是麦米，一个个都颗粒饱满，质量上乘。 而扎西和哈桑送来的，除了这些主粮之外，还有不少豆类、薯类的杂粮，也都是品质优良。 算是解了他现在的燃眉之急了。 一共百万斤的粮食，不说能让安西城，包括他的军营都吃喝不愁，但勒紧裤腰带，撑上两三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足够等到秋收新粮下来了。 至于城防这边，也逐渐走上了正轨。 扎西人虽然还留在安西，但出发去赤岭寻火山灰的商队已经出发了。 李北玄派了四百牙兵跟随，一来确保扎西商队一行人的安全，二来也是帮忙扛东西。 不出十日，便成功带回来了整整十个皮口袋的火山灰，足足有上千斤。 火山灰有了，石膏有了。 石灰粉和沙子、碎石更是多的是。 李北玄干脆让冯威挑了几个能信得过，脑筋也灵活的亲兵，让他们负责打灰，去琢磨混凝土的比例。 等混凝土配方配的差不多了，就着手开始糊墙。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重新垒墙那是不可能了。 只能想办法在原有的城墙基础上进行加固。 再多的李北玄不要求，只要能挡住工程器械，能在大军压境下坚持个两三天就行。 如此浩大的工程，至少也得干上半个来月。 那在城墙加固好之前，招商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 只有扎西、哈桑再加上小萨这两支半的商队，可盘不活这偌大的安西。 李北玄坐在帐中，摸着下巴想心思。 正在这时，冯威的大嗓门从帐子外传了进来。 “侯爷，有个崽子发现，把干草剪碎，掺进混凝土里，可以增强混凝土的韧性，让糊上去的墙更结实，没那么容易开裂！” 冯威满脸是笑，大跨步的就想往营帐里冲。 可冲到一半，冷不丁又想起李北玄上次说的那个“宠”字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忙退出去，恭恭敬敬地等亲兵通报之后，才向李北玄重新说了一遍。 “不错，赏。” 李北玄乐了。 看来大家一起琢磨，确实比他一个人捣鼓来的更有效率啊。 李北玄二话不说，就让冯威传令，赏那亲兵现银十两，记大功一件。 但想了想后，又对冯威道：“让他们灵醒着点，别让外人把配方偷看了去，尤其是防着那帮胡人。” 水泥现在在李北玄这里，属于军工产品。 要是让小萨那个不怀好心的王八羔子看去了，指不定就帮波斯琢磨什么馊主意对付他了。 李北玄坑起小萨来没商量，但防他也是防的厉害。 而冯威，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 微微颔首，拱手道：“是，侯爷放心，卑职肯定会让他们小心谨慎，严加防范。” 想了想后，冯威又道：“对了，卑职还有一事要禀告侯爷。” 一听到这话，李北玄瞬间警觉。 “好事坏事？好事说，坏事滚。” 冯威颇为光棍的摊了摊手，说道：“滚不了一点，侯爷，你该给咱们发钱啦！” 李北玄一听，瞬间像是被抽了虾线，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武朝初期，实行的是均田制。 但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土地兼并的加剧，募兵制逐渐取代了府兵制。 府兵制的时候，兵农合一。 士兵们战时为兵，平时为农，自备武器和粮食，基本不需要朝廷花太多钱。 但募兵制就不一样了。 士兵们都是职业军人，朝廷除了要负责他们的装备、粮食等开销之外，还得给他们发饷银。 一个最普通的小兵，一个月都得发五百文钱。 而李北玄带来的这一万多号人，都是募兵。 每个月的饷银，都是一大笔的支出。 “要……要多少啊？” 李北玄颤颤巍巍的问道。 而冯威顿时呲起个大牙，摆手道：“不多，侯爷您不是刚从那三支商队手里弄来了七万五千两银子吗？再凑个整，三十万，今年的饷银就够啦！” 三十…… 三十万？ 有特么你这么凑整的吗？ 李北玄腾的一下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衣服。 “侯爷，您去哪儿？”冯威有些不解的问道。 而李北玄则头也不回的说道：“回家，散伙，我回我的花果山，你回你的高老庄，咱们有缘再见。” 冯威更不解了：“侯爷，我家不在高老庄啊！” “你爱回哪儿回哪儿。”李北玄转过身看着冯威：“你还是人吗？三十万两银子，你逼我去卖肾吗？” “话不能这么说。”冯威呵呵笑着：“您那腰子才能卖几个钱？” “我擦？你疯了？” 李北玄听到这话，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冯威。 而冯威乐的更厉害了，冲李北玄拱了拱手：“好消息，侯爷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 李北玄半信半疑的坐下，看着冯威。 而冯威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冲李北玄道：“侯爷，虽然您没明说，但咱们心里都清楚，您才来安西多久？” “刚来的时候不说处处小心，也是日日谨慎，生怕那高蔚生害了咱们。” “但前些日子，您的行事作风突然就变了，不光风风火火的拿下了安西的大权，镇住了高蔚生，又一刻也不停地忙着修墙、买粮，招商。” 冯威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即便您不说，咱们手下那帮兄弟们也都不傻，自然能看出来，安西这是要打仗了。” 李北玄听到这话，也是长叹一声。 他原本也想收敛着来把事儿办了，别弄得人心惶惶的。 可事急从权，高昌遗族不知何时就要打上门来，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而冯威顿了顿，等李北玄平复下心绪之后，这才继续慢慢说来。 第499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侯爷，您一直嫌我不上进，不肯建功立业，只愿跟在您身边当个亲兵队长。但您有没有想过，是您人够好，我才愿意保护您，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李北玄。 本侯知道你是真情流露，但你先别流露。 冯威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他李北玄是好人，这不是骂他呢吗？ 李北玄眉毛倒竖，瞪着冯威。 而冯威只当是不知道，继续说道：“您也别不好意思否认，想想吧，您若是个坏人，早就扔下这烂摊子不管了，何必要为了安西日日筹谋，百般算计？” 想了想后，冯威笑着说道：“您对百姓好，咱们都看在眼里，我也是庄户出身，我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对这事儿最有体会，若不是您，我爹恐怕要当一辈子的佃户，我也没有可能被招进讲武堂，当上你武安侯的亲兵。” “而且，咱们手下的兄弟也都一样，像那赵勇，之前就是一庄稼汉，现在还不是当上了骑营百夫长，一年都有百十两银子拿？” “这些日子以来，您让弟兄们轮班去城里扫大街，修墙，忙里忙外快两个月，兄弟们都是苦出身，受过您的恩惠，也见不得这安西，这安西城里的百姓都陷入战火之中。” “侯爷，如今安西局势紧张，兄弟们也都明白，这一仗迟早要打，所以前些日子，兄弟们私下都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先不要饷银了，等打完这一仗，局势稳定了，您在把饷银补上。” “冯威……” 李北玄听到这话，感动的都快哭了。 可看到冯威掏出来的三十五万两银子的欠条，马上又把眼泪给收回去了。 不是说三十万吗？ 怎么特么还多了五万两？ 冯威：“哦，这是利息。” “……”李北玄。 李北玄：“把我最好的朋友请进来！” 现在的李北玄，都有点路径依赖了。 一缺钱，就把主意打到了小萨头上。 而小萨也跟个海绵一样，挤一挤，再用力的挤一挤……多少还是能挤出点油水来滴。 不过，这次需要的钱数量还真不少。 三十万两。 恐怕把小萨的骨头渣滓榨干了，都榨不出这么多油水吧？ “你说，我把他绑了，再给波斯国王寄一封勒索信，能要来多少钱？” 李北玄若有所思的问道。 而刚踏进营帐的小萨听到这话，转头就跑。 然后就被冯威提溜着后脖颈子带了进来。 而让李北玄有些惊讶的是，除了小萨之外，另外三个商人，哈桑、扎西，和哈米德也都跟着进来了。 正一脸茫然的看着李北玄。 十几只眼睛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之后，哈桑才率先拱了拱手：“方才亲兵上驿馆门口寻人，说侯爷要请他最好的朋友入帐一叙，难道侯爷最好的朋友，不是在下？” 哈桑歪了歪大脑壳子，浑身上下都写着伤心二字。 而扎西和哈米德也是一副看负心人的模样。 至于小萨这货，更是也跟着对李北玄投来了谴责的眼神。 噫吁嚱。 修罗场怎么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但李北玄毕竟也是有四个老婆的人，很快绕过桌子走到四人面前，亲切地握了握他们的手：“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四个，可都是我的翅膀啊！” 众商人这才满意，依次落座。 而李北玄原本是想再敲小萨一笔，但眼下四个人来都来了。 要是随随便便把他们给放走，也不是李北玄的风格。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李北玄顿时把目光望向了哈桑和哈米德：“二位大哥，你们的伤现在如何了？” 龟兹现在饿的眼冒绿光，哈桑的商队之前不仅被劫了，就连哈桑和他队里的商人，都差点被弄走当了军粮，九死一生才逃到安西城外。 至于哈米德就更不要说了。 要不是看在李北玄提前预定了哈米德带来的粮食，高蔚生早就让那帮马匪把他们给宰了。 一个两个的，受的伤都不轻。 听闻李北玄如此关怀他们的伤势，哈桑和哈米德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纷纷拱手道：“多谢侯爷挂怀，我等在城中修养多时，已经无甚大碍了。” 而扎西也知道二人遭遇，闻言忍不住跟着道：“唉，如今西域乱的厉害，前日我手下商队去赤岭找火山灰，路上还遇到了劫匪，若不是侯爷有先见之明，遣了四百牙兵护送他们，怕不是他们都没命回来啊！” 听到这话，李北玄眼睛一亮。 笑眯眯的对扎西问道：“扎西大哥，那四百牙兵可还得用？” 扎西连忙点头：“太得用了！那四百牙兵个个儿英勇善战，一路把他们护的死死的，虽说遇到了劫匪，但在牙兵们的护卫下，劫匪根本进不了我们的身，很快就被打跑了。” “而且牙兵们纪律严明，不仅没拿我们商队的一针一线，还帮着我们搬运货物，若非他们是侯爷麾下将士，我都想花大价钱，把他们雇到我的商队里去呢！” 扎西哈哈大笑着说道。 而李北玄越听越是感慨。 小萨算个锤啊，这位扎西大哥，才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瞧这台阶儿给的多棒！ 都不用李北玄怎么提，自己就先给他铺垫上了！ 李北玄含笑点头，跟着问道：“那以扎西大哥之见，想要雇佣这四百牙兵跑一趟西域商路，雇佣费得要多少合适呢？” 扎西一愣，没想到李北玄还跟他讨论起这个来了。 但算计成本、利润，也是他们这些商人的本能。 闻言，不过是思索片刻，便言之凿凿地道：“侯爷，这四百牙兵如此神勇，又纪律严明，若是雇佣他们跑一趟西域商路，普通的雇佣费怕是请不动他们，依我看，至少得两千两银子，而且这还只是雇佣费，一路上的食宿等开销，也得雇主承担。” 两千两银子？ 扎西开价不低啊。 虽然听起来，这两千两银子并不多，也就十斤临江仙的价格，可对于扎西他们这些行商来说，已经是相当高的价格了。 第500章 整齐的步伐，响亮的口号 扎西是行商。 平日里走南闯北，手头的银子不少。 但做买卖这事儿，从来都不是旱涝保收的。 就拿从安西到于阗这条商路来说吧。 这一路山高路远，地形复杂。 一路不仅要要穿越沙漠，翻越山脉，途中还可能遭遇例如沙尘暴、暴雨等恶劣的天气。 而且，这一路上还得时刻提防着马匪的袭击，一不小心就可能血本无归。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乃是无人区，几乎没有任何补给。 扎西之前走过两趟，每次路上，都得杀几头大牲口来补充水分和体力，不光消耗巨大，还极为难熬。 而就算到了于阗，也不是万事大吉了。 他们还需要在当地采购货物，比如玉石、香料等。 然后再原路返回，将货物售卖出去。 这一趟行程，顺利的话，也得耗费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 运气好的时候，扣除成本，能赚个一万两银子左右。 可要是运气不好，比如遇到马匪抢劫，货物损失大半，或者因为天气原因导致货物损坏，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倒赔不少。 像之前扎西派商队去赤岭找火山灰，虽然有李北玄派的四百牙兵护送，没有遭遇太大的损失，但也能看得出。这一路上的艰辛和风险。 所以，恐怕对于扎西来说，两千两银子的雇佣费，已经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能承受的较高价格了。 而李北玄微微点头，感觉这价格也算合理。 于是便又笑眯眯的问道：“那如果有机会的话，扎西大哥可愿雇佣我这四百牙兵长期护送商队？当然，价格方面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毕竟长期合作的话，总要有一些优惠不是？” 雇佣兵这玩意儿，对于李北玄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来可以赚点外快，缓解他目前紧张的资金压力。 二来嘛，也可以借此加强与西域各商队的联系，增加彼此的信任，为安西日后的商业发展和影响力的扩大，打个坚实的基础。 至于第三点，那就更重要了。 商路。 通过牙兵长期护送商队，可以逐步打通更多的商路。 从安西到于阗这条商路，虽然一直存在，但因为风险较高，商队往来并不频繁。 但武朝需要于阗的玉石珠宝，于阗也需要武朝的丝绸瓷器等各类物产，双方的贸易需求其实极为旺盛。 只是苦于没有足够安全的保障，这才使得贸易规模一直难以扩大。 可若是有了牙兵长期护送商队，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牙兵们的武力威慑，能让马匪不敢轻易下手，恶劣天气下，也能更好地组织应对，保护货物安全。 这样一来，商队往返的次数必然会增多，原本因风险而搁置的贸易线路，自然而然也能重新活跃起来。 而且，随着这条商路的稳定和繁荣，也会吸引更多的商人和资源汇聚。 其他商队看到安西到于阗的商路有了可靠的保护，也会纷纷效仿，选择这条路线进行贸易。 如此一来，李北玄便可以这条商路为基础，逐步延伸拓展，打通更多通往西域其他地区的商路。 这些新商路的打通，会让安西的影响力辐射到更广阔的区域。 周边的小国看到武朝有能力保障商路安全，促进贸易繁荣，自然会对武朝心生敬畏。 他们会明白，只有与武朝交好，参与到贸易体系中来，才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 而眼下这座破破烂烂的安西城，也必将会发挥它原有的价值和作用，成为这茫茫沙漠中，连接中原与西域的重要枢纽。 李北玄敛下眼眸，筹谋十年大计。 而扎西听完李北玄的提议，也微微有些心动。 作为一个商人，他是想不到李北玄现在的想法的，可雇佣牙兵的好处，他之前确确实实是体会到了。 虽然长期雇佣这些兵士，费用绝对不低。 但从长远来看，确实能给商队带来极大的好处。 有了牙兵的保护，商队在商路上的安全，就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货物损失的风险降低了，自然而然，利润也就更有保障了。 拼死拼活不一定能拿到一万两银子，可花两千两银子雇一队牙兵，却能保证八千两银子稳稳当当的落到手中。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赌徒，自然不会拒绝旱涝保收的诱惑。 “侯爷，若真能如此，那实在是我等商人之大幸啊！” 扎西没想多久，便笑呵呵的应了下来，目光热切的看着李北玄……身后的冯威。 这家伙身量极高，块头极大。 长眉入鬓，目若点漆，满脸凶煞之气，颇有许褚、典韦再世之风。 虽然一看就吃得多，但武力值绝对是杠杠的。 要是李北玄愿意把冯威聘给他、啊不是，是雇给他，那…… “扎西大哥，他是我的人，不卖身。” 李北玄呵呵一笑，拦在瑟瑟发抖的冯威面前。 随后亲切的拉起扎西，让他往营外看去。 上万兵士正在操练。 整齐的步伐，响亮的口号，以及那一身身精良的装备，顿时把扎西看的流口水了。 好！ 好啊！ 他要是有这么一军强将。 别说做生意，一路特么平推过西域也不是问题啊！ 扎西想到这里，立马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你是商人， 记住自己商人的本分！ 扎西按捺住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连忙冲李北玄道：“侯爷，若是真能如您所说，长期雇佣牙兵护送商队，我真是求之不得啊！还请侯爷赐教，需要怎么个章程？” 怎么雇佣？ 这事儿李北玄琢磨了好几个月了，都快琢磨出病了。 好容易逮到这个实现的机会，自然是满肚子的章程。 闻言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就道：“扎西大哥，这雇佣价格嘛，不能一概而论，得根据具体的路线和所需时间来定，来来来，咱们详谈！” 李北玄笑的见牙不见眼，亲亲蜜蜜的又把扎西带到了帐子里。 左右四顾，见除扎西之外，另外三人，哈桑、小萨和哈米德也听得认真，便也不卖关子，直接拉过一张简易的商路地图，开始向几人说了起来。 第501章 羊毛都要薅秃了 “就拿咱们之前提到的，从安西到于阗这条商路来说吧。” 李北玄敲了敲桌面，指着上面的路线道：“由于路途遥远，地形复杂，风险较高，所以雇佣费用相对会高一些。刚才咱们也谈过，单次雇佣四百人的话，是两千两银子，这其中包含了牙兵们的护卫报酬，以及一些必要的损耗费用。要是长期雇佣，我可以给你打九折，也就是一千八百两银子一趟。” 李北玄笑眯眯的对扎西说：“也就是说，如果你在我这儿雇五趟以上，每一趟，就可以省下一瓶临江仙！” 李北玄鸡贼的要命。 拿临江仙做计量单位。 扎西一听，呼吸瞬间都变得有些粗重了。 要是他一趟能省一瓶临江仙，那他回去一勾兑，做成鸡尾酒去卖，里外里算下来，雇佣费就相当于没有啊！ 这不是相当于白送吗？ 扎西连连拍桌：“长期！长期！先来五趟的！” 李北玄含笑收下扎西递来的银票，随后继续说道：“而如果是一些相对较短、风险较低的路线，比如安西到附近的小镇，路程短，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也小，单次雇佣费用，约莫就只需要五百两银子，长期雇佣的话，再根据次数适当优惠，最多可以优惠到四百。也就是说，如果短期雇佣超过十次，你就可以省下五瓶临江仙！” 扎西连连拍桌：“这个也给我来十趟！” 李北玄笑的更灿烂了。 再次收下扎西送来的银票，继续道：“还有紧急雇佣，如果商队行程紧急，需要牙兵们加急赶路，或者路途危险，有马匪出没或恶劣天气，牙兵们也可以提供额外保障。” “价格按照常规雇佣的情况下上浮五成，不过与之相对应的，我这边也可以多加派人手，确保会把你们安全护送到位。” 闻言，扎西更是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在西域这片险象环生的土地上，商路随时可能遭遇马匪侵袭、恶劣天气肆虐。 行程受阻不说，货物和人员安全都岌岌可危。 而李北玄的牙兵，不仅能在紧急时刻提供额外保障，还会根据情况加派人手。 尽管价格上浮五成，但与可能遭受的巨大损失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至于像什么开荒雇佣、护卫中转雇佣、联合商队雇佣、季节性雇佣什么的，我这边都有详细的方案，各位大哥，且听我细细道来……” 一晃眼，三个时辰过去。 四个都拿着厚厚的雇佣合同，笑容满面走出了营帐。 而李北玄手里，也多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我嘞个豆！侯爷，你这就把军饷给凑齐了？”冯威看着李北玄手里厚厚的银票，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而李北玄则谦虚的摆了摆手：“区区三十万两，还能难住本侯……哇哈哈……” “……”冯威：不知不觉，侯爷已经笑成了卢国公的样子。 李北玄畅快一笑，让冯威并熊战，以及五大善人去给兄弟们发饷。 随后又道：“让梅勇收拾收拾，三日后去卖身……啊不是，去护送我最好的朋友哈米德回波斯！” 哈米德撒币撒的巨猛。 从安西到波斯，一趟下来一万两银子，哈米德连砍价都没有，直接就定了下来。 而李北玄也是狠狠地宰了这肥羊一顿，连说带哄，搞得哈米德直接转行，决定跟着小萨一起跑商，上来又定了十趟！ “我宣布，哈米德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北玄抬头望天。 随后对冯威道：“把我更好的那位朋友留下！” 小萨也想跟着回波斯？ 做梦啊。 让你回波斯当点子王？ 当他李北玄是傻的？ 小萨虽然在李北玄面前傻的冒泡，来来回回快被他坑了几十万两银子了。 但李北玄却心知。 一旦把小萨放回波斯，几乎等同于放虎归山。 这家伙的大局意识，政治敏感度都是一等一的。 而且在安西待了这么长时间，此时的小萨，说不定早已经在暗中，把安西城上下的情况给摸透了。 “宰了你也不能让你走啊……” 三日后，另一边。 哈米德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返回波斯。 此次无功而返，虽然大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出尔反尔的焉耆，但哈米德他们也不是一点锅都不用背。 “回去之后，大流士亲王必然要下令，罢免了我的官职，搞不好，还要摘了我的脑袋。” 哈米德一脸苦涩的说道：“若是在下有幸留的一条命在，还希望阿尔达希尔殿下愿意接纳在下，让在下在您的商队里做个行商。” 小萨含笑点了点头。 哈米德虽然脑筋不是很够用，但在波斯也是一员武将。 能被大流士派来押送物资，哈米德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若是大流士真的要惩处哈米德，他将其纳入麾下也自无不可。 毕竟等到大流士手握大权，执掌波斯的那一天，他自然也要回到波斯，跟他那几十个兄弟争权夺利…… 哈米德如今愿意投效，小萨必然是欣然接受的。 “父王若是叫你去议事，你便把从安西买来的酒带去，先陪他喝上两杯，在再跪下请罪。” 小萨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关切的看着哈米德，压低声音说道：“你也知晓我父王的脾性，他喝多了便好说话，不然以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搞不好真会杀了你。这酒在咱们波斯稀罕的很，临江仙的名号，想必父王也有所耳闻，你就用这酒当敲门砖，再将你在安西的遭遇详细说来，或许能免除你的责罚。” 哈米德听了小萨这番叮嘱，心中稍感宽慰，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提点，我记下了，只盼大流士亲王看在我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网开一面。” 小萨拍了拍哈米德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就算父王罢了你的官职，你也可以来我商队里落脚，我阿尔达希尔保证，不会让你流离失所。” 哈米德感激涕零，再次向小萨道谢。 然而，当他们装好货物，跨上骆驼，准备出发回城时，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人马拦在了安西城外。 “小萨，你不要走啊！你答应我的大宅子，地基还没还没打好呢，我付了钱的！” 第502章 我赌他的枪里没有子弹 看到李北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小萨的脸微微有些发白。 顿时想起了昨晚收拾行囊时，和哈米德彻夜畅谈说的那番话。 “殿下，您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的收拾行囊，也并未对外隐瞒您要回波斯的消息？”哈米德皱着眉头问道：“难道您不怕，那李北玄将您扣在安西？” 小萨是波斯亲王之子的事情，早已被李北玄等人所知。 在这种情况下，小萨极有可能被当做质子扣押下来，被李北玄当做让大流士投鼠忌器的工具。 而小萨听闻此言，表情却很是淡然。 “我赌他不会这么做。” 将他留在安西，虽然有种种好处，但也有不可忽视的隐患。 一来，眼下安西周边局势混乱。 龟兹和高昌遗族粮草短缺，就算波斯向焉耆施压，或亲自送来粮草资助两地，但这危局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 在解决粮食问题之前，高昌遗族必然不会发兵攻打安西。 这个时间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一年。 对于李北玄来说，是个天赐良机。 是一个绝佳的发育机会。 在这种局势下，李北玄必然会一门心思扑在安西的发展上。 忙着巩固城防、安抚百姓、筹备物资，以求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 “此番我们回波斯，是由李北玄营中一千军士护送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萨慢悠悠的问道。 而哈米德挠了挠头，试探性的说道：“说明李北玄缺钱缺疯了？” “这是其一。”小萨笑呵呵的说道：“其二，则证明一点，李北玄现在不想打仗。” 他和哈米德在李北玄那里定了一千军士，扎西和哈桑则各自定了五百。 加起来，共计就是两千人马。 李北玄将这么多士兵派出去，无疑是向外界，释放出了一种不想打仗的信号。 毕竟把士兵都派去护送商队赚钱了，他哪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可能出现的战争？ 李北玄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策，就必然是想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安稳，专注于发展安西城的经济和实力。 “而若是将我扣下，虽然不等同于和波斯宣战，但也有一定可能，招惹来波斯的怒火。” 小萨平静的说道：“李北玄的屁股，现在正坐在火药桶上，但凡有一点可能点燃引线，打破平衡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所以我断定，他不会冒这个风险扣下我，除非……” 除非李北玄认为，他这个人的价值，已经超过了可能引发的风险。 若是这样的话，那不管他是大张旗鼓的收拾行囊，或是隐姓埋名，混进商队中偷偷溜出安西，李北玄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不如去赌一把，赌他在李北玄心中的分量。 可结果看来，他是赌到了一个最差的可能啊。 小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望着李北玄灿烂的笑脸，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的表情。 “竟不知在侯爷心中，我竟有如此分量。” 小萨拱了拱手，顺从的从骆驼上翻身下来。 毕竟李北玄已经带兵来拦他了，他就算反抗，也是无力回天。 还不如顺从一些，省得再起波澜。 而李北玄也很满意小萨乖顺的态度，笑眯眯的揽住小萨的肩膀，大手一挥：“你不要妄自菲薄嘛，毕竟你是本侯最好的朋友，在本侯心里，你当然很有分量呀！” 尼玛的。 看着李北玄故作天真的表情，小萨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让随从牵好骆驼绳，又对哈米德挥了挥手。 转身便毫不留恋的走出商队，一边陪着李北玄往城里走，一边没好气的说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哈桑、扎西，哈米德他们呢？” “哦哟~”李北玄坏笑着拱了拱小萨，“小萨，你吃醋了？” 小萨：“……” 更特么想吐了。 看着李北玄那张欠揍的脸，小萨现在真的很想给李北玄两巴掌。 但可惜，给不得。 小萨无力的拱了拱手：“既然侯爷如此看重在下，又如此热情挽留，那在下自然不会辜负侯爷的厚爱，从今往后，在下便留在安西城当个监工，必然会将侯爷的房子修的漂漂亮亮的。” “那就对了嘛。” 李北玄作感动状，冲小萨道：“小萨啊，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也知道，我在这安西可谓是步履维艰，能信得过的朋友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这房子的事儿，我可是一直心心念念着，只有你能放我放心交给你来办了！” 小萨听完李北玄这番诉苦之言，嘴角顿时抽搐起来。 就你还步履维艰？ 你都快把安西治成你李北玄的一言堂了！ 而且什么玩意儿信得过的朋友？ 在李北玄的字典里，恐怕朋友的含义，就是冤大头吧？ 小萨有槽无处吐，只得摆了摆手：“砖石、木材等材料，我前些日子已经遣人去运了，宅子的图纸也已设计好，只等材料一到便可开工了。” “善！” 李北玄冲小萨竖了个大拇指，追问：“那水呢？水你打算从哪儿弄？” “为何还要水？”小萨不解。 而李北玄脸上顿时露出委屈的表情，控诉道：“你不是答应我，要给我在花园里挖个大池子吗？没有水，我怎么跟我婆娘洗鸳鸯浴？！” 听到这话，小萨差点疯了。 李北玄脑子没问题吧？ 在这西域里，水比金子都值钱。 整个安西周边只有两条河，平日里城中百姓吃饭、盥洗都是挑的河水或者地下井水，而且还得省着用。 就这，还时不时会因为用水的事情起争执。 小萨满脸无奈地看着李北玄，真不知道他是异想天开，还是故意为难自己。 “侯爷，您也知道这安西的水有多金贵，您要在花园里挖个大池子，这得用多少水啊？而且，就算有足够的水，这池子也得经常换水，不然水就臭了，这不是浪费吗？” 李北玄却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说道：“小萨啊，你不懂，这生活品质是很重要的。我这大宅子要是没有个漂亮的水池子，那多没面子啊。至于水的问题嘛，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解决的。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第503章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小萨有谋士的本事，也有经商的本事。 却不代表他也有无中生友，给李北玄挖大池子的本事啊！ “我不……”小萨欲哭无泪。 李北玄戏谑道：“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小萨。 看着小萨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李北玄笑了。 虽然小萨现在看上去是认命了，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也愿意老老实实地待在安西当个质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北玄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你波斯都撺掇安西周边三国来揍我来了，我就不能给你丫找点麻烦？ 再说了，给小萨找点事干，也好过他整日无所事事的在安西城里溜达，打探消息吧？ 作为朋友呢，李北玄是不愿意把小萨给囚禁起来的。 可奈何大家身份不同，立场不同。 要是小萨无事可干，整日里在安西城里琢磨对付他的损招，那他李北玄，可就要心中不安了啊。 “我相信你。” 李北玄笑眯眯的拍了拍小萨的肩膀，“一月之后我来验收，不要让本侯失望哦~” “……是。” 小萨无奈领命。 而李北玄哼着小曲儿，开始在安西城里溜达。 水泥的配方已经调配的差不多了。 一斤石灰粉，搭上三钱石膏、二钱火山灰，再配上五钱碎石、八钱细沙、二钱干草，调配成混凝土，再涂抹到安西城墙的墙体上，就可以大大加固墙体的稳固度。 被混凝土加固过的城墙，别说像之前一样，伸手一抓就化作齑粉，就算是上攻城锤，也能硬扛个百十来下。 不错。 李北玄眯起眼睛，望着那绵延不绝的安西城城墙。 安西城的城墙，蜿蜒曲折，全长足有二十多里。 从城东到城西，再到城南城北，一圈下来，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它曾见证过安西城的繁荣，也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如今，它即将迎来新生。 而按照目前的进度，每天能调配出足够涂抹五十丈城墙的混凝土。 而要将这二十多里的城墙全部加固完毕，换算下来，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三个月，足够了。 根据他的判断，龟兹如今闹的那场饥荒，至少能给他拖延半年的时间。 就算半年后，龟兹解决了粮食问题，重新跟波斯拧成一股绳，支持高昌遗族复国的行动，李北玄也有信心，凭借着加固后的城墙，抵挡住西域诸国联军的进攻。 李北玄一边走一边思考，不知不觉来到了集市。 驼铃巷愈发热闹了。 赵大福是个挺会搞噱头的人。 李北玄只是在他这里喝了一顿酒，就让赵大福逮住机会，打出来了个李侯爷严选的名号，吸引来了不少本地酒客和外地行商。 李北玄再度踏入福来酒馆的时候，就见扎西和哈桑，乃至二人商队里的商人，正在这里喝酒划拳。 空气里都是一阵嘈杂。 “你x了个x的，耍诈是不是？” 扎西急的脸红脖子粗，抓住哈桑的脖领子，抬手就要揍。 但哈桑也不甘示弱，用力挣脱开扎西的手，大声道：“你x了个x的，我还想说你使诈呢，你这棋子放的根本不正常！” 李北玄一听就来了兴致，溜溜达达凑了过去，发现二人正在玩双陆。 双陆是一种古老的棋类游戏。 起源如今已不可考。 有学者认为，双陆是由三国时的曹植所发明，但也有说法称，双陆这种游戏，是由天竺传进来的。 但不管起源如何，双陆在西域和中原都颇为流行。 尤其流行于宫廷和贵族阶层中。 李北玄还记得，有一次赢世民闲得无聊想搞事，就在宫廷中举办过一次双陆比赛。 当时是赢丽质赢下了比赛的胜利，赢世民还奖了她一处皇庄。 不过赢丽质虽然是玩双陆的个中高手，但李北玄对此却并不精通。 一来，李北玄并不怎么喜欢打牌。 二来，双陆的玩法也比较复杂，比起碰运气，考验的更是策略能力。 双陆的棋盘呈长方形，两边各有六路，棋子分黑白两色，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 开局时，棋子分布在棋盘两边的特定位置。 而玩法，便是通过掷骰子，来决定棋子的移动步数。 玩家需要根据骰子的点数，合理规划棋子的行进路线，将棋子从己方的起点，逐步移动到对方的终点。 在移动过程中，还可以吃掉对方落在特定位置的棋子，类似于象棋中的“吃子”规则。 玩法甚多，甚是啰嗦。 还需要有专人来讲解规则，记录步数和吃子情况。 现在看来，扎西和哈桑之所以会吵起来，恐怕就是因为，负责记录部署和吃子情况的那个录事不够专业，这才导致哈桑和扎西之间出了误会。 果不其然，哈桑和扎西锵锵了几句，便同时将目光放在了录事身上。 “oi！你怎么记的牌！” “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钱，故意帮他耍诈？！” 看着两个牛高马大的西域人对自己怒目圆睁，那录事，也就是酒馆老板赵大福，差点就要哭了。 在武朝，不少酒馆都兼营这类博戏生意。 酒馆老板们，通常扮演着类似庄家的角色，从中谋取利益。 有的酒馆会向参与博戏的客人收取场地费，不管是玩双陆、投壶，还是叶子戏，只要占用了酒馆的空间，就得交钱。 还有些老板，会在客人的赌资里抽取一定比例，当作自己的利润。 这便是所谓的“抽水”。 赵大福原本跟哈桑和扎西商量好，给他们当录事记录棋局情况，可奈何他只知道中原双陆的玩法，却不了解西域双陆的玩法。 而哈桑和扎西，又一个是大食人，一个是焉耆人。 两地的玩法又不相同。 三个人鸡同鸭讲的玩了没一会儿，差点在酒馆里演起了全武行。 看的李北玄顿时一阵唏嘘。 好嘛。 他本来还不打算，现在就进军娱乐行业的。 可奈何安西城的娱乐业太不给力，也太不专业了。 实在是让他有点看不下去啊。 “二位大哥，收！” 李北挤到中间，拦住了扎西和哈桑。 二人原本吵的一身火气，但看到李北玄后，也收敛了下来。 同时拱了拱手道：“让侯爷见笑了。” 第504章 西域风沙季 “不见笑不见笑。” 李北玄笑眯眯的摆了摆手。 一边顶了赵大福的位置，重新摆好棋盘，取来骰子，一边对两位大肥羊问道：“二位大哥不是在我这雇了好些佣兵？怎的不见你们出发跑商？” 算算日子，这都快在安西逗留了半个月了。 就算是为了修整，这时间也不短了啊。 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闻言，哈桑和扎西对视一眼。 哈桑摊了摊手，无奈的说道：“侯爷有所不知啊，这西域的春天，风沙那叫一个大，漫天遍野的黄沙，能把人的眼睛都迷得睁不开。咱就算有佣兵护送，可这商路都快被沙子给埋了，马车根本走不动道，只能等这风沙季过去，路况稍好一些才能出发。” 扎西也跟着点头，补充道：“是啊，侯爷，而且这风沙一起，好多原本定好的货源地都受了影响，货物供应不上，咱就是想去收货都没地儿收。就拿我之前常去采购玉石的那个矿场来说，一场大风沙下来，矿井都被沙子给堵了，工人们忙着清理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挖矿，这一时半会儿的，玉石的供应也断了。咱做买卖的，没了货源可不行，所以也只能干等着。” 原来是这样。 李北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便听哈桑笑道：“不过这对于侯爷来说，应当是个好消息吧？” 毕竟这安西，可是李北玄花了大力气整治过的地方。 税收降下来了不说，城里的治安也好了不少，市场监管更是严格。 完全就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自从安西降税的公告一发布，不少外地的商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安西这块地上。 据哈桑所知，已经有两三支他认识的商队，打算趁着这风沙季，先来安西探探路，寻摸寻摸商机了。 甚至还有一个从敦煌那边过来的丝绸商人，也有来安西探路的打算。 “敦煌那支商队，原本一直都是沿着河西走廊走，往长安那边销的，但我前日听说，他们已经打算改道来安西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睛亮了。 若哈桑所言为真，那他安西可谓是万事俱备，就等各路财神上门啊！ 要是不趁着商人们来之前，整出来个迷你版拉斯维加斯，狠狠收割商人们的财富，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李北玄越想越激动，抬手就把双陆棋给掀翻了。 眉开眼笑的对哈桑和扎西道：“跟我肘！咱们玩儿好玩儿的去！” 哈桑和扎西有点懵逼。 好玩的？ 玩啥？ 他们平日里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各地的棋牌游戏，市面上流行的玩意儿他们都玩了个遍，实在想象不出李北玄这会儿还能想出个啥新鲜花样来。 但见李北玄兴致勃勃，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俩对视一眼，还是站起身跟着去了。 李北玄二话不说，就把哈桑和扎西带到了军营里。 进入帐中，李北玄拍了拍手，叫士兵们送来一叠花笺。 这花笺，便是古代的信纸，乃是用上好的桑树皮与竹纤维精心混合制成。 质地细腻，纸张厚度恰到好处，具备良好的遮光性。 即便在强光之下，背面的字迹也不会透显出来。 这好东西，不正适合拿来搞一副扑克？ “二位大哥，咱今天就用这花笺来玩个新花样，这可比双陆有意思多了。” 说罢，又让士兵取来笔墨，又开始动手裁剪起来。 不一会儿，就将花笺裁成了大小均匀的纸牌模样，还贴心的去了毛边。 哈桑和扎西见那精美的花笺被裁切成纸牌模样，心中有些可惜。 这花笺，平日里他们见了都爱不释手，用来书写家书，或是记录重要商情最为合适。 如今却被裁成纸片，虽说好奇李北玄想怎么玩，但还是忍不住心疼。 然而李北玄却不管不顾，拿起笔便在纸牌上奋笔疾书。 不一会儿，就写好了四种花色。 分别是“梅”、“兰”、“竹”、“菊”。 李北玄一开始，原本也打算整什么红桃、黑桃、方片、梅花之类的常规花色的。 可转念一想，在这武朝地界，还是用大家更熟悉的花色作为标志为好，也省得再去额外了解花色大小规则了。 写罢花色，李北玄又在纸牌上依次标注数字。 从一到十三，每种花色各十三张，再加上大王小王，如此便凑成了一副完整的纸牌。 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叠花笺纸，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始给哈桑和扎西讲解规则。 “二位大哥，这玩法名为，呃……炸金花，规则简单易懂，保准你们一学就会。” 李北玄拿起一张纸牌，指着上面的数字和花色，开始跟哈桑和扎西讲解起来。 而哈桑和扎西越听，眼睛就越亮。 光是听李北玄这么说，哈桑和扎西就能听出来，这炸金花的规则简直特么刺激的一批。 每人先发三张牌，牌型大小依次为豹子、同花顺、金花、顺子、对子、单张。 这牌型看上去虽然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大能记得住。 但规则却很简单，就是比牌。 谁的牌型大谁就赢，若是牌型相同，那便比点数。 谁的点数大，谁就赢。 而且除了规则简单之外，炸金花最大的乐趣，便在于一个“炸”字。 玩家完全可以评价手中的牌型，选择跟注、加注或者弃牌。 通过心理博弈，虚张声势把对方唬住，互动感贼强。 这玩法，可比双陆那种单纯靠策略和运气的棋类游戏好玩多了，太特么刺激了！ “我来！” 哈桑听完规则，顿时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说道：“侯爷，这玩法听着真带劲啊！” 而扎西也是连连点头。 比起这炸金花来，双陆有个求意思啊！ “侯爷，您指点指点我们，陪我们一起玩两把呗？” 李北玄自是笑眯眯的应了下来，随后手法潇洒的洗牌发牌，同时慢悠悠道：“这纸牌的玩法多种多样，等二位大哥学会了炸金花，我再教你们点别的？” “那太好了！” 第505章 消遣，就是去瓢的地方 李北玄虽然不爱玩牌，但不代表他不会玩牌。 更遑论他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装【哔——】，还学了一手花式洗牌。 收拾两个刚学会炸金花的原始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两个时辰，哈桑和扎西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再来，再给我兑五百两！” 哈桑咬牙拍桌，顿时抽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出来，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而扎西也输红了眼，直接抽了一张一千的。 而李北玄毫不客气的收了银票，又笑眯眯的说：“二位大哥，炸金花只是这纸牌的一种玩法，还有一种，叫，呃……斗花牌，我教你们玩？” “来！” 二人对视一眼，顿时点头应允。 李北玄见二人斗志昂扬，心中暗喜。 但脸上，却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 将手中的纸牌收拢，开始熟练地洗牌。 那手法如同行云流水，看得哈桑和扎西一阵眼热。 “二位大哥，这斗花牌呢，玩法与炸金花又有些不同。” 李北玄一边洗牌，一边讲解道，“咱们还是用这副牌，牌面的大小呢，还是从一到十三，花色依旧是梅、兰、竹、菊。不过，斗花牌可不是比牌型大小，而是比谁能先出完手中的牌……” 一连三天。 哈桑和扎西连帐子的门都没有出过。 俩眼一睁就是来牌。 但李北玄可没这闲工夫一直跟他们打牌，而是教了几个亲兵，让他们陪扎西和哈桑过瘾。 自己则开始筹备起了安西大娱乐城的建设工作。 “孔乙己，知道本侯叫你来做什么吗？” 望着帐下跪着的，瑟瑟发抖的孔乙己，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孔乙己虽说胆小，但为人还算机灵。 一听李北玄这么问，顿时便壮起胆子，笑呵呵的问到：“侯爷，莫不是看在小人之前立过功的份上，想要赏赐小人？” “对头。”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在孔乙己身上巡视。 这货虽然胆小怕事，但脑子转得快，嘴巴也能说会道。 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李北玄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孔乙己，本侯想赏赐与你，却不知你想要什么，不如这样，本侯给你几个选择，你自己挑挑？” 听到这话，孔乙己都激动坏了。 贵人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愿意赏赐于他，已经是他的造化了。 但没想到李北玄居然还让他自己挑选，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孔乙己连忙磕头，磕的额头都有些发红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侯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小人但凭侯爷吩咐，侯爷给什么，小人便要什么，绝无二话！” “哎，话不能这么说。” 李北玄伸出三个手指头，慢条斯理的说道：“这第一个选择，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回老家置地盖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第二个选择，让你在这安西城谋个一官半职，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好歹也能有个体面的身份。” 听到完这两个选择，孔乙己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两个都挺好，但孔乙己都不太想选。 回老家置地盖房，虽然能安稳度日，但他什么性格，他自己也知道。 就算李北玄都帮他操持好了，他能不能守住也是一回事。 而谋个一官半职就更不合他意了。 官场复杂诡谲，他又没念过书。 虽然有李侯爷的面子罩着，但他也怕万一哪天，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人，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孔乙己心里暗暗摇头，壮着胆子道：“小人想听听第三个选择。” 闻言，李北玄微微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第三个选择嘛，便是入本侯麾下，给本侯办事，待遇等同于本侯手下亲兵，每月五两银子，除了固定的俸禄之外，若办好了差事，还有赏赐。” 孔乙己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个月五两银子，这可比一般的小官挣得都多了。 就比如高蔚生手下的主簿孙启文。 那家伙整天眼睛长到头顶上，恨不得把自己是九品官这件事写到脸上。 结果一年的禄米，也就五十石左右。 折合下来，每个月不过三两多银子。 相比之下，李北玄给出的每个月五两银子的俸禄，着实是丰厚之极啊！ 而且，要是他选了前两个，那他和李北玄之后，恐怕就是钱货两讫，日后再难有什么交集。 可若是入了李北玄麾下，跟着侯爷好好办事，那他背靠大树好乘凉，搞不好还真能创出一片事业来！ 想到这里，孔乙己毫不犹豫的磕头说道：“侯爷，小人愿选第三个，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那好，我问你件事，城里有瓦子吗？” 所谓瓦子，便是含蓄一点的“青楼”的说法。 孔乙己哪儿懂这个，闻言顿时抓了住脑壳：“瓦子？” “对，就是消遣的地方。”李北玄解释了一下。 而孔乙己再度挠了挠头：“酒馆？” 李北玄狠狠一瞪眼，“就是去瓢的地方！” 孔乙己恍然大悟：“没有！” “……”李北玄。 安西这地方娱乐业这么匮乏的吗？ 连这营生都没有，不应该啊！ 看着李北玄有些震惊的表情，孔乙己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侯爷，安西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地方，只是后来战乱频繁，那些瓦子啊、青楼啊都被毁掉了，现在城里倒是有一些楼凤，不过都不成气候，找起来很难，侯爷若是想……” “我不想。”李北玄没好气的说道。 他婆娘虽然回老家了，但这也不代表他要出去胡搞啊！ 李北玄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 孔乙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那您问我这个，我还以为……” “别胡扯。”李北玄摆了摆手，“本侯打算在城里建个洗脚城……大型娱乐城，你去想法子把那些楼凤都收拢起来，然后把驼铃巷盘下来，像什么赌坊、茶馆、瓦舍、酒馆，都给本侯开起来！” 孔乙己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磕头道：“是！侯爷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事儿给办好！” 第506章 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大型娱乐城想建起来，不是朝夕之功。 所以李北玄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趁着商人们进城之前，让孔乙己先把最赚钱的项目给筹备起来。 装潢豪不豪华？ 不重要。 服务搞得怎么样？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瓦子、棋牌室这两个地方，必须要先搞起来，而且是要大搞特搞。 毕竟不管是在什么年代，原始冲动和赌都是最能快速吸引人、聚拢财富的手段。 李北玄甚至这一点，再三向孔乙己强调了好多遍。 而孔乙己这家伙，也没有辜负李北玄的信任。 这货不愧是常年混迹在安西街头的混子，对那些楼凤的藏匿之处了如指掌。 领了李北玄的命令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起来。 凭借着自己在安西城里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对地形的熟悉，不出几日，就把那些零散的楼凤都收拢了起来。 直接塞进了驼铃巷里。 而小萨此人，也不愧是李北玄最好的朋友。 李北玄不过一提，小萨便跟变戏法似的，弄来了几根几丈高的石柱，给李北玄打了一块“安西大乐坊”的招牌。 又是几天过去，安西大乐坊的牌坊，就代替了“驼铃巷”的旧招牌，矗立在了巷口。 那牌坊雕梁画栋，虽说因为赶工，细节之处稍显粗糙。 但整体依旧气势不凡，远远望去，颇为引人注目。 “可惜……屎盆子镶金边。” 站在这牌坊下，李北玄叉着腰，脸上少见的露出无奈之色。 时间啊时间。 还是没有时间。 哪怕李北玄公器私用，从营里挑了十几个脑瓜灵活，能说会道的士兵当录事，十天时间，也只够他们盘下几座门面，稍加改造，改成了棋牌室。 至于瓦子，那就更少了。 只有一家原是仓库的二层小楼被盘了下来，挂了两个半新不旧的红灯笼。 里面歪瓜裂枣的塞了十几个楼凤，大半还是胡女。 灯笼挂上去的当天，李北玄曾好奇进来看过两眼。 结果刚一进门，就有一胡女裹着轻纱前来迎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结果揭了面帘轻纱，李北玄直接闹麻了，好悬以为自己碰上了金刚。 看着那两个红灯笼，又想到楼里那十几个健硕的胡女，李北玄站在大乐坊门口，再次悲从中来。 忍不住捂脸，羞愧道：“我本想给这地方提名‘怡红院’的，但现在看来，叫寒窑还差不多啊。” “真没想到，侯爷居然也有如此自知之明。” 站在一边的小萨，不阴不阳的说道。 说的李北玄更伤心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现在我是你的债主啊！” 小萨一听，顿时双眼无神，好像下一秒就要自挂东南枝。 李北玄算是把他给克的死死地了。 说好的三十亩大宅子，小萨一分不花给他修了。 花园里的水池，一咬牙，马上也要动工挖了。 但李北玄却突然又找到他，说用水池换一个牌楼。 小萨一琢磨，牌楼必然比水池省钱啊。 顿时点头应允下来。 结果他刚答应，李北玄就掏出来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一会儿，说建一个水池一万两银子，一年换水费用是三千。 但一个牌楼只需要八百两。 按照十年的居住时间来算，把池子换成牌楼，里外里，小萨又欠了李北玄三万九千二百两银子！ 看着李北玄那张讨人厌的脸，小萨只觉得眼前发黑。 “侯爷，算我求你，讲点道理吧。” 小萨有气无力的说道。 但李北玄却笑着拱了他一下：“本侯哪里不讲道理了，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看小萨愈发生无可恋的样子，李北玄嘿嘿一笑。 冲小萨道：“旁友，入股要伐？” 入股？ 现在的武朝还没有“股份”这个概念。 小萨自然不明白李北玄说的是什么。 但若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话…… 小萨大惊失色，“侯爷，在下已有家室！” 而李北玄上去就给了小萨一杵子，随后笑眯眯的说：“我的意思是，一起合伙做生意啊？跟我一起，把这安西大乐坊做大做强，以后赚了钱，咱们按比例分成！” 听到这话，小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李北玄虽然坑他坑的厉害，但也不是一点便宜都没让他占到。 远的不说，就说临江仙和牙兵雇佣。 一百五十壶临江仙运回波斯，足够让他那嗜酒如命的老爹大流士记他一功，顺便做点鸡尾酒的买卖赚回本钱了。 再说这牙兵雇佣。 哈米德他们来时，自是带足了人手和武器。 可一朝被劫掠，武器全部损失殆尽，后续行程危机四伏。 若是没有李北玄派的一千佣兵，哈米德想要顺利回到波斯，可谓是难上加难。 再说这安西大乐坊。 眼下虽然看着寒碜，但小萨却心知，这地方的潜力是无穷的。 安西往来的商旅众多，平日里风餐露宿、舟车劳顿。 闲暇时哪儿有不寻欢作乐的？ 一旦这大乐坊运作起来，棋牌、瓦子各类项目齐全。 还愁吸引不来大把银子？ 而且李北玄这人鬼精鬼精的，办事又有手段。 有他在这安西大乐坊里坐镇，这桩生意做成的可能性极大！ 想到这里，小萨体内属于商人的dNA下意识就动起来了。 但还不等他完全心动起来，小萨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安西变得这么有发展潜力了？ 商人们，是怎么从对安西避之不及，到如今趋之若鹜的？ 想到哈扎西、哈桑，乃至如今正陆陆续续进城的各地商队。 小萨一个恍惚，这才猛然警觉。 李北玄的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就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他所编织的局中。 曾经的安西，战乱频繁，民不聊生，商人们避之不及。 可如今，在李北玄的治理下，短短时日，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降税政策吸引了各地商队，治安的改善让商人们安心，而即将开业的安西大乐坊，更是给他们提供了消遣娱乐的好去处。 李北玄看似随意，却连任何一个机会都没放过。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就连这让西域人避之不及的风沙季，都能让他玩出个花儿来…… 第507章 安西城CBD 小萨牙关紧咬。 不禁思考起来，如果他是李北玄，面对如今的局势，会做出怎样的决策。 首先是龟兹饥荒这件事。 若是他处在李北玄的位置上，他多半会考虑援助龟兹，与之建立友好关系，为自身争取更有利的地缘政治环境。 但李北玄却反其道而行之。 就是要让龟兹，在这场危机中自顾不暇。 利用龟兹饥荒引发的乱局，为安西争取宝贵的喘息时机。 再看这安西大乐坊。 小萨原以为李北玄是现了衙内本性，爱热闹，爱玩乐。 这才大张旗鼓的搞什么瓦子、赌坊。 可现在看来，李北玄分明是借着风沙季，商队滞留安西的契机，精准地抓住了商人们在漫长等待中的娱乐需求。 让商人们知道，他们来到安西之后，不仅可以进行贸易，还能在这里享受娱乐服务。 进一步增强安西对商人们的吸引力。 李北玄看似玩世不恭。 但自从来到安西之后，李北玄就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机遇，哪怕是危机，也能被他转化成发展的契机。 “侯爷，合伙做生意怕是不行，但说实话，在下真是不想离开安西了啊。” 小萨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他虽然是波斯皇族，但论起来，心计和谋略跟李北玄差远了。 在波斯的宫廷里，他也见过不少勾心斗角的场面，自认为对权谋之术也算有些了解。 可到了安西，见识了李北玄的手段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段时间跟着李北玄，虽然被李北玄这脸厚心黑的家伙坑了不少。 但他也确实从中学到了很多，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如果抛开身份、立场之别，小萨甚至觉得，李北玄是个值得深交的挚友。 但可惜的是，抛不开。 他和李北玄，一个是波斯旁支王室，另一个是特遣大都护。 立场天生就是对立的。 能像这样说说笑笑，已经是极限。 而在往后的日子里，局势只会愈发复杂。 波斯那边对安西本就虎视眈眈，他身为王子，不可能抛下家国责任。 而李北玄肩负着守护安西、振兴此地的重任。 两人注定是要背道而驰的。 小萨心情有些复杂。 但他这边愁肠百结，李北玄那边就没想那么多了。 听闻小萨说不想离开安西，顿时嘎嘎一乐：“你想走也走不了啊亲，你的车马还在本侯这里呢，你还欠着本侯一座三十亩的大宅，和三万九千二百两的银子呢！” “……”小萨。 他之前在想什么？ 居然舍不得离开安西城，脑子被大骆驼踢了吗？ 小萨黑着脸，转身就走。 而李北玄望着他愤怒的背影，摇头叹息，“这小贼学精了啊。” 熊战闻言，抓了抓脑壳。 他精个锤子？ 刚刚不还被他贤弟坑来了四万两吗？ 他要是还精，那世上就没有傻子了！ 熊战心中很是纳闷。 而这时，便听李北玄唏嘘说道：“毕竟他要是不走快点，那就不是四万两银子能解决的事儿了。” “……”熊战：小萨那确实是学精了。 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跟着李北玄在安西大乐坊里转了两圈，又回到了营中。 安西大乐坊今日正式营业。 李北玄原本还准备了小红花准备剪彩，但一看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儿，红花根本没好意思拿出来，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鼓，开业了算是拉倒。 毕竟这跟他理想中的拉斯维加斯的差距有点大。 别说迷你版，连个丐版都不算。 李北玄也不好意思大张旗鼓的庆祝。 溜进去看了一遍之后，便回到营中翻看着手里的地契、租约，开始盘算收益和成本。 结果算着算着，李北玄就哭了。 “呜呜呜……” 熊战听到这如泣如诉的呜咽，顿时慌了：“贤弟，你怎的了？莫不是被那胡女给吓哭了？” 李北玄闻言，摇了摇头。 挂着宽面条泪，对熊战伸出一只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吗？六万，六万！” 闻言，熊战大惊失色。 “六万你怎的伸五个手指头？” 李北玄：“？” 熊战连忙道：“怎的会花出去六万？！那几间铺子，租约不是只有几百两吗？还有那些楼凤，就差掏钱上岗了，更别说那免费的牌楼……” 这不没花什么钱吗？ 而李北玄则擦了擦眼泪，抽出安西城的地图，示意熊战来看。 安西城是个四方城，周长足有二十多里。 其间共有五座重要建筑，分别是李北玄的都护府、知府衙、兵营、仓库和驿馆。 都护府位于城中心，掌控全局，是李北玄平日里处理军政要务的地方。 知府衙在其一侧，协同管理城中民政诸事。 兵营则依城而建，便于调动军队，拱卫城池。 而仓库则靠近兵营，是存放粮食、兵器等物资的地方。 驿馆则在城门口附近，方便接待往来的客商、信使。 至于驼铃巷和集市，位于城的西南角。 这里原本是城中贸易之地，但由于安西军政废弛，管理几近瘫痪。 从几年前开始，便逐渐沦为一片杂乱之地，许多地方被民居挤占，空间愈发狭小逼仄。 而那些原本用作商铺的房屋，不少都破败坍塌，只剩残垣断壁。 剩下的也被改建成了简陋的民居，供普通百姓栖身。 为数不多还在勉强维持经营的，也不过是些卖些粗布、瓦罐之类廉价日用品的小摊贩，生意萧条，门可罗雀。 “熊大哥，你看，这便是如今咱们安西的商业核心地带，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还杂乱无章……” 李北玄说着说着，就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虽然他来钱快，过手的银两动辄以万作计量单位。 但花的可比赚的猛。 之前搞雇佣兵，整来了三十万两银子，还没捂热乎，转手就做了军费。 至于陆陆续续从商人那里扣来的钱，也被李北玄化零为整，一半用作城防，另一半都花在了重新规划整治驼铃巷和集市上了。 集市以后，必然是安西城里的贸易重地。 而驼铃巷更不用说，李北玄是打算把这块儿打造成安西城cbd的。 而想要让这两个地方发育起来，首要任务就只有一个字。 拆。 第508章 一个厕所，二百两 “集市这边，原本规定的是一文钱两尺地，随意摆摊。” “但地方太小，人多了根本摆不开，而且税也收不上来，所以我把集市两侧的民居都给拆了。” 原本的集市约莫只有两亩地大小，除开规划出来的街道和一些必要的公共区域，真正能供摆摊的地方少之又少。 之前收摊位费，一天约莫能收上来二十两银子。 虽然日积月累，一个月也是六百两左右，但这税收对于如今的安西城发展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李北玄直接大手一挥，把集市从两亩扩建到了十亩地。 而这重新铺设地面、搭建遮雨棚、划分摊位区域，建造公共设施可都是钱。 就算前两个能徐徐图之，可后一个却是重中之重。 起码，公共厕所得弄上好几个吧！ 而这一来二去，泥工、瓦工、挑夫都得找。 虽然从好的方面来说，这也变相提升安西城的就业率了。 可从坏的方面讲…… 李北玄又嘤嘤嘤起来，“熊大哥，你知道吗，建一个八人坑位的圊厕，就要二百两银子！” 熊战听了一会儿，也麻了，“一个茅厕就要二百两？！” 找个墙角蹲下屙得不好吗，之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熊战撇撇嘴，感觉李北玄真是闲的。 但李北玄却哼笑了一声：“不把圊厕修好，你让商人们憋着做买卖？还是让客人在粪坑里做生意？” 熊战一听，感觉也是这么个道理。 不自觉点了点头。 随后又是感慨。 果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那安西大乐坊看着简陋，没想到前期投入居然需要这么多钱！ 想了想后，熊战问道：“那咱手里还剩多少？” 李北玄哈哈一笑：“没啦！” 熊战：“……” 看着李北玄笑中带泪的样子，熊战感觉自己这位贤弟好像快疯了。 “你不是会搞钱吗？再想办法搞点呗？”熊战干笑着问道。 而李北玄转过头，幽幽的看向他：“我从蓝田带来的毛衣、卫生巾，都拿去给小萨卖了，给兄弟们准备的临江仙也拿出去卖了，就连……” 李北玄悲从中来，重重地一拍桌子，哭道：“就连兄弟们我都卖出去了，再这样下去，本侯只能去寒窑挂牌，把自己给卖出去了……” 熊战：“……” 好像确实是没什么法子了。 只能等集市和大乐坊慢慢经营，慢慢回本了。 熊战跟李北玄对视一眼，一个两个都欲哭无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爷还是很厚待有准备之人的。 随着风沙季正式到来，进入安西城的，除了漫漫黄沙之外，还有一支支来自各地的商队。 这些商队原本因风沙才滞留途中，如今听闻安西不但降税招商，还建了个规模庞大的娱乐消遣之处，自然是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一进城，商人们就惊了。 这安西城好干净啊！ 这集市好规范啊！ 这安西大乐坊好特么破，这窑姐儿好特么丑啊！ 但破归破，丑归丑。 他们玩的还是很开心。 毕竟该有的东西都有，虽然配置低了一点，但捏着鼻子也不是不能凑合。 至于赌坊里的纸牌，就更得商人们欢心了。 这些纸牌的做工虽然比较粗糙，像是纯手工裁切的，但玩起来比叶子牌、双陆之类的好玩多了。 玩法丰富多样不说，刺激性也是独一档的。 甚至比骰子更得他们心意。 毕竟骰子虽然也靠运气，但总归就是那么几种玩法，要么赌大小，要么猜单双，玩久了容易腻味。 但这纸牌就不一样了，光是炸金花、斗花牌就已经够让他们不亦乐乎了，更不要说像什么抽王八、二十一点，桥牌之类的，林林总总下来，一副五十四张的纸牌，居然有二十多种玩法！ 商人们一玩儿就上了瘾，在棋牌室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就花了出去。 商人入驻安西还没一个月，大乐坊一天的收益就到了大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收入，而且这还只是棋牌室的抽水，没纳入瓦子、茶馆、酒馆的收益。 更不要说集市了，哪怕是扩建到了十亩，商人们也都挤着往里冲。 一天的摊位费，也是几百两银子！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赚钱嘞。” 熊战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嘴都要笑歪了。 这才多久就回本了，而且还赚了好几万两啊！ 不知不觉间，熊战忍不住呢喃一句：“再发展两年，安西这地界儿，真就成了个下金蛋的老母鸡了！” “是啊。”李北玄点了点头。 而熊战脸上莫名露出几分不甘：“你在安西肯定待不了多久，等安西的日子好过起来，你也就该走了，这不是让后来的摘桃子吗？！” 毕竟商贸已经发展起来了，大乐坊也建起来了。 就算后来的大都护是头猪，他只要不乱说话，乱改李北玄推行的种种政令，那他的年度考评，至少也是个中上。 到时候的安西，无疑将会是个一等一的镀金之地。 熊战一想，心里多少有点替李北玄不是滋味。 李北玄来安西，名义上是来替赢世民巡查边陲重镇，重建安西都护府，但武朝上下，谁不知道李北玄是因为写了一篇《阿房宫赋》，才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他贤弟还真是个厚道人。 换做别人，不说心有怨言，多少也会消极怠工。 但李北玄治起来安西，却比治理蓝田时还要上心。 谁见了不说一句忠义？ 看着熊战皱着眉，隐约似乎在为自己抱不平的样子，李北玄用毛笔点了点花笺，呵呵的笑了。 慢悠悠的说道：“熊大哥，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治好安西城？” 闻言，熊战愣了一下，随后一挺胸，信誓旦旦的说道：“有你打下来的这好基础，就算换我上，我也能行！” 听到这话，李北玄挑了挑眉。 “那我问你，除了集市和乐坊之外，还能怎么经营安西城？” “有这两个不就够了吗？” “那水怎么办？安西越繁荣，供水压力就越大，居民用水、商业用水，日常清洁，哪里少的了水？” “呃……” “那教育怎么办？” “呃……” “城市规划怎么办？风沙防治怎么办？官员调度怎么办？” “呃……” 第509章 能赚一天是一天 看着熊战被问的支支吾吾，一个字说不上来的样子，李北玄终于笑了。 而熊战看着李北玄不厚道的笑脸，先是有些窘迫。 但随后，表情不自觉就严肃了起来。 “贤弟，你是不是，没打算长久治理安西城？” 闻言，李北玄有些讶然的看了熊战一眼：“何以见得？” 熊战严肃着脸，对李北玄说：“水、教育、城市规划、风沙防治、官员调度。” 这都是关乎长治久安，蓬勃发展的关键要素。 但李北玄虽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而且提起来的时候也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但就拿水来说。 李北玄比任何人都清楚，随着安西愈发繁荣，供水压力与日俱增。 可他既不组织人手打井，也不筹备引水工程，就这么干耗着。 城里那几口老水井还能撑多久？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水荒必将成为制约安西发展的一大瓶颈。 还有教育。 孩子们没学上，未来哪来的人才推动城市进步？ 城市规划杂乱无章，风沙防治毫无作为，官员调度一团乱麻。 李北玄明知这些问题，却始终按兵不动。 若非李北玄自己，亲口把这些问题都给说出来，还沉浸于安西大乐坊，带来的大笔收入的熊战，都没有意识到，李北玄表面上把安西治理的蒸蒸日上，可实际上的安西，却无异于个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瘸子！ 看着熊战一脸凝重的表情，李北玄更乐了。 毫不隐瞒的笑着点头：“熊大哥，不瞒你说，我确实没打算长久治理安西城，至少现阶段不行。” 熊战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为何？你费了这么大心力，眼看着安西就要走上正轨，你却……” 李北玄抬手打断他，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熊大哥，你看看如今的西域局势，龟兹虽遭饥荒，可一旦缓过劲儿来，必定会联合波斯等势力，再度对安西虎视眈眈。安西看似一片繁荣，实则如履薄冰，战争的阴云从未消散。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压榨出安西城的全部潜力，将每一分资源，都转化为当下能应对战争的力量。” 他顿了顿，接着说：“打井、引水，工程浩大，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无数，且短期内难见成效，当下安西最缺的就是时间，我等不起。教育亦是如此，培养人才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城市规划、风沙防治，虽重要却并非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利用商贸繁荣积累财富，扩充军备，加固城防，只要能撑过即将到来的战争，安西才有未来可言，否则，一切皆是泡影。” 熊战听着李北玄的解释，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他所言非虚。 安西如今的处境，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抢修船只，只能先顾最要命的漏洞。 “所以，陛下遣我来，不是让我建设安西城的，是让我保住安西城的。” 李北玄笑了一下，“熊大哥，陛下平扶风灭西秦，野战刘武周，武牢关一战擒双王，战突厥灭高昌，眼下还追着薛延陀打，你猜他知不知道，安西这地界儿有个高蔚生，知不知道波斯鼓噪着龟兹、于阗、焉耆三国，支持高昌遗族在安西复国？” 熊战皱着眉思索了片刻。 心说就算赢世民雄才大略，洞悉天下大势，可连这种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也太逆天了吧？ 但转念一想，搞不好他还真知道。 毕竟赢世民能成就这般霸业，麾下情报网定是极为细密且高效的。 安西作为边陲重镇，又牵扯到诸多势力纷争，朝廷怎会不重点关注？ 说不定朝堂之上，早有能人根据各方蛛丝马迹，将安西的局势剖析的透彻分明，呈于御案之前了。 “难道说，陛下明知你来安西危机四伏，还是想让你一个人，带着咱们这万把弟兄，打退高昌遗族，镇住安西四镇？！” 熊战想到这里，倏然瞪大了眼睛。 “八成是这样。” 李北玄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却格外难看。 守住安西，发展安西。 跟在波斯、龟兹、于阗、焉耆这四国联盟并高昌遗族的虎视眈眈下，守住安西，是有本质区别的。 前者完全可以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的推进各项建设，徐徐图之。 要说难度肯定也是有的。 但最大的关底boSS，无非就是那个心怀鬼胎的高蔚生了。 可让李北玄恨不得咬赢世民两口的是，当他好不容易打败了高蔚生，却发现这货别说是关底boSS，特么连个精英怪都算不上！ “好想念和高大人斗智斗勇的时光啊……” 李北玄此刻对高蔚生的好感度前所未有的高。 而熊战也是同情的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想了想道：“若陛下早就知晓安西情况，那除了贤弟你，朝堂上，也确实没人能办的了这事儿了。” 虽然以武朝的军事实力，直接大军碾过西域三国，就跟张飞吃豆芽儿似的，完全就是小菜一碟。 但安西这个地方要命。 远不说，还穷。 武朝不仅每年都要给安西拨款救济，可养肥了一路的贪官也就算了，其中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却收益寥寥。 朝堂之上，早就有人想要放弃安西这块地方了。 就算赢世民再怎么乾纲独断，也没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硬保安西。 只能选个折中的法子，弄个安西大都护出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一个有能力、能担事儿的人，让他在这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去周旋、去拼搏，尽量守住安西。 看似被委以重任，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是啊，所以陛下才把我扔到这儿来，让我自生自灭……哦不，是让我力挽狂澜。” 李北玄望天。 比资本家更可恨的，就是封建大地主了。 而赢世民这个封建大地主中的大地主，就更特么不是人了。 完全把人当驴使啊！ 李北玄在心里痛骂了一番赢世民。 但这一次，他倒是想错了。 赢世民其实没打算完全不管他。 第510章 小惩大诫就行了 仲夏六月，皇宫。 赢世民下了朝，便留下了张子房、杜玄龄和房如晦三人。 打牌。 此时距离李北玄离京去安西，已经过去了五个月的时间。 这么长时间以来，赢世民没收到过李北玄的任何消息。 奏疏啊，求救信啊，李北玄硬是捏着鼻子，一封信都没给赢世民写过。 但唯独这纸牌，跟长了腿似的。 安西大乐坊开起来还没两个月，就一路从安西传遍四面八方，甚至被传到了京城里。 “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赢世民哼着小曲儿，掀开手里的三张牌。 一看是顺子，顿时乐了：“加注！” 凌烟阁三人也不甘示弱，一个弃牌，一个求饶，还有一个拱拱手道：“陛下，正事要紧啊！” 赢世民听见这话，悻悻道：“边玩边说也不耽误事，杜爱卿有何事要说啊？” 杜玄龄拱了拱手，他没什么重要的事想说，就是不想跟赢世民玩儿。 赢世民坐拥山海，玩的老大了。 他们三个脸上都贴了不少条子，再玩下去脸都快丢光了。 于是想了一下后道：“武安侯出城已经近半年，我等远在京城，也不知安西动向。” “如今局势变幻莫测，西域诸国对我朝虎视眈眈，安西又地处边陲，孤悬在外，实难知晓李北玄能否稳住局面。臣听闻朝堂之上已有诸多议论，不少臣子都觉得安西偏远贫瘠，耗费钱粮无数却收益寥寥，纷纷建言要不要放弃安西，将资源集中于内地，以固根本。陛下，您对此有何考量？” 张子房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杜大人所言极是，安西之地，每年朝廷拨款救济，却似无底洞一般，养肥了贪官，苦了百姓，也未见有何显着成效。如今李北玄前往，虽有些许动作，但成效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万一局势失控，安西不保，我朝不仅颜面扫地，更恐引发连锁反应，致使西域诸国小觑我朝，进而寻衅滋事？” 房如晦想了一下，也一把摘下脸上的纸条。 作严肃状，表情凝重地看向赢世民：“武安侯到底也算是您女婿，就算您……呃，《阿房宫赋》……那个啥。” 房如晦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也莫要太过苛责与他了，武安侯年纪尚轻，虽说有些才情谋略，可毕竟缺乏应对这般复杂局势的经验。西域诸国心怀鬼胎，联起手来势力不容小觑，万一他一个不小心，陷入绝境，丢了性命，那可如何是好？您若是真恼恨与他，小惩大诫便是了，可别到头来，反倒害了他，让您痛失爱婿啊。” 赢世民原本正兴致勃勃地玩牌，听到这话，直接闹麻了。 他这暴君演的这么像样儿吗？ 虽说自己平日里在朝堂上雷厉风行，有些决策也强硬果断。 可怎么就给臣子们留下个会苛责女婿，不顾人死活的暴君印象了？ 他就算嫌那《阿房宫赋》霸道难听，又怎会因一篇赋文，就将李北玄丢到安西去送死？ 赢世民的脸呱嗒一下就撂了下来，甚至还带了几分不被人理解的委屈。 三阁老面面相觑，各自掩住眼中喜色。 偶尔调戏一把赢二，怎么感觉这么爽呢？！ 根据他们对赢世民多年的了解，赢世民虽然偶尔会有点小心眼，但在大是大非上，心胸却极为宽广。 哪怕他真脑子一抽，为了建个颐和园，征调三十万民夫，被李北玄指着鼻子骂，赢世民也绝对不会拿他怎么样。 搞不好还会因这一篇赋文，对李北玄愈发看重，觉得他有胆识，敢于直言。 毕竟赢世民本就胸怀大志，求贤若渴，若能得一像李北玄这般有才华又敢谏言的臣子，他心中必定欢喜。 更不要说那所谓的颐和园，本就是做戏了。 所以，他们三个心里头都清楚。 赢世民绝对不会因为被李北玄那一篇《阿房宫赋》骂的恼羞成怒，这才把一个未来的国之栋梁扔到安西去送死。 但赢世民为啥非要让李北玄去安西，他们就有点不理解了。 若是嫌那安西知府办事不力，直接派人整顿便是。 若是嫌那西域诸国心怀不轨，大可以等收拾了薛延陀，在派遣大军威慑。 何必把李北玄这么个青年才俊扔到那偏远之地，还美其名曰巡查边陲、重建都护府？ 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三人正暗自揣测，赢世民已黑着脸，将手中的牌重重一放。 沉声道：“朕何时说过要苛责北玄？又何时想过让他去安西送死？朕派他去，自有朕的考量。” 杜玄龄见赢世民这下是真委屈了，连忙起身拱手，哄道：“陛下息怒，臣等并非质疑陛下的决策，只是关心武安侯的安危，兼之担忧安西局势，言辞之间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赢世民深吸一口气，脸色稍缓。 摆了摆手道：“罢了，朕知道你们也是为朝廷着想。” 说罢，让大太监常涂把牌盖好。 从一旁扯了一张地图来，摆在御案上。 “先说安西这块地。” 赢世民看着地图，目光深邃，缓缓开口，“几位爱卿，你们且说说，是怎么看待安西这块地方的？” 怎么看待？ 鸡肋呗。 杜玄龄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陛下，安西地处边陲，偏远贫瘠，治理不易。昔日陛下天威所至，西域诸国皆已臣服，即便我朝战略收缩，收回玉门关内，将安西让出去，那些西域小国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且安西多年来耗费朝廷钱粮无数，却难有显着回报，实在是……” 张子房接着说道：“杜大人所言极是，陛下神武，早已震慑四方。安西之地，如今虽有城郭，却也多为苦寒之地，百姓艰难，治理所需人力物力甚多。若能将这些资源用于内地，或可使内地更加繁荣，增强我朝根基。” 房如晦也点点头，道：“陛下，安西孤悬在外，管控不易。且周边局势复杂，诸多势力暗流涌动。若我朝放弃安西，专注于内地发展，短期内或许不会有大的动荡。只是……” 第511章 李北玄罪不至死 房如晦拧眉。 目光落在地图上，那被赢世民手指摁住的那座孤城上。 微微一顿，继续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我朝在西域的威望恐会受损，日后若再想恢复对西域的掌控，怕是难上加难。” 多多少少的，房如晦能看出赢世民的些许考量。 但为了威望、为了面子，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保住安西，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而且，如今朝堂之上，主张放弃安西的声音越来越多。 不少臣子都认为，应该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内地，发展经济、巩固国防，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赢世民跟脑后长了反骨一样。 这两年来，不但没想着放弃安西，反而愈发往里投入。 不仅大笔大笔的往安西拨款，甚至还暗中培养了不少眼线，密切关注着安西的一举一动，以及西域诸国的动态。 做足了一副要跟安西共存亡的态势。 有必要是咋滴？ 看着房如晦眼神中的不以为然，赢世民笑了。 缓缓开口道：“正如房爱卿所说，若我朝放弃安西，西域诸国虽不敢即刻犯我边境，可他们定会以为我朝怯弱，野心便会渐长。久而久之，他们相互勾结，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届时我朝再想遏制，就难如登天了。” 赢世民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沿着地图上安西的轮廓缓缓移动，继续说道：“诸位爱卿，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与西域诸国开战，安西会起到何等关键的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玄龄、张子房和房如晦三人。 见他们都在认真倾听，便接着道：“安西地处西域要冲，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之地。若我朝能牢牢守住安西，便能以此为据点，进可攻、退可守。进，可依托安西的地理优势，出兵威慑周边诸国，阻止他们的联合与扩张，退，可凭借其险要的地势，抵御外敌的入侵。” “而且一旦失去安西，我朝在西域的影响力，将荡然无存，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也会被切断。届时，不仅贸易受阻，那些原本依附于我朝的西域小国，也会因失去依靠而倒向其他势力，我朝在西域的布局将全盘崩溃。” “所以，安西绝对不能放弃！” 杜玄龄、张子房和房如晦三人听着赢世民的这番话，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最初的不以为然，转变为震惊。 他们原本一直以为，赢二打完薛延陀后，便会选择休养生息。 毕竟自他登基以来，几乎将周边势力都征讨了个遍。 突厥一巴掌，薛延陀两巴掌，倭寇更是降龙十八掌。 为了海外开拓，甚至还弄了什么水军航空营。 可如今听陛下这意思，竟是还要在西域有所作为？ 还要打？ 赢世民这是打算多线开战？ 六只眼睛顿时都瞪圆了。 而赢世民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顿时笑的极为得意。 若是放在之前，赢世民说不定还会想着徐徐图之，慢慢经营西域，巩固在西域的统治。 但如今局势不同了。 武朝，出了个李北玄啊。 这货的搞钱能力，不亚于管仲诸葛亮啊！ 有了钱，不打干什么使？ 而且他弄得那些火器，说是神兵利器也不为过。 他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周边都打一个遍，等到了地下，他对得起赢家四世余烈吗？ 先秦没有这好条件，照样书同文，车同轨，平定中原万方。 他赢世民都开了这么大一个挂了，不打行吗？ 要是不打，他晚上做梦都睡不着！ “诸位爱卿，如今我朝国力强盛，兵强马壮，正是开疆拓土、扬我国威的好时候。” 赢世民眯起眼睛，道：“等安国公平定薛延陀，班师回朝，朕便会将精力集中于安西之上，而朕派李北玄前去安西，便是因为……” 赢世民苦笑一声，：“波斯已然纠集西域三国，鼓噪高昌遗族，准备攻打安西城，在安西建国。” “……”三阁老：那你还让李北玄……送死去了？ 安西城连男带女，扶老携幼加起来也不过两万来人。 而李北玄带去的兵马，也只不过万余人。 想要凭这些人守住安西城，做梦嘞！ 房如晦张了张嘴，又对赢世民道：“呃……《阿房宫赋》，李北玄罪不至死吧？” 赢世民闻言，抿了抿嘴。 好悬没一脚踹上去。 “那房爱卿，你说，除了李北玄之外，还有谁能在朕灭了薛延陀，腾出空来收拾西域之前，能镇住安西，能守住安西？” 房如悔一脸懵逼， 那肯定没有啊，会打仗的不一定会经营。 就安西那鬼地方，别的不说，光吃水就是个大问题。 而会经营的，又不一定打得了仗。 多方势力联合，如何从中合纵连横，怕是上古名将来了，也得愁的掉头发。 武朝不是没有能打仗的良将，也不是没有能经营的谋臣。 但若是将这些中流砥柱搞到西域边陲去，怕不是光弹章，赢世民都得收一箩筐。 而李北玄这小子，虽然年纪轻轻，但既有经营之才，又有谋略胆识。 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说一千道一万，安西现在确实是顶级地狱难度的副本。 李北玄能不能守住还不好说，万一把命丢在里头，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此人对于武朝之重，恐怕不亚于一座边陲之城啊。 “三位爱卿也莫要担心。” 赢世民呲了呲牙，叫常涂撤了地图，把纸牌拿上来。 如今五月过去，安西音信全无。 虽说纸牌传了回来，让他知晓安西那边还有些生气。 可具体情况到底怎样，赢世民心里也没底。 “所以，朕前些日子已暗中派遣了一支兵马赶赴安西，虽说这支部队人数不算多，可一旦战事爆发，至少能够确保将李北玄安然带回。哼……你们把朕当什么人了？朕又怎会真的让他去送死？” 赢世民哼了一声，歘欻欻撕了三张纸条：“接着来，今天不给你们脸上都贴满，朕就不算完！” 三阁老：“那请陛下恕臣以下犯上了……同花顺！” “……”赢世民，卧槽…… 第512章 要动真格的了 赢世民迷上了花笺牌，动辄下了朝，就要留人打牌。 而安西那边，李北玄又搞了个好东西出来。 麻将。 麻将这玩意儿比纸牌更甚。 石雕的棋子在桌面上哗啦哗啦，清脆的碰撞声，撞的人心中发痒。 “北风！” 五大善人、熊战、冯威并李北玄八人，组了两桌麻将。 李北玄运气不是很好，连着给熊战点了三把炮，输的心灰意冷，叫小萨顶了上去。 现在的棋牌文化还没发展到后世那种程度，打的纯是实力局，不是商务局。 没人让也没人故意放水，李北玄玩着感觉没什么意思，但小萨玩儿的很嗨皮。 这货脑筋灵的一比，很快就掌握了麻将的技巧，在牌桌上如鱼得水，连连胡牌。 “清一色，自摸！” 听到这话，李北玄蹭一下就坐起来了。 小萨不是吧？ 清一色还能自摸？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上前看了一眼牌型，直接一屁股把小萨给拱出去了，“我来！” 小萨耸耸肩，也没说什么。 把牌桌让给李北玄之后，问道：“侯爷，可要将这麻将牌推行到安西大乐坊内？” “必须的。” 李北玄一边码牌，一边点了点头说道。 安西大乐坊经营了也快两个月了，光有纸牌已经顶不住了。 李北玄索性叫小萨给自己弄了一车大理石来，让工匠雕了二十副麻将。 眼下雕琢的已经差不多，不日就可以送到大乐坊去了。 听到这话，小萨脸上露出几分莫名的表情，拱手道：“侯爷真是生财有道，一个花笺牌，一个麻将，那安西大乐坊，每日不说日进斗金，但也相差不远了吧？” “小萨，你不老实啊。” 李北玄笑嘻嘻的打出一张九条，“打听本侯的商业机密？” 小萨没说话。 毕竟随着大乐坊竣工，小萨就确实有点坐不住了。 这地方来钱太快了，而且对商贸促进的力度也太大了。 光是今日，小萨就瞧见了不下十支大型商队进城。 这发展的速度也太猛烈了。 若是再让这安西大乐坊经营下去，恐怕安西真的要被李北玄打造成什么……沙漠拉斯维加斯？ 小萨虽然不懂“拉斯维加斯”究竟是何意，但光听名字，就感觉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可不行啊。 安西越是繁荣，武朝就越会重视这个地方。 届时，他们帮高昌遗族拿下这地方的难度也会越大了。 小萨眼睛盯着李北玄手里的牌。 但心里却暗暗盘算起了自己的心思。 李北玄虽然把他扣在了安西，但并未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他依旧可以通过商队来往，和外界取得联系。 前日，便有一支商队到安西来，和他传递了波斯那边的最新动向。 自从哈米德他们回到波斯之后，十支大型运输队，以及波斯使臣已经出发。 给闹灾荒的龟兹和高昌遗族送了粮食，又斩了焉耆那贪婪无度的老国王，换上了三岁的小王子，接管了焉耆的权力中心。 等到情况稳定下来，便会择日进攻安西。 可眼下这情况，安西发展的越来越好，李北玄有如此精明能干。 西域联军想要攻下安西城，恐怕并非易事。 小萨心里有点没底。 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支了几句嘴，撺掇着李北玄又输了两把，眼看李北玄要红温，这才微微一笑，道：“侯爷可否割爱一副麻将？在下闲来无事，也想在驿馆玩儿上两把。” 李北玄闻言，还没说话。 熊战直接把手伸到小萨面前：“一千两。” 小萨：“……” 这熊战看上去浓眉大眼，长相周正，乍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可谁知道跟李北玄混久了，居然也是个见钱眼开的货！ 一副大理石雕的牌罢了。 成本最多不过二两银子，结果熊战张嘴就是一千两？ “专利费。” 李北玄吐出三个字，跟熊战一唱一和。 说的小萨顿时一点脾气也无，只能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到桌上，扛了一副麻将走了。 等到小萨一出远门，冯威火急火燎的冲进帐子，压低了声音问：“侯爷，咱们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李北玄想了想，见手里的牌还不成气候，索性便推了牌桌，拧着眉思考了起来。 “小萨今日主动上门，说是来跟咱做砖石买卖，实际上恐怕是来探听咱们的动向的。” 安西大乐坊赚钱赚的太猛了。 比特么拦路抢劫，赚钱还要快。 而随着集市被扩张起来，他这边一个月至少有十万两银子进账，至少。 而这十万两银子，若是去买粮，至少能卖几万斗，买武器也至少能武装五千人马。 小萨恐怕是坐不住了。 但小萨想要打听李北玄这边的消息，李北玄也在暗中盯着他。 小萨这货，在安西城里就相当于一个波斯的风向标。 他不动，就说明波斯没有动向。 可他一动，就说明波斯那边，搞不好就有动作了。 “根据过往商队判断，从十日前起，龟兹拦路打劫过往商队的事情就变少了。” 李北玄表情有些凝重的说道。 龟兹拦路打劫过往商队的事情变少，只能说明一点，龟兹现在不缺粮食了。 是焉耆给龟兹送了粮食，还是波斯送来的粮食？ 李北玄抬头看向冯威。 而冯威立即拱了拱手，说道：“应当是波斯的手段，根据探子来报，几日前波斯使臣秘密进入焉耆境内，随后不过三日，焉耆老国王龙突骑支就暴病而亡，换上了龙突骑支的弟弟，三岁的龙栗婆准。” 听到这话，李北玄笑了。 波斯胆子够大啊，居然敢插手焉耆内政，还扶持了一个三岁的小王子上位。 这分明是想要彻底掌控焉耆，进而为攻打安西做准备啊。 “看来，波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问道：“城防如今安排的如何？咱们士兵操练的情况如何？” 冯威连忙挺直身子，恭敬地回道：“侯爷，城防方面，咱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池各处增派了岗哨，日夜巡逻。城池的破损处也基本已经修缮完毕，还增设了不少防御器械，目前城防算是稳固。至于士兵操练……” 第513章 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冯威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侯爷，因为城里商人越来越多，不少弟兄们，都被派出去维持城内秩序了，实在是抽不出太多人手进行操练。” “而且，为了不吓着那些商人们，咱们也很少大规模地进行操练，所以目前弟兄们的状态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并未有太大的提升。” 李北玄想了一下，说道：“冯威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让斥候营的探查范围，向外延伸五十里地，密切关注周边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不得有误。” “另外，在城池周边，以及城内重要位置，岗哨数量增加一倍。” “火器营从即日起，进入全面备战状态。让士兵们熟悉各类火器的操作和维护，每日进行不少于两个时辰的实弹演练，提高射击精准度和熟练度。并且，要确保火器的弹药储备充足，随时能够投入战斗。” “骑营则负责在城池周边进行巡逻，重点巡查可能的敌军入侵路线。每日巡逻时间不得少于六个时辰，分成若干小队，交替进行巡逻，确保巡逻区域没有死角。同时，加强马匹的训练和养护，提高骑营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步兵营除了继续维持城内秩序之外，要抽出一部分兵力，进行军事训练。训练内容包括队列操练、武器使用、战术配合等，每日训练时间不得少于四个时辰。” “辎重营要做好物资储备和调配工作，确保粮食、武器、弹药等物资的供应充足。同时，要制定详细的物资运输计划，保证在战斗打响时，能够及时将物资运送到需要的地方。” “医疗营要准备好充足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对医护人员进行紧急救治培训，提高他们的医疗水平和应急处理能力。一旦有士兵受伤，能够及时进行救治，降低伤亡率。” “钱不是问题，让孔乙己抓紧时间捞钱，能捞多少捞多少，捞到的钱全部用于城防建设和军备扩充。告诉孔乙己，只要能把钱捞上来，本侯重重有赏！给我复述一遍。” “是！” 冯威一字不差，将李北玄的命令全都复述了一遍。 见冯威记的认真，李北玄微微点了点头：“去吧。” 冯威重重地点了点头，匆匆转身离去，去传达李北玄的命令。 而另一边，小萨也在安西大乐坊，跟其他商人打麻将打的不亦乐乎。 在安西的这些时日里，小萨没少结交来自西域各国的商人朋友。 他出手阔绰，性格豪爽，又跟大都护那边关系密切，很多商人都乐意跟小萨一块玩牌。 见小萨又从军营里弄来了好玩的，商人们都一窝蜂的凑了过来，将小萨占着的牌桌给围了起来。 “阿尔达希尔，这是从武安侯那里弄来的好玩的？” 大食商人阿里搓了搓手，问道。 而小萨好整以暇的点了点头：“是啊，武安侯弄出来的新玩意儿，叫麻将来着。” 小萨一边码着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商人们聊天。 商人们聚在一起，自然会互相交流消息。 就算不是有意而为之，但听者有心，小萨也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有说焉耆那边朝代更迭的，有说于阗那边调兵遣将的。 还有的在纳闷，说龟兹那边虽然闹着灾荒，但前些天不知为何，市面上突然多出来一大批粮草低价售卖，不知从何而来的。 小萨听到这话，眼中阴郁之色一闪而过。 虽然知道贪官这种生物，在任何地方都难以杜绝。 但听闻龟兹那边的官员竟然如此大胆，波斯使臣还未正式离去，便将他们援助的粮食拿出来私自售卖，也是忍不住心中恼怒。 但恼归恼，小萨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和商人们玩牌，嘴里还时不时地开着玩笑。 直到有个商人状似叹息着说道：“不知为何，总觉得眼下的西域，有股山雨欲来之势，令人心中，有些不安啊。” 听到这话，小萨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管在什么时候，商人这个群体的消息都是最为灵通的，毕竟他们走南闯北，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自然也多。 如果整个西域，是一大块拼图，那商人这个群体手里的拼图块数量，绝对是最多的。 虽然消息来源零散，但见微知着，管中窥豹，自然能从中察觉到一些端倪。 “哈哈，阿里，你也太多虑了，咱们做买卖的，只要能赚到钱，管他什么山雨欲来呢。”小萨笑着打了一张牌：“说不定这动荡之中，还藏着不少商机呢。” 然而，阿里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阿尔达希尔，你一直待在城里，可能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 “我听说啊，就焉耆、龟兹和于阗这三个国家，近来都有了不小的动静，而且这可不是三国之间的相互争斗，反倒像是在谋划着结盟呢，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针对谁。” 难道是为了剿匪？ 不应该啊。 这些日子以来，商道上最大的匪帮不就是龟兹吗？ 可龟兹现在已经有了粮食，度过了这段青黄不接的年景。 除了匪帮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的？ 疏勒？车师？ 周边就这些国家，没听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冲突啊？ 阿里把手伸进帽子里，抓了抓头皮。 安西的水太少了，即便他们也是旱着长大的，但这特么都快小半年没洗头了。 阿里闻了闻指缝，差点被臭晕过去。 然而，就在阿里琢磨着，要不要花点钱弄点热水洗个澡时，就听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萨，语气不轻不重的说了几个字：“难不成，焉耆、于阗和龟兹这三个国家，是打算对安西动手了？” 一听这话，周围几个商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们不是觉得这猜测太荒谬了，而是觉得这猜测太特么合理了。 就像缺了一块的拼图，就因为小萨这一句话，直接被严丝合缝的拼好了！ “阿尔达希尔兄，所言甚是！” 第514章 前朝余孽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个商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龟兹、焉耆、于阗三国从地势上看，与安西紧密相连，呈包围之势。 安西地处交通要道，是连接中原与西域其他地区的关键枢纽。 控制了安西，就等于握住了贸易的咽喉。 龟兹在北，拥有广袤的草原和丰富的资源，若是与安西联合，其势力将得到极大的扩张。 焉耆居中，土地肥沃，农牧业发达，战略位置重要，一旦倒向其他势力，安西的侧翼便会受到严重威胁。 于阗在南，盛产美玉等珍贵物资，且拥有强大的商业力量，其动向对安西的经济和安全，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这三国若是单独行动，或许还不足以对安西构成致命威胁，但若是联合起来，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从地理位置上看，他们完全可以对安西形成合围之势，切断安西与外界的联系，使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三国的目标，竟是安西……” 一商人若有所思的说道：“之前我等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未曾想过，而是不敢想。” 毕竟，安西可是武朝的地盘。 武朝国力强盛，威名远扬，西域内外，谁敢轻易招惹？ 可如今看来，除了安西之外，实在没有其他值得三国联合出手的目标了。 “可是，他们不怕招来武朝的报复么？” 又有商人提出了心中的疑惑：“武朝兵强马壮，一旦得知安西受袭，定会派遣大军前来救援，到时候三国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啊。” 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依仗不成？ 看着商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小萨微微一笑。 一边神色淡然的对阿里道：“该你摸牌了。” 随后转过头，慢悠悠的说：“恐怕是因为高昌遗族吧。” “这……这怎么可能？” 闻言，顿时有商人面露惊愕之色。 高昌国不是早被灭国了吗？即便而今还有人以“高昌遗族”自居，那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能有多大能耐？ 又怎么可能成为龟兹、焉耆、于阗三国联合攻打安西城的依仗？！ 而小萨则不慌不忙的说道：“去年我做买卖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支神秘部落。那支部落十分强大，却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过着游牧的生活。” “当时我就好奇，以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建立自己的城邦。于是我便问他们，为何不找个地方定居呢？” 小萨顿了顿，摸了摸手中的麻将牌，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结果那群人告诉我，他们是高昌遗族，他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高昌国。在他们心中，高昌国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灵魂所在。高昌不复国，他们就不会定居下来。” 小萨微微眯起眼睛，继续娓娓道来：“不过当时我也没当回事，只当听过就算。毕竟咱们西域国家更替频繁，王朝兴衰如过眼云烟，咱们哪一个论起来，不是哪国的前朝余孽？” 听到这话，周边几个西域商人，即便表情还很严肃，但也都绷不住笑了。 小萨说得对啊。 就如这大食商人阿里。 他如今是大食人，可大食这片土地，曾经也被多个国家统治过。 在更早以前，他的祖辈说不定还是波斯人呢。 后来波斯势力衰退，大食崛起，他们才成了大食人。 又比如那龟兹商人乌孙。 龟兹在西域也算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了，但在漫长的岁月中，龟兹也经历过多次的动荡和变迁。 乌孙的家族在龟兹世代为商，可他曾听长辈说起，在很久以前，龟兹曾被月氏人统治过，那时候他的祖先，也算是月氏治下的子民。 后来月氏人西迁，龟兹才又重新独立发展起来。 所以对于这些西域商人来说，小萨说的“前朝余孽”这种说法，确实是很贴切的。 在这个时代，除了贵族老爷们，像他们这些普通的商人、百姓，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强的国家归属感。 谁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就向谁纳税，做谁的子民。 只要生活能过得去，他们并不在乎统治者是谁。 所以，在听完小萨的话之后，他们和小萨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挺相像。 并不觉得高昌遗族这种“不复国就不定居”的态度，有多么值得敬佩或者多么不可思议，反而觉得有些迂腐好笑。 笑了一会儿后，便有商人不以为然的说道：“那他们不定居，吃什么喝什么？狩猎，采集？” 小萨点了点头，说道：“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毕竟他们当时找我买的可是丝绸，他们游牧，哪儿来的钱买丝绸？莫不是在商路上劫掠得来的钱？” “于是我好奇之下，就多嘴问了几句，但那部落的首领只是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时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而且他们部落的人看起来都很剽悍，我也不想惹麻烦。之后我便继续在那里做生意，可没过多久，我就陆续看到一些身着龟兹、焉耆、于阗三国服饰打扮的商人，鬼鬼祟祟地与那高昌遗族的部落接触。” “当时我也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贸易往来。可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小萨故意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 但能在这茫茫沙漠里跑商的商人，哪一个是傻子？ 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为何小萨会说，三国联合起来，要攻打的目标多半是安西了。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高昌遗族想要复国，于是便秘密接触了龟兹、焉耆、于阗三国，而这三国，则打算借着帮高昌遗族复国的名义，攻打安西？” “不错。”小萨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这三国若是自己贸然进攻安西，那无疑是在公然挑衅武朝。武朝兵强马壮，一旦得知安西受袭，必定会派遣大军前来救援，到时候三国可就面临着灭顶之灾了。” 可若是他们打出帮高昌遗族复国的旗号，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第515章 另寻出路 高昌国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虽然已经灭国，但高昌遗族一直想要复国。 三国以此为借口，便可以将这场战争包装成，是高昌遗族为了恢复自己的国家，而发起的战争行动。 师出有名，占据大义。 而且，高昌遗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些散兵游勇，但实际上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 西域三国不知暗中支持了高昌遗族多久，高昌遗族的真实实力，绝非大家想象的那么松散，简单。 高昌遗族一旦与龟兹、焉耆、于阗三国联合，便可以从多个方向对安西发动进攻，使安西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届时，安西必将大乱。 而且还是旷日持久的动乱。 “高昌遗族有备而来，怕是不打光最后一个儿郎誓不罢休。” “龟兹、焉耆、于阗蓄谋已久，对此战必然全力以赴。” “然武朝那边，必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几个商人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心中清楚，这一场战争一旦爆发，绝对不会是小打小闹，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依阿尔达希尔之见，你认为，这战争多久会打起来？” 一位商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而小萨则微微皱眉，语气低沉而笃定的说道：“我觉得，应该没几天了。” 如今各方势力，都已经在暗中做好了准备。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战火便会瞬间点燃。 “龟兹有兵，于阗有钱，焉耆有粮，高昌遗族有迫切的复国之心。” 他们各自，都有着强大的驱动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安西却被经营的越来越有声有色，越来越富有繁荣，攻打起来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所以西域三国和高昌遗族，必然不会再拖延下去，再给李北玄发育的时间。 “依我之见，多则三月，少则一月，战争必然会彻底打响。” 小萨说完，商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就像动物都有趋光性一样，商人的本性便是趋利避害。 安西城既然要陷入战火，那他们必然不会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 哪怕这里曾经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哪怕安西大乐坊里的纸牌让他们流连忘返，哪怕西域风沙遮天蔽日，行走起来极为困难…… 但在战争面前，这些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令人不安的沉默，弥漫在商人之间。 片刻后，有个商人突然扭头，看向大食商人阿里。 开口问道：“阿里兄，大食不是有丰富的香料和精美的手工艺品吗？而且听说大食的城市繁华，商贸往来频繁，相对来说较为安全。我想前往大食，不知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若是我去了大食，能不能继续做买卖？” 这商人心里清楚，安西一旦陷入战争，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无法赚钱，还可能面临生命危险。 而大食作为西域的重要国家，有着独特的特产和发达的商业，说不定能为他提供新的商机和庇护。 虽然大食的风土人情，与安西截然不同，自己去了之后，不一定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语言沟通说不定也会存在障碍。 而且从安西出发前往大食，一路上不仅路途遥远，沿途可能会遇到强盗、恶劣的天气等问题…… 但即便如此，与即将到来的战争相比，这些困难似乎都可以克服。 另一个商人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阿里兄，你在大食生活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比较了解。快给我们说说，大食真的如传闻中那么好吗？我们这些货物，在大食能卖得出去吗？” 这时，又有一个商人将目光投向了小萨。 “阿尔达希尔，我听闻波斯地域广阔，物产丰富，且有着独特的商业文化。我一直对波斯的市场有所向往，不知以我的货物和能力，若前往波斯，能否在那边顺利开展生意？” …… 不管怎么多说，商人们便自发开始为自己寻找起了退路。 小萨见状，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道：“诸位，如今这局势已然明了，安西即将陷入战火，留下来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不管是前往大食，还是波斯，又或是其他相对安全的地方，总比留在安西等死要好。” “所以，我建议大家尽快做好准备，将货物处理好，换成现银，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前往。不要犹豫，时间紧迫，一旦战争爆发，再想离开就难了。” 商人们听了小萨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知道小萨说得没错，如今的安西，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安心做生意的地方了。 为了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离开这里。 不过半个时辰，安西大乐坊人去楼空。 纸牌没人打了，新出的麻将也无人问津。 商人们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虽然也有一部分商人打算发一发战争财，高价对外出售一些粮食、铁器等货物，但若是叫他们留在安西，那是不可能的。 就连李北玄的好朋友，扎西和哈桑他们，也都在几天后收拾好了东西，来到军营向李北玄请辞。 “呵呵，商人逐利，果真名不虚传。” 听闻扎西和哈桑离去的背影，冯威的脸色无比难看。 不管真心有几分，这些时日以来，李北玄确实是对这些商人十分优待。 可是这些商人在听闻安西要开战的消息之后，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说，直接拿起脚来就要走人，此番行为，属实令人心寒。 然而，看着冯威一脸愤慨的神色，李北玄的表情却连变都没有变。 笑眯眯的说道：“给本侯的好朋友们各装一副麻将，莫要再多说什么。” 商人之间的情谊，本就多建立在利益至上。 哪怕是看上去无比豪爽，恨不得拉着他歃血为盟，结为同生共死的异姓兄弟的哈桑和扎西，也是如此。 李北玄对此心知肚明，自然不觉得太过意外或者生气。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和利益考虑，商人们更是如此。 而今听闻战争将至，选择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第516章 该死，亏大发了 “走，去送送好朋友们。” 李北玄笑眯眯的，亲自出了大都护府，来到扎西和哈桑面前。 只见二人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马匹上驮着打包好的货物，还有李北玄让人准备的麻将。 扎西和哈桑看到李北玄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们自己也知道，在这关键时刻离开，多少有些不仗义。 但在战争面前，他们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商队和财富。 “侯爷，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是没办法。” 哈桑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歉意。 “这战争一旦打响，我们的商队怕是难以幸免。” 李北玄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我明白，你们也是为了生计。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望你们一路平安。” 扎西也赶紧说道：“侯爷放心，若有机会，我们定会回来，再与侯爷把酒言欢。” 李北玄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的商队，说道：“这一路上，多有艰险，你们要小心谨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凭借我给你们的信物，到附近的武朝据点寻求帮助。” 二人连忙称谢，随后翻身上马。 李北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商队渐渐远去。 此后，不出一旬。 城内商人走了个一干二净。 仍留在安西的，除了几支自武朝中原来的商队外，只剩作商人打扮的温元杰。 “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目送最后一支商队离去，冯威的表情无比难看。 但李北玄却笑眯眯的说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安西大乐坊和集市拆除，安西城逐步戒严，从今往后，不要再放人进城。” 安西本地人大多都是混血，有的高鼻深目，长得颇有西域人的特色，但有的也是中原人的五官面相。 单从外表上来看，着实很难分辨到底是何方人士。 若是不全城戒严，万一地方来个白衣渡江，伪装成百姓和商人混进城内，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是。” 冯威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跟着李北玄，行走在安西城的大街上。 三天时间未过，随着安西即将陷入战争的消息传开，整个安西城就像是被寒霜侵袭那般，原本热闹的城市，一夜之间就变得荒凉起来。 集市上，原本热闹喧嚣的场景已不复存在。 摊位大多已经撤去，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杂物和垃圾。 安西大乐坊也变得冷冷清清，那曾经传出阵阵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也是大门紧闭，仿佛在默默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百姓们脸上都带着忧虑和不安，纷纷收拾着家中的物品，有的在考虑是否要离开这座城市，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战火。 有的则在囤积粮食和生活用品，以备不时之需。 街头巷尾，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战争的消息，猜测着安西城的未来。 “小萨这个王八羔子，本侯非得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李北玄面带笑意，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冯威闻言，有些纳闷的问道：“这跟小萨有何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有点手痒，想收拾他了。” 李北玄抬了抬下巴，示意冯威跟上。 随后朝着城中居民区所在的方向走去，李北玄让小萨给自己盖的宅子，就在那处。 这宅子原本盖的很慢。 毕竟随着安西城越来越繁华，土地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 拆迁工作就是一个大麻烦，小萨前段时间，一边忙着做买卖，一边忙着拆迁的事儿，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但现在好了。 买卖也做不起来了，拆迁也简单了。 此地居民一听闻要打仗的消息，纷纷低价脱手了手里的房子和地，哪怕他们的房子，没在李北玄规划的拆迁范围之内，还是急着出手，就怕战争来了血本无归。 小萨趁机加快了拆迁的进度，所以那座宅子的修建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等李北玄抵达时，便见那宅子的框架已经打好了，占地足足有三十亩，除了主体建筑之外，还规划了花园、宴会厅、马厩等附属设施。 此时，工匠和民夫们正忙碌的进行着后续的修建工作，虽然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安西城，但他们似乎并未收到太多影响，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儿。 而小萨这货，头上包了一大块纱巾，此时正坐在一棵胡杨树下，抱着一块蜜瓜在啃。 “侯爷，来点？” 小萨见李北玄出现，捧了两块蜜瓜过来。 李北玄一啃，甜的差点呲牙。 西域这地方昼夜温差太大，蜜瓜的甜度高的吓人。 汁水几乎是粘稠的，齁的嗓子阵阵刺痒。 “过敏了吧这是？” 李北玄想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蜜瓜皮，有些好奇的问到：“这瓜哪儿来的？” 蜜瓜不是过两个月才下来吗？ 小萨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一车好瓜？ 小萨闻言，笑呵呵的说道：“侯爷有所不知，西域这地方，虽说没有冰窖，但也有保存蔬果的手段，这蜜瓜是去年存下来的。” 李北玄：“……” 去年存下来的你还敢给我吃？ 李北玄眉毛倒竖。 但小萨却面无惧色，反而带了几分得意的说道：“李侯爷，你这宅子之前说是三十亩，但最近听闻要打仗，对外出手土地和宅子的人太多了，我寻思着这是个好机会，又多买了五亩地，给你弄了个藏书阁，三层。” “啊？” 李北玄一听，脸上不仅没露出几分欣喜之色，反而隐隐还带了几分失望。 小萨这货怎么搞的？ 他态度这么好，办事这么利索，他还怎么找茬收拾他？ 李北玄眨了眨眼，张嘴就问：“那池子……” “池子挖不了，你不是换了牌楼了吗？我还欠你三万九千二百两银子，现在如数奉还给侯爷。” “……啊。” 李北玄讪讪的接了银票，又看了看虽然只有框架，但已初现雏形的顶级大豪斯，以及那座已经盖到了第二层的藏书阁，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虽然喜欢坑冤大头，但更喜欢看冤大头被他坑完之后一脸沮丧的样子。 可小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恶趣味。 不仅把钱如数奉上，还超额完成任务，把宅子和藏书阁都弄得有模有样…… 该死， 这把输了…… 第517章 脑子让大牲口踢了 李北玄心有不甘的走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顺走小萨的那一车蜜瓜。 而小萨看着李北玄的背影，心里更得意了。 该！ 我让你欺负我！ 现在我宅子也给你弄好了，钱也都给你了，就连蜜瓜都被你一车端走了。 看你现在还拿什么借口来找我麻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萨仰天长笑，听得那西域工匠有些发懵：“阿尔达希尔，你笑什么？” “……” 小萨闻言，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是哦，我笑个锤子？ 宅子给李北玄盖了，钱也给他了，就连蜜瓜也…… 除了一点精神胜利，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耶？ 槽，这该死的李北玄！ 自己什么时候被他给带偏了，竟然觉得就算把钱财都奉上，只要李北玄不来找他的茬儿就是赢？ 我脑子让大牲口踢了？ 小萨啪的一下扔了蜜瓜皮，坐在胡杨树下憋气。 而另一边，李北玄又召集了众位将领。 一边招呼大家吃瓜，一边说道：“这瓜不错，去给知府大人送点儿？” 熊战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冷笑。 还特么知府大人。 高蔚生算个球啊。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都护府一边忙着赚钱，一边顾着城防。 李北玄这几个月下来，每天休息的时间都不超过四个时辰。 但高蔚生却连一点动作都没有，别说配合都护府的工作，就连自己身为知府的本职工作都没做过。 城内治安、卫生、税收，都是都护府这边一把抓的。 高蔚生别说帮忙，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还给他送蜜瓜吃？ “连味儿都不给他闻啊！” 熊战没好气的说道。 而李北玄却颇为大方的挥了挥手：“哎~熊大哥此言差矣。” 他此去见高蔚生，是要找高蔚生要兵权的。 要是连个瓜都不带，显得也太没有礼貌，太不尊重那位知府大人了。 然而，听完李北玄的考量，熊战却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安西城原本的兵力并不富裕。 在李北玄到来之前，城内军户大约有万把来人。 虽说紧急时刻，军户都必须拿起武器作战。 但这些军户平日里以耕种为生，虽是军户编制，却缺乏系统的军事训练，战斗力十分薄弱。 名义上是军队，可实际上连一套像样的兵器和盔甲都没有，更别提上阵杀敌了。 偶尔的训练也是敷衍了事，完全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威胁。 真正有战斗力，接受正规训练的，也只有一千余人，不到两千人马。 “真正打起来，靠的还不是咱们这万把兄弟？高蔚生那一千多散兵游勇，值得两个蜜瓜？” 熊战有点不以为然。 然而李北玄却摇了摇头。 高蔚生的两个蜜瓜……啊不是，是那一千多人马的战斗力，虽然基本等同于零。 但让李北玄在意的是，这些军户和兵马的指挥权，如今还掌握在高蔚生这个知府的手中。 这就让人有点不安了。 毕竟高蔚生身上，还有个大雷没有引爆。 眼下大战在即，高蔚生敌友难辨。 万一这货打着打着，从背后捅他腰子，那不直接闹麻了？ 稳妥起见，还是把高蔚生手下那一千多人攥到自己手里，即便日后用不上，还要花粮食和物资养着他们，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待在高蔚生的手下。 “贤弟所言甚是，只是这蜜瓜……” 熊战拧着眉说道。 而李北玄豪爽的一挥手：“只给他一个！” “善！” 熊战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众人都吃了个肚饱溜圆，李北玄这才挑了个脑袋大的蜜瓜，亲自前往知府衙门。 衙门口。 衙役一瞧见李北玄手里捧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还以为李北玄带的是火器营里的炸弹，要来知府衙发呀的哄，跟高蔚生同归于尽。 “武安侯这是……” 一衙役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 而李北玄笑眯眯的将瓜往前一递道：“我从胡商那里弄了一批好瓜，想着高大人平日里操劳公务，便过来给他送个尝尝。” 衙役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却不敢接过李北玄手里的蜜瓜，只道：“请侯爷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知府大人。” “去吧。” 李北玄挥了挥手，顺便打算换个手抱着瓜。 但手一松，顿时想起来—— “哎呀，冯威你怎的不提醒本侯一声，这瓜抱的我累死了。” 他这么大个武安侯，何苦自己抱着蜜瓜？着亲兵来提不是更好？ 李北玄有些埋怨的说道。 然而，向来有问必答的冯威，此刻却没有说话。 一时间，身后亲兵队伍里，传来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北玄一愣，立即顺着亲兵们的目光方向看去。 见看不真切，直接一撩袍角，登到上马石上，顺着宽敞的大路，望向西方。 西方天边，残阳如血。 一道迅影自远方呼啸而来，马蹄翻飞间，踩出冲天沙浪。 早已关闭的城门缓缓打开，放进半边残阳，也放进了一匹嘴角吐着血沫的骏马。 那骏马背上，有一骑兵弯腰匍匐。 人们还未看清那骑兵长相，便听那骑兵嘶声高喊：“安西城西三百里，城西三百里外！有高昌、龟兹……有高昌、西域三国重兵一万，三百里外！” 喊声刚落，那骑兵便如同一袋沉重的沙袋，直直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摔倒在知府衙门外十丈开外。 等到李北玄等人赶到时，那一人一马，已然失去了生机。 “赵敢。” 熊战双目通红，双颊紧绷，哽咽道：“他叫赵敢。蓝田军户，贞观九年入蓝田守备军，骑兵斥候营营长，有一弟，其名赵勇，任骑营百夫长……” 还未说完，熊战便说不下去了。 而李北玄握紧拳头，后退三步，冲赵敢的尸身躬身鞠了三躬。 “传我命令！” 半炷香后。 李北玄猛地直起身，扬声厉喝：“全城戒严，准备应敌！” “是！” 周围亲兵立刻散开。 李北玄则转头看向熊战：“熊大哥，你去安排人手，厚葬赵敢兄弟，另外，叫高蔚生来城楼，把调兵鱼符拿来。” 至于原本要拿来交换军权的蜜瓜，此时已经无人问津。 第518章 风光大葬 在一个交通工具全靠走的年代， 全速行军三百里，昼夜不眠不休，也至少需要整整三天三夜。 赵敢用命给安西城争取到了至少三天的应敌时间。 “哥哥，好走！” 赵勇红着眼眶，在赵敢的棺椁前摔碎陶盆。 这两兄弟都未娶妻，膝下无儿女。 赵勇作为弟弟，依照习俗，承担起摔盆重任。 那陶盆落地的瞬间，清脆的碎裂声，仿佛在为赵敢奏响悲歌。 李北玄并高蔚生一行，一路扶棺，向着城外的墓地缓缓前行。 士兵们排列两旁，神色肃穆。 道路两旁，是城中百姓以及如今仍滞留安西的商人，设下的路祭。 香灰纸钱被狂风席卷，飞扬的黄沙迷了众人的眼，却未曾有人抬手擦拭。 而李北玄亲手扶着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在这战火纷飞、生死未卜的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战前的筹备工作更是千头万绪，不容有丝毫懈怠。 城防的加固、兵器的修缮、粮草的调配，还有士兵们最后的战前动员，桩桩件件都亟待他去定夺、去落实。 李北玄原本打算葬礼一切从简，速战速决后，便立即投身到战前筹备中。 但当他转身离去时，脑海中又浮现出赵敢满身血污、气绝身亡却仍死死扒着马背的画面，以及赵敢那用生命喊出的沙哑嘶声。 若是草率的送赵敢离去，怎对得起这份赤胆忠心？！ 于是李北玄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要为赵敢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以骠骑将军之礼，厚葬这位英雄。 他要用这场葬礼，告慰赵敢的英灵，让他走得风光。 让全城军民都知晓，英雄的血不会白流！ 他要用这场葬礼，凝聚起全城军民同仇敌忾之心。 让大家明白，为了守护家园、守护彼此，每一个牺牲都无比壮烈，都值得铭记！ 他更要用这场葬礼，向那虎视眈眈的西域三国联军示威，即便面临强敌，安西军民也有不屈的脊梁，有扞卫尊严的决心！ 李北玄传令后，不出两个时辰。 全军缟素。 城中百姓，自发地在道路两旁设下路祭。 一碗碗清水、一个个馍馍，都是他们最质朴的敬意。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 就连高蔚生也被人从知府衙拖了出来，和李北玄一同亲自扶棺，一步步稳稳前行。 而那些滞留的商人，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所感染。 纷纷解囊，捐出财物，或是提供丧葬所需的物资。 他们虽逐利而来，但此刻也为这份忠义动容。 送葬的队伍愈发壮大。 士兵们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百姓们跟在后面，或低声啜泣，或默默祈祷。 行至墓地，墓穴早已挖好，周围的士兵开始缓缓将棺椁下葬。 李北玄上前，将手中的一把黄土撒入墓穴，口中喃喃：“赵敢兄弟，你安息吧，这一城军民，必以你为楷模，定不教外敌践踏我安西寸土。” 语毕，周围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必不教外敌践踏我安西寸土！” 呼声在旷野中回荡，声震四野。 似是要冲破这漫天黄沙，直抵远方敌军营地。 百姓们也跟着呼喊，声音饱含悲愤与决绝。 “必不教外敌践踏我安西寸土！” “必不教外敌践踏我安西寸土！” …… 葬礼结束，李北玄带着众人回城。 高蔚生带着鱼符而来，那是掌管安西一千五百兵马的调兵凭证。 未等李北玄开口，高蔚生便乖乖将鱼符交到了李北玄手中。 高蔚生是个很能审时度势的人，虽然不情愿将这调兵鱼符交出，对李北玄更是有诸多怨恨。 但眼前局势，容不得他有半分违抗。 西域三国联军大兵压境，安西城危如累卵。 真要较起真来，李北玄若以抗敌大局为由拿他是问，以李北玄那脾气，当场斩了他都有可能。 况且，在刚刚那场震撼全城的葬礼上，高蔚生也亲眼目睹了，军民们同仇敌忾的气势。 若此时还与李北玄对着干，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军民百姓，也得活生生手撕了他。 所以高蔚生连想都没有想，葬礼一结束，便把鱼符拱手交到了李北玄手中。 李北玄接过鱼符，笑了一下。 但那笑却不达眼底。 冲高蔚生点了点头，道一句：“高大人，往后这安西的安危，你我共担，还望你莫要再生二心。” 高蔚生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应道：“侯爷放心，大敌当前，蔚生定当全力配合。” 李北玄再度颔首，也不多言。 收下鱼符后，便快步回城。 进了城，李北玄立刻召集众将领，齐聚都护府议事堂。 众人面色凝重，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诸位，如今赵敢兄弟用命换来的三天时间，已然过去一天，我们必须抓紧每分每秒筹备战事。” 李北玄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 “斥候营最新情报如何？” 头戴白布的赵勇闻言，立即起身抱拳。 赵家只有赵敢和赵勇两个男丁。 赵敢下葬后，李北玄本想将赵勇调至后勤。 但赵勇却接替了他哥的位置，成为骑兵斥候营营长，主动请缨，要继续奋战在最前线，为兄长报仇。 此刻，他强忍着悲痛，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道：“侯爷，据斥候回报，敌军推进速度未减，预计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城下，其兵力部署较为集中，主攻方向似乎是城西城门，另有小股敌军在城南城北游动，意图牵制我军。” 李北玄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城防加固可有进展？投石机、弩车等器械调试完毕否？” 负责城防工事的张子龙连忙应道：“回侯爷，城防已按您的吩咐尽力加固，砖石木料添补多处，城墙破损处基本修缮完毕。投石机、弩车也都调试妥当，只是弹药储备，投石用的巨石、弩箭数量，仅够支撑数日高强度作战，若战事胶着，恐难以为继。” 李北玄点头，又看向赵孟起：“粮草物资呢？” 赵孟起闻言，面露难色：“侯爷，粮草储备尚可支撑一月有余，但药材、伤药等救治物资匮乏，一旦开战，伤者众多，恐无法满足救治需求。” 闻言，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第519章 不必太自责 良久。 李北玄低头坐在帅案后，一言不发。 看着少年乱蓬蓬的发丝，熊战心中有些不忍。 他这位贤弟，好鲜衣，好骏马，好花灯，好烟火。 平常出门时，哪怕十万火急都要穿戴齐整，头发也要梳的一丝不苟。 就算去年被下了大狱，神色依旧是不慌不忙。 何时有过这番狼狈模样？ “贤弟，这局势非你一人之过，莫要太过自责。” 熊战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寂静。 而李北玄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经满是血丝：“熊大哥，时间太短了，真的……时间太短了。” 四个月的时间。 他李北玄纵然有百般智谋，千般手段，又怎能在这转瞬即逝的光阴里，将安西的千头万绪梳理的井井有条？ 城防虽说初步加固，可面对来势汹汹的西域三国联军，那些修补之处，真的能经得住猛烈冲击吗？ 投石机、弩车的弹药储备，仅够支撑数日高强度作战，一旦战事胶着，后续补给从何而来？ 粮草看似能维持一月有余，可若敌军围城，这点存粮又能撑多久？ 药材、伤药匮乏至极，届时战场上伤者无数，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得不到救治而痛苦死去？ 更让他揪心的是兵力问题。 虽说有从京城带来的万把弟兄，可敌军是一万重兵，人数上并不占优。 何况安西本地那些名义上的军户，平日里以耕种为生，缺乏系统训练，战斗力薄弱，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少之又少。 而高蔚生手中那一千多号人，虽说已拿到调兵鱼符，可临时整合，默契全无，能发挥几分战力实在堪忧。 “我以为……我原本以为，我这些时日以来，收拾高蔚生，修补城墙，建造安西大乐坊用于敛财，不说能让安西城固若金汤，至少也能多几分胜算，可……” 可敌军说来就来，完全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李北玄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的野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准备速度。 一万重兵来袭，直接让李北玄一力撑起来的草台班子，原形毕露。 看着李北玄颓唐的样子，熊战皱紧眉头。 上前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贤弟，莫要这般说，你这几个月的功绩，大家都有目共睹，若不是你，安西哪能有如今这般气象？” 想当初他们初来乍到，这安西是个什么景象？ 城防松弛，多处城墙破损坍塌，形同虚设。 商业凋敝，百姓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街头巷尾一片死寂。 军伍涣散，那些军户们无心操练，武器装备陈旧落后，压根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可李北玄以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直接雷厉风行地整治官场，把高蔚生那厮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让政令得以畅通，这才使得各项事务，能够顺利推进。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组织人力修补城墙，亲自监督工程进度，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墙体，一点点变得坚固起来。 如今虽说还不能与那些雄关大城相比，但至少也能给安西城的百姓，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庇护之所。 还有那安西大乐坊。 短短时日，便吸引了众多商队纷至沓来，让这原本贫瘠的土地变得热闹非凡，钱财也如流水般涌入城中。 有了这些资金，他们才能购置武器、筹备粮草，为守城做准备。 如今，虽说面临着西域三国联军，一万重兵压境的危局。 可若没有李北玄这四个月来的呕心沥血，安西恐怕早就如一盘散沙，在敌军还未兵临城下之际，就已不攻自破。 城中毫无防御工事可言，百姓们毫无抵抗之心，只会沦为待宰的羔羊，任人欺凌。 那些商贾们，一旦嗅到危险的气息，定会毫不犹豫地卷铺盖走人，带走所有的财富与希望，只留下一座死寂的空城。 可如今，哪怕是守起来很难，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而这点微末的希望，便是李北玄给安西带来的一丝转机。 “贤弟，莫要太过自责。” 熊战又重复了一遍。 闻言，李北玄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熊大哥说得对。” 能折腾到这种地步，他已经很牛了好吧。 他自责个锤子？ 他又不是严世蕃，肩上担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当神仙呢？ 李北玄这么想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挺直了腰杆，眼中的颓唐之色逐渐散去，道：“赵敢兄弟给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这宝贵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 “熊大哥，你带一队人，再去巡查一遍城防，重点查看那些修补过的城墙薄弱处，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若发现问题，立即组织人手抢修，哪怕是通宵达旦也在所不惜。” “遵命！” 熊战领命而去。 “冯威。” 李北玄看向冯威，“你去辎重营，和他们一起清点粮草、弹药，详细列出清单。对于短缺的部分，看看能不能在城内搜集些可用之物替代，实在不行，就派人去周边村落搜寻，哪怕量不多，能补充一点是一点。” 冯威抱拳行礼：“末将明白。” “王云长。你带上人手，将高蔚生那一千多人打散，编入咱们现有的队伍中。” “赵孟起。你协助冯威，即刻去城中搜罗药材伤药，不管是药铺、富户家中，还是道观寺院，但凡有可能藏有医药的地方，都不要放过，若是遇到懂医术之人，无论僧俗，务必叫他们加入医疗营。” “马翼德，你……” 熊战、冯威包括五大善人，都被李北玄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到最后，李北玄才将目光放在赵勇身上。 “赵勇。” 李北玄闭了闭眼，沉声道：“斥候营今夜任务艰巨，你带人在城外十里范围内设伏，密切关注敌军动向。若敌军有提前试探之举，务必及时回报，不可贸然与之交战，保存实力要紧。另外，一旦发现敌军有分兵迂回等异样举动，也要第一时间通知城内！” 赵勇红着眼眶，大声回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第520章 做什么生意，逃难罢了 安排完众人的任务，李北玄独自坐在帅案后。 手里握着一个香囊。 这香囊，是执失雅出发时给他留下来的。 执失雅出发时，还是阳春三月，而今已近季夏，算算行程，她如今也快到玉门关了吧？ 李北玄笑了一下，把香囊握紧了一些。 说起来，执失雅不愧是安国公执失烈的女儿。 就算是在中原长大，也没什么娇柔之气，骨子里，就透着股极稀少的务实。 而这香囊，是执失雅亲手做的。 里面放的不是什么香丸、书信，而是预防中暑的药材。 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清。 “现在倒是能用得上了。” 李北玄抿抿嘴，把香囊挂在了腰带上。 而另一边，远在茫茫戈壁的执失雅，几乎在同一时间，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把李北玄给她准备的水囊，挂在腰间。 执失雅嗅觉灵敏，向来厌恶皮革的臭味，所以这水囊不是皮质的，而是用上好的蜀锦缝制，内里涂抹了多层放水的桐油，既能保证不漏水，又没有那股刺鼻的异味。 而水囊的收口处，还系着一块小巧的玉佩。 那是李北玄临行前送她的，说是当个念想。 握着那块莹润的玉佩，执失雅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一行百余人，前两天才刚刚从敦煌离开，如今正朝着玉门关方向前行。 敦煌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皆汇聚于此。 执失雅一行在这里停留了三天时间，补充了干粮、粮草、衣物、毛毯等物资。 水也准备了供人畜饮用十天的量。 但却做不到像来时那样，奢侈到用水来洗脸了。 执失雅把头巾往脸上缠了两圈，遮住烈日和风沙。 但即便如此，执失雅的脸上仍有细微的沙尘。 她轻轻拍了拍脸，看着前方茫茫无际的戈壁，心中有些许担忧。 同行的护卫见她神色凝重，开口劝慰道：“郡主，您别太担心，武安侯足智多谋，安西又有诸多将士守护，必能保得一方平安。” 执失雅微微点头，轻声道：“但愿如此，只是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让我揪心。这戈壁滩如此荒芜，安西的处境怕是更为艰难。” 护卫笑道：“郡主心系侯爷，自是忧虑更深。咱们且加快行程，早日抵达玉门关，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执失雅嗯了一声，催马前行。 队伍在戈壁上缓缓前进，马蹄扬起阵阵沙尘。 又行了半日，前方突然出现一群黑点。 护卫们瞬间警惕起来，握紧武器，将执失雅护在中间。 待黑点靠近，才看清是一支小型商队，看样子也是往玉门关方向去的。 商队首领见执失雅一行气势不凡，主动上前打招呼：“各位好汉，我们是从龟兹来的商队，这一路风沙太大，不知能否与诸位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护卫们看向执失雅，等待她的指示。 执失雅打量了一番商队，见他们人畜皆有疲态，货物也不多，不像是有歹意，便点头应允：“可以，不过大家都要守规矩，莫要生事。” 商队首领连声道谢，两支队伍合二为一，继续前行。 此商队首领其名乌孙，官话说的极好，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 为人也爽朗大方，自从被执失雅一行接纳入队后，便时不时与护卫们攀谈，分享着一路的见闻。 护卫们不久前，才离开敦煌那富饶地界，望着茫茫戈壁，正有些烦闷。 此刻有了乌孙这个话痨，倒也多了几分趣味。 而乌孙也感念执失雅一行愿意收留他们结伴同行，愈发热情起来。 绘声绘色的讲着龟兹的风土人情，说那儿的葡萄如何甘甜，美酒如何香醇。 还说龟兹王宫中曾经举办的宴会如何奢华，龟兹的市集如何热闹，各种香料、丝绸、珠宝琳琅满目，引得四方来客驻足。 执失雅对龟兹兴趣不大。 只是偶尔，才会礼貌性的和乌孙搭话。 然而骑营护卫们对乌孙讲的东西却都感兴趣极了。 他们大多来自中原，除了安西之外，还未见过别样的域外风貌。 尤其是乌孙所提及的，域外的美酒、美人儿，更是让他们心向往之。 “你们西域女人，外出时难道不用家中男子陪同，也不用戴面帘？” 一小护卫有些奇怪的问道。 相比豪放的先秦，武朝的风气已经保守了许多。 虽说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女子出门，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大多还是要有家中男子陪同，并且在一些场合还要戴面帘，以守礼仪。 而乌孙哈哈一笑，解释道：“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多讲究，高兴起来了，当街跳舞也是有的，面纱偶尔会戴，不过只是为了遮阳防风，而不是为了遮住样貌。” 而且，他们西域人大多混血。 长相不似草原人那般粗犷，也不似中原人那般温柔细腻，而是融合了两者的特点，大多眼眸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立体，和清丽婉约的中原女子比起来，又是一番别样风情。 乌孙笑眯眯的形容了一下，不经意间扭过头，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执失雅。 执失雅虽然裹着面纱，但隐约还是能看出几分外族相貌。 乌孙张了张嘴，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问到：“这位姑娘，看您这模样，像是有外族血统，不知您是何方人士？” 执失雅还未作答，一旁的护卫便抢先开口：“这是我们郡主，安国公执失烈的长女，休得无礼！” 乌孙一听，连忙拱手致歉：“原来是郡主大人，小人失礼了，海王郡主恕罪。” 执失雅轻轻摆了摆手，柔声道：“无妨，你也不知内情。” 乌孙松了一口气，又好奇的打量了执失雅几眼。 这就奇怪了啊。 安国公可是武朝的大官儿，他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茫茫戈壁中，而且看方向，还是打西域那边来的？ 乌孙心中好奇，但又不敢多问。 只好再次向执失雅致歉，随后一行人朝着玉门关方向而去。 “乌孙大哥，话说起来，你们这一趟去中原，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那小护卫又开了口，好奇的问道。 而乌孙皱了皱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挥手道：“做什么生意，逃难罢了！” 第521章 四方势力，对安西虎视眈眈 听见这话，执失雅握住缰绳的手一紧。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虽说是赶路，但也并非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 此前在敦煌补充物资的时候，他们便听闻龟兹闹了灾荒，许多百姓都被饿死了。 看来这乌孙不远万里，带着商队去中原，或许也是为了去中原找条活路吧。 想到这里，执失雅轻轻柔柔的开口：“我也曾听闻，对于西域与草原之地来说，青黄不接的时节很是难熬。这灾荒一起，百姓受苦，牲畜也难以保全，实在令人揪心啊。” 而乌孙则有些奇怪的看了执失雅一眼。 龟兹闹饥荒，那不是前一阵子的事儿了吗？ 这小郡主怎么又提起这个来了？ 难道他们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不应该啊，安西已经是武朝边陲了。 执失雅一个国公家的郡主，离开武朝那么远作甚？ 去西域和亲啊？ 没听说过啊！ 乌孙有点好奇。 想了想后，有些犹豫的问到：“郡主大人，诸位好汉，在下可否冒昧问上一句，你们是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执失雅愣了一下，虽然不知乌孙为何有此一问，但行程一事，也并无不可对人言，于是便开口说道：“是从安西出发，要去京城的。” 乌孙一听就愣住了：“你们跑得这么快？” 自从得知安西要打仗的消息之后，乌孙麻溜的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原本想的是往西跑，去波斯或者是大食。 但转念一想，还不如直接向北跑，去中原避难。 于是拉起车马，第二天就直接跑路，跑了整整一个多月，路上连休息都没有休息过，这才在茫茫戈壁上碰上执失雅一行。 乌孙本以为自己已经称得上是西域跑路第一人了，可没想到执失雅跑的比他们可快多了。 这效率，这行动力，牛啊。 乌孙暗暗惊叹，而执失雅放缓了声音，像是怕吓到乌孙那般，愈发轻柔的问到：“乌孙先生，何出此言？” “这……你们难道不是听说西域三国联盟，并高昌遗族要攻打安西之后，才转道北上逃难的吗？” 乌孙瞪大了眼睛，也是一脸不解。 而他说完话，就见那马背上，蒙着面的年轻郡主，突然晃了一下身子，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样，随后竟是一挥手，让守卫们把他们给控制了起来！ “郡主大人，郡主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乌孙猝不及防，直接被那小守卫一掌摁在了沙子里，就连他手下那几十个商人和护卫，也未能幸免。 等到乌孙商队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之后，执失雅摁住自己颤抖不已的手，走到乌孙面前，粉面含煞，娇声厉喝：“安西到底怎么了？把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 乌孙不知执失雅为何突然发难，但瞧着她那急切又愤怒的模样，心里也明白自己怕是说错话了。 连忙挣扎着从沙子里抬起头来，结结巴巴的说道：“郡、郡主大人，你不是从安西来的吗？难道你不知道龟兹、于阗、焉耆三国，联合了高昌遗族要攻打安西吗？” 执失雅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下来。 从马上跳下，直视着乌孙的眼睛，冷冷的说道：“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何时听说的？给我说清楚，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我不客气！” 乌孙被执失雅的眼神吓得一颤，连忙说道：“是……是在安西听说的，安西前些日子降税招商，我便在安西逗留了一段时间。” “可谁知道，货物都还没清干净，就听说了西域三国要攻打安西的消息，为了活命这才赶紧北上，带着商队去中原……你们不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吗？” 听到这话，执失雅的身子又晃了一下。 西域三国并高昌遗族…… 竟有四方势力，对安西虎视眈眈！ 难怪。 难怪李北玄连夜要让她离开。 她本以为自己是被委以了重任，要去瓜州、凉州两地，催促两地守军，协同李北玄一起整合佣兵，治理商道。 可谁知道，委以重任是假，整合佣兵也是假。 让她离开安西才是真！ “李北玄，你骗我……” 执失雅喃喃呜咽。 她原以为自己能帮上李北玄的忙，能与他并肩作战。 可到头来，却是被他骗的远远地送走了。 “郡主大人，您没事吧？” 身边的护卫见他神色不对，关切的问道。 执失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摆了摆手：“我没事。” 随后又转头，看向乌孙：“那你可知，这四方势力如今到了何处？何时会对安西发起进攻？” 乌孙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离开安西的时候，局势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估摸着这几日便要动手。郡主大人，您竟然是从安西来的，怎么连这事儿都不知道啊？” 执失雅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如今，她距离安西已经有一段距离。 就算立刻折返，也赶不上战事爆发。 而且李北玄既然有意要送他走，定是不希望她回去涉险。 执失雅是想跟李北玄同生共死的，甚至甘之如饴。 但李北玄如此苦心积虑的将她支开，定是不愿意见她陷入险境。 她又怎能辜负夫君这番苦心？ 再者，自己身边这几个护卫不过百余人数，就算折返回去，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回安西，无疑是以卵击石。 执失雅双颊紧绷，握紧了手中缰绳。 那小守卫见她这番模样，有些犹豫的问到：“郡主大人，可要回安西去？” 要是现在回去，就算不是给李北玄收尸，也是陪他殉葬了。 注定是个有去无回的结局。 但若是执失雅执意要回，他们也只能舍命相陪了。 护卫们望着执失雅，眼中满是忠诚和坚定，只等她一声令下。 执失雅心中感动，甚至已经张开了嘴。 但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冲动。 现在还不是殉葬的时候。 她是安国公的女儿，她是武安侯的妻，就算死，也不能死的那么无用、窝囊！ “不，继续前行！” 第522章 大哥，你是贾诩转世吗 安西。 这座边陲小城，此刻被战争的阴霾笼罩得密不透风。 城外，西域三国联军与高昌遗族的营帐，绵延数里，旌旗蔽日，人喊马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联军统帅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峻地注视着安西城头，手中马鞭轻轻一挥，发出了攻城的指令。 刹那间，战鼓擂动，惊天动地。 如雷贯耳的声响，仿佛要震碎这天地间的一切。 安西联军的先锋部队，如汹涌潮水般朝着城西城门涌去。 士兵们扛着云梯，喊着震天的口号，奔跑间黄沙漫天。 而城头上，站着一威风凛凛的白袍小将。 当然，不是罗成。 是李北玄。 “放箭！” 李北玄一声怒吼，声嘶力竭。 刹那间，箭雨如飞蝗般，朝着城下倾泻而去，噗噗噗地扎入敌军阵中。 冲在前面的联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但后面的人却毫不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投石机，准备！” 李北玄又高声喊道。 随着指令下达，城墙上的投石机纷纷运作起来。 巨大的石块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狠狠砸向敌军阵营。 石块落地之处，顿时血肉横飞，联军的攻城器械被砸得粉碎，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而熊战挥舞着大刀，在城墙上左冲右突，哪里有危险就冲向哪里。 他浑身浴血，却杀得酣畅淋漓，口中怒吼：“兄弟们，杀！今日就是我们保卫家园之时，绝不让这些外敌踏进安西半步！” …… 这场攻城大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尸横遍野。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洒在这惨烈的战场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李北玄站在城头上，脸色凝重。 他的铠甲上此时已经溅满了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胸口的护心镜已经破裂，丝丝凉风透过缝隙灌了进来，让他在这闷热血腥的战场上，竟感到一丝寒意。 敌方有个神箭手，箭术极为精湛。 温元杰跟他中门对狙了好几次，可惜双方都是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并未分出胜负。 但那神箭手的存在，确实给城上的守军造成了不少威胁。 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他精准的箭术命中，当场毙命。 就连李北玄的护心镜，都被一剑射穿了。 “麻痹的……” 李北玄捂着钝痛的胸口，继续站在城楼之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场局势，准备下达新的指令。 突然，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北玄一惊，下意识地侧身闪躲，一支羽箭便擦着他的肩头飞过。 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心！” 熊战见状，大声呼喊。 他挥舞着大刀，迅速朝着那神箭手所在的方向冲去。 然而，敌方的士兵们疯狂地阻拦着他，让他难以靠近。 李北玄咬了咬牙，顾不上手臂的伤痛，再次高声指挥着城上的守军：“集中火力，压制城西敌军！务必守住城门！” 在安西的火力覆盖之下，城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又一波一波的退去。 尸体摞了一米多高，将城西的城门堵的严严实实。 李北玄一声令下，大桶大桶的火油被抬了上来，朝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泼洒而去。 紧接着，无数火把被扔下，城下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舌翻卷，浓烟滚滚，将敌军笼罩其中。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那些被火油溅到的敌军士兵，在火焰中痛苦地挣扎着，四处奔逃。 “杀！给我狠狠地杀！” 李北玄看着城下混乱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声呐喊。 城上的守军们士气大振，趁着敌军混乱之际，纷纷搭弓射箭。 投石机也再次轰鸣，巨大的石块带着呼啸声砸向敌军。 温元杰趁此机会，又是一发重箭射出。 二十丈开外的敌军营地里发出一声惨叫。 随后一支羽箭斜刺里射出，却失了力道和准头，扎在了浸满鲜血的沙地上。 “敌方弓手已伏诛！” 温元杰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已经浑身绷紧了不知多时，一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像面条一样酸软，别说搭弓射箭，就连动也动不得了。 “干得不错！” 熊战抄起水囊，咕咚咕咚的畅饮一番。 随后提起大刀，正欲再次拼杀。 却见那骑在高头大马上，全副武装的联军统帅，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鸣金之声响起。 联军的士兵们纷纷停止了进攻，开始有序地后撤。 见状，熊战顿时咧开嘴，满脸兴奋的对李北玄道：“贤弟，这帮龟孙子终于退了，咱们守住了！” 闻言，李北玄拧起眉。 刚想说这不过是第一波攻势而已，不能半场开香槟。 然而熊战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丧气话，庆功！” “熊大哥说得对。” 李北玄愣了一下，随后展颜一笑：“兄弟们今日拼死守城，确实该庆功！传令下去，让辎重营准备好酒好肉，犒劳全城将士！” 熊战哈哈一笑，转身去传达命令。 而李北玄则依旧站在城楼上，望着联军后撤的方向。 “侯爷，在想什么？” 此时的温元杰被人搀扶着，正欲走下城楼。 可看到李北玄迟迟不打算下去，不由得有些纳闷。 李北玄转过头，看向温元杰。 半晌后，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你说，现在西域这天气这么热，我能不能把敌军尸体收敛起来，用投石车扔到敌方营地里去？” “……” 大哥，你是贾诩转世来的吗？ 温元杰闻言，人都要傻了，连忙道：“侯爷，此举万万不可啊！” 李北玄：“为甚？” 温元杰：“这般做法太过残忍，有违人道啊！传出去，恐怕会有损我安西军民的名声，让旁人觉得咱们是不择手段之辈，反倒落人口实，于军心民心不利啊！” 李北玄听他这么一说，也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良久后道：“好处说完了，那坏处呢？” “……”温元杰。 第523章 别耍脾气行吗 作为穿越者，李北玄其实没有太多这个时代的道德伦理束缚。 在他看来，战争中能赢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手段是否残忍，他并不太在意。 毕竟，若把敌军尸体，用投石车扔到敌方营地里去，那可是好处多多。 一来可以震慑敌军，让他们心生恐惧。 二来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尸体极易腐烂发臭，很可能会引发瘟疫，给敌军造成更大的损失。 何乐而不为？ 然而，温元杰听到他这个想法，都快吓呆了。 连忙一叠声的劝李北玄爱惜羽毛，爱惜名声。 看李北玄死不要脸，非要这么干，这才灵机一动，说：“侯爷，您想想，这瘟疫可不会区分敌我。一旦在这安西周边地区爆发开来，咱们城中百姓和将士们也难以幸免。到时候，不用敌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哦，你说得对。” 李北玄恍然点了点头：“那就趁热拉上来烘干，喂给牲畜吃！” 温元杰：“……” 就不能放过尸体吗？ 温元杰满脸黑线，连忙道：“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啊！百姓们看到这场景，心里多膈应啊！” 李北玄：“那细细的切做臊子……” 温元杰：“不行！” 李北玄：“那好吧……” 在温元杰的抵死反对之下，李北玄终于放弃了把尸体重复再利用的想法。 但即便是放弃了，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可惜。 前世那小胡子，干的可比他狠多了。 什么肥皂、毛毯之类的。 效果那叫一个显着。 可惜这个时代的人有点拧巴。 一边能干出来用人头筑京观的事情，一边又觉得废物利用有伤天和。 看不懂，看不懂。 李北玄摇摇晃晃的下了城楼。 钻进大都护府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叫来冯威、熊战等人议事。 等到人都来齐了之后，李北玄揉了揉眉心。 看向几人，开口问道：“城防如今到底怎样了？敌军攻势虽有减缓，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发动猛攻。还有，双方死伤情况如何，给我说说。” 冯威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城防目前还算稳固，城墙虽有多处破损，但暂时还能抵御敌军进攻。” “只是投石机和弩车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若敌军再来一轮大规模进攻，我们恐怕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另外，城东的防御经过刚才那一战，损耗较大，兵力有些不足，不过已经安排了人进行补充和修缮。” 熊战接着说道：“至于死伤情况，我方将士已经牺牲了不少，粗略估计有四五百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军医们一直在全力救治，但药材短缺，不少重伤员还是没能挺过去。敌军那边，从城墙上看，死伤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尤其是在我们投石机和弩箭的攻击下，他们的先锋部队损失惨重，咱们这波是大胜啊！” 熊战挤眉弄眼，故意说是大胜。 然而，除了李北玄配合的干笑了几声之外，另外几人的面色，无不凝重。 “熊将军，哎……” 温元杰捏着胡子，脸上满是愁苦的表情。 而李北玄深呼一口气，道：“我先出去一趟，你们再仔细盘查下城内物资，看看还有哪些能用于城防和救治伤员的，务必做到物尽其用。” “另外，安抚下城内百姓，这仗打了一天，他们心里肯定慌得很，别让恐慌情绪在城里蔓延。”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领命而去。 而李北玄一路走到城墙边，看着城墙上的累累伤痕，以及城下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敌军第一波进攻，就打成这个样子。 这安西，他真的守得住吗？ 李北玄正沉思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转头望去，原来是一群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正在往城墙上搬运石块、木料等物资。 为首的一位老者看到李北玄，连忙上前行礼：“侯爷，咱们虽然没本事上阵杀敌，但也知道这城要是破了，大家都没活路。这些东西，您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吧。” 李北玄喉咙一哽。 按照常理，百姓自发帮助守城，他应该表露出感恩戴德的态度，更大程度的团结民心才对。 但李北玄想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几分冷漠说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些石块木料太粗糙，未经打磨，仓促用在城防上，万一出了岔子，反倒是会害了守军的将士。” “你赶紧带着大伙儿回去吧，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人手把你们送出安西城，等战事结束你们再回来也不迟。” 李北玄知道，万一城破，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百姓留在城内，只会遭受敌军的屠戮。 能趁着城破之前，找一条出路也是好的。 然而，李北玄说完，那老者的眼眶顿时红了：“侯爷，咱们不走！这城是咱的家，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怎么能在这时候抛下它不管？您就收下这东西吧，哪怕能起点小作用也行啊！” 李北玄闻言，皱了皱眉。 这老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老爷子，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别在这个时候耍脾气行吗。” 李北玄没好气的说道。 而那老爷子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挺直了腰杆，大声道：“侯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虽是平头百姓，可也知道家国大义，这哪儿是耍脾气呢？！” 而李北玄更是冷笑：“家国大义顶个求啊？你们老的老，弱的弱，在这儿能帮什么忙？非要跟着送死？” 看着那老人愈发面红耳赤的样子，李北玄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想了想说道：“不过，你们要是真想帮忙的话，就去沙洲和瓜州求援吧，那边的守军各自有两万精兵，若是能劝的他们出兵，安西城说不定才有转机。”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去沙洲和瓜州？ 那一个五百多里，一个四百多里。 一来一回下来，就算昼夜不休，也得跑上十天半个月。 还能等到援兵来吗？ 看着老者面色纠结，李北玄哼了一声：“那你们别去，就留在城里，陪着安西一起死好了！” 第524章 煮酒论英雄 老者听了李北玄这番话，心中又气又急。 他知道李北玄是好意，不想让百姓们无辜送死，可这话语实在太刺人了！ “你个臭奶娃子，你……” 老者用拐棍点了点李北玄。 但看着李北玄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还是顾不上再跟他计较。 只好咬咬牙，转身面向身后的一众百姓，大声说道：“乡亲们，侯爷说得对，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去沙洲和瓜州求援，虽说路远，可万一能搬来救兵，咱安西就有救了！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城破了，家没了！”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面露难色，却纷纷点头。 有年轻人站出来，喊道：“老爷子，咱们听您的，这就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咱也得为了家、为了城搏一搏！” 老者眼眶湿润，看向李北玄，重重地行了一礼：“侯爷，俺们这就出发，您千万守住咱这城啊！” 说罢，带着一群百姓匆匆下了城墙，准备行囊，即刻启程。 李北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冷漠渐渐褪去，微微叹了口气。 战争来的猝不及防。 李北玄本就有将百姓送出城的打算，但还未来得及实现，敌军便已经攻了上来。 若非他故意激将，这帮犟种怕是到死都不愿意离开安西。 现在愿意走也好。 虽然时间上晚了一点，但趁着双方鸣金收兵之时，多派些兵马护送出城，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援兵…… 那就是瞎Jb扯淡吧。 这帮流民能进入沙洲和瓜州的大门，就算不容易了。 李北玄只盼着他们能在路途中平平安安，不要遭遇什么意外，活下来就行了。 “多给他们带点粮食，还有车马，也分五架出去。” 李北玄叹了口气，对身后亲兵说道。 两个亲兵领命而去，转身离开后不久，便匆匆赶了回来。 “侯爷，胡商小萨请您去驿馆一叙。” 小萨？ 饶是李北玄心胸宽广，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 “他叫本侯去作甚？”李北玄冷着脸问道。 亲兵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犹犹豫豫的说道：“小萨说……说是请您煮酒论英雄。” “……”李北玄。 神经病啊这货？ 你一个波斯人，还跟我煮酒论英雄起来了？ 都不怕老子直接煮了你？ 李北玄刚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小萨是波斯人，与自己这边又处于敌对状态。 虽然他平日里没少跟小萨勾肩搭背，但他和小萨心里都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现在是很微妙的。 李北玄不杀他，自有他的考量。 而小萨在西域三国联盟大举进攻安西的这个关键时间上，也不会随随便便来招惹李北玄。 万一双方谈不拢，或者就是李北玄心情不好。 这个心机深沉，情绪颇有些神经质的小侯爷，搞不好真的能直接宰了他。 所以，此番小萨故意邀李北玄去驿馆煮酒论英雄，那必然是有正事、大事要跟李北玄谈。 “走，备马，去驿馆看看，小萨打算怎么论这个英雄。” 李北玄躲在墙根儿，有点狼狈的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跨在马上，不紧不慢的朝着驿馆方向而去。 他倒不是非要装这个逼。 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自己身为安西的主心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安西的士气和威严。 若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去见小萨，一来丢了面子，二来气势上也会弱上几分。 万一被小萨这个狐狸看出什么来，那就不好办了。 李北玄心里越是凝重，脸上的表情却越是轻松。 以打马游街的姿态，一路溜溜达达的去了驿馆，等抵达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刻钟的时间。 “侯爷，风采依旧啊。” 自从西域联军大举进攻，小萨就被关在了驿馆里。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优雅。 或许是也想在李北玄面前装个逼，小萨直接把自己波斯王子的打扮给掏了出来，花红柳绿的穿在身上，看上去就像珠宝展览架成了精。 李北玄推门而入，两人对上视线。 一个穿了暗红武安侯蟒袍，顶盔掼甲，恍若神将下凡。 一个穿着华丽波斯服饰，周身珠宝璀璨，尽显贵气。 “……”李北玄。 “……”小萨。 坏了。 他怎么也来这一套？ 两人齐齐沉默下来，就连李北玄的亲兵和小萨的护卫，都不知道这俩人在搞什么鬼。 “哈哈。” “哈哈哈哈！” 愣了半晌，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李北玄把头盔扔给亲兵，小萨也挥挥手，让自己的护卫退下。 一时间，驿馆内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坐。 小萨笑眯眯的说道：“侯爷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咱们好好叙叙。” 李北玄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不屑地说道：“什么寒舍不寒舍的，这是驿馆，是本侯的地盘，你的官话还得练啊。” 小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侯爷说得是，是在下失言了。不过，今日请侯爷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李北玄端起酒杯，却并未饮用。 只是冷冷地看着小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萨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侯爷，西域三国联军此次来势汹汹，您虽将城防布置得固若金汤，但终究是敌众我寡。我知道您心中也明白，这安西之战，凶多吉少。” “哦，那咋了？”李北玄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小萨：“你既然知道凶多吉少，还请我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劝我投降？” “差不多吧。”小萨笑眯眯的说道：“侯爷，战术撤退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您想想，西域三国联军势不可挡，若您执意抵抗，安西军民必将遭受生灵涂炭之苦。您本是武朝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何苦为了这一座孤城，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呢？” 李北玄听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小萨：不是，你就不该说点儿和投降搭边儿的事情吗？ 第525章 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我还没出力，你就倒下了？ 看着李北玄一脸赞同的样子，小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李北玄则幽幽的叹了口气：“小萨啊小萨，也就你是个明白人儿啊。” 看着李北玄一脸要大吐苦水的表情，小萨连忙凑了过去：“侯爷此话怎讲？” “这帮人也太迂腐了。” 李北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真情实意的说道：“小萨你是不知道，我跟那个冯威，那个傻大个亲兵队长说，咱们守不住就跑呗！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本侯也算是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就得了呗！” “留得有用之身，不管是回武朝重整旗鼓，还是另谋出路，都比留在这安西等死强吧？结果你猜那个傻大个说啥？” 李北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上满是愤懑。 小萨连忙摇头，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我猜不着，他怎么说的？” “他骂我！”李北玄挂上宽面条泪：“他说我是贪生怕死之徒，说我若弃城而逃，如何对得起城中百姓的信任，如何对得起朝廷的重托，又有何颜面面对家乡父老！还说什么将士们都在浴血奋战，我身为统帅，却想着临阵脱逃，军心必乱，这安西城也就彻底完了。” 李北玄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酒水溅出些许：“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李北玄是那样的人吗？我提出这想法，还不是为大家着想，想给众人谋条活路。这城眼看着就守不住了，何必都在这儿陪葬呢！” 小萨心里暗喜，觉得李北玄这是动摇了。 嘴上却附和道：“侯爷，您也是一片好心，冯威他不懂您的苦衷。您看这局势，敌军五万之众，来势汹汹，咱们兵力悬殊，守城实在艰难。您能提前考虑后路，是明智之举。” “对啊对啊！”李北玄一抹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 五万人？ 我x你个x的。 你们特么真看得起老子啊。 这么一座破城，居然派五万人来打！ 这是铁了心要弄安西啊！ 李北玄心里咯噔一声。 但语气却未有半分停顿，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道：“还有啊，我跟熊战提了一嘴，说要不咱们跟西域联军谈谈条件，看能不能达成个暂时的和解，让他们先退兵，咱们再图后续。你猜怎么着？熊战那家伙，瞪着眼睛就跟我急了，说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唯有死战，绝无求和之理，说我要是敢去求和，他先一刀剁了我，呜呜呜……” 小萨适时地倒上酒，轻声说：“侯爷，您受委屈了。他们都太轴，不懂得变通。您为大局考虑，他们却只认死理。” 李北玄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小萨啊，你说我容易吗？我殚精竭虑，又是加固城防，又是筹备物资，还得安抚百姓。可如今呢，这城是摇摇欲坠，援兵又迟迟不到，我是进退两难呐！我就想给自己和大家寻条活路，怎么就这么难呢？” 小萨见火候差不多了，进一步劝道：“侯爷，所以说您得早做决断。您看看，您身边这些人都不理解您，何苦为了他们把自己搭进去呢？您现在跑，还来得及，朝廷那边，您回去把情况一说，肯定能谅解您的。” “嗯……” 李北玄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像是不胜酒力。 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栽倒。 小萨见状，赶忙伸手去扶，“侯爷，您喝多了，我扶您去歇息。” 李北玄任由小萨搀扶着，嘴里还嘟囔着：“不……不用，我没醉，我还能喝……” 一路说着醉话，跌跌撞撞的出了驿馆。 “不用送了！” 李北玄被门外亲兵扶着，歪七扭八的爬到马上。 一边冲小萨挥了挥手，一边对亲兵道：“回都护府！” “是！” 亲兵们簇拥着李北玄，马蹄哒哒，向着都护府疾驰而去。 小萨站在驿馆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李北玄看来是真被说动了，只要他一跑，安西群龙无首，城破便指日可待，自己也算大功告成。 然而，一进都护府，李北玄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议事厅，边走边对亲兵吩咐：“去，把冯威、熊战他们都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将领们纷纷赶到。 李北玄扫视一圈，神色冷峻，与刚才在驿馆里的醉态判若两人。 “诸位，今晚我去见了小萨。”李北玄开口道。 众人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李北玄接着说：“他劝我弃城而逃，说敌军势大，咱们守不住，让我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熊战一听，瞪大了眼睛，怒喝道：“这波斯崽子安的什么心，我这就去砍了他！” “不用，留着他还有用。” 李北玄摇了摇头，表情冷凝的说道：“本侯从小萨口中探出，西域联军共计五万人马，先遣部队是西域三国的两万人，他们作为先锋，攻势最为凌厉，企图以迅猛之姿冲破咱们的城防。” “后备兵力约为两万五千人，多为各国的精锐之师，负责在关键时刻进行增援，稳固战线，确保攻城行动万无一失。” “另有五千名波斯士兵，这些人装备精良，擅长骑射，机动性极强，他们被打散在联军各处，既充当督战队，防止联军内部出现逃兵，又能在战局焦灼之时，从侧翼或后方突袭，打乱我们的防守节奏。” 而除了这五万人之外，西域三国还在秘密接触车师、疏勒等西域小国。 若是这些国家被西域三国说动，那…… “安西，守不住。” 半晌，熊战颤抖着嘴唇，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五万联军。 这个沉甸甸的数字，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侯爷，你走吧。” 冯威颤抖着声音道：“我让亲兵护送您出城，您去沙洲，去瓜州，去玉门关，回中原向朝廷禀明实情，这安西……我们拼死守着，能守一日是一日，您还年轻，往后还有大把的机会，犯不着把命搭在这儿。” 第526章 路遇盗匪 走？ 当然要走。 但不是现在。 李北玄本就没什么忠君爱国思想，来到这异世，秉持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处世准则。 在他看来，完全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虚名，或者什么无意义的坚持，将自己和这一城军民毫无意义地困死在绝境之中。 只是眼下，时机远未成熟，若贸然撤离，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安西城内，百姓们还指望着他能守住家园，那些士兵们，更是与他并肩浴血奋战至今。 他若此刻一走了之，且不说良心上如何过得去，单是这混乱局面，就足以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 敌军五万之众虎视眈眈，一旦发现他有逃跑的迹象，必然会如饿狼扑食般疯狂攻城。 届时城破，百姓惨遭屠戮，士兵枉送性命，这惨烈的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他手头还有事宜尚未了结。 小萨那番劝降，看似是危机，实则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他得以窥探敌军兵力部署。 若能利用得当，未必不能在绝境中寻得生机。 还有那高蔚生。 那货身上的雷，憋了快有半年了。 如今李北玄夺了他的政权，又夺了他的兵权。 眼下又是大军压境，这雷要是再不爆，高蔚生搞不好就要凉凉了。 所以李北玄估摸着，最多不出十日，高蔚生必有动作。 他就算要走，也得先把高蔚生给干掉。 所以，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冯威。” 李北玄突然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兵队长。 冯威眼前一亮，还以为李北玄答应跑路，连忙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护送侯爷离开！” 李北玄见状，哭笑不得。 抬腿就给了他一脚：“想什么呢！本侯让你去办的是正事儿。你带几个人，暗中盯着高蔚生，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摸清楚，稍有异动，立刻来报。” 高蔚生？ 怎么还有这货的戏份啊？ 冯威眨了眨眼，满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但李北玄却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让你去就去。” 他倒要看看，温元杰作下的那个猜测，究竟有几番可能。 呵呵。 裂土称王啊。 他李北玄怎么觉得，高蔚生恐怕没有这个胆色，也没有这个想法呢？ “是。” 冯威虽然有所不解，但看李北玄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多问。 说罢，匆匆领人而去。 而另一边，执失雅已经快疯了。 眼前是昏黄的天色，脚下是昏黄的沙地，就连身边的护卫、乌孙的商队，也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还有多远，才……能到玉门关？” 乌孙躺在板车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前几日，他们遇上了一窝盗匪。 那是一伙穷凶极恶的马贼，瞅见执失雅一行队伍虽不算庞大，却行囊鼓鼓，料定是肥羊，二话不说便呼啸着策马冲来。 护卫们大惊，匆忙拔刀迎敌，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在空旷的荒漠上回荡。 执失雅虽为女子，却也毫不畏惧，拔剑在手，与护卫们并肩作战。 她身姿矫健，剑法凌厉，可盗匪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激战许久，护卫们渐渐不敌，已有数人受伤倒地。 乌孙的商队，本就是些普通商人与护卫，战斗力有限，此刻被吓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场血腥厮杀。 关键时刻，还是执失雅瞅准盗匪首领的破绽，奋力一剑刺去，那首领躲闪不及，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跌落马下。 盗匪们见首领受伤，攻势这才稍缓，护卫们趁机发起反击，总算是将盗匪击退。 可经此一役，队伍也是损失惨重。 不仅物资被劫掠了不少，马匹也死伤大半，众人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或步行，或用仅剩的几匹马拖着板车，艰难地继续前行。 烈日高悬，烤得沙地滚烫，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大家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渴冒烟。 “我不知道。” 执失雅气若游丝的说道。 她受了一点伤，虽然不重，但也损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只觉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好难受，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执失雅用舌头舔了舔齿尖，舌尖上的口疮被舔的生疼，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五感已经麻木了。 除了舌尖上传来的疼痛，执失雅几乎感觉不到其他的刺激。 就连目光，都一点一点涣散了。 好想……就这么停下来啊。 执失雅抬眼望了望天色。 几乎分不清太阳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正被一点点抽离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的刺痛。 视线愈发模糊。 眼前的昏黄天地开始旋转、扭曲，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我好累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独自在这荒蛮之地挣扎求生，可我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大家都被疲惫、伤痛与绝望笼罩。 偶尔有人试图开口说些打气的话，可那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嗡嗡，瞬间便被风沙卷走。 执失雅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缰绳从她指尖滑落，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崩溃状态。 仿佛下一秒，灵魂就会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消散在这茫茫荒漠之中。 “郡主，喝点水吧。” 一名护卫强撑着精神，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沙哑干涩。 执失雅下意识接过水囊。 可打开塞子，闻见里面的腥气，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吐出来。 这水囊里的水，已不知存放了多久，被烈日暴晒，又经一路颠簸，早已浑浊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她知道，这是此刻队伍里仅存的救命水，大家都靠着这一点水源强撑着。 于是她强忍着不适，抿了一小口。 那带着泥沙与异味的水滑过喉咙，干涩刺痛之感并未减轻多少，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多谢。” 她轻声对护卫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护卫微微点头，又无力地靠在一旁，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第527章 绝境逢生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路，天边渐渐泛起暮色，气温稍稍降了些. 可寒意却从脚底直窜而上。执失雅望着那如血的残阳，喃喃自语：“这寒夜将至，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们御寒的衣物、被褥，都被马匪给抢走了。 夜晚沙漠里的温度，最低能骤降到零下十几度。 这对于此时，衣衫单薄又疲惫虚弱的他们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凛冽的寒风如冰刀般刮过肌肤，每一寸赤裸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得生疼，仿佛要生生撕下一层来。 执失雅抱紧双臂，试图留住一丝温暖，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有人试图捡些干柴，想着夜里生个火取暖，可这茫茫荒漠，植被稀少，。 了半天，也只凑了一小堆，根本顶不了多大用。 在这极度的寒冷与疲惫双重折磨下，执失雅的意识渐渐模糊。 “我好累啊，好想就这样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 执失雅的内心防线在一点点崩塌，死亡在她眼中似乎成了一种解脱。 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每前行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痛苦。 身体的伤痛、心灵的疲惫，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都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若不是心中还怀揣着为安西搬救兵的使命，想要为李北玄尽最后一份心力，她真想就此放弃挣扎。 任由自己的生命之火，在这寒风中熄灭。 然而，正是这份使命，像一道枷锁，又似一道微光，让她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此刻，对她来说，死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活下去却无比艰难。 她痛恨这种无力挣脱困境的感觉，更痛恨自己，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没有。 每一次被疲惫和寒冷击倒，又强撑着爬起来，她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恨这恶劣的环境，恨那些凶残的马匪，恨命运为何如此捉弄自己。 而在这诸多恨意之中，最深沉的却是对自己处境的无奈。 因为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必须为了安西，为了李北玄咬牙坚持下去，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她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执失雅就这么半梦半醒，半生半死的昏过去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微光终于穿透黑暗，洒在这片荒漠之上，穿透执失雅的眼皮时，执失雅心里的想法，却不是对活下来的庆幸，而是失望。 她满心疲惫，只觉这一夜的折磨仿佛无穷无尽，本期望着一睡不醒，就此解脱。 可命运偏不让她如愿，硬是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 “走，继续出发。” 执失雅强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她目光扫过同样疲惫不堪、面有菜色的同伴们，心中满是酸涩。 众人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却有着和她一样的坚韧。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或许遥不可及的希望，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 护卫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动作迟缓却坚定。 乌孙也强打精神，从板车上挪下来，尽管脚步虚浮，仍努力站稳。 这一路的艰辛，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同生死、共患难的默契，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的决心。 “郡主，在下佩服。” 乌孙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眼中满是惊叹与敬意。 三天前，他以为执失雅已经熬不下去了，前天，他也以为执失雅随时可能倒下。 可每一次，她都凭借着顽强的意志重新站起，继续前行。 在这绝境之中，她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让乌孙这个见多识广的商人，都为之震撼。 执失雅微微摇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可佩服的。” 若不是为了安西，为了他…… 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众人稍作整顿，便又迎着晨曦，拖着沉重的步伐上路了。 太阳渐渐升高，荒漠的温度迅速攀升，酷热再度袭来。 昨夜被冻僵的肌肤，此刻在烈日的炙烤下，又泛起阵阵刺痛，仿佛冰火两重天。 执失雅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鲜血，舌尖舔过，血腥味弥漫在口中，她却浑然不觉。 此时，水囊里的水已所剩无几，为了节省水源，大家都只能小口抿着，任由干渴的感觉在喉咙里肆虐。 众人又在这酷热难耐的荒漠中，蹒跚前行了几日。 每个人，都被疲惫与干渴折磨得近乎麻木，脚步虚浮却仍机械地向前挪动。 唯有执失雅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抵达玉门关，搬来救兵。 这日，队伍正埋头赶路。 前方突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蹄扬起滚滚沙尘。 护卫们瞬间警觉，握紧武器将执失雅护在中间。 待那骑士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郡主，末将乃玉门关关都尉麾下亲卫赵猛，奉将军之命，特来接应郡主一行！” 那骑士声音洪亮，虽满面尘灰，却难掩眼中的急切与关切。 执失雅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那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重见生机。 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这些日子的艰难困苦、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将军……多谢……” 执失雅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她深知，在这茫茫荒漠，能等来接应之人，无异于绝处逢生。 身旁的护卫们亦是面露喜色，相互对视间，满是激动与欣慰，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赵猛起身，快速扫了一眼众人的狼狈模样，心中满是不忍。 “郡主，此地不宜久留，且随末将速速回关。关中有水、有粮、有医，可助大家恢复元气。” 说着，他转身牵过马匹，示意众人上马。 执失雅等人自是感激不尽，在护卫的搀扶下，艰难地翻身上马。 一路上，赵猛简要说明了玉门关关都尉，裴禄存得知他们遭遇后的安排。 裴禄存乃是瓜州守将裴长庚他哥。 两个月前，裴长庚得知李北玄要整合商道，便猜到安西八成是要出事。 于是便跟裴禄存打了招呼。 从两个月前，裴禄存便日夜派兵在玉门关外巡视，这才在关外五十里处，接应到了执失雅一行。 第528章 终至玉门关 众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望见了玉门关那雄伟的轮廓。 玉门关屹立在荒漠之中，如同一座不朽的丰碑，城墙上旗帜飘扬，士兵们严阵以待。 虽身处和平时期，却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进入关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关外的苦寒形成鲜明对比。 城中百姓听闻郡主前来，纷纷驻足观望，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士兵们迅速将执失雅一行引至官衙，裴禄存早已等候多时。 裴禄存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坚毅，身着铠甲，威风凛凛。 见执失雅进来，赶忙上前迎接，抱拳行礼：“郡主一路辛苦了，末将未能及时救援，还望郡主恕罪。” 执失雅连忙还礼：“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派人接应，我等怕是要命丧荒漠，此番恩情，执失雅铭记在心。” 说罢，裴禄存安排众人坐下，命人端上热水、食物与伤药。 执失雅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从地狱重回人间。 她强忍着泪水，招呼护卫们和乌孙一同用餐，自己却只是小口抿着热水，心中仍在思索着如何尽快搬来救兵。 待众人稍作歇息，执失雅起身，向裴禄存详述了安西的战事。 “将军，安西如今被西域三国联军及高昌遗族围攻，形势万分危急。城中军民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若再无援兵，恐城破人亡。恳请将军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出兵相助！” 说着，她眼中泛起泪花，声音哽咽。 裴禄存闻言，面露难色。 “郡主，非是末将不愿出兵，只是玉门关守军职责重大，需镇守此地，防范外敌。若贸然出兵，万一有敌军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执失雅心急如焚，连忙说道：“将军，我明白您的顾虑。但安西若失，西域局势将更加动荡，玉门关也难以独善其身。如今只需您拨出一部分兵力，便可解安西之危，还望将军三思！” 裴禄存眉头紧皱，在厅内来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战。 他深知执失雅所言有理，安西若陷，西域必将大乱。 玉门关唇亡齿寒，也难有安宁之日。 可玉门关作为边关重镇，一旦抽调兵力，防御必然空虚。 若是有其他势力趁机来犯，他难辞其咎。 “郡主，容末将再想想。” 裴禄存停下脚步，凝重地说道。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这出兵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决定。 执失雅心中焦急万分，但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急切，微微点头：“将军，还望您能尽快定夺，安西军民危在旦夕，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茶水也上了三轮。 眼看裴禄存仍无答复的意愿，执失雅终于按捺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催促。 却见裴禄存同时张开了嘴，缓缓说道：“郡主，实在对不住。” “末将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出兵。玉门关乃是边关要塞，一旦我抽出兵力前往安西，这边关的防守便会出现巨大漏洞。若是此时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我不仅无法守住玉门关，还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麻烦。” 执失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失望与绝望。 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声音甚至带了几分金属质感的尖利：“将军，您再考虑考虑啊！安西的军民正在受苦，武安侯他……他还在拼死抵抗，他为了守护安西，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若没有援兵，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裴禄存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郡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身为玉门关的守将，有自己的职责和使命。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玉门关陷入危险之中。我若出兵，万一玉门关有失，到时候不仅安西的危机没能解决，还会让更多的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执失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愤怒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将军，您这是自私！您只想着自己的职责，却不顾安西军民的死活！您难道不知道，安西若破，整个西域都会陷入混乱，到时候玉门关也难以保全！您这是短视，是对朝廷的不忠，对百姓的不义！” 裴禄存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被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裴禄存心里是又气又无奈。 但想了一下，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悦，抱拳说道：“郡主，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焦急，言辞过激也是情有可原。但末将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并非不想出兵相助，只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实在是太过复杂。” “末将……实在不能拿玉门关的安危去冒险。” 而执失雅听完，泪流满面。 …… 另一边，安西城。 双方已经又交战了好几轮。 战场上硝烟弥漫，血腥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久久不散。 随着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这片残酷的战场上，给这血腥之地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红纱。 喊杀声渐渐平息，双方暂时收兵，开始清理战场、收殓尸体。 收尸的士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地搬运着尸体。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仿佛已经对这残酷的场景习以为常。 而李北玄也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下城墙。 他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头盔歪歪斜斜地挂在他的腰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不断流淌。 他杀了人，而且杀了好多好多人。 李北玄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 周围的喧嚣声、士兵们的忙碌声都好似离他很远很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北玄强忍着不适，紧咬着牙关。 可那股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 弯下腰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几天来积累的恐惧、愤怒、无奈和痛苦都一并吐出来。 第529章 安西城，夜半敌袭 “侯爷！” 身边的亲兵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想要上前搀扶，却又有些犹豫。 李北玄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不要过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 随后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敌军的营地，灯火闪烁。 仿佛是恶魔的眼睛，窥视着安西城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明天，又将是一场恶战。 “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好好休息，补充体力。今晚加强戒备，防止敌军偷袭。 李北玄强打起精神，下达了命令。 “是，侯爷。” 亲兵领命而去，留下李北玄独自站在那里。 是夜。 敌军又来了。 原本的两日一攻，逐渐变成一日一攻。 到了现在，甚至一日数攻。 不给安西守军，丝毫喘息的机会。 撕裂般的号角声响起。 静谧的夜空被瞬间打破。 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汹涌的潮水般，向安西城席卷而来。 激战正酣，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要将整个天地吞噬。 “杀啊！” “冲！” 安西守军们，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刀光剑影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不定，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 李北玄筋疲力尽的站在城楼上，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每一次抬手指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望着城下那一片混乱厮杀的场景，心中满是无奈和悲凉。 这些日子以来，睡眠严重不足。 每日休息不过两三个时辰，高强度的指挥作战，修补城防，安抚军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清楚，一旦自己倒下，这安西的军心民心，便会如大厦倾颓，瞬间倒塌。 此刻，敌军攻势愈发猛烈。 一波接着一波，全然不顾伤亡。 他们似乎铁了心，要在今夜一举攻破安西城。 各种攻城器械齐上阵，云梯、攻城槌、投石机，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带着死亡的威胁不断逼近。 安西守军虽然也在拼死抵抗，但人数实在悬殊。 长时间的战斗和厮杀，已经让他们的体力严重透支，不少士兵脚步虚浮，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城墙上，鲜血横流。 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家兄弟的。 那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李北玄又想吐了。 恨不得把手伸进腹腔里，让胃袋冷静下来。 他咬破下唇，狠狠地给了肚子两拳，在剧痛的刺激下有了几分力气。 强打起精神，嘶吼道：“稳住，都给我稳住！援军很快就到，我们一定要守住！” “援军？援你马！哈哈！” 敌将听闻此言，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张狂，“你们安西已成孤城，还指望什么援军？周边城池自保尚且不及，谁会来救你们！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们全尸！” 李北玄闻言，恨不得扑上去撕下那敌将一块肉来。 但也只能扬声高喊：“兄弟们，别听他胡言乱语！援军必然会到，咱们安西军民一心，守得住这城！” “你个狗x的杂种，你踏马……” 李北玄一口气不带停，对着城下的敌将破口大骂。 不光敌将懵了，就连城墙上的守军都懵了。 “我x的，咱侯爷白白净净的，骂起人来这么带劲啊！” “哈哈哈哈，侯爷说得对，我x你姥姥！” “你个王八羔子，今天老子要是让你进了这城，我就认做你爹！” 城墙上的守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而这股哄笑声，仿佛驱散了些许夜色的阴霾，让士兵们低落的士气又振作了几分。 他们跟着李北玄一起，对着敌军叫骂。 一时间，城墙上的骂声此起彼伏，倒是敌军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了些。 可那些敌军，哪里肯善罢甘休，攻势愈发凌厉。 云梯一架架的搭上城墙，敌军士兵如蚂蚁一般往上攀爬。 安西守军们红着眼，挥舞着武器奋力砍杀。 不断有敌人惨叫着跌下去，却又有更多的人补上来。 熊战浑身是血，大刀都砍卷了刃，却仍在城墙上与敌军鏖战。 边战边吼：“狗日的，来啊！有我熊战在，你们休想进城！” 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体力渐渐不支，脚步也有些踉跄起来。 冯威带着一队亲兵，四处奔走填补防线漏洞，他看到熊战危急，正要赶去支援，却被一波敌军冲散。 顿时生死不知。 “冯威！” 李北玄瞪大了双眼，睚眦欲裂。 而另一边。 安西城内，知府衙中。 高蔚生并王崇武、孙启文二人坐在一处。 面前是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 然而三人却无心吃喝，面色凝重。 “高大人，城要破了，怎么办啊！” 孙启文声音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动着，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王崇武也好不到哪儿去。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才嗫嚅道：“高大人，咱们……咱们不能在这等死啊，得想个法子。” 高蔚生看着两人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怎么，你们早想跑了是不是？” 孙启文和王崇武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对视一眼后，又赶忙低下头。 孙启文干笑两声，试图掩饰：“高大人，这……这哪能呢，咱们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与城共存亡的，只是……只是这形势，实在是让人揪心啊。” 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有了逃跑的心思，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前些日子，趁着夜色，孙启文偷偷差遣亲信，将家中细软打包，藏在了城外一处隐秘的山洞里，就等着城破之际，寻机溜走。 王崇武也没闲着，暗中联络了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商人，许以重金，让他们帮忙准备快马和干粮，预备随时逃离这危险之地。 眼下，若不是高蔚生把他们叫来，他们早就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了。 第530章 那啥，我有一个朋友 看着王崇武和孙启文那副贪生怕死的嘴脸，高蔚生脸上露出几分愠怒之色。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平静的说道：“你们既然一心求去，本官无意阻拦。” 二人闻言，脸上先是露出几分喜色。 随后又一脸狐疑的看了过去。 既然你不拦着，那你把我们哥俩叫来作甚？ 高蔚生见状，仅是微微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毕竟你我共事一场，本官关心一下二位欲从何处突围，不算过分吧？现今这安西四周，早已被敌军围得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倘若二位选错路径，一头扎进敌军怀抱，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王崇武和孙启文又对视一眼。 不知道高蔚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自从钱福海那个贱人死了，他俩就被提拔为了高蔚生的心腹。 可不知是时日尚短，还是高蔚生始终信不过他们。 他们总觉得和高蔚生之间隔着一层，摸不透他的心思。 高蔚生是个贪官，而且是个巨贪。 这点二人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在这安西地界，税收、贸易往来，只要经他手的，哪一项他没从中大捞一笔？ 可奇怪的是，平日里只见银子进，却不见银子出。 就拿这知府衙门来说，本该是一府威严所在，可如今却破败不堪。 房梁上的木雕掉了漆，露出斑驳的木质，墙壁也有多处剥落。 下雨天时，屋内四处漏雨，衙役们办公的地方，甚至连张完整的桌椅都凑不齐。 常常是缺胳膊少腿，只能拿些石块、木板勉强支撑。 再观高蔚生的居所，亦是毫无奢华之气。 不见珍玩奇宝堆砌炫耀，亦无绫罗绸缎精心装点。 一切都简约质朴至极，仿若寻常百姓家。 他们曾暗中窥探官署账册，想着也许能从中，探寻出高蔚生将那些贪污所得究竟藏匿何处，又或是挥霍在了何方。 可一番寻觅下来，愣是毫无头绪，仿若大海捞针。 不仅如此。 高蔚生还时常差遣他们二人，去城外的一座破庙送信。 那破庙地处偏僻，周围荒草丛生，平日里鲜有人至。 若不是高蔚生特意交代，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地方。 而每次他们将信送到，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群行踪诡秘的西域人现身。 这些西域人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透着凌厉，一看就不是善茬。 起初，王崇武和孙启文也好奇，这些西域人到底是何来头，和高蔚生又有着怎样的勾当。 可高蔚生对此守口如瓶，警告他们少打听，只管把信送到便是。 二人虽心中疑虑重重，但慑于高蔚生的威严，也不敢多问。 后来，他们渐渐发现，每次这些西域人出现后不久，安西周边就会发生一些蹊跷事儿。 有几回，过往的商队在城外莫名遭了劫掠，货物被洗劫一空，商人们叫苦不迭。 虽说这安西城外，偶尔也有匪盗出没。 但这些劫掠事件发生得太过频繁，且作案手法十分相似。 他们便隐隐猜到。 这恐怕和高蔚生招来的那些西域人，脱不了干系。 但奇怪的是，这些西域人似乎颇为忌惮进城。 每次办完事儿，就迅速消失在荒野之中，从不涉足安西城内半步。 于是王崇武和孙启文便猜测，高蔚生或许是和他们达成了某种约定。 只让他们在城外行事，以免引起城中军民的注意，暴露自己的秘密…… 由此可见。 高蔚生从安西城里捞来的钱，多半是填到了那帮西域人的嘴里。 这是，通敌叛国啊。 猜到了高蔚生的图谋之后。 二人便想趁着考课，寻个由头调离安西，彻底摆脱高蔚生。 虽说平日里仗着高蔚生的权势，他们也跟着中饱私囊，捞了不少油水。 可他们心里清楚，贪财与叛国那是天差地别。 贪财顶多落个骂名，日后若被发现，设法弥补或许还有转机。 可一旦涉及通敌叛国，那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绝无活路。 可谁能料到，他们还未来得及周密谋划跑路事宜，西域联军便如汹涌潮水般打了上来。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被高蔚生逮了个正着。 这……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愣着做什么？本官问你们打算从哪边走，为何迟迟不回应？” 高蔚生沉下脸来，皱着眉问道。 而王崇武和孙启文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揣测。 高蔚生这般询问，莫不是还想让他们去那破庙送信？ 一想到高蔚生可能与西域人勾结，意图通敌卖国，二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们虽贪生怕死，打算脚底抹油做个逃兵，可骨子里，到底还残留着几分身为朝廷官员的廉耻之心，实在不愿再跟这等叛国之事扯上关系。 咬了咬牙，王崇武率先开口，指了个与破庙完全相反的方向，说道：“大人，我听闻城南那边敌军防守稍弱，我打算从那儿寻条小路出去，碰碰运气。” 孙启文心领神会，连忙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大人，城南虽说也有风险，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然而，高蔚生微微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城南看似敌军防守稍弱，实则暗藏玄机，那是联军故意设下的陷阱，引你们这些想逃跑的人上钩。依本官看，城北更为稳妥。” 城北？ 那破庙可不就在城北？ 王崇武和孙启文心中一紧。 连忙道：“不行、不行，城北……” “城北如何不行？” 高蔚生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我共事一场，如今安西城危如累卵，我也不忍心看你们死在这安西城里，你们要是走城南，那联军的陷阱可不是吃素的，只有死路一条。但若是走城北，本官必会保你们平安出城，前提是，你们愿意帮本官办一件小事。” “本官与城外那些西域朋友一直有些往来，如今想请二位帮本官送封信过去，告知他们城中近况，也好让他们有所准备。事成之后，本官自会安排部曲，护送二位出城，保你们一路平安。” 西域朋友…… 你特么演都不演了？ 王崇武和孙启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第531章 城破在即 强压着内心的慌乱，干笑两声，推脱道：“大人，这……这城都快破了，外面兵荒马乱的，万一我们半路上遭遇敌军，这信送不到可如何是好？再者，我们对那些西域人又不熟，要是言语间有个差池，惹恼了他们，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大事？” 孙启文也赶忙附和：“是啊，大人，我们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实在担不起这等重任。还望大人另寻高明，莫要为难我们。” 高蔚生见二人推脱，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二位这是何意？平日里本官待你们不薄，如今不过是让你们送封信，怎的就推三阻四？莫不是你们心中有鬼，怕了不成？” 王崇武闻言，心中叫苦不迭。 毕竟，他若是接了这送信的差事，就等同于彻底坐实了通敌叛国之罪。 日后就算能侥幸活命，也必将遗臭万年。 想到这里，王崇武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大人，非是我们不愿效力，实在是能力有限，怕误了大人的事。还望大人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孙启文见状，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求您了，我们只想在这乱世中保住一条性命，实在不敢涉足这等危险之事。” 高蔚生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哼，你们以为不答应，就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安西城，生死存亡全系于一线，你们既身为朝廷命官，就该为全城百姓着想。这信，你们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 王崇武和孙启文闻言，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都知道，高蔚生一旦动了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让他们去通敌，他们也实在是一万个不愿意。 二人正想着如何拒绝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大人，不好了，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敌军攻势猛烈，我军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高蔚生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焦急与恼怒。 “该死！” 他低骂一声，随后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崇武和孙启文，厉声道：“你们两个，先给我起来！这事儿稍后再跟你们算账！” 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跟在高蔚生身后，朝着城墙方向匆匆赶去。 一路上，只见城中百姓惊慌失措。 四处奔逃，呼喊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城墙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安西守军们拼死抵抗，可敌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李北玄浑身浴血，双眼通红。 手中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大声呼喊着指挥士兵们作战。 “稳住！都给我稳住！援军马上就到，我们一定要守住！”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依旧响彻在城墙之上，试图给士兵们注入最后一丝勇气。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随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击，安西守军的防线不断被突破。 伤亡数字急剧攀升。 熊战身负重伤，仍在强撑着与敌军厮杀。 可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砖石。 “贤弟……我怕是不行了……” 他喘着粗气，看向不远处的李北玄，眼神中满是不甘。 李北玄见状，心急如焚，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敌军的攻势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熊大哥，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 他嘶吼着，可心中却清楚，援军迟迟未到。 这安西城，怕是真的要守不住了。 高蔚生等人赶到城墙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烈的场景。 “快，把本官府里的财宝都搬上来！” 高蔚生牙关紧咬，冲着身后的衙役喊道。 不一会儿，几大车财宝被推到了城墙边上。 在火光的映照下，金银珠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高蔚生深吸一口气，冲着城外的联军大声喊道：“联军的各位将军！我乃安西知府高蔚生，如今我们安西城愿意献上这些财宝，只求你们退兵，日后我们还可通商互利，共享太平！”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期盼。 然而，城外的联军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攻势丝毫未减，依旧疯狂地朝着城墙涌来。 高蔚生见状，心中一沉。 又加大音量，用西域语喊道：“各位将军，你们看看这些财宝，足够你们享用许久，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呢？退兵吧，大家都有好处！” 可联军统帅却在阵前哈哈大笑起来：“高蔚生，你以为这点财宝就能打发我们？我们此次来，是为了彻底拿下安西，称霸西域，你这些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 高蔚生闻言脸色变得铁青。 顿时转头看向王崇武和孙启文，眼中满是阴鸷：“你们到底去不去送信？此刻城破在即，这可是最后的生机，你们真要眼睁睁看着安西覆灭？！” 王崇武吓得双腿发软，却仍拼命摇头：“大人，去不得啊！这是通敌叛国之举，日后必遭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我们……我们宁愿与城共存亡！” 孙启文也跟着应和，磕头如捣蒜：“大人，求您饶了我们，我们实在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城若真破，也是命数，我们绝不做那卖城求荣的罪人！” 两人额头上已磕出了血印，满脸的惊恐与决绝。 高蔚生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们这两个蠢货，平日跟着我吃香喝辣，如今关键时候，却如此不识大体！” 说罢，他猛地飞起一脚，踹在了王崇武身上。 王崇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接着，他又转向孙启文，作势欲踢，孙启文吓得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 我x你个大怂包，你他妈的…… 看到孙启文这副脓包样，高蔚生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但还是强压下怒火，放过孙启文，转身走向城墙，对李北玄高声喊道：“李北玄，给我一支骑营小队！” 第532章 最后的一线生机 熊战身负重伤，几乎濒死。 然而在听见高蔚生的话后，本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道：“高蔚生，你个狗娘养的，这时候你要骑营小队作甚？莫不是想趁着混乱，带着你的细软跑路？” “你身为这安西的知府……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如今城破在即，你……就该与城共存亡。” “你踏马的……你死都得死在这安西城里……” 熊战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 鲜血汩汩涌出，可他全然不顾，双眼死死地瞪着高蔚生。 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而高蔚生此时心急如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焦急地瞥了一眼，城外愈发汹涌的敌军。 又看向熊战，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愤与恼怒。 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恳求的模样：“熊将军，你误会了！我怎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我要骑营小队，是想去搬救兵，如今城中局势危急，唯有从速寻来援军，方可解这燃眉之急。你且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与大家共守安西！” 高蔚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然而熊战却根本不信。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喷溅在高蔚生脚边，怒喝道：“搬救兵？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骗？平日里你与那些西域人勾勾搭搭，行径鬼祟，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如今这关头，你若真有那能耐搬来救兵，何须等到现在？我看你就是想借机逃命，把我们这些守城的将士和……和百姓都抛诸脑后！” 熊战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可眼中的愤怒与决绝丝毫不减。 高蔚生被戳中痛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咬着牙辩解道：“熊将军，过往之事，日后自当向你解释清楚。眼下，时间紧迫，再迟片刻，这城真就守不住了！你若不信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西沦陷，万千百姓遭殃？给我一队骑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高蔚生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番话。 眼眶泛红，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不堪。 熊战却只是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鄙夷：“一线生机？我看你就是想给自己寻条活路！你要骑营，门儿都没有！除非我熊战死透了，否则，绝不让你得逞！” 说罢，熊战握紧手中大刀，以刀驻地。 身子晃了晃，似是下一秒就要倒下。 却仍倔强地挺立着。 用他那残破的身躯，筑起一道阻拦高蔚生叛逃的屏障。 高蔚生见熊战如此决绝，心中又气又急，却也知道此刻与他争辩毫无用处。 他环顾四周，只见城墙上的守军们虽仍在拼死抵抗，但已然死伤大半。 个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而敌军的攻势却愈发猛烈，如汹涌的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李北玄，你若信我，就给我小队，我真能搬来救兵！城外我有路子，只要能冲出去，就能找到援手，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高蔚生双颊紧绷，冲着不远处正奋力指挥作战的李北玄大声呼喊。 声音因焦急变得尖锐刺耳，在喧嚣的战场上，竟也清晰可闻。 李北玄此刻，刚挥剑砍倒一名攀城的敌军。 听闻高蔚生的叫嚷，他身形一顿，转头望向这边。 “高蔚生，你有路子？” 李北玄哑着嗓子问道。 高蔚生见李北玄开口询问，心中涌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切地说道：“侯爷，信我！我真有路子！” “城外三十里处，有一支……援兵，他们都是精锐之师，只要我能赶到那里，将他们带回来，定能解安西之围！侯爷，您就信我这一次，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北玄眉头紧皱，一时没有说话。 而城墙周边，正在浴血奋战的众人见李北玄有犹豫之色，顿时急了。 张子龙咳了口血，冲过来，一把把高蔚生推开，急声道：“侯爷，高蔚生这狗贼不可信啊！” 马翼德也是点头，“他平日里与西域人勾结，鬼鬼祟祟，谁知道他这次打的什么主意？” 除了五大善人之外，就连福禄寿三兄弟也急了，半跪下来道：“侯爷，不可！若把骑营交给他，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定会趁机逃跑，把我们都扔在这里等死！” 看着众人都对自己不信任，高蔚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们……你们这群蠢货！” 高蔚生嘶吼道，声音因情绪的激荡而变得尖锐刺耳，在这喧嚣的战场上，竟也格外突出。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无端猜忌！我若真想逃跑，何必等到现在？城破了，我又能逃到哪儿去？” 高蔚生喊完，环顾四周。 看着这些依旧对自己充满敌意的面孔，心中的绝望愈发深沉。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从未收敛，他们不相信自己，也是应有之义。 可如今，城外的敌军如汹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 城破就在旦夕之间。 唯有那城外三十里处的援兵，才是最后的希望。 “李北……侯爷……” 高蔚生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哽咽。 望向李北玄，眼中满是哀求，“我知道我有错，过往我做了不少糊涂事，可眼下这形势，您真的不能再犹豫了。再不给我骑营，安西就彻底没救了……我高蔚生在此发誓，若有二心，叫我不得好死，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 “只要给我一队骑营……只要给我一队骑营！我定能冲破敌军封锁，将援军带回来啊侯爷！” 高蔚生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抓住地面。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划过他满是尘土和汗水的脸庞，滴落在脚下的砖石上。 “我发誓，我真的发誓，我一定会把援军带回来！我要是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侯爷，您就信我这一次吧，就这一次！”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第533章 愿随赵将军，共赴生死 “我求你，信我……” 高蔚生呜咽伏地，抓住李北玄的裤脚。 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 唯有城外敌军的喊杀声、攻城器械的轰鸣声，以及呼呼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平日里，高蔚生总是一副高深莫测、贪得无厌的模样。 行事作风极为隐秘。 与西域人的往来，更是透着一股子诡谲之气。 众人对他早已心生疑窦，提防有加。 就连一直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知晓他诸多隐秘勾当的孙启文和王崇武，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从未见过高蔚生如此失态，这般声泪俱下、赌咒发誓的模样，仿佛是将自己的灵魂都剖开来给众人看。 在他们的印象中，高蔚生哪怕面对再大的危机，也总是镇定自若，在私底下盘算着自己的利益。 哪曾有过这般为了安西城、为了众人的生死，而如此恳切哀求的时刻。 可…… 谁能信得过高蔚生呢？ 就连孙启文和王崇武都不信。 “侯爷，您别——” 王崇武顶着个大脚印，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鼓起勇气想要劝阻李北玄。 可他刚说出几个字，就见李北玄目光冷凝，看着高蔚生，一字一顿的说道：“高蔚生，给你一队骑营，速去速回！” 高蔚生听到李北玄的话，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狂喜神色，重重地冲李北玄磕了一个头：“侯爷放心，我高蔚生若有二心，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说罢，高蔚生转过身。 对着城墙上的骑营士兵喊道：“愿意随我去搬救兵的，速来集合！” 言罢，又是寂静无声。 高蔚生见状，正欲再度催促。 就见城墙上翻上来一个小将。 “高大人，侯爷信你，我也信你。斥候营，集合！” 赵勇红着眼眶，对身后的斥候营士兵们大声喊道：“兄弟们，如今安西危在旦夕，高大人愿意去搬救兵，咱们就信他这一回！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得闯上一闯！” 斥候营的士兵们，原本也对高蔚生心存疑虑。 可听到赵勇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又看到城墙上惨烈的战况，心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 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地看向赵勇，齐声高呼：“愿随赵将军，共赴生死！” “愿随赵将军，共赴生死！” “愿随赵将军，共赴生死！” 言罢，百余位斥候营士兵迅速集结。 高蔚生见状，不自觉打了个颤。 “赵将军，多谢！” 高蔚生对着赵勇抱了抱拳，声音微微颤抖：“多谢各位兄弟信任，高某定不负所托！” 赵勇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高大人，废话不多说了，咱们赶紧出发！” 说罢，赵勇转身跨上一匹战马。 高蔚生也迅速翻身上马，对着斥候营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出发！” 百余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城墙缺口疾驰而去。 此时，城外的敌军发现了这队骑兵的突围，立刻调集兵力进行拦截。 无数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高蔚生和赵勇等人纷纷挥舞着武器，奋力抵挡。 “大家小心！冲过去！” 赵勇大声呼喊着，同时策马加速，向着敌军冲去。 在激烈的战斗中，不断有斥候营的士兵中箭落马，鲜血染红了沙地。 但剩下的人依旧毫不退缩，紧跟在高蔚生和赵勇身后，奋勇拼杀。 高蔚生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每耽搁一瞬，安西城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必须尽快冲破敌军的封锁。 “赵将军，跟我来！” 高蔚生大声喊道，随后一马当先，向着敌军防线的薄弱处冲去。 赵勇紧紧跟随。 带着斥候营的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般，在敌群中左冲右突。 城墙上的李北玄望着高蔚生的背影，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随后转头看向温元杰，伸手道：“你输了，给钱。” 温元杰：“……” 温元杰：“等到高大人将援军带来，再给也不迟。” 李北玄哈哈一笑，指着温元杰道：“你还不服是不是？我都跟你说了，高蔚生这人，虽然平日里行事不端，跟西域人勾勾搭搭，但绝非有大野心，想要裂土封王之人，你还不信？” 听到这话，周围几人都惊了。 “？？？” “啥玩意儿？” “臭小子给我说清楚！” 熊战垂死病中惊坐起，抓住李北玄的衣领。 而李北玄又是一笑，冲熊战道：“熊大哥，你快养伤去吧，等高蔚生回来了，在质问他也不迟。” 熊战听了李北玄的话，却没有松手，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与急切：“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高蔚生想要裂土封王？” 闻言，温元杰尴尬的脸都快红了。 连忙把熊战拖了下去，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慢慢解释。 而熊战这才知晓。 原来温元杰一直怀疑，高蔚生暗中勾结西域人，是为了积攒力量，妄图在安西裂土称王。 毕竟高蔚生平日里的行径太过可疑。 放弃高官厚禄前途，以二甲进士之身，一路从翰林院调到安西这穷地方也就算了，还在安西大肆捞钱，又频繁与那些行踪诡秘的西域人往来。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温元杰认定高蔚生心怀不轨，有着称王称霸的野心。 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是哦，嘶……那他图个什么？” 熊战被纱布勒的一抽，但脸上也同样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高蔚生这一连串的操作，跟个精分似的。 主动从京城到安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有所图谋。 可他不图钱，不图权，甚至也不图名。 一边把安西搅合的一团糟，一边又不惜用命去接应援军。 谁都看不出来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该不会是个疯子吧？”熊战若有所思的说道。 温元杰：“……哈哈。” 而另一边，高蔚生和赵勇带领着斥候营的士兵们，还在浴血奋战。 敌军的拦截愈发猛烈，不断有新的兵力增援过来。 “高大人，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冲出去！” 赵勇嘶吼着说道。 然而另一边，高蔚生却没有回答。 我擦，高大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赵勇一惊，连忙回头看去…… 第534章 铁血知府高蔚生 赵勇一回头，差点惊呆了。 只见高蔚生不知何时，已经将手中武器，换了一对八瓣莲花熟铜锤。 那铜锤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看上去沉重无比。 还未等赵勇反应过来，高蔚生便如猛虎一般，朝着前方的敌军冲去。 此时，前方有两位波斯督军骑着高头大马，正指挥着士兵对他们进行围堵。 这两位督军，身着华丽的战甲，头戴镶嵌着宝石的头盔，眼神中透着傲慢与凶狠。 而高蔚生双手紧握铜锤，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两位波斯督军。 其中一位督军见高蔚生冲来，大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迎了上去。 然而高蔚生却高举铜锤，猛地砸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名督军的弯刀瞬间被砸飞，紧接着，铜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盔上。 头盔瞬间凹陷，那名督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倒在马下。 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另一位督军见状，立即抽出腰间的长剑，朝着高蔚生刺去。 然高蔚生却侧身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剑。 随后反手一锤，砸在了那名督军的胸口。 那名督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高蔚生哪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锤下去，那名督军的脑袋如同西瓜般被砸得稀烂，红白之物溅得四处都是，染红了一地沙尘。 赵勇：“……” 你踏马当年考的是武举吗？！ 赵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高蔚生红着双眼，脸上溅满了鲜血，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随后猛地转头，怒视着一旁的龟兹小将，厉声问道：“哈提木！今日，你是打算与我高蔚生为敌，还是放我过去？” 那名为哈提木的龟兹小将，看到满脸血污、气势汹汹的高蔚生，不禁愣了一下。 从未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行事诡秘的高蔚生，竟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能在瞬息之间击杀两名波斯督军。 其手段之狠辣，气势之凌厉，着实令人胆寒。 闻言，小将哈提木犹豫片刻，看了看高蔚生，又看了看死的不能再死的两个波斯督军，最终还是缓缓让开了道路。 高蔚生见状，冷哼一声，迅速转身，对着身旁的赵勇喊道：“赵将军，随我突围！” “哎，好嘞哥。” 赵勇低眉顺眼的答道，随后毫不犹豫，紧紧跟随在高蔚生身后。 两人带着一众斥候营士兵，如同一把利刃般，在敌群中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一行人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不多时，便跑到城外十里开外。 “快了，快了！” 高蔚生背负双锤，嘶声大喊。 而赵勇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照这速度，他们约莫再行军半个时辰，便能赶到三十里外。 只盼高大人所说是真，真有一支援军在城外等候吧。 看了一眼高蔚生紧绷的背影，赵勇心中思绪万千。 原本以为，高蔚生只是个贪财且行事诡谲的文官，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刚刚那一番厮杀，当真是勇猛无比。 若是交起手来，怕是连他这个骑营将士，也不一定是高蔚生的对手…… 玛德。 这叫个什么事儿？ 正想着，突然前方尘土飞扬，一群西域骑兵赫然出现在眼前。 赵勇心中一紧，定睛望去，只见这群骑兵装备精良，盔甲锃亮，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千人马，阵容十分庞大。 见状，赵勇瞬间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暗叫不好。 安西战事僵持不下，这支队伍，怕是西域联军的援兵。 此番，怕是在劫难逃了。 “戒备！保护高大人！” 不过瞬息间，赵勇大喝一声，迅速抽出腰间长刀，紧紧护在高蔚生身旁。 斥候营的士兵们也纷纷握紧手中武器，严阵以待，眼神中透露出紧张与警惕，随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然而，就在战事一触即发之际。 高蔚生却突然大声喊道：“兄弟们，这些骑兵乃是援军，随我一同前行！” 赵勇闻言，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滞。 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了高蔚生一眼，又转头望向那装备精良、阵容庞大的西域骑兵队伍。 高大人疯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实打实的西域人啊！ 一个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窝深陷，高鼻深目。 明显就是西域人的特征。 而且装备、武器、兵马，也都是西域样式。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他们的援兵，更像是西域联军的援兵！ “高大人，这……” 赵勇刚想开口，让高蔚生清醒清醒。 却见那三千西域骑兵，在听到高蔚生的呼喊后，竟然没有丝毫犹豫，而是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跟在高蔚生等人身后，向着安西城的方向奔去！ 看这架势，好像真是援兵！ “赵将军，还愣着干什么？援军已经到了，我们快回城！” “……”赵勇：连番变故，赵勇的cpU已经快烧了。 被一斥候营小将一碰，才回过神来，连忙跟在这支西域人马队伍一侧。 彼时，高蔚生正一边疾驰，一边与那西域兵马首领交谈。 赵勇想了一下，拍了拍马脖子，打马过去，靠近一旁偷听。 “哈山，我不是让你们在城外三十里外等消息吗？” 高蔚生问道，语气庆幸中带了几分疑惑。 而那名叫哈山的西域兵马首领，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可凑近了一看，却能发现他的眼神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丝憨厚。 闻言，哈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高大人，我们也想按你说的等啊，可等了许久都没有消息。” “两个时辰前，斥候探得安西方向火光冲天，哥几个琢磨着，安西是不是过节呢，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 “……”赵勇、高蔚生、斥候小队。 第535章 杀退敌军，救我安西百姓 过个锤子的节啊！ 安西现在都快城破人亡了，哪有心思过节！ 赵勇感觉这西域人，脑壳怕是有点问题。 但高蔚生显然已经习惯了哈山奇怪的脑回路，只是一晃神，随即厉声喝道：“哈山，事不宜迟，咱们加快速度！随我回去驰援安西城！” 哈山一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地点了点头。 “高大人放心，兄弟们都听你的！驾！” 说罢，他一扬马鞭，策马疾驰。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紧紧跟随，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安西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赵勇和斥候营的士兵们也不敢怠慢，纷纷打马跟上。 一路上，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很快，安西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远远望去，城墙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敌军的攻势依旧猛烈，而安西守军们正在拼死抵抗。 “兄弟们，冲啊！杀退敌军，救我安西百姓！” 高蔚生大声呼喊着，手中的八瓣莲花熟铜锤高高举起，一马当先杀进了战场。 “杀！” 赵勇和斥候营的士兵们也齐声呐喊。 与那三千西域骑兵一起，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军。 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 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西域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的战斗力十分强悍，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众人如同利刃一般，迅速撕开了敌军的防线，向着城墙上冲去。 “我擦！高蔚生把鬼子引来了！” 城墙上，看到这一幕的张子龙瞪大了眼睛，惊声叫道。 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更加紧张，手中的武器都差点握不住。 其他守军见状，也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三千西域骑兵的装束和敌军极为相似，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们看到这支兵马的第一反应，也将他们认作了西域联军。 高蔚生不是说去求援了吗， 怎么带了一支西域兵马回来？ 这货果然是叛徒对吧！ “卧槽，高蔚生这狗……” 熊战赤红着双眼，从担架上爬起来。 可还没说完，就听李北玄大喝一声：“都别慌！” 言罢，李北玄拿出望远镜，看向那支冲来的队伍。 而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 这帮西域人马虽说穿着西域的服饰，装备也颇具西域风格，但他们冲锋的方向却是敌军。 并且在与敌军拼杀时，下手毫不留情，显然是友非敌。 李北玄心中一松，连忙大声喊道：“大家稳住！这是援军，是高大人搬来的救兵！兄弟们，跟我一起，配合援军，杀退敌军！” 他的声音如同定心丸一般，让城墙上的守军们渐渐冷静下来。 大家重新振作精神，握紧手中的武器，与高蔚生等人里应外合，对敌军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反击。 此时，敌军也察觉到了这支援军的威胁，开始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抵抗。 双方在城墙下展开了激烈的拼杀，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哈山挥舞着手中的宽刃长刀，在敌群中横冲直撞。 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鲜血四溅，染红了他的战甲。 而他带来的那些西域骑兵们，也都士气高昂，配合默契。 他们分成小队，相互掩护，不断地冲击着敌军的防线。 有的骑兵擅长近身肉搏，手持长刀与敌军短兵相接。 刀光闪烁间，敌军纷纷倒地。 有的则擅长骑射，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敌军，令敌军防不胜防。 而扒在城墙上，看到这支西域骑兵四处拼杀，如入无人之境的熊战，忍不住揉了揉眼：“我嘞个乖乖，这高蔚生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一支厉害的队伍？” 这支人马别说在西域，就算放在中原，也都是一等一的精锐之师！ 熊战都有点看呆了。 而李北玄却很快反应过来，一把举起令旗，大声道：“弓箭手听令，对准敌军后方，放箭！掩护援军推进！” 随着李北玄的命令，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迅速就位。 搭弓拉箭，瞄准敌军后方。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敌军。 敌军后方顿时一片混乱，不少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军的统帅见势不妙，立即挥舞着手中的战刀，大声呼喊着士兵们集合，试图重新整顿防线。然而，哈山在看到敌军统帅的举动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寒光。 直接策马冲向敌军统帅，手中的宽刃长刀高高举起，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向着敌军统帅砍去！ 敌军统帅见状，连忙举起战刀抵挡。 然而，哈山的力量实在太大，只听“咔嚓”一声，敌军统帅的战刀瞬间被砍断！ 紧接着，长刀重重地砍在了他的身上！ “啊——！” 敌军统帅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而联军士兵们见统帅被击杀，顿时军心大乱，士气一落千丈。 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有的甚至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而这还是安西防守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出现敌军如此大规模的溃逃！ 李北玄见状，眼神中闪过一道寒芒。 大声道：“火器营，听令！给我对着溃逃之敌，放！” 李北玄带了火器，但此前守城时用的并不多。 一来，敌军攻势汹汹，队形严整。 若贸然动用火器，敌军势必迅速反应。 或分散躲避，或寻觅火器弱点展开反制，难以实现理想的打击成效。 再者，火器制作艰难，弹药存量有限。 无论是敌军破城后的巷战，还是应对敌军后续增援部队的强攻，都需要火器的大杀伤性支援。 贸然用在守城上，只怕到时候捉襟见肘，无法应对更危急的情况。 但此刻，敌军已经军心大乱，开始溃逃。 正是火器营与其他兵种，携手出击的绝佳时机！ “开炮！” 随着李北玄的命令下达，火器营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器推到城墙边缘，点燃引信，对准那些正在逃窜的敌军。 第536章 爆炸筒立大功 “轰！轰！轰！” 巨大的炮口喷出熊熊火焰，一颗颗沉重的炮弹呼啸着飞向敌军。 炮弹落地之处，腾起巨大的烟柱。 土石飞溅，炸出一个个深深的弹坑。 那些来不及逃窜的敌军士兵，瞬间被强大的气浪掀飞，肢体在空中飞舞，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密集的敌军队伍，被火炮的轰击炸得七零八落。 缺口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火铳手们也迅速行动起来。 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之上，瞄准那些在混乱中逃窜的敌军。 随着“砰砰砰”的射击声，火铳喷出火舌，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敌军。 火铳的威力虽不如火炮，但在近距离内也极具杀伤力。 敌军士兵被铅弹击中，身体猛地一颤，有的直接倒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继续挣扎着逃命，但很快也力竭而亡。 火铳的连续射击，让敌军的后方陷入一片恐慌 纷纷寻找掩体躲避，队形更加混乱不堪。 而李北玄之前弄出来的爆炸筒，也在此刻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 投弹手们将爆炸筒用力投向敌军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彻战场。 爆炸产生的破片，如同利刃一般四散飞溅，割破敌军的肌肤，刺入他们的身体。 许多敌军士兵被破片击中，身上瞬间出现无数伤口。 鲜血汩汩流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 而爆炸筒的爆炸，不仅杀伤了大量敌军，还在敌军的队伍中，制造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 在各种火器的联合打击下，敌军的溃逃队伍死伤惨重。 原本的逃亡之路，变成了一条布满尸体和鲜血的死亡通道。 西域骑兵们则趁着敌军混乱之际，更加勇猛无畏地冲入敌群，挥舞着长刀肆意砍杀。 与城墙上的守军相互配合，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攻势，将敌军彻底压制！ “赶出去，把他们都赶出去！” 整整一个时辰的激战过后，战场上的局势已彻底扭转。 敌军的残兵败将，被驱赶至数里之外。 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再无半点反扑之力。 安西守军们则士气高昂，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相互拥抱、捶打，庆贺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一战，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李北玄站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放松。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铠甲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拼杀后留下的后遗症。 “清点一下伤亡人数，还有物资损耗。” 李北玄低声朝着身边的冯威下令，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在亲兵的护卫下，缓步回到都护府。 不多时，冯威和一众将领也齐聚议事厅。 李北玄左右环顾，没见高蔚生以及那名叫哈山的西域将领。 “高大人呢？”李北玄抬头问道。 医护兵一边给李北玄包扎伤口，一边回道：“高大人说，他在知府衙等您，等您修整过后，有些事要与您商议，还带着那位哈山将军一道去了。” 李北玄微微点头，也不再多问。 转而看向冯威：“先说说伤亡情况吧。” “是！” 冯威来到李北玄面前，抱拳行礼后，声音低沉地说道：“侯爷，伤亡情况已初步统计完毕。此次激战，我军将士阵亡八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一十六人，轻伤者不计其数，粗略估计在五百人上下。” 李北玄听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缓缓闭上双眼，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给予他们的家人优厚抚恤。重伤员务必全力救治，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 冯威肃容应下。 片刻后，李北玄强压下心头的悲戚，睁开眼睛，再次问到：“物资损耗情况如何？” 冯威微微低头，继续禀报道：“火炮炮弹消耗近半，火铳铅弹所剩无几，爆炸筒更是用去了七成有余。箭矢、石块等常规守城物资也损耗严重，尤其是箭矢，库存已不足战前的三成。” 李北玄闻言，又是心中一沉。 如此巨大的物资损耗，意味着后续若再有战事，安西的防御将面临极大挑战。 这西域之地，局势本就动荡，敌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必须尽快想办法补充物资。 李北玄思考了一下，沉声道：“派人清查城中剩余物资，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能用于制作守城器械或是武器，哪怕是破旧的农具，修缮一番，也能充作抵挡外敌之物。” “另外，加强城防巡逻，虽说敌军刚吃了败仗，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来，但难保不会有小股敌军偷袭，或是派奸细混入城中，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五大善人闻言，立即领命而去。 而熊战察觉到议事厅里有些低沉的气氛后，忍不住对冯威道：“你小子，别总说坏消息啊，说点好的！咱们此番大胜，敌军伤亡如何？” 冯威微微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熊将军，此次敌军的伤亡情况更为惨烈。粗略估算，死亡人数当在两千以上，三千左右，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冯威差点没绷住。 毕竟火器营扔的那个爆炸筒，实在是阴得没边儿了。 只求杀伤，不求杀死。 这爆炸筒一炸，破片横飞，专往人多的地方招呼。 敌军士兵被那漫天飞舞的破片击中，身上瞬间千疮百孔，鲜血汩汩直冒。 虽说当场毙命的不算多，可那些被炸伤的、缺胳膊少腿的、皮开肉绽的可就不计其数了。 敌军想要救治，必须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药材。 可若是不救治，必然会影响敌方士气，还容易引发疫病。 这一招，给敌军的后勤保障和军心士气，可谓是带来了毁灭性打击，也给安西城休养生息，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如今，敌军残部已狼狈逃窜，短时间内，应无力再犯了！” 冯威说完，熊战立刻咧嘴大笑，拍了拍大腿：“好！咱们这也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让那些龟孙知道知道，咱们安西也不是好惹的！” 第537章 抛开事实不谈 众将领议事完毕，纷纷领命而去。 熊战受了重伤，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参战。 但他闲不住，非要李北玄给他找个活干。 李北玄想了一下，只能给他找了个清闲的活计，让他去营里、城中寻一些厨子来，在安西大街上办一场庆功宴，犒劳一下将士们和城中百姓，鼓舞鼓舞士气。 “咱们此番大胜，不拘消耗，务必让大家吃的尽兴，喝的痛快！” 李北玄语气轻快的说道。 而熊战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拍着胸脯保证道：“贤弟你放心，我虽上不了战场杀敌，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定给大伙办得热热闹闹的！” 说罢，便一瘸一拐地忙活去了。 李北玄望着熊战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随即便转身朝着知府衙走去。 彼时，天光已然大亮，阳光洒在历经战火洗礼的安西城上。 虽然城墙上还残留着硝烟的痕迹，砖石间血迹未干。 但城中百姓已然陆续走出家门，开始清扫街道、修缮房屋。 有的满脸笑容，有的面容悲戚。 但无论是谁，在瞧见李北玄及其身后士兵时，都纷纷弯身行礼。 甚至还有几个耄耋老人，冲着李北玄所在之处洒泪跪拜。 李北玄连忙躲了，绕过大路，来到了知府衙门外。 衙门口的守卫见是他，连忙行礼，侧身让他进去。 李北玄步入正厅，便看见高蔚生和哈山正在低声交谈。 桌上酒菜已经凉透，不见半分热气。 但品相看起来还完好，不像是被人吃过的样子。 李北玄扫了一眼便走过去。 毫不客气的坐下，抄起筷子就要开炫。 然而一低头，瞳孔便骤然一缩。 原来就在高蔚生那一侧，桌上除了摆着几碟酒菜之外，还放着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以及一个小盒子。 盒上有个标签，上书三个大字：鹤顶红！ 我擦！ 鸿门宴！ 李北玄当场暴起，飞身就是一脚，顿时踹翻了那红木饭桌。 哈山闪得快，呲溜一下躲到了一边。 但高蔚生却不料李北玄突然发疯，直接被盖了一头一脸的残羹冷炙，顿时气的浑身发抖。 “你踏马有病……侯爷，你这是作甚？” 高蔚生手忙脚乱的抹了一把脸，浑身哆嗦着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却剑眉倒竖，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寒芒闪烁，剑尖直指高蔚生的喉咙，冷冷喝到：“高蔚生，你好大的胆子！本侯念你搬来救兵有功，未曾设防，可谁知你暗藏祸心，敢在着知府衙内设鸿门宴害我！冯威！去搜刀斧手，务必把这府衙翻个底朝天，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而高蔚生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句憋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话：“李北玄，你踏马有病吧你！” 说罢，抄起桌上白绫，往自己脖子上一绕，左右一勒，大喊道：“这些东西是放在我自己这边的，我踏马是要自裁！你看不出来吗你？” “啊” 李北玄定睛细看，只见高蔚生满脸的狼狈与愤懑。 眼眶泛红，不像是在说谎。 再瞧那桌上的匕首、白绫与鹤顶红。 摆放的位置，确实更像是一个人准备自我了断的架势。 “哦哦哦，不好意思，你继续。” 李北玄连忙放下长剑，听得高蔚生差点翻了白眼。 什么叫你继续？ 这还继续得了吗？ 高蔚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手紧紧攥着白绫，一手指着李北玄，声音都颤抖了：“小王八羔子，我高蔚生自问此次搬来援军，也算为安西城立了一功，你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说我设鸿门宴害你？我平日里行事或许有些不端，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李北玄闻言，更是尴尬。 跟高蔚生这货斗了那么久，实在是有点路径依赖了。 现在还是不太习惯，他要跟高蔚生坐下一起，好好聊天这件事。 李北玄轻咳一声，有些心虚的说道：“那你反思反思你自己，抛开事实不谈，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高蔚生深吸了一口气，“侯爷教训的是。” 李北玄听闻，也猛然发现，这货战斗力变强了啊。 一句话居然能把他给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北玄目瞪口呆的看着高蔚生，而高蔚生深呼一口气，解下白绫，示意衙役关门。 大门一关，厅中便只剩李北玄、高蔚生、冯威和哈山四人。 “放心吧侯爷，不是鸿门宴，也没有刀斧手。下官此番邀侯爷上门，便是想与侯爷坦诚相谈一番。” 高蔚生颓然说道，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初升的暖阳，光影洒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许久未曾开口。 而李北玄剑眉微蹙，心中疑云未散，却也耐着性子静候下文。 哈山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冯威则时刻保持警惕，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游走，手悄然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侯爷，我高蔚生这些年在安西，确实干了不少坏事。” 良久之后，高蔚生终于打破沉默。 “与西域人暗中往来，贪墨钱财，桩桩件件，我心里有数，虽不后悔，但也知罪无可恕。” “如今安西虽暂时脱困，可我心里清楚，我过往的行径，一旦被朝廷知晓，必是死路一条。侯爷您身为武安侯、安西大都护，手掌生杀大权，今日特请侯爷前来，便是想请侯爷给我指条明路，哪怕是赐我一死，也好过这般整日提心吊胆。” 高蔚生说罢，缓缓转身。 直面李北玄，眼中竟有一丝解脱之意。 而李北玄凝视着高蔚生，眉头紧蹙。 他深知高蔚生所言非虚，以其过往作为，按律当诛。 可此次安西保卫战，若没有高蔚生搬来那支奇兵，结局不堪设想。 况且，从高蔚生刚刚的言行来看，他恐怕也是另有缘由。 知道罪无可恕，但不后悔？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看向高蔚生：“高大人，你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高蔚生：“是有点故事，侯爷想听？” 李北玄抿抿嘴，“本侯愿闻其详……” 第538章 老高，我采访你一下 高蔚生微微颔首，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侯爷，我……” “等一下子哈。” 李北玄突然打断了高蔚生的话，然后将匕首抽出来，抵在高蔚生颔下。 “侯爷，事已至此，我怎还会骗您？”高蔚生有些无语的说道。 李北玄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道：“我只是采访一下高大人，你接着说。” “……”高蔚生。 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他一路运作，把自己调到安西说起？ 还是为何在安西大肆敛财、勾结外族说起？ 亦或是，从李北玄到来，他给对方使绊子不成，却节节败退开始说起？ 高蔚生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李北玄刚刚说的那些话，确实还挺对的。 他的确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啊。 “侯爷，既然是采访，那便你问我答吧。” 高蔚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回忆那些过往的岁月，既有不甘，又有释然。 李北玄挑了挑眉，手中的匕首却并未移开。 只是微微调整了下角度，以免真的伤到高蔚生。 随后饶有兴味的问道：“那好，高大人，咱就从你初到安西说起。你一个二甲进士，放着京城的舒坦日子不过，巴巴地跑来这偏远之地，到底图个啥？我要听真话。” 高蔚生见李北玄执意要问，微微仰头。 避开那抵在颔下的匕首锋芒，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缓缓说道：“侯爷，您要是看过我的仕历，应该就知晓，我乃是贞观二年的进士，当年金銮殿试，高中二甲，可谓是风光无限。及第之后，贞观三年，我顺利进入翰林。那翰林院里，皆是饱学之士，每日吟诗作赋、钻研典籍，为朝廷拟写诏书政令，日子过得安稳闲适。” “家中长辈也早有盘算，想着凭借家中财力，在翰林院里悉心运作，让我慢慢熬资历，往后进六部，再入内阁，成为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路径，于旁人而言，无疑是一条康庄大道，顺遂安逸，名利双收。” “确实。”李北玄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高蔚生初期的履历，简直就是个完美的翰林。 十年寒窗苦读，一招上榜，高中二甲。 又被高官榜下捉婿，不到三十岁，前途一片大好，可谓是这辈子都有了。 但据李北玄了解。 高蔚生那翰林当了还没一年，他就开始自毁前途。 动辄寻花问柳，把家中娇妻气的与他和离，在朝中也是张扬轻狂，引得同僚不喜。 不知多少人劝慰过高蔚生，让他多少收收性子，莫要做这中山狼姿态，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但高蔚生却仿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没过多久，便与上司起了冲突，在朝堂上公然顶撞，闹得沸沸扬扬。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看好他，想要提携他的权贵们，也纷纷对他失望透顶，不再施以援手。 “侯爷，那时旁人皆以为我疯了，放着青云直上的路不走，偏偏要往泥泞里淌。” 高蔚生狡黠的看向李北玄：“你待如何？” 李北玄听完之后，摸了摸下巴。 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想被下放，而且恐怕是要干一件大事，寻花问柳与妻和离，怕不是担心连累了岳家。” 闻言，高蔚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露出一抹赞赏之色，大笑道：“侯爷，果然聪慧过人。” “不错，那时我便已下定决心，不在京中蹉跎岁月。” “京城固然是武朝的政治中心，达官云集，每日政令皆由此出，似乎掌握着天下命脉，可在我看来，却也有诸多弊病。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为了些许权利、利益便明争暗斗，倾轧不断。” “而我在翰林院所接触到的诸多事务，多是些咬文嚼字，粉饰太平之举，真正能触及武朝边疆，民生疾苦的实在寥寥。而我心中所念，乃是效仿古之贤能，为君分忧，为国立功与疆场，而非在这京城的一方天地里，与同僚们虚与委蛇，空耗光阴。” 李北玄：“那你怎的不去考武举？” 闻言，高蔚生得意的一摊手：“是有想过，在下文武全才，若是去考武举，不说必中状元，名列前茅想来也非难事。” “只是在下那表妹，啊，也就是休了我的那位赵小姐，不想我一介文人，弃笔从戎，去考那武举。毕竟刀剑无眼，我虽有以一敌百之能，但她生怕我有个什么万一，说什么也不同意，在下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考了个二甲进士回来。” “……”李北玄：退而求其次，是用到这儿的吗？ “你吹……呃，你继续吹。” 李北玄刚想说，你吹什么牛逼呢？ 但转念一想，又回想起高蔚生之前在战场上，提着两把熟铜锤，在敌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样子了。 以这货的武力值，考个武举恐怕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李北玄明智的闭上了嘴，示意高蔚生继续说。 而高蔚生见李北玄不再质疑，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了下去。 “贞观三年，我在翰林院整理文稿。偶然间，读到了当今圣上年轻时所写的一篇文章。” “那时的圣上，虽身为秦王，却已胸怀天下，文治武功卓绝非凡。在那篇文章里，圣上抒发了对西域的宏伟抱负，十几岁的年纪，便立志要将这西域之地彻底平定，让武朝的版图得以完整，让西域百姓沐浴王化，免受战乱之苦，重现丝路繁华。” “我高蔚生自幼饱读诗书，深受圣贤教诲，家国大义时刻铭记于心。读罢此文，只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下便下定决心，此生定要为圣上这一壮志倾尽心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若想成事，窝在京城决然不行。京城虽繁华，却远离西域实际，犹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于是，我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做出那些荒唐行径，寻花问柳、顶撞上司，为的就是让人厌弃，好将我调离京城。果不其然，没多久，我便被外放沙洲做通判。” 第539章 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至于我那表妹……” 高蔚生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她虽是女儿身，却也自幼胸怀家国抱负，与寻常深闺女子大不相同。听闻我想去西域大展拳脚、实现抱负的想法后，她起初是极力支持的，甚至想要凭借家中在朝堂的势力，助我一臂之力，让我能顺遂地奔赴边疆。” 高蔚生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我深知，我所谋划之事，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这一路前往西域，既要与各方势力周旋，又要在复杂局势中寻得立足之地，还得暗中积攒力量，为日后平定西域布局。” “朝廷对官员与外族勾结一事，向来忌讳颇深，我那些行径，一旦被察觉，必定株连家族。我又怎忍心连累她和她的家人？” “所以，我故意与她和离，做出那等绝情之举，让她彻底断了念想，也让她和家人远离我可能带来的灾祸。她当时伤心欲绝，以为我真的是自甘堕落、薄情寡义之人……这辈子，我可以说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安西，但……唯独对不起她。” 说到此处，高蔚生的眼神中。隐隐透着几分落寞。 而李北玄静静地听着，心中对高蔚生的过往渐渐明晰，也多了几分理解。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你倒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这方式，未免太过决绝，苦了她了。” 高蔚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李北玄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些时日以来，高蔚生虽高坐知府衙，却也知城外之事。 执失雅夜半出城，他也听到一二。 李北玄当时以送信之名，骗走执失雅。 而今安西战火燃起，若日后执失雅发现李北玄骗了她，且安西局势如此凶险，李北玄又生死未卜，她又该是何等的绝望和痛苦呢？ “若是日后执失郡主发现真相，你待如何？”高蔚生笑着问道。 还能咋办？ 凑合过呗。 执失雅应该不会休了他，让他追妻火葬场吧？ “关你屁事，接着说你的。” 李北玄没好气的说道，而高蔚生只是笑笑，便继续说了下去。 “到了沙洲后，我便开始全力投入对西域的探究之中。沙洲虽离西域更近一步，但毕竟只是边缘之地，能获取的信息与资源有限。” “于是我一边处理通判事务，一边利用闲暇四处走访，结识了不少往来于西域的商旅、豪杰，从他们口中了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还暗中学习西域各族语言，为日后深入交流做准备。就这样过了两年，我自觉时机成熟，便又设法运作，终于来到了安西。” 高蔚生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而李北玄也没有再问。 不必问。 还能如何？ 到了安西之后，恐怕高蔚生这才能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举步维艰。 这安西作为武朝与西域诸国交锋的前沿阵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团乱麻，让人理不清头绪。 当地的官场更是乌烟瘴气，官员们相互勾结，徇私舞弊，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只一心想着中饱私囊。 高蔚生怀揣着满腔抱负而来，本想大展拳脚，却发现处处受阻。 就像高蔚生一开始排挤李北玄一样，安西原有的既得利益者，怎会容得下他这个外来者，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钱福海那个贱人，就是当时跟在我身边的。” 高蔚生笑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怀念：“钱福海为人虽……呃，像侯爷说的那样，是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但当初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许多事还得靠他周旋打点。” 在钱福海的帮助下，高蔚生用了一年，在安西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将那些明目张胆、恶迹斑斑的贪官纷纷拉下马。 百姓们起初听闻，欢呼雀跃，以为迎来了青天，盼着能过上好日子。 然而，现实却事与愿违。 新上任的官员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可没过多久，便又露出了贪婪的本性。 高蔚生并非没有察觉，只是他心里清楚，在这安西复杂的局势下，若想成事，手中必须掌握足够的资源。 钱财就是最直接的力量。 于是，他默许了手下官员的贪腐行径，只是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他高蔚生要拿大头，其他人只能贪小头。 就拿赋税一事来说，以往贪官们征收赋税时，常常巧立名目，随意增加税额，搞得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高蔚生的人接手后，不仅没有减轻百姓负担，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打着为安西发展、筹备军资的幌子，将各种苛捐杂税强加给百姓，什么“守城费”“防寇捐”“丝路维护银”。 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田间劳作的农夫，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还不够缴纳赋税。 城中的小商贩，每日起早贪黑，挣得那点微薄利润，也被层层盘剥，到最后所剩无几。 百姓们怨声载道，可又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们深知，这些官员背后是高蔚生撑腰。 而高蔚生则利用这些搜刮来的钱财，一方面暗中与西域势力结交。 用金钱打通关节，获取情报与支持。 结交各国权贵，为安西在这块上周旋。 另一方面，则招兵买马，豢养私兵，为或可能带来的战事做准备。 “侯爷，你可知最早波斯鼓噪西域诸国，是在何时？” “何时？” “是在贞观七年！”高蔚生的情绪突然崩溃，红着眼眶嘶吼道：“是贞观七年！你知道吗，那时我才刚到安西，脚跟都还没站稳，波斯就挑动西域诸国攻打安西！” “周边局势瞬间剑拔弩张，安西危在旦夕，我哪还有时间去慢慢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只能先想尽办法保住安西，让武朝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立足之地！” “我手里得有钱！” “我得摸清他们的意图、虚实，找到制衡之法，我得让他们不敢轻易对安西动手！” “那些年，我在各方势力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第540章 终是万般不由人 “侯爷，我又何尝不知，任由贪官劫掠，豢养西域私兵是饮鸩止渴？可当时形势逼人，若不如此，安西早没了.” “没有钱，我怎么去打通关节，怎么去与那些心怀不轨的势力周旋？又怎么能在这动荡不安的西域之地，拉起一支能保卫安西的队伍？” 高蔚生情绪激动，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那些贪官，我本想等局势稳定后再一一处置，可这局势，何曾给过我机会？波斯煽动西域三国攻打安西，周边的小部落也蠢蠢欲动，想要在这混乱中分得一杯羹。安西就像狂风中的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我用搜刮来的钱财，与西域的一些势力建立联系，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甚至为我所用。” “我还利用这些钱，打造兵器、购置粮草，训练士兵，让安西有了抵御外敌的能力。” “我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我别无选择。” “我也曾想过减轻百姓的负担，可一旦减少赋税，那些贪官污吏便会阳奉阴违，我手中的资源也会锐减。在这弱肉强食的西域，没有资源就没有话语权，就无法守护这片土地和百姓。” “我没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安西，在我手里表面看似稳定，实则百姓生活水深火热，可我却无力改变。” 高蔚生说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可我真的是为了安西啊！” 高蔚生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绝望，“这些年，我背负着骂名，心里的苦又有谁能懂？我看着百姓们怨恨的目光，看着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也心痛！” “但我更怕……怕安西被敌人攻破，怕安西的疆土被蚕食，怕百姓们遭受更残酷的杀戮和掠夺。” 高蔚生越说越激动，情绪几近崩溃，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就连身体也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我高蔚生，自认为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西，为了武朝的边疆！可如今，我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贪官，成了百姓眼中的罪人！” 说到这里，高蔚生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中充满了痛苦、无奈和绝望。 仿佛要将这些年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和心酸，都宣泄出来。 而李北玄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一言不发。 许久，高蔚生渐渐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 瞪着李北玄道：“侯爷，话我都说完了。这些年，我有功也有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高蔚生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李北玄沉默了片刻，从旁拽过那条白绫。 高蔚生见状，安详的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之中的死亡并未到来。 李北玄只是将白绫，轻轻挂在高蔚生的脖子上，缓缓说道：“高大人，你应该知道，在西域的一些地方，有一种名为哈达的物品，它代表着敬意与祝福。” 听到这里，高蔚生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抹怔然。 随后便听李北玄继续道：“我手里没有哈达，只有这条白绫。” “我把它给你，不是要取你性命，而是想要告诉你，我没在你的处境上，没资格评价你过往的对错，但你能把安西守到现在，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下，顶着骂名苦苦支撑，我李北玄敬你是条汉子。” 李北玄笑了一下，继续道：“至于你这条命，我留着还有用。” “在安西彻底安全之前，你得给我好好干活。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你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若你选择从文，就利用你在官场多年的经验，去整顿吏治，恢复安西的秩序，安抚百姓。” “若你选择从武，那就发挥你在军事上的才能，协助我训练士兵，加强城防。” “但你记住，若你再敢做出损害百姓利益的事，或者有任何不忠不义之举，我定不会再手下留情，到时候，这条白绫就真的会成为你的索命绳。” “等安西安全了，局势稳定了，我们一同回京城，到时候再让陛下对你过往的行为发落。是生是死，是功是过，都由陛下圣裁。” 高蔚生听着李北玄的话，顿时瞪大了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当李北玄说完那一番话后，高蔚生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当今皇帝赢世民文治武功卓绝，乃是一位不拘小节，用人唯才的明君。 若是知晓他在安西所做种种，多半不会罚他，反而会重用于他。 李北玄这么说，分明是既留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能有机会，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的忠心和能力！ 想到这里，高蔚生猛地一摸脸，随后跪倒在李北玄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侯爷大恩，高某没齿难忘！从今日起，高某这条命就是侯爷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说罢，他站起身来，眼神坚定，一扫之前的颓丧。 毫不犹豫地说道：“侯爷，我选择从武。我虽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但如今想来，我实在玩不转这官场的弯弯绕绕。那些贪官污吏，为了一己私利，阳奉阴违，就算我有心整顿，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这积弊已久的局面。” 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说道：“况且，如今安西还处于战乱之中，敌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在这关键时刻，我更愿意发挥自己的武力优势，协助侯爷训练士兵，加强城防。我自幼习武，侯爷您也看到了，那对八瓣莲花熟铜锤，我使得还算顺手……” 第541章 玉门都尉裴禄存 高蔚生，也向李北玄说了哈山的来历。 此人曾是西域商道上的一名悍匪，手底下聚集着一群勇猛无畏，却又生活无着的兄弟。 他们盘踞在一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山谷之中，靠着劫掠过往商队为生。 虽说这行径在旁人看来，是打家劫舍的不法勾当，可在那混乱动荡、弱肉强食的西域，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求一条活路。 而高蔚生与哈山的初次相遇，颇具戏剧性。 那时，高蔚生刚到安西不久，为了摸清西域的局势，他乔装打扮，孤身深入商道探寻。 不巧，正遇上哈山带人劫掠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商队护卫拼死抵抗，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高蔚生本欲暗中观察，可眼见着局势失控，无辜之人死伤惨重，最终仍是按捺不住，挺身而出。 他一人面对哈山众人，毫无惧色，凭借着高强的武艺，竟将哈山的手下打得节节败退。 哈山见状，怒不可遏，更是亲自提刀上阵，与高蔚生展开殊死搏斗。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高蔚生心中暗自钦佩哈山的勇猛，哈山也对高蔚生的身手刮目相看。 最终，高蔚生瞅准时机，使出一记巧招，将哈山制服。 然而，他并未取哈山性命，反而与哈山促膝长谈。 高蔚生深知，这些人之所以为匪，根源在于西域的混乱无序，百姓生活困苦，没有安稳的生计可寻。 于是，他便向哈山讲述了自己想要改变西域局势、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抱负，哈山听后，心中大为触动。 自那之后，哈山便决定金盆洗手，带着兄弟们跟随高蔚生。 他们利用山谷的险要地形，改建成一处秘密的训练营地，日夜操练，提升实力。 高蔚生也时常为他们提供物资、传授知识，帮助他们从一群乌合之众，逐渐成长为一支纪律严明、作战勇猛的精锐力量，为高蔚生所用。 “那个……侯爷。” 哈山抓了抓脑壳，对李北玄道：“咱们还有三百来个兄弟，之前被你给逮了，你能不能还给咱啊？” 被哈山这么一说，李北玄才想起来。 之前高蔚生为了赶走他，不惜让城中地痞和哈山的手下，在城中作乱搞事，结果那帮地痞和哈山的部分手下，全被他给抓了起来，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吃干饭……吃泔水呢！ 我嘞个豆！ 李北玄脸上顿时露出心虚之色。 然而瞬间，又转过头怒瞪起了高蔚生，把心绪转移到了高蔚生的脸上。 “啊，这……” 高蔚生红着脸拱了拱手，求饶道：“侯爷，此事确实是下官思量不周，当时只想给您添些麻烦，让您知难而退，哪晓得会弄成这般局面。还望侯爷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放了兄弟们吧。” 李北玄端起架子，任由高蔚生和哈山求了许久，才终于松口。 至于那三百西域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浑身酸臭的出现在高蔚生和哈山面前之后，竟也只是在心虚之下，无奈认了下来，未曾去找李北玄讨要说法。 “我嘞个去，以后可得提高一下俘虏的待遇了……” 李北玄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随后趁着高蔚生入队，敌军休整之际，借口养伤，当起了甩手掌柜，小日子倒是过得舒坦了几天。 然而另一边，还在玉门关的执失雅，已经在裴禄存的精心安排下，住进了玉门关外一处专门接待贵客的驿馆之中。 这驿馆虽地处边陲，却也修建得颇为气派。 飞檐斗拱，朱漆大门。 尽显武朝边关的雄浑气魄。 庭院之中，几株苍松翠柏错落有致，为这略显荒芜的塞外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房间内，布置得典雅舒适，锦被绣枕，一应俱全，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与新鲜的果品，尽显对郡主的尊崇之意。 裴禄存深知执失雅身份尊贵，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此刻更是安排了数名伶俐的婢女侍奉左右，生怕郡主有半分不适。 “郡主，您一路劳顿，且在此处好生歇息。这玉门关外不比内地，若是有何需求，但说无妨，末将定当竭力满足。” 裴禄存恭敬地说道。 执失雅微微点头，脸上却露出几分讥讽之意。 在她看来，这些外在的舒适，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虚荣。 当下安西正深陷战火泥沼，城中百姓与守军生死一线。 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让局势滑向万劫不复。 她不远千里奔赴至此，所求绝非这锦被绣枕、精致茶果带来的片刻安逸，而是能换来一支驰援安西的生力军，拯救那座濒危的城池。 裴禄存一路上的殷勤照料，她并非视而不见。 可与之对比鲜明的，是他在出兵一事上的顽固坚守。 玉门关作为武朝西北边陲的重要关隘，常年驻守着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用以抵御外敌入侵，保障边疆安全。 此地的驻军数量，随局势变化而有所波动，正常情况下维持在五万人左右。 这些士兵皆身经百战，久经沙场考验，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日夜坚守在关隘各处，巡逻放哨，丝毫不敢懈怠。 裴禄存身为玉门关都尉，肩负着统御此地兵马的重任。 依照武朝军制，裴禄存能直接指挥调遣麾下直属的一万精兵。 这一万人是他的心腹力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时刻待命，应对突发战事。 而若要调动其余四万驻军，必须有朝廷的明确诏令。 但若是面临极为紧迫、危及边关存亡的紧急状况，也可便宜行事。 也就是说，只要裴禄存认定，安西局势危急到关乎玉门关存亡，他便能突破常规，自主调遣那四万大军。 然而，任凭她多次明示暗示，甚至言辞恳切地剖析，安西若失对整个武朝边疆防线的冲击，裴禄存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松口应允出兵。 反而对她这个郡主，愈发恭敬有加，礼数周全。 仿佛只要把这些外在的繁文缛节做足，便能抵消执失雅心中对出兵的执念。 “呵呵。” 望着裴禄存离去的背影，执失雅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裴都尉，你真当本郡主是能被这些虚礼，糊弄过去的无知妇人吗？” 第542章 荣耀与枷锁之间，亦有自己的坚守 片刻之后。 执失雅站在驿馆外，见裴禄存已走远，脸上哀戚之色尽收。 立刻叫来了两名护卫队长。 这两名队长，一位是李北玄骑营里的什长魏宏，此人身形矫健，善骑射，在骑营中素来以勇猛果敢着称。 而另一人名阿力木，出身自草原部落，武艺高强，乃是执失雅的亲兵，从小便跟随执失雅左右，对她忠心耿耿。 执失雅看向二人，沉声道：“魏宏、阿力木，今日唤你们前来，本郡主有一事相告。” “郡主请讲。” 二人齐齐拱手，随后便听执失雅声音轻缓的说道：“如今，安西局势危如累卵，那裴禄存却畏首畏尾，不肯出兵救援，本郡主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安西城破，百姓遭殃，所以，我决定做一件大事，一件会触犯军规，甚至连累性命的大事。” “此事风险颇高，若不成功，恐有性命之忧，你们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怪罪。” 执失雅的嗓音轻柔，甚至还带了几分少女的稚嫩，但言辞之间，却满是血腥之气。 魏宏和阿力木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紧。 触犯军规，连累性命。 不必执失雅言明，他们便能听出…… 小郡主接下来要做的，搞不好是跟造反无异的大事。 思虑片刻，魏宏试探性的问到：“郡主，究竟是何事，这般严重？您且先说与我们听听。” 然执失雅却微微摇头：“说破无益，你们只需知晓，此事一旦动手，便如离弦之箭，再难回头。若你们愿与我一同行事，我自当坦诚相告。” “若心存犹疑，此刻离去，权当从未听闻，也免得日后受牵连。我不愿连累你们这些忠心耿耿之人，可安西的危局又让我无法袖手旁观，抉择全在你们自己。” 闻言，魏宏与阿力木再次对视，眼神中满是挣扎。 魏宏心中暗自思忖。 郡主平日里待众人不薄，如今安西局势危急，身为武朝将士，怎能退缩？ 可这未知的大事，听郡主言语，分明是触犯天条的行径。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阿力木亦满心纠结。 他自幼跟随郡主，郡主于他恩重如山。 此刻要他背离郡主独自逃生，他实难做到。 可他又担心郡主莽撞行事，将自己与众人陷入绝境。 片刻的沉默后，魏宏率先开口。 声音虽略带犹豫，却透着一股坚定：“郡主，末将承蒙侯爷与郡主厚爱，得以在骑营效力，如今安西有难，末将又怎敢当那临阵脱逃的懦夫？只是不知这其中详情，末将心里没底，还望郡主明示，也好让末将有个准备。” 阿力木紧接着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胸口，语气决然：“郡主，阿力木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一句话，阿力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护您周全，阿力木绝不皱一下眉头。您但说无妨，阿力木听您的。” 执失雅见二人如此，心中微微一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说道：“既如此，我便告知你们。我欲挟持裴禄存，逼他发兵。” 言罢，执失雅闭了闭眼。 再度放缓了语气，轻轻柔柔的说道：“他若不从，我便割下他的头颅，再用他的印信调兵！” 魏宏和阿力木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从未想到平日里温柔似水的郡主，竟能说出这般血腥的话语。 挟持关都尉，这在武朝的律法中，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关都尉裴禄存乃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镇守边关，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与尊严。 执失雅若真的动手挟持，那便是公然与朝廷对抗，等同于谋反。 一旦此事败露，不仅执失雅本人，注定是死路一条，株连九族，就连她身边的人，包括魏宏所在的骑营，以及阿力木这些亲兵，也都会被视为同谋，遭受严惩！ “郡主，请三思！” 魏宏急切的说道：“裴都尉乃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镇守玉门关，身边护卫精锐，想要挟持他，难如登天不说，一旦失败，您可就犯下了谋逆大罪，那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啊！” 正在征讨薛延陀的老安国公执失烈，知道他的大女儿这么勇吗？ 这要是玩脱了，老国公一回京，怕是就要被推到菜市口了！ “郡主，您是安国公的掌上明珠，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老国公他……该如何承受？咱们再想想办法吧，定还有其他途径能解安西之危，何苦要冒这等奇险啊！” 魏宏吓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而阿力木也是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郡主，阿力木不怕死，可不能让您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然而执失雅却微微摇了摇头。 贝齿轻咬下唇，美目中满是坚毅之色。 片刻后，缓缓说道：“我意已决，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我已暗中给朝廷上书，将安西的局势以及裴禄存按兵不动的情况如实禀报，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先斩后奏。” 言罢，执失雅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身姿挺得笔直，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身为郡主，打从出生起，她便尽享荣华富贵，可那富贵，是百姓们用辛勤劳作供奉而来的。 如今，安西陷入绝境，战火纷飞，百姓们于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哭声、惨叫声似仍在耳畔回响。 她若在此时选择退缩，畏首畏尾地躲在这驿馆之中。 往后余生，她又该以何颜面，面对那些信赖她、供养她的百姓？ 又怎配得上这郡主的尊荣？ 执失雅深知，自己的身世不凡。 父亲执失烈是威名赫赫的将领，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 母亲九江公主，贵为陛下的亲妹妹，身份尊崇至极。 这般家世背景，既是她的荣耀，亦是她的枷锁。 而在这荣耀与枷锁之间，执失雅亦有自己的坚守。 第543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玉门关外驿馆，风沙轻轻拂动执失雅的衣角。 看着满脸焦急与担忧的魏宏和阿力木，执失雅深吸一口气。 缓缓说道：“我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也想过后果。我犯下的乃是重罪，按律当诛。但我爹娘身份尊贵，父亲为朝廷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母亲又是陛下的亲妹妹。即便陛下要降罪于我，看在爹娘的份上，也不会牵连到家人。” 她微微一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可你们不同，你们是我的护卫，若是陛下认为你们与我同谋，必定会受到牵连。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而遭受无妄之灾。所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陛下要降罪于你们，我便自裁于殿上，向陛下表明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执失雅，一力承担。” 魏宏和阿力木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同时涌起的，便是一股无法抑制的豪情。 魏宏哽咽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郡主巾帼不让须眉，如此大义，末将敬佩不已！末将愿跟随郡主，生死与共！” 阿力木也眼眶泛红，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胸口：“郡主，阿力木这条命是您给的，打从跟着您起，就没怕过啥！您都敢豁出去，阿力木更不会当孬种，上刀山下火海，跟定您了！” “好，既已如此，你们便将乌孙先生请来吧。”执失雅轻声说道。 不多时，龟兹商人乌孙，便来到了驿馆。 一行四人关起门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驿馆几位侍女，有心想要借口奉茶去探听消息。 但执失雅并未给她们这个机会。 无奈之下，侍女们只能秘密告知裴禄存，说执失郡主将两名护卫队长，以及一位龟兹商人关在屋内密谈许久，瞧不出究竟所谋图何事，但隐隐透着一股决然之气，令人心中不安。 收到密信，裴禄存顿时头大如斗。 这小郡主自打来到玉门关之后，便一心想要他发兵驰援安西。 如今这番举动，莫不是又在筹谋用何种话术来说服他？ 想到这里，裴禄存嘴都起了燎泡。 把执失雅丢出玉门关的想法都有了。 但想归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还是干不了滴。 执失雅身份尊贵，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既是安国公的爱女，又是皇帝亲妹妹的掌上明珠。 他一个小小的玉门关都尉，实在是得罪不起。 别说赶出去，更得好吃好喝的当祖宗招待着。 可这执失雅的执拗劲头，着实让他头疼不已。 眼瞅着执失雅这几日的动静越来越大，还把护卫队长和龟兹商人都召集起来密谈，裴禄存心中愈发不安。 “真是个活祖宗……罢了罢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裴禄存无奈地摇摇头。 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这段时间，尽量避开与执失雅碰面就是了。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只能绕着走了呗。 于是接下来几日，裴禄存特意躲了起来。 每日的巡视、处理军务，能提前就提前，能推后就推后。 总之，就是不能让执失雅逮着机会，跟他谈发兵的事儿。 除此之外，他甚至想好了托词。 若是万一避无可避，就推脱说近日玉门关周边，有小股敌军频繁骚扰，军心不稳，实在抽不出兵力驰援安西，还得请郡主多多体谅。 反正他就不出兵。 只要熬过这一阵，等朝廷那边有了明确指示，或者安西的局势自行缓和，执失雅自己就消停下来了。 可他低估了执失雅的胆色，也低估了她的决心。 更低估了……她跟李北玄一起这么长时间来，锻炼出来的脸皮！ 就在裴禄存躲着走的第三天，执失雅出门了。 这个有着外族血统的高挑少女，此时未着郡主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孝衣。 头戴白花，面容悲戚。 径直朝着玉门关的校场走去。 校场之上，士兵们正在操练，见执失雅这般模样出现，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而执失雅也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点将台前，“扑通”一声跪地！ 将士们见到这般情形，所有人都傻眼了。 但执失雅只是抽出帕子，摁了摁眼角。 而她身旁的哼哈二将……啊不是，是两位亲兵，则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一唱一和，大声道：“玉门关的将士们，此乃安国公长女执失郡主！我等此番前来玉门关，本是怀着满腔热忱，前来求裴都尉发兵救援安西！” “可如今，安西危在旦夕，城中百姓与守军生死一线，裴都尉却因种种缘由，迟迟不肯发兵！郡主身为安国公亲女，陛下的外甥女，享百姓供奉，却无力拯救苍生！唯有在此身着孝衣，向天地哭诉，向武朝列祖列宗请罪。若安西城破，生灵涂炭，这罪孽，便都在郡主一人身上，郡主又怎忍见百姓受苦，又怎敢面对武朝的列祖列宗啊！” 执失雅哭得肝肠寸断，声泪俱下。 二人这番话更是说得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校场之上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又听闻安西战事惨烈，心中对执失雅的遭遇不禁泛起同情。 而执失雅却仿若未闻，哭得愈发凄厉。 “裴都尉，你身为玉门关都尉，肩负守土之责，眼见安西将陷，却袖手旁观。今日，我便在此以死明志，只求你能发兵，拯救安西百姓于水火！” 说罢，她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作势欲往自己胸口刺去！ 听到执失雅穿戴孝衣在校场这般哭诉、以死相逼，将士们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的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冲上前，劈手上前去夺执失雅的匕首，同时口中喊道：“郡主使不得啊！” 与此同时，这阵喧闹也如旋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校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裴禄存耳中。 裴禄存此刻正在都尉府内，听闻此事，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第544章 难不成还有后招？ 凉了。 彻底凉了。 裴禄存脑袋一嗡，心说自己这下怕是要凉了。 若执失雅今日真在校场寻了短见，这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堂之上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且不说陛下那边如何震怒，单是安国公那关，他就过不去。 安国公为朝廷征战半生，威望极高，若是知晓女儿因自己见死不救而香消玉殒，怕是当场就要点齐兵马，提剑杀到玉门关来！ 裴禄存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匆匆忙忙地往校场赶去。 一路上，他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想出个应对之策，可越急就越乱，平日里的沉稳早已荡然无存。 待他赶到校场时，只见执失雅手中匕首寒光闪烁。 周围士兵围成一圈，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裴禄存硬着头皮走上前，强装镇定地喝道：“郡主这是作甚？快快收起匕首，有话好说！” 执失雅仿若未闻，哭得梨花带雨，只是将匕首又往胸口凑近了几分，泣声道：“裴都尉，你今日若不发兵，我便死在此处，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安西百姓受苦！” 裴禄存见执失雅这是要动真格得了，心中愈发焦急。 当下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便欲夺下执失雅手中的匕首。 在他看来，执失雅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郡主，即便有些胆识，论武力又能强到哪儿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执失雅自幼在武将之家长大，父亲执失烈对她的武艺教导从未松懈，虽说身为女子，可身手却颇为矫健敏捷。 见裴禄存扑来，执失雅眼神一凛，侧身一闪，轻松避开了裴禄存的抢夺。 裴禄存扑了个空，身体前倾，瞬间失去平衡。 而执失雅则趁势一个反手，用胳膊肘狠狠抵住裴禄存的咽喉，同时将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一侧。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裴禄存瞬间就懵逼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士兵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郡主，你……” 裴禄存眼珠动了动，刚想说话，便觉咽喉处被勒得生疼，脖颈旁匕首的寒光，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而执失雅则凑近裴禄存耳边，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裴都尉，要么你现在就下令发兵，要么咱俩当场死一个，你选吧。今日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除非安西有救！” 裴禄存只觉头皮发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绝境。 他瞧了瞧四周，士兵们投来的目光里，既有震惊，又有对执失雅的同情，还有对自己迟迟不发兵的不满。 此刻，他若是再强硬拒绝，别说执失雅真有可能与他同归于尽，单是这些士兵，恐怕也会对他离心离德，他日后，还如何统领玉门关的兵马？ “郡主……郡主，您先冷静，千万别冲动。” 裴禄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说道，“发兵一事，并非我一人能说了算，还需筹备粮草、调配兵力，诸多事宜都得安排妥当啊……” 执失雅闻言，手上微微用力，匕首在裴禄存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我不管这些！”执失雅怒喝道：“你身为玉门关都尉，手握重兵，若真想发兵，怎会如此拖沓？今日你必须给我个准话，否则，咱们就玉石俱焚！” 裴禄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小祖宗，怕是铁了心要跟自己死磕到底了，若再不想出个法子，真要被她逼上绝路。 罢了罢了，先稳住她再说。 裴禄存赶忙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郡主，您且消消气，只是这发兵，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粮草得筹备充足，兵力要调配得当，还得顾及玉门关自身的防务，稍有差池，那可就是满盘皆输啊。” “您容我些时日，我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可好？” 裴禄存说的诚恳，但执失雅却不吃他这一套。 手中匕首依旧稳稳架在裴禄存脖颈上，美目含煞：“裴都尉，你莫要再拖延时间，我今日既然敢来，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安西危在旦夕，多一刻延误，就多一分伤亡，你若真心想救，此刻便能下令。我不信，以玉门关的兵力粮草储备，调度不出一支驰援之师！” 执失雅厉声喝骂。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人群中一名小将手持长枪，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他身姿矫健，动作迅猛。 竟是趁着执失雅全神贯注，与裴禄存对峙之时，用手中长枪，挑向执失雅握着匕首的手腕。 那长枪如蛟龙出海，小将动辄也是极快， 执失雅察觉到危险来袭，想要抽手躲避。 可那枪尖依旧是精准地击中她的手腕外侧。 一阵剧痛传来，她手指不禁一松，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 执失雅又惊又怒，美目圆睁，瞪向那名小将。 而那名小将一击得手，却并未乘胜追击。 而是迅速收枪，单膝跪地，抱拳向裴禄存行礼：“都尉，末将见形势危急，恐郡主冲动行事，伤了您与自身，这才贸然出手，还望都尉恕罪！” 裴禄存心中暗喜，脸上却佯装嗔怒：“你这冒失鬼，怎可如此莽撞？万一伤了郡主，如何是好？” 语毕，周围将士们像是得了提醒，纷纷回过神来。 一部分人迅速围拢过来，将执失雅护在中间，以防她再有过激举动。 另一部分人则靠拢裴禄存，形成一道人墙，隔开两人。 果然，想在玉门关制住玉门关都尉，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见郡主失了手，魏宏和阿力木对视一眼，立即手持利刃，走到执失雅身前，厉喝到：“滚开，你们想干什么？” 藏在角落里的乌孙听到这声吼，立即带着自己的护卫，以及十几位同样知情的部曲，飞快冲了过来。 一群人怀里鼓鼓囊囊。 裴禄存一看，顿时又是一惊：难不成执失雅还有后招？ 第545章 当场出殡 裴禄存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连忙高声命令将士防御：“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然而，将士们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 这群人并未拔刀相向，而是一个个面露悲戚。 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往怀里掏着什么。 在裴禄存等人的诧异中，从怀里掏出来的，竟是一把把纸钱！ 乌孙哭得涕泪横飞，直接滑跪过来。 用他那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喊道：“郡主啊，您这是何苦啊！咱们为了安西，一路奔波至此，本想着能求来援军，救百姓于水火，可如今，怎就落到这般田地啊！” 说着，他将手中的纸钱奋力向空中一撒。 纸钱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飘落。 周围的将士们见状，都有些傻眼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 而乌孙边哭边继续道：“郡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向安西的百姓交代啊？这纸钱，本是为那些战死在安西的兄弟们准备的，可如今，怕也要为您用上了！” 他身旁的护卫和部曲们也跟着纷纷附和，哭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校场上弥漫着一股哀伤绝望的气氛，甚至不知道哪个有才艺的，还提了个西域乐器，哀婉的吹奏起来。 一时间弄得这地方不像是校场，反倒是特么的出殡现场。 “……”裴禄存。 我怀疑你在逗我笑。 但除了裴禄存之外，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执失雅身为郡主，为了给安西求援，不惜以命相搏。 这般果敢决绝，让在场众人无不震撼。 这纸钱初看抽象，但细品之下，却又包含着无尽的悲戚与无奈。 它们在空中肆意飞舞，似是在替安西、替生死未卜的军民哭诉，又仿若映照了这位年轻郡主，此刻孤注一掷的绝境。 但凡有一点机会，一点可能，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郡主，又怎会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身着素白孝衣，手持利刃，以死相逼？ “都尉大人……”方才挑了执失雅匕首的那小将见状，犹豫了一下。 上前一步，抱拳低声说道，“今日郡主之举，实在令人动容。她一介女流，为了安西百姓，不惜舍弃自身安危，这般果敢，我等身为男儿，心中实在不忍。大人，要不咱就少出点兵，略尽绵薄之力，也算是给郡主和安西百姓一个交代，否则，传出去，咱们玉门关将士恐落得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啊。” 小将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间，皆是附和之声。 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又亲眼目睹了执失雅今日在校场的拼命之举，心中的侠义之情，与怜悯之意被彻底激发。 裴禄存站在那里，脸一阵白一阵红。 心中暗自思忖。 被执失雅这么一闹，眼下局面已然失控，若再不采取措施，怕是军心大乱。 他咬了咬牙，冲着周围的将士们大声喝道：“都给我肃静！今日之事，休得再议，一切听我指挥！” 说罢，他眼神冷峻地看向执失雅一行，高声道：“郡主，今日您这一出，实在是让本都尉为难至极。但玉门关的防务亦是重中之重，发兵之事，断不能如此草率决定。您且先回驿馆，莫要再添乱子，待我与众将细细商议之后，自有定论。” 言罢，他一挥手，示意身旁的几名亲信将士：“你们，护送郡主回驿馆，务必确保郡主安全，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那几名将士领命，快步走向执失雅。 魏宏和阿力木见状，立刻横刀在前，怒目而视：“想带走郡主，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而执失雅亦是美目含煞，冷冷道：“裴禄存，你莫要妄图敷衍我，今日若不带回援军的准信，我绝不离开！” “带走！”裴禄存脸色铁青，再次加重语气吼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巨力，猛地踹在了他的腰子上。 “大哥，你特么疯了啊！”裴长庚乃是瓜州守将。 此次专程赶来玉门关，就是为了与兄长裴禄存，商议要不要出兵支援安西这档子事儿。 瓜州乃是安西四镇之一，距离玉门关和安西都不算太远。 彼此之间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他一路快马加鞭，满心以为能和兄长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谋划一番。 哪晓得刚踏入玉门关，就撞见了这般剑拔弩张、混乱不堪的场景。 眼瞅着兄长裴禄存，这是铁了心要逼迫执失雅，裴长庚心中一急，不及细想，飞起一脚就踹在了裴禄存的后腰上。 这一脚下去，裴禄存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愕与恼怒，转过头来刚要发作，却见是自家亲弟弟，到嘴边的怒骂立即加强了攻击力。 “裴长庚，你作死啊！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赶紧给我滚一边儿去！” 裴长庚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执失雅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郡主，多年未见，您可安好？安国公可安好？” 执失雅微微一怔，仔细打量眼前之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长庚见状，赶忙又抱拳行礼，恭敬说道：“郡主，许久不见，您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可还记得在下？” 执失雅听出他的声音，片刻后，恍然忆起：“原是长庚叔叔，多年未曾碰面，今日情景，实在令人无奈。我父亲一切安好，劳您挂念。” “那就好。” 裴长庚点点头，继续道：“月余前你路过瓜州，我正巧去别处公干，未曾碰面。前些时日，我在瓜州又听闻安西战事吃紧，于是便联络了谢图南。” “谢图南您也知晓，他如今坐镇沙洲，与我瓜州一样，兵力都不算充裕，我们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求援，期望能从兄长这儿求得些援军，以解燃眉之急。” “哪成想，刚到这儿，就撞见了这档子事。” 说罢，回头狠狠地瞪了裴禄存一眼。 “……”裴禄存。 第546章 请记住你的身份 裴长庚这一眼，瞪的裴禄存是又气又恼。 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执失雅和一众将士跟前，他又不好对亲弟弟发火，只好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你这莽撞东西，懂什么？安西如今局势虽险，可皇上并未下旨发兵，玉门关守土有责，若擅自动兵，万一有个闪失，谁能担当得起这个罪责？发兵一事，可不是你我能随意决定的事儿，莫要在胡言乱语，赶紧给我起来！” “安国公对我恩重如山，我给他女儿磕一个怎么了？你也过来磕一个！” “……”裴禄存想骂娘了。 老娘生他弟弟的时候，是不是把孩子扔了，胎盘留下来养大了？ 裴长庚怎么蠢的他这么想笑呢？ 看着弟弟瞪大的牛眼，裴禄存给他两巴掌的心都有了。 他们兄弟俩原姓阿史那，本是突厥降将，也是执失烈曾经的部将。 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才被赐姓裴，委以重任，分别镇守玉门关与瓜州。 当年突厥内乱，各部纷争不断，民不聊生，他们为求生存，率部归降武朝。 陛下倒也算宽厚，念及他们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不仅赐姓裴，还委以重任，将一个安排到玉门关，一个安排到瓜州。 给予了他们莫大的信任，让他们得以在武朝继续施展拳脚，建功立业。 可这么多年过去，裴禄存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虽承蒙圣恩，却绝不能真把自己当纯粹的“自己人”。 皇帝将他们置于这两处要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藏深意。 玉门关与瓜州，皆是武朝西北边陲的关键防线，扼守着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不容有失。 皇帝把他俩安排在此，一来是看重他们的军事才能，二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考验？ 时刻提醒他们，要谨记自己降将的身份，莫要生出异心。时刻暗示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朝堂的审视之下。 所以平日里，裴禄存每下一道军令，每做一个决策，都得反复斟酌，生怕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知道，朝堂之上，那帮文臣武将，表面上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暗地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只要稍有异动，随时可能掀起一场弹劾的风暴。 就拿眼下安西的事儿来说，换做中原的嫡系将领，见此危局，说不定早就热血上头，先斩后奏，发兵驰援了。 一纸军令，便可挥师西进，救百姓于水火，事后还能落得个忠君爱国的美名。 可他裴禄存敢吗？ 他不敢！ 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他要是擅自动兵，万一战事不利，折损过多兵力，或是玉门关这边因此出现防守漏洞，被敌军趁虚而入，那可就完瘠薄蛋了。 届时，朝堂之上，那些质疑声、指责声，必然会瞬间将他淹没。 裴禄存用屁股想都能想到，到时候朝堂之上，御史们必然会纷纷上书，指责他们拥兵自重、心怀不轨，意图借安西之乱，恢复突厥旧地。 而皇帝的脸色也会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满是怀疑与震怒，紧接着，便是一道道圣旨飞来，削去他们的兵权，将他们打入大牢，甚至……满门抄斩。 想到此处，裴禄存的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不由自主的，连特么棺材是什么材质的都给想好了。 他们兄弟俩一旦发兵，结果只有一个死字啊！ 裴长庚啊裴长庚，你怎么就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呢？ 裴禄存咬了咬牙，恨不得把这些弯弯绕绕，一股脑儿全塞进裴长庚的脑子里，让他瞬间开窍。 可看着裴长庚执拗的模样，又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跟他说通。 裴禄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执失雅和裴长庚大声说道：“郡主，还有你，裴长庚，我把话撂这儿了，没有皇上的明确旨意，我是决然不会发兵的，哪怕今日你们把我逼死在这儿，我也不能擅动一兵一卒！” 执失雅听闻此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禄存竟如此固执，到了这般绝境，都不肯松口。 “裴都尉，你当真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安西百姓被屠戮，看着那座城池沦陷？你可曾想过，一旦安西失守，这西北边陲还能安稳几日，玉门关又岂能独善其身？”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字字铿锵。 裴长庚也急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冲到裴禄存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大哥，你醒醒吧！我比你离安西近，安西如今的惨状我看得真真的！你要是不发兵，咱们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往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安国公，面对那些死去的兄弟啊？” 裴禄存被摇得身形晃荡，心中的怒火，又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他猛地甩开裴长庚的手，怒喝道：“你懂个屁！我难道不想救安西？可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给我滚，滚回你的瓜州去！” 裴长庚踉跄了几步站稳，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裴禄存：“大哥，你当真要做这等绝情之事？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安国公接纳咱们，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哪有今日？如今他女儿有难，你却这般推诿，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裴禄存闻言，再度闭了闭眼，沉声道：“长庚，别说了，回去吧。” “大哥，你糊涂！” 执失雅见两人僵持不下，心中一横，再次抽出匕首。 这次，她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裴都尉，今日你若不发兵，我便死在你面前，我要用我的命，换你出兵！” 裴禄存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执失雅：“郡主，万万不可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安国公交代？怎么向皇上交代？” 裴长庚也慌了神，连忙冲过去，试图夺下执失雅手中的匕首：“郡主，您千万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执失雅却侧身避开，眼神决绝：“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裴都尉，你给个准话吧！” 第547章 那我不是白特么挨揍了 半个时辰以后。 面对着从京城来的传旨官，裴禄存跪在地上，揉着两个腰子，回想起了弟弟求他发兵的那个下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安西战事吃紧，烽火连天，百姓深陷水火，朕心甚忧，特命玉门关都尉裴禄存，即刻点兵一万精选良将，整肃军备，火速驰援安西。” “又令安西四镇，各出兵两千，协同作战，各镇守将当以大局为重，摒弃私念，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裴禄存及诸将，朕委以重任，望尔等不负朕望，竭忠尽智，力挽狂澜。待凯旋归来，朕必有重赏，加官进爵，光大门楣，若又懈怠违令者，定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钦此！” 朱怀弼掐着嗓音，笑嘻嘻的把圣旨拍到裴禄存的怀里，“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刚还以为你要胁迫郡主，这才给了你一脚，你不怪我吧？” “不怪。”裴禄存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而裴长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裴禄存身上一左一右的两个大脚印子，也是呲了呲牙。 方才执失雅铁了心要自裁。 他们兄弟俩无法，只能僭越上去阻拦。 可谁知…… 朱怀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刚进校场，便瞧见执失雅孝服素白，面容悲戚，手持利刃横在脖颈。 又见他们兄弟二人凶神恶煞，苦苦相逼…… 朱怀弼当场暴起，登时就飞起一脚，直接把裴禄存给踹趴下了。 好一个朱怀弼！ 此人不愧是老卢国公朱知节的儿子，猛地一大脚下去，好悬没直接给裴禄存给踹死！ 若不是裴长庚以命相拦，裴禄存怕是当场就要凉到这儿了。 “世子爷，风采不减当年啊。” 裴长庚拿了个鸡蛋搓脸消肿，一边搓一边尬笑。 朱怀弼把兄弟俩都给揍了一顿，脸上不见任何羞赧之色，反而一挺胸，呲牙道：“那是自然，不过刚刚怎么回事，郡主怎的……穿了那一身孝服？地上怎么还有这么多纸钱？李北玄没了？郡主给他戴孝呢？” “……” 裴长庚抬头望天，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整理了一下语言后才艰难解释道：“呃……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具体是什么情况……算了哥，你来说吧。” “啊，这……” 裴禄存挠了挠头，说道：“郡主一旬前抵达玉门关，要我发兵安西，我深知玉门关责任重大，未得圣谕，不敢擅动，便一直推脱，可谁料想……” 谁料想执失雅是一点郡主架子都没有，见他迟迟不肯露面，直接身着孝衣在校场哭诉，把他给逼了出来，甚至还曾持刀挟持与他！ 若不是有个小将及时打掉执失雅的匕首，怕不是真能被她给得逞！ “哇，牛啊！” 朱怀弼叹为观止，随后又指了指裴禄存的后腰：“这怎的两个脚印？” 他不就踹了一个？ 闻言，裴禄存望天不语。 而裴长庚继续尬笑：“我踹的，我来玉门关时，所见所闻和世子所见别无二致，这才……” “哇，牛啊！” 朱怀弼继续叹为观止。 心说这裴禄存，真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先是差点被执失雅给宰了，又让他嫡亲弟弟给踹了一大脚，后又挨了他一顿揍。 差点直接凉到这儿。 结果揍挨全了，罪一点没少受不说，关键最后还是得遵旨出兵。 这找谁说理去？ “哎……出吧！” 裴禄存长叹一声，强忍着后腰的酸痛，挺直腰杆，开始着手安排点兵事宜。 “来人啊，击鼓鼓将！” 刹那间，沉闷的鼓声在玉门关上空回荡。 而另一边安西城。 已经三天没有战事。 李北玄闲来无事，正窝在帐中打麻将。 守城事宜已经全都安排下去。 三天前的那场夜战，安西军以少胜多，击退了来犯之敌，敌军暂时退回营地，休整待命，一时间倒也不敢再贸然进犯。 虽然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敌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不知道何时就会卷土重来，但这紧绷的神经，总有个放松的时候。 于是，便有了这麻将局。 和他同桌的，是高蔚生、哈山，以及同样在帐中养伤的熊战。 熊战和高蔚生之间还是有点不对付。 倒也不是因为高蔚生之前给他们使过绊子，只是还有点不能接受，高蔚生这奸贼居然……呃，是个好人。 “六条。” 熊战摸了摸鼻子，打出去一张牌。 李北玄等的就是这个，啪一下就给碰了。 随后有些讶异的看了熊战一眼。 熊大哥居然还打起商务局了，六条还敢往外打，给谁喂的？ 李北玄左看右看，看到高蔚生有点遗憾的表情后，顿时了然。 吼哟。 看来熊战是想给高蔚生喂牌啊。 之前在城墙上拦他，现在怕是尴尬了。 李北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高蔚生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一边打牌，一边清了清嗓子，问道：“熊将军，这几日城防情况如何，可还安稳？” 熊战瞥了他一眼，闷声闷气的回答道：“哼，托你的福，还算安稳。” 哈山手下兵马共计两千，上次在战事中折损了两百余人，又从牢里补充了三百人。 眼下这两千一百人马，并安西本地一千余军户，已经被全部打散，编入骑营之中。 虽然这些士兵来自不同地方，之前也没有太多协同作战的经验，但经过这几天的紧急训练与磨合，倒也逐渐有了些默契。 至于城墙，就有点难搞了。 之前西域联军推来了攻城锤，安西城墙原本就不稳固，地基打的不牢，已经有七八处破损，最大的一处破损，长度达到了三丈有余，宽度也将近一丈。 砖石散落一地，虽然战后紧急抢修了一番，但也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想要修补，谈何容易。 不过好在水泥还有富余，虽然地基问题还是解决不了，但墙面算是重新垒起来了，虽然不至于让城墙恢复如初，但至少能保证下次敌军攻城时，不至于被轻易攻破。 至于物资嘛…… 就得再拜托拜托，李北玄最好的好朋友了。 第548章 没钱？没钱就滚 麻将打过三轮，李北玄鸣金收兵。 摘了脸上的纸条，又洗了把脸，溜溜达达的又来了驿馆。 “嗨！我亲爱的朋友……” 李北玄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根狗尾巴草，一上一下的在小萨面前晃。 “……”小萨总觉得李北玄不怀好意。 上次夜谈过后，小萨就发现自己被李北玄给耍了。 这货诉苦耍赖了半个多时辰，结果一点投降、撤军的想法都没有，反倒是在他这里，把西域联军的实力和动向摸了个清清楚楚。 现在再看到李北玄，小萨虽说谈不上什么怨恨啊、恼怒啊，但也只有一个想法—— 乖乖把嘴闭上，一个字都不往外说出去。 不管是玩心眼，还是耍不要脸，他都实在是玩不过李北玄，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看着不管自己怎么挑拨，都始终一言不发的小萨，李北玄顿时乐了。 “不劝降了？” “……”小萨，我可以劝，但你是真特么不降啊。 李北玄又问：“那你还有钱没有，给点钱花花？” “……”小萨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北玄，就像看到小火龙当着他的面进化成了喷火龙。 你还要不要脸？ 之前找他要钱的时候，李北玄好歹还会找个借口，找个由头。 现在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就找他要钱花？ 小萨没绷住，嘴巴无声的动了动，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没钱。” 没钱？ 这怎么可能？ 李北玄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小萨。 这可是波斯王子啊，波斯向来以人傻钱多……啊不是，是家资巨富而闻名，波斯王子身边怎么可能没钱？ “我不信。” 李北玄抱着胳膊，往后一仰，二郎腿一翘，就那么盯着小萨。 小萨则深呼一口气，忍着抽李北玄两耳光的冲动，耐着性子说道：“侯爷，咱们讲点道理行吗？自从我来了安西，是又买你的酒，又给你盖房子，盖牌楼的，这林林总总下来，才半年我都在您这儿花了快十万两银子了。我就算是纯金打造的，也架不住您这么个花法儿啊！” 李北玄顿了顿，幽幽道：“那不是你欠我的？” 小萨也顿了顿，同样幽幽道：“我怀疑我上辈子都欠你的。” 李北玄深以为然，“本后觉得，有这个可能啊！” “……”小萨真想一巴掌呼死李北玄。 “行吧，没钱就算了。不过小萨啊，你看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我这安西现在也挺困难的，缺衣少食的，你就不能想办法帮帮我？” 李北玄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这守城的将士们，为了抵抗你们的进攻，都豁出命去了，要是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打仗啊？” 不是，你这玩意儿你还讲道理不讲？ 我都来打你们来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提供物资，帮你守城？ 这世上哪儿还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小萨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的说道。 而李北玄却不依不饶，凑到小萨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小萨，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分。你看，你在我这儿也没少吃没少喝，还住的舒舒服服的，现在我遇到困难了，你就不能伸把手？再说了，你要是真帮我解决了物资的问题，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放你回波斯了呢？” 听到“放你回波斯”这几个大字，小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淡下去。 李北玄这就是在给他画饼啊。 以李北玄的性子，把他分成好几块，走物流送回波斯还有可能，但想要全须全尾的，活着回到波斯，李北玄这边怕是没这业务。 “侯爷，您就别逗我了，先不说事成之后你到底送不送我走，就说这安西城，上下两万多人的吃喝嚼用，我是真供应不起，一天也供不起。” 小萨一脸无奈的说道。 而李北玄嘿嘿一笑，直接抬手一招呼。 温元杰顿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抓掉了脸上的大胡子，随后拍了拍手。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被李北玄扣留下来，和小萨阔别已久的商人、护卫以及骆驼车马，都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小萨眼前。 见状，小萨顿时怔住了。 随后就听温元杰笑眯眯地说：“阿尔达希尔阁下，这半年以来，您的货物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那一批从波斯运来的香料，一共一百斤，我们以高价卖给了往来的商队，还有那三百匹波斯绸缎，以及两百个手工雕琢的波斯银器，都已销售一空。” “粗略算下来，净赚了五千两银子。这是账本，您可以仔细点点。” “这些钱给您，您可以拿着钱回波斯，也可以去中原做生意，我们安西这边，绝不会对您施加任何阻拦。” 小萨听着这话，眼睛瞪得像铜铃。 下意识伸手接过账本，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货物的销售情况，包括买卖双方、交易价格、交易时间等，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就连差价都写的明明白白，精细至极。 五千两银子…… 小萨看着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李北玄，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侯爷，之前不是说……说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朝一日，还能从李北玄这里瞧见回头钱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小萨双臂环胸，一脸警惕的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顿时面露伤心之色：“小萨，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知道占便宜，不讲一点义气的人吗？” “不然嘞？” 李北玄闻言，顿时恼羞成怒。 歘一下把银票抽回来：“那你给我滚！” 说罢，直接招呼亲兵，连带着车驾、车马，还有小萨本人，都提溜到了城外。 半个时辰之后，小萨一脸懵逼的坐在骆驼上。 左右四顾，身旁是自己熟悉的车架，城门两侧是手持利刃的守军，而面前，是抱着胳膊，表情难看的李北玄。 “真伤心了啊？” 小萨一脸惊奇的看着李北玄，但李北玄没搭理他。 想了想，又从骆驼上跳下来，绕着李北玄转了几圈，然后歪着脑袋捅了捅李北玄的肩膀：“侯爷，你真放我走啊？” 第549章 小萨：我要入籍安西 西域诸国已经露出獠牙，安西能挡得住这一波，却不一定挡得住下一波。 若他是李北玄，此时定不会轻易放走自己。 毕竟自己作为波斯王子，在西域联军中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留着自己，或许还能成为制衡西域联军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李北玄却突然要把他给放走。 难道这其中，还有谋划？ 看着小萨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李北玄是真的无奈了。 他来找小萨，就是想搞点钱花花。 但小萨手里既然已经没了钱，干嘛还要继续把他留在安西城里？ “你看，我像是让人在我这白吃白喝的样子吗？” 李北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而小萨眨了眨眼，良久后信服道：“侯爷此话在理。” “那你走？”李北玄微微眯起眼。 “我不走。” “为何？” 小萨分析道：“我觉得你这是在试探我，比如我若走出安西城，就有弓箭手让我后背身中八箭自杀身亡之类的。” 或者城外已经埋伏了刀斧手，他们一出城，刀斧手立刻就位，把他们砍成饺子馅？ 很有可能啊！ 小萨心中一惊。 虽然他也不想这么猜忌朋友，但李北玄在他这儿确实是个例外。 李北玄突然说要送他走，他又不知道李北玄现在出的是什么招，搞不好，这是要他这条小命来了。 所以…… “我不走，我要入籍安西！”小萨一脸坚定地说道。 而李北玄听了小萨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啥？入籍安西？你可是波斯王子，放着好好的王子不当，跑来我这安西入籍？你脑子没病吧？” 而小萨冷笑一声，指着城门道：“我今天但凡走出这个门，才是真的脑子有病！” 小萨铿锵有力的说完，李北玄沉默了。 甚至第一次反思起了自己。 他对小萨真的……哎，男默女泪。 “滚吧你。” 李北玄懒得跟他掰扯，直接叫了一队骑营，把小萨送出了城外五十里。 而温元杰看着小萨一路喊着“我不走”、“我不走”，却被骑营将士无情的扛出了城的样子，有点无语。 “侯爷，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不然呢，他都没钱了。” 李北玄耸了耸肩，言语中满满的地都是嫌弃。 而温元杰则有些无奈的看着李北玄。 小萨这人本身的价值，难道还比不上几万两银子吗？ 侯爷这话，说的实在没道理。 思虑再三之后，温元杰若有所思的对李北玄道：“侯爷此番将阿尔达希尔送回波斯，莫非是想要借他之手，扰乱波斯局势，从而减轻安西目前所面临的军事压力？” 小萨在波斯，虽然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人物，但好歹也是波斯王子，在波斯贵族圈子里有点人脉。 他回去之后，不管是争权还是做什么，波斯那边肯定会有所反应。 届时，搞不好还能影响到安西这边来。 想到这里，温元杰摸了摸下巴，感觉这个猜测虽然有点牵强，但也不无可能。 若是李北玄真是因此才把小萨给送走，那李北玄的心机之深沉…… “我说温先生，你真该喝点中药，治治你这个脑补过度的毛病了。” 不等温元杰想出个头绪来，李北玄便有些无语的说道。 从安西出发到波斯，就算星夜兼程也得小半年的时间，他闲的没事干，费那么大劲儿去搅合波斯局势？ 李北玄可没那个闲工夫。 他只是单纯觉得，小萨在这儿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留着还得管饭，不如放走算了。 “而且这半年来，我跟小萨处的还算不错。” 虽然两人立场相对，一个是守城之将，一个是敌国王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俩其实玩的还挺好的。 那些钱财物资，还有小萨偶尔透露的一些关于西域联军的信息，都在一定程度上对他守好安西起到了作用。 而且抛开立场不谈，李北玄觉得小萨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有着波斯王子的身份，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和自己斗智斗勇的过程中，还时常显露出一些天真和可爱。 要是就这么把他杀了，实在是有些浪费。 毕竟，这世间有趣的灵魂不多，小萨算是其中一个。 杀了他，以后可就少了这么一个，能给自己带来点乐趣的对手了。 “我又不想宰了他，也不想花钱养着他，扔出去得了呗。”李北玄语气轻松平淡。 而站在李北玄身后的温元杰，则深深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心中对这位侯爷的评价，再次发生了转变。 温元杰一直以来，都深知李北玄心思缜密，谋略过人。 在他眼中，李北玄年纪轻轻，却能在这安西的危局中运筹帷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仿佛没有什么能逃出他的掌控。 他的计策和手段，常常让温元杰暗自惊叹，觉得这位侯爷的心机，远非同龄人可比。 可今日，听到李北玄这番话，温元杰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涟漪。 原来李北玄也挺有人味儿…… 啊不是，是挺有人情味儿的啊。 温元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侯爷，是元杰狭隘了。原以为侯爷行事皆是以大局为重，却不想您对这波斯王子，竟也有这般情谊。” 李北玄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温先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萨虽为波斯王子，与我立场相对，但这半年来的相处，也算是有些交情。我虽以安西安危为重，却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复杂。我李北玄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之人，但也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小萨这小子，虽然有时候有点烦，但还算有趣，我又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温元杰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侯爷所言极是，元杰受教了，只是……” “嗯？” “只是小萨临走前，您把那五千两银票塞他包袱里了。” “嗯，穷家富路嘛，他一路也不容……” “这不是重点。” “……” “重点是，咱们账上没钱辣。” “……”李北玄：槽！！！ 第550章 谁知道你来真的 “……” 李北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温元杰：“啥？咱们账上没钱了？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还有些储备吗？” 他前段时间又是卖艺又是卖身的，挣了快有小五十万两银子，这才过去没俩月，就花完了？ 看着李北玄不可置信的表情，温元杰耸了耸肩，道：“钱来如抽丝，钱去如山倒这个道理侯爷应该知道吧？” “之前为了修补城墙、打造兵器、购置粮草，已经去了小三十万两，而且这段时间以来，为了犒劳将士们，也支出了不少。原本账上只剩七千两了，您这儿大手一挥，又是五千两出去……” 李北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起来：“那你怎的不拦着我？” 温元杰也是一脸始料未及的表情，懊悔到：“在下哪儿知道，您是真打算把钱给小萨啊。” 他还以为李北玄跟之前一样，又是逗小萨玩儿呢！ 谁知道李北玄这次是来真的。 那五千两银子，他说给就给出去了！ “……”李北玄一听，脸上的表情更狰狞了：“温军需官，我命令你，立刻点齐五百骑营将士，出城给我追！务必把那五千两银子给我追回来！” “是！” …… 两个时辰后，温元杰空着手回来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小萨发现李北玄是真打算送他走，而不是要他这条小命之后，抱着五千两银票，撒丫子就跑了，速度比被狗撵的还快。 温元杰特意点了一百骑兵，骑的又是快马良驹，结果硬是没能追上。 大老远只见小萨骑着骆驼，颠颠的就往前跑，只剩几个护卫和小商人，正在城外五十里的地方等着。 一见温元杰出现，便笑着迎了上来，将一封书信递给温元杰，说是他们王子殿下写的，留给李侯爷的。 说罢，也跟着一溜烟的跑了。 温元杰无法，只能带队回到都护府，将书信递给了李北玄。 李北玄见状，欻欻两下把信封给撕了，一边撕还一边道：“算小萨有良心，我赌这信封里有银票……没有？！” 李北玄怪叫一声，发现信封里只有一张写了狗爬字的纸条，上面两个大大的字，刺痛了李北玄的眼睛。 欠条！ 我去他奶奶个腿的小萨，他什么时候欠他钱了？ 李北玄双目通红的瞪着那张欠条，可仔细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之后，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李侯爷，展信家——” “佳”字还写错了。 李北玄忍住给小萨改错别字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看。 “实不相瞒，物资我是拿不出了，钱也实在没有可以给的。” “不过，城外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处，有一处隐蔽的小型集市。平日里，诸多西域商人汇聚在那，其中也有几个与我相熟的波斯商人。” “您若有需要，可以去那里找他们拿些物资，所需钱财记在账上便好，我以波斯王子的身份，给您批下十万两的赊账额度。但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您能平安活着离开安西，日后可得还我十五万两银子，莫要抵赖。——小萨敬上。” “傻——哔——” 李北玄笑骂一声，把玩着手中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欠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怒气渐歇，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叹道：“小萨也学坏了啊。” 敢给他放高利贷，这是找死呢？ 不过，李北玄骂归骂，心里也清楚。 当下安西局势犹如风雨中的残烛，飘摇不定。 西域联军虽暂退，可那如乌云压顶般的威胁，从未消散。 下一轮攻势随时可能汹涌而至，以安西现有的兵力、粮草与城防状况，想要守得住，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李北玄即便智谋百出，在这悬殊的实力对比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每一次与敌军的交锋，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 城墙上溅洒的热血、营帐中弥漫的伤痛，无不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或许下一场战斗，一支冷箭、一次突袭，就能让他命丧黄泉。 而小萨身为波斯王子，久居西域。 对这各方势力的强弱、局势的优劣，自是看得透彻分明。 他必定清楚，安西沦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李北玄想要全身而退、活着离开安西，几乎是奢望。 而一旦城破，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账面上的数字，也会成为一笔永远无法收回的死账。 然而，小萨却还是这般做了。 看着纸条上的狗爬字，李北玄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与小萨相处的往昔。 最初，他们相互试探、斗智斗勇。 后来竟能偶尔把酒言欢、畅聊心事。 尽管立场相对，小萨作为敌军阵营的关键人物，按常理不该对李北玄有丝毫怜悯，但人性的复杂与微妙恰恰在此。 在长达半年的相处时光里，两人之间，竟然渐渐萌生了一种，超脱于敌我界限的别样情谊。 李北玄舍不得杀了小萨，小萨也不忍看李北玄困死在安西城里。 这才明知此举艰难，却依然为之。 而这写作欠条，实则赠与的十万两银子，实则是他以“小萨”的身份，以“李北玄最好的朋友”的身份，所能给李北玄给予的最后支持。 同样，也是给他在安西的这段经历，画上一个不那么冰冷的句号。 “傻逼。” 李北玄又骂了一声，甩了甩那张欠条，对温元杰道：“温军需官，派人去集市一趟，筹些物资回来，守城物资优先，粮食其次，最后，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白糖，多给我弄一些来。” 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营里有硫磺、硝石和木炭，但白糖就比较稀缺了，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温元杰虽不太明白白糖具体有何用途，但见李北玄神情严肃，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侯爷，卑职这就去安排。” 待温元杰退下后，李北玄独自坐在屋内，又仔细端详起那张欠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借我十万让我还十五万，等下次见了面，本侯特么宰了你……” 第551章 做个锅包肉 富贵险中求。 即便现在安西城已经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但在这烽火连天、危机四伏的安西，仍有那么一小撮逐利之徒，瞅准了战时物资奇缺带来的暴力空间，甘愿铤而走险，豁出命来搞钱。 有一次，李北玄甚至看见有一群商人，贩卖的是特么西域武器。 上面还带着血，不知道是刚从战场上扒拉下来的，还是从那些战死的士兵身上搜刮下来的。 李北玄对此挺无语的，还特意去问了温元杰：“发死人财他们不怕遭报应？” 但温元杰却冷笑一声：“报应？报应能当饭吃吗？” “侯爷，这些人眼里只有钱，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道德、伦理甚至是国法，他们都不会去管。赵将军的斥候营前日来报，就在前些日子，西域联军大帐里才杀了一批士兵，你猜为什么？” 温元杰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贩卖军粮。现在粮食贵上了天，一石米的价格比平日里翻了好几倍，那些惯爱囤积居奇的焉耆人，直接往外卖了一千多石，这一笔买卖，就赚了将近五百两银子。” “结果钱还没捂热乎，就被西域联军的将领给发现了，当场下令将那几个焉耆仓官给抓了起来，连同他们的同伙，一共十几个人，全部都砍了脑袋，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李北玄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厌恶之感。 “那咱们营里有这号人物没有？” 李北玄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人性的丑恶往往会被无限放大。 西域联军能出现贩卖军粮这样的事情，他的安西军里，搞不好也有类似的害群之马。 但温元杰却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侯爷，现在营里的军需官是我，在我这儿，那些个想发国难财，中饱私囊的事儿可干不成。” 温元杰一说，李北玄就放心了。 铁嘴神箭不是闹着玩儿的。 温元杰算盘一打，能跟他斗一斗的只剩钱伯瘟了。 而如今，钱伯瘟被他留在了京城，营里只剩一个温元杰，能糊弄住他的…… 那绝对是个人才啊！ 要是真有人在温元杰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儿来，那可牛逼打发了，李北玄非得把他给供起来。 “那行。”李北玄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如今咱们账上的银钱本就不多，这些粮食和武器又都是发死人财来的，贵且不说，还丧良心，能不买就不买了。小萨之前指的那个集市，你去瞧过了没有？” 温元杰点了点头，道：“去过了，那里确实有不少物资，其中也有几个与小萨相熟的波斯商人，愿意按照小萨的承诺给我们赊账。” 不过，那毕竟是民间集市，物资的种类和数量，与他们的需求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尤其是守城急需的大型工程器械，那里是一点也没有。 “最后只是采买了些棉花、布匹、还有一些粮草和白糖，十万两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 温元杰说完，李北玄点了点头。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小萨虽然有心想帮他，但帮的肯定有限。 他是波斯王子，不可能不顾及波斯国内的立场，和自身的处境，明目张胆地给予大量物资援助。 民间集市的规模和资源有限，能凑齐这些已经算是不错了。 “能弄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李北玄轻叹一声，“棉花和布匹可以用来制作护具，包扎伤口，记得妥善管理，莫要弄上脏污，至于白糖，全都给我拉到都护府来。” “是！”温元杰应声而去。 不多时，运来了一车白糖。 这些糖虽说是叫“白糖”，但实际上并不白，大多呈淡黄色，闻起来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而不是单纯的甜香。 “这白糖，品质不行啊。” 李北玄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听得温元杰眉毛一挑。 这还不行？ 这白糖颜色淡黄，几乎接近于纯白，乃是从南方运来的高级货色，是这些波斯商人，千里迢迢花高价买来的，也是他们要送到波斯，进献给波斯王宫的贡品。 若非有小萨的面子在，他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白糖啊。 听完温元杰的解释，李北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贡品？” “嗯呐。” “那……多少钱啊？” 温元杰一听就笑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不贵不贵！这五十斗白糖，才花了八千两银子呢！” 李北玄听完，眼睛瞬间瞪大。 脸上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嘴角抽搐了几下：“八千两？！温元杰，你是不是被人给坑了？五十斗白糖，居然要八千两银子！” “这白糖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温元杰闻言，一摊手：“你嫌贵我还嫌贵呢，他们一开始要价可是一万五千两银子，我砍价砍的就差砍人了，他们才同意记作八千两。反正记得是小萨的帐，咱们一文钱也没出，您心疼个什么劲儿啊？” “……” 怎么不心疼？ 这八千两银子再加上五成利，他日后得还一万两千两！ 李北玄仰头望天。“让我死在这里吧……” 而温元杰则实在耐不住好奇，问道：“侯爷，你弄这老些白糖作甚？” 是吃吗？ 在温元杰的认知里，糖一直是个奢侈品。 尤其在这战乱时期，粮食都常常短缺，更别说这种精细的甜食了。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李北玄为何要在战时花高价弄来这么多白糖。 难不成小侯爷嘴馋了？ 想弄点白糖来甜甜嘴儿？ “想什么呢？”李北玄瞥了温元杰一眼：“本侯是贪图那等口腹之欲之人？” “呃……”温元杰想了一下，没说话。 随后又听李北玄道：“分出一斗来，送到本侯帐里，晚上杀两头肥猪炒个糖色，做个锅包肉……” 温元杰：“你看。” 李北玄瞪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剩下的送到火器营里，再把之前打灰的那几十个兄弟们叫来，让他们管住嘴，别乱说，本侯教他们做个厉害东西。” 第552章 加点儿白糖大伊万 温元杰忧心忡忡的走了。 背影里都透着萧瑟。 李北玄上一句说要吃锅包肉，下一句又说要做厉害东西。 难道是要做什么宫廷御膳？ 还管住嘴，不让往外说。 难道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宫廷秘方，怕人偷学了去？ 温元杰一边走一边琢磨，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在这兵临城下的节骨眼上，李北玄哪儿有心思琢磨什么吃的？ 而且就算是要做宫廷御膳，也没必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啊。 “管他呢，先按侯爷说的办。” 温元杰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加快脚步去安排事情。 先让人把一斗白糖送到李北玄帐中，又带着剩下的白糖来到火器营。 火器营里，那些被召集来的士兵们早就瞪得心急火燎。 看到温元杰终于到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温军需官，侯爷叫咱们来干啥啊？” 干啥？ 搞不好是来做锅包肉的。 温元杰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侯爷自有安排，你们待会儿听他指挥便是，记住，嘴巴都给我严严实实的，要是敢乱说，军法处置！” 士兵们听了，纷纷点头。 不多时，李北玄走进火器营。 温元杰一见李北玄脸上戴了个圆咕隆咚的罩子，身上还穿着铠甲，心说这可有意思了。 这是做锅包肉的装备吗？ 但往他身后一瞧，又不见灶具锅碗，顿时又更纳闷了。 这是玩的哪一出？ 看着温元杰一张老脸满是好奇的样子，李北玄笑了一下：“温军需官，好奇？” 温元杰嘿嘿一笑：“有点。” 而李北玄也没把他赶走，只是让亲兵送来一堆硝石和硫磺，还有一车木炭。 温元杰更懵了。 但李北玄也没搭理他，径直将硝石、硫磺、木炭和白糖按照比例装进一个陶罐里，又在里面塞了一把铁屑。 最后，加入引信，用黄泥封上口。 “退后。” 李北玄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迅速退出十丈之外。 随后，只见李北玄手持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陶罐上的引信。 而当火苗触碰到引信的瞬间，李北玄便猛地扬手，将陶罐朝着火器营的一处马棚扔了出去。 引信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那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马棚旁边。 下一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陶罐瞬间爆炸。 强大的气浪席卷而来，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浓烟。 那马棚在爆炸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墙体坍塌，碎石飞溅。 周围的尘土被高高扬起，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 温元杰和士兵们都被这巨大的威力惊呆了，各个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侯爷，你……” 温元杰张了张嘴，一脸惊奇的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还未来得及谦虚摆手，就听温元杰痛心疾首道：“你怎的把马棚给炸了？！” “……” 火器营因为其特殊的用途，主要用于存放火器，所以营内的建筑并不多，杂物也极少。 除了那被炸掉的马棚之外，剩下的便是一些简单的，用于存放火器的架子和工具。 整个营区显得非常空旷。 其目的，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潜在的危险，防止因火器意外爆炸引发更大的灾难。 所以，当李北玄搞出爆炸筒，想要试验一下其威力之后，一时间竟发现没什么可炸的东西，只好丢到了马棚里。 “这是重点吗？” 李北玄忍着给温元杰一杵子的冲动，沉着脸问道。 在这个时候，温元杰不该夸他老铁牛笔六六六吗？ 惦记一个破马棚作甚？ 这样很让人扫兴好不好！ 温元杰被李北玄一问，顿时也回过神来，惊奇的说道：“侯爷要那么多白糖，原是为了制作这爆炸筒，而不是锅包肉？！” 说完，温元杰一捂嘴。 战战兢兢的瞥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深呼几口气，平心静气的说道：“是的，你再想办法弄些白糖，铁屑来，这土法制的爆炸筒，不及本侯从京里带来的那些，所以铁屑务必多加。” 温元杰点了点头，好奇的问到：“加那多铁屑，是为了增加爆破伤害？” “我本来是想再加点屎进去，到时候一炸直接打混伤，但是这玩意儿实在有点恶心……” 李北玄嗯了一声，有些可惜的说道，他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温元杰：行吧，替西域联军谢谢您。 温元杰拱了拱手，赶紧按李北玄说的去置办东西。 铁屑相对好找。 安西城作为军事要地，平日里就有许多铁匠铺，用于打造兵器和修补铠甲。 温元杰派人在城中四处搜罗，铁匠们虽不太清楚具体用途，但也都积极配合。 没过多长时间，就筹集到了不少铁屑，足够满足李北玄制作爆炸筒的需求。 然而，白糖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之前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那批白糖，已经花了大价钱，而且数量有限。 如今想要再弄到白糖，可真是难上加难。 温元杰先是派人去城里的商铺和集市打听，可得到的答复都是白糖早就断货了。 毕竟在这战乱时期，粮食都成了稀缺之物，更别说这种奢侈的甜味剂了。 就连小萨提到的西域集市里，也不剩多少了。 好在温元杰也不是吃素的。 一咬牙，不知道从哪儿又弄了五千两银子，买了三十斗白糖回来。 不过再想要更多，那杀了温元杰也弄不来了。 “一共八十斗白糖，约莫做了四千个爆炸筒，这已经是极限了。” 温元杰看着一箱一箱的爆炸筒被封装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 爆炸筒的效果，他是亲眼见到了。 一个爆炸筒下去，至少能在一丈范围内造成巨大的杀伤力。 但安西城的城墙绵延数里之长，城外的开阔地更是广袤无垠，方圆数里皆是交战之地，这两千个爆炸筒，在如此庞大的战场上，依旧如同沧海一粟。 想要凭借它们，对敌军造成决定性的伤害，还是有些困难。 “四千个也够了。” 李北玄也知道这个差距之悬殊，只是表情平淡的点了点头。 他也没指望爆炸筒能立多大功劳，左不过六个大字。 尽人事，听天命。 第553章 当贪官也是有觉悟的 “把这些爆炸筒都分发到各个城防据点，让士兵们熟悉它们的使用方法。” 李北玄对温元杰道：“另外……你在想想办法，我的温大军需官，好歹得一人一个啊！” “……”温元杰：你特么在逗我。 一人一个，那就是一万三千多个。 你把我骨头渣子都榨干了，我也掏不出来这么多白糖！ 温元杰张嘴就想拒绝。 但看着李北玄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心有不忍，一咬牙道：“行，我再想想办法！” 哎，你还真有办法啊？ 李北玄眨了眨眼，有些惊奇的看着温元杰。 而温元杰倒是没想到，李北玄刚刚是在卖惨逗他玩，直接一拱手，出去了。 彼时，距离上次夜战已经过去半个月的时间。 安西城很安静。 安静的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让人心中隐隐不安。 知府衙。 王崇武和孙启文还在衙门里蹲着。 他们原本想要尥蹶子跑路来着。 毕竟当贪官也是有觉悟的。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誓死守卫疆土的高尚觉悟。 除了之前在城墙上，一时激动拦了高蔚生一把之外，他俩俗的透彻，现实的很有自知之明。 跑起路来，也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可是…… “高大人贪了那么多银子，竟是为了保住安西？” 王崇武和孙启文面前摆着几碟野菜，手里拿着杂面饽饽，表情还挺复杂。 要说什么让他俩最震惊，那必然是高蔚生的所作所为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孙启文咬了一口杂面波波，眉头紧皱：“之前还一直以为，他跟咱们是一样的货色，谁知道他倒是清高起来了。” 王崇武撇了撇嘴，脸色也有点不自在。 就像大家都是差生混子，偏偏他高蔚生突然一掀面具，哈哈一笑：“没想到吧，我是卧底！” 这种微妙的，被背叛了的感觉，让俩人心里有点不得劲。 你清高，你了不起。 结果给咱哥俩整成小丑了？ “不过咱好歹也是保住颜面了不是？” 王崇武安慰道。 当初在城墙上，他俩也是雄起了一把，拼着命不让高蔚生送信去来着。 虽然最后是弄巧成拙，还差点误了大事，但总归来说，他俩也算是小节有损，大节无亏吧？ “说的也是。” 孙启文也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还走吗？” 现在安西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虽然城门关的严实，但他俩若是真想走，跟高蔚生去求求情，高蔚生不一定不放他们走。 可若是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总觉得更不得劲了。 良久之后，王崇武滋溜了一口粗酒，被辣的一吐舌头，然后低沉着声音对孙启文道：“反正，我暂时是不打算走了，高大人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上我。” 而孙启文听王崇武这么说，先是瞪了他一眼，但想了想，也一脸视死如归的说道：“那我也不走了！” 以前有高蔚生顶着，他们感觉自己也就是小恶，平日里搜刮些民脂民膏，做些贪赃枉法的勾当，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官场常态。 毕竟高蔚生作为他们的上司，表面上也没少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他们也就心安理得地跟着浑水摸鱼。 可高蔚生现在是平反了，他俩还在耻辱柱上挂着呢。 最起码的廉耻之心，他俩还是有的。 “跟高大人商量商量，找个活儿干吧？” 王崇武搓了搓手，有点忐忑的对孙启文道。 孙启文也正有此意，二人三两口吃完了饽饽，紧张的找上了高蔚生。 自那晚夜战，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再见到高蔚生的面。 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是，此时的高蔚生正穿着他那身洗的有些发白的官袍，坐在桌前，冷着脸看着桌上的一堆文书，脸色晦涩难辨。 王、孙：“……” 就您老这尊容，不是奸臣谁信啊！ 两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吐槽一句，随后走进屋子，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高蔚生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目光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嘲讽或厌恶：“你们来找本官，所为何事？” 高蔚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崇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高大人，我们……我们想留在安西，所以过来问问，您这边有什么活儿能让我们干，我们……我们也想为安西出一份力。” 高蔚生微微挑眉，抬起眼皮扫了王崇武和孙启文一眼。 看着二人战战兢兢的模样，高蔚生也不欲为难他们。 毕竟这俩货之前贪、坏，跟他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他御下不严，故意借他们之手大肆敛财，王、孙二人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至于他俩如今上门来求差事，高蔚生也不觉得他俩是突然有了什么觉悟，或者是突然想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搞不好还是想找机会逃跑。 罢了，跑就跑了。 高蔚生想了一下，语气平静的对二人说道：“昨日武安侯下了令，要将安西城内的男女老幼尽数迁出，迁至安西四镇，你等便负责这件事吧。” 说罢，高蔚生将名册递给二人，道：“这是二百三十一户，共计五百余人，你们二人负责安抚百姓，安排好他们的迁移路线和住所，务必将他们妥善送到沙洲，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听到这话，王、孙二人都怔住了。 他们不是傻子。 一听这话就能听出来，高蔚生这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逃出安西的机会啊！ “高大人、高大人！” 孙启文的眼眶顿时红了，颤抖着看着高蔚生。 而高蔚生则叹息一声，摇头道：“你们二人，身为安西的主簿与典史，我本就该对你们严格约束，使你们恪守职责，清正廉洁。”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顿时红了。 而高蔚生继续道：“而我身为知府，因自身私心，默许甚至放纵了你们，这是我的失职。” “如今，我给你们这个护送百姓前往沙洲的任务，算是我对你们的补偿，此去路途遥远，千难万险，但若能活下来，以后便好好做人，莫要再走歪路。” 第554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两人听完，先是震惊、感动、尴尬。 然而琢磨着琢磨着，两人的脸就白了。 对视一眼，二人也顾不上什么好好做人的事儿了，连忙上前两步，紧张的看着高蔚生：“侯爷竟是下令，要将百姓全部迁出城么？” 高蔚生有些讶异的瞥了二人一眼，心说怎么才反应过来，但依旧点了点头，道：“没错，这已经是第二批了。” 半个月之前，李北玄连糟蹋带吓唬的，将城里七八百老弱妇孺，并两百精壮赶出了安西城。 说是让他们去沙洲求援，实际上就是让他们跑路的。 但当时这事儿闹得并不大，王崇武他们虽然听说过这事儿，但并未意识到这是大规模迁徙的信号。 毕竟在他们看来，那或许只是李北玄心善，为了保护部分弱势群体而采取的临时措施。 然而如今，李北玄却下令进行第二批迁徙，而且还要把城中所有人都给迁走。 这就意味着…… 局势已经到了极为严峻的地步。 只有在城池面临巨大威胁，甚至有可能守不住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道说？ “高大人，难道西域联军那边，又要攻城了吗？” 王崇武白着一张脸问道。 这半月的安宁，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之前在高蔚生的运作下，安西城虽然破的民不聊生，但城内依旧是安全的。 而今接连打了快两个月的仗，王崇武和孙启文他们，也都过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眼下突然要把百姓全都迁出城，让他们的心里又开始慌了起来。 高蔚生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目光中也透着一丝忧虑：“没错，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都护府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探明，西域联军的营地中，士兵们频繁调动，粮草也在大量囤积。 而且除此之外，于阗那边的工匠也被带了过来。 看样子，是在准备打造一批新的攻城器械。 光是斥候们看到的，就有一丈高的投石车，整车的材质都是上等的硬木，坚固无比。 还有包了一层铁皮的攻城锤，一口气就造了七八架。 除此之外，西域联军的各将领也都在频繁开会议事，手下士兵各个战意昂扬。 从这种种迹象来看，最多五日，少说三日。 西域联军必会对安西发起一轮前所未有的猛攻。 王崇武和孙启文听着高蔚生的描述，脸色愈发苍白。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孙启文声音颤抖的问道：“就这么把百姓迁出去，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外面到处都是战乱，他们留在城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可若是被迁出去，怕是……十不存一啊。 高蔚生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如今局势危急，这也是无奈之举，武安侯下令将百姓迁出城，也是为了他们着想。至于他们的去处，侯爷也都安排好了。” 第一批迁徙的百姓，如今应当还在去往沙洲的路上。 从安西到沙洲有官道相通，虽路途不算近，但相对安全。 此外，在迁徙的队伍中，还安排了一些精壮的士兵进行护送，以防止遇到敌军的散兵游勇或土匪强盗。 这第二批迁徙的百姓，则按照一定的安排，被分别送往安西四镇。 瓜州、沙洲、西州、伊州。 瓜州距离安西相对较近，约有两百多里地，快马加鞭一日便可抵达。 对于那些在瓜州有亲戚的百姓，会优先将他们送往瓜州，投亲靠友，好歹有个照应。 若是没有亲戚的，也会根据实际情况，将部分百姓就近送往瓜州，安排他们在当地的村庄或城镇暂时落脚。 沙洲距离安西约三百里左右，道路还算平坦，只是途中可能会经过一些荒漠地带。 但好在有官道指引，迁徙队伍只要合理安排行程，避开烈日暴晒的时段，也能较为顺利地抵达。 第一批百姓便是前往沙洲。 对于有亲戚在沙洲的百姓，自然是送到亲戚家中。 没有亲戚的，会被安排在沙洲的一些较大的城镇，由当地官府协助安置。 西州和伊州距离安西四五百里，路途漫长且多有山地丘陵，道路崎岖难行。 李北玄原本，是不打算让百姓跋山涉水，前往这两地避难的。 但瓜州和沙洲，虽说是安西四镇中的重要城镇，但地方毕竟有限，物资也相对匮乏。 如今突然要接纳这么多从安西城迁徙出来的百姓，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瓜州原本人口就不算多，城内的房屋和粮食储备，都只够维持本地居民的基本生活。 如今一下子涌进来大量百姓，住房就成了大问题。 许多百姓只能暂时在城外搭建简易的帐篷居住，可这地界晚上冷到零下，帐篷又怎能抵御严寒？ 沙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虽说沙洲的城镇规模相对大一些，但经济比之穷的叮当响的安西也无甚区别，物资储备并不充足。 百姓们迁过去，只能靠官府的救济度日。 可官府的救济又能维持多久呢？ 要是人送的多了，搞不好沙洲也会乱起来。 所以，考虑到瓜州和沙洲的承载能力有限。 哪怕西州和伊州距离较远，李北玄也不得不下令，将一部分百姓送往这两地。 各地平均分一分，一家接个两千来百姓。 虽说这样依旧会给当地带来不小的压力，但总好过让百姓们都困在安西城，面临城破被屠的危险。 “那……那高大人，你怎么办？” 高大人难道不走吗？ 孙启文表情有些奇异，瞪着眼睛看着高蔚生。 之前他和王崇武一起讨论过的那个问题，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高大人，他是居然不是奸的，是个忠的。 “我自然是要留下来的。侯爷留下指挥作战，我身为他的下属，又怎能临阵脱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城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我来处理，百姓的迁徙工作，也需要有人统筹安排，确保他们能安全离开。我若走了，这些事情谁来做？” “哦。” 王崇武和孙启文齐齐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启齿。 第555章 良心开始隐隐作祟 糊里糊涂之间，王崇武和孙启文就离开了知府衙。 一人手里一本名册，上面详细记录着被迁徙百姓的信息，包括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想要去投靠的亲友所在的城镇等。 二人走在安西城的街道上。 此时，街道上到处都是打包行李的人。 有的在整理衣物，有的在收拾锅碗瓢盆，还有的在跟邻居们告别。 孩子们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竟是让两人头一回生出几分责任感来。 这次，他们是要跟着高大人，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事儿了。 他们以前只跟着高蔚生做溜须拍马，贪污受贿的事情。 现在看着百姓们那一张张惶恐无助的脸，心中满是愧疚与酸涩。 他们曾经只想着中饱私囊、攀附权贵。 哪里管过百姓死活？ 可如今，形势逼人。 也逼得他们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良心。 他们小节有损，大节无亏，他们也不是实打实的坏人啊！ 王、孙二人红着眼眶，对视了一眼。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文臣武将，会为了百姓、朝廷、国家，不惜舍生忘死……” 从前他们，只当这种人是傻子。 这世上哪有不为自己谋私利的人？ 身处这官场，每日里蝇营狗苟，钻营攀附、捞取好处才是正途。 谁顾得上什么百姓的苦难、国家的安危。 至于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能榨出油水的对象。 多征点税，克扣点赈灾粮，都不当回事儿。 可如今真到了这绝境，眼瞅着这些百姓们惶惶不安，拖家带口，不知明日死活。 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心里，就跟被刀扎了似的。 王崇武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不忍。 他们不禁自问，那些曾被他们视作愚蠢的文臣，为了一纸政令能惠及百姓，不惜在朝堂上与权贵据理力争，哪怕触怒龙颜、前程尽毁也在所不惜。 那些武将，在沙场上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屈膝投降。 他们坚守的究竟是什么？ 曾经，王崇武和孙启文只觉得这些人迂腐、憨傻。 大好的前程、鲜活的性命，怎可如此轻易舍弃？ 名利二字，在他们心中重若泰山，其他皆可抛却。 然而此刻，身处这安西危城，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百姓们的惨状真切地映入眼帘，他们混沌的内心竟渐渐澄澈。 他们开始意识到，当一座城、一个国面临生死存亡，个人的荣辱得失、那点贪来的钱财，渺小得如同尘埃。 那些仁人志士，甚至是被他们视作大贪、前辈的高蔚生，所扞卫的，也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安宁。 是万千百姓的生机，是传承千载的家国大义。 而他们自己，虽在平日里行径不堪，可血管里同样流淌着先辈的热血。 他们的胸膛中，同样跳动着的，是一颗不甘沉沦的心。 王崇武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坚定：“启文兄，这一趟护送百姓迁徙，哪怕路上艰险万分，咱也得把人都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这是咱们赎罪的机会，也是咱们身为朝廷命官，最后能为百姓做的事儿了。” “没错！” 孙启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以前总觉得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武将傻，觉得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拼什么命。可如今轮到咱们自己，我竟也有了这股子豪情，要是城破了，咱就是战死，也绝不投降！咱得给百姓们守着点儿希望，让他们知道，我们这当官的，也不全是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王崇武拍了拍孙启文的肩膀，沉声道：“对！哪怕咱们以前小节有损，可大节不能亏。如今外敌当前，咱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他们周全！” “个狗日的！”王崇武骂了句脏话。 擦了擦眼泪，一跺脚，带着哭腔愤恨道：“我算是看透了，到了这生死关头，良知这东西，它就藏不住了，会一股脑儿地冒出来，逼着咱们做个好人！” 孙启文也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咱别磨蹭了，赶紧去城门口，帮着百姓们有序出城。这名册可得拿好了，千万不能出岔子，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系在咱们身上呢。” 两人加快脚步，向着城门口奔去。 此时，城门口早已聚集了大批百姓。 人潮涌动，哭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尽力维持着秩序，高声呼喊让大家不要慌乱。 王崇武和孙启文赶到后，立刻按照名册核对人员，有条不紊地指挥百姓排队出城。 而在城内的都护府中，李北玄正与众位将领，探讨御敌之策。 哈山傻不愣登，是高蔚生的忠实拥趸。 此刻正擦着手里的一柄弯刀，原本忠厚的脸上，如今满是血煞之色。 他不是武朝人，对武朝也没什么赤胆忠心。 如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过是为了报答高蔚生的知遇之恩罢了。 对于李北玄等人，他尊敬，倒也不怎么在乎。 “哈山兄弟，别磨刀了？怪吓人的。” 李北玄尬笑一声。心说一个铁塔似的西域汉子，一个字儿也不吭，就在他营帐里磨刀霍霍，这场面弄得怪阴森的。 而哈山闻言，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挠挠头，咧嘴憨笑道：“侯爷，我听着呢，你就下令吧，我这条命是高大人给的，现在城要守不住了，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护住高大人的安全，绝不让那些龟孙儿伤他分毫。” 高蔚生在一旁听了，略带尴尬的说：“哈山，如今我们是为安西百姓守城，为朝廷效力，莫要再提什么只护我一人的话了。” 哈山是个直肠子。 这话虽是实话，但说出口来，难免会让人误会，以为他高蔚生有拥兵自重之嫌。 但哈山却不明白这武朝语言博大精深，说话弯弯绕绕之处。 闻言顿时一拍胸脯，挺胸道：“高大人，您别担心，咱肯定护得住你，万一城破了，我就带你们回咱们的驻地，那里有吃有喝，还有高大人你之前给咱的钱，大不了咱们重头再来，再把安西夺回来。” “……”高蔚生：我草…… 第556章 金蝉脱壳 听完哈山这话，高蔚生的冷汗唰啦一下就下来了。 重头再来个锤子啊。 哈山真特么是个憨批，哪里有雷踩哪里。 一来，高蔚生之前挪用赋税，养活哈山人马这事儿，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多一分守城力量，在那艰难时刻不得已而为之，可那毕竟是违规之举。 而今好不容易局势稍稳，大家都在为守住安西齐心协力。 可这档子旧事突然被翻出来，万一传到上头去，别管最终结果如何，当下这守城的军心士气，怕不是得乱上一阵。 而其次，这重头再来，这话听起来就更不得劲了。 从头再来。 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哪怕是高蔚生自己个儿听了，都得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了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嫌疑，仿佛安西要是守不住，他就打算带着自己的势力另起炉灶，脱离朝廷掌控似的…… 高蔚生想到这里，一扭脸。 顿时看见了胡商穆斯塔法……啊不是，是军需官温元杰跟利剑似的目光，呼吸一滞，上去抽哈山两巴掌的心都有了。 连忙绷起脸，沉声道：“哈山，休得胡言乱语！如今安西危在旦夕，我等皆为朝廷效命，为百姓守城，岂有他念？你若再这般胡说，军法处置！” 哈山被高蔚生这一喝，顿时蒙了。 挠挠头，看着一脸严肃的高蔚生。 虽然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也知道肯定惹高蔚生不高兴了。 忙不迭的点头应道：“高大人我错了，我不乱说了，您别生气。” 高蔚生还想再教训两句。 但还未开口，就见李北玄捧了个糖罐子，溜溜达达的坐到了哈山面前。 跟逗小孩儿似的，从罐子里摸出一块拇指肚大小的白糖块，往哈山面前一递，轻言细语的问到：“哈山啊，你们那驻地在哪儿，是个什么地界儿，跟本侯说说？” 哈山看着李北玄递过来的白糖块，眼睛亮了亮。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把白糖块放在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咂了咂嘴，然后开口说道：“侯爷，我们那驻地离这儿不算太远，就在安西西边，翻过几座山，再穿过一片林子就到了。那地方山清水秀的，有好多草甸子，我们的牛羊就在那儿吃草。” 李北玄饶有兴趣地听着，微微点头，继续问道：“哦？听起来倒是个好地方。那你们平日里都靠什么生活呢，除了放牧之外？” 哈山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道：“除了放牧，我们也会打猎，林子里有不少野物，像兔子、野猪啥的。有时候我们还会和路过的商队做点买卖，用牛羊换些盐巴、布匹还有铁器。” 不过哈山能养活两千来兵马，光靠放牧、打猎还是不行的。 之前大部分时候，还是得靠高蔚生的供养。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物资匮乏，想要维持这么多人的生计，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高蔚生当初为了多一分守城的力量，确实对他们挺大方的。 不仅挪用赋税给他们购置粮食、兵器，还时常派人送去一些生活必需品。 也正是因为如此，哈山才对高蔚生如此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我们那驻地，现在基本算是个小部落，也有个小城池。” 哈山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以前我们住的都是帐篷，后来高大人给了钱，我们就盖了些房子，还修了城墙。虽然比不上安西的城墙那么高大坚固，但也能抵挡一些小股土匪的骚扰。” 李北玄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你们来安西守城了，部落里还剩下些什么人呢？” 哈山挠了挠头，说道：“我们来安西的时候，带了两千多人马，部落里还剩下千把妇孺和不少守军。那些守军都是我们部落里的精壮汉子，留在那儿保护妇孺和部落的安全。” 说到这里，哈山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部落里现在咋样了。我怕那些西域联军的散兵游勇会去骚扰我们的部落，毕竟我们和他们也算是对头。” 而李北玄搓了搓手，眼睛更亮了。 高蔚生真特么牛逼。 这是弄了个城外城啊！ 有这好本事，你特么不…… 算了。 李北玄凑过去，更是放轻了声音，道：“哈山啊，你看我们把安西城挪到你们部落行不行？” 哈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睁得老大。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一旁的高蔚生直接疯了。 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圆睁，瞪着李北玄，声音都有些颤抖地问道：“侯爷，你是想要弃城逃跑？” 他原本以为，他之前玩儿的都够大了。 没想到李北玄比他还特么出格，这是想要金蝉脱壳啊！ 要是真让他这么干了，整个安西城上万人，全都得被打成反贼！ 朝廷第二天就会派出大军来平叛，他们全得死！全得死！ “武安侯，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蔚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着李北玄的眼神，好像都快不认识他了。 明明李北玄为了守城，这几个月来简直是殚精竭虑。 捞钱捞的比他还狠，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又是水泥糊墙又是发明爆炸筒的。 为了募集钱粮物资，差点把他带来的蓝田守备军都给打包卖了。 怎么现在……怎么到了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北玄突然说出，要把安西城挪到哈山部落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武安侯，他是疯了吗？！ 高蔚生咬紧牙关，怒瞪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迎上高蔚生的目光。 反问道：“不然呢？就在城里等死？” 望着高蔚生理所当然的目光，李北玄表情平淡中，甚至带了几分讥诮。 慢慢地对高蔚生说：“高大人，我知道你清高，你了不起。” “但是我们得明白，如今西域联军来势汹汹，他们精心筹备，兵力雄厚，攻城器械精良。而我们呢，兵力有限，物资也不充裕，在这种悬殊的对比下，死守安西，胜算究竟有多少？” “高大人，我的命、你的命、剩下的七八千将士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第557章 气节和忠义 “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忠义就能解决的。” “高大人，你觉得我们死守在这里，是尽了忠义，可如果城破了，我们都死了，又能改变什么？百姓还是会遭殃，朝廷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死而感激我们。除了在史书上留那么一笔，说我们如何英勇就义，留个蠢名之外，还有何用？” 李北玄一字一顿的说道。 他并非没有热血和忠义，只是他的思维方式，比起来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更加务实和功利。 在他看来，一味地坚守直至全军覆没，那不是英雄主义，而是愚蠢的自我牺牲。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果，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安西的百姓免受战火的荼毒，让手下的将士们，能够有机会再次浴血奋战，而不是白白送命。 李北玄说完，高蔚生沉默了很久。 从客观角度上来说，李北玄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武朝对西域的掌控不仅有安西，还有包括安西四镇在内，大大小小十几座城市。 这些城市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武朝在西域的防御体系。 从战略层面来看，他们没必要计较一城得失，保存实力才是关键。 但说一千道一万。 他们在安西经营了这么久，支撑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守住这座城，扞卫武朝的尊严，保护这里的百姓吗？ 如果现在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算他们吃饱了撑的？ 要是谁都像李北玄一样，一看局势不利就想着弃城跑路。 那武朝的边疆防线，岂不是形同虚设？ 以后遇到强敌入侵，各个城池都不战而退，武朝的江山社稷又该如何稳固？ 高蔚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北玄，“侯爷，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们在安西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我心里都清楚。” “可如今说走就走，这如何对得起，那些为了守城而牺牲的将士们？！他们的血，难道都白流了吗？” 李北玄微微叹了口气，心说高蔚生怎么听不懂人话？ 只好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高大人，我从未忘记那些牺牲的将士，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但我们不能让更多的人步他们的后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现在陪着安西一起死，那就是特么白死。 死的一点价值都没有。 高蔚生眉头紧皱，咬着牙说道：“可这传出去，我们就是临阵脱逃，是懦夫！以后还怎么面对朝廷和天下百姓？” 李北玄皱着眉看着高蔚生，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高大人，我知道你看重名节，可在我看来，活着才有希望。” 而且高蔚生这话说的怎么这么难听。 他都解释好几遍了。 这不是跑路，而是战术撤退。 哈山那边是个好地方。 他们先苟个一年半年，等到武朝腾出手来，直接大军压境。 到时候他们再跟着一起杀回来，直接把安西夺回来就行。 到那时，谁还会说他们是懦夫？ 而且，去哈山那儿咋了？ 用个一年半年的时间，把哈山那个部落打造成个小城池，直接并入武朝版图，这不是一举两得？ 高蔚生脑子在想什么，他真是有点看不懂了。 许久之后，高蔚生抬起头，缓缓说道：“侯爷，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局势的艰难。但我身为朝廷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不坚守城池，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我愿以死报国，虽死无憾。” 而熊战、冯威、甚至梅勇，以及前段时日来投奔都护府的丁不三丁不四兄弟，甚至还有五大善人和福禄寿这三兄弟，都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到了李北玄和高蔚生二人身上。 丁不三和丁不四率先拱了拱手。 他俩原是被钱伯瘟送到安西避难来的。 前段时日敌军攻城，他俩避之不及，这才投奔来了都护府。 所以他俩也是最赞同李北玄这番理论的。 闻言当即道：“侯爷说的在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要是都死在这儿，那可就真没机会了。” 然而，除了丁不三、丁不四毫不犹豫的对李北玄表达了支持之外，就连梅勇都有点犹豫。 看了看自己的姐夫熊战，又看了看李北玄。 想了想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姐夫怎么说吧。 要是熊战要跟李北玄走，那他也抬屁股就跟着走。 可若是熊战打算死守安西城，那他……纠结一下再跟李北玄走。 至于五大善人和福禄寿，那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是李北玄的铁杆，一个是李北玄他大老婆的部曲。 万事都以李北玄为先，管他娘的什么忠义不忠义，在他们心里，李北玄的话就是命令。 当下便齐齐抱拳，高声道：“侯爷，我们听您的，您说咋办就咋办！” 不出片刻，帐中泾渭分明。 李北玄面无表情，将目光挪到了始终未表态的熊战和冯威身上。 熊战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贤弟，我……” 李北玄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熊战出身陇右熊家，乃是龙湖将军熊善长的庶子。 此番来安西，不过是为了自己争一个前程。 对于熊战来说，活着是前途，死了也是前途。 若是能在安西之战中奋勇杀敌，即便马革裹尸，那也是为了武朝的边疆稳定，为了百姓的安宁，死的壮烈，回到家族后也能得到尊重，甚至光宗耀祖。 这便是他所求之事了。 李北玄心中自是明了。 至于冯威…… 他没有开口，倒是让李北玄有些意外。 冯威这傻大个儿，不是一直都对自己言听计从吗？ 怎么今日却没了动静？ “侯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冯威吭哧了一下，憋出这么一句话：“侯爷，您不是一直说，我以后是能领十万大军，成为一名合格的将帅的人吗？这段时间一来，我一直在想，怎样才算是合格……” “我看了很多兵法，读了很多历史，读来读去，总觉得，有些东西比性命，比利益，比得失更重要。” “比如气节……比如忠义……” 第55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着冯威那副认真的样子，李北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让冯威读兵法，看史书，是让他去学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运筹帷幄的，而不是让他去学那些迂腐的气节和忠义观念的。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还抱着这些东西不放。 简直是不知变通。 看着李北玄一脸愠怒的样子，冯威抓了抓头，笑道：“等您回了蓝田，能不能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我要当大将军了？” 李北玄阴沉着脸：“你自己说去。” 闻言，冯威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他回得去吗？ 侯爷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那算了。” 冯威也不想强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北玄。 这是故意的对吧？ 故意以退为进激的他对吧？ “冯威，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气节和忠义不是让你白白送死的，你以为你留在这儿坚守到死，就能名垂青史了？” 李北玄平静的说道。 冯威听着李北玄的话，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我不能名垂青史，我只是侯爷的亲兵队长，我没有品级。” “不管安西能不能守住，不管我有没有死在战场上，史书上都不会留下我冯威的名字，但、但……” 冯威说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来。 而李北玄像是第一次见到冯威一样，歪着头盯着这个傻大个盯了半天。 良久后道：“冯威，听令。” “末将在。” 李北玄一字一顿道：“本侯作为安西大都护，有节制一方兵马、任免麾下将领之权。本侯念你忠心耿耿、一心报国，现封你为振武将军，领安西军一千精锐，负责镇守安西防线。望你能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不负本侯期望。” “是！”冯威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理都没理他，而是命人将振武将军的印信、兵符以及将旗等物取来，交到冯威手中。 “要是你能活下来，我封你个骠骑将军。”李北玄有些不自然的低声说道。 冯威颤抖着接过印信、兵符和将旗，嘴唇蠕动了一下，小声道：“那我要是死了，能不能也像赵敢兄弟那样，按骠骑将军的规格下葬？” “葬你个头，让你曝尸荒野！” 李北玄头也不回，带着五大善人和福禄寿三兄弟就往外走：“敌军还有两天就要打来，愿意跟我去哈山部落的，尽快收拾好行装，不愿意走的……本侯唯盼诸君，顺遂无虞，平安归来。待他日重聚，共赏安西风月。” 言罢，冲张翼德一努嘴：“去备马！” 张翼德闻言，颤了颤，“侯爷，咱们真走啊？” “当然要走。” 李北玄有些奇怪的看了张翼德一眼。 他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留下来死守不过是白白送死。 之前冯威就提过要点二百亲兵送他出城。 而他当时之所以不走，只是还觉得高蔚生心里藏奸罢了。 可现在高蔚生的秘密也揭开了，城里百姓也都送出去了，只剩这么一座空城，他完全没有平白把命丢在这里的必要。 至于选择留在城里的人，左不过一句话。 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北玄冲几人挥挥手，骑着马出了都护府。 都护府外。 王崇武和孙启文，正在东门方向疏散百姓。 李北玄望了一眼就没再管。 而是去了小萨给自己置办的大宅子。 那宅子占地面积超过三十亩，还带一个三层的藏书阁。 只是因为建的匆忙，此时只有框架，里面还是光秃秃的。 “老王，你去跟高大人说一声，如果守城物资短缺，可以把本侯这宅子给拆了。把砖石木瓦拿去守城。” 李北玄一脸心疼的说道：“这房子，当初是六万两建起来的，记得让高蔚生给我打个十万两的欠条。” 王云长一听就乐了：“这么黑啊？” “这还黑？” 王云长连忙摇头，又问：“侯爷，你舍得啊？” 不舍得也没用啊。 安西城马上就要破了，这宅子建的再好又能怎么样？ 他总不能抱着这宅子，跟它一起死在安西城里吧？ 再者说，他还年轻，日后有的是前途。 有的是人捧着银子给他建宅子，谁还在乎这么一座位于西域边陲的地产？ “因小失大，不是本侯的作风。” 李北玄轻松的耸了耸肩，最后瞻仰了一遍这宅子的遗容。 随后回到都护府，养精蓄锐，好生睡了一大觉。 而第二日辰时，丁家兄弟并五大善人，以及福禄寿三兄弟，护送着李北玄上了马。 打马就要出城。 而高蔚生一行也来给长官送行。 “此去一别，万望珍重。” 高蔚生拱了拱手，示意知府衙的人上来，给李北玄身侧的驮马套上车架。 而车架上挂着两个篓子，一个篓子装的是衣物被褥，另一个篓子里装的是常用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锅碗瓢盆、粮食水桶之类的东西。 满满当当的就是一大车。 “多谢。” 李北玄也不多说，骑在马上就要往外走。 然而，一众人马到了东城门，刚打算打开城门，将李北玄一行送出之时，脚下的沙地突然一颤。 细小的砂砾迸溅，给李北玄的小牛皮官靴上蒙了一层灰。 随后，震天动地的巨响，从东南一侧传来。 “什么情况，地动？打雷？” 众人都愣了一下。 然而李北玄听见这动静，心逐渐沉了下来。 “轰、轰！” 又是两声炸雷般的响声。 李北玄听了个真切。 几息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这是爆炸筒的动静，东南那边怎么会有爆炸筒？” 一听这话，高蔚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了。 片刻之后，低声道：“两个时辰前，最后一支迁往沙洲的百姓队伍出发，我随队安排了五十护卫，并给他们带了十个爆炸筒，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那支百姓队伍怕是刚出了城，就遇到了袭击。 也不知道，与他们交战的是盗匪，还是…… 高蔚生和李北玄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难看至极。 怎么可能是盗匪？ 安西打仗打了一个多月，路上就算有盗匪，也早就被打散或者吓跑了。 哪儿还敢在这个时候，出来劫掠百姓队伍？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域联军的伏兵…… 第559章 仓皇回城 这倒霉催的。 李北玄这一行人，现在怕是想出都出不去了。 这是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 高蔚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召集了一支精锐骑兵：“快，去看看什么情况！” 随后对李北玄道：“侯爷，您先出城，这里交给我。” “出城之后绕路走，不要走官道，向东五十里后往北走，然后再转向西，哈山部落就在八十里外。” 李北玄点了点头。 他才懒得跟高蔚生玩什么难分难舍的戏码，闻言，直接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朝着东方向就一路疾驰。 “侯爷为人，真是凌厉果断。” 高蔚生摸了摸下巴，望着李北玄头也不回的背影，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想笑。 而李北玄一路疾驰，马跑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出了城，就开始极速狂飙。 然而，李北玄飙马没飙多长时间。 出城没多远，也就三里左右的时候，前方官道上突然冲出来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非常凌乱，就像是被狼赶着跑的羊群，没有一点章法。 等到离得近了，李北玄才看出，那竟是一支百姓队伍。 看方向，这是要进城？ 李北玄勒住缰绳，准备侧过身，给这些人让路。 然而，当两支队伍交错而过的时候，李北玄的表情突然变了。 因为他发现，在这支队伍里，还有两辆板车。 板车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浴血，气息微弱。 竟是孙启文。 怎么是他？ 李北玄只跟孙启文打过两次交道。 第一次是在他们刚来安西不久，高蔚生故意整他，带百姓冲营的时候。 那时高蔚生被李北玄三言两语气晕过去，是主簿孙启文壮着胆子，和王崇武一起将高蔚生拖走，又冲他放了几句狠话。 自那时起，李北玄就知道孙启文和王崇武这俩人，是高蔚生手下的马仔，跟钱福海是一样的货色。 而再见孙启文，是在夜战时的城墙上。 当时的高蔚生忠奸难辨，非要带一队骑营突袭出城。 孙启文以为他要逃跑，冒死拦了一下，还挨了高蔚生一大脚。 李北玄虽说对他的看法有些改观，但依旧未把孙启文放在眼里。 可谁知道，再见，竟是在这种境遇之下？ 李北玄不自觉愣了一下。 而孙启文似是看到了李北玄，挣扎着朝李北玄招了招手。 李北玄咬了咬牙，没多做犹豫，直接跳下马，助跑两步，跳到板车上。 而孙启文抓住李北玄的手，气若游丝道：“王哥哥……王哥哥没了！” 李北玄顺着孙启文眼神看着的方向看去。 发现另一辆板车上，几乎是空空如也。 只放着一条光秃秃的手臂。 李北玄心里咯噔一声，震的他胸膛都有些发疼。 艰难道：“怎么回事？” 然而，孙启文已经无力再回答李北玄的问题，口中嗬嗬两声，吐出一口带着碎肉的污血，就这么失去了生机。 “孙大人！” 孙启文一没，板车后跟着跑的百姓，顿时嚎啕出声。 李北玄实在不明白，孙启文和王崇武之前在安西城里，也没少干坏事。 怎么他俩死了，百姓们居然会这么伤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李北玄忍不住大声问道。 而王云长则打马走了过来，与板车平行，伸手拍拍李北玄紧绷的肩膀：“侯爷，我们回安西再说吧。” “行。” 李北玄点了点头，心说前方八成有强敌，还是回城再另做打算。 现在回城也是明智之举，等随后，探明情况再走也不迟。 可打算归打算，李北玄盘膝坐在板车上，却一直握着孙启文的手，直到孙启文的关节都僵了，也始终没有松开。 李北玄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安西城疾驰而去。 有了驮马拉车，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安西城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时，这支队伍又跟前来出城探查情况的骑兵队伍撞上了。 “莫要出去，快进城，快进城！” 一耄耋老者摆着手说道。 高蔚生闻言，连忙顺着老者的意思，一摆手：“进城！” 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城，城门紧闭之后，高蔚生一低头，这才看见板车上的孙启文。 “这是……” 高蔚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而那老者大喘了一口气，等到心绪平复下来之后，才呜呜咽咽的说出了事情缘由。 今日寅时，也就是早上五点钟左右。 天刚亮，孙启文和王崇武就带着百姓们出了城。 这是最后一批出城的队伍，目的地是沙洲，一共一百户，共计三百二十八人。 二人点完人数，便出发向东去。 不过，虽然高蔚生有意要留他俩一条命，想把他们也塞进出城队伍里，让他们一同前往沙洲避难。 但自觉要当个好官，与城共存亡的二人，却打算将百姓送至二十里外后，就打道回城。 “你说，高大人见了咱们，会不会被吓一跳？” 王崇武笑呵呵的说道。 而孙启文也有点小得意，点头道：“那必须的，咱们偷偷地回去，让高大人也看看咱们哥俩的气节！” 听到这话，王崇武更乐了：“是极是极！到时候高大人肯定得对咱们刮目相看！” 两人一边说着话，队伍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 逐水而居，乃是动物天性。 官道北侧二里外，有一处小型绿洲。 那绿洲不大，只有一片浅浅的水域。 周围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胡杨。 但在这广袤荒凉的西域之地，却也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休整之所。 在官道来往的驿者、商旅，都爱在这处补给一点淡水。 于是路过此地时，便有百姓提议，想去打点水，以备路上之需。 孙启文和王崇武商议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带着护卫们一同前往绿洲。 然而，就在百姓们打水的途中，孙启文却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点动静，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簌簌风声。 “有人？” 孙启文压低了声音问道。 而王崇武也听见了那细微的动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第560章 抉择两难 “启文兄，可能是……” “是些兔子、狐狸之类的吧？咱们不用管，赶紧让百姓们打完水就走。” 而王崇武说完，孙启文点了点头，感觉也是这个理。 毕竟他们一路走的是官道，光明正大地行进，也没刻意避着人。 在这乱世之中，若是盗匪，看到他们这支队伍人数众多，还有五十名护卫相随，肯定早就望风而逃了，绝不敢轻易招惹。 而如果是敌军的话，这里位于安西城东边，距离西洲很近。 西洲作为武朝在西域的重要据点之一，驻有一定数量的守军。 敌军应该不太可能，冒着被西洲守军夹击的风险，绕后跑到这里，来偷袭他们这支护送百姓的队伍。 “行，那就按你说的，让百姓们快点打水，咱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孙启文点了点头，示意护卫们催促百姓加快速度。 然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尖锐又刺耳。 仿佛有什么尖锐之物，正用力摩擦着粗糙的砂石。 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孙启文和王崇武心中一紧，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谁也不敢贸然去查看。 与此同时，脑海中也在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怕是什么剧毒的蛇正吐着信子，准备发动攻击，又或是潜藏着其他更加危险的猛兽。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纷纷露出慌张之色，打水的动作也变得急促起来。 手忙脚乱地装满水袋后，便匆匆忙忙地往官道上跑。 “大人，咱们走吧？” 一百姓紧张的说道。 孙启文点了点头，带着十人护卫，主动承担起殿后的任务。 等到所有百姓都起身离开后，才强忍着内心的不安，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然而，就在准备转身跟上队伍的瞬间。 孙启文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 王崇武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启文兄，你看到了什么？” 孙启文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 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看到了一根木头。” “木头？” 王崇武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孙启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一根木头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我没看错。” 孙启文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声音颤抖地说道：“那不是普通的木头，那是……一根剥了皮的原木，那是攻城锤上的木头！” 王崇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两人忍不住都缓缓回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机械一般，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 而当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灌木丛时，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因为就在那茂密的灌木缝隙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如同狼一般的眼睛。 正幽幽地闪烁着，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西域士兵，又或许是将领。 孙启文不自觉的打量着他被头盔盖住的半张脸，感觉从长相上来看，此人的模样更像是高昌人。 混血的感觉不重。 虽然个头高大，但面部轮廓稍微扁平，与中原人的相貌相差不大。 可是那双褐色的眼睛，却极为深邃。 高昌遗族？ 孙启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一丝风也没有，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沉默。 只有那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还在持续着。 在他们耳边不断回荡，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准备……战斗。” 王崇武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发出指令。 一声令下后，五十名护卫立刻持刀而上。 然而就在一触即发时，那个高昌将领却主动站了出来。 上上下下，把这一群人给打量了一番。 随后脸上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片刻后，开口了。 用带着几分西域腔调问到：“你们是不是从安西城里逃出来的？” 周围一片寂静，没人搭理他。 高昌将领见没人回应，也不生气，反而微微扬起了嘴角，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大家就当没见过，你们别管我们，我们不拦你们，如何？” 王崇武和孙启文对视一眼。 片刻之后，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在组攻城槌？是打算偷袭安西吗？！” “偷袭？” 那将领笑了一下，摊手道：“如果你们非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的话，是的。” 三日之前，他们秘密绕过安西城，将攻城器械提前运到了这里，准备给安西来个声东击西。 可谁料他们运气不好。 哪怕是躲在安西城十几里外的绿洲里，也正巧被安西人给发现了。 真是倒霉啊。 他们在这里藏了三天，官道上来往数支队伍，都未曾发现他们的踪迹。 谁知偏巧被这最后一支出城的队伍给发现了。 想到这里，将领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继续道：“反正你们都打算离开安西了，不若，就当彼此没有见过，如何？” 真要闹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他们杀起这些人来，比杀鸡难不到哪里去。 但若是真交起手来，他们也有被安西发现行踪的风险。 如此看来，彼此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西域将领一脸诚恳的说道，感觉自己提的简直是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然而等他说完，又是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却始终没有人回答他。 慌乱的百姓不必说，那两个吓得快尿裤子的文官，怎么也一声也不吭？ 难道是不想答应？还是被他给吓傻了？ “说话！” 那将领厉喝一声。 而孙启文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若是答应了这西域将领，放任他们在这里组装攻城锤，安西城必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可若是不答应，他们这一行人，包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都极有可能死在这里。 而王崇武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 看向那些满脸惊恐的百姓，又看了看孙启文。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决绝之意。 第561章 回城报信，整军备战 “快回城，快回去通知高大人！” 王崇武猛地大喊一声，同时手中长刀一挥，带着护卫们就朝着西域士兵冲了过去！ 不能让这些人，顺利组装攻城锤去偷袭安西！ 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安西城争取一点时间！ 王崇武名字叫崇武，可除了拿过裁纸刀之外，基本没碰过什么兵器。 此刻攥着刀柄，连刀鞘都忘了摘，就这么冲了上去。 而孙启文见状，连愣也不敢愣。 哆哆嗦嗦的转身，护在百姓们身前，大声喊道：“保护百姓，往回跑！快往官道上跑！” 五十个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王崇武冲了进去。 另一队转身护着孙启文和百姓。 三百老弱病残调转马头，就要往安西城方向跑。 而那高昌将领万万没想到，这帮逃荒之人居然会选择反抗。 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给我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命令，三百西域士兵，如狼似虎般地扑向了护卫们和百姓。 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启文一边护着百姓们撤退，一边焦急地回头，看着正在浴血奋战的王崇武和护卫们。 “王哥哥，王大哥！” 孙启文大声喊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而王崇文似乎被孙启文的喊声提醒了。 一脚踹开面前敌军，随后转身，猛地向后一个飞扑，从一个护卫尸体的腰间，摸出一个爆炸筒。 “点火！点火！” 王崇文语无伦次的喊道，唯独跟孙启文对上视线时，那双眼亮的惊人。 “王哥哥……” 孙启文张了张嘴。 但王崇武没有理他，只是举着爆炸筒左右四顾，随后又是一脚。 踹翻了百姓们的行李马车。 从里面找出一桶火油。 往身上一泼，随后又转身，朝着他们刚刚发现木头的方向，朝着攻城锤的方向，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点火啊！” 孙启文听见这声吼，牙都要咬出了血。 哆哆嗦嗦的掏出火折子，用羽箭沾了沾地上的火油，闭着眼睛，一箭射了出去。 羽箭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一道流星般划过天空。 准确地射中了王崇武手中的爆炸筒引信。 “轰！” 几息之后。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发出，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火焰和碎石席卷开来。 敌营中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孙启文下意识辨认了一下，没听到王崇武的声音。 正待他去寻王崇武的踪迹时，又是两声闷响传来。 “轰！轰！” 两个还活着的护卫，不知何时也掏出了爆炸筒，学着王崇武的样子，朝着攻城锤的方向冲了进去。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此起彼伏。 这群试图偷袭安西城的西域人，被吓的肝胆俱裂。 有你们这么玩儿命的吗？ 不待将领下令散开，这帮以高昌遗族为主的西域联军人马，阵型都散的差不多了。 逃的逃，跑的跑。 还有的甚至跳进了绿洲的水塘里，生怕火油溅到自己身上。 而那西域将领，也被爆炸筒迸出来的铁片扎了个满脸花。 其中一枚铁屑，好巧不巧，正好扎中了他的喉咙。 那将领捂着脖子，要死不死。 此刻正跟个漏风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喘气。 而孙启文看着他这副模样，胸中怒火烧的他双眼发疼，指着那将领厉声骂道：“就你们这帮丧家之犬，也想在安西复国？我呸！” 那将领被孙启文这话激怒了。 抬手抄起手边一个东西，朝着孙启文就丢了出去。 孙启文侧身躲了过去。 可随后低头一看，却发现是王崇文的半截胳膊。 “我要你的命！” 孙启文一下子就疯了，扭头就要往回冲。 结果刚回头，就被一西域小将斜刺里刺了一刀，直接从左胸划到右腹，鲜血喷涌而出。 直接失了生机。 回光返照时，恰巧在板车上看见李北玄。 他还以为李北玄是接应他们的，连忙摆着手想让他回城。 可他实在伤得太重。 除了叫了几句王崇武之外，一句话也没说完，就这么死了。 “王大人没了，孙大人也没了、” 老者呜呜的说着：“还有那五十护卫，都……都没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哀泣之声。 为了回城报信，拦住那些西域兵马，此番去逃难的三百多百姓，死了一百多个。 有的是被那些西域兵马给杀了的。 但更多的，是为了掩护同伴撤离，自己挡在前面而死。 他们一路逃，一路死人。 死到安西城五里开外的地方，剩下的那些西域兵马，这才藏了回去。 “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高蔚生沉着脸说道：“不出两个时辰，安西必遭两面夹攻！” 言罢，高蔚生立即扭脸，对李北玄道：“侯爷，你快走，我让哈山带人掩护你们撤离，不要再耽搁了！” 然而李北玄听完，却久久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看着板车上已经开始发硬的孙启文。 他有点看不懂孙启文和王崇武了。 这两个家伙明明是世俗意义上的标准贪官，贪财、贪生。 之前跑起路来，也没有犹豫过。 为何…… 为何此番要主动送死呢？ 那高昌将领不是说了，只要当做彼此没见过，他们就会把人放走吗？ 孙启文他们，分明已经逃出了安西。 只要再往东赶几天路，他们就能顺利抵达沙洲，过上远离战火的日子。 安西最后如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还回头干什么？ 还拼着不要命回头干什么？ 李北玄的心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着他，拽的他都微微有些打晃。 “孙大人、王大人，好走。” 李北玄爬到板车上，阖上了孙启文僵硬的眼皮。 随后直起腰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他。 高蔚生拧着眉，不知道李北玄为何还不走。 刚想开口催促，就听一旁熊战急道：“贤弟，莫要冲动，快快出城去！” 熊战还是了解李北玄。 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但晚了。 李北玄绷着脸，冲熊战摆了摆手。 顿了几息之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扬声道：“振武将军冯威，听令！” 第562章 与诸位同守安西 “侯爷，莫要冲动！” 高蔚生顿时急了，接过李北玄的话，他并非想要夺权。 只是因为李北玄作为安西大都护，有着节制一方兵马，任免麾下将领之权。 一旦他以大都护的身份发号施令，就等于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决心。 他就必须承担起带领众人抵御西域联军的责任。 而这也意味着，他也彻底失去了撤离的机会。 一旦让他把命令下完，就再无转机可言了。 想到这里，高蔚生上前一步。 想要拦在李北玄面前。 但五大善人却在察觉到李北玄的动作后，同时向前跨过一步，齐齐挡在了高蔚生面前。 张子龙更是笑着开口道：“知府大人，听侯爷指挥便是。” 李北玄要撤，他们就跟着撤。 李北玄要留，他们就舍生忘死陪着守。 张子龙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摆明了是要站队李北玄，要高蔚生莫要阻拦。 而高蔚生一愣，扭头看向李北玄，这一看，便对上了那双带着通红血丝的双眼。 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忽然想起李北玄出城之前的样子。 李北玄当时的眼神，与守城众人是那般格格不入。 那时，众人眼中燃着死志。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与城池共存亡的决绝。 而李北玄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冷静，对抽身而退的理智，甚至对他们“顽固不化”的不赞同。 整个人看起来，都与他们这充满悲壮气息的守城氛围格格不入。 大家都不是一个画风的。 可此刻，李北玄眼中的通红血丝，像是被战火点燃的烈焰。 那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单纯的冷静与权衡，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又夹杂着愧疚与不甘，像是被孙启文和王崇武的牺牲，彻底点燃了内心深处的火焰。 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与之前的疏离截然不同，竟隐隐与守城众人眼中的死志相呼应，却又比他们，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高蔚生突然意识到，李北玄变了。 那个曾经看似置身事外、一心想要保存实力撤离的大都护，此刻正被愤怒与责任感填满胸腔。 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对局势利弊的考量，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要与这座城、与这群人，共同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 “侯爷……” 高蔚生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到嘴边的劝阻之词也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北玄。 那个曾被他认为有些功利、有些惜命的年轻人，此刻竟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却又不由自主，想要追随。 而李北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从高蔚生、熊战、冯威等人脸上一一掠过。 他看到了高蔚生眼中的担忧，看到了熊战眼神里的焦急，也看到了冯威眼中的坚定。 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从今日起，我与诸位同守安西。” “振武将军冯威，本侯命你即刻清点城中可用兵力，重新布置城防。务必做到每个城门、每一处城墙都有人坚守，不得有丝毫懈怠！” 李北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冯威，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 冯威神情肃穆，用力抱拳，声音洪亮地应道。 李北玄微微点头，接着将目光转向熊战，沉声道：“熊大哥，拜托你带领你的精锐骑兵，在城中随时待命。一旦敌军有破绽，或是我军需要进行突袭，你便立刻出击，务必打乱敌军阵脚。” “末将遵命！” 熊战拱手应是。 抬起头，有些担忧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想说什么，却又碍于时机无法开口。 而李北玄看到了熊战的眼神，却佯装未知。 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看向高蔚生，语气稍缓：“高大人，城中的粮草和物资储备情况，你最为清楚。接下来，你要合理调配这些资源，确保守城将士们的供给，同时也要安抚好城中百姓的情绪，让他们不要惊慌。” “侯爷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高蔚生拱手应道。 安排完这些，李北玄又看向了身边的五大善人，以及福禄寿三兄弟等亲信，说道：“你们几人，负责在城中巡查，防止有奸细趁机作乱。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 众人纷纷领命，眼神中都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安西城迅速行动起来。 士兵们开始紧张地加固城墙，搬运守城器械。 百姓们也在官府的组织下，有序地协助着守城工作，有的帮忙运送物资，有的为士兵们准备食物。 而李北玄则亲自登上城墙，看着城外那一片广袤的土地，捧着下巴发呆。 城外，赵勇带着斥候营已经出发。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照常去敌营打探消息，另一路则顺着官道出发，向东去寻觅那支西域人马的踪迹。 李北玄原本是没打算叫他们出城的，但赵勇主动请缨。 非要说什么，一旦打起来，那队带着工程器械的西域人马就是一个大祸患，必须得提前找到他们，把那些工程器械给毁了。 说完，带着两百人就跑了。 李北玄看着赵勇的背影，是真想叹气啊。 这去不去的，还有什么用？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有没有人偷袭，有没有那些攻城器械，还重要吗？ 就算赵勇能找到那支西域兵马，成功毁掉那些器械，对于整体战局而言，能起到什么作用？ 城墙上的风呼呼的刮着。 李北玄目送赵敢一行出了城，等到几个黑点消失在眼前，这才拍拍袖子上的土，准备走下城楼。 “贤弟，你怎么不走？” 但就在这时，熊战披甲执锐走上城楼，静静地看着李北玄。 这个问题，问的非常有水平。 李北玄本来想耸耸肩，像之前一样说点什么“因为我活腻了”、“闲得慌”之类的屁话，但想了又想，还是摇头道：“我不知道。” 第563章 舍身赴义，无愧于心 人是永远共情不了别人的。 李北玄甚至共情不了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冷静下来之后，连他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跟鬼迷心窍一样，硬是留在了安西。 但奇怪的是，他却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尽管他知道，留下来意味着要面临巨大的危险，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但他的内心，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李北玄靠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思绪不禁飘远。 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刚才狠下心来，选择逃出去，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他可能会顺顺利利地抵达哈山的部落，在那里暂时躲避起来。 他可以看着自己的人马一点点地恢复元气，积蓄力量。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能够带着足够的兵力杀回来。 夺回安西，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可是那样，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等到那时候，高蔚生、熊战、冯威，还有那些为了守护安西而拼上性命的将士们，或许都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坟头的草都长得好几米高了。 从安西活下来的人或许只有他一个。 即便到了那时，他真的夺回了城池，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已消失不见，曾经并肩作战的场景只能在记忆中重现，他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和孤独吗？ 就算史书会记载他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卧薪尝胆夺回失地，但那些逝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李北玄低着头。 突然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结果，过程同样重要。 如果他现在选择逃离，即便日后成功复仇，也无法弥补此刻的遗憾。 他不想成为那个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自己却苟且偷生的人。 他要和大家一起守护安西，哪怕最终失败，至少他可以无愧于心。 至少，他和同伴们一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贤弟，在想什么？” 熊战的声音打断了李北玄的思绪。 李北玄转过头，看着熊战，露出一丝苦笑：“在想，如果我走了，日后回来，面对的会是怎样一座空城。” 而熊战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这时候，他倒是站在李北玄之前的角度上考虑起问题来了：“贤弟，你太冲动了，这空城不空城的，跟你又有多大关系？你是武安侯，就算这安西没守住，回到朝堂上，你依旧有你的地位，可你要是把命丢在这儿，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北玄：有你这样的吗？ 我要走的时候你不跟我走，我要留下来了，你还要劝我走？ “这我心里都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看见孙启文的遗体，看见王崇武的断肢，甚至，想到赵勇的哥哥赵敢，他都觉得两条腿像两根钉子，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安西城。 让他连离开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而熊战看着李北玄一脸纠结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问道：“贤弟，那你留在这儿，后不后悔？” 李北玄闻言，微微一怔。 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现在不后悔，可真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肯定会后悔。” 人在做两难抉择的时候，往往都会陷入后悔的情绪中，只是后悔的时机不同罢了。 有些人会在当下就后悔自己的选择，觉得自己选错了方向，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而有些人则会在很久很久之后，当他们回顾往事，却发现自己因为当初的某个决定而错过了某些重要的东西而后悔。 李北玄是个人，他当然会怕死，也会后悔。 等真的死到临头，他说不定还会把现在的自己给痛骂一顿。 但如果他现在选择离开安西，就算日后活了下来，他的余生，也必然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中度过。 他会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噩梦惊醒。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是个为了苟且偷生而抛弃同伴的人。 他会不断地问自己，如果当初他留下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就能够活下来？ 他会对日后的每一个决策都充满怀疑，因为他知道，自己曾经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逃避。 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舍身赴义，无愧于心？ 李北玄一直是前者的忠实拥趸。 但在这生死关头，他还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能免俗的选择了后者。 看着熊战复杂的眼神，李北玄轻声道：“与其在日后的日子里，被这种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折磨，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倒不如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拼上一场。” 起码，无愧于心。 听见李北玄的回答，熊战笑了，笑的格外痛快。 蒲扇似的大手拍打着李北玄的肩膀：“没想到，贤弟！原来你也是个人！” 李北玄：“？” 熊战连忙改口：“原来你也是个俗人！” 熊战一直觉得，李北玄做事一向冷静。 在面对各种事务时，总是能迅速地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于自身和大局的决策，仿佛情感在他的决策过程中，所占的比重微乎其微。 就像之前李北玄决定撤离安西时，那冷静的分析和果断的态度，让熊战觉得他对这座城、对这里的人并没有太多的眷恋，更在乎的是保存实力和自身的安危。 这种程度的冷静，虽然到不了冷血的程度，但有的时候，难免会让外人感觉有些凉薄。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北玄，不再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武安侯。 他会纠结，会害怕，会因为同伴的牺牲，而冲动地做出留下的决定，会坦诚地说出，自己可能会后悔的想法。 李北玄很少对外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但比起平时嬉笑怒骂的李北玄，这样的他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真正的俗人。 俗…… 俗吗？ 原来这叫俗人吗？ 听完熊战的解释，李北玄摸了摸下巴。 感觉熊战这话，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这哪儿俗了？ 这太高尚了好吗？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倍儿有排面！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给熊战，甩着袖子下了城楼。 第564章 帐篷林立，军旗飘扬 不管李北玄究竟是个俗人，还是个高尚的人。 对于当下的情况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 在李北玄和熊战交谈后的不久，西域联军的营地中，已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无数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末日即将来临的呼啸前奏。 远方的地平线上，沙尘滚滚，遮天蔽日。 无数的马蹄扬起漫天的黄土。 西域联军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安西城涌来。 他们身着各式战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手中的武器锋利而致命，仿佛在等待着饮血的那一刻。 在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 他们整齐划一，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凶狠的表情，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欲望的光芒。 仿佛这座安西城，已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更远处，士兵们抬着攻城槌，推着巨大的投石车，朝着安西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被征召而来的工匠们。 正在忙碌地穿梭在队伍之中，检查着各种攻城器械。 确保它们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西域联军的营地中，帐篷林立，军旗飘扬。 将领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大声地发号施令，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士兵们整齐地排列着，听从着命令，准备随时发起进攻。 仿佛只是眨眼间。 西域联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安西城的城下。 他们停了下来，列好阵势，等待着最后的进攻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而安西城城墙之上，李北玄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将面临一场恶战，但我们绝不能退缩！安西城的百姓在我们身后，武朝的尊严在我们肩上，我们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刻！” 将领们纷纷抱拳，齐声应道：“愿与侯爷同生共死，守住安西城！” 而就在安西城守军们士气高昂，严阵以待之时。 西域联军阵营中，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凶狠的将领策马上前。 他身披黑色战甲，金色的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模样像是龟兹的王公贵族。 “这是龟兹先王龙突骑支的弟弟，小国王龙栗婆准的叔叔，龙诃黎布失毕。” 高蔚生对周遭西域诸国的王公很是熟悉，看到龙诃黎布失毕后，脸上露出几分厌恶的表情：“这王八犊子之前收了本官十万两，承诺此生必不会踏入安西一步，可现在打起仗来，他倒是打起了头阵。” 李北玄听到这话，笑了。 而龙诃黎布失毕猛地一扯缰绳，冷冷地扫视着城墙上的李北玄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四周：“安西城的鼠辈们听着！今日你们插翅难逃！武朝的威风早已不在，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妄图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继续说道：“看看你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你们也想阻挡我西域联军的铁蹄？我劝你们识相点，早早打开城门投降，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城破之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安西城必将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说罢，他仰头大笑。 那笑声张狂而放肆，充满了对安西城守军的不屑。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联军士兵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喊杀声震得空气都为之颤抖。 “哈哈哈哈，快快投降，免受皮肉之苦！” “安西城必破，你们都将成为我们的刀下亡魂！” 士兵们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安西城守军们的耳膜。 而高蔚生冷下脸来，双眼直视龙诃黎布失毕，嘶声道：“龙诃黎布失毕，龟兹王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本官的十万两银子，你拿去打了几层脸皮？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也配谈武朝威风？！” 高蔚生话音落下，城墙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 守军们举着兵器，敲打着盾牌，节奏整齐地喊着：“龟兹狗！龟兹狗！” 喊声响彻云霄，惊的联军阵中战马，都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而龙诃黎布失毕脸涨得通红。 之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就乱了。 用弯刀指着高蔚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下一句该说什么。 而李北玄哪儿会给他再放狠话，激发士气的机会？ 趁着龙诃黎布失毕阿巴阿巴的档口，李北玄直接抄起战鼓鼓槌，重重地敲在了鼓面上。 “杀！” 李北玄杀气腾腾的下了令。 弓箭手立即就位。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乌云蔽日般朝着西域联军前锋射去。 前排的西域骑兵见状，立即举起盾牌。 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 可仍有不少人中箭栽倒，战马嘶鸣着前蹄腾空，在阵型中撕开一个个缺口。 “安西物资不丰，箭矢射不了多长时间，给我稳住，保持阵型！” 安西会派探子去敌营侦查，龙诃黎布失毕自然也会在安西城里埋钉子。 如今安西营中还有多少军备，他知道的不说清清楚楚，但也大差不差。 以安西的物资储备，若是没有大规模的物资支援，这般密集的箭雨，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 想要虚张声势吓住他们？ 做梦！ 龙诃黎布失毕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挥舞着弯刀大声嘶吼：“儿郎们！他们快没箭了！保持阵型！只要顶过这轮箭雨，安西城就是我们的！” 随着命令的下达，联军前排骑兵纷纷取下盾牌护在身前，同时，还将战马腹部、脖颈等要害部位用牛皮护住。 而后方步兵，则用盾牌组成移动的龟甲阵，顶着箭雨步步逼近。 “进五丈了，放吗？” 熊战悄声问道。 “放。” 李北玄微微点头。 城墙上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呲呲”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燃烧。 打头的龟兹骑兵微微昂起头，想探头看看什么情况。 可这一抬头，就被一个茶杯大小的，圆柱形的陶器砸了个眼冒金星。 而那陶器的一端，还有一根快速冒着烟的小尾巴。 “这什么玩意儿？” 第565章 玉门关发兵 那龟兹骑兵一脸懵，下意识的把那陶器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在面前端详。 这东西做的很粗糙，边缘都未曾打磨过。 整体约莫手掌大小，像是装什么东西的器皿。 可两头都被黄泥给封住了，看不出作用来。 只有那个引线，还在不紧不慢的“呲呲”冒烟。 “这什么玩意儿？” 龟兹骑兵又问了一句，扭过头去，想要问问身旁的同袍。 但他刚扭过头，就发现自己旁边那于阗骑兵，正目眦尽裂的看着他。 劈手上前，直接夺过他手里的陶罐。 但下一瞬，这于阗骑兵左右四顾。 发现四周都是人，无处可扔之后，顿时毫不犹豫，又把那陶罐重新塞回到了龟兹骑兵手里。 随后猛地后退几步，直接冲着周围人大喝一声：“躲开，这东西会炸！” “？”龟兹骑兵：会炸你还给我？ 听到这几个字，龟兹骑兵心中立刻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但他来不及细想。 不出片刻，引线烧到了头。 那看似人畜无害的陶罐，直接在他手中轰然炸开。 剧烈的气浪裹挟着陶片与铁屑迸射而出，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掀飞出去，血肉模糊地砸落在地。 与此同时，从陶罐中迸溅出来的陶片和铁屑，朝着四面八方疾飞出去。 一时间，周围的骑兵和步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惨叫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爆炸筒，至少清出了方圆一丈左右的空地。 而刚刚李北玄一声令下，直接扔出了两百个爆炸筒！ “砰砰砰！” 两百个爆炸筒，如雨点般砸入联军阵列。 霎时间，沉闷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炸响。 浓烈的硝烟裹着滚烫的气浪翻涌而起，原本整齐的龟甲阵，瞬间被撕开无数缺口。 迸溅的陶片与铁屑化作致命的暗器，贴着地面飞旋切割。 前排骑兵的战马首当其冲。 眼睛、脖颈被铁屑划开血口，惊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而侥幸未受伤的马匹，也因剧烈震动而失控，嘶鸣着在阵中横冲直撞，铁蹄无情践踏倒地的士兵。 而后方原本准备推进的步兵阵列，被彻底搅乱。 有人被爆炸气浪掀翻后，又被慌乱奔逃的友军踩在脚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 原本整齐的阵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给我稳住，站住！” 龙诃黎布失毕看着眼前的惨状，气得双眼通红，手中的弯刀几乎要捏出了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安西城的守军手里，竟然藏着如此厉害的杀器！ 两百个爆炸筒的威力，直接将他精心布置的阵型，炸了个支离破碎！ “都给我站住！不许后退！” 龙诃黎布失毕声嘶力竭地喊道，挥舞着弯刀，试图斩杀几个逃跑的士兵以儆效尤。 可慌乱的人群根本不受控制。 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不断有新的惨叫声响起，更多的士兵被倒下的战马和同伴的尸体绊倒，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 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将，跌跌撞撞地冲到龙诃黎布失毕身边，大喊道：“将军，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都要折在这里了！必须撤退！” 龙诃黎布失毕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心中满是不甘。 但他也清楚，此番首战失利。 若是再不撤退，整个前锋部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鸣金！鸣金收兵！” 龙诃黎布失毕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刺耳的锣声响起。 原本混乱的联军士兵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往后逃窜。 乌压压的人群向后溃逃，扬起漫天尘土。 龙诃黎布失毕被亲卫们护着后退，稍微绊了一下脚，就被一枚飞出来的铁片直接击中了额头，若非戴着头盔，直接能把他的天灵盖给掀开。 “快跑，快跑！” 龙诃黎布失毕不敢再逗留，撒丫子就跑。 他一跑起来，溃散的西域联军逃的更快了。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安西守军面前，只在安西城墙下，留下了百余具尸体，还有二百多个垂死挣扎的伤兵。 “大胜！” 李北玄高举长剑，声若洪钟。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又守住了一天！” “还能再守好几天！” “一次两百个爆炸筒，咱们还能再守一个月吧至少？哈哈！” 李北玄听着耳边的庆祝声，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差点支撑不住。 一个月听起来短，但他们真正能坚守安西的时间更短。 高蔚生刚才说，龙诃黎布失毕是空降来的将领。 不知道爆炸筒的厉害。 所以李北玄才选择用爆炸筒逼退敌军。 但下一次，龙诃黎布失毕必然会有所防备， 更或者，西域联军那边直接撤了龙诃黎布失毕，换一个更稳健的将领上来。 到那时，爆炸筒还想像今天一样大发神威，那就不可能了。 算了，能顶一天是一天吧。 现在还能扛住，那就别说丧气话，等真正扛不住的时候再说。 “起锅烧油，让伙房整点硬菜！” 李北玄表情轻松地命令道。 而另一边，玉门关。 裴禄存终于点齐兵马，准备出发了。 裴都尉确实是一个稳的不能再稳的人。 圣旨上说，让他点一万人支援安西，那他就正正好好点了一万个人，连辎重营想再带上几个挑夫都不行。 把听话俩字拿捏的死死的。 执失雅对此很是焦急，但她也知道裴禄存是个属乌龟的。 在玉门关守了几年，反而把他的胆子给守没了，若是再催促下去，裴禄存搞不好还会闹幺蛾子。 所以，连催都没再催过。 但朱怀弼就没这个想法了。 在玉门关等了两天，发现裴禄存始终没有拔营出发的意图之后，直接快刀斩乱麻，安排裴长庚给他哥镇守玉门关。 随后拖起裴禄存，直接把他架在马上，一甩缰绳就拉着他出了玉门关。 “哎呀，世子你……” 裴禄存还想抱怨两句，但看着朱怀弼难看的脸色后，还是没说什么，乖乖的带着一万精锐向西出发。 “一个郡主，一个世子，安西还有个侯爷，谁都不是我惹得起的。” 裴禄存嘟嘟囔囔：“到时候出了岔子，皇上怪罪起来，吃瓜落的又是我一个人，没天理啊……” 第566章 暂时修整 “裴都尉，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朱怀弼骑着马过去，靠到裴禄存身侧。 裴禄存脸一僵，连忙摇头，说：“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咱们这一路疾行也有三日了，什么时候能停下歇歇？” 听见这话，朱怀弼顿时笑了，上下打量着裴禄存：“裴都尉，你当年在突厥练就的一身马上功夫，如今都丢了？” 朱怀弼这话说的可不客气了，裴禄存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拱了拱手道：“世子，本都尉……” 然而，朱怀弼却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马鞭往前一指，冷笑道：“裴都尉，安西危在旦夕，武安侯与万千将士正浴血奋战，咱们每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你这三番五次喊累，莫不是忘了圣谕？” 裴禄存面皮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辩解：“世子明鉴，末将岂敢忘？只是这日夜兼程，将士们人困马乏，若是强行赶路，只怕到了安西也无力作战……” “无力作战？” 朱怀弼冷笑一声，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踏。 “裴都尉，你在玉门关养尊处优太久，竟不知何为破釜沉舟！那些安西城的儿郎，此刻连饭都未必能吃饱，却仍在城墙上以命相搏。你带的可是精兵，不是娇弱孩童！” 眼看朱怀弼和裴禄存要吵起来，始终没开口的执失雅，轻轻地摆了摆手：“朱大哥，休息一会儿吧。” “……行，听弟妹的。” 朱怀弼还想再刺裴禄存两句，但看着执失雅一脸疲色，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接到圣谕，让他带兵去安西支援，朱怀弼一路就没怎么休息过。 西域联军进攻安西，那么一座小破城，李北玄能坚守几天？ 朱怀弼不愿意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但以现实为基，他没办法异想天开去乐观的想好事。 所以看到动辄推诿，三番五次喊累的裴禄存，朱怀弼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 “朱大哥，下马歇歇吧。” 执失雅轻声说道，亲手给朱怀弼奉上水壶，算是替李北玄对朱怀弼的答谢。 接过水壶，朱怀弼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刚想让执失雅也坐下歇着，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执失雅从行囊中拿出一张羊皮地图，低头看看地图，又对着四周望望，绕着扎营的营地转了两个圈之后，才掏出一块炭笔来，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随后露出一个充满疲惫的笑容。 已经行了三百里，照这个速度看，约莫半个月左右，他们就能赶到安西了。 而朱怀弼一言不发的望着执失雅，眼里带着几分古怪的神情。 执失雅到底是累还是不累啊？ 若是不累，她刚才怎的主动叫停要休息？ 可若是累，又没见她坐下休息。 而执失雅看着朱怀弼有些纳闷的表情，用纱巾蒙住半张脸，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当然是不累的。 而且一想到要随着队伍去安西协助李北玄，执失雅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但裴禄存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 玉门关乃是河西走廊咽喉，位置极为关键。 裴禄存守着玉门关多年，自是把玉门关看的比自身身家性命还要重。 若是贸然行动，折损了这一万精兵，影响到了玉门关的防守，裴禄存怕是赔上一条命都不够还的。 所以裴禄存就算是接到了圣谕，此刻心中必然也满是不情愿。 而执失雅受父亲执失烈耳濡目染，自是知晓主将态度对整支军队的影响。 裴禄存心有疑虑，将士自然也会军心浮动。 若是再强行催促，只会让裴禄存更加抵触。 届时，这支兵马又怎发挥其应有的作战能力呢？ 执失雅轻轻地歪在一棵胡杨树下，闭目养神。 而朱怀弼望着她疲惫的脸色，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赞赏。 执失雅能考虑到的，他这个卢国公的儿子能想不到？ 朱知节能在万军之中生擒敌将，朱怀弼自然也是帅才。 冷静下来后，稍作思考，便能想到执失雅方才主动提出修整的缘由。 无非想是给裴禄存松松缰绳罢了。 但就是因为想到这里，朱怀弼才更佩服执失雅。 他是跟着老爹拼杀，才练出这一脑子的将帅思维的。 但执失雅今年，年芳不过十五，嗅觉就这般敏锐。 更难得的是，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 李北玄上辈子修了多少福，才摊上这么一个宝贝？ 这才是真的贤内助啊。 想到这里，朱怀弼不觉有些感慨。 看着执失雅微微蹙起的眉头，忍不住安抚道：“弟妹莫要忧心，裴禄存虽然磨叽些，但麾下精兵还算训练有素，真到了战场上，定不会掉链子。” 执失雅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天边半轮残阳：“朱大哥，我不是担心裴都尉。” 只是，以安西的情况，能守到他们抵达吗？ 上个月，她抵达敦煌的时候，就已经在各路商人口中，得知安西起了骚乱。 从焉耆商人乌孙那里，得知安西开战也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西域联军来势汹汹，安西不过孤城一座。 等他们抵达时，看到的究竟是一座陷入战火中的孤城，还是……一座死城？ 早知道，该更快一些的。 执失雅静静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朱大哥。” 片刻后，执失雅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残阳，“你说，侯爷他……” 可话未说完，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朱怀弼看着执失雅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紧。 他打京城而来，自然明白安西局势的凶险。 可此刻面对执失雅，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沉默片刻，他握紧腰间佩剑，沉声道：“弟妹放心，那小子命硬得很。况且安西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还带着一万人马呢。” 可话虽如此，朱怀弼心里也没底。 只是这时候，再悲观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啊。 朱怀弼有点麻爪，只觉得坐立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迫害裴禄存：“oi！休息的差不多了吧？咱们该出发了！” 第567章 焉耆太后鸠摩罗雪 西域联军大帐。 正如李北玄所料，龙诃黎布失毕回到营里，就挨了一顿臭骂。 焉耆太后鸠摩罗雪也在营中。 得知不仅此仗不仅惨败，还折损了不少联军精锐，气的脸都青了。 鸠摩罗雪是个女人，但是个厉害的女人。 她此番亲临军营，有着两个至关重要的目的。 其一，是为她年仅三岁的儿子，焉耆国王龙栗婆准出面。 在西域诸国蠢蠢欲动，联合攻打安西的关键时刻，她以太后之尊现身军营，就是要向联军各方势力表明，焉耆国对此战的重视程度。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主难以服众。 她必须亲自坐镇，展现焉耆国的决心与魄力，确保焉耆在联军中的地位。 同时也向其他西域国家宣告，焉耆不会在这场利益争夺中落于人后，而是要在瓜分安西的盛宴中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其二，便是要牢牢看住龙诃黎布失毕，这个不安分的小叔子。 龙诃黎布失毕身为先王之弟，在焉耆王室中地位尊崇，野心勃勃，一直对王位觊觎已久。 如今焉耆幼主即位，他表面上臣服于鸠摩罗雪的摄政，实则早在暗中积蓄力量，妄图伺机而动。 此次出征安西，鸠摩罗雪便深知，龙诃黎布失毕绝不会放过这个扩充势力、积累威望的机会。 所以，她便亲自来到军营。 就是要将龙诃黎布失毕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一旦发现他有任何不轨之举，便会立刻采取措施，将其野心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谁知道，龙诃黎布失毕没给她来个大的，反而给她拉了一坨大的。 老国王龙突骑支之前拖延粮草，害得龟兹闹了两个月的灾荒，人直接就被波斯使臣给宰了。 这才换上了只有三岁的龙栗婆准。 此前为了更好的控制焉耆，那些波斯使臣还想暂代焉耆朝政。 若非鸠摩罗雪巾帼不让须眉，硬是一边奶孩子，一边把住了焉耆朝堂上上下下，没让焉耆大权旁落。 焉耆早就成为波斯藩国了。 但即便鸠摩罗雪控住了焉耆局势，焉耆在这西域联军中的地位也有点尴尬。 龟兹上下都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波斯督军们也对焉耆态度平平。 鸠摩罗雪舍了面子，才求来了一个先锋位置。 可龙诃黎布失毕这一败，直接让她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还把她的面子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此刻，军帐内烛火摇曳。 年仅二十五岁的鸠摩罗雪高坐其中。 精致俏丽的脸庞，被烛火映的忽明忽暗。 她攥着黄金镶玉的权杖，杖头的绿松石被捏的咯咯作响：“小叔啊小叔，你这让我怎么办呢？” 鸠摩罗雪声音轻柔的说道。 可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的龙诃黎布失毕，却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太后明鉴，安西城守军使的那陶罐威力惊人，末将事先毫不知情……” 龙诃黎布失毕跪着说道。 心说武朝不是有个说法？不知者勿怪？ 他哪儿知道安西还有那厉害东西，战败了也情有可原吧？ 龙诃黎布失毕天真的想着。 而鸠摩罗雪却冷笑一声：“无知就是你的罪！波斯人给我们提供工程器械、调拨粮草，图的就是我们冲锋陷阵！如今损兵折将，你让我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鸠摩罗雪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瑟瑟发抖的龙诃黎布失毕：“还是说，你是故意战败，好让我在联军中失势？” 龙诃黎布失毕听到这话，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他是想把这个在他头上指手画脚的臭女人给拉下来，但绝对不是在这个时候啊！ 察觉到鸠摩罗雪的恼怒与怀疑，龙诃黎布失毕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连连磕头道：“太后冤枉！末将对王室忠心耿耿！此次失利，实乃情报有误，非臣弟之过！” 鸠摩罗雪重新坐回到榻上，低着头看着龙诃黎布失毕。 这个小叔子，真是让她心情复杂啊。 有野心，但却是个蠢货。 若是继续用他，难保他不会再做什么蠢事。 可若是把他撤了，换个聪明人上来，她一个女流之辈，怕是拿捏不住。 这年代可没有计划生育。 光小国王龙栗婆准就有二十多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除此之外，上头还有十几个王叔…… 还得用这个蠢货。 鸠摩罗雪打定主意，轻轻地笑了一下，差侍女将龙诃黎布失毕扶起，轻声道：“小叔起来吧，终归是一家人，我岂能让你独自担责？” 龙诃黎布失毕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直视。 鸠摩罗雪起身，缓缓在帐中踱步：“只是这安西，总不能不打。眼下，波斯人催得紧，其他联军也都盯着咱们。你且说说，若再战，该如何破局？” 而龙诃黎布失毕咽了咽口水。 心思急转，侃侃而谈：“太后，那安西城的陶罐虽厉害，却需人力投掷，射程有限。咱们可先用投石车远程攻击，打乱他们的阵脚，再派轻骑兵绕道突袭城门，步兵随后跟上。只要能破开城门，那些陶罐便不足为惧。” 鸠摩罗雪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这计策倒是中规中矩，虽无奇谋妙算，但胜在稳妥。 片刻之后，鸠摩罗雪点头道：“小叔这想法，倒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龙诃黎布失毕闻言，心中一喜。 刚要开口谢恩，却听鸠摩罗雪继续细声细气的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此次若再失败，就不要怪我，不念亲戚情分了。” “末将明白！” 龙诃黎布失毕立刻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愿戴罪立功，此次定要将安西城踏平，若有闪失，甘愿以死谢罪！” “好！” 鸠摩罗雪满意地点点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按此计攻打安西！” 随后，扫视了一圈帐中将领：“任何人若敢消极怠战、临阵退缩，军法处置！” “末将遵命！” 帐内将领们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 三日后，以焉耆为先锋的西域联军，再一次对安西发动了进攻。 第568章 送你一个爆炸筒 晨光熹微，西域联军营地，已然是一片肃杀之景。 鸠摩罗雪身着华丽战甲，头戴镶嵌着宝石的头盔，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整装待发的大军。 而龙诃黎布失毕则身披厚重铠甲，手持长枪，站在大军前列，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急于立功的渴望。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联军的投石车率先发动。 巨大的石块如流星般划破天空，朝着安西城呼啸而去。 “轰隆！轰隆！” 石块砸在城墙上，溅起漫天碎石. 城墙剧烈震颤，守军们被震得耳膜生疼。 李北玄站在城楼上，脸色凝重。 他早就料到敌军会采取这样的攻势，大声下令：“所有人躲进掩体！” 该说不说，水泥真是个好东西。 虽然城墙表面被砸的坑坑洼洼，烟尘四起，但经过多次加固，墙体并未出现实质性的坍塌。投石车的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墙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被攻破。 龙诃黎布失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猛地将长枪向前一挥：“骑兵出击！” 顿时，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联军轻骑分成两翼，朝着东西城门包抄而去。 然而，熊战早就带着骑兵在城内待命。 见敌军骑兵出动，顿时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出击！” 话音未落，便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 每个骑兵的腰间都挂着几个爆炸筒，背后的箭壶里，插满了浸过火油的箭矢，每一个都眼神坚毅，毫无惧色。 城门大开，又缓缓合拢。 熊战带着骑兵，直冲向敌军骑兵最为密集之处。 在距离敌军还有十丈之时，顿时大喊：“点火！” 骑兵们闻言，迅速掏出火折子，点燃爆炸筒的引线，然后用力朝着敌军人群中扔去。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气浪裹挟着碎石和铁片四散飞溅。 联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其他骑兵纷纷抽出浸过火油的箭矢，搭弓射箭。 霎时间，天空中划过无数道带着火焰的弧线，如流星坠落般砸向敌军。 火油沾到联军士兵的战甲和马匹上，迅速燃烧起来，惨叫声响彻云霄。 一些战马受惊，嘶鸣着在阵中横冲直撞，进一步搅乱了敌军的阵型。 龙诃黎布失毕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自己的骑兵死伤惨重，顿时气得暴跳如雷：“稳住！都给我稳住！不要乱！” 然而，在熊战骑兵的猛烈攻击下，联军骑兵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只能四处逃窜。 熊战见敌军阵型已乱，抓住时机，高声喊道：“冲上去，杀！” 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如猛虎般冲进敌军阵营。 西域联军见状，还以为安西骑兵们要跟他们肉搏，顿时脸上露出喜色。 他们一个个，可都是长在马背上的，真要是砍杀起来，他们不惧任何……等等？ 一于阗骑兵高举马刀，刚想劈砍下去。 然而那安西骑兵动作格外敏捷。 在马上一个俯身，就躲过了他的刀刃。 于阗骑兵还想再挥刀，突然听见了几声不妙的“呲呲”声。 随后，一个引线快烧到头的爆炸筒，居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塞进了他的怀里。 等等！ 于阗骑兵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视角陡然升高。 直接被物理意义上的炸上了天。 熊战带的这支骑兵队伍太赖了。 根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送礼的。 见了面就是一个爆炸筒，直接往人脸上扔。 扔完了还有打配合的，直接一发火油箭上来，不被炸死也得被烧死。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起。 偌大疆场上，时不时就会升起一柱带血的烟尘。 鸠摩罗雪坐镇后方，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等到斥候来报，说己方伤亡超过五百之后，鸠摩罗雪只好狠狠地一握权杖，冷喝道：“收兵！” 话音落下，就像雨过天晴。 黑压压的西域联军向后撤退。 而李北玄靠在城墙上，看着熊战带骑兵入城。 “战况如何？” 李北玄轻声问道。 而熊战快步走上城楼，甲胄上还带着斑驳血迹，笑道：“贤弟！咱们炸死了敌军二百有余，缴获战马三百多匹，兄弟们只折了三十余人！” “三百多匹？” 听到这个数字，李北玄微微有些惊讶。 而熊战掏出一个爆炸筒，颠了颠，得意的说：“都是叫这玩意儿给吓的！” 李北玄一听，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爆炸筒一旦爆炸，带来的不只是气浪、铁屑、陶片，还有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滚滚烟尘。 西域联军的战马未受过训练，哪里经得起这般阵仗？ 一个两个别说镇定作战，不把背上骑兵摔下来踩死就不错了。 熊战的骑兵带着爆炸筒一进场，西域联军的骑兵基本就半废了，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是让安西军缴获了不少战马。 “熊大哥，厉害！” 李北玄竖了个大拇指，继续道：“打扫战场吧，伤了死了的战马拖到伙房里，给兄弟们加餐。” “妥！” 熊战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望着城下惨烈的战场，微微一叹。 在前世，他听过这么一句话。 所谓战争，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不远万里去杀掉素不相识的另一个农民的儿子。 虽然这话略显片面，但此刻看着满是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黄土之上，李北玄却觉得这话无比贴切。 这些死去的西域联军士兵，何尝不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 他们本可以在自己的家乡放牧、耕种，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却因为上层的野心与利益纷争，被驱赶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李北玄静静地看着。 很快，一队百余人的西域小队出现。 他们冲城墙上打了一个手势，随后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尸骸之间。 这些人并非作战士兵，而是联军中的收尸队，专门负责收殓己方阵亡者的遗体。 李北玄皱着眉头注视着下方，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默不作声。 等到尸体都被收殓完毕之后，李北玄才挥挥手：“把咱们的兄弟也葬了吧。” 第569章 收敛遗体，打扫战场 攻城、守城、收殓遗体、打扫战场。 几天时间里，相同的流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轮。 等到再一次敌军退兵，李北玄望着城下的遗体，已经没了之前的震撼与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把咱们的兄弟葬了。” 李北玄挥了挥手，用袖子扇了扇闷热的晚风。 不知道多少轮鏖战下来，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硝烟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息。 李北玄有点想吐，但身体似乎也麻木了，只是胃袋往上翻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贤弟，回去休息吧。” 熊战有些担忧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却摇了摇头，问道：“物资还剩多少？” 熊战听见这话，喉咙一哽。 张了张嘴才道：“滚木礌石还剩两个仓库，箭矢还剩八千支，从联军那边收缴来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一千多个爆炸筒。” “爆炸筒用的省，现在那帮西域人学精了，看见咱的骑兵就撤，兄弟们现在都是……都是抱着爆炸筒往上冲，一换十不一定换得，但一换五还是有的……” 熊战有些麻木的说道。 他昨天差点也抱着爆炸筒冲了，结果引线刚点着，就被他的副将一把给抢走了。 副将没了，他倒是活了下来。 熊战颠三倒四的说完，李北玄轻轻点头，“哦”了一声，道：“厚葬吧。” “行。” 熊战也点了点头。 现在这情况，说是“厚葬”，不过是烧的时候多加两把柴而已。 其他再想要也没了。 说完话，李北玄和熊战齐齐坐在箭垛后面。 两人脸上都挺麻的。 熊战望了望夕阳，又问起了李北玄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李北玄想了一下，道：“现在还不后悔。” 估摸着物资、粮草的消耗情况，他们至少还能在安西坚持十天。 现在后悔还有点早了。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李北玄叹了一口气。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这话说来简单，但他们现在已经连“掩尘骨”都做不到了，只能将兄弟们潦草下葬。 而熊战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李北玄这诗作得好，但太过于悲了，悲的他连“好”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不说，倒是还有人能欣赏得来这诗。 李北玄话音落下，就听楼梯上传来鼓掌声。 温元杰笑着走上城楼，拍着巴掌对李北玄道：“早就听闻李侯爷乃当今第一边塞诗人，而今这首诗，听来更是如泣如诉！不过……” 温元杰话锋一转，从身后拖出来几个皮口袋，笑眯眯的说道：“不过，咱们可还未到那等绝境。” “此话怎讲，有援军？” 熊战顾不得身上伤口，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而温元杰只是遗憾的摇了摇头：“没有。” 安西地处边陲，周边城市自身也穷困潦倒，能接纳安西逃出的流民，就已经耗尽心力了。 那些城主守将们，每日为筹措粮草、安抚治下百姓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与物资来支援安西？ 听到“没有”两个字，熊战顿时泄了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道：“那你说的这么玄乎……” “不玄乎。” 温元杰再度摇了摇头，打开皮口袋，冲着李北玄道：“侯爷，看，白……红……黑糖！” 什么玩意儿这是？ 李北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凑过去看了看。 离近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混合着土腥味儿扑面而来。 乍一闻，还以为是几包农家肥。 但细一琢磨，李北玄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这是，粗糖？” “对！” 温元杰点了点头，问李北玄：“您还记得老赵头吗？就是之前让你给埋汰到沙洲去的那个老头？” “他呀，记得。”李北玄点了点头，但实则他就不记得了。 李北玄这辈子埋汰的人多了，姓赵的老头多了去了，他能记得住哪个？ 但温元杰这人毛病有点多。 一来爱脑补，二来说话没有重点。 李北玄要是敢说不记得，温元杰得把这老赵头的生平都给他念叨一遍。 而温元杰一听李北玄还记得，顿时松了口气说道：“一个月前，老赵头到了沙洲，没能联系到沙洲守将，但遇到了一队商人。” 老赵头并那第一波出城逃难的八百老弱妇孺，一起琢磨了一下，感觉安西了肯定缺粮、缺物资缺的厉害。 于是一行人凑了凑银子，直接把那商人的货给包圆了，全都发回到了安西，其中除了肉干、棉布之外，就有整整五袋粗糖。 李北玄：“老赵头这么有钱啊？” 温元杰哈哈一笑：“安西大乐坊头牌娘子，是老赵头他女儿！” 还挺骄傲？ 李北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熊战却顿时面露喜色：“那太好了，有这五袋粗糖，咱们可以再做一批爆炸筒！” 李北玄一听，也是这么个理，点了点头：“那便开工！” 当晚，安西城就忙碌了起来。 制作爆炸筒的工坊，直接被安置在了都护府。 五袋粗糖，约莫能再做个两千来个爆炸筒。 但品质就无法保证了。 一来粗糖的品质不够稳定，二来器皿也没办法批量生产。 陶器得烧，但现在哪儿还有时间，去慢悠悠的烧窑？ 李北玄无法，只得下令在全城搜寻。 把百姓家中剩下的陶器、瓷器、铁器，甚至木头、竹子的都给搜罗到一起。 最后大大小小，做出来了将近三千个爆炸筒。 其中除了有制式的陶罐爆炸筒，还有木质的，竹制的，甚至还有二百来个，是用花瓶做的。 “这花瓶好。” 李北玄摸出一个花瓶，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东西一扔出去，破片还在其次，主要是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现在的联军们，已经习惯了陶罐爆炸筒的样子了。 但他们还没见过花瓶涂装的。 一旦丢出去，八成会被以为是扔出去的什么装饰物。 等反应过来后，怕是已经迟了。 第570章 够不够酸爽 不得不承认的是，跟李北玄在一起待久了，谁的下限都不免被拉低了不少。 高蔚生原本是个正直的汉子。 这个“正直”指的不是他迂腐死板，而是他的观点很朴实。 在他心中，为官就该造福百姓，守城便要护佑一方平安，上阵杀敌更要光明磊落。 只要秉持着心中的道义，就算战事艰难，也能无愧于心。 可自从跟着李北玄守安西，或者是自从李北玄来到安西之后，高大人原本朴实的观念，就彻底被颠覆了。 “这不太地道……这东西好啊！” 高蔚生也颠了颠那花瓶，乐道：“往日，总讲究战之有道，可如今……对付这帮贼寇，又何须守那迂腐规矩？” “待到城防告急之时，便故意露出破绽，那些西域人见我们只剩些花花草草当兵器，定会骄纵轻敌，而等他们踏进五步之内，就把这些全都砸下去，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到这里，高蔚生清癯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而李北玄见到之后，也不由得微微一叹。 高蔚生此番虽说是发了狠，但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黯淡，却怎么也藏不住。 若不是被逼到绝境，高蔚生又怎会摒弃往日坚守的道义？ 这番手段，看似狡黠狠辣，实则也不过是他们在物资匮乏、援军无望之下的无奈之举。 “高大人。” 李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咱们已经撑了这么久了，定能等到转机。” 可话虽如此，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安慰苍白无力。 城外西域联军的营帐越扎越多，而城中粮草、物资却在一日日减少。 哪怕是有老赵头的物资支援，他们还能再顶几天？ 想到这里，就连李北玄心中，都免不了升起几分绝望之色。 骄兵必败、哀兵必胜，可绝望之下的士卒，却连挥刀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 该怎么激励士气？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李北玄没有多说，脚下打着飘回到了都护府。 第二日。 又是晨光熹微之时。 龙诃黎布失毕又带兵来攻城了。 焉耆太后的面子还是足。 昨夜波斯督军大发雷霆，好在鸠摩罗雪将其安抚了下来，又给了龙诃黎布失毕第三次攻城的机会。 但与此同时，龙诃黎布失毕也立下了军令状。 若是此番攻城再次失利，他就得收拾收拾，到地下见他哥去了。 龙诃黎布失毕，自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红着眼盯着安西城头，恨不得将城墙看穿。 而安西那边，也察觉到了西域联军此番来势汹汹，不同往日。 城头的守军们握紧武器，指节泛白。 看着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喉咙发紧。 而李北玄站在城楼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试图从他们的眼中找到一丝希望的光芒，可最后却只看到了深深地疲惫和恐惧。 连番攻守，爆炸筒这等神秘武器已经不再神秘了。 虽说西域联军那边，还未破解出其中制造之法，但他们已经学聪明了。 不再贸然冲锋，而是先用投石车轰击城墙，待城头守军疲于躲避时，再以盾牌阵缓缓推进。 投石车的射程远超爆炸筒，安西城墙上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石如雨点般砸落。 哪怕是抱着“光荣弹”，想要跟敌军鱼死网破，也没有这个机会。 “放！” 随着一声刺耳的号角，联军的投石车率先发动。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划破天空，重重砸在城墙上。 “轰隆”巨响中，砖石飞溅。 几名士兵躲避不及，被砸得血肉模糊。 李北玄连看都来不及看，只能猛地挥手：“弓箭手准备！”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敌军，却被联军的盾牌轻易挡住。 龙诃黎布失毕见状，狂妄大笑：“就这点本事？给我冲！” 步兵们举着盾牌，如黑色的浪潮般涌向城墙。 当敌军逼近至百步之内时，李北玄突然也喊道：“放！” 城头顿时飞出数十个花瓶、陶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联军士兵们下意识举盾。 却只听到“噗通”“哗啦”的声响。 原来这些爆炸筒里装的根本不是火药，而是腥臭的污水、腐烂的菜叶！ “哈哈哈！” 李北玄放声大笑，声音在城楼上回荡：“龙诃黎布失毕，够不够酸爽？！” 而龙诃黎布失毕听见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 但很快一抹脸，怒吼道：“继续冲！他们没弹药了！” “是！” 西域联军瞧见这些烂菜叶子，士气大涨。 安西守军居然已经往下扔菜叶了，必然是穷途末路！ 他们没爆炸筒了！ “上啊！” 一急着立功的龟兹小将，举着弯刀就要冲。 然而，就在联军放松警惕的刹那，真正的爆炸筒，却混在污秽物中悄然落下。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席卷敌阵。 联军顿时大乱，士兵们惨叫着四处逃窜，被爆炸掀翻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李北玄趁机高呼：“兄弟们！援军就在路上！今日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杀，杀！” 守军们气势高昂，而龙诃黎布失毕因为立下了军令状，此刻也决然不会后退。 哪怕阵型大乱，也丝毫没有下令撤兵的意思，反而抽出弯刀亲手斩杀了几个后退的士兵，怒吼道：“后退者死！给我踩着尸体往上冲！” 在他的威逼下，联军士兵们咬着牙再度集结。 盾牌碰撞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 西域联军如同一头负伤后愈发疯狂的巨兽，朝着城墙发起又一轮冲锋。 尸体摞着尸体，惨叫声响彻云霄。 然而，就在这惨烈至极的伤亡之下，联军的云梯，已经密密麻麻的架上了城墙。 “泼油！点火！” 李北玄的吼声撕破硝烟。 滚烫的桐油顺着云梯倾泻而下，火把掷落的瞬间，橙红色的火焰骤然升腾，将试图攀爬的敌军吞没。 然而联军人数众多，仍有不少士兵顶着烈焰强行登城。 刀锋与长矛激烈碰撞，鲜血顺着城墙砖缝蜿蜒而下，在墙根处汇聚成暗红的溪流。 西域联军，登上城墙了。 第571章 三战三败 城墙之上瞬间化作修罗场。 西域联军士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攀援而上，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冯威的长刀此时已经卷了刃，却仍在不断挥舞，每一次劈砍都能带起一道血雾。 “侯爷，闪开！” 冯威挡在李北玄身前，一脚踹翻爬上来的敌军，将李北玄护的密不透风。 而李北玄负手站在城墙之上，望着下方如蚁群般密密麻麻的敌军，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连日来的厮杀与煎熬，早已将他的情绪消磨殆尽。 此刻的他正扫视着战场，理智得近乎冷酷。 西域联军的云梯如同毒蛇般紧紧吸附在城墙之上，不断有敌军士兵翻上城垛，尽管每一个冒头的敌人，都会被守军以命相搏地砍杀。 但安西城的缺口，却像被撕开的伤口，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功登城。 之前安西守军凭借爆炸筒、滚木礌石一次次打退他们，可现在，他们已经爬上来了。 一旦让他们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后续的兵力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安西，城破在即。 一种莫名的，尘埃落定的感觉自李北玄心底升起。 这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战了。 但不知为何，李北玄却依旧没有后悔。 他原本想过，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自己肯定会破口大骂。 骂无耻的西域联军，骂迂腐的高蔚生，骂当初选择要留下来的自己。 但他现在一点想法都没有，一点情绪都没有。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继续守。 “高大人，带人守住西城门！” 李北玄厉声喝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 高蔚生早已带着一队人马朝着西城门奔去，留下满地的血迹。 高大人的动作，倒是利索。 看着西城门的敌军被击退，李北玄松了口气。 随后继续全神贯注，盯着混乱的战场。 混战中，李北玄瞥见龙诃黎布失毕正亲自督战，顿时眼前一亮，转头对熊战喊道：“熊大哥，带人突袭敌人中军，擒贼先擒王！” 熊战二话不说，带着二十余骑从侧门闪电般杀出，马蹄踏起的烟尘中，骑兵们腰间的爆炸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龙诃黎布失毕见势不妙，刚要调转马头，却听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龙诃黎布失毕，拿命来！” 熊战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取他咽喉。 龙诃黎布失毕仓促举刀格挡，却被熊战蛮力震得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骑兵们将爆炸筒纷纷掷向敌军阵脚，爆炸声与战马嘶鸣中，联军中军顿时乱作一团。 “稳住！给我围杀他们！” 龙诃黎布失毕声嘶力竭地嘶吼，可他的命令很快被淹没在混乱里。 此时，城墙上的李北玄抓住战机，振臂高呼：“全军出击！杀退贼寇！” 早已杀红了眼的守军们，如潮水般冲下城墙，与熊战的骑兵形成夹击之势。 夕阳将战场染成血色，联军在前后夹击下，终于全线崩溃。 而龙诃黎布失毕跌坐在马背上，眼前是四散奔逃的联军士兵。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耳边不断回响着出征前立下的军令状。 第三次攻城失利，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认知，让龙诃黎布失毕心中，腾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唯有破城，才能保住性命。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重整阵型！” 龙诃黎布失毕声嘶力竭地大喊，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几名亲兵犹豫着看向他：“将军，我军死伤惨重，再攻怕是……” “我说了，给我收拢！” 龙诃黎布失毕猛地挥刀，将身边的旗杆斩断。 木屑纷飞中，龙诃黎布失毕通红的双眼扫视着残军。 “谁若敢后退一步，就地斩杀！” 在他的威逼下，溃散的士兵们颤颤巍巍地重新集结。 然而士气低落如泥潭，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疲惫。 正当龙诃黎布失毕准备再次发起冲锋时，远处西域联军的大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那声音穿透厮杀后的死寂，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不可能！” 龙诃黎布失毕浑身剧震，扭过头去，望着大帐方向猎猎作响的焉耆王旗，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鸠摩罗雪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鸣金是整个联军的统一号令，意味着主帅已下达撤退命令，哪怕他带着残部死战，也再无后援。 鸠摩罗雪下令鸣金，是来要他的命的！ “将军，是中军的鸣金！” 副将脸色惨白，手中缰绳不住颤抖，“违令不退，太后定会……” 然而话未说完，龙诃黎布失毕已经反手抽出弯刀，抵住他咽喉，狰狞道：“本将才是先锋主帅！谁敢收兵，先过我这关！” 鸠摩罗雪要他死，他不想死！ 必须攻下安西，不然他没有一点活路！ “集结！” 龙诃黎布失毕嘶吼着喊道，然而几位西域将领，却一言不发。 僵持间，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策马冲来。 在龙诃黎布失毕马前重重摔下：“将军！太后有令，即刻……” 话音被利刃截断，龙诃黎布失毕的弯刀还在滴血，他嘶吼着踢开尸体：“听我将令，进攻！” 然而，鸣金声愈发密集，如同丧钟回荡在荒原。 联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手中兵器渐渐垂下。 比起龙诃黎布失毕的威胁，他们更惧怕太后鸠摩罗雪的雷霆手段。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突然调转马头，带着麾下士卒朝着大帐方向奔去。 “叛徒！都给我回来！” 龙诃黎布失毕疯狂地大喊道，但望着如潮水退去的军队，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瘫倒在马鞍上。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然成了弃子。 是原地自戕，给自己留一点体面，还是狼狈的逃回营中，接受鸠摩罗雪的审判？ 龙诃黎布失毕是想选前者的，毕竟身为焉耆王族，龙诃黎布失毕也有他的尊严。 可当弯刀抵住脖颈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连手都在颤抖。 “他x了个x的……” 龙诃黎布失毕扔下匕首，骂了句焉耆脏话，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第572章 西域联军内讧 西域联军乱了。 据探子来报，焉耆军中，已经乱成一团。 龙诃黎布失毕回到帐中，就带着两百亲卫意图造反。 然而焉耆太后鸠摩罗雪，知道龙诃黎布失毕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早已在帐外埋下三百甲士。 而龙诃黎布失毕踹开帐门，还未来得及下令动手，便被如雨的箭矢逼退。 “龙诃黎布失毕，你当真以为我毫无防备？” 鸠摩罗雪端坐在虎皮椅上，露出几分冷笑：“三战皆败，贻误战机，本该军法处置，如今还敢谋反？” 鸠摩罗雪话音未落，帐外杀声四起。 龙诃黎布失毕的亲卫，登时和太后伏兵打作一团。 龙诃黎布失毕瞳孔紧缩，心中又惊又怒，对着鸠摩罗雪厉喝：“鸠摩罗雪，你不过是个靠儿子上位的女人，焉耆本该是我……”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耳旁飞过。 “给我活擒此獠！” 鸠摩罗雪猛地起身，凤目圆睁：“我要当着全军的面，将这个叛徒千刀万剐！” 混乱之中，龙诃黎布失毕且战且退，身上渐渐多处负伤。 但鸠摩罗雪也不好过。 龙诃黎布失毕乃濒死困兽，反抗起来悍不畏死。 他的两百亲卫也是死忠，明知不敌仍拼死护主，竟将鸠摩罗雪的三百甲士死死缠住。 双方在营帐内外杀得难解难分，箭矢射尽就用刀砍，刀卷刃了就徒手搏斗，鲜血很快浸透了脚下的黄土。 而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鸠摩罗雪，急得直跺脚。 她虽贵为太后，却没有直接调兵的权限。 临时拼凑的甲士里，不少人忌惮龙诃黎布失毕的威望，出工不出力，甚至有人偷偷给叛军放水。 更要命的是，厮杀声惊动了整个军营。 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顿时慌了神，有人抄起兵器乱冲，有人大喊着要逃命。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焉耆军营彻底乱成一锅粥。 而更糟糕的是，这场内乱迅速波及其他西域联军。 龟兹、于阗等国的营地也因恐慌，而跟着骚动起来 原本铁板一块的西域联军，因着焉耆这一乱，顿时也跟着骚乱起来。 龟兹恼恨于焉耆之前的见死不救，此时更是趁乱添了一把火。 而于阗虽然没什么动作，却也在观望。 若非波斯督军强行镇压，砍了上百个人头，又亲自调兵宰了龙诃黎布失毕，西域联军怕是要彻底分崩离析。 但即便如此，士气也散了。 “果然是一群蛮子，一点大局观都没有，阵前都能闹内讧。” 看着探子递来的情报，高蔚生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之意。 而李北玄无奈一笑：“那你是希望他们铁板一片？” “那必然不是。” 高蔚生悻悻的耸了耸肩，随后有点兴奋的说道：“现在联军内讧，短时间内必不会再来攻城，我等倒是能争取来几日喘息之机。” 焉耆内乱，龟兹和于阗一个趁火打劫，一个作壁上观。 波斯督军怕是愁的要掉头发。 在不重新整合联军各部，彻底平息内部矛盾，重新规划攻城策略之前，西域联军绝不会贸然攻城。 毕竟此次焉耆内乱，暴露了联军诸多隐患。 若是不能妥善解决，强行攻城，不仅难以取胜，反而可能让联军在安西城下彻底崩盘。 高蔚生语带笑意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然而李北玄听完，却微微摇了摇头：“不，我猜，明日联军必然来攻城，而且此番攻城，必然是倾巢而出。” “这、这是为何？” 高蔚生听到这话，笑意瞬间僵在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明明此时，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士气低落。 按常理来说，理应休整数日，以重振旗鼓才对。 为何李北玄会说，明日联军会来攻城呢？ 乱成那个鸟样，攻的了吗？ 看着高蔚生略带狐疑的表情，李北玄抿了抿嘴。 波斯督军斩杀龙诃黎布失毕的举动，看似平息了叛乱，实则在联军内部撕开了更大的裂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龟兹因旧怨对焉耆怀恨在心，于阗冷眼旁观盘算利益。 这种局面下，联军恰似一盘散沙，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彻底分崩离析。 而历史无数次证明，当内部矛盾尖锐到难以调和时，转移矛盾，便成了维持共同体的惯用手段。 波斯督军想要稳住这一盘散沙，唯有将西域诸国的注意力，重新引向共同的敌人，才能暂时掩盖各方的利益冲突。 而安西城这座横亘在联军面前的壁垒，恰好成为绝佳的矛盾转嫁点。 对于波斯而言，若能一举攻下安西城，不仅能证明其统领能力，更能以掠夺的财富重新分配给各城邦，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而对于西域诸国，一场胜利能洗刷内乱带来的阴霾，将士兵们因内讧而生的恐惧与不满，转化为对攻城掠地的狂热。 所以，波斯督军但凡不是高蔚生这样的“单纯”之人，便必然会在联军内乱到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对安西发起前所未有的强攻。 “苏秦合纵连横，是为什么？” 李北玄轻声说道。 他曾对小萨说过苏秦的典故，如今又对高蔚生说了一遍。 可见“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话，究竟有多深刻。 要是有命回去，非得拿这句话到赢二面前装个逼。 李北玄摸着下巴苦中作乐。 而高蔚生咂摸出味道来之后，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先秦大一统之前，苏秦评价合纵之术，两六国联合起来以抗强秦。 他凭什么能以一己之力联合六国？ 无非靠的便是制造共同危机，凝聚人心。 如今波斯督军想要稳固联军，自然同样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来维系脆弱的联盟。 李北玄说得对。 这场攻城战必然会早早到来，而且，必然会来得极为猛烈！ 想到这里，高蔚生只觉得喉头发紧，先前的庆幸与得意，瞬间化作冷汗浸湿后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我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西域联军内讧，对于安西来说，并不是什么喘息之机，而是一道实打实的催命符。 第573章 疲敌、疑敌、扰敌 “明日、明日攻城？” 高蔚生语无伦次的说道：“那、那怎么办？我们赶紧修整，加固城墙、清点箭矢……” 还没说完，高蔚生火急火燎的就要往外走。 但李北玄却抬抬手，止住高蔚生的动作。 “现在咱们城里，还剩多少人？” 李北玄面无表情的问道。 而高蔚生哽了一下，白着脸答道：“还剩……七千余人。” 李北玄带来的蓝田守备军已经死伤过半，精兵只剩四千余人，不到五千。 剩下还有八百，是安西本地的军户、乡勇。 除此之外，还有一千多人，是哈山的部下。 不必李北玄再说，高蔚生便能度量出来，这将将七千出头的兵士，想要拦住西域联军倾巢而出的攻势，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域联军哪怕死了小一万人，现在还特么剩下四万多！ “侯爷！” 高蔚生哀鸣一声，内心深处甚至有些怨恨。 怨这悬殊到近乎绝望的兵力差距，恨自己先前将联军内乱，错判为转机的天真。 这该怎么办？ 明日，就是安西的死期吗？ 高蔚生一脸绝望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半晌之后，李北玄才轻声道：“高大人，放心，明日必然不是城破之时。” “此话怎讲？” 听见这话，高蔚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对！ 李北玄智多近妖，他肯定还有办法，他肯定还有办法！ 而李北玄慢悠悠的说道：“既然西域联军乱起来了，那我们也不能就眼睁睁的看着，再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乱的更厉害，最好，把主动权掌握到咱们手里！” 高蔚生听见这话，只觉得李北玄这话说的实在没道理。 再给西域联军添把火，让他们乱的更厉害？ 这不自相矛盾嘛！ 李北玄刚刚才说，波斯督军为稳固联军，必然会借攻城转移矛盾？ 他们如果再掺和进去，搅乱局势，岂不是更逼得他们全力扑向安西？ 再者说，他们就算想搅混水，也能搅合的进去啊！ 西域联军足足四万多人，他们从上到下只有七千来人。 这怎么搅合？ 怎么掌握主动权？ 这不相当于蚂蚁伸出腿儿来，说要绊大象一跤？ 纯纯开玩笑嘛这不是。 高蔚生幽怨的看着李北玄，感觉这小侯爷怕不是被吓疯了，疯言疯语的逗他玩儿呢。 而李北玄却耸了耸肩，问高蔚生：“你猜，今晚西域联军乱不乱？” “包乱的啊！”高蔚生点了点头。 波斯督军虽然以铁血手段，暂时镇压了叛乱，但西域三国今晚肯定不会安分。 不至于到啸营的地步，但军心浮动是肯定会有的。 难道李北玄是想在这个时候做文章？ 高蔚生琢磨了一下，然后很快放弃了思考：“还请侯爷明示。” 而李北玄微微一笑，缓缓道：“今夜，让骑营想办法悄悄出城，往联军大营里扔上几百个爆炸筒。” 听见这话，高蔚生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下意识摇头道：“侯爷，此计不妥。波斯督军刚靠杀人立威，今夜必定加强营防。敌军内部越乱，外围岗哨只会布得更密，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咱们的骑营想悄无声息摸进去？难如登天！” “更何况，就算侥幸潜入，联军营地占地极广，几百个爆炸筒分散投掷，顶多制造零星骚乱，根本无法动摇其根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明日敌军攻城更添防备！” 看着高蔚生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李北玄沉默了。 片刻后，一言难尽道：“你还想动摇其根基？” 高蔚生停顿了一下，反问：“你难道不想动摇其根基？” 李北玄一摊手：“不啊。”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 最终，还是李北玄先打破了沉默。 缓缓道：“高大人，咱们手里这些人马，守城都守的千难万难，哪里还有那个实力，一举击溃四万联军？” “我说要骑营去扔爆炸筒，不是为了伤敌多少，就是奔着制造骚乱去的。” 波斯督军刚镇压完内乱，军中人心惶惶。 如果这时，突然有爆炸筒在营地里炸开，那些士兵们会怎么想？ 会误以为是内乱余党还在兴风作浪？ 还是会误以为其他心怀鬼胎的势力趁乱搞事？ 甚至怀疑波斯督军故意制造混乱？ 李北玄不管他们怎么想，要的就是他们“想”的这个行为。 只要他们开始胡思乱想，原本就脆弱的信任链条就会彻底崩断。 波斯督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在一夜之间安抚所有人。 “你想想，当爆炸声响彻营地，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四处腾起的火光，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抄起武器防备，是寻找同伴依靠，还是慌乱奔逃？” 李北玄还没说完，高蔚生便猛地点了点头。 兴奋地顺着李北玄的话往下接道：“无论哪种，都会让营地陷入混乱！而这种混乱，就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要让联军自己乱起来！” “没错！” 李北玄同样点头：“波斯督军想要靠攻城来转移矛盾，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让他连安稳攻城的机会都没有。只要今夜营地里闹上一闹，就算他明天强行出兵，军心也必定不稳。士兵们心怀忐忑，如何能发挥出全部战力？” 骑营不需要深入敌军腹地，只需在营地边缘投掷爆炸筒，然后虚张声势，让敌人误以为安西大军压境。 届时，西域联军如何安寝？ 前有内乱，后有爆炸筒袭击。 吓都得吓个半死啊。 “疲敌、疑敌、扰敌，此乃我等破局之法。骑营在营地外围制造声响，待敌军集结，便立刻分散撤离，不与正面交锋。波斯督军即便知晓是小股骚扰，也不得不分兵戒备，整夜不得安宁。” 而高蔚生眼睛越发明亮，顺着思路补充道：“等他们天亮出兵，士兵们困乏疲惫，士气低落，阵型必然松散！咱们便可以以最小代价，乱敌军心！侯爷此计甚妙！” 高蔚生爽的喵喵叫。 而李北玄则奸诈一笑，冲高蔚生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这事儿，我打算交给你和哈山去办，等今晚，你们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而安西这边，也……” 第574章 “敌袭！敌袭！ 夜幕降临，高蔚生和哈山率领安西三百精锐悄然出城。 他们身着黑衣，马蹄裹布，如幽灵般接近联军营地。 “按计划行事！” 高蔚生压低声音。 队伍如鬼魅般分成十组，分散朝着营地边缘摸去。 此时的联军营地，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岗哨比往日密集了两倍，巡逻队往来穿梭，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警惕的弧线。 哈山带着其中一组摸到西南角，瞅准两名哨兵交谈的间隙，猛地甩出爆炸筒。 “轰！” 巨响撕破夜空，火光冲天而起。 哨兵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枚、第三枚爆炸筒接连炸响。 “敌袭！敌袭！”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传遍营地。 波斯督军从大帐中冲出来，脸色铁青：“不要慌！立刻查明情况！” 然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并未停歇。 东北角、东南角、西北角…… 骑营的士兵们如同狡黠的狐狸，点燃爆炸筒后便迅速撤离，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冲天火光。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 马匹受惊嘶鸣，四处冲撞，将帐篷踏得稀烂。 各城邦的营地之间相互猜疑，龟兹士兵以为是焉耆余党报复，焉耆残部则怀疑是龟兹趁火打劫，于阗军队更是紧守营门，生怕被卷入纷争。 若非波斯督军，亲自挥刀斩杀三名试图逃离营地的逃兵，此刻的联军营地早已陷入彻底的崩溃。 此时，波斯督军穆护禄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下方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士兵，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爆炸声？ 难道安西趁他们内乱摸过来了？ 不得不说，穆护禄的想法，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 但穆护禄虽猜到几分真相，却架不住联军内部根深蒂固的矛盾。 龟兹将军暴跳如雷，拔出弯刀直指焉耆营地方向：“定是那些鼠辈不甘心失败，想趁乱偷袭！兄弟们，抄家伙！谁敢动龟兹，就叫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麾下士兵已举着盾牌、长矛朝着焉耆营地挪动。 焉耆残部这边更是群情激愤。 一名偏将望着龟兹方向冷笑：“龟兹人早看我们不顺眼，太后被龙诃黎布失毕折腾得焦头烂额，他们正好落井下石！” 他振臂一呼，数百名焉耆士兵立刻围拢，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 几个士兵甚至开始拆毁营帐，将布料浸上桐油。 只要龟兹敢来，便以火攻回应！ 而于阗营地却如惊弓之鸟。 主帅皱着眉头，反复叮嘱亲信：“紧闭营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不管是龟兹还是焉耆，谁要敢把战火引到我们这儿，杀无赦！” 士兵们攥紧弓箭，箭尖对准四周，连自家巡逻队靠近都要厉声喝问，生怕混入敌军细作。 而穆护禄望着乱成一锅粥的营地，气得脸色铁青。 他抽出佩剑，带着亲卫强行冲入龟兹与焉耆对峙的队伍中央：“都给我住手，这是安西的诡计；谁再内讧，军法处置！” 然而，他的说的话没一个人肯信。 开玩笑，安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白天守城且自顾不暇，哪儿来的胆子和兵力夜袭？ 必然是龟兹、焉耆人干的！ 双方将领怒目而视。 穆护禄不仅没能镇住骚乱，反而被当成了偏袒一方的不公之人。 一时间，西域联军闹得更是人仰马翻。 除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于阗，还勉强安稳了一夜。 龟兹和焉耆那边，紧绷的神经都快断了。 一晚上枕戈待旦，就怕对方前来偷袭。 硬是这么瞪着眼珠子干熬。 而高蔚生和哈山率领的小队，隐匿在联军营地外围的沙丘之后。 目光紧紧盯着营地内逐渐平息的骚乱。 当波斯督军穆护禄，好不容易喝止龟兹与焉耆的对峙，营地里的喧闹声刚刚减弱时，高蔚生的脸上，露出几分李北玄同款奸诈笑容。 随后立刻抬手示意，“准备第二轮！” 十组精锐再次分散开来，如同十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逼近营地边缘。 这次他们挑选了更刁钻的角度。 龟兹与焉耆营地的交界处，以及波斯督军亲卫队的营帐附近。 哈山亲自带领的小队，摸到了龟兹粮草库旁，将浸满桐油的火把绑在爆炸筒上，点燃后精准地抛进草料堆。 “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冲天火光，瞬间将夜空照亮。 草料库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而起，热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 龟兹士兵们疯狂救火，却听见身后传来焉耆人的叫骂：“好啊！你们竟敢烧我们的粮草！” 混乱中不知是谁率先挥刀，两拨人立刻又扭打在一起。 与此同时，东北角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那是高蔚生带队袭击了波斯亲卫队的营帐。 穆护禄刚要松口气，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紧佩剑，对着混乱的营地怒吼：“全体戒备！结阵！结阵！” 可西域联军的士兵们，早已被接二连三的袭击搅得心神不宁，结阵的号令发出，反而让营地更加混乱。 每当穆护禄组织起兵力准备追查袭击者，远处又会突然炸开新的爆炸筒，此起彼伏的声响让整个营地草木皆兵。 而穆护禄望着满地的狼藉，终于确定，这就是安西的阴谋！ 这是安西的夜袭战术！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疲敌计”！ 安西守军深知无法正面抗衡，便以小股骚扰不断刺激联军神经，让他们在恐惧与猜疑中，消耗体力和斗志！ 贱人！ “传令下去！所有人卸甲！” 穆护禄突然扯开嗓子怒吼，声如洪钟般响彻营地。 正陷入混战的士兵们皆是一愣，手中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 穆护禄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扯着嗓子喊道：“都睁开眼看看，这是安西人的诡计，他们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 然而，即便穆护禄这么说了，龟兹和焉耆的将领们仍怒目相视，手中兵器不肯放下。 安西诡计又怎么滴？ 他们今晚就是干了他们，再腾出空来收拾安西！ 第575章 崩溃的穆护禄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穆护禄几句喝止就能掌控的了。 龟兹将领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刀锋直指焉耆阵营：“督军大人要护着这些杂种，我们自己讨公道！”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了出去，与焉耆人撞在一起，兵器相交的铿锵声混着咒骂响彻夜空。 穆护禄青筋暴起，嘶吼道：“违令者斩！” 可亲卫队刚要上前镇压，东南角突然又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于阗营地终于也绷不住了。 主帅望着漫天火光，咬牙下令：“拔营后撤三里！” 士兵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拖拽辎重。 马蹄声与哭喊声中，于阗军队率先退出了这场闹剧。 而龟兹与焉耆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双方伤亡不断增加，却没一人肯后退半步。 穆护禄简直都要气疯了，猛地抽出弯刀，对着身边亲卫咆哮：“随我镇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下一瞬，波斯精锐铁骑冲入混战人群，弯刀挥舞间血光飞溅。 “都给我住手！” 穆护禄纵马冲入战场中央，大声喝道：“龟兹人若再内耗，明日安西守军杀来，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得陪葬！” 可杀红了眼的士兵根本听不进劝，反倒有焉耆偏将举着长矛刺来：“波斯佬少管闲事！今日不把龟兹杂碎杀光，誓不罢休！” 穆护禄侧身躲过致命一击，反手一刀削断对方长矛，刀刃顺势划开其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甲胄上，却丝毫未减他的怒火。 穆护禄抓起号角猛吹，凄厉的号声撕破夜空，紧接着波斯军队的投石机开始轰鸣，巨大的石块落在混战人群四周，炸出深坑。 “再不停手，下一块石头就砸进你们营地！” 穆护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而龟兹与焉耆的将领这才清醒过来，看着波斯军队黑洞洞的弩炮阵列，终于意识到，继续内讧只有死路一条。 “撤军！” 龟兹将领不甘地吐出一口血水，狠狠瞪了焉耆人一眼。 焉耆士兵也在长官呵斥下缓缓后退，双方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鲜血在沙土上蜿蜒成河。 而穆护禄看着勉强停下厮杀的联军，心中满是挫败。 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下去，今夜胆敢再私自斗殴，违令者斩！” “所有人原地休整，不得生火、不得喧哗，违令者斩斩斩！” 营地逐渐陷入死寂，唯有远处零星的爆炸声仍不时响起。 而穆护禄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营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随后在心里，把波斯的大流士亲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初接到任命时，他还以为是个美差。 领着西域这群乌合之众拿下安西，不过是走个过场，既能捞军功又能收贿赂。 谁能想到，这群所谓的“盟友”全是猪队友！ 平日里互相捅刀子，比杀敌还积极！ 龟兹和焉耆那帮蠢货，连最基本的调虎离山计都看不破，被安西几个爆炸筒耍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常思维下，看到营地突然爆炸，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组织防御，查明敌人方位吗？ 可这群蛮子倒好，一听到爆炸声，想都不想就认定是对方在搞鬼。 然后就像发了狂的野兽般扑向彼此，把联军营地搅得乌烟瘴气！ 波斯的投石机和弩炮本是用来攻城的，结果全浪费在镇压这群白痴内讧上。 大流士亲王怕是脑子进水，才会觉得这群蛮子能齐心协力打仗！ 早知道这活儿比在波斯地牢当狱卒还糟心，就算被砍头，他也绝不会接这倒霉差事！ 穆护禄表情阴郁的喝了几口酒。 望了望天边星子。 现在约莫是丑时三刻，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穆护禄望着乌黑的天色，喉间涌上一股苦涩。 他从未想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城战前夜，竟会消耗在平息内乱上。 穆护禄越想越觉得头疼。 而就在这时，营地深处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 穆护禄猛然起身，手按剑柄。 但等了小一刻钟，却仍未有其他声音传来。 穆护禄这才放下心来，原是虚惊一场。 “传令下去，务必让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 穆护禄对着传令兵大声暴喝。 看着士兵们瑟缩着退回营帐，想了想后仍不放心，又补充道：“即便听到爆炸声，也当作没听见！这是安西的诡计，他们就盼着我们自乱阵脚！谁要是敢轻举妄动，军法处置！” 穆护禄深知，经过今夜的骚乱，士兵们已是惊弓之鸟。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混乱。 此刻的联军，已经经不起折腾。 哪怕安西再来搅和事儿，他也不能有任何反应，联军也不能有任何反应！ “大人，要不要加强巡逻？”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 穆护禄断然拒绝。 过多的巡逻，反而会加剧士兵们的恐慌。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熬过这漫长的黑夜。 天亮之后，再重振士气。 睡过去，一定要睡过去，好生休整。 穆护禄恨不得往营里下点药，直接把所有人都麻翻了，让大家好好睡个觉。 但他刚准备闭眼小憩，就听见营里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我特么不是说安静吗？” 穆护禄几乎崩溃的大喊道。 但亲兵却慌慌张张的闯进大帐，大声道：“不是！是敌袭！安西军杀出来了！” “什么？” 穆护禄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立即冲了出去。 然而，当他冲出营帐时，却正见西方天际炸开一团火光。 熊战率领两千安西精兵如黑色洪流，借着夜色掩护从沙丘后杀出。 马蹄裹着软布，却仍在沙地上，踏出闷雷般的声响。 “结阵！快结阵！” 穆护禄嘶声怒吼。 然而，经历整夜骚乱的联军士兵，刚刚才勉强合眼。 此刻，又被喊杀声惊得魂飞魄散。 哪怕匆忙间抓起兵器，却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 而龟兹与焉耆的营地，此时尚还弥漫着血腥味。 士兵们互相警惕地对视，根本无法迅速组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快！结！阵！” 穆护禄拉长了声音的嘶吼还没说完，就听远方安西城的城头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战鼓声。 第576章 真的打过来了 “咚、咚、咚！” 沉闷的掌声，好似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李北玄亲自擂鼓，鼓声混着号角声，惊醒漫漫长夜。 城头火把齐明，照得城上人影绰绰，远远望去，竟似有数万大军压阵。 “杀！杀进去！” 熊战张狂大笑。 随后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飞两名试图阻拦的联军哨兵。 他身后的安西军分成三队，呈楔形直插联军营地中央。 前排士兵手持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防线。 后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对着慌乱的敌军人群，就是一轮齐射。 箭矢破空声中，联军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浸透脚下沙土。 “是安西的骑兵！” 龟兹将领脸色煞白。 马勒戈壁的，安西军真的杀进来了！ 谁给他们的胆子！ “快，防守！” 龟兹将领怒吼着。 然而，整夜的内战和厮杀，已经耗尽了士兵体力。 此刻面对训练有素的安西精兵，他们的弯刀都握得虚浮。 而穆护禄急得直跺脚，挥舞弯刀试图重整阵型：“稳住！给我列盾墙！投石机……快启动投石机！” 然而，经历整夜折腾的投石车，根本来不及调整方位。 负责操作的士兵还在打盹，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四散奔逃。 熊战瞅准时机，大喝一声：“冲！” 安西军突然加速，马蹄扬起漫天沙尘，如同一把利刃直刺联军心脏。 联军营地彻底炸了锅。 士兵们顾不上军令，有的抄起兵器胡乱挥舞，有的转身就跑，还有人竟拔出刀指向身旁的友军！ 整夜的猜疑和恐惧，竟然在此刻彻底爆发！ 于阗军队虽已后撤，但听到喊杀声，主帅心一横，直接下令，全军……全军继续后退五里！ 爱咋滴咋滴！ 于阗彻底置身事外！ 而穆护禄带着亲卫队试图阻拦安西军的攻势，却被如潮水般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一名焉耆士兵红着眼挥刀劈来，穆护禄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将其砍倒，怒吼道：“你们这群蠢货！是安西人，不是自己人！”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混乱的喊杀声中。 熊战盯上了穆护禄的亲卫队，长枪直指波斯督军：“杀了他！” 二十余名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如离弦之箭冲向穆护禄。 波斯亲卫虽训练有素，却架不住安西军的悍不畏死。 一名骑兵甩出绳索，套住亲卫队长的脖子猛地一拽，将其拽下马来，随后长枪补刺，当场毙命。 穆护禄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就跑。 熊战哪里肯放，拍马紧追不舍。 两人一逃一追，穿过混乱的战场，穆护禄的披风被箭矢射穿，后背也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甲胄。 而安西城墙上，李北玄密切关注着战局。 见熊战追着穆护禄远去，当即下令：“收兵！” 鸣金声响起，熊战虽意犹未尽，仍率部迅速撤离。 他们来时如雷霆万钧，去时却井然有序。 待联军反应过来，安西军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营地内一片狼藉。 帐篷东倒西歪，兵器散落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穆护禄狼狈地逃回大帐，看着浑身是血的自己，气得一脚踢翻案几。 而传令兵则慌慌张张，接连来报。 西域联军伤亡近千人，以焉耆人伤亡最重，将近阵亡五百余人。 而投石机则损毁三台，粮草辎重也被焚毁不少。 更要命的是，军心彻底散了。 “召集各城邦将领！” 穆护禄咬牙切齿地吩咐。 而半个时辰后，龟兹、焉耆的将领们姗姗来迟。 个个挂彩，眼神中满是警惕。 穆护禄扫视众人，沉声道：“今夜的事，必须有个说法！” 说你马？ 要不是你丫偏袒焉耆，他们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龟兹将领翻了个白眼。 但焉耆偏将却抢先冷笑道：“波斯人自己压不住场子，反倒要我们背黑锅？昨夜要不是龟兹人先动手，何至于被安西军钻了空子！” 两拨人瞬间剑拔弩张，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都闭嘴！” 穆护禄厉声大喝，只感觉今晚嗓子都喊得要冒血：“现在踏马的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安西军趁虚而入，就是看准了我们内讧！” 他扫视一圈众人染血的甲胄，语气愈发森冷，“投石机损毁三台，粮草被烧两成，更有八百多士兵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 穆护禄说完，帐内陷入死寂。 唯有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良久，焉耆主帅打破沉默：“那督军打算如何？继续攻城？” 照理来说，快刀斩乱麻，尽快把安西拿下，才是解决一切的根源。 可如今军心涣散，士兵连刀都握不稳，上去也是送死。 攻城，是暂时攻不了的。 可是、可是再耽搁下去，于阗怕不是要直接撤回老家！他们和龟兹之间，也得互相杀个人仰马翻！ 就如一战。 一战的导火索，虽然是斐迪南大公遇刺。 但当各国纷纷卷入战争漩涡，到了后期，谁先挑起争端、谁对谁错早已不再重要。 战场上尸横遍野，后方经济崩溃，各国陷入泥潭无法自拔，却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厮杀。 谁还会去在乎当初，到底是谁弄死的裴迪南大公？ 而此刻联军的内讧也是如此。 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龟兹和焉耆的仇怨，早在今夜的刀剑相向中彻底激化。 就算眼下暂时停手，仇恨的种子也已生根发芽。 裴禄存望着帐中互相敌视的两位将领，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无力感。 片刻后缓声道：“修整三日。这期间，各营自查细作，严禁私斗。” “龟兹和焉耆的营地中间，由波斯军设立三道岗哨，谁越过界限，格杀勿论！” “三日后，全军集结，务必拿下安西。” 裴禄存说完，二人偃旗息鼓。 三天时间，他们还是等得起的。 于是互相瞪了彼此一眼，陆续离去。 而当会议结束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而穆护禄瘫坐在大帐内，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脸色难看至极，“李北玄……果然像阿尔达希尔说的那般难缠！” 第577章 这场仗，打的真是神乎其技 另一边，骑营撤回安西城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士兵们的黑衣上沾满草屑，却难掩眉眼间的兴奋。 城楼上，李北玄望着远处仍在零星冒烟的联军营地，转头看向浑身是汗的几人：“可有折损？” “回侯爷，仅三人轻伤！” 哈山咧嘴一笑，“那些西域人被爆炸声吓得魂飞魄散，咱们的人扔完就跑，他们连箭都射不准！” 高蔚生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龟兹和焉耆差点火拼，波斯督军嗓子都喊哑了，也压不住骚动。” 而熊战带着两千骑兵杀进去的时候，简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直接杀了联军营盘一个人仰马翻，就连波斯督军穆护禄都差点被他给宰了！ 结果，硬是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这场仗，打的真是神乎其技！ “好！妙！善！” 高蔚生爽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连说三个赞词仍觉不够。 一脸兴奋的看着李北玄：“这可是咱们守安西以来，头一回主动出击，而且还大获全胜！平日里都是龟缩挨打，如今竟把联军营地搅成这般模样，当真是扬眉吐气！” 而城楼上留守的安西守军闻言，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畅快笑容。 有人高举长矛欢呼，有人拍着胸脯，吹嘘自己在城头擂鼓时如何威风，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兵，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胜！ 士气大涨！ 接二连三的胜利，像春日里消融的冰层，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瓦解安西守军，心底那股对西域联军根深蒂固的恐惧。 起初，当欢呼声响起时，许多人仍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仿佛这场胜利，只是命运施舍的幻影。 下一刻安西城和他们，便会被西域联军的铁骑踏碎。 但随着时间推移，变化在细微处悄然生长。 接二连三的胜利啊。 这座原本被认为不可能守住的城市，一次又一次的被守住了。 他们原本只是缩在安西城里等死，可谁会想到，他们也有反击回去的一天，而且反击的还如此漂亮！ 如今，当士兵们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联军营地升起的炊烟，心里不再是本能的恐惧，反而带了几分鄙视和战意。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就算人多，又能如何？ 他们能杀出去一次，就能杀出去第二次！ 搞不好，他们不光能一日一日的守住安西，还能彻底击垮西域联军！ 七千人击退五万人，必将载入史册！ 而熊战也是这么想的。 此刻，熊战的双眼里燃着狂热的光芒：“贤弟！要我说，今晚再去闹他一场！那帮西域人刚吃了亏，这会儿肯定还没缓过神，咱们杀个回马枪，保准能再捞一笔！” 此言一出，周围士兵顿时轰然叫好。 “对，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烧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攻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立刻披挂上阵。 而高蔚生更是摩拳擦掌：“侯爷，我瞧这法子可行！龟兹和焉耆本就不对付，波斯督军又压不住场子，咱们只要再添几把火，没准他们自己就能把联军折腾散架！” 他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西域联军自相残杀的场面。 然而，李北玄望着众人兴奋、狂热的表情时，却露出几分苦笑。 因为从城头的欢呼声中，李北玄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危险的苗头。 这场突袭的胜利如同烈酒，正让所有人陷入危险的迷醉。 简而言之，大家都飘了。 七千人对五万人，这绝不是靠几场奇袭就能逆转的悬殊。 联军即便经此一役折损千人，兵力仍超过安西守军五倍有余。 且波斯铁骑的重甲装备、西域诸国的攻城器械，都是安西难以匹敌的硬实力。 今夜的胜利，不过是利用了联军内乱的短暂空隙。 一旦穆护禄重整旗鼓，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和精良军备，安西城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 而他们这边，爆炸筒的火药即将告罄，箭矢储备不足三成，就连最基本的滚木礌石也消耗大半。 城中百姓早已掏空家底支援战事，如今再难征集到可用物资。 反观联军，即便投石机损毁几台，粮草被烧一部分，凭借广袤的西域诸国补给，仍能迅速补充。 这种持续作战的能力，是困守孤城的安西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而更令李北玄忧虑的是，士兵们的轻敌情绪正在蔓延。 当“七千人击退五万人将载入史册”的豪言，从将士们口中说出时，李北玄看到了潜藏在其中的，恐怖的危机。 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无一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且多发生在运动战中。 而安西城作为孤城，没有战略迂回的空间，没有持续补给的通道。 仅凭一场夜袭的胜利，就妄想彻底击垮联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刻的安西城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每一次胜利，都只是在裂缝处勉强补上一块木板。 联军就如同汹涌的潮水，即便暂时退去，终将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而来。 而穆护禄作为波斯督军，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失败，下一次攻城时，他必然会拿出雷霆手段。 昨夜的骚乱，或许能延缓敌军的攻势，但绝不可能改变战争的走向。 而再想出城夜袭，只怕是要羊入虎口了。 李北玄叹了口气，冲熊战和高蔚生摇了摇头。 “不可。” 高蔚生一听，顿时有些不解：“为何？” 而李北玄无奈地的说道：“今夜的胜利，不过是抓住了联军内讧的空隙。穆护禄绝非庸才，吃了这般大亏，必然会有所防备。” 昨夜能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一来是因为内讧，无暇顾及其他，二来也是因为西域联军轻敌，没把安西放在眼里，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西域联军已经知晓安西军敢主动出击，穆护禄必定会在营地四周增设暗哨、布置绊马索与陷坑，甚至有可能会故意设下空营，诱敌深入。 一旦他们想故技重施，那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第578章 英明神武的老丈人 听到这话，熊战的兴奋劲儿褪去大半。 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不甘心：“就算咱们绕开正面，从沙丘迂回？” “沙丘地势平坦，骑兵行踪根本藏不住。” 李北玄摇了摇头，沉声道：“而且就算摸到营地，也捞不到太多实质性好处。”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冯威：“爆炸筒还剩多少？” 冯威拱了拱手，一脸无奈的说道：“回侯爷，只剩不到八百个了。” 这个数字让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 高蔚生张了张嘴，原本准备的反驳全咽了回去。 突然意识到，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几乎耗尽了安西所有底牌。 他们若是再发动一次奇袭，别说能不能再像昨夜那般取胜，就连接下来守城的资本都没了。 “可兄弟们士气正旺……” 熊战喃喃道，脸上露出几分苦意。 回头，看着下方校场里仍在欢呼的士兵。此时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跃跃欲试。 而李北玄的声音冷下来，冷着脸道：“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骄兵必败。我们现在的兵力，守城都勉强，更别说主动出击。” 他望向远处联军营地若隐若现的火把，“穆护禄急着找回场子，三天内必定强攻。与其冒险再次夜袭，不如把精力放在加固城防上。” 高蔚生眉头紧锁：“可龟兹和焉耆还在内讧，这大好机会……” “内讧是把双刃剑。”李北玄打断他：“联军内乱，我们才能夜袭得手，但也正因内乱，波斯督军更需要一场胜利立威。他会把所有怒火都倾泻在安西城头上。” “诸位以为，联军此番受挫后会如何？” 李北玄踱步至城墙垛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联军营帐。 穆护禄身为波斯督军，三番两次折戟安西。 他的颜面、他背后的波斯亲王、波斯许以西域三国以及高昌遗族的重利，都容不得他就此罢手。 今夜安西军能得手，靠的是联军内乱、是出其不意。 可明日、后日呢？ 当他们重整阵型，用投石机轰塌城墙，用重甲骑兵踏平城门，安西拿什么抵挡？ 李北玄无奈地叹了一声，把局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二人：“七千人对五万人，不是靠几场奇袭就能扭转的战局。联军即便折损千人，兵力仍是我们的五倍有余。他们有西域诸国的粮草补给，有源源不断的军械支援，而我们呢？” 高蔚生张了张嘴，还欲争辩：“但他们内部矛盾重重……” “矛盾再深，也抵不过利益诱诱惑。” 穆护禄能连斩上百人强行镇压内乱，就有手段整合联军。 西域诸国再不和，面对安西时，他们的矛头永远会一致对外。 就连作壁上观的于阗也是如此。 于阗看似置身事外，但若真分起赃来，怕不是要冲到第一个。 李北玄的这番话，就像给所有人都泼了一盆刺骨的冷水。 高蔚生讷讷不再敢言。 而熊战沉默良久，粗粝的手掌握紧又松开：“贤弟的意思是……” “坚守。” 李北玄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 他们是在绝境中求生，不是在幻想中求胜。 现在大家都沉浸在昨夜胜利的亢奋里，却忘了安西不过是座孤城。 城中，既无源源不断的兵员，也没有取之不尽的物资。 根本没有第二次出城奇袭的条件。 而他作为大都护、主帅，必须让所有人清醒过来。 不能让一时胜利冲昏头脑，将安西军民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咱们现在，只能等了。” 李北玄悠悠长叹。 而熊战苦涩道：“等死吗？” “呸呸呸！” 李北玄连吐三口，一脸不解的看着他：“熊大哥，你这么悲观干什么？我说的等，当然是等我那两位英明神武的老丈人啊！” 如果执失烈够给力，能够速战速决，快速灭了薛延陀，赢世民肯定能腾出手，调兵来驰援安西。 他们拖得时间越久，活下来、守住这座城的机会就越大。 一旦大军压境，王师西征，区区西域联军，还不是轻松拿捏？ 李北玄笑嘻嘻的说道：“我一直嚷嚷援军，你以为我在学曹阿瞒让将士们望梅止渴啊？” 而熊战回过神来，脸上也顿时露出激动之色：“还得是你啊贤弟！说起来，你打算入赘哪一家？” “……”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甩下袖子走下城楼。 而等回到都护府的书房，李北玄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 方才在城楼上，他之所以泼冷水泼的那么毫不留情，便是因为在这敌我悬殊的战局下，一点骄傲自满的情绪都不能出现。 骄兵必败的道理，在此刻尤为残酷。 但他更清楚，彻底掐灭希望的火种同样致命，所以才强装轻松地抛出援军的念想。 但援军真的会来吗？ 他们真的能等到援军到来吗？ 现在，安西城的存粮仅够支撑半月。 就算全城军民勒紧裤腰带，极限也不过二十天。 二十天，执失烈能否平定薛延陀？ 赢世民又是否真能腾出兵力驰援安西？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然而，穆护禄却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不久之后，西域联军铁骑的复仇，必然裹挟着雷霆之势。 而联军内部的矛盾，看似是天赐良机，实则暗藏危机。 当波斯人用武力强行整合，当利益重新分配，西域诸国随时可能调转矛头，将所有怒火倾泻在这座孤城之上。 窗外的天色渐暗，油灯在宣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李北玄铺开信纸，提笔却迟迟未落。 他想给长安写封信，可写什么？ 求援？ 诉苦？ 还是表决心？ 最终，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墨迹，又被他狠狠揉成团掷进火盆。 “没什么好写的，没什么好说的。” 良久之后，李北玄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局势。 七千对五万，粮草告急，军械短缺，援军渺茫。 但作为主帅，他不能将这些绝望传递分毫。 士兵需要希望，百姓需要信心，哪怕这希望只是镜花水月。 守下去。 既然他选择了回城，那就拼尽全力，守到最后一天。 第579章 到底是谁女婿 此时，薛延陀王帐内。 最后一个部落汗王，咄摩支将青铜酒盏狠狠砸向地面：“执失烈的狼骑已破黑水关！十万大军挡不住三万狼骑？” 碎裂的陶片溅起，划伤了跪地汇报的斥候脸颊，血珠顺着脖颈滴入羊毛地毯。 帐外突然传来剧烈震动，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一名亲卫踉跄撞入：“大汗！执失军的震天弩已架至十里外，射程覆盖王庭！”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撕裂长空。 巨大的弩箭贯穿帐篷顶部，将立柱轰然击断。 咄摩支脸色煞白，抓住亲卫嘶吼：“召集所有勇士，守卫王庭！” 然而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探马跌跌撞撞冲来：“不好了！左翼防线被冲垮，执失烈率轻骑绕道突袭，已截断退路！” 草原上，执失烈身披玄铁甲，手握陌刀立于高处。 望着薛延陀军如惊弓之鸟般溃败，张狂一笑，大声道：“杀进去！” 令旗挥动间，五千狼骑嗷嗷叫着冲向薛延陀营寨。 薛延陀士兵被逼得节节后退，却又撞上执失军的长枪阵。 执失烈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陌刀横扫。 瞬间斩翻三名骑兵：“降者免死！” 而咄摩支望着溃不成军的部众，眼中闪过绝望的神色。 片刻后，他突然抽出弯刀，指向执失烈方向，目眦尽裂：“随我杀出去，擒贼先擒王！” 语毕，三百亲卫组成锥形阵，朝着执失烈的帅旗疯狂冲锋。 然而，执失烈早有防备。 他抬手示意，两侧弩兵齐射，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亲卫队。 冲在最前的战马被射倒，骑手滚落尘埃，后方骑兵收势不及，瞬间乱作一团。 执失烈趁机大喝：“出击！” 三万狼骑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来。 薛延陀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弃兵器四散奔逃。 咄摩支被流箭射中肩膀，摔下马来，被蜂拥而至的执失军士兵生擒。 三日后，执失烈在薛延陀王庭升起武朝大旗。 望着跪地请降的各部首领，冷声道：“即日起，薛延陀并入武朝版图。凡愿归顺者，可保族人性命。” 随即转身对传令兵道：“快马加鞭，将捷报传至长安！” 薛延陀，全灭！ 执失烈笑的牙花子都快呲出来了。 然而，传令兵却突然抱拳打断了他的话：“大帅，捷报昨日已快马送出，不过……” 传令兵压低声音，神情紧张道：“从长安来的内廷监丞梁文远，此刻正在帐中候着，说奉陛下密令，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听完此话，执失烈眉头微蹙。 梁文远乃皇帝近身宦官，是大太监常涂的干儿子，也是紫宸殿的二把手，深受宠信。 能让此人亲自前来草原，事态必然非同小可。 “我知道了。” 执失烈将陌刀递给亲兵，随后疾步走向主帐。 掀开牛皮帘，便见梁文远身着绯色宦官服，正盯着墙上的薛延陀地图出神。 “梁相公大驾光临，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执失烈单刀直入。 梁文远连忙转身行礼，当即从袖中掏出密函：“执失将军，陛下命我八百里加急送来口谕。” “薛延陀既平，大军不可班师回朝，即刻挥师西进，驰援安西！” 听到这话，执失烈瞳孔骤缩。 他虽知李北玄赴任安西都护，但出发前收到的军报，只是提及西域有小股匪患。 此刻骤然听闻“驰援”二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梁相公，此话怎讲？我十万大军都要去安西？那里究竟出了何事？！” 梁文远不敢在执失烈面前摆臭架子，更不敢卖关子。 闻言，顿时压低声音答道：“波斯联合龟兹、焉耆、于阗三国，又裹挟高昌余孽，集结近五万大军围攻安西，然而李都护出发时，只带了一万蓝田守备军……” 梁文远说完，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两酒后，执失烈冷着声音问道：“波斯？他们怎么会插手西域战事？！” “将军有所不知。”梁文远展开密函，沉声道：“据暗桩传回的消息，波斯如今划江而治，波斯国王伊嗣俟无法掌控局面，亲王大流士野心勃勃，意欲东扩，觊觎西域商路已久。” “他许诺龟兹、焉耆、于阗三国，只要攻下安西，就将安西赋税分给他们，又以复兴高昌为名，煽动高昌遗族充当先锋，这才纠集五万人马，对安西磨刀霍霍。” 听完这话，执失烈的脸庞紧绷，在帐中来回踱步，心中快速盘算。 薛延陀虽灭，但十万降卒尚未完全收服。 若是倾巢西进，后方恐生变数。 但一想到，此刻李北玄正带着区区万把人，与五万敌军死战，又浑身热血沸腾。 妈了个巴子的，不愧是老子的女婿！ 执失烈冷声道：“陛下可有说，何时启程？” “即刻！” 梁文远语气坚定，从袖中又掏出一卷黄绸，“陛下早有安排，已命礼部侍郎苏明远为薛延陀安抚使，三日后便率两万步卒抵达。苏大人熟知各部族事务，定能稳住局面。” 执失烈眉头紧皱，摩挲着腰间刀柄：“薛延陀降卒十万，仅凭两万步卒……” “将军放心。” 梁文远打断道，“陛下另有密令，已暗中联络回纥、拔野古等部族，许以盐铁通商之利，命他们派人协助苏大人。且苏大人此来，还携有陛下御赐的丹书铁券，凡主动归降的薛延陀贵族，皆可封官赐爵。” 说着，他展开黄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赏赐条款，“陛下说了，薛延陀这边无需将军操心，平定安西才是头等大事。” 执失烈盯着黄绸上的字迹，心中盘算。 波斯联军五万，我军十万，西进虽有胜算，但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如何解决？ “陛下早有计较。” 看执失烈面露迟疑，梁文远又从行囊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书，“河西节度使已接到军令，沿途设立十八个粮草中转站。只等将军大军一到，即刻西进！” “……”执失烈。 我这皇帝姐夫为了保他女婿…… 等等，什么叫他女婿……难道不是我的女婿吗？ 第580章 退堂鼓一级表演艺术家 梁文远回忆了一下自己出发前，赢世民嘴角长的那个大燎泡。 又压低声音道，“陛下还特意叮嘱，安西战事紧急，将军可率三万精锐狼骑先行，其余步卒后续跟进。” 执失烈猛地抬头：“三万狼骑？剩下七万大军怎么办？” “陛下说了，狼骑机动性强，可尽快驰援安西。”梁文远解释道，“七万步卒则由副将统领，沿途清剿薛延陀残部，巩固新占领土。待安西局势稳定，再与狼骑会合。”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开帘子：“大帅，各部将领求见！” 执失烈看向梁文远，后者点点头：“陛下预料到将军会有疑虑，特意让我带来口谕。” 等到所有将领全都入帐之后，梁文远清了清嗓子。 高声道：“执失烈听旨，若能保住安西，陛下封你为安郡王，食邑万户，若能护住李北玄周全，另有重赏！” 话音未落，帐外响起一片骚动。 执失烈麾下将领们挤了进来，纷纷叫嚷：“大帅！还等什么？咱们的女婿在安西拼命，咱们岂能坐视不管！” “对！三万狼骑足够了，波斯人敢动咱们的人，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执失烈心中一热，转头对梁文远道：“执失烈定不负所托！三日后，我亲自率三万狼骑出发！” “三日后？太慢了！” 梁文远急道，“陛下说了，军情瞬息万变，将军需即刻启程！粮草辎重可由后续部队运送，狼骑只需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一名偏将犹豫着开口：“可是大帅，三万骑兵不带辎重，沿途补给……” “无需多言！” 执失烈打断他，“陛下既然有令，必有安排。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顿！半个时辰后，三万狼骑在校场集合！” 想了想后，执失烈转身对梁文远拱手道，“劳烦梁相公随我一同出征，路上也好随时传达陛下旨意。” 梁文远连忙回礼：“将军放心，陛下早有吩咐，我定会全程跟随。” 半个时辰后，三万狼骑在校场列队完毕。 执失烈身披玄铁甲，手握陌刀，环视麾下将士：“弟兄们！安西告急，李都护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他是我们执失家的女婿，也是武朝的脊梁！此番出征，我们不仅要击退西域联军，更要让波斯佬知道，犯我武朝者，虽远必诛！” “诛！诛！诛！” 三万骑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执失烈一夹马腹，率先冲出校场。 三万狼骑紧随其后，如黑色洪流般朝着安西方向奔去。 马蹄扬起漫天沙尘，在草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三日后，苏明远率两万步卒抵达薛延陀。 他手持丹书铁券，召集各部族首领：“陛下有旨，凡主动归降者，既往不咎，还可封官赐爵。若敢反叛，大军一到，定将踏平整个薛延陀！” 在高官厚禄的诱惑下，薛延陀各部族纷纷归降，局势逐渐稳定。 而此时的执失烈，正率领三万狼骑日夜兼程。 每隔一个时辰便派人快马探路，确保沿途安全。 当得知玉门关已备好粮草时，顿时下令：“全军加速！务必在十日内赶到安西！” 而另一边。 裴禄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家贼偷了家…… 玉门关去年存的五十万石粮草，有三分之一，都被他的好弟弟裴长庚，送到了前老东家手里。 “老国公，呃……那个啥，虎父无犬女啊！” 裴长庚笑嘻嘻的对执失烈道：“郡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半月前来玉门关求援，我三哥闭门不出，郡主大人直接持刀挟持了他，真乃英勇也！” 裴长庚倒不在乎自己哥哥丢面子不丢面子的，只把执失雅挟持裴禄存的事，当做一件趣事儿给说了出来。 而执失烈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雅儿来过玉门关？” “啊？”裴长庚：“不是你让执失雅来玉门关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对消息，执失烈这才知道，原来他女儿半年前就特么偷偷带着部曲，从长安偷跑到安西找李北玄去了。 而且还为了给李北玄搬救兵，带着一百守军就来了玉门关，还差点把他的老部下给宰了！ “这丫头！” 执失烈一边嘴角向上挑，一边嘴角向下压，活像是中了风。 想说执失雅太大逆不道，但眼底却忍不住泛起笑意。 自家闺女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倒是真随了年轻时的自己。 可想到女儿单枪匹马涉险，心中又腾起一股后怕，也不欲在玉门关多留：“等老子回来再教训你哥，把粮草给我们装上，走了！” “……好嘞。” 裴长庚低眉顺眼的说道，心说老哥，实在是对不住。 希望你的腰子没事。 随后当即开仓，给三万狼骑装上粮草，送走了执失烈一行。 执失烈带着三万狼骑，又出发了。 而另一边，被执失烈惦念着的执失雅，与玉门关一万精锐，在荒漠中疾驰三日后，终于穿过了白龙堆。 这片被风沙侵蚀千年的雅丹地貌，沟壑纵横如巨兽的爪痕，狂风裹挟着沙砾拍打在甲胄上，发出“铛铛”的金石之音。 而当队伍走出罗布泊北岸时，探马带回消息。 安西城已近在百里。 然而西域联军的营帐，却如蚁群一般，铺满绿洲边缘。 连营三十里，望不到尽头。 裴禄存闻言，勒住缰绳。 望着天际线上升腾的狼烟，眉头拧成死结：“郡主，西域联军兵力远超预想，我们这一万人马贸然驰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从探马传来的消息可知，安西城虽还未被破，但西域联军足有四五万人马。 要不，哥几个还是撤吧？ 一万去打五万，要是真干起来，他这些精锐，怕不是多半要折在里面。 哪怕有安西内外夹攻，裴禄存也不觉得他们有胜算。 要是他跟一万精锐埋骨安西，导致玉门关出了问题，那他裴禄存就算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想到这里，裴禄存含蓄道：“不若我们暂且修整，从长计议？” 第581章 裴三叔，我们聊聊吧 听到裴禄存这话，朱怀弼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 贸然驰援？杯水车薪？从长计议？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朱怀弼的枣红马猛地前踏半步，铁蹄重重砸在沙地上，溅起的沙砾扑了裴禄存一脸。 “裴禄存啊裴禄存，我竟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你龟缩玉门关就算了，如今安西就在眼前，你竟想往后缩？” 而裴禄存皱着眉往后勒马，避开扑面而来的沙尘：“朱世子，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我没说要撤，但五万敌军连营三十里，我们一万人冲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玉门关的精锐不能折在这儿，否则河西走廊……” “少拿玉门关说事！” 朱怀弼怒目圆睁：“你若怕死，尽管带着你的人回去！到时候皇上诛你个九族十族，我看你怎么办！你不去，我们去！”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佩剑。 身后跟随的卢国公府私兵们轰然响应，纷纷握紧兵器。 一时间，剑拔弩张。 朱怀弼从京中带来的一千部曲，乃是朱知节的老部下。 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此刻发起威来，煞气冲天。 而玉门关的一万精兵，自然也都不甘示弱。 裴禄存麾下偏将拍马向前，横刀拦在朱怀弼的部曲身前：“朱世子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守在玉门关数年，哪一日不是枕戈待旦？你少拿你在京城里的威风压人，我们不吃你这套！” “再说了，裴都尉哪一个字说要撤？只是说要从长计议，你耳朵里塞驴毛了听不见？” 偏将说完，朱怀弼气的脸都白了。 是。 你是没明着说撤。 但那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啊！ 大家都是武将，你扣个毛的字眼？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啊你！ “你他……” 朱怀弼还未来得及剑指对方亲马，就听执失雅轻柔道：“二位，且听我一言？” 一路上，执失雅把自己的存在感降的很低。 无他，只因她的身份有些特殊。 作为李北玄的妻子，她从安西奔赴玉门关搬救兵，虽然是为了安西、为了武朝边疆，却难免会因身份，遭人非议。 军中本就忌讳将领因私废公，若让人觉得，她是动用朝廷兵力救丈夫，不仅会动摇军心，更可能引发玉门关将士的抵触。 毕竟这些人守土有责，却不是为了某个官员的家事卖命。 所以一路上，执失雅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可此刻见双方剑拔弩张，执失雅也知道，若不及时制止，他们未战便要先乱了阵脚。 她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后，朗声道：“朱世子、裴将军，此刻争执无益。” 言罢，执失雅转头，望向裴禄存麾下的偏将：“诸位戍守玉门关，功绩有目共睹，无人敢质疑各位的忠心。但安西若破，玉门关也将独木难支，唇亡齿寒的道理，相信各位比我更清楚。” 偏将听她先肯定己方功绩，神色稍缓。 却仍梗着脖子道：“郡主，我们不是不愿救，只是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冒险。” 一万去打五万，这就是去送死！ “我懂。” 执失雅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将士，沉声道：“裴将军说的没错，以一万抵五万，强攻确实是下下策，但眼下安西危机，再从长计议怕是为时晚矣。” “而据探马回报，西域联军看似连营三十里，但龟兹、焉耆两部刚经历内乱，军心不稳，波斯督军虽掌控大局，却需分兵压制各方。我们若能找准薄弱处突袭，未必没有胜算。” 朱怀弼闻言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执失雅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当然，裴将军担忧玉门关精锐折损，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可以先定下底线，若半个时辰内想不出稳妥之计，或者突袭途中局势不利，便即刻撤军。” 她看向裴禄存，“裴将军，玉门关是河西走廊的咽喉，陛下将它托付给你，自然也信得过你的判断。但安西若失，玉门关迟早成为孤城，到那时再想守住，难上加难。” 裴禄存摩挲着腰间鱼符，沉默不语。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多年戍边，养成了谨慎的性子。 不愿拿兄弟们的性命冒险。 闻言，依旧没有说话。 而执失雅权当他是默认，顿了几息之后道：“半个时辰，我们三人共同商议破敌之策。” 随后，执失雅环视众人，“若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就按新计策行事，若没有，朱世子与我各率五百精锐，做先锋试探敌军防线，裴将军率主力在后方接应，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闻言，朱怀弼皱着眉道：“你和我去当先锋？不行！太危险了！”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裴禄存接应，当个先锋也没什么。 但执失雅…… 他倒不愿说什么女流之辈，毕竟执失雅之前能在玉门关劫持住裴禄存，也算有勇有谋之辈。 但到底是年纪小。 刀剑无眼，万一出个什么事，他怎么跟执失烈交代，怎么跟李北玄交代？ “我一个人去！” 朱怀弼冷声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而执失雅也没在这个地方跟他呛声，只是微微点头，看向裴禄存：“裴都尉，意下如何？” 裴禄存看着执失雅眼中的决然，又想起她是执失烈的女儿，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罢了，就看看她想干什么！ 沉默片刻后，裴禄存沉声道：“好，就按郡主说的办。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言罢，他转头对麾下偏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让弟兄们吃点东西，检查兵器。”又看向朱怀弼，“朱世子，你的人也抓紧时间准备。” 朱怀弼哼了一声，收起佩剑：“早该如此！” 却也转头吩咐部下整理装备。 三人行至一处背风的土丘下，裴禄存率先开口：“郡主有话，便直说吧。” 而执失雅无奈一笑，冲朱怀弼道：“朱大哥，可否……” “你们聊，你们聊。” 朱怀弼哈哈一笑，错开几步，背着手仰头望天。 而执失雅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冲裴禄存道：“裴三叔，我们聊聊吧。” 第582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裴禄存听见“裴三叔”这一称呼，浑身一僵。 风沙卷着沙砾打在他甲胄上，却不及这声称呼带来的震动。 二十多年前那场归降仪式，仿佛还在眼前。 他跪在太极殿前，看着赢世民亲手将刻有“裴”字的鱼符交到自己手中，皇帝说：“从今日起，你们兄弟便以星辰为名。” 他排行第三，得赐名“禄存”，而幼弟被唤作“长庚”。 那时的裴禄存满心都是感激与惶恐。 作为突厥阿史那部的将领，他比谁都清楚武朝皇帝的手腕。 赐姓改名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他们与过去彻底割裂。 为了打消朝廷疑虑，他主动疏远了昔日追随的执失烈。 即便两人曾在突厥王帐中共饮马奶酒，即便执失烈在归降时为他说尽好话。 可朝堂上那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弹劾声，如芒在背。 执失雅出生时，裴禄存正驻守玉门关。 他从家书里得知这个消息，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他记得长庚在信里写：“三哥，小侄女生的可漂亮了，浓眉大眼！” 可他连送一份贺礼都要反复权衡，生怕落人口实。 这些年，他看着玉门关的城墙从残破到坚固，看着大漠的孤烟升起又消散，却始终与执失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此刻，眼前的少女已出落成能持刀挟持他的英武模样，一声“裴三叔”，却让他的眼眶红了起来。 他别过脸去，喉咙发紧：“郡主不必如此称呼，折煞我了。” 然执失雅却不依，向前半步：“三叔，当年父亲归降时，您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这些年在玉门关戍边，更是劳苦功高。” “父亲常说，若没有裴家兄弟，他在武朝的日子不会这般顺遂。” 裴禄存闻言，嘴角紧抿。 想起归降初期，满朝文武都在弹劾执失烈居心叵测。 是他跪在丹墀之下，以全家性命担保旧主的忠诚。 那时他与执失烈尚未疏远，两人在驿站的小屋里彻夜长谈，执失烈说：“阿史那兄弟，往后咱们就为这太平世道拼一场。” “可如今……” 裴禄存喃喃开口，声音被风沙吞没。 如今他连与执失家的人走得近些，都要反复思量。 玉门关的寒夜漫长，他时常望着星空，想起皇帝赐名时说的“星辰永恒，忠心如一”，可这忠诚背后，也是无数次割舍与权衡。 二人久久不语。 而执失雅突然开口道：“三叔，你是降将，怕此战失利牵连家人。你视玉门关如性命，担心精锐尽失后河西防线空虚。你更怕违抗陛下旨意，落个临阵退缩的罪名。” 所以裴禄存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拖。 拖得时间越久越好。 最好直接把安西拖死。 在他看来，安西城几千残兵，加上他们这一万玉门关精锐，要对抗五万西域联军，几乎没有胜算。 而且他本就是守城之将，擅长的是加固城防、严守关隘。 对于主动出击、以少胜多的战事，实在没有把握。 在他的考量里，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拖。 只要拖着不出兵，等安西城破了，局势或许会发生变化。 到那时，要么西域联军元气大伤，无力再攻玉门关。 要么朝廷会派来更多援军，这样，他就不用冒险带着玉门关的精锐去送死。 毕竟玉门关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一旦精锐尽失，玉门关失守，整个河西地区都将陷入危机。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然而，被执失雅直接点出自己的小心思，裴禄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好像自己的想法是如此自私、卑劣。 “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裴禄存冷声问道。 而执失雅轻声道：“因为我父亲也曾是降将。” 裴禄存心里在想什么，她最清楚不过。 但是，裴禄存想错了。 望着裴禄存紧绷的侧脸，执失雅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她太明白这位三叔的顾虑了，降将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二十多年来始终桎梏着他。 在裴禄存的认知里，皇帝的恩宠如同高悬的利剑，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将玉门关视作立身之本，每一块砖石都倾注着他的心血，因为他深知，一旦玉门关有失，不仅是辜负圣恩，更是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裴禄存错了。 他低估了皇帝赢世民的胸襟，也低估了当今朝堂的局势。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些弹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老臣早已凋零，新生代官员更看重实际功绩。 裴家兄弟镇守边关多年，玉门关固若金汤，河西走廊寸土未失。 这些实打实的政绩，早已让阿史那这个姓氏成为过去式。 皇帝既然敢将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托付给他们，便从未真正将他们当作外人。 而更重要的是，裴禄存也低估了李北玄。 在执失雅心中，自己的夫君虽年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谋略与胆识。 能带着区区几千守军，硬生生在五万敌军的围攻下坚守至今，这份能耐，放眼整个武朝都找不出几个。 若能与玉门关的一万精锐里应外合，胜负尚未可知。 她明白，裴禄存的谨慎源于过往的经历，但有时候，太过小心翼翼反而会错失良机。 安西若破，玉门关独木难支，到那时就算保存了精锐，又有何用？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玉门关的确重要。但安西若破，西域商路断绝，吐蕃、波斯联军必将长驱直入。到那时，玉门关孤立无援，守得住吗？” 执失雅的声音突然放软，“三叔，你在玉门关这三年，修缮城墙、囤积粮草、训练士卒，难道只是为了保一座空城？” 裴禄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郡主，你不懂。” 玉门关是裴禄存的命。 当年裴禄存弃暗投明，陛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守住玉门关，就是守住朕的西大门。” 李北玄曾写过一首太守行。 裴禄存很喜欢其中的尾联。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裴禄存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玉门关。 若是把一万人都折在这儿，他没办法向赢世民交代。 第583章 西域诸国再无制衡 “三叔可知，为何陛下要将西域商路看得比命还重？” 长安的丝绸瓷器若想销往波斯罗马，玉门关是必经之路。 然而，高昌余孽却在此地蛰伏已久。 一旦安西沦陷，他们势必会在波斯扶持下重建高昌国，竖起反旗。 届时龟兹、焉耆、于阗三国为保既得利益，定会与高昌结成同盟，形成割据之势。 波斯虽远在西亚，却能借着扶持高昌的傀儡政权，将势力触角越过帕米尔高原，延伸至西域腹地。 潜移默化地将西域，变成对抗武朝的前沿阵地。 如此一来，西域诸国再无制衡。 今日抢掠过境商队，明日便敢侵扰玉门关，河西走廊的防线。将在频繁袭扰中千疮百孔。 而武朝想要再收复这片土地，不仅要耗费海量钱粮，更要付出数以万计的将士性命。 “保安西，就是保玉门关。守不住安西，陛下就算不怪罪你，也会派他人取而代之。” 执失雅轻声说道。 这是李北玄之前教她的。 因为她是将门之女，所以她在安西的那几个月，李北玄并未把她当做寻常的闺阁少女对待，处理安西政事时，也从未避过她。 刚刚来到安西的执失雅，还担忧于李北玄为何要与高蔚生正面相抗。 可在安西跟李北玄同吃同住的那几个月，已经在无形中拓宽了执失雅的眼界。 安西、高昌、西域三国、波斯。 李北玄虽然从未对她正面提及过，但这一路来，为了给李北玄求来援兵，为了彻底说服裴禄存，执失雅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去思考。 去按照李北玄的想法和思路去思考问题。 关于安西此时的局势，她独自思考了快三个月。 所以此刻，在面对裴禄存的时候，执失雅才能将这些思考，化作清晰的论述，一字一句的讲给裴禄存听。 安西，不能丢。 可想要说服裴禄存，心甘情愿的带兵去守安西，还不能只从大局来考虑。 看着隐隐有些意动，但依旧默默无言的裴禄存，执失雅微微抿了抿唇。 忍不住去想，换做是夫君，他此时会怎么办？ 他会怎么说服裴禄存？ 执失雅垂眸思考了一下，随后眼前一亮。 有了。 忽悠他。 想到这里，执失雅扬声道：“朱大哥，圣旨何在？” “这儿呢。” 朱怀弼很快掏出一张黄绸。 而执失雅拿着黄绸，轻声对裴禄存道：“三叔以为，陛下为何要让您这个守将，去跟西域联军打进攻战？” 裴禄存听完，愣了一下。 随后也有点纳闷这个问题。 谢图南也是降将，现在就在瓜州蹲着。 就连裴长庚也被留在了玉门关。 周围各守将有的出兵，有的出钱，有的出粮。 唯独他这个职级最高的玉门关都尉，被指名道姓的带到了这里。 搞不懂。 裴禄存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而执失雅看他这副模样，暗暗一笑，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着的模样，沉声道：“因为朝堂上还有人拿您的出身说事！陛下这是给您机会立功，堵住那些言官的嘴！若能在安西立下战功，您裴禄存就不再只是个突厥降将，而是武朝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 啊？ 是……是这样吗？ 裴禄存一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火热。 他这一路上，原本还在心里蛐蛐赢世民来着。 毕竟裴禄存自卑得很。 单独被这么特殊对待，只觉得赢世民这是在针对他。 就是想找个机会，给他挑个错处，把他从玉门关撸下来。 但听执失雅这么一说。 裴禄存面前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 执失雅说得对啊！ 这哪里是什么针对，分明是陛下在给他铺路！ 二十多年来，他顶着突厥降将的身份如履薄冰。 朝堂上那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弹劾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每次述职，他都能感受到言官们审视的目光，奏折里隐晦的猜忌，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头。 如今经执失雅点破，他才惊觉皇帝将自己从一众守将中点名调往安西，并非是不信任。 而是想让他在战场上证明忠诚，用实打实的战功，击碎所有质疑！ “真、真的？” 裴禄存颤声问道。 而执失雅面容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当今陛下是我亲舅舅，我怎么会误解他的想法？” 就算误解了…… 反正那是自己亲舅舅嘛！ 执失雅怕裴禄存不信，又重复道：“对，就是这样的！” 被执失雅再三强调，裴禄存信了大半。 再一细琢磨，就坐不下去了。 既然他都知晓安西的重要之处了，陛下也相信他了，愿意撒开手让他干了。 那…… 那他还怕个屁！ “干了！” 裴禄存一咬牙：“把朱世子叫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打！” 玛德。 一万打五万，这要是把安西给救下来，那真是大功一件了！ 而执失雅闻言，也是心中一喜，立即扬声道：“朱大哥，来！” 闻言，朱怀弼立刻冲上来：“谈妥了？裴将军，你若还是要撤……” “朱世子。” 裴禄存打断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士兵，“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一个时辰后出发，昼夜行军，务必在三日内赶到安西！” 朱怀弼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这才像话！裴将军，等进了城，我请你喝李北玄藏的好酒！” “再说吧！” 裴禄存对朱怀弼这脾气爆裂的京城勋贵没什么好气儿。 然而裴禄存的副将一听就馋了。 小副将直接猴到朱怀弼身边，毫不见外的问到：“是临江仙吗？” 朱怀有点尴尬。 毕竟临江仙还是有点小贵的。 但执失雅见状，却立刻扬声笑道：“当然，我夫李北玄乃是武朝第一酒仙，藏的临江仙足够让诸位喝个痛快，等解了安西之围，每人一壶，管够！” 随后，又转头看向裴禄存，目光坚定，“三叔，除了美酒，我还能做主，拿出五万两白银，赏赐给此战立功的将士！若有人能阵斩敌将，再加百两黄金，另有锦袍玉带相赠！” 第584章 回回炮出动 “弟妹，你……” 你要把李北玄的家底都散出去啊？ 一壶临江仙就是二百多两银子，这一口气就是二三百万两啊。 朱怀弼一言难尽的看着执失雅。 然而执失雅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眼下，尽管裴禄存已决意驰援，但军中士气仍如绷紧的弓弦般脆弱。 此前与朱怀弼的争执，让玉门关将士自觉被质疑忠诚。 对安西战局的忧虑，又令众人担忧有去无回。 更不必说对玉门关防线空虚的隐忧，始终如阴云笼罩在每个士兵心头。 然而此刻，五万两白银与丰厚赏赐的承诺，恰似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那些锦袍玉带于贵胄子弟不过玩物，对底层兵卒而言，却是光耀门楣的象征。 一壶临江仙的许诺，不仅是美酒的诱惑，更象征着凯旋后的荣耀。 而百两黄金，更是足够让一个普通军户几代衣食无忧。 这些实打实的奖赏，远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能点燃将士们的斗志。 而李北玄的酒窖虽被掏空，但换来的，确实是一万将士嗷嗷叫着要撕开联军防线的气势。 这是多少酒、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朱怀弼心念一动。 见执失雅表情坚定，毫无吝啬之意，也是暗暗赞许。 随后想了想，语带笑意对执失雅道：“弟妹，要是钱不够用，可以去卢国公府上拿，记得让李贤弟打欠条。” 而执失雅也微微一笑，冲朱怀弼行了半礼：“我在这里，提前替外子谢过朱大哥。” “客气什么？”朱怀弼大手一挥，铠甲碰撞声清脆作响。 说罢猛地转身，对着整军待发的士卒振臂高呼：“听见没？美酒黄金就在安西等着，都给老子把刀磨利了！” 一万将士轰然应诺，刀枪晃动间，似有火焰在眼底燃烧。 夜幕初临时，大军开拔。 裴禄存亲自坐镇中军，强弩营分列两翼，马蹄裹着软布在沙地上疾驰，只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脚印。 与此同时，安西城头。 李北玄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他麻痹的……二十辆投石车？” 望远镜里，二十辆投石车列成弧形阵列，犹如二十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每辆投石车配备十二名壮汉与四名技师，通过复杂的绞盘与滑轮系统，能将重达百斤的花岗岩抛向城头。 其发射频率虽不及弓弩，但每一次攻击都足以摧毁一段城墙。 安西现存的夯土城墙，历经百年风雨本就存在多处隐患，面对投石车的持续打击，极有可能出现大面积坍塌。 一旦敌军正式发动攻击，安西现存的防御体系，根本无力抵挡。 完瘠薄蛋了。 这一石头砸进来，不得把他们砸成手打牛肉丸啊？ 李北玄想到这里，苦涩一笑：“我这个人，帅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高蔚生听见这话，忍不住不悦道：“侯爷，你在说什么丧气话？” 什么全尸不全尸的，他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这座城！ 但李北玄却摇了摇头，把望远镜递给高蔚生：“你自己看。” 高蔚生接过望远镜，调试了一下角度。 很快，看到极远处的敌军营盘里，高高地竖起了几根巨大的原木。 高蔚生文武双全，唯独不懂理工科。 见状，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他们在组攻城槌？” 李北玄哈哈一笑，答疑解惑道：“这是投石机！” 高蔚生自幼熟读兵书战策，武朝军中常用的杠杆式投石机，他再熟悉不过。 杠杆式投石机，主体由粗壮的木质框架构成，形如一个巨大的门框。 而门框中央，会横贯一根长长地木质杠杆。 整根杠杆犹如秤杆，会被分为长短不等的两个部分。 短臂一端，悬挂着沉重的石制配重箱，箱内填满巨石，其重量是整架投石机发力的关键。 长臂末端，则会系着一张坚韧的兜石网，用于盛放石弹。 发射时，士兵们齐心协力拉动绳索，将配重箱高高吊起。 此时长臂下垂，兜石网贴近地面。 当绳索突然松开，配重箱就会在重力作用下急速坠落，随后将兜石网中的石弹甩出去。 由于这东西个头大，结构简单，高蔚生对投石机的模样记得很清楚。 然而此刻，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投石机，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联军营盘里的投石机，主体支架是由三根粗壮原木，呈三角状捆扎而成的。 支架顶端横置一根巨大的横梁，而横梁一端，悬挂着一组由青铜与精铁打造的复杂齿轮结构，齿轮相互咬合，通过下方的绞盘与链条相连。 另一端则系着坚韧的皮兜，似乎是用于盛放石弹的。 然而皮兜下方，还有一根木质长杆。 长杆末端，则向上连接着滑轮组，看不出具体作用。 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投石机啊。 “这……” 高蔚生眉头皱紧，有点怀疑李北玄的判断。 而李北玄有气无力的解释道：“这东西跟咱们的杠杆式投石机不一样，是靠齿轮组蓄力……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但你只要知道，一旦他们把这玩意儿组装完成，咱们也就完蛋了。” 西域人居然把回回炮给拖出来了？ 这不是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李北玄表情都有点狰狞。 而高蔚生看着李北玄一脸死到临头的表情，微微皱起眉：“有这么夸张吗？” 不就是投石机吗？ 武朝也不是没有这玩意儿啊！ 投石机这东西，虽说能抛射百斤巨石，可每次装填都需十几人合力。 从吊起配重箱到校准角度，至少要耗费半炷香时间。 遇到紧急战况，往往还未完成第二轮发射，敌军就已经跑远了。 而且其射程受限于杠杆长度，至多能覆盖两百步距离，精准度更是堪忧，十发里能有三发命中城墙已是万幸。 投石机就投石机呗。 咋会能把李北玄吓成这样？ 高蔚生：“侯爷莫怕，若是他们真把投石车拉来，我们便先找好掩体躲避，等发射间隙，便冲出去杀敌！” “呵，呵呵。”李北玄。 第585章 西域联军出人才 回回炮跟投石机可不是一个东西。 如果说普通投石机，至多能投一百斤的石弹，那回回炮就能投一百五，公斤。 三百步外的城墙在它眼里，就跟纸糊的没两样。 一炮下来，城墙就算是用钢筋混凝土…… 不对，钢筋混凝土不行。 但想把里层夯土，外层水泥还没有地基的安西城墙砸个稀巴烂，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东西采用的是齿轮绞盘蓄力系统，发射效率远超杠杆式投石机。 只需一盏茶工夫，就能完成二次装填。 要是再多来几辆回回炮，直接就能搞出大魔法师刘秀的同款操作了。 这还玩个鬼？ 而且最完蛋的是，李北玄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段时间以来，西域联军在爆炸筒上吃了不少亏。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吃亏是福。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西域人也跟着他们学坏了，不扔石头，扔别的东西呢？ “万一……”李北玄一想，只觉得汗毛直立。 而高蔚生不解的问：“万一啥？” 李北玄瞥他一眼，幽幽道：“万一西域联军往我们这里投尸体，投粑粑、泔水咋办？” 这些玩意，可比石头的杀伤力大多了。 如果李北玄是波斯督军，他八成会这么干。 而听完李北玄的话后，高蔚生沉默了。 不会吧。 像李北玄这么贱，啊不是，这么有智谋的人，有一个就是得天之幸了。 西域蛮子里也能出这种人才？ 是的。 能。 高蔚生刚要开口反驳，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二十架回回炮如狰狞的钢铁怪物，缓缓转动着青铜绞盘，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沙漠上格外清晰。 每一架回回炮旁，都站着身披锁子甲的波斯技师，他们手持长柄木槌，正不断调试着巨大的滑轮组。 “来了！” 李北玄猛地握紧望远镜，镜筒里，数十辆牛车正从联军营地深处缓缓驶出。 牛车轮毂深陷沙地，车辙印异乎寻常的深，显然车上装载着极为沉重的东西。 那些表面斑驳的大陶罐垒成小山，被粗麻绳紧紧捆扎，陶罐接缝处，还缠着浸透油脂的麻布。 高蔚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喉结上下滚动：“侯爷，这些陶罐……” “我赌他的陶罐里装的不是粑粑。” 李北玄一脸木然的说道。 而高蔚生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你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传令下去，所有人找掩体躲避！” 高蔚生扯着嗓子嘶吼。 城头上原本还在观望的守军听见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伤员被架着往箭楼里拖，弓箭手们收起弓弦，抱着盾牌就往墙根下钻。 然而唯独李北玄，却依旧纹丝不动。 死死地盯着那队牛车。 这一次，很难说他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因为牛车上的陶罐的确不是粑粑，而是一桶一桶的火油。 西域是产石油的。 而现在，这帮西域人用的火油，就是用石脑油、桐油、硫磺与硝石混合而成的“猛火油”。 石脑油采自西域地下的黑色黏稠液体，易燃且遇水更旺。 桐油取自油桐树籽，经过熬炼后黏性十足，能让火焰附着燃烧。 硫磺与硝石则不必提。 前者助燃，后者遇热爆燃。 三者混合后，一旦抛射撞击城墙，便会形成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 不仅能瞬间点燃木质建筑，连铁甲都能烧穿。 若被泼在士兵身上，唯有跳入水中，或用厚重织物隔绝空气才能保命。 但安西城墙根本没有水源，守军手中的牛皮盾和布甲，在猛火油面前，如同薄纸。 “嘭！” “哗啦啦！” 第一发陶罐呼啸着划破夜空，重重砸在城头东南角。 陶罐碎裂的瞬间，暗褐色的液体如蛛网般溅开。 随着一发火箭腾空落下，被猛火油泼到的地方，瞬间烧起丈高火苗。 火焰呈诡异的青紫色，噼啪声中还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火舌吞没，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更可怕的是，火势并未局限于撞击点。 猛火油顺着城墙砖缝流淌，所到之处皆成火场。 浓烟遮蔽了城头的火把，将安西守军，彻底笼罩在一片恐怖的火海之中。 必须、必须得想个办法。 高蔚生的脸红的发紫，一方面是热的，一方面是急的。 看着被四周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高蔚生双眼暴突，左右四顾一番之后，脸上露出几分决然之色：“侯爷，咱们还剩八百爆炸筒，你再给我一支骑营，我去炸了他们的投石机！” “……别去。” 李北玄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西域联军拉来的这二十辆回回炮，主体框架采用产自波斯高原的铁桦木。 这种树木质地坚硬如铁，密度极高，普通箭矢难以穿透，寻常火攻更无法伤其分毫。 整架回回炮唯一的弱点，只在于底部的木质滑轮与牵引绳索。 滑轮由普通榆木制成，虽包裹了牛皮，但在高温下极易变形。 牵引绳索为粗麻绳，一旦遇火便会迅速断裂。 然而想要攻击这些部位，必须突破波斯亲卫队的三层防线。 李北玄已经亲眼看到，那些亲卫队身披锁子甲，手持弯刀与盾牌严阵以待。 除此之外，外围还设有拒马桩和绊马索。 更有百名弓箭手随时待命，形成交叉火力网。 从安西城墙到回回炮阵地，需穿越三百步开阔沙地，毫无掩体可言。 一旦发起攻击，不仅要面对投石机的轰击，还会遭受联军骑兵的包抄围剿。 出击部队，完全没有生还可能。 “别去！” 李北玄本能的喊道。 可他也知道，此刻若不做点什么，安西就真的完了。 城墙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火势借着风势蔓延，将夜色染成诡异的赤红色。 几名士兵试图用沙土掩埋火焰，却被飞溅的火星点燃衣甲，在地上翻滚惨叫。 高蔚生的眼眶通红，脖颈青筋暴起：“侯爷，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就要被烤熟了。” 言罢，高蔚生抽出佩剑，指向远处的回回炮。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身后几个年轻士兵握紧兵器，跟着吼道：“我们也去……跟他们拼了……” 第586章 突袭的真正意义 高蔚生最终还是出城了。 城内守军数量所剩不多，所以高蔚生只带了五百步卒，清一色身着土褐色轻便皮甲，腰间悬着短刃，背上捆着装满火油的皮囊与爆炸筒。 在这三百步的开阔沙地上，战马反而会成为活靶子。 所以他们将战马留在城内，选择徒步奔袭。 “听好了！” 高蔚生扯开嗓子，嘶哑的声音混着城头传来的哀嚎。 “咱们分成五队，每队百人！ 一队佯攻东侧，二队佯攻西侧，吸引弓箭手火力！ 三队、四队从中间穿插，专砍那投石机的滑轮和绳索！五队殿后！” 高蔚生说完，引来一片快意的笑声。 因为这五百人都知道，高蔚生安排的殿后队伍，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 只要出了这个城门，他们就别想活着回来。 但就算回不来也无所谓。 因为他们此去，就是去为安西拖延时间的。 此刻城内守军疲惫不堪，粮草军械所剩无几。 若不主动出击破坏回回炮，安西今天必然会破。 而他们这五百人，只要能撕开防线缺口，毁掉敌人的投石机，就能为城内争取至少两天的时间。 两天……能有什么用？ 管他呢。 反正跟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把时间争取到了再说！ 五百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有人掏出怀中的家书塞进同伴手里，有人将随身玉佩解下。 一名脸上有疤的老兵咧嘴一笑：“高大人，要是我死了，记得多给我娘送两袋粟米！” 话音未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算我一个！” “我家那小子该娶媳妇了……” 烈日高悬，沙地被晒得发烫。 五队人马如五条黑色游蛇，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一队和二队率先发难，点燃随身携带的茅草，高举着火把冲向联军左右两翼。 这两百人一边跑一边喊口号，还用力敲着铜锣。 故意把动静闹得震天响。 西域联军的注意力，自然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指挥官穆护禄也迅速判断道：“安西人疯了，他们要跟我们同归于尽，杀！” 瞬息间，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 箭矢如蝗，一队和二队的士兵们用皮甲硬扛。 不断有人被射中倒下，但他们仍咬牙向前冲，将茅草奋力地抛向联军的拒马桩。 茅草沾着桐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升腾而起，进一步扰乱了敌军的视线。 而就在这时，三队和四队抓住机会，如离弦之箭般从中间冲出。 他们披着灰褐色的披风，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 高蔚生一马当先，皮甲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而当距离回回炮阵地还有五十步时，负责了望的波斯亲卫，终于发现异动。 “狗日的！这帮安西人，是投石机来的！” 他们怎么敢来的！ 察觉到这群安西人的真实意图后，西域联军，甚至就连穆护禄都有些吃惊。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陷入绝境的守军若选择主动出击，理应如困兽般毫无章法地扑来，以血肉之躯进行自杀式冲锋。 这是大多数濒临崩溃的军队，在绝望中做出的最后挣扎。 混乱、无序且极易被绞杀。 但眼前的五百步卒，却在绝望中，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术素养。 两队佯攻部队节奏精准，举着火把的士兵刻意保持着三角阵型，利用铜锣声与口号声，制造出千军万马压境的假象，成功将联军的弓箭手与轻骑兵吸引至两翼。 中间的穿插部队更是令人心惊。 他们披着与沙地同色的披风，以雁行阵分散推进，既减少了被投石机集火的风险，又能在遭遇箭雨时相互掩护。 穆护禄甚至看到，队伍里不断有人抬手打手势，调整间距和速度。 一切都井然有序，根本看不出任何绝望疯狂的迹象。 他们没疯，也不是来跟他们同归于尽的。 而是冲着他们的投石车来的！ 这帮安西人，要干什么？ 至于吗？ 有必要吗？ 同样都是死，你们乖乖在城里等死不行吗？ 这样的做法，就算能毁掉几架回回炮，又能改变什么？ 除了能给安西，多争取几日苟延残喘的时间，对大局又能有何改变？ 穆护禄攥紧缰绳，望着那支在箭雨中不断逼近的队伍，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 而当三队四队的身影从浓烟中冲出时，波斯亲卫队的动作，也都不自觉的顿了一下。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因为此刻，那些原本被他们视为蝼蚁的敌人眼里，正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烈的光。 有人将爆炸筒绑在身上，有人把火油囊咬在嘴里，他们奔跑的姿态不似赴死，倒像是奔向某种比生命更崇高的存在。 “放箭！放箭！” 穆护禄的嘶吼带着几分破音。 弓弦嗡鸣间，前排的安西士兵如麦秆般倒下。 可后排的人，竟然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一名士兵被箭矢贯穿胸膛，却仍死死抱住回回炮的滑轮，用牙齿咬住浸油的绳索。 火苗顺着他残破的衣袖窜上脖颈。 然而这名士兵扭曲的面容，却在在火光照映下，带着某种近乎狰狞的快意。 换了一辆投石车，值了！ “玛德！”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联军的节奏乱了。 当第五队的爆炸筒在阵中炸开时，波斯士兵们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这种完全漠视死亡的震撼。 他们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些被围困的守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的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投掷，都在践行着某种比胜利更沉重的承诺。 而穆护禄看着一辆又一辆被炸毁，被点燃后燃起熊熊大火的回回炮，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 终于明白了，安西主动发起这场突袭的真正意义。 他们在用生命，诠释某种比个体生死更重要的信念。 而这种信念，竟能让他们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与秩序。 “为什么？” 穆护禄眉目低垂。 在这一刻，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敌人，终于用最悲壮的方式，赢得了战场上最残酷的尊重。 第587章 无谓的反抗 当最后一架回回炮的滑轮被砍断时，战场上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扭曲的青铜齿轮停止转动，未发射的陶罐，就这么歪歪斜斜地悬在皮兜上。 高蔚生单膝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手中的陌刀已经卷了刃。 然而当他抬头，望向安西城头上，那飘扬的“武”字军旗时，仍露出一丝笑意。 “呵呵……” 二十辆回回炮，全灭。 安西还能再挺一段时间。 值了。 高蔚生闭上眼睛，躺在发烫的沙地上。 而周围的波斯亲卫，看着浑身浴血的高蔚生，竟无人敢率先动手。 他们握着弯刀的手微微发颤，看着这个单枪匹马毁掉二十架回回炮的男人，心中涌起莫名的敬畏。 明明只需一刀就能结果他的性命，或是将他生擒邀功，但面对这个躺在沙地上，却似仍掌控战局的对手，他们竟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好在片刻后，波斯督军穆护禄来了。 穆护禄骑着高头大马缓缓靠近，低头俯视着高蔚生。 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安西人，你叫什么？” 高蔚生艰难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失血过多又跌坐回去，只能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波斯语回答道：“叫你爹！” “……明知必死，为何还要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穆护禄大度的没有计较高蔚生的冒犯，而是皱着眉头，继续问道。 在穆护禄二十年的征战生涯中，见过太多濒临绝境的守军。 那些在城破之际跪地求饶的，不过是将求生本能凌驾于一切。 而那些红着眼疯狂挥刀的，也只是被恐惧与绝望驱使的困兽之斗。 这些行为，都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毕竟人类面对死亡威胁时，要么屈服于生存欲望，要么被原始恐惧支配。 但高蔚生这般的抵抗，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简单的勇气，也不是盲目赴死。 当死亡已成定局，高蔚生和他的部下，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与战术纪律，用近乎完美的配合，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他们明明清楚结局，却仍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为一座城、一群人争取渺茫的生机。 穆护禄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人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从容地谋划、执行。 甚至在最后一刻，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面对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穆护禄看着高蔚生，再度不解的发问。 而高蔚生抬起头，盯了穆护禄一会儿，突然笑了。 “无谓？” 高蔚生喘息着反问道：“什么叫无谓？” 穆护禄想了一下，解释道：“你们明知实力悬殊，就算毁掉这些投石机，也不过拖延几日。最终城池还是会破，你们所有人都会死，这不是无谓是什么？” 他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平静道：“投降，至少能活，闭门不出，也能多活几个时辰，可抵抗，只能白白送命。” 闻言，高蔚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挣扎着撑起上身，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涌出，一脸鄙夷的看着穆护禄：“原来在你们眼里，活着就是一切？” 穆护禄想了一下，冲高蔚生摇了摇头。 那当然不是。 除了活着之外，还有利益。 而除了这两者之外，其他一切不过都是虚妄的空谈。 活着，才能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才能掌控财富与资源。 利益，才是驱使人们行动的根本动力。 波斯国内的权力斗争如此，此次东扩争夺西域商路亦是如此。 亲王大流士许诺给龟兹、焉耆、于阗三国的好处，不就是用利益驱使他们卖命？ 可高蔚生此举，既换不来金银财宝，也换不来加官进爵。 除了早死早超生之外，完全换不来任何好处。 他拼什么命？ 穆护禄一脸不解的望着高蔚生。 而高蔚生盯着穆护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个波斯蛮子，你当然不懂！我们就算死了，安西还是武朝的安西！” “但若降了，这片土地就成了你们的战利品。百姓要被你们奴役，妇孺要被你们凌辱，宗庙要被你们践踏！” 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甲胄，“我们手中的刀，守的不是城墙，是身后千万人的脊梁！” 看着高蔚生一脸坚决的样子，穆护禄皱眉反驳：“不过是座城，换了主人又如何？” “换了主人？” 高蔚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不屑：“你们波斯人，不过是觊觎这里的商路、财宝，把西域当作予取予求的肥肉。” “可对我们来说，安西的每一块砖石，都浸着祖辈的血汗，城外的每一株胡杨，都是我们的传承。” “就算城破人亡，只要还有一人一马，武朝的旗帜就不会倒下！”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指着安西城头猎猎作响的“武”字军旗：“看到了吗？只要这面旗帜还在，就告诉天下人，安西，永远是武朝的疆土！” 看着穆护禄依旧紧皱的眉头，高蔚生又笑了。 突然想起不久前李北玄和他说的那句话。 “呵呵……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你杀了我吧。” 言罢，高蔚生安详的闭上眼睛。 而穆护禄歪着头，盯着高蔚生满是从容，丝毫没有惧怕的脸庞。 良久，终于抽出弯刀。 “好走。” 穆护禄用不熟练的官话说道。 弯刀出鞘的寒光，映在高蔚生脸上。 然而，就在穆护禄手腕发力的刹那，破空之声骤响。 “铮！” 一支雕翎箭，精准的钉入他持刀的手腕。 穆护禄痛呼一声，弯刀坠地，在沙地上砸出闷响。 “直娘贼，给我死！” 随后，一道有些耳熟的怒吼，撕破战场的死寂。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声响。 “敌袭！” 穆护禄惊呼一声。 而高蔚生猛地睁开眼睛。 赫然发现，此时正有千余骑兵，如黑色洪流自东边席卷而来。 为首之人挥舞着长长地弯刀，正是那个曾在西域大漠纵横劫掠的匪首。 ——哈山！ 第588章 我要诛你九族 “狗娘养的波斯人，我杀你全家！” 哈山骑着高头大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飞驰到近前后，直接一勒缰绳。 那战马极为灵性。 靠近后直接人立而起，一蹄一个，踩死了穆护禄身边两名亲卫， 随后又是一个铁山靠，直接把穆护禄给挤到了一边。 穆护禄：“你踏马……”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冲出来的？ 穆护禄惊疑不定的快速后撤。 而哈山却没有继续进攻的意图，只是快速把高蔚生拖到战马上，语气急促道：“高大人，跟我走！” 听见这话，高蔚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哈山和他的一千骑兵出现的时候，高蔚生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因为哈山虽然是西域人，但他和他的麾下骑兵，早已成为安西守军里的中坚力量。 在连日恶战中，他们的编队早被打散，各部化整为零，被编入安西军中。 然而此刻，这支本该分散在城墙各处的西域骑兵，此刻竟以完整建制，出现在敌军腹地。 这只能证明一点。 哈山违抗了军令，强行集结了残部。 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强行突围，只为来救他。 哈山疯了，他要毁了安西吗？ “谁让你把人重新集结起来的？” 高蔚生抓住哈山的衣领，怒目圆睁：“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违抗军令！一旦其他防线因兵力缺失出现缺口，安西就完了！” 而且，这里是穆护禄的中军大帐所在，周围至少驻扎着两万联军精锐。 外围三层拒马桩、壕沟与箭塔层层布防。 哈山仅凭一千骑兵冲破封锁，必然付出了惨痛代价。 而他们想要突围，更是难上加难，搞不好，所有人都得死在里面！ “给我滚，给我滚！我要杀了你，我要诛你九族！” 高蔚生只觉得脑袋嗡嗡响，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哈山却咧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到时候再说吧。” 要是能活着回去，高蔚生要杀要剐，随随随便。 哈山只知道，他这条命，他整个部族的命，都是高蔚生给的。 管特么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大局为重。 他们这帮人只知道，谁给活路，谁就是亲爹。 要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去送死，他们这群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西域？ “冲出去！” 哈山一把扯开高蔚生的手，把他架在马鞍上，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掉头就往回冲。 而他的一千骑兵立刻集结成锥形阵，弯刀出鞘，箭上弦，将两人死死地护在中央。 一路且战且退。 而另一边，穆护禄捂着流血的手腕，脸上的表情狰狞到几乎有些扭曲。 “放箭！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穆护禄声嘶力竭的咆哮。 西域联军的弓箭手迅速列阵集结。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哈山的骑兵队伍扑来。 哈山见状，立刻大喊：“盾牌手在前，护住大人！” 千骑组成的锥形阵瞬间收缩，组成一道铁壁。 箭矢噼里啪啦地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中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骑兵的战马被射中眼睛，发狂般直立起来，将主人甩下马鞍，随后便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分散突围！” 哈山见势不妙，果断下令。 骑兵们立即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但穆护禄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大手一挥，联军便分成数路，对他们紧追不舍。 “二当家，带三百人断后！” 哈山劈飞迎面刺来的长矛，转身对身边汉子嘶吼。 那人重重点头，带着队伍突然转向，弯刀在胸前划出十字：“首领先走，带高大人回城！记得多给老子烧两坛酒！” 话音落下，断后的骑兵们齐声呐喊着冲进敌阵，转眼就被黑色人潮吞没。 沙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 五百步的距离，从来没这么遥远，这么难走过。 高蔚生几乎失去了意识，眼眶干涩，喉咙嘶哑，想说什么，可看着哈山冷峻的表情，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废话！” 哈山怒喝一声，一把捂住高蔚生的嘴，手掌上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下一瞬，一支流矢擦着他耳际飞过。 哈山被削掉的耳垂，混着血珠砸在高蔚生脸上。 远处，传来投石机的轰鸣。 似乎有一辆回回炮已经被修好了。 哈山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躲过巨石。 因祸得福，被巨石扬起的沙尘，也让他们短暂消失在敌军视野里。 “把火把都点起来！” 哈山扬声嘶吼，十几道火光冲天而起。 见状，联军的喊杀声突然变了调子。 那该死的投石车！ 一石头下去，没砸死人也就算了，反而砸出大片烟雾出来。 他们现在，已经分不清哪条路上才是哈山的主力了！ “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联军们跟无头苍蝇一样撞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突然从斜刺里冲出，直接将哈山撞下了马。 哈山踉跄落地，刚要骂人，一低头却发现，他骑的那匹战马，此时马腹上已经中了三支羽箭。 “黑云！” 哈山嘶吼一声。 那被唤作黑云的纯黑麒麟马，亲昵的用头蹭了蹭哈山，随后才踉跄倒在地上。 而另一边，那名刚刚把哈山二人撞下来的骑兵，则冲着二人大声喊道：“首领快走！我引开他们！” 说罢，不等哈山回应，便跳下马去，挥舞着军旗朝着相反方向狂奔。 身后立刻追出数百联军骑兵。 “啊！！！” 哈山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眼眶一热，却没有时间伤感。 只能粗鲁地把高蔚生拽上战马，继续朝着安西方向狂奔。 此刻，他们只剩不到四百人。 而穆护禄的亲卫队已经重新整队，铁甲骑兵组成的黑色洪流，正在地平线上涌动。 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 哈山的战马再度悲鸣着倒下，将两人掀翻在地。 高蔚生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哈山死死压在身下。 三支箭矢穿透哈山后背，鲜血顺着箭杆滴答在他脸上。 第589章 想死？他也配？ “别他妈乱动！” 哈山咬着牙，把高蔚生塞进旁边的沙坑，自己举着盾牌挡在坑口。 “砰砰砰！” 数支羽箭飞来。 盾牌表面瞬间插满箭矢，像只垂死的刺猬。 高蔚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闷哼一声。 而哈山听见后，立即用另一只手臂撑住沙坑，给高蔚生留出喘息的空间。 足足十息时间过去，西域联军的射击才告一段落。 哈山翻身出了沙坑，一把把高蔚生从坑里拖出来，塞给身边的三当家：“带高大人走.” “是！” 三当家红着眼睛大喊。 拼尽全力，把哈山和高蔚生扛到马上，随后对身边汉子道：“老四，带他们走！” “三哥我x你马！” 那被唤作老四的汉子骂了一句，却被三当家一拳头砸在脸上：“少废话，老子断后！” 话音未落，三当家已经调转马头。 带着最后的五十骑冲向联军，弯刀在阳光下划出猩红弧线。 哈山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喉咙像被弓弦勒住，只能嘶吼着捶打马背：“跑，都他妈给我跑！” 追兵的马蹄声如雷。 哈山感觉后背的箭伤火辣辣地疼，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淌。 他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混着血沫喷在高蔚生脸上：“大人，还记得三年前咱们见面那次？你单枪匹马闯进山寨跟我说，只要跟着你有酒有肉……”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声音含糊道：“现在换老子说对你说，跟着我，给我活下去！” …… 当太阳爬到最高时，安西城的吊桥终于缓缓升起。 高蔚生浑身是血地跌坐在城砖上。 仰头望着城墙中央的“武”字旗。 而哈山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他望着城头上的“武”字大旗，突然笑出声，血沫顺着牙齿缝往外冒：“高大人你看……旗子、旗子还在呢……” 老天爷行行好吧。 下辈子也让他当个武朝人。 有高大人这样的官儿，武朝人真幸福啊。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涣散。 而高蔚生只觉得怀里一沉。 哈山的身体，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下去。 他下意识的去抓对方的手腕，却只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 “哈山？” 高蔚生晃了晃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哈山？哈山？”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头顶猎猎作响的军旗。 此时，城墙上的守军都围了过来。 有人想要扶他，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他就这么坐在城砖上，看着士兵们抬走哈山的尸体，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看着看着，高蔚生突然发出一声闷笑。 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压抑的呜咽。 孙启文死了，王崇武死了。 就连哈山也死了。 现在，他高蔚生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高蔚生有心想再冲出城去，甚至直接从城头上跳下去。 都死了，他还活着干嘛？ 但他这条命，是高蔚生和一千多西域汉子换来的。 想死，他也配？ 高蔚生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在城头上发了将近一刻钟的疯，才在李北玄的搀扶下起身。 抹了把脸上混着血与泪的污渍，声音沙哑的如同破旧的风箱：“都护大人，在下幸不辱命。” “西域联军十三辆投石车，在我们的攻击下彻底报废，五辆投石车重要零件被损毁，还有两辆虽然可以修补，但至少三日内，西域联军无法再发动火攻。” “只是……哈山他们……” 李北玄看着高蔚生干涸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头：“先别说了。” 但高蔚生却置若罔闻，继续颤抖着声音道：“都护大人，哈山及其部族违抗军令，强行整军出城，按律当斩。” “但……但我求你，饶他们一条命！” 高蔚生咬着牙，扑通一下跪在李北玄面前：“求你，网开一面，饶过这些兄弟！” 在联军中军里，说要诛伐山九族的是他，现在跪在地上，求李北玄饶过他们的也是他。 高蔚生佝偻的像一只大虾，捂着脸深深叩首。 而李北玄又叹了口气，让医疗营的人来把高蔚生扶到担架上。 高蔚生浑身伤口多达二十余处，最深的一处几乎可以看见白生生的骨头。 再不及时治疗，就算不因伤势过重而去世，也得死在感染下。 “你先去养伤，别的事先别管。”李北玄耐心地说道。 然而高蔚生却猛地从担架上撑起身子，嘶吼道：“李北玄，你别敷衍我！你不能杀了他们，你——！” 但高蔚生还没说完，就听李北玄无奈道：“姓高的，你老老实实去养伤行不行？哈山他们出城，是我允许的，我杀他们干啥？” “啊？” 高蔚生悲愤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你叫他们出城的？” “嗯呢。” 李北玄索性跟着担架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你出城后不久，哈山就来找我了，说要带人出城去救你。” 高蔚生闻言，急切地问道：“那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李北玄一脸不解的看着他：“他们想去，我就让他们去了呗。” 高蔚生一听这话，差点又从担架上弹起来：“为什么？你明知这是送死，白白送死！安西现在连五千战兵都凑不齐，哈山他们直接带走一千人，防线根本撑不住三天！” 看着高蔚生又急又怒的样子，李北玄摊了摊手：“知道啊。” “知道你还让他们去？”高蔚生气的一股一股的往外咳血，就感觉现在，自己还是特么死了算了。 不管是哈山还是李北玄，一个个的都是傻逼，都要毁了安西！ 李北玄冷笑一声，反问道：“那高大人，你说我咋办？哈山一进帐子就跟我说，‘若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去死，我们还算什么东西’，你觉得我拦得住？” 李北玄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名义上是个狗屁大都护。 但他拦不住执意要出城的高蔚生和五百将士，也拦不住执意要出城去救高蔚生的哈山。 “就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我连你都拦不住，我还想拦哈山？”李北玄没好气的说道。 而高蔚生想了一下，怒气一下子就散了，“是哦……” 第590章 哥几个，该上路了 “那你……” 过了良久，高蔚生仍有些可惜的说道：“那你，也不能让他们都去啊。” 一千多骑兵，都是精壮汉子，都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若是留在城中，至少能多守住一道城门。 即便是城破，这些人也能回部族去，带着部族老弱，在荒漠里搏出一线生机。 哈山部落里还有五百多老弱妇孺，最小的孩子才刚学会走路，没有了这些青壮的庇护，他们如何在乱世中求生？ “拦不住的。” 李北玄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哈山若是留在城里，看着你死在城外，他们会发疯的，与其让他们在绝望里熬到城破，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去拼一场。至少……” 李北玄的目光落在远处堆积的尸体上：“至少他能死得其所，带着对兄弟的情谊走。” 担架缓缓移动，箭垛投下来的阴影，略过两个人的脸。 高蔚生顿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李北玄的说法：“是……是这样啊，是我对不起他们。” 说完，高蔚生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血污里。 远处传来兵器锻造的叮当声，安西最后的黎明，在血腥与沉默中悄然降临。 …… 这是西域联军火攻后的第三天。 回回炮已经被修好了三架。 数不清的猛火油罐，被扔进了安西城里。 安西的粮仓与兵器库早已经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城中军士加上百姓，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三架修复的回回炮如同狰狞巨兽，不断将盛满猛火油的陶罐砸向城头。 安西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砖石混着焦土簌簌坠落。 烈焰席卷之处，粮仓与兵器库化为灰烬，连带着大半民居沦为废墟。 昨日酉时，西域联军的云梯终于攀上西大门。 波斯重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守军们用血肉之躯抵挡，却在弯刀与长矛下成片倒下。 如今，残部且战且退，被逼至最后的防线。 都护府。 这座曾经威严的府邸，此刻成了孤城最后的堡垒。 破损的“武”字旗歪斜地插在墙头，旗杆上凝固的血迹在风沙中泛着暗红。 李北玄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看着不足千人的残军。 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草草绑着伤口。 有人只剩半张脸，却仍紧握着断剑。 百姓们蜷缩在角落里，孩童的啼哭混着伤员的呻吟，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而库房里，最后的爆炸筒只剩下二十枚，箭矢不足百支。 连勉强充饥的麸饼都所剩无几。 “报——！” 一名斥候踉跄着冲进来，“联军主力集结南门外，穆护禄亲自督战，扬言半个时辰内踏平都护府！” 李北玄握紧腰间早已卷刃的佩剑，目光扫过众人：“准备巷战。能拖一刻是一刻，直到……” 他的声音顿住，望向天际线。 那里依旧没有援军的影子。 擦的。 他那两位老丈人不行啊。 李北玄苦笑一声。 高蔚生挣扎着从担架上起身，脸上的绷带渗出鲜血：“李北玄，让我带死士守正门。哈山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回回炮的轰鸣。 一枚陶罐精准砸中府衙东侧角楼，砖石纷飞间，几名士兵被气浪掀飞。 李北玄望着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敌军旗帜，忽然想起执失雅临走时，他对她说的那句“等你回来”。 此刻，这句话像锋利的刀刃，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呜——” 而更远处，波斯联军的号角声如丧钟般响起。 李北玄弯腰，拾起半块沾满血污的麸饼，碎屑簌簌落在焦土上。 他将饼掰成小块，递给身旁面黄肌瘦的孩童，喉结艰难地滚动：“吃吧，吃饱了有力气……跟他们拼。” 孩子咬着饼，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李北玄手背，烫得他眼眶发涩。 “大人！联军云梯！” 一名士兵的嘶吼撕破死寂。 南门外，密密麻麻的云梯如枯骨般竖起，波斯士兵顶着盾牌鱼贯而上。 李北玄抽出佩剑，剑身上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所有爆炸筒集中南门，箭矢留给攀城的敌军！百姓退到内院，用桌椅堵死通道！” 高蔚生拄着断枪站起，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他朝二十名死士招了招手，这些人皆是哈山旧部，此刻脸上蒙着黑巾，腰间缠着浸满火油的布条。 “随我去正门！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让穆护禄那狗东西踩着尸体进来！” 回回炮的轰鸣震得地面颤抖，又一座塔楼在烈焰中坍塌。 李北玄看着怀中仅剩的五枚爆炸筒，看向身边人。 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高蔚生身边的人都死了，但他身边的人还都活着。 熊战、冯威、五大善人、福禄寿三兄弟…… “哥几个，咱们也该上路了。”李北玄声音干涩的说道。 而熊战哈哈一笑，指着李北玄怀里的爆炸筒道：“贤弟，这好东西一会儿得给我一个，我得带着穆护禄那个王八羔子一起走！” “……没问题。” 李北玄笑了一声，把最大的那个陶瓷爆炸筒地给了他。 五个爆炸筒都分了出去。 众人站在都护府残垣断壁间，沉默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冯威默默将磨得发亮的护心镜摘下，塞给身旁抱着孩子的妇人：“拿着，挡箭。” 那妇人颤抖着想要推辞，却被他粗糙的大手按住肩膀，“听话！” 张子龙前日就发起了烧，烧的混混沌沌。 为了提神，不得不将最后半袋盐巴撒在伤口上。 疼得五官扭曲却仍咧嘴笑道：“咸得很，这下老子血都是咸的，流出来都能腌肉！” 其余四人跟着哄笑，笑声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城墙方向突然传来惨叫，李北玄瞳孔骤缩。 一名浑身着火的士兵从墙头滚落，在地上翻滚着撞进人群，焦糊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南门告急！云梯突破，波斯亲卫队正在登城！” “走！” 李北玄暴喝一声，率先冲向南门。 当他们赶到时，城墙缺口处已被波斯士兵撕开一道口子，重骑兵的铁蹄正碾碎地上的尸体。 第591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李北玄等人刚在城墙缺口处列阵，波斯联军的攻势骤然一滞。 穆护禄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城墙上浴血而立的残军，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微微抬手，示意军号停止吹响。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消失，战场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伤者的呻吟。 “高蔚生！” 穆护禄突然开口。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高蔚生的姓名。 然而高蔚生连眼皮也不抬，用波斯语回道：“叫你爹作甚？” 穆护禄一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们当真要顽抗到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伤，却依旧紧握兵器的守军，又看向满地狼藉的战场：“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再抵抗下去，不过是多添些亡魂罢了！” 高蔚生冲穆护禄翻了个白眼。 还是那句话，以穆护禄的智商，他很难跟他解释，“穆护禄，少废话。有本事，就来拿我们的命！” 闻言，穆护禄脸色愈发难看。 正要下令再次进攻，却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 侧过身。 他身后的亲卫队也纷纷让开道路。 随后，一个身着华丽波斯长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头戴镶嵌红宝石的金冠，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小萨……不对，是波斯王子阿尔达希尔。 “我最好的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看到小萨出场，李北玄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 而阿尔达希尔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望向李北玄等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同情和怜惜。 毕竟，大家也是一起打过麻将的交情。 那时他们曾围坐在檀木桌前，听李北玄用木牌演绎“东南西北中发白”的奇妙规则。 阿尔达希尔学着用生疏的官话喊“胡牌”，将骰子掷得叮当响。 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他见识过李北玄在牌局上的狡黠，也听过他笑谈西域风物与长安繁华。 可如今，眼前的李北玄满身血污，甲胄残破，身后是千疮百孔的城墙和奄奄一息的残军。 这场面刺痛了他的眼睛。 阿尔达希尔突然觉得，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或许不只是为了劝降。 更是想再见见这位曾与他共享欢乐的朋友。 哪怕此刻相见，已是兵戎相向的死局。 阿尔达希尔望着城墙上满身血污的李北玄，喉结动了动。片刻后，终于开口。 “我最好的朋友，还记得我们一起玩的麻将吗？那时你说，人生如牌局，输赢不过是运气。”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焦土和断壁残垣，随后道：“现在看来，这局你输定了。” 李北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破损的甲胄，又抬头笑道：“牌局还没散场，怎么能算输？小萨，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聊牌吧？” “当然不是。之前，我曾两次劝你离开安西。武朝有句话叫‘再一再二不再三’，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阿尔达希尔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恳切：“只要你愿意离开，我以波斯王子的名义发誓，会让你和这些人全须全尾地出城。你的伤需要医治，这些百姓也不该陪葬。你又何苦，死守这座注定要沦陷的城？” 城墙上一片寂静。 李北玄身后，熊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冯威等人也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高蔚生倚着断墙，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而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坚定：“谢谢你，小萨。” 他抬手擦去额角混着血污的汗渍，目光扫过阿尔达希尔身后整装待发的波斯铁骑，又看向满地狼藉的战场。 再次看向阿尔达希尔时的眼神，第一次没有算计，只剩善意。 古来征战，便有不成文的规则。 攻城为掠地，屠城则失人心。 波斯联军虽以扶持高昌遗族复国为名挥师东进，但真要将安西百姓屠戮殆尽，不仅会落下嗜杀恶名，更可能彻底激怒武朝。 以武朝皇帝赢世民的性子，定会倾举国之力复仇，届时波斯在西域苦心经营的布局，都将化作泡影。 所以李北玄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他预想过，当城破之时，自己多半会被活捉。 在他的推演里，西域联军必然会留着他这条性命。 然后，将他作为彰显仁义的筹码，向武朝示好。 这样一来，既能展现他们宽宏大量的气度，安抚武朝君臣的怒火，又能在后续谈判中占据主动，谋取更多利益。 而他李北玄，就会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被推到台前，成为波斯人粉饰太平的工具。 这种结局，比战死城头更让他感到屈辱。 所以自战争陷入绝境的那一刻起，他便暗自决定，若真到了城破被俘之时，定要咬舌自尽，或是找机会撞墙而死，绝不给敌人利用自己的机会。 可阿尔达希尔的出现，打破了他的预想。 这位曾与他通宵打麻将、笑谈风月的波斯王子，竟亲自前来劝降，还愿意放他和所有守军、百姓一条生路。 这不仅是一份情谊，更是一种对他的尊重。 阿尔达希尔放弃了将他作为谈判筹码的绝佳机会，选择以一种近乎亏本的方式，试图挽回这位老友的性命。 所以李北玄要谢他。 但阿尔达希尔听见这话后，脸上表情更加复杂。 似是无奈，似是不解，大声道：“李北玄，你既然这么聪明，你既然已经明白我的好意，那你为何不退？” 他和李北玄皆知，安西已经守不住了，彻底守不住了！ 只要他愿意退兵，阿尔达希尔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来替李北玄周旋。 他不仅可以留下李北玄这条命，还可以对外说，不是安西军放弃守城，是他们把安西军赶出了安西城。 到时候李北玄命也有、面子也有，里子也有，就算弃城，也不会被武朝责怪，还能保下剩下这些人的姓名。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可为什么李北玄就是不让半步？ “李北玄。”阿尔达希尔哽咽道：“你走吧！你我相熟于安西，那时你教我用骰子行酒令，说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看着你困守孤城，我……我实在不愿见你死在这里……” 第592章 我走不了了 阿尔达希尔说完， 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文书，在李北玄面前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波斯文与汉文。 阿尔达希尔急切道：“你看，我已拟好文书，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放你们安全离开！” 阿尔达希尔几乎恳求李北玄了。 但李北玄却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但是我已经走不了了啊，小萨。”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残军。 熊战拄着断枪站在最前方，冯威将最后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高蔚生倚着城墙，脸上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 这些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在这里。 李北玄不会、不能，甚至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离开的想法。 孙启文死了，王崇武死了，哈山死了。 他们把命丢在了这座孤城。 他若是带着残部逃走，如何对得起那些亡魂？ 李北玄的目光从战友们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远处断壁残垣间，一面歪斜的“武”字旗上。 那旗帜被硝烟熏得漆黑，却仍在狂风中倔强地翻卷。 它立在这，不是因为旗杆有多结实，而是因为有人用命在撑着。 身在局中，李北玄这才知道，为什么有些东西会比命还重要。 李北玄明白的太晚了，但似乎也不算晚。 “我走不了。”李北玄平静的重复道。 阿尔达希尔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向前半步，急切道：“为什么？我们真的不会拦你！” 腿长在李北玄身上，他想走，随时可以拿起脚走。 为什么李北玄说他走不了？ “谢谢你，小萨。” 李北玄再一次重复道，打断了小萨的话。 “谢我什么？” “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机会，给了我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什么？” 小萨一脸不解。 然而，李北玄却没回答。 只是转头看向城内。 那些躲在断墙后的百姓正仰头望着他。 孩童不再啼哭。 妇人们握紧了手中的农具，老人们颤巍巍地举起了拐杖。 “这场牌局，我从没想过要赢。” 良久后，李北玄的目光重新回到阿尔达希尔身上，“我只是想让后世记得，在安西这座城里，有一群人曾为了守护家园、为了心中的道义，拼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武朝的将领，不会因为绝境而屈膝，安西的百姓，不会因为威胁而求饶。” 他将佩剑收入剑鞘，动作带着几分释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在我心里，你仍是我李北玄最好，最最好的朋友，小萨。” 阿尔达希尔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早知道，我就不和你做这个朋友了。眼睁睁看着朋友走向绝路，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我恐怕会伤心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宝石，“你明明那么聪明，为什么非要选这条死路？”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呗。” 李北玄笑了一下，对阿尔达希尔道：“但和你做朋友，我从未后悔。只可惜，以后不能再陪你打麻将，也不能教你更多武朝的玩意儿了。” 阿尔达希尔的眼眶微微泛红，别过头去。 片刻后才转回来：“你真的……不走？” “不走。” 李北玄回答得干脆，“如果有机会的话，替我向哈桑、扎西他们问好，若有机会，告诉他们，李北玄对得起武朝，也对得起朋友。” 波斯王子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记住你的话。” 他伸手解下腰间象征身份的金镶玉腰带，抛向城墙，“这个，就当是我们友谊的纪念。” 李北玄接住腰带，郑重地收入怀中：“谢了。” 阿尔达希尔转身走向联军阵营，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李北玄说道：“你放心，城破之后，我会下令，给你们的将士一个体面的葬礼。”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我……能为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够了。”李北玄喊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走吧，小萨，别让穆护禄等急了。” 阿尔达希尔挥了挥手。 离开几步后，又回头看了李北玄一眼，轻声道：“若有来生，希望我们不是在战场上相见。” 李北玄点点头：“若有来世，我少坑你几回嗷。” 阿尔达希尔有点想哭，再度劝道：“其实今生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愿意……” 李北玄不耐烦了：“废话真多，滚！” 而阿尔达希尔听见这熟悉的，李北玄风格的叱骂，又是气急，又是想笑，但一眨眼，却滚落两滴眼泪。 …… 随着阿尔达希尔的身影隐入联军阵列，穆护禄的脸上重新泛起狞笑。 这李北玄真是不识抬举。 他们的小王子亲自来劝降，他却执迷不悟。 还有那个高蔚生，敬酒不吃吃罚酒！ “传令下去，给我往死里打！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与波斯为敌的下场！” 他的声音裹挟着得胜的傲慢，以及压抑已久的怒火，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响。 战鼓轰然擂响，低沉的鼓点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 联军阵营中，无数面绘着狮鹫图腾的军旗迎风招展，铁甲与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回回炮巨大的青铜绞盘开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声响刺耳如鬼哭。 被吊起的陶罐在半空中摇晃，里面盛满的猛火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城墙上，李北玄缓缓抽出佩剑。 转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残军。 “兄弟们！” 李北玄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呼啸的风声中传向城头每个角落。 “今日，我们身后是家园，身前是强敌！但武朝儿郎的字典里，从没有屈服二字！” 他举起佩剑，指向缓缓逼近的敌军，“让这些波斯人看看，咱们武朝儿郎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回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呐喊。 伤兵们挣扎着起身，将手中的断剑、残盾握紧。 百姓们举起农具、石块，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就连那个曾就着李北玄的手吃饼的孩子，此刻也握着烧火棍，站在成年人中间。 城墙上，残破的“武”字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第593章 真正的安全感 第一发陶罐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在城头。 炸裂的瞬间，暗褐色的猛火油如蛛网般溅开，火星点燃油脂，刹那间燃起丈高的火苗。 火焰呈诡异的青紫色，噼啪声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火舌吞没，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但其他人没有退缩，有人用沙土扑火，有人举起盾牌抵挡飞溅的火星。 而更多人则握紧兵器，等待着敌人的冲锋。 穆护禄见状，脸上的狞笑更甚。 他挥动令旗，波斯重骑兵开始缓缓推进，马蹄声如闷雷般震动大地。 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弓箭手在后方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而在联军阵列中，阿尔达希尔默默地望着城头，金冠下的眼神复杂难辨。 他握紧腰间的弯刀，最终还是别过了头。 有些离别，注定要在战火中落幕。 …… 都护府里的混战厮杀，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波斯重骑兵的铁蹄踏碎青石地砖，盾牌撞击声与刀剑交鸣声震耳欲聋。 李北玄的佩剑，在格挡第七次攻击时彻底崩断。 他随手抄起阵亡士兵的长枪，枪头挑飞一名波斯亲卫的面甲，却在转身时被流矢擦过肩胛，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衫。 “贤弟！东边防线撑不住了！” 熊战挥舞着只剩半截的断枪，脖颈处缠着染血的布条，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嘶吼。 他的话音未落，三架回回炮同时轰鸣。 东南角的院墙轰然倒塌，燃烧的陶罐滚进庭院，将堆积的尸体点燃。 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高蔚生不知何时爬上了了望塔，此刻正将最后一个爆炸筒滚向云梯。 火光映亮他满是血污的脸，随着“轰”的巨响，木梯上的波斯士兵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燃烧的躯体在地上翻滚抽搐。 但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涌来，刀刃在他腿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大笑着拽住敌人的头巾，一同滚下塔楼。 冯威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他将盾牌倒扣在身前，像头猎豹般窜入敌阵。 弯刀劈来时，他侧身闪过，用盾牌边缘砸断敌人鼻梁，又顺势夺过弯刀，在三名波斯士兵的围攻下左劈右砍。 只剩他们几个了。 李北玄望着身边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上天对他还是很厚道的。 临死前，还能与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并肩站在一起。 “走，上楼！” 波斯联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一步步逼向城楼高处。 回回炮的轰鸣震得地面颤抖，城楼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北玄看着四周逐渐逼近的敌人，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时刻了。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他握紧手中的断枪，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武朝儿郎，不可辱！” 熊战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痰音：“没错！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他晃了晃手中的断枪，枪头还挂着敌人的半截衣袖。 冯威将染血的弯刀插入腰带，走到城墙边缘向下望去。 五十步的高度，足以让他们死得干脆。 他转头看向李北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侯爷，来世还跟着你！” 而高蔚生，被两名士兵架着走到众人身边。 指着远处仍在飘扬的“武”字旗，艰难地说：“让他们看看…… 武朝的旗帜……永远不会倒下……” 波斯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碰撞声清晰可闻。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兄弟们，跳！” 言罢，高举双手。 打算临死前再装个逼，做一个标准的跳水入水动作。 帅的嘞。 但当他重心前移，即将从高处跌落的时候，一只大手，却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子：“贤弟，你急什么？” 李北玄一跺脚，差点哭出来：“我特么急着找死啊，你拽我干啥！！！”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做好了跳下去的准备。 结果熊战这么一拽他，完了。 劫后余生，反倒把他对人世的留恋激起来了。 他从未想过，活着居然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短短几息。 不想死的想法，几乎快要烧的他崩溃了。 好想不顾一切的撤回去，好想大声喊“我投降，放过我”。 但李北玄还是扭了一下，试图挣脱熊战的禁锢：“熊大哥，放开我！” 再特么不死，那就真的晚节不保了！ “瞧你那怂包样儿！” 熊战乐的嘎嘎的，随后直接一用力，把细胳膊细腿儿的李北玄扯了回来，然后扒开他的眼皮，指着远方：“快看！” “我不看！” 李北玄嘤嘤嘤的说：“你让我痛快的死了行吗？” 然而，熊战却像拎小鸡似的，直接将李北玄转了个身，粗粝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眼睛：“快看，是援军！是武朝的龙旗！” 李北玄：“……” 啥玩意儿？ 我这是临死做梦呢？ 李北玄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但还是半信半疑的睁开眼，视线穿过浓烟望去。 只见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黑甲骑兵如潮水漫过沙丘。 最前方的战旗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玄色旗面绣着的鎏金盘龙，在阳光下吞吐云纹，正是武朝军旗。 铁蹄扬起的沙尘与晚霞交织，在天地间，划出一道翻滚的金红色帷幕。 执失雅一马当先，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她手中狼头战旗被狂风撕扯，却始终笔直如剑。 玉门关的精锐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沙砾的声响，渐渐汇聚成撼动天地的雷鸣。 穆护禄脸色骤变，望着突然出现的援军，额角青筋暴起：“怎么可能！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但言语间，执失雅的先锋骑兵，已冲到百米之内。 为首的朱怀弼突然勒马，手中长弓拉成满月。 箭矢破空的锐响撕裂战场的喧嚣，精准射落一名波斯了望手。 “放箭！” 穆护禄嘶吼着挥动令旗，联军后排的弓箭手仓促列阵。 然而箭雨尚未触及援军，就被执失雅麾下的重骑兵用圆盾轻松格挡。 “杀！” 执失雅暴喝一声，战旗狠狠插向地面。 “……”而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李北玄：妈哒，好有安全感！ 第594章 战术性犹豫 执失雅的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一夹马腹，踏雪乌骓如离弦之箭冲在最前，身后玉门关精锐骑兵的铁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沙尘飞扬间，玄色军旗上的鎏金盘龙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冲锋的节奏吞吐云纹。 “杀！” 执失雅手中长枪横扫，两名波斯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 朱怀弼紧随其后，长弓拉成满月，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远处的波斯了望手接二连三栽倒。 然而，当先锋骑兵冲到离城墙还有五十步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斜刺里杀出。 副将陈铮几乎是挂在马镫上，嘶声喊道：“郡主，您不能再往前冲了！” 后方亲卫们已组成人墙，生生截断她的冲锋路线。 十六岁的少女红着眼眶回头，忽然瞥见远处都护府箭楼的轮廓。 浓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边缘晃悠，细胳膊细腿的像根风中芦苇。 被一双大手扯回来时，身影在浓烟里忽隐忽现，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 她心脏猛地一缩，待看清是李北玄被熊战揪着后脖颈往回拽，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是……侯爷？” 她瞪大眼睛。 远处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贤弟，你急什么？” “我特么急着找死啊！你拽我干啥！！！” 执失雅又气又想笑，眼眶却突然发烫。 她抹了把脸上血污，转头冲陈铮恶狠狠道：“松开！” “末将万死不从！” 陈铮把缰绳缠在胳膊上，作势要咬舌自尽。 执失雅“噗嗤”笑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李北玄还活着。 还这么生龙活虎的活着。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执失雅顿时泄了气，只觉得整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们这一行，这三天几乎不眠不休。 就连睡觉，都是趴在马背上的。 现在神经陡然放松，执失雅几乎要昏过去，被副将连忙用后背挡了一下：“郡主，您先后撤，让我们来！” “嗯。” 执失雅轻轻地回应了一声，但依旧硬撑着，坐在马背上。 只是甩了甩缰绳，让战马向一旁让了让。 此时，战场南侧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朱怀弼带着千余轻骑斜刺里杀出，马蹄踏碎西域联军的箭阵。 这位卢国公世子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挑飞盾牌如掀翻瓦片，所过之处，联军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穆护禄脸色铁青，挥舞弯刀指挥亲卫队围堵。 “给我拦住他！杀了这个汉人！” 然而他的嘶吼，却被战马的嘶鸣淹没。 朱怀弼却像是盯上猎物的狼，长枪突然一抖，将一名波斯百夫长的头颅挑向半空。 飞溅的血雨中，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穆护禄，猛地摘下腰间号角吹响。 后方三百神臂弩手同时起身，弩箭破空声如暴雨倾盆。 穆护禄身旁的亲卫们举盾结阵，盾牌边缘却被弩箭射得火星四溅。 朱怀弼趁机催马，在箭雨间隙中如鬼魅般突进。 当距离穆护禄还有十步时，他突然弃枪，从马鞍侧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陌刀。 “狗贼。拿命来！” 朱怀弼的暴喝震得人耳膜生疼。 穆护禄挥刀格挡，却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陌刀直接劈开他的弯刀，刀刃顺势砍进肩甲。 这位波斯督军惨叫着摔下马。 然而朱怀弼不等他落地，反手又是一刀。 刀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在染血的沙地上。 穆护禄的尸体刚倒下，西域联军便炸开了锅。 “主帅死了！” “快逃！” 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士兵们开始丢盔弃甲。 回回炮的操作手们顾不上调整器械，撒腿就往营寨跑。 而李北玄在城墙上看得真切，顿时甩开熊战的手，抓起半截空心旗杆，当喇叭大喊：“开城门，追杀！” 残破的城门缓缓升起，安西最后的守军们举着断刃、木棍冲了出来。 此时，朱怀弼的轻骑已经杀进波斯中军帐。 他挥刀劈开帐篷立柱，看着里面散落的羊皮地图和镶金酒壶，冷笑一声将火把丢了进去。 火焰瞬间吞没营帐，火光照亮他满是血污的脸。 一名波斯文书模样的人想从后帐溜走，被他反手一剑刺穿后背。 西域联军的投石机阵地乱成一团。 操作手们有的想拆毁器械，有的只顾逃命，被追上来的安西士兵用长矛捅成筛子。 李北玄带着熊战、冯威等人追到这里，看着燃烧的投石机残骸，终于撑不住跪坐在地。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却仍笑着对赶来的执失雅说：“丫头，你再晚来半刻，我可真跳下去了。” 执失雅翻身下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骂李北玄不要命，却又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只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熊战在一旁乐呵：“跳个毛啊，郡主别听他胡咧咧，刚才这小子怕死得直哆嗦，还说什么‘我不想死了’！” 李北玄脸涨得通红：“你少胡说！我那是……那是战术性犹豫！” 他挣扎着起身，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黑。 身子一软，彻底瘫在执失雅怀中。 与此同时，战场东南方杀声震天。 裴禄存一马当先，手中雁翎刀映着残阳，寒光凛冽。 刀锋过处，联军士兵的皮甲如同薄纸般被撕开。 “裴将军，左翼有敌军骑兵！” 副将提醒道。 裴禄存却冷笑一声，猛地勒马转向。 只见二十余骑波斯重骑兵举着圆盾，如黑色铁流般冲来。 他不慌不忙，抬手示意身后三百弩手：“放！” 破空声骤响，波斯骑兵的盾牌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 前排战马被弩箭射中面门，人立而起后轰然倒地，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顿时人仰马翻。 裴禄存趁机挥刀冲入敌阵，刀锋斜挑，一名波斯骑兵的头盔被削飞，带起一片血雾。 朱怀弼紧随其后，却不屑用弩箭。 他将长弓往马鞍上一挂，抄起陌刀，大喝一声：“小爷今天要杀个痛快！” 说罢，单骑冲进敌阵。 联军士兵的弯刀劈来，他侧身闪过，陌刀横扫，直接斩断对方手臂。 断手还握着弯刀，在空中划出半道血弧。 第595章 虽然和战力无关，但它帅呀 穆护禄死后，西域联军军心大乱。 但仍有部分精锐部队负隅顽抗。 一名波斯千夫长挥舞着镶金弯刀，指挥亲卫队组成圆阵。 朱怀弼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缩成乌龟壳子了？看小爷怎么砸烂你们！” 他摘下腰间皮囊，猛灌一口烈酒，然后将剩余的酒液泼在陌刀上。 抽出火折子点燃，刀刃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这种耍帅方式，还是李北玄教他的。 好像叫什么…… 火之神神乐？ 朱怀弼平时很喜欢玩。 虽然对战斗力没什么提升，但是很帅！ “杀！” 他怒吼着冲入敌阵，陌刀所到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域联军试图组织反击，却被朱怀弼和裴禄存来回冲杀，阵型彻底打乱。 联军士兵们各个丢盔弃甲。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只顾埋头逃命。 还有的看见高空飘扬的龙旗，差点吓得尿裤裆。 武朝人都支援过来了，他们还玩个毛？ 在西域，武朝的威名，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些曾听闻武朝铁骑横扫葱岭、将军单骑退万敌传说的联军士兵，此刻望着天边仿佛无穷无尽的黑甲洪流，根本来不及分辨究竟是三千还是三万援军。 有人顿时想起，坊间传闻里武朝神臂弩能穿透三层铁甲，有人记起商队描述过，武朝玄甲军踏碎敌营如摧枯拉朽。 一时间，恐惧像瘟疫般在溃军中蔓延。 而裴禄存看着满地狼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身边亲兵道：“传令下去，追出十里地，不许放跑一个！” 言罢，直接拍马追了出去。 而另一边，朱怀弼则大笑道：“痛快！太痛快了！” 一刀斩了波斯督军的人头！ 这一刻的快意，如烈酒直冲头顶。 比以往任何一次，在平康坊胡闹都要酣畅。 因为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挂着“朱知节之子”名号的混不吝二世祖。 父亲朱知节当年三箭定天山、单骑破敌阵。 金盔铁甲的威风至今还在长安街头巷尾流传。 可到了他们这一代，武朝四海升平，边塞无战事，那些世袭的爵位成了摆设。 兵部的文书里永远写着“朱怀弼领左千牛备身，宿卫宫廷”。 他每日骑马斗鸡、喝酒听戏，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但朱怀弼不甘心。 他偷偷研习兵法，在城郊演武场一练就是一整天，把祖传的陌刀舞得虎虎生风。 这次安西告急，他几乎是抢着从右领军卫将军家那个浪荡子手里，截下了先锋官的职位。 出发前，父亲只说了句 “莫给老朱家丢脸”，可他分明看见父亲背过身时，偷偷抹了把眼睛。 此刻，手中的陌刀还带着余温。 他记得自己冲进波斯千夫长的圆阵时，刀刃劈开敌人铠甲的触感，记得那名波斯督军咽喉喷血的瞬间。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比任何美酒美人都让他热血沸腾。 …… 残阳如血，战场上喊杀声渐弱。 朱怀弼与裴禄存，率领骑兵如黑色旋风般席卷溃逃的西域联军。 十里黄沙路上，波斯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染血的弯刀、破碎的盾牌散落各处。 据战后清点，追兵斩杀敌军两千余人，俘虏五百多伤兵，缴获战马千余匹、回回炮零件车三十余辆。 而当最后一名波斯逃兵消失在沙丘之后，裴禄存扯住缰绳，沙哑着嗓子下令：“收兵！” 士兵们这才缓缓调转马头，拖着缴获的战利品，朝着安西城方向返回。 暮色中，安西残破的城墙重新亮起灯火。 此时的医疗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味。 医疗营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粗略清点不过百余。 其中，半数是重伤垂危的士兵。 有的腹部被划开大口，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 有的四肢骨折，简单用木板固定后仍疼得面色惨白。 百姓们也占了近三成。 老妪抱着昏迷的孩童无声垂泪，年轻汉子因帮守军搬运石块被流矢射中，瘫在草席上虚弱喘息。 李北玄伤势最重，不仅肩胛箭伤血流不止，更因情绪剧烈起伏引发旧疾。 军医们围着他急得团团转，伤口换了三次药仍渗血，脉搏时快时慢。 他时而陷入呓语，念叨着死去将士的名字。 时而又强撑着要起身查看防务，被众人死死按住。 说了大半天胡话，才终于彻底安静下去。 此时，李北玄正躺在最里侧的床榻上。 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渍将白布染成暗红。 执失雅坐在床边，手中的铜盆里换了三次水，水面仍漂浮着血丝。 “郡主，该换药了。” 军医捧着药箱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执失雅点头起身，接过沾着金疮药的纱布，动作轻柔地掀开李北玄的衣襟。 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显然是流矢擦伤后又剧烈运动所致。 她指尖微微发颤，生怕动作重了弄疼昏迷中的人。 “他……何时能醒？” 执失雅低声问。 军医犹豫片刻：“箭伤未伤要害，但失血过多又强撑作战……只能等他自己熬过这阵。”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熊战带着满身尘土冲进来。 “郡主！贤弟怎么样了？” 熊战压低声音问道，看着晒成了碳，瘦成了干的执失雅，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像这种照顾人的活计，本不用执失雅来做的。 但她说什么也要守着李北玄，众人拗不过她，只能让这个小病号照顾大病号，军医在外面急的脚都跺麻了。 熊战来，便是想要劝劝执失雅。 但看着一身狼狈，唯独双眼明亮的少女，劝诫的话却说不出口。 而执失雅没抬头看他，只是将浸过冷水的帕子，搭在李北玄额头上，低声道：“侯爷还好，这里有我照顾，熊大哥先回去吧。” 熊战点了点头，想了想后道：“那拜托郡主，等贤弟醒来时和他说一声，就说，咱们蓝田来的哥几个都没事，福叔断了一条腿，但已经接上了，高蔚生也还活着，就在他右边那个帐篷里，现在已经醒了。” “……好。” 执失雅内心有些讶异，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596章 嫁了人，自然要与丈夫同甘共苦 在执失雅的印象里，高蔚生还是个处处跟李北玄作对的狗贼来着。 此刻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此时熊战提起高蔚生时，反倒是一副熟稔的语气。 不过，现在也不是打听这些的时候。 “谢过熊大哥了。” 执失雅起身，送出熊战，掩上帐篷，重新坐回到李北玄身边。 后半夜起了风，医疗营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执失雅添了盏油灯，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突然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李北玄险些跳下箭楼的模样，心脏突然揪紧。 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触到平稳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更鼓声敲过三响时，李北玄终于有了动静。 他皱着眉发出含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执失雅的衣袖。 “水……” 沙哑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执失雅立刻扶起他，用汤匙一点点喂下温盐水。 李北玄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晃动的光晕，下意识抓住眼前的人：“别让他们…… 跳……” “是我，是我！” 执失雅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援军到了，安西守住了。” 李北玄愣了许久，似乎才反应过来。 又重重躺回床榻，眼角渗出一滴泪，混着脸上未擦净的血污滑进鬓角。 “你怎么在这儿？” 李北玄昏迷前的记忆，几乎都已经消失了。 他只记得，他们一行人被西域联军逼到了都护府箭楼…… 往下一栽，再一睁眼，就出现在医疗营里了。 “援军到了？” 李北玄揉了揉额头，回忆了一下执失雅刚刚说过的话：“援军到了？哪里来的援军？” 执失雅忍不住“噗嗤”一笑，轻声道：“侯爷，你怎么都变傻了？” 虽然在外人面前，执失雅总是以“李北玄之妻”自称。 但真正面对李北玄的时候，执失雅总是叫他侯爷，尊敬中又带了几分矜持的客气。 执失雅心里其实挺拧巴的。 毕竟真正算下来，她和李北玄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 起码比不上赢丽质或者许如是她们。 但在执失雅心里，自从与李北玄订下婚约那日起，这个男人就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虽有一半突厥血统，可自幼在长安长大，满脑子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 的汉家道理。 执失雅望着李北玄染血的鬓角，指尖悬在他发烫的额头迟迟不敢落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偷跑出长安的那个深夜。 得知李北玄要奔赴安西时，她二话不说，连夜收拾行囊，带着自己的部曲就追了出来。 部曲们急得直跳脚。 苦口婆心劝她：“郡主，聘为妻，奔为妾，您这样贸然追去，名节可就……” 可话没说完，就被执失雅打断：“名节能比侯爷的安危重要？他去守安西，我便陪着他守！” 她想得简单。 既然嫁了人，自然要与丈夫同甘共苦。 他守城池，她便守着他。 然而，即便不远万里追了出来，那时的她对李北玄的印象，也不过是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年轻官员。 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风流，和其他的小衙内没什么两样。 然而直到真正踏入安西，亲眼看见他智斗高蔚生，建设安西城。 她才明白，这个总爱调侃她“小丫头片子”的男人，胸膛里藏着一团烧不尽的火。 那时，执失雅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不过，即便如此，执失雅和李北玄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很长。 记得离开前的那个深夜，李北玄骗她，说有重要的东西需要她亲自去京城取。 那时，她望着他刻意板起的脸，突然就懂了。 他是怕战火牵连她，怕她死在安西城。 执失雅气得直掉眼泪，坐在马背上哭了一路。 她气李北玄把自己当累赘，可冷静下来又忍不住感动。 他是真的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但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难受。 她想不通，为什么李北玄宁可独自面对危险，也不愿让她陪在身边？ 难道在他心里，两人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是他的妻啊！ 执失雅很想质问李北玄。 为什么要把她抛下，为什么不让她跟他同生共死。 可此刻，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血痂，执失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白天在城墙上，远远望见那个张牙舞爪要往下跳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揉捏。 那时她甚至顾不上指挥军队，催着战马就往城门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说什么也不能。 …… “在想什么？” 片刻后，李北玄的声音突然沙哑响起，惊得她差点打翻药碗。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她染血的铠甲和凌乱的发辫。 “你受伤了？” 李北玄轻声问道。 而执失雅却别过脸去，突然有些恼自己的失态，硬着语气，软着嗓子呵斥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差点把自己折腾死！” 李北玄却笑了，牵动伤口疼得直吸气：“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执失雅突然想起，和李北玄相处的那两个月时间。 如今再想来，如恍若隔世。 那时他们并肩巡查城墙时，他教她辨认西域星象。 想起他把贴身玉佩塞进她手里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他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时眼里的光。 “为什么非要死守？”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颤抖，“明明有机会走，明明知道是死路……” 你可以把我送走，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不能让我留下？ 执失雅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而李北玄沉默良久，转头望向帐篷外摇曳的火把：“你见过城门口卖胡饼的老汉吗？他每天都给伤兵送吃的，自己却饿着肚子。还有那些孩子，把弹弓改成打石子的武器……”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不能丢下他们。” 但我也舍不得你留在这里。 执失雅听出来李北玄的言外之意，顿时咬住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李北玄，你……” 第597章 从来没有后悔过 帐篷外的风裹着沙砾扑打帆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执失雅伸手去擦眼泪，却蹭了满手的血污。 她突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哭出来了。 平日里，跟着父亲上阵杀敌都没怕过，此刻却像个委屈的小娘子。 “李北玄，你……” “你知道我怎么搬来的救兵？” 她别过脸去，换了话头。 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玉门关守将裴禄存不肯发兵，我缠了他好几天，他不肯见我。” “然后呢？” 李北玄配合的问道。 而执失雅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没办法，只能穿着孝服，去玉门关校场给你吊孝，逼他出来。我还买了纸钱……把裴三叔吓死了。” “他没办法，上手来夺我的刀，我直接趁他不备，反过来挟持了他！” 执失雅现在想来，突然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换做之前，她哪怕一头撞死在玉门关的城墙上，也想不来这么阴损的主意。 看来是李北玄把她给带坏了。 对，肯定是！ 要不然，她这么诚实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敢矫诏蒙骗裴禄存？ 执失雅当做笑话一样，把自己这一路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李北玄。 而李北玄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突然一揪。 吊孝…… 带刀？ 李北玄喉结剧烈滚动，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想象到，这个平日里骄傲的郡主，穿着素白孝服站在玉门关校场，纸钱被风卷着漫天乱飞的场景。 裴禄存是出了名的古板，恐怕当时被吓得不轻。 而执失雅却敢顶着大不敬的罪名，用这种近乎胡闹的法子逼裴禄存发兵。 “你就不怕被治罪？” 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玉门关守军向来只认皇命，胁迫关都尉，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哪来的胆子？ 然而，执失雅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怕，反正当时我就想着，他要是不发兵，我要么杀了他，抢了他的印信，带兵驰援安西，要么他杀了我，反正……” 话没说完，她突然闭了嘴，用力眨了眨眼，“反正现在你还活着，说这些也没用。” 李北玄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他想起当初把她支走时，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背影。 那时他以为，只要她离得远远的，就能平平安安。 却忘了，这个姑娘从决定追来安西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置身事外。 “对不起。” 他突然说道。 执失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一时有些发怔。 这三个字太沉重，她等了太久，此刻听来却又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 “我不该把你送走。” 李北玄顿了顿，伤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就是太怕了，怕你出事，怕你像……” 他没说下去，但执失雅懂他的意思。 安西这一仗，太多人倒下了，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不敢再赌她的安危。 “可我是你的妻子。” 执失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守安西是为了百姓，我守你，也是我的……” 她突然说不下去。 心里千头万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化作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她想起追来安西的路上，风餐露宿。 想起在玉门关对峙时的惊心动魄。 想起看到城墙上他身影时的狂喜与后怕。 李北玄挣扎着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因为握剑太久，虎口处全是血痂，但还是紧紧攥着她：“以后不会了。生也好，死也好，我们一起。” 帐篷外，更鼓声又响了。 执失雅浑身一僵，他的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绷带下渗出的血腥味：“雅儿，谢谢你。” 这声称呼让她眼眶发烫，她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这份温度。 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男女之间的悸动，还是对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的信赖。 “下次再敢骗我……”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把你绑回长安，我做得到的！” 李北玄低笑出声，牵动伤口咳嗽起来：“好，都听你的。” 帐篷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执失雅起身去关窗，回头时看见他倚在枕头上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去分辨那些复杂的情感。 他还活着，这座城还在，这就够了。 等天亮后，他们要埋葬死去的兄弟，要重建城墙，要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至于未来…… 执失雅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或许等一切安定下来，她会告诉他，那个偷偷追来安西的夜晚，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 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执失雅望着那团黑影，想起在玉门关校场的那个下午。 她举着纸钱迎着风喊 “李北玄战死安西”时，裴禄存苍白的脸色。 当时她心里又急又怕，手指死死扣着刀柄，生怕这个老顽固真的能狠下心看她死。 现在说起来轻巧，可当时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若非朱大哥带着圣旨及时赶到，我怕是真要跟三叔拼个你死我活了。” 执失雅叹息着说道。 而李北玄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朱怀弼也来了？ 之前不是说，来的不是裴禄存吗？ 到底什么情况？ 李北玄忍不住好奇起来了。 而执失雅靠在李北玄的身侧，只觉得大脑都放空了。 回忆了好半晌，才慢悠悠道：“这还要从我挟持裴三叔说起了……裴三叔宁死不从，反倒夺了我的刀，劝我回驿馆休息。” “我当然不肯啊，结果裴九叔也来了，就是守沙洲的裴长庚。” “长庚叔来了之后，还以为三叔欺负我，直接一脚把三叔踹翻了。” “后来我们三个就吵起来了嘛……结果朱大哥也来了，也以为三叔在欺负我，直接一脚下去，又把三叔给踹翻了。” “噗……” 李北玄笑的直发抖，胸前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执失雅一见，不敢再继续说了，赶紧道：“你赶紧休息。” 然而李北玄睡了好长一觉，现在精神得不得了，拉着执失雅的胳膊缠她：“然后呢，然后呢？” 执失雅无法，只能继续慢慢说：“然后……” 第598章 捷报飞驰奏长安 帐篷外，风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更鼓声最后一次响起，宣告着漫长黑夜的结束。 执失雅看着李北玄疲惫却放松的脸庞，轻声说：“睡会儿吧，天亮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李北玄却摇摇头：“我想再听你说说话，说说这一路上的事，说说长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说我们以后的事。” 执失雅脸颊微微发烫，别过头去：“有什么好说的。以后嘛，自然是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敢把我支开，我就真的生气了！” 李北玄笑着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执失雅的，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劫后余生的安宁就会消失。 然而，安宁还是很快消失了。 就在李北玄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帐篷的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有人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泥。 一进门，直接单手叉腰，扯着嗓子就来了段高腔：“哇呀呀呀！李贤弟！且听某家报来喜讯——” 我草！ 李北玄脑袋一嗡。 猛地抬起头。 只见朱怀弼踩着戏台上的碎步绕了半圈，突然一个亮相定在帐篷中央：“那波斯贼首穆护禄，自恃兵强马壮，妄图踏平安西！某家提枪跃马，杀入敌阵——” “……”李北玄张了张嘴。这什么玩意儿？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朱怀弼继续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穆护禄，头戴金盔明晃晃，身披锁子甲锃亮！他跨下黑马嘶风吼，手中弯刀泛寒芒！” “某家拍马向前，大喝一声贼子拿命来！” “两马相交处，寒光迸溅，火星乱撞！” “穆护禄弯刀狠，某家长枪刚，枪来刀往战疆场！” 他一个箭步冲到帐篷立柱旁，作势举枪猛刺：“斗得三十回合，某家觑得破绽，长枪一抖如银龙！直取那贼子咽喉处——穆护禄侧身急躲闪，某家反手抽刀快如电！寒光过处血飞溅，贼首头颅落尘埃！” 朱怀弼单脚踩上矮凳，双手高举作托举状，“这正是——长枪破敌胆，钢刀斩楼兰！安西危局今朝解，捷报飞驰奏长安！” “好！” 李北玄还在一头雾水时，执失雅含笑拍了拍手。 不着痕迹地从李北玄身侧起身，微微俯身，温温柔柔的对朱怀弼行了个半礼：“朱大哥这出戏唱得真精彩，定是费了不少气力。我去倒碗水，你们兄弟慢慢叙话。” 与李北玄重逢之后，执失雅甚至想每分每秒都守在李北玄身边。 但朱怀弼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有些话，男人只会说给兄弟听。 有些事，也只有兄弟之间才能毫无顾忌。 就像寻常人家，男人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对着媳妇可能只是说句“累了”。 但要是碰上兄弟，能就着一碟花生米，把心里憋屈全倒出来。 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惊险，庆功时的得意，还有那些不能让女人担心的后怕，都得留着跟兄弟扯闲篇。 谁家男人没几个能光着膀子撸串的铁哥们儿？ 喝多了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吐槽老板、媳妇，说些没边没沿的浑话。 转头回家搂着媳妇，又变成体贴丈夫。 这两种感情压根没法比。 媳妇是心头的宝，得捧在手心里疼。 兄弟却是过命的交情，是能在背后递刀子，也能在喝醉时帮忙扛回家的人。 男人的快乐，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打了胜仗要跟兄弟吹牛皮，受了委屈要找兄弟灌黄汤。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每个成家的男人，都还留着几个能随时叫出来“整点小烧烤”的铁瓷。 执失雅想了一下，轻手轻脚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晨光里，营地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搬运箭矢，有人在给伤马换药，空气中飘着烧焦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往烧水的灶台走去，路过几个正在啃干粮的士兵，听见他们正议论，朱怀弼单枪匹马斩了穆护禄的壮举。 “朱将军那身手，真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嘛，昨儿要不是他，咱们哪能这么快打退波斯人！” 执失雅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想起刚才帐篷里朱怀弼手舞足蹈的样子，再想想李北玄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其实她何尝不想多听会儿李北玄说话，可看到他眼睛里难得的轻松劲儿，又觉得把这独处的机会留给兄弟俩才是最好的。 灶台边的老兵见她过来，连忙要起身帮忙。 执失雅摆摆手，自己拎起铜壶倒了两碗水。 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父亲和麾下将领喝酒的场景。 那会儿她不懂，为什么男人总爱凑在一起，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现在倒是明白了。 有些情谊，非得用脏话和大笑才能说出口。 她端着水往回走，远远听见帐篷里传来大笑声。 李北玄的声音混在里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肆意：“朱兄，真当自己是关二爷呢？” 朱怀弼的声音更夸张：“嘿！我这枪法，当年薛仁贵见了都得叫声师父！” 执失雅在帐篷外站了会儿，没急着进去。 她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突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以后的日子还长，等安西安定下来，等李北玄不再皱着眉头看地图，她有的是时间和他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至于现在，就让他和兄弟痛痛快快地吹吹牛、骂骂人，把这阵子憋在心里的憋屈都吐出来吧。 而另一边，扯完了闲淡之后，李北玄笑着道：“大哥，这回穆护禄死在你手里，可是天大的功劳。等捷报传回长安，陛下指不定要怎么赏你呢！” 他半开玩笑地挑眉，“到时候你封官进爵，怕是要正经当朝廷栋梁了？往后再叫你出来喝酒，该说公务繁忙了吧？” “放什么狗屁呢？” 朱怀弼笑嘻嘻的说：“你守住了安西才是头功！我砍个穆护禄算哪门子大事？陛下要是论功行赏，少说也得给你晋个国公！你这武安侯再往上，怎么着也得封个国公吧？以后见着你，我还得行大礼呢……” 第599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朱怀弼原本还在嘻嘻哈哈。 但仔细一琢磨，玩世不恭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嘶…… 李北玄搞不好，还真能封个国公啊！ 安西这一战，看似只是一座孤城的坚守，实则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西域局势的天平上。 西域诸国本就各怀鬼胎，此次波斯联军铩羽而归，龟兹、于阗、焉耆，至少十年之内，再不敢轻易染指大唐疆土。 往日里在边境上蠢蠢欲动的部落，此刻怕是正缩在帐篷里，对着中原的方向暗自庆幸，没趟这趟浑水。 而波斯这次，也是吃了一个大亏。 此前波斯妄图通过扶持高昌遗族，在西域撕开一道口子，将势力渗入大唐边陲。 然而如今，不仅折了大将，所谓“正义之师”的脸面，也被踩在安西的沙土里。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波斯怕是要缩回老巢，重新掂量掂量，是否还敢轻易对大唐动心思。 再看安西城内，李北玄这几个月可不是白忙活。 从整顿军心到安抚百姓，从加固城墙到囤积粮草，硬生生把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变成了铁板一块。 城里的百姓，从一开始的人心惶惶，到后来自发组织起来支援守军。 那些西域部落的汉子，原本与武朝还有隔阂，如今却能为了守护这座城，与守军并肩战死。 这种凝聚力，可不是随便哪个将领能做到的。 李北玄守住的，哪里只是一座城，分明是武朝在西域的威严。 往后朝廷说起这一仗，怕是要大书特书。 别的不说，单是能让一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 能在绝境中把强敌打得丢盔弃甲，这份能耐，放眼整个武朝又有几人能及？ “嘶……” 朱怀弼搓了搓牙花子，越琢磨越觉得，李北玄立下的，堪称旷世奇功啊。 封个国公，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但听完朱怀弼的话后，李北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笼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他微微抬头，望向帐篷顶。 像是透过那层帆布，看到了战场上的惨烈画面。 轻声念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念罢，他收回目光。 看着朱怀弼，声音有些沙哑：“大哥，这功绩都是拿命换来的。安西能守住，是无数将士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还有那些百姓，为了护城，老的少的都拼上了。我就算封了国公，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 朱怀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盯着李北玄，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营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李北玄脸上的血痂忽隐忽现。 可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却像一记重锤，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贤弟……” 朱怀弼喉结滚动了两下，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你怎么这么讨厌！你这诗……这诗怎么能写得这样狠？” 从军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战功赫赫的将军被朝廷褒奖，听过太多“凯旋归来”、“封妻荫子”的美谈，连他自己砍了穆护禄，都忍不住想在兄弟面前炫耀一番。 可李北玄这两句诗，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所有光鲜的表象。 原来那些被写进史书的功绩，竟是用无数人的性命堆砌而成。 “泽国江山入战图”，不过轻飘飘七个字，却把万里山河都画进了战火里。 朱怀弼突然想起，安西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起那些百姓为了守城，把家里最后一把粮食都交了出来。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乐樵苏”？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最狠的还是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朱怀弼见过太多将领为了立功，不顾士卒死活地冲锋。 也见过朝廷为了表彰军功，大肆宣扬将军们的丰功伟绩。 可谁又曾想过，那些冷冰冰的战功数字背后，是多少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 他见过太多战场，却第一次觉得“功成”二字如此沉重。 往日里跟着将军们庆功，总说“马革裹尸是男儿本分”。 可真到亲眼看着熟悉的面孔，变成黄土下的白骨，才明白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 “要不……” 朱怀弼挠了挠头，“等回城摆个祭坛，给兄弟们好好烧些纸钱？再让长安最好的戏班子，连着唱三天大戏。” 他说得磕磕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满身伤痕的兄弟。 而李北玄苦笑一声，抬头时眼眶发红：“三天哪够？等安西重建好了，我要给每个人立碑，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去。” 他突然抓住朱怀弼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大哥，你说后世写史书，会不会只记得我李北玄守住了安西，却忘了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作为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李北玄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残酷。 那些被史官们用竹简、宣纸记录的辉煌战绩，那些被后人世代传颂的英雄史诗，在时光长河里渐渐模糊了血肉，只剩下冷冰冰的文字。 “肯定……肯定会这样。” 李北玄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平静。 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千百年后，人们或许会说‘李北玄死守安西，威震西域’，但谁会记得哈山部落那五百老弱妇孺？谁会记得，那个跑了三百里力竭而亡的斥候？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大破敌军’，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他想起曾经在现代博物馆里，看到过的青铜剑，剑身斑驳的锈迹，被解说词形容为“岁月的荣光”。 想起课本上用几行字概括的战役，却不曾提及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兵。 历史就像一台巨大的碾磨，将无数普通人的生命碾碎，只留下几个显赫的名字，作为时代的注脚。 “你看那些流传下来的史书，写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写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可芸芸众生呢？” “那些在战火中求生的百姓，那些在边疆戍守至死的士卒，他们的一生就只配化作史书中的一个数字，一句‘死者甚众’？” 第600章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朱怀弼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望着李北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理解李北玄的那些感慨，也知道他是真心疼惜那些为了安西牺牲的人。 可他也清楚，在这个时代，人命确实如草芥一般不值钱。 从军二十载，他见过太多生死。 边疆的寒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马蹄踏碎过多少无名尸首。 庆功宴上的酒肉香气里，也飘着边塞孤坟的荒凉。 在这个时代，人命确实如草芥。 他见过百姓为了免赋税，主动将子弟送入军伍。 见过饥民为了一口粮，甘愿替人充作炮灰。 在战场上，死亡是如此寻常。 每天都有人倒下，又有新人顶上。 没有人会停下脚步，去关注每一个个体的死活。 将军们论功行赏时，谁会在意那些倒下的士卒是张三还是李四？ 所谓的活生生的人，不过是战报上一串冰冷的数字，是用来衬托主帅英明神武的注脚。 他理解李北玄眼里的悲怆。 这个兄弟，打心眼里装着百姓，会为了伤兵的一碗热粥皱眉，会在战前彻夜巡查城墙，生怕哪个角落疏忽害人性命。 可朱怀弼也明白，他们终究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即便李北玄出身不算显赫，靠一己之力打拼到如今的位置，但当他身披战甲、手握虎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普通士卒隔着天堑。 那些死去的人，若不是李北玄振臂一呼，或许连拼杀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因他而死，却也因他的坚守，让妻儿老小不至于沦为亡国奴。 这是世道的悖论，也是上位者不得不背负的枷锁。 朱怀弼伸手摸向腰间酒壶，却想起壶中早已滴酒不剩。 就像这场战争，饮尽了无数人的血泪，最终只换来上位者眼中的“功勋”二字。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要想在这乱世中立足，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 那些死去的人，虽然可怜，但他们的牺牲，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和亲人。 李北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或许是因为他见过不一样的世界，有不一样的观念。 可在这个时代，这些观念又能改变什么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想法而停下。 “嗯。” 朱怀弼沉默着，用指甲抠弄甲胄缝隙里干结的血痂。 而李北玄盯着晃动的烛火，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一个穿越者，满脑子现代观念，却对着土生土长的武朝将领大谈人命珍贵，简直是对牛弹琴。 人家从军二十年见惯生死，哪能理解他骨子里那些众生平等的执念？ 不过是发烧烧得脑子糊涂，才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瞧我这张嘴，尽说胡话。” 李北玄勉强扯出个笑，伸手揉了把脸，把未干的泪痕抹进血污里：“打了胜仗本该高兴，提这些丧气话作甚。”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但还是顺手抓起枕边的羊皮地图展开：“说点正经的，你看这西域局势，波斯吃了瘪，龟兹那帮人怕是得重新掂量掂量。咱们得趁着这机会，把周边部落的盟约再加固加固。” 朱怀弼松了口气，总算从方才压抑的气氛里解脱出来。 凑过去，粗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我瞧疏勒王那老小子最不老实，表面上送来牛羊，背地里八成和波斯有勾结。这次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然还当咱们好欺负！” “硬的要给，软的也得给。” 李北玄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圈，“回头开个互市，拿丝绸换他们的马匹。那些部落眼馋咱们的瓷器茶叶，真尝到甜头，比什么盟约都管用。” 他顿了顿，想起战死的哈山部落，声音不自觉放轻，“尤其是和咱们并肩守城的部族，该给的抚恤一分不能少。” 朱怀弼愣了愣，终究没反驳。 他看着李北玄认真标注部落名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兄弟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谋划，可骨子里那些东西，终究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纸。 但此刻帐篷外晨光渐亮，新的战事还等着他们去谋划。 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片刻后，朱怀弼瞥了眼地图。 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笑着说道：“抚恤的事儿你别操心，陛下这次拨了不少银子，肯定亏待不了战死的弟兄。但你说拿好处拉拢龟兹那帮人？省省吧，没戏。” 李北玄握着炭笔的手顿住：“打完仗不该谈判吗？大家坐在一起，儒雅随和，商量商量该怎么割地，怎么赔款……” 波斯这次折了大将，又损兵折将，按照常理，得割让边境城池，开放商路十年，每年进贡黄金万两，战马千匹才对。 但波斯距离武朝实在太远，真要逼着他们割地，怕是鞭长莫及。 李北玄觉得，不如让他们开放几个重要商埠，允许武朝商人自由通商，关税减半。 再把他们最精锐的战象部队裁掉一半，防止他们日后卷土重来。 至于西域诸国，就好说了。 直接按老规矩走。 龟兹、于阗、焉耆，必须交出王室子弟做人质。 每年给朝廷的赋税要增加三成。 他们国内的铁矿、盐矿，都得由武朝派官员监督开采，产出的一半得上缴。 还有，他们的军队数量得限制在五千人以内，要是敢偷偷扩军，武朝的大军立刻踏平他们的城池。 除此之外，还得逼着他们签通商条约。 武朝的丝绸瓷器能随意卖过去，他们的香料马匹也得低价卖到武朝。 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帮着波斯的部落，也得重新划分底盘。 不听话的直接划给听话的，省得他们以后再抱团搞事。 这么搞下来的话，最多三年，安西就会成为整个西域最繁华、最重要的城市。 而周边西域国家，也至少得有十年，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李北玄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但朱怀弼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谈他马勒戈壁啊？” 第601章 安西特别行政区 “啊？” 李北玄看着朱怀弼古怪的眼神，李北玄想了一下，顿时醒悟，“朱大哥说得对，这条件还是太宽裕了些。” 对于赢世民这个本世纪最强碳基生物来说，波斯和西域三国敢掏他西大门，赢世民不把他叫来玄武门对掏，就已经很仁慈了。 什么狗屁的“开放商埠，关税减半”。 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李北玄想了一下，连忙道：“要不这样？咱让波斯把战象全都交出来，开个大象主题游乐园，西域三国直接改名，以后就叫安西特别行政区……” “啥区？”朱怀弼愣了一下，没明白李北玄什么意思。 但朱怀弼越不明白，就越觉得李北玄这话说的挺有意思的，摸着下巴想心思：“特别行政区是个什么意思？跟咱们武朝的都护府一样吗？都是朝廷管着，又让当地自己打点琐碎事儿？”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词新鲜：“但要是改成安西特别行政区，龟兹、于阗、焉耆这些地盘归谁管？是新设个官职，还是让你这安西都护府一并管了？” 说着说着，他眼睛一亮，“要是都归你管，那往后西域大大小小的事儿，可都得听你调遣了！” “……” 你还真搞行政区啊！ 人家西域三国答应吗？！ “这……得跟人家商量商量吧。” 李北玄含蓄的说道。 但朱怀弼却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道：“商量个屁！” “他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半月前，执失烈带着三万狼骑，已经把薛延陀最后一个可汗，叫什么咄摩支的给干了，现在整个草原都在传，武朝铁骑所到之处，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西域这几个跳梁小丑，拿什么跟朝廷掰手腕？” “……”李北玄：薛延陀这么快就没了？ 朱怀弼见李北玄一脸震惊，以为他是被这消息震住了。 说得更来劲：“我爹送我出兵前就说了，陛下早有盘算！薛延陀一灭，执失烈的狼骑立刻西进。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旨意里明明白白写着‘灭国问罪’！龟兹、于阗、焉耆敢跟着波斯闹事，就得做好亡国的准备！”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头猛地一跳。 脱口而出：“玩这么大？西域三国好歹也是称臣的属国，真要灭国……” “灭国只是旗号！” 朱怀弼摆了摆手，笑道，“陛下真正要的，是把丝绸之路攥得死死的。你想想，从长安往西，经河西走廊到西域，再连通波斯、大食，这条路每年过手的丝绸、瓷器、香料得赚多少银子？波斯扶持高昌遗族闹事，不就是想掐断咱们的商路？” 他用炭笔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丝绸之路：“西域这几个国家，今天倒向波斯，明天又跟草原部落眉来眼去，商队三天两头被劫。陛下能忍？” “这次西征，一是要让西域知道武朝的拳头有多硬，二是要把商路沿线全变成咱们的地盘。以后商队由朝廷派兵护送，关卡税收直接进国库，那些番邦贵族想捞油水，得先问问咱们同不同意！” 朱怀弼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比划：“你看看这地图，龟兹卡在丝路北道，于阗守着南道，焉耆控着中间的枢纽。只要把这三国收拾了，再扶持听话的傀儡政权，整条丝路就像串在陛下手里的糖葫芦。往后波斯、大食的商人想来做生意，得老老实实交过路费，咱们的丝绸瓷器往西运，也不用担心被人半路截胡。”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陛下还打算在西域设官办学，教番邦子弟说汉话、读汉书。等下一代人长起来，心里只认武朝，这西域不就跟咱们的州县没两样了？” 而李北玄听完，只觉得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瞬间抚平了，拉展了，有股瞬间的放松…… 赢二不愧是赢二啊！ 李北玄盯着地图上蜿蜒的丝绸之路，突然意识到，赢世民看似雷霆万钧的“灭国问罪”之举，内核竟与自己随口胡诌的“特别行政区”不谋而合。 表面上是武力威慑西域三国，实则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套由朝廷掌控的全新秩序。 设官办学，用汉文化潜移默化地改变当地。 驻军护商，将丝绸之路的经济命脉牢牢攥在手中。 扶持傀儡政权，既保留属地的形式，又确保实权在握。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高度自治”？ “你看，龟兹、于阗、焉耆往后虽顶着国名，实则跟咱们的州郡没差别。” 而另一边，朱怀弼浑然不知李北玄心中惊涛骇浪。 还用炭笔在三国疆域上画了个大圈：“税收要按朝廷规矩交，官员得听长安调遣，军队只能留些维持治安的兵卒。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们还能留着国王的头衔充充门面。” 李北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正是他设想中“特别行x区”的核心？ 表面尊重当地传统，实际通过政治、经济、文化多重手段实现深度管辖。 赢世民没有照搬内地的郡县制，而是因地制宜地打造出一套“外松内紧”的统治模式，既减少了西域诸国的抵触情绪，又能确保武朝对丝路的绝对掌控。 “啊这……看来西域诸国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李北玄喃喃道。 毕竟西域三国，说是武朝的属国，但实际上不过是挂个名儿罢了。 平日里送点皮毛香料当贡品，但关起门来，还是自己说的算。 武朝的属国、藩国，只要按时纳贡，不来闹事，武朝连他们王庭里谁掌权都懒得管。 可若是按照赢二这新法子，往后西域三国，连喘口气都得看长安脸色。 朱怀弼说的驻军、设官、办学，桩桩件件都是要把西域彻底揉进武朝的骨血里。 以前的属国，至少还能关起门做土皇帝，现在却得事事报备朝廷。 税收要分走大头，军队被捆住手脚。 就连百姓脑子里想什么，都得按武朝的规矩来。 这是妥妥的，强行温水煮青蛙啊…… 第602章 看谁磕的响 当玉门关的一万援军，如利剑般插入战场时，五万西域联军的崩溃，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尽管这支援军数量仅有万人，但在战场上，这股生力军的出现，恰似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彻底搅乱了西域联军的阵脚。 原本看似庞大的五万人马，此刻早已如惊弓之鸟，作鸟兽散。 最直接的原因，是波斯督军穆护禄的死。 作为联军的实际指挥者，穆护禄一死，五千波斯督战队顿时没了主心骨。 在战场上，督战队本就是用来防止士兵逃跑的，如今连督战队都自顾不暇地溃逃，其他西域三国的士兵更是没了斗志。 毕竟在这支联军里，波斯人占据主导地位，西域三国不过是跟着喝汤的角色。 波斯人都跑了，他们还留着卖命？ 但联军瓦解的真正关键，在于政治账算不过来。 当玉门关的援军抵达时，西域联军并非没有机会。 如果他们能在那时团结一致，一鼓作气拿下安西，再掉头击退玉门关的援军，局面将截然不同。 一旦攻下安西，不仅能掠夺城中的粮草辎重，更能在西域树立威望，向周边部落证明武朝并非不可战胜。 到那时，龟兹、于阗、焉耆三国不仅能从战利品中分一杯羹，还能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在西域站稳脚跟。 可惜，这样的机会转瞬即逝。 现在，玉门关的守军已经顺利与安西守军会合，局势彻底反转。 西域联军若还想攻城，无异于直接对武朝的西大门挥刀。 安西不过是远离中原的边陲小镇，即便失陷，武朝大可积蓄力量，寻得时机卷土重来。 但玉门关不同。 它是河西走廊的咽喉，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一旦失守，武朝的整个西部防线都将门户大开，长安以西再无险可守。 若西域联军此时，敢对玉门关守军动手，性质就从边陲骚扰变成了直叩国门了。 这种威胁，足以让朝廷倾全国之力反击。 此前西域诸国敢联手进犯安西，打的是“趁武朝北疆吃紧，捞一笔就走”的算盘。 当时薛延陀在草原上与武朝对峙多年，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北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们这边就算闹得再凶，武朝为免两线作战，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估计，最后多半会也以“蛮夷扰边”的由头，将其定性为疥癣之疾。 再以“天朝上国”的姿态斥责几句，勒令赔偿些牛羊马匹，便算揭过这页。 实在不行就哭两句，说他们这些小国，是被波斯裹挟了，莫得办法。 毕竟焉耆老国王，说话间就被波斯人给宰了。 他们就算不想听话，那能行吗？ 武朝肯定会体谅他们的吧？ 所以，这种侥幸心理，让他们甘愿跟着波斯人趟这趟浑水。 可若是对玉门关守军动手，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等同于公然挑战武朝的国威，是对天子权威的直接挑衅。 在朝堂的逻辑里，安西得失是边将的责任，而玉门关安危则关乎国运。 西域三国再怎么折腾，再敢在安西闹事，无非是笃定武朝，不会为了一座偏远城池大动干戈，可玉门关守军身负护国西疆的使命，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 玉门关的驻军，本就是朝廷威慑西域的底牌。 西域联军若招惹了这股力量，就等于主动撕下了“藩属国”的伪装。 届时武朝无需再顾及“以德服人”的虚名，完全可以师出有名地发动战争。 他妈哒！ 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到那时，别说瓜分战利品，三国的宗庙社稷都得赔进去。 …… 意识到大祸临头，龟兹、于阗、焉耆三国瞬间慌了神。 平日里，龟兹和焉耆为了此前粮草的事儿，在联军营帐里都能拔刀相向。 这会儿却顾不上旧怨，急急忙忙整顿车马，就准备派使臣去长安请罪。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于阗的反应，简直特么快得离谱！ 当龟兹和焉耆的使团刚凑齐人马，还在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进献什么贡品，怎样才能让武朝消气的时候，于阗的使臣早就揣着言辞恳切的国书，带着三十车金光闪闪、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快马加鞭朝着长安奔去了！ 不仅把波斯之前送来的战马、香料原封不动地退还，还精挑细选了国内最漂亮、知书达理的三公主，连夜送进了使团队伍。 除此之外，于阗王还生怕诚意不够，特意把使臣叫到跟前，再三叮嘱：“见到天可汗，只管磕头，磕得越响越好！务必让天可汗看到咱们的诚意！” 所以于阗使臣抵达长安后，那副谄媚模样简直让人咋舌。 在宫门外候旨时，逢人便夸武朝天威浩荡，把武朝的功绩说得天花乱坠，还说自己家国王日夜盼着，就想能为天可汗牵马坠蹬，以表忠心。 等到面见赢世民，更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额头都磕出血来也不停，声音带着哭腔大喊：“天可汗饶命！我王受波斯妖言蛊惑，一时鬼迷心窍！如今悔不当初，愿将国内半数矿山赋税，尽数献于天朝上国！我王还说了，三公主自幼仰慕中原文化，若能侍奉天可汗左右，便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求天可汗开恩！” 消息传回西域，龟兹和焉耆差点气晕过去。 龟兹王气得摔了好几个玉杯，大骂于阗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焉耆太后鸠摩罗雪，更是跳着脚骂娘。 直骂于阗使臣是没骨气的软蛋。 可骂归骂，形势比人强。 他们要是再不行动，等武朝的大军先打到自己头上，那可就真完了。 无奈之下，龟兹和焉耆也只能有样学样。 龟兹王咬咬牙，把珍藏多年的夜明珠、和田玉装满了二十车，又从宗室里挑了个貌美的郡主，匆匆忙忙送往长安。 鸠摩罗雪更绝，不仅把波斯给的好处全吐了出来，还主动提出要把国境东边最肥沃的牧场，无偿献给武朝作军马场。 两国使臣出发前，都被国王千叮咛万嘱咐：“到了长安，一定要比于阗人磕得更响！” 第603章 红中红中，万事亨通 西域三国正在准备磕头竞赛的事儿，跟李北玄就没有关系了。 李北玄在都护府里，整了二十来张大桌子，呼啦呼啦的搓起了麻将。 一旬前，玉门关的守军，顺利接管了安西城防。 原本紧张忙碌的安西守军们，如今也终于能松口气。 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们，不再需要时刻警惕着敌人的进攻，只能每日安心养伤。 可这养伤的日子，对于习惯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枯燥乏味。 整日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 除了换药时那点短暂的活动，其余时间都无事可做。 看着这些伤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李北玄心里也不是滋味。 毕竟这身体上的伤好治，可这心里的烦闷若不排解，对伤兵们的恢复也不利。 就像高蔚生。 这货大悲大喜之下，都快有点傻了。 整天逢人就念叨什么孙启文、王崇武和哈山。 跟个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似的。 于是，李北玄在都护府里整了二十来张大桌子，招呼着伤兵们一起来搓麻将。 “大家看好了啊，这麻将呢，有万子、条子、筒子，还有东南西北中发白这些字牌。咱们的目的就是凑成顺子、刻子，然后胡牌。” 李北玄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比如说，这三个一筒，就是一个刻子，这一二三筒，就是一个顺子。明白了吗？” 而高蔚生绷着脸，坐在李北玄下家，浑身绑的像木乃伊，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兵伺候着。 只管动嘴就行。 “给我……给我碰六条！” 高蔚生艰难地说道。 他对麻将没啥兴趣。 其实他现在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但他也知道，李北玄张罗这局麻将，是为了让大家散心。 看着周围伤兵们因为摸牌、胡牌而露出的笑容，高蔚生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没意思”咽了回去。 他动了动缠着绷带的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自己在城破前为了救个孩子，被流矢贯穿了肩膀和大腿。 “高大人，您的牌。” 身旁小兵递来刚摸的牌。 高蔚生机械地扫了眼，正要随便打出一张。 却听见对面伤兵突然一拍桌子：“慢着！我杠！” 哗啦啦的洗牌声里，有人懊恼地嘟囔“煮熟的鸭子飞了”。 也有人笑着起哄，说“赵勇你这手气该去赌坊”。 高蔚生：“……” 瞥见高蔚生魂不守舍的模样，李北玄笑了一下。 伸手推过去一碗凉茶：“想什么呢？该你出牌了。” 高蔚生盯着碗里浮着的薄荷叶，突然开口：“你说，哈山部落那一千人……” 话没说完就被此起彼伏的“碰”、“杠”声淹没。 李北玄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战后我会亲自去给他们立碑，把名字都刻上。” 哈山那帮人，真要正儿八经算起来，其实不是战死的。 此前，高蔚生带队，执行自杀式袭击回回炮时，本已抱定必死决心，没打算活着回来。 是哈山带着一千多骑兵违抗军令出城，硬生生将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回来。 这些人里，有的被流箭射穿喉咙，有的被马蹄踏碎脊梁。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营寨外的沙地上，至死都还保持着护着高蔚生的姿势。 “他们……算不算逃兵？” 高蔚生喉结剧烈滚动，小声问到：“按军法，违抗军令当斩，可他们不是安西人，不是武朝人，他们……” 而李北玄却把牌轻轻一扣，抬眼直直盯着高蔚生。 直接截住了高蔚生的话头。 “逃兵？他们用命换你回来，用命给安西续了口气，这叫逃兵？” “军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哈山他们违抗军令，却护住了咱们的命，护住了安西的根基！” 听到这话，周围搓麻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几个伤兵不自觉停下动作。 而李北玄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满桌牌九。 “当年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按军规擅自出战也该斩。可陛下怎么说？‘将军之功，利在社稷’。哈山他们的事儿，我会如实上奏。若朝廷要治罪……” 他伸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骨牌哗啦作响：“我这安西都护的官印，第一个摘下来！” 听到这话，高蔚生的绷带下渗出冷汗。 眼眶突然发红。 他想起那些浑身是血的哈山部族人，想起他们用最后力气，把自己捆上马背的模样。 有人临死前还攥着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说：“高大人，一定要活着回去。” “李都护，那战后的抚恤……” 高蔚生声音发颤。 “按武朝英烈最高规格！” 李北玄抓起牌重新码好，“不光立碑，每家送二十亩良田，孩子养到十八岁，愿意从军的直接进飞虎营。” 说到这里，李北玄突然笑了。 脸上带着几分狠劲：“波斯人欠的血债，西域三国递的刀子，咱们迟早得连本带利讨回来。到时候，让哈山他们在天上也能看着，武朝，从不亏待卖命的人！” 这话像把火扔进干柴堆，周围伤兵们突然爆发出哄笑。 有人把牌往桌上一拍：“说得好！等老子伤好了，还跟着李都护砍波斯人！”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里，李北玄推了推高蔚生：“想这些做甚？出牌！这局谁胡了，晚上加个羊腿！” 这时，旁边桌子突然爆发出欢呼。 三个伤兵举着牌跳起来，其中一个单腿蹦着大喊：“我清一色自摸！都给钱！侯爷，羊腿快点给我炖上！” 输了的人一边掏钱一边笑骂：“狗东西运气真好，明天接着来！” 高蔚生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些。 “该你摸牌了，哎呀老高你磨叽什么！” 李北玄的催促声传来。 高蔚生低头看着面前的牌，鬼使神差地认真算了算。 随后指挥身后小兵打出一张九万：“听牌了，单吊红中！” 听到这话，周围人立刻起哄：“高大人要胡大牌啊！” 不知谁喊了句“红中红中，万事亨通”，惹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高蔚生盯着牌桌上滚动的骰子，第一次觉得，这嘈杂的人声没那么刺耳了。 第604章 侯爷，你在等小萨吗 打牌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魔力？ 李北玄坐在都护府的大门外，捧着脸怀疑人生。 自从麻将在安西军营里风靡开来，整个都护府直接就不一样了。 原本蔫头耷脑的伤兵们，如今只要一听到“摆桌子”的吆喝，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连换药时龇牙咧嘴的劲儿都没了。 更离谱的是，这股热潮很快从伤兵营，漫到了玉门关守军里。 那些刚换完岗的士兵，饭都顾不上吃就往牌桌前钻。 有人为了抢个好位置，甚至和同袍大打出手，最后被拽去军帐罚站时，还攥着张发财牌念念有词。 就连几个平日里板着脸的偏将，也开始研究起“七小对”和“十三幺”的门道。 这天晌午，李北玄被吵得头疼，搬着板凳躲到大门外透气。 还没坐稳，就见高蔚生被两个小兵半架着往牌桌方向拖。 这位浑身绷带的爷嘴上喊着“不去不去”，可脚尖却偷偷往回勾。 显然是惦记着昨天没胡成的那把清一色。 “侯爷！一块儿来呗！” 高蔚生远远瞧见李北玄，立刻扯开嗓子喊。 李北玄挑眉看着他：“不是说麻将没意思？” “真香！” 高蔚生掷地有声的说道。 正说着，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哀嚎。 李北玄探头望去，只见个络腮胡的老兵瘫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张白板欲哭无泪：“我的羊腿啊，就差一张东风！” 原来不知谁定下规矩，牌局赢家能找李北玄要份加餐，输家则要帮大伙洗三天臭袜子。 我靠。 狠毒。 李北玄搬着小板凳，又离着都护府远了一点，继续捧着脸想心思。 “在看什么？” 执失雅不知何时，搬着板凳在李北玄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彼时，安西城门正缓缓敞开。 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陈年朽木的呻吟，裹着沙尘的风卷过门洞，扬起几面褪色的战旗。 自西域联军退兵后，这城门已是第三次开启，虽没了战前商队络绎不绝的热闹劲儿，倒也渐渐有了人气。 几个头戴毡帽的粟特商人，正赶着驮满皮毛的骆驼，试探性地往城里张望。 后头跟着挑着菜筐的老汉，筐里新割的韭菜还沾着晨露。 城门口查验文书的士兵多了几分耐心，不再像战时那般剑拔弩张。 有个小兵甚至和卖馕的小贩讨价还价起来，末了掏出几枚铜钱，换来两个还烫手的面饼。 “前日有商队从龟兹来，说是三国正忙着往长安送礼。” 执失雅笑眯眯的说道：“听人家说，于阗使臣的马都跑死了三匹，就怕晚一步挨罚。” 李北玄一听，也笑了。 于阗老国王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有贼心也有贼胆。 但是贼心不大，贼胆也小。 吃肉不想着吃最大块的，挨打也总想着第一个认怂。 这次跟着波斯闹事，本就是抱着“捞点好处就跑”的心思。 见着武朝大军压境，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立刻把波斯送来的好处原封不动退还，生怕晚一步就触怒天威。 在这位老国王眼里，于阗不过是西域一隅的小邦。 既没龟兹的兵力，也缺焉耆的地势。 想要在大国夹缝里求生存，就得把“识时务”三个字刻进骨子里。 当年武朝大军第一次西征时，他就主动献上了国内最肥沃的牧场，第一个主动臣服。 如今听闻朝廷要问罪，更是连夜把最宠爱的三公主塞进使团。 说是仰慕中原文化，实则就是拿女儿当护身符。 更绝的是，据说于阗使臣出发前，老国王还特意把他叫到密室，给了他一张“保命指南”。 上面写的啥？ 很简单。 见到天可汗，要先磕三个响头。 说话声音要抖，眼泪得说来就来。 若是被质问，就把责任全推给波斯。 必要时还能挤出两句“老臣每日以泪洗面，悔恨不已”。 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国内矿山赋税再让出两成。 只盼着赢世民能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 但凡赢二不是铁了心要立威，大概率对于阗是要轻拿轻放的。 毕竟于阗在西域三国里最识时务。 每次闹事冲在最前的是龟兹，背后搞小动作的是焉耆。 于阗顶多算个跟着喝汤的。 老国王这一套认罪十八连使出来，又是献女儿又是割赋税，姿态放得比尘土还低，反倒让朝廷不好下重手。 李北玄望着城门口小贩递面饼时露出的憨厚笑容，突然觉得于阗老国王这算盘打得精明。 在西域这地界，实力不足就得靠眼力见儿活着。 就像安西城里这些寻常百姓，战火来时扛着锄头守城，和平了就赶紧摆摊卖菜，只求个安稳日子。 于阗老国王把自己摆在听话小媳妇的位置上，既让朝廷出了气，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回头还能借着亲善武朝的名头，在西域小邦里摆摆谱。 真是好一根墙头草啊。 李北玄拍拍屁股，带着执失雅挪了个地方。 “这儿有阴凉，晒不着。”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用袖子给执失雅扇了扇风。 执失雅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 随后佯装不在意道：“侯爷在这里坐着干什么？等人吗？” 李北玄点了点头，也不避讳执失雅，干脆道：“等我的好朋友们上门来。” 好朋友？ 执失雅一愣。 下意识张望城门方向。 她原以为李北玄等的是长安来使，或是西域哪个部落的首领，却不想他竟用“好朋友”来形容。 这…… 在执失雅印象里，李北玄可不是个爱交朋友的性格。 这人看着好说话，实则心里有杆秤，对“朋友”二字更是严苛得很。 初到安西时，他周旋于各方势力间，说的话十句有九句带着三分算计。 真正能被他放在心里、划为自己人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虽对谁都客客气气，面上总挂着笑，骨子里却是外热内冷的性子。 能被他称为“好朋友”的，要么是能派上用场的帮手，要么……就跟那个小萨、波斯王子阿尔达希尔一样，是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冤大头。 搞不好跟他还有仇。 被李北玄等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想了想后，执失雅问道：“侯爷在等小萨吗？” 第605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是。” 他跟阿尔达希尔的交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如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不过他要等的人，也跟阿尔达希尔有几分关系。 “你应该不认识，我要等的，是哈桑和扎西他们。” 李北玄慢悠悠的说道：“这些人，乃是西域商人，曾在安西城里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 执失雅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不是很好看。 “曾经？” 执失雅何等聪慧，一听李北玄口中的“曾经”二字，心中顿时猜出七八分来。 她垂眸望着脚边被风沙卷起的碎石子，在心里暗自思忖。 这些所谓的西域商人，怕是先前瞧着安西商贸繁荣，有利可图，才巴巴地凑上来与李北玄称兄道弟，做出一副交情匪浅的模样。 可待到西域联军兵临城下，战火一烧起来，恐怕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能肋生双翅，远离这是非之地。 商人重利，她并非不明白。 在这乱世之中，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 可这般见风使舵、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行径，总让人觉得没了几分人味儿。 想当初安西守军浴血奋战，百姓们舍生忘死护城，而这些所谓的“朋友”却只顾着保住自己的钱财，毫无半点义气可言。 多半是连把手都没搭。 不然，李北玄提起他们的时候，也不会是这种态度。 想到这里，执失雅忍不住抬眼看向身旁的李北玄，只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望着城门方向，面上瞧不出喜怒。 可如今他特意强调是“好朋友”，还专门等着这些人。 这反话正说的语气，多半是早有计较，怕是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些见利忘义之徒。 …… 日头西斜时，城外传来了驼铃声。 跟李北玄一起蹲板凳的，已经从执失雅换成了高蔚生。 这位爷正被架在一张躺椅上，还能活动的右脚一下一下的点着地面打悠悠，看的李北玄直呲牙：“高大人，你的风度呢？” 之前高蔚生是个什么形象？ 一袭洗得泛白却笔挺的官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连走路时，都带着文官特有的端方气度。 议事时永远腰背挺直，眉头微蹙着分析战局，说出的每句话都严丝合缝，活脱脱是从圣人书里走出来的刻板官员。 就算受伤卧床，也要强撑着审阅公文，训诫下属时声音虚弱却威严不减。 可如今躺椅上这位，绷带歪歪扭扭地缠着，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上，右脚晃得带起阵阵尘土。 跟村头晒太阳的二大爷似的。 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而高蔚生听见李北玄这话，顿时笑了：“平日里总觉得侯爷你混不吝，不着四六，现在自己也跟着做起来，倒觉得颇有一番趣味。” 就像这躺椅。 李北玄咋研究的呢？ 躺上去就是这么好玩儿，晃的停不下来了都！ “随你便。”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但高蔚生显然是来了谈兴：“你等的是商人们啊？” “嗯呢。” 李北玄点了点头。 而高蔚生闻言，眼里顿时闪过一抹狡诈的光芒：“用不用本官来帮帮你？” 李北玄：“……？” 看着李北玄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高蔚生笑了。 今日上午，执失雅去医疗营取药。 随口跟熊战他们闲聊时，顺嘴提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彼时，他正被亲兵架着在树荫下透气。 远远听见“哈桑和扎西”这两个名字时，高蔚生还愣了一下。 因为这两个名字，他记得太清楚了。 作为曾经的“奸臣”，高蔚生对安西城里的商人可太熟悉了。 此前，这两人仗着与李北玄交好，没少在商税上讨价还价。 然而那时的高蔚生，见不得李北玄与这些商人过从甚密，生怕他们扰乱自己的敛财大计， 便借着税收的由头百般刁难。 今天加三成茶税，明日查五遍货单，把这两个商人折腾得够呛。 可即便如此，哈桑和扎西，却依然能厚着脸皮往李北玄的府上钻，一口一个“李兄弟”叫得亲热。 不过，后来李北玄跟他们做起生意之后，高蔚生就没再管过他们了。 直到西域联军围城前，也再也没见过这两人的踪影。 那时他忙着整军备武，也没把两个商人放在心上。 如今细想，才惊觉忆起，这两个货，八成是在战火燃起前就脚底抹油溜了。 “商人重利轻别离，侯爷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高蔚生躺在躺椅上，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喃喃道。 安西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战事一停，商路畅通，必然又是商机无限。 哈桑和扎西这两个老狐狸，怕是算准了武朝短期内，不会追究商户战时出逃的责任，才敢大摇大摆地回来分一杯羹。 他瞥了眼身旁正百无聊赖抠石子的李北玄，心中已有计较。 李北玄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但往日李北玄与他们交好，如今若是发难，难免会落个小心眼的名声，引得他们忌惮、惧怕。 再者说，商人趋利避害乃是本能。 在这世道本不算大错。 更没什么律法规定，禁止商户暂时离城了。 李北玄就算想教训他们，也不好直接动手。 可高蔚生就不同了。 在安西百姓和周边商队眼里，他早已是声名狼藉的贪官奸臣。 加税盘剥、中饱私囊，这些帽子扣在他头上再合适不过。 若是由他出面整治哈桑和扎西，旁人只会觉得是他狗改不了吃屎，想要借机敛财，绝不会联想到李北玄身上。 如此一来，既能替李北玄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把事情做的太绝。 毕竟安西还需要发展，还需要这些人来带动商贸。 他去唱黑脸，故意收拾他们一顿。 再让李北玄出面扮白脸，对着商人好生安抚。 一人扇巴掌，一人给甜枣。 保管让这些商人以后老老实实的，再不敢生出任何歪心思。 想到这里，高蔚生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故意晃了晃躺椅，引得李北玄侧目：“侯爷你尽管唱白脸，我来扮恶人。反正我这贪官名声在外，收拾他们，连个由头都不用找了……” 第606章 黑白双簧 李北玄想了一下，也对着高蔚生：“嘿嘿。” 两人对着乐了一会儿。 李北玄突然觉得有点酸爽。 人生啊，就是这么不可控。 他跟高蔚生之前来回互坑了多久？ 现在，反倒是轮到他们合起伙来坑人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顺势挪了下身，坐得更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你准备怎么整？” 高蔚生眉毛一挑，扫了李北玄一眼：“多新鲜呐，老套路呗！” “哦？” “这哈桑和扎西，贩的是香料、丝织，还有胡地的奇珍玩意，对吧？” 李北玄点头。 高蔚生悠悠道：“我就说他们携带货物不实，故意瞒税，扣下他们的骆驼、货箱、账册，盘一盘……不出意外，盘它个三五日都找不完账。” “这三五日里，我再派人放出风声，说他们从前跑了，如今回来了，还敢带一大批货物进安西，分明是看准安西又能赚钱，才回来啃老本的。” “然后呢？” 李北玄语气不急不缓。 “然后我就放他们一马。” 高蔚生眨了眨眼：“罚金一收，货物一还，还得做个姿态，意思是‘念在往日情分，不追究你们当日之逃’……再让你出来说句场面话，他们保准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从此以后任你差遣。” 高蔚生说的得意，但李北玄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局太明显了。” 高蔚生挑眉：“怎么个明显法？” 李北玄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掌心转了转。 语气懒洋洋的：“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黑白双簧’，先敲一棍子再塞个糖……” 虽然说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但高蔚生这套路也太老了，老掉牙了都。 用的人多了，威慑力也就小了。 就像像街边卖膏药的。 一个人上台，嚷嚷着膏药包治百病，另一个就从人群里跳出来，说自己腿瘸十年。 当众那么一贴，直接就跳起舞来了。 高蔚生这计，就像那卖膏药的。 嚷嚷的再真，跳的再欢，久了大家也都知道，卖药的跟腿瘸的是一伙儿的了。 动静虽大，但哪儿能骗过久经风霜的商人？ 反倒一用出来，就露了怯了。 那俩商人看到这出戏，保准就该琢磨了：哟，这是演双簧来的！ 看来安西这是不打算计较他们阵前跑路了，他们还需要咱经营商贸，供着咱们这些商人！ 到时候，这些精明的商人，保管有恃无恐。 那……攻守可就要颠倒咯。 高蔚生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眉头一挑。 是啊。 这戏看穿了，就不好唱下去了。 搞不好教训没给上，反倒自己漏了底。 那就不好整了。 想到这里，高蔚生冲李北玄拱了拱手：“请侯爷赐教。” 李北玄啪地一声，把石子儿弹飞出去，慢悠悠的说：“咱们不唱双簧，唱反调。” “唱反调？”高蔚生皱眉。 李北玄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你唱黑脸，唱到底。不给商人留情面，不讲旧情，逮着一点儿问题就当场翻账，不动货，但动他们的脸。” “我来演那个看不下去的‘好人’。” 李北玄说着，两手一摊，“替他们求情，替他们叫屈，当众跟你掐。” 高蔚生眼睛渐亮：“……这不还是双簧？” “不一样。” 李北玄微微摇头，“你之前那一套，是我们两个联手演给他们看，意图太明显。” “我这一套，是我们俩明着撕破脸，演给全城人看。” “你以官威压人，我以民意争理，我们吵得越凶，他们越不敢不看。” “他们心里再精，再老辣，也会忍不住想，哦哟？这要不是演的，那李北玄可真是为咱们说话了！” 李北玄说完，高蔚生琢磨了一下。 感觉这套，确实比自己的高明。 于是忍不住接着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翻脸？” 这好人，李北玄打算演到几时？ 这招，或许能骗过那些商人，但问题也在骗过那些商人本身上。 演久了，演真了，他们可就信了。 真信了，他们就会试探李北玄的底线，试探李北玄的立场。 就算李北玄跟他们把酒言欢，他们也未必觉得李北玄亲近，反倒觉得他软，好拿捏。 高蔚生皱着眉想着。 然而李北玄笑了：“不翻。” 高蔚生：“……” 李北玄这两个字一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瞬间转移到了高蔚生的脸上。 不翻？ 不翻还能行？ 高蔚生刚想开口，李北玄已悠悠补上一句：“我就一直演那个被你下克上的软蛋呗……你应该能明白我说的下克上是啥意思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语气里带点笑，也带点凉意：“你往死里抠，我往死里劝，你做绝情官，我做无用人。” “咱俩一唱一和，唱到他们真分不清敌友，唱到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愧疚来。” “到时候，他们不就自然而然的靠过来了？” 听到这话，高蔚生挑眉。 “你确定，这不是自毁形象？” 高蔚生原本还想着，他主动自毁形象，把自己包装成坏坯。 从而来突出李北玄，让他来收拢这些商人的心。 但李北玄真是…… 一点亏都不让他吃啊。 这一出戏唱下来，李北玄也落不了好。 软蛋侯爷，可没比贪财知府好听到哪里去。 然而，李北玄却笑了。 笑得像是打小算计成了的狐狸。 “谁说软蛋落不了好？” “你去看看街头巷尾，百姓要的是什么？一个摆得出刀的知府，固然能治乱世，但长久下来，他们更记得的，是那个哪怕明知无用，也会为他们抬杠的侯爷。” “他们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也确实不会听。但只要我敢当众叫板、敢替他们吵一声，那你再狠，他们心里也有了数。知道你不是疯狗，是拴着的狼。” “那你呢？”高蔚生盯着他，“他们也知道你是拴不住狼的那个废人。” “可他们愿意靠近我。” 李北玄笑着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高蔚生：“你是刀，我是鞘，你是雷霆，我是云烟。他们不需要信我有用，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 “就够了。” 第607章 老朋友再来安西 高蔚生久久不语。 而李北玄抬眼扫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教课。 “他们信我，是因为你狠得下，我拦得住。” “可他们靠我，是因为你永远不会真的听我的。” “你不改，我才像真的，你越绝，我越真。” 高蔚生：“……” 这话听着轻巧，可细想之下，才发觉后劲儿不小。 高蔚生自己出的计，是标准的官场阳谋。 敲打加安抚。 一套打狗棒法。 明面上震慑、背地里拉拢。 套路老一点，但大家都看得懂，顶多觉得你不够新鲜。 但李北玄出的计…… 他这一脸铁面无私，不讲旧情，是唱的权势之威。 而李北玄那副软绵绵、讲人情、讲交情的模样，看似无能，实则才是真正的攻心之计。 人心是最不可信的，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你越绝情，他们越想找个台阶下。 你越无情，他们越怕全城都是你这样的人，到时候做生意，连个说理的都没有。 所以李北玄来了。 哪怕只是嘴上安慰了两句，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求了个人情。 他们也会觉得自己不是彻底被弃了，还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就像一个在衙门外跪了一夜的百姓，等不来判案的知府，只要来个书吏给他倒杯热水，他就感恩戴德。 更何况，李北玄不是书吏，是堂堂侯爷。 这戏要是唱真了，他们甚至会开始怀疑。 是不是高蔚生压根不听李北玄的话？ 是不是这安西真正讲理的人，只有那位侯爷？ 慢慢地，他们就靠过去了。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害怕失去。 失去这么一个敢为他们说话的人。 这才是李北玄这一招的狠处。 狠得不在明面，狠在后劲。 恨得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到了他身边，觉得他是靠山，是底线，是“讲理”的那一个。 可你再一看，他全程什么都没做。只是“求情”而已。 一旦风向站定，那些商人为了保他，不光会对高蔚生软话连篇，还会主动把货、把人、把钱送上门来讨好李北玄，生怕得罪了“安西唯一的好人”。 而这好人牌一旦树起来，再收都收不住。 比起自己唱独角戏的黑白双簧，李北玄这招反调唱法，不仅让戏更像真，还把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最毒的，是他根本不怕坏名声，甚至主动把无能、无权、软蛋，往自己脸上贴。 这就是李北玄。 你以为他输，其实他赢得最狠。 你以为他退，其实他抢的是心。 真实……不服不行啊。 高蔚生沉默了片刻，忽而笑着开口：“你就不怕真演过了，把自己演成个可欺之人？” 李北玄轻轻一笑，混不吝的一摆手：“我要是怕这个，你今天还能坐在这儿？” 高蔚生闻言，嘴角抽了抽。 这厮是真的阴。 过了片刻后，高蔚生看着李北玄消瘦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叹道：“莫说你才十六，翻年十七，就这份心气和心术，我都怀疑你是个老狐狸、老政客、老商人了。” 一个年轻侯爷，明明可以靠家世、靠功劳、靠脸面吃饭。 偏偏要自己下场唱这场“软蛋戏”，唱得还这么真，唱得这么狠。 狠到让人看不出来他是个狠人。 “哈哈，我没当过政客，也没当过商人。” “但我当过人。” 还当过两辈子的人。 贪婪、精明、算计、投机…… 这些东西，哪一条不是人性？ 不就是换了层皮，抹了点香吗？ 无非就是那一套呗。 李北玄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而高蔚生听见他那句“我当过人”，心里却微微一震。 不是政客，不是商人，也不是侯爷。 只是“人”。 一个真正懂人心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比所有人都要可怕一点。 因为他既知道人想听什么，也知道人怕听什么。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装傻，什么时候该开口喊冤，什么时候该把一副烂牌打得满堂彩。 这种人，表面上是被逼着演戏，实际上……才是真正的棋手。 …… 当日午后，安西城东门。 一行又一行的商队陆续进城。 车辚辚、马萧萧。 尘土飞扬中，夹杂着异域香料的味道。 为首的是哈桑和扎西。 两人皆着胡服，身形高大，鬓角微霜，皆是西域出了名的行商老狐狸。 平日里走南闯北，见惯风浪。 可今日走在安西城的水泥路上，脸上却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扎西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城门，小声问哈桑：“你说……我们这回来，是不是太快了？” 哈桑没吭声，只是叹了口气。 他心里太明白了。 他们不是回来得“太快”，是“不得不回来”。 一开始，谁都以为安西要完了。 西域三国联合起兵，背后还站着一个庞大的波斯。 安西必然是守不住的局面。 所以，他们那时候确实跑了。 跑得也不慢。 不是因为背信弃义，而是因为“局势已定”，理智告诉他们不能死守。 可谁也没想到。 才不过几天，风向就又变了。 波斯督军的人头，直接被挂墙上了。 西域三国退兵了。 三个国家争着筹备磕头竞赛，争着哭求武朝原谅。 而最重要的是…… 安西守住了。 士兵还在，城门还开。 甚至街头巷尾，都还能听见“安西大乐坊”里，传出的胡女们杠铃一般的笑声。 就像这场风暴根本没来过一样。 扎西低声道：“你说……咱们这次回来，李北玄会怎么想？” 哈桑苦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回来。” 他们当然记得李北玄的好。 当初哈桑在城外被劫匪围困，连夜求援无门，是李北玄派兵亲自把他救回来。 那时候安西城税如虎口，外商根本进不来。 是李北玄拍板免了他全税，放他进城，还以安西士兵护商道，甚至卖给他临江仙，教他们调制鸡尾酒。 如果说哈山他们，是谁给活路谁是爹。 那这些商人们，就是谁给财路谁是爷。 可他们最后做了什么？ 打仗时他们跑了。 如今风平浪静，他们又回来了。 哈桑和扎西对视一眼，只觉得西域的罡风像一个个大嘴巴子，抽的他们老脸通红。 第608章 受伤闭门谢客 哈桑叹息未落，前头的车队，已快到了李北玄设下的接待哨卡。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眼前那面写着“安西市场监管所”的匾额还在，红漆斑驳，却依旧醒目。 他心中五味杂陈。 李北玄当年不仅为他们破例，还一手整顿了安西商政秩序。 先是减税，再是设立监管所，然后是大乐坊、雇佣兵、临江仙…… 这一整套组合拳下来，不仅帮他们赚钱，更给他们体面。 但很难说，在他们临战跑路，跑了一回之后，李北玄还愿意给他们这份体面。 “咱们这回来，是赌。” 哈桑终于开口，语气低沉。 “赌他还是那个愿意给我们送酒、借兵、护道的兄弟。” “也赌他没有把账记太清。” 扎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这趟回来，确实是赌。 但也是因为，他们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安西，是西域这一片生意最好的节点。 临江仙、安西兵、安西大乐坊，三位一体，成就了一条富得流油的商路。 他们不是没想过找代替，但试了一圈，才发现——没有。 没有比安西更懂做生意的地方，没有比李北玄更会做生意的人。 高额税务？ 现在听说降了。 护商佣兵？ 李北玄人没走，兵就没散。 城内治安、城外寨卡、大漠驿站，处处是他留下的手笔。 一个能把兵营办成雇佣兵行会、还能顺手开个销金窟吸金的年轻侯爷，他要真想搞你，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们只能回来。 哪怕心里发怵，哪怕低声下气，也得回来。 再怎么羞耻、心虚、怕，也抵不过一个“利”字。 为了利益。 为了他们手里的香料、丝绸、铁器、玉石能继续在安西换金换粮。 为了他们的马队不在大漠失踪。 为了兄弟们还能在乐坊里喝酒听曲、安心睡觉。 为了活着。 “他要真是个狠的，就不会给咱们开门。” 哈桑自嘲地一笑，“现在咱们能走进来，说明他还留着一口情面，别怕。” 半个时辰后。 午后阳光照在驿馆门口，照得灰白的石阶发烫。 几支商队安顿下来后，伙计卸货、马倌喂水。 胡人商贩们聚在一起，有的抽水烟，有的喝酥油茶。 可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朝城西的方向瞟去。 那是都护府的方向。 哈桑盘着念珠坐在廊下，半闭的眼中藏着思绪。 他知道，这些同行表面散漫，其实都在等他和扎西开口。 果然，扎西刚从里屋出来，几个大商便迎了上来。 “哈桑哥，咱是直接过去吗？” “是啊，都说李大人这回拼死守城……咱们总得露个面。” “也不晓得李大人怎么想的，咱们毕竟是跑过的……” 哈桑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几人。 他知道，人人都在等个带头人。 这些生意人，一个比一个精。 谁都不想第一时间冒头，又都怕错过头阵。 想去找李北玄叙旧情，又怕李北玄翻旧账。 就等着他或者扎西，这两个“李北玄最好的朋友”先开口去打头阵。 李北玄若记旧情，连带着也忘不了他们。 李北玄若翻旧账，火头也是他们两个顶着。 饶是哈桑和扎西也都是经年老商，看着这些人等着拿他们当出头的椽子，也忍不住心头冒火。 但就算冒火，生意也得做。 “走吧。” 哈桑起身，对扎西道：“咱们去都护府敲敲门，礼数还是要有的。” 一行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随即整了整衣衫，捧了些从车队上匆忙扒拉下来的干果、布匹。 甚至有人赶紧叫伙计翻箱倒柜，找了瓶压箱底的波斯葡萄酒。 一行人打点停当，浩浩荡荡地往都护府方向去了。 …… 都护府门前，依旧是那道黑漆大门。 门匾上“安西都护府”五字苍劲依旧，门口守军神色肃然，看不出半分松懈。 众人站定，哈桑上前一步。 抱拳一揖，笑着开口：“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老朋友哈桑、扎西，还有几位故人来访，愿拜见李都护。” 守门校尉一听“哈桑”二字，眉头微挑。 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拱手一礼，语气倒是客气。 “几位远道而来，但恕在下无法通传。李都护前些日子守城受了重伤，如今正在养病，静养期间闭门谢客。” 这话一出，几位商人顿时愣住了。 “受伤？” 扎西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那校尉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日敌军破了东墙，杀进内城，李都护带着残兵死守，都护府几乎失守。”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最后一刻，他们退到箭楼，一度被围至绝境。李都护险些引颈自裁，是玉门关的援军夜疾驰赶到，才把他救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几分。 “李都护伤得极重，负箭三支，跌下箭楼时还扭了脊骨。如今卧床不起，药汤不离，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校尉抬眼望着众人，“几位若是为叙旧而来，李都护现在不接外客，若是为政务税务而来，请移步市场监管所，由高知府接待。” “李大人……亲自带兵？” 一时之间，都护府门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连哈桑和扎西也有些发怔。 李北玄受伤？ 负箭三支、跌下箭楼、脊骨扭裂、卧床不起？ 那可不是说着吓人的“养病”。 是真伤。 是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那种。 “他……他不是一向不怎么碰刀兵的吗？” “我记得，他带兵巡边都让别人带走，自己在后头打麻将啊……” 有人小声嘟囔，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落进井底。 是啊。 李北玄在他们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聪明、滑头、擅权术，满嘴人情世故、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 要说他善谋、会做局、擅用软刀子，他们信。 可要说他会亲自披甲杀敌、箭雨中搏命死守、甚至差点自裁殉城…… 那就太不“李北玄”了。 太不符合他们的印象了。 一个年纪轻轻、衣着讲究、坐在销金窟听曲饮酒都气定神闲的人，一个平日笑吟吟叫人“兄弟”的贵族公子哥。 居然真在箭楼顶上负箭自守，真在城破之际，拿命去挡…… 第609章 高大人铁面无私 “他才多大啊。” 一个年轻商人喃喃道，语气像是感叹，又像是发憷。 “十六吧？” “十七了，听说刚翻年。” 十七。 这个年纪，在他们的商队里，还是拎包给叔伯喂马、学账本、管不了银子的小伙计。 而人家已经为城赴死了。 “咱们以为他只会说场面话，只会画大饼……谁知道，他最后把命都搭上了。” “他说要护安西，咱们以为那是做生意的口号，结果他真护了。” “护得还他娘的比我们这些靠安西吃饭的更狠。” “咱们跑了，他留下了，咱们想回来，他却躺下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门前青石板上的细尘，打得人眼皮发涩。 哈桑终于低声骂了句：“混账。” 那声音低，却压着一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躁意。 不是骂李北玄，是骂自己。 他们这些在刀口上做生意的老油子，心狠手辣惯了，自问最懂得权衡轻重。 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他们居然连李北玄什么时候拼了命，都没算到。 连他为这座城付出了什么，都要靠门口一个校尉来转述。 扎西喃喃：“他……才十六七岁啊。” …… 一时间，没有人再敢说要“叙旧”了。 也没人敢再催“见一面”。 有几个年纪大的商人，甚至悄悄把手里的干果、布匹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浮出几分难堪。 那点随手扒拉的东西，原以为是礼，现在却像是羞辱。 “咱们空手来，还真是……” “该死。” 哈桑低声骂了一句，念珠都握得咯咯作响。 这一刻，他们忽然不确定李北玄会不会记账了。 因为一个真的敢为城拼命的人，若是记账，那账，恐怕他们都还不起。 “走吧。” 哈桑转身，看都没再看都护府一眼。 “先去找高大人问税务。” 他说得沉稳，语气平常。 可只有扎西知道，他的声音在微微颤着。 那不是怒，也不是怕。 那是……真服了。 真服了一个，他们原以为只会讲利讲局、却真敢赴死的年轻人。 一个商人最怕看不透的，就是人心。 而李北玄，如今比他们想象的任何一次，都还要深。 还要狠。 “真是……服了。” 扎西在心里，也默默地道了一句。 很快，众人来了安西市场监管所。 昔日那处红漆斑驳、门可罗雀的小衙门，如今门前却立了两排兵，穿甲执戈，肃穆非常。 门口的牌匾已换新，笔力刚劲，赫然写着四字：“律重如山”。 一行商人远远看见这几个字，心中便是一紧。 扎西低声道：“这字……不像李北玄写的。” “是。” 哈桑眯了眯眼，“李北玄善飞白，此乃篆隶混融，笔锋峻冷，怕是高蔚生亲手所书。” 正说着，门扉开启。 一位着淡青官袍的中年官员步出，一身整肃、神情冷厉。 不是旁人，正是高蔚生。 新近接任监管所的知府，如今掌市中权柄。 “几位远道而来的商贾？” 高蔚生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冰冷，“可有税函？” 哈桑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高大人。我们是旧人，哈桑、扎西，皆是李都护旧识，今日特来拜访……” “不谈私交。” 高蔚生语气骤冷，打断他：“我只问你们，有没有带上一次入城前，应补未补的税帐凭据？” 哈桑一愣：“这个……我们之前确实有所豁免，当时是李大人……” “李都护重伤在床。” 高蔚生声音冷硬如铁，“任何口头约定，皆不作数。” 他说着，掏出一本账册，重重摊在门前石案上。 “哈桑！上次入城未报货品三项，香料八十斤、异金刀三十柄、波斯瓷器一箱，共计税金应缴一百一十三两银。” “扎西！免税时限逾期三旬，补税二百两整。” 他掀开第二页，指着其余商人：“至于你们这些跟班货队，从东市、回纥、龟兹带入货品者，各自来报，不得隐瞒。”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个都愣住了。 “高大人，这些……不是已经豁过了吗？” “李大人当年说的，可是三年免税——” “口说无凭！” 高蔚生毫不客气：“李都护卧床之时，安西政务照旧。你们若真敬重他，就该照章纳税，而不是拿着旧情来讨便宜。” 他语气虽冷，但说得滴水不漏，堵得人哑口无言。 商人中有个急性子，忍不住了：“咱们不是来为李大人奔走的吗？也算回馈恩情——高大人你这么冷着脸，是何意？” “恩情？” 高蔚生眉头微挑，声音也高了几分。 “李大人命悬一线，还在为安西写军报、批税令。” “你们这些人，城破时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见他未死，便一窝蜂回来，要见他、要叙旧、要豁免……” 他眼神一扫，锋芒毕露。 “你们要是真有心，为什么不在箭楼之时送一口水？不在兵荒之际献一袋粮？” “如今不过是看安西还守住了，还值钱了，才又滚回来做生意罢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杀气逼人。 几位商人本想申辩，却无一人敢开口。 空气冰冷如铁。 而高蔚生说罢，便冷冷合上账册，吩咐左右：“先验货，后算税，违者重罚。” 一干衙役应声，正要上前。 忽有商人低呼了一声：“高大人，你这……是伤了？”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高蔚生身上。 方才他立得笔挺，神色凌厉，众人竟未察觉。 此刻风起衣袍，一缕隐约的血色从官袍袖口渗出。 他右腿微微不稳，整个人的重心，全落在手中那根乌木拐杖上。 哈桑喃喃道：“您……也上了箭楼？” 高蔚生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刀般扫过众人，冷声道：“那日西域联军备下二十辆投石车，要焚城。” “李大人守城，我带五百人出西门炸车，一天就死了……死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人。” 他停顿了一下，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多出来的这三天，就是这么拼下来的。” “若不是玉门关援军及时赶到——你们今天连这块青石板都见不着。” 话音落地，众人神色尽变。 那一刻，风更冷了。 第610章 生意人嘛，讲的就是算计 高蔚生说完那句话，便缓缓坐下。 拐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进众人的心口。 一时间，谁都没再敢吭声。 站在最前头的哈桑，眼眶隐隐发红。 他从不信鬼神，从不信义气。 生意人嘛，讲的就是算计。 可如今眼前这位负伤执政、铁面冷语的高蔚生，偏偏让他心头泛起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原来他也是伤员。” 有商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般重伤，还要撑政务……” “怕是连家都没回过吧？” 嘀咕声渐起，有几位年纪较轻的商人甚至眼眶发热。 那份最初的怯意、戒备，在这沉沉的氛围下悄然消融。 “高大人，您既然……如此为城为政，那这税，我们就补。” 哈桑沉声开口，重重一躬，“我们不是忘恩之人，该补的，一两不落。” “是啊！” 扎西也跟着点头，“生意照做，税我们照交！”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纷纷躬身，眼看着便要从这肃穆之地起身重启买卖。 可高蔚生却冷笑了一声，似讥似嘲。 “生意照做？” 他微微抬头，眸中仿佛裹着寒霜，“你们想得倒美。” 众人一愣。 “当真以为你们只补上次的税金，就能继续像过去一样，牵商队、走边市、运金银？”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震得在场之人耳膜发疼。 “你们若真想做生意，那就得遵照如今的规矩。” 高蔚生抬起手，身旁一名衙役，立刻呈上一份新绘的税章卷轴，缓缓展开。 纸面墨迹未干，上书几个大字：“安西新律，临时军政税令”。 “自即日起，撤销此前所有口头及特批免税。全面启用战后重建税法——十税一。” “即：凡在安西境内进行商业贸易者，货值十分之一计入税收，一作军政征调之用，一作赈灾补修之用，一作水渠粮仓之备。” 众人一听，脸色便变了。 “十税一？” “不是二税一吗？原来李侯爷不是——” 高蔚生目光一凛，打断道：“那是我任政时订下的二税一。” “后来李侯爷接手，为招揽商机，定了三十税一，甚至特批半年免税。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们也别忘了，那是安西初复之时，货少人稀，商路未通，若不放血招商，这城早饿死一半人。” 他微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冷冽。 “可现在呢？安西靠着数千条命熬过了城破，城门还在，市集重开，关内援粮也到了。你们却还想拿着三十税一的旧恩情，继续贪薄利、占便宜？” 他话说得严厉，气势如刀。 哈桑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尴尬。 扎西低声道：“可高大人，十税一……这确实是比关外多数城都高的税了。” “我们在龟兹、疏勒都是十五税一，甚至于阗，最多也就八税一。” “安西如今战后乍复，物资缺乏，本就利薄，若再抽一成……” 他话未说完，高蔚生一抬手，示意他闭嘴。 “十税一，已是折中。” “你们口口声声说在于阗交八税一，那正好，安西便与之看齐！自下月起，正式启用八税一制！” “八……八税一？” 哈桑脸色骤变，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粗话。 其余商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那李侯爷在的时候，我们走一趟商路，除掉护卫与成本，少说也能净赚万把两银子。” “现在倒好，什么都贵，税又高，八税一，还做个屁的生意。” “这般下来，一趟撑死八千两，碰上路上风沙、马伤、货物折损，甚至可能倒贴！” “是啊……” 听着台下的议论，高蔚生嘴角冷冷一翘，心中却已泛起怒意。 八税一，这还嫌多？ 他望向那群穿绸戴金的商贾，心中一股沉郁难解。 这些人呐，走惯了李北玄给的顺风水路，便真把战后的安西，当成一个等着他们来收割的肥田。 可他们根本不知，那“三十税一”，“半年免税”从来不是常态。 是李北玄为救一城，所不得不为的急权之计。 现在安西是什么样？ 兵甲未足，民夫无粮，南市粮库空了一半，城墙塌了一片。 这哪里都需要钱。 收个“八税一”，他都觉得轻了。 战时收战时税，这本是理所当然。 若换了他之前那一套，他非得收个七成税，只给他们留个买路钱不可！ 可现在…… 他们一趟能赚八千两，还敢抱怨？ 他想起南市米铺那位佝偻老妇，咬着一颗坏牙，求官签赊粮。 也想起昨夜安西东墙塌处，那群冻得打颤的工匠，不管风霜照样干活。 这些人，一个月挣不到十两银子。 而眼前这些商人，一趟八千两，还敢说“倒贴”？ 高蔚生心里发笑。 却不是好笑，而是一种疲倦至极的冷笑。 果然，人不能宠。 李北玄宠得他们忘了底线，他今日便要替安西，把这线重新划出来。 既要挣钱，那就出血。 谁都不是傻子，世上哪有只吃利、不担义的买卖？ 高蔚生低头，指尖敲着桌案淡淡道：“是，我不是李侯爷。” “李侯爷看得远，想得宽，知你们能富一方之地，所以才豁税让利。” “但我只知道，一座刚打完仗的城，没有人肯补粮、补兵、补城墙，就不是一座能活下去的城。” 他重重敲了敲桌案。 “这些钱不是进我腰包，是为死人留碑，为活人发饷。” “你们若不服，大可离去。安西不靠你们续命。”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垂首，有人咬牙。 有人满脸通红，却再也无人能说出反驳之言。 因为他们都明白，高蔚生说得没错。 李北玄给的是繁荣的安西，是可以收拾干净商道、派出安西军护路、还能给他们半年免税的治世。 而现在，是废墟，是尸山血海之后的苟延残喘。 想挣钱，就得帮安西活过来。 按李北玄的说法，这叫投资。 哈桑默默低头，良久才道：“八税一，十税一……虽重，但若这真是城中所需，那我们……接。” “不过我有一言，”他抬头望向高蔚生，“既然咱们照章纳税，那以后安西的商路，能不能也派兵护住？” 第611章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商路？ 高蔚生听着哈桑的这番话，原本冷峻的眉眼微微动了动。 眼中，竟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光。 果然，跟李北玄说的一样。 这帮商人最惦记的，就是佣兵的事儿。 他轻轻点了点头，忽地笑了笑，声音也和缓了几分：“李侯爷确实曾交代过，商路护持，是安西重中之重。” “你们能顺顺利利走出三十里、五十里不遇劫，靠的不是哪个福星高照，是李侯爷亲自派兵清剿了沿路山匪三十八伙。那条南岭道，为了保你们的货，一个月，就牺牲了十五名安西军将士。” 说话之时，高蔚生望着殿中众人，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这样的事，我不会忘，也不会停。” 这话一出，商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股子绷在心头的弦，总算放松了几分。 他们这些跑商的，在战乱之地走货，最怕的不是税，而是命悬一线。 打从李北玄掌安西开始，安西军护道的规矩就立了下来。 贵，是贵，动辄一趟要几千两银子护费，可真值。 那些安西军的兵，打起仗来硬、管起路来狠，连山匪都怕。 最要紧的，是他们纪律极严，从不骚扰商队，甚至偶尔还主动出手帮忙。 修车、救马、探路、夜巡。 做得比自己请的护卫还周到。 他们不是没试过省这份钱，雇些便宜护卫，结果是些打过几仗的逃兵、落魄的猎户、甚至酒肆里招来的混混。 战斗力一般，脾气倒不小，打不得说不得，有时还要防着他们顺手牵羊，偷货偷银，出了事还一哄而散。 曾有一回，哈桑的副队长就被自己的护卫给捅了，差点命都没了。 后来还是换回了安西军，心头才踏实。 现在听说“护道照旧”，这才是真正的定心丸。 他们几人甚至还忍不住笑着，试探着拍了句马屁：“高大人这心，真是铁中带柔、刚中有情……不愧是继李侯爷之后的栋梁之才。” 此话一出，顿时有更多人，开始热情洋溢地拍起高蔚生的马屁来。 “高大人英明！” “咱们还得靠您镇得住这安西，镇得住匪贼！” “有军队护着，十税一也不冤！” 可高蔚生却冷冷一笑，抬手压了压。 这拍的是个什么马屁？！ 他高蔚生比李北玄大二十来岁，当李北玄他爹都富裕，还尼玛“继李侯爷之后的栋梁之材”？ 该死的蛮子！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莫要胡说。” 高蔚生冷冷一哼。 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冷水泼下。 “你们说得不错，安西军护道，确实强，确实好。” “可你们忘了，那些好兵，现在大多战死沙场。” 话到此处，他语气骤冷。 “如今安西能派出的，是从玉门关临调来的守军。” “那可是镇西边陲、护国门户的部队，不是你们在集市上挑选的佣人，更不是能用三瓜两枣哄骗的盲流。” 他看向哈桑，语气坚决如铁：“你们想用他们，就得掏得起价。” “从下月起，佣兵护商费，翻倍。” “一趟，四千两。” 此言一出，众商人哗然。 “这……凭啥啊！两千两一趟就够贵了！” “还翻倍？一趟四千两？那还赚个什么！” “这简直是打劫——” “闭嘴！” 高蔚生一声冷喝，满堂震寂。 他目光如刃，逐一扫过众人。 “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凭什么。” “第一，安西旧军折损殆尽，你们所谓‘用得顺手的兵’，多半已经尸骨无存。” “现在能护你们出行的，是玉门关的守军！那是武朝西线第一道防线的兵！你们出个价，人家还未必愿动！” “第二，兵贵精不贵多。你们招来的护卫，是花钱请爷养瘟神！偷货、逃跑、诈伤、私吞，这些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你们自己说，雇安西军那几趟，出过一次乱子！？” “这世上，命值钱！能把你命从沙贼手里拉回来的，不值四千两？” 他冷冷扫过众人。 “更何况，你不雇，军队更省力，还不用为你奔波千里。” “你若觉得贵，大可不雇。” “但你记住，这不是市集讨价还价，这是规矩！”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拍马屁时露出的笑容，有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提税，提价。 他们坐到这大堂上，还没过一刻钟。 高蔚生就“铛铛”两下，当头给了他们两棒子。 这家伙…… 这生意还做得了吗？ 众商人面上不敢说，心底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 “四千两护费，十税一正税……这还怎么做生意？” 哈桑第一个在心里合起了账本。 他原先的算盘打得好好的。 从龟兹进一批琉璃，再绕道南岭贩回长安。 一趟下来，扣去人工、运费、护卫钱，净利还在万两上下。 可现在呢？税金直接抽走一成，护道费用又翻了倍。 单这一进一出，利头就被生生削掉了近一半。 万把两，变成了五六千。 还没算上途中折耗、货品滞销…… 这买卖，已不似从前那般得心应手。 而扎西也不由皱紧眉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高蔚生这一通操作，不是随口说说，更不是临时起意。 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整顿这安西的商路旧账。 先用“为亡者留碑，为活人发饷”的义理压你一头，再用“兵贵如命”的道理封住你嘴。 手段老辣，话语滴水不漏，刀刀不见血，却割得他们这些商人个个叫苦不迭。 “腰斩……是实打实的腰斩。” 一名做药材生意的川地商人忍不住腹诽。 他原本只做中短线，一路从巴州进草药至安西，再转手给龟兹的药堂。 利润虽不算顶尖，但贵在周转快、风险小。 可如今，税率高了，护费涨了，连路上喝水喂马的成本都在涨。 这点子利润，恐怕真得“剥一层皮”才挣得到。 可他们再怎么不甘、再怎么咬牙，也只能忍。 高蔚生说得没错。 别说他话说得在理，就拿“佣兵”这事来说，别处哪有这个路数？ 放眼整个西北，能把正规军调来给商队护道的，唯有安西。 这是李北玄定下的规矩。 别的地方，可学不来。 第612章 涨价涨价，统统涨价 商人们都清楚，正规军当雇佣兵这事儿，只有李北玄，只有安西干得出来。 别的州郡，哪有闲兵？ 有的也不敢轻易派兵出城。 怕出事、怕赔本、怕商队惹祸牵连。 可安西不怕。 安西兵敢护，也真护，出了事还真管。 这点，他们都是有切身体验的。 不是传闻，是试过，实打实的爽过。 贵，是真的贵。 但你想便宜，结果往往是命没了，货也丢了，钱更别提。 如今这护道规矩还在，虽贵点，终归是安稳。 更何况，其他城池的税率也早就涨了。 安西的“十税一”看着惊人，可放在战后大势里，并不稀罕。 据说敦煌近来也开始征“十二税一”，可不包粮、也不护道。 有人抱怨，结果被一纸驱逐令赶出城门，只能露宿黄沙，连马都冻死了两匹。 所以，这事儿再不乐意，也只能照着办。 “唉，咱们……也只能认了。” 哈桑低声叹道，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旁人以为他只是个精明生意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其实也隐隐有那么一点佩服。 佩服李北玄，敢冒险定下这一套护商制； 更佩服高蔚生如今敢于改规矩，又敢担下骂名。 他们这一行，最怕的是遇上摇摆不定的官。 收钱收得狠，护得却不狠，那才叫遭罪。 如今高蔚生这般，虽严，但稳。虽狠，但直。 打心底，他们不愿惹他，却也不敢轻慢他。 他们眼看着，高蔚生瘦得脱相、手臂负伤，却仍挺身镇场。 听着他说“钱不是进我腰包，是为死人立碑”的话，虽觉刺耳，却也挑不出漏洞。 于是，一个个沉默着，心头憋着气，却也慢慢开始在算盘里，盘着如何降本增效，如何压缩成本、改换货源…… 生意要做，安西也还得跑。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这世道，最贵的不是税，也不是护费，而是安稳。 “好，那就四千两！” 商人们咬咬牙，应了下来。 而高蔚生放下手中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一顿，抬眼扫了众人一圈。 “临江仙的事，也得说说了。”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几位本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商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警惕。 只听高蔚生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们都知道，安西如今不能酿酒。” “气候、水源、窖藏、工匠，一样不全。” “所以，这临江仙，全靠从关内千里运来。路途遥远，耗资惊人。更何况，这酒……烈，火性重。” “夏日高温，一旦桶破绳断，就不是漏酒那么简单了，是火灾，是人命。” 此言一出，众商人脸色顿变。 心头立刻咯噔一下。 这话，他们听明白了。 高蔚生要涨临江仙的价。 完了。 这一下，有人心里真崩了。 临江仙，可不是普通的酒。 这玩意儿从关内调来，单价虽高，可他们这些人，一瓶酒能做出五种调法。 兑花汁、调水果、加蜂蜜、掺玉露。 喝的人一杯接一杯，那可都是真金白银。 利润翻五倍都少说。 现在高蔚生要动这棵树？ 那等于是直接往他们饭碗里剁了一刀啊！ “啊？” “……不、不是吧？！” 几名商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阴沉。 好在片刻后，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开了口。 “高大人，这……这酒的生意，是我们跟李侯爷签过契的。” “这……跟您，其实没什么关系吧？” “没错！李侯爷亲口允过，临江仙入安西，价税不动半文！这是白纸黑字的合同，官印都在！”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暗暗点头，心想总算有人提起来了。 这是李北玄钦定的，便是知府，也未必动得了。 堂中气氛一时间僵住。 众人眼神齐刷刷看向高蔚生，仿佛在赌他不敢继续往下讲。 空气几乎都凝滞了。 可谁知，高蔚生眼角微动。 没生气，反而笑了。 “那好啊。” 他轻描淡写道：“既然你们说这事我管不着，那我便不管。” 众人一怔，心头正松下一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那我们便谈谈……安西大乐坊。” 这句话一出，几乎能听见一众商人，同时咕咚吞下一口口水。 乐坊？ 又来了？！ 那可是他们的第二棵摇钱树啊！ 赌坊、瓦子、杂戏、棋社、赏花楼……全是一条龙。 纸牌、麻将、骰阵、二十一点，都是李北玄自己琢磨出来的花样。 玩的人上瘾，赢的人上头，输的人还不服。 他们往里头投了多少？ 多少人手、多少回扣、多少交情，都是在大乐坊里谈下来的？ 现在高蔚生一句话，又要动？！ 十几个商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然而高蔚生却未被这些商人的气势所摄，只是平静道：“李侯爷接管安西后，为安定人心，设大乐坊。赌坊、瓦子、戏园、酒肆……连麻将、纸牌都是他发明的，不错。” 高蔚生话里也有些唏嘘：“咱们安西百废待兴之时，确实靠这大乐坊聚拢人气、安定商心。” “可如今……哼。” “过去不收进门钱，是李侯爷手软，抽成只取一成，是李侯爷好说话。” “可现在，我说一句。” “自下月起，大乐坊进门每人十两银，抽成提高至三成！” 这回，整个堂中像捅了马蜂窝。 “高大人，这……这太狠了！” “这大乐坊也是李侯爷设的，您……您这是不是动得太快了点？” “就是啊，高大人，您贵为知府，可这大乐坊，毕竟不是官营，是李侯爷私人产业……”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又把李北玄给搬了出来。 但高蔚生依旧面不改色，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我凭什么不能动？” “我是知府，我要管，就得管到底。” “你们做生意讲本钱，我施政讲规矩。如今安西要重建、要屯田、要修渠、要救灾。钱从哪来？” “从你们身上来。” “你们享太平，就得出银子撑太平。” 他一步步走到主位前，直视哈桑等人，“我不是李侯爷，我没你们那么多情义，也不陪你们喝酒赌牌。” “我管你们，只管两件事。” “一个，是你们赚的钱干不干净，一个，是你们交的钱够不够多！” 第613章 李都护已躺，高知府当立 通融不高蔚生话音落下，大堂鸦雀无声。 “咳咳……” 然而就在此时。 大堂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北玄缓步而入。 这位年轻侯爷，此时身着便袍，外罩黑狐披风。 浑身缠着绷带，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艰难。 他一出现，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李侯爷？” “您不是还在疗伤？” “这——” 商人们齐齐起身，立即迎了上去。 但李北玄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却透着几分倦意。 “诸位吵得厉害，我隔着后堂都听见了。” 他说着，走到高蔚生身旁，向他轻轻一拍肩头，低声道：“哎，高知府啊。” 他声音低哑，轻笑着道：“这些老伙计都不容易啊，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 商人们听见这话，望着李北玄踉跄的身影。 一时间竟都怔住了。 谁都听说李侯爷伤得重，说是连床都下不了，一日三服药，饮食都靠人伺候。 可现在，他竟披着披风、缠着绷带，从后堂一步步走了出来。 这不是作势，这是真伤。 那黑狐披风之下，胸腹绷带微微渗血。 “李侯爷这是真撑着来的。” “还替我们说话。” “这得多拿我们当人看啊……” 他们原本心头一团火，被高蔚生连番压制，本已积怨难平。 可这会儿，看着李北玄这副模样，许多人眼眶竟不觉泛红，满腔怒火似被冰水兜头泼灭，只剩一片沉默和羞赧。 “前些日子，李侯爷待咱们可不薄。” “是啊，这临江仙的生意、乐坊的局，哪样不是他一手张罗？” “换别人，早躺床上歇着了，谁还管咱们这些薄利小贩？” 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着五味杂陈。 而李北玄走到高蔚生身边，二人对视了一下。 确认过眼神。 是要一起唱对台戏的人。 果不其然，下一瞬。 “通融不了一点！” 高蔚生猛地一拍桌子，声如震雷，震得堂内众人齐齐一颤。 就连李北玄都被吓了一个哆嗦。 这是不是…… 调子起的有点高了？ “呃……” 李北玄尬笑，摆了摆手念台词：“也不是全要通融，税收、佣兵的价格，本侯自是不说二话，可这临江仙和大乐坊……” 安西真正的立身之本，还在税收和佣兵上头。 临江仙和大乐坊并非不可替代。 李北玄和高蔚生之前就互相通过气。 前者必须按规矩来，但后面两个可以稍微松泛一些。 他俩要演双簧，就朝着这个地方使劲儿。 但高蔚生怎么临阵改台词呢？ 李北玄瞪了瞪他。 但没想到，高蔚生却直接反瞪了回去！ “李北玄，你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这些人，你还替他们求情？” 高蔚生直接火力全开，啪啪的拍着桌子，一边拍一边骂：“你当初是怎么待他们的？大乐坊不收进门费，赌桌抽成压到底，货物全都免税进城，驿馆一天只收一钱银，比金子还贵的水，就纵着他们洗澡、刷马，还让咱们的安西军给他们护道！” “结果呢，仗一打起来，谁留在安西了？” “你肩上中箭，血流一夜，他们在哪儿？” “你咳血咳得被子红了一大片，他们在哪儿？” “现在好了，风头一过，全都又冒出来了，你还替他们求情？” 看着高蔚生涨红的脸，李北玄竟是微微一滞。 高蔚生这说的，好像不全是演的啊。 不过，听到这话，李北玄心中也是一叹。 商人重利轻别离。 这话委实不假。 高蔚生，怕是真的觉得他受委屈了。 不过委屈归委屈，戏还是要接着唱的。 此时，堂内死寂。 商人们面色各异，有人脸色通红，有人低头不语。 李北玄抬眼望去，对上哈桑和扎西二人的眼睛，却见两人齐齐偏过头，不敢看他。 “呵呵……” 李北玄心下轻嘲。 随后看向高蔚生，一脸诚恳：“高知府，话也不能说得太绝。” “他们是跑了，但兵荒马乱，谁不怕死？咱们拿命搏安西，他们拿钱搏买卖，小鸡儿不撒尿，各走各的道，何来高低对错？” “……” 闻言，高蔚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北玄怎么也跟着加戏？ 话糙理不糙这话是不假，但李北玄这话也太糙了！ 他一个文化人，这怎么接？！ “……我管你什么小鸡不小鸡的，就按照我说的办！” 高蔚生停顿了半晌，才绷着脸说道。 而李北玄也沉下脸来：“高蔚生，本侯是安西大都护！” “我怕你啊？我还是安西知府呢！这政务税收，本来就是我的活儿！” 高蔚生一叉腰，气势如虹。 而李北玄后退两步，指着高蔚生，声音陡然拔高：“你你你——” 可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李北玄忽然脚步一踉跄。 “俺不中嘞……” 言罢，身子一歪，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高蔚生：“……” 李北玄是故意的？ 他用力地一掐大腿，才绷住没笑出声。 好在，站在李北玄两侧的亲兵，也都是老演员了。 瞬间动作利落地一左一右扶住他，丝滑的把戏接了下去。 冯威甚至还在大喊：“抬、抬进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冯威喊得情真意切。 一边掏出帕子擦他额头冷汗，一边用力扇他的脸：“侯爷、侯爷！您醒醒，别吓我们啊！” 一时间，大堂之中乱作一团。 几名小吏跑前跑后，一边呼叫，一边拿药煎水。 不多时，李北玄就被搬到了担架上，风风火火的被抬了出去。 围观的商人们见状，纷纷侧目。 不少人面色骇然，心头一紧。 “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晕了？” “李侯爷……这么大的火，怕不是伤势复发了？” “这……咱们是不是闹得太过了？” 空气里隐隐浮起一股愧意和悔意。 哈桑和扎西向前两步。 正想追出去关怀一番。 可就在此时，大堂主位，高蔚生长身而起。 冷眼一扫，抬手一甩袖，袖风猎猎。 “李都护已躺，高知府当立！” 他一步跨前，声音如铁，落地铿锵：“一切，照章办事！” 第614章 我要主动捐钱 众商人闻言，尽皆一震。 “照章办事”四字落地，如沉雷滚过心头。 一瞬间，大堂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高蔚生站在堂上，身姿挺拔，满脸冷峻。 目光逐一扫过众人，那眼神中既无喜怒，也无余地，仿佛在宣判。 “临江仙，五百两一坛，不议。” “安西大乐坊，门票三两，赌桌佣金四成，不议。” “税率改为十税一，不议。” 每一条落下，都如同沉石砸入湖心，激起层层惊愕。 “这不是要咱们割肉吗！” 有商人忍不住惊叫。 “这得赔死啊！” “高知府，饶命啊——” 然而高蔚生只冷冷一笑，语声不高，却极为清晰：“割肉？你们这半年在安西捞了多少油水，自个儿心里没数？” “现在朝廷拨饷未至，地方百废待兴，粮草器械都得靠我们自己凑！你们若不出这点血，莫非还指望让伤兵寡妇饿死街头？” “李都护前脚才晕过去，后脚你们就哀哀嚎叫，良心呢？”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带三分杀气。 不少商人被他骂得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然而，高蔚生却忽而话锋一转。 朗声道：“但……看在李都护不顾重伤、披衣而来，亲自为你们说情，甚至……当堂晕厥的份上。” 此言一出，商人们心头顿时一紧，竖耳细听。 只听高蔚生道：“十税一，照收。这是国法，不得动摇。” “临江仙，价格照旧，五百两一坛。谁若哄抬私售，一律以奸商论处，安西不容。” “但安西大乐坊……” 他说到此处，又顿了顿。 语气似有让步：“门票，暂缓至两月后上调，给你们一个缓冲。” “赌桌佣金，前三月维持两成，三月之后按四成征收，谁敢藏抽逃税，谁就别怪本府铁面无情。” 众商人闻言，神情骤变。 “这、这倒也还可接受……” “起码给了缓和期，不是赶尽杀绝。” “高知府终归还是念李侯爷的情分啊……” 堂中原本压抑得几欲爆裂的空气，此刻竟有些微松动。 可高蔚生却并未就此打住。 他一甩袖，语声铿锵，再度喝道：“别以为这是你们求来的！” “这是李都护替你们博来的！” “本府亲眼看着他披伤上阵，又亲耳听他说安西需要商人，他要保你们这点命脉，我给他面子，但你们若有一人不守规矩，欺骗瞒报……” 说到这里，他重重一顿，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人群。 “我会让你们一个个，亲自去李都护榻前解释！你们的贪婪，是否值得他的一口心头血！” 话音落地，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是谁，忽然低声道了一句：“咱们……该知足了。” 旋即，另一人拱手抱拳，大声道：“谢高知府开恩，谢李都护大义！” 其余商人见状，也纷纷低头。 或抱拳、或躬身，齐声高呼：“谢高知府！” “谢李都护！” 这一声声，喊得不情不愿的有，心悦诚服的有。 但更多的，却是藏着惭愧与悔意。 而扎西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高蔚生冷峻的神情，又想起方才李北玄那一幕，心头百味杂陈。 他原本是抱着试探与侥幸回到安西的。 打从入城那一刻起，他便在打算盘。 想着李北玄当初护着他们、让他们免税、安排驿馆、送酒送饭…… 这些情面应该还能续上几分。 而得知李侯爷重伤时，他心里还想着：那更好，重伤之人念旧情最重，几句好话、些许软态，或许便能换得原来的好处。 于是，他去了都护府门口去叙旧情。 又在堂上，和其他商人一起讨价还价。 说得激烈，退得慢。 说到底，还是心里那点“或许还能省点”的念头在作祟。 可现在，他是真的看明白了。 李北玄披伤而来，声都发不出来了，还在替他们说情。 结果人一倒下，反倒是高蔚生一锤定音，把原本还能讲点价的事彻底拍死。 这一下，扎西真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带着投机念头回来的西域客商，早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以前能在安西吃得开，是因为李北玄顶着、护着、撑着。 现在战乱刚止，形势已变。 靠讲情面，已经混不下去了。 高蔚生这人，不是李北玄那种笑脸迎人的官爷。 他是刀子嘴、刀子心。 他要的是章法，是拿命换回来的秩序。 扎西很清楚，现在再拧着不配合，只会吃苦头。 他这回要是还不变个法子做人，那他在安西的路，就算是彻底堵死了。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不是因为什么感动，也不是突然生出什么报恩的情怀。 说到底，他还是为了生意。 为了能在这座城里继续做买卖、继续赚钱，他得换个姿态。 他得在人前露出点诚意，哪怕是装的，也得装得像。 利益摆在眼前，姿态放得越低，拿到的反而可能越多。 想到这里，扎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哈桑。 反而笑意盈盈的站了出来，脸上丝毫不见之前据理力争的模样，冲高蔚生拱了拱手道：“高大人高义！李都护高义！” “在下愿首批缴纳新税，并献两百匹细毯，一百匹绸缎，以助安西！” 一时间，大堂之中气氛微妙地起了变化。 众商人面面相觑。 有人咬牙，有人皱眉。 有人握紧了袖中的算盘。 扎西这一番话，不仅是顺势表忠，还直接将主动权夺了个干净。 他的那句“愿首批缴纳新税”，等于是在众人还在犹豫之时，率先立了旗，摆出了姿态。 而后头那“两百匹细毯、一百匹绸缎”的献礼，更是巧妙得很。 听起来数字吓人，仿佛是倾囊相助，但稍有眼光的都明白。 真正换成银子，也不过两三千两，远不及他在安西每月的毛利。 可这点舍利，却换来了官府的好感，换来了首批响应的名声。 更换来了高蔚生，短暂却清晰的一抹停顿。 这就够了。 “……这扎西啊，倒是个滑头。” 人群中有商贩压低嗓子喃喃。 第615章 这才叫后来居上 站在人群另一侧的哈桑，目光一凝，眉心深蹙。 他没动。 他确实迟了一步。 只不过是一瞬的犹豫。 他想着再看看形势，看谁先开口，再决定自己该出多少、说几分话。 不料这空档尚未过完，扎西已先一步站了出来。 那眼神、那语调、那份诚意，甚至都让人一时不敢挑错。 哈桑心头微微发闷。 他和扎西一同从西域起家，打拼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在沙海之上、驼队之间，是谁比谁多带一桶水、一袋干粮都记得清楚。 扎西从来不是个冲动的生意人，但却是最擅长在风向初动时，作出漂亮反应的那种角色。 这一次，也不例外。 哈桑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恭顺模样。 “咳！” 他轻咳一声，亦站了出来，拱手躬身，语调恭敬道：“高大人，李都护之恩，哈桑铭刻于心。” “在下愿附扎西之后，补缴今月所欠税银，再献三十车粮豆、一百车砖石，以备军用。” 他眼角斜瞟扎西半分，话虽附在后，却在军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意思不言而喻。 我这不是给你们官府的，是救兵救民的。 这是哈桑的老法子。 既不落人后，又不显趋炎附势，仍保留了几分体面。 可这次，仍旧比不过扎西的抢先一步。 “粮豆虽好，可这年头，最值钱的是绸缎细毯。” 有小商人低声私语，语气里着酸意。 “扎西是懂得争机会的。”另一人也暗暗点头，“这手太快了。” 而随着哈桑也表态，余下几家大商见势已成潮，纷纷不甘落后。 “高知府，咱们杨家布庄愿将库中彩锦三百匹悉数上交，以供军用！” “我孙家仓库尚有铜器五车，愿即刻送往都护府后勤所！” “还有我，还有我！愿捐银两三千、五十斤胡麻！” 声音此起彼伏，虽不至群情激愤，却也渐渐在高压下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终究是生意人。 哪怕咽不下这口气，也知道形势比人强。 站出来、交出点东西，不是出于感恩，而是认清了现实。 想在安西继续混，就得在高蔚生面前把账做得漂亮。 哪怕心头滴血，也不得不一个比一个开的价高，一个比一个阔绰。 而人群之中。 看着那个被架了起来，几乎掏光了半个身家，满脸苦涩的药商。 听着身后一声声“愿献”“愿捐”，扎西神情不动，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得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哪怕献得不多，姿态却摆得够足。 两百匹细毯、一百匹绸缎，说起来气派，其实不过值个两三千两银子。 尤其是那批绸缎，还是去年屯下、滞销半年的库存货。 论分量不算沉重，论价值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对比之下，后头的就难受了。 三千两现银，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足够在中原开一座中型钱庄，抵得上三户大商一年的净利。 更有那药商，号称愿将库中所藏名药，全数捐予军中救治伤兵。 一车药材起码值五千两，还搭上多年的人脉与药方。 这些人捐得沉痛，喊得踌躇，面上却都挂着笑。 但扎西看得出，他们的心里在滴血。 而他呢？ 稳稳占了个“带头善举”的名头，又没真出什么伤筋动骨的东西。 后边这些人若想不落后，就只能加码补上自己先前的迟疑。 这个先机，他是稳稳地占下了。 想到这里，扎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然而，让扎西没想到的是。 他正等着高蔚生回一句“好个西域客商”“果然识大体”之类的官场话，哪怕只是一点首肯、一抹目光的肯定。 可高蔚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一掠而过。 既无褒扬也无多语。 仿佛他的这番主动，不过是一项早在预料之中的操作，甚至……不值一提。 扎西见状，心头微顿。 笑意也随之一凝。 他看不透这位新上任的知府。 而下一瞬，高蔚生却忽地转过脸，直视着另一侧的哈桑。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说你愿出砖石百车、粮豆三十车，是否当真？” 哈桑一怔，旋即拱手道：“自然不敢虚言。砖石已列车上，粮豆可立刻调拨。” 堂中众人一静，目光纷纷聚向这边。 高蔚生缓缓走下两级石阶，站得更近了几步，盯着哈桑的眼。 而哈桑此时，原本还端着一副沉着冷静的架子。 但当高蔚生那双凌厉的双眼直视他时，哈桑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声。 他们这些行商，一路走来，都是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每个都见过血。 但高蔚生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那目光无悲无喜，但却看的哈桑心头震颤。 这…… 高蔚生这么盯着他干什么？ 是觉得他捐的物资不合心意？还是数量太少？ 是了。 这高蔚生，此前便有贪腐之名。 其余人捐献的毛毯、丝绸、药材都是轻便且容易变现的东西，随随便便倒卖出去，便能换来大笔真金白银。 自然投了高蔚生所好。 但他捐的砖石和粮豆就不一样了。 数量大不说，还不好从中操作。 恐怕是不符合这位高大人的心意了。 想到这里，哈桑冷汗岑岑。 感觉自己真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张了张嘴，连忙想要弥补。 可高蔚生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李都护曾言，将要立碑铭名，记那数千殉国将士、百姓之忠魂。” 高蔚生一字一顿的说：“若你真有稳定的砖石来源，将这纪念碑立于安西中央，本府答应你，将来碑上，刻上你的姓名！” 而听完高蔚生的话，哈桑几乎直接傻了眼。 他原以为，自己献出的砖石和粮豆不过是无用之物。 谁知道，却能换来如此殊荣！ 哈桑愣了一息，随后重重跪地，猛地叩首：“能与忠魂同碑，哈桑三生有幸！” 然而一旁的扎西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第616章 戴珠穿翠，傅粉施朱 化完妆的李北玄 会谈结束之后，哈桑就去忙立碑的事情了。 其余的几个商人，包括扎西在内也没闲着。 有的捐钱，有的捐物。 不求能跟哈桑一样，能在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但也希望能在高蔚生那里留一个好印象。 一时间，安西城内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驮马商队，看上去竟比战前还更热闹几分。 不过这个，就跟李北玄没什么关系了。 彼时的李北玄，正在倒腾他的头发。 李北玄翻年十七，还未及冠，所以头发向来扎的随心所欲，多半只是松松的挽在脑后，只用一枚木簪扎起。 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 执失雅嘴里叼着一柄小巧的檀木梳，两只手正在他头上飞快地穿梭。 不一会儿，就把那一头长长地发束打理的整整齐齐，束的高高的，露出了少年清朗的额角。 而随着头发被束起，李北玄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本懒散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李北玄，而今陡然一变，看上去竟是正经了几分，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气质。 但就算形象少有变动，李北玄的内在还是没有变的。 等到执失雅准备给他挽发的时候，李北玄终于忍不住了。 龇牙咧嘴的小声说道：“宝贝儿……头发扎的有点紧！” 说这话的时候，李北玄只感觉眼角都被吊起来了。 再换一身衣服，直接就能去戏台上唱戏了！ 什么叫丹凤眼啊…… 看着自己原本深邃的眼形被拉的细长，李北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想起了历史上的某位红脸大汉。 说起来，关二爷的丹凤眼，是不是也是被头发给勒出来的？ 要真是如此，那就让人无法直视了。 李北玄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但执失雅置若罔闻，只是在手上倒了两滴规划头油，把李北玄额角的碎发都给梳了上去。 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之后，执失雅擦擦手，若有所思的问到：“你这些天晒黑了些，可要敷些粉？” 听到这里，李北玄简直要给执失雅跪了。 “我一个大男人，就不用擦粉了吧……” 李北玄一脸虚弱的说道。 但执失雅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我在家的时候，我爹就给我娘画眉，我娘就会给我爹擦粉。” 听到这话，又想到执失烈五大三粗，活像个铁塔一样的尊容，李北玄顿时沉默了。 原来那位看起来，一顿能吃八个小孩儿的老安国公，也是个热衷于形象管理的精致男孩？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不过，李北玄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了。 毕竟，这年头男人擦粉簪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李北玄虽然嘴上抗拒，心里却也明白，自己要真是站在大街上跟人辩这个，铁定是要被笑话的那个。 因为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认知里，男子注重仪容，本就是理所当然。 这年头的士子们，不但擦粉、画眉，还喜欢在脸上点花钿。 若是哪日出门未描花、未施粉，反倒要被人说一句“不修边幅”。 贵介公子里流行的打扮，轻则发油整齐、鬓角成行，重则胭脂点唇、香囊佩身。 那叫一个风流倜傥，毫不避讳。 而若说起簪花，就更不新鲜了。 南朝时候，士大夫们最爱牡丹、芍药。 哪怕是七尺男儿，也要簪上一朵花才显得风雅。 梁简文帝萧纲自己便写过：“常恐风吹落，不敢上高枝”。 讲的就是男子簪花时，那份惜花如命的心情。 再往前一点，魏晋风度时，男子更是以淡妆浓抹总相宜为美。 有些达官贵人甚至穿着透明纱衣、涂香抹粉、戴珠穿翠，流行“傅粉施朱”。 除此之外，还特别流行一种叫面靥粉的化妆品，专门点在面颊两侧，显得红润动人。 史书说得婉转，但李北玄心里明白。 这不就是早期版的腮红吗？！ 而再往前翻，到了汉代，男子的审美也颇为风骚。 据说汉武帝刘彻便非常注重个人仪表，衣着华美，甚至专门设立尚衣、尚香等官职，负责皇帝衣饰和用香。 那时候的男子，不仅衣袍上讲究颜色搭配和刺绣图案，还常在节日时簪花戴胜，佩玉挂铃。 李北玄一想到这里，眼前就浮现出一排排男子，顶着粉面红唇、描眉点额的模样，簪花戴翠，香风扑面…… 那画面实在是太过生动，以至于他忍不住抖了一下肩。 而执失雅还在他耳边唠叨：“你别动，我还没扎完呢！现在的年轻男人，哪一个不是香粉胭脂一整套？遇上节庆还要戴花呢，也不知道侯爷你什么毛病，不爱簪花也就算了，连粉儿也不涂！” “……” 我爱素颜有错咯？ 李北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这哪里是什么战后重建、沙场铁血的时代？ 他这头发一扎紧，一扑粉，感觉自己就能去跳《霓裳羽衣舞》了！ 他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听执失雅最后悠悠一句：“你别皱眉，小心脸上起褶，粉抹不匀。” 李北玄顿时如遭雷劈：“……别说了！快给我披件战甲压压惊吧！” 执失雅忍着笑，替他系好了头带。 铜镜里那位少年的脸庞清俊，眉目朗朗。 眼中一丝狡黠，被清爽发束衬得分外精神。 虽然少年气十足，却已隐约露出些许威仪。 那是一种不输于闺阁脂粉的俊朗之美，是炎风烈日下，淬炼出的少年锋芒。 见状，李北玄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 怪不得古人重视仪容。 确实……换个发型，换副打扮，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挪了挪脖子，长出一口气。 “现在，咱们可以去辕门外迎安国公了吧？” 李北玄有些忐忑的说道。 生怕执失雅又掏什么化妆品来给他涂。 好在执失雅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勉强能见人。” 说罢，将最后一枚银质发簪插入他鬓侧，轻轻固定住额前碎发。 退后一步，将那件绣有火纹金线的战袍披在李北玄身上。 “走吧。” 执失雅轻轻抿了抿嘴，跟在李北玄身后，心中免不了有些忐忑。 武朝向来是宠闺女的。 但她爹可是突厥出身的武将。 也不知道瞧见她，会不会当街动手…… 第617章 老登，你管不着 应该不至于吧？ 执失雅想到这里，心里更忐忑了。 她犯的事儿可不小。 偷偷从京城追出来也就算了，还……还挟持了玉门关的守将。 她爹就算平日里把她宠到天上去，也得当着满营将士的面给她点颜色瞧瞧吧？ 执失雅越想越心虚，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几分。 可前头的李北玄已经走出了院门，丝毫不察觉她落在了后头。 那少年一身火纹战袍，乌发高束，神情却仍带着点他惯有的顽皮与张扬。 阳光落在他鬓角那枚银簪上，泛着微光，竟有几分英姿勃发的味道。 执失雅咬了咬牙，终究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出了前营，沿着安西南门往西望去。 只见远方尘烟滚滚，一支披坚执锐的队伍正缓缓而来。 火红的安国公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前锋是整齐列阵的铁骑，甲光熠熠，马蹄声如战鼓。 李北玄眯起眼睛望去，心中却升起了几分古怪的情绪。 那是执失烈的军队没错。 安国公亲征多年，麾下兵将早已与他如一体，军中军纪严明、杀伐果决。 即便是在安西这样一个初复生机的边城，军容依旧锋锐如刀。 只是…… 他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你爹，不会打我吧？”李北玄小心翼翼的问道。 “……？”执失雅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李北玄咽了口口水，“你跟着我跑来安西，又风餐露宿受了这么多罪……他把我打个半死我是能接受的，但是应该不会一刀把我攮死吧……应该不会吧？” 看着一脸忐忑的李北玄，执失雅张了张嘴，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侯爷你放心。”她强忍笑意说道：“我爹虽然凶是凶了点，但他还讲理。” “那就好。”李北玄松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就是不讲理的时候，你记得帮我拦一拦。” “好。” 执失雅点头。 她没说的是，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执失烈那人平时再宠女儿，真论起军中规矩，也从来不曾含糊过。 若这次真发了脾气，怕是连她一块儿打。 “哎……” 瞥见李北玄挺拔的背影，执失雅微微叹了口气。 侯爷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几天，怕是要再回去躺一阵子了。 算了。 我陪着他。 执失雅侧过身，微微挡在李北玄身前。 而另一边，辕门外，尘埃散去。 一员大将端坐马上，赫然正是执失烈。 仍是一副老将模样，身披银甲，鬓发虽白，面色却赤红如血，双目炯炯。 远远一瞧，果真有一顿吃八个小孩的气势。 而等那目光落在李北玄身上时，执失烈面色忽然微变。 不为别的，只因那少年发束高扎，衣袍威仪，额角朗然，竟真有几分英姿之气。 执失烈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李北玄！给我过来！” 李北玄一个激灵，本能地挺了挺背，整了整衣襟，像个即将挨训的小学生一般，乖乖走上前去。 “末将在！” 李北玄低头拱手，硬着头皮道。 他虽是二品大都护，但执失烈可是超品国公，还是皇亲国戚。 李北玄摆架子摆不过他，只能恭敬听话。 “哼！” 等到李北玄站定后，执失烈冷着脸打量了他一番。 从头看到脚，尤其在他鬓角那枚银簪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身打扮，是给谁看的？” 李北玄张了张嘴，想说“给您看的”，但看执失烈那张铁青的脸，立马改了口：“肃容来迎，不敢失礼。” “哼！！！” 执失烈鼻孔里喷出两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冷冷道：“你倒是比从前会说话了。” 李北玄低头认怂：“不敢不学。” 执失烈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忽而猛地勒马，整个人从战马上跃下，铁甲铿锵一阵巨响，落地如山。 而众将士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 目光齐齐看向这位传说中的安国公。 谁都知道，他下马，那就不是寻常会面了。 果不其然。 执失烈下马之后，便一步步走到李北玄跟前。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敢退？” 执失烈眼睛一瞪：“你既敢带我闺女跑，你倒退个试试！” 李北玄一听，咬了咬牙，不退了。 面对执失烈这一身铁甲压来的威势，他虽是朝廷命官、安西实权在握的都护，却仍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巨大压力。 不仅是身份上的，更是那种“女儿被你拐跑了”的父亲怒火。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怎么自保，而是执失雅。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从京师一路追着他到玉门关，再从关口到安西城，半路还劫了守将。 如今事败，她必然要承担私逃、扰军、越境这些重罪。 可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 是名声。 哪怕他们已经定亲，但她一介闺秀，为一个男人翻山越岭、私出京营，若被人说出去，定会引得闲言碎语。 说她轻贱身份，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不知礼教。 那些世家夫人、朝中清议，不会管她有没有情、有没有勇，流言只会像铁砂一样，一点点磨蚀她的清誉。 李北玄心里知道，这个锅他得背。 他若不说自己强行带她私奔，便是让执失雅独扛后果。 她虽胆大，却也是名门之后，自小受规训长大，这点羞耻，她未必能坦然承受。 他也不能让她承受。 于是，李北玄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壮着胆子道：“雅儿既然嫁了我，就该夫唱妇随，老、老登你管不着！” “你！” 执失烈脸色一沉，忽地抬手。 李北玄下意识闭眼，准备挨一巴掌。 结果那只粗糙的大手，却只是重重拍在他肩头。 “混账玩意儿。” 这三个字说出口，竟没太大怒气，反倒有种说不出口的复杂情绪。 半晌，执失烈才叹了口气。 声音微微放缓了些：“你要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我今天就把你埋这儿。可惜你不是。” 他往后一站，看向仍未卸甲的李北玄，眉眼里终于有了点点复杂的赞赏。 “战时守一方，乱世扶民心。你能做到这一步，不枉她跟你跑这一遭。” 第628章 你还挺讲理 “那……您这是原谅我了？”李北玄这才抬起头，讪讪一笑。 “谁原谅你了？”执失烈一声冷喝，眼角却已没了初见时的冷意，“带我闺女跑的账，一码归一码。你回头去辕门里头自请责罚，军杖三十，不许打折。” 军杖三十？ 这军杖和庭杖可不一样。 那是真打，打得你皮开肉绽、十天下不了床的那种。 李北玄脑子“嗡”的一下，差点当场就晕过去。 他这伤才刚好，骨头缝儿都还没热透，又要挨这么一顿狠的？！ “咳……安国公，我刚养好伤……” 李北玄委婉的说道。 “那就再躺一回！” 执失烈大手一挥，转身往大营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话：“别让我看见你哭，比我闺女还娇气，我面子挂不住！” 看着执失烈决绝的背影，李北玄一脸绝望地看向执失雅：“……你不是说你爹讲理吗？” 执失雅表情诚恳：“这已经是讲理了。以前有个斥候擅离职守，我爹直接砍了他一只手。” 李北玄：“……” 那倒还真的挺讲理的哈？ 李北玄望着执失雅，一脸欲哭无泪。 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李北玄一愣，扭头一看，却见执失烈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一副快死了的模样，”安国公淡淡道，“本国公现在不打你。” 李北玄眼睛一亮，赶紧小跑几步跟上：“不打？” “现在不打！” 执失烈哼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子，万一打废了，我女儿怎么办？等回京了再慢慢打，一点点打！” 说罢，他目光扫过远处灰扑扑的城墙，缓缓道：“走吧，陪我去城头看看。” “啊？” 李北玄眨了眨眼。 心说安国公这人还挺跳脱。 上一秒还说要打人，下一秒就要去城墙上看风景了。 好在执失烈不喜欢卖关子，看李北玄有点纳闷，便解释道：“我从玉门出发到现在，就听你们这边兵荒马乱的消息，连封像样的折子都没收到。” 执失烈语气微沉，“你当着我的面，把这阵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从头说一遍。” 李北玄一怔，随即脸色凝重，郑重点头：“是。” 执失雅本想一同随行，但刚迈出一步，就被执失烈侧头看了一眼。 “女儿家家的，别总跟着男人屁股后头跑。去，上一边待着去！” “……是。” 执失雅悻悻答应下来，红着脸走了。 另一边。 日色正浓，安西城墙上风声猎猎。 执失烈登上南门箭楼，俯瞰整座城池，眼神凝沉如水。 高台之下，是新修整的坊巷街道，市井初成，兵营整肃，百姓往来不绝，虽仍显得有些残破荒芜，但已隐约露出兴旺的雏形。 “这里……原本成什么样？” 他开口，声音低哑却铿锵。 李北玄沉吟了一下，轻声回道：“断垣残壁，死尸遍地，风里都有血腥味。” 执失烈微微一震，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言不重，却意味深长。 他沉默良久，方才慢慢收回目光，继续望向脚下的安西城。 他来得晚。 这是执失烈一路风尘仆仆、日日夜夜奔行时，最难以释怀的一点。 他不是没有尽力。 薛延陀刚刚平定，连胜未歇。 他便带着三万狼骑、十万步卒，撕开大漠南境，直奔安西而来。 可就是这一路，他愈走愈急，愈急愈焦。 快马传回的消息断断续续，最初说安西失陷在即，随后是安南仓城被焚、内线崩溃。 再后来，甚至连督粮的车队也音信全无。 他曾几次夜里拍马独行，疾驰在黄沙之中，心口仿佛压着块沉甸甸的铁。 他怕自己来得晚，来得只剩断壁残垣。 怕他这一身甲胄、一腔热血，终究只是追悼英魂的一场祭奠。 可他来了。 安西还在。 而眼前这个背着手、沉声应答的李北玄，也还站在这城墙上。 执失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从城头吹来，吹动他盔缨微微颤动，胸中郁结似也随之微散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整座城。 新修的墙垣、成型的街巷，远处营房里升起的炊烟，以及城楼上来往巡哨的士卒。 很多地方都还很破，但又不像是彻底塌过。 安西……真的守住了。 最让他意外的，不是安西没失，而是李北玄竟然守住了。 一万对五万，两个月血战不溃？ 他原本以为，这个在他印象里只会装神弄鬼、耍嘴皮子、鼓动商贾筹饷的毛头小子，顶多会写几封动人的檄文，安慰一下军心民意，真要打起仗来，十天就该躺下。 可如今看来…… “你做到了。” 执失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缓和。 李北玄一愣。 “我原以为，你是个嘴上逞英雄的。”他缓缓道，“可你是真扛过来的。” 李北玄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笑道：“我也没想到能扛这么久……运气好，兄弟们争气。” 执失烈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夸奖，也没有更多言语。 但对一个如他这般出身沙场、极少服人的老将来说，这个点头，已然是极高的肯定。 风还在吹。 远处坊巷里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隐隐夹着卖饼的吆喝。 这声音本是平常，但落在执失烈耳中，却像某种久违的安宁。 他眼中光色微动，眉宇间也少了些许杀气。 两人沉默地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刚刚重生的城池，各自想着心事。 片刻后，执失烈忽然抖了抖盔甲上的风尘。 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嘴角竟隐隐挂出点笑意来。 “既然安西守住了，那我也省一遭事儿。”执失烈摸着下巴，遥望远方，笑眯眯的道：“等三天后，我就先走一趟。” 走？ 去哪儿？ 李北玄眨了眨眼问道。 而执失烈一脸奇怪的看着李北玄：“还能去哪儿？” “安西白挨打了？咱们武朝白受欺负了？等到三天后，劳资就带着狼骑出关，先把西域三国和高昌遗族给办了，过两年再把波斯给弄了！” “……”李北玄。 第629章 三天后发兵 执失烈说的很义愤填膺，很是为安西打抱不平。 但李北玄听着他这话，忍不住尬笑起来。 欺负？ 武朝受欺负？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好笑呢？ “呵呵……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北玄小心翼翼地问道。 而执失烈理所当然的一挥巴掌：“灭国！” 这二字掷地有声，如同城头一声闷雷。 差点把李北玄吓得一个踉跄，好悬没踩翻脚下的踏砖。 他稳住身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灭国……？ 西域三国、高昌遗族，加起来也好歹七八个王庭，十数万骑兵。 背后还有吐蕃、波斯这样的影子势力牵连。 这不是随口说说的事啊！ “安国公……”李北玄试探着开口，“这事……是不是得从长计议？” 执失烈斜了他一眼：“从长计议？议踏马个头啊！陛下都下令了！” 李北玄：“？” 赢二脾气这么火爆的吗？ 李北玄有些吃惊的看了执失烈一眼。 而执失烈冷笑道：“这安西若是没守住，咱们倒认了，算是咱武朝打了败仗。但你把这城守住了，咱就不能认！” “不收拾他们一顿，真当我武朝没人了？” 执失烈执失烈声如洪钟，话音刚落，脚下石砖仿佛都跟着颤了一颤。 李北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劝阻几句，就听执失烈继续冷哼一声，语气中多出几分杀气与不屑：“你知道我刚平了薛延陀的时候，谁来了？” 李北玄一愣，下意识回道：“谁？” “梁文远。” 这名字一出，李北玄眉头一挑，眼神也随之一凝。 梁文远，内廷监丞。 位列中使之首，掌管诏狱和机密。 名义上是皇帝近侍，实则半只脚，早已踏入军政之中。 此人阴鸷深沉，惯会察言观色，是个最会“替天子行事”的角色。 “他来干什么？” 李北玄皱着眉问。 而执失烈冷笑一声，道：“他来传陛下旨意，若是安西失了，那就夺回来，杀鸡儆猴。若是安西还在，那就趁胜追击，把这西域三国一并灭了，敲山震虎，让所有吃咱们粮、拿咱们好处的胡狗都明白——” “武朝不是谁都能踩的。” 这最后一句，执失烈是几乎咬着牙说出来的，眸中杀意如雷霆压顶，仿佛当真那三国的王庭此刻就立在他面前，要被他一口吞下。 李北玄听得暗自咽了口唾沫。 心里默默地为于阗老国王点了一根蜡。 梁文远都出动了，看来赢世民是要动真格的了。 可惜老国王谨慎了一辈子，却临了行差踏错。 只是稍微动了点歪心思，就要把于阗整个国境给搭进去了啊。 不过要说同情，那也就是一秒钟的事儿。毕竟于阗打的是他，他要是守不住安西，死的就是他李北玄。 于是他没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安国公的意思，是三天后动兵？” 执失烈道：“三天整顿，一是安抚城中百姓，稳住局势，二是让大军稍作休整。三日之后，我将带第一批狼骑出关，从西南绕道走丹泉旧道，先取于阗，然后兵分两路，南伐焉耆，北压疏勒。” 李北玄听完，微微皱眉。 “不等朝廷兵符与封诏？” 他不是想唱反调，也不是怕了西域几国的合兵之势，而是这件事，真要打起来，打的是灭国之战，不是寻常边军缉扰、回击劫掠。 这种等级的战争，在武朝律法和朝制中，是一定要有兵符和封诏才能发兵的。 兵符，为皇权所铸，半符藏于宫中，半符由主将持之。 唯有合符、验章，方可正式调动京畿之外的重镇大军。 而封诏，则是由中书门下合拟，皇帝亲批，用以明示军国之策。 是对军功军法的最高合法背书。 若无兵符，战事就成了私征。 若无封诏，纵然打赢，朝廷也可以随时以“擅自开战”、“无诏妄动”问责主帅。 这种事，在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 尤其当下，西域局势微妙，吐蕃、波斯、回鹘等外部势力尚未明确站队，贸然动兵，朝廷未必没后顾。 李北玄虽非老成谋国之人，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谨慎。 尤其是这次的主将，还是他老丈人。 然而，执失烈却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 一抬下巴，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等？还等？朝廷那点规矩，说白了不过就是给人看的。” 他说得直白，却也有几分真意。 “陛下的旨意早就有了，”执失烈继续说道，语气笃定，“梁文远亲口说的。” “安西若守住，便是我武朝天命所在，四夷观望，不可示弱。先斩后奏也好，势成之后，再下封诏，敕封疆、定功赏，皆不迟。”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李北玄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封诏是走程序，兵符嘛……梁文远手上带着，你见他那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能走多快？现在还在酒泉呢，赶路跟不上。” “而梁文远自己也知道，所以干脆让咱们先动手，等他人到了，再给你我一人发一枚兵符，符印一对，奏章一备，兵部、枢密院再来照会，那就成了。” 说完这话，执失烈眼中有些不屑：“这些个中官，嘴皮子利，脚底板却是软的。真要打仗，还指望他来下令？来不及！” 李北玄沉吟片刻，也确实知道梁文远不是打仗的料。 他虽权势滔天，但从不亲临前线，只在后方设局布棋。 他来安西，不过是奉旨查验、监军、定策，真打起来，主动权还是握在执失烈这位安国公手中。 “所以说，安西这仗，是陛下下的死命令。”执失烈盯着李北玄，“我们不打，是抗旨，打了，便是立功。只要赢了，一切都有交代。” 李北玄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道：“那……也就是说，朝廷不只是让打，而是要以战压服西域？” “不错。”执失烈道，“这次动兵，不只是为报安西之仇，更是借安西之势，立天子之威。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出这些胡王没一个安分的，咱们陛下也不是糊涂人。” 第620章 李北玄怎么胖了 这几年来，中原王朝表面安定，实则多事。 南境动荡未平，西北羁縻之地尤显松散。 尤其西域诸国，仗着地远、风俗异，时不时阳奉阴违。 边市贸易时断时续，不但拖累朝廷财政，反而成为这些小国索取、盘剥的借口。 这次，若不是西域三国先动手，大概赢世民也会找个借口动一动。 现在既然他们自己撞了上来，皇帝索性顺水推舟，直接下旨。 趁着安西守住，民心可用之际，一鼓作气打出声威。 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以战止战了。 李北玄琢磨了一下，感觉赢世民考虑的确实周全。 便点点头道：“于阗、焉耆、龟兹，三国不服，必须齐伐。只要咱们把这三国打的跪地投降，整个西域自然太平。” “剩下的高昌残部，波斯贼子，不过是一群没牙的狗，咬不动人了。” 听到李北玄的这番分析，执失烈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既是认同，也是几分欣慰。 李北玄果然是被磨练了不少啊。 就算以前少年老成，行动言语之间，也难免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天真义气。 但现在看来，不光打仗不含糊，就连眼光也愈发老练了。 “你小子啊……”执失烈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赞赏：“倒是看的长远，难怪能写出《阿房宫赋》那样狠毒的东西。” 李北玄：“……” 求不提行吗？ 李北玄苦笑一声，冲执失烈拱了拱手。 但执失烈却更是大笑，道：“放心吧，陛下没生你的气，从来也没生过气，你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陛下喜欢你还来不及。” 言罢，执失烈摆了摆手指头，算了算时间，若有所思道：“距离薛延陀被灭已经两月有余，陛下那边，应该已经收到线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传旨官再过几个月就来了，你应该在安西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李北玄一听，脸上也露出几分怅然。 比起长安的锦绣繁华、楼台万千，安西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沙石遍地，风大如刀。 入夏炎如炭，入冬冷似冰。 若换作从前，听到“该回长安”这几个字，他怕是早就喜出望外了。 但如今站在这座沙城里，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这地方虽破，却是他拼命守下来的。 荒地孤城，却是人间热闹。 “我在这待了快小一年了。”他轻声说。 执失烈挑了挑眉：“怎么，舍不得？” 李北玄没否认，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也不光是舍不得地方……是舍不得人。” 他望着远处夕阳将城楼照得通红，眼神微微有些发散：“我这辈子最怕跟人打交道。可偏偏在这安西，遇见的一个个，结果都不坏。” “小萨、高蔚生、孔乙己，还有乐坊那帮唱曲儿的姑娘们……说是边地寒苦，结果人比中原都实在些。” 执失烈听得咂了下嘴：“姑娘们？” 李北玄：“……我可以解释。” “我不听！” 执失烈一声暴喝。 最终，李北玄欠的那顿打，还是没能等到回长安的那一天。 执失烈亲自持杖，一路把李北玄从城头撵到了都护府，差点逼着李北玄又上了箭楼往下跳，才勉为其难的绕过他。 “我告诉你姓李的！” 执失烈红着一张大脸，指着李北玄，怒气冲冲道：“有长乐公主在前，小雅当不得大的，劳资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你要是再往回带小的，我把你的头拧下来！” 言罢，才一甩袖子，又给了李北玄一杵子，才余怒未消的离开了。 …… 三日后，梁文远来了。 这位曾经养尊处优，模样尊贵的内臣，现在一脸疲态，满脸沧桑。 要是再黏点胡子，看上去跟真正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是那种为生活折腰，辛苦奔波的匠人、庄稼汉之类的。 真是人靠衣装啊？ 李北玄咂了咂嘴，快步迎了出去。 “哎呦喂……” 梁文远一下马，差点跪倒地上。 李北玄连忙伸手扶了一下，才没让梁文远当众丢面子。 但李北玄好意顾了梁文远的面子，但这死太监却没给李北玄面子。 一抬头，顿时吃惊地说道：“侯爷，你咋发福了这么多？” 李北玄才十六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之前在长安时，瘦的跟个杆子一样。 但梁文远没想到，李北玄来安西这破地方待了小一年，居然长胖了不少，衣服都能撑起来了！ 难道老辈子那话儿说的是对的？ 穷地方才养人？ 梁文远若有所思。 但李北玄听见这话，嘴角一阵抽搐，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哪里胖了？ 分明、分明是被执失烈给揍的！ 执失烈不愧是多年行伍出身，下手极有分寸。 三十棍子下来，一点筋骨都没伤到，只是打了一身皮外伤。 一条条棱子鼓的有两指高，但偏偏又不妨碍行动。 这才看上去像是发福了一样。 “梁丞相，咱们谈正事吧。” 李北玄绷着脸说道。 而梁文远听闻此言，又瞥了李北玄一眼。 看他神色郑重，打死都没想到，他是因为“发福”那俩字才黑脸的，只是心中暗暗感叹。 看来这武安侯在安西历练了小一年，不仅身子骨壮实了，就连性格也沉稳了不少。 果然不愧是陛下看中的可造之材！ “武安侯所言极是！” 梁文远连连点头。 但向前走了两步，却突然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冲李北玄拱拱手道：“那个，武安侯，若是方便的话，可容下属先去稍作洗漱整理，再与侯爷详谈？” 这一路走来，别说洗澡，连洗脸的机会都很少。 他们这些宦官，平时最爱干净。 一路走来，梁文远只觉得身上骚臭骚臭的，自己闻了都想吐。 但李北玄一听这话，却顿时绷起脸来，道：“梁丞相，正事要紧，时间紧迫，等谈完正事再整理也不迟。” “再者说，安西这地方水源紧张，吃水都不够用，哪儿还有水供你洗漱？” 李北玄两句话说下来，直接给梁文远说的没了脾气。 只好尴尬的应承了下来。 而李北玄对着一脸崩溃的梁文远，露出一丝冷笑。 你丫的。 一来就戳我肺管子，还想洗澡？ 想得美啊你！ 第621章 族谱单开一页 最终，梁文远还是如愿以偿的洗上了澡。 倒也不是李北玄法外开恩，只是梁文远现在实在是太臭了。 书房的门一关，房间一密闭，李北玄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只好把人撵了出去，勒令他，限时一炷香内，速速洗完速速回来。 梁文远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跑到后间温棚，把自己洗刷干净。 而与此同时，李北玄重新坐回书案前。 把那封已经摊开的诏书，拿起来细读。 这份旨意没有太多花哨的辞藻，用词也极其简略，几乎是将皇帝意图直接摊在桌面上。 战后安抚不假，封赏自然也不会少。 但更重要的是，战机不可失，西域三国必须立刻讨伐。 务求雷霆之势，一战而定。 旨意中虽未明言“灭国”，但却屡屡提及“兵锋所向，无所回避”，“不为列国交情所误，不受夷情诡计所乱”等字眼。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干就完了，别给朕掉链子。 李北玄看完后，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赢世民……还真是够狠的。 整篇旨意看似语气平和，实则杀意凛然。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决断气息。 尤其是那句“兵锋所向，无所回避”，看似只是督战之言，实则分明就是一句军令。 这仗，必须打。 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打得彻底。 把西域三国连根拔起。 不许有丝毫迟疑，更不许讲什么情面。 而要做到这一点，还真得靠那三万狼骑。 执失烈这支军队，是西北真正意义上的精锐。 刚从血火之中杀出，于薛延陀一役可谓是打出军魂、也打出威名。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让西域三国闻风而动，非这三万狼骑莫属。 他们现在，手还热，刀未冷。 即便长途跋涉了两月有余，但依旧是是最锋利、最不可阻挡的时刻。 而赢世民显然早就看准了这一点，这才在薛延陀未定之时，就提前起意，让梁文远带信给执失烈，把下一步棋都布好了。 不仅如此，圣旨末尾还有一段极不起眼的附文，若非细心，几乎容易被忽略。 那上面写着：“等西域三国平定后，其地并入安西都护府，归属疆界一并划定。” 李北玄看到这行字时，几乎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这句话乍看平平无奇，实则意义非凡。 因为此刻的安西都护府，虽名为“都护”，实则空壳。 名义上辖西州、沙州、伊州、瓜州四地。 可这四地中，除了西州还有些像样，其余三地……全是沙砾荒原。 水草匮乏，盗匪横行，兵民不足千人，几近于无。 沙州每年被流沙埋一次，伊州连城墙都补不齐，瓜州连官吏都要从西州借调。 之前光是接纳从安西逃出去的难民，就搞得这几个地方怨声载道，抱怨的信一封接着一封的往安西来发。 要不是李北玄开了自动回复……啊不是，要不是李北玄把回信的事儿，交给了铁嘴神箭温元杰老先生，让他好生安抚，这四地守军怕不是早就打上门来，找李北玄要说法、要补偿来了。 所以说，安西现在这哪是什么都护府？ 顶多算个边地总管衙门。 还是控制力非常差劲的那种。 尤其是和如今如日中天的安北都护府相比，那更是天壤之别。 安北以丰州为中心，坐拥朔方、灵武、宁边数州。 既有盐铁，又有水草，背靠大漠、面向胡地。 驻兵五万、骑兵万人，堪称国之北门，号称“北疆之钥”。 反观安西，风沙扑面，死地八百里，四州不及一镇之地，兵力不过万。 靠着高蔚生和李北玄的交替死撑，才勉强撑下来，还时不时要靠中原接济。 若非赢世民看重这条丝绸之路，只怕早就把这破地方给扔了。 而现在，一句“归属疆界一并划定”，却像是一道分水岭。 只要这仗打赢了。 龟兹、焉耆、于阗三国将尽数并入都护府辖下。 不再是朝廷外臣名义上的“属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治下属地，特别行政区。 军政权、赋税权、驻军权尽归安西都护府掌握。 到那时，整个西域走廊尽入掌中，从沙州一路延伸至葱岭，贯通商道，直达西海。 那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版图扩张。 到那时，安西才算是真正的都护。 “他妈哒，要是执失烈真把这三块地方给打下来，怕不是得单给他开一个凌烟阁中阁……”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感觉他老丈人这功绩，不说空前绝后吧，但也差不多了。 虽然比不上李靖、霍去病那样的绝世武将，但也比得上卫青、班超之类的顶级名将了吧？ 李北玄思忖良久，目光仍停留在那句“归属疆界一并划定”上。 三国平定，西域归心。 自此，安西真正成为西域中枢。 从瓜州到于阗，一条官路贯通，沿途烽燧相连，军政一体，商旅云集。 也就是说，这一仗只要打赢了，自此安西将不再是破落边陲，而是横贯东西的战略节点。 关中以西，谁都得看这里的脸色行事。 而他李北玄，就算以后离开了安西，日后史书记载时，保管也得把他列到第一页。 李北玄虽然没什么建功立业的伟大抱负，但男人嘛…… 谁能拒绝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 更何况，这还不仅仅是族谱、县志，而是踏马的要被写进正史里的功绩！ 想象着史官挥毫写下“李北玄守安西，定西域”的场景，李北玄只觉得心头微微有些火热。 虽说他穿越前不过是个普通人，但谁能不惦记着青史留名呢？ 帅的嘞！ 正琢磨入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梁文远小步小步的挪了进来。 虽然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粗布衫，但那股宦官的阴柔气质，还是在洗完澡之后透出来了。 抿嘴不露齿，梁文远矜持冲李北玄一笑，随后不紧不慢的行了个礼，坐在李北玄对面，。 妖里妖气的对李北玄摆了摆手，不自觉就掐了个兰花指：“侯爷，您琢磨什么呢？” 第622章 赢世民，纯剑的 看着梁文远矫揉造作的姿态，李北玄一下子就沉默了。 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梁文远在赢世民身边陪的时间也不短，但就是干不过他干爹常涂，也不如他干爹受宠了。 常涂虽然也是个太监，但眉目冷峻，话少沉稳，说一不二。 站在赢世民身侧的时候，根本就不像个太监，反而跟个侍卫没两样，形象姿态那都是一等一的。 再看你梁文远吧。 洗完澡，活像是从大乐坊后院拎出来的。 举手投足的那个劲儿，都不知道该说是风骚还是欠打。 合着这一澡洗的，把宫里那套阴阳怪气的做派全给洗出来了？ 李北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叫人泡壶茶，还是该找人拿条狗链子进来，把梁文远给拴出去。 “哦呵呵……” 梁文远捂着嘴一笑，一瞧就知道李北玄在想什么了。 但他也不介意。 反正他都成太监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再不摆出点姿态来，那他不白被切了吗？ 而且，赢世民就喜欢他这调调。 呃，当然不是那种喜欢。 主要是因为，赢世民也是个爱看戏的主儿。 平时不爱听人一本正经讲政务，偏偏喜欢在一众文臣武将之间，掺进点“人味”。 而梁文远这副做派，在他看来，可不就是戏中人物？ 有趣、古怪、善变，还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原本初入内廷时，梁文远本是最不受看重的一个。 年纪不大，长得白净，说话也尖细，和其他冷着脸打算盘的宦官比起来，就像个误闯内宫的梨园子弟。 但有一回，宫中正好演汉代旧事。 演到张让“十常侍”当政、操控少帝。 结果戏码热闹，但赢世民却看得直打哈欠，觉得不过如此。 于是梁文远自告奋勇，换上一身破旧道袍，手执拂尘。 一跪一拜之间，竟模仿起了张让当年“奉天子以令诸侯”的腔调。 那神态、那咬字、那股油里带刀的笑意，简直跟《东观汉记》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赢世民当场大笑，连声道：“有味！这才像个管皇城根儿的。” 从那之后，他就留意起梁文远来。 梁文远也不藏着掖着。 张让之后，又演曹节、演赵忠。 一个比一个奸，一个比一个贼。 最绝的是有一回，他把北魏宗爱给模仿了。 拿根短杖，学着如何在夜半宫门前伺机下手。 一边演一边笑，说这人才是“千古第一杀太监”。 赢世民听了，竟沉吟良久，说：“若无宗爱，魏主拓跋焘能死得那么快么？这人虽是阉人，胆气却有将相之风。” 赢世民金口玉言。 于是久而久之，这就成了梁文远的招牌。 赢世民爱看他在自己面前逗乐，也爱看他用这股似笑非笑、似忠非忠的劲儿去吓唬人。 但除了赢世民之外，朝堂之上可没人敢把他当个逗乐的玩意儿。 他要是没真本事，赢世民肯让他当内廷监丞，掌管诏狱么？ 这可是个标准的大太监、坏太监啊。 真要是干起来，梁文远那股子可狠劲儿，恐怕不比常涂差。 所以赢世民用他，信任他，但又不彻底让他掌权。 给他中使之首的位置，但又更信任常涂。 啧。 很难说这是帝王之心深似海，还是纯粹贱的。 反正要是换了李北玄，他才不让这么个……难评的货色摆在自己身边。 “梁丞相客气。” 李北玄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回答了梁文远刚刚的问题：“本侯没想什么，就是琢磨着，等西域三国平定下来，史书上会怎么写本侯，会不会把本侯排到少年英才那一栏，跟霍去病肩并肩？” 梁文远一听这话，顿时就被逗乐了，连草稿也不打，当即吹捧道：“侯爷若不上史书，那还有谁配得上？霍去病十七封狼居胥，您十七平定安西，除此之外，您文能安民，武能平乱，诗词曲赋样样精通，光是一篇《阿房宫赋》，就足够世人传唱万年啦，那霍去病哪儿比得上您啊！” 说着，他又咯咯笑了两声，又凑近了些，细声细气道：“再说了，霍将军哪有您这艳福啊，执失夫人千里奔袭，挟持玉门关守将为您求援求兵……他霍去病，有这个福分吗？” 梁文远语气奉承，可李北玄脸上那点玩笑的笑意，听到这话却忽地敛了下去。 他不是听不得人奉承，也不是不懂梁文远这话里的意味。 就跟男的们互相聊天的时候，总爱聊点下流笑话似的。 梁文远这是投人所好。 可“执失夫人千里奔袭”这几个字一出口，他心里就像是被水按了一下，微微发紧。 执失雅的确是为他拼命求援，她的情和勇，值得李北玄用一生去报答。 可在朝中，在梁文远这种人嘴里说出来，那份千辛万苦就像变了味。 变成了笑料，变成了艳福二字。 实在是听得刺耳。 想到这里，李北玄不动声色地望了梁文远一眼。 语气依旧温和：“梁丞相好记性，这些事儿您都知道得清楚。” 梁文远察觉出他神色略有不悦，立马轻拍嘴角：“哎呀，奴才是嘴快了。侯爷勿怪，奴才只是感慨……这人世间情字难得，执失夫人那般英烈之姿，连奴才都要佩服三分。” 说罢，梁文远低头掩唇，面上仍是一副赔笑模样，可心底却已经在飞快盘算。 失言了。 刚才那番话，虽然只是随口调侃，但他能感觉出来，李北玄听得并不舒服。 不该说“艳福”，更不该把那位执失夫人，当成戏中人一样随意点评。 他自己也清楚，这玩笑说得太轻佻了。 可他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自小入宫，当了太监，什么情啊爱啊，他其实也都没真正见识过。 小时候刚被阉那会儿，他也哭过、闹过，做梦都想回家。 可宫门一闭，天子脚下哪里由得你哭？ 没几年，他就学会了。 只要你笑得比别人快，别人就不会注意你哭过。 久而久之，那点真情实意，早就被自嘲和逢迎消磨得干干净净。 真见到真感情了，反倒是无所适从了。 “请侯爷勿怪。” 梁文远低沉着声音，正色道：“是奴才失言了。” 第623章 本侯实在有心无力 李北玄轻轻点了点头。 望着梁文远眼里一闪而过的，真心实意的痛色，嘴角微微一撇。 怪罪？ 谈不上。 有一说一，梁文远这种人，别看位高权重，实际上根本不是个正常人。 他进宫太早，割得也太干脆。 那些本该有的情感，都被生生斩断在少年时。 后来的疼，成了冷笑。 后来的恨，装作滑稽。 后来的孤独，就干脆演成了癫狂。 说到底，这人是把自己活成了戏。 一出太监版的《张让传》、一出行走的“佞臣折子戏”。 台上鞠躬尽瘁，台下手段毒辣。 可惜，他这演法虽然能哄得赢世民一乐，却真叫旁人提不起丝毫尊重。 李北玄懒得跟他计较，也没什么可较的。 可他却从梁文远的调侃里，听出了些许口风。 果然，这事儿朝中早已有风声。 执失雅“千里奔袭，为他求援”的消息，并不只是军中传说，而是已经成了朝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本一桩生死相托的壮举，如今被人当成风流韵事来消遣。 不是说执失雅不值得敬重。 而是这敬重，已经带上了那股熟悉的、酸溜溜的八卦气息。 想到这里，李北玄指尖微紧。 轻轻地在桌案上敲了敲。 他其实不怕人笑自己，也不怕人讥讽功劳、调侃艳遇。 男人有人爱，招人羡慕还来不及。 但担心执失雅那一腔孤勇、那一身尘土，终被人写成一句“女中红颜，甘为侯所奔走”的浮词。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女子的忠诚。 人们一边赞她义胆，一边又问她，是不是喜欢那男人？ 一边称她英烈，一边又暗搓搓嘀咕是不是动了情、是不是自愿？ 好像女子就没有大义，只有感情似的。 李北玄最恨的，便是这种带笑的轻薄。 他很清楚，执失雅当日奔袭，不是儿女情长，也不是女人家痴缠。 她救他，不是单单是为了李北玄这个人。 而是为了武朝的边疆，为了安西的子民。 她有她的担当，他不能让这担当，被人用一句“李北玄的艳福”来轻描淡写的略过，也不该被世人以私情定性。 她的功，得还她一个公正的说法。 哪怕这一身荣光，最后都记在李北玄的封侯诏里，他也要让人知道，她不是谁的“附属”，不是哪位将军的“红颜”，更不是哪个男人的“艳福”。 她是执失雅，是安国公的长女，是武朝的太平公主，是千里奔袭，力挽狂澜的执失雅。 想到这里，李北玄眼中一丝冷意一闪而过。 旋即，便藏入了温润的笑意之中。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执失雅的功，得给她正名。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在安西，离京千里，正是战后的过渡时分，乱世未平，安定为先。 倘若这时候就跳出来为执失雅叫屈，不仅没用，反而给她惹上闲言碎语。 得等时机。 等尘埃落定、等名实俱备、等封赏将至之时，再找个由头，把这“千里奔袭”四字，郑重写进史册。 写得光明磊落，写得谁也不敢笑、谁也不敢讥。 想到这儿，李北玄抬眸，恰好对上了梁文远的双眼。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轻轻一拍手，像是为了驱散空气里那点隐藏的不悦，笑眯眯的主动转移了话题：“侯爷，奴才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 说着，梁文远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玉质龙纹，镶金嵌玉，正是调兵用的兵符。 “圣上旨意，兵符已至，执失大将军很快就要启程，挥师西征。” 梁文远这么说着，眼神里带了几分讨好：“这回讨伐西域三国，大将军手握实权，调兵遣将皆可便宜行事，您若愿意一道西征，那必然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的很直白。 刚刚算我嘴贱，得罪了你。 现在我用战功补给你。 梁文远心里清楚的很，他那句“艳福”说的实在是太戳人肺管子了。 尤其是像李北玄这样，对妻子敬爱有加的，不容诋毁的。 而他在说完这话之后，要是轻飘飘的道个歉，说个不好意思，那李北玄怕是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他。 不过他如果能把随军西征这个差事补给李北玄，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三万狼骑横扫西域三国，这战绩简直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功劳，连瞎子都能看得见，谁跟上，谁就能有肉吃。 而李北玄若是随军，哪怕只是挂名督军，史官都得记他一笔，而且还得大书特书。 毕竟李北玄刚刚才守住安西嘛。 若是乘胜追击，再反手跟着执失烈去灭了西域三国。 到时候别说正史，就连折子戏上都得有这一出。 这是实打实的大功绩。 而梁文远，也愿意为了他方才的那一句失言，把这份功劳拱手让到李北玄面前。 “侯爷，您意下如何？” 梁文远笑眯眯的抛出了求和信号。 而李北玄闻言，却微微皱了皱眉。 沉默片刻后，无奈的摊了摊手道：“这恐怕是要辜负梁丞相的好意了。” 见梁文远挑起眉，李北玄故意苦笑道：“本侯伤重未愈，实在难以随军西征，再者说，安西这边尚需要本侯来亲自把控，若是贸然离开，恐有不便。” “安西一众事宜，大可以交给高知府来处理嘛。” 梁文远软了嗓子，跟撒娇似的说道：“再者说，侯爷您能行能走，怎的就难以随军西征了？大将军又不会叫您亲自去上阵厮杀，您不过在帐中坐着，处理些公文，哪怕是挂名督军，功劳也有您的一份啊！” 看梁文远是铁了心要把这好处递到自己手里了，李北玄实在没办法，只好咬了咬牙，一把撸开袖子，苦着脸道：“梁丞相，本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梁文远一瞧李北玄身上那一道道的棱子，顿时惊了：“这是怎么回事？” “老丈人打的。” 李北玄压低声音，指了指执失烈的军帐方向，解释道：“本侯带夫人一同来安西赴任，给我老丈人鼻子都气歪了，见面先赏了我三十军棍。” “梁丞相你要是真心疼我，了千万别再说什么随军出征的事儿了，否则本侯怕是有命去，没命回来啊！” “……”梁文远。 第624章 你最好老实一点 执失烈老将军，脾气这么火爆的吗？ 梁文远抽了抽嘴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也听出了李北玄的言外之意。 征讨西域这事儿，他是不打算再掺和了。 但执失雅的名声，他却是要一人扛了。 把执失烈独自奔袭追来安西，说成是“带夫人一同来安西上任”，这话说的倒是巧妙。 既然李北玄都这么说了，梁文远倒也懂。 连忙说道：“执失夫人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这般顾全大局，心怀大义，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等回了长安，在下一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陛下，定要让太平公主的功劳，明明白白的记在史册上。” 这就对了。 听到梁文远这话，李北玄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梁文远为人虽然奸猾轻佻，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这事儿交给他，李北玄放心。 “那便劳烦梁丞相了。” 李北玄拱了拱手，笑道。 而梁文远则故作姿态的摇了摇头：“执失夫人乃是陛下亲封的太平公主，都是自家人，怎么能说劳烦？家里儿女争气，陛下听了也心里快慰不是？” “梁丞相说的是。” 李北玄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又跟梁文远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将其送出书房。 看着梁文远离开，李北玄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他不去跟着执失烈一同西征，自然不是因为被他给打怕了。 只是一来，他并非嗜杀之人，也不是天生的杀才。 动辄灭国什么的，虽说事出有因，但也非他心中所愿。 就像“君子远庖厨”那话一样，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虽然听起来矫情，但李北玄确实不喜欢那种血流成河的场面。 至于二来，李北玄确实有些忌惮梁文远这个人。 他在京城的时候，没少进宫面圣，也见过梁文远几次。 这人虽然手段精妙，权谋狡黠。 但李北玄始终觉得，这是个疯子。 不是那种拿刀乱砍的疯，是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及时行乐”的荒唐与放纵。 说话轻佻，做事张狂。 看似笑眯眯，实则什么规矩也不放在眼里。 李北玄从不信一个能在天子跟前演戏，堂而皇之的把皇亲国戚说成“自家人”的人，会真心敬畏朝纲，敬畏人情。 他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分寸，而是没有底线。 没有底线到把朝堂当戏台，把人心当乐子。 除了赢世民手里，牵着能拴着他的绳之外，梁文远什么也不怕。 这种人，若是一生都顺遂，或许真能活成个传奇。 但李北玄却并不觉得，梁文远眼下这份权势能撑多久。 他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说话没有分寸。 连恩怨都处理得像一场折子戏。 用一场“随军封赏”的功劳，就想抵掉之前那句轻薄之语。 好像万物皆可交易。 这种人，早晚要出事。 所以李北玄不想站在他身边，更不想跟他沾染上任何牵扯。 若是将来真有一日梁文远倒台，他李北玄可以坦然说一句：“他得势时，我未附。他失势时，我未损。” 想到这里，李北玄不由得又想起了，前世史书里那些“太监当国”的章节。 几乎每一个封建王朝，都会在中后期走上一条相似的轨迹。 皇帝猜忌外戚，倦怠政务，开始倚重内廷。 而内廷最省心、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宦官。 没有家族、没有后代、无权争位，看似绝不会威胁皇权。 这是历代帝王对太监最原始的信任逻辑。 但事实却往往相反。 宦官是皇权的附属没错，但一旦权柄授予他们，一旦他们掌握了情报、财权、用人、兵马…… 那他们就不再是“附属”，而是“代理人”，甚至是“操控者”。 他们比外戚更懂得察言观色，比士族更了解宫闱秘事，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讲规矩，不讲伦理，不信天命，只信皇恩。 皇帝在，他们跪伏如犬。 皇帝宠，他们便为虎作伥。 而若帝心易冷，他们也能反手咬主。 玄宗年间，高力士当权。 位极人臣，几乎掌控了整个内廷的枢纽大权。 其人深得圣宠，出入禁中如履平地。 帝王起居、军国大事，无不经其手。 史书中甚至记载，玄宗出行，左右皆曰：“非高力士不行。” 但高力士算是运气好，也算是玄宗命好。 好在这个宦官，虽然跋扈，却并未谋逆。 他不贪兵权、不问朝政，做的是帝王身边的近人，不是阴谋夺权的干臣。 他知道自己的分寸，也知何时退避。 甚至在玄宗晚年，依然能守着一份“忠诚”的人设。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个被后世吹成“宦官之光”的人，也并非全然干净。 高力士拉帮结派、贪污受贿，阿谀谄媚的事，史书上虽语焉不详，却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在玄宗宠幸之时，他借权结党，直接把一整座大内宫廷，变成了他布置权力的棋盘。 但这样的“好太监”，已是千古难得。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宦官一旦得势，清白就是奇迹，不作乱就是美德。 …… “看在赢丽质和执失雅的份上，梁丞相，你最好老实一点，别犯到我手里。” 片刻后。 李北玄喃喃道，又瞥了梁文远离去的方向一眼。 有朝一日，如果梁文远真的做得太过，真成了那种“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人，李北玄不会坐视不管。 他本无意与朝局牵扯太深，也不爱争权夺利那一套。 什么九五之尊，什么权倾天下，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但这世上，总有些账，不是你不管，它就不来找你。 尤其是那梁文远。 虽然以赢世民之能，梁文远不一定能做到十常侍的地步。 但李北玄却不敢小瞧了他。 赢世民虽说是本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但他终归是人，不是神。 人是会老的，是会错的，是会死的。 一旦有朝一日，赢世民力竭、心倦，或者最致命的……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宽宥梁文远这条疯狗，那便极有可能会被他反噬。 若是真有那一日…… 那他李北玄，便是再不愿动，也得动一动了。 哪怕不为江山社稷，也要为那两个女人。 第625章 敢靠近十丈，直接开打 赢丽质，是他发妻，是他心中仅剩的温良与归宿。 她天生聪慧，生于深宫却有平民之心，不喜权势，不喜争斗。 若是梁文远搅得朝堂乌烟瘴气，赢丽质的命，也未必能安稳。 执失雅，则是他亲眼看着在刀锋与风雪中成长起来的。 她那样好、那样烈。 若是为这江山立过功、流过血，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宫中疯子，借她的功绩邀宠立威、歪曲事实…… 李北玄自问，不是那么能忍的人。 所以若真有一日。 那便一剑封喉也好，一计除名也罢。 只要梁文远胆敢越线，他李北玄不会留手。 届时不论朝中如何波诡云谲，不论赢世民多么纵容信任，那场局里也必定多出一个蓝田来的闲人。 一个不为权谋，只为护妻护国护人心的李北玄。 他可以不参政，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疯子作乱。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也不介意，亲手送梁文远，入戏终场。 …… 安西的风，在九月里已经有几分肃杀。 而执失烈统领的西征兵马，在安西只停留了不到五日。 这五日里，他日夜整军，点检兵械，不与外人多言，也不再找李北玄的麻烦。 反正打都打了，气也出了，还能怎么滴？ 执失烈对这个女婿，勉强也有八分满意。 总不能真给他打死，或者把翁婿关系闹得太僵吧？ 那这不是让执失雅为难么？ 所以执失烈后几日对李北玄的态度，居然称得上是和善。 只是勒令他把安西大乐坊，和瓦子有关的生意移交给了别人，还留了两个亲卫守门。 提前下令：只要李北玄踏进方圆十丈，直接开打！ 李北玄都快哭了。 瓦子可是来钱最快的地方，他天天都得去盘账啊！ 但执失烈不管你这那的，揍就完了。 李北玄没办法，只能将安西大乐坊重新交给孔乙己经营。 是的，孔乙己也活下来了。 安西城破之前，孔乙己就跟其他安西的百姓们一起，被送到了附近的沙洲。 听说安西稳住之后，孔乙己直接策马加鞭，成了第一个重返安西的难民。 古代战乱或灾荒一来，人口流失往往是第一件发生的事。 无论是兵锋所至，还是蝗灾水患，只要局势一乱，百姓们就会纷纷弃家逃亡，迁徙到相对安稳的他乡。 可这一走，往往便是一生。 即便局势稳定，真正愿意回来的，却总是寥寥无几。 这是为什么？ 一来，逃难容易，归家难。 乱世之中，百姓带着一家老小，能逃得一命已是万幸。 逃往他地，大多是投奔亲戚、乞食度日，或靠做些零工维持生计。 一旦在他乡安顿下来，再回故土，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始，冒着可能再次战乱的风险重建一切，不如就地扎根来得稳妥。 二来，荒村不似旧家乡。 战火之后的家乡，往往已非旧日模样。 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宗族四散，连祖坟都可能被毁。 一个人回来，看着满地残垣断壁，只觉得物是人非，徒添伤感。 尤其是亲人若在战乱中丧生，回来更无意义。 这样的空壳故乡，往往会让人彻底死心。 三来，朝廷政策向来不给力。 在大多数朝代，朝廷往往更关注安内平乱与边疆征伐，对灾后重建和流民安置的投入有限。 即便有安置政策，也多是纸上谈兵，执行乏力。 例如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之后，中原流民四散。 曹操虽大力招抚流民，但实际能回到原籍者不到三成。 许多人宁愿投靠新势力、落籍他郡。 唐朝“安史之乱”后，河北数州十不存一。 大批百姓南逃江淮，但乱平之后，因节度使割据、民田尽废，几无人愿意重返河北。 明朝中后期，黄河泛滥、蝗灾连年，山东河南百姓纷纷南迁。 虽有开中法，也就是允许赈济、减赋，但流民多已在江南立足，不愿北返。 即使返乡，也多是临终回籍而非生活定居。 而最后，便是新秩序的影响了。 当战争平息后，为了恢复生产，地方政权往往会引入新的移民，重新划地设村。 这些新居民掌握了土地和水源，旧居民若回归，反而成了外人，既无地可耕，也无人可依。 一旦地方豪强崛起，旧民甚至会被视为潜在威胁，遭受排挤。 因此，逃得多、回得少几乎成了古代每次战乱之后的常态。 而像孔乙己这样，不仅逃出去，还能在战后第一时间赶回来的人，实属罕见。 李北玄念及他的忠诚，不仅赏了他一百两银子，一壶临江仙，还赏了他一个八品的虚职，并让他继续管理安西大乐坊。 而见李北玄痛快的就把瓦子的经营给交出去的执失烈，也终于是放心了。 第六日天未亮，城东旌旗摇曳，号角声穿透晨雾。 执失烈披挂亲征，领兵三万，往西域三国而去。 龟兹、焉耆、于阗三国的国祚，正式进入倒计时。 李北玄站在安西北城角，看着那支铁甲军队缓缓远去。 旌旗如林，寒芒如雪。 执失烈骑在高头大马上，眼也不回。 而同样在第六日那晚，梁文远也走了。 …… 冷月关山，归入孤城。 梁文远是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离开的。 那天夜里，风卷残沙，安西街头一片沉寂。 城北的军阵已去，留下的不过是尚未散尽的火光与帐篷残影。 市井商户还在收拾战后的破落局面，监管所灯火通明，高蔚生正在通宵研拟新的赋税方案。 而就在这片冷清之中，梁文远悄然上了一辆车。 来接他的是一位身穿铁甲、神情拘谨的将军。 裴禄存。 他不像执失烈那样凶猛桀骜，也不似朱怀弼那般春风意气，而是一种带着局促不安的规整。 拘谨、守令，甚至有些胆小。 可若细察，又能觉出那规整后面的坚硬。 一如玉门关那一线孤城，在风雪中孤立多年，寸土不让。 “梁丞相，请。” 裴禄存不多言，只点头致意。 语气里既无敬重，也无轻慢。 而梁文远一上车，车帘便被放下，马蹄声随之响起。 几名骑兵护送着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顺着西出安西的官道，直奔玉门关方向而去。 第626章 一坛酒是不是有点少了 没人为梁文远送行。 李北玄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只是在一行人离开前，特意去见了裴禄存一面。 执失雅叫他一声三叔，李北玄自然也拿他当半个长辈看。 长辈要走，晚辈自是要去送行的。 而且还有玉门关挟持那件事。 哪怕裴禄存自己都说他不介意了，但李北玄还是特意去了东门前营，与裴禄存单独说了一句话。 “裴三叔此番归关，前路风雪凛冽，小侄便不多送了。” 裴禄存本就不善寒暄，闻言点点头，正要拱手辞别。 李北玄却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有一事，还请三叔莫怪。” “当时执失雅擅闯玉门关，实在是安西情势危急，她性子又犟，行事莽撞，多有得罪。” “那事她自己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牵挂，小侄替她向三叔赔个不是。” 言罢，李北玄拍拍手。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来，将一个大黑坛子放在马车上。 “临江仙？” 看到坛子上用红纸贴着的大大的“酒”字，裴禄存愣了一下，随后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李北玄微微点头，道：“安西局势如今已然稳定，关内关外的商路已经开通了，这是第一批从关内运来的临江仙，窖藏时日尚短，但也颇具风味，望三叔莫要嫌弃。” 听见这话，裴禄存又愣了一下。 上下把那黑坛子给打量了一番。 这坛子个头不小，容量约摸着有一斗，也就是十斤出头的样子。 换算成银两，那就是两三千两。 这可是一份厚礼。 但…… “就这点？” 裴禄存皱着眉问道。 而李北玄顿时呆住了：“啊？” 执失雅也没说裴禄存胃口这么大啊！ 但没说归没说，李北玄可不能让面子掉地上。 闻言，连个磕巴都没打，顿时道：“自然不是只有这些，等三叔回了玉门关，在下还另有好酒相赠。” “呃……” 裴禄存沉吟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着李北玄一脸真诚的表情，隐隐约约似乎有些明悟。 “我大侄女没跟你说？” “说啥？” 李北玄脸上的表情更真诚了，隐隐约约，甚至还透出了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和迷茫。 而裴禄存摆了摆手指头，算了算一万一千斤临江仙换算成银两是多少钱之后，再看向李北玄时的眼神，就带上了深深的、深深的同情。 “回去问我大侄女去吧，走了！” 裴禄存一挥马鞭，带着五百亲卫和梁丞相一起，潇洒地出了城门。 而一头雾水的李北玄，则在目送裴禄存一行离开之后，摸着下巴回到了都护府里。 彼时，执失雅刚刚洗漱完毕，正在马棚里刷马。 作为半个突厥人，执失雅对马有着近乎本能的亲昵。 此刻她正半跪在马棚里，粗粝的毛刷顺着马鬃的弧度来回摩挲，掌心贴着温热的马腹，能清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脉动。 这匹青骢马是执失烈从草原给她带来的坐骑，鞍下藏着三道箭疤，都是守安西时留下的印记，她时常一边擦拭，一边用突厥语轻声哼唱古老的牧歌。 “怎么了？” 察觉到一道黑影笼罩在自己身后，执失雅回头，笑着问道。 而李北玄扣了扣门框，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又带着几分犹豫的语气说道：“你裴三叔，是不是有点奇怪？” 李北玄说的有点含蓄。 毕竟他更想问的是，裴禄存那货是不是个贪官啊！ 一斗临江仙还拿不下他，还、还公然嫌少？ 你身手深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都不避着人了？ 演都不演了？！ 而执失雅却不明白李北玄想要表达的意思，想了一下，颇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我三叔是有点迂腐。” 裴禄存驰援安西，阻击西域联军，是有天大的功劳在身上的。 按理来说，他大可以继续留在安西，等从长安来的传旨官的封赏。 但不管执失雅怎么劝，执失烈怎么拦，裴禄存都说什么也要走。 说是不放心裴长庚那个二百五守玉门关。 他必须得亲自回去盯着。 所以安西情况一稳定，裴禄存就把九千玉门关精锐留在安西，自己只带了五百轻骑，直接撒丫子就往回跑了。 “有的时候，真像你说的那样。”执失雅叹了口气，一边给那匹青骢马刷毛，一边叹息着说：“我三叔，都快成玉门关的地缚灵了！” 李北玄听完执失雅的话，感慨的同时，更特么纳闷了。 一个迂腐、谨慎到了甚至有些胆小的武将，他哪里来的胆子，公然冲他一个大战功臣，安西大都护索贿呢？ 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啊！ 李北玄想了一下，感觉还是别委婉了。 整理了一下措辞之后，便单刀直入问道：“是这样的小雅，今天一早，我去城东送裴三叔出城……” “结果一坛临江仙他好像嫌少？还让我回来问你……难道裴三叔是个爱喝酒的人么？” 李北玄小心翼翼的问道。 而执失雅听见这番话之后，刷马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张被晒黑的小脸儿，也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随后转为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 李北玄目瞪口呆的看着执失雅，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想上去安慰，就见执失雅一番变脸之后，直接哭了出来。 泪眼滂沱的看着李北玄：“侯爷……这、这的确和妾身有关。” 一听执失雅自称“妾身”，李北玄就知道这事儿，恐怕是小不了了。 是执失雅之前在玉门关闯祸，欠下了裴禄存天大的人情？ 还是说跟执氏家有关系？ 亦或者是…… 李北玄脑袋里一团乱麻。 但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执失雅，还是定下心来，柔声安抚道：“雅儿慢慢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值当雅儿一哭？难道你觉得为夫扛不住么？” 听见这话，执失雅再度怯怯的看了李北玄一眼，细声细气的说：“侯爷，那如果妾身说，妾身以你的名义，欠下了两百多万两银子的债呢？” 李北玄：“……多少？” 第627章 难道我不值钱吗 看着李北玄一脸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执失雅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原本刷马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敢落下。 那匹青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偏过头来，鼻息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似在安慰。 而李北玄，直接怔在当场。 他知道执失雅爱哭，有时还很倔，但没想到这回哭得这么伤心。 更没想到这哭的原因，是因为她自作主张欠下了…… “两百多万两银子？” 李北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大脑拒绝接受现实。 执失雅哽咽着点点头。 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完了。 这可不是两百两，也不是两千两，是实打实的两百五十万两白银！几乎是安西十年的税收总额！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连头发丝都在发抖：“当时军心快散了……我怕大家不愿出战，就想着鼓鼓劲。” “我说只要打赢了仗，每人一壶临江仙，按军中总数来算……就是一万壶。” “一壶两百五十两，算下来……是两百五十万。” “还有五万两是犒赏金，是我当时拍板的。” “还有……还有……斩敌将的，另赏百两黄金。”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知道不该擅作主张……但那时候安西快守不住了，我怕玉门军不想动，才……” “妾身一时糊涂，请侯爷责罚！” 说完，她把马刷子一丢，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而李北玄则沉默了片刻。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绷不住的。 两百五十万两银子。 听着他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 这可不是随口就能打发的小账，这是能让安西三年财政直接负债的天文数字！ 他本能地想骂人，但看着那团哭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姑娘，他又怎么也骂不出口。 片刻后，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蹲下来，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你哭什么？” “我命值不值两百五十万两银子啊？” 执失雅猛地一愣，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糊成小猫似的：“啊？” 李北玄挑挑眉，看起来一本正经：“我问你啊。你觉得，我不值那个价？” “……值！” 执失雅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 李北玄拍拍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命值这个价，你拿酒去换，也是赚钱的买卖，谁也说不了你半句。” 执失雅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中一半是哭过的空茫，一半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那、那你不怪我擅作主张？” “怪你干嘛？” 李北玄嘴角微微勾起，神色却依然温和：“我李家的规矩，自古是男主外、女主内，男的赚钱，女的管账。” “你是我媳妇，我家的账你管，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更何况你花得值啊。” “别说两百万，哪怕你说要三百万四百万，只要你觉得该花，就给我花！” “你在外头替我做主，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一番话说完，执失雅已经彻底傻了。 她自幼在武朝长大，从来没听过哪个男人说出这种话。 从她懂事起，就知道女子该如何谨言慎行，不得喧宾夺主，不得越俎代庖。 夫妻执失烈宠她，丈夫李北玄护她，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如今。 眼前这个男人，居然笑着说“你是我媳妇，我家的账你说了算”？ 这一刻，执失雅哭的更彻底了。 她一头扑进李北玄怀里，呜呜哭得更响了。 哭着哭着，还顺带用鼻涕蹭了他一脖子。 李北玄苦笑：“你再蹭就真得赔我衣裳钱了……” 执失雅哽着喉咙：“那我赔你一、一万两！” 李北玄：“……” 那就不必了。 一万两或许可能是这个小丫头的家底，但对于他现在的负债来说，连个零头也不够。 哎…… 李北玄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着执失雅的后背。 等执失雅终于被哄好，李北玄拍着她，让她回去洗脸换衣服，自己则一人慢悠悠走回书房。 推开门，坐在榻上。 李北玄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默默抬手，抽出书案上那本账簿，开始计算。 “一壶临江仙，二百五十两。” “军中一万人，一壶就是两百五十万两。” “加上犒赏、黄金、战后抚恤、后续运输、关税……” “我嘞个豆！” 李北玄默默地用算盘噼里啪啦敲了十几下，结果没等算完，人就趴在桌上了。 他是真的吐血了。 “我要破产了啊！！！” 李北玄嘤一下就哭了。 趴在案上装死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从这种崩溃的情绪里爬出来。 他抽了口气，像是重新做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一般，又扶起那本账簿，重新翻到那一页。 “一壶二百五十两，一共一万多壶。” “看着吓人，其实……也还行吧。” 临江仙不是寻常酒。 这是李北玄亲自调制的烈酒，用多重蒸馏和净化法酿制出来，度数远高于市面上的米酒、黄酒，一经入口，烧喉烈胃，唇齿生香。 因香气浓郁、饮后不上头，被称为神仙喝的酒。 这酒之所以贵，是因为外人不会做，只有他会。 可若论成本，实际上也就十几两左右。 不过是多买些粗酒，多蒸馏几回的区别罢了。 “一万壶？就算算人工加上外包运输成本，最多也就二十万两。” “加犒赏金五万、斩敌黄金奖……那都是一次性支出，不是现在就要掏的。” “真正急需银子的，是临时筹款和兑现承诺用的流动现金。”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几下，越算越有信心。 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吐了口气。 “确实是一笔大支出，但还不至于破产。” “想想法子，一个月之内给兑现了吧。” 说到底，他刚才对执失雅说的那番话，虽有哄她之意，可也并不是空头支票。 李北玄确实知道，玉门军能来，是救命之恩。 别说她一个承诺了，就算她许了一整库银子，他这个做都护的，也得硬着头皮兑现。 这叫人情账。 这叫战后维稳。 一万壶酒换一座城，值。 第628章 咱们走公账吧 算完账之后，李北玄腾地一下从榻上爬起来。 走到案前，打开安西的地图，在驼铃巷正西二里地外的一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地方原本是小萨给他建的宅子。 但之前打仗的时候，整个房子都被扒了，砖石、木料之类的建筑材料，都被拿去守城了。 现在只剩空荡荡的一个地基。 而李北玄，也不打算再把那座宅子给重新建起来了。 反正再过几个月他就该走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安西，建起来也没人住。 不如干脆在这块地上，建一个大酿酒坊。 “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高蔚生是不是还欠我十万两银子来着？” 李北玄摸着下巴，眼睛歘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 高蔚生还欠他钱呢！ 当初打仗的时候，李北玄本来是想跑来着。 还善心大发，让王云长帮忙给高蔚生带了话，许诺高蔚生可以把他房子扒了守城。 “房子当初是小萨出的钱，花了六万两，我让王云长打的欠条是十万两的，再加上利息……哎嘿？” “那我完全可以让高蔚生给我盖个酿酒坊啊！刨了材料和工价……” 李北玄一琢磨。 感觉盖一座酿酒工厂，肯定不如盖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花钱多。 如果只说砖石、水泥各种建筑材料再加上工人工钱的话…… “他至少还得倒给我五万两！” “妥了！五万悬赏金也有着落了！” 李北玄兴奋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像是忽然在废墟里捡到了宝藏，整个人精神都提了起来。 “高大人啊高大人，这可不是我讹你，谁让你欠我呢。”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当初王云长给他带回来的那张欠条。 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因战事急迫，借李侯宅邸一用，估值十万两，俟后偿还。——高蔚生手书。” 李北玄一看，顿时嘎一下就乐了，拍着大腿道：“他妈哒，高大人真是个实诚人！” “不光写了名字，还画了押，盖了章！这欠条，可比安西的律令还顶用！” 李北玄看着这张纸，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顿时拿起笔，“唰唰唰”地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封信。 信中措辞还算客气，内容却很实在。 “蔚生大人，久违。” “欠条事关安西军政稳定及民心归附，非我贪财，实属不得不催。” “所幸昔日宅邸地基尚在，不若将功补过，于原址建一酒坊，名曰‘长风酿’。” “所用工料，自可从十万银中抵扣，多余之数，务必如数交清。” “酒坊日后归于公营，亦可作为玉门援军嘉奖之所。” “此为举既偿旧债，又利军心，实为公义，还望大人勿却。” 写完这封信，他找来小厮，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市场监管所。 还特意嘱咐那小厮：“递到高蔚生手里，不许给底下人截胡了！” 吩咐完这些，他才悠悠然坐下，靠在椅背上，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盏酒。 喝了一口，烧得喉咙发辣，却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高蔚生一会儿就该来找我了。” “我坐地起价，他就地还钱嘛。” 李北玄笑眯眯的想了一下，决定亲自去厨房置办一桌小菜，坐等高蔚生上门。 果不其然。 李北玄的锅包肉刚出锅，高蔚生的帖子就到了。 这俩人有的时候也挺有病的。 明明知府衙就在都护府旁边，走两步就到的地方，偏偏要正儿八经的写信、递帖子。 但这正儿八经的仪式感，也是他们之间互相挤兑、互相讲理的默契手段。 李北玄看着高蔚生递来的帖子，嘴角顿时勾起来了。 而那帖子，也写得规规矩矩。 “闻李都护返安，属下不胜欣慰。昔日宅邸借用之事，至今心有未安，负债未清，愧对都护厚谅。今特备薄礼，亲往拜谒，愿面陈一二，以申诚意。蔚生顿首。” 李北玄看着这话，直乐：“啧啧啧……至今心有未安？怕不是才想起来的吧。” 不过他也没真要拿这事给高蔚生难堪。 毕竟人情债最是难还，现在趁这个契机，把事办了，两不相欠，也算落个清爽。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一边示意亲卫将高蔚生带进来，一边琢磨着酿酒坊的事儿。 “后头得留出几间冷窖室，用来窖藏原酒。” “正院可以开一个展厅，顺带搞点游客路线……哎不对，这安西哪来的游客？” “那就给军中办个‘酿酒教学坊’，让弟兄们也学学手艺，万一哪天不打仗了，也能做酒营生。” 想着想着，高蔚生便到了。 一张清癯的脸上，表情跟半个时辰前的李北玄有点像。 就是那种…… 怎么说呢？ 带着股淡淡的死气。 “李都护！” 高蔚生拱了拱手，一屁股坐了下来。 要不是腰杆儿撑着，早就瘫到地上了。 该死。 他还活着干什么？ 当初怎么没从箭楼上跳下去？ 十万两银子的欠债？ 他俸禄一个月才特么五十两！ 而且他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也不贪了。 这十万两银子，他还到死都还不完！ 想办法向李北玄求求情，让他少要点？ 还是干脆学着李北玄那股不要脸的劲儿，直接把这笔债给赖了？ 高蔚生捂着脸，有点想哭。 但没想到，李北玄一句话就说的他活过来了。 “高大人这是作甚？瞧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要扒了你的皮抵债。” 瞧着高蔚生灰败的脸色，李北玄慢悠悠夹起一块刚出锅的锅包肉，在糖醋汁里蘸了蘸。 语气也是慢悠悠的，轻声道：“方才我琢磨了许久，这欠条之事，于公于私都得重新计较计较。” 听到这话，高蔚生有点懵了。 于公于私？ 这话怎么说的？ 欠条是他一个人欠的，还分什么公私？ 而李北玄早有准备，搁下筷子，笑眯眯的说：“宅子是为守城拆的，砖石木料都砌进了城墙，这十万两银子，说到底是花在了保家卫国上。” “若真要你拿俸禄一笔一笔还，传出去像话吗？安西像话吗？” 说罢起身，李北玄从案头取来欠条。 在高蔚生惊愕的目光中晃了晃：“再者，当初你以知府身份借宅，这债，本就该算在安西府衙的公账上啊。” 第629章 李北玄的不传之秘 高蔚生是个老实人。 或者说，曾经是。 在听到李北玄这句“走公账”的话之后，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以？ 账是他欠的，欠条也是他写的。 怎么能走公账呢？ 这不是让安西的百姓替他还债吗？ 但转念一想，高蔚生的心就忍不住跟着活泛起来了。 对啊…… 那宅子又不是他私用的，从宅子上扒下来的砖石，也不是去修补他的知府衙、私宅了。 那是用来守城的啊！ 他高蔚生，凭嘛要把这笔账自己揽下来？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 高蔚生含蓄的说道，示意李北玄再劝劝自己。 毕竟他才刚洗心革面，但这“走公账”乍一听，仍像是在钻空子，薅朝廷的羊毛。 他自己还是有点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但是这事儿真办起来，总得给百姓一个说法，莫要叫人觉得我高蔚生贪墨公款，拿官银给自擦擦屁股……” 高蔚生的语气愈发含蓄。 听得李北玄简直乐坏了。 高蔚生这人，真是个真是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古人啊。 什么叫古人？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活在几百年前的人。 而是那种打心底里讲究“士大夫气节”、“俸禄清寒，心不染尘”的人。 哪怕曾经为了保住安西，难免和光同尘，当了几年贪官，但一旦有了做个好人的机会，他便要步步为营，事事端方。 哪怕明知道是自己吃了亏，背了锅，也会自己扛下来，扛的心安理得。 然而换做现代，谁管你这那的？ 单位临时征用了职工私车、私宅，转头不就一个“补贴申请”走公账了？ 要是有哪个行政岗碰上这等事，连教都不必教，提都不必提。 早把“因公损耗”的报告打得漂漂亮亮，顺带着把修缮费、误工费全算进项目开支里了。 别说自己还十万两，他还得往里捞十万两。 再不济，也能报销个油费维修费啥的。 更别提那种打着“接待”、“调研”旗号的公款吃喝，食宿报销。 或是临时项目搞不定，外包一批人来干活，工资还要从行政费用里拨…… 看起来规规矩矩，实则里头的水多得能养鱼。 可高蔚生不是。 他就是那种皇粮细算的死脑筋。 一张欠条写了字、画了押，就觉得哪怕倾家荡产也得还清。 哪怕这宅子不是他住的，哪怕这笔钱不是花在他身上，他都得扛着。 甚至还担心走公账被人非议，怕百姓觉得他拿官银补私窟窿。 要是换到现在，高蔚生别说当四品知府…… 就这点觉悟，他连个街道办的临时工都干不好啊。 李北玄瞥了高蔚生一眼，微微一叹。 在现代，这种人多半活不久。 要么被人笑话成“清高病”，要么被拿去当枪使。 最后自己还觉得是“命该如此”。 但也正因为这样，李北玄心里对高蔚生多了点别样的敬意。 不是简单的佩服，而是一种“你怎么还活着”的惊讶和“你真挺不容易”的感慨。 看着高蔚生都快纠结成麻花的样子了，李北玄也不再逗他。 笑了笑后，解围道：“放心吧高大人，我比你还怕别人说嘴呢。” 毕竟，这宅子可是他李北玄，安西大都护的私产，如今知府要在原址上建起酿酒坊，这本身就容易惹人非议。 更要命的是，高蔚生手中还捏着一张十万两的欠条，理直气壮地要走公账，甚至最后还要倒贴李北玄五万两银子。 这一连串操作，任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在外人眼里，这简直像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官银私用”大戏。 普通百姓哪管其中缘由？ 他们只看得见知府拿着官银，在大都护的地盘上大兴土木，末了还要给大都护送钱。 哪怕李北玄和高蔚生，再怎么解释这是为了弥补守城损耗、振兴安西经济，恐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所以公账要走，但也不能随便走。 要立个名目才对。 李北玄想了一下，对高蔚生教导道：“老高，我今天教你点不传之秘，你好好听，好好学啊！” 闻言，高蔚生抬起头来。 虽然眉头还锁着，却也不自觉正襟危坐。 神色比当年在国子监听讲时那般认真。 李北玄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就像对待蓝田书院的学生那般，语气也随之转柔。 “其实我说白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你要记住，只要立好了名目，一切账目都能摆得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李北玄顿了顿，指了指那张欠条：“你看这十万两银子，不能说是还债……还债这词儿，听着就像知府掏公库填私坑，是不是？” 高蔚生点了点头。 于是李北玄接着道：“那你换个说法不就得了？” 换……换个说法？ 能怎么换？ 这不就是为了还钱吗？ 高蔚生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而李北玄恨铁不成钢的一拍大腿，教导道：“你傻啊老高，你叫‘安西守城损耗修补专项拨款’，是不是立马就不一样了？” 高蔚生：“啊？” 什么守城损耗什么什么？ 高蔚生被那一长串的专有名词说的脑袋直嗡嗡。 但李北玄也不给他解惑，只是再度挥笔，写下几个大字。 边写边说：“再具体一点……” “‘因战时征用私产，致地方基础设施受损，今设酿酒作坊，振兴民营手工业，赡军慰民、安抚军心’。” “你看！” 李北玄把写好的几句话递过去，继续教导道：“这不就不是还钱了？这是在办实事。” 说到这里，李北玄嘿嘿一笑。 又小声教了高蔚生几个小妙招：“要是不够的话，你再往账目里添几条不就得了？” 他数起指头：“比如‘建设材料费用’、‘工匠工时支出’、‘窖藏设备采购’、‘公共酒水补贴’……再加一项‘战后精神调剂与军民融和工程’。” “别说十万两，你写成三十万都不打紧。只要你写得好，走得顺，那就是正经账，谁也查不了你！” 高蔚生：“……” 牛逼，这是真牛逼。 高蔚生一边听，一边看着那张纸上的字。 脸上的表情从纠结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迷茫。 从迷茫最后变成一种……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般的恍惚。 第630章 安西新政 “这……这便是你说的不传之秘？” 高蔚生喃喃地问。 而李北玄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这也不是我发明的，这是人情世故，是千百年来那些做实事、办好事却又不得不面对‘如何不被挑毛病’的人摸出来的活路。” “只要你心里问得过去，手上账目又经得起查，百姓受益，军心得稳，那便是公事。” “但你若是一个劲讲‘士人清操’，把该补的债自己全扛着，最后把政务拖死，把自己耗垮，那你这点清白又值几个钱？” 而高蔚生盯着李北玄龙飞凤舞写下的名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他闻所未闻的 “专项拨款”、“工程支出”，像天书般在眼前打转。 毕竟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账目就该是银两分毫必较，哪能这般“巧立名目”？ 可细想之下，每一条又都能和酿酒坊扯上关系，仿佛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可这……” 高蔚生结结巴巴，“若有御史巡查，这般账目，岂不是一查就露馅？” 他捏着那张写满新词的纸，手心里沁出薄汗。 在他当奸臣时，虽也做过假账，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哪敢像这般堂而皇之地把私债变成公账？ 这也太…… 太吓人了！ 但李北玄却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高，你得明白，这账不是做给御史看的，是做给百姓和将士看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你就说，酿酒坊建好后，能不能安置流民做工？能不能给伤兵发酒补身？能不能给商队提供歇脚处？” 见高蔚生缓缓点头，他继续道：“既然都能，那这些开支就是‘合情合理’。御史就算来了，只要百姓和将士都说好，他能拿你怎么办？” 高蔚生：“……” 是哦。 而李北玄依旧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输出。 “而且……” 李北玄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别忘了，这酿酒坊我是不打算充作私产的，而是要归安西所有的。日后盈利，大头可都进了公库。” “等朝廷看到安西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就算真有人参你一本，陛下也只会觉得你是能臣干吏！” 他冲高蔚生挤了挤眼，“到那时，别说十万两，就是再建十个酒坊，又有何妨？” 高蔚生望着李北玄眼中闪烁的狡黠，只觉三观被狠狠撞了一下。 张着嘴，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国子监做学正时，有个学生私底下问他。 “先生，若清白与政绩不可兼得，当如何取舍？” 他那时回答得斩钉截铁：“宁失功名，不污清誉。” 可如今想来，他怕是给人教了个大笑话。 因为他眼前的这位李北玄，不仅功名未失，清誉也并未全失。 甚至还能坐拥将士拥戴、百姓感恩。 连天子也对他信重非常。 而他高蔚生，过去讲究清操，讲到如今，却成了个负债累累、举步维艰的旧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这一年多来为何常被李北玄气得肝疼。 不是李北玄不讲道理，而是李北玄的道理……他懂，但他不敢做。 他眼神里最后那一丝古板的清明，终于开始动摇了。 “李大人……” 他声音沙哑，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说得对，是我太死脑筋了。” 李北玄“啪”的一声把茶盏搁下，笑眯眯道：“不是你死脑筋，是你心里还有根弦。” 那根弦不该断。 那是为官的底线。 但若高蔚生真想为百姓做事，就得学会怎么用脑子去当官。 人间事，从来都是泥沙俱下。 若一味图个干净，到头来，只怕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像以往守安西那样。 高蔚生当时的举措，虽然可以说一句“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终究不是一盘好棋。 那些年他顶着“奸臣”名号，看似用贪墨、苛政勉强撑起安西的防务，实则早已让官民离心。 商户们被盘剥得敢怒不敢言，百姓们提起知府衙门就摇头。 就连军中将士，对这位长官也是又怕又恨。 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李北玄看得透彻。 他伸手拨了拨案头油灯，火苗晃动间，映得高蔚生脸上的犹豫愈发清晰。 “老高，你以前用霹雳手段，确实保住了安西，但也把路走窄了。商户跑了、民心散了，最后连你自己，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就像你欠的这笔债。” 李北玄指了指欠条：“若真用百年俸禄去还，看似保住了清白，可安西府库空了、百姓日子苦了，这又算哪门子的政绩？”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巡夜士兵手中摇晃的火把，“当官不是非黑即白的事儿，死守着清操的虚名，却让实事烂在手里，才是真正的糊涂。” “可一旦开了这‘走公账’的头……” 高蔚生声音发颤：“往后若有人借着名目行贪墨之事，又该如何？” 而李北玄闻言，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回过头来，语气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调侃，而是多了一分凝重。 “正因为我想过，所以我才要亲自立这个章程。” 言罢，他指了指那张写满“巧名目”的纸。 语气冷峻道：“不是谁想写什么就能往里加，也不是谁想报多少就能批。名目虽活，但规矩得死。” 说罢，从袖中摸出另一份纸卷，摊开在案。 “专项支出可以报，但需三条约束。” “一是必须挂账公示，由库吏逐季备查。” “二是三人联署，任一人不同意不得动用。” “三是事后查验，若与所报不符，不论理由，一律按挪用治罪。” 听到这铿锵有力的三条约束，高蔚生顿时一怔，接过纸卷细看。 只见上头条文密密，严苛到让人几乎难以下手做假账。 “这……都护大人，你早就想好了？” 高蔚生颤声问道。 而李北玄哼了一声：“嗯呐。” “你怕开了头有人仿效，那我就先把这套模子打得紧一点，留得清楚一点。” “往后谁敢越规，百姓、军士、同僚都能看得出来，反倒是比现在这堆糊涂账，来的清楚得多。” 第631章 安西试点单位 高蔚生盯着李北玄看，半晌不语。 他的脑中仍有迟疑、有抗拒、有那个“士人清誉”的自问. 但此刻，那些在李北玄口中、笔下、账目中被一一拆解的现实，却像潮水一样将他旧有的坚持淹没。 他曾以为，清白二字，是一位官员最后的屏障。 却未曾想过，当这清白束缚了施政、耗尽了信任，最终连最该守护的百姓与将士，都保不住的话，那还算什么清白？ 那只能说是迂腐！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高蔚生轻轻把那份纸卷放下。 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真能立下规矩，安西因此得益，那便试上一试。” 如果能在李宅旧址上，盖起一座大酿酒坊，不光偿得了债、补得了账，还能安置流民、接济伤兵，为安西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 那他，就把这潘……潘什么魔盒打开，又能如何？ 高蔚生望着案上那张写满“巧名目”与“铁规矩”的纸，心头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触。 规矩是人定的，便注定不可能滴水不漏。 他当然知道。 哪怕条文再严、程序再细，也总有人会钻空子。 也许是伪造公示，也许是合谋联署，也许干脆在“查验”这一步上做手脚。 总之，这世上从来不缺狡猾的人，更不缺胆大包天的贪官。 李北玄这套章程，若真推行开来，看似是将浑水搅清了些，可终究不能从根上，杜绝人心的龌龊。 要真有人想干坏事，就算天条地律，也能给你拗出个“合理支出”。 所以他明白，这路只要一走，便不可能十全十美。 甚至可以预见，往后政务繁杂，库吏压力剧增，三人联署容易扯皮，季季查账人仰马翻。 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人学着“立巧名目”，便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凭一句“违规”就一刀切了。 官府的权威，极有可能，会因此受到挑战。 但他仍决定要试一试。 不是因为这套法子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套“能解决问题”的制度，是为百姓和将士设计的，而不是为了避嫌、推责、互相推诿。 以前他施政，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是因为“清官”二字难守，而是因为他曾为守住这座城，不得不当过一段时间的“贪官”。 那时西域三国连番犯境，朝廷支援迟缓，边防将溃未溃。 他别无他法，只能临时征重税、扣商利、暗中豢养私兵。 甚至不惜以赃银换军饷、以口粮换战马，只为多撑一天。 那时候的他，一直告诉自己。 这些事，虽不中看，却是救命药。 他不是为了私囊，而是为了百姓，为了让安西城不沦陷。 所以他从未觉得羞愧。 他自认是个好官，是个能在绝境里担责的人。 哪怕天子问罪，他也能仰头回一句：“臣无愧！” 可如今，坐在这张铺满账册与章程的桌案前，听着李北玄一条条拆解制度、分配利润、立下规矩…… 他才猛然发觉。 他那些所谓的担当，不过是靠牺牲制度与清誉，换来一时喘息。 他确实守住了安西，可也让这城的伤口，埋下了更多病灶。 再看看李北玄。 此人既能造利，又能立法。 既敢用巧手段，又肯立死规矩。 比起自己靠非常之法硬撑天下，他的方式显然更聪明、更长久、更不伤元气。 而他高蔚生呢？ 不过是个愣头青罢了。 一边恨贪官，一边自己干着贪官的事。 一边说为民着想，一边却没能替百姓留下可依可循的根基。 对着这样的李北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背过的锅、扛过的责，全像是在一场错位的战斗里徒自拼命。 不是不尽力，而是笨。是瞎干。 是拿命赌局，却连规则都没弄明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能屹立不倒的好官， 现在才看清，他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想到这里，高蔚生惨笑一声。 突然重重地一拍桌案：“李都护，就按你说的办！这酿酒坊，就是第一个、第一个……” “试点单位。” “对！好名字！” 高蔚生把桌子拍的啪啪响，甚至直接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 语气激动地说“若是此番能在酒坊推行见效，往后安西所有的政务开支，均可依样改制！” “从今日起，我亲自盯着酒坊账目，三人联署我第一个签字，季度查验我带人去查！谁要是敢在里头动手脚，不管他是谁，官帽、脑袋，总得留下一样！” 说到这里，高蔚生已经完全被这新制度给迷住了。 都忘了李北玄教他这些，本质上只是…… 只是想从高蔚生手里扣个酿酒坊，再弄他五万两银子出来了。 看着高蔚生闪闪发亮的双眼，李北玄心里，突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但很快，那心虚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毕竟这酿酒坊一旦落成，流民有了活路，伤兵有了抚恤，安西府库也能充盈起来，怎么看都是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至于自己那点小心思，不过是推动这盘大棋的小小引子罢了。 李北玄摩挲着案上的欠条，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的时候，当聪明人是真的爽。 尤其是你眼看着一团死局、满地雷坑…… 一壶临江仙市价二百五，一万多壶临江仙，那就是将近三百万两银子。 再加上执失雅那句“战后再赏五万两银子”，外加一个斩敌将赏百两黄金的承诺…… 这一算，他差点当场原地暴毙。 可就是这样一份天价债务，反倒是被他一顿饭的时间就给盘活了。 高蔚生不光把这事儿全都揽了过去，还美的不要不要的。 哈哈！ 李北玄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也知道，高蔚生并不是真傻。 这位安西知府，虽然有时执拗，有时倔强，但却绝对不是个傻子。 他会点头，不是因为被自己说服，更不是被什么巧章程”迷了眼。 而是他那骨子里，真的还有一股子想把事情做好的执念。 这种人，其实最难得。 你可以骂他教条、说他古板，但你绝不能否认。 他是真的想让安西好。 哪怕为此不惜推翻旧有的信念，甚至放弃官场上，最宝贵的清誉二字。 他甚至不怕掉脑袋。 第632章 脑袋？爷不在乎 这是，真的会掉脑袋啊。 李北玄暗爽了一会儿。 随后望着双目赤红的高蔚生，笑意收敛。 不对。 不该…… 不该耍小聪明的。 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人面前。 因为高蔚生这个人，他是真的豁得出去。 以前李北玄只是听说过，这人守住安西时的传闻，但那毕竟只是传闻，谁也无法真切体会一个地方官在孤悬边陲、援兵未至时的压力和抉择。 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明白，这个人，就是那种可以为了结果，舍弃一切过程的人。 他为了守住安西，可以私自改调军资、可以胁迫商会、甚至可以把一整城百姓都赌上，只为换取一个“安西不失”的结局。 他豁得出去城里的粮仓，豁得出去朝廷的信任，甚至豁得出去他自己的头颅。 所以现在。 为了让安西重新站稳脚跟，重新拥有一个制度清明、财务透明、人人可依的新秩序，他一样豁得出去。 他豁得出去旧有官场的清誉，豁得出去规矩、脸面。 甚至豁得出去，自己曾死守多年的“士人气节”。 至于脑袋？ 人家高大人，可从来没在乎过这个。 “哎……” 自己这不是耍了人家一把吗？ 这是把高蔚生往火坑里推啊！ 李北玄叹了口气，很快改了主意，劝道：“高大人，老高啊，你听我给你讲啊……其实这酒坊的章程，也只是我一时起意，未必就要一步到位……”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高蔚生腾的一下站起来，大喝：“去你丫的！” 李北玄：“……？” 有病病？ 李北玄一脸懵逼，但高蔚生已经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了：“李北玄，你这混账玩意儿！” “你是真不拿我当人看是吧？我他娘的，是那种你随便晃两句，就能哄住的蠢官？” 李北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见高蔚生气得直哆嗦，还是连忙举手作揖：“不是不是，真不是这意思，我这不是……”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这话说得矫情，但确是李北玄的心里话。 毕竟这种新政，一旦真铺开了，必然会掀起史无前例的腥风血雨。 想想后世的王安石吧。 为了变法强国，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桩桩件件直指积弊。 可结果呢？ 朝堂上新旧党争不断，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民间豪强煽动百姓闹事，好好的利民之策成了众矢之的。 最后新法七零八落，王安石自己也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所以李北玄深知，这新政一旦推行，必然困难重重。 首先要面临的，就是商人反弹。 那些在旧制下做惯了局中人、油水流得顺的商户，会把他高蔚生恨到骨头里。 谁愿意乖乖纳税？ 谁愿意看着银子进国库、而不是进自己袖口？ 章程若行，诸如哈桑、扎西这些大商，表面上说支持，一旦真正落到他们账上，怕是要连夜散货跑路。 再者是旧官场压制。 安西虽偏远，但朝中派来的监司、上头盯着的钦差，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这章程里，可不仅仅是收钱的事，还有裁冗员、重稽核、设民审会这些玩意…… 哪一个不是在动人家固有权利？ 动了利益，必遭反扑。 还有军中震荡。 将领吃空饷、兵丁虚报、私囤物资，这些潜规则李北玄心知肚明。 章程一推，军中旧弊要清，必然得罪一大票人。 若不是高蔚生亲自坐镇，这兵饷都未必发得下去。 更别提百姓疑惧。 一朝变法，最先遭殃的往往是老百姓。 他们看不见背后的算盘和逻辑，只知道这年头又变了，新税又加了，旧规又废了。 百姓会怕，会怨，会逃避，甚至可能有人趁乱造谣生事。 他知道这一切。 他早算过这些。 他不是不想改，是不忍高蔚生一个人去挡。 这个人…… 从安西危局中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命抵上了。 他不怕死，真的不怕。 可李北玄怕他再搭进去更多。 他怕这个人一头撞进去，把自己所有的坚持、信仰、气节、乃至体面，全丢在这荒漠孤城里，最后留下一句“安西无恙”，却连个入祀的庙碑都等不来。 李北玄不是没心。 他只是怕，这个为了安西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家伙，会在这场制度洪流中被压得粉身碎骨。 他不想看见高蔚生败。 他更不想，是因为自己那张该死的章程，让这个疯子再一次赌上全身，再也回不了头。 “适可而止吧，老高，要不……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李北玄干巴巴的说道。 但高蔚生却冷笑一声。 “李北玄，你是真不懂我，还是装傻？” “你那章程，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好东西。真的，是治世之章。你这人……说句实在话，我姓高的真的嫉妒你，我要是有你这份本事，我早特么……” “可你呢？你这毛头小子，是有治世之能，可偏偏，一点野心都没有。”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你拿这章程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制度。就是想借这一轮东风，把你欠的债顺带给抹了。” “你外头那三百万两债，我也不是没听说过。” “你怕我看出来你耍心眼？我早看出来了。” “可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这章程是真写了，你没敷衍，条条都能落地，笔笔都有道理。我知道你是动真格的。我愿意跟着你玩，是因为我觉得，你这章，能给战后的安西开个头。” 他抬起头来，嗓音压得低沉，却像沉雷炸在李北玄心头。 “但你现在拿话来试我，看不起我，真当我吃不起那点杀身之祸？” “你以为我怕？我高蔚生会怕？” “我告诉你李北玄！我踏马是二甲进士出身，我当年差点就传胪登科，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提刀护一方，前途一片大好。” “我要是怕一丁点，我会主动离开京城来安西？” “我要是怕一丁点，我当初会跟哈山他们勾结？” “所以现在，你给我摆这套章程出来，我告诉你李北玄，不管你出发点是骗是真，是算计还是试探，只要这玩意真能管事，我就干！” 第633章 不靠门第，一样能把这世道掰正 高蔚生难道没想过其中的风险吗？ 他当然想过，想得太清楚了。 这一纸章程一旦推行，必然牵动安西数十年来积压的所有痼疾。 伤筋动骨的政改，哪有不出血的？ 他高蔚生自己，就是第一个要出血的人。 但他就是要干。 不光是为了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的“安西制度重建”，也不单是为了解这场边陲旧弊的死结。 更因为，他高蔚生，早已别无退路。 “我告诉你李北玄。” 高蔚生缓缓坐下，眼神却比站着时还要锋利，“你知道我当年来安西前干了什么吗？” “我跟我父亲，签了一纸断亲书。” 李北玄一怔。 “我高家祖上三代翰林，我父亲是前户部尚书，我表妹……卿卿家那边，是礼部世家。” 高蔚生低声笑起来。 笑声里没有后悔，全是桀骜。 “我这样的人，本可以一辈子在庙堂里高枕无忧，至多清贵无为罢了，春风得意个三十年，再告老回乡写写诗，没什么不好的。” “可我偏不想。” “京城那些老家伙，一边喊改革，一边贪墨，一边写大义文章，一边塞自己侄子进官学。” “我看不惯他们！” 这才多少年？ 武朝建国还不到三十年啊！ 可大街小巷，庙堂乡间，已经有那么些味儿了。 阶级的味儿。 那种血脉里透出来的高低贵贱，不用写在纸上、不用挂在脸上。 只要一开口，一落座，就有人天生是座上宾，有人一辈子都只能站着听。 高蔚生不是没读过书，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这世上最难撼动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权位，也不是哪一条法令，而是阶层的延续。 在那上面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着，世代富贵自然滚滚而来。 而下面的人呢？ 他们哪怕砸碎骨头、拼尽一生，也不过是被人踩着的阶梯。 踩得越狠，楼就起得越高。 这不是天理，是人心的恶疾，是制度的病根。 武朝的前身，是大秦。 大秦亡国，表面看是王室无道，实则是门阀自立，骨肉互噬。 最早一支揭竿而起的，不是寒门士子，不是布衣义军，而是关陇崔氏、江东王家这些旧贵族。 他们名义上是讨贼，实则是趁火打劫，把一个垂死王朝的尸体分了汤喝。 赢家，就是从这一锅混账汤里杀出来的。 天策上将凭一纸兵符、三千铁骑，打穿了半个中原。 他不是没有盟友，他也借过门阀的势，但他比谁都更清楚，门阀的危害。 所以他一登基，就明里暗里做了无数手脚，只为打碎门阀那只看不见的手。 去年，赢世民突然大张旗鼓，在京郊修建颐和园。 征调三十万民夫，耗银四百万两，满朝哗然，天下痛骂。 李北玄甚至写了一篇《阿房宫赋》来刺他。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这是故意的。 他是在引蛇出洞。 因为他知道，这些门阀世家向来自诩清议，你让他们多缴一文税，他们能忍。 你废他们一个冗官，他们能装、 可你若真污了天子名声，把天下士林的共主脸面都砸了，他们就忍不住了。 于是，门阀果然出手。 弹章、谏议、私下结党，一波接一波地送到宫里。 关陇门阀甚至公然在私塾中传话，说当今皇帝不过是个“弓马起家，不知礼法”的庸人。 早晚要给礼法世家让路。 可结果呢？ 赢世民早有准备，一夜之间抄了十七家世族，流放两百余名子弟、抄没财产如山，还特意传话给礼部：“颐和园即日停工，民夫悉数放还。” 百姓大喜，称颂“天子纳谏”。 可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纳谏，是借谏开刀。 赢世民就靠这个，坐稳了龙椅，在御驾亲征之前，镇住了门阀。 但门阀没有死。 他们退了一步，变得更谨慎了。 如今的世家，不再公然反抗，而是隐入布政司、礼部学政、翰林院和各地书院中。 他们教你做官、给你立规、帮你议礼…… 可一旦寒门子弟想爬上来，就撞上他们的规矩。 家世、门第、族学、荐引。 这些事高蔚生都知道。 他出生高门，反而更清楚门阀那套玩意的毒性。 他能读书，是因为生在高家。 可他一旦违逆家族的意志，连自己那身寒窗十年的功名，都成了被否决的筹码。 当年他执意要离京赴边，为的是证明：不靠门第，也能做官、理政、兴邦。 而他的父亲，为了保住高家的清誉与仕途，亲手递出一纸“断亲书”。 “自今日起，尔与高氏再无瓜葛。”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了。 他已经没有家世可以倚仗，也没有退路可回。 他若在安西失败，没人会替他说话，没人会替他收尸。 他这一生，只有两条路可走。 不是走出一条新道，就是真死在旧路上。 所以现在，不管是李北玄那纸章程是良谋，是试探，还是阴谋。 不管这一场新政推下去会掀起多少风浪、牺牲多少名誉。 只要能给安西一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开局。 高蔚生都认。 “我也不怕他们。” 窗外风沙拍打着窗棂，高蔚生却恍若未觉。 只是盯着案头那叠章程，仿佛能透过墨迹看见未来的血雨腥风。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讲究诗书传家，实则把朝堂当成了自家后院。” “你以为我不知推行新政会得罪多少人？” “礼部的旧同僚、户部的老上司，还有那些藏在书院里，摇唇鼓舌的所谓大儒，他们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可正因如此，才更要在安西撕开这道口子。” 赢世民借修颐和园除门阀，那是在天子脚下动刀。 而安西离长安千里，正是试验新政的好地方。 在这里，没有世家大族的眼线，没有层层叠叠的关系网。 只要能立住规矩，就能给天下寒门子弟看看。 不靠门第，一样能把这世道掰正！ 高蔚生冷笑一声，道：“我爹给我断亲书时，说我是高家的逆子，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哪里知道，当我在围城时，亲眼看着伤兵用掺沙的麦饼充饥，看着百姓把最后一口粮捐给守军，我就知道，有些事比所谓的家族清誉，重要千倍万倍！” 第634章 你去干，我帮你兜着 听完高蔚生的这番话，李北玄只觉后颈发凉，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 他终于懂了高蔚生眼底，那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从何而来。 这人哪里是在赌新政？ 分明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刺破旧秩序的刀。 他当初拿出那纸章程，不过是想借着酿酒坊的由头，巧妙解决债务问题，顺便给安西经济寻条出路。 可高蔚生…… 李北玄比谁都清楚。 赢世民在长安的雷霆手段，是天子居于九重宫阙，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才能施展的狠招。 可安西虽远在边陲，却绝非法外之地。 一旦高蔚生将新政铺开，那些蛰伏在朝堂暗处的世家，定会视其为眼中钉。 礼部的清贵们会用坏祖宗成法的罪名弹劾，户部的老狐狸们，随随便便就能从账目里挑出千百个错处。 更遑论散布在天下书院的门阀喉舌。 只需几句边陲小吏妄图乱制的风评，就能让高蔚生陷入万劫不复。 李北玄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自己写《阿房宫赋》时，不过是文人逞口舌之快。 而高蔚生此刻要做的，却是要在没有天子威权庇佑的情况下，正面冲撞盘根错节的门阀利益集团。 “我这不是递给他章程，是递了把断头铡啊！” 李北玄心底苦笑。 脑中电光火石，几度翻涌的念头，终究化作了一声长叹。 “你赢了，高蔚生。”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黄沙漫卷的安西城墙。 那座曾被数次围困、血与火中幸存下来的孤城，此刻在夕阳下像一枚沉默的铜印。 印在这辽阔荒凉的土地上，不动如山。 “我不拦你了。” 李北玄转过身，语气平静下来，眉眼却像夜色般沉沉，“因为拦也拦不住。” “你这是拿命在赌。” 他语气里没有讥讽，也不再忧虑，只是认真，“而你既然已经孤注一掷了，我若再劝你退，那才是真蠢。” 高蔚生神色不变，似早已料到他会如此。 但听到李北玄接下来的话后，表情却微微一变。 “不过……” 李北玄顿了顿，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你有胆气不假，但我李北玄难道就是吃素的？一篇《阿房宫赋》被下大狱……本侯也是很有少年意气的好伐？” “啊？” 高蔚生听到这话，顿时张大了嘴。 活像下巴掉到地上的某只死猪。 李北玄差点没敢看他。 只好背着手踱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情绪，也像是在刻意压下什么波澜。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听得窗外风沙再起，瓦上沙粒簌簌滚落。 良久，李北玄方才开口：“调我回京的传旨官，还得两三个月才能折回安西。” “这段时间，你放手去干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锤钉入心骨，“多的我帮不了你，但章程那一摞，我可以再替你润一润，哪一条可能给你留后患，哪一条容易被人揪错，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回头，我再补个附件条款，借着之前我那份《安西发展方略》……你记得的吧？” 高蔚生愣头愣脑的点了点头。 只感觉李北玄这个人实在是太难懂了。 你说他胆子小，他敢用一篇字眼毒辣的《阿房宫赋》，公然去刺赢世民的小心脏。 可要说他胆子大吧……他拿着这么一份堪称治世之策的章程，却只为了给自己平三百万两的欠账。 分明就是个胆小如鼠的谋士做派。 可现在…… 偏偏又站起来了？ 高蔚生眨巴着眼睛，感觉好像又重新认识了李北玄一遍。 但李北玄懒得理他这些小心思，只是平静地继续道：“你不是要推新政么？那我也不妨推你一把。” “反正我那位回长安复命的传旨官，要两三个月才能来，这几个月，我扶着你，你就放开手去干，真要翻车……” 他声音低了些，“你这区区一个小知府的脑袋，本侯八成还是能保得住的。” 高蔚生听到这话，眼圈顿时红了。 不是因为李北玄说他是“区区一个小知府”，是这一年以来，李北玄真的帮了他太多太多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清官。 守安西那两年，他养过私兵。 朝廷不许，他就私下跟胡商交易，以茶易马，用私盐换武器。 粮饷不够，他就从城中粮铺里暗中调拨账目。 兵甲短缺，他让军器所虚报折损，转手卖给胡人。 甚至有一次，为了拿下一笔运粮生意，他亲自出城见人，跟龟兹权贵勾肩搭背，互称兄弟。 回城那夜，他在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院子角落里嚎啕大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一旦传到长安，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名。 可不这么干，安西就活不下来。 而安西活下来之后，也有人看不惯他，将他的事悄悄写成密折递去了京城。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信是随着梁文远一起走的。 得知此事之后，高蔚生以为自己死定了。 夜里跪在香案前写了三封信，一封写给母亲，一封写给前妻，还有一封写给李北玄。 说若自己真被定罪，就别为他声张，莫惹祸端。 谁料那封密折，最后竟被李北玄从梁文远手中截了下来。 而李北玄，直接当场又另外写了一封。 以外地军政皆有失序，非独安西一例为由，硬生生把整件事往边地因陋就简、自主调度的方向引。 还亲自修了一份“事后监管疏漏报告”，将那些兵甲账、粮饷款、盐茶交易，一一分门别类，掩在正事后面。 用一大堆平淡无奇的调度术语，把最致命的罪证，写得跟寻常过账一样平庸。 “这叫一读无事，二读无味，三读才懂藏了什么。” 那日他笑着说：“这稿子，就算给户部看了，他们琢磨不出你到底做了多大错事，只觉得是地方吏治粗糙，要你多学习。” “老高，你这事儿我说要替你瞒着，就绝对不会让别人拿这个作筏子搞你。” 当时，高蔚生只觉得李北玄够有文采，义气，够讲信誉。 可现在，他又说要替他再润章程，说要推他一把，说…… 你去干，我帮你兜着。 高蔚生忽然站起身来，双膝一软，便要朝李北玄跪下去。 第635章 谁才是时代的叛逆者 “卧槽！老高，你别搞我啊！” 高蔚生双膝一落地，把李北玄吓得脸都白了。 这特么不年不节的，高蔚生这么一跪，他可折寿啊！ 然而，高蔚生的眼泪，却哗地就涌了出来。 “李北玄，你让我跪完行不行？我这是感谢你，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要不起。”李北玄抽了抽嘴角说道。 毕竟这新政若是真搞起来，多的是人想要高蔚生这条小命儿。 哪里轮得到他？ 但看着高蔚生一个高大汉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李北玄还是把话语放缓了一些：“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安西撑起来。” 听到这话，高蔚生终于冷静下来。 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就是太激动了。” “现在激动也太早了吧？你行不行啊！” 李北玄瞪了他一眼，“这章程我一字一字帮你改，但你给我悠着点，你自己作死是你的事儿，别把本侯也给搭进去，不然我饶不了你！” 李北玄嘴上说的凶狠，可心里，却已经暗自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了。 章程必须重新修订，字句需留余地，不能让人一眼看出破局之意。 城中盐茶两税若真要改，要先稳住几家老字号的反应，得提前找人去打招呼…… 一桩桩，一件件，像黄沙下埋藏的地雷，一旦处理不当，踩哪颗都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不是为了高蔚生，也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 他李北玄从来都不是个圣人。 但安西是他救下来的地方，是他负伤后也不愿放弃的地方，是他写了无数奏折，只想替它争一点喘息的地方。 若连这点坚持也保不住，那他一年来的血汗与愤懑，算个屁。 窗外天色渐暗，安西城在暮色中像沉入沙海的古兽。 蜷缩、沉默，却依旧活着。 李北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高蔚生也倒了一杯。 忍不住借着酒劲儿，对高蔚生说道：“我不是你，我不恨门阀。甚至我得承认，京中有些家族确实出了不少治世之才，就……像你一样。” 李北玄这话说得极淡，像酒水滑过喉咙，没留下太多声响。 可落在他自己心里，却是阵沉闷的潮音。 一波接一波，不肯退去。 他低头望着杯中浮动的酒色，像望见了过去几年间，从蓝田到安西的那些日子。 穿越来到此地后，最初他或许还有过激动、警惕与野心。 但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随着伤口一天天结痂、又一天天撕裂，他变得沉静，甚至可以说，变得接受了。 这个时代太沉重。 天高地阔，诸侯如云，谋士如雨，百姓困苦、边关如铁。 每个人都在命里挣扎，哪怕是最风光的人，也不过是在天命与权势的夹缝中苟活。 李北玄曾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事情。 至少，能以“未来人”的身份，对这个时代稍稍提点。 可事实是，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说多了，便成妖言惑众。 说少了，又成无所作为。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安之若素。 他会在文书里藏锋、在辞令中绕弯，不与上意对撞，不与世俗抗衡。 他擅权却不谋权，得势却不显势。 像是在这个时代里，给自己找了一块有限度的安全区，然后牢牢守着它。 偶尔搞点“我爱发明”的小手工，弄点穿越者三件套，玻璃、肥皂黑火药，就感觉自己已经催动了时代的发展了。 他以为这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高蔚生却像一把不合时宜的火，把他那一整套自以为聪明的平衡，都给打破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是看着高蔚生，忽然觉得有些钦佩。 他这个穿越者，背着的是两个世界的记忆和经验，却步步谨小慎微，对大多数规则都接受良好。 而高蔚生呢？ 他是这个时代的土着，身上带着这个王朝最粗粝的印记，是“高家”的一份子，是旧势力的延续者，可偏偏…… 他已经冲破了这个时代给他定的角色。 他不再只是一个官，也不是某个家族的代言人。 他可以哭，可以跪，但他更可以打碎自己，把命压在破局上。 恨得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靠。” 李北玄低骂一声，仰头把酒一口喝干。 到底谁才是时代的叛逆者？ 谁才是真正不甘心、真正有骨头、有血性的人？ 是他李北玄这个旁观者，还是高蔚生这个参与者？ 一时间，他竟生出几分难言的羞惭。 他不是圣人，也从没想做什么伟人。 可现在，坐在这间静室中，看着那对酒落泪的高蔚生，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再往前多走一步？ …… 酒过三巡，夜已深沉。 案上的灯火被夜风撩动，摇曳如豆。 高蔚生趴在桌边，已经醉得打起了呼噜。 此獠不愧是习武之人，鼾声打的震天响。 李北玄嫌他吵，直接让冯威把他给扛出了书房。 随后站起身来，望着那摊开的行政章程，半晌无言。 片刻后，李北玄抬起手。 缓缓在章程纸上重新落笔。 “……八税一，可行。盐税提一成，茶税不得逾三。大商议局，筹建。官民共议，录事入档，旬呈于府……” 一手飞白，字迹稳重遒劲。 李北玄一行行写下去。 这次，不再是那种对上取巧、对下含糊的公文腔，而是真刀实枪的布政之令。 而李北玄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小打小闹的大乐坊、护道雇佣兵。 而是真正以“都护”之名，去制定属于这片土地的律条。 李北玄写得很慢。 他要小心地往里放权、收权、试探余地。 他要顾及商人反弹、军队军饷、百姓民心、朝廷舆论、贵族利益…… 两世摸爬滚打练就的本事，终于全数用上了。 写到半夜，天边微光乍现。 远处传来鸡鸣，李北玄搓了搓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靠着桌沿睡着了。 窗纸已经泛白，晨曦将至。 他起身，推门走到院中，只见整个安西城仿佛正在从昏暗中苏醒。 远处的市场棚架上，垂着尚未开启的布帘，街口处已经有小贩吆喝的声音零星响起。 他站了片刻，忽然笑了…… 第636章 文武全才的真正实力 “老高啊，接下来就得看你的了。” 李北玄伸了个懒腰，刚想去找高蔚生倾诉一下无处安放的倦意与情绪。 谁知道才踏出门口，便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鼾声从隔壁偏院传来。 冯威挂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门口，见李北玄进来，指了指偏院：“我能给他捂死不？” “……那怕是不得行哦。” 李北玄摇了摇头。 而冯威却非常认真的说道：“我感觉有这么个知府，安西知府衙怕是难得安宁，要不咱们干脆替天行道，把他做了得了。” 一晚上啊。 高蔚生这呼噜打了整整一个晚上。 吵的厨房的鸡，都特么跟着叫了一宿！ 这就是文武全才的真正实力吗？！ 冯威一脸幽怨。 而李北玄差点没绷住，笑着摆了摆手：“一会儿把高知府抬到知府衙去，今天放你们一天假。” “那你呢侯爷？” 冯威挠了挠头问道。 这段时间以来，李北玄可不算闲。 毕竟刚经历完大战，安西城内百废待兴。 难民安置、城墙修缮、军心安抚，桩桩件件都等着他拿主意。 李北玄都快跟前世一样996了。 而他要办事，冯威作为亲兵，自然也要随行。 现在李北玄要给他放假。 难不成…… 是有哪个小妖精要顶了他的位置了？ 想到这里，冯威立刻剑眉倒竖，一张大黑脸上满是煞气。 “呃……” 李北玄嘴角抽搐了一下，后退两步。 随后突然一捂胸口：“俺不中嘞……旧伤好像发作了。” “啊？” 冯威信以为真，脸色顿时由黑转白，急急忙忙的扶住李北玄。 而李北玄顺势倒……倒到了执失雅的肩上，虚弱的说道：“安西一干事宜，怕是要全权交给高大人了……” “告诉高蔚生，没事儿别来烦我，有事儿更别烦我，就这么定了。” 说罢，李北玄牵起执失雅的小手，健步如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 这是闹哪样？ 冯威扣了下脑壳，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按照李北玄的吩咐去做了。 而另一边，高蔚生总算醒了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喉咙冒烟、头痛欲裂…… 昨夜那顿酒可真不是白喝的。 第二反应，是整个人好像被驴踢了似的，一动骨头嘎吱响。 好像睡了好长时间。 第三反应？ 是自己躺在知府衙内的卧房床上。 屋里连盏灯都没点，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几声清晨鸟鸣。 意识到事情不妙，高蔚生猛然坐起，冷汗直流。 “糟！” “新章程还没送审，昨日与李都护说的内容，还没彻底汇总，今日得进城东商会通气……” “卧槽，已经是第二天了？” 正想着。 高蔚生一抬眼。 却发现自己的案头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好了写好的章程副本。 一页页压得平整，封面上还有李北玄亲笔题写的“权宜章程草案”。 旁边还有个小纸条，写着：“高知府，章程已经整理好啦，你照搬就行，不必谢我哟，啾咪——李北玄留” 啾咪…… 是个什么玩意儿？ 高蔚生懵了一下。 但看着那摞足足有一指厚的章程，忽然又红了眼圈。 “又哭……这都第几回了？” 冯威看着他这副样子，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以前听李北玄给他读三国，他老觉得刘皇叔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不像个豪杰。 如今瞧着高蔚生这模样，冯威心里直犯嘀咕。 敢情，这读书识字的人，眼泪珠子都比寻常人多些？ 他正想开口调侃两句，却见高蔚生小心翼翼地捧起章程，指腹轻轻摩挲着李北玄那洒脱的字迹。 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去、去备马，我要去都护府。” “得了吧您嘞！” 冯威笑嘻嘻的拦住他：“昨儿侯爷旧伤发作，现在不见外人，您别去啦，去也是白跑一趟！” 听见这话，高蔚生差点爆了粗口。 什么玩意儿旧伤发作？ 那小王八蛋，八成是懒病犯了，不想再管事儿了！ “……我知道了。” 高蔚生又哭又笑的点了点头。 虽然骂李北玄犯懒，但也知道，李北玄犯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真把这事儿全都托付给他了。 撒开手让他去干了。 “干！” 高蔚生恶狠狠地一拍桌子。 穿好衣服就往前厅跑。 而不出几天，安西要有大动作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商户们聚在酒肆里交头接耳，有精明的掌柜，已经开始盘算新税则下的账本。 老兵们蹲在城墙根下，一边修补甲胄一边议论“民审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那些被李北玄从流民中提拔的小吏们，例如孔乙己之流，更是抱着新政章程反复研读，连吃饭时都在讨论条款细节。 而最热闹的，当属知府衙门。 自从高蔚生开始着手新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盐商们捧着礼单求见，言辞恳切地诉说“盐税变动恐生乱象”。 士族出身的幕僚们轮番进谏，引经据典。 力陈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老兵，直接扛着锄头堵在门口，嚷嚷着要见高知府问个明白。 说好的给伤兵分田地，怎么个分法？ 高蔚生每天从早忙到晚，嗓子喊哑了，案头的公文堆得比人还高。 然而此时的李北玄，正啃着刚出炉的胡饼，任由执失雅牵着往绸缎庄走。 “哎呀，老胡那边的皮料不行，都是去年陈的料子，一会儿我把扎西叫过来，他手里都是从西突厥那边收来的好料子，衬你的肤色。” 走到一半，李北玄突然笑眯眯的说道。 拽了拽执失雅的手：“咱们去茶馆玩儿吧？” 执失雅一听，便顺从的点了点头。 反正她就是来陪李北玄出来玩的，去哪里都无所谓。 李北玄说是养伤，实际上又躺不住。 正事又都交给高蔚生去干了，他在都护府打了几天麻将，实在坐不住了，便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执失雅出来逛街。 “茶馆有什么好玩的吗？有人说书？” 执失雅轻声问道。 但李北玄却神神秘秘的摆了摆手：“比说书还好玩，我听说茶馆那边打架呢，还有个和尚被揍了一顿，咱们去看热闹。” 执失雅：“……？” 第637章 去看和尚挨打 和尚……打架？ 这两个词，是、是能放到一起的吗？ 执失雅微微垂下头，只感觉这荒谬的有点想笑。 武朝从建国之初，佛教的地位就很是超然。 不仅在中原大地声势浩大，在西域诸国更是如日中天。 赢世民治下，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而佛教作为当前最具传播力与感召力的宗教之一，也正处在空前繁荣的阶段。 尤其是在西域各地。 自西汉张骞通西域之后，佛教便沿着丝绸之路从天竺一路东传。 历经数百年，早已在西域扎根开花。 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等地，寺院林立，僧侣众多。 这些僧侣不仅在政治中拥有一定话语权，在民间更是受到广泛敬仰。 许多西域小国的王室甚至自称佛弟子，以示归心佛门之诚。 而武朝对佛教的态度，则是既崇信，又审慎。 在赢世民即位之初，曾因为深受道教影响，对佛门略持保留态度。 但随着国力增强、文化融合，他对佛教的认知逐步深化，也体会到了佛教在凝聚人心、稳定西域边地方面的巨大作用。 因此，赢世民不但未曾限制佛教发展，反而多有赐地建寺之举。 就比如御弟哥哥……啊不是，是着名的玄奘法师。 正是在赢世民开明的支持下，方能西行取经，最终汇回大量经典，促成汉地佛学之鼎盛的。 所以在武朝，尤其是安西这种西域要冲，僧侣的地位很是超然。 平日里皆是手持念珠、身披袈裟，往来于寺庙与市集之间，受人礼敬。 街头巷尾的百姓见了，都会主动避让三分，商家甚至会主动送上斋饭。 就算是最跋扈的豪商子弟，也不敢轻易冲撞僧侣，生怕触怒佛祖，招来灾祸。 谁敢跟和尚动手，活得不耐烦了？ 李北玄见执失雅满脸疑惑，便低低笑了一声。 凑近她耳边说道：“前两日王云长回报，说城东那边的觉慧寺闹出点事，有个从西域来的高僧，说是去觉慧寺挂单暂住，结果刚来第二天，被百姓们给打了。” “……谁？” 执失雅忍不住再度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百姓把和尚给打了？ 这多新鲜呐！ 而且觉慧寺可是官寺，里面的僧人都比寻常官吏更有体面，平日里连知府衙的公差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 寺中住持更是被尊称为护国大德，每逢初一十五开坛讲法，高坐莲花台时，满座信徒皆屏息凝神，便是城中豪绅，也得恭恭敬敬奉上香油钱。 大伙儿走火入魔了？ 把来觉慧寺挂单的高僧给打了？ 执失雅只觉得满心都是迷惑，忍不住晃了晃李北玄的衣袖，小声道：“侯爷，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妾身吧！” 听到这话，李北玄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 又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才捏了捏执失雅的笑脸，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道：“那位被打的，是个从西域来的高僧，法号叫什么我给忘了，但听说年纪不大，才四十出头，在西域颇有名气，修为也深。” “他来安西做什么？” “说是一路朝圣西行，路过安西，正巧听说这里刚打过一仗，百姓死伤不少，便主动提出要在觉慧寺主持一场超度法会，为阵亡将士与百姓祈福。” 听到这里，执失雅忍不住道：“这不是好事吗？” 百姓们揍他干啥？ “嗯，本来确实是好事。” 李北玄摇了摇头，神色悲喜莫辨道，“可惜，这位大师心太大了一些。” “怎么说？” “他说，要超度的，不只是安西的守军和平民，还包括，呃……” 李北玄呲了呲牙，补充道：“还包括那些来犯的西域联军。” …… 那一日是初五，天气放晴。 一个褴褛僧人从西门进入安西，徒步来到了觉慧寺。 觉慧寺位于安西城东门内侧，不远处是粮仓与军营一带，周围多是百姓聚居。 寺庙虽不大，却因历史悠久、香火鼎盛，一直有着东城第一香火地的名号。 而那位僧人自入城以来，便在觉慧寺中小住。 日夜焚香持咒，行事清修有度。 高蔚生也曾派人去拜访过一次，表示城中新近战事频仍，百姓亡者众多，若大师愿主持法会，当全力配合。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超度大典。 大典设于寺前广场，燃起高香三柱，摆满长案，上书“功德普施、六道同归”八字。 百姓扶老携幼而来，身披素衣。 许多妇人更是拿着亡人的旧衣，来此祈求一场慰藉。 有人啜泣，有人沉默，一时间，整条街都浸在了一股肃穆哀伤的氛围中。 而那位僧人则身披玄黄袈裟，手执木鱼，坐于莲座之上，念诵经文。 本来，一切都算平顺。 直到他念到后半段时，突然加了一句：“愿此功德，普济西域兵亡诸魂，洗去尘念，早登彼岸。”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锅了。 “你说啥？！” “他在念谁？” “你再念一遍？！西域兵亡？” 一个浑身裹着麻布的中年汉子冲上前来，猛地拍了一下供桌，眼圈通红：“我儿子，就是被他们那帮狗娘养的砍了脑袋的，你凭什么超度他们？” 一时间，哗然声四起。 众人望向僧人，有人怒不可遏，有人面露狐疑。 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地张望着现场。 然而那位僧人却极有胆气，仍面不改色道：“善哉善哉，众生皆苦，仇怨因缘，不过红尘执念。贫僧不分敌我，只愿群魂得度，止息轮回……” “闭嘴！”那中年汉子已彻底失控，吼声如雷：“我一家三口，就剩我一个了，你这秃驴居然说要替那群贼子念经？我呸！” 而与此同时，人群也已经开始骚动了。 “这和尚是不是疯了？” “西域人打我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慈悲？” “别以为披了件袈裟就能胡说八道！” 人群情绪激动，愤怒如火焰般迅速蔓延开来。 结果就在那时…… 那位僧人终于睁开眼，装逼的……啊不是，是神色淡然地看了一圈众人。 说道：“你们杀我，不过是因无明业障作祟。贫僧若堕地狱，愿以此身替尔等赎罪。” 第638章 玄奘大师，快别念了 李北玄说到这里的时候，感觉这位高僧，简直就是妥妥的mt人才。 这仇恨拉的，简直比嘲讽还离谱。 而执失雅听完李北玄复述的原话之后，忍不住面露同情之色，小声道：“那……高僧挨揍挨的不轻吧？” “差点重开了……” 李北玄幽幽摇了摇头，继续对执失雅慢悠悠的说着。 正如执失雅想的那样。 这话一出，简直就是不得了了。 在场的信众一瞬间都愣住了，仿佛耳中嗡地一声。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拍，紧接着便是一股无法压抑的情绪蜂拥而上。 惊愕、羞辱、愤怒、困惑。 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噜咕噜翻涌着，把理智都快蒸腾干净了。 什么叫“无明业障”？ 他们可不是不识字的村野愚民，这世道再难，念经听讲还是会的，斋饭也不是白送的。 “无明”，那是佛门里说的愚痴、迷惑、不知因果、心生恶念…… 这秃驴是在骂我们蠢？ 骂他们被仇恨蒙了眼，看不清真假善恶？ 那“业障”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家里死了人、哭到断肠，好不容易来这寺里烧柱香，求个安宁，他倒好，一张嘴就给我们全扣了个“恶业缠身”的帽子？ 而更气人的，还是他那一副“我替你们赎罪”的模样。 谁让你替我们赎罪了？我们做错什么了？！ 是我们攻城屠人，还是我们焚村劫货？ 死的明明是他我们的人、我们家的亲人！ 他却口口声声说什么“众生平等”“敌我不分”“地狱轮回”…… 难不成，我们连为自家亲人哭一场的资格都没了？ 难不成，我们连仇恨的资格都没了？！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罪人？ 嗔恨之徒？ 造夜的恶鬼？！ 我们满怀悲恸来求场慰藉，他却拿几句花里胡哨的经文来施恩。 还在讲坛上摆出一副“汝等愚迷，我当慈悲”的姿态…… 这不是法会，是施舍，是训诫，是居高临下地打脸！ 这不是渡人，是压人！ 他那句“若堕地狱，愿以此身替尔等赎罪”，听起来是多大悲大愿，其实句句扎心！ 在他眼里，他们这些苦主，是作孽的，是错的，是该被赎罪的。 不是信众听不懂经，是听得太懂了。 他们不是要动手，是被这和尚逼到不动手都说不过去了。 “装什么菩萨！” “打他！” “x了个x的，你下地狱赎罪去把你！” 终究还是有人率先动手， 一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衣衫，拿着半截扫帚柄冲上前去，狠狠朝着那位僧人身上砸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扔石子、有人动拳脚，原本肃穆的法会现场瞬间失控。 觉慧寺的僧人慌忙上前阻止，却哪里劝得住这群情激愤的百姓？ 而那位僧人，也不知是真慈悲还是倔得不像话，竟自始至终没有还手，也没有逃，只是盘膝坐着，硬生生挨了满身的拳脚。 最后，好容易才被巡城军队的人给救了下来。 “那……然后呢？”执失雅小心翼翼的问道。 而李北玄轻轻地叹了口气，摇头轻声道：“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又不冒犯的表达我对这位高僧的态度……” “什么？”执失雅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李北玄的意思。 而李北玄再度摇了摇头：“这高僧伤还没养好，就说安西需要度化，带着伤就来茶馆讲经，刚一进门就挨揍了。啧……老王带着八个持刀护卫，这才勉强给这货保下来。” 执失雅：“……” 她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又不冒犯的表达对这位高僧的态度了。 这也太……那啥了点吧？ “大师他……着相了。” 执失雅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来。 而李北玄哈哈一笑，没去纠正执失雅这话里的谬误，只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而李北玄笑罢之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语气中却多出几分无奈：“你说这人，也不全是坏。他是真想渡人，也真心信佛……” “可偏偏不晓得什么叫做时宜、什么叫做分寸。” 执失雅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脑中，却忍不住顺着李北玄的话，想象着那日的场景。 高香焚烧、哀声四起。 众人白衣素裳、含泪上香。 而那高僧却端坐高台，言辞冷峻。 仿佛众生皆沉溺于无知业海，唯他独持明灯。 说难听点，哪怕真有佛心，也摆得太高了。 “他把这些苦主……当成什么了啊？” 执失雅喃喃低语，目光落在街上：“世上哪有什么无明众生，不过是有人伤心罢了。” 她出身塞外，见过尸横遍野，也送过亲人入土。 她知道，人在真正痛苦的时候，最不能忍的不是天灾人祸。 而是有人站在一边，拿出理解和慈悲。 告诉你这都是因果，这都是命里该有的果报。 这不叫宽慰，这是往伤口里插刀子。 而那些悲愤的百姓，也不是听不懂经。 是听得太明白了。 真听不懂，倒还能信个三分。 听懂了，才会觉得羞辱，才会那么愤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身边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叫卖声，才将这段沉重气息稍稍驱散。 “那侯爷还要去茶馆看大师挨揍……讲经吗？” 执失雅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李北玄朝着茶馆的方向瞥了一眼，摇头道：“不去了。” 一个蠢和尚而已。 看他作甚？ 之前还想来看个乐子。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乐不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 “走吧，扎西也快到了，我陪你去看看他的皮料。” “好。” 执失雅柔柔的说道，牵着李北玄的手。 而李北玄刚要转身，却瞥见茶馆方向，突然腾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便传来了桌椅翻倒的声响。 什么情况？ 他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个灰袍僧人正被几个壮汉推搡着，袈裟歪斜，却仍在高声念诵：“一切诸相，即是非相……” 与此同时，王云长都快急哭了，大叫道：“玄奘大师，您快别念了成吗？” 李北玄全身一颤，“谁？” 第639章 安西怒民围圣僧，北玄仗义解危机 李北玄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就跟被雷劈过一样。 谁？ 玄奘大师？ 唐三藏？ 他怎么会出现在安西？而且差点被百姓给打死？ 《西游记》里，这货虽然迂腐，见了妖怪就念阿弥陀佛，动不动就被掳走，等着徒弟来救，但…… 但好歹是个顶着光环的圣僧，大唐陛下的亲亲御弟。 怎么在现实里混成这副模样？ 猴呢？猪呢？ 沙悟净白龙马呢？ 快出来救一下啊！ 看着玄奘马上都快被打死了，李北玄猛地一个哆嗦。 连忙大喝一声：“妖怪，休伤我师父！” “……”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就连玄奘也纳闷的抬起了头。 唯独执失雅还算冷静，以帕掩面，悄悄地往外挪了两步。 跟李北玄拉开了安全距离。 而李北玄也不在乎，顿时冲进了人堆里，连忙把玄奘给扶了起来：“啊呀！师父啊，你这是何苦啊？” “……”玄奘：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玄奘一脸懵逼的眨了眨眼。 但李北玄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边拖着玄奘就往外走，一边对王云长使了个眼色。 王云长不愧是李北玄座下五大善人。 顿时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 一边摆着手，对周遭愤怒的百姓道：“都散了都散了，这事儿回头府衙给说法，谁要是再闹事，按扰乱治安论处！” 言罢，他身后八个持刀护卫立刻会意。 哗啦啦抽出长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见状，人群这才不情愿地让出条路。 而李北玄则半拖半拽，拉着玄奘就往外走。 一边走，嘴里还念叨着：“师父你受苦了，徒弟来晚一步！” 玄奘被扯得趔趄，袈裟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檀越，贫僧与你素不相识……” “嘘！” 李北玄猛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师父莫要多言，此间妖孽横行，待徒儿护你到安全之地！” 说着，他冲执失雅使了个眼色。 执失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莲步轻移跟上来。 顺手从街边摊贩处扯了块粗布，遮住玄奘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三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玄奘刚要开口，李北玄又抢先一步：“我知道师父心系众生，但也要保重自身！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去西天取经？” “西天？”玄奘愣了愣，“檀越所言何意？贫僧自天竺求法归来，途径安西，只想传扬佛法……” 李北玄：“……” 归、归来？ “你经书都取完了？”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如遭雷劈。 他原本以为玄奘还在西行路上，毕竟记忆里，那位圣僧取经可是历经十七年。 怎么这会儿经书都取完了？！ 那他这出戏不白演了？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这次也算是拔刀相助，英勇解围。 吴承恩那老小子，写《西游记》的时候，怎么也得给自己加个什么……护圣僧过难关的戏份。 万一日后《西游记》成书，搞不好还能有个“第xx难！安西怒民围圣僧，北玄仗义解危机！” 。 结果现在玄奘说，已经取完了？！ 李北玄如遭雷劈。 但转念一寻思，又发现了华点：“等等，师父你等等！” “那《无字真经》的事儿呢？通天河老龟把你们掀翻在水里，经书全湿了的事儿呢？！” 你最后不是被八大金刚腾云驾雾，不到一日就送回长安的吗？ 怎么是自己腿儿折回来的？ 玄奘被晃得七荤八素，脑袋上还沾着草屑，一脸茫然：“檀越所言，贫僧从未经历。自天竺那烂陀寺学成，贫僧便启程东归，一路讲经授法……”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地抽搐。 他望着玄奘脑袋上摇摇欲坠的草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合着他自己演了一出《西游记》番外，结果正主压根没按剧本走是吧！ 那些什么八十一难、通天河老龟，全是吴承恩那小子编出来的？ 这是一点真货都没有啊！ “那、那三个徒弟呢？” 李北玄想了想，还是不死心。 还想从玄奘身上挖出点熟悉的剧情，逼问道：“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还有、还有白龙马，他们在哪儿呢？” 玄奘皱着眉，抬手整理歪斜的袈裟，露出被揍得青紫的脖颈：“檀越莫不是魔障了？贫僧只身西行求法，何来徒弟一说？” “况且，那悟空、悟净之名，倒是与我佛门悟空、悟净之理暗合，只是……” 这都是谁？ 真不认识啊亲！ 玄奘嘴角抽搐了一下，认真解释道：“贫僧在长安时，倒是收过几个徒弟，不过自打西行求法那日起，便孤身一人穿越荒漠、翻越雪山，身便再无他人相伴。” 他望着李北玄震惊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檀越这般称呼，倒是十几年来第一遭，听上去，倒是有些……呵呵，怀念。” 怀念。 行，怀念。 李北玄眨了眨眼，突然感觉这和尚挨揍挨的是真不冤枉。 你丫说话是真够阴阳怪气的啊。 真不怕造孽吗？！ 李北玄憋了憋气，最后不死心的问了最后一句：“所以……真的没有猴子？” 玄奘被问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檀越，这世上哪有能腾云驾雾的猴子？贫僧一路上遇到的，只有风沙、野兽，和愿为佛法舍身的凡人。” 执失雅在一旁实在憋不住笑，轻轻咳了两声：“侯爷，既然大师无事，咱们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见李北玄像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抓着玄奘的手。 “对不住啊大师，我……我认错人了。” 李北玄尴尬地挠了挠头。 玄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无妨。檀越仗义相助，贫僧感激不尽。”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李北玄突然又叫住他：“大师接下来有何打算？” 玄奘望向西边的落日，语气平静：“继续东行，将从天竺带回的经卷，译给更多人听。” 第640章 给和尚吃点羊肉串 玄奘转身踏入暮色。 宽大衣袖被风掀起，在漫天黄沙中勾勒出一道孤绝的剪影。 他赤足踩过碎石，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丈量着佛法的边界，竟让围观百姓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仿佛连风都在为这位苦行僧屏息…… “桥豆麻袋！” 一声厉喝，从玄奘身后响起。 玄奘顿了一下，还未来得及问这是何意，就听李北玄突然大喝一声：“来人！把大师给我请回府衙！” 话音未落，王云长带着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玄奘还没反应过来，袈裟就被人揪住了。 李北玄见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对上了的感觉。 就像齿轮完美的啮合到了一起，榫卯环环相扣…… 哎呀！ 原来他拿的不是徒弟的剧本，是妖怪的剧本！ 李北玄恍然大悟。 顿时大喝一声：“给我抓走，刷洗干净，起锅烧油！” 王云长闻言，顿时狞笑一声，摩拳擦掌道：“侯爷放心，小的定把这秃驴……啊不，把大师捆得结结实实，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跑不了！” 说着一把扯住玄奘的袈裟，差点将人拽了个趔趄：“您老就乖乖跟咱走吧，咱们府衙可宽敞了，正好容您慢慢参禅！” 玄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双手合十急急道：“檀越这是何意？贫僧与你等素不相识……” “相识不相识的不重要！” 李北玄晃着扇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重要的是大师您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适合…… 咳咳，适合在府衙好好款待！” “来人，把大师请进后院厢房，好吃好喝供着，要是跑了，唯你们是问！” “是！” 护卫们轰然应诺，夹着玄奘就走。 玄奘挣扎不得，只得连连念诵佛号。 李北玄一见，顿时又爽了。 对上了。 又对上了！ 玄奘这表现，活脱脱就是《西游记》里，唐三藏被妖怪掳走时的模样！ 这味儿真的太对了！ 李北玄忍不住搓了搓手，又把那位高僧上下打量了一番。 脑子里疯狂盘算。 这和尚虽然没带仨神通广大的徒弟，但自己本身就是个传奇人物啊。 顶着玄奘的名号，又刚从天竺取经归来，这不比什么戏本子都精彩？ 留他在都护府住些日子，既能当个现成的吉祥物，还能听他讲讲西域见闻，权当给自己枯燥的养伤生活找点乐子了。 “反正他要回长安，我迟早也要回京述职，顺路捎个和尚，还能省份盘缠。”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划算，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而玄奘这会儿，还在跟护卫们念叨什么“放下屠刀”。 但护卫们理都不带理的。 一路连拖带拽就把玄奘带进了都护府，随后又忠实的执行了李北玄一开始的命令，让伙房烧了两口锅。 一口锅烧热水，给玄奘洗澡，另一口锅烧油，留给了李北玄。 “侯爷，您不是要亲自下厨，款待玄奘大师？” 冯威一脸邀功的样子看着李北玄。 看的李北玄一愣。 但随后也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他刚刚也不过是开个玩笑，总不能真把玄奘下锅炸了。 而今油既然已经烧好了，那就炒几个菜呗。 反正现在和尚不吃肉的规矩还没彻底普及开，直接给大和尚上两把羊肉！ 李北玄这么想着，麻溜的指挥屠夫宰羊。 在此时的武朝，僧人食肉本不算惊世骇俗之事。 佛教初传中原时，戒律中仅禁食荤。 此荤并非肉食，而是蒜、葱、韭菜等有辛味，能扰动心神的植物。 至于腥，也就是肉类，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只要非自己宰杀、非见杀、非闻杀，僧人食用这种“三净肉”，也并不违背戒律。 而这种习惯在西域尤为普遍。 当地环境恶劣，肉食是重要的能量来源，许多西域僧团也遵循此例。 谁不让他们吃肉，他们就得让谁知道知道什么叫怒目金刚！ 不过，后来这种局面也是被慢慢改变了。 百年前的梁武帝萧衍。 也就是那个爱戴花，爱擦粉的梁简文帝萧纲他爹，是一位笃信佛教的帝王。 这个大聪明依据经书中的“食肉者断大慈悲种”教义，直接颁布《断酒肉文》。 强制僧尼禁断一切肉食，将吃素与佛教修行的虔诚度直接挂钩。 连三净肉都不叫吃了，狠的一批。 然而，随着武朝建国，这条禁令倒也没那时管得那么严了。 和尚还是能吃肉的，至于算不算破戒，全看个人。 而玄奘大和尚…… 他可是凭一双腿从长安跑到印度去了啊！ 这体格子，多半是个吃肉的。 得多准备点肉。 李北玄正盘算着，却听得后院，传来玄奘的惊呼。 “檀越，这荤腥……贫僧断不可食！” 玄奘迈着步子晃过去，但看到案上滋滋冒油的烤羊排，顿时连连后退，袈裟都蹭上了灰，一副难以直视的表情。 而李北玄拧着眉，手里还举着油汪汪的铁签子，不可思议道：“大师，您不是西域来的？那边的和尚不都吃肉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 玄奘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满桌油花直摇头。 “自梁武帝以《大般涅盘经》颁令僧众禁食荤腥，中原佛门渐成风气。虽西域仍存食三净肉之例，但贫僧从那烂陀寺习得戒律，当以严持为本。” 李北玄闻言，挑了挑眉，随手撕下半只烧鸡，故意往玄奘面前递了递。 看玄奘吓得差点飞起来，顿时乐了。 但很快又绷住了最基本的尊重，道：“得，看来大师是个讲究人。” “不是讲究，檀越有所不知。”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郑重，“梁武帝笃信佛法，深感杀生食肉有违慈悲，故以帝王之尊颁布《断酒肉文》。虽佛门戒律原无绝对禁食之条，但此令一出，渐成汉地僧众修行准绳。贫僧东归途中，亦见不少寺院以此为戒。”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今日若破戒，他日何以面对长安诸寺高僧？” 李北玄听闻，幽幽一叹：“大师，您魔障了，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第641章 也算为民除害 “放屁！” 这一声骂如惊雷炸响，惊得满屋人都愣住了。 大和尚风餐露宿十几年，连肉也一口不吃，但嗓门儿好洪亮！ 李北玄怔怔的撕了一口鸡腿。 而玄奘也很快反应过来。 仿佛也被自己这一声惊醒，瞪大眼睛，旋即面色大变，连忙盘膝而坐，双掌合十，低声急急念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失言，贫僧失言……” “啧……” 李北玄看的直乐。 忍不住有些同情玄奘了。 好家伙，现在可没有消息撤回功能。 大和尚情急之下骂这么一句，也不知道念多少经才能找补回来。 不过，玄奘此举也让李北玄觉得挺有意思的。 倚着门框，李北玄叼着鸡腿，看着玄奘慌乱诵经的模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高僧，褪去了几分神性。 先前那个在法会上固执超度仇敌、面对拳脚仍岿然不动的和尚，此刻像被戳破金身的泥菩萨，暴露出凡人的惊惶。 之前，他总觉得玄奘之前行事，像是被佛法箍住了七情六欲，满脑子“众生平等”的大道理，却忘了人心肉长的安西百姓也有血泪仇怨。 可方才那声暴喝，倒让李北玄瞧出几分鲜活气。 原来佛门大德，也会被气得失了仪态，也会在破口大骂后，慌慌张张地念诵经文赎罪。 这前后反差，就像掀开了层冰冷的佛衣，露出底下跳动的凡人心脏。 原来，玄奘不是十世修行的好人，不是金蝉子转世。 他没有神通广大的徒弟护持，也没有天命加身的光环，不过是个坚持信念、偶尔也会失态的修行者。 一念至此，李北玄竟莫名生出些许敬意。 他缓缓放下鸡腿，笑了笑，摇着扇子道：“大师，我这人嘴贱，得罪了。” 玄奘依旧低眉合掌，虔诚念诵，许久方才睁眼，神色略显疲惫。 “贫僧不敢怪罪檀越。” 玄奘摇着头，一板一眼的说，“只是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非佛经所载，贫僧自那烂陀归来，从未得闻。” “此语非但悖离教义，且误导世人，破坏戒律，故贫僧一时情急，失了口德，望檀越海涵。” “哦？” 听闻此言，李北玄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那依大师之见，此话错在何处？你们和尚不都说修行在心，不拘泥于形式么？” 李北玄这话，倒是有点像是在找茬了。 不过玄奘刚刚念了一遍经，心里平静得很。 只当李北玄是个二百五。 李北玄之前不是说，某个他、某个玄奘取经的时候，身边跟着一只猴子、一只猪吗？ 眼前这位李都护，顽皮堪比猢狲，对佛学的悟性也堪比……那啥。 教教他，也算为民除害了。 想到这里，玄奘双手合十，看向李北玄时的眼神，就像看一只不懂事的哈基米。 耐心地说道：“檀越所言，确有其理，修行确在心中，不在形式，但心之所向，必须清净，若口行伪言、心怀侥幸，便是自欺。” “修行在心，须以戒为舟。所谓不拘形式，乃是看破执念，不是不守清规。佛陀设戒，非为束人手脚，乃为护持心志。若以佛祖心中留为由，纵口食酒肉，岂非将戒律当作装饰？如此一来，岂不人人皆可随意放纵，再引一句‘心中有佛’自我安慰？” “若贫僧今日默然不语，久而久之，便有人以此为真。佛法清净，岂容世俗附会？” 玄奘说完，李北玄听得一阵出神。 他不是没跟人辩过嘴，也不是没见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不三不四”的伪君子，但这和尚，还真有点意思。 说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甚至有点咬文嚼字的味道，却偏偏句句滴水不漏。 尤其是那句心之所向，必须清净，倒像是专门为他这种爱狡辩的人下的套。 “这和尚，倒真有点东西。” 李北玄心里默默想着，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没来由的笑意。 他向来自负脑子转得快，不论是当年在京城跟各路纨绔吵架，还是后来行军布政、谈判博弈，说白了，从未真输过谁。 大多时候，别人还没说话，他就能把对方话里的逻辑漏洞和意图拆个明明白白。 可眼前这位玄奘，不吵不躁，温吞地一番话下来，竟也让他挑不出什么破绽。 倒不是说玄奘讲得多么高深玄奥，佛理李北玄也没怎么钻研过，但一个人若是说话能让你一时无言，又不让人心生反感，那大概是真的信了他自己那一套。 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嘴和心是分离的。 该跪时跪，该骂时骂，信仰不过是抬手之间的遮羞布。 可玄奘这人，嘴上说得清规戒律，心里也真就当回事儿。 为了一句“佛祖心中留”，都能急得跳起来破口大骂，还急急忙忙自罚念经赎罪。 一开始李北玄还觉得这和尚是装的，可现在细细一琢磨，倒是生出几分欣赏。 这种人，未必能像李北玄一样，在乱世里翻江倒海、指点江山。 但要说教化一方、渡人心念，倒是天生该走这一条路。 难怪赢世民会选他做御弟哥哥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也没纠结什么佛祖留不留的事儿了。 直接一挥手，让厨房把羊排撤了，换几道素斋来。 随后直接猴到玄奘身边，神神秘秘的问到：“你的通关文牒，能给我看看不？” 李北玄穿越前曾经听过这么一个说法。 说玄奘的通关文牒上，写的内容可简单了。 就是太宗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十个大字。 “要么他过去，要么我过去。” 这要是能亲眼看一看……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冲着玄奘恶意卖萌。 而玄奘微微一怔，看着李北玄眼中闪烁的好奇，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好脾气的抬手，从袈裟内袋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 李北玄探头一瞧，却见通关文牒上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霸气字句，皆是些“请沿途关隘放行”、“望给予食宿便利”的寻常公文用语。 他不死心地翻到最后，却连赢世民的御笔都没瞧见，只有礼部的朱红大印歪歪扭扭盖在角落，边角还蹭上了半块泥印。 “……这不对吧？” 第642章 如果构史也算史 “有何不对？” 玄奘脸色严肃了一些，认真地问道。 虽然李北玄在他眼里，基本等同于个不通人性的哈基米，但人家本质上还是个大都护来着。 李北玄要是说通关文牒有问题，那他恐怕就要有麻烦了。 玄奘想到这里，恭恭敬敬的冲李北玄一弯腰，正色道：“请檀越解惑，若文牒真有谬误之处，贫僧明日便去知府衙补办手续。” “呃……” 这倒不是手续的事儿。 李北玄挠了挠头，看向玄奘：“你不是御弟吗？你的通关文牒上，怎么连陛下的手书都没有？” 而玄奘一脸茫然，双手合十，问到：“何谓御弟？为何要有陛下手书？” “……” 不是御弟？ 李北玄眨了眨眼，试探性的问道：“你不是……你不是陛下认的干弟弟吗？陛下赐你国姓tang……武，封你为御弟圣僧，让你去天竺取经？” 玄奘：“……？” 看着玄奘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李北玄也蒙了。 过了半晌，玄奘张了张嘴，一副“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但我还是要跟你解释一下”的表情，对李北玄道：“贫僧出身河南陈留，俗家姓陈，与皇室并无亲缘，御弟一说，从何而来，贫僧甚是不解。” 说到这里，玄奘轻轻摸着通关文牒上的印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而且当年贫僧决意西行，因未获得朝廷许可，实则是偷渡出关……而此通关文牒，乃是途径西域诸国时，辗转请当地官员所发，如今能顺利归来，已是万幸，岂敢奢望陛下亲书？” 再说了，就算赢世民喜欢认干亲，也不至于认个和尚吧？ 这说得过去吗？ 再说了，他们和尚可都是姓“释”的，谁姓武啊？ 玄奘嘴角一阵阵的抽搐，只觉得跟李北玄说话，比给最顽固的人讲经还难。 而李北玄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原来玄奘不仅不是御弟，还特么是、是个偷渡客？ “昂。” 玄奘合掌低念了一句佛号，看着李北玄欲言又止、又尴尬地想要找地缝钻的模样，嘴角止不住泛起一点笑意。 他不是个爱笑的人，但此刻，难得从这位少年都护脸上，捕捉到几分童真似的错愕与羞赧，竟觉得……颇有趣味。 他慢悠悠地道：“檀越似乎对贫僧颇为了解，又似有误解……贫僧倒是好奇，不知檀越是从哪得来的‘御弟圣僧’之说？” 李北玄张了张嘴，本能想接“我从《西游记》里看来的”，但话到舌尖及时刹住，转而斜倚门框，翻了个白眼，嘴上含混道：“有一老先生说的，写书的，姓吴，不太靠谱……” “哦？莫非是个修史者？” 玄奘饶有兴味的问道。 “……如果构史也算史的话。” 李北玄尬笑，感觉再扯下去实在太丢人了，干脆一甩袖子：“不提也罢！” 于是玄奘也不追问。 只道：“众生皆有知见差异，若非有心误导，自无须自责。” 他顿了顿，又一脸诚恳地道：“贫僧虽非御弟，但此番西行，确有朝廷默许。归来之后，方得赦令通行各郡。此通关文牒，乃是礼部所补，非原始文书，尚请檀越勿怪。” “谁怪你了。” 李北玄啃了口葡萄，随手一扔核，打着哈哈道，“我就是觉得你太没排面了。你说你走了一趟西天回来，也算是千辛万苦吧？结果一卷公文连皇上墨宝都沾不上，这叫什么事儿？” “檀越此言，倒让贫僧惭愧。” 玄奘轻轻一笑，神情宁和：“世人求名，僧求真。排场于修行无益，佛理本在心中。只要能得梵本真经、传播佛法，即便沿路风沙裹足、无一人识我姓名，贫僧亦无怨言。” 李北玄咂咂嘴，心里不免又起了点佩服。 这和尚不但嘴巴子严谨，心也是真不跑偏。 要搁一般人，走了一趟西天归来，命都差点丢在半路，不求风光迎接，也得求个“国师”称号、铜像伫立，死后进祠堂的体面吧？ 可这货倒好，一句无怨言说得轻描淡写。 玄奘坐回蒲团上，倒了杯清水漱口，继续讲起他这几年西行之事。 李北玄本打算敷衍两句走人，谁知刚听几句，竟真被吸引了进去。 “大师你说你当年从玉门关出去……是偷渡的？” “确是如此。” 玄奘点点头，毫不避讳，“贫僧年少时，初识佛法，便心生向往，但中原所传佛典，多有译误与脱漏，贫僧苦读多年，仍觉未得正解。” “于是你就一个人跑去西天取经？” “非一人。” 玄奘眉眼含笑，“虽是孤身西行，但沿途遇人无数，有信佛的、有施舍食宿的、有解囊相助的。佛门常讲因缘，贫僧虽未携九环锡杖和紫金钵盂，也没有会腾云驾雾的猴子、扛着钉耙的猪妖和……” “别提这茬了行吗？！” 李北玄恼羞成怒。 而玄奘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从善如流的换了话题：“出玉门关后，贫僧遇见一位胡人，他赠予贫僧一匹老瘦赤马。那马虽弱，却记得往来伊吾的路……而正是这匹老马，带着贫僧穿越了八百里莫贺延碛。” “戈壁滩上不见飞鸟走兽，狂风裹挟着沙砾如刀刃般刮在脸上，水囊不慎打翻的那夜，贫僧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李北玄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倾身：“后来呢？” “后来？” 玄奘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里，藏着沙砾般的坚韧：“贫僧对着漫天繁星发愿，宁可西行而死，绝不东归而生。三日后，老马突然转向，竟将贫僧带到了清泉边。” 哦哟。 这经历确实有点唯心了啊。 李北玄摸着下巴思索。 但片刻后，李北玄突然抓住话头，“等等，等一哈子啊？” “你说伊吾？伊吾跟咱们武朝关系可不大好啊，你没被抓？” “因缘际会。” 玄奘双手合十，笑道：“伊吾王是虔诚的佛弟子，听闻东土来了个求法僧人，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后来焉耆得知消息，派骑兵将贫僧请了过去。那国王想留贫僧为国师，贫僧绝食三日，才换来继续西行的许可。” 第643章 buff就是愿力 绝食三日…… 李北玄听得嘴角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心疼这和尚命苦，还是佩服他心志坚定。 “不是我说啊大师，你这一身骨头，三天不吃饭还真没饿死？”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问道。 “饿，自是饿的。” 玄奘点头，神情平静：“但比起囚困一国、传不得真经，那几日的饥饿算不得什么。” “啧。” 李北玄咋舌：“大师你这执拗的劲儿，我服了。” 感叹几句后，又问道，“那后来你怎么回来的？那么多经卷，你一个人扛回来的？” “那自然不是。” 玄奘笑着说道：“贫僧归国途中，携带佛经数十部，书稿百余卷。途中途经碎叶、龟兹、疏勒、且末……多有盗匪、战乱，几次差点命丧。” “但幸得疏勒郡王派兵护送一程，又有于阗王相赠驮队、书匣，贫僧方能将这一路的经文安然带回。” 我嘞个豆。 听完之后，李北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玄奘这人缘儿有多好啊！ 就他刚刚说的这几个国家，跟武朝这边，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 结果人家抽空，还帮个武朝和尚送了一整路经书回来？ “大师，牛。” 李北玄比了个大拇指，忍不住道：“要换成是我的话，我到人家那边走一圈，绝对得上通缉令排行榜第一名。” 闻言，玄奘笑而不语， 只是道：“或许他们看见的，不是贫僧，而是佛法之光。” “得了吧。”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你这一趟西行，听上去跟开挂一样。” “开挂？” 玄奘一怔，似乎没听懂这词。 “就是……” 李北玄想了想：“佛祖偷偷在你背后加了buff。” “霸服？” 这又是何方语言？ 玄奘尝试理解了一番，随后眨了眨眼，认真点头：“若檀越所言为善意，那应是‘愿力’。” “啊？” 李北玄愣了一下。 是……这么解释的吗？ 而玄奘则轻声道：“佛法讲因缘果报，修行讲愿力护持。贫僧非天命之人，只是信念坚定。那一路之上，无论风沙酷寒、饥渴疲乏，皆是心中所愿支撑，自然……” “行吧行吧。” 李北玄被他说的头疼，总感觉玄奘老是想教他点什么。 他叮又叮不懂，学又学不会，听了直打瞌睡。 只好摆摆手，敷衍道：“你愿力大，我嘴笨说不过你。” 随后看了看天色，对玄奘道：“眼看快到酉时了，大师讲了这么久也该歇歇。正好今儿高知府派人送来些西域蜜瓜，我拿来给你尝尝！” 说罢，马上起身，跟被狗撵似的跑了 望着李北玄忙前忙后的背影，玄奘眼中泛起笑意。 转过念来，刚要推辞。 却见李北玄身边，那个铁塔似的亲兵，已经把蜜瓜给送来了。 玄奘无奈摇头，浅浅尝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漫开。 玄奘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西行途中，在焉耆的王宫里，也曾吃过这样的蜜瓜。 那时他拒绝了国王的挽留，却记得对方含泪赠他三十匹马、百人护送队，还有满满一车这样的蜜瓜。 “大师发什么呆呢？” 李北玄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对了！你说你带了那么多经书回来，都藏哪儿了？不会全堆在觉慧寺吧？那儿的和尚连你都护不住，还能护住经书？” 玄奘神色一正：“贫僧归国后，暂居于于阗，已修书告知陛下。如今陛下恩准，贫僧正筹备将经卷运往长安，在弘福寺译经。”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路途遥远，经卷又多为梵文贝叶，若保存不当……”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李北玄拍着胸脯打断他，“正好我也要回京述职，到时候调拨一队精兵给你押镖！” 玄奘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如此，贫僧便叨扰檀越了。若能借大都护之力护持经卷，也算一桩善缘。” “不过……” 大和尚顿了一下，笑道：“此番归京，还请檀越代贫僧将经卷一并运往长安。贫僧……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欸？” 李北玄刚咬了一口蜜瓜，听得这话差点没呛住：“你不回去？你不是说，得亲自主持译经吗？” “本该如此。” 玄奘点头，却眼中含光：“只是贫僧尚有一桩旧愿未了。” 李北玄眨巴着眼，抹了把嘴角的瓜汁：“啥旧愿？你这一路都走完了，命都差点搭上，还能有啥没了的？” 该不会是通天河老龟吧？ 李北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而玄奘却笑道：“贫僧还要专程去焉耆一趟。” “焉耆？” 听到这两个字，李北玄愣了一下。 把通天河老龟从脑子里赶出去，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而玄奘却轻轻颔首，道：“正是。十余年前，贫僧初入焉耆，曾被王宫礼遇，欲强留讲法。” “哦……” 李北玄慢慢地说：“这人心挺诚，就是手段不咋地道。” 确实不地道。 几个月前，要不是焉耆老国王趁着龟兹闹荒灾，想要从中捞一笔，至于被波斯使臣砍了脑袋，从根本上影响了西域联军的计划吗？ 李北玄静静地想着，却并未对大和尚明言。 而玄奘则不疾不徐道：“焉耆王求法心切，无暇顾虑他法。” “而当时，他虽未能留住贫僧，但送别之日，曾执手对贫僧言道……” “若有一日，玄奘法师再归焉耆，望能于王宫讲经三日，以释前愿。” 说到这里，玄奘含笑道：“所以自西行归来，贫僧常念此事。当初既未能以佛法济彼国之民，今日佛法已得，应当履此旧诺。” 看着大和尚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睛，李北玄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 说焉耆王半年前就死了？ 焉耆马上也要完蛋了？ 这要是说出来，玄奘该不会当场就哭了吧？ 想到这里，李北玄有些尴尬的说道：“别去了吧大师，正事要紧啊，你不是还要回京翻译经卷吗？这……” 而玄奘却笑着摇头：“檀越，此愿虽小，却是贫僧西行路上诸多因缘中的一环。佛法讲究因果，昔日受其礼遇，今日以法相报，方得圆满。译经之事，晚些时日亦无妨。” 第644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 说到这里，玄奘望向西方， 目光穿过院墙，仿佛已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焉耆王宫。 “况且，焉耆虽小，佛法亦能在此生根。或许此行，还能为日后传法开辟新途……” 听玄奘越说越乐呵，李北玄急得抓耳挠腮。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玄奘“你惦记的国王早被砍头了，国家马上要乱套了”吧？ 这消息砸下去，保不准和尚当场就圆寂了。 “大师，西域最近不太平啊！”他搜肠刮肚找理由，“前阵子刚打完仗，路上盗匪横行，您这孤身一人……” “贫僧早年间连玉门关都能偷越，何惧盗匪？” 玄奘双手合十，袈裟下的身形单薄却挺拔，“檀越放心，若有劫难，亦是贫僧修行路上该受的考验。” 说罢，玄奘忽然转头看向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倒是檀越，若真心相助，不妨借些笔墨。贫僧想给长安去信，告知译经之事暂缓。” 李北玄：“……” 得。 大和尚心硬如铁啊。 李北玄实在无奈，只好试探性的问道：“大师啊，我能问一句不？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啊？” 玄奘一愣，反问：“心理承受能力……是何意？” “就是说……” 李北玄搓了搓手：“就是说，要是遇到特别糟心、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的事儿，会不会……扛不住？” “比如你去了焉耆，发现那儿……跟你走的时候大变样？” 玄奘眼中泛起笑意，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檀越莫不是忘了？贫僧西行路上，见过城邦覆灭，也见过信仰更迭。昨日的佛国，今日或许只剩断壁残垣，这世间本就无常。” 他抬手轻抚案上的佛珠，声音平静得像沙漠里的古井。 “若焉耆有变，贫僧便随缘度化，若王宫不在，贫僧就在废墟上讲经。” 李北玄听闻此言，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和尚轻飘飘几句话，倒显得自己像个杞人忧天的傻子。 但他既然已经开了话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看着玄奘似是疑惑，又似是明了的眼神，李北玄叹了口气，说道：“大师，实不相瞒……焉耆王龙突骑支，已经不在了。” 佛珠滚动的动作骤然停下。 玄奘垂眸盯着指间的檀木珠，良久才缓缓开口：“何时？” “半年前。” 李北玄硬着头皮说：“波斯使臣作乱，老国王……死于非命。” “而且，安国公执失烈前些日子已经发兵西征，焉耆怕是已经……” 说到这里，李北玄偷偷瞄了瞄玄奘的脸色，生怕对方突然昏厥。 可等了许久，却见那僧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玄奘重新捻动佛珠，声音听不出悲喜。 “当年他留我时，贫僧便说过‘强求不得，因果有定’。如今他得此果报，想必也是往昔种下的因。” 但说到这里，玄奘又抬头望向天边晚霞，目光比夕阳更悠远。 “不过檀越可知？他曾说若留不住贫僧，便愿生生世世与佛法结缘。或许……这便是他的机缘。” 李北玄听到这里，彻底懵了。 这和尚的脑回路简直不像是凡人！ 人家国王死了，他居然能扯到机缘？！ 那意思……好死呗？ 李北玄感觉自己跟这种得道高僧之间，实在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啊…… 感叹片刻，李北玄问：“那您还要去？” 玄奘闻言，垂眸望着手中的佛珠。 指尖轻轻摩挲着每一颗圆润的珠子，仿佛在与往昔的记忆对话。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虽有遗憾，却依旧平静如水：“不去了。” 李北玄微微一怔，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劝说，却不想大和尚竟如此干脆。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询问，玄奘便继续说道：“贫僧西行求法，所求的是‘明心见性’，而非执着于某一个承诺或某一处地点。焉耆王既已圆寂，国度或将易主，此时再去，反而会徒增纷扰。” 说罢，他望向西方。 目光穿透晚霞，似要看穿那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佛法传播，不在形式而在本心。如今焉耆局势动荡，百姓或陷于战乱之苦，贫僧即便到了那里，在一片焦土之上讲经，又能度化几人？倒不如将心力用在更需要之处。” 说到这里，玄奘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片刻。 他深知自己虽已遁入空门，可终究仍在尘世中行走。 此次东归，他肩负着翻译经卷的重任。 那些从天竺带回的珍贵典籍，若不能妥善翻译传播，自己十余年的艰辛便成了泡影。 况且，武朝皇帝已恩准他在弘福寺译经，这不仅是皇帝对他的信任，更是佛法能在中原广泛传播的重要契机。 若是此刻因执着于对焉耆王的承诺，贸然前往战乱之地，一旦遭遇不测，那无数经卷便只能尘封，再无人能将其中真意传达给世人。 再者，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偷渡出关的无名僧人。 在天可汗眼中，他是带回佛法的重要人物。 在长安众僧心中，他是西行求法的楷模。 若是执意前往局势动荡的焉耆，不仅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境，还会给收留他的李北玄以及安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身为佛门弟子，本应避免给他人增添困扰，又怎能因一己之念，让众人陷入两难之境？ 不过到底…… 还是辜负了和焉耆王的约定。 “哎……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看着玄奘略带自嘲的表情，李北玄叹息一声。 而玄奘听见这话，却深深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他原以为李北玄对佛学的理解，跟……咳，跟传说中的他那两个徒弟是一个级别的。 但此刻，却从这句似诗非诗的话里，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檀越这话，倒像是看破了几分世事两难的玄机。” 玄奘轻捻佛珠，若有所思道。 而李北玄轻咳一声：“本侯随口说说而已，大师别往心里去。” “阿弥陀佛。” 玄奘这人有一点好，好奇心不重。 李北玄没有多说，他也没追着要跟李北玄辩经。 只是双手合十，向李北玄微微躬身：“多谢檀越开解。这世间因缘际会，皆有定数。贫僧虽许下诺言，却非执着之人。” “只是……贫僧还有一事相求。” 第645章 人间有至痛，非空能解 玄奘言罢，合十躬身，又缓缓直起身子，神色恬淡中却透出一丝郑重。 李北玄略感诧异：“大师请讲。” 玄奘微微垂首，低声道：“焉耆王虽非佛门中人，却曾礼敬三宝，护持法师，亦愿终生与佛法结缘。今虽身殒，其志未泯。贫僧愿于安西设一坛道场，为其超度。”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此外，执失烈将军已西征在即，三国兵戈难免，生灵涂炭。西域诸国虽政见不同，然众生平等，一旦战火起，便是家国俱损。贫僧愿借此次法会，超度一切枉死军民，使其魂归净土，轮回得度。” 李北玄一听，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从实务角度讲，这年头谁打仗还想着先给敌人超度的？ 再说了，战还没打，和尚已经打算灵魂收割了，听着也太超前了点…… 可偏偏，玄奘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神情竟不带半点轻慢与矫饰，反倒像是早已看穿一切，忧心众生。 李北玄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只能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大师啊……您这心是慈悲的，可咱这地方，可不一定撑得住您的慈悲啊。” 玄奘不解地抬头：“檀越此言，何意？” 李北玄踱了两步，似是斟酌措辞，最终才道：“您上次在觉慧寺诵经超度时，说的是‘生者安宁，亡者超脱’，这话本没错，可……” “问题是，您把‘西域联军战死将士’也一块算进去了不是？” 玄奘眉峰一动，却未作声。 李北玄继续道：“那场仗，安西人都快死光了，多少家家户户血未干泪未尽，听说自家亲人和杀人仇寇要一起上极乐净土，那还得了？” 或许于这位大和尚而言，众生皆苦、众生皆等。 生者、死者，士卒、平民。 无论是背负血债的刽子手，还是无辜枉死的孩童。 在他眼中，终归是轮回中的一滴水。 他们来此一遭，业果缠身，最终又要归于六道。 他诵经超度，也不过是为这场短暂的人世悲剧，再加一层解脱的注脚。 但李北玄不同。 他见过太多不平。 见过襁褓中啼哭的婴儿伏在亡母怀里冻毙于雪夜，也见过一人挥刀屠寨，却在佛像前焚香跪拜。 他更清楚，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尸体，从不讲轮回，只讲得失。 他当然听过众生平等这四个字。 可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 死人不说话，活人还要活。 他知道玄奘的出发点是慈悲。 一种跳脱于尘世之外、俯瞰众生沉浮的慈悲。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大和尚的慈悲，是对整个世界的悲悯。 而他李北玄的仁心，却只能一砖一瓦地砌在具体的人身上。 一个活着的安西百姓，一个战死的士兵，一个刚在父亲尸首边断奶的孩子。 这些才是他不能也不敢忽略的众生。 佛门不问是非功罪，只问因果轮回。 可他不能不问。 如果真的什么人死后都能一视同仁，那活着的人，又为何要分善恶忠奸？ 为何要守法行义？ 为何要浴血战斗？ 若佛说此世是梦，那人为何还要流血去护梦中人安枕？ 所以李北玄始终不信“空”。 不信那种将善恶、是非、仇恨都捻碎、溶进一生“阿弥陀佛”里的空。 他宁可信“实”。 哪怕这“实”是血，是泪，是要背在身上一辈子的冤屈与悔恨。 他没办法像玄奘一样，把敌我两个字从法会里一笔勾销。 他也不愿让那些拼死守城、守家、守人心的冤魂，最终与屠刀之下的罪魁共赴同一个净土。 这不是狭隘，而是选择。 尘世之人，终归要活在尘世的逻辑里。 佛可以大悲大愿普度，但李北玄不能。 他负不起这“平等”二字的重量。 哪怕他尊重玄奘、敬其风骨与信念，可这一点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深沟。 一个从人间望向彼岸，一个从彼岸望回人间。 佛理太高远了，远到够不着人间的眼泪。 沉默片刻后，李北玄叹气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唉……大师，您想的是万千众生的苦，我却只能顾得了眼前这一城的痛。” 他望向窗外，夕阳正慢慢坠入远山，映得天地如血，那一抹晚霞仿佛烧在他心头。 “战死的，不只是将士，受苦的，也不止敌我。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真相常被埋在尘土里，仇恨却会开花结果。” “安西百姓的骨灰还热着呢，他们心里那口气，哪是念几卷经就能散的？” 他轻声一笑，苦涩非常：“我若帮你办着法会，再说服百姓们接受这法会，说白了，也不是弘法，而是压情绪、平风波。要他们忘记仇恨，接受命运……这不是慈悲，这是抹平伤口再撒一把香灰。” 说到这，他收回目光，看向玄奘。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倦意：“我知道大师您立意高远，是替天下人求一个解脱的因缘。可安西人，还活在因果没落定的这一段。他们现在要的，不是宽恕，是答案，不是轮回，是交代。” 百姓们不是不信佛，也不是不敬玄奘。 只是他们太疼了，疼得一碰就炸。 若是真要办这法会，那不是超度，是揭疮。 他微顿，又低声补上一句：“世间的痛，有时不是念经就能散的。” 这一席话说完，室内沉默良久。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叮作响，仿佛也在犹豫什么是对，什么才是真。 玄奘静静听着，垂眼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眉眼间没有丝毫争辩的锋芒，只有一种悲悯而笃定的温柔。 他的嗓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回避的诚恳：“檀越所言，贫僧虽不能尽悟，却也听出了‘人间至苦’四字。” “贫僧曾在那烂陀寺，听戒贤法师讲《瑜伽师地论》，法师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却忘了人间有至痛，非空能解。” 李北玄闻言，微微挑眉。 他原以为会等来一场佛理辩论，却没想到，这和尚竟能听得进人话。 “那你这法会，不办了？” “呃，还是要办的。” “……” 那你比比啥？ 第646章 只愿众生得归其所 看着李北玄有些无语的表情，玄奘轻轻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轻慢，反倒像是春水初融，一点点化开了两人间，那条看似无解的沟壑。 他合十，低声道：“贫僧知檀越难处，法会之事，不扰百姓，不张声势，只于寺中暗设一坛，道场清静，香火不兴，不求回应，只为渡缘。” “渡谁的缘？” 李北玄问。 “大抵，是渡焉耆王一愿未尽之志，是渡三军将士魂归之路，也是……渡贫僧自己心头这一点执念。” 玄奘说话时，语气依旧柔和，语速缓慢。 仿佛每个字都从心底一寸一寸拂过，才落入尘世。 “贫僧知晓，这世间之苦，不是诵一卷经、念一句佛号便可化解。可若无人为死者留一盏灯火，夜路太长，他们怕是再难归去。” “此坛，不为宽恕，不为遗忘，不为平仇，不为掩伤。” “只为念一句‘愿汝安息’，便好。” 李北玄怔住了，望着他，眼中那点戒备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想起过往所见，那些残肢断骨、遍地哭声的日子里，的确也曾有人跪在废墟前，低低地诵经，哪怕旁人看不懂，也听不懂。 只觉得，在天地如此冷酷的时候，有人还肯点一盏灯，也许也不算太坏。 半晌，他淡淡道：“那你悄悄办，不许张扬。安西百姓不欠这份慈悲。” 玄奘点头，神情肃然：“一字不宣，一香不传。贫僧自会知界限。” 说罢，他退了一步，拱手再礼。 李北玄未再说话，只回身走向窗前。 那一抹烧红的夕阳已落至天际，天光里，铜铃依旧叮叮作响。 他低声道：“若真有来世，愿世间所有魂灵，都能选一条不通向战场的路。” 身后，玄奘轻声合掌，口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句佛号，如月色般温柔。 洒落在李北玄的背影上，也洒落在那一间，已被夕阳余晖染得泛红的屋子里。 李北玄没回头。 他望着窗外缓缓隐去的光，脑中浮现出那些在烽烟中死去的身影。 有他的同袍、有未成年的少年兵、有哀嚎奔逃的百姓，也有他亲手斩下的敌将。 那些眼神中透出凶狠，也透出求生的、最终却都归于沉寂的面孔。 “大师。” 他忽地开口，声音不高。 却不再是之前的倦意，而是一种缓慢生起的认真：“你说众生平等、万物轮回，我信一半。” 玄奘静静听着，双手仍合于胸前，没有插话。 “我信这个世上，人该有机会重来，哪怕这一生是错的，下一生也许能对。” 李北玄缓缓转身，看着玄奘，“可我不信罪与业。可以一笔勾销。” “毕竟就算是因果，也得讲清哪个果，属于哪个因。” “我明白。”玄奘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慈悲的悲悯。 “所以这坛法会，不求原谅，不求相忘，只愿众生得归其所。” 李北玄望着他，忽然一笑：“你倒像上过战场的。” 玄奘也笑了笑，轻声道：“未执兵戈，却阅人间血泪已久。” 沉默又浮起，两人仿佛都陷入了自己各自的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李北玄才低声道：“我给你批三天时间，地在城西破旧的普光庵，香火已废多年，那里清净，你去设坛吧。但记着，别让人知道你渡的是谁。” 玄奘躬身再拜，恭敬道：“贫僧遵命。” “还有。”李北玄忽然抬眼，眼神锋利了一些，“你若是敢在经文里，替西域联军说一句好话，我就送你去见焉耆王。” 玄奘仍是笑，神情却多了几分庄重：“若有一字违缘，佛前自受业果，不劳檀越出手。” 李北玄摆摆手，不再多言。 他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给得够多，再让一步，就是对死者的不敬。 而玄奘也没有再请求什么。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北玄，语气轻轻的：“檀越护的是此城血肉，我护的是天地孤魂。路不同，愿都能通往光明。” 李北玄未答，良久，他叹息般低语一句：“但愿光明，真能照得到那么远。” …… 三日后，城西的普光庵。 无人知晓，今夜有一道悄无声息的坛场，正于庵内升起。 没有钟磬，没有佛灯。 只有一座旧木佛像前，玄奘独坐蒲团，手持木鱼，缓缓诵经。 庵外冷风萧瑟，吹得纸幡猎猎作响，仿佛一盏盏为亡者点起的魂灯。 有猫从庵檐跃下，蹿入黑暗中。 也有人路过，听到远远的诵经声，却只当风声吹响旧殿，未曾多疑。 而在经声之中，玄奘心念一转，仿佛看见那漫天烽火中，一个又一个身影正于风中驻足回望。 不分敌我，不论贵贱。 他们只在黑暗里，听那一声声经诵，仿佛真的有人还记得他们，仍在替他们，点一炷香，祈一声愿。 愿此生恩怨，随风散。 愿来世，不再战。 玄奘超度完毕时，窗外已泛起熹微晨光。 他揉了揉久坐僵硬的双膝，目光落在案头燃尽的香灰上。 三柱檀香，竟在不知不觉中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未留下一星半点。 庵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纸幡垂落在地，像战场上偃息的旗帜。 他伸手抚过旧木佛像上的裂痕，忽然想起西行途中，见过的那些破败佛窟。 壁画上的飞天残缺不全，却仍保持着飞舞的姿态。 正如这庵中无人供奉的佛陀，虽蒙尘已久，慈悲之眼却始终微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低诵《金刚经》句，将木鱼轻轻收进袈裟，起身时瞥见门槛处蜷着一只灰猫，正用爪子拨弄他昨夜散落的佛珠。 “善哉。” 玄奘微笑着拾起佛珠，灰猫却突然窜出门去，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 他走到庵外，看见东方天际有雁群掠过，鸣声清越，像是给这寂静的坛场画上了句点。 三日夜的诵经，耗尽了他的心力，却也让他心中的执念淡了许多。 或许，正如李北玄所说，因果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回到都护府时，没见李北玄的身影。 只见冯威正哈欠连天，抱着一摞文书往书房的方向走。 见他形容憔悴，忍不住笑道：“哟，大师！修仙儿去啦？瞧这黑眼圈重的！” “……”玄奘：你有多冒昧，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第647章 焉耆王庭已破 “阿弥陀佛。” 玄奘嘴角抽搐，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冯威一听，忙扇了自己一嘴巴：“不好意思啊大师，我说错话了。” 一个和尚他修毛的仙啊！ 冯威尬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大师，咱该收拾东西了，玉门关那边传来消息，说京城的人已经往西来了，约摸着再有两个月，咱就该出发回程了。” 说到这里，冯威咧嘴笑着，拍拍玄奘的袍袖，压低声音道：“哎，大师，你不是还惦记着要超度那谁吗？我教你个法子。咱安西城南门外不远有个破庵子，叫普光庵，地方偏，香火早断了，我带兄弟们给你打掩护，你半夜摸进去念你的经，谁也不会知道。” 冯威挠了挠头，看着玄奘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爹在他临行时，说什么也要拽着他，往他脖子上挂了个檀木护身符。 那时候西域联军破城，他把护心镜，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自己胸口则结结实实中了一箭。 可那一间，却偏巧被那护身符给挡了下来。 血浸透了符纸，他才看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弥陀佛”四个字。 他爹不识字，这符是走了十里路，求村口老和尚念了三天经才得来的。 后来，冯威时不时就会摸摸胸口那块疤，隐隐也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乎。 难不成，世上还真有…… 但不管有没有，跟他都没关系。 西域联军的那些兵，临死前说不定也在想家，也有娘在等他们回去。 人都死了，再恨也该让他们安生走。 冯威不信佛，可他见过太多断胳膊少腿的弟兄，夜里疼得直喊娘，喊完又骂娘，说不该生他们在这乱世。 普光庵的破墙根下，他曾偷偷埋过几个敌兵的尸体。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兜里还装着风干的葡萄和碎银子。 他想，或许真有轮回这回事呢？ 这一世是仇人，下一世说不定能在太平年间喝顿酒。 这一世，大家生在不同的国、走在不同的路，阵营不同，立场不同，有些连面都没见过，就要你死我活、非得分个谁对谁错。 可说到底，那仇恨不过是抽象的。 是地图上的线，是命令里的话，是别人写下的理由。 眼下人都死了，血也流干了，要是这时候他还拦着，不让一个和尚给他们念经、超度、去投个好胎，那…… 那也太小气了点吧？ 冯威抬手抚摸着胸口，默然不语。 然而玄奘却摇了摇头，轻笑道：“施主谬矣。超度在心，不在坛场。贫僧若执念于形式，反落了下乘。” 玄奘早念完经了，心里那点执念也早散了。 望着冯威困惑的神情，忽然想起李北玄那日，在夕阳下说的 “因果要辨清哪个果属于哪个因”。 原来这世间，执念各有形态。 有人困于仇恨，有人困于慈悲。 而李北玄那日的戒备与苛责，又何尝不是困于对生者的守护？ “施主可知？” 玄奘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当年佛陀弟子目犍连以神通遍寻亡母，却见其堕饿鬼道，最终靠僧众七月十五供僧之力方得解脱。” 他看着冯威瞪大的眼睛，微微一笑，“佛法从来不是一人一庵的孤灯，而是众人拾柴的明火。施主今日一念之善，或许比贫僧在破庵中诵千卷经更有力量。” “啊？是……是吗？” 冯威挠着后脑勺傻笑，没听懂，却莫名觉得心安。 笑了一会儿，玄奘向冯威合十道别，转身欲回厢房休息。 然而刚转过身，却见李北玄的亲兵火急火燎地跑来。 气喘吁吁道：“大师！侯爷有请，说是有急事！” 玄奘微怔，脚下刚转的步子又稳了回来，看向冯威。 后者一拍大腿：“得，准是高知府又来扯皮了！大师您先回去休息，我去看看啥事儿——” “不必。” 玄奘抬手止了他，“既找贫僧，便一同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正厅走去。 赶到时，便见李北玄正对着桌上一堆纸绢皱眉。 见玄奘进来，便指了指椅子：“大师请坐。” “檀越唤贫僧何事？” 玄奘左右四顾，又回头望了望冯威。 这位冯将军，不是说高知府来了？ 怎的正厅中只有李侯爷一人？ 而冯威触到玄奘的眼神，也有点尴尬，拱了拱手，无声道：“报一思，猜错了！” 高蔚生最近忙得要死。 都快住到都护府了。 前有新政推行一事，后有玄奘当众超度惹民怨。 一天下来，能往都护府里跑八趟。 今天怎的不见人影？ 冯威张了张嘴，刚想问李北玄到底咋地了。 便见李北玄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冯威一愣，但很快从善如流的带着亲兵退出正厅，掩上门，只把正厅留给李北玄和玄奘两人。 而李北玄抬起头，看着玄奘虽然疲惫，但依旧平和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檀越可是有心事？” 玄奘见李北玄欲言又止，主动开口询问。 而李北玄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纸绢，又叹了口气，才徐徐开口道：“安国公发来军报，焉耆……焉耆王庭破了。” 听到这话，玄奘指尖的佛珠突然卡住，檀木珠在指节间发出轻响。 他望向李北玄，目光平静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何时？” “三日前。” 李北玄将军报推过案头：“安国公的前锋昨夜传回消息，王庭守军战至最后一人，焉耆太后鸠摩罗雪，携四岁幼子龙栗婆准出逃时，被叛军所杀……” “……是吗？” 玄奘沉默片刻，低头看着军报上晕开的墨痕，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烽烟。 他记得焉耆王庭后山的佛窟，壁画上的飞天正对着雪山起舞。 那时，老国王龙突骑支曾指着壁画，自豪的对他说：“大师看，这是先祖从犍陀罗请来的画工所绘！” 可谁能想到，时过境迁。 不过匆匆十多年，龙突骑支过世还没到半年，就连……就连焉耆都不复存在了。 良久后，玄奘轻声道：“贫僧早知会有此劫。” “当年，贫僧劝他修仁政，可他却道……弱肉强食乃西域法则。如今一饮一啄……也是前定。” 第648章 感化不了直接超度 玄奘微微一叹，再次捻起佛珠，低低的念诵起了《往生咒》。 李北玄静静地听着。 七遍过后，李北玄忽然开口，语气难得郑重，“焉耆灭国，王室无存，但城中佛窟众多，经卷典籍怕是……” 玄奘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与李北玄对视。 焉耆王庭沦陷，对西域佛法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而那些藏于王廷、佛窟、寺院之中的经卷、译本、注疏、乃至珍稀的犍陀罗佛像与壁画，也极可能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他出家至今，从天竺取经归来，奔走讲法，皆因深信“法不灭，人心可续，法若灭，众生无依”。 而今，焉耆的佛法灯火将熄，他怎能无动于衷？ 可他心里同时也疑惑。 李北玄既不是佛门中人，又非史官藏吏，为何如此上心经卷之事？ 而且今日唤他来，并无旁人，又为何将话题绕开政事军情，直言此等佛家私事？ 他该不会是……故意来刺他一番，指他佛法无用、空谈因果吧？ 可这念头一闪，玄奘自己又先将它否了。 李北玄不是这样的人。 这位都护大人虽然言语尖锐，行事冷峻，但心中一杆秤从未偏颇。 他若真厌恶自己，又何必在堂下设座、屡屡维护？ 莫非，他是想让我亲自去焉耆，将那些经卷带回来？ 是了。 战火之下，那些千年佛窟若无人护持，终将毁于兵燹。 而李北玄身为安西大都护，要护的是城池百姓。 唯有玄奘，能担起抢救经卷的担子。 “贫僧……贫僧愿前往焉耆，将经卷带回中原。” 玄奘眼神清明，合掌起身，对李北玄深揖一礼。 而李北玄则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事儿他也为难。 他不是犹豫玄奘是否愿意前往，而是……真要让他去吗？ 焉耆虽已破，但余孽未清，流寇横行，尸骨未寒，兵锋所至之地尚未安定。 城中虽有残墙断垣，亦可能藏匿危机。 以玄奘之身，清修多年、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折于途中，别说经卷不能带回，恐怕连他这口气也保不住。 可倘若不让他去，那些佛窟、石经、古卷、壁画…… 在这场战火之后，很可能就此湮灭。 李北玄不是佛门弟子，也从未在众人面前，对这些古物表现出多少敬意。 但他前世，见过太多的可惜。 他记得那个年代，考古报告上曾写下“此类经卷已绝迹”、“仅存残页”、“原址毁于战火”这些让人心惊的字眼。 一页薄纸失传，往往就是一个时代的断裂。 一尊佛像消亡，有时便是一个民族对信仰的最后记忆。 焉耆，那是丝路上的明珠，是中古佛教北传的重镇。 曾有译师驻足，亦有西行僧人留刻。 如今战乱之后，若不趁尚有余息时抢救，那些经卷终究会湮灭在沙尘与沉寂之中。 而哪怕只是一片残卷、一角壁画，也胜过百年后人徒唤奈何。 李北玄并非为信仰奔走。 他也不奢求玄奘将佛法重新点燃。 但他知道，那些典籍经卷之于后世，不仅是佛门之物，更是人类文明的遗产。 这一点，在他穿越至此、真正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之后，愈发清晰。 毕竟许多事，一旦消失，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所以他才会唤来玄奘，绕过政务军情，单刀直入。 说的不是护法、不是信众，不是佛寺重建。 而是那一页页的纸、一幅幅的壁画、一尊尊佛像。 让这些东西，为后世子孙留个念想。 “……算了。” 李北玄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借你三百轻骑，遇到流寇，先斩后奏……咳，先那啥，先感化，感化不了直接超度，你懂的。” “……嗯。” 玄奘此时，本是满腔激荡。 然而听到李北玄这话，却忍不住“噗嗤”一声，忍笑合掌道：“阿弥陀佛……都护之言，真乃当代维摩。” 李北玄眉毛一挑：“啥意思？” “口出凡语，意涵却深。” 玄奘答得极快，顺手给他戴上顶高帽，又低头念了声佛号，才道：“三百骑，贫僧不敢轻言担之。但若不去，心不安，若去，成败亦是因果。” 李北玄摆摆手：“你只管去，这三百人里头，我会挑稳妥的，不是那种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就要劫寺抢佛的兵油子。” 说罢，他又顿了顿，似乎觉得哪句不妥，咳了一声，正色道：“还有，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不限于经卷，只要是有记载价值的，一并带回来。壁画能揭的揭，实在揭不了的，你挑几个人，带炭粉拓片，能拓多少算多少。” 玄奘眼神渐渐凝重，郑重一拜：“都护此举，功德无量。” “哎，好说好说，下辈子别投胎做人就行。” 李北玄挥了挥手，把玄奘给赶走。 想了想，又道了句：“哦对了，你快去快回啊，咱们再过两个月就要回长安了，你要是回不来，到时候就只能自己腿儿着回去了啊！” “阿弥陀佛。” 玄奘点头应下，转身欲走，李北玄忽又开口：“一会儿我让冯威去军械库，替你挑一身护甲。” 护……护甲？ 玄奘微怔，刚想说佛门弟子不应披甲，但看着李北玄认真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将袈裟叠好，塞进驮袋。 任由士兵帮他披上甲胄。 两个时辰后，安西军大营外。 三百轻骑已经列队。 李北玄一路将玄奘一行送出了城门。 随后再度叮嘱道：“遇到流沙就往回撤，别较劲！还有，要是碰到焉耆遗民……” 说到这里，李北玄突然顿住。 看着玄奘转头望来的目光，只好挥了挥手：“算了，你自己看着办！” 玄奘笑了一下，在马上合十，冲李北玄再度行礼。 而李北玄望着玄奘披甲上马的身影，突然感觉这和尚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违和感。 玄色僧衣外，罩着明光铠。 佛珠串在护腕上晃荡，偏偏腰间，还挂着一柄横刀。 “……” 哪个二百五给大和尚配的刀？ 李北玄嘴角一抽，突然又想起某个版本的唐僧了。 不过不是唐三藏，而是唐三葬…… 第649章 基层政务标准化手册 玄奘走了之后，李北玄终于又过上了安生日子。 高蔚生推行的新政，在安西已经初见成效。 新政推行满一个月之后，高蔚生来向李北玄做了一个月度报告。 哦对了，月报、旬报这种恶毒的玩意儿，也是李北玄教的。 高蔚生原本是捏着鼻子，照搬的京中那套“季考”制度。 所谓“季考”，顾名思义，是以春、夏、秋、冬四季为断，每四个月汇总一次地方政务。 按武朝祖制，州县官必须将本地田赋收支、讼狱轻重、教化兴废三端一一上报。 随后再由户部、吏部统一甄审，再交中书门下议定奖惩。 若有一项拖延，轻则降禄停俸，重则罢官免职。 这套制度在纸面上极为严整。 条目清晰，时限分明。 仿佛只要按表操课、如期如实填报，就能天下太平、政务清明。 但凡事一旦成了制度，人就会钻空子。 这……谁也没办法。 高蔚生年轻时在京中做过几年主事，对这事门儿清。 那时候他每到季考前，就得连夜加班替他老爹啊、老岳丈啊，还有上司润色文书。 不是实报实销，而是斟酌措辞、调和语气、压低失误、突出成绩。 譬如一桩人命官司，若还没判下来。 那就写成案情复杂，调证周详。 赋税少收了三成？ 那就说是旱灾致歉，乡民艰辛。 教化不彰？ 那就更好办了。 直接在报告里塞几首私塾学生写的诗，再写两句童蒙向学、夜不闭户。 如此一来，哪怕底下民怨沸腾，纸面上也是风调雨顺、教化日新。 就算真有什么不得不报的坏事儿，那也跟咱没关系。 春秋笔法嘛！ 所以久而久之，季考就成了写给上头看的。 三司九寺也都知道，所谓的政绩，不过就是比烂。 你烂三分，我烂两分。 你治下一年死了三千人，哎~！我就死了两千七，那我妥妥就是先进模范啊！ 于是人人都在文书上比“姿势标准”，实务反倒没人管了。 李北玄也翻过高蔚生今年年初的季考旧档。 当时有几句话，给李北玄笑坏了。 第一句是：“去年安西丰登，秋粮增四成。” 结果李北玄当时骑马走遍了三镇。 发现老百姓家口袋里净是虫咬粮，高蔚生怕是在梦里丰登。 至于“讼狱皆清，仅余二案”…… 他后来也查了，一案是县尉儿子打死人没立案，一案嘛……呵呵。 就是钱福海那贱人搞出来的，那个蓝田军强抢民女案。 至于“学风大盛”就更特么搞笑了。 他写的居然是孔乙己！ 当时的孔乙己还叫孔夫子。 白天在知府衙马厩里偷豆吃，晚上抽头开骰局。 在安西人缘混的怪好，还在高蔚生那儿记了个名。 于是高蔚生直接把这货真当夫子给报上去了！ 当时看到那一段的时候，李北玄直接笑着骂了一句：“你马勒戈壁的还怪会写。” 而高蔚生刷拉一下就流汗了。 不过李北玄也没怪他，直接给他扔了一本……《基层政务标准化手册》。 高蔚生拿回去，抱着手册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眼神就清澈了。 第三天就跟着新政一起，把这本手册给安排下去了。 什么月报、旬报，侯报……也就是五天一报。 高蔚生恨不得把日报也给弄出来。 只是受限于现在的交通条件，只能遗憾放弃。 而刚开始报，报的最频繁那会儿，安西知府衙里乱的跟赶集一样。 一开始，那些习惯了“季考糊弄学”的官吏们，还没把这当回事，照旧抱着账本磨洋工。 有人故意把民壮训练写成马步演习，还有人把流民闹事，润色成市井喧嚣。 嘿，直接黑白颠倒了！ 更有甚者，直接照搬去年同期数据。 连秋粮增四成的鬼话都懒得改。 第一次拿到这些敷衍的月报时，高蔚生都快气麻了。 他可是知府大人！ 他之前糊弄上司，那是他的事儿。 他手底下的人，怎么能来糊弄他呢？！ 这能一样吗这？！ 于是高蔚生抄起李北玄给的《安西新政内测版》和《基层政务标准化手册》，带着几个书吏，直接就杀进库房，对着账册一项项核对。 而这一查不要紧，光是驿站马料，一项就查出三笔糊涂账。 管库的老吏，把喂马的黑豆掺了三成沙子。 还在月报里写，节省饲料开支！ 牛哇牛哇！ “来人，给我打！” 当时高蔚生差点厥过去。 醒了一拍惊堂木，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立刻把老吏按在长凳上。 那老吏哀嚎着喊：“我爹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 结果高蔚生却冷笑一声：“你爹跟着陛下打尼玛都不行！” 直接二十板子下去，把那老吏的屁股都给打开了花。 当天，整个安西官场都炸了锅。 第二天再交报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各个主簿都青着眼圈来送材料，有人甚至半夜抱着账本睡在书案前。 高蔚生也不看情面，直接一个字一个字的抠细节。 看到城北水渠进度栏里写着“每日用工八十人”，立刻派衙役去现场数人头。 果然，查出少报了二十人。 原来是工头把自家亲戚塞进名册吃空饷。 “欺上瞒下，该当何罪？” 高蔚生盯着工头煞白的脸，故意把“罪”字拖得老长。 那工头当场尿了裤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两张地契：“大人饶命！这是小人在城东的庄子……”话没说完，就被高蔚生喷了一脸茶沫：“我去你丫的！按新政第三条，挪用公帑者，先枷号三日，再充军边塞！” “呃不对，咱这儿就是边塞……你给我去当劳工！” 这事儿传出去，安西府衙的算盘珠子都快被盘出包浆了。 从前喝着茶听小曲儿的典史们，现在见了高蔚生就跟见了催命鬼似的，怀里随时揣着账本备查。 有个新来的年轻县丞不懂规矩，在月报里写“夜间巡查，路不拾遗”。 结果高蔚生贱的都快流汤了。 当晚就乔装成流民蹲守街角，结果还真就抓着个小贼。 于是第二天，县丞的月报就改成了：“治安有瑕，当夕捕盗一名，已杖责示众。” …… 高蔚生就这么贱了整整一个月，总算把先前遗留的东西，给清了个七七八八。 第650章 转着圈丢人 月报，是高蔚生带着自己亲笔誊写的原件来的。 李北玄正靠在榻上，一只脚搭在矮几上，手里拿着盏热茶。 一边翻卷宗，一边听高蔚生念。 “……四月初，东市恢复交易，总值二万六千两，较去年同期升三成。” “坊内新增铺户九处，主要为酿酒、制香、金银饰作。” “西市部分铺面仍空置，市监所已张贴招租告示，计划于五月初前定下。” “……田地方面，水渠疏通完毕，原废耕百五十亩已复种粟麦各半，五月上旬预计见苗。” “西镇老灌渠塌方三丈，已派工匠修补，需时七日。” “……讼案共立十七宗，重案四宗，其余为地界、斗殴、债务纠纷，现已判结十二宗，剩余五宗预计旬内解决。” “……教化方面，孔乙己又……呃，这个……删了。” 高蔚生念到这句，顿了一下，赶紧又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而李北玄原本听得昏昏欲睡，一听孔乙己的名字，马上就来了精神。 “孔乙己怎么了？” 高蔚生无奈，只好一摊手道：“他又跑去大乐坊，跟那些胡女们一同打牌去了，输了一晚，把裤子都给当了，结果孔乙己要赖账，闹到天明才光着屁股回家。” 孔乙己怎么说，也算李北玄的半个自己人。 哪怕他身上有官职，名义上是归高蔚生管。 但高蔚生说到底，他是个当官的，又不是像玄奘那样，众生平等，亲疏不分啥的。 当下就想把孔乙己的名字给勾了。 一边勾，一边还故意对李北玄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给报……” 但李北玄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摆了摆手道：“别勾。” “嗯？” 高蔚生的手一顿，有些意外的看向李北玄。 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 孔乙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打牌、脱裤子、赖账，说出去的确是丢人。 可若真论罪，又不够分量。 再说了，这不是第一次了。 孔乙己这种人，就是个在市井里混起来的混子，嘴上会讨巧，平时又跟李北玄没大没小地贫嘴、讲段子、倒茶敬酒。 说不上是亲信，但也绝不算外人。 不然，李北玄也不会把大乐坊的经营，全权交给他不是？ 而且，李北玄也不是那种按死规矩办事的人。 也不是喜欢翻旧账、兴师动众的性子。 他的本事就在于，能把麻烦的事说圆、脏的水搅清。 面子里子都给你铺好，人人欠他一分情。 可今天……他好像不打算给孔乙己这个面子了？ 高蔚生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卷月报往后收了收，语气放缓了几分：“我只是想着，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写进月报上，有点拿不上台面。怕都护您看了不高兴。” 李北玄没说话，低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既没替孔乙己说好话，也没再追究，只是转过话头，又问起了大乐坊经营的事情。 高蔚生见状，心里那点儿试探便收了起来。 能在官场混出点名堂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傻子。 李北玄这语气、这态度，虽没动怒，却也不是寻常的敷衍。 大概率……孔乙己可能要倒霉了。 “……大乐坊上月营收四万八千两。” 高蔚生低头，翻开一页：“其中瓦子、戏台、赌坊三项占了七成，其余为酒肆、杂项分摊。” 李北玄“嗯”了一声，突然又问：“查过孔乙己的账吗？” 高蔚生微顿了一瞬，随即点头：“查过。月初我让账房重做了一遍大乐坊的出入账，连赌坊那边的分润也翻了三遍。账目是清的。” 李北玄“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而高蔚生接着道：“孔乙己这人，说到底胆子还是小。让他盯着坊里的日常运营，他不敢乱伸手。” “虽偶有拿回扣、吃请之事，但数目都不大，账上也都有迹可查。我问过账房，那边说他没虚开、没挪用，也没假公济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说句实在话，他管事，虽不大精明，但也算殷勤尽责。” 这就是在给孔乙己说好话了。 但听完高蔚生这句委婉的找补，李北玄却依旧没回应。 只是手里捻着茶盏，轻轻转着。 屋内一时安静，只听得外头风吹竹影，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李北玄忽然笑了一下。 语气淡淡的：“所以他就觉得，偶尔脱个裤子也不算事儿？” 高蔚生闻言，一噎。 顿时明白，李北玄这不是不管，而是在等人自知之明。 果不其然，李北玄放下茶盏。 盯着桌上的月报，语气忽然淡下去：“高府君，账目干净是该的，可人情不能太滑。” “你看啊，一个市井小滑头，靠着我半句提携，爬到这般位置，如今却敢在坊里赌到光着身子，名声闹到月报里去了。” “你说他还会忌惮什么？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赌上大乐坊的地契了？” 高蔚生赶忙道：“都护说得极是，是我监管不周。” 李北玄却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养的人，没养好。” 他知道孔乙己的底子。 这人就跟牺牲的孙启文、王崇武俩人一样。 或者说，安西就出这样的人。 小节有损，大节无亏。 孔乙己平时爱撒点小谎，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 但真正有事了，孔乙己掉不了链子。 这混子会在巡城时偷偷给流民分窝头，会把自己的俸禄，拿去给战死的弟兄家属买棺材，甚至在真正涉及到安西安危的时候，会愿意冒死去给他打探消息。 可如今仗打完了，新政推行了。 这混子却开始在赌坊里脱裤子，把体面二字踩在泥里。 光着屁股拉磨，这是转着圈的丢人啊。 “你知道当初孔乙己，为什么敢去你的马厩，替我打探消息吗？” 李北玄叹了口气。 高蔚生一愣，下意识摇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子。” 李北玄指尖敲了敲桌沿，笑道：“那时候他钻进马厩，浑身沾着草料和马粪，却觉得自己做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事。” 人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可现在呢？ 孔乙己觉得有李北玄兜底，便连光着屁股游街都不怕了。 第651章 太平日子养懒人 李北玄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 那些在开国年间，提着脑袋打天下的功臣后裔，往往在承平之世，反而变成了欺男霸女的纨绔。 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坏。 是当刀尖不再架在脖子上时，人就容易忘了，自己鞋底的泥是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伸手捏了捏眉心。 想起孔乙己第一次跟着他巡城时，看见路边饿殍竟偷偷抹眼泪。 却还要硬装硬气地说：“这世道该杀”。 那时，那混子眼里有火，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耻。 可现在呢？ 大乐坊的暖香熏软了骨头，赌桌上的骰子声盖过了哭声。 他竟能光着屁股在坊里撒野，以为这就是体面。 “太平日子养懒人啊。” 李北玄轻声叹了口气。 封建王朝的兴衰，总逃不过周期律。 多少盛世毁于小节？ 春秋战国时，齐国田氏代姜，本是从底层崛起的新贵。 初期田氏家族励精图治，通过大斗借出、小斗收回的惠民政策赢得民心，可当齐国坐稳东方强国之位，田氏后裔却逐渐沉溺于奢靡。 齐宣王大兴宫室，耗费民力修建华丽的渐台，终日与宠臣饮酒作乐，对百姓疾苦不闻不问。 贵族们攀比成风，穿绫罗绸缎，食山珍海味，将先祖积累的贤名与威望一点点消磨殆尽。 最终齐国在秦国铁骑下毫无还手之力，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再看西晋。 司马氏篡魏后建立晋朝。 西晋开国之初，本有机会开创盛世，可贵族们却迅速腐化堕落。 石崇与王恺斗富的闹剧令人瞠目结舌。 石崇用蜡烛当柴火烧，用丝绸铺设数十里步障。 王恺则用糖水刷锅，用赤石脂涂墙。 他们在奢靡中炫耀财富，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贵族子弟们崇尚清谈，空谈玄学，对治国理政毫无兴趣。 整个西晋王朝在这种腐朽之风下，国力日渐衰弱。 最终国祚绵延，不过区区五十一年。 或许…… 或许该拿孔乙己做个出头的椽子，想办法把安西给整顿一下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安西的新政就像刚发芽的幼苗，一场春雨能让它破土，一只害虫也能让它夭折。 孔乙己或许不是有意为恶，但他的堕落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承平年代最危险的病灶。 当既得利益者开始轻视“小节”，当权力与安逸腐蚀了敬畏之心，再严明的律法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李北玄注定在安西待不了多久。 等京城的使臣一来，他就该回长安做他的闲散侯爷了。 他不能在临走之前，再给安西埋这么个隐患。 想到这里，李北玄叹了口气道：“去把孔乙己叫来。” 高蔚生一愣，刚要起身。 却见李北玄摆了摆手，疲惫道：“算了，别叫了，你……你让冯威带他去刻碑吧，碑不刻完，不准回来。” 孔乙己立过功。 安西纪念碑上，有他孔乙己的大名。 让他自己去刻，也是让他好好瞧瞧，那些碑刻在石头里的字。 让他自己看看，他对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军民百姓。 他一个在瓦子里赌钱，输了还要光屁股耍赖的混子的名字，配不配跟他们站在一起。 “……是。” 高蔚生抿了抿嘴，转身离去了。 而孔乙己被冯威从坊中叫走时，还在赌桌上跟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那副是顺子！你眼瞎啊——” 他刚吼完，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牌摔出去，就被冯威一把从背后薅了起来。 “走吧。” 冯威也不多废话，抬手把孔乙己那半搭在桌上的胳膊扯下来，往怀里一按，像拎鸡似的就把人往外拖。 “哎哎哎，干嘛呢这是？我又没赖账，这回我赢的！” 孔乙己挣扎着回头，还朝着牌桌喊了一句：“赵老五你等着，这一把我记你头上！” 而冯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一路将他拎到坊门外，才冷冷开口：“都护说，让你去纪念陵园。” 孔乙己一愣，嘴里正骂着“你大爷的”。 听到这话一下子噎住，整个人愣在了夜风里。 纪念陵园？ 他不是没去过那地方。 那是李北玄力排众议，在安西中心建造的陵园。 安西纪念碑就立在那里，六丈高的石碑，密密麻麻的，都是死人的名字。 是那些为守安西而死的人。 他虽然没死，但“孔乙己”这三个大字也在其中。 那是李北玄亲自让人刻上去的，说是“有功者皆铭”。 侯爷叫他去陵园作甚？ 孔乙己刚想发问，但手心却突然一凉。 低头一看，发现冯威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锤子，一柄刻刀。 随后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都护说，碑不刻完，不准你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让他去刻碑？ 孔乙己一动不动地站着，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 但此时风一吹，孔乙己脑袋一麻，顿时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脂粉香，酒臭，还有那股子多日没洗澡留下的腥味儿。 顿时，就好像明白了什么。 嗓子一下子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才低下头，半垂着手，跟在冯威身后走了。 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 天色已黑，坊外灯火稀疏。 夜风卷起孔乙己的衣角，吹得他一身酒气都散了。 到了城中央，冯威把他领到碑前。 那上头已经刻了七百多个名字，有些字还残着刀痕，有些石粉还未清扫干净。 “这块碑上，一共该有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四人。” 冯威顿了顿，把凿子和锤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刻吧。刻完才能走。” 孔乙己双手接过工具，低头看了眼石碑上的名册。 “陈金宝、马一刀、李成……” 这些名字他一个个都见过。 有的还是他亲手送进城的，有的在临死前，喝过他塞的一口水。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可他没再说话。 只是跪下，在碑前坐了下来，抬起锤子，低头凿下第一刀。 石屑飞起的一瞬，他好像听见那年城头鼓声震天，李北玄披甲立于风中，对着众人高声喊道：“誓与安西共存亡！”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锤子，比酒杯沉多了。 夜越来越深，冯威已经走远。 孔乙己咬着牙，一刀一划地刻着，不再说话，也不再抬头。 第652章 看来还有碧树 后半夜起了风，卷着沙粒扑在石碑上。 孔乙己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单衣，袖口还沾着胡女的胭脂。 好冷。 孔乙己摸了摸腰间。 却发现，他的酒壶早被冯威拿走了。 此刻唯有刻刀和石碑与他相伴。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碑面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叠在一起，像是被钉在石头里的亡灵。 “王二柱，九岁……” 孔乙己念着碑上的名字，锤子突然停在半空。 他记得这个孩子。 当初他给李北玄办事的时候，王二柱是知府衙的小厮。 西域联军打来的时候，他还护过王二柱一段时间。 这个总在灶前偷肉的小子，临死前塞给他半块烤饼，说 “等打完仗，想去长安看花灯”。可现在花灯还没开，人就变成了碑上的一道刻痕。 孔乙己喉咙发紧，猛地砸下锤子，却不小心凿偏了，“柱”字的最后一笔歪得不成样子。 他盯着那道歪斜的刻痕，眨了眨眼。 突然扔下锤子，用袖子猛擦眼睛。 石粉钻进袖口，磨得皮肤生疼，却比不上心口的钝痛。 他本以为…… 他是真的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耍了个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他现在是吏，就算他那天被纠察当场抓住，被记在月报上，呈到李北玄的案桌上，孔乙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就是个给李北玄看场子的，赚钱的。 就算行事混不吝一些，李侯爷多半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可被冯威带到陵园，待到碑前的时候，孔乙己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飘了。 世道逐渐平稳，让他开始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用李北玄的信任，用袍泽的鲜血换来的太平，去赌桌上豪掷，去大乐坊买醉。 把体面二字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他甚至忘了，自己也曾是这城墙下的一块砖。 也曾在硝烟中咬牙坚持，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的血性与担当。 碑上的这些人，用命换来了安西的太平。 而他，却在太平里把命活成了笑话。 “对不住，对不住……” 他对着石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沙砾上生疼。 等磕完了头，又重新抓起刻刀，一个一个慢慢地在上面刻字。 望着碑上的名字，孔乙己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配与他们比肩。 …… 又是一日天亮。 风停了，沙也静了。 远处传来了几声鸡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还有早起的小贩吆喝着“炊饼、热粥”的模糊声音。 安西城，这个曾经在战火中飘摇的城池，在无数人的牺牲下，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孔乙己踉踉跄跄的从碑前站起，连滚带爬的往都护府里走。 酗酒、熬夜、长跪。 孔乙己现在都快昏过去了，脑子也不灵醒。 但他现在特别想去见李北玄。 想对李北玄说，让他把自己身上的差事抹了，官贬了，就让他……那什么？怎么说来着？致仕？告老？ 反正这个官，他没脸再当下去了。 只是纪念碑上的名字，他舍不得抹。 孔乙己乱七八糟的想着。 可到了都护府门外，却被人给拦住了。 拦他的是冯威。 见孔乙己一脸憔悴悲苦的出现在面前，不由得挑了挑眉。 昨夜侯爷叫他去抓孔乙己的时候，还对他说过一段话。 说让他盯着孔乙己。 如果他第二天来都护府，那就再继续盯着他。 如果他第二天没来，那就直接把他的官抹了，在给他五百两银子，保他下辈子吃喝不愁，但终生不许他再靠近都护府半步。 冯威听得半懂不懂。 但如今看孔乙己确实来了，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孔大人，来都护府作甚？” 孔乙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笑一声道：“冯将军别叫我什么大人了，我想……想求见侯爷。” “唉~”冯威搓了搓手，笑眯眯的说：“侯爷养伤呢，你有事跟我说呗？” 孔乙己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不瞒冯将军，小人此次求见，是想请侯爷……革了我的职。” 冯威闻言，又是一挑眉。 好像明白昨天李北玄为什么要那么说了。 侯爷八成是想看看，这小子还有没有碧树吧？ 现在看来，还是有的。 “唉~那可不行。” 冯威还是笑眯眯的，摆了摆手道：“你当咱们安西的官儿是菜市场的萝卜，说拔就拔？”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啥呀不是，赶紧回去歇着吧，侯爷特意交代我了，等你回来就给你放三天假，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第四天赶紧回去上工，侯爷还指着你给他捞钱……啊，经营呢！” 孔乙己听见这话，顿时哭笑不得。 但听见李北玄还要用他，心里那股酸涩感忽然涌了上来。 原来侯爷还没打算放弃他，原来那座六丈高的石碑上，还有他的名字。 “冯将军……” 孔乙己喉咙发紧，刚想说他不配。 却见冯威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带讽刺，也不像刚看见他时那么调侃，反而显得很郑重。 “孔乙己，看在大家同为侯爷办事的份上，我劝你一句。” “碑文上你的名字，是侯爷主动提议给你刻的，现在也是侯爷给你留的。” “但往后，你的名字要是再出现在赌坊账上，怕是……真的就要被凿掉了。” 听到这话，孔乙己的手猛然收紧。 “……多谢冯将军指点。” “嗯，回去吧，好好休息。” 冯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乐坊的账还等着你盘呢。” “在下告退。” 孔乙己回到家里，大梦一觉，已经两天时间过去。 醒来后，他还是一头扎进了大乐坊。 不过没去赌坊也没去瓦子，而是盘了一天的账。 等交完账册之后，孔乙己就带着凿子和刻刀去了陵园，跟着工匠、民夫们一起刻碑。 孔乙己刻的字难看，但没人怪他，李北玄知道之后，也没言语什么，只是随便他去。 于是孔乙己这么一刻，就刻了整整一个多月。 说来也巧。 玄奘一行从焉耆回来的时候，纪念碑刚好刻完。 六丈高的纪念碑，沉默的矗立在了安西中央。 第653章 把吴承恩投厕了 玄奘回城那天，李北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大和尚没死在焉耆，而且这一路，也算不辱使命。 从焉耆带回来二十余箱经卷、五幅犍陀罗壁画拓片，还有三尊断手的菩萨造像。 “佛窟里的壁画大多毁了。但《大般若经》犍陀罗古本完好，还有西域译师的《法华经》注疏残卷……” 玄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疲惫的神情。 看上去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如一，黑亮黑亮的，不带半分杂色。 李北玄唏嘘了一下，一边把玄奘让进都护府里，一边凑到他身边，小声问：“大师，这一路有杀……有送谁上西天……有把谁给超度了吗？” 李北玄问的含蓄，但玄奘还是听明白了。 笑了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调侃：“檀越是想问，贫僧这一路可有杀过人？” 好直白的和尚哦。 李北玄摸了摸鼻子，不自觉有点尴尬。 但玄奘却出乎意料的并不避讳这些，让李北玄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佛门中人对于杀生之事，总是讳莫如深，更遑论亲手杀人。 他三番四次改口，也是不想冒犯到玄奘。 但玄奘却主动点出了李北玄的真意，而且表情还如此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不想提也没事。” 李北玄揣摩着玄奘的意图，又解释道。 但玄奘却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如水，打算再给眼前这只哈基米上上课：“佛法讲究的是实象，而非表象。” “生死本是自然之理，佛陀所言不杀生，是指不可因私欲、愤怒或者无明而杀生，但若为护法、护生、护国而不得已为之，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北玄闻言，挑了挑眉。 这跟传闻中的唐三藏，人设又有出入了。 李北玄还记得，前世看《西游记》的时候，有这么一段剧情。 好像才刚刚出了五行山不久。 唐三藏和孙悟空走到一片树林，遇到几个强盗，挥舞着刀枪拦路劫财。 孙悟空嫉恶如仇，哪容得这些人胡来？ 金箍棒一抡，直接把那几个贼人全打成了肉泥。 结果唐僧非但不感激，反倒直接原地发作。 声色俱厉地数落孙悟空不该杀生，不该以暴制暴，不该坏了佛门清净，还念起了紧箍咒。 还说什么…… “你姓孙，我姓陈，我可不曾叫你杀人！” 多干脆的一句话，直接把人命之债一推了个干净。 你杀的，你担，别拉我下水。 哪怕你救了我又怎么样？ 反正你就是不能杀人！ 李北玄当时看完就觉得，这和尚也太圣母了吧？ 真遇上杀人放火的贼人，不靠猴子靠谁？ 要是孙悟空不动手，他陈玄奘恐怕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按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圣母婊。 而现在，眼前这个玄奘，却好像跟那个唐三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回避杀人这个词，也没有动辄上纲上线说你坏了佛戒。 他说佛陀的“不杀生”，说的是“不能为私欲而杀”但若是“护法、护生、护国”，那就是另一回事。 没有虚言，没有愤怒，只有眼底一层沉静如井水的波纹。 仿佛千里刀光血影，也只是日常的一页。 李北玄暗暗摇了摇头，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吴承恩真是古往今来魔改第一人啊。 他要是还能上网，非得把这货给投厕了不可。 真正的玄奘，哪儿是唐三藏那样？ 这分明是真正在西域滚过沙、饮过血、扛过命的修行者。 而至于那个“玄奘到底杀没杀过人”的问题，恐怕也不用再问了。 李北玄微微颔首，轻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哈，善哉。” 玄奘轻轻一笑，看向李北玄时的眼神，更添几分和煦。 一僧一俗对坐了一会儿。 玄奘起身欲要告辞，但刚刚起身，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何日启程？” 李北玄算了一下时间，回答道：“约莫还有一旬左右吧，五天前，玉门关有斥候来报，说长安来的使臣已经抵达玉门关了，算算脚程，慢的话半个月，快的话，也就十天左右吧。” “贫僧知晓了。” 玄奘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钟声。 玄奘微微侧耳，问道：“这是何处钟声？” “是城中央的纪念陵园。” 李北玄的语气沉了下来：“每到辰时、午时、戌时，都会敲钟三声，为战死的将士和百姓超度。” 听到这话，玄奘的目光微动：“纪念陵园？” 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有些新奇。 而李北玄叹了口气，向玄奘解释道：“安西之战后，本侯下令在城中央建了一座纪念陵园，立了一块六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为守卫安西而牺牲的军民的名字。” “说来也巧，你回来的时候，那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四人的名字，刚好刻完。” 玄奘闻言，念了一句佛号。 这对于李北玄来说是“巧”，可对于他来说，那就是“缘”了。 想到这里，玄奘轻声道：“贫僧可否前去一观？” “当然。” 李北玄点了点头，亲自带着玄奘前往陵园。 深秋的阳光洒在石碑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庄严。 玄奘站在碑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阿弥陀佛，愿诸亡灵，往生净土。”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为之动容。 可玄奘念完经后说的话，就让人动容不起来了。 “檀越，贫僧想为这些亡灵，举行一场超度法会，可否？” 这…… 就不太可能吧。 李北玄尬笑，刚想拒绝。 但玄奘却笑道：“都护放心，贫僧此次，只为安西的亡魂超度，余者……自有他们的因果。”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也没问玄奘“你到底是因为上次被百姓们打服了，还是被我给说服了”，只是点了点头：“要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碑立起来了，肯定是要举行个仪式的。 玄奘想把这差事揽下来，李北玄也乐得轻松。 “行，那你悠着点啊，用不用本侯派几个人护着你？” “哈哈，不必。” 第654章 偷偷地就行了 翌日清晨，天未破晓，整个安西城，还沉浸在沉沉夜色之中。 但玄奘却已披上法衣，悄然出发。 他未携从僧，只带了随行旧马与一卷经书。 陵园在安西城正中央，由三进石台、六座碑林与一道祭坛组成。 此时正是黎明，晨风清凉，薄雾未散。 石碑上斑斑驳驳的刻痕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万千亡魂的呢喃。 玄奘盘膝坐在碑前的祭坛上。 一炷香点燃，袅袅而升，仿佛要勾连阴阳。 他轻轻翻开经卷，开始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 “若有众生，临命终时……蒙此地藏菩萨名号，必得解脱……” 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和信仰的沉静。 像是隔着万里风沙，穿越千载光阴，唤醒沉睡于碑下的英魂。 诵经声从晨昏至午，周围渐渐聚来人群。 起初，只是附近晨练的老兵和百姓。 他们知道玄奘这和尚有“前科”，一听他在念经，连忙围了上来。 蓄势待发，打算等玄奘一说出格的话，马上抬手就揍他。 结果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玄奘真的只是来念经的。 他从头至尾，都未曾讲半句劝化众生、戒杀积德之言。 也没有当众布道、试图点化俗人。 只是坐在碑前，一页一页地翻着经卷。 用那不紧不慢的声音，替亡者诵出超度之文。 几个握着拳头、袖子早挽到肘上的老汉坐着等了一个时辰。 但等到天亮，却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这……真就念经啊？” “念得还行，是个有真材实料的和尚，跟觉慧寺的那几个只会解签的滥竽不一样……” “可别放松警惕啊，他上回也是一开始念经，后面就劝人放下仇恨、不要报仇，这回要是再来这一套，我直接上去抽他。” “别急，听着点，看他念到哪儿。” 老兵们互相嘀嘀咕咕。 可玄奘全然不为外物所动，继续低头诵经。 身上那件法衣，早已被晨雾打湿。 风吹过来贴在身上，勾勒出骨瘦嶙峋的身形。 但玄奘却仿佛毫无所觉，字字句句从唇齿间缓缓流出，如涓涓溪水，宁静却不止息。 到了辰时，钟声自远处传来。 三声洪钟，低沉有力，震动天地。 玄奘停顿了一下，合掌行礼，向那石碑深深一拜。 “愿诸亡灵，得离苦海。” 围观的众人，忽然之间都安静下来。 有人不自觉地摘下了头巾，有人退了一步站得笔直。 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仿佛真的从碑前升腾而起，压在他们心头。 “……他今天好像，不是来讲经的。” “嗯。他是来送人的。” “送谁？” “送这些……安西的亡魂啊。” 原本那几位还准备“出手”的老百姓，此刻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甚至都不好意思再咳嗽一声，生怕惊扰到了玄奘。 而玄奘诵经之时不言不语，也不喝水、不歇息。 午时将近，也并未有停歇。 只是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第二卷经书，展开时，指骨已微微发红发肿。 声音也不复清亮，略显沙哑。 可他仍是诵得极慢极稳，像是要一字一句，深深烙入这片土地。 直到午后斜阳初照，城内的官吏终于被惊动。 “怎么回事？怎么陵园这边围了一圈人？闹事了？” 一位监管所的年轻吏员大步赶来。 “没，没人闹事。”老百姓连忙摆手，“是那玄奘法师在给亡魂诵经。” “他一个人？” “就一个人，从天没亮开始，一直念到现在了。” “没人阻拦他？” “……也不是没人想拦，但看他那样子，好像真的不是来找事的。你听着吧，怪安静的。” 年轻吏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前列。 而此时，李北玄也来了。 他远远站在人群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目光似是落在玄奘身上，又似乎是在透过玄奘去看别人。 说来奇怪。 跟玄奘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再让他去认，他也不会觉得，眼前的玄奘，跟那个书里的唐三藏是同一个人了。 “檀越。” 玄奘似有所感，诵完经后，转头向他点头：“可否再借三日？” 李北玄一怔：“还要三天？”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温暖：“碑上有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四人。贫僧每日诵三部经，愿以三日，替他们一一过目，口诵其名，功德回向。” 这话说得简简单单，李北玄却听得心口一震。 碑上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有一个家。 玄奘这是要为每一个人诵经送行，不漏一人。 他看着玄奘布满灰尘的僧衣，忽然有些动容。 “……你真觉得，他们能听见吗？”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不知他们能否听见，但贫僧知自己不能不念。” 李北玄低头笑了一声，忽觉鼻头一酸。 随后摆了摆手，郑重地对玄奘道：“行，你念你的，后勤交给我。” 三日之后，陵园外设起了临时布棚。 李北玄命人调来官府膳房，专为百姓提供粥水。 又令驻军中乐师与鼓手配合仪式，每日子、午、戌三时随诵经击鼓鸣钟。 第二日开始，陵园外每日都有百姓自发前来。 设香案、挂黄绸。 也有有老兵着戎装、背旌旗，伫立碑前。 更有人带来亲人的遗物，放在碑下。 那是一把断柄的长枪，一块染血的腰牌，一封从未送出的家书。 玄奘望着这些东西，神色悲悯。 只是日日诵经，眼未曾闭，声未曾断。 第三日晚，法会圆满，天色阴沉。 玄奘站起身，朝石碑长揖一礼。 “诸位，法会至此已毕，愿你们业尽清空，归于净土。” 而后，再转身朝李北玄一拜：“贫僧愿将此场功德，半数回向安西黎民，半数回向战没将士，望都护允之。” 李北玄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擦的。 他就知道，大和尚还是忘不了他那个众生平等。 安西的陵园也建了，纪念碑也立了，法会也办了，稍微分一点点功德给西域联军的那些将士，也……没必要那么吝啬。 “但是……”李北玄有些无奈的说道，“你偷偷的呗，告诉我嘎哈呀？” 第655章 功德回向明细表 看着玄奘那张清瘦而虔诚的脸，李北玄心里一阵复杂。 他明明知道玄奘是真诚的，也知道他这一番诵经不是作秀，确实是为了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将士和平民，逐名逐句地念，分毫不苟。 可当玄奘当着众人、堂而皇之地说，要把功德“半数回向安西黎民，半数回向战没将士”时，李北玄还是忍不住无语了。 他本来就不太信这些佛家这些功德回向的说法。 在他看来，什么福报、超度、往生，都是虚幻得很。 毕竟功德这种事儿，又没有个账本记录。 你说有就有啊？ 还“半数回向”…… 怎么着，还能按斤称了分账不成？ 这玩意儿能不能分，谁知道？ 你说你诵了三天经，回向给一半死人、一半活人，那这“半数”是怎么算的？ 是以字数为准，还是以念经时间来分？ 用不用写个“功德明细表”，逐级上报，再画押确认？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荒谬。 心说这玩意儿又不记档，不录入。 你爱分给谁就分给谁呗。 哪怕你自己贪点儿，别人也不知道啊。 但这大和尚，偏偏整的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 还煞有介事的来问他能不能分…… “那你去府衙里领张表呗，就说要开功德分账单。” “到时候填清楚‘甲等功德若干条，乙等功德若干念’，半数划拨黎民、半数拨给阵亡将士，再盖个章，存档备查呗。” 李北玄嘴角抽搐的说道。 但谁料，玄奘听完后，竟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如此也好。” “……啊？” 而玄奘则继续问道：“府衙可有纸墨？贫僧不拘格式，只需一纸简章，略作记述即可。” “啊？？？” 李北玄张大了嘴，瞳孔都地震了，一脸惊恐的看着玄奘。 不是，你还真信啊？ 你真打算写啊？ 你写这个谁收啊！ 李北玄被玄奘整的都有点手足无措了。 可玄奘却神色庄重，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反而低眉合十，郑重道：“既以众生为念，功德之施，亦当公允明澈。虽无尘世之籍，然心中自有量尺。檀越一言，倒使贫僧醒悟，不可只言不记，徒增虚妄。” 李北玄：“……啊。” 这和尚居然是认真的…… 这就有点吓人了。 而且更吓人的是，他是真的、彻底的相信功德这玩意儿还能分账。 而且他还想把这“分账”的过程，搞成一套流程化、可操作、可复查的东西。 怎么说呢。 这怎么说呢？ 看来他的《基层政务标准化流程》的推广很到位啊。 就连宗教人士也认这一套啊。 李北玄不知道该夸高蔚生事儿办的到位还是该无语。 想了半天，还是不甘示弱道：“行，你要写就写，府里多的是笔墨，随便你怎么写。但写归写，我先提醒你一句……” 李北玄摁了摁嘴角，一本正经的说：“你可别真拿去给百姓宣读啊，万一到时候有人来问，为啥我家老李就分了一条功德，别人家老王能得两条……都护府和知府衙可都不管这案子啊。” 而玄奘却微微一笑，合掌致谢：“贫僧明白，凡事皆不可执相，功德之施，原是缘分所至，并非计较可得。但有一记，贫僧心安。” 李北玄：“……” 该死的，又输了。 为什么他玩抽象输给了一个和尚？ 李北玄有些不甘。 但看着玄奘那副“我只是做个记录，不搞平均分配，大家别误会”的平和模样，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咳……行，你看着办，写完了给我抄送一份，我看看这功德账是怎么记的。” “善哉。” 玄奘低头一礼，温声应下。 几日之后，陵园外的墙边，还真多出了一张白纸红章的功德簿。 上书：《安西纪亡录——功德回向明细表》 发起人：释玄奘（安西纪功超度法会主持） 核准人：李北玄（安西都护）、高蔚生（安西知府） 诸功德项，共计七千八百四十六条，回向如下： …… 附注：功德不可量化，唯心存敬意者可得其福，若执其数而妄争，是为贪念，不得加持。 署名：释玄奘、李北玄、高蔚生。 李北玄：“……” 够了。 我说够了。 李北玄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 看完，更是一脸虚弱的走了。 而另一边，玄奘似乎因为李北玄随口一提的功德簿，心里有了些许触动。 虽然到底触动了什么，李北玄也不知道，李北玄也不敢问。 但玄奘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日都会往陵园的方向跑。 一来就是一天。 只是这回，不再是诵经度亡。 而是又作了一本册子。 题做《安西亡士遗闻录》。 那些在战火中牺牲的百姓、军士，是有姓名登记在册的。 但登记的也只是姓名、年龄、籍贯，顶天了再加一个出身，别的就没了。 于是玄奘便一一走访了军府、坊里、义庄与市井之人。 从各处口中，搜集起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有的名字，在市井已无人记得。 于是便只写一句：“籍无所考，行迹无闻，然其身既葬于此，当同铭一名，示其不忘。” 有的军士，留下的是同袍的一句酒后感慨：“贼他娘的爱吃辣，胡辣羊杂汤泡饼，一顿能吃俩。” 有的则是市坊老妇人哽咽着讲：“那小子啊，是我孙子常常跟他捡柴，他人好，总让着我家那瓜娃子，打仗也去了，再没回来……” 玄奘便默默记下。 他不问官职，不录军功，不论富贵，只记生平所闻，性情所显，世人所忆。 他写得极慢。 因他从不自编，也不妄加评论，甚至连形容词都少得可怜。 最多就是某人“常喜独行”、“曾助邻舍”、“好饮，醉必歌”…… 一个又一个名字下，留下一点点人间的温度，一点点安西的影子。 有人说，那不过是碎言片语，难成章法。 可当整本翻阅下来，竟也隐隐构成一部安西小史。 是那些活过、战过、死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是一个在战火中燃尽却不被遗忘的地方，所留下的血脉。 第656章 安西亡士遗闻录 只可惜，这工程实在是太浩大了。 玄奘那本《安西亡士遗闻录》上的名字，还没记到第一百个，长安的使者已经来了。 那日清晨，陵园之下，微风拂过石碑上的苔痕。 玄奘蹲在碑前，怀中搁着那本逐渐成型的册子。 一边翻看前日记录的笔记，一边低声询问着坐在碑边的一位老妇人。 “马施主年轻时最爱吃杏？” 玄奘温声问道。 老妇人满脸皱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低低的：“是啊，他家后院有一棵老杏树，春天开花最早，夏天结果最多。他小时候就爱爬上去偷摘青杏，酸得龇牙咧嘴，还说好吃得很。” 玄奘点点头，将这一句轻轻写入册页下方。 “常嗜青杏，笑言初味最真。” 笔锋清润无华，却在字里行间中，生出一丝少年顽皮的气息。 他放下笔，抬头对老妇人合十一礼：“多谢婆婆。此句我记下了，他在此处，会有人记得。” “哎！那就好！” 老妇人喉头哽咽了一声。 转过头，望着碑上那一排排石刻的名字，喃喃道：“他爹娘去得早，家里没人照应，都是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饭长大的。” “去年，咱们邻里邻居的，还说商量着给小马娶个媳妇，但谁知道那帮遭瘟的胡人，就这么……唉，他才十五呢。” 玄奘沉默片刻，正欲再问，忽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 回头望去，是都护府的小吏。 此时，那小吏正满脸为难地站在小道尽头，远远冲玄奘拱了拱手。 玄奘收起册子，走过去。 还未发问，便听那小吏道：“法师，李都护请您今晚回府一叙。说是长安的使者已至，明日启程回京，请您做好准备。” 玄奘怔了一下。 “这么快？”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安西亡士遗闻录》。 册子尚薄，名字尚少，空页却还多得是。 风又拂来，卷起书页一角，轻轻打在他手背上。 那一刻，玄奘的神情中有一丝无奈。 但并未争辩什么。 只是再次回身，对老妇人恭敬一礼：“老菩萨，贫僧要回去了。这些话，我都记下了。” 老妇人拭了拭眼角，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拂去碑上的尘土。 而当日下午，玄奘便带着两卷未完的册子，来到知府衙。 《安西亡士遗闻录》不能就此停笔。 可玄奘也明白，这工程浩繁，远不是一人一月之功所能完成。 李北玄虽有心襄助，却也脱不开身。 毕竟长安的诏令已下，他明日同样需启程返京。 前途未卜，实难再兼顾此事。 而玄奘自己，初到安西，不过数月时光。 寺中僧众尚未识遍，城中人情更是生分。 真要托付此事，也无合适人选。 思来想去，只得将目光投向高蔚生。 这位知府大人素来稳重，且为人严谨。 虽常被百姓言其铁面无私，但若论安西之中谁最能善终此事，非他莫属。 至少，他不会草率敷衍，不会轻慢遗名。 彼时，高蔚生正在厅中批文。 李北玄弄出来的报表格式实在好用。 不仅提高了效率，还使许多本难以察觉的漏洞浮出水面。 高蔚生每次看报表，心里都爽的一批。 而此时，他正改着一份粮仓月报，听闻玄奘来访，便放下笔，吩咐左右稍退，亲自迎入内厅。 “法师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高蔚生含笑问道。 还以为玄奘是来替李北玄传话的。 毕竟玄奘来安西没多久，就被李北玄捉进都护府去了。 高蔚生虽然跟他打过照面，但确实甚少有交集。 如今玄奘登门拜访，高蔚生一琢磨，还以为是李北玄拜托玄奘，来向他道别的。 看来姓李的那小王八蛋，还是有着一副少年人的软心肠啊。 连道别都要…… 高蔚生含笑想着。 但不料，玄奘却双手合十，冲高蔚生一礼，答道：“高大人，贫僧有一事相托。” 闻言，高蔚生怔了一下。 眼中的笑意微微收敛，旋即起身还礼，道：“法师请讲。” 而玄奘则从怀中取出那两卷册子，郑重放在案上：“这是贫僧近日所记，名为《安西亡士遗闻录》。” 遗……闻录？ 高蔚生一怔。 随后低头翻开一看，只见每页皆是一名阵亡将士的姓名、生卒、家世、性情、生前言语。 字迹清秀平整，笔下不带丝毫浮华。 虽无宏文巨制之气势，却句句恳切，字字如泣。 而翻到其中一页，他瞥见一行。 “常嗜青杏，笑言初味最真。” 只这短短一句，他仿佛就能看见一个瘦弱少年爬上杏树、眼中含笑的模样。 高蔚生不由微微动容，合上册子，缓缓抬头。 “法师……这是您一笔一笔记下的？” “正是。” 玄奘点头，脸上带着遗憾：“每一位安西将士，都不应仅仅以一块石碑、一列名字终其生平。贫僧以为，他们的生死，若无人记，便终究如尘。” “但……眼下长安诏命已至，贫僧明日，便须随李都护启程回京。” “此录尚未成篇，贫僧无颜以此搁笔。故厚颜求大人代为保管，若您允之，烦请将此录续成。” “不为刊布功名，只愿后人记得，他们曾为安西而亡。”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卷未完的《安西亡士遗闻录》，双手呈上。 而高蔚生皱着眉，久久不语。 他跟李北玄不一样。 李北玄不信功德，他是信的。 这遗闻录若成，必是一项大功德。 可如今他确实很忙。 新政的事儿就不必说了，只说李北玄一走，他这知府衙必定要忙的脚打后脑勺。 若是此时再接下这工程浩大的遗闻录…… 怕是真的忙不过来啊。 高蔚生沉吟片刻，问道：“寺中无人可代您记述？” 玄奘微微摇了摇头，看着高蔚生有些迟疑的表情，苦涩道：“而今安西城中，贫僧所识之人虽多，但能托此事者，唯知府大人一人。” 若是高蔚生怕麻烦，不想把这事儿给接下来，那…… 那这些用命换来太平的人，怕是除了一个名字之外，再无人知晓其他了。 玄奘心中暗叹。 然而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法师，高大人，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第657章 高蔚生的阴谋论 听到这话，厅内玄奘和高蔚生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那说话之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八品青衫。 腰间玉带歪歪斜斜挂着，脚下皂靴早没了形制，鞋尖翘得像艘小船。 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吏员。 见此人形状，高蔚生眉头倒竖，下意识就想呵斥。 但孔乙己却抢先一步摆摆手，冲高蔚生笑嘻嘻地一揖，行得是个规矩十足的官礼：“高大人，先别动怒，小人是来替都护传话的。” 说罢，孔乙己语气一转，目光扫过厅内二人，继续道：“都护大人说了，明日启程离开安西，这一别，不知何年再会，所以今晚在都护府设宴，请大人和法师一同前去，一叙旧情、也算话别。” 他说得轻松，但语末却略带一丝感伤。 而高蔚生却斜睨了孔乙己一眼，心中纳闷。 这倒是怪了。 之前李北玄的那样子，似乎是想要大办孔乙己来着，据说就连大乐坊的差事都给他撸了，怎么现在又叫他来传话？ 传话这事儿看上去简单，但却绝非寻常人能办。 尤其是在这等场合。 当着高蔚生和玄奘的面儿说话，一个措辞不当，就可能招来责罚，甚至坏了李北玄的颜面。 所以像这种事，李北玄一向是叫冯威来办的。 可此时，李北玄偏偏叫孔乙己来？ 难道……李北玄是打算借此重新启用孔乙己？ 想到这里，高蔚生心头“咯噔”一下，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敏感了。 按理说，李北玄即将离任，此时应该与安西的权力中心保持适当距离才是。 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 离任之际，越是清静越好，给接任者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而李北玄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这段时间，李北玄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放权给他。 教他处理各种军政事务，帮他推行新政。 甚至连那些与李北玄私交甚笃的将领们，也都被李北玄一一叮嘱过，要全力配合高蔚生的工作。 这些举动，无不彰显着一个即将离任的上官应有的胸襟和格局。 可就在正式离任的倒数第二天，李北玄突然派孔乙己来传话。 这着实让高蔚生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安。 孔乙己，这个曾经的市井混子，虽然在战时立过功，但在和平年代，他的表现却一直不尽如人意。 前些日子，李北玄甚至撤了他的大乐坊差事。 这分明，是要把孔乙己彻底边缘化的节奏。 可现在，李北玄却又让孔乙己来传话，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着他和玄奘的面。 这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高蔚生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难道李北玄是想在临走前，给孔乙己铺路，重新启用他？ 这是在照顾旧人？ 还是…… 顿时，一个更为阴暗的念头浮上高蔚生的心头。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李北玄，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彻底信任过他？ 不想把权力全部交给他，所以重新启用孔乙己，让他在自己离开后暗中牵制高蔚生？ 京城使官明日便要抵达安西。 李北玄一旦回京，京城尚未派出新的都护，他这个知府便是安西临时之主。 兵、政、财三路统筹。 不敢说独掌乾坤，至少也是无问可上、无制可下的地位。 若是李北玄相信他，愿意帮他，自然会把大权全部交付，干干净净的离开，甚至帮他促成这一局面，让他更好的治理安西，推行新政。 可若是不相信他，恐怕，就会像现在这样，拉个人上来跟他打擂台了。 孔乙己虽是安西土着，但却是铁杆的“李派”。 虽然官阶不高，但地位却十分特殊。 若是此人得了李北玄的授意，暗中监督、牵制，甚至……甚至单纯就是威慑，也足够让他提心吊胆了。 一念至此，高蔚生心头暗沉如墨。 虽面上依旧沉稳，可指尖却悄然绷紧。 李北玄啊李北玄，你这是……走前还想留一手？ 防我呢？ 高蔚生思及至此，微微一叹。 一方面佩服李北玄的心机，另一方面，也微微有些失落。 他原以为这段时间以来，他和李北玄也算同生共死过，也彼此默契合作过了。 李北玄就算不把他当做自己人来看待，也总该对他有几分信任。 可到底，还是他太自作多情了。 高蔚生微微垂下眼帘，有点emo。 但玄奘却似未察觉这些曲折，只是闻言轻轻合十，朗声道：“都护大人厚意，贫僧自当前往。” 高蔚生闻言，也回过神来。 缓缓点头，淡淡道：“既如此，本官亦准时赴宴。” 而孔乙己未做他想，见二人都答应下来，顿时喜笑颜开。 凑到玄奘身旁，道：“法师，我是真想干这份差事，您要不考虑考虑我呗？” 玄奘闻言，忍不住微微一愣。 扭头看向高蔚生，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但一扭头，见到高蔚生那张黑里透红的脸，顿时沉默了。 安西人……都这么古怪的吗？ 都护李北玄天天胡言乱语也就算了，这位高府君也活像是从川渝来的。 怎么这脸色说变就变？ 谁招惹他了？ 玄奘不着痕迹的扫了高蔚生一眼。 见高蔚生一脸幽怨，小眼神时不时地还要刺孔乙己两下，顿时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思索良久，还是微微侧过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没有说话。 而果不其然，在他含糊过去之后，高蔚生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一些。 随后一甩袖子，没好气的对孔乙己道：“罢了，时候也不早了，既有都护相邀，便随你走这一趟。” 话音顿了顿，他斜睨孔乙己一眼。 语气缓缓，却隐含一丝凉意：“只是你啊……孔大人。” “李都护明日便要离开安西，归期难测。按理说，你在安西混口饭吃，全靠他一手提携，临别之际，本该守在都护府门前，鞠上一躬、道上一声保重，也好算你还有点良心。” “可你倒好，巴巴地跑来这儿来揽事揽权，难道是怕李都护前脚一走，后脚你就得喝西北风？” 孔乙己：“……” 第658章 你从来没把我当兄弟 哪天高大人要是舔舔嘴唇，会不会被自己给毒死啊？ 孔乙己汗都要下来了，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高蔚生。 怎么今天有点招，全使在他身上了？ 他干啥了？ 实在想不明白，孔乙己只好干笑两声。 连忙作揖，讪讪道：“高大人说的是……小人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都护大人吩咐得急，小人也不敢怠慢……若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哼。” 高蔚生轻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对玄奘道：“法师，我们走吧！” “哦哦！” 玄奘闻言，立马跟上。 三人一道出了厅，高蔚生袖袍一甩，走得风风火火。 玄奘提着袈裟小步紧跟其后。 唯有孔乙己在后头哆哆嗦嗦地追，皂靴咯吱咯吱作响，像是随时要绊倒。 夜风乍起，吹动青石板上的灯火轻颤。 一行人走过长廊，拐入都护府所在的主街时，街道两侧早有兵士点起了灯笼。 百姓避让两侧，远远观望。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孔夫子嘛？前些日子不是被撵出去了吗？怎么又混回来了？” 也有人低声回道：“你傻啊，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场合，不是混回来了还能是啥？啧啧，这人命是真硬。” 这些话语落入高蔚生耳中，他脚步一顿，转头瞥了孔乙己一眼。 而孔乙己这回倒也机灵，立刻佝偻着腰小跑几步，挡在二人前头引路，脸上还赔着笑：“今晚都护府设在后花厅，那里清净，都护说了，不许设宴喧哗，怕惊扰了法师清修。” “哼！” 高蔚生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倒是会说。” 三人一路走进都护府后苑，远远便闻得淡淡酒香和梅花香交融。 后花厅灯火通明，布置得颇为雅致。 不设乐器，不奏丝竹，唯以香炉焚香，烛火为光，竟有几分清寂风骨。 而此时，李北玄已然在厅内等候。 一袭素衣，斜倚案几，神色悠然。 面前还放着一壶葡萄酒。 见三人入内，李北玄起身拱手，笑道：“玄奘法师、老高，今夜劳你们一趟，实是叨扰了。” 玄奘合十回礼：“都护有请，贫僧不敢不来。” 高蔚生则颔首道：“都护客气。” 四人落座。 孔乙己很自然地搬了张小凳坐在角落，一副“你们聊我不打扰”的姿态。 就差没把自己缩在墙角了。 但高蔚生见他这样，也不觉得他识相，反倒是觉得他在装模作样，顿时再度：“哼！” “……” 李北玄的手一顿。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几天没见，高大人身上这股子火药味越发浓了？ 吃炮仗了？ 被新政整的心力交瘁了？ 还是更年期到了？ 李北玄不动声色地扫了高蔚生一眼。 见高蔚生这股无名火，似乎是冲着孔乙己来的，顿时又把视线挪到孔乙己身上。 然而孔乙己都快冤枉死了，顿时冲着李北玄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见状，李北玄心里有谱了。 孔乙己多半不会主动招惹高蔚生，但高蔚生却对孔乙己横挑鼻子竖挑眼，怕是孔乙己无意间做了什么，引来了老高的不满。 这货看似稳重老成，实则小心思可多了，还爱脑补，跟他家军需官温元杰可有话聊了，事儿恐怕就出在这上面。 于是随手就给高蔚生斟了一杯酒，笑道：“老高，今夜清静，葡萄酒年份不错，你也尝尝。” 高蔚生闻言，微微蹙眉：“我不太……” “别。” 李北玄一摆手，语气带笑：“难得清闲，法师也在，总不能让人觉得，你连我一杯酒都不给面子吧？” 而玄奘似乎察觉到了李北玄的打算，眼神闪烁片刻，随后温言附和道：“高大人，酒禅不二，只要不伤神，是无妨的。” 高蔚生此时心里还有几分恼怒，但对玄奘还是心存敬重的。 见玄奘也这么说了，便也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而李北玄眼底笑意更浓。 随后不断给他添酒、劝饮，话题兜兜转转也不着边际。 无非是“百姓安然”、“玄奘法师慈悲”、“边军可安”一类。 高蔚生听得晕头巴脑，但酒一杯一杯的递过来，李北玄的劝酒词又格外高端大气，好像他不喝就是不想让百姓安然、边军安然，说玄奘法师不慈悲一样。 于是迷迷糊糊的，十几杯酒就下了肚。 很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高蔚生面上已经有些泛红，坐姿也渐渐松散下来。 已经从“不太能喝”，一路喝到了“来，再满一杯”的状态。 而李北玄则微微一笑，终于开口问到：“老高我问你，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火气这么大？孔乙己怎么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听见这话，孔乙己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 但让孔乙己没想到的是，高蔚生也委屈了！ 而且看上去，比他还委屈！ “哼！” 高蔚生冷哼一声，重重地把酒杯落到桌上：“你不信任我！” 高蔚生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焦距。 孔乙己一开始还以为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顿时慌了神。 心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谈得上什么信任不信任吗？ 孔乙己刚想开口说话，但高蔚生没给他这个机会。 或许是觉得单这么说没有气势，高蔚生又把酒杯端了起来，仰脖喝干了，随后往地上一摔，双目赤红的瞪着李北玄：“你不信任我！” 李北玄：“啊？” 看着一脸委屈，悲愤表情的高蔚生，李北玄一时间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等等，老高你等等。” 李北玄盘起腿来，坐在高蔚生面前，歪着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把军权给了你，政务让你主管，新政让你一力推行，大乐坊也打算给你管，就连临江仙的关外买卖也都全权交给你，是不信任你，对吗？” 高蔚生：“……” 好像、好像也不对。 被李北玄这连珠炮似的反问，高蔚生一时间有点懵。 但回过神来…… 他现在已经回不过神来了。 看着李北玄半是不服气，半是纳闷的表情，高蔚生顿时心头火起，借着酒劲儿直接暴起，指着李北玄道：“你说的这都是虚的！你从来没把我当兄弟！” 第659章 这脑回路无敌了 高蔚生都快哽咽了，大声道：“你要是相信我，为什么还把孔乙己给提上来？啊？你是不是想让他监视我？让他跟我打擂台？说话！” 看着高蔚生恨不得踩到桌子上的样子，在场另外三人都沉默了。 “阿弥陀佛。” 良久之后，玄奘一脸一言难尽的念了一句佛号，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戳瞎了。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听这种…… 而孔乙己也麻了。 忍不住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跟谁打擂台？ 谁跟高蔚生打擂台？ 我吗？ 孔乙己甚至笑了一声，心里还有点诡异的自豪。 好家伙，高大人居然这么把他当个人物看啊！ 而李北玄也被高蔚生这一番声嘶力竭的质问给干沉默了。 太牛了。 这脑回路真的太牛了。 高蔚生是安陵容来的吗？ 他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李北玄默然片刻，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仿佛在跟自己做心理建设。 冷静，冷静。 别跟喝醉的人一般见识。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高蔚生那边又来了！ 只见高蔚生伸手指了指李北玄，酒气翻涌中语带哭腔：“你说你，走就走，也不知道来跟我打个招呼！我都等了你半个月了，你连个帖子也不给我下！” “结果今天你要请我吃饭，吃就算了，你还让孔乙己来给我传话！你什么意思？让他在我面前露脸呢？警告我他是你的人？！” “我告诉你李北玄，你别把我当傻子，你这点小算计，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清楚个六啊。” 李北玄揉了揉额角，整个人都麻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高蔚生脑子里居然还有这一层阴谋论。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什么孔乙己是他的人……他不就是个管大乐坊的掌柜吗？ 再说了，他就一小吏，哪来的本事和高蔚生打擂台？ 然而，李北玄还没开口，高蔚生却已经又自顾自的继续控诉起来了。 情绪那叫一个波涛汹涌。 “你要是真信我，怎么不把安西彻底交给我？你说让我全权处理，可你把孔乙己弄上来跟我作对……虽然现在还没作对，但肯定会跟我作对！你这算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高蔚生已经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带上了点破音：“你说你是不是不信我？是不是不肯彻底放手？是不是还想压着我？！” 孔乙己听闻此言，忍不住扶了一把墙，差点从小凳子上翻下来。 我上哪去了？ 我哪天敢跟你作对了？ 你现在在这儿借酒撒疯，把我一个芝麻小吏都拉进来做靶子，你还讲不讲理了？！ 而玄奘此时，已经陷入了自动念经模式。 闭着眼睛就是一连串的“阿弥陀佛”，都快要念出rap节奏来了。 直到念完一轮，玄奘才干巴巴的双手合十，对高蔚生道：“高施主，你应当是误会了……” 他看人还算是准的。 李北玄这人虽说心机深沉，但也不屑于玩这种小心眼的手段。 更何况，若他真想扶持孔乙己上位，绝不会搞这么“欲盖弥彰”的戏码。 然而玄奘还没说完，就听高蔚生冷哼了一声，又是一脸怨愤的看着李北玄。 玛德，好重的怨气。 高蔚生现在这样子，跟死了孩子的可云也没什么区别了哈。 李北玄心里有些好笑。 高蔚生虽然指着鼻子质疑他，但他也不觉得生气，恼怒，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人简直是个活宝。 哪怕现在这情绪闹得天翻地覆，但李北玄就是气不起来。 反而忍不住想，要不干脆把高蔚生灌醉，明儿一早他就不记得今晚说了什么了。 只可惜。 高蔚生不光记得，他还在加码。 “你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就要把我晾在一边？是不是觉得我受了伤，就只能当摆设？” 高蔚生拍着胸口：“我告诉你李北玄，我能守得住安西城，就能把他经营好！你别想把我晾着另起炉灶！” “我不是晾你……” 李北玄终于开口，语气却显得比他还无奈：“我这两天忙啊，你都不知道我忙成什么样子了，京城使者一来，我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操持，这不是刚忙完，就来请你喝酒了？” 然而高蔚生一听，又炸了。 “你还敢说！请我喝酒！你知道我多高兴？你说请我，我以为你是要跟我说兄弟情深，我都准备好……准备好听你夸我一句了！结果你呢？” “结果你让孔乙己去传话！你让他传话！他！他一个小吏，凭什么替你请我？！” 而李北玄更无奈了，只好冲孔乙己抬了抬下巴：“跟你高大人解释解释。” 闻言，孔乙己嘴角抽了抽。 像是想哭，但又绷不住有点想笑。 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哆哆嗦嗦地开了口：“高大人，是这样的……您真是误会我了。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哪儿敢跟您作对呀，我……我马上就要把大乐坊那差事给卸下来了，其实就是侯爷……呃，李都护，他早就决定，把那地方交给您来整顿。” 孔乙己一边说，一边偷瞄高蔚生的脸色。 见对方眉头紧蹙，似是不信，便连忙加快语速解释：“我啊，说实话也干不来那些大差事，侯爷本来是想让我去管粮仓的，可我一听就慌了！我哪儿懂那些？” “我本来就是安西本地的一个混子，嘴碎心滑，成天在市井里混，说好听点是灵活，说难听点就是油滑，压不住场子，管不好粮的。” “所以一听说侯爷让我管粮，我赶紧就拒绝了，但侯爷说，调职的担纲已经交到府衙那边去了，我没办法，只好去府衙那边求您帮忙给改了。” “而侯爷一听我要去府衙，就顺便让我跑个腿儿，请您来都护府吃个饭……您当我活腻歪了？跑到您门口给您上眼药？” 孔乙己说的诚恳，而高蔚生听到这里，也似乎觉得孔乙己这话说的合情合理。 隐约信了几分。 但转念一想，又冷哼到：“那你为何要主动揽下《安西遗闻录》这差事？还不是想要揽权？” 第660章 一时有义，长久无心 孔乙己被高蔚生追问一句，顿时语塞了一瞬。 随即又是连连摆手，一脸惊惶：“哎哎哎，高大人您这就又冤枉我了！那不是我揽权啊，您听我说，我真是路过、顺便、撞见、然后瞎想了这么一出！” 高蔚生皱着眉头盯着他，像是随时准备一拍桌子把他轰出去。 而孔乙己连忙挺直了腰，站得像个小鹌鹑似的，硬着头皮道：“那天我去府衙，是为了改调职的事儿……” “我也正发愁呢，大乐坊的差事我打算撒手了，粮仓那边我压不住场子，您说我这人，也不是个能当正经差事的命。整天混吃等死……但我也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所以我寻思着，是不是该自己找点事干。” “结果我刚进府衙，就听见您和玄大师在说……那什么，‘安西遗闻录’。” 听到这话，高蔚生眼神一动，没吭声。 而玄奘也停下了念经，睁开眼睛望着孔乙己。 似乎是有些好奇，这人能把这种事扯成什么理由。 然而，让玄奘都有些意外的是，孔乙己似乎没扯淡，而且出乎意料的诚恳。 只是压低了声音道：“我一听你们说，那是要给在安西守战、战死将士留笔录，说是谁、哪年出生、哪月牺牲、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了哪些话，干了哪些事……” “我听着，就觉得……唉，您说，我这种人虽然混，但我也知道，有些事得有人去做。” 说到这里，孔乙己低下头。 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在大乐坊那边赖账，被侯爷罚去纪念碑那边刻字，刻了一个多月，我是真刻出了点感情来。” “那些名字，那些事儿，我越刻越觉得不是冰冷的字，是一个个曾经活着的人，活生生的……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女人、他们的父母，可能都还在这安西，就指着咱们记住他们点什么。” “所以那天我一听您说要编遗闻录，我也没多想，就说，要不我来干吧。” 他抬起头来，眼里竟然带了点认真和执拗：“我知道我身份低、名声差，但这事儿吧……它不光是差事，它是给安西立个魂。我在这地界混了十几年了，谁家出了人，我大致都知道，查起来也快。” “您要觉得我不合适，随时换人，我不争不抢。但这事儿，我是真心想干。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讨赏，是……唉，您信不信吧。” 孔乙己说到这里，脸上甚至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而这一席话说完，在场一片寂静无声。 李北玄有些好笑，又感慨的看着孔乙己。 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原以为，这家伙不过是又在耍小聪明。 孔乙己什么人？ 从小混市井，在安西横行了十几年。 赌账赖账，坑蒙拐骗，哪个没沾过？ 大乐坊那边，传他裸身躲账逃命，闹得人尽皆知。 他李北玄虽不至于小题大做，但也绝不会高看这种人几眼。 更何况那时候，孔乙己愿意冒死去帮他打探消息，为他卖命…… 看似英勇，其实多数不过是风头逼人，哪儿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人。 打仗的时候血性一时涌上头，讲的都是“国难当头、我辈当行”。 然而，一旦刀枪入鞘，酒肉上桌。 转眼就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模样。 所以哪怕孔乙己刻完碑，第二天就来找他请罪，但李北玄也从未真正把孔乙己，放进过“有志之人”的行列。 大节未亏，小节狼藉。一时有义，长久无心。 难堪大用。 这是李北玄对孔乙己的评价。 但此刻，他却生出了几分动摇。 因为孔乙己刚才那番话，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那点子破嘴皮子，若是为了邀功邀赏，早该把话说得更漂亮些。 若是虚情假意，也不至于扯到自己被罚去碑林刻字的事儿。 语气里那一丝委屈，那点不服气里藏着的认真…… 不容易装得那么像。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那些“名字”。 说那些刻进碑上的字，不是冰冷的符号，是一个个曾经活着的人。 这话不复杂，也不深奥，甚至带着点粗鄙直白，可李北玄听着，却微微一震。 这种话，若是出自读书人之口，多半就成了“追怀先烈”、“以文存魂”的说法了。 但从孔乙己嘴里说出来，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真诚。 像是一个走南闯北、在风沙和酒气里混出来的小人物，偶尔撞上了一点光亮。 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下意识地想把那光亮留下来。 这份“说不清但动了心”的冲动，在李北玄眼中，反倒比一大堆书斋词句更难能可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看低了这人。 孔乙己或许粗鄙，或许混账，或许靠不住。 可有些时候，恰恰就是这样的人，在某个荒唐的瞬间，做出了旁人不曾期待的事。 一个混了半辈子市井，早就习惯在人缝里讨生活、在墙角里蹭日子的普通人，忽然有一天，在一座纪念碑前刻了太多名字之后，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撞醒了。 也许那东西不是家国，不是忠义，不是理想，不是大仁大义那么高远的词。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有人死了，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也许就是这点念头，让他真想做一回正事。 想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瞥了一眼玄奘。 而玄奘垂目，望着掌心的佛珠。 忽然想起《华严经》中“唯心所现，唯识所变”之语。 他原以为孔乙己主动揽事，或是避重就轻、或是另有所图。 毕竟这人浑身透着混子气，任谁瞧了都难生信赖。 却忘了佛家常说众生皆有佛性。 竟先入为主地给人贴上了市井油滑的标签，实则是……着相了啊。 “贫僧惭愧。” 良久之后，玄奘双手合十，向孔乙己微微颔首，“初时贫僧以貌取人，未见施主赤诚之心。经云奇哉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施主所言，不该被忘，正是菩萨心肠。” 第661章 山猪吃不来细糠 玄奘既然给孔乙己盖了棺、定了论，那这事儿就没什么好再争执的了。 李北玄、高蔚生、玄奘一人给孔乙己敬了一杯酒，孔乙己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席了。 而高蔚生满脸通红。 一方面是被酒气蒸的，另一方面也是尴尬的。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被政务搞得有点魔怔了。 新政推行了一个多月，虽说初见成效，账目清了三成，巡察队也开始能动起来，一些陈年烂账、积弊陋习，总算是有了解决的苗头。 但也正是因为“见了效”，反而让他愈发绷得紧了。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一件是省心的。 原本他以为“八税一”、“月度报审”、“兵役清册”这种东西，最多就是文牍繁琐，顶多是苦一点累一点。 可真到了实施那一日他才发现，最难对付的不是条文，而是人心。 士绅拖延，商贾钻空，乡老阳奉阴违，小吏上下其手，甚至有不少地方官明里应承、暗地设套，摆明了是等他一纸政令下去，再“依法行事”，从中渔利。 他每天批公文、审账目、见人，日子过得像搅在酱缸里头。 一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他得先反复掂量，是不是带刺，是不是拐弯，是不是挖坑。 一个笑，他得琢磨是不是带着别意。 连喝口茶，都要先看送茶的是哪房差役，有没有在谁手下挂了名。 这些东西……他以前也见，也明白，也防，可是现在，竟防到成了肌肉记忆。 防得太久了，连本能都长歪了。 一张嘴就是质问，一皱眉就是防备，一听风就是雨。 今天若不是李北玄当面提点，自己居然都没意识到，竟然连李北玄也开始怀疑了。 李北玄啊…… 安西如今能撑下来，有一半就是靠着这位都护。 论胆识、论计略、论声望，他高蔚生自认不及。 就连推新政这件事，自己敢拍板，是因为知道背后还有他撑腰。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居然都不由分说地起了猜疑，起了防备。 只是因为一句话不顺耳，一个眼神不对劲，他就下意识琢磨，是不是谁在试探，是不是又有人想架空权柄、绕过流程。 这种“凡事先设防”的心态，曾是他为政最大的利器，现在却像是长在心头的一根刺，日日硌得他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今日若不是孔乙己那番话、再加上玄奘的点破，恐怕他还得在这片浑水里继续打滚，把所有人都看作是算计之徒。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混子，讲了一段认真话，也要先琢磨三分真假。 想至此处，高蔚生不禁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酒过喉咙，辣得他眉头直皱。 但他也不避，只是苦笑一声。 “唉……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自问，也曾是个理想热血之人。 少年赴仕，志在清平天下，为民请命。 就算年岁渐长，现实沉重，理想也未曾真正熄灭。 可如今…… 他坐在安西堂上，推新政、打贪吏、整旧制，却像是一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猎手。 一动一念，都牵扯万千心机。 那些本该同心协力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要提防。 本该信任依靠的人，也都得留一手。 他不敢停、不敢松、不敢信。 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上这条路。 一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着那杯中酒，眼底浮出几分疲倦。 这些日子，他做事是为了推行，为了落实，为了不出纰漏。 为了官声、民意、政绩。 但“正事”两个字，已经被太多条文规矩、斗心揣摩包裹得失了形状。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羡慕孔乙己。 那种毫无掩饰的认真，那种带着几分粗鲁却干脆的执念。 是他如今最缺的东西。 想到这里，高蔚生缓缓放下酒盏，低声道：“我是真该歇一歇了。” 歇一歇不是停，是收，是整，是让自己从那无边无尽的防备与算计中抽身出来。 别再被风吹草动扰乱心神，别再把所有人都当成图谋者，也别再把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看作计谋。 新政仍要推，人心仍难测，但若一颗心都成了干涸的石头，那再清明的律令，也不过是冷冰冰的刀子，割在百姓身上，终究不能长久。 “李都护，你走的太早了啊！” 高蔚生借着酒劲儿，又忍不住嚎了起来。 玄奘一顿，眼神惊疑不定的看了看高蔚生，又看了看李北玄。 怎么着这是？ 李施主要没了？ 怎么这一嗓子，哭的他这么想念往生咒呢？ 而李北玄却只是淡定地抿了一口酒，眼神清明，甚至有些无奈地看了高蔚生一眼，轻声道： “老高，我是要走了，不是要死了，行吗？” 高蔚生听了，愣了两息，忽而“噗”的一声笑出来。 忍不住摇头，又笑又叹：“我啊，真是疯魔了。” 玄奘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合掌低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还以为李施主……” “是我，是我……” 高蔚生顺着话头，又干了一杯，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沉了下来，“我现在才明白，他要是早早离了场，这摊子，我真是一个人都扶不起来。” “不是没人帮我，是我不信人。” 玄奘闻言，正欲劝慰。 却见李北玄嗤笑一声：“老高，你是山猪吃不来细糠，没过过好日子吧？” 玄奘：“……阿弥陀佛。” 李北玄这话说的在理，但是真糙啊。 而高蔚生张了张嘴，却被李北玄抬手打断。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在两人身上，李北玄的影子投在墙上，倒比平日里显得更利落几分：“三月前大军压境，我……我临阵脱逃，又去而复返，你那时怎么就敢信我？怎么就敢把大权重新交给我？那时候，你怎么没琢磨我会不会再度临阵脱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那时生死攸关，容不得彼此算计，你信我，我也信你。” “但现在日子太平了，反倒把人心算凉了？你……在猜忌我？” 第662章 你是知府，不是救主 高蔚生听到这话，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顿时酒意去了一半。 确实。 他无条件相信过李北玄，李北玄也相信过他。 三月前的那一夜，西风大作，烽火连天。 敌军已至城下，安西岌岌可危，粮草将尽，人心惶惶。 高蔚生主动请命，要出城求援。 那时候，谁都以为他要走了，要逃了，要弃这城于不顾。 熊战甚至豁出命来要拦他。 可李北玄信了他，不仅信他，还给了他一队骑兵。 让他成功突围，将哈山一行从城外带了过来。 他们……明明是可以把命都托付给对方的啊。 为何如今，和平了，稳定了，他却反倒变了？ 开始怀疑、开始设防、开始把每一个同僚、每一位属吏，都当作可能背叛的对象？ 连李北玄也不例外？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而李北玄却看得透他。 知道高蔚生是没过过好日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乱世，忠诚和勇气是最重要的。 只要不背叛，只要敢冲锋，兄弟便可以并肩死战。 高蔚生熟悉这样的节奏，自然操持的游刃有余。 如今已经不是他孤注一掷，孤立无援死守安西的时候了。 安西和平下来了，稳定下来了，新政也逐渐开始推行了。 但高蔚生却在这太平里失了方向。 从前的战场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敌人明晃晃地拎着刀冲来，他只需握紧手中剑。 可如今的战场，藏在账册的墨痕里、藏在揖拜时的笑纹中。 每一句“大人英明”都可能藏着三分算计，每一份工整的报表，都可能埋着一笔烂账。 他像个突然被推上擂台的武夫。 面对的不是刀枪，而是看不见的丝线，稍不留神就会被勒得窒息。 那是一种不同于战火的压力，不再是刀兵相见、不再是血溅城墙的生死一线，而是一种持续不断、滴水穿石的消耗。 每一个市井流言、每一份账册偏差、每一次上头的催促和民间的不满，都会像无形的枷锁，把他套牢得越来越紧。 “老高，我知道你心里苦。” “你是知府，是主政之人，千头万绪都压在你一人肩上，谁都能犯错，唯独你不能。但你也要知道……不是每一双靠近你的人，手里都藏着刀。” 李北玄轻声说着，似是宽慰。 但高蔚生却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喃喃道：“不行，我做不到。” 李北玄一愣。 而高蔚生继续低声道，“我怕今天信错一个人，明天这摊子就塌了。我那马夫，跟了我二十年，结果上个月被人查出私收胡商的羊皮……你说，连跟了我二十年的人都能骗我，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信？” 而听到这里，李北玄终于无奈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沉而无声的无奈。 他终于明白高蔚生到底怎么了。 他太想要做对了。 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能长久治理、清明有序的安西。 他信了制度可以胜天的理想。 也因此，把自己逼成了最不容许灰尘的那一个。 他恨假账，恨吃空饷，恨商人偷税漏税，甚至恨自己曾经为了维持局面而通融过的，每一次不那么规矩的操作。 他想一个人撑起整个秩序。 可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事。 李北玄静静开口：“你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吗？” 高蔚生抬眼，无声地看着他。 “像个想用手去捧住瀑布的人。”李北玄淡淡地说，“你想要把每滴水都捧住，不让它们四溢乱流，但你越是这样，越是被冲得抬不起头。” “你是四品知府，辖十城之地，管民政、商贸、刑狱、屯兵、赋税，哪一项不是庞杂如山？你若把每一份账册、每一个人都盯得死紧，要谁干什么？主簿是摆设？司理、胥吏、通判、巡检，全成了摆设？” 高蔚生神色一僵，却没反驳。 而李北玄语气带着劝慰，也带着那种李北玄这个人惯有的，像是脱离世俗之人才有的清醒与克制。 “你可以查虚账、清空饷，但你不能要求整个体系，在一朝之间清如秋水。” “你得接受，有些人会失职，有些人会钻空子，有些人嘴上叫你恩主，背地里照样混账。你能杀一人以警百，却不能指望人人都成为圣贤。” “你想推新政，是好事。你能查出内耗，是能耐。可你若想着人人清廉、事事公正，那你就不是在治理安西，而是在做梦。” 高蔚生沉默。 他知道李北玄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是变了。 和平之后，他看到安西开始变好，真的变好了。 他甚至在夜里翻着州府上报的民调问卷，看到那些“百姓安居”、“市面宽裕”、“诸事渐平”的评价时，会忍不住湿了眼眶。 他太想守住这一切了，太想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可就是因为太想守住，他才开始对所有不干净的可能失去了容忍。 怕现在不严，将来全塌。 怕一个漏洞，会像当年那道没封死的缺口，把整个安西拖入火海。 但却弄得自己没了人味儿，甚至连李北玄都开始猜忌。 “侯爷，我错……” 高蔚生红着眼眶，想向李北玄道歉，但却被李北玄止住了话头。 “老高，我不怪你提防我。” 李北玄缓缓地说，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可你得记住，你是知府，不是救主。” “你不是来拯救整个天下的，你只是要让这一州百姓，尽量活得安稳一点。” “一个真正的好官，不是靠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而是靠放得开、分得出、看得准。” “你不可能管好每一笔税收、每一车货物、每一间茶楼、每一名胥吏。你要做的，是把那个框架立住，让它自己去运转。就算有人蒙混，你也只在问题暴露之后再出手。” “你若非要靠一双眼、一双手，一口气盯住所有人所有事，迟早会崩。” 话到此处，室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寂。 而玄奘默默听着李北玄这番话，最初是静，后来是愕然，再后来，便是心头一震。 第663章 红尘中自有菩萨行 玄奘原以为，李北玄机锋灵动、手段繁巧。 是个世间罕有的聪明人。 可他心中虽敬其才，但闲暇思考时，总觉其心思缜密处多是世俗算计，恐难真诚持道。 可今日一语，却破他妄见。 那一番话，没有佛偈，却胜似佛偈。 没有经文，却字字见性。 不求圆满，不强持有。 知所舍、知所立。 这不是《金刚经》中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吗？ 玄奘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讶异，到最后的肃然起敬。 他合掌，低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随后目光微转，落在高蔚生身上。 “高施主，李施主所言，其实与佛法不违。” 高蔚生听见这话，略微有些讶异。 心说李北玄这货，也能跟佛法沾上边了？ 但玄奘却微微一笑，眼中却不似寻常僧人那般飘然避世。 反倒像是见惯了红尘的老者，看得清、说得透。 “佛门有云：大悲无泪，大悟无言。” “你心中有悲，因你爱民如子，事事亲躬。你心中有惧，因你不忍一丝混乱毁了大局。” “但，正如李施主所言，你若事事都要亲为、人人都要验明，你不是在治政，而是在困己。”“世有执着者，见一恶，欲除百恶。见一乱，欲整千条。终日苦心孤诣，却落得心中烦恼，夜不成寐。” “可若能识得万法无常，知有漏之事终难尽圆，则心便能放下。放下，不是放弃，而是不痴、不执、不困于境。”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如风：“佛门中有言：‘度尽一切众生，而无众生可度。’这话乍听荒唐，实则是劝世人：渡人之前，先自渡心。救世之前，先识己限。” 而高蔚生闻言，沉默了很久。 随后喉头动了动，低低问道：“大师，你说我这是执了？” 玄奘点头：“执得很深。” 高蔚生苦笑：“可若我不执，又如何撑得起这安西？如何对得起那些信我、依我、盼我能把这乱局收拾清明的百姓？” “执不是罪。” 玄奘温声道，“佛也执，大愿菩萨也执，不执，如何愿渡众生？可区别在于，他们执的是愿力，不是控制，是悲悯，不是恐惧。” 他轻轻举手，指向高蔚生的心口：“你不是为了更好，而是怕更坏。你的执，是因恐惧而起。” “你怕这安西再乱，怕百姓再苦，怕你对不起那场浴血奋战后换来的和平……所以你把一切都攥得死紧，唯恐哪一处松了缰，局势便滑入深渊。” 高蔚生没说话。 但他的指节已微微泛白，紧握的拳头在膝上缓缓松开了些。 李北玄一直没插话，只是静静看着玄奘，忽然笑了一声，低声道：“大师比我能说。” 玄奘摇头：“我只是借佛理解心结。解不解得开，还在高施主自己。” 屋内一时寂静。 风从窗缝里拂进来，吹动烛火微微跳动。 火光摇曳间，高蔚生抬起头，看着眼前二人。 李北玄口舌如刀。 玄奘言语似水。 但不管是谁，都没有逼他。 他们只是把他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结，慢慢剥开，轻轻放到他眼前。 高蔚生怔怔地望着他们，忽而有些恍惚。 忽然想到三月前那一夜，他破城而出，血战突围。 那时，他提着两把八宝莲花熟铜锤，誓死带援兵归来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有人信我，我就拼得这一命。 现在，该把这念头捡起来了。 破了这执念，他才能真正的长久的维持住安西。 不至于等李北玄一走，甚至还没正式离开，就惶惶然不可终日。 想到这里，高蔚生慢慢站起身，缓了缓情绪，朝李北玄和玄奘重重一揖，低声道：“多谢二位。” 玄奘闻言，合掌低念一句佛号。 轻声回道：“回头是岸。” 而李北玄却毫不客气的往后一靠，翘了二郎腿，不客气地道：“谢什么？你要真听进去了，回头别再拿我当暗中盘算你的人，我才谢天谢地。” 高蔚生苦笑了一下：“是我错了。” 说完这句话，高蔚生站得笔直。 像是那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卸下，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李北玄，神色复杂，有愧疚，也有感慨，更有一份即将分别时的不舍。 “我的任期也快到了。” 他缓声开口，语气不像告别，倒像是一种庄重的交代，“但我已经向长安上书，请求继续留任。” 李北玄一怔，随即挑眉看他。 高蔚生笑了笑：“安西还没到能松手的时候，推新政才刚开个头，基础还没立稳，局势虽稳，但骨子里的浮躁和惯性还在。我不能现在走。” “如果不出意外，朝廷应该会准。接下来五年，我还会留在这里。” 李北玄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你若真愿留下，是安西之福。” 高蔚生却摆摆手，笑得有点苦：“福不福的都是后话了。我只知道，这一回，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真的把它推起来。不是靠死守，而是靠人能接得住，靠制度自己转得下去。” 他望着李北玄，眼神里有些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期待。 “你回京之后，别忘了我。”他轻声道，“我也不会忘了你。” “等我哪年退了，没了这身担子，我一定去找你喝酒。你请。” 李北玄“哧”地一笑，摇头：“你这人啊，明明整天摆官架子，说得一板一眼，关键时刻还挺……” 挺粘人的哈？ 但李北玄也知道，读书人都有点悲春伤秋的毛病。 所以倒也没说他矫情，只道：“你来找我喝酒我当然请，但我提前说好，你要是那会儿还想着查账本、批公文，我就不接你。” 而高蔚生也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可得等着，到时候我就带着一壶老酒、一摞旧账，跟你慢慢喝，慢慢说。” 李北玄一听，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别来了。” 玄奘站在一旁，听得两人斗嘴，眼中笑意不减。 此次东归，能遇李、高二人，方知红尘中自有菩萨行。 李北玄的糙话里，藏着治世的禅机。 高蔚生的固执中，亦裹着爱民的热肠。 这安西城里的一沙一石，竟比西天的贝叶经更让人开悟。 第664章 你是自爆卡车吗 不如，写一篇游记？ 李北玄不是总是说，在某地有一位姓吴的老先生，以他西行之路为原型，写过一篇游记，名曰《西游记》来着？ 玄奘虽未读过原篇，但只听李北玄所说的只言片语，也觉得那游记实在歪的离谱。 作为一名出家人，一个即将被中原皇帝奉为座上宾的传奇人士，玄奘其实是很宽容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艺术性改编，但…… 但怎能给他安排一只猢狲、一头猪和一个河妖做徒弟呢？ 这……简直有辱斯文！ 玄奘心里实在点哭笑不得。 猢狲，尚可说是取“心猿”之意。 可猪八戒…… 想起曾经见过的拱嘴大耳的家畜，玄奘实在难以将其与“修行者”联系起来。 至于沙僧…… 哎，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这货……这位的存在感实在是有点低。 玄奘隐约只记得，李北玄曾说沙僧是因打碎了十万八千个琉璃盏，才被贬下界为妖的。 想一想，倒是有一把子力气。 难怪被安排去挑担子了。 “呵呵……” 玄奘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打坐。 一会儿想着李北玄给他讲的，各种天马行空的西行故事，一会儿又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场酒局。 少见的，竟然有些心绪不宁。 有点舍不得啊。 玄奘含笑想着。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禅房外的动静，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远远传来一阵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是街头巷尾清晨例行的扫街。 紧接着，是木桶撞击水沿的“哗啦”声。 浇街的伙计正提水净尘，将昨夜留下的风沙冲洗干净。 更远处，有铁甲轻响，是巡逻兵踏着薄雾，沿主街缓缓而行。 偶尔几声低语，夹杂着清寒的晨风，从窗棂缝隙中飘入室内。 玄奘尚盘膝而坐，未出定。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紧跟着“咚咚”两声轻响，有人跪在了禅房外的台阶上，沉声说道：“法师，使臣已至城外，点卯于东门，现已进城，往都护府而去。高大人遣人通报，请您准备接见。” 玄奘睁开眼，神色澄澈如水，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贫僧知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 院外天光初现，树影斜斜。 这一场西行，终究还是要收笔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 玄奘抵达都护府外。 此时，官道两侧已早早清扫干净，兵士列队，肃穆如常。 使臣尚未入内，正等候在府前的迎宾台下。 而玄奘只是远远地站在阶前，合掌行礼。 使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身着紫绣云纹衣，身后随了三名佩剑护卫。 一路尘土未染，仪容肃然。 他也识得玄奘，先远远还了一礼，躬身道：“玄奘法师远迎，有失有失。此番奉圣上之命前来，并未打扰法师，实乃我等僭越。” 玄奘温声道：“陛下旨意所至，皆是天地正命，贫僧不过应礼而出，不敢有僭。” 宦官略一颔首，不再多言，随即被高蔚生派出的礼官引入都护府中。 辰时已到，鼓声一响，宣旨的仪程正式开始。 文案一展开，宦官清清喉咙，朗声而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日光穿透云层，落在都护府广场前的青石地面上。 在宦官念出“皇帝诏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俯身跪下。 而诏书的内容，也并不出人意料。 高蔚生之前递的折子，赢世民收到了。 但正如李北玄先前预料的那样，圣上并未动怒。 虽然高蔚生的那份折子里，摊开了诸多“罪状”。 边地苛捐杂税，擅改赋法。 官银去向不明，私设账册。 暗中联络西域部族，甚至默许部分商旅以私盐换军械…… 看到这里的时候，赢世民都快气炸了。 心说高蔚生这货是个自爆卡车来的？ 这种折子也敢往上递？ 他的九族是批发的吗？ 但在看到折子中间的那段话后，却忍不住眉头一挑。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折子中是这样写的。 “臣高蔚生，昔年曾在翰林院任职，偶得陛下尚为秦王时所撰《西域策略》一篇。臣深感陛下远见卓识，亦因此立志献身边疆……” “……臣知安西局势非同小可，凡所为虽违常规，却皆为守护武朝边境安宁。若陛下见责，臣愿受死，若陛下宽宥，愿得留任，尽心竭力。” 而赢世民看到这里，差点老泪纵横了。 赢世民本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性格，又尤其爱才。 眼见这么一个有识之士，愿意为他多年前的抱负和理想鞠躬尽瘁，赢世民哪里还舍得怪他？使劲儿封他还来不及。 于是这份圣旨里，几千字洋洋洒洒，光是高蔚生一个人，就占了小一半的篇幅。 字里行间，都让人觉得赢世民恨不得亲自跑来安西，好好儿看看这么一个戍边能臣了。 “安西知府高蔚生，自贞观八年起，镇守边疆，临事断决，晓战明策。虽行事多有权宜，不免逾矩之举，然观其本心，为国为民，未尝一日懈怠。” “朕览其所陈所奏，查其旧案，多出于守疆计而非私谋贪图。西陲万里，烽火连年，能得一人如是，实属难能可贵。” “今特诏曰：擢高蔚生为从三品安西节度留后，准其破格留任，五年再期，不在常制限之。” “赐金印、袍带，命安西都护府各属，军民听其节制。凡前旧事，悉数既往不咎，着其谨守新任，重修军政、安抚民心，以为国家长策。” …… 而听完这一长串洋洋洒洒的夸赞，高蔚生人都有点傻了。 他原本以为，皇帝就算答应他留任，至多是维持知府之职。 却不料圣恩如潮，不仅将他擢升为从三品节度留后，更赋予军民听其节制的大权，甚至就连破格留任五年，这样打破常制的特例都准了！ “啊！陛下……” 高蔚生嗷一嗓子，顿时哭的站都站不起来了。 玄奘差点习惯性的营业，给赢世民念一段《往生咒》。 然而刚一起范儿，瞬间感觉不对，连忙过去把高蔚生给拖到一边，随后对那使臣礼貌颔首：“您继续。” “……哦……” 第665章 回去之后没你好果汁吃 那使臣嘴角抽了一下，但看在玄奘的面子上，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宣旨。 继高蔚生之后，熊战、朱怀弼、冯威等人，都陆陆续续受到了封赏。 熊战因守城有功，被封为振远将军。 正三品，实授安西都护府副将，暂摄防务。 俟入京议授职事。 冯威则因整军有力、奋勇当先，封为振武将军。 虽为杂号，亦是武勋标志。 至于朱怀弼，此人本就身列勋贵，而此番作战更是英武。 不仅及时驰援安西，还斩下了波斯督军穆护禄的项上人头。 所以特赐金章紫绶，加授光禄大夫衔，仍袭卢国公世子之位。 另待朝中设宴封赏，昭示恩荣。 至于其余之人，包括裴禄存等，圣旨中也都一一提及。 洋洋洒洒一通下来，宣旨就宣了两个时辰。 倒不是赢世民有多啰嗦……虽然确实有点啰嗦，但那使臣的调门儿拉的也太长了。 也不知道是故意想让他们多跪一会儿，还是怕他们听不清楚。 一个字恨不得拖上七八个尾音，李北玄听到裴禄存的封赏的时候，膝盖已经跪的有点发麻了。 虽然跪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属于基本功，但李北玄确实没怎么练过。 身子一歪，差点倒下去。 见状，使臣只好加快了语速，从裴禄存一直点名点到了五大善人，直到所有有名有号的都被念完了，才拉长了声音道：“钦此——！”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下意识叩首，口念：“谢主隆恩！” 但念完抬起头，才齐齐变了脸色。 不对。 很不对！ 这封旨意称得上是感情充沛，面面俱到。 甚至就连福禄寿哥仨，都被赢世民特意点了出来，赏了他们三百两白银，但…… 李北玄呢？ 为什么圣旨里，根本就没有提到他！ 哪怕只是一句“李北玄有功，待后议功”也好，可这圣旨从头到尾，连个“李”字都没带出来！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李北玄。 熊战蹙眉，朱怀弼瞪眼，冯威嘴角都抽了两下。 连感动的七荤八素，哭的稀里糊涂的高蔚生，此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而李北玄本人，却出奇地平静。 他原本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也没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揉了揉膝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 “诶哟，这跪功真是退化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封旨意和他没半点关系似的。 可他越是这样淡然，旁人反而越是不安。 朱怀弼先忍不住了，皱眉看向使臣，低声问道：“我贤弟……李都护功勋昭然，圣旨为何……未有提及？” 使臣闻言，先是张了张嘴。 后又皱了皱眉。 这问题，他也纳闷。 几个月前他出发时，就知道了旨意上的大概内容。 发现上面连半个“李”字都没有时，心中也格外纳闷。 难不成，是陛下忘了？ 所以使臣琢磨了一会儿，打算托自己的干爷爷梁文远，去圣上那边打听打听，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圣上不小心把李北玄给忘了，那他这一提醒，也是一功不是？ 然而，他见到梁文远后，还未来得及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就见梁文远笑呵呵的一甩拂尘，只给他丢下一句：“乖孙儿，你听梁爷爷的，带着旨意去安西便是，待到旨意宣读完毕，便将李侯爷带回京来……啊不是，是请入京中便是。” 梁文远说完，便笑眯眯的走了。 而使臣听着梁文远那句状似口误的“带回京来”，忍不住后背一凉。 这番说法，听上去倒像是要把李北玄押解回京似的…… 可为什么？ 难道是圣上觉得，李北玄这小子功劳太大了？ 想要压一压他？ 毕竟这小子，仅用了区区一两年，便从一个锦衣卫总旗爬到了武安侯的位置上。 若是再封，那还有的封？ 总不能让他未及弱冠，就封国公吧？ 武朝开国以来，可还未有过此等先例！ 又或者是说，他做了什么惹陛下发怒的事情？ 使臣可曾听闻，李北玄在安西这一年来可没少折腾。 大肆敛财也就算了，还和西域外族关系匪浅。 难道陛下是担心他有不臣之心？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听到梁文远对他说的那句话之后，使臣心里就有一个结论了。 李北玄到了京城之后，大概率没好果汁吃。 但这话儿，在他心里打转也就罢了。 当着李北玄，乃至诸多有功之臣的面，使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的，别说提，更是连表情都没泄露出来半分。 只在朱怀弼问出口的下一瞬，立刻挂上了同款疑惑的表情，装模作样道：“咦？确是如此！” 随后，不等几人回过神来，便笑着说道：“不过或许……陛下是想留个天大的惊喜给武安侯呢！” 此言一出，气氛略略松动了一丝。 朱怀弼、熊战等人面上虽仍疑云不散，但终究碍于场合，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众人心中或多或少也明白，这等“天大惊喜”的说法，不过是场面话。 可眼下圣旨既已宣完，便只能顺水推舟，强作相信了。 冯威咂了咂嘴，低声嘀咕一句：“若是惊喜，怎不早说……都快把人吓死了。” 李北玄听见了，也不作答，只是似笑非笑地扫了那使臣一眼。 使臣被那一眼瞥得心里发毛。 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不管圣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次圣旨里，确实没有给李北玄半点封赏。 连“待后议功”都不曾一笔带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赢世民多半是对李北玄动了疑心，甚至是起了压制之意。 要知道，朝廷里最怕的，就是武将功高盖主。 而李北玄如今可不止是“功高”。 他手握兵权、身居边地，还大得民心，军中威望又重得离谱。 就连这次平定西陲、大破波斯，都隐隐有种“李北玄一人之功”的味道。 若是再封，再赏…… 那朝中那些勋贵、将门、文臣、诸侯，如何自处？ 再往大了想…… 赢世民如何自处？ 第666章 天威难测 君王要的不仅是忠臣，更是能让人听话的臣子。 而李北玄呢？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事张扬不羁的性子、对权力毫无敬畏的态度……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赢世民心大，有容人之量。 换了别人，怕早就被拖出去宰了！ 所以，使臣越想越是心惊。 只觉得这一纸圣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经透出一股压制、警告、甚至试探的意味。 可偏偏李北玄还不是个软柿子。 他手里可不是文官笔杆子，而是一整个安西军镇！ 换句话说。 若李北玄心头不满、恼羞成怒，动一动兵…… 那他这个区区宣旨使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所以哪怕圣上心意再明确，使臣也绝不敢在李北玄面前流露出半分怠慢。 哪怕是在宣旨时多念一个“李”字都没有，他也得陪笑作态，替圣上合理地圆回来。 这不是忠心不忠心的问题。 是命不命的问题。 而此刻，看着李北玄一脸云淡风轻地伸着懒腰，拍着膝盖，还似笑非笑地朝自己瞟了过来，使臣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浑身仿佛裹在冰水里一样。 “此子……未可轻视。”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如此深功重望之人，不入京还好，一旦回朝……陛下到底是要封，还是要杀啊？” 这一刻，他忽然开始同情起李北玄来。 可怜他立下赫赫战功，却连一封诏令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连个名字都不配留在纸上。 不过被同情的李北玄本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拍拍腿上的灰，抻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诶，干嘛呢干嘛呢？”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就像在闲聊，“咱们没准备红封，让天使跟着沾沾喜气已经是失礼了，你们要干啥？” 李北玄这么一说，使臣赶紧后退两步，连声道：“不敢。” 收红包这事儿他是轻车熟路，但现在，安西这一帮子人的红包，他是真不太想要。 李北玄没给，他反而松了口气。 而其余众人闻言，也是各个神色复杂，面面相觑。 想问，又不敢问。 而李北玄见谁也不肯动，便再度摆了摆手，跟赶猫轰狗似的：“哥几个，都别杵这儿了！” 说罢，转头看向熊战等人，笑眯眯道：“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啊，该整行装整行装，咱们下午就动身进京！” “进……进京？” 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李北玄歪了歪脑袋：“圣旨都下了，你们不回？行，我不拦着，回头我给你们请假。” 他说得随意，好像只是换了个住处，搬家罢了。 说罢，就一脸轻松的走了。 只留下一脸复杂的使臣和众人。 很快，李北玄就回到了都护府的书房，一边找来药酒给自己揉膝盖，一边咂摸着今天这封圣旨。 天威难测。 这是李北玄早就懂得的事。 越是优秀的皇帝，越不能让人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而赢世民呢？ 正是那种最标准、最可怕、最成功的君主。 深藏不露，喜怒不形于色，权术娴熟，容人之量更是大得惊人。 你以为他宽厚，他却能翻手镇杀。 你以为他要杀你，结果他笑眯眯给你封官晋爵。 所以他的想法，李北玄根本不会去猜。 因为猜了也没用。 而且，李世民也知道赢世民不会杀他。 不是觉得自己功劳大到死不起，而是很清楚一点。 那位皇帝，根本不屑于用“杀”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再者…… 他又不是没人保。 赢丽质是他的正妻，嫡公主。 执失雅是侧妃，郡主。 这俩人的血统，加起来几乎能在皇族家谱里独成一支。 换句话说，他李北玄，早就是半个皇亲了。 赢世民真要动他，难道还能不顾闺女外甥女的死活？ 还想把皇家的脸丢成什么样？ 不会的。 李北玄心里门儿清。 至于圣旨里不提他…… 嗐！ 不就是没给封赏嘛。 封赏？ 他稀罕那个？ 要不是这场仗打得有点兜不住，他早就想着请个告老还乡了。 当官这事儿，累，烦，还没盼头。 多没劲。 他早就烦了。 要是赢世民真想借机罢了他，或者干脆让他挂个闲职、撤回京里养老…… 那才是再好不过的事。 从此告别军务，闭门谢客，挂个“驸马都尉”的虚衔，天天在家陪老婆、喝茶、听曲、逗猫、睡觉。 打完这一仗，再跟老婆们成个亲，养几个胖娃…… 比当什么狗屁安西都护，香多了。 赢世民那边愿封就封，愿贬就贬。 只要不耽误他以后过清闲日子，怎么着都成。 李北玄笑眯眯的，脸上的表情虽不至于有多轻松，但也不是很沉重。 然而很快，李北玄脸上平稳的表情，就被一阵压抑着的哭声给打破了。 听到这难掩哽咽的哭声，李北玄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连腿上的淤青都顾不得揉，立刻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偏厅。 那里，执失雅正在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怎么了这是？舍不得离开安西？” 李北玄快步走过去，笑着问道。 而执失雅回头，看到行动稍显不便，脸上难掩痛色的李北玄，忍不住小小的惊呼一声，立刻迎过去，把李北玄搀到榻上。 嗔道：“怎么跪的那么实诚？药酒给我，我给你揉揉，小心伤了筋骨。” 而李北玄任由执失雅掀开裤脚，小手轻轻地替他揉着膝盖。 叹了口气，一摊手，语气无奈的说道：“白彦喜那阉货，跟他干爷爷一个毛病，唱戏唱多了，一个字儿拐八个弯儿，谁有办法？” 执失雅很给面子的笑了一声，但很快，嘴角又绷直了。 虽然强忍住不哭了，但时不时还会生理性的抽泣两声，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哎，别打鸣儿了行不？” 李北玄伸出手指，戳了戳执失雅的脸颊。 而执失雅闻言，却没搭理李北玄的犯贱，只是泪眼滂沱的扫了他一眼，随后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给他揉着膝盖。 见状，李北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了。 第667章 迁怒？想多了 执失雅是个聪慧又不失天真的性子。 虽说自小被规训着长大，从礼数到仪容、从言辞到步伐，无一不是规范有度，滴水不漏。 但她终究年纪还小，才不过及笄之年。 就算规矩背得滚瓜烂熟、应对进退都滴水不漏。 但骨子里，却依旧藏着一点小女孩儿的天真与调皮。 平日里李北玄若是来了兴致，也会调侃她几句。 以往她哪怕再不高兴，都会拍掉他的手，娇嗔一声“讨厌死了”，最多再背过身去不理他几息时间。 可这次，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继续给他揉膝盖，神色专注，一言不发。 仿佛他的调笑，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啊。 李北玄皱着眉看着她，一时间，竟也没了往日的玩笑心思。 “雅儿，来跟夫君说说，到底在哭什么？” 李北玄温声问道。 是舍不得离开安西？ 还是因为那封没有他名字的圣旨？ 若是舍不得，那倒还好说。 安西虽苦寒，却是他们的相处之地，说是情定之处也不为过。 执失雅若因这一别而难过，他还能宽慰几句，说不定还能趁机占点便宜，博她一笑。 可若是为了那封圣旨，那可就麻烦了。 “夫君在呢，有事咱们说，有委屈也别闷着。” 李北玄轻声道，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风，“你别哭。” 执失雅咬了咬唇，终于轻轻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憋闷的哭腔：“……侯爷，是妾身连累你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愣住了。 连累？ 这又是哪儿来的说法？ 她干啥了就连累自己了？ 李北玄有些迷茫的看着执失雅。 而执失雅看着李北玄那一脸的呆样儿，一边恨他脑子不灵醒，居然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一边又恨自己做事莽撞，竟连累的李北玄连封赏都没有。 一封圣旨几千字，连小兵小卒都提到了，李北玄却连一个字都没被提到。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封赏，可对于李北玄来说，和屈辱有何异？ “要不是……要不是我从京城偷跑出来，要不是我挟持了裴三叔逼他出兵，导致圣上迁怒于你，你何至于此？” 执失雅说到这里，忍不住再度垂泪。 而李北玄一听，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就这？ 就这啊？ 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心说执失雅虽然聪慧，但有的时候，真是天真的让人觉得可爱。 她怎么会觉得，她能“连累”得了他呢？ 低头看着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李北玄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真是个傻丫头。 她做的那些事，听上去确实惊世骇俗。 什么“挟持都尉”、“私奔出逃”…… 要放在讲规矩的史官笔下，怕是能写成“悖礼坏德、搅乱军机”的一桩大案。 但在李北玄心里，这事儿连个屁都算不上。 首先，她从京城偷跑来安西，说难听点叫私奔。 说好听点，是情之所至、义无反顾。 这在他看来，根本谈不上什么过错。 在那千百年后人类眼里，女子为情所动、千里奔夫，这种事简直是“风月佳话”好吧！ 至于“挟持裴禄存”那件事，更是笑话。 她倒是矜持了，没错。 可问题是，皇帝让裴禄存驰援安西的圣旨，本来也在路上了。 裴禄存出兵，不是因为她逼的，而是因为皇命到了。 换句话说。 她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充其量也就是个锦上添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真要较真，那显得赢世民多小心眼啊。 更别提，她是赢世民的外甥女，是皇家人。 她就算搞得再出格，再离谱，对于赢世民来说，也是私事、家事。 赢世民又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政治机器。 只要执失雅的所作所为，没有威胁到他的地位，就算看在自家老妹儿九江公主的份儿上，赢世民也不会对执失雅公事公办，真按照武朝律例来处置她 就像还珠格格里的那样。 认真来说的话，小燕子干的能被杀头的事儿，比执失雅多多了。 但乾隆真杀她了？ 就算小燕子把他的爱妃给弄出宫去了，给他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乾隆也没想过，要弄死小燕子啊。 甚至把小燕子吓跑了，还放下身段亲自去接来着。 所以说，对于皇帝来说，什么律例啊、什么规矩啊，那都是管外人的。 要是自家人也得被这些规矩束缚着，那他还当个屁的皇帝。 赢世民就算要生执失雅的气，顶多嫌她不稳重，嫌她给皇家丢了点脸。 但真要他为此治李北玄的罪？ 开什么玩笑。 李北玄心头轻哂。 随后轻轻将执失雅拉到身边坐下，用指节抹去她眼角的泪，笑道：“傻丫头，你当陛下是哪家士绅老汉，会为了这点小事儿斤斤计较？” 执失雅闻言，忍不住眨了眨眼。 侯爷说的是极。 陛下确实不是那等斤斤计较，冷血无情的人。 但若不是因为她，为何圣旨上没有李北玄的名字？ 执失雅忍不住想问，可李北玄却突然脸色一变，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色：“我去，这药酒是什么鬼东西，我的膝盖着火了？” 听到这话，执失雅顿时顾不上心头那番疑问了，立刻从桌上拿过药酒瓶子，看了看上面的标签，随后脸色一变：“呀！这怎么是军用的药酒呀！” 军用的药酒，和民用的不一样。 军中风寒骨伤多，哪能指望温温吞吞的疗法？ 所以最讲一个“猛”字。 药效霸道，透骨穿筋，痛则痛，通则快。 抹上一会儿就能见效。 可寻常人，哪儿受得住这等药性？ 现在李北玄的两个膝盖，说是跟火烤一样也差不多了。 “啊……我死了。” 李北玄疼的一抽一抽的，一脸痴呆的瘫在榻上。 而执失雅看着李北玄那股半死不活的样子，顿时更着急了，一会儿用温帕子给李北玄擦汗，一会儿又给他轻揉膝盖，不知不觉就过了正午，该出发了。 “侯爷，慢点……” 执失雅以一种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姿势和速度，把李北玄搀到了马车上。 等他膝上盖上毛毯，脸上痛色减缓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668章 谢恩表 执失雅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等坐上马车后，忍不住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北玄。 可李北玄却偏过头去，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捂着膝盖闷哼了一声：“疼死我了……你这小丫头，下回药酒还是让军医上手吧，我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在你手里了。” 执失雅闻言，顿时慌了神。 满脸歉意：“妾身不知道是军用的……那，那我给你吹吹？或者用冷水敷？” “别、别、别！” 李北玄赶紧摇头，“你可让我歇歇吧。” 说罢，又是一脸虚弱的瘫在车里。 而执失雅她见他一副虚弱得要晕过去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心里那点疑问？ 连忙又去摸水袋，又去捏膝盖，急得像热锅上的小雀儿。 而李北玄，悄悄睁开一只眼，瞧她慌张忙乱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笑。 这傻丫头，到底还是年纪小。 她原本是要问什么来着？ 对了，是圣旨上的事。 从她刚刚那副一脸咬唇、眼眶泛红的模样，李北玄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问为什么圣旨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这件事，他自己也布吉岛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微微叹息一声。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立了功。 前线的奏章、捷报、斩首数、战况逆转，哪一桩哪一件，都绕不开他李北玄的名字。 可就是这样一份几乎人尽皆知的战功，换来的，却是一纸圣旨中唯独“缺名”的尴尬。 连副将副尉都被赐了赏银、加了三阶，只有他，连只字未提。 这事若是说没蹊跷，那才真是诡异了。 “是有人在压？” “是陛下另有打算？” “还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各种可能性在李北玄心里盘旋不去。 但每一种都不是能宣之于口，尤其是说与执失雅听的。 所以与其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提心吊胆的揣测赢世民的心思，生怕一回京就要掉脑袋，还不如什么都别让她知道。 一个人背负得起千钧压力，那是本事。 但若让身边的人一同承担，那就不是情分，是私心了。 他宁愿这一路上她忙里忙外，被他指使的团团转。 也不想她皱起眉头，一遍遍地问他：“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那就太难熬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一个让执失雅在路上消磨时光的想法。 “雅儿。” 李北玄忽然出声唤她，嗓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后的沙哑。 执失雅 此时正忙着给李北玄倒水。 闻言，连忙凑过来。 眼睛里满是担忧：“侯爷，你哪里还疼吗？” 李北玄笑了笑，抬手虚拢了下她的额发，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蔫坏：“为夫有个想法，得劳烦你在这一路上，替我完成了。” 执失雅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什么事？” “写信。” 李北玄悠悠地道，“你不是文采极佳吗？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来替为夫起草一篇‘还京谢恩表’吧。” “谢恩表？” 执失雅怔了怔。 心说圣旨上都没你的名字，你谢的着吗？ 但想到“圣旨”二字，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对了！ “侯爷，你还没告诉我圣旨……” 执失雅赶紧问道。 但李北玄却摆了摆手，轻描淡写接过话头，轻描淡写道：“这都不重要，等见到圣上之后再问。但是咱们这趟回京，终究是要面圣的。” “圣上既然赐下恩典，为夫身为边将，总要上一封折子，表表忠心嘛。” “可……” 执失雅皱了皱眉。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只好顺着李北玄的思路：“可……侯爷你不是没被……就是……” 她到底年纪小。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能含糊地咕哝了几句。 李北玄却像没听懂一样，睁眼笑看她：“怎么了？你这还没动笔呢，就已经犯难啦？” “不是……” 执失雅一咬牙，小声问道：“就是没写您的名字……谢恩表该怎么写呀？” “所以才要你写啊。” 李北玄打蛇随棍上，笑眯眯的说：“这谢恩表太难写了，我李某人不过一介武夫，锦衣卫出身的盲流……哪儿写的来这等文章？” “所以，还得拜托雅儿你这位五岁能吟诗，七岁能作赋，九岁便写得一手好文章的才女来帮忙啦。” 执失雅：“……” 她夫君这懒病犯起来，还真是没辙。 什么一介武夫？ 他明明是武朝文人界公认的当今第一才子。 能写诗，能谱曲，能作赋，骈文更是信手拈来。 一篇《滕王阁序》堪称千古奇文，一篇《阿房宫赋》更是能流传百世。 他若是盲流，那世上就没有文化人了。 “侯爷找借口都不走心。” 执失雅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但李北玄只当没听见，继续认真道：“雅儿，那既然我李北玄的名字没写在圣旨上，那你说，这谢恩表得怎么写？是不是得绕开‘名’与‘赏’来写？” “可既然绕开了，又怎么动笔，才能既诚恳，又不着痕迹，不让人挑理……还要让圣上看了，心里舒服？” 李北玄煞有介事，提了一个类似于“五彩斑斓的黑”的客户需求。 而执失雅听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副被布置了天书难题的模样。 喃喃道：“这、这怎么写得出来呀？不提名字，不谢赏赐，那还怎么谢恩嘛……” 这不是无中生有吗？ 执失雅小脸鼓了鼓，仰起头，控诉的看着李北玄。 但李北玄见状，却一副“我早就料到你写不出来”的神情，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唉，那可如何是好啊？” 一边说，还一边故作忧心忡忡地揉了揉太阳穴。 轻声道：“这封谢恩表，可是非写不可啊……雅儿你想想，若是前脚，为夫才被从圣旨上除名，后脚就两个肩膀扛个脑袋，两手空空的进京面圣，你猜圣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为夫心怀不满，心有怨怼？” “到时候，恐怕没事儿也变成有事儿了啊。” 第669章 我要五彩斑斓的黑 李北玄话没说完。 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了执失雅一眼。 果不其然，小姑娘脸色一白，急得立马坐直了身子：“这么严重吗？那、那我写！我一定写！” 而李北玄咳了一声，继续添油加醋：“最好今晚就动笔，明早让我看看初稿，毕竟……毕竟圣心难测，可别让陛下，觉得我连谢恩的诚意都没有啊。” 执失雅一听，顿时感觉时间紧任务重。 马上抓起纸笔就想开始动笔。 但蘸了墨汁，举着笔沉吟了良久后，又满脸纠结地看向李北玄：“侯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啊……” “那就多写几版嘛。” 李北玄语重心长地道，“文无第一，这种谢恩表，要写得既不争功，也不自轻，要让圣上看了，觉得咱们知礼，又觉心安，还得体面高妙，最好不要提及旨意，但又要侧面烘托谢恩这个主题……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北玄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赶紧又咳嗽了两声，掩盖过去。 但执失雅却像是背负了拯救世界的大任务一般，赶紧把李北玄提的要求都记下来。 随后软绵绵的站起来，抱着小几和笔墨，缓缓地退到车厢深处，视死如归道：“那我、我试试写几段吧……”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小声叮嘱：“你别睡着了啊，一会儿给我挑错改稿……” 李北玄闻言，只是摆了摆手，一脸心力交瘁的模样：“为夫的波凌盖儿怕是虚不受补，如今疼的要命，实在顾不上啊……你看着写吧，为夫看好你，加油！” “加油是何意？” “就是……鼓劲的意思，盼着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北玄随口胡诌，心里却乐开了花。 随后往车壁上一靠，眯着眼假寐。 谢恩表这种东西，李北玄肯定是要写的。 只不过，他早就打好了腹稿，连哪一句该藏锋敛锐，哪一段该柔中带刚，哪一行要留白留心，心里都已经演练了不下十遍。 真要动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体面又讲分寸，哪怕是御前宣读，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怎会真让执失雅写这个？ 不过是借了这么一个借口，转移她的注意罢了。 自从那道圣旨下达，执失雅就明显变得心神不宁起来了。 这个丫头聪明得很，眼睛又亮又准，怎会察觉不到那一道诏书里，唯独没有李北玄名字的蹊跷？ 她不是不想问，而是一直在憋着，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但李北玄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他宁愿她忙得团团转，拿着笔在纸上推敲遣词、苦思构句，也不愿她皱着眉头，一遍遍地猜、一次次地问：“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这不是她的错，跟她也没半点关系。 可只要她往这方面一想，她自己便会受罪。 哪怕他百般安慰，她心里也终究会落下疙瘩。 她心思敏锐，念旧重情，又太年轻，太在乎他。 他若一句“莫要多想”就能让她真的释怀，那她就不是执失雅了。 所以李北玄索性顺水推舟，干脆给她安排一份正经事做。 谢恩表，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又难写得要命，正好够她一路忙个不停，暂时把那点烦恼和疑问都抛诸脑后。 她越纠结用词遣句，他就越放心。 反正李北玄想要挑毛病，哪里挑不出来？ 这一封谢恩表，应该足够让执失雅忙到回京了。 果不其然。 没一会儿，车厢后就传来了纸张翻动的脆响， 接着是重重的叹气：“‘臣闻圣德如天’……不行不行，太俗套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差点笑出声，憋得肩膀直抖，连忙用袖口掩住嘴。 而那边，执失雅像是下了狠心，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 突然又“啊”地轻呼一声：“不行，这一段太谄媚了，显得有点假了！” 李北玄听得更乐了。 干脆靠着车壁，把脸埋进袖中，肩膀一抽一抽，快要憋出内伤。 而马车车厢本就不大。 李北玄在这里闷声抽搐，很快就惊动了正在奋笔疾书的执失雅。 执失雅手一顿，立刻侧耳听了听。 很快便听见李北玄把脸闷在袖子里，不停“呃呃呃”的打鸣，声音又软又闷，像是痛到说不出话。 她顿时急了。 “侯爷？你、你是不是又疼了？！” 说着，就“蹭”地扑过来，一把扯下李北玄压在脸上的袖子，问道：“膝盖疼的厉害吗？别不说话……你别吓我啊！” 李北玄赶紧摆手，强撑着坐直，正襟危坐：“没事没事！不疼不疼，为夫就是……咳，稍微疼了一下下，你别担心，那是活血化瘀的药酒，又不是毒药。” 李北玄说的诚恳，但执失雅不信。 只是眉头紧紧的皱着，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膝盖：“你还说不疼？刚刚你都快哭出来了！” “不，我那是笑的。” 李北玄一本正经的胡扯：“为夫一时没忍住，想着你刚才那句圣德如天……这句实在是太老、太经典了，简直朴实的感人，忍不住就赞叹的笑出了声……” 而执失雅一听，顿时气的脸都红了。 他犯懒让她帮忙写谢恩表也就算了，居然、居然还嘲笑她！ “圣德如天”怎么了？ 这分明是一句万试万灵、传承千年的开篇金句啊！ 执失雅又羞又气，忍不住瞪了李北玄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若侯爷不嫌弃，不如您亲自写上一段？妾、妾身实在才疏学浅，只怕写不好，反误了大事！” 看着执失雅有点小委屈的表情，李北玄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谁说这圣德如天老了？这圣德如天太棒了！非常有……呃，上古风范！” 而执失雅轻哼一声，没再搭理他。 转身就准备回到车厢另一头，继续奋战。 可才刚转了半圈，脚步忽然一顿。 回头脑袋一歪，斜着眼瞟了李北玄一眼，忽然语气极其认真地说道：“对了侯爷，你刚刚是不是说，你的膝盖不疼了 第670章 哥几个演都不演了？ 闻言，李北玄心中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一时间又拿不准执失雅的打算，只好试探性的说道：“这……看情况吧？可能刚才那一下，是突然好转了些？为夫再体会体会？” 执失雅一听这话，差点被李北玄给气笑了。 随后点了点头，神情无比郑重：“那就好。” 李北玄刚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却见她突然一弯腰，飞快地将小几、纸墨一收。 随后，利落地把车帘一掀。 直接把李北玄推了出去。 “既然身子好得差不多了，那你就下车去骑马活动活动。活血通络、舒筋活骨，总比在车里窝着强吧？妾身要专心写谢恩表，您就别在这碍事了！” “等等——我？” 李北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推到了车辕上。 而执失雅则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板着脸道：“您看，骑马可以带动血脉运行，促进伤处恢复，您该多活动活动，别一直窝在车里。” “再说，天这么暖，吹吹风、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 李北玄：“……” 是嫌他烦了对吧？ 执失雅是嫌他烦了对吧？！ 李北玄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执失雅犹带水色的双眸，顿时心软了几分。 只好故作悲怆地叹口气：“唉，为夫的波凌盖儿本想在车里含蓄养伤，不想被人赶出来吹风……” 执失雅立刻打断：“哪儿吹风了？今儿没风！再说了，您不是说自己好了？” 李北玄哑口无言，只好翻身上马，一脸凄凉。 “罢了罢了，夫人命令，为夫自当服从。只是……若为夫风中一去不返……” 结果李北玄还没说完，车帘子就被放下了。 而李北玄骑着马，陪着马车跑了一会儿，发现执失雅是真不打算放他进去之后，只好一拍马，追上前头的大部队。 然而，说来不巧。 李北玄本打算着，一边骑马，一边跟兄弟几个唠唠嗑。 可谁知道朱怀弼和熊战这两个人，就算骑马也不消停。 正吆喝着赛马。 李北玄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二人扬鞭狂奔。 五大善人和福禄寿等人也见猎心喜，一搓手也跟着跑了起来。 十几匹骏马在沙地上狂奔，正好甩了李北玄一身沙尘。 “……？” 李北玄一脸沧桑。 而冯威见状，憨厚一笑：“侯爷来吗？一会儿我们要跟赵将军赛第二场，给您也报个名？” “……算了。” 赳赳武夫，耻与为伍！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一拉缰绳。 而他座下的小白马很有灵性，仿佛也嫌弃这些粗鲁野汉，一双眼珠滴溜溜地一转，便抬起蹄子，踩着极为优雅的碎步，穿过兵卒们的队列，缓缓靠近了前方一辆素净的马车。 那是玄奘的车。 车身并不奢华，只以素木搭建，挂着淡青色帷帐，车轮碾过地面时几乎无声。 但就是这么一辆朴素的马车，却吸引了队伍中不少人的目光。 玄奘这半年来，名声不小。 尤其是西行取经、孤身涉险十七载、带回无数梵本佛经的壮举，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更有圣上赢世民便亲下圣旨，赐宴赐物，言辞之间对玄奘推崇备至，称其“弘法利国，功德无量”。 而此等荣宠，自然也让许多原本并无交情的官员、将领纷纷靠拢过来套近乎。 再加上玄奘本人虽是僧人，却并不寡言木讷，反而极具亲和力。 谈吐从容而有深意，不带半分架子，反而颇有几分风趣与圆融。 是以，从早到晚，他的马车前几乎都未曾清净过。 李北玄溜达过去的时候，就见那车前站了好几人。 正围着玄奘谈话。 有内廷通事白彦喜，刑部主簿林清，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却隐约记得是京城衙署里的中层文吏。 个个笑脸盈盈，语调谦恭，不时从袖中掏出小纸条，像是在打听什么。 想来，八成是在问玄奘，经卷整理用不用帮忙、抄写佛经缺不缺人手、等回京后想不想入国子监开课……之类的问题。 从而跟这位传奇高僧、陛下跟前的红人混个脸熟。 李北玄远远地瞥了一眼，就准备打马离开。 丝毫没有跟这几位天使交谈的打算。 毕竟他虽是安西都护、武安侯，功勋卓着，可偏偏那道表功圣旨上，列功者众，却唯独没有他李北玄的名字。 连“某将”或者“有功者”这种模糊字眼都没给留一个。 谁能拿的准，这货进京之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所以自安西出发后，队伍里原本与他走得近的几个地方军头，一个个突然变得忙了起来，连营盘都调得远了几丈。 而白彦喜这些原本常笑脸迎人的宦官使臣，更是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若非有事必谈，绝不主动搭话。 生怕一个不小心，沾上了什么晦气，回京之后被牵连了去。 至于李北玄本人，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 见到玄奘的马车外有人在，立刻就准备走人。 然而不知是他的骑术太潮，还是小白马今天也想聆听佛法，不管李北玄怎么拽都不走。 反而把那几人的注意力给引了过来。 而原本聚在车前的几位官员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后几人面面相觑，笑容一滞。 最先反应过来的林清干脆直接往旁边一退，一边退还一边拱手道：“李侯威风犹在，佩服佩服，小人还有公文未理，失陪了！” 说完脚底抹油一样跑了个干净。 另几位也纷纷以“巡队”、“验账”、“更换坐骑”为由，三步并作两步散开。 一眨眼，玄奘车前就空了一大片。 李北玄：“……” 哥几个，不是吧？ 演都不演了？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至极。 而此时，发现人群散去的玄奘，也有些纳闷的掀开车帘，一抬眼，便对上了李北玄那张好似打翻了调色盘的脸。 玄奘见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又转为了然。 “原来是檀越所至。” 玄奘双手合十，笑眯眯的说道：“多谢檀越为贫僧解围，那几位官人围着贫僧大谈俗务，贫僧实在是不堪其扰，好在有檀越相助。若是檀越不弃，可愿拨冗上车一叙？” 第671章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叙？ 那就叙一叙？ 李北玄眨了眨眼，突然感觉玄奘这儿确实是个好去处。 “好啊。” 李北玄从善如流，从小白马上跳下来，钻进玄奘的车里。 车厢内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案头整齐码放着几卷佛经，边角泛着被反复翻阅的毛边。 李北玄钻进去后，玄奘便抬手示意他坐下。 随后递来一碟葡萄干，笑道：“檀越莫嫌弃，这是贫僧途经龟兹时所得，算不得什么珍馐。” “大师客气了。” 李北玄捏起一粒葡萄干丢进嘴里，笑眯眯道：“大师这话倒有意思。” “此时满朝文武，都当我是个避之不及的煞星，偏您说我是来解围的。难不成在大师眼里，我这‘晦气’还能当护身符使？” 玄奘闻言轻轻一笑，目光温和：“世人眼中之晦气，未必不是真龙入泥，暂时潜形匿迹而已。” 说罢，他顿了顿。 端起一盏清茶，微微一抿。 又道：“况且，贫僧方才所言，倒并非一味奉承。那几位官人围而不散，所求者皆是利禄之事，热脸冷言，难有真心。” “李檀越一来，便如风过林梢、水落石出，众人自散，贫僧方得清净，这岂不也是一桩好事？” 李北玄听得一愣，随即哼笑一声。 斜倚在一旁靠枕上，慢悠悠地摇头：“大师啊大师，就你这嘴皮子功夫，若是入朝，不愁封侯拜相啊。” 玄奘闻言也不恼，同样笑眯眯道：“谁说贫僧不是了？” 他说着，指了指车厢外那条缓缓前行的行军大道，语气悠然：“昔日有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今贫僧虽身披袈裟，已无入仕之意，可陛下垂青，亲下圣旨召见，又赐宴赐物，连中书门下的宰执大员也须避让三分。” “而贫僧这一路西行归来，圣人不但亲题法号，还言及他日欲于国子监设讲坛，让贫僧向百官说法。李檀越以为，这和‘封侯拜相’，又有何异？” 玄奘说这话时，语气不显骄矜，反而带着几分自嘲和清醒。 李北玄听完之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若是换了旁人，必然觉得这臭和尚是来凡尔赛的。 毕竟自己如今前途未卜、众叛亲离，这和尚不安慰他也就算了，偏偏还在他这个被贬得快连条狗都不想理的落魄侯爷面前，谈封赏、讲荣宠、抬身价…… 但玄奘面前坐着的是李北玄。 说句不要脸一点的话，李北玄其实也算半个方外之人。 虽然看似在这武朝混的风生水起，实际上对什么功名利禄，并不并不在乎。 所以，李北玄一听，便听出了玄奘的言不由衷。 “大和尚，话里有话啊。”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而玄奘双手合十，同样笑道：“贫僧并非话里有话，不过是如实观照。” “如今天下初定，盛世需佛法安民，陛下以圣僧称呼贫僧，不过世道所需，没有贫僧，也会有另一个高僧被捧上高台。” 就像李北玄。 他本是镇守边疆的功臣，却因圣旨未明而遭冷遇。 可见这世间的荣宠与冷落，不过是上位者掌心的两颗棋子。 起落皆有人定。 玄奘说完，不再言语。 而李北玄却听得一愣，有些纳罕的看了玄奘一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皇权本质，却没想到玄奘这个不染尘埃的世外高人，却也看的如此通透。 世道所需么？ 有点意思。 李北玄笑了一下，突然开口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无论是在红尘中打滚的勋贵，还是高居庙堂的圣僧，本质上……也不过都是这苍茫世间里，被风霜雨雪煎着走一遭的人罢了。 玄奘闻言，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听过这几句诗。 但不必细品，便能听得出这诗口气苍凉，字字如刀。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低叹了一声，双手合十，语带钦佩：“好一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世人皆畏刀刃之痛，却不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钢铁所铸，而是日月更迭、春秋代序。” “而李檀越此诗，悲中有醒，苦中有慧，直指世事无常、生死如梦，竟有几分……涅盘之意。” “敢问此诗出自何人？” 李北玄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嘴角一翘：“出自某个被赶下车、马踏风尘的落魄侯爷之口。” 玄奘一愣，随即失笑：“原来是李檀越所作。” “贫僧方才还以为，哪位隐世高士遗篇，被檀越偶得。” 而李北玄捏了一颗葡萄干，含混不清的说道：“大师啊，你这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觉得这诗我作不出来？” 玄奘闻言轻轻摇头，眼中含笑：“贫僧曾听闻，檀越在京有诗仙之名，便知檀越胸藏丘壑。只是此诗锋芒更甚，竟似将天地日月都纳入了愁肠……” 玄奘轻叹道：“若不是心中有大自在，如何能写出这般‘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的句子？” 他倒不是觉得，李北玄没有写这诗的文采。 只是纳闷，以他的年纪，怎会写出这样沉郁又透彻的诗句？ 这分明不像一个正值盛年、意气风发的权贵该有的心境。 倒像是一个看尽世态、渡尽劫波之人，在风霜中坐看云起、了悟无常之后的一声低吟。 想到这儿，玄奘眼中浮出几分怜惜，又带些恍然。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北玄一眼：“不过……贫僧倒有些好奇。” “像檀越这般，看似洒脱，实则藏锋于怀的人，世人眼中是放荡不羁，是恃才傲物，可贫僧却以为……檀越是太明白了这世道，才懒得与之周旋。” 李北玄闻言，眉梢微挑，懒洋洋地道：“哦？那大师且说说，我这‘不与世周旋’的法子，是该赞还是该贬？” 玄奘合什一礼，肃然道：“无褒无贬。世间众生，各有因缘。有人入世济苍生，有人避世养真性。若檀越愿醉酒当歌、快意恩仇，那便是你的道。贫僧不评是非，只愿随缘。” 第672章 大师，你好亮 车厢之外，风声渐紧，旌旗猎猎。 远方隐隐传来军马行进的沉闷声浪。 玄奘说完那句随缘之后，久久未听到回应。 有些好奇的一抬头，却见李北玄闭着眼，皱着眉，竟是睡过去了。 “贫僧讲话很催眠吗？” 玄奘眨了眨眼，但也并未将李北玄喊起来，让他继续跟自己打机锋，只是笑了一下，取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李北玄身上，随后自己在旁无声诵经。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李北玄恍恍惚惚的睁开眼，顿时被玄奘脑袋瓜上的反光，晃得又把眼睛闭上了。 “哇哦，大师，你好亮。” 李北玄眯着眼睛说道。 而玄奘…… 毕竟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游方僧人，一听“亮”这个读音，顿时想歪了，还以为李北玄是在夸他长得帅。 顿时笑眯眯的一摸脸皮，颇为得意的自谦道：“贫僧只是颇有色相而已，怎敢与檀越并论？若真要说靓，那也是佛光普照，慈悲为怀罢了。” 李北玄：“……？” 你踏马在说啥？ 李北玄一脸不忍直视。 但玄奘却一脸庄严，说罢，甚至还抖了抖袈裟上的灰尘，坐姿端正，俨然真把自己当成了佛门美男。 李北玄一时语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抬手指着玄奘，哭笑不得地道：“大师……你是不是在外头混久了，走火入魔了？哪有和尚这么爱臭美的？” 玄奘却不以为意，合什一礼，淡定从容：“万法唯心，色即是空。贫僧若自觉有‘色’，那也不过是檀越心中所映。” 那意思很明了。 你都夸我靓了，说明我在你心里就是帅的。 我若是否认，那不就证明你李北玄没眼光了？ 嘻嘻。 玄奘笑眯眯的看着玄奘。 而李北玄咂摸了一会儿，顿时一脸黑线：“你这话搁青楼姑娘嘴里说，那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搁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觉得……怎么觉得有点瘆人？” 玄奘闻言，不怒反笑。 语气温润如风：“贫僧这一路东归，倒也路过几处花街柳巷，姑娘们倒也颇讲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禅理，只是……她们讲的，贫僧不敢深悟。” 李北玄：“……” 救命了。 这和尚怎么还讲荤段子？ 李北玄憋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回复，只好拱了拱手，一脸虚弱的爬出了玄奘的马车。 ……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李北玄找到了两个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第一个，就是执失雅正在写的那封谢恩表。 每天一早醒来，李北玄就会把昨天执失雅写好的谢恩表拿来批改。 若是遇到“圣德昭昭，臣心拳拳”这类中规中矩的句子，他便用朱砂笔批个“太板”。 若是看到“愿为陛下衔草结环”这种夸张表述，就画个鬼脸批注“莫要学腐儒酸文！”。 最绝的是，执失雅在写“臣之肝脑涂地，皆为陛下”时，他竟在旁边题了首打油诗。 “肝脑涂地吓死人，陛下岂缺这两斤？不如多送胡麻饼，百姓口中有乾坤！” 所以，经常在犯过一轮贱之后，李北玄就会被执失雅赶下马车去。 而李北玄也不恼，下了车之后，就溜溜达达的去找玄奘。 有的时候来了兴致，就跟玄奘打一会儿机锋，聊聊佛法世情。 若是闲得发慌了，就继续犯贱。 包括但不限于问他“佛教和道教哪个更牛逼”、“菩萨和罗汉谁的官更大”……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是个好地方。 过了玉门关，便是中原腹地。 暖风迎面吹来，仿佛西域的风沙都被阻隔在了城墙之外。 而玉门关百姓不知朝堂风波，只晓得安西都护李北玄，曾率数千将士死战退敌，保住了关内百姓的安稳日子。 此刻见安西军入关，纷纷夹道相迎，欢呼声不绝于耳。 然而李北玄却不想这么高调。 向关都尉府递了入关通牒之后，便快马加鞭的去了早就被安排好的驿馆。 而说来也巧。 李北玄被安排到的，正好是几个月前，执失雅住过的那个小院儿。 望着门口的两棵香樟树，执失雅不由得有些出神。 一别不过几月，故地重游时，竟让她有了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当时你就是在这儿挟持裴禄存的？” 李北玄一脸好奇的问道。 执失雅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驿馆乃是朝廷设于要道关隘的官方驿舍，不仅有公文往来、军报转送之责，平日还有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哪容我在这儿挟持裴三叔？” “那你……？” “妾身是在玉门关校场，将裴三叔当场拿下的。” 李北玄：“……” 看出来了，这丫头也是个闷声搞大事的一把好手。 李北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执失雅却有些来了兴致，又拉着李北玄到校场转了一圈。 此时，校场里正有一队士卒操练。 刀光剑影之间，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 一名年约三十、身形魁梧的教头正吼得面红耳赤，眼看手下动作稍慢，便扬起马鞭抽在空中。 忽而，他眼角余光瞥见校场边缘有人影晃动，抬头一看。 先是看到李北玄，眼中还带着点困惑，可当视线扫到他身旁那位女子时，神情陡然一变。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下一瞬骤然翻身下马，大喊：“不好！执失郡主来了，快去请都尉大人！” 李北玄、执失雅：“……” 而那教头话音未落，校场士卒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反应快的已撒腿往都尉府跑，剩下的人则纷纷握紧兵器，如临大敌。 毕竟几个月前执失雅当众挟持裴禄存的壮举，早已传遍玉门关， 此刻见正主儿又来了，众人唯恐她又要故技重施。 而执失雅见状，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尴尬，轻声道：“这位军爷莫慌，本郡主此次路过，不过是旧地重游，并无他意……” 教头咽了咽口水，显然不信：“郡、郡主此话当真？那日您手持匕首抵住裴大人咽喉的情形，某等至今记忆犹新……” 第673章 侯爷，您信命吗？ 几经解释，二人总算平息了校场士卒的惊惶。 末了，还被请去都尉府喝了杯茶。 “侯爷的酒，可曾备好了？” 裴禄存人狠话不多，开口就是讨债。 好在李北玄早有准备，闻言顿时自信一笑：“当然准备好了！安西大酒坊已经在筹备兴建，预计两月便能完工，从蓝田到关外的商路也已经打通，两地协力，不出半年，便能将一万两千壶临江仙如数奉上！” “善！” 裴禄存闻言大喜，忍不住感慨道：“本将曾听京城人皆传，你李北玄乃是个欠债不还的赖子，如今看来，倒是言过其实了！” 李北玄：“……谁说的？这是毁谤，毁谤啊！” 裴禄存看着李北玄被气的脸都快红了，连忙摆手：“传言、传言而已，侯爷何必在意？不过，眼下酒是定下了不假，那银子该怎么说？” 李北玄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怎么还有银子的事儿？ 然而裴禄存却没给他回忆的机会，顿时继续道：“尊夫人金口玉言，曾许诺战后每人一壶临江仙、五万两银子和百两黄金，现在你们来都来了……不妨把账给结一下？” 李北玄听到这话，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壶临江仙……五万两银子……百两黄金？” 他缓缓扭头，表情复杂地看向执失雅：“你什么时候……还加了个金银礼包？” 而执失雅满脸歉疚道：“妾身之前就向您坦白过了……” 只是当时，李北玄听完之后，满脑子都是这一大笔的酒债，反倒是把真金白银给忽略过去了。 “呃……三叔，咱们打个商量，我换成酒成不成？” 李北玄试探性的问道。 但裴禄存却摇头一笑：“那我也跟你打个商量，酒换成银子成不成？” “……不成。” “那不就得了？” …… 在都尉府略坐了半个时辰，李北玄便收获了欠条一张。 上书：“武安侯李北玄，欠玉门关守军黄金一百二十两，白银六万两，限期一年付清，若到期未兑，愿以安西酒坊三成收益作抵……” “你三叔人还怪好的嘞。” 李北玄收起欠条，苦哈哈的对执失雅道：“只要我二成利息，我真是谢谢他了！” “啊这……” 执失雅心虚之余，给他出了个主意：“我三叔爱酒，要不这样，侯爷不如再与三叔多饮几杯，兴许他酒过三巡之后，便忘了这账了呢？” 李北玄闻言一拍大腿：“哎！你这主意不错……但现在欠条都写了，喝酒也不行啊！” 说罢，李北玄脸一苦，忍不住叹气：“我本来以为仗打完了，就能躺平做咸鱼……没想到还得卷进酿酒业。” 而执失雅虽然不懂“躺平”、“卷”是何意，但见文生义，也能理解个八成。 听李北玄这么说，忍不住小声道：“侯爷说笑了，您生来就不是躺、躺平的人呢。” 李北玄沉默了一瞬，转头望着她。 “你这是在夸我？” 而执失雅则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妾身只是说实话。” “那能不能也说个好听点的实话，比如‘你真是个帅得惊天动地的酒坊老板’？” 执失雅听到这句话，轻轻抿了抿嘴唇，眼中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低头斟了盏茶，声音柔柔的道：“那好吧……妾身便说个好听的实话。” “哦？” 李北玄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倾，眼睛都亮了，“快说快说。” 执失雅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您啊，是个帅得惊天动地的……欠债老板。” “……” 李北玄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欠债这俩字，我就去不掉了是吗？” 执失雅闻言，想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侯爷，您信命吗？”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李北玄差点汪的一声哭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安分了许多，几乎是缩在驿馆里不肯出门。 生怕一出门，又碰上哪位素未谋面的冤亲债主。 甚至被执失雅那句“您信命吗”问的心里慌慌，还跑去让玄奘给他算了个命。 结果踏进禅房没多久，李北玄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玄奘算得准。 事实上这和尚根本不会算命，全程只是用些佛理打太极。 什么“命由心转，境随心生”、“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一句句听得李北玄跟听rap似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我不是来悟道的，我是来问财运的你信不信？” 李北玄抱着脑袋，一脸痛苦。 而玄奘却闭着眼轻诵了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你给我说清楚点行不行？”李北玄怒道，“我这财路还走不走得通了？还能不能翻身？我命里到底有没有大富大贵？！” 而玄奘睁开眼，打量了李北玄一眼。 忽而微微一笑，道：“贫僧方才掐指一算，确有所得。” 李北玄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快说快说，你算到什么了？” 玄奘一字一顿地道：“檀越命里，确有大富大贵之相。” “真的？” 李北玄瞬间精神：“我就说嘛，我早就觉得我骨骼清奇、不凡之资，迟早一飞冲天！” 然而玄奘话锋一转，悠悠道：“但……需偿清万贯旧债，方可得天降横财。” 李北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还得还完债才能发家？” “正是。” 玄奘合十低眉，面露慈悲，“不还完，命中财位即有阻碍，功名皆成水月镜花。” “哦？是这样？” 李北玄狐疑的看了看玄奘：“你莫不是在耍我？” “是。” “？？？” 李北玄一脸不可置信：“你刚才那一通都是骗我的？” 玄奘却面不改色，双手合十，平静道：“贫僧并未诓骗檀越。” “你又骗我！你刚刚都说你在耍我了！”李北玄怒道。 玄奘淡淡道：“贫僧确实不会相命，但善讲因果。” “那你刚才掐什么指了？” “掐的是缘起，观的是心念。” “你那一嘴‘大富大贵’，是从哪来的？” “檀越脸上都写了‘我命里注定有钱’这几个字了，贫僧只不过顺着你的执念，说了句你爱听的而已。” 李北玄：“……” 第674章 文士多忧 看着一脸狡黠神色的玄奘，李北玄闭了闭眼。 忽然想起执失雅那句“您信命吗”，顿觉这世界处处是圈套。 “那你说的‘还清旧债才能发财’……也不是算出来的？” “自然不是。” 玄奘面容庄肃，语气却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而是因果。” “你欠下的每一笔账，都是过往因缘所结，若不偿清，终会如幽藤缠身、如漏舟遇浪，阻你上岸之路。” “修财，先修信。欲得福报，先了旧业。” 李北玄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我要是这辈子都还不清呢？” “那你下辈子还。” “……那很惨了。” 玄奘闻言却笑了，微微一颔首，合掌低吟：“因果轮回，债债相连，无常本苦，信义为舟。” 李北玄只觉得脑仁儿嗡嗡响，一摆手：“走了！” 走出禅房时，日头偏西。 玉门关的风依旧带着沙砾。 李北玄拢了拢衣襟，满脸写着“此地不宜久留”四个字。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宁静的禅房，只见玄奘正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离去，脸上还挂着一副“债要还，道要修”的慈悲笑容。 李北玄狠狠打了个寒噤，低声骂了一句：“贼秃。” …… 他们在玉门关又逗留了三日，算是修整完毕。 然后便启程返程。 与之前从京城西出时万人列阵、旌旗蔽空的声势不同，如今的队伍里，再无铜铠铁马、军鼓轰鸣。 那时是护国安西，旗号正盛。 而此时，却是凯旋而归，胜而不欢。 曾经的一万将士，如今只余三百八十一人。 那些在黄沙中埋骨的兄弟，一个个名字都被刻进了名册，随李北玄亲手封存。 而今入关，又不知此生何时才能再见了。 临出发前，李北玄登高远眺，站在高高地城楼上，远远地遥望西方。 此地距离安西上千里地，哪怕李北玄站的在高，也眺不到安西的景象。 可他还是在城楼上站了好一会儿，吹了好一阵的罡风，才徐徐走下城楼。 “哎？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北玄刚下了两节台阶，便发现熊战、冯威、五大善人等人，正站在拐角处，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侯爷，你还好吧？” 冯威小心翼翼地问道。 而李北玄被问了个一头雾水：“你好我好大家好？” “好就行、好就行。” 闻言，熊战上下把李北玄打量了个遍，见他神色的确并无异样，和往常一般无二之后，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而他这副模样，顿时把李北玄搞的更蒙了：“不是，你们几个瞒着我琢磨啥呢？我咋了？” 几人对视一眼。 随后，熊战又上下把李北玄扫了一遍，再度确认道：“你真的无事？你真的没有……比如，我是说比如一种莫名的，从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 “……不是，我有病啊？” 李北玄一脸无语。 他活腻歪了，从城楼上往下跳？ 而熊战再三确认过之后，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道：“我们这几天，还以为你……” 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战后创伤应激障碍”或者“ptsd”之类的说法的。 但医书上却有句古话。 伤于心者，神乱而志沦。 也就是说，若有人经历过太过惨烈的战事，见惯了生死离别，心中便会淤积块垒。 若不能及时疏解，便可能会心智大乱，生出轻生之念。 熊战等人在玉门关这几日，见李北玄总是把自己闷在驿馆里，又时常独自登楼远眺，一站便是许久，神情又屡屡恍惚，便以为…… 他是在安西的战事中伤了心魂，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你们啊……” 李北玄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我不过是在看西域的方向，想想那些埋在安西的弟兄……我有那么脆弱吗？” “那必然是没有的。” 冯威咧着大嘴拍马屁。 一时间，城楼上的气氛都缓和了些许。 但唯独朱怀弼，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易放下心来。 他站在稍后的几级台阶上，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李北玄背影上，一时神色复杂。 他跟李北玄于京城相识，又脾性投缘，互相便以兄弟相称。 彼时只觉这位好友英姿飒爽、才气横溢，是那种注定会声名远扬、青史留名的人物。 可来到安西之后，他却听李北玄作过一首诗。 寥寥数语，却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语气冷峻，情意沉重，句下藏刀，背后裹血。 朱怀弼便记住了。 知道李北玄这人，表面里嬉笑怒骂、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细腻、情感深沉。 于是这几日，他亲眼见李北玄时不时就去找玄奘开解，又一直把自己闷在驿馆里，偶尔出门，也总独自登楼远望，披衣立风中，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 便再无法安心。 朱怀弼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却知“文士多忧”的理论。 知道越是那些能出口成章、文采斐然的人，心思越是细腻如发。 就像从前在京中，那些个文人墨客，平日里饮酒作乐，看似逍遥，可一旦心中有了郁结，便会郁郁寡欢，甚至寻短见的都不在少数。 而李北玄…… 他曾率兵深入安西，亲历沙场血战，身负兄弟之命、万民之望，又背着一肩无数牺牲的重量归来。 他这一回看似完胜而归，但那不代表他便无伤、无痛、无恨。 封赏旨意无名，陛下态度暧昧。 再加上李北玄年纪还小，不过十七岁的少年郎，却已亲历了尸山血海的惨烈战事。 哪怕心如铁石，也难不生裂痕。 朱怀弼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北玄背影，在心中轻声叹了口气。 …… 第二天清晨，回程的队伍缓缓启程。 马蹄声哒哒作响，身后的队伍不紧不慢地行进。 李北玄骑着小白马，正犹豫去逗执失雅玩儿，还是去找玄奘犯贱，就见朱怀弼快马追上，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贤弟，你放心，哪怕陛下……卢国公府也护得住你。” 听到这话，李北玄怔住了：“大哥，你在讲什么狗话？” 第675章 成功的PUA大师 陛下咋了？ 他咋了？ 怎么朱怀弼，突然就把卢国公府给搬出来了？ 李北玄一脸茫然。 而朱怀弼勒住马缰，转头认真地看向李北玄。 “我知你要强，不愿拿家世做筏子。但你才十七岁，又经此大劫……” “若陛下真要为难你，卢国公府的免死铁券，不止能保我，也能保你。” 看着朱怀弼难掩担忧的样子，李北玄终于悟了。 难怪这些家伙这几日一个个鬼鬼祟祟、言语闪烁。 连平时最没脑筋的冯威，都一副看他像看要跳楼的眼神。 原来，竟是也在担心那封圣旨的事情，生怕他想不开！ 李北玄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忽而翻身下马，朝朱怀弼竖起一根手指：“大哥，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我像那种会寻死觅活的人吗？” 朱怀弼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李北玄见状，便知他心里其实未必没这份怀疑。 当下不禁嗤笑一声：“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人呢，贪生，怕死，贼怕疼，还想吃好喝好多活几十年呢。就算……真要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我也一定会拉着谁垫背，绝不自己先跳下去，懂？” 这话说得满是痞气，却也真实得很。 朱怀弼怔了怔，旋即轻笑出声：“那就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嗯，放心。” 李北玄又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在关心我，但说实话，你们……想的有点多了。” 朱怀弼闻言，眉头微蹙：“你是说……” “我是说……”李北玄笑了笑，轻声道：“不光是你们，怕是连白彦喜这位陛下身边的近臣，也错判了陛下的心思。” 朱怀弼一愣，顿时问：“什么意思？” 但李北玄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只是翻身上马，手搭缰绳，目光望着远方的大道，沉默了片刻。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将那些模糊不清的情绪彻底理顺。 从圣旨颁下那天起，哪怕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没有起过波澜。 只是当时太忙，满营的善后、将士的回家、安西新秩序的安排，全都压在他肩头，让他根本没空细想。 但从踏上归程的那一刻起，这三个月的风吹日晒、山水长路，倒真是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来冷静、来琢磨、来把那道只字未提他的圣旨，一点一点咀嚼得明明白白。 打了胜仗，结果圣旨连他的名字都没提？ 这事要是搁别人头上，怕是早就炸了。 毕竟这场仗，是谁打下来的？ 安西，是谁守下来的？ 前后四战，几乎每一场都是他亲自排兵布阵、身先士卒，以死相守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勉强守住那座城。 就连带来的万八兄弟，也几乎全都留在安西了。 那都是李北玄精挑细选的良家子！一等一的好兵！ 现在好了，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帝的圣旨上却连个名都不提，简直就跟他压根没来过这趟西域一样。 别说旁人，哪怕是李北玄自己，一开始也有点想不通。 可他不是冲动的人，更不是那种吃不得冷脸的孩子。 李北玄这人，嘴上痞，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事理。 很快就意识到，这看似反常的冷遇背后，藏着帝王心术的千层博弈。 赢世民是什么人？ 是踩着兄弟尸首登上帝位的狠角色，是能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挂在嘴边，却又深谙权术平衡的政治家。 这样的人，怎会真的忽视他的战功？ 恰恰相反，他太看得见了，所以才会藏得这么深。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兵征战、战无不胜，还收了这么多人心…… 这样的人，要说不让皇帝感到威胁，那是骗人。 但要说皇帝就此起杀心，要废了他，那也未免太低估赢世民的格局。 所以，这道“缺名”的圣旨，不提他的名字，看似是冷遇，实则是试探。 赢世民在等，等他在战战兢兢中，从安西的光环中清醒。 等他明白在皇权面前，任何功勋都不过是帝王手中的筹码。 而这三个月的回京路，也不是等待判决的流放，而是帝王给的“冷静期”。 不给封赏，不提功绩，甚至连名都不列。 这不是要毁他，而是要晾他。 是要看看这个李北玄，在被全天下都无视的时候，是不是还能稳得住，是不是还知道自己是谁、干了什么、该怎么走。 让他在被自身才华、功绩捧上神坛之前，冷静下来。 如果他看不透这层敲打之意，真如朱怀弼所想，因委屈而消沉，甚至生出怨恨，那便坐实了恃才傲物，难堪大用的罪名。 赢世民分分钟便可以以不敬之名，让他真正明白明白什么叫赏也是罚，罚也是赏。 但如果他能看透这层深意，反而能让赢世民眼中的警惕化为赏识。 帝王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臣子，而是能在雷霆雨露间保持清醒的聪明人。 而这种“赏罚二象性”的抽象变化，正是帝王心术的精髓。 “每个成功的皇帝，同时都是一个成功的pUA大师……” 李北玄轻叹一声。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驼队的铃声，熊战的大嗓门隐约可闻。 李北玄扭头看去。 此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李北玄立了大功却没被封赏，便是受了委屈。 但李北玄清楚，真正的委屈从来不是得不到赏赐，而是明明看透了帝王的算计，却还要笑着接受这份“敲打”。 “十七岁就被帝王当作棋子琢磨，也算是一种荣幸吧。” 他苦笑着摇头。 但心里却安稳了许多。 如果他猜得没错，如果他对圣意的揣测无误。 那么等他进京，等他带着谢恩表跪在太极殿上，赢世民一定会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大笔一挥，给予远超预期的封赏。 因为他这一路的表现，完美展现了“知进退、懂分寸、可重用”的标准答案。 而这，才是帝王真正想看到的臣子模样。 第676章 是褒，是贬，是喜，是怒 众人沿着渭水向东，又行了三十余日。 长安城的轮廓，已在天边凝成灰青色的线。 约莫还有一日，就能进京了。 察觉至此，就连玄奘这方外之人，都忍不住露出几分喜意。 累啊。 这一路上，真是累！ 倒也不是赶路累，而是心累。 离长安越近，这支队伍就越沉闷。 不过四百人的小队，却隐隐有了分庭抗礼的趋势。 以白彦喜为首的天使队伍，对安西军不假辞色，好似他们进京就等于送死，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沾上关系，连吃饭的时候都分了锅。 而李北玄这边，也是各个愁眉苦脸。 李北玄本人还好，但他身边的亲信却一个个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冯威最憋不住心思，前两天还差点找茬，跟白彦喜他们吵了一架，差点动起手来。 而白彦喜也不甘示弱，明里暗里的说他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的，或许圣上开恩，还能给你们个舒服的死法。 所以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下，就算玄奘是世外高人，也难免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等灞桥驿出现在视野之中后，忍不住又松了好大一口气。 “灞桥驿到了！” 熊战欢呼一声，牵着马就要往驿楼里走，准备先行通报，等待宣召进京。 然而就在此时，忽闻身后马蹄声急。 八骑御林军纵马而来，为首者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王承恩。 “武安侯，熊将军！” 王承恩滚鞍下马，对着李北玄一拱手。 随后道：“陛下有旨，着安西众将士暂驻灞桥驿，明日卯时整队入京！” 说罢，王承恩顿了顿，不等众人谢恩，又道，“另命内廷使臣白彦喜即刻随某入宫，陛下宣召！” 白彦喜听到这话，顿时一怔。 按理说，他作为出使西域归来的天使，理当与安西诸将一同整队入京，等着在含元殿前复命，接受朝廷封赏或问责。 哪怕有事，也该在群臣列班之后再议，何以要提前召见？ 更何况，一路上他与安西军可谓划清界限，半步不愿同进退。 此时突然被点名入宫，莫非陛下另有安排？ 是褒，是贬，是喜，是怒，一时竟难以揣度。 他目光闪了闪，望向王承恩，却见后者神情如常，不露丝毫端倪。 见状，白彦喜只好收敛思绪，躬身一礼，翻身上马：“下官遵旨。” …… 皇城深处，御道森严。 白彦喜一路随王承恩入宫，未曾停步，穿过丹凤门，直至乾元殿外。 还未进门，便远远瞧见一人倚在殿柱下，细长眼，薄红唇，披着一件朱红貂裘，笑意盈盈，正是梁文远。 “哟，小白回来了。”梁文远眨了眨眼，嗓音尖细的打趣道：“叫你来见驾，怕不是真个赏你呢。” 白彦喜赶紧行礼：“干爷爷，您别调侃我了！” 说着，给梁文远手里塞了个大红包，低声问：“陛下提前叫我过来，是有什么章程？干爷爷可否点拨一二？” 但梁文远不答礼，也不指点。 只是斜着眼打量他，忽然咯咯一笑，袖袍一甩，“走吧，咱们陛下正龙颜大悦呢，别扫了兴头。” 说罢，也不再看白彦喜那张又紧张又恼恨的脸，径直把他带进了殿内。 此时殿中，香烟袅袅，烛火柔和。 赢世民正伏案批阅奏折，笔走龙蛇，面无表情。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除了沙沙纸响，几不可闻。 而白彦喜被带到御前，悄然跪下，不敢出声。 一边恨梁文远这个阉货嘴巴紧，故意看他笑话，一边忍不住在脑中飞速盘算。 陛下此时召我，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安西一行中，自己言语举止，有了纰漏？ 或是与李北玄之间的冲突，被人参了本？ 正胡思乱想间，赢世民忽然开口，语气懒懒的：“白彦喜，你去安西这一趟，感觉怎么样？” 白彦喜闻言，心头一跳，顿时面露苦涩。 这问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水深火热。 若说好，怕陛下以为自己与李北玄同气连枝。 若说坏，又怕被质疑身为天使却不能抚慰边疆，反添矛盾。 思忖片刻，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安西之地，因连年征战，稍显破败，但地方井然。尤其高蔚生知府，精通吏理，文治武备兼施，乃是乃是不可多得之能臣。” 白彦喜谨慎地整理着措辞。 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却对上了皇帝投过来的，一丝失望的目光。 见状，白彦喜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他答错了？ 还是说，他没能说到赢世民想要的点子上？ 白彦喜张了张嘴，刚想再找补两句。 却见赢世民有些无趣的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白彦喜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瞬之后，只好磕了个头，一脸茫然的出去了。 而赢世民看着白彦喜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方才听到白彦喜说的那番四平八稳的回答，赢世民立刻就意识到，白彦喜被人给坑了。 白彦喜这人，向来擅揣上意，反应又快。 平日里说话滴水不漏，极少出错。 今番应对，却如此拘谨迟钝、言不及义，竟连李北玄之名都不敢提一句。 不是怕说错话，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彦喜难道不知道，他表面上问安西，实则是在问李北玄吗？ 他若是蠢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上。 但他明明知道，却不敢提，不敢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故意拿话灌了他的耳朵，遮蔽了他视线。 或者说，有人在他面前刻意营造了一种“李北玄已经失势”的错觉。 而白彦喜信了。 所以才在他面前，一个字都不提李北玄。 赢世民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口气。 看来，只能等明日亲眼看到李北玄之后，才能分辨这一路走来，他对那封旨意的态度，到底是心怀怨愤，还是坦然接受了。 赢世民有些无奈的想着。 而另一边，李北玄也在灞桥驿楼里忙碌，写他那封明日就要交上去的谢恩表。 第677章 安西军凯旋 李北玄坐在驿楼东厢的灯下，案头摊着一张薄薄的笺纸。 窗外夜色沉沉，灞水无声流淌，偶有夜鸟惊鸣，仿佛也能感受到，这即将临京前的一丝肃杀。 冯威已经替他把驿中事务打点妥当，亲兵也安顿好了一应人马，此刻屋中只剩他一人。 案上那封谢恩表，已经改了三遍。 第一稿，他写得极为平稳。 言辞恭敬，按例歌功颂德，叙述安西功绩，最后陈请圣恩。 第二稿，他删去了大段功绩陈述，只留下最核心的几句，意在表达自己“并无他意，不敢邀功”，略显退让。 而第三稿，也就是他此刻摊开的这一张，他只是写了一个开头，如今再提笔。却迟迟未能落字。 他想了很久。 圣旨中只字未提他的名字，那既非冷落，也非褒扬，而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空白”。 这种空白，是试探？是示警？还是……某种保护？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整整三十日。 如今大致有了分寸。 于是，他重新研墨，提笔，在谢恩表最后添了一段。 “……臣冒昧陈言，知天命而不妄动，识圣意而不敢语。三月之前，陛下下诏安西，臣名缺焉，众疑惊，臣亦疑。 然再思陛下深意，不敢妄揣，但以为非惩，亦非赏，乃是，示臣自省自持，毋邀功毋自矜。陛下垂爱若斯，臣心感佩，愿与灞水为誓，生死不渝。 今日奉诏进京，臣谨识此意，不敢有怨，亦不妄喜，惟愿圣恩庇佑边镇百姓，永享太平，则臣等赴死亦无憾矣。” 写毕，他默默吹干墨迹，折起表章。 望着那盏已熄半炷的油灯，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天子心术，真难测啊……” …… 天还未亮，灞桥驿便已被灯火点亮。 驿楼外寒意袭人，晨霜凝于瓦檐，草叶上结了薄霜。 李北玄一夜未眠，倒不是忧心忡忡，而是懒得再睡。 写完谢恩表之后，他心里反倒彻底安定了下来。 “该说的都说了，该避的也避了。生死富贵，就看明日这一遭了。” 他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中一片坦然。 寅正时分，灞桥驿前的钟鼓骤响。 接旨的太监一声高喝，划破天光未明的沉寂。 “宣安西军李北玄、熊战、冯威等众将，奉诏整队，卯时入京！” 随后，又高声宣道。 “今圣上设朝于含元殿，百官云集，命安西众将于丹凤门外整肃班列，列入外庭，待宣入殿！” 高喊过后，灞桥驿楼的灯就陆陆续续亮起来了。 未至寅时，驿楼中已是一片人声喧嚣。 李北玄披上斗篷，随冯威、熊战等人整装出发。 六百军士早已列队完毕，旌旗猎猎，马蹄轻踏薄霜，仿佛沉默中自带肃杀之气。 进京的道路已由朝廷预先封闭，沿途设有接引官，见到他们队伍远远而来，皆肃立于道旁，恭敬施礼。 “安西军凯旋——” 从长安南郊至丹凤门外，沿街百姓早闻风而动。 扶老携幼，立于道旁观望。 曾几何时，朝廷连年用兵，百姓对边镇战事久感疲惫。 但今日目睹安西军凯旋而归，兵甲整肃、将士威严，眼见这支久镇边陲、常与死战相伴的劲旅，在寒霜拂面间步步而来，心中又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敬意与安定。 小儿拉着父亲的衣角，问：“爹，那就是李将军吗？” 父亲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队伍最前方那骑马缓行、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双眼微红，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那是保咱们不被胡人欺负的李北玄。” …… 卯时正刻，安西军抵达长安正南门。 朱雀门。 朱雀门外，御前亲军早已候立，丹凤门前更布满仪仗。 百官尚未进宫，皆在此地列班迎候。 黄门侍郎携内侍来引，遥遥见李北玄等，便高声唱道：“奉圣上口旨，赐李将军紫金骑狮幡、旌节入殿，熊将军、冯都尉及安西众将，列于午门东偏，待召面圣！” 此话一出，百官尽皆侧目。 紫金骑狮幡，是天子御赐，有历朝大功勋将方有此荣耀。 李北玄不过十七，便受此殊荣？ 朝中百官心中俱惊。 有人低声道：“紫金骑狮幡？莫非天子欲封其为节度使？” “可他年纪尚轻，又未曾入朝为官，如何直接封重镇？” “这李北玄……恐非池中物。” 李北玄同样心中微震，却不动声色，只拱手谢恩。 “臣李北玄，谨奉诏入朝。” 他将谢恩表亲自交于黄门官，由其转呈御前。 而后翻身下马，与熊战、冯威并肩而行，步入丹凤门下御道。 城门之后，正是含元殿前的御道广场。 红毯早铺，旌旗列列。 众百官分列两侧，文臣身披朝服，武将佩剑束带，皆注目而视。 有低声惊叹：“这是……李北玄么？倒是比传闻中的稳重不少。” 又有老臣眉头紧锁：“如此声威，若非圣上英明节制，只怕又是一番‘兵贵于君’之兆……” 然而李北玄却只当没看见。 迈步走入御道，心神却微微安定下来。 紫金骑狮幡，乃当朝极盛之荣，不可轻赐。 此幡一出，已然说明皇帝的态度。 三月前的“空白”，果然是一种铺垫。 独属于他的赏赐和殊荣，马上就要来了。 …… 含元殿钟鼓齐鸣，金銮震响。 文武百官已齐集殿中，肃然朝上。 李北玄领着熊战、五大善人等人入殿，踏上丹墀之前，顿首拜伏。 “安西军李北玄，熊战，张子龙、王云长、马翼德……率部将士，拜见陛下！” 殿上，天子身着衮冕，垂帘高坐，神色不动，唯有嗓音清朗，响彻殿宇。 “安西军将士远征西陲，御虏定边，有大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闻言，群臣齐声称颂。 “陛下圣明，边镇得宁！” 而赢世民微微低头，扫过李北玄的头顶。 良久之后，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 这孩子不错。 既然如此，既定的封赏，倒是可以再厚上一分，算是奖他的……聪慧。 第678章 一品开国伯 “宣——” 内侍尖声高喝。 殿门之外，一名黄门官手捧金匣，自丹墀之下步步趋前。 至丹陛前方，俯身跪地，高举金匣。 御案之后，天子抬手轻抚袖袍，低声道：“宣旨。” 黄门官打开金匣，取出一卷明黄圣旨，躬身展开，由另一名侍读太监接过，清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时间，满殿静寂，唯闻诏声回荡于金銮之上。 “安西军统将李北玄，年少负志，临边不惧，御虏有方，定凉州、其功卓着，威震四方。三军称服，百姓颂德。朕观其德才兼备，气度沉凝，不骄不躁，实社稷之干城，百姓之所望也！” 好高的评价！ 听到此处，殿上已有低语之声。 众人眼中浮现难掩的惊讶。 却听太监继续高声诵读。 “特进封李北玄为一品开国伯，定远伯！食邑三千户，加节钺，佩虎符，特赐金册一卷、御剑一柄、紫金骑狮幡一面、绣麒麟袍一袭，以彰勋功！” “另颁赏银三十万两、良马千匹、绸缎千匹，赐宴含元殿后庭，安西军众将与宴同乐！” “钦此——” “臣李北玄，谨遵圣训，谢主隆恩！” 三…… 三十万两？ 李北玄听见这个数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头磕下去的时候，简直就是诚意满满。 而赢世民见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更是眼带笑意。 他早已听说，李北玄去安西这一年来，里外里欠了好大一屁股债。 回城时本欲在玉门关修整，结果待了没几天，又被裴禄存讹了一笔银子…… 这孩子，莫不是命里就存不住钱么？ 赢世民眨了眨眼，含笑让李北玄起身。 “李卿，朕已命中书设宴后庭，安西众将久经战阵，今日不妨放宽肚肠，好生饮一场。” “谢陛下隆恩！” 李北玄再拜叩谢，退至班末。 随着旨意既下，群臣随即礼毕，退朝。 午后，含元殿后庭设宴，金盏玉盘，珍馐满席，丝竹声起，乐舞翩跹。 天子并未久留，仅于正席赐酒三巡，便在宦官搀扶下退入御苑。 “众卿自便。安西诸将，俱是朕社稷之臂膀，今日无官无爵，唯酒无量！” 此言一出，原本拘谨的气氛顿时宽松了不少。 熊战最是豪爽，一杯黄酒入口，便高声笑道：“妈的，这才像话！老子跟胡人拼命一年，满肚子火气都快憋疯了，今天非喝趴下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可！” 他扭头看向对面的一位兵部郎中，笑意凛然：“来，咱先走三杯！” 那郎中脸皮一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李北玄本也想趁着酒宴，寻几位旧识叙叙话，畅饮几杯，不想才走出几步，便被人群团团围住。 “李将军可还记得在下？当年在凉州借过您三百两银子……” “李将军，小女芳龄十六，擅音律通诗书，如今尚未许人——” “末将在安西军时，曾于将军麾下听令，如今已调回京营，望将军不弃……” 一时间，言语杂沓，杯盏交错，皆奔着李北玄而来。 人影交错、笑语纷纷。 那些自称旧识的、攀亲认故的、端酒递盏的，纷至沓来，宛如潮涌。 真是……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昨天他在灞桥驿楼住了一天，连半个来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今天一听他被封伯，一个两个的都追过来了。 李北玄摇了摇头，正想着找个借口溜走，一只手却忽地搭上他肩头。 “定远伯。” 那人手掌白皙柔嫩，乍一看倒像是女子。 声音也是轻柔的不辨男女。 李北玄回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张笑的阴柔的脸。 “陛下召你前去御苑饮酒，请随我来吧？” 梁文远笑眯眯的说道。 而李北玄想来想去，也觉得跟赢世民去喝酒，比在这后庭之中周旋、应酬、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亲故旧友，要痛快得多。 “那边烦劳梁相公引路了。” 李北玄拱了拱手，甩开肩头一只试图再搭话的手。 径直随梁文远穿过回廊，向御苑方向而去。 凉风轻送，花树微摇。 御苑一角，假山流水之间，一处临池小亭灯火摇曳。 赢世民身着常服，手执玉盏，坐于石几之后，身旁只随两三内侍，气氛颇为闲雅。 李北玄到时，正在看书。 但又好像不是书，是一封折子。 李北玄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却不料此时赢世民刚好抬头。 一双通红的老眼，就这么跟他对上了。 “……” 这什么玩意儿这是？ 谁的折子？都把赢世民给看哭了？ 李北玄扯了扯嘴角，有点犹豫要不要再往前走，还是暂时退避，让天子整理一下仪容。 然而，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赢世民一拍桌子：“小子，还不快过来！” “是。” 李北玄只好拱了拱手，硬着头皮过去，站在赢世民对面。 “臣李北玄，拜见陛下。” “别陛下陛下的，坐吧。” 赢世民挥了挥手，复又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而李北玄趁机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因为赢世民面前放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昨晚写的那封谢恩表。 夭寿了！ 一个谢恩表，把赢世民给看哭了！ 李北玄整个人都麻了。 赶紧在脑子里回忆那封谢恩表的内容。 他好像……也没写啥东西啊？ 好像就是挺普通的一封谢恩表，赢世民咋看哭了？ 难道这货的泪腺非常发达？ 李北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跪下请罪。 不管因为什么，让天子落泪伤身，这都是他的罪过。 然而，还未等他离席起身，赢世民就又摆了摆手：“坐下！谁让你起来的？” “……” 李北玄又只好坐下。 一边抠手指头，一边瞧着赢世民的脸色。 赢世民今天好奇怪。 难道是一年多没见，生疏了？ 说是叫他过来饮酒，结果酒没有，菜也没有，这么大个皇帝，就坐在他面前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自己怕不是在抓梦脚哦。 李北玄眨了眨眼。 好在很快，赢世民就回过神来了。 只一个眼神，内侍便心领神会，立刻撤下桌上残羹冷炙，又重新上了两份酒菜。 而赢世民也收起折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亲手给李北玄斟了一杯酒。 随后，轻声问道：“北玄，你可怪朕？” 第679章 只是说实话罢了 李北玄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赢世民为何这么问？ 难道他也发现自己太不是人了？ 真是好有自知之明！ 但是明面上，李北玄是不能这么说的。 只是摇了摇头，有些纳闷的问：“微臣不明，陛下何出此言？” 而赢世民却并未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李北玄几眼。 一年不见，在这个时代算不得“阔别”。 但他确实觉得，再见面的时候，李北玄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长高了，晒黑了。 看上去虽然还是瘦，但整个人却如翠竹那般，带着几分锋锐和沉稳。 “你受苦了。” 赢世民叹息着说道：“朕让你去安西的时候，你可曾怪过朕？” 说完，赢世民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看着李北玄的眼睛。 而李北玄一愣：“……怪您？” “……我以为你会怨我。” 赢世民轻轻开口，声音仿佛水落石滴，“你才十七岁，还是半个孩子。我却把你丢去安西……那是什么地方？胡虏纵横，贼寇蜂起，粮草不足，援兵难至。” “结果，我让你在那待了一年。” 赢世民说到最后，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而李北玄却慢慢回过神来。 随后轻声说道：“当然不怪。” 赢世民抬起头，双目灼灼：“为什么？” 李北玄微微一笑，冲赢世民拱了拱手：“陛下若是真要臣说，可得先恕臣一个大不敬之罪。” 听着这混不吝的话，赢世民一开始都有点愣了。 但很快笑了起来，点头道：“那你说，朕先听听你要说什么！” 李北玄闻言，先是故意露出一抹苦笑，随后又是一拱手：“那臣就直说了……安西那个地方，没有臣，守不下来。” 听到这话，赢世民表情微凝。 而李北玄却继续道：“所以臣去了，也必须去。陛下信我，才将这担子交到我手里。若我还心生怨尤，那才是臣不知轻重。” 他看着赢世民，神情坦然而坚定，“这份信任，臣心中铭记。也正因如此，臣哪敢对陛下失望？” 赢世民怔住了，盯着这少年许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这混账，真是……” 他一甩袖子，似要骂，却又含着一抹笑。 “朕还以为你在安西磨炼了一年，有了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副模样！” 狂啊！ 狂的没边了都！ 赢世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而李北玄嘿嘿一笑，摊手道：“臣可有说错？难道陛下不是因为知道臣有这等本事，才让臣去安西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虽然很想掏出鞋底子拍李北玄那张得意的脸。 但半晌之后，赢世民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是。” 世人皆认为，他叫李北玄去安西，无非是报《阿房宫赋》那一文之仇，想要借此机会磋磨李北玄。 但谁又知道安西之重？谁又知道李北玄之能？ 李北玄懂他，这让赢世民心中，悠然生出了几分知己之感。 而再看李北玄。 虽然得意，轻狂，但眼神却一片清澈。 是个好孩子，不骄不躁。 赢世民笑了一下。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良久才再度开口：“那……你从安西回京，一路跋涉，路过驿站、路过关隘……这一路，可有人识得你？” 李北玄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赢世民继续道：“圣旨，是你到京那日才颁的。之前一路，你是什么身份？可曾有人向你道一句辛苦？替你拂一拂风尘？” 李北玄沉默片刻，摇头：“无。” “那你怪我吗？” 赢世民盯着他。 “……不怪。” 李北玄依旧如此回答。 “为何？” 李北玄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因为我知道，陛下的旨意，终会来。” 这一瞬，赢世民眼睛彻底红了。 他狠狠灌了口酒，猛地一拍石几：“李北玄啊李北玄！” “你这小子……额真想捶你！” 赢世民重重将酒盏放下，手指在几面轻轻摩挲。 像是在掩饰眼角的湿意，又像是借着这一刻的停顿，强行平复情绪。 “你可知，这一年，朕每每梦中惊醒，心头挂念的，便是你那边的军报。” “安西战事凶险，每逢雪落黄沙，朕都怕你冻死在帐中，每当传来兵变流寇，朕都怕你陷阵未出……” 风拂过亭檐，灯火微摇，恰如人心激荡。 赢世民嘟嘟囔囔的念叨了一会儿。 随后看了李北玄良久，忽而开口：“你可知，朕为何将圣旨拖至京中才颁？” 李北玄摇头。 “因为朕想看看你，未得爵赏加身时，那一路之上，是否依然无愧于心。是否依然，还是那个肯背山走雪、不改初心的少年。” 赢世民轻叹一声，“你若心浮气躁，朕便封你三等功劳，打发出去。你若牢骚满腹，朕便只赐锦袍，不予实权。” 他看着李北玄，语气缓缓低沉下去：“可你没有。” “你做得比朕料得还好，你让朕无话可说。” 李北玄此刻却忽然一笑。 “那如今，陛下是打算赏我一个什么？” 赢世民一愣，随即失笑。 “你这混账，果然是不会憋着话的。” 他笑着骂了一句，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牌，放在李北玄面前。 “这是内廷令牌，有它者，可自由出入御书房与禁苑，不受文武百官节制。” “别说赏你爵位……这等信任，换作旁人，怕是做梦都想不到。” 李北玄眼神动了动，却并未立刻去接。 而是抬头望着赢世民：“那臣可否问一句，此令，只因功勋？还是因信任？” 赢世民神情微顿，旋即缓缓道：“因你其人。” “功勋可得，信任可失，但你这性子……哪怕日后功成名就，朕也信你不会乱来。” 李北玄郑重接过，行了一礼，“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亭中一时寂静。 而就在这寂静之后，赢世民却忽然一抬手，笑骂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臭小子，竟敢说没有你守不住安西？你可知这话传出去，会叫多少人睡不着觉？” 李北玄耸耸肩，一脸无辜：“臣也只是说实话罢了。” 赢世民顿时气结，手边没找到鞋底子，只能就着酒壶砸了他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终是同时笑了出来。 第680章 赵老先生在哪儿呢 两人对视而笑，笑声未歇。 酒意微醺之际，忽然间，赢世民神色一僵。 笑容悄然凝固在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今天是以“皇帝”的身份在这儿见李北玄的！ 自己是以“赢世民”的身份，在皇宫里见李北玄的！ 就…… 就这么露馅了？ 赢世民眨了眨眼，第一次感觉到恨不得尴尬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捂脸。 可再看面前的李北玄，仍是那副君臣奏对的模样。 表情亲近中，带了几分敬畏。 这…… 这绝对不是面对“赵世民”时的态度！ 难道李北玄这小子，没认出来自己？ 还是也在跟他演戏？ 一时间，赢世民居然有点摸不清头脑。 “北玄……不，人和啊。” 赢世民有些心虚地叫了李北玄的字，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感觉，朕看起来有点面熟？有点像是你认识的……某个人？” 而李北玄歪着头作思考状，随后笑道：“是有点。” 但像谁，李北玄不说。 这是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啊。 赢世民扣了抠手指头，实在绷不住了：“那你觉得……朕像谁？” 李北玄咧嘴一笑，眨了眨眼：“臣方才确实觉得陛下有些眼熟，但转念一想，臣怎敢妄测天颜？若是胡言乱语，说错了，可就要掉脑袋的呀！” 赢世民听完，一口酒差点呛住。 装的！ 这小子绝对是装的！ 赢世民咬了咬牙。 他原本是没打算这么快暴露身份的。 只是李北玄那谢恩表写的极好，他看完简直感动的要掉眼泪。 结果一感动，把身份这茬全抛到脑后了！ 尴尬无比地清了清嗓子，赢世民正想强行转话题，李北玄却忽然开口了：“陛下……那赵世民老先生，如今是否还在京中？臣自安西归来，倒也时时想起他。” 赢世民一噎，干笑两声：“咳，赵……赵卿么，算是隐退多年的老臣了，如今就在蓝田隐居，等你回蓝田，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李北玄点点头，神情平静：“那便好。臣此前受他多有照拂，若能再叙旧一番，也算不负故人情谊。”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居然还带着点怀念与感激。 赢世民看着，心口一跳，差点没背过气去。 “故人情谊”？ 你这臭小子倒是说得轻巧！ 那“故人”不是你眼前这位吗？ 赢世民额角抽搐，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时间只觉得李北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打。 更过分的是，李北玄说完后，还端起酒盏，恭恭敬敬敬地朝他敬了一杯，语气真挚道：“陛下若得空，回头不妨召赵先生入宫一叙，定能畅谈良久。” 畅谈？谈你个头啊！ 赢世民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气上头，忍不住拍案而起，张口就想发作。 但目光一接触到李北玄那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又生生把火憋了下去。 “你……你小子就装吧！” 他指着李北玄，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明明早就认得是朕，却偏偏跟朕演戏，演得还那么自然！你怎么好意思的！” 李北玄一脸无辜：“陛下说笑了。臣乃一介草民，自然不敢妄认天颜。” “你！”赢世民气结，“好你个李北玄，你就欠削是不是？” “臣何敢。” 李北玄依旧彬彬有礼地作揖，“若真有不是之处，还请赵老先生代我向陛下请罪。” “……呱！” 赢世民一时嘴瓢，把“滚啊”说快了一点，直接发出了一声蛙叫。 李北玄这下是真的没绷住，噗嗤一下就笑了。 结果直接被赢世民提着后脖颈子给扔了出去。 “给我拱出去！” 现在赢世民整个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他闲的无聊，试探李北玄这个小王八羔子干什么？ 李北玄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吗？ 只是一年多没以“赵世民”的身份行走，当“赢世民”当久了，一时间居然忘了穿马甲，也忘了李北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算了……过些日子去蓝田看看他，这一年来，他也不容易。” 赢世民叹了口气，起身回了紫宸殿。 而另一边，李北玄一身轻松的出宫了。 身后只跟着得道高僧玄奘一只。 “熊施主、朱施主怎的不在？” 玄奘双手合十，有些纳罕的问道。 这几个人，不是平时都跟李北玄形影不离的么？ 而李北玄一听这几人名字，也是叹气。 熊战和朱怀弼还好。 一个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子，一个是早就封了世子的小公爷。 但五大善人就不一样了。 这五只神兽改邪归正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安西立下了如此之大的功劳，长安的勋贵们都惊呆了。 一个两个都拉住他们，非要讨教讨教，他们是怎么突然长出良心来的。 尤其是老王。 都快被勋贵们围起来了。 说什么也要再给他说几个媳妇。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老房子着火这事儿是真没治。 在没成亲之前，王云长没少逛窑子，可自打杜秀娘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之后，王云长整个人都老实了。 三过大观园而不入，说的就是他了。 实在是看的另外四个难以理解。 李北玄有一搭没一撘的跟玄奘聊着闲话。 但聊着聊着，玄奘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檀越，依你看，贫僧可否在蓝田落脚呢？” “……？” 李北玄有些纳闷的回头看了玄奘一眼：“陛下不是赏了你个庙住？” 但玄奘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难看的神情。 赢世民赐住的地方不是别的，正是大相国寺。 进京后，玄奘的确去大相国寺看了一眼。 可一进门，就看见慧空一手搂着一个貌美姑子，正在教姑子们念经。 “贫僧一走十七年，竟不知……竟不知！” 玄奘咬紧牙关，头皮涨的都发红了。 而李北玄一时间，少有的也有点尴尬。 慧空……算是半个朝廷的人？ 李北玄本来是把他照着前世那个“三藏”的外形培养的，等培养的差不多了，就把他丢出去霍霍突厥去。 所以慧空再怎么搞事，赢世民和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着。 再说了，这年头像玄奘这种真和尚可少了。 玄奘见了这种人，自然是感觉难以与之为伍…… 第681章 谁娶谁还不一定呢 “要不这样吧大师。” 李北玄想了一下，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前两年，陛下打算整顿宗教乱象，所以让太史令拓跋奕成立了宗教司，负责管理境内僧道、巫教、神坛、异端……等等一切宗教人士。” 他说着，还用手指头比划了一圈，“大到各地佛寺道观，小到村口那三尺土地庙，凡是打着神佛旗号办事的，全归宗教司管。” “你若愿意，我可以去跟太史令说一声，让你挂个‘宗教司行走’的闲差，便可在蓝田开个宗门、建座小庙，兼督天下寺庙风纪，顺便翻译你带回来的经书什么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要是见着慧空那样的腌臜货，想削就削，使劲儿给我削，千万别客气，要是削不动，就去找拓跋奕，他会出手。” 李北玄对宗教人士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释x信那样的和尚。 但对宗教却没什么偏见。 就像和尚们常说的，世人皆愚。 可正因为世人皆愚，才需要信仰这玩意儿来驯心束性、维稳安世。 一个朝代要是只靠律法刑名来维持，那撑不了几年。 可若法网之外，再罩一层“因果报应、生死轮回”，那就不一样了。 李北玄不信神佛，但他知道这世道得有神佛。 民间有庙，士子有道，朝廷有法。 这三样，少一样都不成。 要是能让玄奘这样的，真正的得道高僧去管理那些乌烟瘴气的出家人，倒也算好事一桩。 而玄奘听罢，原本满脸不快的神色逐渐转为沉思，最终缓缓点头。 “如此，倒也甚好。既得一方清净，又能顺势普度邪风。” 说着，双手合十，对李北玄一礼：“善哉，李檀越果真深谋远虑，佛门感激不尽。” 李北玄干咳一声，摆摆手道：“谢倒不用谢我，你整顿和尚我不管，但像慧空那样坏的流汤儿的和尚，得给我留几个，我还有用……”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一声佛号，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言说的表情。 “敢问檀越，还欲拿慧空……何用？” 李北玄闻言，却是嘿嘿一笑，眉眼间透出几分狡黠：“这你可就管不着了，反正我有大用，别给我杀了嗷。” “呃……贫僧不杀人。” 玄奘还想解释，但李北玄早摆摆手，撂下他走人了。 “妞儿，想我了没？” 李北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赢丽质面前。 一挑她的下巴，瞬间对上了一张泛着薄红的美人面。 然而，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调戏几句，李北玄的目光向下一落，便看到了赢丽质微微搭在肚子上的手。 “不是吧？有了？！” 李北玄的眼眶都快从眼里瞪出来了。 他和赢丽质，也就出发前才……那什么了一次。 结果就一发入魂了？ 等等，不对啊！ 李北玄下意识的算了一下时间。 他这次一走，就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就算有，也该早生出来了啊！ 难道赢丽质……怀了个哪吒？ “想什么呢，我是吃多了！” 赢丽质一看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明白他的想法了。 没好气的一推他，又害羞又恼怒的说：“小雅妹妹也回来了，我姑姑和母亲设宴宴请我们四个来着，一时不察，被三个妹妹多灌了几杯酒……” 赢丽质说完，李北玄愣了一下，随后又好笑的一挑她的下巴：“哟，三个妹妹？正宫的派头摆的挺足啊！” 而赢丽质这次却没害羞，只是似笑非笑的扫了李北玄一眼：“不然，你想让我做妾？” “嗐！在我这里不分大小。” 李北玄有一个崇拜了两辈子的偶像。 那就是鹿鼎公，韦小宝！ 那才是真男人呢。 带着七个大宝贝儿隐居山林。 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过算算数量的话，他比鹿鼎公也差不了多少了。 四个有名有份的妻妾，再加上月娥和风四娘…… 嘶……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集齐七仙女。 不过看样子，恐怕是不得行了。 看着赢丽质伸出小手就要掐他，李北玄连忙讨饶，赶紧转移话题说回了正事：“我走了一年多，书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赢丽质轻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他，一边跟着他往宫门外走，一边说道：“技校那边已经毕业了一批学生了，好多都被工部给带走了，有几个都去南边上任了，修水利去了。” “学厨的被御膳房和几个大臣给分了，美容美发的都进教坊司了，我娘……皇后娘娘看上了个手巧的，想带进宫去，可那个孩子不想切，就留校当老师了。” 李北玄：“……” 照这么说的话，他是不是得再开个mbA之类的在职培训班，给皇宫里的务工人员进修一下专业技能？ 二人一边说一边走。 路上有碰到这俩人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过来打招呼。 虽然赵家父女就是天家父女，但人家不想脱马甲，他们也不能点破人家的身份不是？ 可如果看着一身公主朝服的赢丽质，对着她叫一句赵四小姐……那他们的良心也干不出这等指鹿为马的事情。 只好当做没看见，任由二人出了城，坐上黄包车，回到了蓝田。 “小爷们儿，想我了没？” 赢丽质笑吟吟的问道，一双手搭在李北玄的肩上。 李北玄顿时激动起来，上下都跟着激动了。 直接打横把赢丽质抱起来，放到榻上……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中间隔着屏风。 听着隔壁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李北玄问道：“妞儿，今天你娘和你姑姑设宴了？” 皇后和九江公主都是他老丈母娘。 两个老丈母娘把他四个老婆叫过去谈话，这魔幻的一幕，让李北玄有点在意…… “嗯。” 赢丽质轻描淡写的说道：“找我们谈谈婚事，正妻你暂时还娶不了，但小雅妹妹跟着你跑了一遭，她是个好女孩，你不能对不起她。” 李北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不过为何我暂时娶不了正妻？” 闻言，赢丽质没有说话。 只是轻笑了一声。 正妻？ 先空着吧。 万一有朝一日…… 谁娶谁还不一定呢。 第682章 古道热肠之人 李北玄的婚事，虽然没有正式定下来，但也算有了个章程。 作为一品定远伯，李北玄可以有一位正妻，三位侧妻。 这是要被记入宗正寺的，也就是有名有份的。 而这四个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 李北玄人还未露面，就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我爹的意思是，这两年先不让你入仕。” 赢丽质靠在李北玄的肩膀上，小手闲得无聊，在他的肩膀上打圈。 摸着他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疤，忍不住有些红了眼眶。 但又很快忍了下来，继续四平八稳的说道：“这一年你不在京，我的三个废物哥哥争的厉害，你如果再入仕，水就被搅得更浑了。”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入不入仕的，他也不在乎。 反正就算他什么官职都没有，哪怕连爵位都没有，走到京城里照样排的上号。 不入仕，反而清闲。 但想了一下，李北玄又有些好笑的问到：“现在装也不装了？就直接说是你爹？” 赢丽质闻言，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而且……” 而且她家小爷们儿是个聪明人。 知道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见什么人。 在宫里，他们是陛下赢世民和长乐公主赢丽质。 但在外面，谁敢说他们父女俩不是赵世民和赵丽质？ “跟你我还瞒什么呀。” 赢丽质轻轻地嗔了一句，听得李北玄又是一阵邪火往上窜。 但鱼肠还没洗，李北玄又有点洁癖，只好忍了下来。 玛德。 橡胶的制作该提上日程了。 计生用品不是一次性的，就是难受啊！ 李北玄咬了咬牙，跑下床去冲了个凉水澡。 等到平静下来之后，才搂着赢丽质睡了个素的。 “其实，有了也没关系，反正……长乐公主在钦天监禁足，跟赵四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一早，赢丽质看着小爷们儿昂扬的小小爷们儿，眨巴着眼睛说道。 而李北玄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 在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就是实打实的过鬼门关。 而且赢丽质到底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很有料了，但……身体没发育好就生孩子，肯定危险性很大。 就算是要生，也得等医生们学会了剖腹产这种神技，更甚至，得把血液治疗的手段给发明出来才行。 输血…… 嘶，这玩意儿还是得用橡胶。 “一定要发展海军！” 李北玄一握拳。 而赢丽质又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李北玄的思维突然跳到海军上去了，但对于这个想法，赢丽质是很赞同的。 两人起床穿好衣服，就各自出发了。 赢丽质还是跟以往一样，去蓝田书院巡查。 李北玄临走之前，给了她一份教务指导手册。 各种课纲、课程安排、讲学侧重、师资考评、学员分级、言论引导……事无巨细，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赢丽质索性直接办了个教务处，专抓学风学纪。 今天算算日子，该去抓早恋了。 虽然书院里都是男的，但是有她那个爱搅屎的大哥在，赢丽质不敢有任何放松。 而另一边，李北玄坐着黄包车就到了京城。 翁泰北已经退休了，马统有他儿子给的五张麻豆会馆的黑金卡，没遇到多大阻力，就爬到了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上。 不过，虽然父子俩互相成就，让马彼德的身份高了不少，能混进京城顶级纨绔圈子里去了，但马彼德还是不忘初心，依旧投身于伟大的八卦事业中…… “晚辈马彼德，见过夫子。” 马彼德笑嘻嘻的对李北玄行了个礼。 而李北玄跨步来到三楼包间，摆摆手，让屋里的八个小戏子退下，扯了扯嘴角：“你小子也不怕玩脱了？” “不能。”马彼德连忙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对李北玄道：“这可不是我用的，是准备送给那位的。” 说着，指了指东宫的方向。 李北玄一听，顿时惊了：“东宫那位不是古道热肠之人吗？” “古道热……鼓捣，哎呀，还是侯爷您会说！” 马彼德一琢磨，差点笑抽过去。 吭哧吭哧的笑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侯爷您也知道，称心原本是戏子出身……也不知道是好日子过惯了还是怎么滴，居然想要重操旧业了。” 赢高明对称心宠的说一不二，一听称心想要唱戏，二话不说，就把满京城的台柱子都给找去了，只给称心一人作配。 结果称心非说不满意，说赢高明找来的都不是好角儿。 说的赢高明那叫一个愧疚，连带着京城周边的戏班子都给抓去了。 “……他就一点都不避着人？”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问道。 而马彼德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犹豫良久之后，才压低声音道：“学生认为，那位……怕是快疯了。” 李北玄不在的一年多时间里，赢高明本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没人再能压着他了。 结果赢丽质这个女人，看似是被李北玄扶起来的，但胸中却有沟壑。 虽然李北玄不在，但蓝田县和登莱府，照样被她抓的死死的。 而且翟松龄就是赢丽质的铁杆，仗着登莱府能做生意能打仗，几乎快把整个山东，都抓到赢丽质手里了。 而且不久前才出了赢丽质被刺杀的事儿…… 这事儿虽然是门阀和扶风遗族犯上作乱，但赢高明身为太子，连东宫洗马跟外人勾搭上了都不知道，还差点害了自己的妹妹，不管怎么样，无能这个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而对于太子这个位置来说，无能就是罪，而且还是一等一的大罪。 所以，赢世民现在更看不上赢高明了。 李北玄一走，赢世民就当没他这个人，武朝没有太子一样。 连搭理他都懒得搭理他。 而赢高明呢，心里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肯认。 他是太子，是金枝玉叶，是龙子龙孙，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可越是得不到父皇的眼神，他就越要做出些事来证明自己还有用，还重要。 偏偏他又不是那种能干实事、稳江山的人。 久而久之，就摆烂了。 第683章 属于是自我牺牲了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打南边来的戏班子，在京城巡演。” 马彼德小声说道：“结果那位一听，那戏班子里全是反串角儿，索性直接全都搞到家里头去了，简直就是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咦~” 李北玄一脸嫌弃的呲了呲牙。 而马彼德露出同款表情，“结果陛下正好心血来潮，想要考校那位的功课，正好看到十几个人衣不蔽体，大庭广众……” “好了你不用说了。” 作为直男，李北玄对古道热肠的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赶紧摆了摆手，让马彼德闭嘴。 随后自己也心如止水的离开了麻豆会馆。 听完马彼德的回报，李北玄估计自己接下来，至少三天都得清心寡欲。 但好消息是…… “天要令其灭亡，必要使其疯狂。” 赢高明八成要走他大伯的老路了，而且搞不好，比他大伯还更惨一点。 毕竟赢高明处境效仿大伯，可脾气秉性，已经在称心的撺掇下，逐渐跟他三叔挨着了。 要是万一哪天，赢世民发现赢高明跟他三弟仿佛，怕是忍都忍不了一点，直接拉到玄武门掏了。 哎……惨哦。 李北玄摇了摇头，采买了些礼物，就登了卢国公的大门。 “看我宣花大斧！” “嘿！劈脑袋！” “哈！掏耳朵！” “喝！小鬼剔牙！” 卢国公府里，朱知节的三位犬子正在操练。 虽然朱怀弼被封了官，但朱怀墨和朱怀亮两个人并不嫉妒。 一来兄弟三个向来感情好，好的都穿一条裤子了。 二来说白了，一个卢国公府算个毛啊！ 现在地球已经被证明是圆的了，中原之外还有广袤天地，他们日后出去闯荡，自有一番前途，谁还争这一府的得失？ 再者说，当了世子就等于大半辈子都得跟老爹绑到一起了。 朱知节的大斧可不是开玩笑的。 谁留在家里，谁后半辈子都有的受了。 所以对于朱怀弼受封，其余二人不仅不觉得心中不平，反而还颇为窃喜，感觉朱怀弼是替他们哥俩受难了。 “李兄，终于来了！” 看到李北玄登门，朱怀墨立刻放下大斧，快步迎了上来。 朱怀弼和朱怀亮二人也放下武器，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听说你在安西大破敌阵，可否练练？咱们来个三英战北玄！” “……神经病。”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左右看了看，问道：“朱伯伯呢？” 回来一趟，自然是要拜访一下长辈的。 便宜姥爷段辅那里可去可不去，李北玄也不想去。 至于崔静斋、张莲舟、裴俊等人的家门，暂时也不能去。 他现在太红了，要是贸然登门，搞不好就落个拉帮结派的口舌了。 李北玄自己不在乎这些，但也不能不顾众位叔伯的想法。 所以思来想去，能来拜访的，关系好的，最重要的还不要脸的，自然就剩朱知节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知节没在家。 看着探头探脑的李北玄，朱怀弼一把把他拉了进来：“老爹进宫去了，你也别急着走，跟咱们哥仨喝几杯！” “啊，这……” 李北玄抬脚就跑。 朱怀弼哥仨的酒量可不是吃素的。 要是敞开了喝，他非得被喝出个胃出血来不可。 李北玄于是连滚带爬的就往门口跑。 然而，就在李北玄马上就要跑出卢国公府的大门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铁塔，或者说……一个铁塔模样的大汉。 “吁~站住！” 朱知节大手一拦，直接拎住了李北玄的后脖颈子。 李北玄马上就不动了，脸上立刻露出了心如死灰般的表情。 朱家一门四豪杰，这是真要把他喝到桌子底下去？ 结果让李北玄意外的是，朱知节没有提喝酒的事儿，更是一摆手，让三个儿子退下了，随后一拽李北玄：“跟我来书房！” 身后，还跟着马宾王和段辅。 “阿烈把事儿闹大了。” 朱知节皱着眉说道，心中隐隐带着几分悔意。 执失烈之前向他请教过急流勇退的招数，朱知节也没多想，顺手教了他几招。 无非是自污，自己往身上泼点脏水，抵消可以盖主的功劳罢了。 执失烈原本就是打算这么干的。 打算到了西域之后，随便屠几座城就算了。 可谁知道，执失烈是个老实人。 没拿捏住尺度。 这一去西域，完全像是疯了一般，连下十城，杀得西域诸国丧胆，连夜撤兵。 关键是……他还把“自污”当成了主线任务。 到地方就出兵，打完仗就突突，三百里方圆无一人烟，活像是个炼万魂幡的魔教中人…… “我那几招，是教他自己身上抹屎，不是让他把屎泼满天下啊！” 朱知节痛心疾首。 而李北玄一听，就有点沉默了。 他老丈人玩的真大啊。 “都突突了？” “都突突了，车轮放平突突的！” 朱知节揉了揉额头。 而马宾王也是皱眉。 他跟执失烈的关系也就一般，但看在李北玄的面子上，也忍不住为其担忧：“西域虽乱，但诸国毕竟还是人国，如今安国公杀得太狠……陛下若是想要兴建安西都护府，对西域动手的话，恐怕……” 恐怕得狠狠处置执失烈才行了。 而段辅也摇头，叹气道：“没办法，安国公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的杀人屠城，听起来跟笑话一样。 但在场几人都一点没笑，只是把目光落在了李北玄身上。 李北玄的姻亲结的太草单了。 执失雅背后，是安国公和九江公主。 许如是背后是泾阳许氏，姚乐怡背后是国子监大学士。 每一个拿出来都举重若轻。 而这三个女人，一旦正式跟李北玄成了婚，那就相当于她们身后的势力，也都站到了赢丽质的背后。 尤其是前脚打了薛延陀，后脚又平了西域的执失烈。 届时，赢丽质别说跟东宫掰腕子，怕是能跟赢世民两分天下…… 这已经足够让朝堂动摇了。 所以，不管是为赢世民的江山考虑，还是为执失雅的婚姻幸福考虑，执失烈都得自污，而且还得狠狠地污。 不然就算赢丽质没有犯上的心，东宫那边，也绝壁坐不住。 第684章 我盖房子，还要自己出钱？ 从卢国公府出来后，李北玄迎着落日的余晖，一路走得有些沉默。 朱知节说得很清楚。 现在风头太紧，别再掺和。 马宾王也只劝了一句：“你再拱火一把，这事就真炸了。” 段辅更是直接：“现在不是你出手的时候。” 三个人的立场虽然各不相同，但说出的话却惊人一致。 “李北玄，你先忍一忍。” 李北玄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 执失烈这事，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遮掩的问题了，而是要怎么洗得体面些的问题。 西域十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连天子都要斟酌一下该不该继续用他。 而这个节骨眼上，李北玄要是再搅和进去…… 哪怕是为了讲个道理、说个公道话，都只会让局势更糟。 所以现在李北玄得干点别的，最好是让自己忙起来，别跟这件事沾上边。 可是…… 真要是冷眼旁观的话，执失雅怎么办？ 李北玄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九江公主府的方向一眼。 要去看看她吗？ 李北玄正在犹豫。 突然就在这时，九江公主府里，突然跑出来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左右四顾，看到李北玄之后，立刻眼前一亮，跑了过来。 “定远伯，我家郡主托我给您带个话。”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偷偷瞥了李北玄一眼，然后把一封还散发着香味的信递了过来。 送过信，小丫头就跑了。 而李北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当街拆开，想看看执失雅要说什么。 执失雅的信不长，只有一两百字。 而内容也很简单。 第一点，侯爷，我想你了，你想我了没？ 我现在被我娘禁足了，没办法出去找你，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 第二点，你被封为定远伯了，恭喜。 陛下在京城给你赐了一座宅子，你可以选个位置盖房子了，能不能离我近一点？最好是翻个墙就能过去的那种。 …… 这丫头怎么说话越来越直白了。 李北玄嘴角抽了抽，但眼里却露出几分笑意。 因为这封信里，执失雅虽然一句正经话都没说，可字字句句之间，却已经把态度写得明明白白。 九江公主，不希望李北玄跟着掺和进这场风暴里。 禁足中的千金，随便就能让个小丫头带信给外男，还是当街递信？ 要真禁足禁得这么松，那还禁个屁啊。 所以，这封信能到李北玄手上，说明九江公主默许了，甚至可能是授意了。 九江公主这位陛下的妹妹，年轻时也是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主儿，手腕一向老辣。 她当然清楚这会儿执失烈的事有多敏感，也知道李北玄掺进去会是什么后果。 所以，才借着女儿的嘴，传了这么一封不咸不淡的信过来。 给李北玄找点事做，别让他掺和进来。 不过…… 盖房子吗？ 这是个好事儿啊。 自古以来，京城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前世的时候，李北玄十年的工资，连五环外的厕所都买不起。 但现在他咬咬牙…… 搞不好就能在二环内盖套房子了！ “定远伯，能盖几进院？” 李北玄摸着下巴，决定找人去请教一下。 于是第二日，李北玄就坐上黄包车，来到了工部尚书阎让的府上。 “阎叔叔！” 李北玄一进正厅，阎让立刻眉开眼笑，立刻把李北玄请了进来。 “北玄今日怎么来了？快坐！” 阎让笑眯眯的说道。 而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封堪舆图，放在阎让面前，一边压抑着嘴角的笑意，一边道：“我打算在京城弄套宅子，您帮忙指点指点？” 听到这话，阎让有点愣住了。 随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北玄一眼：“哟，年轻人终于开始想着安家立业了？” “那是必须的。” 李北玄拍拍堪舆图，笑道：“这不是陛下赏了块地，让我自己选址盖房子吗？我寻思着这回得整一回像样的。” “大门要气派，影壁要高，最起码得有个五进的大宅院，前厅议事，后院养花，西跨院藏书，东厢房安置宾客，再留个偏院给我将来老婆们住……呃，一个。” “一个？” 阎让轻咳一声，笑着摇头，“你可别在我这儿立贞洁牌坊，成亲那天，恐怕一字排开能绕承天门三圈。” 李北玄讪讪一笑：“那不是还没成呢嘛。” 阎让捻着胡须，把堪舆图摊开，手指在上面一圈圈地比划着：“我看这个位置不错，就在安和坊边上，离九江公主府不到三里地，骑个快马，一盏茶时间就到了。” “这么近？” 李北玄眼睛一亮。 “近归近，但地方不大。” 阎让语气一顿，“你要盖五进院落，外带跨院偏院，怕是得动动脑子，找人巧打巧算了。” “那这事儿……能不能请工部帮我一把？” “这还用你开口？” 阎让翻了个白眼，“你李北玄要盖房，工部谁敢怠慢？何况你这院子盖出来，还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咱得好好帮你装一装。”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赶忙起身作揖：“那就多谢阎叔叔了！” 阎让挥了挥手：“说吧，你是想低调一点，还是风光一点？” “……中等偏风光。” 李北玄斟酌了一下，比比划划的形容道：“别太招摇，但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我有点东西。” “啧，你这小子。” 阎让忍不住笑了，“行，我明白了。过几天我带几个能工巧匠去你那地儿看看，地形地势先量一量，再给你出一份规整的图纸。” “得嘞。” 阎让办事痛快，李北玄也心中满意。 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忽然被阎让一抬手拦住。 “诶，等等。” “嗯？”李北玄转身，狐疑地看着他。 阎让笑眯眯地问：“钱呢？” “啊？”李北玄愣了下，像是没听明白，“什么钱？” 阎让把茶盏一放，微微前倾，眼神从慈祥变得有点像盯账本的老财主：“盖房子的钱啊！” 李北玄瞪大了眼：“我盖房子……还要自己出钱？” “……？”阎让很想问，难道不应该吗？ 第685章 试验型官式建筑标准化探索 李北玄这话说的新鲜。 这年头，谁盖房子不要钱？ 而且他们这儿还是工部。 工部的一项优良传统就是不讲价，先交钱，验工慢，管得宽。 李北玄想白嫖？ 想得美啊！ “你以为你是谁？就算是陛下要盖房子，也得老老实实出钱！” 阎让把手一摊，冲着李北玄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地道：“工部不是你家开的，咱们是讲规矩的衙门！” “真要动工，那就是实打实的银子铺出来的路、砖头砌出来的墙。” “你要想不花钱，那也行。” 阎让凉凉的说：“你就在咱这儿备个案，然后自己备料、自己招人、自己协调地头上的关系，最后出了问题你自己担着。” “成吗？定远伯。” 一说到钱，阎让比户部尚书马宾王还能抠门。 李北玄根本不敢跟他抬杠，只好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别别别，我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他心里也在滴血。 西域回来那点赏赐，原以为够挥霍一阵，结果现在发现，要是把房子盖了，那他就又成穷光蛋了。 盖还是不盖？ 这是一个问题。 “我问问啊……” 片刻后，李北玄试探着开口，“咱工部的价……是不是能稍微友好一点？” “可以。” 阎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我也不藏着掖着，给你个建议。” “现在的行情，一进一院按中上等规制建，差不多得一千两上下。你要五进，还得带偏院、跨院，后头再整个假山园子，那就别想着两三万以内能解决。” “十来万？” “差不多。” 李北玄心头一沉：“那如果我说，我没钱呢……” 阎让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直到李北玄自己不好意思，掩面跑路才算完。 哼。 小王八蛋，整天都掉钱眼里了。 有那脑子，多发明点对朝廷有用，对社稷有用的东西不行吗？ “阎让一甩袖子，把堪舆图卷了卷，收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没钱还想盖五进大宅……真当工部是他后花园啊？” 可等人走远了，厅里又安静下来，他才把堪舆图重新展开，摊在案头，细细端详。 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边又笑。 “小王八蛋，还真是越长大越混账了。” 嘴上骂得狠，其实心里却一片柔软。 这两年，李北玄在西域打仗是一回事，在朝中搅风搅雨也是一回事，但对工部，尤其是阎让来说，最难得的是他那颗愿意动脑子的心。 贞观犁、温室棚、连发弩、三钩绞车，还有那套火器制图…… 哪一样不是宝贝？ “别说盖个宅子，就是让我倒贴点银子给他建府，我也认了。” 阎让摸了摸胡子，忍不住笑出声：“等哪天他脑子一热，整出个花活儿…………我工部的脸面，就真能吓死其他五部的老狐狸了！” 阎让嘴角一翘，抬手招呼门外小厮：“去，叫李大匠、曹二匠、冯三去我书房来，就说……我有笔活儿，要他们立刻动身。” “再去账房拿张银票出来，五千两。” “不，不够。” 他又顿了顿，“取一万。” 小厮一听这架势，吓了一跳：“老爷？您、您出钱？” “出个屁。” 阎让横了他一眼，“工部公务支出，走专项款目，名为‘试验型官式建筑标准化探索’。” “记住，这是实验项目，建成后要入档，要留图，要可复制、可推广……懂没？” “懂、懂了！” …… 而另一边，李北玄一路走一路琢磨，脸色越来越黑。 十万两，这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蓝田那边的工坊确实不少，从火药作坊、机簧坊、铸具局、到木工厂、玻璃炉，再到最近才刚建起的“制纸棚”，全是他的心血。 但问题是，这些厂子是赚钱没错，可真要掏出十万两流动资金……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把钱全砸回去了！ 他想搞蒸汽鼓风机、想建高效烧炭炉、想修一条从蓝田直通京郊的马车道……哪一样不要钱？ 蓝田有盈余吗？当然有！ 但只要有盈余，他就再投进去一轮！ 研发，自古至今都是个烧钱的东西。 就连赢世民之前赏的三十万两，他也全投进实验室里了。 所以他现在，账上连个大钱袋都没剩下，手头真正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千两。 那点钱，还不够在安和坊打一口水井。 “要不，去银行贷点款子？”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感觉就以他和马宾王的关系，他应该能给自己批一笔无息贷款。 但转念一想，李北玄马上就否了这个念头。 搞毛线啊。 他穿越前要背房贷，穿越后还要背房贷？ 那特么的他不是白穿越一趟了吗？ 不行。 贷款是绝对不会贷款的，这辈子都不会贷的。 还是干老本行吧。 看看抄谁的家。 李北玄很快打定了主意。 自打从安西回来之后，李北玄身上有爵，但还无官。 实际上，他现在还算锦衣卫千户所的力士来着。 既然如此，那就开抄！ 李北玄精神一振，立刻回了蓝田，开始琢磨抄谁的家。 要说抄家，李北玄的首要目标，那必然就是那些世家门阀了。 要是能把孔家给抄了…… 别说五进院，他想盖个行宫都成。 但是抄不得。 门阀现在已经被治的半死了。 孙家前两年才被抄了个底掉，连宗庙都被炮崩了。 现在各大世家虽然还是小动作不断，但大事儿一点也不敢犯，李北玄想抄，一时间也没有个好的由头。 那抄谁？抄谁？抄谁？！ 李北玄抓了抓头发，实在是苦恼不已。 而就在此时，一个锃亮的光头，出现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玄奘？ 他来书院找自己干什么？ 李北玄想了想，从地垄上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泥巴，迎了上去。 “大师，有事儿？”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从袖子里掏出一幅舆图。 “太史令大人给贫僧批了一块地，允许贫僧在此地盖一座寺庙，这是地图，请檀越过目。” “……”李北玄：我的宅子还没着落，你的庙连地图都打好了？ 第686章 来自得道高僧的暗示 我的宅子还没着落，你的庙连地图都打好了？ 李北玄差点嫉妒到扭曲。 想了想后，一挑嘴角，嘲讽道：“行啊，你爱在哪儿盖就在哪儿盖呗，不过你有钱吗？我看你这庙……” 李北玄还没说完，玄奘就眨巴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为何还要花钱？” 李北玄：“……” 看着玄奘一脸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也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李北玄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道：“不花钱，你这庙难道凭空长出来？召唤龙王帮你刮地基，还是请如来佛祖来搬砖头？” 然而玄奘闻言，也不恼。 只是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檀越有所不知，太史令大人早已为此拨下银两三万，并准许调配工部匠人协助建设。此事已经入册归档，连陛下都钦点了庙名，曰——弘法寺。” “……” 李北玄呼吸一滞，差点一个跟头没站稳。 “你、你说拓跋奕批钱了？” “是的，三万整。” 玄奘微笑着补充：“拓跋大人说，佛门弘法利国利民，是王化所系，当应扶持。” 李北玄默然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所以……你一个和尚，连庙都没开张，就批了三万银子，还带工部人手？” 玄奘点头：“阿弥陀佛，正是如此。” 李北玄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天理已经不能解释这一切：“你那破庙总不会还带园林景致、假山流水、飞阁流丹吧？” “那……应该不会吧？” 玄奘一脸无奈的说道：“贫僧乃是出家之人，原本只想建三进佛堂，是拓跋大人坚持要大兴土木，还说皇家寺庙，要有气派。哎……实非贫僧所愿。” 听到这话，李北玄终于没忍住。 深吸一口气，怒吼一声：“我一个一品伯，盖个五进宅子得自掏十万两，你一个光头，居然全公费？！” 玄奘低眉顺目，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檀越勿恼，贫僧愿为您每日抄经祈福三卷，以谢因果。” “呱！” 李北玄一指书院大门口：“给我拱出去！” 玄奘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合掌行了一礼，笑容依旧温润。 临走前，似是随口又补了一句：“檀越勿恼……贫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听说京城西郊那座宝林禅院，殿宇金碧辉煌，香火鼎盛，连佛像都是用足金铸造的。还有那东华寺，前殿供奉的罗汉，全是镶嵌宝石的金身，香油钱都多得花不完。” 李北玄：“……” 这什么意思？ 玄奘这是来找他凡尔赛的？ “你这话……啥意思？”李北玄一脸狐疑。 “无他。” 玄奘不动声色地笑着：“只是听得多了，说与檀越解闷。” 说完，转身飘然离去，袍袖翻飞，竟无半分尘气沾身。 而李北玄站在原地，表情在“想打人”和“想发财”之间来回横跳。 “说给我解闷？” 他嘟囔了一句，脸色逐渐复杂。 这大师，嘴上说得清净无为，怎么忽然聊起香火钱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玄奘离去的背影，脑子里迅速转起了念头。 这和尚平时清心寡欲，一门心思想修行，连吃饭都能喝粥顶三天，哪会闲着和他说这些？ 是无意之语？还是，有意为之？ 玄奘一向看不惯那些借佛门敛财、荒淫无度的寺庙。 之前去大相国寺见了慧空一眼，听说回来之后就吃上中药了，调理了好几天才平复了心情。 如今，这样一个清心寡欲、德高望重的大德，忽然当面跟他说“哪座庙金身金像、香火旺盛、钱多得花不完”…… 李北玄眼角微微一跳。 炫耀？不像。 闲聊？更不像。 暗示？ 他瞳孔微缩，一拍大腿：“卧槽……该不会是在给我提示吧？” 提示什么？ 那些“香火鼎盛、金身金像”的庙子，可以抄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 宝林禅院、东华寺、觉真庵…… 那都是传说中香火钱多得能堆成金山的地方，也都是他一向觉得“动不得”的势力。 但如果连玄奘都看不过去，那说明这事，可能真有门道！ “干！” 李北玄一拍大腿，整个人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踱回屋内，披上外袍，一边往书案前走，一边吩咐门口站岗的护卫：“请崔叔叔帮我个忙，帮我去调东城衙门的公账，宝林禅院这三年香火登记，还有东华寺、觉真庵的供奉账簿……” “再派人去工部查查，看这几个寺庙有没有修缮记录。还有，礼部的庙产归档、户部的田税清册，全翻出来！” “对了，” 他顿了顿，“再找几个抄得一手好字的老秀才，去这几个庙里烧香祈福，顺便记下每处佛像下的功德榜、捐资人名、香火功德金额……越详越好。” 门卫看他神情冷峻，立刻应下而去。 李北玄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天空，冷哼一声。 他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不问世事的清净地。 只要进了官府的册、受了朝廷的俸、有了香客的捐、有了庙产的地、有了编制的僧，便脱不了红尘这张网。 你说你是出家人，结果僧籍在礼部，土地归户部，修庙要走工部，讲经还得靠太常寺给你发准入令。 呵呵。 凡有建制者，必有漏洞。 凡有权力者，必有交易。 玄奘给他提了这个醒，李北玄肯定不会放过。 而另一边，在收到李北玄送来的信之后，崔静斋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和尚？ 又是和尚？ 李北玄去安西的时候，将长安的几个大庙给整顿了一番。 现在回来还没多久，又要朝着和尚们开刀了？ 倒不是崔静斋忌惮什么，或者顾忌什么佛门颜面，不想对这些秃驴们下手，只是…… “陛下，这……” 崔静斋皱了皱眉，冲赢世民苦笑一声。 而赢世民接过崔静宅手里的信，摸了摸下巴，笑着问到：“那小子缺钱了吧？” “是。” 崔静斋点了点头，“听说前两天，北玄去了工部一趟，想让工部免费给他盖个宅子，结果被阎让那个铁公鸡给轰出去了。” 闻言，赢世民摸了摸下巴，笑的玩味：“让他去吧，再顺便，查查会昌寺。” 第687章 切了不就得了 “会昌寺？” 崔静斋神色一震，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陛下如此轻易的松口，让李北玄第二次对寺庙动刀，为的就是会昌寺。 长安寺庙千百，佛门高座如林，但真能称得上“佛门颜面”的，也就那么几个。 而这“会昌寺”便是其中之一。 香火旺盛，朝贡丰厚，且背靠贵人。 真正的贵人。 传言中，陛下的亲女高阳公主，近年频频往来于此。 一开始，只是说她心忧国事，礼佛祈福，是皇家教养出来的慈悲之举。 那时朝中甚至还有人借机做文，说什么“公主皈心佛国，女德为先，天下女眷皆应效之”。 但后来，不对劲的风声就传出来了。 高阳公主嫁给房如晦之子房遗爱，婚事本是圣上钦定，礼制繁华、仪仗隆重。 可惜新婚未久，便有传言说，这对夫妻貌合神离，甚至连同席共餐都不愿多言一句。 起初，大家只当是小夫妻性情不合，并未多管。 并且皇家之事，谁也不好插手。 可再往后，就开始有人暗中传话。 说公主不止是礼佛，她是动了凡心。 说她日日会昌寺焚香，不是求佛，而是为“情僧”一人。 据说那人相貌端正，讲法温润，年不过弱冠，入寺才三年，却极得主持信任，法号“辩机”。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说高阳公主与辩机“幽会于佛堂，夜宿于禅房”，夜半还传来琴音与轻笑。 这些事，朝中大臣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真提上御前。 毕竟，一个是皇家女，一是佛门僧，背后牵连的不是一桩绯闻，而是一场震动朝野的风暴。 崔静斋当初也不敢深查。 一来是怕惊动圣驾，伤及龙颜。 二来是，那据说并无实证，也许不过流言蜚语。 但此刻，陛下却亲口提起会昌寺。 难道…… 那传闻是真的？ 高阳公主，真的给房遗爱戴了顶绿帽子？ 崔静斋心里咯噔咯噔的，好像有个方轮子的马车在心里跑。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赢世民只是摆了摆手，让他盯着会昌寺，查到什么东西之后，立刻把消息瞒下来，也没说要怎么处理。 崔静斋离了宫，一路沉思不语。 直到马蹄踏上青石巷，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会昌寺啊…… 他到底是该查，还是不该查？ 陛下让他盯，但又吩咐查到消息后立刻压下来，不许外泄。 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只说明一件事。 那风声，很可能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那怎么办？ 堂堂天家之女，陷入风流之讥，一旦传扬出去，非但高阳公主颜面尽失，整个皇家脸面都要受损。 而且房遗爱也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人。 此人乃是杜玄龄次子，虽然同样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但已经授位右卫中郎将，与姐夫魏王赢高熙交好。 这若是搞出事来…… 思及此，崔静斋头皮发麻，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大麻烦扔给李北玄。 反正要不是他非要掏一帮秃驴的钱袋子，陛下至于丢给他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吗？！ 崔静斋想到这里，一下子就心安理得了。 快马加鞭来到蓝田，直接把事情一股脑的告诉了李北玄。 而李北玄听到这里，啪嗒一下，手里的毛笔就掉到地上了。 “妞儿，你七妹妹颇有你的风范啊。” 一个个的，都把女德、女训什么的，当成耳边风啊！ 然而，听到这话，赢丽质却摇头笑了：“她哪儿能跟我比？” 高阳出轨也就罢了，怎么不知道找个像样儿的。 一个和尚？ 那算得了什么？ “我要是想琵琶别抱，肯定要找世上最出众的男儿。” 赢丽质笑的肆意。 而李北玄心里顿时一咯噔，也顾不上崔静斋还在一旁坐着了，连忙对赢丽质道：“那你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因为本伯爷，就是天下最出众的男子！” “哼。” 赢丽质轻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而崔静斋看到这对未婚小夫妻这般……哎呀。 玛德。 一个个的都不是正常人。 崔静斋摇头走了。 而李北玄盯着之上的“会昌寺”三个字，一时间有点头疼。 “房遗爱”这名字，乍一听有点陌生。 但一对身份，李北玄马上就意识到，这被戴了绿帽子的倒霉蛋儿，就是之前跟着他暴揍褚延年的房如晦次子，房俊啊。 这老哥…… 年前还是光棍一条，年后回来，连帽子都戴上了。 真的很难说他是效率高，还是太倒霉了。 “很难办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有点为难。 对于他来说，恋爱是自由的，感情是独立的。 忠贞也好，背叛也罢，归根结底，那是两个人的私事。 旁人实在难以指手画脚。 而高阳和辩机这段，他前世也听说过，流传颇广，评价不一。 按他的老家那边的说法，这对是“千古第一情僧配公主”，那简直就是一个诗情画意，惊世骇俗。 据说后来为了替辩机报仇，高阳甚至还掀了桌子、起兵造反来着。 堪称宫斗加言情加政变的三合一大剧本。 如果不是这出戏的另外一个主角，就是他的好兄弟的话，李北玄甚至还挺愿意围观的。 但偏偏…… 这事儿就落到房俊头上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哥们是个好人。 说不上特别聪明，但性情爽直，讲义气。 当年揍褚延年的时候有他，灭佛的时候也有他。 李北玄回京后，三两头来蓝田找他，撺掇他上京，带着哥几个搞事的也是他。 别的不说，这份忠义，算是让李北玄记住了。 “妞儿，你觉得这该怎么办？” 李北玄叹了口气，决定请教一下赢丽质。 而赢丽质只是轻飘飘的斜睨了李北玄一眼，笑颜如花：“你问我啊？” “嗯呐。” 李北玄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赢丽质歪着头想了想，继续轻飘飘的说：“要我看，这事儿也好办。” “怎么说？” “把那和尚切了，送到公主府里便是咯，只要不出人命，想必房俊，应该有这份容人之量吧？” 第688章 该死的，这下不得不去整顿一下了 “……” 李北玄听完赢丽质这轻描淡写的良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 切了？切了可还行？ 这话换个人说，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赢丽质，一个笑起来明媚如花，心思却比谁都锋利的女人。 “你认真的？” 李北玄嘴角抽了抽，看向她的眼神都透着一丝怵意。 然而赢丽质没说话，只是笑。 眼波流转间，分明是“你觉得我不像认真的样子吗”的态度。 李北玄顿时头皮发麻。 可换个角度想，这主意看着疯，其实也不是没有逻辑。 把辩机阉了，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是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和尚嘛，反正也本该守戒。 动了凡心，自断根器，好像也合了“戒律清净”。 送回公主府，让高阳留个“柏拉图式”的情人，日后再怎么见面，谁还能挑出什么刺？ 而房俊戴不戴帽子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甚至对于陛下来说，这种收场，也算不得太难堪。 既不用下令杀人，又能斩断流言，至于高阳公主嘛…… 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李北玄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这种做法，看似果决利落，实则颇有后患。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辩机现在还只是嫌疑人。 坊间流言，终归只是流言。 没有石锤、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连他们“共处一室”的记录都没有。 而如果一刀下去，把人给阉了，那就不是处理隐患，而是坐实罪名了。 到那时，房俊头上那绿帽子，怕是摘都摘不下来了。 其次，高阳公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要是真动了情，谁能保证她见到阉了的辩机后，会感谢你的“圆满”？ 怕不是当场就要哭晕过去，转头就能去赢世民面前打滚…… “儿臣只想一个人好好念经，那该死的李北玄却残我良人之身……” 再来一句“若我不能得他完整之身，宁愿不做公主！” 那，事情可就真的大条了。 “哎……妞儿啊，要是万一哪天，陛下让你另嫁他人，然后把我切了，送去给你当陪嫁，你会怎么办？” 听到这里，赢丽质立刻柳眉倒竖：“我爹敢？！” 但此话一出，赢丽质顿时就噎住了。 李北玄见状，摇头轻叹：“所以啊，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这也不行吗？” 赢丽质抿了抿嘴，不知为何，对高阳颇有几分同情。 毕竟二人同为皇家公主，又都做出了一番离经叛道之事。 她和李北玄虽然过得也算坎坷，但到底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高阳那边，想和有情人长相厮守，怎么就这么难呢？ 看着赢丽质复杂的眼神，李北玄丝毫不规矩的捏了捏她的小包子，哼笑一声：“别拿辩机跟我比啊，他要是想跟高阳公主好，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倭奴、突厥、波斯、大食什么的，随便选一个打下来，或者发明个蒸汽机，推动一下工业革命什么的……” “去！” 赢丽质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 后两个她不太理解，但前一个她听懂了。 李北玄这分明是出了一个不可能的条件！ 但转念一想，李北玄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 毕竟这个世道，身份门第天差地别。 想要打破枷锁、随心所欲地去爱，谈何容易？ 辩机若真有本事，能凭一己之力打下一国，便也算得上是一大功臣。 到时候纵是皇帝，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那时候别说娶一个公主，就算想封侯拜相，又有何难？ 至于什么蒸汽机、工业革命…… 赢丽质虽然一时半会儿听不明白，但隐约也能感受到，这一定是个足以改天换地的伟业。 可惜，辩机不是李北玄，没有他的脑袋，也没有他的命。 “确实是……没办法。” 赢丽质轻叹一声，对李北玄道：“你该怎么查怎么查吧，万一真查到什么，替高阳瞒着些，我回家一趟，劝劝我那妹妹。” 想了想后，赢丽质眨了眨眼，突然问：“你猜，房俊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听赢丽质这么问，李北玄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哦。 黄毛……不是，是秃头都出现了，苦主现在知道这茬儿吗？ “嘶，这我得想个法子问问。” 李北玄搓了搓下巴，感觉赢丽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侧面打听打听吧，看看房俊的态度。” “他要是不知道，你别给他捅出去。” “当然，你当你家小爷们儿傻吗？” 李北玄把赢丽质送上回娘家的马车，随后想了一下，决定再叫上哥几个，去几大佛寺闹上一场。 崔静斋做事雷厉风行。 不出三天，已经把宝林禅院、东华寺、善马寺等几大寺庙的账给清出来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啊。 在这皇城根下，居然藏着这么多聚宝盆！ 这些佛寺，看似清净无为，实则富得流油。 大到金身佛像、雕梁画栋，小到僧鞋僧袍、香火之物，皆是极尽奢华。 光是宝林禅院一处，名下土地就有三十余处，田亩数千，佃农上百。 每年进账，几乎可抵得上一座中等县城的税收。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些收入，皆不在朝廷账册之中。 “寺庙免税”这条祖宗旧制，本是为了尊佛敬僧，护佑一方清修之地，不致被俗务所扰。 可到了如今，却早已变了味。 不少寺庙早已脱离了修行的本质，成了权贵的避风港、富商的藏金库。 甚至还有些心术不正者，打着出家人的幌子，行欺男霸女、敛财勾结之实。 “善马寺……居然还开茶楼酒肆，甚至在城西有座‘慈悲坊’，那不是……青楼？！” 李北玄翻阅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慈悲坊”这三个字的时候，牙关都咬紧了。 玛德。 前段时间马彼德还跟他说，他们麻豆会馆最近有个劲敌。 正是慈悲坊。 据说此地，主打的就是一个制服、禁忌……之类的噱头，比麻豆会馆的嘿丝都吸引人，弄得麻豆会馆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该死的，这下不得不去整顿一下了！ 第689章 不玩素的玩大的 李北玄坐上黄包车，一声吆喝下来，京城众多纷纷聚集于此。 包括但不限于朱家三兄弟、张子房的次子张辟疆，杜玄龄的次子杜仲，郑国公常伯仁的长子常茂，以及无能的丈夫房俊…… “李兄，今天搞谁？” 朱怀弼举了举手里的宣花大斧，一脸兴奋与期待。 搞事情，就是他们这帮纨绔的专业。 平时他们这些人，单独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如今李北玄把他们都给召集了起来，摆明了是想搞大事啊！ 一想到这里，几个纨绔眼里都散发出来唯恐天下不乱的绿光。 而李北玄挑了挑嘴角，从车上跳下来。 随后一招手，陆陆续续，又有五个人走了出来。 哇嘞个亲娘，来的居然是前辈！ 五大神兽！ “见过小王爷。” 几人纷纷站定，对着赵孟起行了一礼。 而这礼，不仅是对赵孟起的身份，还是对他的功绩。 毕竟此人前些年，堪称武朝第一纨绔。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那种。 如今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但也是江湖里一个不可不提的传说…… “免了。” 赵孟起抬了抬手，站到李北玄身后。 随后一呲牙，笑道：“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来找你们帮个忙。” “愿为小王爷效犬马之劳！” 张辟疆连忙说道，一脸崇拜的神色。 跟着李北玄和五大善人，一行人煊煊赫赫的来到了百花楼。 这十来个纨绔，进百花楼跟进自己家一样熟练。 还没落座，就一左一右搂了两个姑娘。 但就在有人心急，想要跟姑娘们单独深入探讨一下生物知识的时候，李北玄却抬了抬手，一反常态的把他们给拦了下来。 “李兄，洒家从来不玩素的！” 有人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的说道。 而李北玄笑了一下，闲散的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道：“谁说今天玩素的？咱们今天玩个大的。” “怎么说？” 李北玄转过头，冲赵孟起努了努嘴。 而赵孟起点点头，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衣襟。 语气骤然一变，像极了早朝上那帮端着架子的钦差大臣。 “诸位今日受召前来，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不是为了杯酒纵情，更不是为了在姑娘身上，提前耗尽战斗力……” “今日之集结，系因本司与李百户，奉京兆尹之令，联手查办一起重大佛门经济及风纪案件。” “此案关系非小，牵连甚广，波及京畿数座寺庙及若干高僧权贵，案情复杂，形势严峻！” 听到这里，一众纨绔面面相觑。 “卧槽……这什么？” 朱怀弼下意识把怀里刚搂上的姑娘往旁边推了推，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赵孟起依旧不苟言笑，继续念，甚至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展开，板着脸读：“现依《大武王朝纪律条例》、及《锦衣卫百户职权细则》之规定，临时征用尔等人等，充当本次协查小组协助力量。” “务必于行动期间，严守秘密，克己奉公，遇事从命，违者从律议处。” 他念得一本正经，底下一众哥们听得目瞪口呆。 “……赵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张辟疆一脸崩溃。 他倒也不是真的听不懂，就是无法接受这种人模狗样的话，会从赵孟起的嘴里说出来。 而赵孟起却没搭理他，继续一本正经道：“此番行动，乃为肃清风气，整顿佛门，查弊清源、正本清风之要举。上为天子分忧，下为黎庶解困，其间牵连甚广，非诸位英才不能胜任。” “我等所为，非小道耳目之事，乃天地正道之责。务请诸位抛却浮华、摒除私欲，做到临危不惧、赴命无怨，方不辱‘协查小组’之名。” “此次协查，务求以‘三快三稳’为基本方针。” “即行动迅速、判断精准、处置果断，同时稳住舆情、稳控局势、稳妥善后。” “诸君听令！即刻起，对可疑之僧侣、供奉、账册及相关人等展开梳理排查，务必以雷霆之势，稳准狠出击！” 说罢，赵孟起颇有气势的一挥手。 “出击！” 然而等他说完，在场之人却一个有反应的都没有。 只是一脸呆滞的看着他。 赵孟起：“……出击啊，等啥呢？” 看着一脸纳闷的赵孟起，常茂终于弱弱的举起了手：“小王爷，我听不懂。” 在场众人虽说都是纨绔，但像张辟疆、房俊等人，到底也是文官家里出身，虽然不至于说饱读诗书，但识文断字还是能做到的。 可常茂他爹，郑国公常伯仁，那是实打实的武将。 常茂现在的学历放在蓝田，不说跟胎教肄业没区别，也只能说……够呛能上技校。 所以他是真没听懂。 看着常茂一脸天真单纯的样子，赵孟起顿时有些憋气。 “就是说——” 赵孟起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火，简明扼要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查！庙里那些和尚有没有贪污受贿、胡搞男女关系的事！你们，协助我们锦衣卫，把该查的人、该翻的账，全都给我整明白了！” 而李北玄此时懒洋洋接上：“老赵，你说你非装这个比干什么……” 吐槽一句，随后对几人笑道：“说白了，咱们这次是来抓贼的，不是来开荤的。” “姑娘们现在都还没换衣服，别浪费她们的感情。” “等咱们把事儿办成，回来你想学点什么生物、化学、文学、音乐……我都不拦着你。” “不过咱们现在，要先干正事。” 而常茂一听，顿时咬牙切齿：“好！干了！” 常茂之前就在大善寺被和尚们阴了一回，要不是蓝田人民医院的医术高超，他的腿估计都保不住了。 本来常茂就跟和尚有旧仇，此番一听李北玄要梅开二度，再带着他们去庙里闹一场，而且还借了锦衣卫的由头，顿时兴奋起来。 “走！” 常茂跳起来，抓起手边的佩刀就要往外跑。 而另外几个纨绔也回过神来，纷纷跟了上去。 把百花楼里那群姑娘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哥几个来了不睡觉，这是又去干什么了？ 第690章 横扫寺庙，做回自己 第一个被他们盯上的，是黄龙寺。 此寺地处京城东郊，占地广阔，香火旺盛，平日里香客如云，乃是京中显贵常来祈福、积德之地。 主持是赫赫有名的慧圆大师。 据说出身门阀世家，俗姓什么已经不可考了，但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平日里人模狗样，被誉为佛门清流。 不过李北玄一听他这法号，只觉得他适合去做果汁。 众人赶到寺外，天色已黑。 但黄龙寺却灯火通明，山门上“大慈大悲”四字熠熠生辉。 李北玄冷哼一声：“悲你个头，今晚让你悲个够。” 赵孟起上前敲门，一掌拍在寺门上，震得“咚咚”作响。 守门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一看门外站了一群人，一个个衣锦华服、气度不凡，不由得一愣：“几位施主，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锦衣卫办案，开门！” 赵孟起亮出腰间腰牌，铜光一闪，吓得小沙弥险些跌倒。 而李北玄则推开那小沙弥，一马当先走入寺中。 此时，慧圆大师此时正在禅房里念经，听闻寺外异动，连忙穿好僧袍走出大殿。 一看众人来势汹汹，顿时神情凝重，看着这一行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各位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纨绔们玩婆姨玩腻了，跑到寺庙来撒野？！ 看着慧圆一脸不悦，赵孟起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我们接到线报，此寺存在重大贪腐与淫乱之嫌，特来调查。” “请配合我们工作！” 慧圆眉头一紧：“大人，这可是佛门净地，岂容——” “废话少说！” 常茂直接上前，一把掀了禅堂的屏风，“查账册的去账房，搜僧房的跟我走，有什么不能碰的地方，先碰了再说！” 说罢，众纨绔如入无人之境，兵分几路。 横扫寺庙，做回自己…… 而李北玄则负手而立，眸中冷光闪动，脚步稳健，气场骇人。 有条不紊地道：“先别乱动，按照我说的流程来。先做财务审计，再展开人事访谈，最后进行现场封控。” 赵孟起微愣：“审……什么？” “审账！” 李北玄铿锵有力，向他们解释了一下稽查流程。 “咱们锦衣卫抄家抄的厉害，但不一定懂查账，老赵你听我的，先把账房所有账册调来，不分香火钱、善款、供奉、地契田产，一律查清楚。” “重点查近三年的资金流动，看看有没有挪用、重复记账、白条支出这些常规操作。” 听到这话，赵孟起眨了眨眼：“头儿，这玩意儿也用查？直接抄了不就行了？” 反正他们锦衣卫向来是拳头说话，谁敢不配合，就打到配合。 李北玄听了却笑了一声：“这不是抄家，这是调查。你想真抓点东西出来，就得有证据链，一步一证据，谁拿了钱、钱怎么来的、花到哪去了，全得说得清清楚楚，你懂不懂什么叫审计……算了你不懂。” 李北玄说罢摇了摇头，随后转头吩咐几名锦衣卫：“去，调寺庙近三年的进出账册，寺里收支报表，凡是僧人签名的都给我抄一遍备份，记得按手印，不许遗漏一页。” “是！” 几人领命而去。 “第二步，人事访谈。” 李北玄像个早八国企督察，语气铿锵，“这个寺庙总共多少常住僧人，挂名多少，兼职多少？有没有不属于僧籍却住在寺内的，女眷有没有进出记录？按人员名单一一对照，重点访问那些做饭、打杂、香客接待的僧人，基层最知道内幕。” 赵孟起这才恍然：“你这是……逐级调查？” 他无师自通，说了个现代词汇出来，说的李北玄心中大悦：“对，你终于有点觉悟了！” 说罢，抬了抬下巴，“顺藤摸瓜，越是底层的小和尚，说话越容易露馅。他们不擅伪装，不懂权谋，只要话术对路，一个个都能开口。别直接问他们慧圆干没干坏事，就问他们寺里有没有奇怪规矩，谁管得严，谁突然富了，最近有没有人忽然不见了。” “第三步。”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封控管理。” 常茂挑眉：“要把寺封了？” 李北玄道：“当然。所有出口贴封条，香客暂时劝离。重点查僧房，尤其是方丈禅室、后院静修处，还有库房密室。” “你们不是说要查淫乱吗？查账能查出淫乱？” 一个锦衣卫小声问。 而李北玄笑了笑，反问：“你见过账上写‘今晨与白素贞圆房一晚，花费三百两’的吗？当然查不出来。但你看纸张采购是不是异常，你看有没有频繁更换床铺、药材你查没查，尤其是什么人参、鹿茸、牛鞭这些用量过大的，这些可都是信号啊！” 听李北玄讲完，一众纨绔们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原本只是想着来黄龙寺办案，顺便找点乐子。 可谁也没想到，李北玄玩得这么专业。 “头儿，你上哪儿学的这一套？！” 赵孟起一脸惊叹的说道。 之前李北玄跟着他们抄家，还是他们哥几个手把手教的。 结果现在，李北玄突然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抄起来比他们还专业！ “嗐，都是你们和朱叔叔教得好。” 李北玄拱了拱手。 随后语气平静的继续安排道：“还有洗衣房的布料流转，尤其是女性衣物，内衣，丝织品。佛门清规戒律，哪来的这些东西？” 常茂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兄弟你这……不是一般的会查啊。” “那当然。” 李北玄理了理袖口，轻描淡写道，“我在安西搞了一年多的账。”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些人，自己原来虽然就是个辅警，但他的某个大学同学，却是某大型国企反腐小组的主笔审计…… 搞的就是白手套和账面漂白那一套。 如今来到这古代，满眼的假清流、真黑幕，不给黄龙寺撸一层皮，都对不起自己当年为了转正送的礼！ 他一挥手：“各组就位，查账、访谈、封控，三线同步进行。遇事不上报，直接处理，谁包庇谁顶雷！” 第691章 前方到站，宝林禅院 黄龙寺这一查，真可谓查了个底朝天。 账房的钱银走向被一一摸清，供奉田契、布施银票，甚至连供香的钱都分了明线和暗线。 双账系统搞得比现代某些企业还熟练。 更别提那些藏在禅房夹层的金器、玛瑙、宝钿…… 居然还有几方镶金佛经，估价至少超过五千两银子。 结果一问，却发现名义上全是香客主动捐献，账上却连提都没提一句。 而在人事访谈那一块，也大有收获。 几个厨房打杂的小和尚，一开始死咬着清规戒律不放。 结果一个锦衣卫语气一变，随手拿出李北玄“标准化问询稿”第六条：“你知道你这属于知情不报同谋吗？到时候一起论处！” 当场就有小和尚吓得跪地哭诉，说他们方丈收女施主闭门供养的事。 当然，这闭门供养，供的是佛还是肉身，大家心里都清楚。 最离谱的是，后院的密室里，居然还藏了五六名被剃度，却从未出堂的女居士。 她们多为亡故高官之后、富商之妻，名为清修，实为咯咯哒。 查到时，一群光头正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白花花的那啥，看的好多人回去就长了针眼。 然而，这还不算完。 就在黄龙寺被抄完的第三天，朝中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北玄又带着人发起了冲锋。 “前方到站！宝林禅院！” 紧接着是善马寺、东华寺、会昌寺。 东郊西郊、南城北城，几个香火最旺、名头最大的寺庙，全被李北玄带人突袭式调查，连夜进驻，白天查账，晚上审人，昼夜连轴。 每抄一个庙，收获都极其惊人。 银票黄金堆得像山，红木雕像、洋油香粉、珍禽异兽，甚至连西域进贡的麝香香膏都有成箱成柜。 宝林禅院账上有问题，善马寺暗地接济江湖草寇…… 而会昌寺更是夸张，居然搞起了“佛印赦罪”这一套。 只要银子到位，罪人也能被开免祈福文书！ “玛德，算算时间，咱们这儿居然是最先开始卖赎罪券的！” 看到那几本祈福文书，李北玄简直惊为天人。 而赢世民看到常涂送来的密报，简直都惊呆了。 一年多前，李北玄也曾大举查抄佛门。 当时血雨腥风，几大寺院高僧倒毙、僧众四散，一度让整个佛教界风声鹤唳、噤若寒蝉。 而自从那以后，佛寺们就规矩了不少，反正明面上，没有光头敢当街去喝花酒了。 所以赢世民一度以为，佛门已彻底收敛。 便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还有意扶持几家清名在外的大寺，作为信仰样板。 谁知道，才一年不到，居然又养出了这一窝蛆。 “常卿，你说朕该拿这些光头如何是好啊？” 赢世民重重地一拍桌子，表情狰狞。 而常涂则沉默片刻，拱手低声道：“陛下，此事非小，牵涉甚广。如今虽是一鼓作气抄了几寺，但若不彻底剜根，只怕来年又是新蛆附骨。” 赢世民微微点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案上的密报。 半晌后，才极轻的冷笑一声：“这些秃驴，倒也会学，双账、藏金、藏人、赎罪券……佛门清净？朕看是清净了官府的耳目，清净了百姓的钱袋！” 常涂低眉垂首，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陛下，如今佛门数寺已查，余波未平，民间虽有震动，却尚未反弹。臣斗胆进言，可趁此势，再动几处佛门要地，彻底掀开盖子，剜净根脉，也好收拢人心，立下威望。” 常涂说的有理有据，但赢世民听完，却久久没有回话。 直到脸上怒色逐渐平息后，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连续两年对宗教大动干戈，这不是维稳之策。 万一日后，哪天西南旱灾、江南水患，又或是边疆小族叛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风吹草动，也会有人在暗中添上一把火，将这“剜佛门根脉”之事与民怨并提。 说陛下逆天犯佛，导致天怒人怨。 那时，风向一变，莫说百姓动摇，连朝中大臣都未必全站在自己这边。 此前陇右大旱，请愿让他下罪己诏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若是此番再对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大动干戈，到那时，搞不好逼他退位都有可能。 况且，这也不是杀能杀干净的。 “光头容易剃，心中贪欲，怎除得尽？” 赢世民苦叹一声，搓了搓脸，只觉得自己一下子都老了好几岁。 而听到这话，常涂迟疑片刻。 顿了顿后，虚心的建议道：“您若是想根除病灶，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李北玄呢？” 赢世民：“……” 一听到李北玄这个名字，赢世民心头那点惆怅，一下子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无语。 李北玄确实很神奇。 “但，朕现在不太想见他。” 赢世民冷哼了一声。 毕竟这事儿说穿了，根就是李北玄搞出来的。 一开始，不过是李北玄嫌手头拮据，所以便盯上了佛门那点香火钱，决定发扬发扬锦衣卫的传统美德。 想着抄家致富，公私兼收。 而偏偏那会儿，会昌寺那边又不巧传出些流言蜚语。 说高阳公主婚后常往寺中布施、静修，跟那位风骨卓然的美僧辩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啥。 赢世民对这事儿有点在意。 所以李北玄一请命，赢世民便顺水推舟点头应允，顺手就给他批了几张密敕、调拨了一批锦衣卫，让他敛财的同时，顺手把高阳的事儿查一查。 再借李北玄这股东风敲打敲打，收拾一两个出头鸟，杀一儆百罢了。 结果李北玄倒好，别说“儆百”了，直接连“百”都顺手一块宰了。 还给他牵连出了一桩不逊与一年前的大案。 赢世民都怕以他这个性格，见了李北玄就得抽出七匹狼来揍他。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赢世民之前不小心掉马了。 现在还有点尴尬。 还是不去了。 “朕就不信，没了李北玄，朕还解决不了一群小小的光头！” 赢世民赌气的说道。 而常涂却微微一笑，周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宦官的奸诈：“陛下此言差矣……事情本是定远伯挑起，自该他去把尾收圆，您就算再体恤小辈，也犯不着给他亲力亲为的擦屁股吧？” “……？”赢世民：有道理！说的好特么有道理！ 第692章 管得着吗你？ 李北玄曾经教过他一句话。 甩锅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而赢世民一听常涂这话，顿时感觉大脑皮层都舒展了，新世界的大门都被打开了。 对哦。 李北玄这么大张旗鼓，忙里忙外的，不就是想要个宅子吗？ 让他把事情办好，再赏他一个宅子不就是了？ 反正…… “嗐，反正升爵了，朕也该赐宅子的……” 赢世民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说道。 按照朝廷的规矩，从武安侯升为定远伯，李北玄本就该迁入伯爵府第，由朝廷另行拨地建宅，或者赐予一处现成的勋贵宅邸。 只不过，李北玄的知识点都点歪了。 这人，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天文地理脱口而出，什么理工、化学、炼金、军械……说得头头是道，连赢世民听了都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可偏偏，对朝廷礼制、官爵规矩、封赏制度这些，却一窍不通。 该请封的时候不请封，该领赏的时候却装聋作哑。 不是心有顾虑，也不是担心什么。 他纯粹就是不知道还能这么操作！ “那混小子，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天真。” 赢世民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挥手对常涂道：“走！去蓝田！” ……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蓝田一处不起眼的庄子前。 夜色沉沉，风卷尘沙，马蹄未响，车轮未鸣。 驾车人一身短打，面罩紧裹，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方。 马车帘子一掀，一位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他相貌普通，腰背挺直，脚步极稳。 身形虽无一丝威仪，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感。 赵世民，也就是陛下本人，只带了一个常涂，悄然来到了蓝田。 此时，天色渐黑。 蓝田驿外，却灯火通明。 锦衣卫驻地如临大敌，门口两排值夜兵甲肃立，腰佩钢刀，目不斜视。 而里头某间帐房，却传出低声交谈与清脆拨算盘珠的声音。 李北玄正坐在案后，两手左右开弓。 左手拿着小算盘，右手正在抄东西。 而他的桌前，则堆满了各种文书、清册、香票、玉器、短金、漆盒、古卷…… “金佛十二尊，合计约四千四百八十两……珐琅供瓶一对，折银三百七十二两……咦，这镶玉念珠真不错，得想法子扣下几串来，送给我的四个婆娘……” 旁边小旗邓桓看得直冒冷汗：“大人……这、这是不是不太合规啊？” 李北玄头也不抬，淡淡说道：“怎么不合规？” “这……按规矩，小旗以上不该碰赃物……” “那跟我有毛关系？” 李北玄顺手将一块墨锭扔进身后的锦囊里，顺手又将几串西域琥珀收入袖中，“我的实职是力士啊亲！” 邓桓：“……” 让你卡到bug了是吧？ 邓桓满脸无语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也不亏待他，顺手摸了两枚金豆子给他：“来来来，本力士孝敬孝敬上官，拿去吧。” 邓桓闻言，顿时面红耳赤，但手却老老实实的接了下来。 “小的多谢大人。” “甭客气。” 李北玄大大方方的一挥手，继续盘账。 一共七个寺庙，里里外外连抄带拿，抄出来的数目，让李北玄都有些为之心惊。 足足三百多万两现银，除此之外，还不包括还不包括那些来历不明、无法估价的奇珍异宝与古籍密卷。 什么赤金香炉、玉骨骷髅、南海夜明珠、龙鳞玉简…… 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李北玄自己亲手清点，他都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多宝贝窝在破庙里。 “我佛只渡有钱人，此话果然不虚。” 李北玄哼了一声，左挪一笔，右挪一笔，里外里截下了十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送到千户所，把衙门楼给修一修，还有今年的年节礼……五万两差不多够了。” 剩下的十万两，应该够他盖个漂漂亮亮的大宅子了。 爽！ “咳咳……” 李北玄正打着算盘。 忽然听见一直沉默站在他背后的邓桓，突然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有病就出去，小心传染给本伯爷，怎么一点卫生意识都没有……” 李北玄不悦的皱了皱眉。 然而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把账册往下一扒拉，拢到了桌子底下。 再一抬头，果然就看见赵世民赵老先生，正拢着袖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赵叔叔，您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 李北玄连忙起身，笑嘻嘻的迎了上去。 而赢世民脸上笑意不减，只是抬手，指了指李北玄藏得马马虎虎的那堆账册：“你就是这么查赃的？” 李北玄一脸莫名其妙地瞥了眼桌底，旋即反问：“……管得着吗你？”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致仕老臣赵世民，又不是皇帝赢世民。 穿什么马甲，就得干什么事儿。 一个退休小老头，还管上本定远伯了？ 李北玄抬了抬下巴，一脸傲娇的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一瞧李北玄这态度，顿时无语了。 但无语中，又带了几分好笑。 赢世民其实很清楚，朝中上下，能将“赵世民”当作普通致仕老臣来看的，没几个。 大多数人，即便嘴上喊着“赵老”，心里还是知道，这就是皇帝。 说话要掂量，行事要恭谨，连一个眼神都不敢随便多投。 而赢世民最烦的，就是那种自作聪明的，眼神里都透着“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他们哪怕再恭敬、再周到，可他们面对的，依旧不是“赵世民”，还是赢世民。 可偏偏李北玄不一样。 这混小子，不仅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便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甚至已经跟赢世民打过照面，但再面对“赵世民”的时候，依旧保持着一种认真的“你谁啊老头儿”的态度。 哪怕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再见面时也照样怼，照样甩脸。 仿佛在他眼里，赵世民就是赵世民，赢世民就是赢世民。 两个人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小玩意儿，李道正怎么养出来的？ 怎么这么好玩儿呢。 第693章 今日特惠，满五减一 想到这里，赢世民也不恼怒，只是哑然失笑，摆摆手：“我问你话呢。” 而李北玄闻言，则轻咳了一声。 坐回案后，拍拍桌面，一本正经地道：“赵叔叔，不是我说您……人啊，老了就该认老，早该抱着孙子晒太阳去了，怎么还四处跑，管我一个小辈的闲事？” 赢世民挑眉，笑而不语。 李北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讲规矩。你现在是退了休的老干部对吧？按照《朝廷官制通典》第五十三卷……‘凡致仕大臣，不得干预政务’，您这是知法犯法啊。” 嘿？ 这武朝律例，算是让李北玄给琢磨明白了是吧？ 赢世民越想越觉得可乐，干脆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自己则盘膝坐在李北玄对面：“那我不干预政务，行了吧？我问你几个问题。” 听到这话，李北玄瞥了赢世民一眼。 没有说话。 而赢世民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问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而李北玄则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的说道：“那就别问。” 赢世民无奈，只好走出屋去，对常涂招了招手。 常涂早有准备，立刻回到马车里。 很快，就抬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老爷，给。” 而赢世民接过箱子，从里面取出两条大黄鱼，啪叽一下拍在李北玄面前，微微叹了口气。 这小子，胆子忒大。 他带着常涂从宫里出发的时候，本来是不打算带钱的。 毕竟赢世民想着，李北玄就算胆子再大，他敢讹赵世民也就算了，难道还敢讹赢世民的钱？ 但常涂却说……让他带上一箱，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真让常涂给料准了。 李北玄他是真张得开嘴儿！ 看着哭笑不得的赢世民，李北玄一边把大黄鱼往自己桌子底下塞，一边笑嘻嘻的说道：“看来还是伏波将军了解我！” 想了想之后，李北玄也决定卖这对主仆一个面子：“这样吧，看在伏波将军的份上，我今天给你打个折，一个问题一条大黄鱼，满五减一，怎么样？” “……你好像已经知道我要问你什么了。” 赢世民饶有深意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我要是连这都猜不出来，敢这么狮子大开口吗？您要知道，我李北玄，那可是靠脑子吃饭的人。” 说完，他拿起一条大黄鱼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赢世民：“来吧赵叔叔，您这问题我估计都在我脑子里排好顺序了，咱们一个一个来，别着急。” 赢世民哭笑不得，指着他道：“你小子是真不客气啊。” “讲规矩嘛。” 李北玄咧嘴一笑，说完，他拿了张纸摊在案上，又拿根炭笔在纸上划了五道杠，咔咔咔地在旁边写上：“今日特惠，问答套餐。” 每问一条，价目如下。 大黄鱼一条。 满五减一，优惠多多。 特别备注：不接受赊账，概不退换。 写完，他往桌上一摁，抬眼看赢世民：“请出题。” “……你小子是真欠收拾。” 赢世民无语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正了正神色，缓声问道：“寺庙，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李北玄毫不犹豫的答道：“现在，查到您出面为止。” 赢世民既然已经出面，那就说明这事儿已经查到头了。 现在，锦衣卫已经把庙里的钱财交易、钱色交易给查了个清楚明白，再往下查下去，那就要出问题了。 毕竟这些庙宇背后藏着的，不只是香火钱，还有一张张牵连错综的人脉网。 李北玄只为搞钱，不为搞人。 万一查到那个天潢贵胄，皇亲国戚的，不光他这边不好收场，也给赢丽质找麻烦。 所以李北玄已经打算收手了。 “诚惠，一条大黄鱼。” 李北玄说完，笑眯眯的从桌上拖过一条大黄鱼，藏到桌子下面。 而赢世民听完，实在是哭笑不得。 “九个字就要走我一条大黄鱼？” “明码标价嘛。” 李北玄拍拍桌上那张价目表，冲赢世民抬了抬下巴：“您接着问。” 赢世民摇了摇头，既好气又好笑地叹道：“那我问你……这寺庙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盯着李北玄，语气中已不再是质询，而是颇有些探讨的味道。 “你之前不是已经动过一次了吗？那时候查出来不少东西，朝廷还专门立了个宗教司，专管佛门道门的乱象，也才不过两年……” 他说着顿了顿，脸色微凝：“可你这一动，又是一大堆猫腻，越翻越脏。” “照这样下去，再给他们两年时间，是不是又能从地底下钻出几尊金身来？” 李北玄闻言，挑了挑眉。 然而，他却没正面回答，只是是慢吞吞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这个问题得两条大黄鱼。” “嘿，你他娘的……” 赢世民一张老脸差点绷不住，半天才道，“你一个堂堂定远伯，你掉钱眼里了啊！我告诉你，要是你说得不值这个价钱，你李北玄，就算是陛下宠臣，回头我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放心，包你满意。” 李北玄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手脚麻利的又拖过来两条大黄鱼塞到桌子底下。 收完，他这才打起精神，靠在椅背上，眼神微眯：““赵叔叔，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朝廷现在想怎么办？是大刀阔斧、清理浊流？还是大事化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个太平？” 李北玄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话语一落，屋里便沉默了下来。 赢世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眯着眼看了他一眼，良久，才叹道：“你小子这是反过来问我了？” 李北玄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不是为了对症下药嘛。” 万一朝廷只是想做做表面功夫，那他也得配合不是？ 而赢世民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香炉里袅袅的轻烟，和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朝廷的意思……是想再来一次清查。” “从京城起，不止佛寺，道观也查，一并查。” 第694章 有圣人之资 听完赢世民这话，李北玄的眉毛就拧了起来。 而赢世民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前头不是说，那些佛门中人有钱有势，有勋贵撑腰么？那就统统不管。你敢藏银子，我们就敢抄你庙。你敢包庇僧侣作奸犯科，我们就敢一刀切下去。” 他说到这里，眉头却越皱越深。 “可这法子……一来太麻烦，太费人力。从京城查到地方，江南、岭南、西北一路走下去，光是人手就得上万，还得调动各地官府配合。” “二来……也搞不干净。” “庙拆了，明天他们就能在山里重修一座。和尚杀了，十天半月又能换身袈裟回来。哪怕擦出来几百本账本，钱也早就转到别处去了。” “你说，该怎么办？” 李北玄没吭声。 只是静静看着桌上的三条黄鱼。 见状，赢世民心中一喜。 看李北玄这样儿，怕是有法子了？ 但良久后，李北玄却忽然抬头，对着赢世民举了个oK的手势。 这个手势，赢世民之前也见李北玄打过，是“可以”、“没问题”的意思。 于是赢世民更惊喜了：“想出来了？” 而李北玄摇了摇头：“三条大黄鱼。” “你……” 赢世民眼角直跳，“找死啊你！” “这问题太大了。” 李北玄一脸无辜，“属于治国策级别的，我只要你三条大黄鱼，你还嫌贵？” 而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抽出七匹狼狠克李北玄一顿的冲动，随后从箱子里摸出三条金光闪闪的大黄鱼，重重拍在桌上：“拿去！但我要告诉你，要是你说的法子不值这个价钱，没有你好果汁吃！” “哎呀，包好用的。” 李北玄笑嘻嘻的摆了摆手，把桌上的大黄鱼全都拖到桌子下。 一边在心里整理着措辞，一边又想起了那个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他来查寺庙的玄奘。 现在，李北玄有点理解玄奘的想法了。 十七年风餐露宿，翻山越岭。 走沙海，度雪原，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取一部真经。 此前他一直把玄奘当一个传奇，当一个苦行僧来看，觉得他是念经念魔怔了。 可如今想来，却又觉得玄奘一去十七载，也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无奈。 如今这佛门，表面上金身万千，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教义失真，戒律空泛，僧人逐利，庙堂藏污。 那些香火，那些供奉，本该是信众求安心、求清净的寄托，可如今一部佛经背后，藏的不是信仰，慈悲，而是数不清的银票和人情。 李北玄想到这里，轻叹一口气。 因为这不是能查干净，杀干净的东西。 问题根在根上。 当信仰出了问题，当教义变得不明不白，佛门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投机者的庇护所，才有人借佛修名、借庙洗钱、借神像立威。 真经已失，才有这世间假僧、伪佛、恶庙满地跑。 而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杀，也不能想着快刀斩乱麻。 而是…… “赵叔叔，您还记得玄奘吗？”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赢世民闻言一愣。 从脑海里翻了翻，过了好久，才艰难地翻出来这个名字。 “昂，记得。” 去年有个人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他法名玄奘，乃是十七年前从玉门关偷渡出去，跑到天竺取真经的和尚。 当时赢世民感觉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便赏了他个护国圣僧的名头。 不过后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赢世民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想了想后，赢世民随口道：“听说，他现在挂在宗教司，在当宗教司行走？”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随后看着赢世民问：“那您有没有想过，用魔法打败魔法？” 赢世民脸一沉：“……什么玩意儿这是？行巫蛊之术，按例诛九族啊我告诉你！” “哎呀不是，你理解错了。” 李北玄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说的‘用魔法打败魔法’，意思是用佛来治佛。” “玄奘不是从天竺带回来一堆真经吗？那您就让他讲呗。” “讲？讲啥？” 赢世民一愣。 “讲经。” 李北玄点头，“让他办个水陆法会，广开讲坛，日日讲经，劝人向善，讲个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光讲经有屁用？”赢世民皱眉，“那些假和尚耳根子硬得很。” “谁说讲给假和尚听啦？咱们要讲给信众听，讲给世人听。” 李北玄语气认真，“一边讲经，一边定规矩。谁不按照经书上说的做，那就是假和尚、伪佛门。” “这……你这不是又绕回宗教司那一套了？”赢世民半信半疑，“定规矩、立条文，这我们也干过，没用啊。” “不一样。” 李北玄坐正了身子，神情也罕见地庄重起来。 “宗教司定的规矩，是从官府角度出发，是为了治庙、治僧，外在的规训，谁都能装个样子混过去。” “可这一次，是玄奘从千山万水背回来的真经，是那些和尚们自家祖宗的规矩。” “有了这一重，他们若敢违背，就是背叛佛祖。” “宗教司管外，玄奘讲内。外规内经、双管齐下。” “一边管他们的身，一边管他们的心。” “那些真正有信仰、有觉悟的，便自然会靠过来，愿意随经修行。那些只为逐利钻营的，便会被信众唾弃，被佛理剔除。” “光靠刀子，是杀不干净的。可若真经回了位，假佛便无立锥之地了。” 看着赢世民还是有些懵逼，李北玄便举了个例子。 “您想想啊，要是让信众们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佛门教义是什么，佛祖说的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拿几个月的口粮，去供养一尊金身吗？” “还会有妇人，为了所谓的功德圆满，被忽悠得心甘情愿去当那肉身供佛的女菩萨吗？” “还会有百姓，把自家孩子送进庙里，换个无灾无病的香火愿吗？” 赢世民听到这里，眼睛逐渐亮起来了。 原来李北玄讲的是“开智”！ 兜兜转转，又绕到心学那边去了！ 心学不就是开智之学，明心见性吗？ 李北玄这小子，果然有圣人之资，这是把知行合一做到极致了！ “好！赏！” 第695章 赠一个问题 赢世民这会儿是真的高兴。 此前所有烦扰心头的问题，在李北玄这一番话里，竟豁然开朗了。 什么用兵、用吏、用刑，终究都是治标不治本。 而“开智”二字，却正如春雷惊蛰，直指人心。 他站起身来，绕着桌子踱了几步，忽然止住，转头望着李北玄。 “你说的……我都信。” 赢世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但你可知，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李北玄起身，收敛了笑意，神情肃然。 “讲经不是讲一日两日，真经回位也不是靠一人两人。我们面对的，是一整个被利益熏染的庙宇，是千千万万信而不思的百姓，是沉疴，是顽疾。” “但……也正因如此，这才是双管齐下的唯一解法。” 赢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别，我不喜欢你。”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 赢世民闻言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把桌上的茶杯碰翻。 “好！有脾气！”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指着李北玄，“你这臭小子，嘴真特么毒！” 李北玄耸耸肩：“实话实说嘛，咱俩岁数差这么多，你再喜欢我，咱也成不了那档子事。” 赢世民刚抿了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咳了好几声，指着他直骂：“滚蛋！劳资又不爱搅屎！我说的是欣赏、赏识！你懂不懂人话！”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反驳：“那你也别说喜欢，听着别扭。” 赢世民被气得无奈，又觉得好笑，最后只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这德行，真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你爹”二字，李北玄眉头轻轻一挑。 但很快掩下情绪，换上一副懒洋洋的笑容，“我比他帅。” “你也比他欠揍。” 赢世民摇头叹了一句，随后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桌子。 李北玄这小子坐地起价的厉害，两个问题，就拿走了他五条小黄鱼。 虽然值得这个价格，但赢世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想了想，赢世民试探性的问到：“五条大黄鱼都给你了，不赠一个问题吗？” “行啊。” 李北玄耸了耸肩，说道：“不过，如果赵叔叔想问的，是会昌寺的那档子事儿，那我只能说，没办法。” “这是为何？” 赢世民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的看着李北玄。 以他的惊世之才，解决宗教顽疾都是手拿把掐，为何解决不了一个区区一个公主和和尚之间的绯闻？ 赢世民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到底是一个护短的皇帝。 更何况，赢世民虽然子女众多，但对除了赢丽质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气争这个大位的女儿们，总是多了几分宽容。 高阳那孩子的性子，被她母亲养歪了。 平日在宫里倒是不声不响，可刚嫁出去没多久，就干出了这种荒唐事。 赢世民虽然也有些恼她，但也知道这是因为高阳从小在深宫中长大，性子寂寞，又缺少管教，才会被那会昌寺的辩机和尚拐了心神。 “你说没办法，是没法洗干净她的名声，还是……真的有实情？” 赢世民语气沉下来，眼中露出几分父亲与君王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李北玄抿了口茶，语气淡淡道：“不是洗不干净，也不是有实情，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说白了，这是房俊和高阳两口子的家事。”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赢世民皱起眉头，似不太明白，“你说什么家事？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人都在议论，哪还能说是家事？” 然而，李北玄却不紧不慢。 继续道：“天下人怎么议论，是因为她姓赢，是当今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可若不姓赢呢？若只是寻常妇人跟个和尚传出绯闻，谁会管？官府都未必肯立案。” 他顿了顿，看了赢世民一眼，“更何况，她已嫁房家为妇，事如何处理，该由她的夫家出面，而不是您这个当皇帝的父亲来压。” “这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家务事。您若现在强压处理，要么是纵情姑息，要么是砍人止谤，前者会被人说您昏庸，后者会被说您无情。” “但如果您什么都不做，反倒最妙。” 赢世民眼睛微眯，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你是让我当缩头乌龟？” 李北玄一摊手：“当然不是。我是让您顺水推舟，借势解局。” “玄奘不是要讲经了吗？我听说辩机年纪轻轻，但却修为不浅，精梵语，通教义。您……您何不让圣上下道旨意，让辩机协助玄奘译经、讲学，一同传经？” “这一来，不动声色就把两人分开了，避人耳目，二来，也借着佛门整顿的东风，把辩机的身份重新包装，成一个‘得玄奘亲传，受命弘法’的高僧。” “待时日久远，众人渐忘，信众只记得他是译经功臣，是正信之士，谁还会旧事重提，说他曾和公主有染？” “而高阳……” 李北玄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了些：“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她是您女儿，不是假僧不良之辈，她又不是罪人。若执意掀这锅底，只会叫她生怨，叫房家难堪。” “倒不如放一放，让她自己冷静冷静，等哪日自己想明白了，自然知进退。” 赢世民久久不语，眉头紧锁。 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唉……她母亲当年临终前就托我，好好看着她。可到如今，这孩子闹出这么一出，竟还是要靠别人给她收场。” “不是靠别人，是她自己闯过这一关。” 李北玄声音很轻，“您若出手，她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赢世民缓缓点头，目光中带了几分疲惫，“也罢，就按你说的。等明日，我便去……让陛下草拟一道旨意，把辩机调去辅佐玄奘。至于高阳，暂且不问。” “只是……”他说到这，话锋一顿，“你小子年纪不大，倒是看得透。” 李北玄苦笑一声：“看透不代表能解决，我只能给出一个最不坏的法子。” 第696章 老丈人送温暖 “也好，也好。” 两酒后，赢世民揉了揉眉心。 叹道：“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棘手，你都能解，看来这些黄鱼还真没白给。” “那是。”李北玄眨眨眼，“物美价廉，说的就是我了。” 赢世民忍不住笑骂一声：“滚！” 然而，还没等李北玄圆润的滚出去，赢世民又叫住了他。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有些不自然的扔到了他的面前。 “这什么玩意儿，发鸭儿德宏？” 李北玄警觉后撤。 而赢世民差点被他给气笑了：“我疯了我跟你发鸭儿德宏？” “……” 李北玄尴尬一笑，凑到赢世民面前，把锦囊打开。 里面装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两张轻飘飘的纸，一张写着地契，一张写着房契。 “老丈人送温暖来了？” 李北玄顿时满脸惊喜。 随后格外殷勤的窜到赢世民身后，给他捏了捏肩。 怪不得自古以来，那么多男人爱吃软饭，爱当乘龙快婿。 有个厉害的老丈人就是爽啊。 瞧这地段！ 二环以内的！ 瞧这面积！ 足足五进院，甚至还有个两亩多的大园子！ “哎呦喂您可真是我最好的老丈人……” 李北玄一高兴，什么好话都往外秃噜。 但赢世民听着这番奉承，一点不觉得得意，反而露出了几分心虚之色。 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这房子，不是我给的。” “啊？”李北玄一愣。 “是朝廷给的。” “朝——？” 李北玄眉毛挑了挑，语气明显不信：“咱们朝廷现在还搞福利分房了？” 什么玩意儿福利分房…… 这小子是没一点常识，还是跟他装傻呢？ 赢世民见他不正经，忍不住伸手就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说说你，把刑法背的滚瓜烂熟的，怎么不知道看看政法？” “你封了定远伯，按例，朝廷本就该赐你一座宅子！” 赢世民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抓了哈脑壳：“我封伯也快一个月了，怎么这才……” 如果朝廷要分房，不应该跟着封赏的旨意，一块儿赏下来吗？ 他记得当初那圣旨上，除了一道封伯的旨意之外，还赏了老多东西和可多银子，要是还给他份福利房，怎么不跟着一块儿发下来？ 看着李北玄有点纳闷的表情，赢世民顿时干笑一声，干巴巴的解释道：“陛下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忙忘了呗。” “……？” 这也能忘？ 听见这个字，李北玄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下。 好家伙，他忙里忙外的图了个什么？ “那……那我之前……佛寺，我……” 李北玄顿时手舞足蹈，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赢世民点点头，看着他，也是有些唏嘘。 “老马当初跟我说，你请工部给你盖房子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是为了图清净，想住远点儿，后来一琢磨，才知道你是压根不知道朝廷还给勋贵分房……” “……啊！” 过了好久，李北玄突然惊叫一声。 赢世民连忙问：“咋地了，气疯了？” 但李北玄没理他，只是继续大叫：“啊！老马啊！老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老马！” 前两天他去阎让府上的时候，马宾王就在旁边啊！ 结果这两个老银币，一个两个的都等着看他笑话是吧？ 居然谁也没有告诉他！ 李北玄真哭了，不是装的。 他们老李家还是太权威了。 哪怕是李家帮的，都恨不得看他倒霉啊！ “老马啊！老马！” 李北玄捶胸顿足，把赢世民吓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马宾王死了。 实在听不下去，只好亲手把李北玄给搀扶起来，摸了摸鼻子：“哎，你也别太伤心了……老马老朱他们几个听说你要搬家，都商量过了。” “商量……嗝儿……什么？” 李北玄哼哼唧唧的问。 瘫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自己是个大傻逼。 他图了个什么？ 抄佛寺抄了特么小半个月。 直接从蓬莱东路抄到南天门，不就是想从里头扣点钱，给自己盖个房子吗？ 结果现在钱搞来了，事儿摊上了，然后赢世民却告诉他…… 没想到吧？ 单位其实早就给你准备好房子了！ 而且还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安置房，是特么妥妥二环以内，五进大院再带两亩园林的超级豪华大别野！ 而且还是现房，随便扫扫灰就能拎包入住的那种！ “我太难了……” 李北玄只觉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而赢世民愧疚之余，也有点没绷住笑，拨了拨李北玄的脑袋瓜子：“别号了行吗？听我说！” “听着呢听着呢。” 李北玄有气无力的说道。 而赢世民笑着说：“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感觉这毕竟也是你靠本事挣下来的宅子，所以老朱包了定远伯府上的装修，老马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戏班子，请了几个台柱子给你唱戏，我呢，则让陛下从内帑给你拨了十五万两银子……” 李北玄听到从内帑拨银子这几个字后，眼前一亮。 然而听到那个熟悉的数字之后，顿时又警觉了起来。 果不其然，赢世民接着道：“就是你从账册里扣出来的那十五万两，别藏了，我都知道，给你过个明路，这些钱就正儿八经是你的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惨笑一声。 “这是我凭本事拿的……” 赢世民这个老王八羔子，真是铁公鸡一只。 宅子，那是朝廷赐的，走的公款，是国库出的钱。 银子，那是他自己凭本事抄家抄来的，赢世民只是包装了个好名头，从内帑里转了一圈又给了他。 听上去好似给了他很多似的，实际上不还是分币没出？ 哦。 顶多再加五条大黄鱼。 但这五条大黄鱼，也是他靠本事赚来的！ “赵叔叔，我恨你。” 李北玄哭泣着说道。 而赢世民则哈哈一笑，狠狠地一揉李北玄的脑壳：“没关系，我喜欢你，下次有这种好事，我还找你。” “别，您赶紧走吧！”李北玄哽咽一声，连留宿都不留，直接把赢世民推了出去。 而赢世民现在心情大好，也不介意李北玄的犯上之举，哼着歌就走了，坐上马车，颠儿颠儿的回了皇宫。 第697章 夜探老宅 此时，夜已深。 屋内灯火通明，外头月色皎洁，银霜洒满青石铺地的院子。 而李北玄坐在账房里，让小厮倒了一大缸子下火茶。 咬着牙喝了半盏，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摇头自语：“什么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抄佛寺抄到腿抽筋，算账算到头发麻，左挪一笔右挪一笔，好不容易攒够了盖房了钱，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居然本来就有房？ 而且，要不是赢世民多少还有点良心，最后心虚了，主动把宅子给了他，不然他可能还得再抄十天八天才算完！ 李北玄又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地契和房契被摊在桌案上，微微泛黄的纸面，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 “二环以内，五进宅院，两亩园林……” 这种好地段，就算是在京中最有权势的勋贵之家也不多见。 然而李北玄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出来，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玛德，我踏马图个啥？！” 李北玄一舔嘴，才发现舌头上已经被气出来了个大燎泡。 “算了，莫生气莫生气，跟封建大地主讲不了一点道理……” 李北玄整了整袍角，起身往家走，打算去找小月娥洗个澡，泄泄火。 然而刚出账房，就见赢丽质环抱双臂，轻轻地靠在门边上，正挑眉笑着看他。 “看我干什么？” 李北玄愣了一下，随后笑问道。 而赢丽质笑着迎了过来，故意上上下下把李北玄扫了个遍，笑叹道：“小爷们儿真厉害！” “怎么说？” “世人都说，男人三十而立，可你还未及冠，便不靠父辈提携，不靠家族庇佑，就挣下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当然厉害。” “也不能这么说吧。” 李北玄摇了摇头，故意抬杠：“你们赢……赵家富有四海，还看的上我这点东西？” “那可不一样。” 赢丽质笑眯眯的说道：“世人总觉得乱世打天下难，却不知盛世出头更难。兵荒马乱时，反倒是人人都有机会，可如今朝局稳固，礼法森严，哪怕你再聪明，再能干，只要出身不好，恐怕连个抬头看天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的轻巧，但李北玄听到后却顿了一下。 门阀阶级，这是武朝的弊病，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但很少有人会像赢丽质这么想。 她现在虽然说的片面、浅显了一些，但李北玄却能听出来，她在言语之间，已经窥见了“阶级固化”的实质。 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起初，是乱世，是天下动荡，是民不聊生。 有人揭竿而起，有人应天顺民，有人杀出去一条血路，于是新王朝建立。 然后呢？ 新王朝要安民，要立法，要排异己。 于是开始重用寒门、重视功臣、打压世家。 可是等到了太平时候，寒门子弟升了官，功臣子弟也有了根基，功名利禄慢慢集中，开始结党营私。 新世家慢慢形成，门阀开始世袭。 寒门不再上升，科举变成形式。 到了这个时候，社会流动不再，庶民失去希望，百姓不敢反，但也不再信。 于是王朝越稳定，阶层越固化。 而等到民怨四起、矛盾激化，便会再有草莽揭竿、烽烟四起。 旧朝倾覆，新政崛起。 然后一切重来。 而让李北玄心中震动的，并非是赢丽质看透了王朝周期律的本质，而是因为现在的武朝是盛世，虽然稍有积弊，但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沃土。 而赢丽质也不是别人，她是皇家的公主，是武朝最大的门阀世家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 在这种双重buff下，赢丽质居然能说出那样一番话…… 难怪她打小儿就看不上赢高明、赢高煦和赢高治那三个废物。 啧。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李北玄摇了摇头。 而赢丽质见他半天没回话，扭过头看，又看他一脸怅然的抬头看月亮，想了想，笑着问道：“我爹把你气得不轻吧？” “是啊。”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拿我当驴使唤呢。” 赢丽质听他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眼角眉梢都带了三分戏谑：“寻常人家不都说，女婿一上门，都得给岳家割三亩麦……我看你这干的挺好的。” 李北玄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呢。” 赢丽质笑眯眯地说，随后往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笑道，“你不是刚得了新宅子么？这可是好事。烦心事咱们先搁一搁，走，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那二环五进的大宅子……” 她眨了眨眼睛，故意压低声音：“咱们看看你以后是住西跨院，还是我……住正院？” 李北玄一听，顿时来了劲头：“要不，咱们两边都试试？” “美得你！” 赢丽质一手指头点在李北玄的脑门上，轻轻一弹，转身便跑，裙摆翻飞，笑声清脆。 李北玄也忍不住笑了，提步就追：“哎你别跑啊，你都主动邀我了还耍赖！” “那是我说的‘以后’，又不是现在！” 赢丽质一边躲一边笑，让马夫套上车，深夜来到了京城。 深夜宵禁。 但没人敢禁李北玄和赢丽质。 打更的更夫只当没看见，闭着眼睛敲着梆子就走了。 就连巡查的禁卫也是视而不见，从两人身边绕着走。 李北玄和赢丽质如入无人之境，从户部那里取了钥匙，就开门进了宅子。 二人推门入宅。 一阵轻微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潮湿与木头老化的味道。 脚下是青砖铺地，月光洒在上头，照出一片森冷的银光。 宅子里早已无人居住，寂寥无声。 风吹过廊下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幽魂低语。 虽说院中杂草不多，显然有人打扫过，但到底多年无主，树影婆娑间，难免带出几分荒凉和……阴森。 李北玄挑起一盏灯，照着一路往里走。 穿过仪门，再入前堂，一路看去，房屋的规制仍清晰可见。 雕梁画栋、粉壁黛瓦、鸱吻飞檐之间，处处可窥往日的讲究与奢华。 只是，如今那份富贵气早已褪去，只剩沉默空旷，与风声交错，回荡其间。 第698章 夜半莫说鬼 “啧……” 李北玄转头，呲了呲牙：“你爹送了我个鬼屋？” 赢丽质扑哧一笑，轻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怕了？” “我怕？” 李北玄把灯高高举起，往黑暗处照了照，“我是不想刚住进去，就得先找个道士来做法……万一哪天我半夜起夜，看见个白衣女鬼坐窗台上冲我笑，那你的竞争压力不是更大了？” “……？” 赢丽质听完都惊了。 小爷们儿真敢说啊。 连鬼都敢……那啥？ “去！大半夜的，别说胡话。” 赢丽质轻轻拍了他一下。 随后被走了几步，在堂前的玉阶上坐下。 指着前头影影绰绰的月光，说道：“这宅子原本是我叔叔的，封号靖安王。” “靖安王？”李北玄一挑眉，“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提他干什么？”赢丽质面色微沉，“这人啊，也就是早些年风光过一阵子。早年做过兵部尚书、镇国大将，京里人都喊他‘小中山王’。” 李北玄点点头：“听着还挺风光。” “是啊。” 赢丽质轻哼一声，“不过没风光几年就……算了，不提他了。” 说罢，赢丽质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这地儿，当时可是京中第一等的王府，占了整整一个坊，前后五进、左右偏院、后花园、藏书楼，听说当年建宅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连地砖都是从江南定制运上来的，光是那花窗上的嵌玉，就请了六位工匠琢了整整一年。”“而靖安王被抄家后，这宅子就空下来了。当时好多勋贵都动了心，想托人来求，可我爹谁都没松口。” “为什么？” “我问过一次。” 赢丽质眨了眨眼，“他说这宅子风水太旺，养不了俗人。” “那现在怎么给我了？我不俗？” 李北玄一边问，一边手不规矩的在赢丽质身上动来动去。 “嗯……你俗死了！” 赢丽质红着脸推了推他，但到底没推开。 两个人躲到东厢房里，摸黑胡闹了半个多时辰，赢丽质最终还是没能突破下线，等到李北玄半场休息的时候，穿上衣服起来了。 “等你真正搬进来的时候……也不迟，现在先别闹了。” 赢丽质平复了一下呼吸，嗔道。 而李北玄此时神清气爽，原本因赢世民的骚操作搞出来的郁气，八成也在他女儿身上找补回来了，闻言便好脾气的点了点头：“说起来，你大晚上叫我来这儿干嘛？” 难道赢丽质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啊。” 赢丽质轻轻一笑：“就是来看看你的宅子，顺便……” 说罢，她眯了眯眼睛，望向后院那个大园子：“这宅子不错，还带个园子，等你乔迁，可要请三位妹妹来逛逛？”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坐直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她们三个，到底也算这宅子的未来女主人，你乔迁新居，难道不请她们来掌掌眼？” 说着，赢丽质横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顿时心中有些好笑。 赢丽质平时表现得好像挺大方似的，没想到偶尔也会吃起小醋来。 “哟，我当你今天怎么突然找我来这里，原来是想当第一个进宅的李家大妇啊！” 李北玄笑嘻嘻地凑上去，伸手就想把人揽住，“放心，到时候正院肯定给你住！” “谁稀罕！” 赢丽质轻轻挣开他，嗔了一句。 又转头望向院中：“这宅子，白天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可这夜里一静下来……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李北玄一听，挑了挑眉：“你别故意吓我，我可不是那种说怕就怕的。” “我哪有吓你。” 赢丽质低声说，“只是觉得这宅子太大了，人一少，就有点空。” “空？” 李北玄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黑漆漆的角落，屋脊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影子，“你这话说得，我倒想起件事来。” “什么事？” “你不是说靖安王被抄家后，这宅子就一直空着吗？” 李北玄慢慢地说，“那……后来那些下人、护院、家将，全都走了？” “也不全走了。” 赢丽质想了想，“我听我娘说，这宅子抄完以后，守着库房和花园的还留了几个人，后来陆陆续续的，也不知是走了，还是……” “还是？” “还是……没走出来。” 赢丽质压低声音。 两人对视片刻，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李北玄干咳一声，拍拍手掌站起身来：“行了行了，这种时候咱不讲这些。” “哼，胆子还不是一样小。” “不是怕，是尊重。” 李北玄一本正经道，“这地方住的，万一不只是咱们……” 他话音未落，东厢房那边忽然“咯吱”一声响。 两人齐齐一怔。 “……你关门了没？”赢丽质低声问。 “……关了。” “那谁动的？” “……风吧。” 李北玄心里一突，但脸上还是硬撑着笑了笑。 风确实能关门。 只是，那声“咯吱”…… 赢丽质顿时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李北玄身后。 小声说：“你……去看看？” “我不去！” “你是男人你不去？” “我是男人但我不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最后干脆挤在一块，悄咪咪地往厢房那边靠过去。 走到门前，李北玄举着灯，咽了口口水，伸手推了推门。 “咯吱——” 门又响了一声。 两人身子一抖，差点原地起飞。 “我靠！不是风吗？怎么又响了？！” 李北玄差点把灯扔出去。 “你别动！我听见里面好像……有脚步声？” “啊？？？” 啪！ 赢丽质一巴掌拍在李北玄背上：“你别喘那么大气啊吓死我了！” 李北玄回头：“那不是你刚刚在喘——”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三步。 然后：“撤了撤了撤了——！” 李北玄一把抓住赢丽质的手，俩人像被鬼撵一样狂奔出院子。 一路跑到大门口还没停。 站在王府外头，赢丽质喘着气，一脸复杂：“我感觉，我以后可能……不太想住这儿了。” 李北玄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抬头望着宅子的黑影，认真地说：“我也是。” 第699章 办场法事吧 赢丽质和李北玄对望一眼，都没再说话。 夜风拂过，吹得树影摇曳。 “呼——” 李北玄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着赢丽质：“咱们……先回去吧？天亮了再说。” 赢丽质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深沉如墨的大宅：“你说，会不会真有点东西？” “哎，别说了。” 李北玄立刻抬手打断她，随后搓了搓胳膊：“不行，我得跟你爹商量商量，让他重新给我换个房子。” “怎么说？” 赢丽质哼笑一声，看着李北玄：“你去找我爹，说当朝定远伯和长乐公主深更半夜在宅子里……然后发现宅子里有脏东西？” 李北玄：“……” 是哦。 他要是张的开这个嘴儿，赢世民非得把他打成脏东西不可。 想到这里，李北玄张了张嘴，改口道：“那我找几个和尚道士什么的来看看，不行就烧了重建。我可不想哪天洗澡洗到一半，听见后头有人跟我说‘水太烫了’。” 赢丽质被逗得轻笑一声：“你洗澡也不锁门？” “谁锁门能锁住那个？” “……也是。”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一路出了巷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街角时，李北玄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了？” 赢丽质也跟着停住。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 李北玄低声说：“咱们离开前，门……是谁开的？” 赢丽质愣了一下：“不是你推的？” “我推的是那道响的门。”李北玄喃喃道，“可最后，咱俩跑出来，是穿过了敞开的正门……你记得我们进去的时候，是我关上的，对吧？” “……” 两人突然一阵头皮发麻。 李北玄忽然咬牙一笑：“妈的，明儿我就把玄奘给叫来，让他给我好好办一场法事……” 而赢丽质也被吓得小脸煞白，一路挂在李北玄不肯下来，跟玩两人三足似的，踉踉跄跄的上了车。 路边的更夫和禁卫们看了，都忍不住唏嘘。 玛德，这俩人都不背着人了！ …… 第二日，李北玄火急火燎的就找到了玄奘。 “大师，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李北玄若有所思的问道。 而玄奘此时，正低头在描一幅《金刚经》的字帖。 听见李北玄这话，手中笔微微一顿。 “阿弥陀佛。” 他抬起头来，面色慈悲温和，却眼神澄澈如镜。 “世人心有鬼，自然便见鬼。若心如明镜，万象皆空，又何来鬼魅？” 李北玄听完，一脸懵。 “……大师，我是问你真有没有，不是问我心里有没有。” 玄奘轻轻一笑：“你心里有，那它就有。你若信它是幻，它便是幻。” 李北玄：“……那我要是心里没它，它还真从门后走出来了呢？” “你看见了？” 玄奘反问了一句。 而李北玄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主要是……哎呀，你听我说。” 李北玄招了招手，把他昨晚跟赢丽质去老宅找刺激，结果被吓出来的事儿，隐晦的跟玄奘讲了一遍。 而玄奘一听完李北玄的描述，眼角都抽了几下，手里笔也放下了。 轻咳一声：“咳，施主这心也忒不正了点……” 李北玄面皮再厚，这会儿也有点羞：“那不是想着，新宅子空了这么久，我去添点人气儿嘛。” 玄奘没忍住笑出了声，合掌一礼：“阿弥陀佛。李施主，贫僧虽出家修行，学佛参禅，却不信鬼神，唯信因果。你若问这世上有无鬼，贫僧只能说，心有则有，心无则无。” “你又来这套！” 李北玄一脸生无可恋：“你说你一个出家人，搞得比我还唯物……我这不是求个心理安慰嘛？你就不能来一场大阵仗，敲锣打鼓、诵经撒水、符纸糯米加大钟那种？” “贫僧不会这些。” 玄奘苦笑着摊手，“贫僧只会念经讲法，驱魔镇宅这门技艺，在……呃，在我们这一行，属于民俗非核心业务，贫僧也未修此科。” 李北玄不信，直接拉他衣袖：“少装逼，你平时不是会诵经放焰口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天竺的时候学过这一套，好像是什么布施恶鬼啥的？踏马的要是没有恶鬼，你布施个屁！” “……” 玄奘张了张嘴，很想解释所谓布施，不过是一门超度之法，是悲悯六道、普度众生的慈悲之举，不是李北玄想象的那样…… 但看着李北玄认真的双眼，还是叹了一句：“施主执念颇深。” “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师……” 李北玄一本正经道，“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这世上要真是‘有则有，无则无’，那我就得未雨绸缪。我心里要是万一有那么一丁点它，它不就真来了？那不完蛋了？” 玄奘：“……” “再说了……”李北玄一脸诚恳道：“宗教人士里，我就认识你一个靠谱的，外头那些有的说天眼开了、有的掐指一算就要升天，你让我信谁去？你要不给我做法，那宅子我真住不下去啊！五进的大宅子啊！”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终于点头。 “好吧。既然施主诚心，贫僧便去你宅子诵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洒洒净水。可你得记住，佛法无边，是渡心非渡鬼。你心若安，自能夜梦无惊。” 李北玄立刻双手合十，诚恳地说道：“大师慈悲！您放心，我不求夜梦安，只求洗澡时候后头没人说水太烫了。” 玄奘叹息：“贫僧从不做驱魔镇宅之事，今日却破了戒律，倒也不是为你……是为你这宅子。” 李北玄：“为我宅子？” 玄奘望向远方，语气幽幽：“是啊……听你说了那番事之后，贫僧也突然想起来……十多年前，贫僧化缘经过那片街巷时，就听说，那宅子原是个——” “别特么说了！”李北玄脸都白了，“你要是说出来我晚上还怎么睡觉？你直接念经得了！” 玄奘莞尔，拂袖而起：“那便走吧。” 第700章 这风太有灵性了 两人刚出了寺门，阳光正好，远处钟楼刚敲过一声。 李北玄被初晨微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些许，忽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大师。” 玄奘微讶地回过头：“施主怎的又不走了？”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寻思着……我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玄奘略一侧首，似笑非笑：“哦？” “你看啊，”李北玄举起手指头比划着，“整个事儿说到底，我也没看见啥，就是个门自己开了，对吧？” “不一定是闹阿飘了，也可能是风大、地气涌动、木头老了……你说是不是也可能？” “若施主心能自安，世间万象皆可释然。” 玄奘温言附和。 “对吧！” 李北玄点头如捣蒜，也跟着道：“你这一讲，我倒是觉得，昨晚也没那么吓人……” 可话刚说完，他脸色一僵，声音戛然而止。 玄奘察觉不对：“怎了？” 李北玄迟疑地望向前方的街口：“……我刚才，是不是把宅子钥匙，落在你那儿了？” 玄奘皱了皱眉：“贫僧并未拿钥匙。” 李北玄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又在怀里翻了几遍，最后整张脸都沉下来了。 “靠。” 他扭头看玄奘：“大师，你信不信，昨晚我走得太急，钥匙可能还插在门上？” 玄奘：“……”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吗？ 李施主讲话有时总是那么……有趣。 “要不，换一道锁？” 想了想后，玄奘温言建议道。 而李北玄也跟着思考了一下，随后一狠心：“不换！” 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一惊一乍的，那宅子可就真的没法住了！ 而玄奘闻言，只是低眉合掌：“随施主心意。” 于是，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宅门前，一如李北玄所料，那把铜钥匙还挂在门上。 半截插在锁孔里，随着晨风微微晃动，发出“咯咯”的声响。 “得嘞，咱走！” 李北玄上前拔下钥匙，揣进袖子里。 可他正要转身，却猛然瞥见门缝里，隐隐有一只黑猫的尾巴闪过。 见状，李北玄顿时僵在原地，脸色一变：“大师……你看见了吗？” 玄奘负手站在阶下，眼神平静：“看见了。” “那、那你说，这猫是不是……不吉利啊？” 玄奘笑了笑：“若施主所忧者是猫，贫僧倒愿为它诵一卷《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若施主所惧者，是你心中那‘不吉利’四字，贫僧劝你回家吃早饭去。” 李北玄瞪他一眼：“你到底是和尚还是段子手？” 玄奘却肃然起身，踏入院中，语气柔和却庄重：“李施主，贫僧愿助你安心，但请记得，宅子之净，在人心。” 说罢，他当真当庭跏趺而坐，开始缓缓诵出《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晨光洒落，薄雾缭绕，庭前草木皆静。 而李北玄站在门外，望着玄奘虔诚的背影，忽然真的感到，那一股昨夜缠绕胸口的阴郁，仿佛被晨光与梵音轻轻拂去。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北玄长出一口气。 一步步走进庭院，心下竟也坦然了几分。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 就在他向前走的时候，他身后那门，在风中轻轻关上，“咯哒”一声，合上了锁。 李北玄顿住。 “大师，刚刚那个声音……” “哦，门关了。” 玄奘闭目诵经，淡然一笑，“无妨，是风。” 李北玄：妈的，这风太有灵性了。 …… 又过了三日。 定远伯李北玄要给老宅驱邪的事情，不胫而走。 “听说了没，靖王府闹鬼了！” “我都看见了！那天早上，定远伯被吓得当街狂叫！” “……那这鬼该多厉害，大早上的就赶出来吓人？” “哎……谁知道呢，那宅子毕竟也有些年头了，听说房子一老，就容易成精。” 一时间，京城上下都传遍了李北玄遇到脏东西的事情。 有人说是老宅年久失修，便容易出些不对劲的事情，但还有人说，是因为李北玄前些天大肆抄查佛寺，惹怒了佛祖，这才惹来了报应。 不过，后一条流言，传了没多久就消失了。 因为传说中，那位为了求取真经，一去十七年的玄奘大师，公开在护国寺讲坛之上，面对诸多信众，语气温和却不失庄严地说道：“定远伯之所行，非为贪财，亦非侮佛。彼所抄之寺，皆不守清规，或囤金银、或养私兵、或行邪术。是以其举，实为拨乱反正、护法除弊。”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佛陀慈悲，岂会庇佑贼僧邪徒？李施主所为，乃为正道清流，贫僧不惧与其同行。” 此言一出，群僧默然，京中百姓亦无言以对。 再之后，那些说什么“佛祖降罚”、“李北玄遭报”的说法，便逐渐销声匿迹了。 而李北玄本人，则坐在自己位于蓝田的宅子里的书房，端着一碗清粥，吃得心安理得。 “少爷，”李敢捧着新送来的香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这是玄奘大师送来的香炉，说点燃其香，可以平心静气。” “哦，知道了，随便找个地方放就行，大师行动这么快的吗？这就把香炉送来了？” 李北玄一边喝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李敢笑了一下：“不是怕你心里不踏实嘛……你前几天那脸色，可不是像吃得下饭的样子。” 李北玄叹了口气，放下碗。 叹道：“我心里踏不踏实，跟宅子有没有鬼无关，跟今儿的粥有没有姜丝有关系。” 李敢：“……” “……那少爷，您现在是决定留下住了？” 李北玄抬眼：“怎么，不让我住了？” 李敢连忙摆手：“不不不，您住哪儿都中啊，只是……这宅子多少年没人住，您这几日去宅子里的时候，真没再遇到什么？” 遇上什么？ 倒是还真遇上了。 一听敢叔儿这么说，李北玄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 但看表情，只是有点无语，倒也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的恐怖的东西。 “……没什么，我跟大师约好了，三天之后，他去我宅子里办法事，别的你就别管了。” 李敢挠了挠头，便退下了。 第701章 靖王府真的闹鬼？ 三日之后，玄奘果然如约而至。 一身浅黄色僧衣，衣角随风轻摆，步履稳健。 身后，还带着数位戒行严整的僧众。 而其中，便有前些日子因风波暂避的年轻僧人，辩机。 此刻的辩机，不再是那个在京城掀起舆论漩涡的名僧绯闻主角，而是安静恭敬地随着玄奘在香案前布置佛具。 一时间，梵音低转，幡幢摇曳。 青布悬幔在宅门两侧挂起，坛前陈列七宝、净水、甘露、供果。 三炷清香在静默中袅袅升起。 李北玄换了一身深青常服，立在廊下观望，神情复杂。 而又披上赵世民马甲的赢世民，则站在李北玄背后，戳了戳他的肩膀：“阵仗挺大啊。” “这不是你说的吗……” 李北玄揉了揉额头，脸上带了几分无奈。 三日前。 李北玄与玄奘一道去靖王府宅邸的时候，其实还有人在。 那就是赢世民。 当日，赢世民恰巧宫中轮休。 在听闻坊间谣言，说什么靖王府闹鬼、李北玄被吓得嗷嗷叫后，一时兴起，便带着两位老臣，悄悄换了便装，打算去看看热闹。 结果人还没走近呢，就远远看见玄奘正端坐庭中，庄严诵经。 而李北玄则站在门口，一脸忐忑，像是被镇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赢世民鲜少见到李北玄这副表情，顿觉新鲜。 于是便偷偷摸进府门，想凑近点看得真切些。 结果一伸手，不小心撞了下门板，那门“咯哒”一声关上了。 门外的李北玄，登时炸毛：“大师，刚刚那个声音……！” “哦，门关了。无妨，是风。” 玄奘面不改色。 赢世民在门后听见这一句，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可李北玄可就没这么镇定了，他本就神经紧绷，那一声关门就像击鼓惊蛇，一下子就蹦了起来，嗷的一嗓子喊出来：“有鬼啊啊啊！！！” 赢世民听见这一嗓子，还算淡定。 但房如晦就不行了。 老头本来胆子就不大，被李北玄这么一吓，顿时下意识张开嘴，也跟着“嗷”一嗓子叫了起来。 嗓门儿又尖又亮，跟花旦吊嗓子一样不辨男女，乍一听跟鬼哭也没什么两样了。 于是…… 那两道声音穿堂过院、跃墙飞檐，直传到了巷口。 结果正巧那会儿，几个百姓路过。 一听这惨叫，顿时炸了锅，转头就往酒楼茶肆里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没，靖王府真闹鬼了！定远伯都吓得当街嚎叫！” “还有鬼哭呢，老踏马吓人了！” “是啊，我家小孙孙都被吓得起烧了，造孽哦！” 而等一行人解开误会离开的时候，靖王旧宅闹鬼的事情，已经彻底传遍了大街小巷。 偏巧那日天晴，市井熙攘。 赢世民换了便装，也没急着回宫，而是兴致勃勃地在长安街头闲逛。 心里还在回味李北玄那惊叫时的表情，几次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直到他走到一处卖酱鸭的小摊前，刚准备掏钱买一只解馋，忽听街边茶棚里，一老者叉腰讲得起劲。 “啧啧，你们是不知道啊，刚刚那靖王旧宅里，出大事了！先是一声鬼嚎，后是一声人嚎，接着又来了个雌雄莫辨的尖嗓门儿，听得我家大狗都钻床底下去了！” 旁边一人惊道：“真的假的？那宅子不是给定远伯用了么？他不怕鬼的咩？” “怕！怕得很啊！” 老者一脸得意，“听说人都吓傻了，当场叫娘！你说这鬼闹得邪乎不邪乎？” 听到这段对话，赢世民手里那串铜钱“哗啦”一声落地，脸色瞬间从悠哉惬意变成了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事没鬼。 问题是，百姓不知道啊！ 而且，问题还不仅仅在于传谣。 作为皇帝，赢世民对“鬼神”二字，是极为敏感的。 并非他迷信，恰恰相反，身为帝王，赢世民深知，“鬼神”从来不仅仅是民间传说，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政治符号。 赢世民自幼受教于太傅之手，年少时便知，历朝历代，凡大乱将起，必先妖言惑众。 凡气数将终，必现鬼魅之说。 “鬼神”的出现，从来不是天启，而是人心浮动的征兆。 他登基之初，朝局未稳，北地有叛军残部未清，江南财赋未收。 便有江湖术士借天象之说，造谣“星沉北斗，主亡其国”。 这类谎言虽被他及时压下，背后的人也被一并斩了，可那段日子他夜夜梦见北斗隐光，醒来满身冷汗。 自那以后，他便对“神神鬼鬼”尤为忌惮。 不仅禁止在宫中谈论阴祟之事，还专设密司监察坊间言论，一有妖言惑众之迹，立刻处理。 朝中大臣都明白，赢世民宁可臣下对他直言奏事，也不愿听百姓背后议论什么“鬼宅”、“冤魂”、“邪气冲宫”一类话头。 他最忌的，不是鬼。 而是“鬼”的背后，那种能穿墙破户，能动摇民心的流言。 那种只需几句话，便能让一个宅邸空置，让一条街冷清，让一个原本稳固的政权，生出裂痕的流毒。 更要命的是，鬼神的传说，总是披着无从证伪的外衣，传得越广，越真假难辨。 它不像政敌，可以诛杀。 不像敌军，可以征讨。 只是一句“听说”，便能胜过万千檄文。 万一有人借着此事造谣生事，那…… “这小混蛋……又特么给我找麻烦！” 赢世民冷着脸扔下几枚铜钱，连酱鸭也没拿，拽着仍惊魂未定的房如晦，快马加鞭就到了蓝田。 彼时，李北玄还在喝安神茶。 他是真被吓到了，被房如晦那老小子给吓到了。 房如晦平时看上去挺稳重的一老头，怎么叫唤起来那么来劲？ 揉了揉耳朵，李北玄现在还觉得脑袋瓜子里嗡嗡响。 然而，还未等他心绪彻底平复下来。 大门外，突然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赢世民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人还未到声先至，不待进门便大着嗓门道：“小兔崽子给我出来，这事儿你得给我……” 然而，说到一半，赢世民顿时不吭声了。 因为李北玄早特么被他那一大脚吓得呆住了。 赢世民：“……” 第702章 我为帝国住鬼宅 半个时辰后。 李北玄终于缓过来一点。 但整个人，却依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魂儿没个着落。 赢世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副虚脱模样，又气又好笑。 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是胆小呢，还是胆大呢？平时骑马打箭，纵横不怵，怎么给你吓成这样，你怕鬼啊？” “怕个屁……” 李北玄有气无力的说道：“房大叔的嗓门，谁受得住……你没听着？跟夜叉唱戏似的。” “我听见了。” 赢世民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下，“不过我没你反应大。” 李北玄“哼”了一声，也不回嘴，只是窝在廊下的竹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井。 马勒戈壁的…… 太吓人了。 李北玄也不怕黑，不怕尸体也不怕蛇，就怕被人这么一惊一乍的吓。 就算有人从他背后拍他肩膀，都能给他吓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今天那可了不得。 惊吓二重奏啊。 没把他吓的第二次重开，已经算他命大了。 “哎……脑瓜疼。” 李北玄气弱的揉了揉额头。 而赢世民见他这样，倒也不忍再说什么。 这事归根结底，他自己也不是毫无责任。 要不是他跑来看热闹、手滑关了门，李北玄怕也不会吓得直接原地升天。 更何况，这小子从小被李道正那个缺德带冒烟的货养大，哪里真的信鬼神之说？ 不过是一惊再惊，神经紧绷才闹成了笑话。 一想到那传遍街头巷尾的“鬼宅传闻”，再联想到李北玄那声“有鬼啊啊啊——”，赢世民一时没忍住，肩膀轻颤了几下。 李北玄警觉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想笑。” “我没有。”赢世民面不改色，“我这是为国忧心。” “为国忧心你笑成那样？” “你不懂。”赢世民正色道，“你知道流言这东西多可怕？就一句‘鬼宅’，能让街市人心浮动，能给政敌借口，可比一支乱军还难缠。” “那倒是。” 李北玄也知道鬼神之说的恐怖之处。 也没做他想，想了想后说道：“现在事儿闹得有点大了，要不这样吧？过两天我请玄奘去旧宅里念念经，做做法事，做给百姓看。” 而赢世民一听，也觉得李北玄这办法颇有几分章法。 不禁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妙，妙得很！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你说的……用、用魔法打败魔法啊。”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吐了一口气：“说到底，百姓图个心安。” 而赢世民闻言，顿了顿，语气也正经了些，“是极。你请玄奘去做场法事，一来镇住那些风言风语，二来也让百姓知道，这宅子没事，就算有事，玄奘这位得道高僧也能斩妖杀鬼……只要他们信了，自然就不闹腾了。” 李北玄抬手揉了揉鼻梁，脸上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思索。 “那我回头就让人去请玄奘。做得正式一点，该敲的锣鼓都敲起来，法坛也摆大点。” 他说着，忽地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我得尽快搬进去了。” 赢世民一愣：“啊？你不是说年后才搬的么？”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坐直了点，没好气道：“你傻啊？” “……” 赢世民哽了一下：“你小子怎么说话呢？！” 但赢世民摆臭架子也没用，李北玄怕惊怕吓，就是不怕他的王霸之气。 直起身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赢世民：“赵叔叔，你说，靖王府前脚闹鬼，后脚驱鬼，我要是再磨蹭不搬，百姓朝臣会怎么编排这件事？” 赢世民闻言，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这个宅子的新主人，驱完鬼却迟迟不敢住进去，那不等于告诉全天下，鬼还在，李北玄怕了，连自己家门都不敢踏？” 李北玄说着，手指指着自己脑门：“那叫玄奘来这么一趟，不是白忙活了？” 听完李北玄的解释，赢世民恍然。 轻轻“啧”了一声，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是。百姓信口开河容易，要他们改口难如登天。你真不搬进去，他们八成就以为你心虚。” “所以我得反着来，哪怕屋里还有阴风，我也得装得跟进香似的往里扑。” 李北玄叹着气：“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这宅子是块风水宝地，龙气汇聚，天子都想来蹭两脚的样子。” 赢世民闻言一笑：“你小子倒还真是越吓越清醒。” 李北玄撇撇嘴：“不是我越吓越清醒，主要是……” 主要是赢世民也不是个傻子。 万一等法事办完，流言还喧嚣尘上，赢世民很快就能意识到，这是因为宅子里没人住进去的缘故。 到时候，搞不好“赵叔叔”就要变身大武皇帝赢世民，勒令他搬家了。 所以李北玄干脆主动把这事儿给提出来，好在赢世民面前卖个好。 “……” 看着李北玄那副忠臣良将，下一刻就要为国舍身的样子，赢世民顿了一会儿，差点气笑了：“你想要什么？” “赵叔叔，上道！” 李北玄呵呵一乐：“你说，我这也算是为国住鬼宅了对吧？” 赢世民听他这一句，眼角都抽了两下，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还真敢说啊！为国住鬼宅？你要不要顺便再请史官立个碑，把这功绩也给记上？” 李北玄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我不图青史留名，只愿百姓安心、朝堂清明。” “呸。” 赢世民终于没忍住，笑骂出声，“你小子要脸不要了？！” 李北玄却不以为耻，反而顺坡下驴：“不要了！脸是啥？吃得了还是花得了？我要那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赢世民闻言一怔，转瞬摇头苦笑：“……我怎么就收拾不了你。” 但眼见李北玄虽然嘴贱，但主意却是一套套地靠谱落地，赢世民心中其实也颇为满意。 毕竟，若换做旁人，在这样的流言压力与百姓口舌之下，恐怕早已焦头烂额，惊惶无措。 李北玄虽是被吓得“嗷嗷叫”了几嗓子，但这一套反应却迅速及时。 请玄奘驱鬼、主动搬入宅邸、以进为退，正是应对此类流言最得法的策略。 “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703章 我聋了，听不见 听赢世民这么一问，李北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立刻换上一副诚恳又委屈的模样，仿佛真有天大的冤屈要诉：“赵叔叔，我不图富贵、不求赏赐，就是想要……点小钱钱。” “嗯？”赢世民挑眉，“你现在还缺钱？” “缺的厉害！”李北玄一拍大腿，“我那蓝田书院的实验室里，虽然也出了不少成果，但赵叔叔你也知道，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聪明……” 这话听着像是在自夸，实则是一句实情。 蓝田书院表面上讲是文教重地、育才之所，实则其核心，便在于李北玄仿照后世经验，建造起来的那座“试验馆”。 李北玄此人，虽不是正儿八经的理工科出身，但受穿越前的信息浸润，也读过不少书，看过许多纪录片、科普资料，脑海中藏着许多发明创造的“大概原理”。 什么水力机、放大镜、肥皂、炼钢术、电解、蒸馏、机械齿轮…… 只要条件合适，方向对头，总能有所建树。 可关键就在于这“方向对头”四字，并非他能事事精准把握。 李北玄能提供构想、草图、实验思路，但真正的试验、推导、材料选取、误差修正，还得靠书院里的学生与手艺匠人慢慢摸索。 所以，这就意味着…… 烧钱。 极烧钱。 哪怕只是重造一个比例精确的齿轮模具，都要耗费大量铜料木料。 哪怕只是提取一滴浓度足够的硫酸，都可能炸掉三四套器皿。 更别提那些什么失败的锅炉、锈蚀的导线、电镀失败的金属板…… 李北玄越说越苦。 差点都哭出声来。 而赢世民一方面震惊于这等奇技淫巧的花销之大，另一方面，也忍不住挑眉问道：“小子，你避重就轻了是不是？” 李北玄虽说养着一个实验室，但蓝田可不穷啊。 作为李北玄一手给赢丽质打造的根据地，蓝田经济之繁荣，早已远远超越长安了其他州县。 罐头厂、羊毛厂、卫生巾厂、肥皂厂、玻璃作坊、制盐车间…… 一间连着一间，从蓝田延伸到渭水南岸，绵延十余里。 再加上温室种植的蔬菜瓜果，四季不绝，不仅自供自足，还能批发至长安乃至洛阳。 如今，蓝田的年税收，足足能顶上整个长安的一半。 武朝国家银行的蓝田网点，每天来往的押运车，足足都有十几辆。 “你们蓝田，一天进项就有万把两银子，你还在我这儿哭穷？” 赢世民咧了咧嘴，没好气的说道。 但李北玄一听，脸顿时更苦了。 捂着额头，一脸“你根本不懂我”的表情：“赵叔叔，咱们蓝田是有钱，那是蓝田的钱，不是我的钱啊！” “你现在，不就是蓝田的无冕之王？” “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啊！我就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力士！” 李北玄义正词严，振振有词，一摆手：“再说了，蓝田上下几万人吃饭，十几间厂子运转，账目一日汇总一次、三日上呈一次、十日盘点一次，连我买块豆腐的钱都得走流程！” “……你买豆腐还要报销？” “咳，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李北玄轻咳一声，“但这也足以证明，我这不是装，我是真穷啊！” 看着赢世民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李北玄叹了一口气，一脸忧国忧民。 “赵叔叔你想啊，我这不是为了我们武朝的将来？为了天下苍生？” “等到将来能炼油、有蒸汽机、有电力、有肥皂、有自来水……那咱们武朝直接就开启工业革命了，但这哪一样不要钱砸？哪一样不是眼下的银子，铺将来千年的路？” 说着，他眼巴巴看着赢世民：“你看我这么为民造福、孜孜不倦地搞科研，是不是得赏点？” 赢世民斜了他一眼，沉吟片刻。 忽然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你要宅子，我给你。你要地，我也能批。但你要银子……” “嗯？嗯嗯嗯？” 李北玄连连点头。 “得给我个理由。”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李北玄一脸真诚，“为民造福、泽被后世——” “不够。” 赢世民冷冷打断，“你这理由听着太大，花出去的钱就太虚，容易叫人参你一本。” “……那我去搞个项目计划书？” “这倒也不是不行。” 赢世民忽而一笑，似有打趣：“不过你要真缺钱，我倒是听说你宅子附近那片老井田地底下，原先有股温泉脉？你要是能搞出来个热水澡堂子，说不定比你那些炸来炸去的瓶瓶罐罐赚钱快多了。” “擦，我不搞服务业。” 李北玄撇撇嘴：“第三产业那玩意儿是消费端，现在的生产力还……算了，跟你这样的原始人解释不清楚，反正你就知道我是要干大事的就行了。” 而赢世民眨了眨眼，听得半懂不懂。 但偏偏这“半懂”才最要命。 他不是李北玄那种靠着脑袋里“未来碎片”硬撑科研的异类，他是一个正经皇帝，习惯于从政务角度衡量一切。 当他说“得给我个理由”时，心里自然清楚，李北玄的项目若真有七八分成效，那就不只是赏赐的事，而是国家投入的战略决策。 于是他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 “炼油……蒸汽……电力……” 这些词他一时消化不来，但他听得出那份志向，和潜藏其中的宏大轮廓。 李北玄那番“为民造福、泽被后世”的话，不像是套话，反倒真有几分“布衣谋大计”的气魄。 赢世民眼神一凝，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幅画面。 若真有蒸汽巨轮，五日可至南海。 若真能千里传音，政令便可一日通达。 若真能以电照明，则宫殿书阁夜无眠…… 若一一实现，武朝便真能握千年之利。 这一瞬间，他竟真有些心动了。 可就在他沉吟之际，李北玄忽然眨巴着眼，一脸“我早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模样，说出了个惊天数字：“那就这样，赵叔叔，你跟陛下商量商量，先给我拨五百万两银子呗！” 赢世民很现实一怔，随即狠狠一瞪眼，“啥？你说啥？我特么聋了，听不见……” 第704章 理工科圣人 “五百万？” 赢世民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我把国库钥匙给你呗？” 然而，李北玄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赵叔叔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这不是花给我，是砸在我们武朝的未来上啊！” 李北玄比划了一下，还想给赢世民继续画饼。 然而赢世民现在已经被“五百万”这个数字，说的有点蒙了。 管他鸡毛未来不未来，顿时腾的一下站起来。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北玄的鼻尖。 “你说得倒轻巧！” “你知不知道，去年朕……去年陛下想要盖个院子，也才只花五百万两，还特么没盖成，还特么让你小子给骂了一顿！！！” “……嗐。” 李北玄眼神闪烁了一下，摆摆手：“赵叔叔，你这翻旧账可就没意思了啊。” “谁跟你翻旧账了，就事论事！你这嘴张得也太大了！” 赢世民气呼呼的一拍桌子。 而李北玄眨了眨眼，连连摆手：“不大不大！” “你想啊赵叔叔，若是咱们现在不投，将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夷鬼子造船、造枪、造铁路，我们还在柴火做饭、驴车送信。到那时候，不但生计落后，连兵马都比不过人家，怎么办？” 李北玄苦口婆心的说着，眼神里甚至有点真情流露。 说罢，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低。 语气郑重得几乎让人肃然起敬：“国家之败，从科技之衰始，国运之盛，自工艺之新兴！” 赢世民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工最不显，商最不耻。 可偏偏就是这“工”字，在这小子嘴里被赋予了半壁江山的分量。 文臣治世，武将开疆，农耕足食，方为根本。 至于那些匠人、商贾……不过是维持生计的小道耳。 他也曾是这样想的。 但偏偏，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只用了两年。 两年时间，蓝田的地价翻了三番，市坊扩建五次，人口净流入六万余人。 肥皂、罐头、玻璃、缝纫线、卷纸、蜂窝煤…… 一个个过去闻所未闻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大宗物资。 蓝田税入，已占中枢税赋之三成。 财政司每日开箱点银，点得眼角都快抽筋。 三成！ 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关中十数州县加起来，都未必抵得上一座蓝田！ “国家之败，从科技之衰始，国运之盛，自工艺之新兴。” 这话若是旁人说，赢世民只当是胡扯。 可如今从李北玄嘴里听来，却竟有几分沉甸之意。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在不远的将来，有千里铁轨，有轰鸣机车，有万户灯火不熄，有金属铸炮隆隆如雷……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国家形态。 不是靠皇权压榨出来的繁荣，而是由万千机器、万人协作，共同织就的洪流！ 这才是帝国真正的骨骼。 不是文治的表皮，而是技术的筋骨！ 赢世民心中微震，眸光如炬。 似要透过李北玄的脸，看穿那一整个未来。 可看到李北玄那双左眼写着“要”，右眼写着“钱”的大眼睛后，顿时被强行拉回了现实：“放你老子的屁！那帮西夷蛮子，还能搞出这种东西来？你莫要唬我！” 李北玄一听，差点笑的泪都掉下来了。 “包能的啊赵叔叔。” 李北玄很想说，我现在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后世西夷人搞出来的。 后来洋枪洋炮还直接轰开了后世国门…… 但这话又说不得。 李北玄叹了口气，只好冲赢世民一摊手：“你当我跟你胡说八道呢？你可还记得我弄出来的玻璃、纸卷、肥皂、水泵？这些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步步试出来的！咱有战绩啊！” “赵叔叔，我跟你说，这笔钱投下去，蓝田会脱胎换骨！三年之内，我能给你一个小型工业区，五年之内，让你看见真正的火车头！你就等着坐着车，从长安一路开到洛阳去吧！” “……哼！你少给我吹牛。” 赢世民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抬头望着屋梁。 “你啊你……这张嘴一天不说出点惊天动地的玩意儿，就浑身不舒服是吧？” 李北玄不以为意，继续道：“嗐，这可不是说的，是靠做出来的！” 然而，赢世民却没接着话茬。 只是抬头看了看窗边天色，忽然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闻言，李北玄一愣。 但看着赢世民的脸色，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 点了点头，笑着起身道：“好嘞赵叔叔，您慢走啊！” “嗯。” 赢世民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拂了拂袖子。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表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难道李北玄这小子……不仅是个文圣人、武圣人，还是个理工科圣人的苗子？” 理工科这个名字，也是他从李北玄那里学来的。 但越琢磨，赢世民越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分量。 不是儒，不是墨，不是法，也不是道。 这“理工科”三个字，听上去冷冰冰的，实则却无比精妙。 “理”不外乎心学格物致知之理，而“工”自不必说。 两相一结合，不就是不就是格物致用之道，知行合一之法？ 赢世民想到这里，忽而一怔。 想起李北玄曾在讲席间提过一个词，叫“实证”。 当时他没太当回事儿，只觉得这小子又在卖弄什么新名堂。 但如今细思，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将那些他向来不屑的“工匠小道”，拉拽进了治国理政的大堂之中。 天下安危，不止系于庙堂谋略，也不仅凭武将披甲出征。 若是这理工一道，真能托起千秋国运，岂非要比那文圣人、武圣人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赢世民转过头，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的房如晦。 “房爱卿，你怎么看？” 房如晦微微垂头：“臣不敢妄言，但定远伯所说之物，却实在令人心驰神往。” 听到房如晦这么说，赢世民勾了勾嘴角。 顺着车窗往外看，看向远处夜色里灯火点点的蓝田城。 “小子，好好干吧……给朕拿出点成果来。” 如果李北玄真能给他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那区区五百万两，又有何难？ 第705章 定远伯府 赢世民从蓝田回到长安的第三日，便觉心中有些发空。 朝政依旧，奏章繁忙，兵部送来的边情报告，户部递来的税收清册，一摞摞一叠叠堆在御案上，堆得他连午膳都没时间好好吃。 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年工业区，五年火车头…… 火车头是个什么东西？ 从长安到洛阳将近八百里，难道“火车”这种东西，真的能像李北玄说的那样，能在一日之内往返两地？ 赢世民摸着下巴，总觉得李北玄在吹牛。 但是，李北玄给他看的图纸，看的那辆“蒸汽马车”，那冒着热气的铁炉，那沿着铁轨缓缓挪动的沉重车身…… 这一切，好像看上去，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赢世民这辈子见过的奇技淫巧不算少。 从铁浮图、霹雳火，到西域传来的琉璃镜、机簧弩，可从没有一样东西，像那辆“蒸汽车”一般，给他带来这种……几乎颠覆世界观的感觉。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朝代…… 不，是这个天下，似乎正站在一个无形的门槛前。 门槛的这边，是熟悉的文治武功、礼乐刑政。 而门槛的那边，却是陌生得近乎荒谬的词汇。 电力、机械、燃煤机车、化工冶炼、流通货币、股份制工坊…… 赢世民放下手中奏章，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到底是妖孽，还是……” 他一时竟说不出那个词来。 就在这种半猜半疑、半信半忌的情绪中，赢世民收到了一封信。 信纸上笔迹熟悉得很，潦草中带着几分不羁。 “赵叔叔，我搬家啦！顺便说一声，玄奘大师也来我宅子做法了，您要是有空，就过来玩儿，晚上还有席面，管够！ ——李北玄。” 还是熟悉的飞白。 不过信末，却画了个歪歪斜斜的笑脸，两只黑眼珠往一边斜，嘴巴勾的巨大，看上去说不上来的滑稽。 赢世民虽然不知道，李北玄画的就是后世最出名的那个滑稽大黄脸表情，但依旧看得直皱眉。 这小兔崽子，明明笔画双绝，偏偏总爱画这些奇奇怪怪的丑东西。 “朕真该替李道正好好教训教训他了……” 赢世民没好气地收起信，随手往御案上一扔。 抬手捋了捋胡须，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 “这小兔崽子，还真把皇帝当成自家长辈使唤了。” 他轻哼一声，又瞥了眼那信纸上歪歪扭扭的笑脸，心里更是有些不是滋味。 堂堂定远伯，竟然在给天子写信时，画这种鬼脸！ 要是换个人，早就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了。 可偏偏，是李北玄这小子…… 赢世民闭目坐了一会儿，虽然还想保持皇帝的威严，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给李北玄面子，但过了一会儿，嘴巴还是很诚实的说：“把朕的便衣拿来。” 内侍一愣：“陛下要微服？” “嗯。” 赢世民语气淡淡，“李北玄那小子不是搬家么，还请了玄奘大师做法……朕也去看看。” “靖王旧宅空置多年，传说不宁，然玄奘法师法力高深，此番大张旗鼓，驱邪镇煞，若是传出去也能安百姓之心。” “是！” 内侍不敢多言，立刻将赵世民的马甲给请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 定远伯府，原靖王旧宅。 昔日朱红大门上的“靖王府”三个大字，已被人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替换上去的，是一块崭新的乌木牌匾。 定远伯府。 字是李北玄亲笔所题，苍劲飞扬，气势斐然。 只是牌匾虽新，院子却还没来得及整修。 府内乱糟糟一片，几条主道上皆是肩挑背扛、手搬肩扛的仆役与工匠。 庭中杂物遍地。 草席、铜盆、柴火、纱帐、器具堆成小山，高声吆喝此起彼伏。 几匹马拴在后廊边缘，鬃毛乱糟糟的，也不知多久没刷理过。 赢世民立在门口，换了便服，披着青布长衫，被人迎入前院。 然而四下打量了几眼，眉头几乎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就这？” 他低声嘀咕。 身为皇帝，纵然是微服私访，也习惯了宫中器物成列、宫婢行止如仪。 可现在这新定远伯府，倒像是一个闹哄哄的集市，半点体面也无。 院里甚至有两个搬煤球的小厮，不知他是谁，抬着一筐蜂窝煤就差点撞了过来。 “当心！” 随侍的太监一声呵斥，那两个小厮这才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赢世民挥挥手让人不必多礼，心中却愈发嫌弃。 “这小子……怎么说也是勋贵，如今竟住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还真是……” 他正打算说几句风凉话，就听得耳边一阵清钟悠然响起。 “当——” 钟音不大，但却像是被谁用手拂在耳畔。 明明轻飘飘的，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庄严肃穆。 紧接着，东偏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缕缕乳白色的檀香随风拂面而来，缭绕不散。 香烟中，一名年逾五旬的僧人缓步而出。 身披三衣，脚踩云履，面如止水，眉目清明。 而他的背后，则站着六名弟子。 皆着灰色僧衣，手执木鱼、锡杖、幡盖、琉璃灯，排成两列。 更远处的内院门口，一座高约两丈的黄铜法钟，被几名壮汉用滑轮吊起，正缓缓落下，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我靠，大场面！” 赢世民挑了挑眉，配合的让开路。 而玄奘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冲他一礼。 随后步履稳健地走至院中央，朗声开口：“靖王旧宅，气沉阴郁，府中残煞未净。今日之法，除秽正气，愿众生远离无明。” 说罢，他向天合十，六名弟子立刻动了。 “咚——” 法钟再次响起，钟声低沉如雷，在院中久久回荡。 伴随钟声，琉璃灯被一盏盏点燃。 微光摇曳，在未完全收拾妥当的院落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随后，只见身着灰衣的辩机上前两步。 一边击打木鱼，一边口诵梵音，声音清朗如泉，恍如来自遥远西域的古老圣地。 赢世民眨了眨眼，往辩机脸上扫过。 刚心说，这辩机长得倒是不错，唇红齿白，五官精致，难怪高阳…… 然而这念头还未闪完，赢世民不经意一扭头，便看见定远伯府外，高阳正躲在人群中，痴痴地看着台上的辩机。 第706章 神仙来了也得分 “把十七小姐带回家去！” 赢世民脸一黑。 而高阳听见父皇熟悉的低喝时，整个人一震，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 她下意识就要后退，却早被两名内侍认出。 当即快步走上前，低声道：“十七小姐，老爷有令，请回家吧。” “我……我只是路过……” 高阳摆了摆手，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可眼睛，却不自觉地朝辩机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然而此时，辩机正在随众僧诵经。 神情淡然清远，仿佛根本未察觉这边的风波。 可只有高阳自己知道，他听见了。 他一定听见了。 她咬了咬牙，终是没有挣扎。 只是临走时，又含泪看了辩机一眼。 “哎……赶紧把她带回家，然后去跟房家支应一声，就说她的母亲想她了，让她回家住两天。” 见状，赢世民痛苦的揉了揉额头，低声对身旁内侍交代道。 此时，做法仍在继续。 玄奘盘膝而坐，气息沉稳，仿佛一尊活佛。 钟声阵阵，檀香袅袅，场面庄严肃穆。 可赢世民却没了继续欣赏下去的心情。 只是绕过中庭，径直走进偏厅。 刚一推门，果然看见李北玄正窝在案前。 喝着茶、拿着糕，看得津津有味。 “好家伙，你还真当戏园子开锣了？” 李北玄闻声回头，一见是赢世民，顿时笑得一脸灿烂：“赵叔叔，来啦？茶热着呢，要尝尝吗？是蓝田技校的学生们新搞出来的的茉莉白芽。” 然而，赢世民却没搭理他。 只是径直坐下，阴着脸，带着几分迁怒的口吻开口道：“你不是说请玄奘法师做法镇宅？把辩机也弄来是几个意思？你是嫌天下还不够乱，是吧？” 踏马的。 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高阳跟辩机来了个鹊桥相会？ 他是谁？ 他拿了王母的剧本吗？ 这对吗？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但李北玄却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哎呀，我也只是想……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嘛。” 听到这话，赢世民的手顿时一抖。 猛地转过头盯着李北玄：“你是打算……把辩机宰了？” “……”李北玄险些被茶呛死。 表情古怪地看了赢世民两秒，随即非常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赵叔叔，你杀心太重啦，赶紧去找玄奘大师，让他给你洗洗脑子！” 然而赢世民却冷哼一声：“那你什么意思？怎么就见最后一面了？” 不是把辩机宰了，难道…… “不行！我皇家的女儿，就算踏马的干了不守规矩的事儿，你也不能把高阳浸猪笼，我说的！” 赢世民掷地有声道。 而李北玄一听这话，简直是服了赢世民了。 不愧是弓马皇帝，满脑子就是杀啊！ “赵大叔，你听我说行不行？”李北玄无奈的说道。 “咳……行。” 赢世民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歪了。 “那你说。” 而李北玄则捏了块绿豆糕丢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是这样的。玄奘大师不是从天竺带回好多经书吗？” “嗯。” “那都是梵文写的，晦涩得要命，普通僧人看了那些经书，就跟你看税册一样，一页头晕三页眼花。” “……你什么意思？阴阳老子？劳资看得懂税册！” “好好好，看得懂看得懂，我就打个比方而已。” 李北玄赶紧摆手，继续道：“所以我就想，那这些经书，总得有人翻译吧？可问题是，翻译又不能乱翻啊，佛祖一句‘空’，你要是给人翻成‘没了’，那整个宗义都得跑偏。” 赢世民翻了个白眼：“废话。” “所以，我就请玄奘挑了几个信得过、懂梵文、脑子清楚、坐得住冷板凳的人，去翻译经书呗。那辩机不是号称早慧吗？对梵文的理解仅在玄奘之下，那必然要叫他去啊。” 听到这话，赢世民眉头缓缓松了一些。 李北玄说的，这倒是个好主意。 自然而然的就把两人给分开了。 一旦距离拉开了，那点不该有的情愫，自然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散去。 可转念一想，赢世民又皱了皱眉，不解道：“就这？这也叫‘最后一面’？” 不就是翻译经书吗？ 难道还能干一辈子？ 看着赢世民不相信的表情，李北玄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这事你可别小看，玄奘大师说了，就算加上辩机，还有各大寺的十几个大德高僧一起翻译，也得翻译个十年八年，才能把五大车的经卷全翻完。” “……五大车？” 赢世民眼皮一跳：“有这么多？” “当然有啊，不然玄奘大师跑一趟天竺，就带两张纸回来？” 李北玄一脸严肃：“五车经卷，十年如一日，闭关苦修，饮冰茹素，与世无争……等辩机翻译完，估计高阳和房俊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赢世民一时没说话，只默默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道：“所以，你是打算把他送走了？” “不是送走，是送去发光发热。” 李北玄摊手，“一个是天生学霸，一个是宗教改革者，这要是不在一起搞搞学术，我都觉得浪费人才。” “那你就不怕高阳——” “高阳能干啥？” 李北玄一挑眉，“追着去戒台寺给他送馒头？她爸可是你，她大姐是长乐公主，她表妹是太平公主……她敢吗？” 她要是真敢干出这种事来，别说让赢丽质出马，就算是执失雅，都能轻松给她摁住。 说白了，一个女人。 一个嫁了人的女人。 手里没有权力，没有势力，她就算想出轨，她也没那个条件，更没那个胆子。 之前房家是给皇家面子，这才当做不知道。 可一旦辩机被从会昌寺里调走，高阳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赢世民的态度了。 只要这个高阳，不是唐朝的那个胆大包天敢造反的高阳。 她和辩机的这段孽缘，就算特么神仙来了也得分！ 第707章 全都打包解决 而赢世民听完，沉默许久。 那双眼眸里，终是泛起了些年岁，以及宫廷风霜打磨出的老辣与冷静。 回想起刚才玄奘主持的庄严法事，再看李北玄那副吊儿郎当中带着从容的模样，赢世民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李北玄这小子，不愧是李道正的种。 智多近妖啊。 这一场法事，办的真妙。 前靖王府传出“闹鬼”的传闻，已闹得坊间沸沸扬扬。 这虽然只是无边无际的坊间传闻，但若不及时应对，难免会有心人借题发挥，甚至煽动百姓、制造恐慌，借机打压李北玄，或挑动朝堂波澜。 可如今玄奘却亲自出面。 率众僧齐聚李府，高僧诵经、钟磬齐鸣，做足排场…… 而这，便足可昭告天下，靖王府无妖邪之气，此皆人心之幻。 更重要的是，借玄奘之威安百姓之心，堵悠悠之口。 这一笔，算得上稳准狠。 但这，仅是其一。 其二，更妙在李北玄对佛门所释放的信号。 赢世民心里清楚得很，李北玄现在可谓是“宗教人士的公敌”。 两年两次，雷厉风行整顿佛门。 尤其是对那些打着宗教旗号，敛财苟活、贪图享乐的佛门败类，可谓下了重手。 查封寺产、清算账目、甚至将数位高僧送上了刑台， 几乎在民间留下“屠佛”的骂名。 可就在众僧人战战兢兢，不知何时轮到自己时。 李北玄却在这一场法事中，邀请了宝林禅院、白马寺、会昌寺几位高僧主持诵经。 也就是说，李北玄用这一场法事，向佛门释放了极为明确的信号。 朝廷只动污泥浊水，不动清流净泉。 他针对的，向来只是败类，不是佛门。 某种程度上，这一场法事，也是一场政治斡旋，一次姿态转变。 赢世民看得明白，朝中那些老狐狸，看了怕是也会心领神会。 而最妙的是，借着这一场法事，李北玄甚至直接，把辩机和高阳的事儿也给解决了。 此前，辩机这个名字几乎成了坊间谈资。 他不是因为法号出名，也不是因为学问惊人，而是因为那段与十七公主高阳的绯闻。 高阳曾夜宿寺中、深情往返…… 种种流言蜚语，喧嚣尘上。 就连市井酒肆的老汉，都能口若悬河讲上几段他们的“孽缘”。 可今日不同。 辩机在玄奘的带领下，公开参与法事，与诸高僧一同诵经、面容庄严肃穆，毫无半分儿女情长。 外人所见，不再是一个与公主私通的僧人，而是一位年轻有为、清修严律、堪当大任的佛门弟子。 而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关键。 李北玄已放出风声，说辩机将随玄奘闭关十载，翻译天竺所带五车梵经。 翻译佛经，看似只是学术之事。 实则是对身份、道德、心性的巨大背书。 百姓不懂经义，但知道玄奘弟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士人也许嘴上说不屑，但一听十年闭关，便知这是要真正成佛门栋梁。 最重要的是，辩机的人设也被改了。 以后众人再见辩机，请谈经论道，请称“法师”，莫再称“情郎”。 绯闻，最怕正名。 只要世人有了新的印象，旧事便如梦中风雨，难辨真假。 而这一切，从民心，到僧心，到朝堂之心，再到辩机与高阳的私情…… 一场法事，竟将这些东西，全都给捋顺了。 “擦的，你小子是真……” 赢世民揉了揉额头。 在李北玄这个将将十七岁的小年轻面前，竟然有了一种努力的学霸见到了学神的微妙感觉。 毕竟以上种种，都是他揣摩出来的。 可谁知道，李北玄在这一场法事，这一次搬家之中，还打了什么算盘，还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东西？ 而李北玄，似乎看出了赢世民脸上那几缕复杂到快要拧成麻花的神情。 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口热气。 “赵叔叔。” 李北玄歪头笑了笑，语气半真半假：“您别这么看我，我这人……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了玄奘法师肯赏脸，僧人们也都讲道义，帮了个小忙而已。” “只是……我这新宅子实在有点阴得慌，您也知道我这人胆小，晚上洗澡都不敢关灯。做这一场法事，主要是图个心安嘛。” 看着赢世民一脸“我听你放屁”的表情，李北玄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 “赵叔叔，我这人呢，其实不太擅长这些复杂事。” “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整点巧法应对。要不然呢？搬家搬得天怒人怨，街坊邻里说我冲撞靖王亡灵，连狗都不敢进门……这日子怎么过？” 他一摊手，耸了耸肩：“那不如索性整一场大的，把鬼神、人情、绯闻、舆论全一块埋了。” 闻言，赢世民眯着眼看李北玄。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会说人话的狐狸。 看了好久之后，才轻笑一声：“你小子，真是个打包解决问题的好手啊。” 而李北玄也笑了：“打包啊，那是因为我懒。” “您说，要是一件件来，先跟佛门周旋，摆出态度，再跟百姓解释，靖王府没鬼，然后还得私下去找高阳谈心，找房家周旋，再替辩机想后路……” “得，少说得跑十几趟，写几十封信，吃好几次闭门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个懒人，您也知道，我没什么野心，这辈子最大的志向顶多想开个工坊、造点火车、收点税、建个银行、搞个工业区……” “然后等年纪大了，就在自家宅院里养花、泡茶、看戏，顺便写点传记，讲讲自己年轻时候怎么被皇帝陛下欺负——” “……闭嘴！” 赢世民忍不住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你是不是疯了，连黑我……黑陛下都这么顺嘴？！” 李北玄揉了揉脑袋，一脸委屈。 “我说的是‘顺便’，不是重点！” “而且我怕麻烦，也怕事多。最怕的，就是成了什么朝中栋梁、股肱之臣，被您……被陛下惦记上了，三天两头让我出主意、写条陈、破僵局、救烂摊子……” “放肆！” 赢世民的脸顿时唰拉一下，又黑下来了。 第708章 谁亮血条谁沙比 但还是那句话。 李北玄就不怕赢世民摆臭架子。 怎么着？ 有本事你宰了老子？ 你舍得吗你？ 于是李北玄一点儿不怯，反而冲赢世民翻了个白眼，继续道：“而且，您也知道，我这人一干活儿就认真，认真起来就容易出活儿，出活儿多了吧……您要是用了两次三次都觉得香，那麻烦就大了。” “我可不想哪天睡一觉起来，被您叫到皇宫里，甚至您直接跑来找我，说……‘来，给朕设计个治西北的条陈，再顺便把这次西南水灾也给解决了’，那我岂不是得头发掉光、活活累死？” “……” 听到李北玄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赢世民气得眼角直跳。 简直想当场把这小混蛋扔出屋去。 可偏偏这混账说得有理有据，还夹杂着那么点……令人无可奈何的诚恳。 “你这是在推诿朝廷重任！” 赢世民瞪了瞪眼，怒斥道：“你当朕真想用你啊？” 李北玄一摊手：“您不想用我，那我可得感恩戴德了。可您不想归不想，架不住别人劝您用啊。现在朝廷上下，指不定多少人盯着我这颗脑袋呢，您要是一时脑子发热，听了他们的，拍板让我办事……我说不办，您还得不高兴。” 他顿了顿，摇头叹气：“所以啊，与其到时候两头不是人，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我李北玄，没大志，没野心，更不想当什么股肱之臣。” “我就想当个技术总监，搞点工程项目、整点新玩意。至于治国理政、安邦定国那种事……还是交给您和大人们，我实在是，玩不转这一套。” 而赢世民死死盯着他，目光犹如利剑穿骨。 可看了半晌，却只能冷笑一声：“你这是怕累，还是怕成名？” 李北玄认真地想了想，答得斩钉截铁：“都怕。” “人啊，一旦被挂上什么天下第一才子、少年宰辅、千年一遇之奇才的招牌，那就完了。” “以后无论说句话、喝个茶、还是打个喷嚏，都会被解读成深意。” “我要真成了那样，还活不活了？” 说着，李北玄摆了摆手，一脸诚恳道：“所以，赵叔叔，您信我，咱们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您是英明神武的圣君，我是躲事避名的纨绔……有事儿您就带着大黄鱼来找我就行，能办的我尽量办，但别让我当官，行不？” 赢世民：“……”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聪明得让人发疯，却偏偏摆出副死活不肯发光发热的架势，还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爹若是知道你现在这副德性，非得气得从楚国……棺材里蹦出来不可。”赢世民咬牙切齿。 李北玄一挑眉，笑得人畜无害：“那我肯定先把他摁回去，再好好劝他别出来，外头风大。” 赢世民：“……” 盯了李北玄半晌，赢世民实在拿他没辙。 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即将出口的训斥给咽了下去，摆摆手，语气淡下来几分，道：“罢了，说不过你。” 随后转了个话头，问道：“听说你那什么水力翻车有了点雏形？朝工部递了折子，说是能省人力、省钱粮，若真能用得起来……倒也是件大功。” “嗐，啥翻车？这话可不兴说，那是风车，你看我这图纸……” 李北玄一边跟赢世民讲解，一边脑子里没边没际的想心思。 确实，李北玄的确没有当官的想法。 他是真不愿意天天点卯上朝。 不管什么年代，上班都是个苦差事。 武朝这边，虽然不像某个开历史倒车的朝代，朝臣们得跪着上朝，但也累的一批。 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床，坐轿子、坐马车赶到宫外。 然后下辇进宫，再步行来到太极殿、紫宸殿……各种殿。 看皇帝眼色，决定今天在哪儿办公。 万一选了个远一点儿的宫殿，光步行就得走个半个时辰，两三公里。 天天早上晨练去啦？ 李北玄是个能躺着就不坐着的主儿。 哪怕高官厚禄摆在面前，他也宁愿窝在实验室，摆弄些新奇玩意。 哪怕日夜颠倒、茶饭不思，也比天天听人争执“盐税应归兵部还是户部”要有趣得多。 更别提他那位大老婆，赢丽质了。 这位公主殿下，早就不是只想当“李家夫人”的温柔角色了。 她最近的心思，全朝中上下谁不清楚？ 太子、魏王、晋王各显神通，她却偏偏不动声色，开始围绕着“人才”、“军械”、“粮道”三路布局…… 李北玄若是在这时候出仕，恐怕下一秒，全世界的恶意都会堵上来…… 而第三个理由，其实最简单，也最现实。 就跟打游戏一样。 有血条的boss，再强也能打。 至少你知道它什么时候快没血了，有没有弱点，值不值得打，怎么打。 但那种没血条的、连选中都选不中的隐藏单位，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存在。 而现在的李北玄，就是这么个“无法选中”的状态。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蓝田县真正的中枢，是推行各项新政的幕后操盘手，是工部、户部、兵部争抢着想“借调”的人。 可要真把简册摊开来看，他的官职，不过是个锦衣卫力士。 而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个小卒子。连编制都边边角角的，既不管具体政务，也不列文官武将体系。 说白了，他现在的位置，叫“自由身”，叫“技术外包”，叫“爱谁谁你奈我何”。 这就相当于没血条。 没人知道他的升迁路径在哪儿，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归哪个系统领导，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在常规仕途轨道上。 想搞他？ 你连个弹劾名头都找不着。 顶多只能暗地里想点办法，比如买通他身边的人，或者派个死士图谋不轨…… 可一旦当了官，那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亮出血条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会被纳入朝堂体系，成为能被围攻的目标。 届时什么“兼并蓝田军械，意图自立山头”、“倚公主之势，扰朝纲秩序”、“假手技艺，行敛财之实”…… 各种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断章取义的指控都会扑面而来。 李北玄闲得蛋疼，非得把血条给亮出来？ 第709章 王公贵胄，恭贺乔迁 “……所以说，只要这水渠的落差超过一丈三尺，我这风车转起来，不光能带动石碾、抽水，还能顺便驱动榨油、织布……你别看这玩意儿像个花架子，实则是真能省钱省力的好东西！” 李北玄拿着纸笔，比划着风车的轮轴结构和传动比，讲得眉飞色舞。 而赢世民虽然听得认真，但毕竟没系统学过各种公式，听得还是有点半懂不懂。 “为何非得是一丈三尺的落差？” 赢世民皱眉打断，神色中透着些不解：“这高度有说法？” 而李北玄闻言，“啪”地在纸上点了一笔。 指着画出来的风车叶轮和水槽接口，笑道：“有的赵叔叔有的！而这，就要说到‘水势’了。” 一边说着，李北玄在纸上比划：“赵叔叔你看，水车转动，靠的是水的冲击力。” “可水这玩意儿，没有形状，没有力量……要想靠它带动沉重的石磨、齿轮、织机，就得靠它冲下来的动能，也就是势能变成动能……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反正就是水越高，力量越大，具体原理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 赢世民一言难尽的瞥了李北玄一眼。 心说你就算拿朕当你的“赵叔叔”，多少也得尊重一点长辈吧？ 特么的，教傻子都没你这么敷衍的！ “给劳资说清楚！” 赢世民一拍桌。 而李北玄讪讪一笑：“行，那我给你列个公式，你看啊……” 他正说着，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小厮快步进屋，略显激动地抱拳禀告：“少爷，赵大人……门外来了许多贵人，说是前来恭贺乔迁！” 李北玄一愣：“谁来了？” 小厮抿了抿嘴，像是怕报错似的一口气念道：“三阁老张子房、杜玄龄、房如晦，卢国公朱知节，国子监大学士姚简，户部尚书马宾王……还有太子殿下、魏王殿下、晋王殿下！” 屋内气氛顿时一滞。 赢世民皱了皱眉，似笑非笑道：“太子也来了？” “……是。” 小厮有些被吓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愣愣的点了点头。 而赢世民见状，怔了一下。 也有些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 李北玄虽然无官职，但爵位还是在的。 如今他搬家乔迁之喜，王公贵族前来道贺，本就是情理之中。 虽然太子身为储君，亲自登门来给一个无官的定远伯道贺，有点过分殷勤，不符合身份，但说到底，这事儿也真没错。 毕竟就算不论爵位，赢高明也算李北玄的大舅哥。 他来给李北玄贺礼，何错之有？ 想到这里，赢世民沉了沉气。 心里有点堵得慌，甚至还有点想发火。 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刚刚是在无缘无故的猜忌太子。 反应过度了？ 或许吧。 可要不是你赢高明前头那些事做得一塌糊涂，他至于多想你一回？ 赢高明从小桀骜，脾气暴烈，又自命不凡，不肯俯首低头，稍有不顺就张牙舞爪，做事更是自作聪明，常常弄巧成拙。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自己，方才听说他来拜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喜悦或欣慰，而是警觉与狐疑。 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他又来干什么？ 是要拉拢李北玄？ 要借此谋求朝中人望？ 是不是背后又藏了什么算计？ 想到这里，赢世民眼神微黯。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抱有期待，而是满心防备了？ 这不是因为赢高明太优秀、太有野心、太过逼人。 相反，是因为他实在太不成器了。 暴虐、愚拙、浅薄，做事全凭一时喜怒，从不顾大局。 若真让他继位，只怕武朝江山，都会被他折腾得摇摇欲坠。 正因为如此，赢世民才不能放心，才不得不时时盯着，提防着。 不是怕他夺权，而是怕他坏事。 一个皇帝可以不信任何人，却不能不信储君。 可赢世民如今对太子，已经连最基本的信赖都失去了。 他的猜忌，说到底，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厌倦和失望。 “太蠢了。” 赢世民闭了闭眼，心中苦涩。 若不是他蠢到这等地步，他至于这样日日提防、夜夜担忧吗？ 若他能像李北玄那样，知进退、明得失，不说多贤明，哪怕稍有一点眼力和格局，自己又何至于此？ 赢世民默然良久，神色阴晴不定。 但终究还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摆了摆，语气淡淡的对李北玄道：“你去瞧瞧吧，都是来贺你的。” 李北玄一怔，随即会意。 收起纸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赵叔叔，您先坐着，我去应个景，很快就回来。” 赢世民没有应声。 而李北玄也不多言，微一点头，快步离开。 刚才赢世民的表现有点明显了，明显的甚至他都有点尴尬了。 赢高明虽然是个愚蠢的搅屎棍，可前世那句老话说得好，当面不教子，背后不教妻。 赢世民就算再对赢高明不满，也不该在他面前挂脸。 不管是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作为一个父亲，这样的态度都不该表露在外人面前。 不过若说回来，李北玄倒是也能理解赢世民的想法。 毕竟，赢高明这个人太浅薄了。 浅薄的都让人提不起劲来跟他较真。 赢高明不是没野心，而是野心太浅。 他想的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治国安邦。 而是如何争一口气、挣个面子、赢个输赢。 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挑拨、被人操控，也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做出蠢到极点的决定。 而他父皇，当今皇帝赢世民，显然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那种不是担忧儿子太强，而是担心他太蠢会砸了锅的警惕，才显得尤为沉重。 李北玄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赢世民还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发号施令。 但那一瞬，他却看见对方的眼神，竟有些空。 那不是怒意，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深埋骨子里的厌倦。 是被反复失望之后，才会生出的那种麻木的冷淡。 李北玄默默收回目光，走到院门前，面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 第710章 投契？他也配？ 院外热闹非常。 红毯铺地，彩绸高悬。 门前车马如龙，一众朝中重臣、王公勋贵已然陆续到来。 风吹动着官服衣角，金纹暗动，尽显威仪。 但也正因为阵仗太盛，反倒衬得中间那几位身影尤为显眼。 最中间的是太子赢高明。 身着玄金团龙袍，头戴九翚翼善冠，脸上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笑意。 他虽身姿昂然、仪容端整，可李北玄乍一看，却只觉那笑容中含着股不合时宜的躁意。 而称心，则紧随在太子身侧。 步履轻缓，举止得体，神色恭谨地站在三步之外。 今日的他，并未如往常般穿着细软锦袍，也没有画那抹惑人的胭脂。 而是一袭墨蓝滚银边的圆领公子袍，头戴玉冠，腰束犀带。 宛若一位书香世家的清俊公子。 只不过，那张脸实在太过漂亮了。 眉目疏朗，肌肤胜雪，嘴角微微上挑，天生就自带一股轻佻的媚意。 即便换了男装，仍藏不住那骨子里的柔媚之气。 若非李北玄早就知道这么个人，甚至是他亲自把称心安排到赢高明的身边的……恐怕见了此人，也会当作是某位贵门千金乔装混入男子席间。 他一时看得微微出神。 不是因那副姿容如何惊艳，而是因为称心身上的别扭感。 那一身贵公子的打扮、那种刻意板正的气质，似乎并非他本性，而是精心模仿来的。 像是在试图掩盖什么。 掩盖他真实的身份，亦或是……想证明他配得上站在太子身侧。 难道，称心对赢高明动了情？ 李北玄眼神微动，再看太子。 果不其然，赢高明的目光落在称心身上时，明显柔和了许多。 那种神情，不是兄弟、不是臣属，也不是君王对属下的赏识。 而是一种带着明显占有欲与优越感的温柔。 像是在欣赏一件他亲手调教、精心打扮过的珍玩。 这珍玩今日是可以拿出来展示给众人看的，他很得意，也很骄傲。 李北玄见状，嘴角轻轻一抽。 太子这是在……宣示主权？ 真是好一段感天动地的恋情哦。 李北玄被雷的一个哆嗦。 虽然武朝还算开放，坊间也将男子之间的情谊视作风流。 但作为一个直男，李北玄实在是不明白搅屎这种事情的乐趣所在。 哎。 太子高兴就好。 李北玄摇了摇头，迎了上去。 而此时，太子赢高明已笑着走来。 伸手虚扶，眼中隐约有些炫耀：“别愣着啊，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孤亲自登门，怎不见你笑得开怀些？” 李北玄收敛神思，面带微笑：“是北玄一时失神，殿下见谅。” 说着，他目光扫过站在太子身后的称心，微一颔首，语气温和地说道：“这位公子是？” 太子眼中果然露出得意。 “哦，他是称心，本宫府中旧人，听说今日是你乔迁，他执意要来拜见。” 说着，还带着几分故作随意地一笑，“他素来心思细腻，也擅诗书，与你这样雅人，正好有些投契之处。” 听到这话，周围听到这话，周围众人神色皆是一顿。 虽无一人出言，但那一瞬间的气氛，却是清晰地滞了半息。 魏王眼皮微抬，眸中浮起一丝讥诮之意。 晋王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转而低头把玩起衣角玉饰。 张子房、杜玄龄、魏玄成等人眉头轻皱，看向太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杜玄龄与姚简则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敲了敲掌心。 称心是谁？ 不过一个太子府中出身不明、身份模糊的近侍。 哪怕如今打扮得再规整，那骨子里伺人作欢的气韵，也不是几件银边公子袍能遮住的。 更何况，这种人，就算长得再像个清贵公子，也与李北玄这样一手风火雷电、敢造战船水车的“异姓封侯”之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太子说称心“与你这样雅人，正好有些投契之处”，在场众人听着，心里都泛起一个念头。 他怕是疯了。 太子在说什么狗话？ 李北玄的确风流，也的确是才子不假。 但他那样的人物，哪怕不说文采，只凭这一路天工图法，也足以列入天下名士之列。 但称心？ 称心也配跟他比？ 赢高明出门的时候，把脑袋落家里了？ 亦或者，根本就没脑子，张嘴就来？ 这就像是一个贵胄公然在朝堂上说：“这条狗性情乖巧，很像你，正好凑一对。” 哪怕是无心之言，也荒唐透顶。 太子这张嘴，是真特么会说啊。 一时间，不少亲近东宫，有心支持赢高明的官员贵胄，都忍不住低头扶额。 而李北玄，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但他并未当面顶撞赢高明，只是看着太子，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称心公子气度不凡，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语气温和，甚至有些赞赏，可下一句却锋芒暗藏。 “只不过，北玄粗人一个，才疏学浅，怕是辜负了‘投契’二字。” 太子微怔，脸上的笑意略显尴尬，似乎也察觉到了众人目光的微妙。 他干笑两声，道：“你过谦了……你与称心一样，都喜好诗书，孤这才……” 李北玄并未多言，只拱手作揖：“殿下厚爱，北玄心领。” 不卑不亢，刚好挡住了太子的“示好”，也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里，顿时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果然还是李北玄沉得住气。 这番回应既不违礼，也不张扬，更不丢份。 好样的。 魏王眼中浮现一丝欣赏之意，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李北玄身上停留片刻。 而晋王则轻轻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地转向杜玄龄低语了句。 后者未语，只是眉梢挑了一下，像是忍笑，又像是无奈。 唯有称心一人，站在那里，像没听懂众人弦外之音，只是低眉顺目，乖巧温顺，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被人拿来比配了一位朝中新贵。 但李北玄看他一眼，却察觉他掌心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唇角也收敛了那一丝本该有的笑意。 这人，怕是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啊。 省得再让马彼德专门去敲打他了。 李北玄微微挑了挑嘴角，收回目光。 第711章 凑，去捏脚！ “殿下，诸位贵客，府内已经备好薄宴，还请移步。” 李北玄说着，侧身立于门旁。 姿态得体大方。 而赢高明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像是刚刚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那番亲近之语，实则弄巧成拙。 非但未能讨好李北玄，反倒在众人面前自曝其短。 他强作镇定，轻咳一声：“咳……孤今日来，是为贺喜，不谈他事。北玄既设宴，孤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抬步走进府门。 称心亦默默跟随，低眉顺眼，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温顺姿态。 而其余王公大臣也纷纷跟上。 魏王走在中段，看似闲庭信步。 却在擦肩而过时，似有若无地轻声对李北玄道：“有些人，总喜欢在喜事上添堵。” 李北玄闻言，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却并未接话。 赶紧特么就藩去吧，别赖在长安当钉子户了！ 至于带孝子晋王，则慢悠悠地靠近一步。 目光在他和太子背影间来回扫了一眼，忽而低笑道：“李兄今日这一番应对，倒让我想起李子兵法里那句静中藏锋……妙啊。” 李北玄轻轻一笑：“晋王殿下谬赞。北玄不过庸人自扰，不敢当什么兵书语。” 晋王摇头，意味深长：“这可不是庸人该有的锋芒。” 两人言罢，皆不再言语，只将步伐放缓，与身后朝臣们并行入内。 …… 府内主厅。 早已布置妥当，席间器皿皆为上品青釉，案上珍馐环陈，香气四溢。 但即便席设极尽精致，此刻厅中众人落座，却显得比屋外更沉。 不少人坐下后，举杯却未饮，眼神都在悄悄掂量、权衡。 今日这场乔迁宴，原是喜事。 可随着太子那番莫名其妙的“称心之语”出口，场面骤然微妙起来。 有人试图搅局，有人却已趁机看清局势。 马宾王小声问谢怼怼：“赢高明这是疯了吗？我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而谢怼怼作为赢高明的老师，自然对这个学生更了解几分。 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极低：“他怕是想用这种法子，在众人面前，给李北玄打下亲善东宫的印记。可惜……” 可惜，赢高明就是个十足的蠢蛋！ 这下好了。 只要在场的，都知道他赢高明是个爱搅屎还不会说话的大傻比了！ 要不是赢高明还有个太子的身份，谢怼怼真想上去揍他一顿。 我特么这么教你的？ 我教你这么说话了？ 烂泥巴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谢怼怼脸都黑的要命了。 好在，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眼睁睁的看太子的笑话。 很快，便有一人起身，举起酒杯笑道：“李侯新宅落成，实为盛事！我等今日得观其景，幸甚！不如由我带头，敬李侯一杯，祝你风调雨顺，福泽连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举杯响应。 庭间气氛缓和了几许。 而李北玄也举杯还礼，一时间，看上去倒是宾主尽欢。 无人再去议论太子，起码明面上没有了。 ……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 案上佳肴余温尚存，杯中玉液亦未干涸。 众人言笑晏晏，似乎方才那点波澜，早被众人悄然掩去。 李北玄见状，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扫视了一圈众人，道：“诸位，今日承蒙赏脸，北玄感激不尽。酒宴虽好，可若只是吃吃喝喝，总归没点趣味。” 他话锋一转，忽而笑道：“所以我备了一点小节目，想请诸位移步，放松一下。” “节目？” 房如晦端起茶盏，眉头微挑：“莫不是还有什么曲艺表演？何必要移步？就在这厅里设，就让他们进来便是。” 房如晦有点胖，刚吃完酒席，一听说要移步，顿时有点不乐意了。 而其余人也纷纷迎合。 尤其是炫炸薯条炫多了的几个朝臣，现在一个个瘫在椅子上，好像都快睡着了。 啧。 晕碳了这是。 李北玄笑了一下。 随后神神秘秘的摆了摆手：“非也非也。 “北玄准备的，不是听的，是……捏的。” “捏的？” 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捏脚。” 李北玄笑意更浓：“就是让人给你泡脚、按腿、揉肩、搓背、捏骨——不但不累，舒坦得很。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保管你们个个都得说好。” 一片静默。 厅中众人互望一眼，表情逐渐凝固。 “……捏脚？” 三阁老之首的张子房，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你说我们……去让人捏脚？” 这个时代，虽然风气还算开放包容。 但也并不代表“捏脚”这种服务，能够轻易出现在正经场合中。 毕竟，捏脚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洗浴按揉”。 本就起源于市井、坊间，以服务辛苦劳作或商旅奔波的百姓为主。 出现在茶坊酒肆、澡堂香闺还算寻常。 但若是在王侯府第，尤其是在众目睽睽的大宴宾客中被提起，就有些……轻浮、庸俗、乃至难登大雅之堂了。 这东西，说难听点，常与“烟花场所”联系甚紧。 尤其那些混迹青楼、常去瓦舍的公子哥儿，早已将“捏脚”、“按背”当作花间之乐的前奏戏。 要是在寻常坊市里这么一说，旁人最多是笑笑点头：“嘿，好个风流种。” 但换做朝堂公卿、王公贵胄听到，就未免有些令人侧目了。 因此，当李北玄堂而皇之地提出“捏脚”二字，一时间厅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张子房先是错愕，接着眉梢微动，似是想笑却又强忍。 “李侯这安排……倒也别具一格。” 房如晦则干脆放下茶盏，喉头一滚，差点呛出一口：“咳咳咳！你说……让本阁老，去泡脚？！” “不错！” 李北玄满脸诚恳，像是推销自家祖传秘术一般，“这技艺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讲究经络疏通、五感开窍、身心同治……哎呀别这么看我，这是正经的东西！” “……” 俺们不信。 你一个开麻豆会馆的，还说是正经东西？ 看着众人半信半疑的表情，李北玄倒也没再解释，只是耸了耸肩道：“去不去嘛，今天新园开业，我免费请你们去，要是下次你们想自己去，可就得掏银子了嗷！” 第712章 咱这是正经场子 一听“免费”，众人的眼神顿时微妙了起来。 张子房咳了一声，先把茶盏搁下，随后，佯作随意地瞥了旁边一眼。 但语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肃。 “这……虽说上不得台面，但若真如李侯所言，能舒筋活血、提神醒脑……倒也未尝不可一试。” 房如晦闻言，嘴角抽了抽。 本想斥一句“荒唐”。 结果低头看看自己吃撑了的肚子、发胀的小腿，又想起近来夜里，腿抽筋抽得他满床打滚……顿了顿，居然没反驳。 魏王年纪尚轻，更不在意那些“登不登大雅之堂”的虚礼。 琢磨了一会儿，反倒眼睛一亮。 低声对身边人笑道：“李侯今日此举……是正事里带了点风月味儿，风月里又藏着人情道理。好安排，好！” 而晋王，亦是面带玩味之色。 看着众人一个个陷入沉吟，忽然起身。 朗声笑道：“本王愿为诸位探探路，李侯既如此好意，那本王就先行一步，诸位看着办！” 说罢，还真摆出一副领头的派头，抬脚就往外走。 有人动了，其他人也就更好开口了。 杜玄龄捻着胡须，低笑：“既然是李侯美意，岂有推辞之理？张兄、房兄，我们这些人啊，年纪大了更要保养，不然明年上朝，还得让小李同志扶着走！” “放你娘的屁！” 房如晦一拍桌子，脸红脖子粗：“老子膝盖比你硬朗多了！” 张子房见状也乐了，起身整理衣袍：“走罢走罢，难得今日诸公齐聚，倒要看看李侯的新园子，究竟有几分神妙。” 于是，就在这般来都来了的气氛中，众人陆陆续续站起，准备移步出府。 李北玄早就准备妥当，府门外已停着十余辆精致马车，皆是宽敞软垫、备好香囊暖炉的上等用车，连连成列，气势十足。 小厮引路，一路将诸位贵客安排妥当。 …… 片刻后，车队在城郊缓缓停下。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园子，占地极广，门楼高悬一块匾额。 熙和园。 朱门漆墙，翠竹婆娑，曲径通幽。 一眼望去，颇有几分别样风雅。 而当马车门帘掀开，第一波下车的晋王刚想打趣几句，下一刻却忽然一怔。 只见门前，早已候着一队衣着整齐、面容清秀的技师男女。 男的稳重沉静，女的端庄大方。 手执毛巾香汤，列队行礼，齐声道：“恭迎贵客，熙和养生，舒筋健骨，静心调气！请移步入内！” 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轻佻之气。 气氛也并非想象中的脂粉气息，反而带着一丝仿佛入道的清幽与规整。 张子房原本已准备好心里话要调侃，结果一看这阵仗，竟生生咽了下去。 “……竟是这般……正经？” 房如晦咕哝一句，却又悄悄松了口气。 要的就是这个分寸感！ 风月气不显，面子才挂得住啊！ 魏王哈哈一笑，拍着晋王肩膀：“走吧，你不是说要探探路么？看你这回还敢不敢先走。” 晋王翻个白眼：“怕你不成。” 众人笑闹着鱼贯而入。 此时，厅中光线柔和，熏香氤氲。 木椅罗列成排，皆用上好楠木雕制。 铺着软垫锦褥，旁边小几上放了热茶蜜饯，整洁清雅。 众人一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就座。 张子房望了一圈，轻咳一声：“李侯，这排排坐可不大妥当，咱这几位要是坐着养生也就罢了，旁边还有魏王的呼噜、杜兄的鼾声……你叫人家技师怎么专心？” 杜玄龄闻言吹胡子瞪眼：“我打不打呼你怎么知道？你昨晚钻我被窝儿了？” 众人顿时哄笑。 这时角落里一位老大人拢了拢袍子，皱眉道：“咳咳……李侯，这里倒是清净，就是这大敞堂总觉得不大合规矩。你看，能不能来几个包间，安安静静，咱也好躺平放松一些。” 毕竟在座大多都是熟人。 若是在此地露了怯或者出了丑，日后怕是没脸见人。 别的不说，就说那房老爷子。 听说一被女人碰就容易……呃，支小帐篷。 万一捏着捏着，小房玄龄精神起来了可咋整？ 于是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不少人附和。 “是啊，李侯，我这膝盖怕风，一吹就响，还是小点的屋子更暖和些。” “没错没错，咱年纪大了，怕冻不怕丢人！” 李北玄抬眼看着这群大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诸位说得诚恳，晚辈自然听着。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点坏笑：“咱这熙和园，讲究的就是一个‘大而不荤、雅而不俗’，您说要去包间，这技师还敢进去？那还不得被大观园的姐姐们，告一纸抢生意？”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 魏王差点把茶喷出来：“李侯你这张嘴，是真会搅和气氛。” 李北玄正色道：“再者说了，技师都是正经人，考过牌、拿过证、走过礼仪课，干的是养生的活，您要是非拉去包间，回头传出去，说是老几位糟蹋了我李家新场子，那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 张子房也笑起来：“李侯这番话，说得有理。听听，大而不荤、正经有证，一听就是正经养生。” “对咯。” 李北玄挑了挑眉，拍拍手。 很快，厅外便有脚步响起。 技师们鱼贯而入，动作整齐，神情沉静。 男的神色温润、沉稳持重。 女的步伐轻盈、仪态端庄。 人人都穿着统一的浅灰布衣，既不华丽，也无轻佻气息。 反倒多了几分医馆先生般的严谨。 众人见此阵仗，原本还在打趣的，话音都收了几分。 不过，一等技师们站定，众老爷们眼睛倒是都不自觉飘了几下。 张子房微微侧身，悄悄朝左首那个细腰长颈的女技师瞟了一眼，又佯装若无其事地饮茶。 杜玄龄则咳嗽一声，手掌撑着椅子，身子往右挪了半寸。 房如晦心知肚明，撇嘴冷哼一声。 却也不动声色，眼神却在一众女技师身上扫了好几遍。 魏王倒是光明正大地问：“李侯，这分派人选，是怎么个规矩？咱是不是可以自选？” 众人一听自己选，几双眼睛都亮起来了…… 第713章 高端私人理疗套餐 李北玄听了魏王那句“是不是可以自选”，眉头一挑，翻了个白眼。 随后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指。 “选你个头啊。” “我刚才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咱熙和园不荤！讲的是养生，是正气，是经络，是五行调和、六脉通达！你还挑人家技师干嘛？你挑上了她，她还敢真上你？！” 说完，摆手一挥：“都给我躺好，闭嘴——技师，上！” 技师们“是”了一声，训练有素地走上前去，各自对应安排，站到诸位大人身边。 手法利落地取出香汤与木盆，蹲身为众人洗脚。 魏王被李北玄骂了一句，但也不恼，反而还是笑呵呵的。 都是兄弟，调侃两句怎么了？ 越骂的狠，越说明关系近呢。 瞧那傻老三，傻不愣登的样儿，李北玄理都不带理他的！ “错了错了，是本王说错话了。” 魏王拱了拱手，第一个躺倒椅子上。 而其余众人倒也识趣，乖乖脱靴、挽裤、泡脚，心下还颇有点期待。 “这水倒是挺舒服的，热得正好。” “唔……香气也不冲鼻，挺雅。” 杜玄龄靠着椅背，咕哝道：“这就是捏脚呗？也就跟洗头差不多，轻轻松松，舒舒服服……”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那技师微一欠身，道了声“得罪”，随后手一翻，拇指卡在脚背筋骨交界处，顺势一压。 “哎哟我艹——！” 杜玄龄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蹦出去。 “你干嘛？！” 技师却依旧平静：“大人肝火旺，湿气重，不通则痛，通则不痛。” “我不通我不通！你别通我了行不行！” 杜玄龄拿起脚来就想跑。 结果这些技师，本就是李北玄训练、安排的，早有应对预案。 一指头掐在杜玄龄的麻筋儿上，杜玄龄马上就动不了了。 而其他人见状，本来还带着笑，结果技师们也都开始动手。 张子房那边的技师下手更狠。 三指成钳，专按足三里、太溪穴。 一路摁下来，张子房脸色直接从红润转青，再从青变白。 “嗷呜——！” “李北玄！老夫没有得罪过你吧！干嘛给我上这等大刑？！” 魏王原本躺得挺享受，一听这声惨叫，赶紧瞪眼：“等等，我不泡了，我……” 他还没说完，旁边技师已轻轻拎起他的脚。 屈指按压，指力如钉，恰好点在脚心涌泉穴。 “我！草！” 魏王的泪一下子就飙出来了。 与此同时，整个大厅里顿时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李北玄见状，却只是端着茶，靠在门边，一脸淡定。 “说了是养生，不痛还能行？接着按！必须按够钟！” “是！” 技师们齐齐应声。 而更让众大臣们绝望的是，李北玄这个小畜生，居然还在门外安排了安保把着门，看着他们。 想跑都跑不了！ “我招了我招了……李北玄，你想让老子干什么，你直说就行了啊呜呜呜……” 但李北玄理都没理他们，关上门就出了足浴大厅。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熙和养生法一共有六步。 都是李北玄根据前世保健经验总结出来的。 分别是泡脚、拔罐、刮痧、采耳、正骨、汗蒸。 一个个都是凯迪x克车主严选，x音上大V点名推荐的爆款项目。 放在现代，起码得标个“高端私人理疗套餐”、“中医世家传承调理”才配得上。 在这个医疗靠望闻问切、养生全靠熬枸杞的时代，这套组合拳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北玄上一世在都市里混，什么社区保健中心、五星技师会所没见过？ 专业术语倒背如流，懂得也多。 “要想命长，先通经络”，这句话他记得特别牢。 尤其是那些当老板的朋友，一个个谈笑风生之间，就靠着这一套操作，把自己从肾亏边缘拉回来。 那会儿他就想，老祖宗的东西其实真有道理，就差个流程优化、手法标准化了。 现在一穿越，理工科的东西他折腾的差不多了，养生法，也该安排上了。 熙和园，就是他的实验田。 只要给这些大官儿们伺候好了，还怕养生学发展不起来？还怕医学进步不够快？ 李北玄虽然不打算主营服务业，但顺势而为的事儿，他也不介意干一干嘛。 等熙和园的名气发出去，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喝着茶，站在庭院里。 看着屋檐下滴水悠悠落下，心里极其愉快。 “按完一遍，刮痧伺候。” “等会儿采耳正骨，那个谁，记得把魏玄成给按住，他力气大，别让他跑了。” “嗯，拔罐别漏了，记得选那套牛角碗的，看着复古，气氛组也不能掉链子。” 而他身边的小厮，则战战兢兢地记笔记：“是，老大，技师组都安排好了，刮痧刀已经烧热，正骨师傅练了一下午三连响……” 李北玄点点头，满意极了。 “很好，记得告诉他们，声音得响，动作得稳，解释得要快！要让他们痛得明白，哭得合理，骂不出口！” 想了想，李北玄笑着猜测：“我估计他们捱不过正骨这一关。” “但捱过了……嘿，明天就能见效！不说金枪不倒，但延时效果绝壁明显，等到那时候，他们说不定还真得给我磕一个，说我李北玄是再世华佗！” …… 此时，厅后的屏风悄然打开。 又走出来几位素灰布衣的技师。 看上去和捏脚的那几个没什么区别，只是背后腰封上，多了两个金字刺绣。 正骨。 张子房刚从地狱般的脚底按摩中缓过来，看到“正骨”两个字，心里一突：“等等……不是只是捏脚吗？” 结果技师已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请趴好，老伤需要调整。” “老……老伤？” 张子房战战兢兢地趴下，“老、老夫只是有些风寒咳嗽，没什么老伤……” “不。” 技师笑眯眯的否定了张子房的话，解释道：“咳嗽来源于肺，肺气通于背，脊柱为督脉之所行……所以，该调。” 技师面不改色，话音刚落，手起如风。 咔——！ “我！彼其娘之——！” 第714章 天人合一的极致舒畅 张子房两眼一翻，整个人弹了起来。 差点直接死过去。 但此时，技师已经收掌点头。 “大人已通，请您稍等片刻，马上给您进行第三个项目。” 听到这话，张子房下跪的心都有了：“是这样的……我平时就爱撒点小谎，其实我一点毛病都没有，真的，我真的好得很！” 但技师却只是微微一笑：“大人说笑了。” 随后退下，又换了一个人上来。 “李北玄，我x你……呜……” 张子房死去活来的被理疗了足足两个时辰。 而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整个足疗大厅跟刑房似的，听得门外众位大人的小厮和护卫一个个都脸色煞白。 草。 他们家大人不会死这儿吧？ 而悄悄也跟着溜过来看热闹的赢世民，也忍不住戳了戳李北玄的肩膀：“你小子拿他们当倭奴整啊？就不怕他们翻脸？” “翻不了一点。” 李北玄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后魔性一笑：“一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高分低能的货，刚刚还被捏了脚正了骨，接下来还有刮痧拔罐汗蒸……翻脸？他能翻身我就算他厉害！” “再说……” 李北玄轻叹一声：“我这是为他们好啊。” 此时大厅里，第四声“咔！”传来。 杜玄龄高喊：“李北玄，你不是人啊！！！” “……” 赢世民听到这句几乎要泣血的啼哭，嘴角都快抽筋了：“你小心点，别真给我整死了，那都是朝廷的肱骨大臣。” “嗐，放心。” 李北玄有摆了摆手，想了想后，笑着看向赢世民：“不过，赵叔叔要是好奇的话，不如也进去试一试？体验一把天人合一的极致疼痛，哦不，极致舒畅？” “滚。” 赢世民一口回绝，转身就想跑路。 可就在此时，一名技师从大厅中快步而来。 低声禀报：“老大，杜大人已经断气三次，又活了三次，现在进入恍惚状态，正和他祖宗聊天。” “张大人口中念念有词，疑似开始背政令条文，意识尚清但精神不稳。” “魏王……魏王正在唱歌，歌名不明，但调子非常悲壮，疑似陇西民谣。” 李北玄一听，皱了皱眉。 K歌房他还没盖好呢，魏王怎么就唱起来了？ “啊？唱歌这个我没安排啊，他自己加戏的吧？” 技师肃然点头：“应是。” 李北玄点点头：“很好，说明舒展筋骨后情绪抒发正常。” “让他们接着来，采耳务必轻柔，等他们听完耳边梵音，再上正骨最后一波，记得多点几下风池穴，让他们睡个好觉。” 技师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而听完全程的赢世民，则忍不住捂着胸口：“我的好儿子，还有各位爱卿，是朕对不住你们……” 要不是他前几天信口胡说，说李北玄想搞钱，不如开个热水澡堂子……阴差阳错，给李北玄提了个醒，大厅里的那帮人，至于受这罪吗？ 然而李北玄仿佛根本没听见赢世民的哀叹。 再度对赢世民发出邀请：“赵叔叔，真不来？这可不是普通足疗，这叫全息经络疏通全身循环调理术。说不定你一试，寿比南山，走路都带风！” “……告辞。” 赢世民头皮一麻，当即抬腿就走。 甚至回到宫里，心绪都久久难以平静。 苦啊。 受罪啊。 坐在御书房里，赢世民望着窗外的飞鸟沉思半晌，非常贴心的决定，休沐三天，给上了刑的几人放个假。 于是，一道休沐旨意从宫中发出。 名为慰劳诸臣，暂歇朝务，实则是给他们一个养伤的机会。 “好歹也算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能真全在熙和园里交代了……” 赢世民忧心忡忡的想着。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紫宸殿上，大臣们竟然齐刷刷到了！ 不但一个不缺，而且个个精神抖擞、面色红润、步履轻盈。 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出来，他们黑眼圈淡了，腰板挺了……就连那位每逢上朝麻，都必靠柱子扶着的老御史，都不用拐杖了！ “……这是磕了药了？” 赢世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朝会结束后，当即便在御阶上挥手喊道：“魏玄成，留下！” 随后，赢世民便一脸狐疑地盯着魏玄成那张老脸：“朕听说……昨儿你不是差点死在熙和园里吗？怎么今天还能来上朝？朕不是给你放假了吗？” 听到“熙和园”三个字，魏玄成脸上的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 嘴角狠狠抖了抖，眼神躲闪，仿佛那是个不得言说的禁地。 “回、回陛下的话……” 魏玄成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回忆那段创伤性记忆：“臣昨儿个……确实是差点死在熙和园。” “哦？”赢世民扬眉，“你也承认了？” “臣、臣没不承认啊！” 魏玄成苦笑一声，一脸生无可恋，“臣昨晚，是被技师们一人一只手，一人一只脚，把臣像猪一样扛着回去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发自内心的困惑状态。 “可偏偏……就奇了个怪了。” 魏玄成眉头皱成了一团，一脸“臣也不想这样啊”的样子看着皇帝，“臣不是一直失眠吗？每晚都得数几贯大钱，数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睡着，结果昨晚——” 他伸出一个手指，比划着：“躺下，一串钱都没数完，人就睡着了！” “啊？” 赢世民一下愣住了：“这么快？” 魏玄成重重地点头：“不光是睡的快，臣今早起来的时候，脑子那个清楚啊，一点没晕，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早朝打盹的毛病都没犯！陛下，您仔细看看臣，是不是……看着年轻了不少？” 他这么一说，赢世民一愣，再一看…… 好家伙！ 这魏玄成平时还蔫儿吧唧，像一只泡发的枸杞，今儿整个人都带光了，跟打了羊胎素似的，皮都展开了！ “我去！” 赢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劲！ 这熙和园，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上了一晚上的刑，人没死也就算了，反而容光焕发？ 李北玄给他们施了什么妖法，让朕也去尝尝咸淡…… 第715章 太爽斋 赢世民说完“让朕也去尝尝咸淡”那句，原本是半开玩笑。 但说完之后，心头却又一股莫名的冲动上来，脚底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动了。 毕竟若是真有疗效，受点罪又有何妨？ 赢世民这么想着，换了便装就要出宫。 但走出紫宸殿没多远，这股子英雄气就开始打鼓了。 他昨晚，可是亲眼看到魏玄成被技师们架出去的。 一人抬着脑袋，一人提着脚丫子，中间还夹着一人扶着腰，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别怕别怕，您人还在，魂儿找回来就行”…… 这……也忒惨烈了点！ 万一真只是表面光鲜，实则隐隐作痛，那他赢世民这一把老骨头去受啥罪？ 万一到那时，朝也上不了，政也理不得，岂不误国误民？ 于是，到了承天门前。 赢世民脚步微顿，狐疑之心再起。 不急，先调查一下再说。 想到这里，赢世民当即转身。 带着几个贴身宦官出宫微行，决定先去走访两位昨晚在熙和园“接受调理”的重臣，实地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去子房府上。”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张子房是最先叫唤起来的。 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惨绝人寰，简直比哭坟还惨。 这样一个人，今日上朝却能精神饱满地站着背诵政令，还能在奏对中提出三个批注、五项建议…… 若真有效果，那张子房的表现应当最具参考价值。 赢世民一声令下。 车马转道，直奔张府。 只是到了张府门前，赢世民却没能进得去门。 而是被门房给拦下来了。 “陛……咳咳，赵大人来得不巧，咱们家大人今儿一早便出了门，去看望老岳父，现下还没回来。” 赢世民闻言微愣，正要细问，就听那门房继续道：“您是没见着咱们家大人今天早上的神气劲儿！一大早就穿戴整齐，洗头刮脸，连胡子都修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平常您是知道的，大人起床要慢腾腾磨蹭一炷香的功夫，今儿却像打了鸡血，一翻身就起了！连夫人都吓了一跳，说他好像年轻了十岁！” 这话一出，赢世民和随行宦官们对视一眼，眉头却皱了起来。 看样子，张子房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偏偏又出门了，这让他没法再往深里探，心里还是不安。 他揉揉眉心，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走，去杜玄龄府上。” 这位也经历了全套流程，昨晚更是喊得最响的一位。 他若恢复得也好，那就真不是偶然了。 于是车驾再转，往杜府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车停杜府前门。 管家很快前来接驾，但神色却有些古怪：“回……咳咳，赵大人，大人今日有客在家，不便见人。” 赢世民一听，皱眉：“有客？什么客？” 管家面露尴尬，干咳两声：“是……是新娶的小妾。” “……” 空气忽然凝滞。 赢世民微张着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新娶的小妾？” “是。” 管家用手指比了一个圈，“昨晚刚过门的……今儿一大早，大人就精神抖擞地起了，给那小妾配诗、画画、下棋、弹琴……” “……这也太夸张了吧！” 听到这话，一名随行宦官咽了口唾沫。 而赢世民，心头也一个激灵。 杜玄龄不是说封袋了？ 据说年纪大了要养精，听说已经快两个月没进后院了。 怎么昨天晚上刚进了刑房，今天早上就换上了红烛锦帐？ “……你说他今天都干嘛了？” 管家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弹琴唱诗写对联，中午还跟桃夫人一起跳胡旋舞……” “……” 一行人再次陷入死寂。 赢世民沉默良久，忽然一拍脑门：“去！马上！去熙和园！” 他这回是真不信了。 一个昨晚哭爹喊娘的人，今天居然敢和新妾一起跳舞？！ 这他娘的，不是妖法是什么！ …… 不多时，熙和园。 李北玄早就听闻赢世民来了，亲自迎出门外。 “赵叔叔，这么快就来了？我还准备给您开个VVIp体验方案，安排十六手联弹、道家吐纳与西域哈达瑜伽三合一疗愈法。” 李北玄说的头头是道。 但赢世民却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片刻后，才憋出一句话：“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李北玄闻言，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没做啥呀？就普通的经络调理、体液循环、肌筋膜激活、脑神经放松，再加点热敷、拔罐、震波、音疗、冥想……很正常的嘛。” “这正常个屁！” 赢世民忍不住低吼：“张子房去了岳父家，路上还唱歌，杜玄龄早晨弹琴中午跳舞……老杜是跳胡旋舞的人？？？”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明了。 看来这是有效果了，赢世民也好奇了。 看着赢世民又着急又紧张的样子，李北玄摆了摆手。 随后歪头一笑，慢条斯理道：“您可以亲自来体验一下嘛！我可以给您安排个入门体验。放心，不拔罐不正骨不捏脚，纯采耳加头部推拿，包您一觉睡到日落黄昏。” “……那要是效果不好呢？” “没事。”李北玄神秘一笑，“那就加大剂量。” “……” 赢世民眼神飘忽，又看了眼身后的熙和园的大门。 不拔罐不正骨也不捏脚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想到这里，赢世民咬咬牙一点头：“那就……轻点。” “保证轻得像羽毛。” 李北玄恭敬一礼：“请赵叔叔移步‘龙泉静室’，技师已候多时。” …… 半个时辰后。 熙和园门口，贴身宦官接到了指令。 “陛下说要暂缓回宫，说要再睡一会儿。” 又一个时辰后。 李北玄走出大门，手中捧着一张写满了诗词的宣纸。 “陛下刚刚在冥想的时候写的诗。” 宦官一看，题目赫然写着《朕甚爽》。 “……” “太医们以后怕是要失业了……” 常涂摇了摇头，默默感叹。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笑，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没事，我以后会开分馆，可以让太医院来加盟。” “叫啥名？” “太爽斋。” 众人：“……” 第716章 赵叔叔，办卡不？ 午后时分，熙和园内静悄悄的。 偶有几缕淡淡的香气，在檀木廊下缭绕不散，伴着远处传来的细微流水声、风铃轻响，整个园子仿佛从尘世间剥离了开来，成了人间一处不为人知的净土。 “陛下醒了吗？” 常涂走过去，低声问着站在龙泉静室门外的宦官。 “还没，方才技师进去查了一次，回来说……陛下的神态好得不得了，甚至都在睡梦中微笑。” “……是这样吗？那让陛下再睡一会儿吧。” 常涂愣了一下，随后叹道。 谁能想到，向来多疑谨慎、操劳政务、夜以继日批改奏章的陛下，今日居然能在一个按摩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朝都懒得回？ 看来陛下是真的累了。 常涂又叹了口气，眼里还带了几分怅然。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一名技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朝李北玄行了个礼，小声道：“爵爷，赵老爷醒了，说要见您。” 李北玄微微点头，随后整了整衣袍。 迈步进入龙泉静室。 此时，屋内光线柔和。 一缕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淡金色榻褥上。 赢世民靠坐在一张檀木靠枕上，身披一件薄薄的云纱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面色红润，仿佛年轻了十岁。 看见李北玄进来后，眼神里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 片刻之后，他终于悠悠地开口道：“你……你进来。” 李北玄走上前去，刚想行礼，却被赢世民抬手止住。 “免了。朕现在连骨头缝都快松掉了，哪里还受得住你那一拜。” 赢世民笑着说着。 随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李北玄身上。 凝视许久，忽然叹道：“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睡过那么多龙榻，哪一张都金雕玉镶、雕梁画栋，可从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舒服！” 李北玄嘴角一扬，恭敬一笑：“赵叔叔满意就好。” “岂止满意！” 赢世民眼睛微瞪，忽然带着点不甘地说，“你知道我一觉睡了多久？” “不敢妄言。” “足足四个时辰！” 说着，他伸出手，竟还有点激动地抖了抖袖子，“从午后未时睡到申末……你可知，这几年我每日只睡三个时辰，而且多是断断续续，醒了再睡，哪像今天这样，一觉下来，耳聪目明，头脑清亮！” 李北玄温和一笑：“那必须的。” 他之前做香水的时候，副产品就是各种精油。 原本这些东西，只是用来调香的。 但李北玄既然都打算开养生馆了，前世那些曾经看过、听过、甚至体验过的东西，也该都搬过来了。 于是李北玄便把之前闲置的精油都给翻了出来，然后监督手下技师配制了两种版本。 一个是微香清润型，一个是安神梦游型。 赢世民躺的那张床上，喷的就是微香清润型。 主打一个就是一个让人闻着没什么，但一转身就不知在哪。 而成分，也很讲究。 基础油选的是冷榨玫瑰籽油和葡萄籽油，既不粘腻又润肤。 香料方面嘛，放了点洋甘菊、薰衣草、再配一丝柠檬马鞭草。 这些东西足够天然，足够优雅，关键是不冲鼻子，不浓烈，还不上头。 而且为了调动全感官入眠，李北玄还专门把留声机给搬了过来。 录制了一段助眠音乐。 前半段是古琴低吟、清音若水。 后半段直接无缝衔接西域手鼓轻拍，再夹杂一点似有若无的风声与水流，整个节奏既不催促，也不散漫。 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睡吧，没事，正事暂且搁一搁，咱先把觉补了。” 再配上细腻柔软的丝被，纯手工雕花檀香木靠枕…… 这一套流程下来，赢世民要是还睡不着，那家里真得请高人了。 所以，在看着赢世民一脸激动，不可置信的样子，李北玄的表情却带着一股早有预料的平静：“睡好了就行，单次结算还是办卡？” 赢世民：“……？” 醒了就要钱？ 多破坏气氛啊！ 但赢世民那一觉睡得实在是太爽了，现在连跟李北玄生气的劲儿都没有。 平心静气的问到：“作价几何？单次结算怎么说，办卡怎么说？” 而李北玄闻言，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价目单。 没大没小的往榻上一坐，直接把赢世民拱到一边去。 随后指着价目单道：赵叔叔您看啊，这次您做的是我们园子里，最顶级的龙泉全身舒润疗程。” “首先是熏香调息，其次是音疗助眠，第三，是全身精油按摩……” “最后，是我们刚上的服务，丝绸保温调理加檀木靠枕理骨，这属于延伸项目，按理得另算，但您是我们园子的首批试用嘉宾，这个我就给您算免费。” 说完，李北玄双手合掌，微微一笑：“总共加起来，承惠……二百五十两整。” 赢世民：“……你小子怎么不去抢银行？” 他又不是圣质如初的司马衷，虽然鲜少出宫，但也知道金银铜的大致购买力。 二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能买七八亩良田了！ 结果，在这儿睡一觉，就要二百五十两银子？！ 看着李北玄那理所当然的表情，赢世民简直哭笑不得：“你这要价也太贵了。” 然而听到这话，李北玄却不急。 只是继续语气温吞地道：“赵叔叔，您这话就不对了。” “怎么说？” 李北玄一摊手，继续道：“人嘛，一辈子都在透支身体，您贵为天子，日理万机，能有几个四个时辰一气呵成、毫无梦魇的觉？换句话说，您今儿这二百五十两，可是买了十年都未曾有过的安稳一梦。” 他顿了顿，低声又道：“若真要说，这觉醒了，不心慌、不头痛，连手抖都没了。您以前花多少银子吃药，换多少太医轮班，这账你要是这么算，那我这园子……可还亏了呢！” 这番话，说得赢世民一时语塞。 想想也是。 他失眠也有些年头了。 时常还会梦魇，醒来好几个时辰都缓不过来。 可今天这一觉，确实不同。 “哼。” 赢世民哼了一声，干脆一抖袖子：“罢了。办卡吧！” 第717章 黑金会员专属特殊服务 “赵叔叔英明！” 李北玄立刻站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从袖中又掏出一张雕着兰花水印的精致卡纸，“这是我们龙泉静眠会籍专属黑金年卡，一年内不限次数，但需提前三日预约。” “还有这规矩？” 赢世民挑眉。 而李北玄魔性一笑：“这年卡年费十条大黄鱼，您既然要办，那总得给您来点特殊服务，提前预约不是因为要排期，是要给您提前准备服务。” 听到这话，赢世民的眉毛立刻就挑起来了：“朕对观音婢一心一意！” “……你心咋恁脏？”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顿时说的赢世民表情讪讪：“不是那种特殊服务？” “当然不是！” 李北玄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我说的特殊服务，是指的客制化服务您懂吗？” “啥意思？” 赢世民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将那张黑金年卡往桌上一拍，一本正经道：“所谓客制化，就是根据您这位尊贵会员的个人体质、喜好、气味偏好、日常作息、情绪波动、风水流年……量身打造专属疗程！” 他掰着手指头一项项念下去。 声音越说越玄乎，脸上的笑也越发灿烂。 “比如，若您近日心烦气躁，那咱们就定制一套‘安神净火静心香’，再配一个清凉舒压脉诊调理流程。” “若是换季旧疾犯了，咱就给您准备特调温润精油、辅以热石经络调养，连被褥厚度都给您精准调一调。” 赢世民听着听着，眉毛慢慢放平，神情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还能这样？” “那当然。” 李北玄笑眯眯的一点头：“赵叔叔，您是我们唯一位黑金会籍，待遇自然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园中现有一整套皇家静养专案，就是专为您这样身份尊贵、政务繁忙、情绪内耗极高的中老年……不，中壮年男士定制！” “……” 赢世民嘴角抽了一下：“中年就中年，别拐着弯儿骂人。” 李北玄这小子就是欠揍。 好像不阴阳他就不会说话似的。 “你再这样，我就跟陛下说说，让你入仕当官去了啊。” 赢世民幽幽说道。 而李北玄马上认输，轻咳一声道：“咳……总之，咱还有专业养生师、调香师、食补师三位一体，一月一次会诊，季度调整配方，您若愿意，我们还能专门为您建一座静眠小阁，设在园中最安静的一隅，不设客人，不通传旨，供您随时小憩。” “……听起来倒真是个宝地。” 赢世民咂了咂嘴，终于点头，“这十条大黄鱼……也不是不能考虑。” 而转念一想，赢世民又有些警觉的问：“那这黑金会籍是怎么回事，你再跟我仔细讲讲？是最高级的会员吗？会有人比我的服务更尊贵吗？” 李北玄早有准备。 闻言，立刻正色。 把那张黑金年卡捧得像是圣旨一般，高声道：“绝无仅有，举国唯一！” “赵叔叔您就是我们龙泉静眠体系的天字一号贵宾，这黑金年卡，是为您量身打造的至尊卡种，全园上下，仅此一张！”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一句：“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 “……真的？” 赢世民半信半疑。 但这次李北玄是真的没有撒谎。 毕竟皇帝这种生物，说直白点，那就是全天下最讲究排场、最在乎“我独有”的人。 啥都得最好的，最贵的，最稀的。 还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你要给他一样好东西，他第一句话多半不是真香，而是，“这玩意别人有吗？” 有？ 那完了。 立马冷脸。 “那就不稀罕了！” 就跟前朝那什么“龙井贡茶”一个德行。 明明杭州人自己种出来，自己喝得可欢。 偏皇上一句“真不错”，转头立马封贡，凡人就不许再碰。 谁敢背地里偷喝一口，那就是僭越。 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李北玄对这套门儿清。 知道皇帝要的，从来不是茶，也不是床，更不是疗程。 是那种“只有朕配得上”的氛围感。 就是一个“你们都不配，只有我能有”的优越感。 所以黑金年卡得怎么说？ 独一份，举国唯一！ 连我自己都没有！ 这玩意儿是给天子准备的，别人用了都犯忌！ 果不其然，在听完李北玄这么说之后，赢世民的嘴角马上就动了动，眼神里，也带出了一丝愉悦。 “给你二十条大黄鱼，给朕把最好的、唯一的服务都安排上！” 赢世民被哄爽了。 一边拿起那张黑金卡，仔细端详。 卡面上是暗金底纹，隐隐透出一支盛开的兰花，周围环绕着云纹水波，隐晦低调，却分外雅致。 正中央三个小字：“龙泉静”，落款处一枚朱红小印篆书：“北玄手制”。 “你还挺会搞噱头！” 赢世民哼了一声，却没把卡还回去，反而往自己怀里一塞。 而李北玄则笑得像只狐狸：“赵叔叔若愿意，一年内您随时来，我亲自为您调香开方，确保每一次入眠，都比上一次还舒畅。” 赢世民闻言，若有所思，忽然意味深长道：“你这小子，是……把朕的觉，当作生意来做了？” “我不是做生意。”李北玄一本正经道，“我是在替武朝谋大事。” “……？” 赢世民一愣。 而李北玄则正色道：“一个皇帝若睡不好，他便脾气暴躁，政务烦心，动辄怒而失言，轻则宰相挨骂，重则疆臣换人。可一旦陛下睡得香、梦得甜，心境通达了，天地也就宽了。” “这天下百姓想要安居乐业，还不就是指着陛下睡得好？” 话音落地，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赢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嘴角勾起，轻轻吐出两个字：“油嘴。” 李北玄毫无羞愧地拱了拱手：“为国尽忠。” 赢世民哼笑一声，靠在檀木枕上，半阖着眼：“你啊……跟你爹一样，就是个奸臣的料。” “多谢陛下夸奖。” “我特么是在夸你吗？”赢世民直接气笑了，一摆手：“滚出去！” 第718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得嘞。” 李北玄正要告退，笑着转身。 然而刚踏出两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尴尬的慌乱。 听到这动静，李北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赢世民此时已经又睡了过去，便立刻起身出门。 直到走出五丈，才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招来一个小厮，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小厮快步跑来。 神情十分为难，低着头嗫嚅道：“回、回李公子，是太子殿下……在园中闹起来了。” “……赢高明？” 李北玄语气一下沉了下去：“又怎么了？” 昨天赢高明也来熙和园了，听说被摁的挺好，所以今天散了朝就又来了。 李北玄本来以为这货纯是来享受的，也没当回事。 但这一天还没过，他就闹腾起来了？ 而那小厮，此刻额头上也见了汗。 一边偷偷瞧着龙泉静室的方向，一边低声对李北玄道：“听说是……是因为一个技师。” “哪个技师？”李北玄皱着眉，“出了什么事？” 小厮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是熙和园里新来的一个男技师……名叫阿晏。”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熙和园，是他一手打理出来的地方，专为园中贵人提供“身心舒缓、情绪引导、音律养神”的技艺辅助。 所用技师大多出身青楼、瓦子、戏园，男男女女都有。 这些人多数年少成名，技艺精妙，却终究吃的是青春饭。 一旦年纪上来了、风姿不再、身子病了，便成了废人，甚至沦落街头，活不过两年。 李北玄之前就是见不得这种“使过的东西就随手丢”的作风，才把这些人接了出来，调教改制，给他们换了个身份。 熙和园的技师，不是伺候人，而是调理人、安抚人、助眠人。 琴瑟之术、香薰之艺、言语之功，按摩之法…… 俱是精修，规矩森严，非寻常戏班子、花楼里能比。 而那个叫“阿晏”的人，李北玄也记得。 此人本是东华青行馆的小头牌。 因身段极柔，舞姿婉转，曾引得无数公卿贵人竞折腰。 也不知哪一年的冬夜，突然被太子赢高明看中，带进宫中小住了几月。 后来，阿晏年岁稍长，身骨渐硬，又不愿照着太子旨意去势成阉，便被一脚踢了出去。 一时之间，风评狼藉，几乎无处可去。 很是穷困潦倒。 而李北玄瞧着他尚有技艺可用，便收进了熙和园，安排他专做琴修与香疗。 既不侍寝，也不亲贴，只对音律和香道下手，规规矩矩，十分清净。 谁知道这才来了几天，又跟赢高明碰上面了。 “赢高明怎么他了？又想跟阿宴旧情复燃了？” 他最近，不是把那个称心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吗？ 还能再把阿宴看到眼里？ 李北玄狐疑的想着。 而那小厮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被压抑过的恼恨说道：“不是旧情复燃，是…………是太子说，阿晏原是他用过的，就算丢了，也不许别人再带回去用。” “……” 李北玄闭了闭眼，微微挑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咱们这搅屎棍太子，还挺霸道。” 听到这话，小厮赶紧闭上嘴，恨不得把耳朵也闭上，不敢听更不敢说。 而李北玄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把龙泉静室周围围起来，莫要让人惊扰赵叔叔的清净。现在太子和阿宴在哪儿？带我过去。” “啊？” 小厮一惊，连忙追上去，“侯爷，您去干什么呀？！” 而李北玄一边走一边摆手，连脚下步子都没停，只懒懒回了句：“当然是要去管管。” “可侯爷！” 小厮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素来脾气爆，而那阿宴，又不过是个技师而已，您这要是冲上去，万一真惹急了他……值吗？” 李北玄听了这话，倒是停下了脚步，转头望着那小厮。 “而已？” “对啊，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不就是个玩意儿吗？” 小厮垂下头，嗫嚅了两声，终于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低声道：“侯爷，您是好人。收了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教我们手艺，还给我们立规矩、换身份……可咱们这样的人，说到底，不就是个玩意儿吗？” “让人用的时候是人，不让人用的时候就是条狗……连活着都得看天，看脸色，看谁一句话能让咱们从这园子里滚出去。您……给我们口饭吃，我们已经感恩戴德了，犯不着为我们这种人出头，惹了太子。” 他越说越低，声音颤了两下。 像是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给熙和园招来灾祸。 李北玄听着，却没立刻说话。 也没有像其他穿越者那样，张嘴就是什么人人平等的大道理，只是歪着头，把那小厮打量了一番。 随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说笑似的调侃：“那照你这么说，这园子是我开的，狗是我养的，谁要打狗，是不是得先看看主人的脸？” 小厮一愣，猛地抬头。 李北玄笑意不减，轻轻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我不是来做善人的，收你们，是因为你们值这个价，有这个本事，不是看谁可怜。” “可今天，若是有人敢仗着脸大，说一句‘这是我用过的’，便要把我园子里的人拖出去踩一脚……那明天是不是就能随手点个名字，把人从我院子里叫走？后天是不是能直接进我屋里挑人？” “那我这熙和园，还开不开了？” 说完这话，他抬脚就走。 小厮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袋嗡嗡响。 他怔怔望着李北玄的背影，忽然不知该是害怕，还是心酸。 片刻之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声音哑哑地喊了一句：“侯爷……阿晏他们在松风台，太子好像要让人把他拖出去。” “知道了，带我去松风台吧。” 李北玄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而另一边，常涂躲在暗处。 等李北玄走远了之后，才回到龙泉静室，推门走了进去。 第719章 我之今日，何尝不是你之明日 “太子啊……” 赢世民揉着额头，只觉得方才在龙泉静室里调养出来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散了个干净。 赢高明此番行为，说好听一点是年轻气盛、情难自抑。 说难听一点，就是不识规矩、不知轻重、不分场合、不辨尊卑。 他身为太子，身份尊贵不假，但那是朝中百官、万民黎庶赋予的威仪。 不是让他四处发癔症，逞威风的理由。 更何况，说到底，那阿宴不过是个技师而已。 赢高明就算真看不惯他，随便找个由头，叫人拖出去打死便是。 何必自降身价，在这熙和园里亲自闹起来？ 这熙和园是什么地方？ 赢世民就算在龙泉静室里躺了一天，也不妨碍他听常涂时不时的回报。 上午，三阁老来了，下午六尚书来了，傍晚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国公。 谁不知道这是李北玄的产业？ 谁不知道熙和园马上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风尚，无数达官贵人争着抢着往里进的地方？ 结果赢高明这个搅屎棍，就非要在这里闹，还特么非要为了个技师，不要脸的在这里闹！ 说白了。 就是特么又蠢又坏，连干坏事都干不好的废物！ 赢高明这一闹，不止伤了李北玄的面子，更是将“太子”这个身份都踩到泥里去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赢世民都得被朝臣戳脊梁骨。 什么太子纵恣跋扈…… 这种话他都快听吐了！ 龙泉静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常涂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陛下，其实也怪不得太子……他这一年日日与那称心厮混，日子太过顺遂，倒忘了人情冷暖。” “哼。” 赢世民冷哼一声：“顺遂？这叫顺遂？那是浑浑噩噩，行将误国！”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脸色铁青。 “称心那点儿手段，真当我不知道？把个太子哄得连朝会都懒得听，宫中谏书都不敢看，偏还不让人劝，谁说他一句不是，便是忤逆，是诋毁储君……再这样下去，别说储君之位不保，连他自己是不是还能活得安稳都两说了！” 常涂闻言，脸色也变了，没有接赢世民这话。 而赢世民却越说越怒，面上已然泛起了几分冷意。 眼中更是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杀机。 他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 也不是个轻易动杀心的人。 可如今这一年，朝中局势愈发紧张。 内外皆动，诸王暗流涌动，朝臣心思各异…… 而他最该倚重的太子，不但不能为他分忧，反倒日日添乱、丢人现眼，已然成了个拖后腿的废物！ “我本想给他几年安稳时日，叫他慢慢沉下心来做事，学会看人识局，懂得持重。” “可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他了。” 听着赢世民难掩失望的语气，常涂脸色也愈发紧绷。 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劝道：“陛下……太子年幼，心性未定，若贸然废立，恐生事端。如今诸王虽未明争，但……都在看。若在此时动了储位，只怕朝堂震动，反为有心人所乘。” “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赢世民冷声道，“我不会贸然动储位。” 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看向门外的方向，缓声开口：“但有人要管他。” “再不管，他就真要废了。” 常涂一怔，下意识问道：“陛下是要……” 赢世民却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等半晌，他才淡淡道：“让李北玄去。” “这事……既伤了他的人，也踩了他的面子。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他做事素来稳妥有分寸，叫他……尽量保住太子的面子，别闹得人尽皆知。” 常涂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这话的分量。 原来此时，陛下要的，已不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太子，而是一个面子罢了。 只要面子还在，只要储位还挂着，天下人便不会立刻哗然。 只要李北玄出面摆平了，朝臣也不会借题发挥。 只要不闹得太难看……太子还能留在台面上做个太子。 但也只是台面上而已。 常涂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宫中多年，见惯了荣辱更替、生死无常。 可眼下这般冷处理，这般表面留情、实则断念的态度，却叫他忍不住生出几分寒意。 “陛下曾几何时对太子寄予厚望啊。” “如今竟沦落到，只求一个场面体面。” 常涂低下头，应声道：“……臣明白了。” 龙泉静室再度归于寂静。 窗外风起，竹影婆娑，隐约传来松风台方向一阵纷乱的人声。 松风台，原是园中一处听风、养神的地方。 因地势高、风声清而得名。 然而此时，台上却早已乱成一团。 几个侍卫模样的内廷宦官，正围着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作势要将人请出园去。 那男子便是阿晏。 他并未挣扎，只是背脊挺直，站在那里，衣袖垂落，身形宛若白杨，不动如松。 而不远处，一名身着团凤金袍的青年人，则正冷笑着立在一旁，手中执着香扇，扇骨敲得掌心啪啪作响。 “本宫用过的东西，旁人也敢碰？” 赢高明眸中含着火气，语气里满是嫌恶。 而阿晏闻言，却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仿佛那股从青楼沉浮中熬出的韧劲儿，全写在了他的沉默里。 “哟，还挺有骨气？” 见阿宴沉默，没有接茬，赢高明似是被激起了性子。 猛地跨前两步，伸手便去扯他衣领，“你是在熙和园装清高装久了，真忘了你是干什么出身的了？” 而阿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扫了赢高明身后的称心一眼。 我之今日，何尝不是你之明日？ 阿宴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称心却瞳孔猛地一震。 随后低下头，心下无限悲凉。 阿宴曾经…… 不也是太子捧在手心里的人吗？ 如今，却落得个被人驱逐、任人羞辱的下场。 称心忽然意识到，赢高明那句“本宫用过的东西”里，不仅是对阿宴的轻贱，也是对他自己最赤裸、最无情的讽刺。 他看似烈火烹油，备受宠爱，但不过……也是个比阿宴多享了几日宠爱的玩物罢了。 第720章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边，称心心中惊涛骇浪。 而另一边，李北玄已经快走到松风台了。 熙和园很大。 大到足够在京郊独占一整片山头，北接浅竹岭，南望翠溪湖，占地上千亩。 若是说一句“出门得骑马，迷路靠地图”，也不算夸张。 这处园子，原本是皇家的一处皇庄，专供宗室出游避暑之用。 只是后来，因为赢丽质说，她不喜欢这里的地势，于是便随手一赐，成了李北玄的私产。 而熙和园的大名，也是李北玄亲自取的。 “熙”这个字，倒也不是取自光明、兴盛之意。 李北玄是个很现实的人，熙指的就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意思。 而“和”就更简单了。 和气生财嘛！ 李北玄是有心把这地方好好经营起来的。 毕竟虽然黑金会员只有赢世民老哥一个。 但十条大黄鱼一年的白金卡，十五条大黄鱼一年的黄金卡，以及十八条大黄鱼的铂金卡……他一口气就做了上百张。 除此之外，为了更好的给客户提供服务，他甚至还拆了不少建筑，把原本金碧辉煌的皇庄给拆了重修。 如今的熙和园，前庭接待宾客，中轴主线设有“曲水斋”、“烟雨廊”、“听琴楼”三处主院，均为贵客所居。 此外还有若干偏院、花厅、藏书阁、香道房、棋馆、汤泉之地。 甚至还有马场、校武场和一整片小型茶田、梅林。 只不过，目前还有大半院子尚未开放。 李北玄打算等过了年，再慢慢筹备新一轮开园计划。 而这松风台，则是园中一处极有灵气的所在。 因地势高峻，常年风声潇潇，得名“松风”。 李北玄特意没在这里设楼台殿宇，而是循着天然崖石起了个半月形的石台。 台上仅置几席藤塌，一角吊着风铃，另一角放着三五乐器，时有技艺上乘的伶人来此奏曲，供前来消遣的达官贵人们赏景、品茶、听曲。 若能再遇一场落日或初雪，便称得上是熙和园中最妙的几处胜景之一。 李北玄之前已经做好打算了。 松风台限时开放。 每天只在日出、正午、日落三个时间段开放，每次开放一时辰，只接待一桌宾客。 光餐位费，一个时辰就是五十两银子。 主打的就是一个高端优雅，一桌难求，逼格拉满。 结果松风台还没正式对外开放，赢高明这个大厦哔就跑到这里来闹事了？ 这不是破坏氛围，影响他赚钱吗？！ 李北玄越想，脸色越难看。 毕竟对于李北玄来说，影响他赚钱的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搅屎棍，我是真该控制控制你了……” 李北玄喃喃说着，一掀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走上松风台去。 然而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 李北玄回头一看，发现是常涂。 “伏波将军？” 李北玄皱了皱眉，停在原地。 而常涂一口气连上二十多个台阶，大气也没喘一口，只是站在李北玄下两阶的位置，冲李北玄拱了拱手，随后微微偏头，朝着石台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老爷托我给您带个话。” 常涂低声说道。 而、李北玄看着常涂，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啊？你说啥？” 常涂早就猜到李北玄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性子。 尤其是在赢高明已经跳到脸上的情况下。 但他此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再度向后走下一个台阶，把方才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赵老爷交代了，侯爷……这次事，别太不给大公子面子。” “……” 听到这话，李北玄舔了舔后槽牙。 脚下原本已经要迈上松风台的步子，顿在了半空。 他原本是打算，今天给赢高明收拾一个狠的。 最好是能让赢高明，至少半年都抬不起头来。 毕竟一来，这熙和园是他李北玄的地盘。 是他一砖一瓦亲手拾掇起来的摇钱树，是他靠着一点一点逼格和风雅堆出来的金蛋鸡窝！ 结果你赢高明倒好，直接跳到窝里拉屎来了？ 这人不是来搅局的，是来砸场子的！ 不光砸氛围，砸他苦心经营的口碑，更是砸他的脸！ 哦，松风台还没正式对外开放呢，太子就先来闹了一场，还把里头的技师给赶出去了。 这要是让赢高明得逞了，别说他李北玄，就连赢丽质脸上都挂不住。 而二来…… “看来赵叔叔和赢大哥之间，父子感情还是挺深的啊。” 李北玄笑呵呵的说道，听得常涂嘴角一抽。 一会儿赵叔叔，一会儿又赢大哥。 这要是让外人听了，指不定误会成什么呢。 但常涂却没说什么，只是得体的笑道：“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老爷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不顾亲情的……人。” 常涂越说，语调越低。 一时间，两个人面面相觑，齐齐都沉默了。 “咳、我知道了。” 李北玄啼笑皆非的点了点头，随后呲牙冲常涂一笑：“看在赵叔叔办的那张黑金会籍卡的份上，我可以不跟赢大哥计较，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日后他别想再进我这园子了。” “是，这是应该的。” 常涂听李北玄松了口，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跟李北玄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小跑着回到龙泉静室复命去了。 而李北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原先那吊儿郎当的笑意逐渐散去。 随后招了招手，示意小厮过来：“赵四小姐在哪儿，带我去找她。” 小厮闻言，连忙头前带路，很快就绕过松风台，把李北玄带到了熙和园的西南角。 那一片地方，地势平缓，植被繁茂，临着半个湖湾，四季花木不绝。 李北玄早前就把这一整块划了出来，起了个名字，叫“镜花苑”。 表面上叫得诗情画意，其实实际上，就是熙和园为女性贵客特设的专属休憩区域。 占地面积仅次于三座主院，里面设有瑜伽馆、美容室、香薰理疗、美甲阁、焕肤坊、丝绣馆、听雨轻斋…… 此时虽然还未正式对外开放营业，但赢丽质作为第二大股东，今天就在镜花苑里消遣，顺带视察。 “妞儿，我不高兴了。” 李北玄钻进镜花苑，一进门就单刀直入的开了口。 第721章 帝王心术，恐怖如斯 彼时，赢丽质正在焕肤坊里敷脸。 一身浅紫色家居软袍，头发挽起半髻，露出光洁额头和修长脖颈。 手里正翻着一本戏折子。 小半张脸被草本泥膜盖着，看着颇为喜感。 听到李北玄的声音，赢丽质头也不抬。 语气懒洋洋的抱怨道：“你就不能先进个门再说话？” 而李北玄则有些气恼的“啧”了一声。 绕到赢丽质身后，环过她的细腰，又不规矩的兵分两路，左右开弓…… 直到赢丽质的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动作也逐渐配合之后，才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还是低估了那根搅屎棍的分量了。” 在外人面前，赢高明是太子，是储君。 但在李北玄和赢丽质私下聊天的时候，搅屎棍就是赢高明的专属称谓。 所以一听李北玄这么说，赢丽质立刻坐直，瞪了李北玄一眼，随后将他推开，问道：“有正事？” “算是吧。” 李北玄抿了抿嘴，把赢高明此时正在松风台上大闹的事儿说了出来，随后叹息着说道：“我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儿让赢高明吃个亏，再在外人面前，加固一下他暴虐残忍的形象，但是……” “但是我爹不让？” 赢丽质沉声问道。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刚刚让常涂来跟我传话，说让我顾着点太子的面子，别闹得太难看。” 听到这话，赢丽质嘴角扯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带着几分讥讽，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凉意。 太子的面子？ 呵。 那个整日沉湎声色、喜怒无常的家伙，他也配要面子？他也配被人保？！ 他若真登了基，别说开疆拓土、重整朝纲，恐怕连守城之君都算不上。 昏聩、偏执、刚愎自用。 她这些年看得再清楚不过。 结果，就这样一个人，赢世民居然还要保？ 想到这里，赢丽质心里，像是被硬生生压上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我爹这么做，是因为我吗？” 赢丽质怔怔的问道。 因为她已经住进了镇国府，拉拢住了李北玄，握住了蓝田和登莱府…… “他是想拿赢高明压我吗？” 赢丽质继续问道。 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赢丽质不是第一次见到赢世民对赢高明的回护。 此前赢高明做了什么错事，干了什么荒唐事，赢世民给他擦屁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这还是第一次，赢丽质感受到了“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明明前两年，赢世民才把天策府给了她，默许她以公主的身份入局参加竞争。 明明赢世民知道，熙和园是李北玄的产业，同样也是她的产业。 明明这件事，是赢高明做错了！ “为什么？” 赢丽质眨巴着眼睛，一时间甚至有了几分瑟缩。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冷。 明明焕肤坊里烧着地龙，四壁温暖如春，可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从背后吹了个透心凉。 李北玄还站在她身边，语气已经温和下来。 甚至还在替她理顺后颈的发丝，但赢丽质的心绪，却再也不在这儿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入局。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早就不再是个天真的小女孩。 但真正被这个词反过来裹住的时候，哪怕她早就披挂上阵、排兵布阵、拉拢人心，甚至身后还站着镇国府与登莱、蓝田两府的文武之力，她仍然感到一股从心底升起来的、深刻的陌生与不安。 是第一次。 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权力游戏的无情与冷漠。 之前她总以为，自己只是赢丽质。 是那个皇帝的掌上明珠，是那个撒个娇、犯点错，父皇也会一笑了之的女儿。 就算有朝一日能以女儿之身入局争储，那也是父皇的乖女儿。 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她已经不是赢丽质了。 她是“赢世民的另一个选择”。 一个筹码，一个布局，一个能用来威胁、平衡太子的棋子。 她不是第一次见父皇偏心赢高明。 可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只是觉得委屈，是女儿的委屈，是妹妹的委屈，甚至是作为皇家公主，对有这么一个太子的天下百姓而感到的委屈。 可这一刻，她感到的不是委屈。 是恐惧。 “小爷们儿，我有点怂了……” 赢丽质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是要融进空气里。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冬天，她发烧昏迷，醒来时正好看见父皇坐在床边，替她捂着手，眼角还有一点红。 她那时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赢世民笑了，说：“你贪玩就贪玩吧，别哭鼻子。”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一幕。 可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会轻声哄她、愿意纵她一次又一次任性的人，已经不是她父皇了。 或者说，不是说赢世民变了。 而是她的位置变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是真的，想哭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李北玄的胸口上，久久没有说话。 而李北玄也没有说话。 他并没有安慰她，说什么“赢世民可能只是顾念父子情分，没想压你”这样的假话。 因为既然赢丽质想要去争那个位置，这就是她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老怕少壮。 赢世民作为皇帝，必然不可能看着他其中一个子女，在他还在壮年时一家独大。 平衡朝堂，是一个皇帝的本能。 赢世民既然可以为了压制赢高明扶持赢高熙和赢高治，也会为了压制赢丽质回护赢高明。 而这还只是开始。 等到赢世民逐渐开始衰老，到那时，赢世民看待朝中权臣、甚至自己的子女，就不再是“驾驭”与“制衡”，而是防备与清洗了。 因为那时的赢世民，不再是那个手握万权、可以一手定天下的帝王。 他会渐渐变得疑心重、控制欲更强，也更怕少壮。 那时候，才是真正在刀尖上行走的时刻。 赢丽质既然要争，就必须要做好准备。 第722章 不争是争 赢丽质靠在李北玄的怀里，脑海里却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我要怎么办？” 她喃喃地问。 不是对李北玄，而是问自己。 她自问不是个胆小的人，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但真正开始感受到“被利用”那种钝刀割肉的疼时，她才发现，过去她所谓的准备好，都太天真了。 她不是没有算过赢世民会回护太子。 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崛起会触碰到父皇作为君王的底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而此时，李北玄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难过。” 他抬手，轻轻捏住赢丽质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帝王，会毫无顾忌地托付权柄于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你越有势，他越要压你。” 听到这里，赢丽质看着他。 眼神还是迷茫。 “那我要怎么赢？”她低声问道。 而李北玄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赢丽质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泛起几丝异样的情绪。 不是怜惜，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东西。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站在风口浪尖、被庙堂翻涌的浪潮拍打过之后，才懂得的疲惫与清醒。 他缓缓开口了。 “你现在难过……还太早了。” 李北玄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种独属于旁观者的冷静。 “你爹要保你大哥的脸面，必然就要落你和我的脸面，熙和园是我们俩的地盘，赢高明如果在这里闹完事，还能轻松脱身，我俩必然面子上挂不住，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吗妞儿？” 赢丽质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继续道：“不管你爹是出于什么方面的考虑，是为了制衡你，还是单纯因为不想让太子被天下人嘲讽，亦或者是说，只是顾念着他和赢高明的父子情分……但总归来说，你是觉得委屈了对吗？” 赢丽质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李北玄却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想多了，或者是说，你想的有点早了。” “怎么说？” 赢丽质微微好奇的问道。 李北玄慢悠悠地说道：“你爹现在还年轻，正值壮年，他的心思，不可能全然落在立储之事上。对他来说，你和太子，只是棋盘上两枚关键的棋子，谁先露锋芒，谁就先被敲打。你不过是走得太快了一步。” “但你不该因为被按了一下头，就觉得自己输了。” 赢丽质怔住了，眼中有一丝不解。 李北玄见状，低笑一声：“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真正厉害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他说着说着，脑海里却已然翻开了一本泛黄的史册。 他记得前世那些年，人人都爱拍清宫戏。 什么九龙夺嫡、四爷登基、八爷党覆灭…… 虽说他打小就看不上辫子朝那套，但对这段宫廷戏码，还是有点印象的。 尤其是雍正。 那位四阿哥，出身不显，既不是皇后所出，也不是最得宠的。 少年时还是太子党，风头不显，可到后来，却在所有人都在明争暗斗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最后。 他记得很清楚，有个版本的剧里，雍正曾说过一句话：“不争，是最大的争。” 李北玄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回赢丽质的脸上。 而此时，她眼神仍有些惶然。 像是挣扎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小兽。 “你想赢，先得学会不争。” 李北玄说：“别去争那个你以为你该争的东西。别急着证明你有多强、你有多行。你太急了，就输了。” 而赢丽质听到这番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李北玄。 像是忽然被什么砸醒了一般。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赢的方式，一直是小姑娘的心气。 她想赢得堂堂正正，想赢得让所有人都承认她“比赢高明更好”，她是靠自己赢的。 可这个世界，不是书院里的讲堂，不讲公理。 她越是表现得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赢世民就越早把她列为需要控制的变量。 李北玄说得对。 不争，是最大的争。 她缓缓抬手，捧住李北玄的脸，轻轻靠近，轻声说：“那你会帮我吗？” 而李北玄嗤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丝，吊儿郎当的说：“不然呢，帮你大哥？你家小爷们儿长得这么帅，他要我撅他咋办？到时候白天给他当谋士，晚上跟他一起搅屎？……呕！” 李北玄真心实意的干呕了一声。 赢丽质：“……” “我大哥，好像是撅人的那个吧？” “那特么不是更恐怖了吗？！” “……也对。” 赢丽质愣愣的眨了眨眼，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立刻问到：“那他现在还在松风台吗？” 李北玄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道：“应该还在，怎么了？” “去扇他两巴掌！” 赢丽质抬手一抹，摸了一手绿油油的面膜泥，随后顺手擦到了李北玄的衣服上。 “……妞儿？” 李北玄语气干涩：“就这么……不拘小节吗？” 此时，赢丽质正一边用帕子擦脸，一边斜了他一眼：“不然他跑了怎么办？白叫他在这里闹一场啊！” “……说的也是。” 李北玄点了点头，随后有些感慨的看着赢丽质。 他家妞儿果然聪明的过分了。 一句不争是争，她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她要做的，不是避赢高明的锋芒，也不是摆出一副退让姿态。 而是之前怎么着，现在还怎么着。 毕竟，若一个人平日里咄咄逼人，忽然变得谨小慎微，那不是示弱，是暴露。 而宫廷里最忌讳的，就是变化。 一旦你变了，哪怕是往好了变，只要让人察觉你变了，那就代表你心里有事，有图谋，有算盘。 那就等于给别人一个理由，盯你，防你，打你。 所以赢丽质要做的，是之前扇赢高明耳刮子时多大力气，现在就多大力气，甚至再加一分都无妨。 这样一来，旁人才能真正放松警惕。 第723章 去扇他两巴掌 “真扇他啊？” 李北玄凑过去，慢悠悠的问道。 而赢丽质冷笑一声，推开李北玄的脑袋：“别当我是傻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之前我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该扇耳光的时候就扇，别人才会觉得我是真心气不过，不甘心……小爷们儿，你应该没把话说全吧？” “不争是争这话是没错，但我不该不争，我该装作没听说过争。” “从前我敢当着天下人面，骂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就更不能装孙子。要不然，谁看不出来我怂了？谁不知道我要以退为进？” “所以，这巴掌我今天非得扇到他脸上！” 李北玄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一笑：“我家妞儿，是真长脑子了。” “哼！” 赢丽质愤愤不平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她还不知道李北玄在想什么？ 不是要瞒她，也不是故意说一半露一半，就是逗她玩儿呢。 万一她真一时想不过来、赌气摆烂，那他李北玄可不就多了个嘲讽她，拿捏她的理由？ 到时候，这小贼指不定会怎么……怎么不守规矩了！ “你个狗男人，就知道藏着掖着！” 赢丽质说着，一拳头捣到李北玄的肩膀上。 然而李北玄却毫无惧色，笑得一脸无赖：“我这奸计不是还没得逞吗？别气了，别气了！” “去你的！” 赢丽质又想给他一拳。 但转念一想，又把拳头收了回来，盯着李北玄：“一会儿你得来跟我搭戏。” “怎么说？” “我爹不是让常涂给你传话，让你给搅屎棍留几分脸面吗？所以你得跟着我一块儿去，我扇完了，你再上来拦我，说几句场面话，你懂我意思？” 李北玄一听，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 这不光是做戏做全套，更是一招软着陆。 让赢丽质出足了气、扇足了巴掌。 火气也撒了、场子也找回来了。 但临了还能顺水推舟地给太子一个台阶下，不至于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更重要的是，李北玄自己也好借着这机会，在赢世民那边有个交代。 毕竟常涂都特意叮嘱了，不能闹得太过，李北玄不管是眼睁睁看着赢丽质暴揍赢高明，还是干脆神隐当做不知情都说不出去。 所以现在赢丽质要他搭戏，他立马点头：“行，我懂了。” 他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妞儿，这局你布得漂亮。咱们把这场戏演全了，打得痛快，还能让人挑不出错。” 赢丽质哼了一声，却忍不住嘴角一翘。 “记得你一会儿别太晚拉架，”她叮嘱，“等我第二巴掌刚扇完，你就进来。” “明白明白。” 李北玄连连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一掌是正义的怒火，二掌是尊严的维护，第三掌要是再落下，那就成了过了。” “你少贫。” “不是我贫，是你聪明。” 李北玄笑眯眯。 但赢丽质却懒得搭理他，只是冷冷一句：“一会儿别掉链子就行。” “放心吧。” 李北玄拍了拍胸口：“你家小爷们儿演技顶级，尤其演劝架和人模狗样这两类戏份，实在不行，我还会碰瓷儿，你懂。” 赢丽质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此刻的心情，比方才轻快多了。 那种初尝被父亲利用的刺痛、失落，虽未全然散去，但却在这一番部署与谋划中，被逐渐消解。 因为她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有了方向。 但…… 赢丽质一边换衣服，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拢了拢头发之后，忽然转过身，冲李北玄认真说道：“李北玄，今天之后……我大概就真的回不去了。” 李北玄看着她，语气却轻松得很：“妞儿，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找上我吗？” “因为我不想去和亲。”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你昨天不想被和亲，今天就会不愿意低头，明天就会不愿意下跪，所以只要有这种不想，你就不要想着当一辈子父皇的乖乖女。” “……少跟我说大道理了。” 赢丽质哼了一声，但也明白了，这种情绪，叫不甘，也叫野心。 她不能一边想要自己做主，一边又妄想着所有人都能理解她、疼她、让着她。 尤其是她那个父皇，赢世民。 她终于明白了，赢世民不是不爱她，也不是存心要打压她。 他只是……太像一个君王了。 而君王，是不允许情感凌驾于权衡之上的。 赢丽质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小爷们儿……谢谢你。” “……不是吧妞儿，我俩都是能负六寸距离接触的关系了，你跟我说谢谢？” 李北玄怪叫一声。 但赢丽质却没跟他一起闹，只是忽地转过头来。 眼神定定看着他，眸中泛着一点亮光。 “李北玄，你不会背叛我吧？” 李北玄怔了一下，笑意渐渐从眼底收敛，换成了一种古怪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着眼，像看一个稀罕玩意似的，慢悠悠地打量着赢丽质。 “你瞧瞧你。”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又有些意味深长：“你现在还不是储君，离登基起码还有几十道关要过，也没被圈禁、没被逼嫁、没流亡他国、甚至连手下死士都没一个，可你这副语气，怎么一副朕孤家寡人的样子？” 赢丽质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儿胡说了？”李北玄一摊手：“你自己品品，像不像？哇……我是谁啊？我是你家小爷们儿啊，你当初在蓝田的时候，还哭着喊着要给我当妾，现在居然怀疑我会背叛你……” “李北玄！你再敢胡说我就真扇你了！” 赢丽质恼羞成怒的喊道。 而李北玄却突然正色起来。 “妞儿。” “嗯？” “你记住。” 李北玄掐了掐赢丽质的小下巴，认真的说：“你是我李家的宗妇，也是我定远伯李北玄，主动选择追随的君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忠君爱国的人，但我会忠你爱你。” 第724章 去吧，告状去吧 “走……走吧？去扇、扇扇那个谁去啊！” 赢丽质结结巴巴的说着，就连玉白的耳垂都跟着红了。 李北玄这也太、太犯规了吧！ 这种话，谁能顶得住啊！ 而李北玄瞧着她红得发烫的脸，简直快笑坏了。 但面上，偏偏还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凑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你这会儿脸红成这样，一会儿扇他巴掌，还能有杀伤力吗？” “你闭嘴！” 赢丽质一巴掌拍开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偏偏眼神里却全是慌乱与羞窘。 李北玄倒也不闹她了，只伸手替她把发鬓轻轻拢好，又替她系好披风的结扣：“好了，咱们去办正事。” …… 松风台夜凉如水，桂香潜入风中。 赢高明坐在廊下，脸上表情阴鸷莫名。 而在他脚下，称心单膝跪着，脸上明明带着焦急，却又有几分克制得极好的讨好神情。 “殿下，就算您不想听，奴也要说。” 他语调清亮，带着一点不怕死的倔劲儿。 却又精准拿捏着分寸，既不敢太刚，也不显太软。 “您是什么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堂堂东宫太子，世人仰望，前朝后宫都等着看您举止风范呢……怎么能为了一个、一个下九流的琴师当众发作？” 他抬眼看了一眼赢高明，眼中藏着点怯，又透出几分担忧：“传出去，旁人笑话不说，只怕连皇上都会以为您沉迷声色、失了体统。” 赢高明冷哼一声，啪地把茶盏磕在石几上，水珠四溅：“你懂个屁！” 他眼神阴冷，咬着牙道：“阿宴是我碰过的人，他就不该去伺候别人！” “我腻了是我腻了，但那不是他可以随便换主子的理由！” 他说到这里，眼神几近狰狞，“那是我的人，被别人碰了，我他妈恶心！” “……怎么？没恶心死你？” 就在这时，一道冷清的女声忽地响起。 赢高明骤然抬头，便看见赢丽质站在廊外。 神色冰冷，嘴角也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赢高明脸色瞬间阴沉，猛地站起身来，语气里压不住的恼火：“我是你哥！” “你也知道你是我哥？” 赢丽质冷笑一声，眉目间满是讥讽，“你跑到我的园子里来，赶走我的人，像个疯狗一样撒泼，现在倒想起你是我哥了？” 赢高明脸色铁青，嘴唇微微抖着：“你护着那个琴师？你疯了？” “赢高明，你还讲不讲道理？现在是你疯了！” 赢丽质一步步走近，声音毫不示弱，“你说他是你的人，凭什么？你腻了就丢，他走了你又发疯。你以为人是物件？你恶心，是你活该！” “丽质！”赢高明怒吼一声。 “你别吼我！” 赢丽质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在东宫，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管你玩什么霸道太子还是追夫火葬场的戏码，都别舞到我这儿来！我熙和园是开门迎客的地方，不是让你撒泼的地方！” 而听到这番话后，赢高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青白交加，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般的火焰。 他盯着赢丽质，嗓音低沉到几乎咬牙切齿：“赢丽质，你为了一个贱人，跟你哥吵成这样？” 然而却赢丽质嗤笑一声，眼中不带一丝畏惧。 “是，阿宴是贱籍出身，身份卑微。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玩过就丢，还要死死拴着，不许他自己走出别的路的物件！” “你腻了他，就不许他有人收留？你高兴了，把人叫回来继续羞辱？你到底是什么玩意？” 赢高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你——” “你什么你？” 赢丽质打断他，语速飞快的说道，“你少把别人都看成你，我熙和园是给人养生放松的地方，来的是正经人，做的是正经事，不是你想象的青楼瓦子！” 她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冷厉的讽刺，“你自己脏，看谁都脏？” “赢——丽——质！” 赢高明怒极反笑，眼底血丝泛起：“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太子！” 然而，赢丽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见赢高明终于把太子的身份给搬了出来，赢丽质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随后猛地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赢高明整个人被扇得侧过头去，半边脸顿时浮出清晰的指印，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妹妹。 而赢丽质冷冷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就你这副模样？你还太子？” “太子是什么样？太子该是心怀天下、仪容端方、仁义有度。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太子，结果呢？为一个你自己都厌了的人，在我园子里撒泼耍赖、颠倒是非、践踏别人的尊严，你也配？” “你有脸说你是太子？” 赢高明气得直喘，半边脸火辣辣的痛，指着赢丽质，手却在微微发抖：“你……你竟敢打我？我是太子！我是你哥！” “对啊，那咋了？” 赢丽质嗤笑一声，抱臂而立，满脸讽刺：“你想怎么样？打我？还是找父皇告状？去啊！” “快去找父皇，说我赢丽质不敬兄长，掌掴太子，你去啊！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赢高明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凝固了片刻。 就在赢高明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便听一阵脚步声，慢悠悠地从园门方向传来。 李北玄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神色悠然。 他大致听了几句，便似笑非笑地看了赢高明一眼。 语气却带着点不甚认真的调侃：“哟，太子殿下既然不喜这园中人，何苦再屈尊大驾？往后还请高抬贵手，绕个道，省得伤了自尊，脏了眼。” “再说了，咱们熙和园也穷，怕是养不起太子爷这么金贵的脾气。” 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赢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李北玄，你……这儿有你什么事儿？滚！” “哎……其实我也不想来的，但这毕竟是我的园子，所以太子殿下……请吧？” 第725章 你打我撒，打我撒 赢高明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然而赢丽质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冷笑着看着他。 而那个笑的玩世不恭的李北玄，更是站在赢丽质身后，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笑眯眯的盯着他。 “你打我撒，你打我撒？！” 李北玄毫不客气的冲赢高明比了个口型。 赢高明读出其中含义之后，差点被气疯了。 但最终，他也只是猛地转过身，离开了松风台。 “赢丽质，今日之辱，本宫记下了。” 赢高明冷冷的说道。 而赢丽质依旧嗤笑一声：“so？” 赢高明顿了一下：“……” 这句“嗖”是特么什么意思？ 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赢高明的脚步一顿，但明智的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逞口舌之利。 只是加速离开了熙和园。 莫得办法。 赢丽质是他妹妹，她犯上是她不对。 但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跟个小妇人一般见识，也计较回去。 而且赢高明再愚蠢也知道。 今天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到父皇耳朵里。 他都二十好几了，一个堂堂储君，被亲妹子扇了耳光，还想着去父皇那里哭鼻子？ 他真这么干了，那才是真正丢尽脸面。 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若真捅到赢世民那去，他也讨不到好。 若是父皇听了，只怕不但不会责怪赢丽质，反倒要再训他几句，什么“不知节制、心性不定”、“枉为储君”…… 他不是没挨过这样的训。 那才是真正比巴掌更疼的东西。 赢高明一路疾行，快步穿过回廊，掌心早已攥得青筋直跳。 夜风灌进袖口，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他想摔东西。 想找人出气。 但理智像枷锁一样牢牢拴着他，不容他越雷池一步。 他一路憋着，压着，连半句怨都没敢吭。 直到回到东宫，一脚踹开殿门，“砰”地一声，震得门扉乱颤。 而直到此时，赢高明终于控制不住。 抄起案头一只精致的玉砚，狠狠摔在地上。 砚台碎成数瓣，墨汁四溅。 然而他却仍不解气。 继而把案上一堆笔墨纸砚、古玩册卷尽数掀翻。 瓷器摔得叮当乱响，碎屑飞溅，灯火也被震得摇摇欲坠。 内侍们战战兢兢，却无人敢上前，只能远远躬身屏息。 这时，有个机灵的小黄门像是想到了什么。 立刻弓着身快步走出去。 片刻后，称心匆匆赶到殿外。 然而，称心刚跨入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一只力道极重的脚踹中腹侧。 整个人踉跄着撞向门边，几乎摔倒在地。 “滚！” 赢高明红着眼厉声骂道。 可踹出去之后，他怔了一下，神情变了几分。 “称心……” 他语气一顿，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走上前一把将人扶住，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坏了怎么办？” 称心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只低着头，垂着眼睫。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奴知道你委屈……要是您踹奴一脚能消气……那就踹吧。踹死了，也没什么。” 他说得温顺又带点凄苦，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丝毫怨怼。 然而赢高明听完，不但没有心疼。 反而忽然间冷静下来，眼神也微妙地变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称心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 眼神淡漠、审视，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你啊……” 他抬手抚了抚称心发丝，语气忽而变得有些凉，“你现在，比之以前，倒是知情识趣多了。”“殿下，奴……” 称心抬起头，怔怔的看了赢高明一眼。 而赢高明望着称心，沉默了片刻，神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忽而就觉得没意思了。 原本胸中积压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虽未彻底熄灭，却也失了喷薄而出的势头，只余下一种淡淡的厌烦。 他曾喜欢称心。 不是喜欢那个“人”，而是喜欢那种驯服、知趣、不动声色的感觉。 称心出身低贱，是外头那帮唱曲子的。 自小便知道怎么讨好主子、怎么收敛锋芒。 他既会卖笑，又知分寸。 该开口时开口，该闭嘴时闭嘴，仿佛天生就是给人玩赏的。 那种顺从，是赢高明曾一度最为满意的状态。 男人嘛，不比女人。 女人生来就习惯围着男人转，心眼子再多，到底也是奔着宠爱与归宿去的。 她们以男人为天，就算争风吃醋，也不过是为了在一屋子女人里得个“第一”。 她们的重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可男人不一样。 男人哪怕温顺到了极致，哪怕削了身子做了阉人，骨子里依旧是带着一股子不安分的野心的。 赢高明太清楚了。 男人不会把感情放在第一位，他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取、如何争。 所以他从不真正信任哪个男人。 喜欢归喜欢，玩归玩。 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真心二字，而是可控二字。 一个可控的玩物，才是最得他心的。 这世上，能让男人放下野心、心甘情愿当人玩物的，不过是戏子与青楼客。 因为他们从不自视太高，也从不奢求太多。 所以才驯顺，才安分，才干净。 称心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干净、安静、不闹腾，像只温顺的猫，低头听话，尾巴收得紧紧的，唯主子马首是瞻。 赢高明最初，就是被他这副模样打动的。 可现在—— 他看着称心。 那双眼垂得很好，眉目也一如既往的顺从。 可他的话里，却带着分寸感极好的怜悯。 “若您踹我一脚能消气，就踹吧。” 这不是讨好，是引导。 是劝。 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让人恶心的自我牺牲味道。 赢高明眼神一凛。 劝我？ 你也配？ 他心里泛起一阵厌恶。 称心变了。 他学会了说漂亮话，学会了如何用语气与眼神去拿捏一个人的情绪。 他不再只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戏子，而开始试图用委屈自己来博得赢高明的怜悯。 这不是顺从，这是谋划。 是一种要价，一种讨赏。 赢高明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其深刻的厌弃。 第726章 去大理寺反省 赢高明望着称心良久，最终却没再说什么狠话。 只是抬了抬手，语气淡淡地道：“下去吧。” 称心怔了一瞬，不敢动。 直到赢高明侧过头，眼神都不愿再落他身上，才像被抽走了脊骨般，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脚步极轻，像是怕再激起殿中那一点点尚未平息的怒火。 殿门缓缓阖上，落锁声清脆而冷冽。 像是一道无形的隔绝，把他彻底挡在门外。 外头的风骤然大了，吹得廊下灯火一阵摇曳。 称心站在夜色中，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心底却是一团混沌。 他搞不懂。 他真的搞不懂。 明明自己已经说得够软，姿态放得够低了。 哪句话不是小心翼翼？ 哪一句不是捧着赢高明的脸色说话？ 可就是这样，反倒招来一顿冷淡。 他不是没见过赢高明动怒，甚至亲身经历过赢高明发疯时的狠辣。 那时候的殿下，是带着血腥气的疯子，眼底没有情绪，只有碾压和毁灭的快感。 可那样的赢高明，反倒比现在……更好懂。 至少他知道怎么做能让对方消气，知道自己低声下气就能换回几分怜惜。 可今晚，赢高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肮脏又无趣的玩物。 不耐，厌弃，冷漠，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 那种情绪太陌生了。 称心从前也演戏，也看人，也揣摩过世家的脸色。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一天，连赢高明的心思都看不透了。 他垂下头，轻轻揉了揉腰侧的软肉。 那里，仍残留着方才那一脚踹来的钝痛。 可他没敢多想，只一遍遍告诫自己：忍着，就过去了。 今晚不过是赢高明发泄情绪，他只是一时不顺心，不是真的要弃了自己。 他……还舍不得。 称心低头，轻轻喘了口气。 是的，赢高明还舍不得他。 虽然今天犯了蠢，说错了话，但他长得好，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资本。 赢高明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顺着笑、弯着眼睛叫“殿下”，喜欢他在炕上仰着头，不吭声也不反抗的样子。 殿下是高贵的，是所有人仰望的太子。 可只有在他面前，赢高明可以随意发泄、不受束缚，不用讲规矩，不用装样子。 称心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不是情人，更不是宠臣，不过是个安静的软垫子，一个能在他累了烦了时，让他躺一躺、喘一口气的所在。 他不聪明，可这些，他明白。 他只是……没料到，今天那点小小的体贴，反倒变成了错。 称心回望了一眼殿门，灯火隐约，光影沉沉。 他咬了咬唇，低头下了台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一个分水岭。 有人曾告诉过他：“你若真能把赢高明这人搅得没了分寸，那才算本事。” 可如今看去，他到底还是差了点。 他能让赢高明发疯，却没本事让他沉迷。 “我得……让他爱上我才行。” 称心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赢高明。 而另一边。 赢世民收到密信。 在得知赢丽质甩了赢高明一个大耳刮子之后，直接就气笑了。 “我让他给老大留点脸，他就让丽质那丫头去打老大的脸？” 赢世民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案上，声如闷雷。 他话锋转变的很快。 从“他”到“丽质”再到“老大”，看似这三人做的事，把赢世民给气得不轻。 但实际上谁都能听出来。 赢世民的火气，根本不是冲着李北玄去的，甚至连赢丽质都不是他真正想要发火的对象。 李北玄素来不是个乖顺的性子，他会闹幺蛾子，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赢丽质那个丫头更是不类寻常女子，性格刚烈。 赢高明在她的场子里闹事，赢丽质扇他，在赢世民这儿也说得过去。 而他真正恼的对象，是赢高明。 赢高明是什么身份？ 是太子，是储君，是金枝玉叶、万民仰望的嫡长之子，是将来要端坐那九龙之位，统驭江山社稷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为了一个琴师，在熙和园里当众出丑，扰了皇妹清净，还丢尽了皇家体面！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还被扇了一巴掌。 好。 被打也就算了。 宫闱里兄妹失礼，有时难免口舌之争。 这并非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但赢高明是谁？ 是太子，是天潢贵胄，是他赢世民一手栽培、无数人眼中的未来之主。 他堂堂太子，居然当场怂了？！ 灰溜溜地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撂下，连一点脸面都没争回来。 哪怕你说两句话？ 哪怕你摆出太子的身份去震慑赢丽质？ 哪怕直接下令，说赢丽质身为公主以下犯上冒犯半君，把她连带着李北玄都一起揍一顿。 那也算是他撑得起“太子”这两个字。 他只要有点骨气，有点担当，有点太子的风骨，他都能原谅！ 可赢高明偏偏……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低着头、灰着脸，从熙和园那边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像个被人骂了不敢顶嘴的奴才。 赢世民胸口气血翻涌，连连踱步，几次想骂出声，终究又压了下去。 “堂堂一个太子，连踏马个小女孩儿都镇不住。” 他低声冷笑，嗓音里尽是愤怒中透出的失望。 “现在倒好，一个琴师搅得他七荤八素，丽质一巴掌打得他灰头土脸。就这点胆量、这点心性，也配将来坐那张龙椅？” 他转身猛地掀起袍角，在地毯上重重一跺。 “若是北玄……哼，他未必不会中情、不会乱性，但他断然不会如此狼狈。他能把一件丢脸的事，变成有情有义、以柔克刚的局势。” “可赢高明呢？” 赢世民一掌压下，似是要将满腹怒火强行按进心底。 “连这点气节都没有，连这一点尊严都保不住，就只会靠着太子的身份，仗势发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赢世民感觉他真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揉了揉额头，赢世民长叹一声：“来人传旨，让李北玄三日后去大理寺报道，让他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第727章 没事就去找个牢坐 “反、反省啥呀？” 常涂眨巴了一下眼睛，语气里是真茫然。 赢世民正值怒火上头，闻言顿时怒极反笑。 抬手指了指他，又收回来，像是骂不出口也懒得骂。 反省什么？ 当然是反省他不听话！不办事！磨洋工！阳奉阴违！ 这事说起来，锅确实主要得赢高明去背，没得洗。 他疯，他闹，他搅得熙和园天翻地覆、还被自己亲妹子抽了一耳光，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传出去让人听见，只怕宫闱上下都得笑掉大牙。 赢世民自认给了这傻儿子够多机会，出事前还特意让常涂去打招呼，就是希望北玄能稍微迁就一下，给太子一点体面。 毕竟那是太子。 可结果呢？ 李北玄自己确实没把事闹大。 赢丽质却冲上去了，还结结实实扇了赢高明一耳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丝毫没顾太子的颜面。 这……真不算李北玄的错吗？ 赢世民心里不是没衡量过。 从道理上讲，是赢高明先乱来，是他自取其辱，是他自己先犯贱，还没讨着半点好，怪不了别人。 但站在帝王的位置，赢世民看的不是谁在理谁在情，而是谁更该稳住局面，谁更该懂得分寸。 而李北玄……他显然是有那个能力的。 赢世民自问，还算了解李道正这个儿子。 李北玄从来不是个鲁莽之人，也不是那种冲动行事、毫无顾忌的家伙。 他心里有数，眼里有光。 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拿捏人心。 赢高明在园子里闹得那一出，以李北玄的心性，他若真想平事，必然能想出更妥帖的法子。 譬如让人把人劝走，譬如主动服个软转移矛盾，譬如搬出自己来给太子撑个台阶下。 这些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根本……没做。 他甚至就那么静静看着，甚至纵着丽质出手。 换句话说，他明明有能力收场，却没去收。 为什么？ 赢世民闭了闭眼，心头怒意又是一阵翻涌。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李北玄那会儿也窝着一口气。 赢高明跑到他园子里撒野，把他这个定远伯的面子放到地上踩。 他能不气？能不记仇？ 可就算心里不痛快，就算再委屈，赢高明也是储君，是未来登基为帝之人。 李北玄难道真不懂这点？ 赢世民不是没心没肺的暴君，他能理解李北玄那股子不服气。 甚至……换他是李北玄，或许也会恼，也会怒，也会不甘心。 但，那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那是你该有的做法吗？ 抛开事实不谈，你特么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但这些话，赢世民没说出口。 他抬起手，想挥，却最终只是狠狠一握。 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就好像是在指责李北玄操控赢丽质，是在说他手段太多、心术不正，是在暗示他在宫中结党营私、挑唆公主对太子无礼…… 就等于亲口给他安了一个“佞臣”的名头。 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能逼着李北玄走到“权宠骄纵”的那条路上。 他更不能让外人觉得，太子丢了脸，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设计。 赢世民深知，这不是李北玄的错。 是赢高明自己不中用。 他该镇场的时候不镇场，该回击的时候不回击。明明是一殿之储，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出口。 软，太软了。 就这么点挫折，就灰头土脸地退回来，还敢做储君？ 赢世民握紧了拳头。 可归根结底，这锅还是得赢高明自己背。 李北玄再多错，也只是没及时圆场而已，说重了，是个心里不痛快的年轻人。 不是佞臣，也不是祸害。 他在这场乱局中唯一的错，就是冷眼看了一出戏。 而这出戏的主角，是赢高明自己演砸的。 “玛德，看着人家的儿子进退有礼，年少有为，朕心里怎么就这么不痛快呢？” 赢世民抬起手搓了搓脸。 又对常涂招了招手：“给我随便找几条李北玄的小辫子，让他闲的没事就去找个牢坐！” “……扔几天就好，别真把人磋磨坏了。” 赢世民甩了甩手，语气里带着三分烦躁，七分敷衍。 像是在训人，又像是在发泄。 而常涂愣了一下，立刻躬身应下：“喏。” 瞬间明白过来。 陛下这不是要治李北玄的罪，也不是动了杀心，甚至连敲打都算不上。 充其量，就是在给太子一个交代。 这江山以后归谁不一定。 但现在，他这个当皇帝的，得把规矩再立一遍。 赢丽质能骂、能打、能气人，却不该不顾礼数，给太子当众一个耳光。 李北玄能权衡利弊、藏锋敛势，却不该冷眼旁观，任场面失控。 太子再不中用，那也是太子。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太子的脸掉地上。 不过，给李北玄找小辫子？ 那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常涂坐在台阶上，一边发呆一边暗暗叫苦。 说是“随便找几条小辫子”，但李北玄那是什么人？ 他不是没毛病，他是毛病多得数不过来！ 真要下死劲翻账本，单是前两年跟随朱知节出征那回，随便抠一抠，就能定他个“私调军政”、“越权擅作主张”的大罪。 换个皇帝坐这儿，说不得早就把他一撸到底，贬去岭南喂蚊子了。 更别提他跟那几位阁老尚书节度使、封疆大吏老国公们，私下走动得也忒密了些。 来往的信、送的物、口头打的招呼…… 哪一样捋不出点结党营私的味儿？ 甚至京里几家盐商、钱庄、粮行，全有他的影子。 换个年头，这都够“操纵国计”、“扰乱市利”的罪名了。 只不过是因为，赢世民知道他不是反贼，也没什么野心，又看在他确实有能力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而已。 而现在陛下的意思，明显也不是要杀他，是要关几天，做个样子。 做样子，那就得做得巧，做得轻，不伤筋骨、不损脸面。 还得让外人看着合情合理。 所以只能挑点李北玄自己都懒得掩饰的小毛病来糊弄个过场。 可问题是，李北玄从不犯小错。 他犯的，全是动摇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错！ 要真办他，去按他那些大事查？ 呵。 随便挑一条，枪毙他五分钟都不冤枉的。 第728章 代妻受过 “这……就尴尬了。” 常涂呲了呲牙，又算了算时间。 三天后才叫他去大理寺？ 有了。 我特么干脆去找李北玄商量商量得了，看看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合适。 常涂这么想着，慢悠悠地从御书房后门溜了出来。 夜色渐深，御街上的宫灯还亮着。 风吹得灯晃人晃，也吹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这活不好干。 不说别的，光是“给李北玄安个合适的罪名”这几个字，听起来就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得安，但不能太轻。 轻了没人信，太子不满意。 也不能太重，重了陛下就该不高兴了。 常涂一边琢磨，一边叹气。 出了宫门右拐，不出半炷香，就来到了定远伯府。 此时。 定远伯府，灯火如昼。 李北玄坐在偏厅书房里练字。 书法算是他两辈子的爱好了，平时不写点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但他的一手飞白已经堪称宗师水平，再练其他的字帖也无甚趣味。 所以李北玄现在有了一个新爱好。 临玄奘大师给他的《金刚经》。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北玄总觉得每天抄一卷经书，好像整个人都静下来了似的。 不过虽然李北玄自认为是“心静”了。 但常涂一进门，却直接就看到了四个斗大的，杀气腾腾的“阿弥陀佛”。 见状，常涂顿时眼皮就狠狠跳了一下。 ……这什么玩意儿？ 怒目金刚？ “伯爷……忙着呢？” 常涂干巴巴地开口。 又抬头瞥了那字一眼，只感觉那四个“阿弥陀佛”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一样，恨不得拎着金刚杵朝他脑门砸。 “您这是……在驱邪啊？” 常涂咽了口口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而李北玄…… 一听见驱邪这两个字，一下子就炸了。 “邪个毛啊！没邪！我这宅子好得很！” 玛德，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搬家搬的着急，好多门框窗框还没来得及换。 年久失修，一刮风就咯吱咯吱跟鬼哭似的。 李北玄现在最烦别人提什么神神鬼鬼的事儿来吓唬他了。 顿时没好气的一搁笔：“伏波将军，这么大晚上来，找我嘎哈？” “……” 常涂讪讪地笑了两声，往屋里探了探身，试图显得轻松一点。 “是这样的，陛下有旨，三日后您去大理寺，呃……小坐几天。” “嗯？” 李北玄语气微顿。 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见的是“让他去郊外游个山”似的。 而常涂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硬着头皮接着说：“不是审您，也不是问罪，就是……小坐。意思意思。” 他话一说完，脑子就开始飞快转着补救：“也不是说您真有罪……就是……陛下意思是，这事吧……太子那边颜面上过不去，只能说……让您这边给个交代。” “哦。” 李北玄点了点头，语调依旧不咸不淡。 太子那一嘴巴总不能白挨。 所以，在赢丽质撸胳膊挽袖子的时候，李北玄就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了。 但他原本想的，是赢世民会把他这个定远伯的爵位给撸下来。 再冷他一段时间。 再不济罚点钱，让他心疼心疼。 没想到，最后就是让他去找个牢坐？ 这跟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别？ 李北玄撇撇嘴，不甚在意的说：“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住几天？我看看带多少衣服合适。” 常涂：“……” 你特么好熟练啊。 不过常涂还是很快拦住了李北玄，解释道：“陛下让你三日后再去大理寺报道，在下深夜冒昧登门，是……是想跟您套个词，您也知道，您平时犯的错……都不小。” “昂。” 李北玄更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小傲娇的点了点头：“犯小错没意思，容易被人看不起！” 常涂又：“……” 我也妹夸你啊！ 常涂简直快要哭了。 只好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来意再度解释清楚：“李伯爷，我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来请教您，您觉得您……愿意背哪条罪名？” 他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点：“您也知道，重了陛下不乐意，轻了太子不服气，这罪名吧得拿捏分寸，最好是那种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真追下去又啥也追不出来的那种……您看您有没有什么现成的？” 李北玄一听这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一言难尽。 没想到常涂看上去一脸严肃，刚正不阿。 实际上也是个脑袋脱线的家伙。 让他自己给自己找罪名，闹呢？ “……您真有趣。” 李北玄一脸诚恳的说道。 而常涂也是无奈。 陛下这难题出的，实在是超纲了啊！ 而李北玄看着常涂一脸苦涩，也没有在为难他的意思。 想了想后，继续一脸诚恳的说道：“从安西回来之后，我除了杀了几个和尚，抄了几座庙，没给太子殿下留面子，带着朱大哥他们嫖了几回娼之外……好像也没干过别的了……逛窑子不犯法吧？” 常涂没说话。 而李北玄又道：“这样吧，太平公主半年前，不是把玉门关守将给劫了吗？这事儿你算到我头上得了，反正那事儿往大了说，是挟持边将，蓄意扰乱边军调度，可往小了说，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反正当天朝廷的出兵文书也到了，这中间到底是谁先谁后，其实也说不清。” “真要挑个罪名的话，你就说我代妻受过吧。” 正好也把这个隐患给顺手解决了。 如今执失烈还未回朝，但他在西域大肆屠城，回来必然要被问罪。 别到时候回来了，再让御史们把执失雅当年干的事儿给翻出来。 父女俩一个挟持边将，一个屠城。 到时候若是并案处理，给安国公一家扣个谋逆的罪名都不为过。 还是防患于未然吧。 李北玄这么想着，却没对常涂明说。 只是叹息一声，眨巴着眼睛看着常涂：“伏波将军，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犯过的最小的事儿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而常涂此时，自然不明白李北玄更深一层的打算。 听完后一琢磨，顿时一拍大腿。 “妙啊！伯爷不愧是锦衣卫出身啊，给自己扣罪名都扣的如此熟练，果然是专业的！” 第729章 为爱坐牢 “玩抽象呢叔？”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有些无语的问道。 但此时的常涂，已经沉浸在对李北玄行为艺术的水平的惊叹之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不停地喵喵叫。 “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常涂搓了搓手，一脸感叹。 李北玄选的这件事，虽说听起来不小。 毕竟挟持边将、扰乱边军调度……这种事儿搁谁头上都不算轻。 但—— 首先，这事不是现在出的。 其次，压根没人真想追。 再者，真要深挖，还能挖出太平公主来。 而太平公主执失雅，毕竟是皇帝的亲外甥女。 陛下能把李北玄扔到大理寺坐几天，已经是在为太子找台阶下了。 可如果真的有人要认真追责，追到太平公主身上，那可就不是台阶，是坑了。 这事儿越查越麻烦，最后大概率得不了了之。 换句话说。 这个罪，听着吓人，背着体面，查着不动，刚刚好。 “代妻受过，情有可原，立场可敬……啧啧啧，这简直是可歌可泣啊李伯爷！您真是会选！” 常涂连着夸了好几句，这才如获至宝的走了。 而李北玄伸了个懒腰，回到卧房，便简单跟赢丽质交代了一声。 “……也好，就是连累你了。” 赢丽质抿了抿嘴，从后面搂住她家小爷们儿。 李北玄去蹲大牢这事儿吧，虽然对李北玄来说不算什么。 但说到底，还是替她和执失雅背锅了。 她俩一个挟持了玉门关守将，一个甩了太子一个大嘴巴子。 结果结果罪全都落在了李北玄一个人身上。 赢丽质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更紧了些，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我跟表妹都没帮上你什么忙，反而还让你替我们兜底。” 李北玄听了，轻哼一声，伸手摸了摸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帮不上我什么忙？你不每天抱着我睡觉呢么，咱这叫精神支持。” “……” 赢丽质轻轻拍了他一下。 而李北玄立马接着往下说：“再说了，你跟小雅，一个甩太子一巴掌，一个劫了边将，这多有默契，姐儿俩一起闹腾，场面大得很，我这不也得给你们俩兜着点儿？” “……李北玄。” “嗯？” 赢丽质轻声道：“你真的不怪我们吗？” 李北玄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忽然笑了。 “怪你们干嘛？你们能出这事儿，不也全是因为我？如果你真为了我出事了，我反倒更受不了。” 他语气温柔，目光清澈，像是说着最寻常不过的事儿。 赢丽质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偏偏话却句句都暖得人心口发酸。 她咬了咬唇，正要说什么。 结果李北玄忽然就贴近了些，笑得贼兮兮：“不过呢，既然罪是我背的，牢是我蹲的，那你和小雅，以后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 “……你又想干什么？” “很简单啊。” 李北玄凑到她耳边，低声坏笑，“等你们姐妹俩都进门了，咱们就一起……睡觉。” “你！” 赢丽质脸瞬间红了，猛地推了他一把，“你想得美！” “我不光想，我还敢说！”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捂着心口：“这可是我出狱以后的精神慰藉，我得靠它才能熬过苦日子，你要是连想都不让想，啊……” 不等赢丽质回击回来，李北玄直接零帧起手：“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何日重返我的家园~” “……李北玄，你没完了是不是，唱的什么东西！” 赢丽质一边忍不住喷笑出声，一边又气又羞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爷们儿，你吃牢饭吃中毒了，唱的什么东西，荒腔走板的！” 她又羞又气地捶了他两下，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压不住。 而李北玄顺势一把把人捞进怀里，笑得一脸欠揍：“你看看，舍不得我坐牢吧？不如你陪我一起进去，我们来个牢中夫妻双双把歌唱怎么样？” “你再胡说，我现在就让你进去。” “你舍得？” “我让你带伤进去。” “我还就好这口，来，请不要怜惜我！” “……” 赢丽质彻底无语了。 她发现自己这些天最大的敌人，不是什么风刀霜剑，也不是朝堂动荡，而是李北玄那张破嘴！ 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她赌气地一把推开他，背过身坐在床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李北玄慢悠悠地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温柔：“别担心，就几天。” “嗯。” 赢丽质轻声应了。 “我在里头吃得好，睡得香，顺便还能锻炼锻炼身体，到时候你俩一个都别想跑。” “……又来！” “嘿嘿。” 这夜里，风卷帘动，屋内却暖意融融。 …… 三日之后。 大理寺的铁门吱呀一响，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个包袱，悠哉走了进来。 “李北玄，来报道。” 守门的吏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利落地把包袱往一边一放，开始熟练地打起地铺：“你们这稻草该换了啊，都潮了，赶紧重新给我铺一床，再换个软和点的枕头。” “……” 牢头姓王，江湖人称“王麻子”。 此时一见李北玄这副“回家”的架势，嘴角一抽，拎着钥匙走了过来。 “……李伯爷，您这回又是为哪桩进来的？” 李北玄头也不抬，拍了拍稻草：“没别的，为爱坐牢。” “……啥？” 王麻子怪叫一声：“你爱坐牢？” “不是。” 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冲王麻子晃了晃，懒洋洋地说道：“是为了爱，来坐牢。” 他故意加重了“爱”字的语气，眨巴着眼睛，一脸欠揍的得意模样。 王麻子听完，嘴角都抽成赵四儿了，最终还是没绷住：“……李伯爷，您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不正经的囚犯。” “过奖过奖。” 李北玄拱手作揖，拍拍屁股坐在地铺上：“怎么着，老规矩，给我安排个靠窗通风的，顺带再跟厨房打个招呼，饭里少放盐，我最近控制饮食呢。” “……行。” 第730章 常回家看看 王麻子嘴角狂抽。 但还是忍气吞声的去给这位蹲大牢的爷准备伙食去了。 心说我们大理寺真是一点牌面都没得。 李北玄这都快把大理寺当养生馆了。 啧。 还特么要营养餐呢！ “哪天给你扔刑部大牢，你就老实了。” 王麻子哼了一声，回头去交代厨房。 而李北玄在班房里蹲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卿裴俊和大理寺少卿张莲舟，便都探监来了。 大理寺和刑部，虽然同属司法体系，但分工却大不相同。 刑部是朝廷的司法执行机关。 负责的是全国律例审理、审讯办案、刑罚执行。 尤其擅长处理地方奏报上来的冤狱旧案、贪墨徇私、杀人越货等罪案。 说白了，刑部是动真格的。 是专管老百姓犯法的。 而大理寺则不同。 表面上也有审讯、关押的职能。 但更多的是处理京城贵人、勋戚重臣、朝廷命官的特殊案件。 这些案子，有些是真查，有些是做个样子。 更多的，则是给人一个交代。 既不能真的动，也不能完全不动。 就比如李北玄这回。 赢世民让他来蹲大牢，无非是为了让赢高明心里痛快痛快，又不是真要办他。 所以便给他扔到了大理寺这个老地方来。 这里规矩不多，眼色倒是齐。 哪怕真有人来查，也能摆出几本卷宗、几页供词，装模作样给个说法，糊弄朝堂那帮御史再容易不过。 说白了，大理寺关的不是人，是态度。 而李北玄早已混熟这套玩法，连牢头都快成了自己半个伙计，自然也不紧张。 甚至他还挺乐意在这里清静几日。 喝点热粥，吃几口软饭。 偶尔逗逗王麻子，也算给自己放个假。 这不，他刚把稻草床铺好，刚躺下不一会儿。 大理寺卿裴俊便亲自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少卿张莲舟。 “啊呀，我那苦命的侄儿啊！” 裴俊撮着牙花子，一脸蛋疼的看着李北玄：“你这是三进宫了吧？” “嗐，常回家看看嘛。” 李北玄流里流气的摆了摆手，“寒舍简陋，就不招待二位叔叔喝茶了，自己找个地方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 裴俊和张莲舟的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李北玄这次来蹲大牢，不说满腹怨言，起码也得抱怨几句，再题首诗啥的。 李北玄第一次蹲大理寺的时候，闲得蛋疼在墙上题了一首石灰吟。 差点把陛下气的要砍了他。 第二次又是因为《阿房宫赋》进来的。 裴俊和张莲舟实在是怕了李北玄这样的文人闹幺蛾子了。 要是这回他再搞出来个《大理寺赋》来，写点什么“此间戚戚冷冷，囚笼卧虎藏龙”之类的句子，他们俩怕是真的要向上头请命，把他扔到刑部，让那帮粗人头疼去了。 好在这次来探监。 看模样，李北玄还挺老实的。 不说跟其他囚犯相比，起码比前两次老实了许多。 这么一想，裴俊和张莲舟突然感觉李北玄顺眼了许多。 再看他把大理寺班房当家的举动，只觉得是那样的亲切、温和…… “贤侄啊，你的卷宗我们两个也都看过了。” 裴俊刨了刨稻草，给自己整出了个可以放屁股的地方，然后盘腿坐在李北玄面前，诚恳道：“这案子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挟持边将，这事儿搁一般人身上，那是谋逆边罪，往死里整都不为过。但你这事儿前因后果太复杂，一来军情紧急，二来太平公主那姑娘，又是咱陛下亲外甥女，朝廷上下没人真敢动你。” “所以啊……” 裴俊抬手，指了指李北玄的脑袋，又指了指他身下的稻草铺。 “你要是安安生生地待着，顶多十来天，实在拖，半个月就能出去了。” “但你要是又在这儿闹幺蛾子……写诗、题词、搞什么囚中起义的，我们可真拦不住上头动怒，到时候说不定真得把你转去刑部。” “你也知道，那帮糙老爷们儿，动辄上夹棍，抄家伙说话，没咱这儿讲人情。” 张莲舟点头补充：“对，他们那里审的是真罪案，甭管你是谁，真要过了线，刑部照样敢敲你板子。你这贵人身子骨，可经不起那份折腾。” 二人一唱一和的说了一大堆，主旨就一个。 老实待着，别闹腾。 蹲完赶紧滚蛋。 然而李北玄听完，却没说什么。 依旧懒洋洋地躺着，像是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裴俊生怕他又琢磨酸诗反诗之类的玩意儿，赶紧加重语气道：“贤侄，你可得听劝，要是这罪名闹大了，这事儿可不好办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这才睁开眼，朝裴俊看了一眼。 笑了笑：“听着呢，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不过你们想多了，我不是真为太平公主挟持边将的事儿进来的，这件事陛下那边早揭过去了，说白了，我就是单纯进来蹲大牢的，放心，蹲够了时间我就走，保证不当钉子户。” “……” 裴俊和张莲舟对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李北玄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位大爷“蹲大牢只是蹲大牢”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谁家进大牢跟进澡堂一样？ 单纯进来蹲大牢？ 这还是人话吗大兄弟？ “你什么意思？”张莲舟忍不住问，“你这回不是因为裴禄存的事？” “我说了嘛，那事儿早翻篇了。” 李北玄懒懒地翻了个身，稻草哗啦啦响了一片，“陛下要是真想治我罪，早就让刑部收拾我了，何必还来你们大理寺这儿演戏？” “那你……” 裴俊皱着眉头，“你进来图啥？” “反正不图你们大理寺的断头饭。” 李北玄笑了笑道：“二位叔叔，我跟你们说这些，只是让你们放心而已，我这次是真的只蹲大牢，不搞事情，陛下也没想着收拾我。” “至于你们，也别多想，赶紧让伙房去给我炒俩菜，给我弄个椒盐土豆片，我爱吃那个。” 第731章 李北玄为人厚道 裴俊和张莲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脸上都是“咱们管不了这货”的无奈神色。 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裴俊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稻草。 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往外走：“行行行，你个祖宗爱吃什么我们都给你伺候着，只要你别搞事就行。” 张莲舟嘴角抽了抽，也站了起来，“椒盐土豆片？你当这是醉仙楼啊……不过厨房应该能炒，尽量给你安排。” “哎，那就劳烦两位叔叔啦。” 李北玄在稻草堆里朝他们挥了挥手，笑眯眯的送走了二位大人。 而另一边。 裴俊和张莲舟出了牢房。 两人并肩走在大理寺内的青砖小道上，夜色沉沉，几盏灯笼将墙壁和回廊照得微黄。 天色已晚，班房那头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牢头低语与金属碰撞声。 张莲舟皱着眉，轻声道：“大人，你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么？” 裴俊瞥了他一眼：“你指的是什么？” “那小王八蛋呗。” 张莲舟用下巴指了指班房的方向。 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刚才说，自己单纯是来蹲大牢的。这种话，要是换别人说，我当他疯了，可他又不是个疯子。” “而且，他还说陛下没真要动他，我琢磨着……应该有蹊跷。” 张莲舟摸着下巴，眉头皱的死紧。 李北玄那番话半遮半掩的，好像透露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透露。 他只觉得不对劲，但又琢磨不出个头绪来。 而裴俊毕竟年纪大，想的也比张莲舟多些。 很快抓住了重点：“确实蹊跷。你想啊，裴禄存那事儿，早就过了半年多了。朝廷该议的都议了，圣旨也早颁了，怎么过了大半年，又把这事儿给翻出来了？” 张莲舟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望着前方半开的垂花门，片刻后才道：“大人说得没错。半年多前的旧事，早在朝会上翻来覆去说了个干净，连兵部的备案都销了。可现在突然旧案重提，这么巧就逮着李北玄……不像是巧合。” “嗯，所以这事儿啊……” 裴俊侧头看张莲舟，神色沉稳，“八成是借题发挥。表面上是旧案发作，实际上，是为了遮点别的什么。” 张莲舟皱着眉：“可遮什么呢？” “遮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 裴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能让陛下开这个口，给他定个罪、关进来，背后动静只会比咱们知道的更大。” 张莲舟抿了抿嘴，良久，叹道：“那小王八蛋还真能惹事，比他爹还能闹腾，他爹十七岁的时候，可没他蹦跶的厉害。” “是啊，不过他也算够意思了。” 裴俊轻笑一声，“他还能提醒咱们一声，让咱们安心。换成他爹李道正那会儿，嘿，他要是真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天王老子都别想撬出一个字。” 张莲舟闻言撇了撇嘴，显然有些不服：“够意思个屁，他那叫提醒吗？那叫话说一半藏一半，就差没明说，让咱们自己去猜了。” “哈哈哈。” 裴俊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你，还是年轻了点。能让你猜，就算好事了。” 张莲舟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好事？” “叫他还把你当自己人。” 裴俊轻声说，“有的事他不说，是不想你背锅。真要一点不提，等你哪天无意踩了坑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莲舟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忍不住问：“那大人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当不知道？就这样看着？” “对。” 裴俊点了点头，面容沉静，“不知道最好。有的水太深，咱们掺不得。你要是非得打听，非得往里凑热闹，到时候真的有人来翻旧账，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我这种明白人。” 张莲舟沉默了片刻，终究叹了一声：“唉，成吧，希望他能安安生生的把这十来天给混过去，别搞的假戏真做，真陷进去了。” “……谁知道呢。” 裴俊摇了摇头，但总觉得心里堵着点什么，不得劲。 李北玄这个人，虽然还年轻，又是他们几个老家伙从小看着长大的，但要说能耐，甚至比他爹李道正还要强上三分。 才十七岁，搅和的事儿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进去的了。 这次他主动入狱，背后定有大事发生。 想要安安生生度过这十来天，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几天，把大理寺的篱笆扎紧一些吧。” “是，大人。” 张莲舟轻声应道。 而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端，魏王府内。 花厅深处灯火通明，雕梁画栋之间传来觥筹交错之声。 魏王赢高熙穿着便服，正倚着锦榻而坐。 怀里搂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面前是一张小巧的紫檀桌。 桌上热酒正酽，几碟时鲜小菜都已见底。 赢高熙眉眼微醺，懒懒靠着，听着下头几个文人献诗，脸上全是兴致缺缺的敷衍神色。 忽然门帘一动，一名长身玉立的青衣男子躬身走入，眉眼清俊，鬓边隐有风尘之色。 赢高熙看到来人，脸色微变，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本王今日乏了，不想听了。” 那几位正在争风献艺的文士不敢多言，纷纷告退。 等到厅内静下，只剩赢高熙与那青衣男子，他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抬眸看了他一眼：“梁仲廷，你来的时候倒是会挑时间。” 梁仲廷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压得极低：“殿下，李北玄出事了。” “唔？” 赢高熙眉梢一挑，随口问道：“他又跟谁打架了？” “不是打架，”梁仲廷走近几步，声音更低，“是被关进了大理寺。” 赢高熙本就半醉，但听到这话，倒醒了几分， 手指微顿，脸上露出一丝讶色：“你说什么？” “属下刚从刑部那边探得消息，就在今儿申时，李北玄被大理寺以旧案再议为由收押，据说是半年前长乐公主在玉门关……挟持边将、擅改军令一事被重新翻了出来，圣上下旨，要他代妻受过。” 厅中一瞬安静下来。 赢高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半晌后，脸上的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就这？” 第732章 因为我不要脸 看到赢高熙这番反应，梁仲廷愣了一下。 “殿下……” 梁仲廷愣愣的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赢高熙不耐烦的打断了：“仲廷，如今深更半夜，你特地来打断我的酒兴，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父皇和他的小女婿打情骂俏、玩点君臣把戏？” 赢高熙放下猫，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北玄是谁？ 长乐公主执失雅又是谁？ 他们跟赢世民又是什么关系？ 别说执失雅挟持了裴禄存，就算她把他给宰了，赢世民多半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更不要说当时之事他也知道。 军情紧急，执失雅那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才那么做的。 关大理寺？ 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君臣之间的小情趣罢了。 再说了，李北玄都进大理寺多少回了。 哪次真出过事儿？ 赢高熙想到这里，眼神倦怠：“别管他们，跟咱们没关系。” 然而，听完赢高熙这话，梁仲廷却没退下。 只是沉吟片刻之后，又朝着赢高熙走近了两步：“属下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当初在朝会上来来回回地争了好几场，连兵部、枢密院、御史台的折子都压过了，如今所有档案全数结案，怎么偏偏现在，这时候，又被翻出来了？” 赢高熙皱了下眉。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 梁仲廷这句话一出来，他就隐约捕捉到了一点不协调。 确实，这事过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该翻篇了。 陛下要借题发挥，跟李北玄闹着玩儿，随便捡个新鲜事都行， 为何非要从这桩已经冷了的旧案里，翻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锅底渣出来？ 而且……这还是牵扯到长乐公主与李北玄。 这两人都是赢世民极宠之人，往常稍有风吹草动，便得百官左右护航。 翻出来又能如何？ 为何突然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了？ 难道是借题发挥，转移视线？ 赢高熙抿了口酒，目光慢慢转冷：“你查清楚了吗？这事，真是陛下亲口下令？” “属下亲自核对过。” 梁仲廷顿了一顿，“圣旨是从宫里直接送去大理寺的，落款的确是天子御批。” 厅中一时间安静了许久。 良久之后，赢高熙才哼了一声。 “算了，不管他。” 不管是他爹突然脑子一抽，想小惩大诫李北玄一番，还是想借着这件事掩盖、保护或者转移什么东西，都跟他魏王赢高熙没有关系。 如今南洋水师已经筹备的差不多，登莱府也建起来了，就连齐王赢高佑也特么马上就要去对马岛就藩了。 他现在连动都不敢动，平时连魏王府的门都很少出了。 就怕他父皇突然注意到他，让他去就藩。 那到时候，他可就一点耍赖的借口都没有了。 “只要跟咱们魏王府没关系的事儿，别去管，懂吗？” 赢高熙揉着额头：“与其琢磨李北玄为啥蹲大牢，你还不如再给本王琢磨琢磨，找个什么借口能继续留在长安，我这要是一走，恐怕下次再来京城，就是特么的新皇登基大典了。” 听到这话，梁仲廷脸色一变。 沉声问道：“殿下，您是说……陛下真的打算让您去就藩？” 赢高熙想了想，随即苦笑了一下。 抬手将面前的酒盏一口闷了，摇头道：“倒也没有明说。” “可我母后这两个月催得紧，说我年岁不小了，身为藩王总不能赖在京中一辈子，又说皇命不可违，得识时务，话里话外，意思都写脸上了……让我知情识趣点，早点走人。” 梁仲廷眉头紧锁：“那就是说……宫里有了动静。” 赢高熙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没动静。齐王那边，不是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对马岛都分好地了。他走了，下一个不就是我？” 他伸手摸了摸桌角蜷成一团的猫，语气颇为不屑：“再赖下去，只怕连御史台都要上书，说我不知大体了。” 梁仲廷迟疑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殿下，属下尽量再想些办法……” 但梁仲廷说到这里，突然问起来：“说起来，殿下您还记得吗？您为何现在还能留在京中？” 为何？ 因为我不要脸呗！ 赢高熙被戳到痛处，脸上的表情顿时不好看了。 但一回忆，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说起来，他其实两三年前就该去就藩了。 但阴差阳错之下，从李北玄那里学了个眩晕症的毛病，这才一直赖到了现在。 “你的意思是……” “属下只是在想，说不定李北玄那边，有什么好法子，能不让您去就藩。” 听到这里，赢高熙眼前一亮。 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装病这一招，已经行不通了。” “不是装病，李北玄懂得那许多奇技淫巧，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其他办法？” 梁仲廷试探着说道。 而赢高熙没有说话，只是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向梁仲廷：“总提李北玄……你还是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是。” 梁仲廷抿了抿嘴。 他他是东阳梁氏的庶子，按理说家世不低，可在家族里不过是个陪伴的角色。 能得魏王青眼，靠的是他比旁人更愿意出手、更敢冒险。 梁仲廷清楚。 若能抓住一个真机会，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就足够他在魏王心中地位再上三层楼。 而李北玄入狱这件事，看似简单明朗，而且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梁仲廷总觉得，里面似乎藏着什么门道，什么秘密。 而赢高熙想了一下，笑道：“行啊，你去查一查也不是不行。不过——” “不过本王告诉你啊，这事儿八成就这么简单。” 赢高熙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是怨怼还是嫉妒的表情，轻声道：“李北玄是我爹心头宝，若不是投了个娘胎投错了，说不定早被他老人家抱回宫里当儿子养了。我爹对他，比对我们哥仨都亲。” “你想查就查，但我把话撂这儿，别动他，也别动他身边人，不然，魏王府也保不住你。” 第733章 到底是什么米 赢高熙话音一落，厅中气氛又沉了一分。 梁仲廷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他心知魏王这是给他打了预防针，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但梁仲廷并未退意，反倒心头一热。 他知道，殿下其实是在给他机会。 若无几分信任，如何肯让他去碰李北玄的事？ 梁仲廷低头退下，转身时眸中已有几分火光在燃。 而几日后。 大理寺狱中。 李北玄刚练完一幅字。 抻了个懒腰，随手将毛笔往砚台上一丢。 随后，慢条斯理地把铺好的纸卷起来收好，拢进一只锦匣里。 这已经是他今日写的第五页纸了。 但《金刚经》才抄到第三卷。 看来，想要在狱中完成这卷经，恐怕有点难度哦。 不过李北玄又没有KpI，写不完就写不完呗。 于是，在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之后，李北玄毫不犹豫的收起纸笔。 一边亲自动手洗笔，一边瞥了眼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日光。 估摸着时辰，应该是快申正了。 “王麻子！” 外头没动静。 “王麻子——” 这次他嗓门抬高了点。 随后很快，隔着铁栏外的甬道，终于传来了哐啷一声。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熟悉的破布鞋“踏踏踏”地奔了进来。 “诶哟侯爷，您喊我呢？” 王麻子一边踢着腿，一边满脸堆笑地蹭到牢门前。 还不忘从袖口掏出一串钥匙，手脚麻利的打开门，问道：“要不要出去溜溜？太阳正好，出去晒晒太阳？” “我不溜。” 李北玄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水泥的配方我不是给工部了吗？你们大理寺的地怎么还没修？出去走两步就飞土扬尘的，脏死了！” 王麻子嘴角一抽。 赶紧点头哈腰：“侯爷教训的对，一会儿小的就去把您的建设性意见提交到少卿大人那边，保证在您下次来之前，把大理寺修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保证一颗沙子都没有。” 李北玄：“……” 闹呢？ 还下次？ “咳。” 李北玄轻咳一声，摆摆手，不想再跟王麻子继续这个有点不吉利的话题：“有饭没，我饿了。” “有！” 王麻子一听，顿时连连点头：“饿了就好办，您等着，我这就叫人送饭！” 不到一炷香功夫，饭菜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四菜一汤，油光水滑。 红烧肉、酱爆鸡丁、炒青豆，再加一碗西湖牛肉羹。 主食是两大碗白米饭，粒粒饱满、香气扑鼻。 李北玄看着，点了点头。 “不错啊。”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两下，露出满意的表情，“肉不错，肥瘦相间，火候也好。” 他正准备给自己再夹点菜，结果刚舀了一大勺白米饭塞进嘴里，脸上的神情忽然一顿。 “……咔。” 牙齿轻轻磕到什么东西。 舌尖一卷，一粒细小的米壳卡在了门牙缝里。 李北玄眉头一皱，把那口米饭咽了下去，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次，没牙碜，但味道仍不对。 “这米……怎么回事？” 他放下碗筷，眉头蹙得更紧了。 而此时，王麻子正蹲在门外墙根晒太阳。 听见牢里没动静了，还以为李北玄吃完了，乐呵呵探头：“侯爷，这么快就吃完了？饭不合胃口？” 李北玄一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最近，是不是改了粮仓？” 王麻子一愣：“没有啊，咋了？” “这米不对。” “哪儿不对？” 王麻子有些纳闷，挠着脑门走了进来，“您不是饿了吗？咋吃两口就不动了？” 而李北玄挑了挑眉。 脸上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用下巴点了点那碗米饭：“下等米。” 听到这话，王麻子顿时脸都皱成了一团。 “侯爷，您这不是冤枉人吗？我们大理寺怎么可能拿下等米给您吃？这是上等米，府仓里新进的，您要不信，我给您盛点生米来，您瞧瞧！” “我不瞧。” 李北玄声音凉凉，“我嘴比眼准，这就是下等米！” 王麻子一脸委屈：“可这真是上等米啊，咱们饭堂里都吃不上这好米……” “那你尝尝。”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把米饭往前面一推：“你尝了就知道了。” 看李北玄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王麻子也有点不确定了。 难道，厨房真的阳奉阴违，给李北玄用了下等米？ 想到这里，王麻子有些犹豫的抓了抓脑壳：“这，不合适吧……” 但嘴上说着，手的动作却没停。 直接就端起李北玄那碗米饭，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一边吧唧吧唧的品，一边偷偷斜眼看着李北玄。 良久，他吞下去，信誓旦旦地说道：“上等米，没错！” 这碗米饭，可以说是他王麻子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米饭了！ 豪赤！ 看着王麻子一副吃仙丹的样子，李北玄撇撇嘴。 “就这还上等米？等本爵出狱了，请你去定远伯府，让你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好米。” 听到这话，王麻子又有点期待，又有点不信：“……这米真不行？” “真不行！” 李北玄一拍桌子，振振有词道：“米有米相，想要分辨米的好坏，不光是看米粒大不大、白不白。” 说罢，李北玄伸手指了指那碗饭，“真正的好米，应该是粒长微弯，通体如玉，不透明也不灰白，入嘴柔而不糯，嚼劲中带甘，冷饭不夹生，热饭不粘牙，蒸时香气能绕梁三转，吃后齿颊生津，甘香不绝。” 说着，他拿起一颗米粒放在指腹上轻轻碾了下。 随后把手指头怼到王麻子面前：“但你看这碗饭，白倒是白了些，但颜色偏灰，米粒大小参差不齐，蒸出来香是香，可口感浮，没筋道，放冷了还容易发硬。多半是酒楼食肆大堂里用的那种。” “若说是上等米？你这是在侮辱‘上等’这两个字。” 李北玄说完后，王麻子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味杂陈：“可咱这真是新米啊，也不是潮米，更不是陈米……” “我知道。” 李北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不是陈米，但这米，种的不好。去年全年收成几何，是不是有地方歉收了？这种米，也配被当做上等米？” 第734章 小冰河期 玛德。 李北玄不愧是朝之重臣。 这……这叫啥来着？ 那话怎么说来着？ 吃牢饭都能吃出国家大事来？ 就一碗米饭而已，居然这就想到粮食歉收的事儿了？ 王麻子一脸震惊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这……这米的问题，也不归咱们大理寺管啊……粮食是户部、太仓那边拨的，我们只管分发和做饭。” 但话头一提起来，王麻子也确实想到了什么。 挠了挠脑壳，迟疑道：“不过吧，侯爷您好像还真猜对了……前两天好像是听人说起过，去年确实是出了点事儿。” 李北玄眉梢一动，盯住他：“什么事？” 王麻子支支吾吾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咱大理寺的老张头说的。他家那边是陇西的，前些日子他收了封家书，说是去年秋上时候，天怪得很。” “明明是快收成的时候了，结果一场冷雨连下了十来天，稻麦淹了一大片。再后来就是反常得很，早晚霜来得早，听说南边也有些地头冷得不对劲儿，稻穗都没灌满就被霜打了，结的穗又黄又小，捧起来全是空壳。连最耐寒的高粱、青稞都不顶用了。” “冷得不对劲儿？” 李北玄眯起眼，语气微顿，“怎个不对劲啊？” “就是……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跟前几年不太一样。” 王麻子皱着脸回忆，“而且，今年的春头也怪。明明该暖了，结果冷得比往年晚了差不多一个月不止。庄稼下种晚了，有些地干脆就撂荒了，还有水道结冰到腊月都没化干净，冷的稀奇！” 李北玄静了静，目光有些沉思。 一旁的阳光洒进来，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那团凝重。 他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在缓缓成形。 天气异常、霜期提前、雨冷不止…… 这些都是极其罕见的征兆。 单看一年，也许只是天公不作美。 但若连年如此，甚至波及南北，那背后恐怕不仅仅是气候反常那么简单了。 “唉。” 王麻子此时，还不知道李北玄在想什么。 只是摇摇头，自顾自的说着：“而且说起亮起，前段时间我也听牢里的犯人们聊过，听说朝廷原本还想从西北调粮补陇右，结果那边自己也揭不开锅了，只能从江南、湖广调仓。” “可南边那年也多水，粮价涨得厉害……可能是这缘故，才换了新的粮商，结果米质就……”王麻子叹了口气，耸耸肩，一脸“这事我真的管不了”的样子。 可李北玄听完这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里不再是对饭菜的嫌弃，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 他穿越来这么久，从没忘过自己所处的年代。 贞观十二年，岁在戊戌。 若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他前世历史课本上记载的时间点。 再过十几年，就会正式进入小冰河期。 那是一场跨度漫长、影响深远的气候变迁。 从十四世纪中叶开始，欧洲逐步陷入小冰河期的严寒。 而东亚的气候变化也在随后显现。 寒潮、霜冻、暴雨、春旱…… 原本每年一遇的极端天气变成了连年交替、无缝衔接。 而粮食欠收，便是最先出现的征兆。 “……居然这么快就开始了。” 李北玄喃喃低语，眼神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碗“上等米”吃着像是下等的。 不是库房出了问题，不是大理寺克扣饭钱，而是整个帝国的粮食基础，正在悄然塌陷。 而绝大多数人还没察觉。 他们以为只是天不好，以为只是换了粮商，以为来年还能回暖…… 可他知道，不会。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 这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气候动荡期的开始。 “小冰河纪……” 他心中沉声念着这个词。 这个词，在他穿越过来的这些年里，从未真正出现过，可现在，它终于来了。 而最恐怖的是，它不会带来灾难，而是带来连锁反应。 粮价上涨、盗贼四起、朝廷抽调仓储、军粮难继、边疆军心浮动、百姓迁徙、地方矛盾激化…… 接着，是赋税加重、民怨沸腾、流民作乱、宗教起势、藩镇割据。 再接着呢？ 天下分崩离析，皇权日渐衰微，三五十年后，便是“盛世将终”。 “但是……他妈的小冰河期，不应该是在天宝年间才正式爆发的吗？” 李北玄眉头皱的死紧。 虽说因为蝴蝶效应的原因，这个世界和他原本所处的世界，已经略有不同。 中原大地不再是唐朝，而是武朝。 天可汗不再是李世民，而是赢世民。 但大致走向还是很相似的。 而在他的记忆中，唐玄宗天宝年间，才真正迎来全国性的寒潮与持续性的歉收。 彼时才是动荡之始、安史之乱的前夜。 但如今，不过贞观十二年，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十多年，才到那场剧烈动荡的真正起点。 为什么提前了？ 是他记错了？ 不，不可能。 前世他读过详细的气候年表，也看过不少关于历史上的灾荒记录。 真正导致安史之乱爆发的，除了政治腐败、军事失衡，还有一个几乎被忽视的因素。 那就是气候异常导致的连年灾荒。 而那一切，按照史书记载，应该是从天宝三载开始逐步显现。 可现在，贞观十二年，便已现端倪？ 李北玄默默放下了筷子。 那一碗米饭仍旧白净、软糯，却再无入口的欲望。 他低头看了片刻，眉眼间浮起一丝阴郁，像是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王麻子身上，声音低沉道：“我什么时候能出狱？” 王麻子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李北玄为什么看起来跟刚刚有些不一样了。 但也没多想，只是算了算时间，有些迟疑地说：“唔……您那案子本来也不大，老大说要走正常流程核实一遍……估摸着，再有五天就能放人了。” “五天……” 李北玄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 第735章 盛世未醒之梦 这五天，李北玄在牢里过得比想象中还要……滋润。 虽说牢饭难吃，但架不住他胃口也小。 每日三餐按点吃，吃完就靠着墙打坐，消化食物的同时顺便练练气。 他虽未修什么玄门真诀，但气定神闲、意守丹田的养身功夫倒是前世学过一些，此刻倒也正好派上用场。 更重要的是，他心态稳。 小冰河期不是小毛病，朝廷一时半会，也察觉不了他所知的那份危机。 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刚下狱、刚咂摸出点动静的闲人罢了。 真要急哄哄跑出去拉着谁说“气候要变天啦快屯粮！”只怕下一刻就会被当做疯子，或者蛊惑人心的贼人，直接拖出去打死了。 所以他很识趣地不想、不急、不说。 反正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而他，还在青萍之中慢慢飘着呢。 更重要的是，自打他跟王麻子聊了那一通关于米质的话题后，牢饭似乎悄悄换了供应商。 至少，米粒里没再发现那种糊味儿与空壳。 “啧。” 第二天尝了一口白米饭时，李北玄忍不住念叨，“这才是人吃的。” 王麻子闻言，当即肃然起敬：“侯爷真乃奇人！居然一顿饭吃出朝局风云，换了米商、稳了人心，我王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北玄：“……你是不是最近看话本子看多了？” 牢里日子也不算太难打发。 除了偶尔跟王麻子闲聊两句，他还从看守那借来几本《大易集解》、《农书辑略》。 每天看看天、翻翻书、写写字，连字都比之前遒劲不少。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在墙上用木炭画了张简易的气候变迁演化图，引来一众狱卒围观。 以为他发疯了，苦口婆心劝道：“侯爷，您别太忧国忧民了……一碗米而已，您琢磨那么多干啥？反正再怎么样，短了谁的米也短不了您的啊。” 李北玄哼了一声：“我这不是忧国，我这是未雨绸缪。” “啊？”看守一脸懵逼。 “简单说，”他抬眼，“就是我闲得慌。” …… 五天一晃而过。 出狱这天，天气格外晴朗。 阳光洒满整个京城街巷。 仿佛连天公都知他即将重出江湖。 一早，大理寺门外便聚了一堆人。 李北玄才迈出两步，就听见外头喧哗一片：“李贤弟出来啦！” “快快快，避邪的柚子叶准备好了！” “给爷倒杯去牢霉的黄酒！” 李北玄一瞧，全是老熟人。 张辟疆、杜仲、常茂、房俊……还有朱怀弼。 一行七八个，正在大理寺外等着他。 见状，李北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整整衣襟，一脸肃然地开口：“众位贤兄——” “打住！” 朱怀弼抬手打断他，“咱出来接你，是来贺你出狱，不是听你说谢谢的！” “对对对！” 房俊凑上来，“你刚出来，先别急着感动，咱们准备了一大锅接风酒和三十斤烧鹅，还在百花园定了花间阁，花魁柳姑娘听说你今日出狱，还特地让你坐窗边头桌呢！” “就是，”张辟疆点头，“北玄你今天不去百花园，那柳姑娘就白穿那件新做的翠袖烟罗了！她可是听说你要来，早早就画好了妆，打了粉底三层呢！” “……” 李北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怀弼和张辟疆二人一架，直接架到了百花园。 百花园在京师南城，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花街柳巷。 青砖绿瓦，画梁飞檐，巷内香雾缭绕，连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念着曲牌子调子。 李北玄才刚进门，就听得楼上传来一阵轻笑：“今日风轻月朗，李家哥哥出牢，正好共赏！” 他一抬头，就见一道倩影倚栏而立。 水袖轻摆，俏丽盈盈。 正是百花园头牌，柳十三娘。 张辟疆小声在耳边道：“那是柳姑娘的艺名，十三娘，不过今年不过十七，舞得一手好凤栖梧，琴音清润，号称梨园有一梦，不及十三声。” 李北玄扫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清楚。” 张辟疆脸不红心不跳：“我对艺人的资料一向如数家珍。” 李北玄不置可否，只是登楼入座。 一时间众人齐聚，酒菜如山，梨花带雨。 百花园里灯影摇曳，朱怀弼已率先起杯：“贤弟，咱弟兄几个，往日虽是常笑常闹，但你这回被人告下狱，可是吓了咱一跳！” “是啊！”房俊凑上来，“听说你是因为旧账被翻出来了？还好就蹲了十天，那罪名，把咱们哥几个都吓了一跳！” “可不是！”张辟疆咂咂嘴：“要我说，贤弟你这福气真是没谁了，要是换了我，有个女人愿意舍命救我，别说替她蹲十天大理寺了，就让我死这儿，我特么都愿意啊！” 张辟疆说着说着，还假模假样的抽泣了一下。 顿时引得在场纨绔都哈哈大笑起来。 但你李北玄只是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不过真心换真心罢了。”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朱怀弼拍桌：“贤弟，咱们可比不了你……算了，不提这个，敬你一杯！” 李北玄摇头笑笑，也不推辞，仰头便饮。 席间杯盏交错，说笑不断。 不多时，百花园的戏子已登台唱起新调，一曲《鹤归梧桐》将夜色烘托得又深又浓。 李北玄靠在窗边，看着京城繁华灯火，心中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慨。 这大好江山，眼下似仍在盛世之中。 觥筹交错，红袖添香，百姓安居，朝堂不扰。 但在这无数的浮华背后，那一丝丝寒意，已经悄然沁入骨髓。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温酒。 五天之前，他还在牢中细数未来的风雨如晦。 五天之后，却又坐在这百花园中，听曲饮酒，醉笑人间。 若说天命……或许这就是吧。 “北玄，来来来！”张辟疆扯他袖子，“快看，柳姑娘出新曲了，这回可唱的是《昭君出塞》，她换了套胡服，简直惊艳！” 李北玄一笑，举杯遥敬：“那我，敬她这一曲送别。” 众人不解：“送别？” 李北玄只是淡淡一笑：“送别这盛世未醒之梦罢了。” 第736章 太子被参 酒过三巡，灯火摇曳。 众人嬉笑喧闹，梨园子弟换了一折又一折。 曲调悠扬，酒意也渐浓。 然而李北玄这话一出口，百花园里一时竟有些沉静。 不是那种压抑、肃穆的沉静。 而是那种笑着笑着，突然发现朋友说了句你听不太懂，却觉得好像挺有分量的话的那种静。 几个纨绔们一时没说话。 更不知道这话该他娘的怎么接。 李北玄这是要作诗？ 他们不会啊！ 好在张辟疆脑子转得快，笑着打了个圆场：“行了贤弟，别整这种文绉绉的，你这是喝了两盅，文人病又犯了是吧？” 而朱怀弼也哈哈大笑：“就是，你看看你，前一刻还跟我们抢鹅腿吃呢，后一刻就送别盛世了，说的什么玩意儿？该罚！” 李北玄被抢白了一顿，倒也不恼。 只是拱拱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感而发而已，是小弟的错，不该破坏气氛，请诸位贤兄勿怪。” 常茂闻言，顿时绷不住笑，用筷子头指着李北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别用这种调调跟咱说话行吗？听得我起鸡皮疙瘩！啧，蹲大牢给你文人风骨蹲出来了？我怕你以后真得当丞相去了。” “呸！” 房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别丞相了！咱们这桌要真出了个丞相，我爹第一个把我绑去边关改造思想去！” 一群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而那点被李北玄一句送别带出的微妙气氛，也随风而散。 这桌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李北玄是游在深水里的人，他们则是泡在温汤里的鱼。 兄弟归兄弟，打牌喝酒花天酒地都行。 但真要谈什么忧国忧民、家国天下，他们未必愿听，更未必能懂。 还不如聊点攒劲的。 张辟疆吃着鸭肫，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诶，我说个正经点儿的事儿，你们听说了吗？太子被参了。” 话音一落，满桌人顿时一静。 然后像排练好的似的—— “哈？” “谁？” “参谁？” “哪个太子？” 朱怀弼瞪眼：“你说啥玩意？你再说一遍，谁参谁？” 张辟疆咔地把骨头丢碟子里，慢悠悠道：“太子，被人参了，还是谢怼怼参的。” 朱怀弼：“……谢谁？” 李北玄：“谢大绅。” 张辟疆点头：“对，就是那个谢大绅。前两天他写了封密折，上头骂得老狠了，说太子心性狭隘、刚愎自用、喜怒无常、读书不用功……” 房俊接道：“还不尊师不敬父，凡圣人教诲皆当耳旁风。”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也太狠了吧！” 毕竟这话，放在哪个时代、哪个王朝，都是能要太子命的狠话。 心性狭隘也就罢了，勉强能当作年少气盛来解释。 但刚愎自用就已经是朝堂大忌了。 一个未来要掌舵天下的人，若听不得谏、容不得人，那将来可怎么治理江山？ 而“喜怒无常”、“不尊师长”，更是要命之词。 这些不是一般的性格缺陷，而是根本性的政德污点。 更别说“凡圣人教诲皆当耳旁风”，这简直就是在公开指控太子德行败坏、毫无君道之心。 在传统王朝政治语境里，储君是否称职，从不只是看他是否有能力，而是首先要看他是否“具德”。 德，是冠以一切的头衔，是圣道的底气，是统治合法性的基础。 一个没德的太子，是大忌，是危机，是整个王朝潜在的动荡源头。 谢怼怼居然说这种话，这是要跟太子玩儿命啊！ 然而，李北玄听到这话之后，倒是没那么惊讶。 只是抿了口酒，摇头道：“谢大绅那人，素来写折子不带刹车的，朝中谁没被他点过名儿？” 张辟疆道：“可这回不一样啊，参的是太子啊！” “谢怼怼是不要命了？” “他上朝说的吗？” “没有，”房俊摇头，“我爹说，是走的密折。” 朱怀弼想了想，问：“知道为啥吗？谢老头活腻歪了？” 房俊挠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只听说谢怼怼那天跟我爹喝酒，本来心情看上去还挺好，结果回家没一会儿……也就一个多时辰，就把折子就递上去了。” “而且我爹说，折子是递上去了，但陛下只收了，没吭声，也没召谢大绅，也没训太子，跟石头扔进湖里一样，一点动静都没回。” “……哦？” 李北玄若有所思。 张辟疆眼神一转：“你啥意思？” 李北玄微笑不语，只是饮了一口杯中酒。 朱怀弼啧了一声：“又来了，我知道你有心事，但咱现在在百花园，听戏喝酒赏美人儿，你就别一脸我知大势的样子了，怪影响氛围的。” “对！”常茂举杯：“贤弟你要是再不入戏，我们今天就不让你喝花魁敬的那杯酒！” 而李北玄无奈一笑：“行，入戏入戏，来人，看赏！” 一条珍珠坠子，就这么扔到了台上。 柳十三娘眼波流转，冲着李北玄盈盈道谢。 一时间，气氛缓和了不少。 而李北玄也笑着举杯，顺势就将那点将将聚起的思绪丢进了酒盏里。 …… 夜深灯残，梨园曲罢。 一群人喝得七七八八，醉眼迷蒙，靠在椅子上。 有的哼曲儿、有的剔牙、有的直接呼呼大睡，场面混乱而又祥和。 张辟疆倒是精神得很，拖着一双桃花眼东张西望，像在盘算还能不能蹭到十三娘的小曲儿加演。 朱怀弼已经瘫倒在椅背上，嘴里还含着半根鸡腿，时不时嘀咕着“太子算什么”、“谢老头才是真汉子”之类胡话。 李北玄见状起身，拍拍袍子，朝几人拱了拱手：“几位兄长喝得尽兴，小弟这边先告退一步。” “哪去？”张辟疆一听，立刻叫住他，“花魁小姐姐都没敬你酒呢你就走？” “她敬我了我也不敢喝啊。” 李北玄懒洋洋地眨了下眼，故作无奈道：“家有河东狮，还有四只，跟你们这样的孤家寡人可不一样。” “去你娘的！” 众人一片起哄。 语气里充满了单身狗对现充的嫉妒。 李北玄也不多废话，轻飘飘走下楼，穿过摇曳的灯影与浓浓酒香，离了百花园。 第737章 天要与其灭亡，必要使其疯狂 京城夜色深沉，街角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有些歪，月色打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李北玄走得不快，倒像是酒还没醒。 脚下虚飘飘地，偶尔还哼两句他也不知是哪年哪调的旧曲子。 回到定远伯府时，府门还亮着灯。 李敢见他回来，亲自迎上前：“少爷，夜里露重，外头冷，回来了就快些歇息吧。” “知道了。” 李北玄答应了一声，又嘱咐道：“敢叔儿，你也回去休息吧，家里现在有门房有小厮，你也别做这下人活计了。” 说着，他转头就进了内院。 回房脱了外袍，换上了宽松的中衣。 李北玄倒了杯温水，窝在靠椅上，望着屋顶那根梁发呆。 那封密折，他是信的。 谢大绅若真想动谁，从不搞花架子。 哪怕再不得体、再不讲分寸，只要他认定那是为国，他就敢写。 他是这武朝最难伺候的臣子，也是最不可忽视的钉子。 但他这次盯上的，是太子。 按理说，太子身份敏感，又是储君。 参他的人，十之八九要落个妄议储君的罪名。 可谢大绅用了密折。 这在大武制度里，是极为讲究的一种方式。 密折不同于公开奏章。 它不通过台省，不留存档，而是直接入内阁密档后送至御前。 自古以来，就是一种陛下您该自己看看、自己掂量、自己裁决的奏报方式，绕过公堂，只给天子一个人看。 这种形式，常被用来上大逆之言，也正因如此，它的分量更重，杀伤力更大。 而皇帝……居然收了折子，却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是立刻驳斥，说明皇帝护太子。 如果是明诏下旨训斥谢大绅，那也说明储君地位稳固。 可现在什么都没说。 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否定。 这态度，就特么有点微妙了啊。 李北玄搓了搓手，突然有点头疼。 虽然不知道赢高明又怎么惹到谢老头了，但是可以得知的是，随着赢高熙、赢高治两兄弟的日益长成，再加上一个赢丽质的异军突起，赢高明现在越来越昏聩，做事也越来越没有章法了。 “天要与其灭亡，必要使其疯狂……” 回想起那天在熙和园，赢高明那阴狠毒辣的眼神，李北玄说不上怕也说不上恨。 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赢世民是个好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登基十二年，大武风调雨顺、边疆安稳、赋税平衡，除了早年间几场边疆小战，其余时间几乎无战事。 他是少有的明君，有仁心，有魄力。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天下有真正的责任感。 但好皇帝不等于好父亲。 至少，在对待太子赢高明这件事上，赢世民从来没摆过父爱的姿态。 他扶持过、庇护过，也容忍过，但那都是出于皇帝的考量，而不是父亲的心疼。 赢高明三天两头挑战皇权的底线。 前阵子才刚刚闹出一桩宫中私设书院、强招士子的丑闻，说是为了提拔人才，其实是想跳过吏部、自立用人。 这可是天子都不敢做的事，他一个太子，凭什么？ 更早之前，赢高明私自干预兵部人事，试图将边军的一支精锐调回京中，说是为太子府添卫，但谁都看得出他是想为自己组建一支亲军。 赢世民处理了这些事。 看似平息，实则雷霆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兵部侍郎，削了太子府的度支，又悄悄换了两位东宫讲官。 但赢高明像是没意识到危机在步步逼近，依旧肆意妄为。 再这样下去，李北玄几乎能预见。 迟早有一天，赢世民会下那道旨，把他这个嫡长子、皇太子亲手废掉。 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纵。 因为赢高明不是继承一个家产的长子，他是整个天下的储君。 储君若是昏庸、好乱，那毁的就是一国之基。 可一旦真把他废了呢？ 李北玄抓了抓头发。 又是一口气叹出。 从表面上看，赢高明要是真被废了，那对赢丽质来说，确实是好消息。 少了个对手。 毕竟赢高熙就是个自作聪明，满肚子算计但又算不明白的二百五，收拾他跟玩儿没什么区别。 而赢高治虽说有些心机，但并不受宠，在三兄弟中就是个小透明。 而赢丽质呢？ 手握蓝田，统领半个山东，掌文驭武，人脉通天。 皇族子弟之中，实权最大的，就是她。 只要赢高明一倒，赢丽质直接稳赢了就。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儿。 她太强了。 强到已经成了人群中的异数。 以前赢高明是众矢之的，赢丽质能低头做事，积蓄羽翼。 然而一旦太子被废了，她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北玄心里想起了一句前世他看过的战术论。 “大逃杀里，吃鸡的往往不是枪法最狠的那个，而是最能苟、最不显眼的那个。” 赢丽质现在就是枪法最好的人。 那也意味着。她将会成为被所有人围猎的目标。 不是所有人都怕她。 而是所有人都想先清掉她。 尤其是在赢高明一旦下台之后，朝中原本在中立观望的人，会立刻分化。 一些人会想：“赢高明不成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扶持一个更顺手的？” 那更顺手的，肯定不是赢丽质。 她太刚，太能干，太不好控制了。 那赢高熙、赢高治就成了更合适的对象。 而到时候，不管哪个皇子胜出，都会第一时间削她的势。 李北玄捏着茶盏，啧了一声。 “真麻烦。” 正想着，外头传来几声犬吠。 李北玄掀起窗帘一看，天色已微微泛白。 “都琢磨了一晚上，什么也琢磨不出。” 他揉了揉脸，站起身来。 “想破脑袋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梁，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事得告诉她。” 他指的，自然是赢丽质。 但转念一想，现在传消息也来不及了。 还不如直接过去。 “反正我也闲着。” 李北玄打了个哈欠，吩咐家仆准备马车：“告诉马房那边，备辆快马车，我去蓝田。” 李敢一愣：“这么早就走？” “对啊。” 他随口道，“我想老婆了。” 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脸红。 说罢，就提了把佩剑，溜溜达达的上了车。 第738章 绝望的钉子户 李北玄风尘仆仆赶到蓝田。 八月天里，拂晓的风还带着些湿润的凉意。 蓝田县外雾气氤氲，天刚泛白。 镇国公府大门外，却已隐约传来马蹄声。 守门的小厮打了个哈欠，正要呵斥，却一眼认出马车前那熟悉的旗号，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迎上前：“哎哟，这不是定远伯吗？” “吵什么，守你的门去。” 李北玄一挥手，风度翩翩地跳下马车。 随后提着剑，熟门熟路地穿过外院、中廊、影壁，一路直奔内院去了。 此时，内宅还安安静静。 只有两三个小丫头起得早些，在院子里打扫落花。 看见李北玄走进来，都吓了一跳。 “四……四小姐还在歇息……” 有个小丫头试图伸手想要拦，但很快被另一个小丫头给摁住了。 而李北玄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两个小丫头退下。 随后自己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屋子里挂着帘帐，淡香若有若无。 一缕晨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雕花楠木床榻上。 此时，赢丽质正窝在被子里，睡得极沉。 乌发散在枕上，眉目平稳。 李北玄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压着的郁结也松了几分。 他凑过去，坐在床边。 正想欣赏一下自己大老婆的睡颜。 却很快，便听赢丽质眼也不睁的开了口：“闹够了没？” 李北玄一愣，旋即笑道：“我脚步这么轻，你都能听见？” “你一进门就一身风尘，一路灰土，鼻子不瞎的都闻得出来。” “啧，女人真可怕。” 李北玄挠了挠头，老实道：“我昨晚没睡好，想你了。” 赢丽质这才睁开眼，望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不信：“就这？” “还有点别的。” “说。” “太子被参了。” “知道了。” 李北玄一愣。 赢丽质这表现，怎么这么淡定？ 太子被参，可是一件大事啊。 难道她早知道了？ 李北玄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而赢丽质轻轻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慢悠悠的掀开被子坐起来，冲李北玄倦怠的眨了眨眼：“前天下午的事儿不是？我府里的消息再慢，也不可能慢到第二天。” 赢丽质有些得意的笑了一下，好像自豪自己消息灵通似的。 随后揉了揉眼睛，上下把李北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头道：“看你气色不错，在大理寺没受罪吧。” “当然没有，还胖了两斤，不信你摸摸？” 李北玄拉起赢丽质的小手，就往某个地方摸过去。 赢丽质一挑眉，用力捏了两下。 直到小北玄微微抬头，才慢条斯理的拿过帕子擦擦手：“不过不是他一个人被参，我也被顺带点了名。” 李北玄原本还有些心猿意马，听见这话顿时愣住：“你也……被参了？” “嗯。” 赢丽质坐起身。 身上只穿着中衣，略显宽大，却透出一股慵懒的贵气。 她拿起茶盏润了润喉，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今日午膳吃什么：“之前在熙和园，赢高明不是闹了吗？我掌了他一巴掌，那时候你拦了，但终究还是让人听了个响声。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仆人、内侍那么多，消息不可能真封得住。” 听见这话，李北玄顿时不满的皱眉：“我不是下令封锁了消息？” 怎么消息这么快就走漏了？ 松的跟棉裤腰似的。 “跟院子里没关系，是熙和园的客人透露出去的。” 赢丽质轻轻摆了摆手：“那天毕竟是熙和园开业第二天，来的客人少说上百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盯着，想拦都拦不住。” “倒也是。” 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 而赢丽质继续道：“所以前两天，有人查清原委之后，便暗中将事情递到了谢大绅府上。” 谢怼怼是什么人？ 一听直接就炸了。 当天就写了小奏章，说太子心性暴虐，喜怒无常，有失储君之仪。 赢丽质平淡的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御史联名上书，说我身为皇家女，竟于众目睽睽之下辱打太子，悖礼犯上，不敬兄长，不分尊卑，恐为不臣之兆……” “……他们怎么敢的？” 李北玄顿了顿，有些无语的问道。 赢丽质殴打赢高明，往小了说是兄妹感情不和，往大了说都算皇家丑闻了。 这帮御史公然把这事儿给拿出来说嘴，这是想第二天身中八刀自杀身亡了？ 而赢丽质冷冷一笑：“谁知道呢？”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试探性的问到：“是你的两个哥哥干的？” “八成是。” 赢丽质点了点头：“这件事闹出来，对谁都没什么好处。对我爹来说，是皇家颜面扫地。太子是储君，我是长女，这么一闹，便是亲兄妹反目成仇，传出去就是皇家无德、教化无方。天下的士人百姓看着，心里只会生出不安。” 李北玄微微颔首。 “对朝臣们呢，也没好处。” 赢丽质接着说，“太子的位置如今还稳着，大多数人不敢妄动。若是支持太子的，被这一参，反倒被连带生疑，若是反对太子的，也不敢真把太子扳倒，一旦事情收不了场，反噬的就是自己。” “可对赢高熙、赢高治来说，这事儿好处就大了，一旦把你和太子压下去，他俩不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李北玄接过话头，轻声补充道。 而赢丽质又点了点头：“对，不过我猜，这件事八成是我二哥的手笔。” “为何？” “你傻呀，他要去就藩了啊！” 赢丽质这句话一出，李北玄顿时恍然。 神情也渐渐变得玩味起来：“对哦……那个绝望的钉子户，他不想走。” “对。” 赢丽质垂下眼帘，语气微凉：“他原本就对就藩一事不甘心。手里没兵没权，偏偏又不是长子，靠着几个书院里的人脉就妄想搏一个未来。如今时日一近，他越发急躁。” “可眼下，有资格争储的，就你跟太子。” 李北玄缓缓说道，“你和搅屎……你和赢高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一个是手握实权、名声显赫的女中豪杰。他若想掀桌子，必须先把你俩一块儿摁下去。” “……嗯。” 第739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目前整个朝堂、皇族里，有资格竞争储位的，其实只有三个。 一是太子赢高明。 他有嫡长子的身份，有从龙之功的太子师团，有一群死忠的东宫官属。 此人虽然行事昏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谁都得掂量。 而第二个，是赢丽质。 赢丽质在山东、蓝田扎根多年。 文臣能拉，武将也能带，还掌着几处封疆大吏的人情债，以及李北玄这个跨时代的大杀器。 真论起来，硬实力甩赢高明八条街都有余。 只因她是女子之身，才显得没那么张扬。 而第三个，才是赢高熙。 但赢高熙其实挺尴尬的。 赢世民虽然宠他，也有心提拔他跟赢高明打擂台。 但扶持了几次，除了给他弄了个弘文馆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了。 赢高熙没有赢丽质这等实权，也没有太子那样的名分，只是个勉强算得上聪明的小儿子。 而以往，赢世民之所以还能容他在京里蹦跶，是因为他威胁不大。 但现在赢丽质和太子的势头太盛了。 赢高熙自然而然，就成了个明显的多余者。 而一旦他真的去就藩，那这场权力之争就彻底与他无关了。 “赢高熙急了啊。” 李北玄摇头叹道：“参太子，是给太子下绊子，参你，是提前布子，把你也拖下水。” “是啊，我这二哥蔫坏蔫坏的。” 赢丽质有些头疼的说道，感觉这事儿确实有点麻烦。 毕竟她原本以为，李北玄去蹲了十天大牢，就算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 但谁承想，赢高熙又跳出来，把这事儿给闹大了。 谢怼怼都出面了，这事儿，恐怕不好收场了。 该怎么办？ 跟赢高明刚到底？还是退一步，暂时缓和一下局面？ 赢丽质皱着眉想着。 但李北玄琢磨了一会儿，脸上却缓缓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笑，又把手搭在了赢丽质的小包子上，一边没规矩的捏着，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一宿没睡，天还没亮就来找你了，结果没想到是虚惊一场。” “嗯？为何会是虚惊一场？” 赢丽质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事儿已经很大了好吧，怎么会是虚惊？ 李北玄闻言，却没直接解释，而是把脸凑到赢丽质面前：“先给点好处我再告诉你。” “你爹问我问题，我都要他大黄鱼，但你嘛……亲我一口？怎么样？” “那倒是算我占便宜了！” 赢丽质大大方方，吧唧一口亲在了李北玄的脸上。 而李北玄却有些失望：“娘子……你不应该害羞，然后我再调戏你，然后咱们顺水推舟……” “说正事呢！” 赢丽质眼波流转，横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也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也没再胡搅蛮缠下去，而是慢慢地跟赢丽质解释起来。 “因为你和太子都被参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爹必然会把这件事给压下去。” “为何？”赢丽质问。 “因为赢高明是太子，是他亲自立的，废了他，影响太大，会动摇整个天下对储位稳定的信心。” “更何况，废太子不等于立谁，一个倒下去，还要挑一个上来。但朝中现在根本没有共识。” “而你，虽是女子，却手握实权，又是皇族。若这时候顺势削你，那整个权力真空期里，大武将会迎来二十年来最大的势力分裂。” “你爹不是傻子，他知道你和太子虽然都惹了麻烦，但你们一个是身份正，一个是实力强，把你们俩一锅端了，朝堂上就只剩些个中看不中用的皇子，到时候谁来守这个天下？” “赢高熙？赢高治？” 李北玄冷哼一声：“一个精明过头，一个透明人。你爹他再糊涂，也不可能让你们都倒，再把皇位交给这俩货。” 赢丽质闻言，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恍然：“小爷们儿，你真聪明！” “那当然。” 李北玄轻轻一笑：“所以这折子，注定不会掀起大浪。” “太子会被小惩大诫，比如训话几句、削几个亲信，意思意思。” “而你也一样，可能就暂时不上朝，或是被调离部分事务，风头一过，又能回来。” 李北玄抬眼看她，神色认真：“这就是权力的对冲。” “皇帝不是不知道你们有问题，但他也清楚，真正能稳住天下的人，还是你们。” 赢丽质望着他，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想了想后，问道：“所以，他应该只参一个？” “对。”李北玄点了点头。 “譬如说，他若只参太子，那太子倒了，你作为第二顺位，就会自然而然的顶上去，而你爹之前用赢高熙制衡赢高明，之后也会用赢高熙来制衡你。而反之亦然。” “你们三人之中，只有一个人出事，你爹才会去用另一个人来制衡局面。而当你们两个都出事，皇帝只会压下去，息事宁人。” 赢丽质听完，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所以你说，赢高熙这一招，反倒打空了？” “对，他贪了。”李北玄点头，“贪心不足，反坏了局。” “熙和园那事儿，对赢高熙来说其实机会挺好的，事儿虽然不大，但影响很大。” “赢高明心性狭隘，为人暴虐，公然闹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要是闹大了，赢高明就算不被废也必然元气大伤。” “而你原本起点就比赢高明低，又明晃晃的扇了赢高明一巴掌，要是闹大了，性质肯定会变，说你轻视礼法，又不臣之心，或者严重点，牝鸡司晨……如果换成我来操作的话，你现在八成已经交权交兵，绣嫁衣等着嫁人去吧。” “但他非得一杆子打俩，那不等于是告诉你爹，把这俩人都给我撸了，让我来？” 李北玄嗤笑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是啊。” 赢丽质也有些唏嘘：“我爹不是傻子，我们能猜到背后是他搞的鬼，我爹肯定更早调查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很快，赢高熙就要就藩去了。” “也不一定，那小子也挺会卖乖的。” 李北玄若有所思。 然而说完，却被赢丽质没好气的捶了一拳：“你怎么总跟我抬杠？！” “……” 第740章 肘，去掏粪 李北玄揉了揉被她捶的地方，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这不是抬杠，是实话实说。” “哦？” 赢丽质挑眉。 李北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继续道：“你觉得赢高熙真的就这么认命，乖乖去就藩了？” 赢丽质沉吟片刻，没说话。 而李北玄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谁都知道，皇子一旦离了京，去当藩王，就等于自动退出了这场游戏。再有谋略，再有抱负，封地千里之外，也管不着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 “所以说，就藩对于赢高佑来说是生路，但对于赢高熙来说，就是死路。” “而赢高熙之前就有前科，两次让他就藩他都非要赖下来不走，这次，他会乖乖走人？” 闻言，赢丽质若有所思。 眯了眯眼问道：“你的意思是，他还会搞事情？” 而李北玄点点头，肯定道：“我敢打赌，赢高熙绝对不会就这么走人，就算一定要走，他也肯定会搞什么幺蛾子。” 而赢丽质听着李北玄这番话，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靠着床头，抱着茶盏，眉头微蹙：“我原本还想着，他这次掀出这么大的动静，兴许是挣扎最后一下，然后彻底认命了。” “但现在想想……像他那种人，认命两个字，怕是从来没写进字典里。” “啧。”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又有些头疼：“那看来，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嗯哼。” 李北玄一边把玩着她的茶盏，一边点头，“说得对，我们现在就该静静看戏，先按兵不动，稳住。” 说着，他忽然眼珠一转，语气一变：“所以既然如此，不管是熙和园，还是赢高熙……这一连串的事儿对咱们来说就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你是不是没啥事儿？要不跟我干点别的去？” 李北玄神神秘秘地凑过去，露出了点子王的经典表情。 赢丽质见状，有些狐疑又好似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顿时小脸一红：“咱们还没成婚呢，孩子的事儿……”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要干什么？”赢丽质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拍了拍大腿，豪气干云：“掏粪！” “……” 赢丽质原地沉默三秒，眼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微凉：“你再说一遍？” “掏粪！！！” 李北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上次去那家义庄边上溜达，看见那帮种菜的老头说，最近肥料不够，菜都蔫了。你不是还想着今年秋菜多施点肥嘛？咱得从源头抓起。” “……你去就行了。” 赢丽质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这活儿多啊，一个人掏不完。” 李北玄一脸无辜，“你瞧，我刚从牢里出来，尚未恢复元气，掏几锹就累得气喘吁吁……但你个子高，臂力强，能轻松把我天灵盖给掀开……正合适！” 而赢丽质听完这番诡辩，气的小脸都青了。 一边追着李北玄揍，一边忍无可忍的低喝：“我堂堂镇国公、长乐公主、掌兵握印的赢四小姐……你让我陪你去掏粪？” “那咋了？” 李北玄认真点头，“粪也是战略资源，你别看它黑不溜秋，那可是庄稼的命根子，菜粮蔬果收成好不好，它起码占了三成功劳！” “我掏你个大头鬼……” 赢丽质咬牙切齿地拎起枕头就朝他砸去，“李北玄你是不是活得腻了？” “唉哟哟！娘子手下留情，我这不是跟你共谋天下之粪嘛！” “滚！” “好嘞，滚去掏粪！” 李北玄笑得一脸贼眉鼠眼，抱着枕头就往外跑，一边还不忘大喊：“妞儿你慢点来，咱俩一人一桶，今儿必须干它个天昏地暗，粪满为患！” “你给我回来！！！” 赢丽质一边骂，一边抓起茶盏作势要丢。 屋内一阵鸡飞狗跳，风清日朗。 晨光洒落窗棂，照着屋檐滴水，几缕雾气升腾。 是个适合掏粪的好天气。 …… 半个时辰之后，赢丽质洗漱完毕。 最终还是跟着李北玄出了镇国公府，来到了义庄。 不过来归来，掏粪是不可能掏粪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掏粪的。 此时的赢丽质，只是远远地站在义庄东墙边那片菜畦外，远远看着她家掏粪男孩儿撸起袖子、撅着屁股，在那里跟几位老农头，研究粪与国家命运之间的逻辑闭环。 神情说不出是羞耻还是怜悯。 “真不嫌脏……” 她低声念了一句。 可话虽这么说，赢丽质眼里却隐隐透出几分认真。 她倒不是对掏粪有兴趣。 而是李北玄那句“粪是战略资源”的说法，让她颇有些动容。 在她所学的传统农政书里，关于耕地、轮种、灌溉的讲法已极为丰富，甚至对粪肥的施用也有不少记载。 比如哪种地适合牛粪，哪种地适合人粪，哪种作物肥水要勤，哪种则宜稀等等，都讲得头头是道。 可她从没听过“发酵”、“腐熟”这两个词，居然也能与粪扯上关系。 “肥料……也能养肥？” 她蹙眉思索，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未曾接触过的门道。 想到这里，赢丽质忍不住捏着鼻子靠近两步。 正好听见李北玄问：“几位大爷，如今这块地，是怎么种的？粪怎么施的？一年几熟，肥是自己攒的，还是从外头买？” 几个老农，原本正蹲在地头聊天， 一听李北玄发问，倒也不以为怪，反而挺乐呵。 毕竟这位李侯爷他们也都熟悉了，也是位农事高手。 不过之前李北玄鼓捣的都是些瓜果蔬菜，温室大棚啥的，对粮食没怎么过问过。 现在看这意思，李侯爷这是想在这方面下手了？ 那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 想到这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笑着说道：“这儿是早地，年头好时能种两茬。头茬种麦，后茬种豆，有时候麦子换成油菜也行。” “至于粪啊……哎，都是自个儿攒的，偶尔也上城里头收去，普通人家是两文钱一担，但庙里的就贵了，一般是三文，偶尔要四文……” “为啥？”赢丽质忍不住问道。 而那老农一摆手：“嗐！夯的实呗！” 第741章 农业启蒙 看着老农挤眉弄眼，还带着几分猥琐的表情，李北玄和赢丽质顿时沉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赢丽质艰难地问道，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或者是不敢明白。 而李北玄也少见的一时有些失语，含糊的解释道：“就你大哥……那个啥。” 赢丽质：“……” 呕！ 赢丽质小脸一白，赶紧捏着鼻子就跑了。 而那两位老农也不以为意。 另一个嘿嘿一笑，继续对李北玄补充道：“地里收成好不好，三分靠种，七分靠粪。咱这儿一般是粪坑里积着，快种地前半个月往外拉。新鲜的不敢直接上，要兑点水，稀释稀释。” “兑水？” 李北玄挑了挑眉，似乎抓住了点什么：“那你们一般兑多少水？” “这个啊……” 老汉挠了挠头，“也没个准，看粪厚不厚，一般都是拉一担水兑一担粪，庙里的拉来的兑两担……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时候干的多了，就多兑点。” “那发酵呢？有没有干过？把粪放在一块儿闷几天、让它自己热起来、出白气那种？” 一听这话，两个老农都愣了下。 互相对视了一眼后，一脸懵逼的问：“发……什么？” 李北玄看着老农懵逼的表情，顿时狠狠地皱了皱眉。 “你们没听说过发酵？” 这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大秦时就有《泛胜之书》，专讲农事。 今朝也有《大易集解》、《农书辑略》之类的农书。 而在这些书中，这些可都是写得明明白白的。 尤其是“积粪宜久”、“腐熟为上”这种理念。 在某些古农书里甚至是常识。 怎么这些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李北玄一脸纳闷。 而老农搔了搔头，继续满脸迷惑：“你说的是……那种臭得冒白烟的？俺们村头那个养猪的，好像后院堆了一堆干柴粪草，晚上看着还真冒热气……” “那玩意儿不能用。” 另一个立刻摇头，“我邻居去年拉过一筐那种粪，结果烧了苗，连根都不剩！” 李北玄闻言，顿时捂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那是没发透，半生不熟的最凶，没把地烧坏了都是好的……” “啥意思？” “……没什么，不过你们真没听说过发……就是，积粪，腐熟这样的手段？” 李北玄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而老农却只是更迷惑了，挠着后脑勺皱眉道：“没。你说的这些词儿……俺们是真没听说过。平日里也就是堆着发臭，有时候盖块破席子，怕狗刨了……但啥‘发熟’、‘腐什么’的，从来没听过。”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俺们种地这点法子，全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啥时候撒种，啥时候拉粪，全靠天看脸。要是赶上好年景，雨水够，那收成就行。赶上干旱虫害，那也只能认了。” 老农还在迟疑的说着。 而李北玄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推动新法。 但现在看来，连旧法都没有普及。 起码百多年前，已经被总结出来的，成熟的模式他们都还不知道。 这些老农并不蠢，甚至算得上经验丰富。 但他们种地，靠的全是积年累月的土法，以及瞎猫碰上死耗子式的田感。 真正能追根溯源、科学解释的部分……一概没有。 李北玄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想要提高粮食产量，他要做的，不是推一套更好的做法这么简单，而是得先从有人知道这套做法存在开始做起。 这特么根本不是农政改革，而是农业启蒙！ “草……” 李北玄低低地骂了一声，眼神沉了几分。 这就像是他拿着十八世纪的农业技术，想要去改造一个还处在春秋时期，靠天吃饭的种田体系。 你跟人说“施氮钾磷要配比”，人问你“那钾长几条腿”。 这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时，赢丽质也悄悄凑了回来。 不过仍是一手拎着帕子捂着鼻子，皱着眉看着地上这堆国家命脉。 刚刚李北玄和老农们的对话，她也听到了。 此时不由得也有些狐疑：“他们……真没听说过这些？” 她虽然也不知道什么叫腐熟什么叫堆肥，但也从小就在书上看过，粪便要放一段时间才能用啊！ “确实不知道。” 李北玄摇着头，若有所思：“他们连字都不怎么认识，怎么会知道农书上讲的知识？” “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是他们离谱。” 是封建时代的局限性。 李北玄摇了摇头，没把后面半句说出来，只是道：“咱这朝代农书多，理论全，可问题是没人教。朝廷修书是给士人看的，士人只考策论、只上仕途，根本没人下乡教种地。” “农书写得再好，农人看不懂，有什么用？” “……还真是。” 赢丽质若有所思地低声说了一句。 而李北玄望着那一堆堆未经腐熟、臭气熏天的“战略资源”，沉默了片刻。 忽而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阴不阳道：“所以啊，咱这盛世，看着歌舞升平，实则底子虚得很。” 他指着那些菜畦，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上头的人写书不种地，种地的人不识字看书，书写得再好也就是纸上谈兵。这天下的粮，全靠着几百万几千万像这几位老哥一样的农夫撑着，可他们连自己手里那点泥巴，都没被教会怎么用。” “谁也不管，谁也不教。” “这要是真来了个大灾年，大旱、大涝、大冷……这些人能撑住？” 赢丽质微微抿唇，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一块菜地，神情渐渐沉了下去。 那些菜畦不大，不过巴掌来宽，拢起来也就十几行，可她却觉得比千军万马更压人。 她是天策上将之女，是握兵有权的大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最器重的皇家栋梁，甚至在很多人眼中，已是未来的储君之选。 可她却连一棵菜该怎么种都不清楚。 她不知道哪种粪更适合黄豆，也不知道一季麦子得撒多少灰肥，甚至连“发酵”这两个字，与粪的关联，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第742章 真正的粪学家 她知道怎样带兵打仗，怎样治军理政。 她知道东宫里哪几位官员忠奸不分，知道朝堂上哪些派系明争暗斗，知道蓝田的兵丁要怎么调度，知道京兆府今年的税收盈亏几何。 可却不知道…… 脚下这一方土壤，到底该怎么用，才能养活千千万万张嘴。 “……” 沉默片刻后，赢丽质忽然轻声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李北玄撇撇嘴，“还能怎么办？教呗。” “教？” “对，咱先找个地，选一片试验田，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从怎么堆肥、怎么腐熟粪肥开始，一步一步来，边教边种，种出来成果，别人看到了，自然就学了。” “我还得画图、写注解，再找几个能识文断字的学生下来当教书匠。” “……你还真打算干这事？” 赢丽质侧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郑重。 “干啊。” 李北玄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咱得吃饭不是？” “就这帮老哥，种了半辈子地，连肥怎么发酵都不知道，哪天真遇上了气候变天，连饭都没得吃。” “咱俩到时候就算占着京城再多的兵权、收着再多的奏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地饿殍，跟当年黄河泛滥那样，饿死三州百姓。” “……你怕饿死？” 赢丽质斜睨了他一眼。 李北玄笑了笑，一指她：“不，我怕你饿瘦了，屁股就不好看了。” “……滚！” 赢丽质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你打算在哪搞试验田？” 李北玄想了想：“蓝田南头那块闲地不错，靠义庄近，地势平，还好拉粪。” “……” 赢丽质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提粪？这形象一拉就拉地里去了。” 李北玄一摊手：“我这是脚踏实地，哪像某些人，动不动就画大饼。” “哦？你说谁？” “谁长得最好看我说谁。” “……” 赢丽质看着他一脸欠揍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说正事吧。你要是真要干这个，我绝对支持。” “给你批地、给你拨人，文官你挑，庄丁我派，谁不听话我收拾谁！” 看着赢丽质认真的脸，李北玄一笑，眉飞色舞：“放心，我掏过的粪，绝对有深度。” “你再说粪我真给你埋粪里。” “是是是，不说粪，说农业基础设施。” 李北玄咳了一声，抬眼望着朝阳升起，田间雾气渐散的远方，忽然心中也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由农人供养着天下。 而如今，他想做点事，让这土地，真正开花结果，不是靠命，而是靠理。 靠知识。 靠系统。 靠一套真正能传下去、学得会、做得出的新农法。 想到这里，李北玄眼中神色一变。 低声道：“从今天起，我要当一名——真正的粪学家。” “滚！” 赢丽质笑骂着朝他后脑勺丢了个菜叶。 而李北玄不闪不躲，笑得灿烂如晨光。 这一笑，倒真有点那种……满身臭烘烘，但心气亮堂堂的味道了。 …… 几日后，蓝田南郊。 那片长年撂荒的地头，终于迎来了它命运的转折。 天刚蒙蒙亮，一群庄丁扛着锄头、抬着箩筐、推着小车，在李北玄的呼哨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地。 而除了庄丁之外，还有几个穿着短打，面容稚嫩的蓝田书院学生。 随着前几年的发育和培养，蓝田书院已经开了十几个技校分院，而农学院，则是三天前才刚刚成立的。 虽说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但当李北玄说要额外开设一个农学院的时候，却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 毕竟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农事也要学？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扛锄头、撒粪、看天吃饭的事吗？还用教？ 但李北玄却很坚持。 不仅强行开设了农学院，还把农事课设为了必修课。 不管是文学院的还是技校的学生，没五天至少要上一节农事课，课后还有书面考试和实践考核。 而农事课的成绩，更是直接与粮食补助、书院资助、升学评优挂钩。 谁要是敢敷衍…… 对不起，别说毕业后分配工作了，你丫搞不好还得被延毕！ “这绝壁水课！” “我不学！君子远庖厨，劳资不下地！” “我会种地啊，这也要学？！” 一时间，学院里怨声载道。 就连几个学生家长，甚至乡绅都出面了，想要取消农学院和农事课。 结果他们还没闹出什么动静，赢丽质直接就出面了。 别的没说，就一句话， “农学院是战略机构。谁敢拦，就去蓝田城外十里坡，自己刨三天地再回来狗叫！” 风波，立刻就平息了。 于是，今日这试验田开荒大典，不仅庄丁全员出动，连这些初入书院的学生们，也一个个拿着本子、扶着锄头，满脸茫然地站在田边。 “……这也太离谱了吧？” 有个看着还没褪奶气的小学子低声嘟囔，“我爹是卖布的，我来念书是为了进士及第、光宗耀祖，不是为了扒拉这个……” “闭嘴！” 他身边的教习立刻一巴掌拍在脑袋上：“你以为天下读书人就该只会吟风弄月、纸上谈兵？粮从哪来，粟从哪出，不懂种地你配叫士？你是读书人还是米虫？” 小学子捂着头，一脸委屈。 而那几位主动报名的书院弟子，原本只是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定远伯是怎么教他们掏粪的。 谁料李北玄没掏粪，倒是让他们给掏上了。 一边掏，还要一边听李北玄讲解发酵反应与碳氮比。 “真是一堂充满味道的课……呕！” 其中一个学生忍不住呕了出来。 结果李北玄顿时眼前一亮：“别浪费，给我吐粪池里！” “呕呕呕！” 一时间，田间呕声四起，场面堪称惨烈。 而远处看着的赢丽质又想呕又想笑，忍不住捏着鼻子道：“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丽质所言极是。” 赢世民同样捏着鼻子，一副要昏古七的表情。 拿起脚就想走，但走了两步，却又舍不得。 第743章 这是真的有味儿 赢世民走了两步，站定。 片刻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天下苍生的饭碗事，比朕的鼻子重要。” 说着，他强忍着眼角的泪花和鼻尖的骚气。 深呼了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冲天臭味给压了下去。 而此时，赢世民身边的阁老之一，张子房早就脸色发青。 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小包香料，捂在自己鼻子下，像是握着最后的尊严。 “陛下……咱还是，远观为好吧？” “远观？” 赢世民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走近点！” “啊？！” 张老头惊叫一声，白眼不停地往上翻。 但赢世民理都没理他，只是迈步走了过去，隔着两三丈的距离远远地望着。 而此时，李北玄已经讲的渐入佳境。 “好！停止掏粪，听我讲！” 李北玄敲了敲小黑板。 顿时将学生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你们知道这堆粪为啥要堆得这么高么？不单是为了发酵保温，还为了形成内部厌氧环境！” “臭是臭了点，但热度上来了才能杀虫杀菌，省得你们下次吃了拉肚子还不知道为啥。” “还有这堆青绿的，是菜叶，是碳源，那个牛粪人粪混合的，是氮源，记住，碳氮比最合适的是三比一！” “发酵过程中的温度变化，就是咱们今天的重点！” 说着，他还很贴心地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了一根烧得乌黑的烫屎棍儿…… 哦不。 是温度测试棒。 往粪堆里一插，再拔出来。 等到汞柱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眯眯道： “你们看，现在这堆肥料，内部温度已经到了六十度以上了，完全达到了腐熟标准！” “来来来，谁来闻闻？看看跟生粪有什么区别？” “呕呕呕呕呕！！！” 学生们集体后退三步，有人甚至眼泪都下来了。 而赢世民下意识也跟着后退。 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朕……我来！” “不给你闻！” 李北玄一呲牙，把温度棒往背后一藏，冲赢世民摆了摆手：“去去去，赵叔叔你凑什么热闹？一会儿给你臭晕过去咋办？离远点离远点！” “……” 赢世民简直哭笑不得。 看着李北玄那副表情，一时间竟分不出来李北玄是怕臭到他，还是舍不得给他闻了。 而张子房见赢世民想当掏粪男孩儿却被无情拒绝，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金身贵体，粪气污浊，闻不得，闻不得！” “这有什么好金贵的，我们平日里吃的米面饭，哪一个不是从粪土中长出来的？” 赢世民徐徐说道。 而李北玄听见这话，神色一动。 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随后把温度棒用湿布擦干净，远远地从赢世民面前过了一下：“赵叔叔，如何？” 李北玄的动作很克制，赢世民也没闻出来什么。 想了想后，很诚实的道：“倒是没那么臭。” “对了！” “这就对了！” 李北玄转身，面朝全体学生和庄丁，挥了挥手里的温度棒。 语气澎湃，声如洪钟：“这就是粪发酵的真·奥义！” “通过发酵之后，粪便中大部分的臭味、害虫卵、病菌都已经被高温杀死，氮素开始稳定转化，肥效更持久，使用也更安全。” “你们别小看这个过程，整个大武朝的粮食产量，八成都能在这几尺臭泥里翻出花来！” “这是农业的炼丹炉，是庄稼的圣药房，是粮仓的第一道关口！” “记住一句话！粪，是五谷轮回的终点，但也是轮回的起点！” “呕——” 台下再次一片呻吟。 而赢世民却不笑了，眯着眼睛，沉默良久后，忽然微微点头。 “人和此言，颇有真味。” 张子房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真的有味。” “……” 这倒也没错。 赢世民揉了揉鼻子，突然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朕以前也以为，这天下要稳，就得靠刀枪、兵马、朝堂章奏。” “但现在我才发现……” “这天下啊，最不能少的，还是一铲子好粪。” 张子房：“……”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而地头那边，李北玄已经开始新一轮粪学讲坛。 “同学们！下一节课我们讲田间轮作与休耕制度！记得准备好纸笔和口罩。” “还有，你们不是嫌粪脏吗？好啊，下节课我们讲无粪农业，主打一个三年绝收，死得体面！” 众学生：“呜呜呜呜呜！” 李北玄大笑三声，精神抖擞地一甩袖子，指着粪池边那块试验田高喊：“来！把你们早上写的种植计划都交上来！谁计划里忘了写腐熟周期这四个字，立刻拉去粪池旁边站岗，闻够一炷香才许回来！” …… 两个时辰后。 李北玄讲得口干舌燥，声如洪钟，讲义挥得飞起。 身边，还站着一排被罚站的倒霉蛋，一人捧着粪桶默默流泪。 “今天就到这儿，散了散了！” “记住，下堂课谁敢缺勤，我让你们当季试验田主力肥源，亲自参与闭环循环式教育，懂不懂？” “懂了呜呜呜……” 学生们瘫成一片，四散而逃。 李北玄哈哈一笑，抬手把袖子一甩，带着几分英武豪气地往镇国公府踱步而去。 一路上，身上的味道随着晨风飘荡，路人避之不及，花草低头，狗都绕……狗不绕道。 “滚滚滚！” 李北玄挥了挥袖子。 身边亲兵见状，连忙把跟着的几条大黄狗赶走。 一路坐上黄包车，终于有惊无险的回到了镇国公府。 然而刚一进府门，守门的小厮眼神一变，差点没把大门给反锁了。 “定远伯回来了！老爷快点燃香！快快快，拿藏了三年的龙涎香来！” “……” “有那么臭吗？” 李北玄眨了眨眼。 亲兵捏着鼻子，连忙摇头拍马屁：“不臭不臭，香的！” “……那你多闻闻！” 李北玄被这马屁拍的有点恶心，赶紧换了一身衣服。 这才跨进内院。 此时，府中正厅内。 赢世民正悠然地坐在罗汉榻上，指尖捻着一卷书。 身前香炉雾气缭绕，一股淡淡的清香将整间屋子笼得暖洋洋的。 旁边是赢丽质，倚着软榻，同样一边喝茶一边翻书。 而父女二人，翻的正是一本《农事辑略》。 第744章 功在千秋 “父皇你看，这一段说草木之粪，宜久藏，以熏热杀草籽，感觉和李北玄说的那个碳氮比其实有点类似，虽说叫法不一样，道理倒挺像。” 赢丽质轻声说道。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盘的高高的，一尘不染。 看上去和刚刚站在粪池旁边的，那个皱眉掩鼻的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而赢世民闻言，也眯着眼点头。 唏嘘道：“是啊，这老法子虽然没系统整理，但确有可取之处。只是苦在流传不广，老百姓又无人教导，百年下来，就剩糟粕了。” “这要真让那臭小子，搞出一套条理清晰的农法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熟悉到令人落泪的气息飘了进来。 “呕——！” 张子房捂着肚子从厅里踉跄跑出，嘴里含糊不清：“微臣……熏香不敌，先告退……” 紧接着，一身尘土粪味、神采飞扬的李北玄迈步而入。 “赵叔叔！丽质！” 他张开双手，一副要热情拥抱的架势：“我回来了！” “停停停！” 赢丽质立刻弹起身，往后一跳：“你别靠近我半步！坐地上说话就行！” 李北玄闻言，顿时委屈的看了二人一眼。 赢世民被他看的忍不住偏了偏头。 本想让这位肱骨大臣靠近一些，好好培养一下君臣感情，但话还没说出口，鼻子就很诚实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洗干净了再回来！” “好吧……” 李北玄耸了耸肩，只好接着道：“我去洗澡！你们先别关窗，通风要紧！” 说完他一转身，风风火火地溜了出去。 等到李北玄离开之后，厅中气氛沉默了一瞬。 赢丽质抬手轻轻扇了两下香炉的风，幽幽道：“父皇，您刚刚是不是想叫他过来？” 而赢世民则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 “……朕绝无此意。” 片刻后，厅外水声哗哗。 李北玄用一种令人敬佩的毅力连续洗了三桶热水，还不忘在水里丢了两颗香丸。 而直到他洗干净换了身新衣，顶着头上冒热气的发丝重新走回厅中时，才终于得到了勉强的准入权。 “确实香了不少，不是臭小子了！” 赢世民笑了一下，示意李北玄坐在下首。 随后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册，道：“你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刚说到，《农书辑略》第三卷里的施粪章，倒是和你今天讲的腐熟理论有些暗合。你来看看。” 李北玄凑过去一瞧。 果然，在一段小字边上，赢丽质还用朱笔标注了“与碳氮理论类比”几个字。 “做法相同，但理论上有点差别。” 李北玄想了想后，含糊的解释道：“《农书辑略》上写的熏热之法，只是为了杀灭虫卵和草籽，但发酵的意义不只是为了灭虫。” “它的本质，是在控制环境、调节温度湿度，再利用微生物……呃……” 李北玄抓了抓脑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两个原始人解释什么是微生物。 想了想后，只好略过这一段，笑着说道：“不过，前人虽然不知具体理论，但经验其实是对的。” 而且除了高温堆肥之外，现在的人已经知道轮耕、休耕和绿肥混播…… 他们不知道什么微生物，不懂什么氮循环、土壤活性。 也没听说过碳氮比这种现代农业理论。 但他们就是凭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居然真就把一部分农事规律给总结出来了。 “草木之粪宜久藏”、“熏热杀籽”、“沤粪宜湿，不可焦干”、“先耕后粪”…… 这些话，写在一部部农书里，看上去像是陈旧的土话，可实际上，放在现代农业学里，完全就是通用的实践守则。 这让李北玄这个穿越人士，都不由得升起一股诡异的敬意。 这些人啊，真不傻。 他们只是没有显微镜，没有温度计，也没机会走进实验室。 只能靠眼睛看、鼻子闻、手去摸，靠一年又一年的收成，慢慢摸索出一些听天由命背后的规律。 在现代人眼里，叫“科学验证”。 在他们眼里，叫“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儿”。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但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在认真地活着。 活得粗粝，却不糊涂。活得艰难，却不愚蠢。 而赢世民听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有意思……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目光一转，盯着李北玄：“也就是说，你那一套新讲法，其实是在补全这些老法子？” 李北玄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些农书上讲的法子，有的是对的，但他们讲不出为啥，而我这边呢，是把为啥补全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粪堆湿点长得好，但不知道是因为湿度合适能激活微生物。只知道菜叶和人粪混在一起不容易烧根，但不知道是因为碳氮比例刚好。” “所以，我打算写一本新农书，把这些理论和实践方法都总结出来。名字我都想好了！” “哦？叫什么？”赢世民闻言，顿时有些期待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一挺胸，铿锵有力：“就叫《粪学原理·初阶》！” 赢世民：“……” 看着李北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赢世民愣了好久，终于笑出了声。 “成，我看这名儿不错。” 在赢丽质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赢世民居然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认可了李北玄取的这个名字。 随后，有些感慨的起身，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人和，若真如你所说，这些秽物能让粮食产量翻倍，那你之功绩，哪怕不入庙堂，也胜过三公之职啊。” 说着说着，赢世民忍不住又有些唏嘘。 原本他来蓝田，是来兴师问罪，顺便小惩大诫一番的。 敢公然掌掴太子？ 李北玄和赢丽质这俩小孩儿，是不是有点太飘了？ 赢世民来的路上，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在粪坑旁边听了一堂课，又亲眼目睹了李北玄要大力发展粪学的宏伟蓝图…… 赢世民突然又觉得，扇赢高明俩嘴巴咋了？ 他俩要是真把这东西给弄好了，就算他俩把赢高明抽的如陀螺般旋转，那他也一个字儿都不带吭的！ 第745章 农务实验署 赢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在李北玄和赢丽质之间来回打量。 心里其实早就有点松动了。 赢高明是嫡长子不假，可那性子……啧。 赢丽质是女儿身，但稳重识大体。 最关键的是，手下那群人比起东宫更靠谱。 而李北玄…… 虽然现在满身臭气、整日吊儿郎当。 但脑子是真灵光，办事也确实有章法。 一时间，赢世民有点头疼。 他不是没看出这俩小孩在搞事，也不是不知道打太子那事有多大逆不道。 但—— 如果未来的朝堂上，真能有这么一套系统完善的农法推广出去，真能让天下百姓多吃一口饱饭…… 那为了一个二逼太子，把这俩货拿下来，岂不是更糊涂？ 所以他只能板着脸，把心底的欣赏压下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咳——” “李北玄，丽质。” 二人立刻正襟危坐。 尤其李北玄，一脸“我知道你要训我了”的自觉。 赢世民见状，颇为满意。 知道错了就行，说明还没彻底飘了。 于是赢世民强行绷住脸，沉声道：“你们这次确实过了。” “公然动手打太子，不守礼制，视纲常为无物，这若传出去，叫朕颜面何存？” “微臣知错。” 李北玄立刻低头，态度极好。 赢丽质也适时低声道：“女儿无意挑衅兄长，只是一时气不过，未顾大体。” “嗯。” 赢世民听着这套说辞，心里更好受了一些。 连训斥的话都有点说不出来了。 但又怕太宠这两个孩子，宠的他们更没了边际。 于是脸上依旧绷着：“知道错就好。” 话锋一转。 “但知错归知错，该担的责，还是要担。” 李北玄闻言，眉头微挑。 赢丽质也隐约感到不妙。 顿时鼓起勇气开口：“可是他已经在大理寺……” 然而话还没说完，只听赢世民叹息一声。 悠悠道：“这么着，朕不打你们，也不罚你们。但既然你们说这事儿对百姓有益，那就做给朕看！” “嗯？” 李北玄顿时愣住了。 然而赢世民的语调却提高了几分，转身看向李北玄，振声道：“你不是说粪能养地、能翻倍粮产？” “你不是要写《粪学原理·初阶》？” “那朕就给你机会！” 赢世民负手而立，缓缓说道：“从今日起，蓝田设粪……农务试验署，由你统领，丽质协助，三月为期。” “三月之内，若你们真能拿出成果来，朕不但既往不咎，甚至还可以下诏推广你这套粪……呃，农法，编入国学。” “可若三月之后，还是一滩臭水烂泥……”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那朕就连本带利，一块儿收拾！” 李北玄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 连身子都坐直了。 这感情好啊！ 这两年虽然天气有所变化，但还不到小冰河期最严重的时候。 如果能在几年之内，将农家肥的正确发酵方法给推广出去，甚至搞出更先进的氮肥磷肥钾肥之类的东西…… 那搞不好，不久之后就会到来的小冰河期，恐怕对于武朝来说，就不再是灾难，而是一场机遇了！ 想想吧。 当五年、十年之后，天气逐渐转凉，粮食歉收、干旱洪涝……包括千里之外的欧洲在内，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末日荒芜的景象。 可唯独他们武朝，有吃有喝还有煤烧…… 那特么的，不说一统天下，地位大大提升那是自然而然的啊！ “赵叔叔……陛下，您认真的？真给我建个署？我能自己招人、建试田、调配肥料？！” 李北玄一脸激动的问道。 “ 不然呢？你还想要兵权？” 赢世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不满意。 但李北玄可太满意了，而且满意的不能在满意了，连忙拍着胸脯道：“保证完成任务！” “那行。” 赢世民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李北玄为啥突然对大粪的兴趣这么大，但看在他一心想要加强农事的份上，更多还是欣慰的。 于是脸上故意绷出来的严肃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带出几分和蔼的笑意：“爱折腾不是坏事，但别太出格。蓝田是你们的地盘，三个月，不求你治国安民，但起码弄出个章法来。朕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外走。 等他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了一下。 背对着厅中人，似乎是有意，也似乎是随口一般道：“对了……太子那边，朕已经训过了。” “他这些日子怕是也不敢出门，你们也别去惹他。”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厅门。 屋内，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 片刻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你说我爹是不是……舍不得打咱？”赢丽质笑着道。 李北玄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舍不得打归舍不得打，这活可是真活来了。” “咱这是正式上岗啊，丽质同志。” “得了吧你。”赢丽质哼了一声，“你的农法计划算是搞成了，但接下来，咱们也得真刀真枪干出点东西来。” 李北玄舔了舔嘴唇：“我准备好了，咱们就从蓝田八乡的试田开始搞起，第一步，就建一个标准粪料发酵池！” 赢丽质忽然笑了：“那你说，这粪务试验署，咱要不要选个威风点的名字？” 李北玄想了想，认真回答：“叫啥都行，别让人以为咱是管茅厕的就成。” 赢丽质忍俊不禁：“你已经是管茅厕的了。” “……” 李北玄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骚话来，只好强行终结了这一话题。 想了想后，有些为难的对赢丽质道：“不瞒你说，我虽然搞过温室大棚，种过菜也种过花什么的，但关于粮食这一方面……只能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李北玄穿越的时候，社会城市化进程已经很迅速了。 他虽然不是大城市里的孩子，但从小也是在乡镇长大的，基本没怎么下过地。 脑袋里那点关于种植的理论知识，一部分是在课本上学来的，另一部分，就是小时候看电视广告，从什么用了金坷垃，亩产一千八……之类的魔性广告上学来的。 不开玩笑的说，直到穿越之后，李北玄才知道麦收原来不是在秋天，是夏天…… 第746章 科技点点歪了 赢丽质：“……？” 她原本还坐得端端正正。 结果听完李北玄这一通实话实说，整个人都有点发愣。 一时间，脑子里像过了一阵风。 不是…… 这人刚刚，不还还把粪发酵的原理讲得头头是道么？ 还说什么微生物、碳氮比、氮循环，说得好像他亲身研究过一样？ 而之前，他不是还搞出个什么“贞观犁”，让耕田比原来省力一半？ 不是前阵子，还弄出一种叫土豆的奇怪作物，说埋在土里、熟了之后能吃，还高产抗灾、亩产惊人？ 不是连冬天也能种菜的温室大棚，他都能一套一套地搞出来？ 想到李北玄之前搞出来的东西，又想到李北玄现在振振有词的对她说，他完全不懂农事…… 赢丽质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毕竟她以前，就怀疑……不，就一直坚信不疑的认为，李北玄就是当代农学大家。 顶多就是吊儿郎当点，嘴贫点，没个正经样子。 可今天听这意思…… 你不会种地？ 你连麦收是哪天都不知道？ 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科技点点的也太歪了吧？！ 农学理论分支都点满了，结果却压根没点耕种实践的基础技能？ “你……不知道怎么种粮食？” 赢丽质极度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北玄。 “……嗯，真不知道。” 李北玄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倒也不是不想学，只是现代人哪还真下地种田？ 小时候就看过点课本、电视广告。 连返乡种田的概念，都是从综艺节目里来的。 再加上现在这个世界的书，通通都是文言文。 动辄“粪溺混施，勿令燥干”、“春分三候，播种之宜”…… 这种独属于古代人的语言压缩包，他看起来是真的费劲啊！ 看着李北玄诚恳的样子，赢丽质直觉荒谬，甚至荒谬的都有点想笑了。 于是赢丽质真的笑出了声。 往后一仰，歪歪斜斜的冲李北玄勾了勾手指：“来，小爷们儿，我教你。” 李北玄：“……” 你这样子，是要教我农事，还是想跟我一起探讨一下生物知识啊？ 李北玄顿时心猿意马，搓搓手就往榻上跳。 结果赢丽质比他有下限多了，根本没有跟他百日宣那个啥的意思。 赢丽质眼波流转，白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知道……麦子几月种、几月收？” 李北玄一愣，神情里瞬间写满了你怎么突然出题的慌乱。 “呃……” 他嘴角抽了抽，试图用惯有的吊儿郎当掩饰心虚：“这个吧……按理说……春种秋收？” “呵。” 赢丽质冷笑一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春种秋收？ 那是你小时候课本上，随便糊弄蒙生的顺口溜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看智障的怜悯：“我跟你说，麦子这东西啊，是秋种夏收，春种秋收，说的那是稻子。” “原来……还有这个区别啊。” 李北玄一脸恍然大悟。 表情十分认真，像极了在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赢丽质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脸皮惊人。 一个连麦收时间都不知道的家伙，居然敢跟陛下夸下海口，要把农务实验署整出章法来、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饱饭？ 要不是自己在场，李北玄怕不是已经被太医院送去验脑袋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道：“那我再问你，稻子插秧之后，要多久才能收割？” 李北玄果断摇头：“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稻子插秧后得泡水。” “……” 赢丽质深吸了一口气，扶额叹道：“这不是废话嘛。” 她突然发现，李北玄给她的那种“理论型天才”的错觉，真的有点唬人。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觉得…… 这家伙要真能学点实打实的种田本事，再加上他那套莫名其妙、偏门却有用的思路，说不定…… 还真能搞出些东西来。 不过，李北玄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了。 赢丽质虽然也没种过地，但还是那句话。 赢世民不是个好父亲，但他是个好皇帝。 农乃国之本，这句话赢世民从小就教过他们。 不光是赢丽质，就连赢高明、赢高熙和赢高治那三个废物点心，也从小就学了一肚子的农学知识。 所以，详细的实践理论知识，赢丽质确实比李北玄懂得要多。 想到这里，赢丽质笑了一下。 怜爱的掐了掐李北玄的腮帮子：“从今天起，我就教你一些农学知识吧，太深的教不了多少，但起码，得让你分清麦子和水稻吧？” “好哦。” 李北玄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但很快又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赵老师，我现在更想学生物知识，非常迫切的想要学习！” “……滚！” 赢丽质一脚踹过去，但却被李北玄眼疾手快攥住了脚腕，一时竟然动弹不得。 “你想干嘛？！” 赢丽质有些慌乱的问道。 但李北玄却没在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 一个时辰过后，李北玄神清气爽。 一边把瘫软着的赢丽质搂在怀里，一边在小几上写写画画。 “要搞试验田的话，得有对照组……” 李北玄若有所思，在纸上画了个田字格，然后低头问赢丽质：“有时间陪我下地，先搞个田 “可以……咳。” 赢丽质的嗓子，此时有些沙哑，一说话便有些刺痛。 顿时没好气的瞪了李北玄一眼，开口讥道：不过，你搞得明白什么是高田、什么是低田吗？” “……” 李北玄顿了一下，试图解析专业术语。 片刻后自信满满道：“……你是说用来种高粱和低粱的？” “……” 大兄弟，你说的这还是人话吗？ 赢丽质慢慢、缓缓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是说……高粱和低粱？” 而李北玄满脸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还试图发挥一下自己的幽默细胞。 “对啊，一个长得高，一个矮一点，适合不同田种嘛……你看我还是懂点的哈？” “……” 赢丽质沉默地看着他，沉默地把手放到额头上，然后沉默地揉了揉太阳穴。 第747章 又教又学李北玄 接下来的蓝田，变得有些奇怪。 清晨时分，蓝田学院内。 晨钟刚刚敲响，学子们便鱼贯而入。 讲棚之中，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而讲棚中央，搭着一块临时木台。 李北玄身着一袭青衣，正站在台上意气风发，讲着他那一门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确实有用的课程。 《粪学原理》 “堆肥的核心，在于碳氮比！比例失调，发酵失败，烧苗腐根！” “什么叫碳源？干草、稻壳、落叶……都算！” “什么叫氮源？粪尿、厨房残渣、动物血水……都能用！” 他讲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拿起板书，一边画图一边解释“堆肥层次结构”、“氧气循环”、“菌群种类”。 底下的学子听得如痴如醉，连几个陪同旁听的老夫子都不时点头。 低声感叹：“博也，实用也，怪才也。” 然而没过两个时辰…… 那位原本还在试验田旁，讲粪肥如何高温腐熟的李夫子，就悄摸摸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猫着腰，躲躲藏藏地从角门溜进了蓝田启蒙堂。 没错，启蒙堂。 堂内正坐着二十几个蓝田娃儿，个个不过六七岁，扎着冲天辫、穿着麻布小衣，手里抱着厚厚的农书课本，念得奶声奶气。 而最末排，一张略显破旧的条凳上。 李北玄缩着肩膀，低着头，格外突兀地坐在孩子们中间。 “粟，禾之实也。” “水稻需田浸，忌风霜……” “高田种麦，低田种稻。” “粪水三分肥，七分害。” 孩童的声音清脆稚嫩，混着他那一嗓子带着倦意的中气十足嗓音，格外刺耳。 李北玄痛不欲生地捧着书，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什么叫高田低田，原来不是庄稼长得高还是低来分的吗？ 什么叫水稻忌风霜，原来并不是光有水泡着就行？ 什么叫“粪水三分肥七分害”？你们老祖宗发明的这些口诀，能不能配点注释啊！ 李北玄一边念书，一边忍不住低头在小纸片上写写画画。 琢磨那张二十四节气作物适种表，不知不觉把旁边一个七岁小孩都看愣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上课过程中，李北玄也开始真正明白，什么叫“雨水期不插秧，寒露前不得种”。 明白“粪水三分肥，七分害”的老农经验，不只是土话，更是代代试错得来的血泪真理。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 那个原本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赢丽质，懂的农学知识，居然比启蒙堂的夫子更多一些。 不仅熟读《齐农六略》，更是对季节节气、耕作时序、粮作品种如数家珍，甚至还能画出“九宫田图”、“排水沟布设法”…… 她居然是位农学大师！ …… 某一天傍晚，课程结束后，李北玄坐在田埂上啃着馒头。 夕阳西下，水田微泛光。 赢丽质站在他对面，正低头翻着记录簿。 “你懂得真多。” 李北玄边咀嚼边含糊地感慨。 “我刚刚才搞懂秧田和本田，你这边就已经能布渠引水，还能算出单位用水量了……” “我是真佩服。” 赢丽质闻言，手指轻轻顿在纸页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清亮，唇角却没有扬起得意之色。 “你别觉得我懂得多。” 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只是出身好，是皇家子女，从小有人教。” “七八岁时，我就开始读《农政全书》，十岁会背《九章灌溉图》，十五岁已经能背出各州各地的土壤成色与气候之异。” “不是我聪明。”她语气略缓，眼中多了一丝复杂。 “只是……我能看到这些书而已。” 李北玄怔住了。 赢丽质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轻声说了下去：“你记得上次，咱们去义庄后头，问那几个老农的事吗？” “记得。” “那天我才知道，他们很多人连翻地为何翻、肥料为何发酵都不明白。” “有人种了一辈子地，却不知为何需要轮作。有人知道粪肥好，但不知为啥堆出来的肥料反而烧苗。有人说夏种早稻，秋播麦，可却连节气和天气变动的关联都不知道。” “他们的知识，全靠父辈经验，一代一代试错得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正忙着田间劳作的那些农人，眼神复杂。 “我以为我学的这些，是纸上谈兵。” “可那天我才发现，很多人，连纸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像钉子似的砸进李北玄心头。 李北玄默然。 是啊。 现在他们搞出来了农务试验署，有了成果，也有了理论。 可这些成果，怎么推广出去？ 让科举单开一门农事科？ 别闹，朝廷现在勉强肯开农事署已经是极限。 靠印书？ 可以。 虽然有了印刷术，书本的价格是被打下来了。 但有几个农民是识字的？ 就连李北玄这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读起文言文来都感觉佶屈聱牙，更不要说普遍学历为胎教的普罗大众了。 那么，要从根本做起？ 开蒙班？设扫盲学堂？ 可以，也对。 或者说，这就是最根本的，最有效的办法。 但有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时间。 扫盲需要时间，知识普及需要时间。 以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和交通速度，最少需要十年。 他是等得了。 但小冰河期等得了吗？ 若真是那场持续五十年的冷灾，若灾年一到，那些正在努力推广的知识、书本、技术，恐怕还没铺开，就被大雪封地、田禾绝收。 想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低骂了一句：“妈的……” “你骂什么？” 赢丽质挑眉看他，“着急？” 李北玄没说话，咬了口馒头。 赢丽质却不知他在担忧什么，只当他又是在为农民识字难发愁。 于是她轻声笑了一下，语气坚定地说：“咱们慢慢来吧。” “为民开智，不是一日之功。” “等我们真把试验田做好，把肥料堆好了，种子筛出来了，把方法总结出来了，就开始对外推行。” “哪怕我们这一代人推不动，下一代人也能接着做。” “十年不成，就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 “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发芽的。” 第748章 什么是灌浆期 “十年不成，就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 “总有一天，你的理论会变成现实，让武朝上下都能吃上饱饭！” 赢丽质的语气笃定。 眼里，带着一种属于长线改革者的从容和耐心。 但李北玄却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不是他不信赢丽质的理想，也不是他对百姓没信心。 是天，等不了那么久。 想到这里，李北玄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几年，天气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赢丽质头也没抬，还在看试验田里的实验记录。 听到李北玄的问题后，随口问了一声：“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李北玄搓了搓手，试探道：“比如说……前几年不是说，关西大旱吗？再前几年，好像是江南洪灾？还有那年北直隶霜冻成灾，麦子都死了一大片？” 赢丽质回忆了一下。 随后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事儿。” “……” 看着赢丽质仍是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李北玄咬了咬牙，只好更明确的问道：“那你不觉得……这种灾害频率，好像比以前高了？” 听到这话，赢丽质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小爷们儿，你想什么呢？” 赢丽质笑着说道：“天下这么大，每年总有几地闹灾。旱涝虫病，古来皆有，朝廷每年拨赈灾银也是常事。哪怕偶尔有几年灾害频繁了一些，也属常事。” 想到这里，赢丽质又安抚了几句：“别杞人忧天，这种事钦天监那边都盯着呢，近十年的灾害次数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放心。” 钦天监？ 钦天监顶个屁用。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 但也知道现在他和赢丽质还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于是只好继续问道：“可你不觉得，这几年……凉得有点早？” “早？”赢丽质挑眉反问。 “嗯。”李北玄抬头看天：“现在还不到九月，夜里却已经要加袍。还有去年的冬天，我记得好像腊月都还在下霜雪。比以前更冷，更长。” 赢丽质没说话了。 她蹙眉思索了片刻，翻起手边的小册子，在记录气象的几页翻了翻。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但这能说明什么？”她看着李北玄，“你怀疑……是天变？” “我不敢确定。” 李北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儿试探，“也许只是周期性的气候波动……但如果不是呢？” 赢丽质凝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 李北玄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开口。 说小冰河期？ 说这是个持续几十年的气候异常事件，会导致连年欠收、旱灾频发、草原民族南侵、朝代更替频仍？ 说整个天下，未来几十年将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难？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气象问题了。 他会被认为妖言惑众。 会被盯上。 甚至可能直接被钦天监请去喝茶…… 最糟糕的情况，是被戴上祸乱天庭的帽子，从此再也翻不了身。 想到这里，李北玄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低声说，“只是随口一问。” 赢丽质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没追问。 只是缓缓把记录簿合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别太焦急了。” 她轻声道：“我们不是神仙，不能一步到位。现在能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地，把试验田搞好，把方法写清楚，把教材编出来。” “这已经是改变的第一步。” 李北玄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真想告诉她，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告诉她寒灾、蝗灾、旱灾、瘟疫…… 还有西北的流民，东北的饥军，草原的骑兵，甚至还有可能引发的天下大乱…… 但他最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低声道：“你说得对。” 因为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只有真正把事做出来，才能让别人听进去。 …… 不过两日，蓝田天气转凉。 连日阴云未散。 晨起之时，田埂上的露水比以往更重些。 李北玄披着袍子站在试验田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空垄。 九月，立秋已过，白露将临。 对这个时代的农人来说，现在该做的事再明确不过。 播种冬小麦。 冬小麦，是武朝北方的主要口粮作物。 秋季播种，次年夏季收获。 既能有效利用冬闲土地，又能通过越冬锤炼，让小麦获得更高的产量和抗性。 可问题是，现在播不成。 “还差点火候。” 赢丽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也披了件淡青色长披风，脚下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另一块地里巡过来。 “肥料的发酵周期还没完成，关键几批还在试验阶段。” 她翻着手中的记录簿，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再等七日，最快也要到秋分，才能用得上。到时候播种就晚了。” 李北玄蹲下身子，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对。按正常时序，现在下种，来年才不会抢不及灌浆。” “灌浆？” 赢丽质愣了一下。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解释道：“就是麦穗儿膨大的那个阶段，麦子出苗、发芽，抽穗、灌浆……这灌浆期，就是……就是麦粒吸收营养的那个阶段。” 李北玄这么一解释，赢丽质顿时明白了。 笑道：“你说的这词儿倒是新鲜，但细一琢磨，又觉得精准极了。” 是啊。 所谓灌浆，不就是麦粒从空壳逐渐变得饱满的过程吗？ 这两个字，真是再贴切也不过了。 默默把这个词记下，赢丽质眨巴了一下眼睛，非常有学术精神的问：“那灌浆期是不是比其他时期更重要一些？那水稻、土豆、高粱之类的作物，是不是也有灌浆期？” 看着赢丽质求知若渴的眼神，李北玄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上哪儿知道去？ 但想了想，李北玄还是很认真地跟赢丽质解释道：“当然有，就比如女子月事前十天左右，就是最适合受孕的……” “李北玄，你给我滚——！！！” 第749章 实验开始 伴随着赢丽质怒不可遏的一嗓子，李北玄一个踉跄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而此时，赢丽质本人已经气得柳眉倒竖、面颊泛红。 恨不得将这登徒子当场埋进试验田里。 她是真的觉得李北玄这人，脑子里好像有两条线路。 一条专管正事，能搞出贞观犁、温室大棚、发酵粪料和实验田。 另一条呢，专管胡说八道。 而且还总是非常突兀地，就从正经频道一转，啪一下就切进了……那啥的频道。 跳得她猝不及防，每次都反应不过来。 “哼！” 赢丽质余怒未消，横了李北玄一眼，转身就要走。 而李北玄笑着追了上来，一本正经道：“妞儿，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在举例子嘛，学术探讨，学术探讨你懂不懂？” “……这能一样吗？！” 赢丽质咬牙切齿的问道。 脸都红到了耳朵根。 但很快，也没那么生气了。 毕竟李北玄嘴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习惯了，也懒得计较。 而且，就算李北玄嘴上说的再怎么不着调，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什么轻浮之人。 赢丽质很了解他。 但…… “你以后能不能先把正事说完，再说那些胡话？” 赢丽质红着脸说道。 而李北玄顿时高举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以后我一定先科学后生活，先农学后生理。” 听到这话，赢丽质又想笑，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说说，眼下这个节骨眼，试验田来不及用了，你准备怎么办？我爹可要咱们三个月出成果，要是拿不出来……他一准儿把你扔粪坑里。” 赢丽质认真的说道。 而听到最后一句话，李北玄也终于把正事儿捡了回来。 蹲下身，望着地里未播的垄沟。 片刻后轻声道：“来不及，就换路子。” “换什么？” “换温室大棚。” 听到这话，赢丽质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你那套用玻璃封顶的暖房？” “没错。” 李北玄点头，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咱们原本的设想，是先通过施粪肥的试验田，观察对冬小麦的生长促进效果。但现在问题来了，肥料还没彻底发酵完成，冬麦的播种期又不能错过，等得了粪肥，等不了小麦。” “要想三个月之内出成果，就得换个生长周期短的作物试验，才能及时看到效果。而大棚里一年四季温度稳定，还能人为控制光照和湿度，非常适合做快速试验。” “时间上来得及，理论也跑得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但眼神里，却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锋芒。 而赢丽质听完，顿时眼前一亮。 对！ 还有温室大棚！ 两年前，李北玄建了玻璃厂，能批量生产大块透光玻璃的时候，温室大棚就在蓝天盖起来了。 那时候谁都觉得这是个噱头。 种菜还要搭屋子？还能年年烧炭？ 可一年下来，这东西不光没赔钱，还挣了不少。 尤其到了冬日，大棚内茄子、菜心、芥蓝、萝卜、韭菜……样样皆有。 而外头，风雪压枝，冻得连人都不敢出门。 从那年起，蓝田就有了温室种植的先河。 而到了今年，大棚早已经不是试验品，而是成了一条新兴的蔬菜经济线了，整个蔬果产区已经绵延数百米。 虽然因为玻璃的成本原因，此法暂未推广到其他地区。 但冬天种菜这项以往听来绝无可能的天方夜谭，已经成为了现实。 然而让赢丽质没想到的是…… 她本以为暖棚种菜已经是一项奇举。 可听李北玄这么说…… “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些肥料，对暖棚里的蔬果也有提高产量的作用？” 赢丽质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轻声问道。 “那当然。” 李北玄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只要是作物，就没有不喜欢肥料的。 营养上来了，自然而然产量不就上去了？ 一边想着，李北玄很快风风火火的规划出了一套实验流程。 “咱们先调一批已经部分发酵完成的粪肥，找五个大棚作为试验组，五个大棚作为对照组，作物统一，管理统一，光照、温度、浇水次数都一致。” “然后分别记录每一批的生长数据，包括发芽率、生长期、单位株产、抗病性……每天定时取样，记录根部变化、叶绿素浓度，甚至如果能搞来个天平，还能量一下每株的湿重干重。” “咱们就按农业实验的标准来搞一套全流程，把所有参数都写清楚，这样一来，不出一个月，就能看出肥料的作用了！” 赢丽质听完，微微怔住。 叶绿素浓度是什么东西？ 赢丽质张了张嘴，想要不耻下问。 但转瞬又想到了那个该死的灌浆期，顿时明智的没有追问下去。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 当天夜里，李北玄便下了调度令。 蓝田的温室作物局彻夜不眠，连夜安排了十座位于核心区的大棚作为实验对象。 李北玄亲自定下操作流程，安排了专业的农官学徒和技司学生协助记录。 并在清晨前，完成了第一批粪肥的搬运、撒布与掩埋。 在整个蓝田县城还未醒来的时候，一场大规模的农业实验，已在悄然展开。 这一切，甚至没惊动外界。 因为李北玄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一两季的粮产问题。 他担心的，始终是那场迟早要来的天灾大潮。 李北玄不是没想过告诉别人。 比如赢丽质，比如赢世民，甚至是钦天监那些看天吃饭的人。 可他也知道，现在谁也不会信。 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当回事。 就算当回事了，那也没卵用。 以现在的技术力和生产力，就算跟他们说几十年后寒潮就要来了，他们信了，又能咋样？ 接着奏乐接着舞呗。 到时间了就等死呗。 除了平添焦虑之外，毛用都没有。 所以李北玄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有吭，只是闷着头搞他的大粪试验。 一折腾，就是半个月的时间。 第750章 进宫献祥瑞 半月之后，试验棚传来好消息。 第一批使用发酵粪肥的大棚作物，率先露出了不一样的苗头。 而这些苗头，不是虚的，而是扎扎实实的生长数据。 黄心菜。 试验组比对照组提前两天定苗。 茎秆更粗、叶片更绿，长势旺盛。 韭菜。 对照组还在磨磨蹭蹭出第二茬，试验组已经咔咔割了一盆。 生菜。 原本生长周期为二十五天的品种，在肥料加持下，二十一天就能采摘上市。 且口感更脆，卖相更好。 至于辣椒、胡萝卜、土豆之类的，生长周期在两到三个月的作物，此时虽未成熟，但根部发育明显加快，早期病害减少。 而更令人振奋的是，产量和品质，双双提升。 尤其是黄心菜。 按往年标准，每株的重量，平均在九两上下。 而这回实验组的平均单株重量，竟达到了一斤二两！ 这个数据一出来，蓝田温室种植局简直沸腾了。 “这得多产多少啊？！” “你可别小看这三两，一棚几百株，那可就是几十斤啊！” “关键这还只是前期啊！后头这辣椒、土豆长成了，还不知道得高成啥样呢！” 到了这时候，温室作物局的农官们已经完全抑制不住情绪。 “这真是奇迹啊大人！奇迹！” “老天爷在上，从来没见过一勺粪能有这般神力！” “我们天天干农活的都知道，土好、水足、光照够就算不错了，可这施肥之后——哎哟娘诶，简直像是给地里下了仙丹！” “得赶紧报上去！赶紧编成册子啊！” 李北玄一边被一群农官学生簇拥着，一边默默咽了口唾沫。 怎么说呢。 这些人现在激动成这个样子，其实也能理解。 毕竟在传统的种植观念里，温室就已经是极限了。 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顶点。 所以大家伙儿，基本已经默认，温室作物的产量，已经是最佳表现。 没想到还能更高一档。 而且这回实验完全是按部就班、不带任何玄学成分地展开的。 用同样的棚、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量、同样的温度湿度条件，只差在施肥方式不同。 如今产出结果，已经无可辩驳。 用粪肥，确实有奇效。 但李北玄却并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他坐在大棚后头的木凳上，抱着臂，默默望着窗外起雾的棚壁。 叼着一根草，心里却并不轻松。 三五天的生长期缩短，二三成的增产，听起来好像很了不得。 但其实，还是太少了。 以眼下棚内这批白菜为例，亩产大约能达到两千斤左右，算是远超传统种法了。 农官们看到结果后，一个个都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可在李北玄心里，却只觉得远远不够。 太远了。 因为他记得，后世哪怕在常规条件下，白菜亩产也能轻松做到四五千斤上下。 如果是高密度种植，再配上滴灌、水培和现代复合肥，那产量还能翻上几倍。 甚至在实验基地里，白菜亩产冲上八千斤、一万斤都是现实。 而现在呢？ 蓝田这头喊着奇迹，一个个好像激动的好像看见神农显灵。 但只要简单一算，就知道现在的白菜，产量才刚刚破了两千斤。 别说现代工业农业水平，哪怕是个二十世纪末的普通乡镇菜农，在听到这个数字后，恐怕都得捂嘴憋笑三秒。 李北玄不是对蓝田人民不满。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 但这就是真实的时代差距。 现在用的这些粪肥，哪怕已经是他拼尽所能控制温度、湿度、碳氮比发酵出来的发酵有机肥，但本质上，还是没有脱离传统农业的范畴。 跟后世那种一袋袋按比例合成、精准控制营养的化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玩意儿。 除此之外还有湿度温度的控制，和品种的选育培养…… 这都是无法磨灭的鸿沟。 毕竟现阶段的蓝田县，甚至连氮磷钾是什么都没人知道。 更别说硝酸钾和磷酸铵了。 甚至就连硫酸这个词，都还停留在炼丹术的阶段。 想要跨时代发展农业，哪儿有那么容易？ “哎……” 李北玄叹了一口气，悲观了一会儿，很快又乐呵起来。 着什么急啊。 着急有用吗？ 反正现在成果已经出来了，而且效果还很明显，这不就够了吗？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所以李北玄很快放弃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撸袖子，大喝一声：“把实验记录和对比成果给爷装车，爷要进宫！” …… 两个时辰后，李北玄拉着一马车的菜，上路了。 蓝田到长安这段路，李北玄走了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是笑得很开心。 毕竟，他这次拉的不是普通的大棚蔬菜。 而是祥瑞！ 是踏进农业新时代的敲门砖！ 等到太常寺那边验过，多半是要留名青史的玩意儿！ 李北玄很难不生出几分小小的虚荣心。 于是李北玄故意没盖毡布，就敞着蓬，一路大摇大摆的穿过大街小巷。 最终抵达了长安，太常寺。 太常寺，乃是负责记录祥瑞、观风问俗、祭祀占星、替皇帝解梦的的地方。 属于最高官方迷信机关。 此部门，一直是京中最奇妙的存在。 一边主打科学不能解释，那就归我，一边又努力营造自己朴素严谨、不可乱来的正统人设。 只能说迷信的很科学。 而这个部门，最近挺清闲。 毕竟天没塌，地没裂，最近也没有哪个皇亲国戚，要成亲纳吉算时辰算风水，所以包括高主簿在内的太常寺的几十个神棍，最近闲的都快长毛了。 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写书，一边商量着下了班去哪儿玩。 然而，这天上午。 高主簿正在打瞌睡，一名文吏，便小跑着冲进太常寺正厅，高声呼喊：“高主簿，高主簿！来人了！有人来人献祥瑞了！” “谁啊？” 高主簿翻着一页《瑞征图录》，头也不抬。 “送的什么？石头不收了啊，今年的奇石名额已经满了！” “不是石头，是定远伯！定远伯李北玄来了！” 高主簿：“……？” 第751章 太常寺拒绝旧活新整 听到定远伯这四个字，高主簿有点坐不住了。 他们太常寺有一项主营业务，就是记录各地发生的祥瑞。 不管是紫气东来、白鹤过境，还是石上开花、狗子听经…… 只要文案写得够圆润，逻辑编得不太离谱，那就是祥瑞。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知道，世上哪儿特么来的那么多祥瑞？ 每年收上来的大部分祥瑞，要么是人为，要么是牵强附会。 一些没见识的，或者以为他们太常寺没见识的，三天两头都要来太常寺跑一趟。 不是来献长得像观音菩萨的石头，就是来献什么长了两个脑袋的蛇。 前两天，还有人到太常寺献了个女娃，说这娃子天生贵命，贵不可言…… 去他娘的吧。 贵还能贵的过皇上？ 所以高主簿连人都没见，直接就叫人打出去了。 但李北玄不一样。 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称得上是武朝的祥瑞了。 不管是他整出来的火枪火炮、印刷术、温室大棚，还是各种功绩，作品，那都是实打实的祥瑞。 如果太常寺一年能记录一百个祥瑞，那李北玄绝对是进献的最多的，也是最名副其实的。 但…… “你说啥？定远伯来了？是蓝田那个定远伯吗？” 高主簿直接跳了起来，一脸狰狞的问道。 小吏被高主簿的反应吓了一跳，顿时后退两步，干笑道：“当、当然，咱们武朝还有第二个定远伯么？” 而高主簿听见这话，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不得了了！ 李北玄亲自上门了！ 高主簿没忘李北玄之前是怎么献祥瑞的。 要么随便找个人，来太常寺晃一圈，登记一下。 要么连来都不来，等到别人发现这特么是祥瑞之后，才不紧不慢的来太常寺这边盖个章。 由此可见，李北玄对祥瑞的认定，从来都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而这次，李北玄居然亲自来太常寺献祥瑞了？ 那他这次献的东西，得多祥，得多瑞啊！ “沐浴焚香，开门迎客！” 高主簿一下子跳起来，恨不得马上冲到李北玄面前。 但出于对祥瑞的尊重，高主簿还是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这才快速迎了出去。 彼时，李北玄正坐在厅中，非常淡定的在喝茶。 身边放着十几个一人高的柳条筐，筐子用毡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吏，一个两个都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满脸都是激动狂热的表情。 “哟，高大人。” 见高主簿走出来之后，李北玄也没太寒暄。 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一伸手，就把柳条筐上的毡布给掀开了。 而看到筐里装的东西之后，高主簿的表情，直接裂开。 我特么活在梦里吗？！ 高主簿两步上前，直接冲到了筐子面前。 只见每个大筐里，都装着满满一筐的新鲜蔬菜。 黄心菜个个圆润如斗，菜帮子厚实鼓胀，像是练过铁布衫。 而每一颗生菜，更是仿佛刚洗过澡似的，油光发亮、脆嫩欲滴。 散发出一股“别做熟，我想生吃”的清香。 更别说那一绺一绺的嫩韭菜。 每一株都是嫩绿嫩绿的，连一个黄叶都瞧不见。 哪怕从采摘到运输已经过去了半天，茬口的断面上，还在散发着浓郁的韭菜香气。 极品！ 这是极品啊！ 高主簿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满脑子都是韭菜炒鸡蛋的香味儿。 含蓄的咽了一口唾沫，高主簿抬起头，看向李北玄：“这、这些……就是祥瑞？” “嗯呢。” 李北玄抱臂而立，咧嘴一笑，“大棚直供，全品A级，刚从地里薅上来，验验货吧！” 而高主簿一听这话，顿时毫不客气。 两步窜上前，几乎是贴着柳筐的边缘趴着看。 他当了太常寺主簿三十年，眼睛被熏的尖得很。 什么飞禽走兽异象瑞兆，看的简直都腻了。 但这普普通通的一筐青菜，却看的他眼睛都快直了。 “啧啧啧……这黄心菜，色泽匀净、叶脉分明、菜帮饱满。你看这纹路，像不像龙鳞？！” “这生菜……这生菜就更绝了！怎么一点土豆没有？你这是不是洗过的？真不是洗过的？！” “还有这韭菜……妈呀！怎么香得跟刚割下来的似的！” 高主簿嘴里不停，手更是不自觉地往那筐子里伸。 摸一把生菜，捏一把黄心，揪一撮韭菜，仿佛不亲手试试就怕眼睛骗了自己。 但他到底是官场老油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猛地一顿，把手从韭菜堆里抽出来，强行一本正经地捋了捋胡子：“咳……咳咳，李大人，这是祥瑞没错！” 而李北玄闻言，直接蹬鼻子上脸。 眨巴着眼睛，故作讶然：“啊？真的？你不验一验？不派人测一测？不找几个相士来算一算八字五行，看看有没有仙气萦绕、祥云加身？” “还验鸡毛啊！” 高主簿一挥手，掷地有声道：“就这品相……哪怕是应季时节，也得说一声贡菜。如今天冷的，豆芽都快发不出来了，但你这菜还跟被仙人吹过似的，一茬儿都没有打蔫。这不是祥瑞，是神迹啊！” 说完，高主簿又忍不住看了几眼，还上前嗅了嗅。 一筐黄心菜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息，那是刚从地里拽出来还没彻底风干的味道。 青翠欲滴、清香扑鼻，不带一丝苦味或土腥。 而那几盆韭菜更是神来之笔。根茬雪白，叶片厚实，断口出汁，香气浓郁到让人想当场炒上一锅。 高主簿越看越觉得馋。 但毕竟是老派太常寺人，凡事都讲究一个庄重与合规。 想了想后，还是冷静下来。 露出几分无奈的表情，对李北玄一摊手：“不过啊，李大人……你这菜虽好，得先跟我讲清楚。这一批菜，是不是还是那温室大棚里出来的？要是是的话，怕是只能送到御膳房了，不能记作祥瑞。” “为啥？” 李北玄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而高主簿解释道：“前年温室大棚现世的时候，我可是亲自参与记档的。这温室育菜，咱太常寺早就认定过，是祥瑞无疑。你这要是再拿同一个事儿来凑数……怕是说不过去啊。” 第752章 祥瑞中的祥瑞 李北玄听完，乐了。 随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腿：“高大人，你说得倒也不差。” “可这次爷还真不是来报温室的。你别只看地方没换，就以为菜也没变。你细品，你品品这菜，跟以往的一样吗？” 高主簿一怔。 “还真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又细细看了每一筐菜。 这筐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新鲜。 不管是从品相还是从味道上来说，都能看出来是刚刚采摘下来的。 而再看第二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了。 太整齐了。 而且个头太大了。 例如白菜吧。 这东西高主簿也没少吃，但之前吃的白菜，大多也就比手掌大点。 但李北玄送来的这一筐白菜，各个都有脑袋那么大！ 想到这里，高主簿抬起头。 盯着李北玄，狐疑道：“你不会是筛了一车品相最好的，想混个祥瑞吧？” “哟。” 李北玄一听，顿时来了劲，“是又咋地？” “呃，倒也不能咋地，不过就是不能给你记作祥瑞了。” 高主簿认真地回答道。 而李北玄也没再逗他，一摊手，笑道：“你小瞧我李某人了。” “这些菜，都是一块地里同批长出来的。没筛，也没选。你不信，可以看看实验记录。”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高主簿闻言，赶紧翻开来。 这试验记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证明什么？ 高主簿半信半疑。 但翻开看了两页之后，直接傻眼了。 因为这本实验记录，就是这些菜的生长记录。 每一项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采摘时间、棚内温湿度都有专门备注。 对照组和实验组一目了然，没有丝毫作假空间。 “这……这……” 高主簿脑子里嗡嗡响。 他一向擅长处理祥瑞报告。 比如“西瓜裂口得太极图”、“瓜藤缠绕成天字”、“桃子结双胞胎”…… 但眼前这个…… 这完全不是牵强附会的东西啊！ “这、这……” 高主簿翻着翻着，手都抖了。 顿时一叠声大喊道：“祥瑞祥瑞！绝对祥瑞！天地有感，农政昌盛，土中生灵，兆我太平！” “来人！快去请太常丞，进内请示天子！” “告诉陛下，蓝田有祥瑞！青蔬自育，肥土增产，育苗提前，五谷竞茁！” “哦对了，还请司膳监那边安排个厨房，把这车菜先择了，我们太常寺自己试吃不合规，得让御膳房验证口感！” 玛德！ 李北玄怎么做到的？ 亩产平均提高二成以上？ 这要是能复现，能大面积推广，至少能救上百万人的性命，填饱上千万人的肚子。 这特么哪儿是祥瑞，这是功德，天大的功德！ 高主簿激动的都快疯了。 连鞋跑掉了都顾不上，坐上马车就往宫里跑。 然而此时，赢世民还不知道李北玄这么早就把大粪倒腾出结果了。 正在御书房里训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 “老二，说吧。” 赢世民语气不阴不阳的说道。 顿时听得赢高熙心中一个咯噔。 说……说啥呀？ 他今天啥事儿也没干，刚起床还没来多久，宫里就来人了。 直接把他从魏王府带到了御书房里。 赢高熙还没弄明白这是要干啥，结果赢世民先开口质问起他来了。 他说啥呀？ 交代啥呀？ 他这几天什么也没做啊！ 怎么父皇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难道是有妖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赢高熙心中忐忑不安。 但他毕竟也是在大风大浪里长大的，很快就镇定下来。 虽然不知道赢世民到底要让他交代什么，但只管交代就完了。 “父皇，儿臣这些时日，正在与弘文馆的几位夫子，以及登莱府的几位士吏整理海事图册。” 说到这里，赢高熙故意挤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对着赢世民深深地一鞠，诚恳道：“去年弘文书院出海失败，人力物力损伤无数，儿臣难辞其咎。” “所以自从那日起，儿臣便致力于修改图册，结合海域、天象、地形乃至水文……务必要在三……五年内编出一套正确的、完整的海事图，弥补儿臣过错之万一……” 所以，再让我在京城赖几年呗？ 赢高熙眨巴着眼睛，露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 而赢世民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盯了赢高熙的脸色一会儿。 最终确定了一件事。 撺掇谢大绅参太子的，和撺掇御史参赢丽质的，应该不是这货。 或者说，这事儿是魏王府在背后操刀的。 但赢高熙不是主谋，也并不知情 赢世民很了解他这个二儿子。 也知道赢高熙不是个傻子。 若那件事真是他做的，以这小子的脑袋瓜，被他叫来后，必然会联想到什么。 必然会露出心虚的表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副自作聪明，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愚蠢德行！ “说来听听。” 半晌后，赢世民语气平平。 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淡淡扫过赢高熙。 而赢高熙顿时眼前一亮，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般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 “回父皇！” “目前海事图已修至渤海湾以东，辽东外海一线。儿臣托弘文馆那帮人日夜翻图对照，又请登莱、胶东等地实踏之士补充笔记。还与馆中诸位拟定了新章程，改绘海道，以测风潮流速为先，再定浮标之点。现已完工其二，尚有其八仍在编绘。” “困难颇多，一则人手不足，二则资料残缺，三则……三则……” 说到这里，赢高熙忽然语调一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三则京中阅书不全，若能南调广陵藏书，兴许进展能快些。” “嗯。” 赢世民冷冷应了一声，既不赞许，也无指责。 赢高熙顿时有些没底。 他看不透父皇今日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低眉顺眼地请辞：“儿臣无能，但不敢怠惰，请父皇责罚。” “退下吧。” 赢世民挥了挥手。 赢高熙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谢恩，转身退出御书房。 才刚一出门，正低着头整理衣襟，一道风从旁刮过，一个穿着半旧朝服、脚下一只鞋都没穿稳的中年人呼啦啦跑过来，差点撞上他。 第753章 人间甜妹赢丽质 “看路！” 赢高熙没好气的大吼了一声。 但那男人一个丝滑的滑步从他身边绕过去，又对他拱了拱手：“对不住魏王殿下！” 随后一个俯冲，直接就冲进了御书房，动作极其飘逸，甚至连速度都半点没减。 这是谁的部将？ 这么勇猛？ 赢高熙扯了扯嘴角，也不欲在御书房门外跟他计较。 抬腿便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的时候，便听那男人一边跑一边大喊：“祥瑞！祥瑞！定远伯李北玄又献祥瑞啦！” 听见这话，赢高熙的脚步顿时一顿。 又献祥瑞？ 李北玄又搞出什么东西来了？ 赢高熙一挑眉毛，好奇心顿起，厚着脸皮又退回了御书房。 而赢世民见他回来，倒也没搭理他。 只是示意他到一边站着。 随后眉头微挑，看着一脸狂热、连礼仪都顾不上的高主簿，语气里带着点揶揄：“高爱卿为何如此慌张？难不成那姓李的小子，又鼓捣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回陛下！还真是不得了！” 高主簿一边喘着气，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捧着献上：“这本实验记录，是李侯亲手所录。蔬菜培育全过程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陛下请看，这一批青蔬，全出自温棚！无筛选、无拼凑，一地而生！” 说着，他又挥手，示意殿外太监将一筐蔬菜抬了进来。 菜一入殿，殿中顿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御书房顿时多了几分菜市场气息。 赢高熙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只见那筐里白绿交杂、色泽鲜亮，几颗白菜堆得小山似的…… 一个个，个头大得惊人，简直不像凡物！ 赢高熙顿时一怔。 而与此同时，高主簿声音洪亮。 继续道：“这些蔬菜，不仅亩产提高足有两成，且生长期缩短，病虫无伤、品相整齐，司膳监已初试口感，甘甜爽脆，甚于往昔！” “若此法可行……饥年有救，军粮可保，实为造化之机！” 高主簿说的心潮澎湃，喋喋不休。 但赢世民现在已经顾不上听他讲了。 只是瞥了那筐菜一眼，就把注意力落到了那本实验记录上。 翻着实验记录，眼神越看越亮，手却在微微发颤。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赢世民越看越激动的难以自持。 直接“啪”地一声合上账册，整个人霍然站起！ 情不自禁道：“李北玄那小子……鼓捣大粪，真鼓捣出结果来了？” 而高主簿听到这句，整个人猛地一愣。 “啊？大粪？” 他本来还沉浸在“民间异象、天降祥瑞”的澎湃情绪中。 结果冷不丁听到“鼓捣大粪”四个字，顿时有些脱戏。 “陛下，您说他……他是……用大粪养出来的？？” 高主簿试探性的问到。 但赢世民却挥了挥手，没时间跟他解释。 只是高声对内侍道：“传便服！传马匹！朕要亲往蓝田看一看！如此法门，岂能只靠纸上谈兵？必须眼见为实，亲自踏田！” 一旁太监赶紧上前，把赢世民带到后堂去换衣服。 御前侍卫也是一片混乱。 不出半刻，赢世民已经变装完毕。 连招呼也没打一声，直接就往宫外走去。 而此时，高主簿手里还抱着那筐大白菜。 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心里嗡嗡作响。 ……不是。 你们蓝田这是啥路子啊？ 大粪？ 这么好的菜，是特么从那等秽物里长出来的？ 高主簿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然而这时，赢高熙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 眼见父皇换了便服就要出宫，犹豫了一瞬，还是厚着脸皮往前凑了过去：“父皇，儿臣愿随驾一同前往蓝田。” 赢世民斜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点笑意：“你不是还在修图吗？” 赢高熙赶紧一本正经地说道：“修图之事暂搁几日无妨，然蓝田若真能因温室与肥土大成，此乃国本大事，儿臣自当观之！” 赢世民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看来这小子，还是没放弃找存在感的心思。 但他也没点破，反而大袖一挥：“也罢，随朕一同前去！朕倒要看看，他那试验田，到底有没有说的这么夸张！” …… 蓝田九月，阳光正盛。 远远地，便能望见城西方向，一片绿意盎然。 干净透白的玻璃反着日光，将大块荒地的分成了十六个四四方方的试验田。 而田头还竖着一块块木牌。 上书“第二试验棚”、“粪液灌溉组”、“传统对照组”等字样。 密密麻麻，规整有序。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成排的大棚。 而是棚旁，临时搭建的一座露天灶台。 一行人赶到时，只见李北玄一身短打，袖口挽到肘部，正站在一口铁锅前呼哧呼哧地翻炒着什么。 热浪腾起，香气四溢，他满头是汗，却兴致勃勃，嘴里还絮叨个不停。 “你信不信，这一盘青菜下去，咱种菜的方子能传疯了！营养足，口感好，色泽鲜亮，口感绝对好到爆炸！” 李北玄一边炒菜，一边得意的冲赢丽质炫耀。 但闻着锅里的菜香传出后，李北玄却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 “可惜什么？” 赢丽质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葱花，显然是来帮忙的。 闻言，忍不住好奇的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一本正经道：“可惜咱们这菜是温室里种出来的，没经过霜冻，你知道吗，霜冻过的青菜最甜了，菜梗都带回甘，跟你一样甜！” “人怎么跟菜比甜不甜……胡说！” 听得这话，赢丽质不由轻轻一嗔。 然而此时，侧脸却已经泛起一抹红霞。 掩不住嘴角那点甜意。 “能呀！” 李北玄添了两块柴火，满脸认真的说道，“霜打菜甜是自然理，但你这人就是……” 然而说着说着，李北玄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很不妙的那种感觉。 李北玄慢慢地转头，果然，一群人正站在试验田口，整整齐齐。 最前头的，自然就是赢世民。 身着便服却气场如山，盯着他这副炒菜兼撩妹的模样。 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第754章 吃吃吃，就知道吃 “哎呦喂赵叔叔，您怎么来啦！” 李北玄立刻丢下炒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试验田口。 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整个人跟见了亲爹似的。 “真是稀客啊，您老人家金躯玉体，怎么亲自来了？我们这本来打算进贡几筐蔬菜的，哪儿想到您还能屈尊临田……”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赢世民作揖，又不忘侧过头偷偷对赢丽质挤眉弄眼。 见状，赢世民顿时抽了抽嘴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紧接着，目光又扫向了站在锅旁的赢丽质。 这一眼杀伤力不小。 赢丽质原本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跟小爷们儿调情被父皇发现的心虚。 但见到父皇目光杀来，也是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葱花放进瓷碟里，顺带还拍了拍手，装得极其贤淑。 “……” 赢世民嘴角抽的更厉害了。 这俩孩子，是越来越不避嫌了！ 一个炒菜撩妹，一个配合着递葱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这成何体统？ 赢世民张嘴就想训。 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算了。 不哑不聋，不做家翁。 这俩孩子蜜里调油感情好，对武朝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还是不要再大庭广众之下，落他们的面子了。 想到这里，赢世民不咸不淡地努了努嘴，冲着锅那边提醒了一句。 “糊了。” “哎哎哎！” 李北玄一听，立马原地弹起。 飞奔回锅边，一边抢救一边忍不住抱怨道：“我说你赵叔叔你来干啥呀？来了我还得迎你，这火候都耽误了！” “我特么……” 赢世民都快气笑了。 而赢丽质站在一旁，轻轻咬了咬嘴唇。 神情看似镇定，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她毕竟脸皮没李北玄那么厚。 便正色冲赢世民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父皇不辞辛劳，亲临蓝田，儿臣实在是诚惶诚恐。” 说罢，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这一批青蔬原本就打算择日进贡，哪儿想到还惊动了您老人家大驾，倒显得我们招呼不周了。”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抱歉，却又有几分娇憨。 果然，赢世民在听完这番话后，眉目都舒展开了。 笑着拍了拍赢丽质的肩膀，调侃道：“你们要真择日进贡，朕这哪能吃上这么新鲜的？” “父皇您说什么呢？我们给您送的，肯定是最新鲜的，个头最大的啊。” 赢丽质笑的眉眼弯弯。 而赢世民一边点头，一遍煞有介事的说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朕不担心这个，主要是李北玄那小子心眼太多，我就怕他糊弄我。说得再好听，纸上谈兵哪有眼见为实？” 李北玄耳朵灵。 听到这句话，顿时从锅边喊了一句：“这是污蔑啊，诽谤啊！我李北玄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没点数？” 赢世民没好气的说道。 但眼里却不带丝毫怒意，反而笑意盈盈。 一边耐心地等着李北玄炒菜，一边温声跟赢丽质说着什么。 而这一幕，落在赢高熙眼中，格外不是滋味。 他自进御书房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赢世民对自己的态度。 始终是冷淡平和、带着几分隔阂。 而对赢丽质，却眉眼都温和了三分。 甚至能说几句家常话，调侃几句玩笑话。 父皇对妹妹那是宠着，对自己……嗯，可能就是养着。 赢高熙心里五味杂陈，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装出一副笑脸，凑到一旁：“父皇，妹妹，这菜……能不能也让儿臣尝尝？” “还能少的了你的吃？” 正在此时，李北玄端着锅就走了过来。 把刚炒好的青菜一分为四，分别装入陶碗，递给几人。 赢世民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碧绿透亮的青菜，被大火爆炒得油亮而不腻。 点缀着些许蒜末与姜丝，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他夹了一筷子，放入嘴中，咀嚼了两下，眼中便闪过一道难以置信的光芒。 “甜？” 赢世民看着李北玄：“你这菜，是放糖了？” 李北玄赶紧摆手：“没有！就放了一丢丢盐，锅里连酱油都没见过！这菜能甜成这样，纯粹是品种好、肥料足、温棚调温稳，再加上生长期短，糖分没流失，才出来这味道。” 而赢高熙听完，也点了点头，跟着凑趣儿道：“比以往的青菜要嫩，还更脆些。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赢高熙有些期待的看向赢世民，想让父皇附和几句。 但一扭头，却见赢世民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没好气的轻拍桌子：“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亩产产量提高二成有余，生长时间缩短一成有余，病害显着减少……这一盘菜里，藏着多少东西，你就知道吃？！” 赢高熙：“……” 不是？ 你刚刚不也在说吃吗？ 我跟着说两句，我还有错了？ 赢高熙一脸委屈。 但想了想后，也觉得赢世民教训的对。 于是抬起头来，看向李北玄：“李兄方才说，这些菜因施了粪肥，才长得如此茁壮？那敢问，这粪肥是如何挑选的？用的是人粪还是牲畜粪便？大便还是……” 李北玄：“……” 赢丽质：“……” 再扭头看去，赢世民的脸已经彻底黑的跟锅底似的了。 “吃你的饭，把嘴闭上！” 赢世民忍无可忍的一拍桌子，顿时又把赢高熙骂的眼泪汪汪。 我特么就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 不问也是错，问也是错。 我特么到底做错什么了？！ 赢高熙闷着头扒饭，一个字也不再吭了。 而赢世民被赢高熙粪来粪去的，顿时没了食欲。 勉强夹了几筷子菜叶，便擦擦嘴，对李北玄招了招手。 “跟朕来，咱们边走边说。” 李北玄闻言，立刻收起嘻嘻哈哈的神情。 跟着皇帝慢慢地沿着试验田边缘走了一圈。 二人一边走，李北玄便一边跟赢世民详细讲述着温室建造、肥料配比、育苗时间、病虫防控等关键技术。 赢世民听得极认真。 偶尔还亲自弯腰检查土壤，抠出泥块来观察肥力和含水量。 待两人绕完一圈回到原地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 该回宫了。 第755章 到底错在哪里 黄昏的风吹拂田埂。 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也带走了饭后残留的余热。 一行人重新上马车时，赢高熙特意落后半步，默默跟在赢世民身后。 车轱辘滚滚，一路驶过蓝田的阡陌良田。 马车飞驰，八十里地，不多时，便已逼近长安城南门。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京城地界的那一刻，赢世民忽然睁开了眼。 声音低沉却极为清晰地说道：“等明年开春，你就去就藩吧。” 话音落下，车厢里骤然寂静。 赢高熙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惧：“父皇……” 父皇这是何意？ 他做错了什么？ 明明刚刚在蓝天的时候，气氛还是很融洽啊。 为何突然间，父皇就说让他去就藩？ 赢高熙的心跳速度瞬间飙升。 然而赢世民并未回头。 只静静望着车帘外的城门，神情平淡，看不出悲喜。 “长安气候潮湿，你从小又体弱，不宜久居。去就藩，换个风水，也好。” 赢高熙听着这句话，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父皇，儿臣——” “此事不必再说。” 赢世民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冽，“你这些年功课浮泛，朝务稚嫩，动则喜怒，问则无据。与其留在京中无所建树，不若换个地方静养几年，也好磨磨性子。” 赢高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赢高熙发了疯似的想要问个明白。 但看着赢世民古井不波的脸，却始终没能敢开口。 …… 一个时辰后。 魏王府，暮色沉沉。 火光映照的长廊中，侍从匆匆来回，脚步混乱如麻。 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 然而很快，书房里却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炸响。 随后，伴随着几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狗屁的温室！狗屁的大粪种菜！” 赢高熙怒吼一声，将手边一盏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父皇怎么就突然要让我去就藩？还说我无所建树……” “我他娘哪点不如赢高明那个搅屎棍，赢丽质那个臭女人和赢高治那个白莲花了？” 越想越气。 赢高熙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随后沉声对侍从命令道。 “去！把人都给我叫来！梁仲庭、赵元鼎、许子昊、顾雍全都叫来！我现在就要问个清楚！” 侍从慌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幕僚纷纷赶到议事堂。 这一众人，多是赢高熙几年来广收的谋士智囊。 文有司策，武有谋将，平素最受倚重。 此刻听说魏王大怒，都不敢怠慢，衣冠未整便赶到。 厅中火光摇曳，气氛沉重如山。 “王爷，您这是……” 许子昊率先拱手问道，脸上写满忧色。 “还能有什么！”赢高熙脸色狰狞地坐下，砰地一声拍了拍案几，“父皇今天亲口说了，明年开春，叫我去就藩！”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就藩？”赵元鼎皱眉，“为何突然下旨？莫非……” “莫非什么？我也想知道！”赢高熙眼里几乎冒火，“你们给我说说，我今天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老人家这般恼怒！” 众人面面相觑。 许子昊迟疑道：“王爷，您可否将今日在宫中的情形，一一道来？” “说便说！” 赢高熙咬牙，将今日突然被赢世民从魏王府带到宫里，又到高主簿闯入御书房，父皇出宫亲赴蓝田，再到蓝田试验田的一切细节，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 一言一语，如刀割心。 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道：“我本不想掺和那祥瑞的破事，是太常寺那姓高的老东西，自己在御书房大吼大叫。我只不过看了看，好奇心起，父皇便让我一同随驾……可整路上他只与赢丽质说话，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理。” “最后说吃就吃，说走就走，回来的半路上，更是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给我扔了句去就藩……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看着赢高熙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厅中寂静片刻。 不知道是赢高熙隐瞒了什么，还是圣意难辨，无法揣测。 光是听赢高熙这么说…… 他们确实也没听出来哪里不对劲啊？ 为啥陛下突然要魏王去就藩？ 思索片刻后，年纪最大的顾雍率先开口。 拱了拱手，试探道：“会否，是那定远伯李北玄在陛下面前，给您上了眼药？” 不然怎么解释，魏王跟赢世民去了一趟蓝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偏偏回来的时候，赢世民突然就让他去就藩呢？ 问题，会不会出在蓝田上？ 顾雍皱着眉想着。 然而他的猜测刚刚提出，就被赢高熙否了：“不可能，不会是李北玄做的。” 这倒不是他信任李北玄的人品。 主要是因为，李北玄就算再受赢世民的信重与宠爱，说到底也只是个外臣。 他敢妄言王事？ 他敢插手储位？ 要是李北玄敢插手这等大事，那他脑子就不是疯了，而是连脑壳都不要了！ “不可能，不会是他干的。” 赢高熙冷静了几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而众人听罢，也觉得言之有理。 想了想后，便又有人提出：“那会不会，是殿下今日提到了海事图一事？” 一听这话，赢高熙的眉头倏然皱起。 对了。 海事图。 这件事不该提的。 毕竟当年弘文馆强行出海，导致全军覆没，海军损失惨重一事，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哪怕赢世民当时没怎么责怪他，但绝对也给他记了一笔。 而今，他就算想要弥补，想要揭过这一页，也该做出几分成果之后，再跑到赢世民面前现眼才是。 而不应该草草的旧事重提。 “是本王疏忽了。” 赢高熙凝重的说道：“本王原想借编修海事图一事，多在京城赖上几年，却忘了此事原是因本王所起……” 自揭伤疤？ 太蠢了！ 赢高熙狠狠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又把自己给埋了。 而听完这话，幕僚们纷纷点头。 没错了。 必然是海事图。 惹得赢世民翻了旧账，这才打算给魏王一个教训。 第756章 你就是菜，认了吧 赢高熙话音落下，议事堂中一时陷入沉默。 众人皆觉得他说得有理，却仍觉得有些说不通。 哪怕是旧事翻账，陛下也不至于，就此决意将魏王打发出京。 毕竟，往年陛下对魏王虽不算宠爱，至少也未曾苛责过。 今日却忽然翻脸，不留余地，实在匪夷所思。 “是本王太心急了。” 赢高熙叹息着说道，懊悔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然而就在此时。 许子昊欲言又止，终于拱手劝道：“王爷，属下斗胆，愿直言一二。” 赢高熙摆摆手：“但说无妨。” 许子昊上前一步，环视堂中，语气沉稳：“属下认为，此次就藩非因一事之误，而是累积已久，陛下已有意为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他。 “为何这样说？”赵元鼎忍不住问道。 “如今之局，不比往昔。” 许子昊缓缓开口，“太子赢高明虽性情暴戾，刚愎自用，但毕竟是嫡长之子，册立多年，根基稳固，朝中诸老臣仍多附其下。” “而赢丽质虽非男儿，却文治武功皆不落人后，且掌山东与蓝田，声势日隆，若说朝堂之中谁能与太子争衡，也唯她一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赢高熙，语气微顿，“王爷虽有弘文馆之助，士林中多有推崇，可相比太子与赢丽质手中的实权……终究还是差了些。” 此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赢高熙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拳头缓缓握紧。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弘文馆虽是武朝书院中的翘楚，乃是皇帝亲自为他所设。 但说到底，它只是一群读书人的地盘。 既无兵权，又无钱粮。 读书人说话再好听，也不过是些风雅吟咏。 真到了争位夺嫡那等事上，能起的作用终究有限。 他没权、没地盘、没军功，连太子的影子都摸不着。 更别提赢丽质那一派虎狼之势。 可是，这跟让他出京就藩有什么关系？ 赢高熙不明白。 或者是说，不敢去想明白。 “子昊，别……” 赢高熙有些惶恐的摆了摆手，示意许子昊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赵元鼎没看到赢高熙的表情。 自作聪明的接话道：“子昊兄所言极是！陛下素来喜静厌乱，眼下几位殿下都已成年，皆有志图大位，若再让王爷继续留在京中，三股势力齐聚，必然牵动朝局，恐怕陛下便是为了此事，才提前做了取舍！” “不错。” 顾雍也跟着点头附和。 随后，一脸诚恳的看着赢高熙：“王爷，属下斗胆直言，这也未必就是坏事。” “陛下此举，说不定还是体恤您。” “您想啊，如今朝局汹涌，太子和赢丽质争得昏天黑地，站错一步，便是身家性命之忧。陛下素来惜子，怎会不明白这一点？让您去封底就藩，怕是想把您提前送出风口浪尖，反倒是护您周全。” “毕竟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您现在硬留在京中……也争不过他们。” 顾雍意味深长的说道。 自觉自己是掏心掏肺，字字珠玑，苦口婆心劝解主子。 可没想到，这番良言劝慰一出口，赢高熙的脸色，便像铁锅底一样黑了下来。 “呵。” 赢高熙冷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原来你们都觉得，我争不过。”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连跟他们斗一斗的资格都没有？” “我就这么不堪？”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利刃般逐一扫过顾雍、赵元鼎等人。 “太子如何？赢丽质又如何？” “就凭他们，也配让我认输？！” “说我是个废物，说我争不过，说我是被父皇扔出去避风头……你们倒是说得轻巧啊！”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若真被打发去外地，从此脱离朝局，再也进不得京中，那才是彻底废了！” “你们居然还敢跟我说这是体恤？” 他越说越怒，几乎要暴走。 “滚！全都给我滚！” 看见赢高熙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样子，顾雍顿时吓得冷汗直冒。 连连退后两步，急忙低头拱手，“王爷息怒，是臣嘴笨、话说错了……请王爷恕罪……” 赵元鼎也连忙跪下：“王爷明鉴，顾兄并无他意！” 除二人之外，其他幕僚也纷纷劝解。 气氛一时间僵硬如冰。 正当赢高熙怒火难平、几乎要挥袖而去时，许子昊忽然出声了。 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有力。 “王爷且息怒。” “我们不是叫您认输，也不是劝您屈服。” “只是，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 赢高熙目光微动，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又想说什么？” 许子昊上前一步，拱手而立：“王爷，属下等人追随您，不是因为您现在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相信，您日后能走得更远。” “可若王爷想在眼下这局势中逆流而上，那便得学会进退有度。” “您不是没有才，不是没有志向。可眼下实情便是，赢高明有太子之名，麾下兵权在握，掌内库银粮数百万，赢丽质执蓝田与山东，文武并用，府中谋士上百、亲兵过万。” “您拿什么跟他们斗？” “弘文馆固然清誉极盛，可到底只是些文人笔墨。” “笔墨能杀人么？能杀得了赢高明？能杀得了赢丽质？” “不能。” 许子昊语气顿了顿，看着赢高熙的眼神愈发郑重：“您若现在非要留在京中，不是勇，而是……愚。” “他们打得天翻地覆，您却无兵、无地、无钱，甚至连父皇都开始冷眼旁观，您此时若插手其中，岂不是羊入虎口？” “所以依卑职所见，殿下不如以退为进，坐山观虎斗。” 说到这里，许子昊自信一笑：“而且，这二虎相斗，必有一伤。” “熙和园那事您可还记得？太子公然在熙和园中闹事，而长乐公主赢丽质更是公然掌掴太子……” “此事传出后，谢大绅直接写了密折痛骂太子，御史台也将赢丽质骂了个狗血淋头……由此可见，他们已经斗至白热化，只要您暂避锋芒，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届时您再以雷霆之势东山再起，岂不更妙？” 许子昊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赢高熙满腔的怒火上。 然而赢高熙并未言说，只是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梁仲庭身上。 第75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赢高熙的目光落在梁仲庭身上，久久未移。 满堂静默，针落可闻。 梁仲庭本是避在角落里装缩头乌龟的，一直没吭声。 此时却骤然被盯上，整个人顿时像被利剑刺中一般，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僵着脸，强笑了一下：“王……王爷？” 赢高熙缓缓开口，语气冰冷至极：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王？” 梁仲庭心口一紧，险些窒息。 那目光太冷，像是要剖开他，将他五脏六腑一并翻出来。 他想说谎，可迎上那道如刀般的视线，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跪了。 “王爷！臣该死，臣有罪——！” 这一声哭嚎，瞬间震动了整个议事堂。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赢高熙却蓦地起身，身形如山般压迫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比刀还锋利：“说！” 梁仲庭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泪水鼻涕满脸横流。 哆哆嗦嗦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 “王爷……臣……臣不是故意瞒您，实在是实在是臣不甘心啊！” “那日听闻李北玄被贬入大理寺，臣便起了疑心，想着太子和长乐公主怕是在熙和园闹出了大事。” “臣便……便暗中托人探查，果真查到了当日之事。太子在熙和园大闹，惹得长乐公主大怒，当众掌掴……场面极为难堪……” 他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赢高熙一眼，见对方脸色如寒霜覆顶，吓得赶紧低头继续往下说。 “臣一时起了念头，想着这等宫闱丑事若能揭露出去，太子与赢丽质颜面扫地，陛下若震怒，必会借机整顿……到那时，或许能打乱朝局，给王爷争得一线翻身之机……” “可王爷您当时……您当时只想着退避，不肯参与，臣……臣便……便自作主张，把消息透给了谢大绅和御史台的人……” “谢大人是诤臣，向来敢言，得了材料，便上了密折弹劾太子无德、长乐无礼，御史台也跟着起哄，满朝哗然……” 他哽咽了一声，声音愈发颤抖。 “可臣没想到……陛下并不愿闹大……反而将折子压了下来。” 当时梁仲庭就知道，完蛋了。 赢世民不是个心大的，甚至心思敏感的过分。 熙和园之事，本来只在小范围内传播。 并未传到大众眼前。 而那天，谢怼怼和众多御史也并未在熙和园。 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而且还知道的那么详细？ 必然是有人对外透露了消息。 所以赢世民肯定会查。 而当一个皇帝，想要认真调查的时候，就没有他查不出来的东西。 所以梁仲庭一听赢高熙要被打发去就藩，就知道赢世民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不一定查到他一个白身，但肯定…… 能查到魏王府。 “都是臣的错！是臣蠢、是臣鲁莽，是臣——害了王爷啊——！” “但臣……臣不是为了自己……臣是为了王爷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满地打滚。 可赢高熙只是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不是父皇突然冷心寡情，也不是陛下独断专行，要将他排除于局外。 而是—— 梁仲庭。 是梁仲庭。 是他这位自作聪明的属下，擅作主张、暗中行动，试图搅局，却反被皇帝察觉，将他推入深渊！ 赢高熙怒极反笑，整个人像要炸裂了一样。 “好啊，梁仲庭，好得很啊……” 他咬牙切齿，手指发颤地指着他： “你一个小小幕僚，胆敢替本王做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自作聪明？” “你可知本王隐忍多日，就是怕父皇忌惮，就是怕他疑我夺储……结果你倒好！你直接把我往刀口上送！” “你是我的人，做的事算在谁头上？你告诉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震得梁仲庭耳膜作痛。 满堂无人敢动。 顾雍、许子昊、赵元鼎等人全都惊呆了。 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冒。 梁仲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不断磕头：“是臣蠢！是臣该死……王爷饶命啊……臣是真的，是真的想为王爷分忧……” “分忧？”赢高熙冷笑，“你这是分忧？你这是要毁了我！” 他猛然抬脚，狠狠一踹。 梁仲庭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头撞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若不是你！”赢高熙咬牙切齿，“父皇怎会下定决心要我就藩？” “若不是你！”他目眦欲裂，“本王现在还能在京中安然立足，慢慢积蓄人望，你倒好，把本王推进了火坑！” “你该死！你该死一百次！” 众人眼见赢高熙怒不可遏，情绪几乎失控，谁也不敢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拳脚相向，梁仲庭像死狗一样缩在地上，惨叫连连，不住求饶。 直到许子昊再也看不下去，硬着头皮跪地上前，高声喊道：“王爷息怒——” “事情既已至此，再怒也无益！咱们要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这话一出，赢高熙的拳头终于停下了。 他气喘如牛，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堂内死寂。 他慢慢转身，眼神空洞地看着众人。 良久，才哑声说道：“都出去……本王要静一静。” 顾雍等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言，只得纷纷退下。 而赢高熙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此时，在赢高熙的脑海中。 顾雍方才说的那些话，许子昊那一番沉稳劝诫…… 都如暮鼓晨钟，清晰又残酷地回响着。 是的，他们说得没错。 父皇是要清理他，是要将他逐出这场皇权博弈，是要把他提前摘出去。 干净利落地，把他剥离于朝局之外。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弱了。 无兵、无地、无权、无势…… 就连一个亲信幕僚，都能背着他做决定，蠢得让人发指！ 可是他不能承认。 他不敢承认。 一旦承认自己是因为无能才被父皇放弃，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传令出去，杀，梁仲庭，杀！给我杀了他！” 第758章 他是真的病了 赢高熙身披大氅，独坐于王府后堂。 堂中寂静无声，只有炉中的火光跳跃，将他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没动，也没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直到外头夜色深沉，直到顾雍传回话来。 “启禀王爷……梁仲庭，已处置。” “人呢？” “……秘密绞杀，尸体已送入忠义巷，无人知晓是王府所为。” 赢高熙闭上了眼。 他并未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梁仲庭，死了。 这个害他被父皇怀疑、厌弃的罪魁祸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赢高熙却明白，这不是结束。 而是一切的开始。 被放逐的开始。 他不愿承认，不愿接受。 就藩？ 让父皇随便给他指个富庶之地，从此之后当个养花种树的闲散王爷？ 每日听钟看鼓，写诗养鹤？ 想到这种可能，赢高熙抬起手，慢慢地揉了揉眉心。 指尖在额前停住，长久不动。 他怎么能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自他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亲弟弟，是未来皇帝最亲近的辅佐之臣。 他的身份，他的命运，从来都不是为了争，而是为了辅。 “你是皇长子的弟弟，是未来的贤王。” “你要助他安国理政，成就千秋伟业。” “你若太锋芒，会伤了兄弟之情，会让天下人误会你心有不臣。” 父皇、母后、老师、太傅，所有人都这样说。 他也信过。 毕竟那是亲哥。 可问题是，赢高明就不是个能扶得起来的主。 眼里只有权势，耳朵里只有阿谀，心里却装不下一点风雨。 每次朝议都要他暗中补救，每次闹笑话都要他去遮掩。 最初的几年，他忍了。 他告诉自己：“太子终究是太子，我只是贤王。” 可后来，连赢世民都看不下去了。 是父皇先动的手。 是他让他进弘文书院，让他招贤纳士、议政讲学，在朝堂里栽培势力。 是他一句句教他“朕老了，要多靠你们几个撑起来”。 是父皇亲手把他推到权势的那一边，是父皇要他成为制衡太子的利剑，是父皇，给了他另一个太子的待遇！ 赢高熙知道自己是个棋子。 就是给赢高明敲警钟的。 可是，一日接一日的优待，一道接一道的圣旨，一位又一位心甘情愿归附的士林名儒……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怎么可能，不让他生出一丝“我为何不能上场”的念头？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 真的可以取而代之，从棋子成为棋手。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赢丽质。 那个他们兄弟俩谁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小妹。 谁能想到，她会在短短一两年内，手握兵权，政声日隆，连赢世民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她是唯一一个，不靠父皇栽培，不借外戚庇护，就能一步步在这个男人的天下里闯出一条路来的皇室子女。 如今，她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她也成为了那个新崛起的、真正能与太子“相争”的人。 于是，一切就变了。 父皇开始疏远他了。 赢世民不想要他了。 因为棋盘上，出现了比他更锋利、更合用的一枚子。 而他，只剩下一个结局：就藩。 去一个富庶却偏远的封地，做个养花弄草、吃斋念佛的闲散王爷。 从此退出朝局，从此无权无势，甚至不准再入京、不准参与国政。 “凭什么？” 赢高熙自语道。 “父皇，你凭什么这么做？” “你不是不知道我心里有念头。你明明知道的。” “可你偏偏不戳破，任我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生出妄想……然后，你还想让我甘心接受就藩的结局？” “我是个人啊，父皇。” 赢高熙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 皇宫清晨，御书房内。 天光刚亮，宫中便已动了。 御医署的急报一早呈上，太监捧着折子匆匆入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赢世民刚沐浴完毕，换上朝服，正立于窗前看庭前花木。 听得脚步声，不疾不徐回头：“何事？” 内侍跪地呈上：“回陛下，是太医院送来的奏报，魏王殿下昨夜突发高烧……” 赢世民闻言，接过奏报。 看到上面的字后，轻轻蹙了蹙眉。 “高热不退？昏睡一日？咳声连连、舌苔发赤？” 他低低念了几句，眼神里没有丝毫担忧，反倒是透着几分不耐。 装病的这小把戏，赢高熙还没玩腻？ 昨天才说让他去就藩，结果他今天就“高烧不退”了？ 这是还想故技重施，靠装病逃避就藩，还是想借着这场病，表达他的不满呢？ “呵。” 赢世民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 而内侍跪着不敢抬头，心里七上八下。 片刻之后，赢世民抬了抬下巴，淡淡吩咐：“去，叫太医署的吴良中来。” 很快，吴良中来了。 战战兢兢地叩首：“臣吴良中，叩见陛下。” 赢世民坐回榻上，随意挥了挥手：“别跪了，起来说。” 吴良中于是又战战兢兢站起。 低着头道：“陛下，魏王殿下昨夜突发高烧，夜间汗出如浆，气息不稳。今晨又呕了两次，咳声更甚。臣等已经开下清热解毒、扶正培元之方，换了四种汤药，勉强稍缓。” “哦……是真病？” 赢世民眯了眯眼，确认道。 而听见这几个字，吴良中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大脑直接放空了。 万不敢揣测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连忙回答道：“回陛下，确是真病。” “魏王殿下舌红苔黄、脉滑数，乃内热炽盛。断非作伪。” “知道了。” 赢世民点了点头。 随后想了一下，温和道：“那就让魏王好好养着。传旨太医院，选几位擅长调理内热的太医，去魏王府驻诊。” “所需药材不必吝惜，哪怕用天南雪莲、千年石芝，也不必报账。” “一切以魏王身体为重。” 赢世民的语气温和，甚至透着一丝关怀。 但说完之后，赢世民连召见魏王，亦或是亲自去魏王府探病的意思都没有。 径直站起身来，上朝去了。 第759章 到底赏还是罚？ 朝会，天刚亮就开了。 武朝的规矩向来严。 晨钟一响，五更入宫。 文武百官在丹陛下整整肃立一排，等陛下从宣德门入殿，所有人才敢跪拜行礼。 往日里，这一套流程下来，规整得像割过线一样。 谁该站哪，谁先发言，哪位重臣要面圣单奏，礼部都提前排得明明白白。 可今天，一进朝堂，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文官这边，尚书省的几位大佬面色凝重。 几个年纪大的连胡须都没抚，一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武将那边也不太平。 有人眼角淤青，有人脚步发虚，几位边将更是脸色铁青，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幽怨，反正复杂的厉害。 连素来话最多的礼部侍郎都闭了嘴。 一进殿就直勾勾盯着地砖，仿佛今天的砖特别值钱。 直到宣德门吱呀一响，金甲侍卫高声一喝：“陛——下——驾——到——！” 一众官员这才“刷”地跪下。 声音整齐响亮：“臣等，恭迎陛下！” “嗯，诸位爱卿，都站吧。” 赢世民没拘这些虚礼，摆了摆手让大伙儿起来，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 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说正事，而是支着脑袋，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头疼。 倒不是头疼魏王生病的事儿。 毕竟不管真假，一个发烧还不好治？ 他日理万机，没必要连一个小小的发烧都要过问，担心。 然而，另一件事，却让赢世民很难抉择了。 “阿烈……安国公执失烈还有多久进京？” 赢世民沉声问道。 “回陛下——” 内侍低头道：“安国公昨夜宿于蒲坂，若不耽误，三日可抵长安。” “嗯。” 赢世民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吭声。 朝堂一时静得出奇。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连那位素来敢在殿前打哈欠的老兵部侍郎，此刻都缩着脖子，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鹌鹑。 安国公执失烈要回京了。 这是个大事儿。 昨夜他们收到消息之后，一个两个都麻了。 都有种“终于来了”、“终于要爆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毕竟执失烈屠城这事儿，他们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光是迎接的章程，就商量了不下十轮。 更不要说事后，究竟是要奖赏还是要问罪这个问题了。 要说奖吧？ 那执失烈也真是个狠人。 三天下去，屠了至少三座城，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等残忍嗜杀之人，难道还要给他颁个小红花，让他再接再厉？ 可若是罚吧…… 西域三国，乃至高昌遗族都是执失烈打下来的，更不要说薛延陀了。 那可是武朝的心腹大患。 可就是被执失烈给打下来了。 一年之内屡立奇功，为武朝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结果，就这么一个足以载入史册，被史书称作军神的武将回京，他们二话不说先给人家上枷？ 这不大厦碧吗？ 所以文臣那边，一个个纠结的眼圈都是黑的。 而武将那边就简单了。 一个个眼睛瞪得跟牛一样。 那意思，你特么敢说一句问罪试试？！ …… 看着文臣那边支支吾吾，武将那列横眉冷对，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赢世民，又忍不住掐了掐眉心。 这执失烈，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说你打仗可以，打得再狠都没关系。 龟兹、于阗、焉耆三个国加起来，比长安的城门楼子也大不了多少，随你拿捏就成了。 可你倒好，攻了不够，还要屠。 杀得一地鸡毛，血流成河，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是疯了吧？ 那可是能写进史书、抄进太庙、让后代子孙在背后骂街的事儿啊！ 照规矩，执失烈是该罚的。 这不是讲不讲情分的问题，是规矩，是天子立国的脸面。 可要真罚了，又说不过去。 三国都灭了。 兵不多伤不大，顺带清了西域一大块地盘。 这么干脆利落的仗，武朝多少年没见过了？ 还有薛延陀呢。 那是他朝中挂了三年榜都没拿下的毒瘤，执失烈三刀两枪把人剁成了肉泥。 真罚了他，朝臣怎么看？武将们怎么看？他小妹九江公主怎么看？他女婿李北玄怎么看？ 以后还有人敢替他做事吗？ 所以，奖是不能不给的。 可要是不罚，礼部那帮老儒都能当场脑溢血。 那帮人一口一个“仁政”、“王道”，要是真让他们知道朝廷默认屠城，以后别说蛮夷，连江南那些世族都要跳起来。 那要是罚…… 赢世民正了正坐姿，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悖论之中。 于是赢世民索性也不再想了，只当听过就算。 随后摆了摆手，随后摆了摆手，懒洋洋地开口道：“既然三天后才到，那等他人到了再说不迟。” 听到这话，朝堂上顿时一静。 不是那种肃穆的静，而是一种突然断电的懵逼。 不是，干嘛三日后啊？ 他们昨晚可熬了一宿，连夜写了几千字的章奏，准备在朝上辩个天昏地暗来着。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起码能在执失烈入京前定下个基调，至少能掌握主动。 可谁想到，陛下张口就是一句：“等人到了再说不迟。” 那还辩个锤子啊！ 一位年近古稀的礼部老臣眼皮直跳，差点没当场噎住。 顿时捋了捋衣袖，准备硬着头皮出列。 然而这时，一旁的吏部侍郎却拦住他，轻轻摇头。 这老头傻啊。 陛下既然不打算现在就表态，明显是要观望的意思啊。 观文武百官的态度，观执失烈回京后的风向，甚至可能观百姓舆情的反应。 而现在这个时候，谁先站出去表态，谁就是出头鸟。 若是力主嘉奖，武将那边自然拍手称快。 可礼部、御史台、甚至太学院那帮老学究能饶了你？ 明日史官笔一落，便是“助长屠杀之风”、“丧失王道之本”，直接给你丫钉到耻辱柱上。 可要是主张问罪？ 那也别想太平。 不用等到执失烈进京，卢国公、郑国公、李君献、苏烈这些混不吝的老杀才，当场就能在朝堂上跟你拍案子吵起来。 甚至当场拔刀都是可能的。 这哪儿是表态，这是送死啊！ 想到这里，那老臣眼皮一跳，终究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第760章 新农事署 朝堂终究是照常结束了。 礼部老臣袖子捋了三次，终是没敢往前踏出半步。 其他人也都跟着装聋作哑，像压根没听见陛下提到执失烈三个字一样。 奏章如旧，班列如常。 甚至连例行请旨的户部条奏，都有人不咸不淡地搭了句嘴。 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的一朝无事。 可等出了大明宫，一众文臣便三三两两地聚起了头。 在风中压低了声音嘀咕。 “陛下这是……不打算定调啊。” “怕是还想再等等。看看安国公回来之后的态度，再决定到底是奖是罚。” “可若是再等，等的是朝野议论、百姓风言风语……” “别说了，吏部都不敢出头，咱几个算哪根葱。” 文臣齐齐沉默。 但武将们倒是没什么动静。 有人甩袖便走，有人往兵部里聚去。 甚至有几位年轻的千牛卫中郎将，在宫门外互相拱了拱手，语气意味深长。 “安国公要回来了，朝里又要热闹了。” “哼，热闹个屁，他要真被拿了问罪，老子就辞职不干了。” “你辞什么？咱几个合着一块辞，看看礼部谁来守北疆？” 而另一边。 大殿退了朝，赢世民却并未回宫。 走出含元殿时，只吩咐了一句：“备车，去蓝田。” 内侍一愣：“陛下今日不回宫歇息？” 赢世民疲惫地摆摆手：“宫里闷得慌，去找那小子喝口酒，散散心。” 于是，龙车不入含元殿，不转甘泉宫。 反而一路南去，出城门，直奔蓝田。 …… 此时，蓝田。 李北玄没在家待着，而是正盘着腿，坐在池塘旁边钓鱼。 李北玄的钓鱼技术很好，但也不知道是心不在焉还是运气不好，这已经是他空军的第三天了。 “有心事？” 赢丽质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随后转过头，看着抿着嘴，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的李北玄。 李北玄闻言，略作思考。 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有点。” “什么？说来听听？” 赢丽质很快坐直身子，有些担忧的问道。 而李北玄本来想口花花几句，但看着赢丽质一副要为他分忧的样子，便果真开口说起了正事：“听你爹说，新农事署明年就要成立，归于工部之下，所以我在想，谁比较适合来管理这个部门。” “这还用想？那当然是你啊。” 赢丽质有些奇怪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新农事署本来就是李北玄一手办起来的，初期班底也都是李北玄自己组建起来的。 没理由从民间单位转为正式单位之后，反而把他这个老大给换了吧？ 赢丽质眨了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柳眉倒竖：“是我爹的意思？我爹不打算把新农事署交给你？” “不是。” 李北玄赶紧摆了摆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自己不愿意去。” 新农事署虽然挂名在工部之下，但从设立之初，就被赢世民单独点名，明确列为重点直属单位。 其地位虽不如六部，但论起实权与拨款，却远远超出一般部门的规格。 署内设署正一人，从五品，特命诰授。 职级上虽不高，却直通天听，不受工部节制。 下设三司，分别为耕作司、水利司与肥料司。 另有督查台一处，协助署正掌控各地示范农场，与农事试验田的运作情况。 署正之下则有副署正二人。 多为工部推派文官，但真正起主导作用的，仍是署正本身。 也就是说，谁当这个署长，谁就有资格统筹全国新农法的推行。 而这职务，毫无疑问，是赢世民专门为李北玄量身打造的。 在得知蓝田农事试验田，一个月就能种出产量提高三成的蔬果之后，赢世民都快乐麻了。 毕竟，这不是单纯的丰收。 而是系统性地提高土地单位产出的开始。 从重茬调换、深沟轮耕方案的推行，再到那几块小田里，试验出的连续复种与间作套种模型，李北玄所带来的，不只是高产那么简单。 而是一种农业体系的彻底革新。 所以，不论从政绩、从民望、还是从战略角度出发，赢世民都明白，必须把这套东西做大、做实、做成制度，而不是停在纸面上。 而新农事署，就是这个制度化过程的开端。 只要李北玄点头，来年三月起，整个新署便可开府建制、定编设额，调兵遣将、拨银下乡。 五年内，便将蓝田模式推广至整个关中。 再十年推向河洛、江南。 再往后，乃至西北、岭南、贵，全武朝的粮产，都将因他一人之手而改天换地。 可偏偏，李北玄不想去。 不是托词，也不是推脱，而是真不想。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这玩意儿，基本上已经到上限了。 大粪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了。 哪怕是引入高温发酵、定向菌种、双期轮转这些现代农业技术，用传统方式发酵的人畜粪便，其肥效始终有限。 真正能让农业再上一个大台阶的，是复合肥。 是工业化提取的氮磷钾配比精准的颗粒化肥，是能按作物生长周期分层次、分时段释放养分的缓释型肥料。 那才是真正能在十年内，让武朝粮食产量翻番的技术。 但很遗憾，现在做不到。 就算他知道公式，知道配比，没有化工产业基础、没有电解技术、没有合成氨、没有化学试剂提纯手段，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别说复合肥了，连最基础的磷酸铵、硝酸钾都做不出来。 而更何况，新农事署虽然是重点单位，但眼下仍处在初期阶段。 哪怕职位高、权力大，可一旦接任，头三年里要干的活其实也就两件。 第一，搞大粪。 第二，管粪池。 现在的新农法改革，虽冠以“新”字，但实际上仍绕不开传统粪肥的老路。 推进人畜粪便的集中收集、发酵处理、科学还田，是整个农事署当前的首要任务。 就连那耕作司与水利司，也得围着肥料司打转。 毕竟没肥，哪来的产？ 没粪，哪来的肥？ 但李北玄当了几个月掏粪男孩，实在是掏的有点恶心了。 “说是臭男人，但可不是粪臭的臭啊……” 李北玄叹息一声，听得赢丽质十分无语。 第761章 吃肘子不叨皮，等于白坐席 赢丽质听李北玄说完，也没急着表态，而是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其实……有点心疼。 新农事署确实是个肥差，谁接谁升，妥妥的一步登天，甚至还能留下富国安民的名声，后人立传时，都得加粗加红重点标记。 可问题是，那活儿也实在不太体面。 每天要接触的不是泥就是粪，隔三差五还得钻下水道、查粪池、掀盖子。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完全没有少年侯爷那番俊秀、飘逸，鲜衣怒马的样子了。 更不要说，李北玄本来就是个挺在乎个人形象的人。 想到这里，赢丽质在心里叹口气。 不由得也觉得，这官当的确实委屈了点。 于是赢丽质斟酌了一下，也就没再劝他当那个新署正了。 她知道李北玄是什么人。 不爱权，也不贪势，说白了就是不太“有出息”。 可偏偏，越是不“图进取”，越是叫人信得过。 她就喜欢他这样。 不过…… 赢丽质眼角一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是最了解李北玄的人。 李北玄这个人，平时就算天塌下来，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怎么今天，一提新农事署就一脸沉思、垂眉皱额、连鱼漂都不看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你不是单单为了这个署正的事儿，就这么焦头烂额吧？”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眼里有点探究。 李北玄闻言，嘴角抽了抽。 “呃……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 赢丽质挑了挑眉：“哦？” 李北玄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又低头盯着浮漂。 像是在酝酿措辞，半晌才慢吞吞地道：“我最近在琢磨……怎么能让肉保存得更久一些。” 赢丽质一愣：“哈？” “就是肉啊。” 李北玄斜了她一眼，“鸡鸭鱼牛羊，咱们不是现在靠大棚蔬菜，能稳定一点粮食了吗？但肉……保存期太短了，风干的、熏的、腌的，全靠天吃饭。万一下大雪、天寒封路，这些东西就得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听起来跟朝廷政务八竿子打不着。 赢丽质一时听得有些懵了。 但李北玄却没有跟她解释。 毕竟绕来绕去，还是又特么绕回到小冰河期的事儿上去了。 小冰河期快来了。 甚至是说，马上就要来了，已经来了。 但提高粮食产量来应对危机的这个办法，也确实是到了瓶颈了。 技术，人力，品种…… 全都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事情。 所以，李北玄也不打算再在这上面死磕。 而是决定另辟蹊径，换个方法试试。 既然供给上不去，那就从储存上下手。 哪怕不是天天吃新鲜肉，但如果能吃到不坏的肉，也算是粮食安全的保障。 尤其是在极端气候一来，交通瘫痪、外界断供的情况下，谁家有肉罐头，谁就是大户。 但李北玄虽然有罐头厂，但那是玻璃罐头厂，而不是马口铁罐头厂。 那个厂子，做的是玻璃罐头。 像黄桃、豆角、胡萝卜之类的还好，需要的杀菌温度不高，也不容易变质。 密封之后高温烫一下，就能保存一两年不变质。 但肉就不一样了。 想要杀菌彻底，至少得用高温高压杀菌，而现有的玻璃根本扛不住。 煮不到一刻钟，必然就要爆炸。 “看来，目前只能用盐腌腊肉了……” 李北玄忧愁的想着。 而赢丽质听着他肉来肉去的，实在是听不出什么章法来。 便只好粗暴的总结为，李北玄是馋肉了。 于是当即下令，让镇国公府置办了好一桌酒肉，光肘子就上了三个。 “……谢谢你啊。” 李北玄望着油亮鲜红的大肘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然而，还未等他先叨一口肘子皮，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放着我来！” 李北玄：“……？” 放下筷子扭过头。 果不其然，在蓝天地区随机刷新的稀有Npc，赵世民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刷新到镇国府里来了。 “赵叔叔，请。” 李北玄站起身来，请赢世民上座。 随后叫厨房重新上了一份菜，恭恭敬敬地请赢世民先叨肘子皮。 “吃肘子不叨皮，等于白坐席！” 赢世民哧溜一下，炫了好大一坨肥肉，随后满意的冲李北玄竖了个大拇指：“小子，会吃！” “……呵、呵呵。” 李北玄尬笑两声。 下意识的瞅了瞅赢世民的脸色。 这货虽说三天两头就往蓝田跑，但说到底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 今天突然又来造访蓝田，难道是又出事儿……不是，是又给他送大黄鱼儿来了？ 李北玄搓了搓手，表情有些期待。 而赢世民也没辜负李北玄的期盼。 等到风卷残云一般炫完饭之后，便一边漱口，一边冲李北玄比了两根手指头。 “耶！” 李北玄非常配合。 赢世民直接气笑了，冲赢丽质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 但等到赢丽质快要走出正厅时，赢世民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丽质坐过来。” 谈正事儿时不叫女人旁听，是绝大部分男人的下意识举动，赢世民也不外如是。 但等到赢丽质乖觉的起身离开之后，赢世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这个丫头可不是个普通女人。 正事儿，她也得留下来听。 等到赢丽质顺从落座之后，赢世民终于又比了个“耶”，冲李北玄道：“今天找你来，两件事。” “嗯嗯。” “第一件事，新农事署下旬成立，署正为许延族，哦，也就是许如是那姑娘她叔叔，你还记得不？” “嗯嗯，嗯？” 李北玄的脑袋瓜子，后知后觉的僵了一下。 下意识瞥了赢丽质一眼。 但赢丽质却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想了一下，冲赢世民问到：“父皇，许大人乃中书舍人，乃文士之极任，就算平调，也不该去……” 去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新农事署啊？ 而且许延族这人低调的很，平时除了出点小妙招，馊主意，给赢世民提供一些情绪价值之外，也没干过别的。 就是个挺有存在感的小透明。 赢世民怎么突然把他给想起来了？ 第762章 晋阳公主赢明达 “……朕是打算叫许延族去磨磨性子。” 赢世民皱着眉说道，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 说起来，赢世民其实是个挺宽和的皇帝，尤其是对于能干的臣子来说。 前些年的许延族，靠着他与生俱来的抽象天赋，好几次治好了赢世民的精神内耗，赢世民其实还挺喜欢这货的。 但许延族的脑回路，比别人更清奇一点。 前段时间，赢世民的小女儿，赢丽质的小妹妹晋阳公主，赢明达生了一场重病。 赢明达突发高热，连烧三日。 太医束手无策，宫中人心惶惶。 赢世民几乎夜不能寐，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幺女日渐虚弱，心里像是被刀搅一般。 这时，许延族突然上本，说有一转死回生的秘方。 赢世民那会儿人已经焦头烂额，情急之下，哪管得上什么奇门歪道？ 立刻宣他入宫，当场呈方。 结果所谓秘方，竟是一剂催吐药。 许延族当时说得眉飞色舞，说了一大堆什么“寒热交煎、毒需外泄”、“吐则阳升、泄则阴复”的怪话。 赢世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但架不住他说得信誓旦旦。 一番挣扎后，最终还是让明达尝了那剂药。 结果……当天晚上，晋阳公主当场大吐特吐。 差点连胃都吐出来。 可偏偏，吐完那一夜，明达睡了一觉，烧竟真的退了。 第二天早上，小姑娘就能下床走路了。 第三天，还缠着嬷嬷要吃糖葫芦。 这突如其来的转好，让宫里所有人都愣了。 为啥好起来了啊？ 难道真是那催吐药起了作用？ 赢世民有心想要赏许延族，但看着幺女吐得都没了人样，别说赏了，都有点迁怒于他。 心情十分纠结。 但许延族不愧是赢世民治疗精神内耗的一剂良药。 当即就搞了个花活。 他说他医术惊人，当中书舍人委屈他了，他要去当太医！ 此言一出，直接把赢世民气笑了。 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于是赢世民一气之下，就把许延族扔到了新农事署里。 还想当太医？ 鼓捣大粪去吧你！ 看着赢世民哭笑不得的表情，李北玄也有点无语。 他这位便宜叔叔，是搞抽象搞上瘾了？ 不过，有时间他也得提醒一下许延族，搞事要适度。 毕竟如果李北玄没记错的话，再过几个月，许延族就要倒霉了。 而且还是自找的。 历史上记载，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 百官为长孙皇后服丧期间，许敬宗看见欧阳询长相丑陋，直接哈哈大笑，被御史给参了一本。 结果从中书舍人，被贬为了洪州都督司马，直到七年后才重新爬起来。 如果想要避开…… 不对！ 李北玄突然瞪大了眼睛，皱眉看向赢世民和赢丽质。 由于赢明达的身体已经好转，所以父女俩谈论起此事之后，心情是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担忧的神色。 难道长孙皇后身体没事儿？ 这不应该啊。 赢世民就是个牲口来着。 十几年一口气让长孙皇后生了七个孩子。 这份宠爱简直要了命了。 据说唐朝的那位长孙皇后，就是因为生育过度，导致身体亏损，最后药石无医，早早就去世了。 贞观八年时，就已经初见端倪。 但现在看来，好像根本没这回事儿？ 李北玄眨了眨眼，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一下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丈母娘的身体。 思索了一下措辞，决定委婉地打探一下情况。 “敢问晋阳公主如今身体如何？可还安康？” 听到这句，赢丽质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你现在突然装得像个未来姑爷干嘛？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李北玄这人吧，平时不靠谱是真不靠谱，但关键时候多少还是有点人味儿的。 晋阳公主是她的嫡亲妹妹，李北玄问两句也算说得过去。 而赢世民倒是没觉得奇怪，闻言点了点头。 脸上总算露出几分宽慰的神色。 “好着呢，今日一早就嚷着要下棋，说昨日梦见自己成了将军，要打败太子。” 说到这里，赢世民摇了摇头。 语气无奈但又带点宠溺，“她怕不是前些日子烧坏了脑子，现在做梦都不讲逻辑。” 李北玄干笑两声：“那也挺有志气的，毕竟……咳，梦想还是要有的。” 听到这话，赢丽质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赶紧转头装作去看远处的树影。 而李北玄见赢世民现在心情还挺好，索性直接趁热打铁。 嘴角一挑，笑嘻嘻地凑过去道：“所以啊……晋阳公主要不要出宫来熙和园玩玩？换个地儿，说不定她梦里能赢得更稳当些。” “……” 赢世民愣了一下。 随后就皱起眉，斜了他一眼，半是好气半是好笑：“李北玄，你小子是掉钱眼子里了吧？连小孩的钱你都不打算放过？明达不办卡，你死心吧！” 李北玄立刻摆手，一脸无辜：“哎哟，哪能啊？我挣谁的钱，也不能挣你们赵家的钱啊！” 说着，李北玄一摊手，提醒道：“赵叔叔，您不是早就办了咱们熙和园的黑金卡吗？这卡是不绑定的，随便谁拿来用都行。公主来嘛，直接走贵宾通道。按摩拔罐刮痧捏脚，吃喝玩乐一条龙，全都免单。” “……” 赢世民看着李北玄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顿时气笑了：“你还真敢说。朕那卡，不是说好了，只给自己用？” “嗨呀，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熙和园的黑金卡，可不是只能让您一个人用，而是您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听到这话，赢世民顿时露出了特权阶级特有的傲娇和舒爽。 随后便听李北玄继续道：“而且，我这也是为您和晋阳公主着想啊！熙和园那地方安静清净，药浴香熏、针灸理气，做完一套大保健下来，浑身舒坦半个月不说，还能调脾养肺、活血舒筋。小公主身体底子差，来我们这儿调理调理，保不齐能恢复得更快呢？嗯？” “……嗯你个头啊！” 第763章 给你出个难题 赢世民哼了一声。 原本还想训李北玄两句，但想到晋阳公主的身体状况，倒是犹豫了一下。 毕竟熙和园那个地方……确实挺有一套的。 什么按摩、拔罐、刮痧、捏脚、艾灸、精油推背、砭石理气、草本蒸熏…… 一进去，全是檀香软语、温泉药浴。 还有一些他也说不上来的玩意儿。 总之做完一圈下来，那是比御医捶背还灵验。 上次他犯了老寒腿，宫里的太医拿金针扎了一圈，疼是疼了，但问题没解决。 结果被李北玄拉去熙和园泡了个药浴，老寒腿居然缓过来了。 现在想想，那地方确实有点门道。 沉吟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 语气有些不情愿地道：“……也行。晋阳若愿意去，就让她去歇歇。朕那卡，借她几日也没什么。” 李北玄当即双手合十，笑得跟朵花似的：“多谢陛下赐信任！我一定让她享受到贵宾中的贵宾待遇！专人伺候，全程无打扰！香薰、浴汤、净体茶全套标配，宫里那点陈设咱都能复制一份过去，您就放心吧！” “你可拉倒吧……” 赢世民叹了口气，感觉跟李北玄这个文盲聊天真累：“你要是真敢把宫里的陈设复制过去，那就是逾制犯上了你知道吗？” “嘿嘿嘿，不敢不敢，纯比喻。” 一旁的赢丽质已经捂着额头了，有些无奈。 可她也没说什么。 李北玄这人是这样。 很多常识都不怎么懂，但认真搞起什么东西来，还挺靠谱的。 尤其在养生理疗这块儿，搞得那叫一个专业。 她都在熙和园做过针灸，效果确实不差。 然而就在这时。 李北玄突然又咦了一声，眼神闪闪发亮地看向赢世民：“对了，既然公主都要来了，那太后、皇后、贵妃……陛下后宫里的各位娘娘，要不也都来一趟呗？” 赢世民：“……” “您看啊。”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我突然想起来，她们平时宫务繁杂，心神劳顿，气血不畅、阴阳不调是常有的事儿。我们熙和园女宾区刚开张，药浴池、香薰房、草本理疗一应俱全，全是为女宾特供！若是娘娘们肯光临，那是对我们的一种……监督与指导！” “监督你奶奶个腿儿！” 赢世民笑骂一声，反倒没立刻拒绝。 他也不是傻子。 说白了，这小子这是想借后宫贵人组团来园的机会，给熙和园狠狠打一波广告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 后宫那些娘娘们，这些年不是养猫就是种花，说是娇贵，其实都是闲得慌。 要真能给她们安排点事儿做，哪怕是出去逛个园子、泡个澡、捏个背，也比整天在宫里勾心斗角强。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动。 “你女宾区那边……安全不安全？” 他终于开口问道。 李北玄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安全！隔音墙、密封帘、女宾专属通道、全女侍，连院子里的猫都是母的。陛下放心，您要不放心，可以安排两个暗卫先潜伏进去试试。” “潜伏个屁。” 赢世民忍不住又笑了：“试试就试试。回头朕安排几个嬷嬷先去看看。若她们说好，那朕就给你放人。” “嘿嘿，那我可就等着这天了。” 李北玄贼兮兮地笑，立刻拿出小册子，“来来来，先给娘娘们定个套餐，香薰泡浴搭拔罐三件套，再试试宫廷七式养颜功，保准洗完脸白三度……” “……” 好像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跑题了？ 赢世民眨了眨眼，盯着李北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纸笔。 好家伙。 光是一天的项目，就要二十条大黄鱼啊？ 后宫团建耗费这么贵的吗？ 赢世民都有点后悔了。 但看着赢丽质也亮晶晶的眼睛，总算是没干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算了。 观音婢陪他二十年，每日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有这么个机会让她出宫放松放松，也是一件好事。 没有说话，慢慢想了一会儿之后，赢世民终于回过神来，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朕刚刚是不是说过，朕有两件事？” “臣洗耳恭听。” “执失烈马上就要回京了，你怎么看？” 李北玄听了这话，神情微顿。 他原本正要继续忽悠赢世民办个“贵人卡家庭联票”的。 可听到执失烈这三个字后，生意经一下子都咽回了肚子里。 “执失烈……” 李北玄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嘴角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地低下头，右手在桌案边缘不自觉地轻轻敲着，指节一点点发出低微的声响。 他在思考。 但这不是他擅长的那种扯淡式的思考。 而是那种，他最怕遇到的、真真假假、左右都不是人的命题。 执失烈，突厥降将，九江公主的丈夫，执失雅的父亲，他的便宜老丈人。 论起亲疏来，和他李北玄还算一家人。 执失烈这人，跟大多数草原出身的悍将一样。 行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不留情面。 打仗打的极猛。 去年赢世民一声令下，执失烈便出兵北疆，亲率十万铁骑，打的薛延陀最后一个小可汗弃城而逃，彻底瓦解了薛延陀。 今年年初，执失烈又奉命出征西域。 不出一月，连破焉耆、于阗、龟兹三国。 焉耆王被斩首示众，于阗王全家被俘押解长安。 龟兹城则是在三天三夜的围困之后，被执失烈下令屠城，十万民众血流成河，城内尸积如山、犬吠不止。 那之后，西域彻底归降。 而执失烈，也成了整个武朝战功最赫赫的将军。 但也因此，争议四起。 朝中重文之臣，指其暴戾，毁三国文化，丧师道仁义，是恶吏恶将之最。 但武将集团与边镇军司，却奉其为当世白起。 认为西域十国合围数年，若不杀一儆百，根本无从平定，迟早复乱。 赢世民犹豫的地方就在这里。 赏他，怕鼓励屠城之风。 罚他，又折伤了镇边骨干。 而现在，这难题被甩到了李北玄眼前。 第764章 这事儿别问我 看着赢世民略带探究的眼神，李北玄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案几上的一缕檀香，眼神微微发直。 他不是不懂事。 这几年跟在朝中转，李北玄学了不少。 也知道什么叫权力之重，什么叫风向之变。 但他更知道，这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提建议的范畴。 这不是某地修不修水渠的问题。 也不是某官员该不该调任的争论。 而是，怎么界定“屠城”的对错。 他想说点什么，可心里拐了几个弯之后，话还是没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根本不该说。 不是因为怕惹麻烦。 也不是怕得罪人。 而是因为，这个决定，不能也不该由他李北玄来说。 因为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而是一个皇帝，要怎样定义“对错”这件事。 执失烈打了胜仗没错，功劳确实大。 但他也屠了城，确实血腥。 你说他对，那以后别的将军，是不是也能拿功劳大当护身符？ 谁还管百姓死活？ 可若说说他错，那今后谁还敢打硬仗？ 一个个都投降谈判、互相谦让，国家还能不能立得住？ 这是一个尺度问题，一个标准问题。 而这个标准一旦定下来，后面的所有人都会跟着这个标准走。 而这个标准，只有作为皇帝的赢世民能制定。 李北玄自己有脑子。 他知道，如果他这个时候多嘴了，说，其实我觉得执失烈也没必要那么狠…… 那皇帝要是听了，罚了执失烈，那朝中那些武将集团，会怎么看他李北玄？ 你踏马一个锦衣卫出身，被被革了职的大都护，居然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镇边悍将？ 那是不是，以后朝堂都要听你吹风？ 但如果他反过来说，执失烈功大于过，应当大赏…… 那赢世民要是听了，把执失烈封王拜相，以后别的将军是不是也要学？ 今天杀十万说是吓唬敌人，明天是不是有人就要灭三十万？ 这个分寸，李北玄自己都不敢碰。 他不是皇帝，他说一句，就是添乱。 第二个原因那就更简单了，执失烈是他亲戚。 那是他老丈人。 这事儿一牵扯到亲戚，他李北玄说的话，就不干净了。 哪怕他说的是对的，都有人在背后讲他一句徇私。 他要是说执失烈有错，那算不算是吃里扒外？ 以后回家还怎么相处，他还怎么去见执失雅？ 但他要是说执失烈无错，那别人就更好说话了。 “你看，这不是袒护嘛，人家是一家人。” 所以他只能沉默。 不能说。 不该说。 至于第三个原因，是最现实的。 因为李北玄不是一个，能拿亲情、功过、道义、杀伐权衡出标准答案的人。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法官，更不是帝王。 他只是个小勋贵，一个李家小子，一个常常吊儿郎当，但还有点骨气的男人。 他做不到，用一句话去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也做不到，替皇帝承担这个后果。 这不是耍滑头。 这是清醒。 是对权力边界的敬畏。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 香炉里的檀香慢慢燃着，房间里安静到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赢世民没有催他。 但他一直看着他。 终于，李北玄抬起了头。 看着赢世民，语气平静，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件事……您别问我。” “我给不了您答案。” 听到李北玄这么说，赢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为何？” 而李北玄也不拐弯，干脆道：“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对还是错的问题了。” “而是您，作为皇帝，要怎么定义对错。” “您若说‘杀人太多，是罪’，那他就有罪。” “您若说‘功在社稷，罪可抵’，那他就无罪。”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不是我能插嘴的。哪怕我心里有想法，也不该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又认真地补了一句：“陛下若让我评其战术，我可说。他兵法用得好，调度精明，威慑力极强。但若问他该不该杀、应不应赏……这是皇帝的事。” “我只能保证，我不插嘴，也不请托，更不会因亲戚之谊影响您的判断。” 赢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盯着李北玄，眼神沉沉，像是在看他身后更远的东西。 许久，才轻轻点头。 “朕知道了。” 这一刻，空气忽然也沉了几分。 那种不是压迫感的沉重。 而是一个王者，要对帝国命运做出抉择的厚重。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罢了。此事，朕再想想。” 赢世民摆了摆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里还在转着李北玄刚才那一番话。 他不是没听过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人为执失烈开脱。 朝堂之上，文臣多言屠城太过，伤了武朝仁名。 武将则大多以为边疆战事残酷，杀伐不可免。 而这些讨论，这些激辩，说到底，都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的。 没有一个人会真的去想： 如果不赏，下一次仗谁还敢打得这么狠？ 如果纵容，是否会彻底放弃皇权的节制之力？ 如果今天放过了功高者，是否会在几年后埋下不可控的隐患？ 如果今天处置太重，又是否会打击边关的士气，让将士们寒心？ 只有李北玄，没有说任何一个立场，也没有站到任何一方。 只是很诚实地说了：“这事我不能说。” 不是回避，不是推诿，而是一种分寸感。 一种赢世民年过四旬、在皇位上坐了十年也难得一见清醒。 这个清醒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知道在真正的权力中心，最大的智慧不是给建议，而是知道谁才有资格做决定。 那一刻，赢世民忽然意识到，他身边这许多年的群臣，不管再怎么老成持重、再怎么忠心耿耿。 哪怕是丞相、太傅、尚书、阁老，哪怕是陪了他半辈子的老友故臣。 在这件事上，他们每一个人说出的意见，都带着掩不住的私心与局限。 唯独李北玄，是从他的角度，考虑了这件事的不可承受之重。 第765章 执失烈进京 三日之后，长安西郊。 冷风裹着细雨，从西域吹来。 这一天清晨，城外百里，天还没亮透，山路上却已经尘土飞扬。 执失烈的大军，缓缓逼近长安。 然而，队伍中旌旗未展，甲胄无光，气势不显。 不似凯旋，更像押解。 执失烈骑在队伍前头，披着灰扑扑的旧披风。 盔甲也没穿，只一身常服。 胡须修整得整整齐齐，腰间长刀却未卸。 他神色并不激昂，也不颓败。 说白了，就是一副“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样子。 再前行五里，尘土未散，羽林卫便到了。 十几骑快马穿出山道。 马蹄声沉稳，骑者全副武装。 披金甲，戴紫缨，长戟如林，冷光逼人。 为首之人勒马高声：“奉陛下口谕，迎执失烈大都护入京——” 说着，竟不带一句褒奖之词。 执失烈缓缓下马。 并没有露出丝毫不满，也没有试图装腔作势。 而是很自然地掸了掸身上的雨点，在泥地里行了一礼：“臣，执失烈，奉旨归朝，谢陛下不弃。” 羽林卫的首领也没废话。 看他上马后，便带队调转方向，一行人就这么折回了长安。 从头到尾，没有锣鼓，没有红毯，没有远征归来的荣耀宣告。 走的也是偏路，不入午门，不穿主街。 甚至连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吏员，都显得有点尴尬。 毕竟执失烈怎么说也打了胜仗。 结果直接给人往大理寺送，多少是有点不合常理。 可执失烈呢？ 他连个表情都没变。 进城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得劳烦几位兄弟带路。” 随后，便自己迈步进了大理寺的偏门。 见状，旁边几个羽林卫骑士，一时间有些发懵。 这是他们护送过最平静的罪人了。 毕竟照理说，这种身份的将军，哪怕再明理，也该说两句“冤枉”、“我有军功”之类的场面话吧？ 哪怕骂一句“陛下忘恩负义”都行啊？ 结果人家连冤都不喊一个，直接提脚进牢。 像是来住宿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得不说，执失烈如此明事理，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于是首领勉强勾起一个笑，冲执失烈拱了拱手。 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的道：“得罪了。” “无妨。” 执失烈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大理寺里的人早就得了吩咐。 押他的，不是寻常狱卒，而是有品级的御史。 而说是押，其实也就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看守。 牢房也不是地牢，而是天井边上那间专用的暂收厅。 窗明几净，供暖完善，甚至连火炉里的炭都比寻常人烧得细。 执失烈进了屋，打量一圈，径直走到木榻边坐下。 榻旁还摆着茶水与热饭。 他自顾自吃了一口，皱眉。 “唔，咸了点。” 门外的御史听了，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实在抱歉，卑职不通厨事，晚些时辰让人换一份。” 执失烈摆摆手，倒也没真计较：“无妨，进了牢子，还有热茶热饭的，我还能挑剔啥？” 说完还打趣似的看了他一眼：“比在龟兹那边强多了，蛮子做的饭就不是人吃的。” 御史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可这执失烈却像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喝完一盏茶之后，还舒坦地靠着墙打了个盹。 过了一会儿，竟真睡着了。 门外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没事吧？” “这位爷……到底是心大，还是艺高人胆大？”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但不管他们怎么猜，执失烈都没再醒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 有人来送点心，轻声禀报才把他叫醒。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外头什么风向？” 那御史倒也实诚：“朝中议论颇多。文臣多斥您杀戮过重，武臣则说您有功于国。” “那你呢？”执失烈笑了，“你怎么看我？” 御史一顿，老老实实地回：“属下不敢妄议。” 执失烈“哈哈”笑了一声。 “有意思。比我想象的规矩多了。” 说完，又低头啃起了点心。 给御史看的一愣一愣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执失烈进京的时候，正值黄昏。 李北玄正在厨房里鼓捣。 说是要研究提高肉类保质期，实则在厨房偷吃冬笋炒鸡片，给小月娥气的脸红红。 “少爷，别吃啦，马少爷找您来啦！” 月娥气鼓鼓的说道。 李北玄一口鸡片入嘴，嚼了几下。 颇为文雅的咽下后舔舔嘴，才开口问：“哪个马少爷？” “马彼德！” “……小月娥你学坏了，居然开始骂脏话了！” “不是，真是马彼德来了！” 月娥又羞又气，耳根都红了，推着李北玄就往外走。 而李北玄哈哈大笑，顺手又拿了根黄瓜，一边啃的嘎吱嘎吱的，一边回了正厅。 彼时，马彼德正在厅中喝茶。 见到李北玄出现，顿时起身，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李北玄问道。 而马彼德抓了抓头发，很诚实的说：“三个月前，教坊司来了一批新人，我挑了几个好苗子，打算培养培养，送去……那啥，东宫。” “嗯？” 李北玄顿时一愣：“称心失宠了？” 马彼德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就是……嘿嘿，给称心分担一点压力？找点乐子？” “……别画蛇添足了。” 李北玄嘴角微微抽搐。 称心这个棋子，他这边用的还蛮顺手，暂时还不想换人。 而马彼德见李北玄拒绝，也没强求。 只是厚着脸皮冲李北玄伸了伸手，示意他也想吃黄瓜。 李北玄很大方，咔吧一下，把黄瓜分了一半给他。 马彼德一口咬下去，随后一脸苦大仇深：“我爹让我去考试！” “嗯？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李北玄眉毛一挑，继续咔吧咔吧的啃黄瓜。 而马彼德整个人哀怨极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举送那一关已经过了，我爹找了几个同僚，已经给我报了名儿了，但我特么……我现在连考哪科都没想好！” 李北玄：“……” 第766章 前途无亮马彼德 武朝的科考是要选科的。 不是现代那种选科目一科目二，也不是高二分班那样，纠结物化生还是政史地。 而是要选门类。 这门类一选，决定的是你这一辈子入哪条道，走哪种仕途。 比方说，选“明经科”的，多是家世清贫但读书扎实的寒士子弟。 目标是求个进身之阶，日后做个地方推官、县丞、教授、郎中之类，稳稳当当混一辈子。 而选“进士科”的，就属于野心家了。 那是走中央政务主道的捷径。 考得好，那就是翰林出身、帝王近臣、入阁拜相的基础。 考得差，也能混个主事、郎中，一路爬上去。 至于再细一点，还有“策论”、“帖经”、“律学”、“杂文”数门。 再加上武科、阴阳、书算、医道、天文、舆地诸杂科。 不同选择，生涯分道扬镳。 所以到了选科这一步，其实已经是一次职业生涯规划了。 “……我爹的意思是，想让我报律学科。” 律学科也就是明法科。 负责吏治司法、典章律令一类的。 马彼德面如苦瓜，一边啃着半截黄瓜一边絮絮叨叨，“我爹问了好多文臣啊，御史什么的，都说建议我报律学科，稳。御史台、刑部、都察院，哪哪都能用得上。再不济，也能去地方做个法曹参军、理刑知事，干净清爽、不容易犯错。” “这不挺好吗？” 李北玄看着他，“你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考律学至少题目还少一点。你去考策论，那得写三万字夸皇帝圣明，你能写得出？” 马彼德哭丧着脸，“可是律学科我也不会啊，我连卷宗都看不懂！” “卷宗都看不懂？”李北玄直接惊了。 毕竟马彼德他爹可是锦衣卫镇抚使，那是那是天下第一酷吏衙门的头儿！ 是整天跟卷宗、口供、罪状、案牍为伍的职业老法医！ 大武律例不说倒背如流，那也差不离了。 结果马彼德说他看不懂卷宗？！ 看着李北玄一脸“我草这儿有个智障”的表情，马彼德顿时不服气了。 “夫子，那我考考你！” “你说。” 马彼德眼珠子一转，立即掏了一份卷宗出来，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爹前几天给我出的练手题！”他一脸得意地说，“你听好了！” “有一户人家，兄长借了弟弟三十两银子，说好三月归还，立了字据。三个月到了之后，兄长却说这钱是弟弟孝敬他的，没有借据，是弟弟私下伪造的。结果弟弟不依不饶，把兄长告上了县衙。县令查了家中仆人的供词，有人说确有借银之事，也有人说那张借据用的纸张墨迹都是新的，好像是临时做的……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他说完，还特地扬了扬下巴，一脸“我就不信你答得上来”的神情。 李北玄挑了挑眉：“就这？” “怎么就这了？”马彼德瞪眼，“这可是我爹都摇头的题，说两边证据都有理，真要判起来，御史都得打退堂鼓！” 李北玄没说话，低头抓起旁边的半块瓜，边啃边问：“县令有没有提笔迹对比？” “有啊。”马彼德回得飞快，“但两兄弟笔迹太像，写字的纸又是家里的旧账册撕下来的一页，没法断定。” “那弟弟有没有别的证人？” “有个仆人说，看见兄长亲手立了字据，但那仆人之前偷过家里的东西，兄长说他是故意诬告。” “嗯。” 李北玄点头，心中很快有了决断，道：“那这案子得分两段来判。” 马彼德一愣：“怎么两段？” “首先，借据的真伪不能确定，那就是存疑。从刑律来看，证据不足，不能定罪，所以不能告伪证，也不能强逼归银。其次……” 李北玄还没说完其次，马彼德直接更得意了：“你看，你看你看……那不就完了吗？不能告伪证，也不能强逼归银，这不就成无头公案了吗？！” “谁说是无头公案了？” 李北玄笑了，让马彼德坐下，继续道：“你听我说完，其次，这件事属于民事争讼对吧？” “嗯呢。” 马彼德一脸懵逼的点了点头。 随后便听李北玄悠然道：“虽然借据存疑，但证人虽有污点，却不等于不能用。况且，还有家中仆人曾言确有借银之事。再加上兄弟多年往来账目混杂，父母已故，家中长辈不在，按《大武律家产分谳篇》，应由族中三老或邻里证定，审查兄弟往年财物进出，量情裁决。” “……” 听到量情裁决四个字后，马彼德直接蒙了。 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李北玄。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啥意思？啥叫量情裁决？” 李北玄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马彼德这人啊，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身为锦衣卫镇抚使的儿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光屁股一个人就去锦衣卫百户所上班去了。 结果没用三个月，就把大武律例背的倒背如流。 他那时候，哪儿有马彼德这好条件啊！ 瞪了马彼德一眼，李北玄慢悠悠道：“意思就是，这案子按律法定不下来，那就不能照死板的条文走。要看两家平日的财产来往、兄弟关系、人情世故……由族中年长有声望的人，或者邻里熟知他们家的事情的人，一起作证断定。也就是说，让熟人评理。” “啊？还能这样？” 马彼德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懵逼转为震惊，“不是都得按律来的吗？” “你爹真没教过你这句？”李北玄挑眉，“法不外人情。” 马彼德脸更苦了：“我爹让我悟，我悟不出来。” “……” 李北玄无语，随后只好对马彼德道：“你这案子，律科考官要真这么出题，八成不是考律文，而是考你有没有断事的眼力。但现在看来，你好像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啊！” 马彼德哀嚎一声，仿佛又看到了他爹抽出七匹狼，把他抽的如陀螺般旋转的场面。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道：“要不，你跟着我干得了？” 第767章 从重处罚 马彼德一听，顿时哼了一声。 靠在椅背上，一脸“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我不是早就跟着你干了吗？从你还是个总旗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跑腿打杂，怎么着也算半个心腹了吧？” 脏活累活传话的事儿，他都不知道干了多少了。 现在李北玄还说，要跟着他干？ 啥意思啊？ 他以前没干活？！ “你看，你又急。” 李北玄耸了耸肩道：“我的意思是，给你过个明路。” 听到这话，马彼德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要给我安排编制？” “是啊，你爹那边，不是快升了吗？” 李北玄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而马彼德点了点头，有些不是滋味的说道：“嗯，翁泰北那货要调走了，我爹八成能补那个缺。” 说到这里，马彼德心里是有点不爽的。 毕竟他这一年来，没少帮他爹跑关系什么的。 麻豆会馆的金卡都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张。 结果他爹就是爬的艰难。 马彼德简直恨爹不成钢！ 但与此同时，马彼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跟着李北玄混的时候，确实是有着几分投资的心思。 觉得李北玄是赢丽质那一边儿的。 而赢丽质虽然是公主，但日后未必没有大造化。 他提前加入蓝田阵营，日后封侯拜相搞不好也不是没可能。 但在京城流氓圈子、纨绔圈子里混了一年，马彼德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妈的，没有一个好出身，往上爬是真他娘的难！ 按理来说，他爹的位置也不算低了。 但是跟其他纨绔来说，确实是一点可比性都没有！ 马彼德心烦，马彼德抑郁。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马彼德才半推半就的答应他爹去下场试试。 但结果显而易见。 他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 愁。 “哎……” 马彼德幽幽叹了口气。 而李北玄看了马彼德一眼，想了一下，问道：“副指挥使是几品来着？” “正四品。” 马彼德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而李北玄哦了一声，继续道：“快封顶了。” “是啊。” 马彼德点了点头。 锦衣卫副指挥使听上去不小。 看起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实际上那都是虚的，空名虚衔。 真要说实权，上是指挥使，下是各镇抚使、千户，都是有实权的地头蛇。 副指挥使这个位置，其实挺尴尬的。 毕竟这位置是“副”的。 说白了就是一个缓冲带、调和剂。 上面不信你，下头不服你，还没有实掌兵权的实惠。 若没有天大的机缘或强硬的后台，差不多就算是仕途尽头了。 李北玄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所以依我看，你还不如跟着我干，有时间我给你弄个合适的差事，先过渡一阵。” 马彼德这货虽然有点歪，但确实跟着李北玄办了不少事儿，人也算扶得起来。 就是没读书的脑子，也没有个好家世罢了。 李北玄对他的前途还是比较关心的。 毕竟马彼德在某些地方，确实算得上是个人才。 “要不，把你送到吏部，或者礼部去？” 李北玄摸着下巴想着。 但马彼德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气儿了，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我先下场试试，真考不上再说。” “也行。” 李北玄点了点头，看看时间，也该吃饭了。 于是礼貌性的对马彼德道：“你该走了啊！” 马彼德不太想走。 “我回去就得看卷宗，不想回去！” “那你要赖在我这儿吃饭啊？” “嘿嘿。” 马彼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贼笑了一下，搓搓手，对李北玄道：“安国公被送到大理寺了，你知道吗？” “知道。” 李北玄点了点头。 这事儿他上午就收到消息了，是执失雅送来的。 说让他先别轻举妄动，看看陛下是什么态度。 但执失烈毕竟是他老丈人，李北玄也不会真放着不管。 所以他明天就打算进宫去的。 是与非不论，他起码得保下执失烈一条命在。 然而，看着李北玄微微垂下的眼帘，马彼德却“啧”了一声。 压低声音，冲他摆了摆手：“你是不是想去给安国公求情？听我一句劝，别去。” 一听这话，李北玄的眉毛就挑起来了：“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算是吧。” 马彼德想了一下，对李北玄道：“那天我在百花园听曲儿，正好听见几个御史谈起这事儿了，好像是说……陛下想打算大义灭亲。”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睛倏然瞪大：“开什么玩笑？” 执失烈是什么身份？ 不光是突厥降将，还是赢世民的妹夫，更是连破四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甚至单开一页的顶级将领。 为了区区几座城…… 说起来比较功利，但以执失烈的功绩，只是屠几座城而已，至于如此重罚？ 李北玄听到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马彼德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就是昨天，我刚好在百花园听曲儿，坐我后头那几位，大概是御史台里头的。喝得有点多，说话声音就大了点。” “然后你就听见了？” “当然。”马彼德得意地比了比自己的耳朵，“我这耳朵可比寻常人灵光得多。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御史说，准备联名弹劾安国公，说他在龟兹、且末等地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严重损了天恩王道之名。” 李北玄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个弹劾，早在意料之中。你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马彼德一挑眉，“还是你了解我。” “说吧。” “还有一事。” 马彼德顿了顿，语气变得低了几分，“那几人还说，朝中有些人，已经在操作外事使团的口风。说是，车师、疏勒、楼兰这些小国，愿意彻底归顺武朝，不再称王称国，不搞双面投诚，甚至愿意派质子入朝，换取兵不入境的安稳……” “但前提是，必须从重处罚执失烈，只有执失烈……死了，他们才心服口服，愿意彻底归顺。” 第768章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一时间，厅中竟静得落针可闻。 李北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随后，他抬头望向窗外已经昏黄的天色，缓缓道：“所以，是为了几座藩属国的顺从……要把功勋赫赫的亲王，一刀抹掉？” 马彼德点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反正那些小国的说法是，执失烈手上沾了他们太多王族的血，要是武朝保他，他们就不可能归顺。但只要杀了他，就愿意归化，献地图，纳贡，每年派质子过来做表忠心。” “这不是讹诈吗？” “嘿，我也觉得是。”马彼德撇撇嘴，“但御史台有人信了这套说法，还打算拿这个去说服陛下，说这是趁机整顿北疆政治的大好机会。说得那叫一个正义凛然。” 说到这里的时候，马彼德的表情也带着几分鄙夷。 他不是个多有学问的人。 但这两年来在李北玄身边耳濡目染，又在京城里摸爬滚打久了。 见惯了官场的嘴脸，也早就练出了几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在他看来，那几个御史，说是为国为民，实则不过是一群又蠢又坏的官皮货色。 蠢在什么地方？ 他们以为杀一个人，就能让北疆从此太平。 把一整个边疆几十年未曾真正安定过的格局，当成儿戏一样的买卖。 觉得只要砍掉执失烈这个杀星，所有的小国都会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把地图、贡品、质子一股脑送上来，还能从此世代效忠武朝，安分守己？ 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真有这种事，那早在三十年前就该发生了。 执失烈若真是仇怨的根源，那他还活着时，北疆怎会在他手中被打得服服帖帖、诸国不敢轻动？ 一个人能靠屠城征服整个西域，是多大的本事？ 这种人一旦倒下，靠天恩就能取代铁血吗？ 而这些御史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王道仁政”、“大义灭亲”、“安抚蛮夷”，但实则心里打的算盘，怕是早就滴水不漏了。 他们盯上了执失烈的罪名，不光是为了迎合外族的要求。 更可能是看中了他的倒下，所能带来的一系列权力真空和政治红利。 执失烈一倒，突厥系势力动荡。 朝廷就有理由重新洗牌整编边军。 御史台、兵部、甚至户部都能趁势插手分一杯羹。 西北道大军粮草谁来管，驻军谁来任命，新设立的文官体系谁来推行，甚至连疏勒等地将来改为郡县后，谁来主政、谁来转运、谁来查账…… 这背后可是一连串的肥差、大钱、关键人事，全是实打实的利益。 他们拿着“国家大义”的幌子，裹着一层“仁政宽德”的糖衣，其实是在推一块厚重得足以压死几千老兵的权力棋子。 更恶心的是，这些人还一副“我是正人君子，你要骂我就是你道德有问题”的嘴脸。 马彼德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要真是明着图利，哪怕是贪官，他也佩服三分。 可偏偏是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背地里却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执失烈的性命，都只是他们口中的一个数字、一枚筹码。 在马彼德看来，这根本不是买卖。 是拿一位战功卓着的亲王，去换一张根本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是牺牲一个有血有肉的忠臣老将，只为了成全他们所谓的“政绩”与“洗牌”。 最关键的是，这特么根本不会成功。 马彼德不是没见过那些西域使节。 那些人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可真到了边境，转脸就能背信弃义。 疏勒今年派质子，明年就可能收回去再换一个。 车师今天说归附，明天可能就重新勾结北胡。 那地方的人，根本信不过。 所以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好买卖。 不是用一个人换一个边疆的安稳，而是拿边疆的安稳，赌一个人头是否够资格，换得来某些人升官发财的机会。 “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啊，夫子你最好别管。” 马彼德叹了口气说道：“执失烈这事儿，牵扯的太多了，咱们只能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李北玄，语气郑重了几分：“毕竟现在这风头，门阀那边已经定了调子，御史台的人也摆明了阵仗。” “甚至已经有人已经动手，开始在京中放话，说执失烈这些年滥杀无辜，惹得藩属国人神共愤，若不清算，朝廷就是袒护刽子手。” 说白了，这已经不是杀不杀的问题。 是怎么杀、谁动手、杀完了谁来接盘的问题。 朝堂之上，一堆人正摩拳擦掌，打着肃清北疆的名号分肉吃呢。 而李北玄若站出来为执失烈说话，无异于逆势而行。 到时候不止御史台，连门阀旧族也会盯上他。 毕竟这帮人，早就不满李北玄了。 原本就想找个机会敲打他。 他若搅了这滩水，他们非拿他开刀不可。 “嗐，我又不是傻子。” 半晌后，李北玄才耸了耸肩，一脸轻松。 他一开始确实有些担心。 执失烈虽然杀伐果决，手段狠厉。 但这些年镇守北疆，功劳是摆在那里摆不掉的。 眼下朝中风向变了，连御史台都出面作势要拿他开刀，李北玄本以为事情恐怕不妙。 可听着马彼德这么一番话，他心里反倒逐渐安稳下来。 毕竟这事，看似风声紧、局势凶。 但换个角度琢磨的话，他们闹得越狠，闹得越凶，仿佛不杀执失烈不足以平民愤，执失烈，反而更死不了了。 因为要杀一个人，尤其是杀一个亲王，还要杀得堂而皇之、众口一词、天经地义，那得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上头真的想杀，二是没人反对，甚至最好还有一堆人附和。 可如今这局势，是下面的人杀气腾腾，上头却未表态。 是御史台、门阀们纷纷出手，争先恐后地把清算这块肥肉往自己碗里推；是所有人都急着表忠心、抢功劳，唯独皇帝，一言不发。 偏偏这位皇帝，是赢世民。 第769章 听了等于白听 赢世民不是个冲动之人，更不是个任人摆布之君。 从登基以来，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 削门阀、制旧权、扶新臣。 他治国的核心，从来都不是妥协，而是掌控。 而执失烈，是他亲封的亲王，是他的妹夫，是他最得用的武将。 赢世民若真的要对他动手，不光是割掉一条边军的臂膀，更等于是主动把亲信家族，交给了门阀祭旗。 就凭这一点，李北玄心里就有底了。 门阀越想杀，赢世民就越不可能让执失烈死。 毕竟赢世民最忌讳的，就是让门阀坐大。 这些年，皇帝削藩抑权、提拔寒门，所有手段，都围着一个核心。 削弱士族门阀，把权力从老旧的利益集团手里收回来。 现在门阀一拥而上，摆出一副扶正除奸的架势，李北玄反倒更确定了。 赢世民不会照着他们的剧本走。 皇帝也许会顺水推舟做做样子，放出风声安抚一二。 但真要把执失烈这张牌打出去？ 那无异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表面上声势浩大、风起云涌，实则不过是一场各方势力的试探与角力。 杀不杀执失烈，从来不是为了边疆太平，而是为了谁能分走执失烈倒下后的位置和资源。 而既然众人都盯着这块肥肉，那皇帝便更不可能把它轻易丢出去。 在这场权力博弈中，执失烈倒成了唯一的安全牌。 “我那老丈也不是个傻的啊……” 李北玄摇了摇头，顿时有些唏嘘。 执失烈看似五大三粗，做事全凭一头热血。 但杀来杀去，反而给自己杀出了一张保命符。 难道执失烈早就预料到了？ 有点意思。 李北玄从来不会把人当傻子看，更不会低估一个能在乱军之中杀出重围、在武朝也混的风生水起的突厥人。 执失烈八成早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反而，恐怕是想借着屠城这事儿，给自己和赢世民一个台阶下。 眼下薛延陀已经被灭，西域三国也已经成为历史。 东突厥虽然还躁动不安，但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肉眼可见的是，在接下来至少五年时间里，武朝不会有大的动作。 起码不会有用到执失烈出马的地方。 但是，执失烈手里还有军权，还有人望。 这就很尴尬了。 皇帝要继续倚重他吧，眼下战事已平，留着一尊战神坐镇，反倒成了朝局里的不安因子。 要把他拿下吧，不论是软削还是硬压，都难免寒了军中将领的心。 更容易被门阀抓住口实，说皇帝卸磨杀驴、不讲亲情。 更何况，执失烈并不是单纯的武夫。 他是亲王，是驸马，是武朝册封的异姓王中，唯一一个在战功、血统和资历上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他背后不只是边军，还有突厥余部、草原势力，还有一众寒门将种。 动他，便是动整个西北军系，也等于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无论你立过多少功，最终都敌不过政治的风向。 这是赢世民最忌讳的。 所以执失烈必须下，但不能硬下。 他得退得体面，退得顺滑，退得像是为了大局着想，而不是被逐出权力场。 而执失烈屠了城。 这是错，是罪，是人人喊打的血案。 但也正因如此，皇帝才有了处置的名义，外人也才有了满意的台阶。 只要皇帝把罪压在“失控”或“误判”头上，再配上个夺权调职、思过反省，面子里子皆可保全。 到时候，执失烈可以主动请罪，从军中退下来，封地养伤、闭门思过。 既避了风头，也脱了实权，还让众人看出他知进退、识大义。 对皇帝来说，这是掌控下的授权，非清算。 对执失烈来说，这是全身而退，不失尊严。 谁都好交代。 完美。 “好了，滚吧！” 李北玄心头大石落下，顿时对马彼德横挑鼻子竖挑眼。 “……啊？” 马彼德眼神一下子就愣住了：“你、你说啥？” 李北玄往后仰了仰，伸个懒腰，语气懒洋洋的：“我说你该滚了。八卦听完了，饭点儿到了，我要吃饭，你该走人。” “……八、八卦？” 马彼德嘴角抽了抽，一脸你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的表情：“我跟你说了半天的京中政局，说了一下午门阀算计、御史跳梁，你跟我说这叫八！卦！？” 李北玄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看他：“要不然呢？你又不是御史台的头儿，说了半天我也不能参他们一本。听了等于白听，白听等于八卦。再说了，我刚才不是听得挺认真的吗？嗯，情绪起伏、节奏把握、故事线清晰，做得很不错。” “……” 马彼德一张脸几乎要皱成苦瓜，愤愤然地道，“合着我冒着被盯上的风险，特意来蓝田给你带话，带的好歹也算是头等情报，你就赏我这么一句‘滚’？” “我又不是没赏你。” 李北玄眨了眨眼，“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回头给你弄个差事，不大不小，实权不重，油水不少的正经官职，起码正六品起步……怎么，你不乐意？” “我乐意是乐意……” 马彼德一听这话，顿时一缩脖子，语气也弱了几分，“可你就不能边吃边说？你饭我也能蹭一口不是？你那小厨房炒的牛肉干我老早就惦记了……” “你想得美。” 李北玄从榻上起身，拍拍屁股。 顺手拿了块茶糕，自己先咬了一口，“我蓝田的饭是什么人都能蹭的？赶紧滚，一会儿长乐公主和太平公主就来了，我们要吃烛光晚餐，没有你的份儿。” “……你特么！” 马彼德的表情一下子就狰狞起来了。 李北玄这货也太欠打了！ 陪一个公主吃饭还不行，还特么陪两个？ 马彼德顿时欲哭无泪。 一屁股从榻上蹦下来，嘴里骂骂咧咧：“我都快给你当间谍用了，还不如狗活得滋润。” “狗还能咬人。”李北玄撇撇嘴，“你就是个嘴皮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我耳边叽叽歪歪。” “你——” “别你我了。”李北玄把剩下的半块茶糕扔他手里，顺手将他往外一推，“行了，快走快走，我家小月娥要来上菜了。” “我靠——！”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第770章 进城探监 李北玄第二天起得不算太早，但也不算太晚。 天色刚亮，鸡还没打完鸣，蓝田这边的厨房已经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李北玄正坐在院子里，叼着根草茎看厨娘包饺子，百无聊赖地叹气。 “少爷，想什么呢？看上去这么愁？” 小月娥眨了眨眼，问道。 而李北玄抬眼看了她一下，道：“马彼德。” “……？” 月娥顿时瞪大了眼睛：“少爷，您怎么骂人呢！” 李北玄：“……” 看着李北玄有些无语的表情，小月娥白嫩的小脸蛋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大仇得报的得意。 少爷昨儿还拿马少爷的名字调侃他呢！ 可算是现世报，今天就让她调侃回来了！ 看着小月娥后退两步，又笑又警惕的看着他的样子，李北玄有些好笑。 “你怕什么？少爷我打过你？” “没有。” 月娥摇了摇头，又咬了咬下唇，“但是您昨晚……” 似乎是难以启齿，月娥开了个头，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转移了话题，问道：“少爷怎么一大早就在想马少爷的事儿啊？” 他们家少爷，跟那个姓马的纨绔子弟，很是要好吗？ 月娥有些不解。 而李北玄也没解释，只是从盖着布的笼屉里抓了两个大包子，一边啃一边含混的说道：“别提他了，让前院准备车马，少爷我要进京一趟。” 想了想后，李北玄又补充了几句：“再备些东西，棉花被子来两床，要十斤的，再去毛衣厂那几件厚衣服，身量比我再高五寸，体格子壮实一些的，再让你风姐姐准备些酒菜，不要临江仙，换度数低一些的，嗯……其他的我再想想。” 李北玄摸着下巴琢磨。 而小月娥一听他要的这些东西，就猜出他多半是要去探望什么人了。 想了想后，轻声补充道：“少爷，要不再带上些书？” “书？”李北玄咬着包子含糊地问了一句。 “嗯。”月娥点头，认真地说，“我听说，大理寺的牢房也有案几，关的是国公，总比普通犯人条件好一些。若是闲着无聊，带几本书去打发时间也好。” 李北玄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包子，斜睨她一眼：“你倒贴心得很，跟谁学的？” “您不是也要去送吃的送衣的嘛，我就是提醒您周到一点。”月娥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袖子去厨房帮忙，“再说啦，那位安国公，是您未来的……呃，是太平公主的父亲，哪怕是为了您将来的好日子着想，也得巴结巴结不是？” “行了。” 李北玄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这小丫头嘴是贫了点，但话倒是没错。 他确实是要去看望执失烈的。 昨天听马彼德那么一说，李北玄就知道执失烈八成出不了事儿。 所以既然出不了事儿，何不去探望一下？ 毕竟执失烈总归是他未来老丈人，那脾气还特么易燃易爆炸。 就像小月娥说的，哪怕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着想，也得巴结巴结。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嘛。 执失烈入狱没多久，而且前途未卜。 怕是没几个人愿意去狱中看他。 李北玄此时若去，虽然容易引起非议，但也能在执失烈那儿落个好印象。 日后和执失雅成婚了，得几个好脸色。 况且…… 不管执失烈屠城的是对是错，这时候他在牢里，若连他这个未来女婿都不闻不问，那未免也太凉薄了。 叫厨房捡了半笼屉的大包子，李北玄换身衣裳。 吃了早饭，天色也大亮。 前院的车马早已备好，大车后厢塞得满满当当。 棉被、衣物、食盒、酒坛子，还有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全都绑得严严实实。 李北玄披了件大氅，掀帘上车，吩咐一句“走吧”，马车便缓缓驶出了蓝田宅邸。 一路颠簸，直到进了京城。 刚过宣阳门，李北玄正倚在车中打盹。 车帘外的随从忽然低声道：“侯爷，前面是九江公主府，像是公主的车马出门了。” 李北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绕道，从后巷走。” “是。” 马车悄悄拐入旁边小路，避开了主道。 而李北玄微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辆雕着金纹的宽坐马车，随后微微一愣。 九江公主府里住着两个公主。 一个是赢世民的亲妹子，九江公主。 而另一个，就是九江公主的女儿，太平公主执失雅。 一开始，李北玄听见九江公主的车马出门了，还以为是九江公主要去大理寺探望自家老公去了，所以便想着避让一下，好错开一下档期，让夫妻俩说点体己话，悄悄话什么的。 但现在看来，那车架是执失雅的？ “她是要替九江公主去探望执失烈，还是母女俩同乘一辆车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下意识想要追过去，但想一想，还是算求。 执失雅之前早就给他递过信儿，让他别掺和执失烈的事儿。 毕竟这件事太敏感，掺和进去的人越多越乱。 李北玄不但是定远伯，更是之前的安西大都护。 他的身份立场，就预示着他必须独善其身。 所以执失雅再三强调，哪怕是昨晚……那个啥的时候，也还气喘吁吁的说不要让他掺和进来来着。 李北玄是个听话的好孩纸。 就算要掺和，也不能让执失雅瞧见不是？ 所以等到九江公主的车马远去之后，李北玄想了一下，一挥手：“肘，先进城逛逛！” 很快，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内城。 李北玄撩起帘子，打了个呵欠，披着氅子懒洋洋地下了车。 他吩咐车夫在就近茶肆等着。 自己则一个人拎着手炉，手插袖头，晃晃悠悠地往街上走去。 此时，天色虽然不早，但街道却还不算热闹，商贩们才刚开始张罗着支摊起棚。 几家早点铺子烟火气升腾。 吆喝声伴着蒸笼咕嘟的响声，热气腾腾地往街面上冒。 可这些热气，却很快就被晨风吹散了。 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刀子一样贴着地面刮，一路卷着些纸屑和枯叶，蹭着人腿直往裤脚里钻。 李北玄打了个哆嗦，眯起眼看天。 第771章 李侯爷又来大理寺了 长安城的秋天向来肃穆，特别是京畿内城这一片。 气息沉稳、秩序井然。 城南一带有金吾卫巡逻，街道上不见乞丐乱窜。 官道两旁，依次是各式衙门、铺子、勋贵府邸。 布局规整得几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行人衣裳也比别处讲究，富户们的侍女小厮即便只是出来买菜，身上的斗篷也得衬着主家的体面。 偶尔有几辆贵气十足的马车从街上慢慢驶过，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像是敲鼓似的，沉稳又有节奏。 不过，也并非人人都光鲜。 冷风一阵阵地灌下来。 路边，一个巡逻的金吾卫忍不住跺了跺脚。 “唔，今年的深秋，怎么冷得这么早？” 一边说话，一边哈出好大一口热气，顿时又把嘴给闭上了。 仰起头，看了看天。 此时，天是晴的。 但天幕蓝得发冷，像琉璃罩子一样罩在整座长安城头顶。 阳光也不暖。 跟游戏里的贴图似的，看上去是暖黄色，但墙根下的温度和街上几乎没什么区别。 半点也不暖。 金吾卫又跺了跺脚，赶紧快步穿过小巷，来到了大道上。 街口几位卖炭的老汉正蹲在墙角。 一边呼气暖手，一边给炭堆添柴点火。 炭火咕嘟嘟地响着，周围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试图凑近手炉取暖，被老汉瞪了一眼，也只好悻悻地缩回原处。 李北玄站在街边，看着那少年冻得发紫的耳朵，又瞧瞧对面巷口一溜卖冬衣的小摊，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下虽未入冬，但北地已有初雪传来。 再过十几日，恐怕连函谷关那边也要封山。 北地诸郡本就贫寒，地薄民稀，每年深秋之后就得开始屯粮防寒。 若是早雪成势，盐马南调滞塞不前，粮商囤货待涨，朝中若不提前调配，只怕年关未至，便有百姓冻馁街头。 “改天上个折子，或者是跟赢二说一声吧。” 李北玄暗暗记下这事儿，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位于长安西北角。 依山而建，墙高院深，自古便是权势与审断交汇之地。 而李北玄踏入寺门前，远远就觉得，今天的大理寺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 原先这地方虽然也肃穆，但那种肃穆，是属于阴沉压抑的风格。 是一种死气沉沉的肃穆。 毕竟是关人的地方嘛，谁会指望它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可今日不同了。 李北玄才刚踏进寺门没几步，就觉得空气里多了点子什么。 怎么说呢？ 是那种刀锋微露、杀气内敛的紧张。 门口站岗的两名金吾卫不但站得笔直，眼神也比平日凶狠了三分。 门匾下那两尊石狮子，仿佛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似的，脸上的狰狞都活泛了不少。 恐怕，是因为执失烈入狱的缘故吧。 看来就连大理寺卿，都很重视这位贵客啊。 这待遇，跟他前几次入狱，不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也大相径庭了。 区别对待啊，玛德。 李北玄把手里的包袱往上拎了拎，回头对随从道：“你们都歇着吧，这地方吓人，少爷我一个人进去受惊就行。” 说罢，迈步上前。 刚敲门没两下，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门后探出一个身影。 是个穿着大理寺典役制服的中年人。 板着张脸，刚要训话。 然而看到来人是李北玄，顿时眼皮一跳。 连忙转身跑了进去，一边喊：“裴大人！李侯爷又到了！” “……” 说的这叫什么话！ 他这次是来探监的，又不是来蹲号子的。 怎么能说“又”来了呢？ 李北玄有些不满的站在门口。 没多久，大理寺卿裴俊就从偏厅里匆匆走出。 “贤侄怎么来了？”裴俊眉头轻蹙，手上还拿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这次住哪间？” “裴叔叔，你别咒我行不行？” 李北玄更不满了。 而裴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既然不开房，来我大理寺作甚？” “找裴叔叔你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说人话！” “来看看我老丈人，顺便送点东西。” 李北玄眨了眨眼，一脸诚恳的说道。 而裴俊闻言，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李北玄扛着的大包裹一眼。 而李北玄心领神会，立刻把包袱放到地上，一边打开给裴俊看，一边笑嘻嘻的邀功：“哎呀可累死我了，我这不是想着，裴叔叔你这地界儿不是寻常人能来的么，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我亲自扛进来的，你瞧我多懂事……” “……” 裴俊嘴一抽，依旧没有接茬。 而李北玄继续道：“东西我带的也不多，你瞧瞧，就两床棉被，几件厚衣服，一盒子的酒菜，还有几本书，要验验吗？” 裴俊还是没说话。 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北玄。 一阵凉风吹过，李北玄甚至感觉有只乌鸦拖着一条黑线，在他头顶飞过…… “裴叔叔，我这人最讨厌冷暴力了你知道吗？！” 李北玄忍无可忍。 而裴俊顿了顿，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可惜本官没有女儿，不然，我也愿意跟你结个亲家。” “咋说？” “安国公三日前来的大理寺，直到今日，唯有九江公主和太平公主来探望过……她们母女俩刚走没多久，再然后，就是你来了。” 说到此处，裴俊也忍不住有些兔死狐悲之意。 虽然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但…… 这也未免太凉薄了一些。 不过，兔死狐悲归兔死狐悲，裴俊毕竟也不是什么伤春悲秋之人。 喟叹一句后，便看向李北玄。 一脸为难道：“贤侄你也知道，我们这是公堂场所，不是书院……棉被衣服酒菜都好说，可这书嘛，恐怕不能拿进去。” “啊？” 李北玄一脸诚恳，“我这书也不是兵书武略，更不是讼师讲义，全是《茶经》、《山海图志》之类的小册子，纯属打发时间。你看看这封面，连一只狗都没画，能有什么危险？” 裴俊摇头叹气：“你说的我懂，可你让我怎么跟上头说？万一里头夹着什么暗语、传信纸条、机关图纸呢？所以，不能拿进去。” 第772章 你看你又急 李北玄听裴俊那番话，原本张着嘴还准备据理力争，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感裴俊所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毕竟无论哪个年头，书也挺危险的。 万一真出了点什么事，他李北玄大概倒是无所谓，最多再蹲一回，门儿清。 可要是裴叔叔因为他这几本破书背锅，那还真是自己不地道了。 嗯，做人还是得厚道点。 再者说了，自己今天这出，本来也不是为了看书来的。 想通之后，李北玄立刻换了个笑脸：“那书就不带了，叔叔您拿去翻翻也行。” 裴俊刚想说我翻你这玩意儿干啥，我又不研究茶经。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李北玄笑嘻嘻地凑了上去：“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这些书……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好货色。你翻翻，后头还有几页春宫图，线条工笔极细，每一张都是精品，模特都是麻豆会馆里的头牌。” “……” 听到这话， 裴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表情顿时一言难尽：“我不看。” “欸别急着拒绝啊，叔叔您平日审案那么辛苦，翻几页调剂身心，通经活络，颐养气血……是不是？” “本官气血已经很通畅了。” “那也没事，您可以赏给属下嘛，打打鸡血也好……” “住口！” 裴俊一挥手，简直不想再听李北玄多说一个字。 绷着脸吩咐后头站着的两个典役：“把包裹拿去检查，一样一样翻，翻得仔细些！” “大人，那春宫图……不是，是茶经还要翻吗？” “……不用。” 裴俊咬着牙，恶狠狠地把那几本据说是藏着春宫图的书给夺了过来。 典役们顿时有些失望。 但正事还是要干的。 立即上前拎包，开始仔仔细细的检查里面的东西，连棉被都拆开来，把里面的棉花给翻了一遍。 直到所有东西都检查完毕之后，才向裴俊汇报道：“大人，检查完毕！” “嗯，送进去吧。” 裴俊点了点头。 典役们扛起包裹就要往牢房走。 然而刚走两步，就见李北玄也跟了上来。 “你去干嘛？” 裴俊没好气的问道。 而李北玄眨巴眼：“进去探监啊。都来都来了。” “……谁说让你进去的？” 裴俊虎着脸问道。 而李北玄顿时作势欲哭：“裴叔叔，那可是我亲老丈人啊，如今老丈人入狱，生死未卜，小胥我心急如焚，坐立难安，您就大发慈悲开开门，放我们爷俩团聚吧！” “……” 这都哪儿学来的话！ 裴俊整张脸都快扭曲了。 恶心的。 但犹豫了好久，还是叹了口气，把钥匙扔给典役：“算我欠你的，去吧……但说好，我只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多了不行。” “嘿嘿，够了够了。” 李北玄立即丝滑的收起眼泪。 点头如捣蒜，生怕裴俊反悔，脚下一溜烟跟上去：“叔叔您真是明理人！我就知道，您这人外冷内热，重情重义……” “闭嘴。” “好嘞。” 李北玄很快跟着典役穿过了大理寺前院。 绕过那道沉沉的朱红铁门，踏入了幽深阴暗的牢狱区域。 虽然对大理寺已经很熟悉了，但李北玄仍然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 毕竟这里的空气与外面截然不同。 混杂着潮湿、霉腐与老旧木材的味道。 一过肺，便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压在胸口。 但执失烈毕竟身份特殊，又是国公之尊，关押他的地方，自然也与普通犯人不同。 走了许久，走过李北玄之前住过的那个单间之后，典役在一处半封闭的独立房门前停下。 打开铜锁，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李北玄抬脚踏进去的那一刻，微微一愣。 这牢房虽说依旧是石墙铁窗，但布置却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屋内干净整洁，有一张案几，一盏油灯还在缓缓燃着。 靠墙放着厚实的褥垫和棉被，角落里还有个陈设简单的小架子。 上面放着茶具与几卷经书。 而在靠窗的位置，执失烈正盘膝坐着。 虽然披着一件灰蓝色囚衣，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此时，他的双鬓已有些花白。 面容略显疲惫，但双眼依旧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气。 “你来了。” 执失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 也没有太多喜悦，语气平平淡淡，如平日闲话。 而李北玄则毫不客气的走进去，搓搓手，干笑道：“执失叔叔，你这儿条件不错啊，比我进来的时候强多了。” “那是。” 执失烈毫不客气的呲牙一笑，“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凭什么跟我住一样的牢房？” “……” 这还能不能聊了？ 李北玄表情一僵，顿时有一种扔下东西就走的冲动。 然而执失烈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你看你，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又急。” “我没急。” 李北玄叹了口气，有些心酸的说道：“自从您老人家入狱，我是吃不好睡不好，就怕您老人家日子过得不舒坦，特意扛着大包小包的来看您，又求了裴大人老半天，这才求来跟您见一面的机会……” 看着李北玄身后扛着的大包，执失烈顿时沉默了。 片刻后，低沉着声音问道：“这是什么？” “被褥和厚棉衣，这几天冷的出奇，您年纪也不小了，这地牢阴冷，别冻出病来。” 李北玄好声好气的说道。 而执失烈顿时更沉默了。 这剧本好像不太对啊。 不应该是他开口讽刺，然后李北玄反唇相讥，再然后他俩不欢而散……吗？ 难道这小子预判了他的预判？ 果不其然，李北玄一边拿出酒菜，一边对执失烈道：“执失叔叔，您逼我走也没用，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您以为我今日不来，蹲在蓝田作壁上观，就能置身事外吗？” 执失烈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露的意味却很明显。 是的，你说的很对，但是我就是想骂你。 “你不该来的。” 良久之后，执失烈沉沉的叹了口气。 第773章 有名的带孝子 执失烈刚叹完气。 然而话音刚落，李北玄就挑了下眉。 直接怼了一句：“你管得着吗？我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完还特地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 执失烈闻言，猛地一抬眼。 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把人盯出个窟窿来。 而李北玄硬着头皮回瞪了一眼。 结果只撑了半秒，自己先破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我这不是来孝敬您的吗？” 李北玄一边笑，一边麻利地把酒菜一一摆开：“这年头探监，谁还能带热菜的？也就咱关系硬。来来来，先吃个烤鸡压压惊！” 而执失烈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筷子。 “我看你是专门来气我的。” “别介，叔，咱俩谁跟谁啊？我气别人都行，气您，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李北玄满脸谄笑地倒了杯酒，“来，先干一杯，祝您老人家安然无恙，长命百岁，牢饭吃得香！” 闻言，执失烈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 强行咽下后冷冷道：“闭嘴，吃饭！” “得嘞。” 李北玄也不客气，咔哧一口咬下鸡腿，接着又往执失烈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多吃点，补补身体，省得我丈母娘日后怪我不孝。” “你还知道有你丈母娘？”执失烈冷笑。 “那当然，您打听打听，方圆十里，我李某人也是鼎鼎有名的带孝子。”李北玄嘻嘻一笑，“要不然也不能连夜给您备行李、求人、探监……图什么？不就图个家和万事兴？” 执失烈看他那副献殷勤的样子，实在绷不住了。 嘴角一抽，抬手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个滑头。” 李北玄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又开始灌酒。 两人边吃边聊。 没一会儿桌上就少了小半壶酒，烤鸡啃得只剩下骨架子。 李北玄脸微微有些红，眼神却越发明亮。 低头又给执失烈添了杯酒。 执失烈端起酒杯就要往嘴里倒。 突然，只听对面那个一路插科打诨，除了嘴贫没说过其他话的李北玄，突然轻声问道：“执失叔叔……你是故意的吧？” 执失烈动作一顿，眼皮抬了一下，盯着他，“嗯？啥故意的？” 而李北玄收了笑，直视着他。 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认真：“屠城的事儿，你是故意的吧？” 闻言，执失烈沉默片刻。 随后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装作没听见一样，只抬了抬眉头。 随后，含糊其辞地回了句：“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屁话？” “……” 李北玄的脸顿时一沉。 他原本只是试探一句。 但没想到，执失烈竟不否认也不反驳。 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吃饭，对他的问题直接避而不答…… 执失烈向来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 他若真是冤枉，自会拍案而起。 一句“老子没干”早就怼了回来，哪还用他李北玄在这叽叽歪歪。 可他刚才那种刻意回避、不置可否的态度，恰恰说明，执失烈的确是故意的。 他猜对了。 李北玄心里，其实早就有个模糊的猜测。 执失烈这一辈子，打仗是拿手的，收尾更是老辣。 薛延陀之战打得干净利落，半个月不到，就把整个草原打得服服帖帖。 西域三国更是连环破局，兵锋一出，举国震慑。 这么一位功勋赫赫的国公爷，就算真手滑了、军令失控了，也不至于在攻下西域三国之后，屠尽降城，还留下活口作证，一路传回长安。 除非，这不是“事发突然”，而是他自己动的手。 不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报仇，甚至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为了下场。 是的。 李北玄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执失烈，是故意借着屠城这个罪名，主动给自己安排一个出局的台阶。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这些年打下的战功，已经远远超出了武将的安全红线。 一个外姓国公，统兵数十万。 边地五州之地都听他调度，又深得民心。 士兵视他如父兄，就连西北的异族都称他为雄鹰王。 这在朝中已经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名满天下的程度了。 这种人，在帝王眼中，若不是要立为亲王，就是要彻底卸甲。 而他偏偏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皇室血脉，不能进宗室序列。 他也没有病没有伤，不能顺理成章地告老还乡。 就连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那要怎么办？ 就只能靠一场败德或者失格的污点，主动削去身上的光芒。 逼得朝廷将他贬斥，逼得皇帝有理由放过他。 屠城，就是这个理由。 血腥、极端、不可洗脱。 一个恶名昭着的执失烈，才是一个安全的执失烈。 李北玄想到这儿，心里五味杂陈、 却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知道，执失烈这种人，从来就不是单纯的莽夫。 他能以突厥降将的身份，一路厮杀成国公，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 而且，他做的，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如今李北玄名义上，是赢丽质的未婚夫。 而执失雅，又是李北玄未过门的侧妻。 按朝中那帮老狐狸的算法，这三者早就捆绑成一个整体。 赢丽质权势本就极盛，掌着蓝田县数万甲兵，还有半个山东巡抚系统都归她调度。 若是执失家再归入赢丽质麾下，那她一派声势将空前强大。 等到那时，恐怕不等太子、魏王、晋王这些皇子掀起风浪，皇帝赢世民，恐怕就要先出手敲打她了。 毕竟一个手握重兵、背靠宿将、朝野人心归附的公主，已经不只是潜在皇位竞争者，而是一个隐患了。 哪怕她再贤德低调，皇帝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持续太久。 若形势再发展下去，别说继续猥琐发育，她都有都可能，被主动排除出继承序列。 所以执失烈这步棋，不只是自保，更是提前为赢丽质减负。 让皇帝心里踏实一点，也断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借口。 个老东西…… 心眼子不少啊！ 李北玄眨了眨眼，不由得眼眶有些发酸。 “执失叔叔，谢谢。” 第774章 这波他在大气层 执失烈慢慢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那双历经沙场、总是冷厉刚硬的眼睛，这一刻却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点笑。 “谢就不必了。如果你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来给我敬杯，那我认了。” “但如果……” 执失烈拖了个长音，随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李北玄：“但如果你是替长乐公主谢我的，那……让她当面来。” 李北玄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而执失烈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响。 继续一字一顿道：“说实话，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长乐公主的地位，前程……这跟我没关系，我做这些，只是想让我女儿，能在你家里过得轻松点。” 执失烈心里其实很明白。 执失雅进李家，注定只能是个侧妻。 往后在那个府里，是福是祸，多半就看旁人一句话。 但她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 哪怕只是一点希望，他也不会放着不管。 既然挡不住她嫁入李家，那就得替她铺条路。 只要他还能动，就不能让她被踩一辈子。 只要他还能动，就得让旁人，尤其是李北玄未来的正妻赢丽质，欠她一个情。 他想得很清楚。 赢丽质若真有一日登基，成了女帝，那也不是只认皇权不认人情的性子。 到时候她若记得执失家有恩，自然不会亏待执失雅。 这一笔账，迟早要还的。 想到这儿，执失烈嘴角一勾，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意。 “你老子我聪明不？”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用筷子头在李北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石二鸟的计，我可琢磨了好久。” “寻常人只会看到我弑杀降兵，说我草菅人命、污了军威，觉得我就是个血性犯浑的老东西，犯了事，活该被收拾。” “再聪明一点的人，会看出我这是想平稳落地。” “功高震主，见好就收，主动卸甲，换个骂名活下去。这种人多半会说我懂进退、知进退。” “但……” 执失烈说到这里，语气一顿。 嘴角微微一勾，目光重新落在李北玄脸上，“再深一层的算盘，能看出来的，可就不多了。” 执失烈知道，自己这次屠降，不光是为了让朝中大臣弹劾，更是为了让赢世民看到他罪无可赦的证据。 给赢世民一个堂而皇之的台阶，好让赢世民顺理成章地下旨贬他。 而更深一层，是为了借这桩恶名，给赢丽质放放血。 斩断外界对她权势膨胀的质疑。 让她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待在储位后方，不至于被当成异动的苗头铲除。 更重要的是，这层恩情，将来会牢牢系在执失雅身上。 执失烈摇了摇头，叹气一声，又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自嘲，有点宽慰，也有点骄傲。 “我这人啊，向来挟恩图报，做了好事，不说出来浑身难受。” 执失烈吊儿郎当的说道：““我要是为谁牺牲了点什么，不说出来，心里就不得劲。最好当面给我谢、当面记得，才能让我死得安心。” 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变得复杂。 “我原想着，哪天真顶不住了，掉脑袋前得想法子把这事告诉长乐一声。” “让她知道，是我这个粗人帮她扫了个雷，铺了条路。” “这样，她以后也能照着执失雅多疼一点，不至于因为个妾室的名分，就被人骑脸打压一辈子。” 他顿了顿，眼神落回李北玄身上。 “可我是真没想到，还不用我开口……你小子就看出来了。” 他看着李北玄，眼里透出点欣慰，又透着点感慨。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看着执失烈略带探究的眼神，李北玄抿了抿嘴。 随后诚实的回答道：“一开始。” 自从执失烈屠城的信儿传回京城之后，李北玄就猜到了他的打算。 但他没想到的是，执失烈做的这一切，竟是为了执失雅。 他原以为，这位老将军屠降弃甲，是为了自保，是为了站队，是为了投赢丽质一个未来，甚至可能是在为赢丽质铺路，或是索要某种回报与承诺。 毕竟到了执失烈这个年纪，这种主动背锅、激流勇退的举动，在朝堂上算是标准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北玄甚至曾短暂怀疑过，执失烈是否想用这场自污，来换取一个安全退场的位置，为执失家族留下体面。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所有这些谋划、牺牲、算计，最后落脚的地方，居然只是为了让执失雅，在李家过得轻松一点。 李北玄喉咙发紧。 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乱得厉害。 他一向不太在意这些嫡庶、尊卑的讲究，也从没仔细想过，执失雅以后在李家要面对什么。 毕竟说句实在话，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算少。 明面上就有赢丽质、执失雅、姚乐怡和许如是这四个女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开始就跟了他的风四娘和小月娥。 然而自始至终，赢丽质对此的表现，都是毫不在意。 而李北玄自己，也从来没多想过。 可现在，李北玄却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而且有很多。 虽然他自信赢丽质不会为难执失雅，但李北玄相信赢丽质，别人不会相信。 尤其是执失烈。 一个做了半辈子将军、走过刀山血海的老父亲，更不可能仅凭“她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一句话，就赌上自己女儿的后半生。 而赢丽质再怎么温和仁厚，她终究是储君，储君就得心狠。 等她真的登基那一日，那就是万军之主、百官之首。 权势翻云覆雨，人心变幻莫测。 今天她可以无所谓，明天若登基为帝、受万民朝拜，那些旧日的情分还能剩下几分，谁也说不准。 所以执失烈不能不防。 哪怕赢丽质真的是仁厚之主，他也不能拿女儿的命去赌一个也许不会。 这是老父亲的本能。 不求荣耀，不求回报，只求那孩子在婆家能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不被人拿身份压一辈子。 “老岳丈，”李北玄望着执失烈，许久才低声道：“小雅日后进了我李家，我发誓，绝对会护她一辈子。” 第775章 叫我一声爹 李北玄这一句誓言，说得掷地有声，带着罕见的郑重和坦然。 执失烈听完，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豪气冲天。 “好，好啊！” 执失烈抬眼，望着李北玄，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说实话，听你这话，我是真高兴。” “不过……” 执失烈话锋一转，眼神莫名其妙地认真起来。 看着李北玄的双眼，认真道：“我还有个小心愿。” 李北玄听得心一紧。 毕竟他现在，还沉浸在刚刚的沉痛里。 一听这话，顿时以为老头子又要托孤、又要设局、又要交什么遗言。 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紧张。 “你说。” 李北玄坐直了身子，严肃道：“您尽管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而执失烈盯着他看了片刻，笑意更深了些。 随后，忽然语气幽幽地道：“叫我一声爹。” 李北玄：“……啊？” “我说，”执失烈一本正经地重复道，“你叫我一声爹。” 屋子里安静了。 李北玄死死盯着执失烈，脑子里全是问号。 而执失烈点点头，目光忽然变得复杂。 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眼神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叹道：“唉……你说你这小子，身边姑娘不少，老丈人也是一大堆。” “赢世民、姚简、许晋……咱就是说，你老丈人太多了，我想当第一个被你叫爹的，行吗？” 李北玄：“……” 看着执失烈认真的表情，李北玄彻底傻了眼。 整个人呆坐在原地，跟雷劈了似的。 这特么啥跟啥啊？ 之前咱们走的不还是正剧风吗？ 你这是干啥呀！ 李北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执失烈见状，顿了顿。 叹了口气。 假模假样地摇头感慨：“你说说，我这人都替你大老婆扛罪名背骂名了，为你铺好了路，你叫一声爹怎么了？” “我这也不算白要，我可是有功有苦，凭本事挣的！” 而李北玄听完，顿时一时语塞。 叫吗？ 不叫？ 叫了，好像有点丢人…… 毕竟他李北玄堂堂一国储君的未婚夫，怎么能随随便便叫人爹？ 可要是不叫，好像又真的对不住刚才那番肺腑之言。 而且，这老头刚刚都把命豁出去了。 自己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确实太不是东西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内心翻江倒海。 而执失烈继续叹了口气。 一边笑的肠子都快打结了，一边继续保持着幽怨的表情，对李北玄道：“你要是实在叫不出口……那也行，我认命，唉……老命都搭进去了，爹字都换不来，我也就这么个命吧……” “……” 说到这里，李北玄实在听不下去了。 拍案而起，“您这演技收一收！” 说完转身就走，披风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但刚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然猛地转身，站得笔直。 一脸正经，大声喊了句：“爹！” 声音之大，大到连门外的守卫都愣了一下。 而执失烈整个人当场一愣。 脸上的幽怨还没来得及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来真的？” 执失烈嗓音都飘了半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我、我刚才逗你呢！” 然而，李北玄却一脸诚恳地望着他。 表情庄严肃穆，仿佛刚刚进行了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告白。 “但我是认真的。” 李北玄挺胸抬头，加大音量：“爹！” 执失烈“……” 看着李北玄一脸坚定的样子，执失烈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只觉得这小子脸皮之厚，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缓过来。 站在牢门口的李北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狞光，甚至还有一点……狗腿。 见状，执失烈心里一紧。 一股莫名的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战场厮杀多年而练就的本能，顿时让执失烈警觉起来。 他猛地起身后撤，双手挡在面前，厉声道：“你小子别笑得这么瘆人，你、你想干嘛？” 然而，既然这句爹已经叫出口了，李北玄非得让它回本了不可。 看着执失烈一脸警惕的样子，李北玄嘿嘿一笑，搓着手重新回到了牢房，一屁股坐在执失烈身边，没大没小的一搂他的肩膀：“爹啊，你是我亲爹不？” “不是！” 执失烈立马反驳。 而李北玄眼睛一眯，笑得特别真诚，语气却特别不怀好意：“那我不管，爹就是爹，说了不能反悔。” 闻言，执失烈脸都绿了。 猛地想站起来，甩开这不要脸的家伙。 可刚动了动膝盖，就被李北玄一把按住。 “别急啊爹，你听我说完。” 李北玄笑得一脸灿烂，“你看我叫也叫了，还是你让我叫的，那我现在是你儿子不？我归你管不？那你说这当儿子的有难处，是不是得帮一把？” “……” 执失烈再次往后缩了半步：“……你有难处？” 而李北玄一本正经：“不是，是我有个学生，姓马，叫马彼德，是锦衣卫镇抚使马统的儿子，你知道不？学问不怎么样，家里也没背景。” “眼下科考将至，我寻思着他也二十来岁了，要是没人提携，将来怕是半步难行，只能去百户所当个小旗，我心里这个愁啊……” “但你说巧不巧！” 李北玄猛地一拍大腿，把执失烈吓了一个哆嗦：“我现在有了你这么个好爹！你说，这是不是上天注定，我那学生有贵人相助？” 执失烈：“……” 什么勾八贵人相助？ 这不是打蛇随棍上吗？ 我帮你也就算了，帮你大老婆也捏着鼻子帮了，干嘛还要帮你学生解决就业问题？ 还特么要帮一个叫马彼德的学生？ 他马彼德！ “给我滚出去，我没你……你没我这个爹！” 执失烈冷着脸说道。 而李北玄赶紧给他倒酒：“哎呀爹，您这话说得伤人了，咱们爷俩这刚亲上加亲，哪能一言不合就断绝关系呢？” 一边说着，李北玄一边殷勤地把酒杯往执失烈手里一塞。 又自己斟了一杯，娴熟的仿佛已经在这牢房里安了家。 而执失烈见状，更是咬牙切齿：“李北玄，算我求你了，你要点脸吧行吗？” 第776章 爹帮儿子，天经地义 李北玄闻言，却一脸无辜地摊手道：“我这不就是要脸嘛，您看这忙，我都不敢去找别人帮，是不是怕丢脸？” “可您不一样啊，您是我爹，我爹，帮儿子一把，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执失烈的脸已经气得发紫。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自问见过不少死皮赖脸的。 可眼前这位，简直是开宗立派、青出于蓝。 自己刚刚还调戏他？ 让他管自己叫爹？ 想到这里，执失烈终于破防。 深吸一口气，闭眼仰头，像是已经决定放弃抵抗了。 “行吧，你赢了。” 他低声道，“我认了你这个便宜儿子，也认了我命里八字不硬，老来交霉运。” 听到这话，李北玄眼睛一亮。 “您这话是说……愿意帮忙了？” 而执失烈冷哼一声，嘴角泛起那种一丝讥笑：“看你这副贱样，我若说不帮，你是不是下一刻，就得当场给我表演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嘿嘿一笑：“知我者爹也。哎，还是您懂我啊！” 说完，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而执失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没皮没脸！” 但骂归骂，琢磨了一会儿之后，执失烈的语气正式了一些。 对李北玄道：“安排个人没问题，但我现在人在大理寺的牢里，京官安排不了，只能调到军中，或者外地地方任上。” 说到这里，老实人执失烈脸上还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但李北玄却猛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我想让他去安西！” 听见这话，执失烈顿时有些愣住：“安西？” 他刚从西域造下杀孽，安西四镇现在属于一个非常敏感的地区。 李北玄不说躲着点，怎么还主动把人往安西送？ “你要送你学生去死啊？” 执失烈嘲讽道。 而李北玄摇了摇头，笑着道：“富贵险中求嘛，安西那地方虽说乱，可眼下机会也多。只要拳头硬，腰杆直，就能站得住。” 李北玄这句话一出口，执失烈顿时冷笑一声。 心说那破地方有个屁的机会。 可话到了嘴边，却莫名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去。 认真思考了片刻。 李北玄说得没错。 安西乱，是眼下的现状。 但也正因如此，那片土地才有洗牌的空间。 而且那西域三国，于阗、龟兹、焉耆，如今已皆破。 名义上虽然是归降，但实际上是被打得服了。 兵锋所至之地，已经不复往日割据。 而随着西域大通，旧秩序被颠覆。 也就意味着，新秩序的机会来了。 安西四镇，虽说一时兵力未稳、人心未定。 可未来数年，朝廷一定会倾力安抚、强行扩建。 安西都护府…… 那个本只是名义上的军事管理机构，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大镇、重镇。 甚至会成为联系西域与中原之间的核心节点。 边军调防、屯田设戍、丝路再开、税收分拨…… 想到这里，执失烈微微眯起眼。 李北玄说的确实没错。 如果把眼光放长远，甚至放不到十年二十年。 最多五年左右，一个新兴的权力格局，就将会在安西成型。 而此时进去的人，若不是死在乱军、瘴疫、沙尘中，那留下的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这股新秩序中的一块基石。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北玄那张似乎永远笑嘻嘻的脸。 “你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 他语气缓了几分，像是终于在心里做下决定，“西域三国的确已经臣服，虽然表面恭顺，实则还是乱得很。但这乱，迟早是要被收拾的。” “安西都护府是不会撤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朝廷会扩建。从现在的四镇到未来的六镇、八镇，各地节度使都要调人、设吏、通路、建军。到那时候，安西……便不会只是边陲了。” “它会成为第二座玉门关，甚至是取而代之的玉门关。” 他说完这句话，眉心深锁，像是透过面前狭小的牢房，看见了千里之外那座沐血风沙的旧关城墙。 李北玄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笑了。 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感慨。 “还是您眼光毒啊，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要他去安西，怎么样，爹你也来投资安西不？” 执失烈一听这话，顿时笑了。 “我掺和个屁！劳资这辈子都要离安西远远的！” 李北玄听见这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只是嘿嘿笑了几声。 随后又在牢前站了会儿，随口聊了几句闲话。 什么牢饭太差、地铺太潮…… 一开始，哄得执失烈心情还挺好。 毕竟牢里也没几个人跟他聊天，更没什么人来探望他。 有李北玄这么个舌灿莲花的货陪他聊天，他还是挺乐意的。 但说着说着，执失烈就不耐烦了。 毕竟李北玄这小子，话太密了！ 什么今年天好冷，大理寺卿裴俊忒不讲人情，在蓝田开厂子好累…… 这玩意儿你跟我说干啥？ 当李北玄说到用大粪种地能让粮食长得更多之后，执失烈彻底不耐烦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能闭嘴？我这老骨头都快被你吵散了！” 执失烈忍无可忍的说道。 而李北玄见他心情好的差不多了，便嘿嘿一笑，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不是看您这儿太冷清，怕您待的郁闷么，跟您聊几句闲话您还不乐意了？不识好歹！” “你特么……” 执失烈懒得理他，干脆侧过身去，闭眼装睡。 李北玄见状也不再逗，正了正衣襟，朝他拱了拱手。 “行吧。爹，您歇着，我这就去准备人选的卷宗，到时候还得您出笔荐书呢。” “滚。” “这就滚，这就滚。” 李北玄一边笑着作揖，一边退后几步，转身朝牢外走去。 大理寺的长廊清冷而幽暗。 脚步声踏在砖石上，很快远去。 执失烈感受着牢房里，重新变得寂静肃杀的气氛，表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而李北玄很快出了牢房。 等出了大理寺的门，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西方天边那片淡金色的云层。 第777章 淡极始知花更艳 李北玄出了大理寺，迎着暖阳踱步前行。 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不是一个轻易得意忘形的人，但执失烈答应他，愿意帮他把马彼德安排到安西，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帮了一个大忙了。 同样，也是解决了他的一桩心头大患。 想到这里，李北玄伸了个懒腰，望了一眼天色。 此时尚未黄昏，阳光透过城中檐角屋脊洒落下来。 像是被染了金的霞纱，温柔又轻盈。 “时辰还早，不如……放松一下？” 李北玄低声自语。 嘴角一挑，径直转了个方向。 朝着内城南侧那条最热闹的街巷而去。 那条街巷尽头，便是长安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 麻豆会馆。 此地虽名为会馆，实则是青楼中之翘楚。 秦楼楚馆之属里，它既最清雅，又最奢靡。 朝中许多高官、勋贵子弟，平日里一个个人模人样，暗里却皆是这座楼中的座上宾。 可鲜有人知道，这间表面归麻豆老鸨秦娘子所有的会馆，真正的幕后主事人，正是此刻快步走来的李北玄。 不过这个秘密，整个会馆上下也仅有秦娘子与二掌柜等极少数几人知晓。 李北玄自己，也极少亲临此地。 一来是身份所忌，二来是此地不用他操心，运转自如，日日盈金。 可今日不同。 他此时心情极好，正想找个安静又不安分的地方小酌。 想来想去，也只有麻豆最合适。 走进巷口时，街面正热闹。 来往文士、贵胄、公子哥络绎不绝。 而麻豆门前却极有分寸，灯笼未点，帘幔半垂，只留一线风情。 李北玄抬步而入，一路穿过前厅。 刚到二楼转角，便见那位风韵犹存、却又极有手段的秦娘子，正站在台阶下候着，笑意盈盈的招呼着来往客人。 “哎呀爷，今日怎么得闲驾临？” 一瞧见李北玄，秦娘子顿时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极为殷勤。 但李北玄摆摆手，笑道：“今天高兴，想喝两杯，顺便听听曲。” 秦娘子闻言，立刻躬身一礼。 “楼上备着包厢，清静得很，三姑娘今日弹得一手好琴，奴家让她等着。” “三姑娘，这是哪位？” 来新人了？ 李北玄有些好奇的随口一问。 而秦娘子秦娘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刻像春花一样开了。 “爷怎么不记得三姑娘了呀？” 她捂嘴一笑，那眼角眉梢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您可是我们三姑娘的贵人呐！她现在能在三楼头牌包厢伺候，都是托了您那一首诗的福！” “哦？” 李北玄一挑眉，饶有兴致，“我什么时候给她写过诗了？” “哎哟爷，您可别说玩笑话了！” 秦娘子都快笑弯了腰，赶紧冲李北玄解释：“几个月前，您不是来了一趟嘛，刚巧三姑娘在楼下弹琵琶。您走过去，也没听两句，就随口念了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她学着李北玄当时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遍，还不忘抬手做了个兰花指。 李北玄一愣，随即眉毛一挑。 被秦娘子这么一说，顿时好像有点印象了：“哦？就是那个长得像幅草稿似的姑娘？” “哎哟爷，您说得可太贴切了！” 秦娘子乐得直捂嘴：“就是那丫头，现在可是咱们会馆的宝贝了！” 说到这里，秦娘子左右看了看。 见楼下客人不多，便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您那日念诗之后，三姑娘的身价，可是蹭蹭地往上飙啊！您知道吧，她原本在后院弹琴，一天也就三两位客人点她，还是冲着琴艺来的，毕竟她长得忒素净，谁爱瞧呀？”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李北玄忍不住笑了声。 而秦娘子一边点头，一边满脸佩服的看着李北玄。 感觉李北玄真是管仲再世。 什么样的姑娘，到他这儿一包装，都红的跟什么似的。 之前李北玄都捧红过多少个角儿了。 结果现在，随口一句《吟白海棠》，都能让一个面容寡淡的姑娘，成为整个会馆的头牌。 想到这里，秦娘子激动的连拍大腿：“您是不知道啊！您那诗一出，京里那些个读书人、公子哥、甚至翰林院的翰林，跟打了鸡血似的，全来点她！” “说什么美人不必脂粉装，素面朝天最真我……我听得都快吐了，可这生意是真好！三姑娘这些日子，一晚能有三桌点她的！” 李北玄：“……” 这也能火？ “看来咱们京城的公子哥，也是真缺点文化。” 李北玄有些无语的说道。 而秦娘子抿嘴一笑，小小的捧了一句：“不是公子哥们没文化，是您太有文化了！” “……” 好像也是。 毕竟《吟白海棠》这诗，可是出自四大名着之首的《红楼梦》啊。 虽然诗本身一般，但意境那是一等一的。 自然能哄住这些没文化的盲流子。 想了想，李北玄笑着摆了摆手：“得了，既然是我带出来的红人，今日我就亲自去听听她弹琴。” “好嘞爷！”秦娘子连连点头，眉飞色舞，“三楼东厢的清韵阁已然备好，香炉温着，酒也泡着，三姑娘早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行，领我去。” “哎，是！” 说着，秦娘子亲自领路，穿过雕花回廊，一路踏入三楼。 …… 此时，清韵阁内。 纱帐微垂，檀香袅袅，琉璃盏中茶色正好。 李北玄方落座不久，便听得帘后一阵轻响。 随后，一位身着素色纱衣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一袭月白，未施脂粉。 鬓发高挽，仅簪一支玉钗。 面容极淡，眉目平和，似春雪初融，水波不兴。 若非灯下细看，几乎无人会在第一眼注意到她。 然而正是这份清寡，反显得自有一种别样的气韵。 步履之间，未有半点青楼女子的刻意卖弄，反倒带了几分读书人家的书卷气。 李北玄挑了挑眉。 “这姑娘……还真有点意思。” 果然是有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难怪前段时间自己会注意到她。 这长相和气质，真是有点说法。 这姑娘，应当不是平民出身。 第778章 鄙人师承李北玄 李北玄摸着下巴想着。 但却没问。 毕竟嘛，李北玄心里清楚。 人都混到青楼来了，再问人家出身门第，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年头，世道艰难。 多少良家女，为了家中兄弟、父母、欠债，甚至一场官司、一道圣旨，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种地方。 谁还真以为青楼里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是贫寒出身、天生风尘？ 未必。 反倒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被陷进这种地方的，还不少呢。 只是出来混的，不管原来是千金还是贫女，既然穿上了这身纱衣，擦了脂粉，在这青楼里接客陪笑，那就都是倌人了。 有些规矩，李北玄是懂的。 而他，也向来不喜欢扮什么救世恩客。 那些个书生、酸儒，喝两杯酒，听几首曲儿，就自以为看破红尘、起了劝人从良的圣心，非要拽人改邪归正、洗手退场。 多半都是吃饱了撑的。 劝人从良？图啥？ 赎身的钱哪儿来？从良后拿什么保她后半辈子吃穿用度、衣食无忧？ 更何况，真要有本事从良的姑娘，还用你劝？ 别人比你还香呢。 但没路啊。 而且这玩意儿一问，保准都是一个套路。 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李北玄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只是感叹了一句，并未开口。 而那三姑娘微一福身，声如秋水：“奴唤晚梨，见过恩公。” 李北玄一听这称呼，不由一笑：“恩公？你这叫法，听着像刚从水里救了你似的。” 晚梨抬眸，眼中带着些认真：“若非恩公那日题诗，晚梨今日只怕还困于后院琴房，不得上台……此恩，自当铭记。” “成成成，记着记着，别太当真。” 李北玄摆摆手，笑得懒散：“我今日来，只是来听你弹琴的，不是来说什么情分的。” 晚梨点头，并不多言。 取过琵琶，素手轻抚，微调弦音。 片刻后，一串低缓而清亮的音符缓缓溢出。 琵琶声如细水流深，似远山叠影。 初听平淡，细细品来却别有滋味。 李北玄原本只是随意而坐，本不指望能听出个高下。 他毕竟是现代人，流行的、激烈的、流畅的听得多了，这种缠绵转折、似断非断的传统韵律，总觉得太慢太婉转。 可晚梨这手艺，确实有些过头. 他听了小一刻钟，居然也不觉得没耐心。 “不错。” 他正要开口夸两句，帘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是一个有些压抑不住的声音：“哎哎哎，秦娘子、秦娘子！不是说三姑娘今日不接客吗？！那包厢里头是谁？！” 李北玄一怔，侧首望向门口方向。 包厢帘子未掀，可楼外的声音听得分明。 而紧接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楼梯口那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娘的，秦娘子你骗人！三姑娘明明在，怎么不让我见！” 正是马彼德的声音。 李北玄：“……”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门外脚步哐哐一阵乱响，像头牛直冲过来一样。 紧跟着“唰”的一声，帘子被猛地掀开。 带起一股子凉风，连桌上的茶盏都颤了颤。 “谁在里头？！好大的胆子，敢抢我的人？！” 马彼德冲进来，连看也不看。 一脸“我今天非砸了这场子不可”的嚣张表情。 秦娘子在后头拉袖子都快被他扯断了，愣是没拦住。 只好无奈的站在门外。 而马彼德进了门，左右四顾，却没瞧见人。 毕竟这清韵阁乃是专门听曲儿的风雅地界，轻纱环绕，影影绰绰。 马彼德只看见里面有个人，却看不出是谁。 但不管里面是谁，马彼德都不在乎。 继续大喊道：“小子，我告诉你！这清韵阁里三姑娘是我马爷的人！我劝你趁早放手，免得惹麻烦！告诉你，得罪了我，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 沙比。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感觉马彼德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蛋。 之前在蓝田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到了京城还敢这么嚣张。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故意躲在帷幔后面，不露脸，粗着嗓子说道：“你勾八谁啊？！” 而马彼德一听这话，顿时更来气。 “我谁？我谁不重要！但我告诉你，我老师，是定远伯李北玄！识相的赶紧给我滚！” 马彼德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琵琶声早就断了，晚梨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不知是憋笑还是惊讶。 而李北玄则不阴不阳的说了句：“哟，行啊，挺有排面。” 马彼德下意识挺了挺胸：“知道就好！给我滚出去！” 而李北玄叹了口气，从帷幔中走出来。 走到马彼德面前道：“要不然，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呢？” 空气突然安静。 马彼德愣了下，眼珠子慢慢地，迟疑地，往李北玄脸上移过去。 对视。 四目相对。 马彼德：“……” 李北玄：“嗯？” 听见这声单音，马彼德直接瞳孔地震，整张脸像被谁抽了两巴掌，瞬间褪色。 “夫……夫子？！” “哎。” 李北玄懒懒应了一声：“别叫得这么大声，吓着三姑娘了。” 马彼德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地，连连摆手：“老师、老师您听我解释！这绝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弟子是真不知道您在这里啊！” “哦？那意思是，”李北玄慢条斯理，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要是我不在，你就真打算在这横？” “断、断不敢！” 马彼德脸上堆满了尴尬又僵硬的笑，比哭还难看，“徒儿哪敢在老师面前放肆啊……全是嘴快！全是嘴快！” 李北玄“啧”了一声：“嘴快？那你这‘三姑娘是我马爷的人’……嚯，挺顺溜啊。说着上瘾是不是？” 马彼德双手抱拳，恨不得把头埋地里：“一时嘴瓢！一时嘴瓢！老师您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徒儿一般见识……” 而李北玄叹了口气，顿时没了听曲儿的心情。 冲晚梨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随后指了指面前的软榻，对马彼德道：“坐吧。” “……是。” 第779章 区区一个定远伯 马彼德腿一软，几乎是屁股先着地，半跌半坐地落在软榻上。 心里那个苦啊。 简直比喝了三碗黄连汤还涩。 完了完了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原以为今儿是来当场大爷，耀个武、扬个威，顺便在三姑娘跟前刷刷存在感。 谁想到，这一脚踩空，直接踩到了自己老师头顶上。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爱玩人呢？ 马彼德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浑身僵得像块木头。 生怕李北玄抽出七匹狼来揍他。 但过了良久，却始终没听见任何声音。 马彼德心里有些惶恐，忍不住抬起头看去。 只见李北玄双手托腮，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眨了眨眼，对焦在马彼德脸上。 很快，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马彼德，你让我很失望。” “老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马彼德丝滑的开始道歉。 但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就听李北玄一拍桌子，恼怒道：“我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定远伯而已，京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就算搬出我的身份，能压得住谁？蠢货！” 马彼德：“……” 不是，这对吗？ 马彼德当场愣住了。 原本他满心以为，李北玄生气，是因为自己仗着他身份狐假虎威，在风月场上横冲直撞，败坏了他的名声…… 虽然他本来也没啥名声。 但这不重要。 可现在听着这架势…… 李北玄不是气他仗势欺人，而是气他仗的势不够大？ “不是……” 马彼德实在憋不住了，忍不住弱弱开口：“老师，您的意思是，我要仗势也得仗个够份量的？” “废话！”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像在看一个用鸡蛋挡子弹的傻子：“你就这么点出息？搬我的名字，谁怕你啊？你也不掂掂你老师我，在这京城排得上几号？” 马彼德：“……起码能排个前三吧？京城混蛋榜，您不是排到第一名了吗？” “什么时候排到第一的？” “就前两天啊，您搬家，把一帮朝臣都拉到熙和园里料理了一顿，然后第二天您就断崖式第一了……” “……” 看来他在京城，确实有点分量。 但这不重要。 李北玄很快注意到已经歪楼了。 不想把话题拉的太远，便摆了摆手说道：“所以呢？你别管这个，你听我说。” “嗯嗯嗯。” 马彼德连忙点头，一脸受教。 而李北玄则语重心长地说：“你再有下次，起码得说，‘三姑娘，是我们太子爷、是某国公某大臣点过头的’，你看看效果，啧啧啧，那才叫气派。” “可……可那不是诈身份嘛？我又不认识人家。” 马彼德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在京城最大的人脉就是李北玄了，其他的达官贵人，他认识人家，但人家可不认识他啊！ 哪儿能仗着人家的名头耍威风，那要是被发现了，他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马彼德一脸愚蠢的样子，李北玄叹了口气，一脸“你这孩子真笨”的表情。 “哎呦。” 李北玄无奈道：“你以为人家听你喊你后台谁谁谁，就真去查你户口本？你这孩子啊……” 叹了一口气，李北玄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马彼德的脑袋：“脑子是个好东西，你得学会用。” 马彼德：“……” “来，我教你。” 李北玄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认真地问到：“你进青楼，是去干嘛的？” “赏艺、听曲、饮酒……顺便点个姑娘。” 马彼德如实回答。 然而他刚说完，就见李北玄眼一瞪，一拍桌，掷地有声：“错！你进青楼，是去打仗的！” 马彼德：“？？？” 李北玄伸手比划了一下：“你得明白，这是战场！姑娘只有一个！哪怕你不想争风吃醋，别人也会争你点的姑娘。” “你要是一进门就一副小瘪三样，好声好气的问老鸨子，敢问姐姐今天可有姑娘空着……的死样子，那你就注定是炮灰！” “那该咋整？” 马彼德一脸虚心。 “你得装。” 李北玄眯着眼睛，一副世故老狐狸的样子，对着马彼德指指点点。 “首先，一进门，你先别急着说你是干啥的，也别急着看姑娘。先把声音放大，甩袍一摆，扔张金叶子在桌上，然后跟迎上来的老鸨说一句，我们家某某大人的钟爱之人，昨晚在这里弹了琵琶，大人心里挂念，今儿让我过来看看，可还在楼上？” 李北玄拉长了声音，那个骄矜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直接看的马彼德叹为观止。 “我靠，您……您这不就等于直接说，这妞是某大人罩着的？” “就是这个意思。” 李北玄哼笑一声，“你整个大身份，老房、老张他们，老朱的身份也行，就直接拿出来用！别人一听这名号，谁还敢跟你争姑娘？别说点人了，连包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可对方要真知道了……” “知道个屁。” 李北玄冷笑，“你以为他们闲得蛋疼，去翻每一间青楼记录？再说了，这种话你又不是天天说，是临时一诈，吓唬吓唬这些自命不凡的书呆子、小官儿、公子哥，那必然是绰绰有余！” 李北玄幽幽说完，马彼德顿时两眼放光，像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才是仗势欺人呢，这才体面呢！ 顿时，马彼德搓着手，一脸急切的说：“那……那我还能说啥？老师快教我几个！” 李北玄看他这副贱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今儿教你几招，记住了，回头少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道：“第一招，先声夺人。进门就说我们家兵部尚书李老爷想点的姑娘，今晚安排好了吗？” 马彼德记笔记：“尚书李老爷……” “记个屁。” 李北玄白了他一眼，“你连李尚书的长相都没见过，万一真来了你就死定了。咱要用泛用模板。” “什么叫泛用模板？” 马彼德眨巴着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微微一笑，开始给马彼德授课。 第780章 到底啊，还是出身不够啊 “你听好。” 李北玄一本正经：“你得用那种含糊其辞，又高深莫测的说法。比如，我们家那位爷点的姑娘，今儿心情不好，想换个人弹琴……” “或者说，我们家太夫人，前几日在宫里听了谁谁的琴，问本府可有出身自此馆的女子，我特来看看。” “再比如，你要是想装个文艺一点的b，就可以说，礼部备礼名册上，还没这姑娘的名？那可就失了体面！” “要说的遮遮掩掩，半露不露，要是对方真问起来，你再低调的把身份爆出来，然后再补一句，说我们家大人低调，别对外说出去……这不就圆上了？” 听到这里，马彼德再次目瞪口呆， “这……这谁敢拦啊？” “这就对了。” 李北玄点点头，“青楼是讲排场的地儿，拼的就是一个气势。你气势上去了，姑娘抢你都来不及。” 而马彼德此时如醍醐灌顶，直接两眼放光，冲着李北玄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老师，您真是我的再造恩人！” “少废话。”李北玄挥了挥手，“还有一招，教你怎么抢姑娘。” 马彼德瞬间端正坐姿：“请夫子赐教！” 而李北玄则笑得意味深长。 想了想后，因地制宜，模拟了一个情景。 “我问你，假如你在场子里看到一个姑娘被别人点走了，但你又想要，那你怎么办？” “我知道！” 马彼德信心百倍的说：“上去就说，这是我们家哪位大人看中的姑娘，让他滚！” “错了错了。” 李北玄摇了摇头，失望的看了马彼德一眼。 随后，在马彼德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中说道：“应该是这样，你别恼，也别急，就直接走上去，轻轻说一句，哟，这位姑娘可不是随便能点的，这可是那位大人看上的人。你要是动了，回头被请进京兆府喝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马彼德一听，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被点醒了。 “妙啊！”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就叫含蓄威胁、温柔施压、不动刀枪却让人汗毛倒竖……老师，您这招，叫啥名儿？” 李北玄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招啊，叫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名儿！” 马彼德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像背口诀似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哎呦，这可太有文化了！” 李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啊，真正厉害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不说什么。” “啥意思？” 马彼德赶紧问。 “你得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 李北玄语重心长，“你不能说‘我们家李大人’，那太具体。你得说‘我们家那位爷’，‘府上那位主子’，‘衙门里那位大人’，你说得越模糊，对方心里越没底。他越不知道你靠的是谁，他就越不敢碰你。” “对对对！” 马彼德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这样一来，对方脑子里就会自动脑补出无数可能，搞不好就把我当成王爷的门生、首辅的外甥、太子身边的红人了！” “对，这才是关键。” 李北玄慢悠悠地补充，“还有更绝的一招，你若真想把那姑娘抢来，最好别自己动嘴。” “哦？” “你让老鸨动嘴。”李北玄笑道，“你跟秦娘子不是忘年交么，你让她去，让她去那桌小声提醒，就说……哎，这位爷，楼上那位可不是寻常人，今儿来的是咱京里赫赫有名的……懂的都懂。” “靠！”马彼德眼睛都直了，“这招太毒了！” “你不出面，不留名，只造势，让人忌惮却无从下口，这才是上乘手段。”李北玄笑得像只老狐狸，“你出面，人家还可以试探你真假，你不出面，只让气氛烘托出来，人家反而心里发虚。” 马彼德听得都快热泪盈眶了，激动得差点原地磕头：“老师，您不仅是我再造恩人，简直是我人生的点化者！” 而李北玄哈哈大笑，端起酒来喝了一口：“记好了，这些话，不能天天说，不能对熟人说，也不能逢人就讲，你得看人、看气场、看场合。” “要说得让人半信半疑，最怕的就是你自己说完就先心虚。” “你今天这么硬冲上来，一张牌都没打，三句话就露底，那叫自取其辱，知道了吗？” 马彼德猛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站起身，对李北玄鞠了一躬，眼神坚毅：“老师，我悟了。” 李北玄懒洋洋地看着他：“悟了什么？” 马彼德握拳：“风月场上，身份第一，气场第二，脸皮厚第三，其他靠边站！” “你还漏了一条。” “哪条？” 李北玄缓缓抬起酒杯，一笑：“最重要的一条，万一露馅，就死不认账。” “……” 听见这话，马彼德再次悟了。 也顾不上什么三娘子晚梨了。 而是低着头，嘟囔着李北玄刚刚教他的小妙招。 毕竟有了李北玄亲授的这几招，别说一个新出头的三娘子，就算盛名已久的花魁娘子，他搞不好也能去骗一骗，也能去诈一下。 就算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起码也是骗到手了不是？ 马彼德越想越兴奋，连连冲李北玄道谢。 然而在清韵阁坐了一会儿，等到上头的热血冷静下来之后，马彼德忽然停了。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哎……我马彼德也算个正经出身的年轻俊才，文能吟诗作对，武能骑马射箭，结果到头来，想要个姑娘，还得偷着摸着、诈着哄着、装着骗着……” “你还年轻俊才？作首诗来听听？” 李北玄听见这话，笑着随口怼了一句。 而按往常表现，马彼德听见这话，早该跳起来叫唤顶嘴了。 但这次却有所不同。 李北玄话音落下后良久，马彼德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直到李北玄都有点纳闷，怀疑马彼德是不是吃错了药的时候，马彼德才搓了搓脸，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说到底啊，还是我出身不够。” 第781章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马彼德的父亲马统，是锦衣卫镇抚使。 在外头算一号人物，说话也有些分量。 可那是放在地方上，放在外省。 但放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那就远远不够看了。 那些真正搅动京华风月、皇城纨绔圈的角儿们，哪一个不是根正苗红、血统纯粹？ 卢国公世子朱怀弼，六岁进宫陪太子读书。 张子房儿子张辟疆，未出阁便随父观政。 杜玄龄的次子杜仲，跟五皇子是发小。 还有郑国公的孙子常茂。 随便摔马伤个腿，都能惊动太医院派三位太医候着。 这些人，从小就出入宫门、耳濡目染的就是朝局与门第，日常往来的，是贵戚勋贵、帝师子弟。 他们要什么姑娘，根本不需要说话，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连老鸨都能懂个七八分。 马彼德不是没见过他们。 偶尔也在酒局上，遇见过这些真正的勋贵子弟，也跟人家搭过话。 但见过只是见过，人家却不带他玩儿。 不是因为马彼德不聪明、不风趣、不会花钱，也不是因为他武功差、文采弱、没长相，而是因为圈子不同。 身份就像一道天然屏障，把人拦在外头。 你再会玩，再会说，也不过是个好玩儿的。 是个有趣的旁人，而不是自己人。 就像在国子监读书时，他也从没被张辟疆叫去听一场私宴的琴，也从未有资格跟杜仲一起下场斗鸡走马。 “说到底，他们平时谈的事儿我也插不上话。” 马彼德喃喃，“人家谈的是宫里谁谁升了官，太后今日赐了什么赏，哪家公主快要出嫁了……我连话都不敢搭，怕问多了显得没见识。” 而李北玄听着马彼德这番话，目光微微一动，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原以为马彼德这货只知道吹牛打诨，顶多也就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滑头。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点清明自知的觉悟。 这说明什么？ 说明马彼德这人虽然起点低、靠山浅，但脑子是真的不笨。 起码知道自己能混到哪儿，混不到哪儿。 知道墙有多高，门槛有多厚。 也知道什么圈子，是他是挤不进的。 事实上，马彼德察觉的还真没错。 他的格局，已经被京城这个圈子卡死了。 他在京城，能跟地痞、混混、浪荡子玩得火热，也能混进各类小圈子，甚至能在一些三流世家的子弟中当个大哥。 但就算再努力，他也进不了那一层最核心的纨绔圈。 不是不想，是没门。 京城那些贵胄子弟之所以能跋扈、能放肆、谁见了都给面子，不是因为他们本事多强，而是因为背后站着的，是一整个大厦般的家族体系。 是皇帝的亲信、是朝堂的权柄，是不动声色的威压。 而马彼德，什么也没有。 就算想要来花楼装个逼，逞个威风，甚至借的还不是他老爹马统的面，而是扯了他这个屁大点的定远伯当大旗。 让李北玄哭笑不得之余，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脑子灵，性子活。 最重要的是听话、上道、有点小野心。 李北玄原本就打算把他送到安西去，甚至已经跟执失烈那边谈好了。 但一直没告诉马彼德。 一来是没时间，二来是也是担心，马彼德不愿意走。 毕竟虽然马彼德在京城混的不怎么样，但一旦离开京城，去了地方，到底也是个高官之子，小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所以李北玄就很担心，怕这家伙安于现状，不想离开。 但现在看来，倒是他小瞧了马彼德。 这小子虽然嘴上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是明白得很。 他知道自己在京中混不进真正的圈子，也不是什么一根筋要死赖着的蠢货。 关键是他不甘心。 他看得清现实，但他不肯认命。 那种藏在话语里、不动声色的小野心，那种不服输却隐忍克制的情绪，李北玄一眼就看了出来。 “有意思。” 李北玄在心中默默道。 忽然觉得，把这小子送去安西，说不定真能搅出点风浪来。 安西，那可不是蓝田的温床，也不是京城这座围城，而是另一片混沌之地。 朝廷鞭长莫及，百废待兴，西域异族伺机而动。 而在那种地方，靠的不是门第，不是出身，而是胆子、手腕，还有脑子。 而马彼德虽然各项都差一点，但他如果跟高蔚生打个招呼，让高蔚生照应照应马彼德，说不定，这货还真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不过李北玄现在还不打算说。 毕竟，执失烈那边的安排，也不是敲个锣就有回响的事儿。 出章程、给调令的事儿，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能走程序的。 所以，马彼德那边，也不急着说。 而且除此之外，马彼德这货，其实眼下还有别的正事在忙着。 也就是明年的春试。 是的，春试。 当今武朝的官方选拔，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那种春试。 李北玄一想到这俩字，就忍不住想乐。 前两天翁泰北找他喝酒，还说马统现在上班都摆了。 天天一到点就下班回家。 问他干啥去？ 说教他儿子看卷宗去。 马统居然真觉得他个老杀才，能教出来个状元苗！ 一时间，马彼德春试，都快成锦衣卫的一个内部笑话了。 至于马彼德本人，他其实也不怎么抱希望。 连书都没怎么翻过，偶尔路过书房，可能会翻开一卷《孟子》，叹一句“哎呀仁政难为啊”，然后就跑出去喝酒了。 要问他为啥还考？ 他那态度就一个字：摆。 “反正名都报了，横竖明年也得熬春天，正经事也没几个，去贡院凑个数呗，我爹掏了钱的！” 所以李北玄想了想，觉得让他去考一考也不是不行。 虽说他这水平别说进士，可能连乡试都走不到第二场，但这种“考场老散户”的身份，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将来要是把他送去安西，还能在履历里写上一笔：“国子监监生出身，参与京城春试，文墨有基。” 听着是不是立马高大上一点？ 哪怕只是参与，没有通过，那也能自封试锋书生了。 反正西边也没人认真查卷宗，谁知道他是哪门儿的贡士？ 第782章 民间奇人 李北玄想了一会儿，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含笑。 这事儿，还真值得琢磨琢磨。 说到底，安西那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扔过去的。 太精明的，去了不服管。 太蠢的，过去就是当炮灰。 而马彼德这种，正合适。 有点小聪明，有点小野心，又没根基，关键是还听话。 李北玄想着，眼神一挑，忽然像是随口一问：“你那春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彼德闻言，抬起头，认真地抓了抓脑壳：“啊？春试啊……准备的差不多了。” “哦？”李北玄扬眉，“真准备了？” 马彼德点头，特别诚恳地说：“准备裸考。” “……？” 李北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你认真的？” 马彼德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夫子你不知道，现在流行心法养卷，不翻书，靠的是气感，文运通了，题自然就会了！” 心法？ 气感？ 什么玩意儿？ 李北玄琢磨了一下，顿时一拍桌子：“你打算碰运气啊？” 现在的科考卷上，有选择题吗？ 而马彼德却摇了摇头，表情比刚才还要认真：“不是运气，是文运。我们这一卦的，现在就流行这个。” 李北玄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停顿。 半晌才反应过来：“文运？你们这年头，科考还讲风水玄学了？” 马彼德一本正经地点头：“对，但讲的不是玄学，是趋势！夫子你要知道，现在不止咱们圈子里兴这个，就连国子监里，也悄悄有几个监生在练。气感贯通，文思泉涌，这不是我说的，是《太初文旨》里就有记载。” “《太初文旨》？” 李北玄眉毛扬了一扬，“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书？” “那是因为这书没印成书。” 马彼德叹了口气，一副你见识还不够的模样，“现在都传抄手稿，不外传，懂吗？就像宫里的药膳方子，哪本书上有？只有懂路子的才知道。” 李北玄忍笑强忍到肚子疼，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你可真是……说来听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哥也长长见识。” “成。” 马彼德神色顿时一肃。 双手一背，站起身来，开始来回踱步，进入讲课状态：“事情要从前几天宫里说起。你知道吧，咱们宫里头最近出了点事……” “你说的是谁？” “不能明说，某位贵人吧，总之是地位挺高的那种。忽然就得了重病，三天三夜烧得眼珠子都红了，太医院抓方子抓了十几味，都压不下来。” 李北玄挑了挑眉：“听着还挺严重。” “是挺严重的。眼瞅着都要准备后事了，结果这时候，有个民间大夫求见。” “又是民间大夫？”李北玄忍不住笑，“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冒出几个奇人。” “可这次是真的奇。” 马彼德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那大夫没带药箱，没开方子，就拿出一只铜尺和三根朱砂线，在那贵人床前一摆，说什么文宫逆灌，气冲神府，非得逆调魂气才能解。” 李北玄皱眉：“听着不像是治病，像是驱邪。” “对！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可架不住那贵人当真第二天就退烧了。太医院都惊了，连夜请了人把那铜尺研究了一通，结果听说还真有点道理。” “……什么道理？” 李北玄实在忍不住问。 “他们说，那铜尺上刻的是通文窍的秘纹，朱砂线引的是笔锋气。讲的是天地之间有一股文气，古人得之可着书立说、封侯拜将，常人得之，可治病养身，延年益寿……。” “所以你就信了？” “那当然！” 马彼德两手一摊，语气愈发笃定，“你想啊，人家贵人烧都烧糊涂了还能救回来，那这文气对咱们这些考生来说，不应该也有作用么？不试白不试！” 李北玄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说到底，这个时代，医巫还是不分家的。 虽有太医院、有御医。 但那些年头久远、根基深厚的医者，大多也都沾着几分阴阳五行的玄门气息。 谁敢说自家方子，不是按星辰排布、依气数定时？ 李北玄记得，前世民国时期，也就是现代医学已经开始发展的时候。 有位弃医从文的大文豪，还在自己的书里讲过这么一个事儿。 说他的父亲生病了，家里给请了个大夫来。 大夫给开了个方子。 里面居然有一对蟋蟀，还得是原配的，二婚的还不行。 李北玄已经忘了这故事是编的，还是确有其事了。 但仍然记得小时候看见“要原配，既本在一窠中者”这句话时的荒谬之感。 当时仍是如此，现在就更是如此了。 现在连国子监的讲书先生，讲起《黄帝内经》都还要引一两句《太乙灵书》。 讲求人身小天地，与天道相应，更遑论民间了。 医者，半仙也。 这是坊间流传多年的话。 讽刺也好，尊敬也罢。 说到底，反映的是一个时代对知识边界的模糊。 尤其在这武朝。 朝廷虽不喜妖言惑众，可一旦术字背后裹着点用处，便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土壤。 所以，马彼德说的那套……什么勾八铜尺、朱砂线、文气笔锋的，听着玄乎其玄，可李北玄并不奇怪。 反倒觉得……习以为常。 不过他倒觉得，那贵人能活过来，与其说是那什么通文窍的秘纹起了作用，不如说是命数未尽，恰逢转机。 又或者说，太医院熬出的哪一剂汤药，阴差阳错正中要害，解了那一口淤毒。 再加上这民间大夫来的时机精准，仪式做得又足，嘴上说得还玄乎，便轻轻松松摘了一个神医的桃子。 李北玄想到这儿，忽然有些想笑。 也不知道该心疼大冤种太医院，还是可怜那个病的要死还得跟着做法的贵人。 不过，高烧不退？ 这病症听起来有点耳熟。 前些日子，赢世民的小女儿晋阳公主，就发了一场高烧。 这才过去没多久，宫里就又有人高烧不退了？ 难道宫里闹流感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搓搓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783章 搞点感冒药 李北玄不是神医，但他知道点真正靠谱的门道。 板蓝根，连花清瘟，藿香正气丸，若是再有点条件，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甚至清开灵胶囊……那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当然，以目前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那些玩意儿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 但有些东西，他还是能搞点皮毛。 他有记忆，有理论，有现代人的底子。 虽说不能当场手搓青霉素，但熬点寒凉清热的草药，搞个简配清瘟汤还是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病根是什么。 像宫里这种高烧不退、反复感染，基本就两种可能。 一是细菌感染，二是病毒。 要是能刮个痰样送去化验，那就更专业了。 可惜这个时代没显微镜。 不过没关系，他有脑子。 想到这里，李北玄则踱着步子。 脑子里一边飞快过着中成药成分，一边开始默默翻译现代药理知识。 板蓝根，主治咽喉肿痛、发热、咳嗽…… 它其实是大青叶的根茎部分，药典里也叫板蓝根。 武朝人是有这个药的。 问题是，他们没意识到它可以广泛用于初发感冒。 还有金银花、连翘、薄荷、牛蒡子、桔梗…… 这都是退烧清热、疏风解毒的一线大将。 如果能把这些药草给开发出来，武朝医学水平肯定会大有进步。 想到这里，李北玄脑海里的那些中成药名一个接一个闪过。 感冒灵颗粒、连花清瘟胶囊、藿香正气水…… 这些在前世，几乎是人手必备的药品，他不止吃过，还特意研究过成分。 虽然他没法记住全部比例，但大致的结构、药性走向，他都还记得七七八八。 “感冒灵主要是疏风解表、清热解毒、止咳平喘，连花清瘟则偏向寒热错杂、气毒交攻。两者思路不同，但草药路径其实差不多。” “只要把退热、解毒、止咳这三步理顺，不求齐全，搞个简配版足矣。” 想到这里，李北玄猛然转身，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板蓝根、金银花、连翘、桔梗、薄荷、炙甘草、生姜…… “没有麻黄、石膏这类偏烈的药，但这组合对付普通病毒性感冒，足够了。” “而且全是武朝现有药材，不用新采，也不会引起太多医家疑心。” 李北玄看着草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药方虽远不能说神效，却稳重扎实、 哪怕分量多少有些偏差，但喝下去也能减个两分热、顺个一半气。 然而，当他刚准备吩咐下人去抓药试制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外小厮躬身通报：“侯爷，赵老爷来了。” “赵老爷？” 李北玄抬起头，一琢磨就知道，是赢世民来了。 这大晚上的，他来干啥？ 李北玄有些纳闷的望了望天色。 但闻到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饭香，顿时心领神会。 赢世民蹭饭来了。 毕竟这事儿，他也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御膳讲究的是色香形，得体、平稳、不刺激，连个辣椒都要藏着掖着。 饭菜也多是温吞温吞地端上来，吃得跟参加祭祀差不多。 规矩一大堆，稍不留神还得被礼官看。 而李北玄家不一样。 他府上厨房，可是有名厨的。 风四娘做的汤羹一绝，连赢丽质吃了都赞不绝口。 而他李北玄，又是个小炒大师。 炒菜放葱放蒜放姜片，油锅哧啦一响，三里地都知道定远伯家，今天又要做好吃的了。 更别说他偶尔还会整些前世流行的小菜名堂。 什么红油牛筋、香干炒腊肉、生抽鸡蛋拌面…… 别的不说，调料就比御膳房齐全一圈。 赢世民之前吃过一回，三天两头就想往外跑，还想把风四娘给带到宫里去。 李北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没让赢世民干出夺女婿通房的恶事来…… 想到这里，李北玄用帕子擦了擦手。 对小厮道：“今天让风四娘歇歇，再把赵大人引到正厅里稍后，我要亲自做菜！” 李北玄吩咐完人，挽起袖子，直奔厨房。 脑中已经飞快地排好了菜单。 三道凉菜，麻油拌鸡丝、糖醋萝卜条、五香豆干切丝。 四道热菜，干煸四季豆、小炒肉、炝炒莲藕、香辣鸡丁。 汤则简单点，来个紫菜蛋花汤，清口解腻。 李北玄不用亲自备菜，只用掌勺即可。 将需要的食材和厨房一说，不多时，食材就已经整齐地被处理好了。 而李北玄则一边哼着歌儿一边炒菜。 很快，哧啦一响。 整个厨房，都弥漫出一股浓郁的家常味儿。 连外头正厅里等着的赢世民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哎哟，今天这香味，是定远伯亲自下厨了吧？” 旁边的小厮恭敬点头：“赵大人好鼻子，一闻便知。” 赢世民顿时两眼放光：“好啊，我今儿来对了！” 没多久，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整桌。 而李北玄炒完最后一道菜后，舒了一口气。 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再把袖口掸了两下，走向正厅。 不过人还没进门，他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咳嗽。 细细碎碎的，像猫咪被呛着似的。 李北玄顿时一挑眉。 赢世民感冒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毕竟这咳嗽声细得很，明显不是他那老炮嗓。 赢世民再怎么夹也夹不出这动静。 难道还有别人？ 李北玄想了想，迈步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正厅里不止赢世民一个人。 除了侍奉的下人之外，赢世民旁边，还坐着个小姑娘。 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月白小袍，规规矩矩地坐着。 小胳膊小腿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有规矩的女孩儿。 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糖醋萝卜条。 见状，李北玄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那小女孩的模样。 小丫头长得漂亮得紧，眉眼清清爽爽的，一看就是哪家贵胄的闺女。 而且跟赢丽质有几分相似，五官和眉眼走向都带点相仿。 一看就知道，长大了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想到这里，李北玄顿时了然。 这小女孩儿，八成就是传说中，小小年纪就才思出众的公主殿下，赢世民最疼爱的小闺女，晋阳公主了。 第784章 少年老成赢明达 李北玄笑嘻嘻地走过去。 目光在那小姑娘脸上轻轻一扫，顿时眉开眼笑。 “小姑娘真俊！这鼻子，这眼睛，将来长大了，还不得是武朝第一美人儿？赵叔叔，你这闺女养得好啊，气质都不一样！” 那小丫头听了夸奖，也不害羞。 只是抬起小下巴，淡淡看了他一眼，一副“本宫早就知道”的表情，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糖醋萝卜条。 李北玄被这表情逗乐了。 而赢世民也乐得不行，夹了一筷子菜递到自家闺女碗里，一边笑着逗她：“明达啊，人和哥哥夸你呢，你怎么一声不吭？以前在宫里，你不是最爱听人夸你美了吗？今儿咋还冷着个脸？” 小姑娘低头咬了一口糖醋萝卜条，嚼得慢悠悠的。 等到吃完，才抬起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是父皇你说的，我们和人和哥哥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赢世民一愣，赶忙点头：“对对对，我是说过。” 明达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萝卜条。 眼神清冷地望了李北玄一眼，接着道：“可人和哥哥跟我见外。他夸我好看，那不是一家人说的话。所以我不想说话。” 李北玄：“……” 这小孩儿的脑回路有点意思啊。 难怪赢世民把她宠的跟什么似的。 聪明的有点过分了啊。 年纪不过五六岁，说话却滴水不漏。 逻辑清清楚楚，态度拿捏得分寸不差。 小小年纪，说起话来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连随口夸她一句漂亮，都能被她理解到亲疏上去。 早慧到这种程度，真的合适吗？ 李北玄没说话，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又扫了她一眼。 此时，赢明达坐得端端正正，小胳膊小腿都规矩得像是画出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整整齐齐，看起来温温软软，很乖很听话的模样。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太瘦了点。 明明是冬天，穿得不算少，脖子那还是细得有点过分。 指节也纤细，皮肤又白，风一吹都觉得能透光似的。 李北玄能看出来，这孩子是从小被精细地照顾着长大的。 但底子……怕是不太好。 气血不足，骨架纤细。 说好听点是文静秀雅，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病态的瘦。 他也不是个爱操闲心的人，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多想了两句。 倒不是心疼，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这小孩儿将来若是长大成人，怕是真能成个角色。 可就怕长不大。 晋阳公主这名号，李北玄前世也听说过。 她好像是长孙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 长孙皇后生她时伤了身子，很快就病逝了。 而晋阳公主好像也没活过十岁，也是因为体弱去世的。 体弱？ 具体个什么病？ 李北玄一边嘎吱嘎吱的嚼萝卜条，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赢明达。 而赢明达似乎也察觉到了李北玄在看她，非常礼貌的对他露出一个笑，但笑的很克制。 “哎……” 见状，赢世民微微叹了口气。 明达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 不像旁人家的女儿那样爱撒娇、闹腾、缠人。 哪怕是在他这个亲父皇面前，也极少流露出柔软的情绪。 从不多言，也极少主动亲近人。 整个皇族，除了赢世民自己和长孙皇后，能入她眼的不过寥寥几人。 而几个皇子，倒不是没对她示好过。 可明达一向神情淡漠，哪怕是对着最会哄人的三皇子赢高治，也只抿嘴一笑，礼貌得体，却冷漠疏离。 除了她的大姐姐，赢丽质。 明达从小就喜欢赢丽质，甚至到了有些崇拜的程度。 这倒是让赢世民颇为意外。 按理说，宫中姐妹之间最易生嫌。 明达又极早慧，理应更为孤僻才对。 可她偏偏对赢丽质，有种近乎执念的亲近。 小时候还不会说完整话时，她就总跟在丽质身后，一声不吭，却眼睛亮亮的。 等到能咿呀学语，她开口的第一句长话，竟不是“父皇万岁”或者“母后万安”。 而是一本正经地对赢世民说：“父皇，丽质姐姐将来，会有大造化。” 那时候，赢世民正同皇后散步。 听得这话，一时都笑了。 “你这孩子，是听谁说的？连大造化都学会用了？” 明达当时摇头，说是自己想的。 那时，他只当是小孩学人说话，逗人玩儿。 可如今再回头想，却忍不住心里发虚。 赢丽质这几年节节高升，手握重权。 从蓝田县起步，一路管到了半个山东，权势声望，皆压一众皇子太子之上。 她所到之处，民心所向，连地方守臣都愿主动配合，一点不像寻常女官，更像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备选。 赢世民越想，越觉得当年那句有大造化不是戏言。 如此种种，让赢世民心中愈发不安。 明达自幼体弱，虽然长孙皇后亲自抚养，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可她天生寒弱，气血不足，连太医院都无奈。 每次生一场病，整个人都像是被风抽走魂魄，瘦得脱形。 太医们说，她虽命贵，却天资过清，五行偏虚，易受阴邪侵体。 这种孩子，需得用情养、用人气养，靠孤养是不成的。 但偏偏她性子孤冷，不爱亲近人。 皇后虽然疼她，宠她，却也无从改变。 赢世民有时看她坐在廊下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手里捧着小书不声不响。 偶尔有几只猫狗凑过去，她也不吓唬，也不喂食。 只是淡淡看一眼，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像是……哪怕这一世未竟，也已记得前尘似的。 赢世民夜里曾多次从梦中惊醒，总梦见明达对他行礼。 声音轻柔，却带着诀别之意：“父皇，明达该走了。” 每当这时，他都会惊得满头冷汗。 他舍不得她走。 不论是病死、夭折，还是远嫁、被迫离宫，他都舍不得。 所以，他近来常常在想，若能让她多些牵挂、多些喜乐，说不定……她的气血也能旺几分，身子也能强几分。 他知道，明达这孩子，不会轻易亲近谁。 但她喜欢赢丽质，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李北玄，正是赢丽质的未婚夫。 所以，今天这一趟，赢世民就是有意，带着明达来找李北玄玩儿的。 只可惜…… 第785章 那我考考你 只可惜，这一番引荐之计，似乎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明达依旧那副冷淡模样。 对李北玄既不多言，也不多看。 倒是李北玄，被她那一双清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 他原本是洒脱惯了的性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偏偏面对这个小姑娘，总觉得自己像被人一眼看穿了似的。 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赢世民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微微叹气。 “人和啊。” 赢世民笑着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语气看似轻松，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朕不是给了你一块令牌？你以后要常来宫里走动。明达啊，太闷了，你是个活络人，多跟她说说话。” 李北玄一愣，刚要点头。 那边的小姑娘已放下了筷子，声音清清淡淡地道：“父皇，我不闷，我只是不想和不喜欢的人说话罢了。” 赢世民：“……” 李北玄：“……” 不喜欢的人？ 不喜欢的人？！ 李北玄一听这话，差点当场裂开。 他是个很讨喜的人好吧！ 明明谁都很喜欢他啊？！ 看着明达认真的眼睛，李北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的反问道：“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 “不是。” 明达认真地摇摇头，“不是讨厌。只是……你太轻浮了些。” “……” 轻浮…… 这个形容词，是一个六岁小孩儿该说出口的吗？ 李北玄是真的哭笑不得。 随后认真问到：“那我该怎么做，才不轻浮？” 明达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心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道：“你别笑。” “？” “你一笑，就不正经。” 李北玄：“……” 看着李北玄一脸吃瘪的表情，赢世民在一旁直乐。 可乐完，却又觉得自家小闺女这性子……实在不是寻常孩子能应付得了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李北玄能接住她。 若是换个滑头油嘴的，怕是早就被明达怼得找不着北了。 可李北玄倒好，不但没恼，反而还耐心地听她说完。 甚至试图照她的意思改正一下。 这是好事。 慢慢磨合，他俩应该能玩到一起去。 …… 饭后，李北玄主动留下陪明达在花园散步。 明达没说话，只是规规矩矩地走着。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李北玄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看她。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这个孩子，是真的太不像个孩子了。 玛德，她该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李北玄琢磨着，是不是要跟明达对个暗号什么的。 但忽然间，明达却突然停下脚步。 站在一丛冬青树前，看着一只趴在树枝上的猫。 “人和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飘过的雪花，“你以后会不会背叛丽质姐姐？” 李北玄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李北玄一时间竟不好轻率回答。 良久，他才低声道：“不会。” 明达没点头，也没反驳。 只是默默地收回视线。 “……但愿如此。” “……” 李北玄站在冬青树下，被那句“但愿如此”冷得有点发虚。 整个人，跟被当头泼了一瓢雪水似的。 这才几岁的小孩儿啊，说话怎么跟剧中台词似的？ 一个六岁小姑娘，站在冬青树前说着“背叛”这种词儿，这画风太压抑了。 不行，得转移话题。 “明达啊，你喜欢做题不？就是那种动脑子的游戏。” 李北玄认真地问道。 而明达侧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什么题？” “就比如说数学题。” 李北玄笑着说，“我问你个简单的啊，五只乌龟赛跑，从起点到终点一共用了一刻钟，请问，谁是最后一名？” 明达眼睫微动，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盯着李北玄，声音冷静：“这道题没有给出速度，也没有终点的具体距离，逻辑不严谨，无法得出有效答案。” 李北玄：“……” 糊弄不住啊。 想了想后，李北玄清了清嗓子：“那行，你听这个，一加一等于几？” 明达皱眉：“你在侮辱本宫？” “不是不是不是！” 李北玄赶紧摆手，“我是说，如果是一颗葡萄加一颗葡萄，那就是两颗葡萄，那如果是一颗开心果加一颗开心果，是……” “还是两颗开心果。”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配合！” 李北玄气急败坏：“我后面本来想说，一颗开心果加一个开心果，那就是双倍的开心，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 明达静静看着他，神情依旧淡淡的。 但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李北玄眼睛一亮：“哎呦，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明达：“……我没有。” “说谎的是小狗！” “……” 明达撇过头，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表情恢复到一贯的冷淡：“人和哥哥，你是不是有点幼稚？” “我不是幼稚。” 李北玄义正词严地说，“我是有趣！你知道吗？我这种人，叫做社交型智慧者，具备调节气氛的能力。” 明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头：“我明白了。就是宫里常说的，油嘴滑舌。” 李北玄：“……” 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啊？ 不过，看着明达终于有了点小孩子该有的神情，李北玄反而松了口气。 笑着调侃道：“你平时除了读书，还干嘛？我猜你是不是连翻绳、跳格子都没玩过？” 明达淡淡道：“那些太幼稚。” “那你肯定没玩过数独。” “是的，我学的是四书五经、诗经楚辞，还有宫廷礼仪、茶艺、箜篌……” 听到这里，李北玄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四书五经，诗经楚辞什么的，听起来是比数独高级一些哈？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问道：“……你说你几岁来着？” “五岁七个月。” “你不觉得你这样不太礼貌吗？” 李北玄怀疑人生地叹了口气，“我好歹是个成年人，居然在知识储备上，被你一个小孩儿按在地上摩擦？” 明达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也不算很差，你的书法很好，比我父皇还要好。” 第786章 没事儿当官去吧 李北玄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比她父皇还好？ 兄弟们，这不是装逼天赐良机吗！ “哎哟。” 李北玄瞬间挺直了腰杆，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你这句话，我要记下来写进我的传记里。” 明达听完，皱了皱眉：“传记……你活着就写传记？” “当然。” 李北玄振振有词，“人生在世，得自带旁白和高光，不然怎么显得我光辉灿烂的一生？” 明达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李北玄咳了一声，招呼明达：“走走走，书法不是说得好，要写出来给你看看才行。走，我带你去书房开眼界！”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北玄袖子一挽，像模像样地铺纸、研墨、握笔。 动作潇洒流畅，一看就是练了不少年的。 “你看好了啊！” 他说着话，已经在纸上一挥而下。 第一笔落下，刷的一声，干脆利落。 明达站在旁边，眼睛微微一眯。 而李北玄运笔如飞。 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神神叨叨的状态，一边写，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笔走龙蛇，气冲斗牛，神来之笔，风卷残云……” 明达低声问：“你这是在吟诗？” “不，我是在自我打气。” 李北玄没抬头，“这是飞白精神的凝聚：灵感、运气和……帅气！” 几笔下去，一个大大的“静”字赫然跃然纸上。 笔画轻重交错，虚实有度。 白中带黑，黑中带锋，飞白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剑气之感。 就连站在旁边的明达，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水平……已经不是写得不错能形容的了。 她是飞白爱好者。 几乎从懂事开始，就在临摹父皇的书法。 可她没想到，李北玄写出来的飞白，竟比她父皇的还多了一种张扬洒脱的劲儿。 那不是技巧堆砌出来的，是一种写进骨子里的随心所欲。 甚至这个字，比赢世民之前拿给她的字帖，写的还要好！ “哇……” 明达忍不住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而李北玄写完，抖了抖手腕，甩了甩手里的狼毫，得意一笑：“怎么样？” 而明达盯着那“静”字看了许久。 仿佛真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整张小脸都透出一种专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多了一丝掩不住的认真与敬佩：“好。” “好在哪里呢？” 李北玄忍不住翘尾巴。 果然，明达没让他失望。 她语速不快，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坚定：“你这静字，起笔轻而不弱，收笔利落干净。” “飞白讲究飞与白之间的张力，你写出来了那种空中悬剑的感觉。” 李北玄：“……” 空中悬剑？ 这形容词好尼玛高级！ 然而此时，明达还在继续。 “还有你那个横折，第一笔提得刚刚好，像风起云动，收笔不拖泥带水。很少有人能在飞白里写出这种节奏感。” “你的飞白……有气。” 听到这话，李北玄又惊又喜，笑得快要咧到后脑勺了：“你这小丫头，很懂嘛哈哈！” 然而明达却顿时皱眉，“你别笑，你一笑就不正经。” “……” 李北玄赶紧板起脸，摆出一个严肃表情。 而明达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道：“你能教教我吗？” 闻言，李北玄心中窃笑。 但面上，仍摆着那副严肃的表情：“这个……教你当然没问题啦，只不过，你如果想学我的飞白嘛——” “要拜师？” “倒也不用那么正式。” 李北玄故作高深地眯起眼，“不过要准备一件拜师礼，嗯……你请我吃糖葫芦行不行？” 明达：“你不是文震乾坤的书法大家么？” “是啊。” “书法大家就收糖葫芦为谢礼？” “你以为我图糖葫芦啊？”李北玄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图你亲手喂我吃啊。” 明达：“……” 明达很犹豫，明达很纠结。 李北玄果然如同她丽质姐姐说的那样，不正经又不着调。 但明达又的确喜欢他的飞白。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明达还在犹豫时，赢世民老父亲出来解了围。 “呔！” 赢世民一脚踹开书房门，大喝一声：“李北玄，你要干什么？明达才六岁！” 李北玄：“……” 不是，赢世民有病吧？ 拿他当畜生看了？ 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一个六岁的小萝莉这样那样吧？！ “赵叔叔，或许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真的是个人……” 李北玄有气无力的说道。 而赢世民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好像也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北玄此人，向来有魏晋遗风。 这事儿赢世民是知道的。 李北玄爱人妻。 倒也不是偏执的喜欢熟妇，只是他更喜欢身材已经发育好的女人。 跟长孙皇后聊天的时候，赢世民还听皇后说过，赢丽质跟李北玄都商量过，他们二十二岁之前，都不打算要小孩儿的。 这么看来，他确实是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咳咳，朕没那个意思。” 赢世民仰头望天，随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一大“静”字。 本想走个过场敷衍几句，结果一瞧，整个人都沉默了两秒。 这笔力、这气势、这骨架…… 还真不是随手写写就能写出来的。 “啧。”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太情愿承认，但又不能不承认。 “写得……还成吧。” 李北玄立刻炸毛：“赵叔叔你要不要点脸？明明你刚才眼神都快黏上去了，结果说出口就一句还成？” “嗯。” 赢世民继续敷衍地点点头，面不改色：“写得好，明天你去礼部报到吧。” 李北玄一愣：“啊？我写个字你让我去上班？” “嗯嗯，礼部最近缺个会写字的，专门负责仪典誊录，书封、制册、写匾额，你这才干不能埋没。从明天开始，去礼部当个佐官，先干起来吧，这么大个人了，别老在家里无所事事！” 李北玄：“……” 我草？ “不是，谁无所事事了，我明明——” “别废话！” 赢世民懒得搭理他，一手抱起明达，另一只手，顺手拎走了案上的那张“静”字，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第787章 佐官是个什么东西 “人和哥哥再见！” 小明达趴在赢世民的肩膀上，面无表情的冲他摆手。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淡然。 仿佛刚刚那个眼里发光、主动请求拜师的孩子只是幻觉。 而李北玄站在书房门口，表情有些痴呆。 “佐官？我草……佐官是个啥？” 李北玄一边摸着下巴，一边陷入穿越以来最深的一次文化断层。 毕竟他只知道大佐。 这佐官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佐官……佐……辅佐之佐？ 听着有点古怪啊。 说不上来是官大还是官小，但“佐”这个字嘛…… 一听就知道，不是主角，是配角。 八成就是那种跑腿端茶倒水写笔录整理奏章、伺机背锅的杂项型选手。 李北玄皱着眉回忆。 但不管是在《至尊红颜》还是《大明宫词》之类的电视剧里，都没见过这个官。 八成是自己历史知识盲区了。 毕竟他穿越之前，看的最多的是军事小说和综艺节目，要弄清各种官职什么的，真挺难为他。 不过说到底，这是个官啊。 挂个名，领俸禄，不用上工地，不用背锄头，可能还管饭。 听着就比种地舒服。 既然如此，明天就去礼部那边打听打听。 看看这佐官到底是干什么的。 要是清闲点，最好是那种“每日一跪、月终领钱”的闲散差事，他就勉为其难当一当。 反正俸禄谁会嫌多？ 要是再附送一间带花园的小值房、几个不用指挥的办事吏员，那就更妙了。 但要是那种，天天对着文牍材料抄抄写写、随主官出门干活、还要凌晨五点到衙门点卯、下班后还得写政务心得的劳神差事…… 那就算了吧。 他不图仕途，图的是清静和饭碗。 万一进去天天得帮人写章、审表、对数，那就不行。 官可以当，但不能当得太辛苦。 在他李北玄的价值观里，朝堂仕途不如小酒一壶，河边晒太阳。 所以这事儿明天再说，不急。 先摸清情况，再决定干不干。 …… 第二天一早，李北玄便懒洋洋地出了门，赶往礼部。 礼部在皇城东侧，临街而建。 青砖红柱，门匾上的“礼部”二字为太宗御笔。 刚劲有力，颇有威严。 而李北玄刚站到门口，便有小吏前来迎接。 “定远伯大人？请！尚书大人吩咐过，一有您到，立刻请至后堂！” “陈叔叔也在？” 李北玄眨了眨眼，顿时有些好奇。 而此时，后堂书案之后，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身着紫袍的中年人。 额头宽阔，气质斯文，正是礼部尚书陈平。 “哈哈！你小子，今天落到我手里了吧！” 陈平一见李北玄出现，顿时乐了。 而李北玄抽了抽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赢世民为啥突然叫他来当官？ 这佐官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重要的是…… 陈平为什么一副摩拳擦掌要收拾他的样子？ 他这几天造什么孽了吗？ 没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顿时理直气壮。 “那咋了？你打我撒？” 陈平：“……” 看着陈平一脸无语的表情，李北玄嘿嘿一笑：“陈叔叔，我昨儿刚得个佐官的名头，实在不知这差事干啥的，特来讨教一番，您别吓唬我啊，万一我辞了咋办？” 陈平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其他五部的尚书，都憋着想把李北玄划拉到他们那边去呢。 万一他跟李北玄开玩笑开冒了，把他吓唬走了，让那五个老狐狸捡了便宜，那他不亏得慌？ 想到这里，陈平笑了一下，伸手请他落座，又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道：“这佐官还挺复杂，你先坐，且听我慢慢道来。” “哦。” 李北玄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认真听讲。 “所谓佐官，其实并非正式官名，而是对一类辅助职务的通称。正史中并无佐官一职，但在实际政务中却极常见。” “若是以礼部为例，下辖四司：主客、仪制、祠祭、贡举，各司皆设郎中、员外郎。” “其中郎中为正官，员外郎便为佐官。”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恍然。 看来他昨晚猜得没错，佐官就是个打辅助的。 而陈平继续说道：“员外郎虽是佐，却也分主次，事务繁简不一。如贡举司之员外郎，每逢岁试、会试、殿试，皆要经手大批案卷、文牍，可谓繁忙，而主客司的员外郎，则多处理四夷朝贡、国书翻译、礼仪接待等事务，平日里反倒清闲些。” 李北玄边听边点头，脑子里慢慢描出画面。 他现在大致明白了。 这佐官其实就是副科长、副主任一类的角色。 平时辅佐正职，官职不高。 但也能参与政务。 关键是挂了编制，领了俸禄，干得好还能升官发财。 “那我现在被授佐官，指的是哪一个司下头的？” 李北玄问。 而陈平微笑：“陛下御笔亲书，说你对典章礼制不甚了解，且才入仕，不宜骤授重任，故拟将你挂在祠祭司下，授散秩员外郎，协助整理祭祀礼仪、山川社稷名册之类，不常外出，亦无定时。” “……” 而李北玄听到散秩、不常外出、无定时这几个关键词后，眼睛顿时亮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偶尔露个脸，写两份文书，剩下时间在自家院子种菜写字晒太阳？” “……大致如此。” 陈平笑着点头，“若无大典国祭，祠祭司确实较为清闲，不过嘛……”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眼皮一跳。 “陈叔叔，你等等。”李北玄连忙制止。 陈平不解：“嗯？” 李北玄尬笑一声：“就是这个……这个不过能不能删掉？我这人最怕不过、然而、但是这类词，听多了容易心慌。” “……你别急。” 陈平有些好笑地摆摆手，“这个不过，其实也不算坏事。” “虽说祠祭司平日事务清淡，但偶尔也需外出查访地方祠庙、祭坛、社稷坛、山川神位之类，有时是奉旨勘查，有时是巡视奏报。” “不过这类差事，除非年内有大事，例如修新庙、平定蛮夷、封禅大典、迁改祭次之类，不然一年也未必能轮到一次。”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知道知道而已。” 第788章 先混着再说 李北玄听完，彻底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散役员外郎其实就是个行政岗。 平时初一十五来单位点个卯就行，没事儿就在家里待着，连坐班都不用。 可能会有出差的工作，但一年也不一定轮得到一次。 这不就是现代那种萝卜岗，关系户岗？ 不戳，不戳！ 李北玄满意的点点头，笑嘻嘻的问：“那入职怎么搞？需要什么证件……呃，我是说，各种手续吗？” 陈平失笑：“不必，你虽为初入仕途，但毕竟挂着定远伯爵位，照规矩来说，许多文书手续自然有人代为拟好。你只需点个印、写个签名，便算是入了编制。” “行，省事儿！” 李北玄更满意了。 跟着陈平起身，往后堂文案房走去。 礼部文案房设在后堂偏西的小院之中。 院中假山流水，翠竹摇曳，显然不是寻常办公之所，倒像是个书画雅集的清谈馆。 “我说……你们这工作环境也太好了一点。” 李北玄一边走一边打量，“怪不得当官的人都乐意往六部钻。” 陈平闻言失笑：“这不过是外表体面，真干起活来，可没你想得那般清闲。” 说话间，已有人候在廊下。 文案房掌笔司吏、年约五旬的赵典录快步迎上来，态度恭谨。 “伯爷请移步书桌，属下这便取来封册与名簿。” 桌上早已备好文房四宝、一应手续。 赵典录捧着一沓纸册，和一只用银扣封好的绢帛包卷，小心展开。 “入祠祭司散秩员外郎，须录名入礼部名籍，并于官印卷上落笔、钤印。” “哦。” 李北玄搓了搓手，随意坐下。 看着面前几张写满官话术语的册子，有点头大。 本想找陈平帮忙翻译翻译。 但一琢磨，这显得他跟个文盲似的。 再一想，赢世民和陈平应该也不会坑自己，不会给自己弄什么阴阳合同，违反劳动法之类的骚操作。 于是便按照赵典录的指引，提笔一挥，写下“李北玄”三字。 随后，又将随身携带的定远伯印信从腰间小袋中取出，在指定处盖了个章。 啪的一声，朱红大印落定。 赵典录恭敬道：“礼部档卷即成，接下来是户部存档与皇城司备案，由本部吏员转呈即可，无需伯爷亲自操劳。” “哦哦，还有这些环节啊？” 李北玄眨眨眼，听着就觉得这武朝官场真是门槛高、手续多。 不过既然有人代劳，李北玄也没细打听。 只是搓了搓手，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俸禄怎么发？” 陈平一听，顿时有些无语。 心说李北玄真是掉钱眼里了。 管着蓝田那么大一个下金蛋的老母鸡也就算了，还领着定远伯的俸禄，又不忘惦记着一个员外郎的俸禄。 于是，陈平无奈的说：“散秩员外郎属从六品俸，加你定远伯爵位月奉并不冲突，合计每月三十两银，一年三百六十两，另加春秋两季布帛、纸墨笔砚、香料茶叶若干。” 李北玄一听，顿时满意：“还有纸墨？这官职真香。” “哈哈，肯定比不上你平时用的好纸好墨。” 陈平调侃道。 而李北玄呲牙一笑：“赵叔叔你不懂，公家发的免费的，才是最好的！” 陈平：“……” 而赵典录听李北玄这番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道：“伯爷，既已入祠祭司，按惯例，每月初一与十五需来礼部点卯，核名于名簿，取一次案头简务。” 赵典录说着，从册卷中抽出一张薄册，双手递来。 “这是祠祭司本月的文牍事务清单，多为例行登记、卷宗整理及旧庙清册复核，属下已将最轻松的那一摞，留给了您。” “啧，这还分轻重？” 李北玄接过一看，发现清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项任务。 不过翻看之下，什么“昭文山神坛名位复核”、“乙未年春祀典仪誊写”、“郊坛祝词修订覆查”…… 虽听着官腔十足，但其实就是打打表格、誊誊稿子的活儿，没一件要抛头露面的。 “初一来报到，顺便把祝词改一改，十五再来，盖个章交差……中间日子，就没人管我？” 李北玄眨了眨眼，问道。 “理论上是如此。” 赵典录点头，又正色道：“但若遇大祭、大修，或是朝廷临时调派，伯爷亦需应召。” “得嘞，这事儿我懂。” 李北玄拍了拍胸口，“该出力出力，该躺平躺平，这活儿我熟！” 说罢，拎着册子溜溜达达的离开了礼部。 赢世民突然叫他来礼部上任，大概率不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应该还有事儿等着他。 但这不重要。 先混他两个月俸禄再说。 大不了辞呗，多大点事儿！ 李北玄笑嘻嘻的回到定远伯府，继续捣鼓他的感冒药。 昨天赢世民带着明达来了一趟，李北玄这才得知，他一开始想错了。 那个发高烧差点烧死的宫中贵人，还是赢明达。 赢明达天生体弱，三天两头就容易发烧。 这次是因为某天落霜，小宫女没把窗户关好，害小明达着了凉，这才高烧不退。 而不是他之前想的那样，宫里闹什么流感了。 虽然没有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预防体系。 但因为王朝尚属盛世，百姓大多安居乐业。 宫禁之内更是讲究规矩。 日常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拂，环境也相对封闭清洁。 因此，真正的大规模疫病在宫中极为少见。 除非像天花这类恶疾，不然很难有传播的土壤。 此前李北玄下意识以为，可能是传染病作祟，不过是出于前世惯性的思维。 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即便如此，感冒药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就此放下。 毕竟既然已经动手开了头，不把它收个尾，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而且按照历史的节奏。 再过几年，可能就在十年之内，天气会变得越来越反常。 “小冰河期”即将到来。 北地频繁霜冻，南方阴冷湿寒，颗粒无收的年份接连不断。 而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饥荒与疫病。 现在研究这玩意儿，也可以说是防患于未然。 第789章 青霉素和青蒿素 之前，李北玄已经把板蓝根、感冒灵之类的配方给鼓捣出来了。 而现在，李北玄打算搞点科学的。 毕竟，说到底，中医也好，草药也罢，归根结底还是经验医学。 虽说传承千年，但其中到底是哪个成分起效、剂量关系、毒副反应等等，说到底，都是模糊账。 前世的时候，李北玄也经常感冒发烧。 小时候家里穷，都是喝点姜汤、冲点板蓝根。 长大之后条件好了，也吃过各种中成药。 但真到头疼脑热的时候，他最信的，还是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这些现代标准的解热镇痛药。 这些药物，虽然不能从根源上治好感冒，但退烧止痛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几个小时内见效。 而且剂量、疗程、风险，全都有明确的文献支撑。 不是靠老中医经验，也不是家传秘方。 而是上万个双盲实验、临床案例撑起来的科学基础。 所以哪怕现在，他正处在一个医巫还不分家的武朝，但李北玄对这些药方的态度，依旧是持保留态度。 不是全盘否定，但也绝不会迷信。 毕竟很多时候，一种药方里有十几味药。 而到底是哪一味在起效，没人知道。 说不定就是其中某一种，含有类似对乙酰氨基酚的成分，只不过古人不知道罢了。 而其他的就是是陪衬，甚至可能是拖后腿的。 所以哪怕李北玄会捣鼓感冒灵，板蓝根，但他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这上面。 他真正想搞的，是青霉素和青蒿素。 前者是抗生素的鼻祖。 是现代人类面对链球菌、肺炎球菌、脑膜炎杆菌乃至破伤风等感染时的第一道屏障。 后者则是抗疟神药。 虽然李北玄之前就鼓捣出了金鸡纳霜，但和青蒿素比起来，金鸡纳霜仍有一定的局限性。 首先是副作用大。 奎宁虽然杀疟原虫确实有效，但它的副作用也很显着。 头痛、耳鸣、呕吐、视物模糊。 严重时甚至能引起心律不齐、低血糖。 尤其是对体弱者、小孩和孕妇极不友好。 再者，金鸡纳树生长周期长，树皮提取也不环保。 采多了还容易导致整棵树死亡，后续续产麻烦。 而青蒿素的最大优势，就是毒性低，副作用小。 只要不过敏，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 而再一个，就是可持续性。 青蒿这玩意儿，其实跟野草都差不了多少，地里一抓一大把。 和金贵的金鸡纳霜比起来，简直是便宜的令人心疼…… 所以在筛选过几种现代神药之后，李北玄决定把这两种神药给鼓捣出来。 让武朝这帮原始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医学。 这一世，武朝虽说还没搞出电来，但煤、木炭、酒精、铜器这些物资却不缺。 而且他现在在朝中挂了个闲职，有钱有资源有闲工夫。 真要鼓捣起来，还真不是不可能。 于是李北玄坐上车就回到了蓝田，直接把自己关在了蓝田的实验室里，闭门不出。 除了吃饭时，基本不怎么出门。 只有偶尔材料用完了，才会叫小厮出门采买。 买的还都是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青蒿种子、大陶罐、玻璃瓶、橘子…… 除此之外，李北玄甚至叫人买了一窝兔子来。 而且还特意点名，不要健康的也不要死的，就要生了病的兔子。 一时间，蓝田人心惶惶。 好多人都以为他们伯爷因为不想当官，所以想要报复社会，想要在蓝田传播疫病，让大家同归于尽！ 赢丽质自然是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她知道李北玄不是那样的人。 但蓝田离京城实在太近了。 南不过五十里地，若是从地理上看，那几乎就是京畿腹地的门户。 而对于疫病这种东西来说，区区几十里根本不算距离。 若真是李北玄搞出了什么瘟源来，哪怕只是一次实验操作失误，没能及时控制住传染源，那传染起来只怕比火烧旱田还要快。 何况现在又正值秋冬交替。 湿冷交加，正是各类呼吸道疾病高发的时候。 京中坊间百姓密集，三教九流挤在同一条街上。 一旦有病菌进城传播，只怕连太医院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更别提那些靠吆喝卖艺为生的小贩、小摊、乞儿，这些人根本没有抵抗力。 一传十，十传百，若是让疫病蔓延进宫，那就是国之大事。 李北玄如今又是朝廷命官，挂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头衔，再加一个定远伯的爵位。 真要出了事，可不是随口一句“走火入魔”就能糊弄过去的。 …… 想到这里，赢丽质无奈的来到了蓝田书院的实验室门外。 打算让李北玄低调一点。 可她刚到，就正好碰到李北玄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而且手里，还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看上去格外健康的小兔子。 女人对萌物是没有抵抗力的。 在看到那只小兔子的可爱模样后，赢丽质立刻就被萌化了。 先把小兔子从李北玄怀里抱过来，轻轻地摸了两下后，才想起来问：“这……就是你之前买的病兔？” “对啊。” 李北玄笑嘻嘻的点了点头，随后对赢丽质道：“新药已经研究的差不多了，效果还挺不错的，我之前买了一百只病鸡，一百只病兔，八成以上都活下来了，而且也没什么副作用。” 听见这话，赢丽质顿时满脸吃惊。 八成的治愈率？ 这…… 这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古往今来都有一句话，叫做药医不死人。 很多生了病的人或者是牲畜，能在吃完药后活下来，其实靠的不是药效有多好，药物起了多大作用。 说白了，靠的大多是命硬，运气好。 结果李北玄却说，他鼓捣出来的新药，能达到八成以上的治愈率…… “是金鸡纳霜那样的神药吗？是治什么的？” 赢丽质有些急切的问道，小脸激动的都有些泛红。 而李北玄慢条斯理的把小兔子从赢丽质怀里抢回来，然后侧过脸去，往赢丽质面前凑了凑：“你不能白问吧？” 赢丽质：“……” “大白天的，要不要脸！” 赢丽质没好气的嗔了一句，但还是轻轻地吻在了李北玄的侧脸上。 李北玄这才心满意足，向她讲解起了青蒿素和青霉素。 第790章 这就叫化学 和古人讲提取萃取什么的，还是太超标了。 所以看着赢丽质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李北玄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胡说八道。 “青蒿这玩意儿，你听过吧？” 李北玄指着院角那一排绿油油的杂草说道，“这草平平无奇，寻常人都当野草割了喂鸡。但它里头，有种能杀病邪的神器。” “神器？” 赢丽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对！”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想啊，人之所以得病，是因为体内有邪，有热，有毒。寻常的药，顶多是把这邪气压一压、散一散，但青蒿不一样，它就像是一柄极细极细的银针，专刺邪根。” “只要你病得还没彻底糊涂，只要你身子里还有点正气，它就能帮你把邪气逼出去。用在疟疾、痧气、寒热往来这种病上，尤其灵。” “那……要怎么用？” 赢丽质捧着兔子，小脸好奇极了，“是煎汤？还是晒干研末？” “唔……”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决定继续编。 “这草不宜久煎，也不能高温煮，否则那一缕灵气就散了。得把它捣碎，用冷水浸泡，然后再用特别的方法，把那神气给引出来。” “这法子叫……叫引气留精。” 赢丽质怔了怔，眼神里带着点儿狐疑：“听起来怎么跟炼丹似的？” “差不多！” 李北玄拍拍胸脯，“只是我这法子，不用丹炉，不点硫磺，不冒黑烟，也不会炸。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丹法安全得多。” “那……你刚才说的另一种呢？那种能治破伤风、痈肿、咳血的药？” 赢丽质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期待。 “那种更厉害。” 李北玄一脸神秘，“咱们平日里，最怕的就是伤寒、热毒、破伤风、毒疮这类病。但这药一出，便是伤口脓水淌得跟河一样，也能在一两日内止住。你可记得前几天我抓的那几只腿烂的鸡？喝了这药，两天后，腿上的伤结痂了，还长新肉。” “那药是从哪里来的？” “从一团霉里提出来的。”李北玄说得神神秘秘，“我在酒缸角落发现了一团发绿的霉，生得很奇怪，一点酸臭味都没有。我看着顺眼，就拿去泡了泡，结果发现它能杀病邪，尤其是那些腐烂的伤口，一敷就好。” 赢丽质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连霉也敢喂人？” “不是直接喂！我是把毒性去掉，只留药力，在给鸡用的。”李北玄很严肃，“这法子叫去毒留善，讲究一个以毒攻毒。” “那你怎么知道哪一部分是毒，哪一部分是善？” “我试出来的啊。” 李北玄眨巴眨巴眼，“先喂鸡，再喂兔，最后喂狗……都活了！这不对吗？” “……” 对是对，但是赢丽质总感觉李北玄在逗她玩。 不过这也不重要。 李北玄本来就跟他们不一样。 或者是说，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赢丽质早就知道李北玄脑子里常有天马行空，又不太方便对外言说的东西。 所以赢丽质也没追问，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很多东西里，都能提……提取出这些有用的东西？” 就像黄豆可以点卤做成豆腐，青蒿里可以提取青蒿素，看似有毒的霉斑，居然能搞出治病救人的青霉素一样？ 看着若有所思的赢丽质，李北玄顿时乐了。 一拍手到：“对！这，就叫化学！” “化学？何意？” 赢丽质眨了眨眼问到。 而李北玄继续胡说八道：“所谓化学，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一门学问！” 听闻此言，赢丽质顿时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几分崇拜的表情：“小爷们儿，你这名儿取得真好！” “那是当然！” 李北玄更得意了，搂着赢丽质的小细腰：“你知道吗，其实生物也是化学的一个分支……” “是吗，那我们来研究一下？” 赢丽质轻轻地吻在李北玄的唇上。 李北玄顿时激动起来。 白天！ 这是大白天！ 赢丽质居然没有拒绝跟他讨论生物！ 看来进一步……比如……指日可待！ 两人相携钻进院长休息室，胡天胡地了整整一个上午，李北玄才神清气爽的走出来，把实验报告和成果之类的东西，顺带两名医学院实习生，一股脑的扔进了太常寺。 …… 太常寺那边如何激动，太医院那边如何震撼暂且不表。 就在李北玄搞出两大神药的半个月之后。 小年那天，京中大理寺公示，执失烈的案子落定。 他已经在大理寺中，被羁押近一月。 身为一代名将、安国公，更是皇帝的亲妹夫，最后的判决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结果说出来，满朝皆为一静。 不流放，不斩首，也不入大牢，更不没收家产。 但官，没了。 爵，没了。 封号，更没了。 一夜之间，那位横刀立马、名震四海的大将军，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白身。 身披甲胄、佩印握兵的安国公。 从今往后，只是京中一处小小宅院里，一个姓执失的老百姓。 公示一出，满朝顿时议论纷纷。 一时间，武将那边先炸开了锅。 对多数戍边、征战过的大将而言，执失烈这个判罚，实在重过了头。 虽说屠城是大罪，可是，打仗本就血雨腥风。 哪里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 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后世照样封为“军神”，受万世敬仰。 更别说执失烈身经百战，平定薛延陀，灭掉西域三国，屡次为大武开疆拓土。 立下的功劳说是堪比白起，也没什么过分。 “他是为了大武江山开疆裂土的猛将，不是吃闲饭的大臣，更不是真为了一口私怨屠民的人！”一位老将拍着案几，满面通红。 “说是屠城，屠的也是异族降卒，放了说不定又成后患，当年白起四十万降卒不也照样坑掉？当世说起来，也没一个说他过分的！” 另一位老将附和道：“说句难听的，若换成其他人，连能不能平定西域都是两说，更别说让大武四方安宁几十年！如今一纸判决，官没了，爵没了，封号没了，连一丝尊荣都没留，换来的只有一身白身，还让他以后怎么见老同袍？” 第791章 好事没一个，坏事来一窝 然而，文臣那边的态度就完全相反。 一位年轻的御史气得拍案而起，声若洪钟：“什么叫不算大罪过？” “执失烈屠的可是降卒！降者不杀，本是天道，更是为君之道！” “先降再屠，不是猛将，是屠夫！是畜生！” “若是开这个口子，那以后但凡边疆大捷，都可屠降军、屠平民，天下还有什么礼仪纲常？” 而另一位老成的言官，则抚须颔首。 面露悲痛。 “西域本就是刀尖上的土地，大武数次以仁礼相抚，方得一丝安宁。” “执失烈倒好，提刀屠了数座降城，虽说一时快意，可后世呢？往后我大武如何立威？若再有降者，怕是宁可以身为屑，也不再投降！” “我大武难道世世只靠屠戮立国？若是如此，和蛮夷暴虐之辈还有什么不同？” 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满朝文武争吵不休。 有人说，若是放过执失烈，便是让天下将士心寒，往后谁肯再为朝廷出力？ 也有人说，若是不重惩，便是让天下将卒心凉。 往后四方皆以我大武为虎狼之国，只有以身相拼、无降之路。 一时间，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送到御书房的折子，都比往日多了好几倍。 “拿出去烧了！” 赢世民揉着额头，一脸的不耐烦。 而他的面前，正摆着两摞奏折。 一边是以御史台为首的文官们递上来的，无一例外，都在请求他重判执失烈。 不说杀头，至少也得判个流放。 不然如何以正视听，如何平民愤？ 而另一边，是武将那边递过来的。 态度也极是坚决，一个个力保执失烈。 话里话外，说他罚的太过。 “……呵呵，谁都有道理，就朕没道理，朕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赢世民冷笑一声，叫常涂把这些折子都扔出去。 折子，他不打算看。 判决，他也不打算改。 既然没办法让谁都满意，那就干脆让谁都不满意！ 赢世民哼了两声，示意让常涂赶紧把这些晦气玩意儿扔出去。 然而，就在常涂收拾书案的时候，赢世民突然眯了眯眼。 常涂好像有话要说。 倒不是常涂挂脸了，只是赢世民对常涂太了解了。 一看他面无表情，就知道他有心事。 但应当是顾忌着他现在心情不好，暂时按下没表。 是太子那边又作妖了？ 还是赢高熙又生病了？ 亦或者是蓝田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草！ 儿女都是债！ 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讨债鬼！ 赢世民越想越心烦，顿时没好气的一拍桌子：“有什么事，一并说出来！” 反正他现在心情已经够坏了。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而常涂闻言，没有说话，反而面露迟疑。 似乎一副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的表情。 “说！” 赢世民不耐烦拍了拍案。 常涂看赢世民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顿时知道是瞒不过去了。 只好顿了顿，低声说道：“回陛下，确有一事……” “京中，已经连着半个月见雪了。断断续续，今儿是小年第二天，雪又落了一夜。说是坊间已经说开了，连里坊的大车都推不出来，百姓说，怕是年后还有大雪。” 赢世民一怔，顿时抬起头。 脸色一寸寸变得难看起来。 半个月的大雪。 小年后又一夜大雪。 若是春雪成灾，万一再碰上倒春寒，受苦的可不只是京畿一地。 那北方封冻数月、南方春耕受阻、四方赋税粮秣若受影响，那可是大事！ 草！ 早知道就不让常涂说了！ 一时间，赢世民只觉得心情差到了极点。 沉着脸，久久没说话。 一旁，常涂也不敢再吱声。 殿里一时只剩那一丝微弱的炭火声。 噼啪一响，似是为这片大雪添了几分肃意。 良久，赢世民一拍案。 压抑着种种愤怒，沉声道：“传钦天监，立刻检天文！吩咐工部、户部，明日起检粮秣、检堤坝、检仓库！还有，吩咐地方州县，都给我仔细报雪情，尤其是北方，务必一个州一个州清查回来！若有人懈怠，等着掉脑袋！” 说完，他一甩袖，起身踱步至殿门。 凝望着窗外一片苍茫雪幕，久久不语。 身后，常涂弓身而立，心里也是一沉。 小年过后连雪，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真碰上雪灾，若是真连成大片，恐怕刚平息不久的朝局，又得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陛下，恐怕又要上火好一阵子了。 想到这里，常涂皱了皱眉，低声叮嘱小太监，让他们赶紧让尚食局准备下火的凉茶，拿来给赢世民喝。 随后，自己又取来一件披风，披在赢世民身后。 融融暖意传来，赢世民揉着额头，忍不住一阵一阵的叹气。 那张向来充满自信、桀骜的脸上，也少见的露出了几分迷茫。 为何？ 为何自他登基以来，水患、干旱、凌汛、瘟疫此起彼伏？ 难道真是因为他赢世民得位不正，引来上天责罚不成？ 常涂方才说的轻巧，可赢世民一听就听出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长安，千年古都，八百里秦川上的龙脉之心。 四面环山，气候向来偏干。 纵使是隆冬，雪也大多零零星星，极少连绵成片，更难见连续半月的大雪。 若说北方边镇雪封一月，那是天时使然。 若说南方江淮春雪，也勉强说是自然之常。 但长安呢？ 这个四时雨雪向来适中的地方，若是小年之后连雪成片，那便是真出了大异。 怕是…… 要动摇国本啊。 想到这里，常涂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为赢世民分忧，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好在，常涂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很快眼前一亮，对赢世民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 赢世民很想说，要是还有坏消息，能不能缓一缓再说？ 朕现在心情很差，很不好！ 但一想到，常涂要说的毕竟是国事。 而他，又是个自认为尽职尽责的好皇帝…… 只好长叹一声：“说罢，朕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792章 蓝田分院化学院 常涂看着赢世民一副满面愁绪、身躯微躬的样子，心里顿时一软，差点没笑出来。 这个让万邦惧怕、文武敬服的大帝，平素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可一碰见天灾、民生大事，便再也绷不住那股横扫千军的豪气，成了一个满腹忧心、坐立不安的父亲，一个让万里江山撵着跑的天子。 说到底，他是真把大武当自己的家。 “陛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常涂终于没忍住，笑里带着一丝心疼，连忙躬身说道，“臣说的……是好消息！是真正的大好消息！刚才没说，就是怕混在那些糟心事里，您没心思好好听。” “好消息？” 赢世民挑了挑眉。 但表情却有些不置可否。 大雪在前，再好的消息又能如何？ 反正他高兴不起来！ “说吧。” 赢世民语气平淡的说道。 而常涂表情认真，一字一顿：“太常寺今早上报，蓝田那边，定远伯鼓捣出了两种新药。一种名为青蒿素，一种名为青霉素。” 说完，见赢世民没反应，常涂连忙补充：“这两种药，皆是对症之灵。一种专解疟疟，堪比当年传世之金鸡纳霜，甚至更胜一筹，副毒极小，更宜老弱妇幼服用，另一种，更是厉害，专对那些脓疮、伤口腐败之疾，连一向疑难的毒疮疔疮都有大好转！说是……说是可堪比起死回生的大药，更胜过往那些秘药丹方！” 说到后头，常涂说得都有些激动。 一向稳重的大太监，此时也是满面红光，带着一丝说不完的欢喜。 而赢世民，先是一怔，接着猛地坐直身子，瞳孔一缩，满脸难以置信。 “青蒿素？青霉素？你说……那小子说，这是堪比金鸡纳霜，更胜过那些起死回生的大药？？” “是！陛下，千真万确！” 常涂连连点头，满脸笑意，“说是已经在一百只兔子、百只鸡身上做过验方，八成以上见效，且副毒极微！若是真能推行，便是我大武开万世之先河的大好事啊！” “……” 看着常涂喜不自胜的表情，一瞬之间，赢世民顿觉一股说不出的复杂之意涌上心头。 一面是大雪封天，万民受困。 一面是新药问世，万世受益。 一面是国家之危，一面是开天之机。 一时间，他身子一顿，久久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方猛一拍御案，豁然而起。 “好！好！若是真如李北玄说的那般，便立刻让太医署、太常寺、医馆一同检验！若是真药，那是我大武万世之福，更是我大武百姓之幸！让李北玄放手去干，缺钱缺人，尽管说！” 说着，他顿顿顿踱了两步，哈哈大笑一声。 满殿肃意顿时一吹而散，犹如一阵东风吹过万里雪幕。 “好小子！雪里送炭，雨后新芽！说他是混世小儿，他偏偏能立大功，说他是懒散官，他偏偏能为万民解苦！” 说着说着，赢世民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里有一股说不完的痛快。 一瞬之间，先前因为大雪封天、因为朝局纷争而堆积心头的那一层层郁气，顿时吹散大半。 而赢世民大笑未歇，便陡然一转身。 扬声喝道：“来人，把朕的常服取来！” 常涂一听，脸上笑意微凝，心头顿时一跳。 连忙躬身道：“陛下这是……打算——” “去蓝田。” 赢世民语气笃定，眼中光芒如剑：“这等大事，岂能只靠奏疏！药效如何，施治几何，真假虚实，朕要亲眼看看！” 常涂一听，差点扑通跪下去：“陛下，蓝田虽说不远，可这大雪天里路难行，风寒刺骨，万一冻着了……” “冻着个屁！” 赢世民一摆手，“朕乃君主，御极四方，怎能只会在御书房里摇头叹气？朕倒要亲眼去看看，这药到底能不能救人，也顺便看看那混账小子，到底在鼓捣些什么玩意儿！” “……是，臣遵旨。” 常涂知道劝不住了，只得连忙去安排。 常服取了，厚衣添上，连贴身的狐裘都亲自披好，再亲手将那紫檀手炉温好，放入车内。 又叫人紧急备马，在御马监亲自挑了一辆行稳御车。 这还不够，他还叫人多备了几条热水袋、鹿皮垫、炭盆、热茶、干粮、热汤…… 几乎将半个内廷都搬了出来。 这才勉为其难的拱卫着赢世民上车。 马车行出宫门时，天色刚亮，雪正下得紧。 常涂小心翼翼地掀帘子探了探外头，又缩回来道：“陛下，这车虽是御用暖轿，可山路难行，若是……不若晚些时候再出？” “呵，这点小雪都怕了？” 赢世民翻了个白眼，抱着手炉靠在车壁上烤手：“想当年朕……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要不是他爹、他大哥他弟弟太不当人。 赢世民其实还是挺愿意继续当他的天策上将的。 天天玩骑马与砍杀，多有意思啊？ 哪儿像现在。 “他娘的，当这个皇帝是真累！下雨了烦，不下雨也烦，下雪也烦，不下雪也烦！” 赢世民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壁上睡了过去。 很快，蓝田就到了。 蓝田的路，比京城还要好走一些。 李北玄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给蓝田重新做了城市规划。 毕竟大多民居都拆迁重建了，道路也拓宽了不少。 水泥路面两侧种着绿植，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但白雪落枯枝，也别有一番孤寂美感。 而路上的雪，也早已经被铲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还有一层灰色的雪泥，但因为撒过了盐，雪并没有结冰，走上去也不会打滑。 “这办法不错，改天叫京城也这么弄。” 赢世民打了个哈欠，从马车上跳下来，溜溜达达的往镇国府的方向走去。 但走到一半，赢世民又转了个方向。 来到了蓝田书院。 他还记得常涂刚刚跟他汇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 说蓝田书院又开了一个化学院，李北玄是化学院的院长兼教授，今天，他应该在化学院里上课。 “化学？化学是个什么东西？” 赢世民摸着下巴，直入蓝田书院大门。 第793章 迫不及待要打钱 蓝田书院的牌匾下，大雪纷飞，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 可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院的操场正中，竖着一个一丈高的方形柱子。 柱子上，从上到下挂了十几个木匾，上面内容不一而足。 有“农学院”、“物理学院”、“文学院”、“体育学院”、“校长办公室”等字样。 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木匾并不是整齐摆放的。 而是被做成了箭头形状，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路牌？” 常涂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迟疑的问道。 而赢世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物倒是颇有几分巧思。” 只要认得出上面的字，不必问路也不必去辨认什么东南西北，就能找到想去的地方。 “这小子，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赢世民笑叹一声，随后找到化学院的牌子，顺着指引走了过去。 而此时，蓝田书院的化学院里。 唯一的一间教室里，正传出李北玄那独特的，带着点吊儿郎当、又带点莫名权威的讲课声。 “来！同学们，把你们的脑袋瓜子先放正，听我说个故事。” 台下坐着的，全是十来岁的少年。 这些人不是蒙童，也不是四书五经的书呆子。 有的出身蓝田本地富户之家，有的来自技校旁听班，有的是农学院转过来的高材生。 全都在基础教育上打过底子，认识字，做得来小学算术，知道太阳东升西落、牛粪能肥地、井水打多了会枯。 此刻，他们一脸专注，目不转睛地望着讲台上的李北玄。 而李北玄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袍，袖子挽得老高，正拿着一块板子和一块盐巴在讲台上晃悠。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冬天下雪了，地面结冰，咱们蓝田却能走得飞快？” 台下顿时响起几道声音：“因为撒盐了！” “对了！” 李北玄啪地一拍手，“撒盐了！可你们想过没，为什么撒盐就能化冰？” 台下沉默。 一个脸上有雀斑的男孩举手：“因为……盐很咸？” 李北玄笑了，指着他道：“好，至少你说了个真话。但咸不咸这事，跟冰化不化没有半毛钱关系。” “真正的原理，是这个！”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盐。降低冰的融点。” “我们给它一个词，叫熔点降低现象。” “什么意思呢？就好比，冰要零度才能化，但你往上撒了盐，它就变了，它说：哎呀妈呀，我得零下五度才结冰咯！” “结果你这时候，温度是零下三度，它就哭了，我太难了，我结不了冰了，我要化了！于是它就化了。” 全班哄堂大笑。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兴奋道：“那我回家也往冰窖里撒盐，看会不会更凉！” 李北玄顿时就竖起一根手指头：“不！这就是你们要分清楚的地方！撒盐不是让冰更凉，而是让冰化得快。你要想凉，得靠冰吸热，而不是撒盐。”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一句：“当然你回家可以试试，但要是被你娘骂了，那不关我事。” 学生们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而就在此时，后门悄然推开。 一位穿着墨蓝色常服、外披狐裘的中年人猫着腰溜了进来。 他脸色略红，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一看就不是这儿的常客。 赢世民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悄悄站着，眼神亮得惊人。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李北玄，又在鼓捣什么奇技淫巧。 结果这一课听下来，却听得津津有味。 “熔点降低……盐巴……温度……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术数？” 赢世民一边走，一边好奇的问道。 而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头，冲他摇了摇：“赵叔叔，这可就得看您对术数二字，是怎么理解的了。” 李北玄冲赢世民眨了眨眼，笑得贼兮兮的：“您要是觉得，术数说的是看风水、望天象、量地脉、算命批八字，搞那种什么三元九运、奇门遁甲的东西，那这一课，肯定不是术数。” “可要是您觉得，术数说的是术为技艺，数为规律，是格物致知，讲的是世间万物皆有道理，人心若明，便能知其理、用其理、顺其理……那这就是。” 听到这话，教室里顿时一片安静。 哪怕是那几个刚刚还在偷笑的学生，也全都眼睛亮亮地看着李北玄。 这位吊儿郎当的校长大人，讲起课来吊是吊了点，词儿是花了点，可讲得也是真好懂，真好玩，真好记。 而赢世民听得微微出神。 片刻后点了点头：“格物致知……致知而后诚意，诚意而后正心，正心而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来你讲的是这个格物。” “对啊！” 李北玄嘿嘿一笑，一脸得意：“咱们蓝田书院的化学院，不教捉鬼，也不教炼丹。” “我们教的是，用盐化冰、用酒煮水、用碱洗油渍、用醋溶锈斑、用草木灰除臭、用光照生热……” “我们教的是，把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事，用法子讲清楚，用规律理明白，再让孩子们用到田里、药里、染坊里、铁匠铺里。” “你不觉得，这比背什么圣人言有意思多了？” 而赢世民望着李北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打钱的冲动…… 之前李北玄就找他要资金来着。 而且一开口就是五百万两银子。 赢世民嫌他狮子大开口，没有给。 但李北玄鼓捣出来的东西也太多了。 前有金鸡纳霜、印刷术、各色火器，后有粪肥、青霉素、青蒿素。 这些东西有化学也有物理。 但作为一个原始人，赢世民是不太分得清二者的区别的。 但是他知道一点，这就是格物。 这就是世间万物皆有道理。 如果仅一个李北玄，就能鼓捣出这么多有用的东西，那么，如果这些知识真的普及开来，各种实验室真的建造起来，那…… 那武朝会变成什么样子？ 赢世民想到这里，只觉得内帑的银子都有点烧手，迫不及待的想要花出去了…… 给！ 先给一百万！ 再让他使劲儿捣鼓！ 真要是再捣鼓出来热气球、炸药之类的大杀器，给魏国、楚国灭了一起灭了，一统天下也不是不可能啊！ 第794章 空谈误国，实业兴邦 赢世民越想越是激动。 课一结束，不等李北玄收拾完东西，直接就迈开大步，从教室最后一排冲了过去。 “小子，跟我过来！” 赢世民大声说道。 随后拽着李北玄就往外走。 脚步极快，扯得李北玄都快飞起来了。 “……赵叔叔，什么事啊？” 李北玄有些无奈的问道。 心说赢世民怎么这么不稳重？ 难道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果不其然，赢世民一边走，一边连头也没有回。 而是沉声道：“来跟我聊聊正事。” 正事…… 听见这话，李北玄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吧？ 找他聊正事？ 他忙得很！ 肥料厂那边需要他去监督，药厂还没盖起来，原理他都还没给学生和工人们讲明白。 现在又要给他正事儿？ “别吧，我挺忙的……” 李北玄有些尴尬的说道：“朝上的事儿您也别老问我，我也整不明白啊。” 但赢世民却理都不理他，眼神火热的看着李北玄：“少年，你想要钱吗？” 李北玄：“？？？” 看着赢世民一脸要大撒币的表情，李北玄懵了。 啥情况这是？ 上来就问他想不想要钱？ 赢世民早上吃坏东西了？ “赵叔叔，你正常点，我害怕。” 李北玄干笑一声。 而赢世民却表情不变，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那当然想啊！” 李北玄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顿时重重地一拍桌子：“我给！” 李北玄：“啊？” 铁公鸡要拔毛了？ 看着李北玄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赢世民顿时有点尴尬。 但很快又一拍桌子，认真道：“你想要银子，我给，只要你拟个章程报上去，不管你是要弄什么实验室还是要开厂子，只要项目合理，我这边就能做主给批！” “……” 李北玄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赵叔叔，您……是说真的？” 李北玄下意识地又确认了一句。 赢世民瞥了他一眼：“我有必要跟你开玩笑？” 而李北玄顿时乐了，搓了搓手问道：“那……要是我真写了个章程上去，您打算给多少？” 赢世民一时没有说话。 而是皱着眉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语气郑重道：“得看你干什么。” “你要是只是弄个实验室，教学生做实验、搞研究，不设盈利目标，那这种我可以全额注资，建制、人员、器材、场地，一应由内帑拨款。但前提是，一年之内得拿出成果。你要是真教出来点东西，有实用价值，明年预算还能翻倍。” 赢世民的脸色非常认真。 虽然他知道，实验室是最烧钱的一个地方，可能时间、成本、人员都投入进去了，也不一定能达到想要的成果。 但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台阶要一步一步的迈，人才也要一步一步的培养。 就像每年的科举似的。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终能考上的，也就那么几百个人。 那他总不能说，其他人都回去种地吧，只让这几百个人上学！ 这不现实。 所以此时的赢世民，已经做好了把钱扔进一个无底洞的准备。 而李北玄也心知肚明，压抑住心中的喜悦，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要是我想……比如说，开个厂子？” “你自己办厂？” 听到这话，赢世民想了一下。 说道：“开厂子和实验室就不一样了，投下去是要讲回报的。这样，我这边最多批你五十万银子，条件是，皇室占三成股。” “三成？” 李北玄皱了下眉，感觉有点多。 他每个厂子每年的盈利，至少都在五百万上下。 皇室那边投五十万，就想要他三成？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这个……咱们再商量商量？” 李北玄搓着手，有点不太情愿。 而赢世民扫了他一眼，顿时笑得跟狐狸一样：“这笔分红，有一半会进内帑，但另一半，会被划到丽质那丫头的名下，你懂我意思？”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赵叔叔，你的意思是……” 而赢世民扯了扯嘴角，有点不想看李北玄那么得意，但也没办法。 没好气的说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给丽质那丫头攒嫁妆！” “妥！” 李北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既然钱有一半会落到小妞手里，那他就没什么不愿意的了。 反正里外里，就相当于给皇室交了一成半的保护费呗。 这算个屁，之前又没少交。 李北玄撇了撇嘴。 而赢世民则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继续道：“还有，若你手头有别的项目，又不想用内帑，那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条子，你拿去户部旗下的银行，给你批免息贷款。额度根据你计划估值评定。” 听到这话，李北玄直接愣住了。 免息贷款？ 赢世民玩儿这么大？ 这几年折腾下来，他清楚得很。 有些东西光靠技艺是不够的，要推广、要普及，最终还是要拉入市场体系。 尤其是像肥料、药品、罐头这种大宗品，不是做个样板间能解决问题的。 可资金这块，确实是个大问题。 现在朝廷愿意批，还给三条路。 实验室、厂子、贷款，基本把所有可能都覆盖了。 这在过去，是不敢想的事儿。 结果赢世民突然就答应了？ “您这变化，不小啊。” 李北玄有些震惊的看着赢世民。 “是啊。” 赢世民也没跟李北玄逗闷子，只是轻声道：“你那一课，我听明白了。” “盐化冰的课？” “不止是那点盐的事。” 赢世民看着他，“我以前不信术数，总觉得你鼓捣的东西只是些旁门左道，但你能做出肥料，能提高粮食产量，做出金鸡纳霜，还能做出青霉素、青蒿素那等消炎镇痛的神药，还能讲出那句，术为技艺，数为规律……” “所以，朕悟了！” 看着一脸铿锵的赢世民，李北玄眨了眨眼：“你悟出啥来了？” 赢世民语气更加铿锵，大喝一声：“空谈误国，实业兴邦！” 李北玄“……” 我草。 这特么给赢世民干哪儿去了？ 这还是武朝吗？ 这是一个武朝封建皇帝该说出来的话吗？ “赵叔叔，您……您很有觉悟啊哈哈……” 第795章 机械与工程学院 李北玄风中凌乱了好一会儿，拿着赢世民批的条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准其所请，银五十万两，试建格物实验室一座。内帑支应，秋审前交中期成果。” 李北玄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头有些五味杂陈。 五十万。 不是五百两，不是五千两，是五十万两。 他不是没见过钱，但这笔银子，是皇帝拿给他的，这就有点不同了。 尤其这钱不是拿来打仗，也不是修宫殿、买珠宝。 而是建实验室，养一帮学生、工匠、杂役、教师，做一件十年都未必能见成果的事。 “我嘞个豆，这是真要开启工业革命了啊……” 李北玄摸着下巴，少有的有些热血沸腾。 工业革命这四个字，李北玄平时没少把它挂嘴边。 但之前只是说说而已。 因为他知道这对于一个集权制的封建王朝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毕竟前世他也没少看历史。 辫子朝那会儿，康麻子、雍老四和乾小四都不笨，甚至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还要聪明的多。 康麻子当年亲自学拉丁文、满文、汉文，还会微积分。 不是说说，是能跟传教士一起推演函数变化的那种“会”。 可就是这么个能做高数题的帝王，治下的普通百姓，识字率连5%都不到。 别说微积分，连加减法都不会的比比皆是。 一个能理解牛顿力学原理的皇帝，最后却连一所像样的理工学校都没建起来，为什么？ 他不知道普及知识对国家有好处？ 他难道不明白，培养技艺、推演规律、掌握火药冶炼、结构设计，能让国家富强？ 他不是不明白。 而是不能去做。 因为康麻子知道，技术和教育一旦扩散，就无法收回。 到时候，民智一开、权力再分，整个封建统治结构就会开始崩塌。 所以康麻子选了稳定。 皇帝可以懂数学，王公大臣可以玩显微镜。 但老百姓只能种田、拉车、纳税、当兵。 这是一场精英对全体的封锁。 一个皇帝可以懂微积分，十个状元却不能看物理书。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荒唐，却又不得不承认那背后的冷酷逻辑。 技术，只有在权力之下才能存在。 而一旦知识具备了再生产的能力，那权力就必须让位于规律。 而赢世民这货…… 果然不愧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 如果说他不懂康麻子那一套，那纯粹是开玩笑。 赢世民坐在那龙椅上，一手握兵权，一手驭百官，城府比海还深。 他怎么会不明白理工教育的意义？ 毕竟知识这东西，一旦脱离了宫廷与官学，开始在民间扎根，那就再也不是哪个贵人家独占的玩物了。 那意味着底层的工匠、寒门子弟，也可以读懂力学、懂化学、懂机器。 懂得多了，知道得多了，他们就不再容易被欺骗与摆布。 一旦人人都能掌握技术，那权力的天平就会自然倾斜，而不是由谁赐予。 这是一次从思想、制度、资源分配上彻底的去中心化。 赢世民会不明白？ 他比谁都清楚。 李北玄甚至敢打赌。 赢世民当初之所以迟迟不松口，除了担心浪费钱，更担心的就是这个。 知识外溢所带来的结构性动荡。 但他最终还是松口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赢世民不是一时热血，也不是昏了头，他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理性决策。 他说“术为技艺，数为规律”，他说“空谈误国，实业兴邦”。 这就代表，他已经不再幻想靠几位忠臣、几个能臣，就能让这片土地熠熠生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天下不能再靠一个人，哪怕是他自己这样的皇帝，来掌舵未来的走向。 他愿意让出一部分控制力，把命运的分母分给更多人。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对这个老狐狸，不由得又敬了一分。 不是敬他识才，而是敬他敢为。 在这个时代，一个皇帝若能果断放权，敢把皇室银库，掏给一个整天鼓捣奇技淫巧的年轻人，任他建实验室、讲力学、搞药品、办工厂…… 那他，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与历史不同的路。 ……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北玄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几乎连轴转。 在课业、工地、研究所之间来回穿梭的同时，又开始着手筹建分院。 原本，化学院刚盖起来没多久，李北玄本来是不打算短时间内再开新院的。 毕竟开课就等于烧钱。 李北玄暂时还烧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赢世民给他批了钱了啊！ 而且还是不用还的那种。 这还不使劲儿造作？ 于是李北玄二话没说，又叫来一队工人，平了后山的一座小土坡，再上面又盖了三座大楼。 暂时命名为，机械与工程学院。 机械与工程，是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是最重型一环。 什么是工程？ 那就是把理论变成现实，把图纸变成实物。 把一个想法从脑海里拿出来，变成能在田间地头、厂房车间、运输码头实际运转的东西。 水利工程、道路桥梁、蒸汽锅炉、机械传动、建筑结构、制图标准…… 这些通通都需要工程师。 “我们不能只讲力学原理、材料性质，更要让学生懂得怎么把一根铁棍，一块钢板，变成运作的齿轮、连接的轴承。” “得让他们会画图，会装配，会调试，会保养。” “这不是养学士，是养工程师，是技术军官，是技术工头，是未来的骨干。” 李北玄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两只手在赢丽质身上动来动去，但表情却极为严肃，语气铿锵：“你明白吗妞儿？农学院是根，理学院、化学院是脑，但机械学院，是骨与手！” 赢丽质：“……” 于是几天后。 蓝田书院的第六所分院，也就是机械与工程学院，在一片锤打声、纸屑飞扬和学生热议中，迅速筹建起来。 …… 除夕当天。 李北玄还在工地上蹲着。 机械与工程学院的地基刚刚打好，李北玄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工匠一起商量图纸。 忽然，一名内值吏快步而来。 低声在他耳边道：“伯爷，礼部传您过去一趟，属下不敢耽搁，立刻来报。” 第796章 罪己诏 礼部？ 李北玄顿时愣住了。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名义上还是礼部员外郎，但自从开始鼓捣实验室之后，基本就没再沾过礼部的边儿了。 吃了两个月的空饷，连礼部的门儿都没进去过。 为啥礼部突然又叫他过去？ “知道为什么吗？” 李北玄站起来，擦擦手上的泥巴问道。 而小吏摇摇头，继续低声道：“属下不清楚，只知道是陈尚书大人点名叫您去的。” “……陈叔叔？” 李北玄皱了皱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应对方案。 要他去干嘛？ 他不是挂职在祠祭司下面，平时只用郎中协助整理祭祀礼仪、山川社稷名册之类的活儿吗？ 难道是过年祭祀需要有人写祭文？ 这也用不着他出马吧？ 把去年的改一改拿来用不就是了？ 还费这劲儿特意来蓝田传他？ 李北玄皱了皱眉，有点不太情愿。 但上班还是得有上班的态度，李北玄还挺中意这份工作的，所以李北玄也没推辞，只是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 两个时辰后。 礼部衙门，东侧厅堂。 李北玄刚一进门，就看到他的顶头上司，祠祭司的高侍郎，此时正带着几位主事、司员正在围着一堆文稿议论。 案几上堆满了旧礼制、祭仪图、服章参考，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高大人，叫我来干啥呀？” 李北玄笑呵呵的走了过去。 一边拍着衣摆，一边吊儿郎当地打招呼：“不会是山川祀典又漏了哪个地名，要让我补文案吧？” 李北玄原以为，高侍郎叫他来，又是给哪个边远神社写碑文、修词赋、润典章这种打杂的活儿。 反正这几个月，他就是这么水下来的。 可还没等高侍郎开口，李北玄的笑意就在下一刻，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见，书案上最上面一份纸张边角泛黄的旧卷宗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始皇三十三年·罪己诏残录》 而紧挨着那一页，是抄写得整整齐齐的数段文稿。 其标题一眼扫过去，都是相似的内容。 《帝王自责诏》、《太祖中兴诏·录》、《高宗悔过书》…… 李北玄眨了眨眼，生怕自己看错，又往旁边几份案卷望去，结果愈发确定。 这些主事、司员此刻讨论得如火如荼，翻来覆去研究的，全是历朝历代帝王，亲笔下达的罪己诏、自责诏、悔过章、内廷手札之类的东西。 见状，李北玄心头一紧。 低声问道：“……这是要编《帝王罪案全书》啊？咱们这部门也管这个？” 结果高侍郎却没笑。 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不是编书，是编格式。” “格式？” 李北玄眉头皱得更深。 “嗯。” 高侍郎看着他，语气多了一分认真：“是为陛下，拟一篇罪己诏的草稿格式。” 这句话一出，李北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赢世民要写罪己诏？ 开什么玩笑？ 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赢世民是什么人？ 那个能让满朝文武都说“人主当如是”的硬茬子、自古以来最不需要反思的皇帝，居然要自责认错？还公开发诏？ 想到这里，李北玄沉下了脸。 眉头微蹙，声音也低了几分：“发生了什么事，需要陛下下罪己诏？” 高侍郎叹了口气，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忧色：“晋阳出了事。” “晋阳？” 李北玄愣了一下。 “对。” 高侍郎点点头：“北地连下大雪，一连一个多月都没停，晋阳首当其冲，城内积雪三尺，十里外封山断路，周边几个郡县也全被大雪围困，饥寒交迫，已有饿殍之闻。” “朝廷派出去的赈灾使，三日都没能进得去城，今早才传来折冲都尉的信，说晋阳粮仓已空，官仓被盗，冻死街头者已数百人。” “这……是一场百年未有的大雪灾。” 李北玄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晋阳在哪儿。 那是赢世民起兵之地。 准确来说，是他从军阀割据的混乱局势中，拔剑而起、攻下第一城的地方。 也是赢世民最早的支持者所在。 数万将士，十余郡民，都是从晋阳一路追随他打下来的天下。 那里不是普通的城市，那是旧军的故乡，是忠诚的象征。 所以这事，比起别的灾区更棘手。 “……所以你们要为陛下拟罪己诏？” “是。” 高侍郎再度点头：“天灾虽不可抗，但自古以来，帝王临政之时，凡逢荒岁疫年，皆有罪己之举，以慰民心，示天意。陛下虽未下旨，但礼部需预备文书，随时待命。” “从先秦至此，皆有其例。” 看着高侍郎认真的样子，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了一下，语气有些讥诮：“……是陛下让你们写的？” 高侍郎轻轻摇头，语气很克制：“不是。陛下尚未表态。” “那你们这是自作主张？” “不是自作主张，是依法例行。” 高侍郎缓缓说道，“李伯爷，你人在礼部，便该知道，诏者，非仅为政，也为礼。礼者，所以安人心、顺天命。” “无论陛下最终发不发，这罪己诏，我们都必须准备。” 说罢，高侍郎他了指案上那些铺开的典章文录：“朝廷可以迟一步赈灾，但不能迟一步祭文。哪怕只是走个形式，民间也会知道，天子知晓了他们的苦。” “……” 李北玄盯着高侍郎看了几秒，忽然摇了摇头。 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写的。” “……李伯爷？”高侍郎一愣。 而李北玄却没理会，只是淡淡道：“陛下也不会发，你们省省吧，别写了。” 听见这话，厅中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几位正在抄写文案的主事都悄悄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这位挂名的员外郎。 高侍郎却没生气，只是苦笑了一下：“你不写，别人也会写的。你不写，格式也得定。你李北玄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 “我们只是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至于发不发，是陛下的事。” 第797章 晋阳雪灾 李北玄沉默地看着高侍郎，良久没出声。 厅中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凝住了。 而李北玄依旧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轻轻地转过身，迈步出了礼部东厅。 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半句解释。 …… 出了礼部的大门，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 李北玄站在街边，望着前方来往的车马行人。 良久后，低低的吐了一口气。 “写你妈的狗屁罪己诏。” 这些天灾本不是人的错，何来罪责可言？ 更何况，罪责的形式意义大过内容。 难道只要写了诏书、祭了天地、让百姓听见了一点皇恩浩荡的话，那就算尽到了天子的心意了吗？ 李北玄不是不懂礼。 甚至可以说，在这京城里，除了那些写书做注、专门钻礼仪制度的儒生外，没人比他更清楚礼的本质。 礼不是虚文，也不只是繁文缛节。 它是规范，是象征，是政令之外的那份秩序。 是千百年来，人心所共认的一道无形的线。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厌烦。 太烦了。 灾难当前，一群人却躲在厅堂里，翻着两千年前的诏令、研究句式章法。 还要斟酌到底是用“寡人有罪”还是“朕不德以致灾”，到底是“天意可畏”还是“庶民可安”更有力度…… 这他娘的不是干实事，这是自我感动。 李北玄知道制度和组织运转，都要靠秩序来维系。 而礼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但他更知道，人命比制度重要，行动比文书重要。 雪地里的尸体，不会因为皇帝的一纸罪己诏就忽然活过来。 太平年间，礼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他们可以一天到晚研究，新年朝服的颜色该是朱还是绛。 可以讨论陛下登坛时，礼乐之序是宫商角徵羽哪个先奏。 可以在典籍堆里泡着，绞尽脑汁给一个不知名山神写篇四百字的碑文。 他从前也干过，甚至干得还不赖。 但眼下，整个北地几乎要冻成了一座大墓。 百姓无衣无食，尸首横陈在街头巷尾。 而礼部的人却还在案前摩挲纸张、斟酌字句、议论风雅地商讨诏书格式…… “罪你自己去吧！” 李北玄冷冷的骂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 半个时辰后，皇城西门。 李北玄提着衣摆快步而来，一路穿过太学街口、靖政坊。 等他快走到宫门时，守卫已经注意到了他。 “站住，何人？” 几名禁军上前，一人拦在他面前。 “李北玄，定远伯，礼部员外郎，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 他拱了拱手，出示腰牌。 闻言，为首的一名校尉皱了皱眉。 接过腰牌一看，又抬眼看了看李北玄的衣着和气息，显然认识他， 但拱了拱手后，却仍旧摇头道：“今日非朝会日，未经宣召，任何官员不得擅入内廷。” “我不是求见，是请调。”李北玄道。 “请调？” “我要去工部。晋阳灾情告急，我希望能调任工部。” 李北玄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来求见陛下闲谈的，是来干活的。” “但也得按规矩。” 那校尉为难地道，“就算是调职，也须得部中核准文书，有调令才行。李伯爷你是礼部的，按例应由礼部文书上达，再转呈工部。此时私来，不合规制。” “灾情当前，哪来那么多规制？” 李北玄眉头一挑，声音冰冷：“工部、兵部、户部调人赈灾的时候，有谁真的在意过流程？陛下难道不是最痛恨那些循章蹈矩、尸位素餐的庸人？” 这话说得太直接，几名禁军面面相觑，校尉更是连连皱眉。 “李伯爷慎言。” 良久后，才有人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 而李北玄呼了一口气，也不欲为难他们，只是道：“你要是怕担责，那就让我在门口候着。你去通报一声，看陛下愿不愿意见我，如何？” 听到这话，那校尉犹豫了一下。 终究点点头：“你稍候，我去问问。” 而李北玄则找了个有太阳的墙根蹲下，双手捧脸，开始思考起来。 灾情该怎么救？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局面了。 前世他经历过地震、洪水、雪灾，看过现代政府调度，也看过乱象横生的现场。 知道赈灾一般有三个核心问题。 粮食。 取暖。 秩序。 晋阳本是户部六大粮道之一，仓储有余，但运力不足。 现在雪封山路，大批马车无法前进，靠人力步行运粮，不现实。 而且就算有粮食，火从哪儿来？ 蓝田这边已经烧了两年煤了，但除了蓝田之外，其他地区还没有彻底普及。 现在的人们用的还是硬木炭，要么烧柴。 可如今柴贵如金，草木难得，难道百姓都靠烧祖宗牌位来取暖烧饭？ “等回到蓝田之后，得让罐头厂、棉花厂、羊毛厂和煤窑那边都开动起来。” 除此之外，盐也得带上许多。 专业的融雪剂他不会做，而且现做也来不及了。 只能用老办法，用盐和沙土来化雪。 不求道路畅通，只求主路能让粮车通行。 “还有感冒药……青霉素和青蒿素。” 李北玄想到这些东西，忍不住有些苦笑。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刚把这些东西给鼓捣出来，就到了它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了。 虽说如今天寒地冻，发生疫病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这次受灾的地方太多，人也多。 一切隐患都要扼杀在摇篮之中，所以药物必须要带上，而且要尽可能多带。 而除了药物之外，车轮上的防滑链、燃煤炉子，净水装置…… 这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得全部带上。 不怕准备的太多，就怕准备的不够。 短短一刻钟时间，李北玄已经把该调动的物资，能用到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 而很快，方才那名去通报的校尉，已经原路折返回来。 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貂皮袄，披在李北玄身后：“陛下有令，宣您快快进宫，莫要耽搁。” “知道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坐上轿辇，来到了宣政殿。 第798章 有本事玄武门见 此时，宣政殿内。 气氛像是压了层火药。 “狗屁的罪己诏！” 一只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滚到了龙案前的锦毯边缘。 “一场灾，冻饿死几十万，户部说要算钱，工部说要调车，礼部却整日扯什么章法用典，要老子写‘朕不德以致灾’，这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 赢世民披着厚氅站在殿中，面色铁青。 而几名老臣跪坐在殿下，个个低眉顺眼，脸色各异。 片刻后，有位礼部老侍郎缓缓起身。 拱手而不卑不亢地道：“陛下……自古天子奉天承运，乃是上天之子。若天下大旱、水患、疫病不断，理当先反躬自省，示于四海，慰抚人心，此乃君德之根。” “此刻灾情蔓延，百姓苦寒，正是陛下自陈其失、昭示天命、安定民心的时刻。” “若不发诏谢罪，岂不叫人说陛下……逆天行事？”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分寸拿捏得当，连讽带劝，言语中却分明是责怪。 你要是不写，那就是你自己不配为天子。 赢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玛德，千年陇右干旱，朝臣让他写罪己诏。 今年晋阳雪灾，还让他写罪己诏。 他这个皇帝踏马的，一天天啥事儿也不用干了，整天写罪己诏得了！ “赵贺阳，你这是在教朕当皇帝？” “你知道晋阳今年多少人冻死饿死？你知道户部给了几口粮、工部给了几辆车？你知道灾民的尸首躺在巷子里，孩子被饿疯啃自家娘的指头？” “你们都知道！” “可你们谁动了？！你们坐在这儿！等着老子写罪己诏！还逆天行事？你们自己就是天灾！” “滚！” 赢世民抬手一指，声音如冰，毫无余地，“朕不想再看到你，今日之后，不许再踏进宣政殿一步！” 听到这话，赵贺阳顿时脸色煞白。 颤着嘴唇，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赢世民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小太监轻声禀报：“启禀陛下，定远伯李北玄已至殿外。” 赢世民一怔。 然后眉头一挑，抬手一挥：“宣他进来！” 话落，门外的帘幕便被挑开。 一袭藏青色大氅的李北玄快步踏入殿中。 “臣李北玄，参见陛下。” “行了。” 赢世民摆摆手，坐回御案，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你来得正好，朕刚刚还想让人去礼部把你拎过来。” 李北玄点点头，也不待赢世民赐座，就一屁股坐在了赢世民对面：“昂？” “你听说了吧？晋阳那边的雪灾。” 赢世民端起刚换的新茶，吹了吹。 仿佛刚才骂人不是他，砸盏也不是他。 李北玄点点头：“听过了。” “听过就好。” 赢世民往椅背上一靠，幽幽叹了口气：“这事儿快把朕愁死了。灾还没平，流言倒是先传遍了。” 说到这里，赢世民冷笑一声：“你猜现在坊间都在说什么？说朕得位不正，说玄武门血腥，说朕爹、朕大哥、朕三弟的冤魂在天上游来游去……” “还有说什么‘天道不容弑亲者’‘血债终将雪还’的，写得跟诗似的……” 赢世民越说越激动。 气的脸都红了，顿时抬手猛拍一下桌案：“草，有本事冲朕来啊！朕怕他们？！” “一个个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蹦哒啥？！” “人活着的时候打不过我，现在死了还来搅事，有本事玄武门见！” 李北玄：“……” 他其实早就发现，赢世民虽然表面上桀骜张扬，但对得位正不正这个问题，始终有那么一根筋绷着。 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而是不爽。 他就是不爽。 不爽别人背后议论，不爽人死了还不消停。 更不爽的是，别人老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李北玄还记得，刚从安西回来，在宫里小住的那段时间。 赢世民有时候半夜喝醉了，还会坐在御阶上。 看着天上的月亮，跟他大哥，也就是那位死在玄武门的太子，讲两句，语气里真有点伤感。 但这伤感往往维持不了太久。 大概也就一两炷香。 然后他会忽然想到，那三弟其实也没落好，被他一刀捅得老惨了。 接着就会笑出声来。 很复杂，很精分的一种心情。 李北玄曾经尝试过理解，但这玩意儿太抽象了，他实在是做不到感同身受。 所以看着赢世民现在一副又烦躁又不服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半晌后，李北玄张了张嘴：“陛下……” “嗯？” “您是不是……太在意这个了点？” 赢世民一噎：“朕哪是……朕是在乎百姓的信心你懂吗？” “这要是人人都信什么冤魂索命，那朕还怎么坐这个位子？” 一边说着，一边瞪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赢世民这才又揉了揉额角，叹道：“不扯了，朕叫你来是有正事的，这事朕打算交给你去办。” “咩事？” 而赢世民认真道：“你现在人在礼部，之前又治过宗教、法事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正好能搭上太常寺那帮老神棍。” “朕的意思是，让礼部和太常寺一起，把这帮坊间妖言邪说给压下去。你去管，调谁都行，管你是印经文的还是写碑帖的，干就完了。” “你记住，只要是说玄武门的，全给我按犯上谋逆处理。” “必要的时候……”赢世民顿了顿，“给朕造几个祥瑞出来。” 李北玄眨了下眼：“什么样的？” “比如长出八瓣的梅花啊，鸽子嘴里衔玉佩啊，雪里现龙影啊……”赢世民顿了顿，神色认真，“有点不太好造是吧？” 李北玄点了点头，认真道：“您要不要考虑一下，直接说您梦见先帝托梦，说他老人家支持您继续当皇帝？” “就说他在冥府都夸您英明神武、帅到没朋友？” 赢世民闻言，顿时一拍大腿：“对！可以！你小子果然会办事！” “……”李北玄：会办个屁啊！ 第799章 李北玄真是个好人 “陛下。” 李北玄有些无语的看着赢世民，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干这事儿的人吗？” 赢世民一听，顿时愣住。 啥意思？ 李北玄不是干这事儿的人，那谁是？ 整个武朝文武百官，也就这小子脑袋瓜子灵活，能想出各种馊主意，把这事儿给圆上。 “哟，怎么，嫌这活儿脏？” 赢世民挑起眉毛，一脸玩味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认真地摇了摇头：“是挺脏的，不过我说的不是活儿，是背后传谣言的人。” “对啊，脏死了！” 赢世民猛地点点头：“所以你还不快快去给朕澄清，就说朕皇权天授，乃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办得到的对吧？” 看着赢世民期待的眼神，李北玄强忍住一巴掌糊上去的冲动：“陛下，现在是澄清谣言的时候吗，赈灾啊，赈灾啊！” 赢世民：“……” 玛德，皇帝不急太监急。 赈灾关你一个礼部员外郎屁事？ “赈灾一事，已由工部、户部、兵部三部联合，如今我大武兵强马壮，仓廪丰实，赈灾一事不过按部就班，不必太过忧心。” 赢世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这谣言一事……” “屁嘞！” 李北玄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我才不给你干这个，你把我调到工部去，我要帮忙赈灾！” 小冰河期的前奏已经来了。 他得多积累一些经验，来应对接下来几十年更猛烈的寒潮。 虽说他对封建王朝没什么感情，但这么大的家业，日后多半是他家小妞的，他得帮忙给守好了。 而且，李北玄还打算争取四十岁以前退休呢。 盛世隐居，神仙日子。 乱世隐居，就是找死。 所以李北玄决定，这一次不摸鱼，不偷懒，一定要协助工部把晋阳雪灾给治理好，就算治不好，也要积攒下足够的经验！ 看着李北玄坚定地，渴望立功的眼神，赢世民一下子就怔住了。 随后，一双凶猛的虎目居然开始微微泛红。 “人和，你……” 赢世民颤抖了一下嘴唇：“朕从未想过，你竟有如此崇高的觉悟，如此崇高的理想，朕之前看错了你啊！” 李北玄：“……？” 什么玩意儿？ 李北玄眨了眨眼，而赢世民继续感动道：“朕原以为，你小子胸中虽有几分大义，但平素惯常偷奸耍滑，有头脑却鲜少用在正道上……原来！原来是朕人眼看狗低了！” 李北玄：“？？？” 你踏马的…… 看着李北玄肉眼可见的红温，赢世民顿时乐了，站起身来，重重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意，朕又怎么会辜负你？你现在就回蓝田收拾东西吧，煤炭、罐头、棉服毛衣什么的全都带上，不要跟朕客气！” “哦，对了，还有你新搞出来的那两种药，也统统带上！” 说罢，赢世民扳过李北玄的肩膀，对着他那张生不如死的脸，一脸深情道：“蓦然回首，原来人和你才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记住了！” 李北玄：“……” 来人，杀了我。 “陛下，你……您是不是耳朵里塞驴毛了？” 李北玄很诚恳的问到：“谁说要去晋阳了，我说我要去工部！” 结果赢世民毫不在意，一摆手道：“远程指挥有个屁用，你既然想要为国发光发热，就得亲临一线！” “……我没有。” 李北玄都快哭出来了。 而赢世民也快被李北玄给感动哭了：“人和啊人和……一会儿朕就去通报礼部，让他们在凌烟阁给你加个座！” “……”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李北玄坐在饭桌上，看着桌上四冷四热六荤六素，只觉得人生无望。 他简直分不清赢世民是真的在装傻，还是故意在坑他了。 几句话下来，就把他的厂子全给征用了。 还一副他是爱国实业家的样子…… 不过赢世民到底没真坑他到底，虽然把他的厂子给征了，但钱却结的痛快。 连库存带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出，国库直接出钱包圆了。 足足一百多万两的银子，当时就通过银行，打到他的对公账户里去了，甚至连分期都没走！ 难道说，户部现在还没搞出分期这一套路？ 李北玄一边叨了一口莲藕，一边低着头想心思。 而坐在他上首的赢世民，现在心情诡异的好。 不知道是因为赈灾有希望了，还是突然发现李北玄原来是个大奸若忠的好人…… 反正赢世民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一口气连干三碗饭，吃完就眼神发直的坐着打盹。 “嘶……” 李北玄望着赢世民那副明显晕碳的样子，忍不住呲了呲牙。 他记得历史中，盛唐好多名人都有病。 糖尿病。 比如高宗李治。 史书上曾记载，李治晚年时目不能视，肢体无力…… 高度怀疑是糖尿病引发的眼底病变。 还有玄宗李隆基，晚年嗜甜如命，吃糖跟喝水一样，最后差不多也是那路子。 昏沉，浮肿，心力衰竭。 这么一看，他们家好像有糖尿病的基因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若有所思的抬头瞅了赢世民一眼。 “陛下，您最近的饭量是不是大了点？” “嗯？”赢世民撑着脑袋，昏昏沉沉：“怎么？” 而李北玄接着问：“是不是还有点困、乏、口干舌燥，心火旺？” 赢世民艰难地掀起眼皮，嫌弃的看了李北玄一眼：“你管的挺宽啊，窥伺圣体，你找死呢？” “没有。” 李北玄摇了摇头，接着问：“那您最近袅袅频繁不？黄不？倒沫子不？” 赢世民忍无可忍：“……你踏马要干啥？” 而李北玄淡定的说：“没啥，就是关心一下我这位英明神武、日理万机、关心百姓、英年正盛、年富力强的陛下。” “……扯淡。” 赢世民扯了扯嘴角，刚想开骂。 但转念一想，李北玄这小子在医道上也挺精通。 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发现他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想到这里，赢世民微微认真起来：“人和，你直接说吧，朕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第800章 别把自己也骗了 李北玄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 糖尿病，在古代也被称为消渴症。 很多医生都将其归类为“上消”、“中消”或“下消”中的一种。 诊断起来并不容易，治疗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古人并不知“血糖”为何物，只能根据症状，如口渴多饮、多尿、体消瘦等，推测为肺腑虚热、阴津亏耗，或是禀赋不足、五脏失调。 治疗手段也多是以滋阴清热、补脾益肾为主。 方子繁杂，难以精准对症。 若无经验老道之名医，往往只是在不断尝试中缓解症状。 真正能控制病情的少之又少。 而李北玄手头又没有血糖仪，很难做出诊断来。 闻言，赢世民立刻瞪起眼：“怎么就不好说了？你不是号称医术高明？” 李北玄瞥了他一眼，顿时有些无奈。 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这是医术高明就能解决的事儿吗？我手头上现在有没有血糖仪，不然扎你一针，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赢世民顿时皱眉：“扎一针？你小子想刺驾？！” “……” 李北玄干咳一声，赶紧岔开话题：“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近倒是听说，有那么一种病，症状跟你挺像。” 赢世民精神一震：“什么病？”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先别急着问病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饿？明明吃得不少，饭量甚至比以前还大，但却越吃越瘦？” 赢世民一听，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还有，是不是经常觉得乏、累？饭一不按时吃，就心慌手抖？” “……有点。” “再者，尿尿起沫子多不多？颜色黄不黄？” “……你怎么知道的？” 李北玄摊了摊手，一脸平静地说：“我猜的呗。你要真有这些症状，那多半，是糖尿病。” “糖……什么病？” 赢世民听得一头雾水。 “糖尿病。” 李北玄语气认真：“这病啊，说白了就是你身子里的津液出了问题，该用来滋养五脏六腑的水分，都被你身子自己浪费掉了，从尿里流出去了。” 赢世民一脸嫌弃：“说得跟我身子漏了似的。” “就是漏了。” 李北玄点点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就想象一下，你身上有一支军队，本来负责把口粮运到各个前线，但现在他们拿着口粮跑偏了，全倒进了下水道，你说你还能不饿吗？” 赢世民：“……” 李北玄继续道：“这病呢，说轻也轻，只要你现在开始注意，饮食清淡、少糖少油多休息，别太劳累，就能养着。但要是放任不管，真出大问题了……那就不是瘦点这么简单了。” “比如？” “比如眼睛花、腿脚无力、心神涣散，严重了会伤五脏，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赢世民听得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小子说得这么玄乎，不会是吓唬朕吧？” 李北玄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你也说了，我是干正事儿的人，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赢世民叹了口气：“也是，那你说怎么办？” 李北玄想了想，忽然笑了：“简单，从今天起，早睡早起，戒掉宵夜和甜点，三餐按时，每顿只吃七分饱，最好多锻炼……也就是多活动活动，你明白我的意思？” “……” 赢世民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神色。 锻炼对他来说没问题。 毕竟赢世民本来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主，平日无事的时候，也会去校场操练操练。 但少吃就…… 赢世民皱着眉，语气里透着不信。 “朕本来就容易饿，要是再戒掉甜点和宵夜，还每顿吃七分饱，那不是饿得头晕眼花的？” “再说了，民间不是一直有说法么？病怕三碗饭，意思就是多吃饭能养身子。” “朕既然能吃，那说明身子底子还行，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说完，赢世民眨巴眨巴眼，感觉自己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然而李北玄闻言，却直接就翻了个白眼。 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 “那民间还说饿治八成病呢，还说白水煮白菜，百病都能败呢，您要是愿意，我一个时辰能给您编一筐这玩意儿，句句顺口，听着都跟金科玉律似的。” “但这话到底可不可信，对不对您的症候，您自己心里清楚，嘴馋就直说呗！” 李北玄站起身来，拍拍赢世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这话，骗骗哥们儿就行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赢世民:“……” 神特么哥们儿。 谁跟你是哥们儿？ 赢世民差点被李北玄这话气笑了。 但细一琢磨，也确实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有点站不住脚。 顿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点尴尬。 “那……照你说的，这种少吃多动的方子，真的行？” 李北玄没急着回答，反倒坐正了身子。 手肘撑在桌面上，像模像样地把手指一根根翘起来数。 “您听好了啊——” “一，每顿饭控制在七分饱左右，啥叫七分？就是吃完还能再来半碗，但你不吃了。” “二，糖分要减，甜点要戒。什么桂花酿、芝麻糖、龙须酥、蜜莲子，能不吃就别吃。” “三，主食少精米白面，多吃点粗粮，什么燕麦、糙米、小米粥，多嚼几下，对肠胃也好。” “四，菜要清淡，少油少盐不说，甜口菜也一律别碰。什么糖醋鱼、拔丝地瓜、蜜汁叉烧……一口也别吃。” “五，每天早上醒了之后，别立刻坐在榻上看奏章，出去走两圈，或者蹬蹬腿，活动活动。校场练兵练累了就收，别硬撑。多动不是猛练，是持之以恒。” 李北玄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认真了不少：“您要是能做到这些，三个月以后，整个人肯定跟现在不一样。身体轻松、气力恢复，说不定还能长点肉，是那种结实的肉，不是肚子那圈松的。” “您要是真不信……” 他嘴角一勾，“那就试试呗。” 而赢世民低着头，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在琢磨拔丝地瓜。 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801章 不是肾虚就行 赢世民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 毕竟说起来，这些症状……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 最早的时候，大概是在去年秋天。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偶感风寒，小病了一场，结果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当时他没怎么在意，只当是上了年纪，公事操劳，再加上生病消耗元气，难免消瘦些。 但病好之后，尚食局精心调理了整整两月。 食量是涨了，气色却依旧发虚。 后来接连几个月，他的食量越来越大，一顿不吃就心慌，一日不补点甜的，就觉得提不起精神。 到了今年，更是睡觉变得浅了，晚上常常半夜口渴醒来，喝一大碗水也解不了渴。 小便多而频，有时候一晚上得起两三次。 太监说这是上了年纪后的常态，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还不到五十，不至于虚成这样。 他甚至记得，那年秋猎回来后，他穿着旧铠甲去校场试马，结果腰带怎么也系不上了。 不是变胖了，是腰带松得离谱。 原来紧绷的腰身，竟生生地陷进去一圈。 从那以后，他有点慌了。 悄悄叫了太医来看。 结果太医说是“肺腑虚弱、阴津亏耗”，又说是“劳心过度，肾气不足”。 明里暗里地指他肾虚。 赢世民当时听了险些翻桌。 他自觉自己身子一向强健，虽说年近五旬，可常年骑射习武，筋骨硬朗不说，去年才刚得了一对双胞胎。 如今人到中年得喜，是他这些年最得意的事。 肾虚？ 开什么玩笑！ 所以那庸医当场就被他给赶出去了。 后头又换了几个御医，可看来看去，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 调养方子一大堆，从山珍海味到枸杞茯苓，什么都试过了，就是没见好。 渐渐地，他也就懒得管了。 大病没有，小毛病不缺，便当是年纪使然。 反正也不妨事，他该骑马还骑马，该去后宫就去后宫。 但今天，李北玄一句“你这可能是糖尿病”，却让他直接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名词有多吓人，而是这小子说得太准了。 什么多食、易饿、口渴、多尿、体消、心慌、乏力…… 几乎每一条都能对上。 可偏偏，李北玄压根没给他把过脉，也没问多少。 只是坐在饭桌旁边，吃着饭，冷不丁就抛出来这么一锤子。 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惊讶。 因为这种判断力，不像是一般医者能有的。 更何况，李北玄从头到尾都没说“肾虚”二字。 这一点，倒是让赢世民心里平添了几分信任。 起码这小子不胡咧咧，也不添油加醋地吓人。 更不像那帮太医，动不动就拿肾虚来唬人。 李北玄的说法虽然听着新奇，但从逻辑到症状一环扣一环，说得合情合理，还不伤人自尊，甚至还能把那病症，讲得像是军队误传粮草那么形象。 这让赢世民这个向来骄傲的皇帝，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生出了愿意听他讲下去的冲动。 要说信，倒也不至于李北玄一说他就信。 但要说不信…… 李北玄这小子，虽然平日里连医书都看不懂，但确实在医道上有些本事。 别的不说，就那金鸡纳霜、青霉素、青蒿素，不都是他鼓捣出来的？ 太医院都试过了，说药效惊人，堪称仙药。 何况，从刚才他那一套改食谱、调作息、轻锻炼的讲法来看，的确不算过火。 甚至比太医那些“用药三十味，三碗煎成一碗”的复杂套路要靠谱得多。 也就是说，就算试了没用，也没啥坏处。 可要真试了见效，那自己这一身老病根子，说不定就真能养回来。 想到这儿，赢世民心里那点犹豫也渐渐消散了。 毕竟，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可不想五十出头就变成靠人搀扶、走两步就喘的昏君废人。 他还有宏图要谋，有储位要定，这身子，不能倒。 若真是糖尿病，那也要活着、挺着，把这病给压下去。 再说了…… 糖尿病什么的，总比肾虚听着体面点。 想到这，赢世民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那……朕就照你说的，试试。先试三个月。” 李北玄听了，顿时猛点头。 赢世民可得多活一阵子啊。 史书上的那位二凤，好像五十出头就挂了。 虽然赢世民挂了之后，继位的大概率是他家小妞儿。 但赢高明、赢高熙和赢高治还蹦跶着呢。 玄武门、香积寺什么的帅是帅，但他可不想让他家妞儿重蹈前辈的覆辙啊。 还是让赢世民多活几年，先把那三个货给撸下去，给他家妞儿铺平道路最好！ “试试呗，反正不吃亏，反正我这法子又不用吃药，吃得清淡点，多动动，顶多饿一阵子，保不齐还能瘦回当年的那副硬朗模样。” 说着，李北玄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补充了一句：“搞不好，后宫妃嫔还要感激我呢。” “……找死啊你，敢调侃庶母？” 赢世民本想瞪他一眼，可话出口前，眼底却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不正经归不正经，但说的话，有点意思。 起码，不让人心烦。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却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片刻后，才又开口。 语气不再带着调侃，而是隐约透着几分期待：“既然你医道如此了得……” “那……明达的病，你有没有法子？” 赢明达，今年不过六岁。 乃是赢世民最小的嫡亲女儿，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 三天两头咳嗽发热。 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方子堆出来好几匣子，补药吃得比饭都多，可身子还是一阵比一阵弱。 赢世民虽贵为天子，可在这个孩子身上，却显得格外无力。 今年入冬不过一月，明达就接连烧了两场。 烧得整日昏睡，喊娘不识，连声音都弱得像猫叫。 那几夜，赢世民亲自守在寝宫外头，一宿一宿地坐着。 不动不语，只听着小公主的呼吸声有无变化。 而此时突然问出口，说是顺口，其实也是斟酌再三的试探。 他没敢问“你能不能救她”。 那太沉重。 就连“你有没有法子，这几个字，说出口都让他心头一紧。 仿佛这句话，便是某种不祥的昭示。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因为他想抓住一点希望。 第802章 凛冬已至 李北玄听了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眉头微微一皱，回忆起上次在府里，见到赢明达时的场景。 那会儿小姑娘穿得厚厚的，整个人都跟冰雪似的。 李北玄当时只惊叹那姑娘的聪慧，却没细看小姑娘的病。 但现在想来，竟然生出一种和任何一个见过明达的人，都不约而同会产生的想法。 这个姑娘，怕是长不大。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冲赢世民点了点头，道：“上次见明达公主那会儿，确实没怎么细看过。要不这样，你让人把她历年来的医案都给我找出来，我路上琢磨琢磨。看能不能从中捋出个头绪。” 赢世民听了这话，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 似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很想催李北玄尽快的。 但话到嘴边，忽地心口一紧。 毕竟尽快这两个字，太像一种不祥的预兆了。 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明达是否真的还有多少以后。 “好。” 赢世民沉默了几息，随后缓缓点头：“朕回头就让人把医案给你送过去。” “……好。” 李北玄也应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赢世民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一层压不下去的疲惫与忧色。 那种目光，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命运时的无力，是一位皇帝在权势顶端，仍无从握紧至亲性命的焦灼。 而李北玄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点愧意。 毕竟，他其实并不是什么神医。 他只是一个穿越者，仅此而已。 说到底，他连《黄帝内经》都没完整看过几页，连望闻问切都学不利索。 像青蒿素、金鸡纳霜、青霉素…… 这些是现代医学数百年摸索积累的结晶，是历史馈赠给后人的礼物。 他只是恰好知道罢了。 可如今这个病，不是疟疾，不是肺炎，不是能靠抗生素就能压下去的急症。 是一个孩子。 一个从出生起，就孱弱无比的小姑娘。 赢明达那副身子骨，就像是随时会在风里化去的雪，一点热气都能让她化成一摊水。 而他李北玄…… 他连自己都是半吊子，怎么敢轻易许诺赢世民，说自己有把握治好明达？ 但不试…… 他又有些不忍。 因为他见过明达的那双眼睛。 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在厚厚的斗篷和不断咳喘的身体后面，透着几乎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聪慧。 那是一个极聪慧的姑娘，也是赢世民最宠爱的小女儿，更是他家妞儿最喜欢的小妹妹。 李北玄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英年早逝。 尽力试试吧。 毕竟他虽然不是什么神医，但他懂分析。 懂得逻辑归纳，也懂得查症状、查原因、查模式。 也许他不能把脉诊病，但只要能拿到明达历年来所有的医案资料，把她几岁时发病的频率、症状、诱因、药方全都梳理一遍，也许…… 就能从中找到破绽。 从病的规律里，反推出真正的病因。 比如，是不是遗传性代谢病？ 是不是某种内分泌异常？ 是不是用药过量？ 亦或是太医院压根就走错了方向，越补越坏？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只要查出真正的病因，说不定真有一线可能。 想到这里，李北玄轻轻呼了口气。 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从哪下手先捋那堆医案了。 而另一边，赢世民那边也已经起身了。 往外吩咐内侍：“去太医院，调晋阳公主这些年的诊案，一应都送去镇国公府上。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档案，务必一样不少。” 李北玄一听，就知道赢世民急了。 于是也不在这里耽误时间，拱了拱手，告辞离开了皇宫。 …… 出了宫门，天色早已经擦黑。 冬日的冷风一口一口往脖子里钻，李北玄裹紧狐裘披风，打了个喷嚏，翻身上马，一路直奔蓝田。 蓝田的天，比皇城更冷三分。 刚一进县城，雪就下了起来。 李北玄下了马车，随后呲溜一下，就钻进了厢房里，抱着暖呼呼的汤婆子，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冷啊。 外面是真冷。 哪怕李北玄的马车里，装的是玻璃窗，里面还生着小火炉，但这一路八十多里地下来，还是冷的要命。 在被窝里钻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暖和起来。 出门尿尿的时候一看，室外的温度计，已经降低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接近零下三十度。 这个温度，对于现代人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 零下二十几度，顶多是东北的常态，西北的日常。 哪怕零下三十多，也有人照常通勤、逛商场、开车接孩子。 不过就是多裹两层羽绒服、门窗加一层塑钢密封条的事儿。 空调暖气一起开，地暖烧得滚烫。 手指头一伸还能点外卖、刷视频，室内温度依旧能维持在二十来度上下。 可这是古代。 是一个冬天取暖靠烧炭，烧炭得靠挑，挑炭得靠人力，稍不注意炭火封闭不严就会一氧化碳中毒的时代。 是一个一场雪就能封山断路、冻死行人、饿死牛羊、活活烧光一村柴火的时代。 有吃、有喝、有玻璃窗、有煤炭的蓝田，日子尚且不好过。 那晋阳…… 那个早就传来雪灾、城门冻塌、田地尽埋白雪的地方，又该是怎样的惨况？ 李北玄有点坐不住了。 想了一下，裹着被子爬起来，摸到书桌旁，开始写条子。 蓝田到晋阳，走驿道大约一千四百余里。 在天气尚好的日子，快马加鞭三日可至。 但眼下是隆冬，雪封山路，脚夫车马寸步难行。 怕是十日都未必能赶到。 “按五十辆大车计算，每车载煤炭一千斤，棉被二十床，罐头食品一百罐，粗粮二百斤，单程物资就够一个县城几百户人家扛过严寒。” “光煤炭就五万斤……再加柴草……” “每十辆大车配五名护送兵卒，两名车夫，加一名随车登记官。” “晋阳目前灾情不明，城门据报已在上月因雪重而部分坍塌，城中储粮消耗殆尽，户部那边曾报备说，晋阳年初收成还不如去岁，受灾恐不小。” “既然如此，粮食就得多准备一些……” 第803章 李北玄去打辅助 李北玄一边盘算，一边写条子。 一口气写了半个时辰。 “以京中市价估算，一床棉被约两千文，一千斤煤炭一贯五，罐头食品一罐约三十文，粗粮二百斤大概也在一千文上下……” 他用毛笔蹭蹭蹭算了个大概，最后一挥。 “总计所需银两，约十二万两上下，大宗赈灾货物打九折，抹零十万。” “内帑支应或户部拨款皆可。” “蓝田提供运输路线、车辆与人手，但不包一文银！” 李北玄写完之后，把笔一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终于爽了。 “嘿。” “我出人出力出主意，但你们别想从我兜里挖钱。” “哥们儿是实在人，不是冤大头。” 说罢，他裹着狐裘起身，踩着棉靴走出房门，吩咐值夜的小厮：“去把这条子送到户部去，交给马尚书，让他们看着办。” “记得说，定远伯亲笔写的，急件，明早必阅。” 那小厮冻得鼻头通红，一边应着。 一边把条子塞进袖子里，裹紧棉衣就跑了出去。 李北玄站在门边，看着那人踏雪而去，呼了口冷气，缩着脖子回屋。 再钻回热被窝，汤婆子一抱，叹了口气。 “还是窝里暖。” …… 第二日一早，天未亮透，雪已经落了半尺厚。 整个蓝田城像是一夜之间，被裹进了一个沉默的白色梦境里。 房檐挂冰，门缝封霜。 行人稀落，鸡鸣都被雪压得发不出声。 李北玄还在被窝里躲懒不想起床。 然而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脚步匆匆，像是有人来了。 很快，赢丽质走了进来。 一边用帕子擦脸，一边冲门外努了努嘴：“快些起来，常公公来了。” 常公公？ 他来做咩？ 李北玄有些纳闷。 但也没多问，哼哼唧唧的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一番，换上衣服之后，才极不情愿的走到正厅里去。 “伏波将军，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啊。” 李北玄有些怨怼的说道。 而彼时，常涂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正一边喝茶，一边捻桌上的薯片吃。 见李北玄出来，顿时一乐：“伯爷，帽子戴反了。” “哦哦！” 李北玄连忙把帽子正过来。 然而，当他刚想开口，打听打听常涂的来意时，便见常涂舔舔手指头上沾着的料渣，再用帕子抹抹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明黄的圣旨，拉上了声音道：“定远伯李北玄，接旨！” 李北玄：“……” “臣，接旨！”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噗通一声跪下。 随后就听常涂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晋阳大雪，民生堪忧，特命定远伯李北玄赈济灾民，妥为处置。并令晋王赢高治一同前往，李北玄为行军辅政使，辅助晋王整肃赈务，所需粮草器物即行拨发，不得有误，钦此！ “……” 李北玄一听，顿时愣住。 去晋阳赈灾这事儿，赢世民昨天就跟他说过了。 但当时赢世民只说让他和工部的人一起去，怎么还带了个赢高治？ 看着李北玄有点懵逼的表情，常涂一边把圣旨递给他，一边笑眯眯的说：“晋王殿下向来体恤百姓，听闻晋阳雪灾严重，日夜难寐，无法安寝，特请一同跟随，前往晋阳赈灾。” 常涂这话说的委婉，但李北玄还是听出来了。 赢高治啊。 这小子憋不住了。 常涂说得好听。 说什么“晋王体恤百姓，日夜难寐”。 可实际上谁看不出来？ 这根本不是赢世民安排的，是赢高治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 目的嘛…… 显而易见。 要政绩，要存在感。 毕竟，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比从前。 太子赢高明早就废成个空壳子了，三天两头挑战皇帝底线。 眼下虽然还勉强还挂着太子这个头衔，但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位储君离被彻底冷藏不远了。 至于魏王赢高熙，虽然曾是个热门人选，但上回在御前多嘴提了海事图，把赢世民气了个半死。 转头就下旨让他年后出发去封地，等于从夺嫡这盘棋里彻底摘了出去。 而赢丽质，虽然是女儿身，却偏偏长了颗帝王心。 这些年在山东和蓝田一南一北经营得风生水起，朝中不少大臣，也早就隐隐把她视作储位可争的潜在人选。 她掌握实权，有地方，有军队，有粮田，甚至有李北玄这么个能干的未婚夫。 一路杀出来，成了赢世民如今最倚重也最警惕的那个子女。 而剩下的呢？ 就只有赢高治了。 晋王，长孙皇后最小的儿子。 以前一直以孝顺出名，少说话，多行礼，遇事退半步，端得一手好“我没野心，我就是个乖儿子”的形象。 也正因为这样，他从未被真正视作过竞争者。 但，现在局势变了。 赢丽质锋芒渐盛，太子行将废黜，魏王已被排除。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现在朝中风向。 储位这盘大棋上，几乎只剩赢丽质一个人了。 那么，赢世民会就这么轻易的让赢丽质吃鸡吗？ 那必然不能。 所以，赢高治的崛起，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这是赢世民一贯的风格。 他从不偏爱哪一个孩子，但他始终信奉制衡二字。 当年太子昏聩，他就故意扶魏王起来敲打太子。 魏王太强势，他就放任赢丽质在蓝田搞事。 任她功成名就，甚至还公开表扬。 而如今，赢丽质已成一极，太子废、魏王出局。 他就一定会把赢高治拉上来，补上平衡的最后一块砝码。 而晋王赢高治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风。 所以才会在这当口，主动请缨前往晋阳，与李北玄并肩赈灾。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好笑。 从太子、魏王、到如今的晋王。 皇帝这盘棋，真是下得花样百出。 赢高治这小子，原本以孝顺稳重赢得长辈好感，现在眼见赢丽质功成名就，也终于坐不住了。 说是跟着赈灾，其实就是来蹭名声、攒履历、刷好感度的。 不出意外，这次回来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羽翼渐丰，登堂入室，成为…… 成为他家妞儿的第三块磨刀石咯！ 第804章 开启大撒币模式 李北玄站在正厅中，捧着那封明黄圣旨，愣了一息，继而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真热闹。” 朝局这盘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圣旨收进袖中，动作利落。 “爱咋咋地吧，反正哥们儿就是去干活的。” 兵马粮草、赈务安排，晋阳一行，多半劳心费力。 至于朝局的事儿，他了解过也就罢了。 反正到时候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还得赈灾结束之后，才能正式揭晓。 现在先不管。 想那么多也没用。 李北玄正想着，常涂已经站起身来，披上斗篷，似乎是该走了。 然而走到门口，常涂却忽然回头。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意味深长地走回来。 “伯爷。” 他看着李北玄，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却不轻松。 “好好干。” 话音一落，不等李北玄回应，常涂便转身，带着内侍们一掀门帘，走进了那雪雾迷蒙的晨色中。 李北玄眯着眼看着他走远，轻轻哼了一声。 干个屁！ 给地主家的傻儿子擦屁股？ 忙里忙外给自己扶持一个对手？ 赢世民把他当什么了？ 当冤大头了？ 劳资才不干！ 李北玄哼了一声，打定主意要出工不出力。 结果就在这时，却听身后院门一响。 有人快步而来，声未至，人先到。 “李北玄，别跑！” 李北玄脚步一顿，听这声音，熟得很。 果不其然。 一转身，就见户部尚书马宾王身披玄色大氅，满脸风霜地站在门槛下，头发上还挂着些未融的雪。 “这大清早的……” 李北玄有些纳闷，“马叔叔，你这是怎么跑来了？” 马宾王也是性急之人。 顾不得客套，几步走进来，一边抖着斗篷上的雪，一边上下打量着李北玄。 目光里掺杂着风霜、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盯着李北玄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昨天是不是，写了个条子，递到户部，说要拨赈灾款？” 李北玄一愣，然后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蓝田这边出工赈灾，粮食、人马、物资一共准备了一百三十车，朝廷难道想一分钱也不出，就想白票啊？” 马宾王闻言，嘴角抽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李北玄一掌。 “别胡说，当然不是！” 听见这话，李北玄眼睛一亮：“那打算拨多少？” 马宾王沉默了半息，然后缓缓抬手，竖起一根指头。 紧接着，又伸出第二根。 “两万？” 李北玄想了一下，皱眉道：“这有点少了吧，我那些东西……” “不是。” 马宾王摇了摇头。 随后缓缓道：“十二万整。陛下看过你写的明细，批了全额，还放出话来，让你别抹零了，该多少就是多少，朝廷不占你便宜。” “……” 李北玄听到这话，顿时懵了。 像是没反应过来，盯着马宾王看了几秒，终于道：“……你是说，陛下给了我十二万两？” “对！” 马宾王一拍大腿，龇牙咧嘴的说：“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让银行那边转账了，所有欠款全从国库里出，蓝田能往晋阳送多少，国库就出钱买多少！” 李北玄：“……” 看着马宾王一脸心疼的样子，李北玄顿时更懵了。 啥情况这是？ 赢世民被人穿了？ 这货虽然称不上是抠门儿，但也绝对不大方啊。 按理来说，他应该跟自己讨价还价才对啊。 李北玄还记得，温室大棚刚搞出来那会儿，尚食局就打算跟蓝田签购货合同。 结果赢世民听说之后，硬是亲自跑来蓝田跟他杀价，直接把每筐菜二两银杀到了一千两百文，砍了六折…… 这么斤斤计较的一个货，居然全额给他结算货款？ “这不对吧……不应该我漫天要价，他坐地还钱吗？我给他留了砍价的空间啊……” 李北玄喃喃说道。 而马宾王听到这话，顿时警觉：“嗯？砍价的空间？你虚抬物价了？” 看着马宾王锱铢必较的样子，李北玄尬笑一声：“跟你有啥关系啊马叔叔，国库的钱又不是你的钱……” “屁话！国库的钱归我管！” 李北玄无奈，只好有些心虚的说道：“就，多报了一点点……” “具体多少！” “嘿嘿，五万。” 李北玄羞赧的低下了头。 而马宾王一听，顿时差点背过气去：“也就是说，你白拿国库七万两银子？” “怎么能说白拿呢！” 李北玄一听，也有点生气了：“马叔叔，咱们讲点道理，我那些货只有蓝田有对吧？材料、人工成本也摆在那里了对吧？我还没有要路费和押运费对吧？你要是真想按市场价算，十二万两你还买不来呢你！” 马宾王：“……” 沉默良久，马宾王无奈的摆了摆手，不打算再跟李北玄纠缠这个：“行吧行吧，反正款子已经拨下去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 “你不说我咋知道？” 李北玄眨了眨眼。 而马宾王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要是去网点查查你的账户，就能发现，你账上多了二百万两！” 听见这话，李北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而马宾王重重道：“二百万两！也是今早陛下批下来的！你前两天不是往工部那边报了几个项目吗？什么……自行车？履带？还有个啥来着……” “无电线……” “对！” 马宾王一脸愤恨的看着李北玄：“就这么三样东西，你张嘴就敢要二百万两？结果陛下还真给你批了，一点折扣都没打！” 李北玄：“……” 这下，李北玄是真懵了。 赢世民怎么突然变成大撒币了？ 他想干啥啊？ “马叔叔，你说如果我跟陛下说，我要搞高炉炼钢，让他再给我批五百万，他批不批啊？” 良久后，李北玄若有所思的问道。 而马宾王顿时冷笑一声：“你去！你要是真敢去，我们户部上下百来号人，先联名把你给劈了！” “哈哈哈哈……” 李北玄干笑两声，看着马宾王一脸肉疼心疼哪儿都疼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805章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马宾王走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了李北玄一句：“账本记得清楚点！别到时候一查，你这账糊成一锅粥，我这边连档都记不清！” “知道了，哎呀，放心吧，马叔叔你还不相信我吗？” 李北玄零帧起手，答应的非常爽快。 可眼神里分明就是一副“我心里有数”的混账样子。 马宾王见了更来气。 重重跺了跺脚，一头扎进雪幕中走了。 门一关，风声一下子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屋里暖气腾腾。 而李北玄抱着一杯热茶，站在炭炉边，原本浮夸的表情，逐渐就这么平复下来了。 茶水很烫，他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喝。 因为他现在还是有点懵。 十二万两救灾款。 二百万两科研专项。 两笔账，就这么批下来了。 没有砍价，没有折扣，连常规的户部扯皮都没来上一遭。 干脆利落，像是皇帝老子忽然开窍了，变成了个挥金如土的冤大头。 可李北玄却知道，赢世民绝不是个冲动大方的主儿。 这位皇帝什么都信，唯独不信人性。 哪怕是自己的儿女，他也得算清楚账，掂清楚利，才肯给出一点好处。 而现在，却突然给他砸了这么一笔巨款。 二百一十二万两银，换成现钱，都够把李北玄砸死几十个来回了。 这特么……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一会儿。 随后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他想明白了。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并不难懂，只是马宾王突然冲出来报丧……报喜……算了这不重要。 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 冷静了一会儿之后，李北玄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明白这笔钱，确实是给他的。 但不是给他这个人，而是给他这口气。 赢世民一边让他背上苦差事，去晋阳带队赈灾，顺带还得扶一个傻儿子立功立威，但另一边却也没亏待他。 打个比方，这就是朝廷派他下乡修水渠，还非要在他头上，塞一个穿官袍的二世祖一起视察，然后丢给他一车银子，说：“你干活，他露脸。知道你心里憋屈，给你钱。” 这是补偿。 也是安抚。 更是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交易。 赢世民清楚，李北玄这趟去晋阳，肯定不是一路顺利，也清楚，赢高治是来摘桃子的，是来镀金的。 皇帝甚至比李北玄自己更清楚。 这场赈灾要想办得顺利，指望晋王？那是不现实的。 靠的，终归还是李北玄。 而李北玄这一肚子怨气和火气，如果不给点甜头压一压，到了晋阳不掀桌子就算好的。 所以，这两百万，外加一整套应急款、兵部文书和调令，全都砸下来，就为了一件事。 堵住李北玄的嘴，稳住李北玄的心。 给了你钱了，别闹了，去干活吧。 好好干，干好了银子大大滴有。 这就是皇帝的手段。 想到这里，李北玄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又熟又讨厌的操作。 可偏偏，这招他还真不好拒绝。 说到底，能把你当人看的上司，就算在压你，也比那种一边使你当牛做马，一边连口水都不肯分的要强一百倍。 “赢二啊赢二，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封建大地主了……” 李北玄一边喝茶，一边笑。 越想越觉得滑稽。 说到底，赢世民这老头儿，也就是武朝的皇帝陛下，封建地主阶级的集大成者、压榨劳动力的一把好手…… 其实比起后世某些打着企业文化旗号，收割员工青春的老板们，已经算得上是……良心雇主了。 至少，人家是真给钱。 不是那种整天挂嘴边的“我们是一家人”，实际发工资却恨不得按工时计算到秒、把人算成机器那种糊弄法。 也不是那种嘴上喊着“扁平化管理、共创未来”，转头就甩你一堆KpI、绩效考核、末位淘汰的职场pUA。 人家这是真刀实枪地把银子给拨下来了。 你干得好，银子就是你的。 朝廷买账，账上到账。 白纸黑字，连个口头协议都不打。 没有什么“这是你应该做的”、“你要有奉献精神”、“国家利益至上”之类的屁话。 赢世民直接干脆利落。 你出力，我出钱。 你顶雷，我发奖。 哪怕是变相塞了个晋王一同前往，那也是人话讲得明白。 明摆着就告诉李北玄了，这就是个镀金工程，领导视察，你干活，他露脸，但放心，赏还是你的。 这就很有水平。 比起那些口口声声讲狼性文化，结果真遇到点事，老板先跑路、公司先裁员、员工自费加班、社保断缴三个月的现代毒鸡汤公司强太多了。 要是放在现代职场，能遇上这种愿意给足经费、信任项目、不插手细节、只管成果，还主动给你上保险、打点资源、亲自批款的老板…… 李北玄怕不是得感动到年会上当场磕头喊爸爸。 当然，补偿是补偿，镀金还是得镀，苦活还是他来干。 但至少，这种“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节奏，还算有点人味儿。 李北玄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赢世民这个老家伙，虽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确实是个非常明白事理、讲究实用的老实人。 李北玄能做事，他就给权、给钱。 朴素，直接，但非常有效。 起码李北玄就很吃这一套。 当晚就十分舒爽的和赢丽质一起，深入探讨了一下生物知识。 等探讨完毕，也已经到了亥时了。 赢丽质把玩着李北玄的手指，神色慵懒，可头脑却极为清醒。 “小爷们儿，你觉得我三哥这个人，怎么样？” 李北玄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说实话，这家伙一直以来都挺低调的，我跟他不是很熟。” 他跟赢高治上次见面，都是在熙和园的时候了。 现在算算日子，都快小半年了。 真要让他说一个对赢高治的印象，那也只能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扮猪？” 赢丽质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随后挑起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第806章 玻璃肉罐头 大年初二。 天还不亮，李北玄就精神百倍。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直接吩咐下人去准备车马。 “出发前得再添两车罐头，顺便检查一下前头那一百三十车的装载情况！”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一路往库房那头走时，还不忘吩咐道：“那两车新罐头，一车牛肉，一车猪肘，都是头几批玻璃罐的成品，记得打上标记，别给混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北玄的心情说不出的得意。 这玩意儿他都琢磨了快两个月了。 小冰河期这四个字，都快成了李北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阿喀琉斯之踵了。 天天想的都快作了病了。 天天要么琢磨怎么提高粮食产量，要么琢磨怎么延长食物保质期。 拉着蓝田学院化学系的那帮小子反复做实验，换配方、调火候、改罐形、控真空，反反复复折腾了几个月，总算搞出了第一批玻璃罐的的肉罐头。 没有马口铁，也没有高标准工业设备，更没有自动线，整个罐头制作全靠人力一点点鼓捣出来、 玻璃瓶是玻璃坊手工吹制、退火。 食材是厨房那头现做现灌，尽量用油脂与盐分封存。 瓶盖也没法精密制造，只能靠熟练工匠压出螺纹，加装麻布与牛皮胶圈，最后再以热水杀菌密封。 说穿了，工艺简陋得很。 全凭经验、人力和试错。 但成品效果却不算差。 罐内牛肉卤得软烂入味，猪肘腌得筋肉分明，油脂封层稳固。 虽然还不能长时间储藏，最长不过两月，否则就有胀气风险…… 但在这个雪灾频发、户外环境极度恶劣的时代，能吃上现成热食，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更何况，它是熟的。 真正意义上的“开罐即食”。 灾区缺柴火、缺灶台，更缺体力做饭，老弱妇孺吃口熟肉的难度，比登天都高。而这罐头，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保质期虽然远不如后世铁罐，但在这个时代，两个月的储存期，已经是跨时代的奇迹了。 携带方便、不占空间、营养高、热量足，不挑锅灶、不挑时辰，还能保证灾民一口熟食，绝对是救灾物资里，最拿得出手的高端货。 而且既然现在朝廷也拨款了，打钱还打的那么干脆利索。 于是李北玄也干脆一咬牙，原本打算藏着掖着的小批量试产品，也一股脑全塞进了两辆马车里。 每车五百箱，一箱十二罐。 共计一万两千罐，几乎把蓝田现有的库存掏了个底朝天。 这要是换成以前，李北玄怕是得心疼到心肌梗塞。 可现在嘛…… 反正钱都下来了。 送点高端赠品去晋阳，就当是搞科研的宣传推广了。 更何况，这次跟他一块去的，还有晋王赢高治。 想想这货一路上要是吃上了罐头，吃出滋味了，那这玩意儿以后还愁没销路？ 不说别的，京中王府、公主府、贵人们的日常口粮，说不定都得改一改供应标准。 李北玄想着，越想越开心，连马车上的油布都亲自去掀了一角，仔细核查了两辆罐头车有没有装错品种。 确认完毕后，他打了个响指：“行了，准备出发！” 而此时，蓝田城东门之外，雪还在飘，一列车队早已整装待发。 兵部文书、赈务令牒、应急拨款、运粮马车，一样不缺。 至于晋王…… “慢慢折腾吧。” 李北玄骑上马，披风猎猎作响。 望着东南方向那条通往晋阳的官道，神情冷静中，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反正风头，是你出，活，还是我干。” “但这钱啊……我先收着了。” …… 车队从蓝田出发时，雪正下得紧。 天光灰蒙，山道被积雪掩去棱角。 整个世界，仿佛被笼罩进一锅厚粥里。 走起来没声，喘口气都能在空中结成雾。 李北玄穿着狐裘，骑在马上，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车辙，时不时回头瞅一眼那一长串马车。 这一百三十车，密密麻麻，行在官道上就像一条蜿蜒缓慢的银色长龙，油布罩得严严实实，马蹄声踏雪而行，沉稳低沉。 “前头别走太快！” 李北玄朝领队的标兵喊了一声，“别翻了罐头！” 后头传来一声应诺，随即是车辆减速的嘎吱声。 这支车队，是以蓝田县为主力组建的赈灾押运车队。 从外表看去，像是地方上的一支商队或乡勇运输队。 车多，人多，旗帜也有。 但风格杂乱，服饰各异。 除了冯威带队的五百余名，负责押运的精干部曲之外，大多数人都穿着粗布棉衣，有的肩上搭着油毡片，有的脚下裹的是麻绳绑的草鞋，模样颇为草莽。 就连李北玄，身上也是一身寻常行旅装，别了定远伯的顶子，一路骑马走得踏实，既不高调也不招摇。 不过车队虽杂，却极有秩序。 蓝田出发前就排好了车序与路程规划，每十五车一个组，每组一个领队，再设前哨、后卫、侧巡三班随行，每日换岗不乱。 后勤粮水也按军中模式处理，每二十人一口锅，烧水做饭都有定点。 就这一点，便足见李北玄这支队伍的老练。 而就在车队离开蓝田的第三日，越过潼关、过了灞水之后，长安的轮廓，也隐隐在雪幕中浮现出来。 就在此地郊外南坡下，晋王赢高治的队伍，早已候在那里。 李北玄骑马登高望去，只一眼，就看出两边风格完全不是一路。 晋王的队伍扎了正正方方的军营，营地外列着长枪大戟，五十步一个甲士，披甲戴盔，轮换巡逻，训练标准，器械干净，一看就是从兵部调来的正规军。 大纛上书“晋”字大红，两旁护旗队整肃有力。 整个营地沉稳大气，处处透着精锐压迫感。 就连驻马歇息的马匹，都是清一色的乌骓军马，皮毛油亮，一眼便知极好调教。 而晋王本人呢？ 早已等在营门外，身披玄青蟒袍，头戴小金翘缨冠，腰间束一条白玉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官气。 李北玄：“……” 你是演都不演了？ 第807章 晋王赢高治 李北玄实在没忍住，对着晋王仪仗翻了个大白眼。 这赢高治，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演都不演的。 一点赈灾的样儿都没有。 摆明了就是是来视察灾情，顺便捞个民望的。 李北玄心里腹诽得飞快，但面上还是挂起一副和善的笑。 拍了拍马脖子，晃晃悠悠地策马下坡，直奔营门而去。 而那边，晋王赢高治早就看见了他。 一见李北玄过来，立刻抬手示意，笑容得体。 两人马未至，礼已行。 “定远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 “哪里哪里，王爷风采过人，远远望着，都叫人心头一震啊。” 两人于营门外并骑而立，寒风里互拱了拱手。 李北玄忍不住话里带刺。 而赢高治似乎也听出来了，眨了眨眼，顿时冲李北玄露出一个有些无奈，有些温和的笑，冲他拱了拱手，道：“本王本想轻装简行，以免扰民，怎奈常伴伴……” 他话未说完，便侧了侧身，让出半步身位。 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大太监躬身走出，恰到好处地笑道：“定远伯恕罪，王爷身体金贵，臣等若安排不周，回头朝中诸公，定要怪罪奴才失职。” “再者，前日朝中几位言官还专门上书，劝王爷出行务必隆重庄重，展现皇家之仪。奴才也只好从命，给王爷置办了这点排场。若显眼了，还请伯爷担待。” “哪里哪里。” 李北玄笑着摆手，语气极诚恳：“王爷顾全大局，有所担当，是我等楷模。” 话虽客气，但这句楷模里头到底是褒是贬，便只有听者心里知道了。 赢高治轻轻一笑，倒也没动怒，只是温声回道：“定远伯见笑了。” 两人一番寒暄。 看似客气和乐，实则各自心照。 说了一会儿话，便不再外头吹冷风，而是进了营帐。 而等到了营中帐下稍坐，暖茶奉上，寒气稍退，李北玄才终于得了机会，好好打量起这位传说中最不出挑的晋王殿下。 说真的，他原先对赢高治的印象……甚至都算不上“印象”。 这位晋王，存在感一直很弱。 年纪最小，话最少，礼最多。 身边没权臣、也没地盘，在众皇子中就是个小透明。 被形容得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恭顺忠良。 可此刻，坐在李北玄面前的少年，却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十八岁，身姿挺拔，言谈从容。 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没有锋芒，却也毫无畏缩。 眼神更是沉稳得出奇。 他不像赢高明，眼里写满了挑衅和桀骜。 也不像赢高熙，心事总摆在脸上，情绪溢于言表。 赢高治的目光，就像一口清井。 干净得过分，却看不出深浅。 甚至连那位名叫常辛的老内侍，举止也非常有分寸。 说话不多，行动不杂，不抢主子风头，却又时时护主周全。 见状，李北玄握着茶盏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点。 这王爷……不得了啊。 这一瞬间，他心里那点陪太子读书的放松感，轰然消散。 他原先以为，晋王也不过是赢世民手中临时扶起来的牌，用来对冲赢丽质在朝野之间的影响力，好收个平衡。 说到底，是个过渡人物。 可现在看来，比起赢高明的张狂、赢高熙的阴险…… 这位晋王，才是真正危险的对手。 年纪虽轻，可言谈举止里毫无少年气。 看似谦和，实则每句话都进退得当。 甚至连出场时的仪态、配备、营地布置都滴水不漏。 既摆出威仪，又不显骄矜。 还顺带给了李北玄一个端重有礼、胸有丘壑的好印象。 而这样的人，一旦拥有平台，一旦得到权柄，那可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听令、毫无防备地跟随的人物。 比起赢丽质这样天生锋芒毕露、气场十足的掌权者，赢高治的温和无害，简直才是最强的武器。 毕竟就连从一开始，就跟赢高治立场不对付的李北玄，在听完他方才那一段话，又认真和赢高治接触过之后，一开始对赢高治轻浮、轻佻的印象，也不自觉的消失了。 反而对他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想到这里，李北玄慢慢放下茶盏，嘴角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笑意。 可心底，却已经悄然提起了一层警觉。 玛德。 这趟晋阳之行，恐怕比想象的……更不好玩。 李北玄收了思绪，手中茶盏轻轻一转，耳边又重新聚焦起赢高治的声音。 少年王爷仍在继续谈话，语调不疾不徐。 话语间既不居高临下，也不虚情假意，正谈着赈灾相关的调度安排。 “……说到底，这次赈务虽然名义上是由本王主理，但实际上，该怎么做、怎么安排，还得仰仗定远伯你多多费心。” 这话说得坦率而得体。 既表明了身份，也表达了敬意，没有遮遮掩掩的推诿，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派头，反倒显得格外诚恳。 李北玄挑了下眉，心道这小子说话是真好听。 放在旁人嘴里，这句“多多费心”，十有八九就是甩锅。 但从赢高治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笃定和自知，反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李北玄咂摸了一会儿，随后也笑了。 “王爷说这话，那可就见外了。”他语气轻松，“咱们这次，是奉旨赈灾，为民办事。一切，自然听王爷吩咐。” 这话客气，姿态也摆得到位。 可话音一落，对面的赢高治却微微摇了摇头，神情竟比刚才还认真几分。 “不。” 赢高治语调不高，但说的却很清楚，“不能听我吩咐。” 他看着李北玄，语气温和中带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劲儿。 “李伯爷，本王虽为主官，却非能吩咐伯爷之人。救灾之事，利害非小，成败更非一人之功。本王年幼识浅，兵马粮秣、地方情状都不熟，只能仰仗定远伯多加指教。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不论是发文、调令、走访、震慑地方，尽管说。” “此行若能顺利，功是朝廷的，法是伯爷的。若有不足之处，错也由我来担。” 第808章 雪不化，王不正 李北玄听着，神情渐渐收敛了笑意。 这番话，比刚才的官场客套要沉得多，也直得多。 没有半点装模作样的虚词，没有那种“你干活我做样子”的暗示，也没有“我来镀金你给我抬轿”的言外之意。 说穿了，就是一句。 我知道我不懂，你懂。 你干，我配合。 你说，我配合到底。 这样一番话，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非但不轻浮，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分寸感。 …… 玛德。 这货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啊！ 李北玄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轻笑了一声。 “王爷若是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装什么谦虚了。” 他说着，语气轻松了些，“既然咱们是同舟共济，那我负责把活儿干出来，王爷负责把封赏拿回去，咱俩分工明细，互不扯皮，怎么样？” 赢高治一听，居然笑了起来。 那笑不带讥讽，也不显世故，只是带着一种少年才有的坦率。 “这主意好。”他说，“若真能把灾情稳住了，百姓过了这个年，有了粮，有了住的地方，那本王脸上也有光彩。”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封赏的事……若朝廷有赏，伯爷当居首。” 李北玄一挑眉：“我居首？你不是来镀金的吗？” 镀金这词儿，赢高治并没有听过。 但一琢磨，便很快明白其中真意。 顿时笑出了声，不卑不亢道：“只要晋阳雪灾得到控制，不管回京后封赏如何，本王作为主官，自然能镀得这一层金。” 李北玄：“……”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因为赢高治这货……太坦诚了。 不是那种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油腻世家子弟，也不是满嘴仁义道德、转身就给你一刀的伪君子，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坦诚。 坦诚到让人不好使诈，没法翻词。 李北玄顿时有点烦。 刚想再阴阳怪气两句，把节奏扳回来，结果对面那位晋王却忽然收了笑。 神情也一点点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 赢高治轻声道：“此行去晋阳，除了赈灾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嗯？”李北玄正准备起哄，一听这话，眉头轻挑，“啥事？” 赢高治抿了抿嘴，认真地说道：“处理流言。”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愣。 流言？ 就是出发之前，赢世民跟他说的那些？ “晋阳？流言？” 李北玄试探性的问道。 而赢高治点了点头，有些恼怒的说：“父皇乃真龙天子，雄才大略，英明神武，登基以来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可那些有心之人，枉顾父皇功绩，一门心思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哪地一有风吹草动，便要借机造谣生事，号称天灾乃是天罚……简直荒谬！” 说到这里，赢高治眉毛倒竖，重重地一拍桌子，脸上满是愠怒神色。 而李北玄干笑两声，配合的骂了几句，随后问道：“晋阳那边，流言很严重？” “对。” 赢高治余怒未消，重重地点了点头，冷声道：“不仅是流言，更麻烦的是，晋阳那边，已经出现了一小股叛贼。” “叛贼？” 李北玄眉头一挑。 而赢高治继续点头，“嗯，人数不多，几十人而已，说是得了天启，要奉天讨逆，打进京城……虽说前几日已经被地方守军给剿了，但他们打出的旗号，属实是……” “是什么？” “雪不化，王不正。” 听到这话，李北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家伙，听起来比石人一只眼还有理有据啊。 而赢高治也有些无奈的说道：“所以此等流言，绝不可放松大意。本王知道，李兄曾主持过宗教司的成立，也对宗教治理这一块很有心得，所以如何杀灭流言，让百姓归心，也要劳烦李兄多多费心了。” 说罢，赢高治恳切的冲李北玄微微颔首。 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王爷莫要忧虑，只要赈灾得当，稳住灾情，此等流言定然不攻自破。” 赢高治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随后笑道：“李兄所言极是，是本王多虑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会儿。 不多时，便下令拔营，一路向晋阳出发。 从长安到晋阳，官道绵延八百里。 途经渭川、弘农、华阳、河津四郡。 穿梁山，越汾水，皆为冬日山寒地冻、积雪盈尺之地。 正常行军，单是人马粮车便走不得快，一日不过五六十里。 更别说这支车队押运物资繁重，队伍冗长。 马车多以骡驴牵引，不可疾行。 若要稳妥推进，至少也得十二日以上方能抵达晋阳。 更何况，一路还有灾民拦路乞食、河道冻断桥梁、山道积雪阻途等不时之扰，稍有耽搁，便可能延误行程。 于是，两支车队刚汇合便迅速整编。 兵马居前，赈务在后，前哨清路、侧翼巡逻、后队收尾。 一切依军规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则在一辆紧随中军的改装车厢中同行。 马蹄翻雪，车辙缓行，一路快马加鞭，风雪兼程。 然而速度却始终提不起来，直到三日后，才堪堪抵达渭川县南境。 这地方虽说不算重灾区，雪势也比北边稍弱些，尚未完全断粮断炊，但一路行来，李北玄仍能看出不少端倪。 村头的老柳树下，冻着几只柴犬，饿得连吠都没了声儿。 泥墙小屋屋脊积雪未除，炊烟却早就断了。 有几个孩子趴在墙头看他们的车队，眼神发直，嘴角结着白霜。 不远处，有一家人正在河边刨冰取水，冰渣子飞溅，冻得双手通红。 老人裹着麻布坐在路边，身上铺着破棉絮，看着他们经过时，眼中没太多惊讶，只有死寂般的麻木。 虽无尸横遍野之景，也无民相食之惨，但那种日子熬干的苦相，早已爬满了百姓的脸庞。 李北玄看着，心头一沉。 此地距离晋阳还有六百多里，可眼前的景象，已然这般凄苦。 李北玄拢了拢披风，目光从窗缝中扫过那些麻木的脸庞，心头愈发沉重。 若说此地只是边缘，那晋阳城内……怕是早就陷入绝境了。 第809章 抵达弘农 李北玄正沉思着。 忽听旁边的赢高治开口：“李兄，此地虽不是重灾，却也困苦难熬，不若……我们先分些粮给他们罢。” 李北玄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赢高治神色认真，眼神悲悯。 不像作戏。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 赢高治眉头皱起，语气中已有些不解，“这些百姓虽不是最苦的，可眼下也是断粮断火，咱们眼睁睁看着不管么？” “那你分吧。” 李北玄面无表情，声音却冷静得像风雪中的冰，“从这里到晋阳，还有十四城三十七镇，若照你这么分，一路分到晋阳，你还能剩下多少？” “你若只打算进晋阳的时候拍空车说‘对不起，半路发完了’，那我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赢高治一愣，半晌没说话。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赢高治终于低声道：“……我明白了。” 而李北玄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不轻松：“我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不怜百姓。但赈灾粮是有数的，我们只能救得起最要紧的那一刀口。” “王爷要真想帮这些人，就赶紧把粮食送到晋阳，把灾势压下去，然后调拨第二批赈粮，再回头来救这一片。” 赢高治沉默点头，缓缓闭上眼。 赢高治闭了闭眼，像是把心头那股悲悯强行按下去。 良久，他缓声道：“……那走吧，咱们走快点。” 说罢，便靠在车壁上不再言语。 而李北玄歪着头，扫了他一眼。 随后，忽地轻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有些意味深长。 赢高治闻声一怔，有些不解地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李北玄摆了摆手，靠在车厢壁上，眼神悠远：“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李北玄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之前在澧州见过的一个富户。那人平日里为人很和善，见不得穷人。” 赢高治眉头一挑：“然后呢？” 李北玄嘴角勾着淡笑：“所以这富户每次出门，都会提前让家丁清街，乞丐、老人都得离他三里地远，免得看着难受。” 听到这话，赢高治条件反射的挑起嘴角想笑，感觉李北玄讲了个很幽默的笑话。 但转瞬，脸上便浮起一丝难辨是怒是笑的神色：“李兄，是在讽刺本王伪善？” 闻言，李北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没什么嘲讽，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有感而发而已。” 说罢，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风雪与队伍，嗓音低了些：“走吧。” 赢高治没再说话。 只是将披风拢紧，咬牙下令加快行军。 雪落无声，车轮滚滚，队伍缓缓向前。 一行人从渭川出发。 马蹄踏雪、寒风如刀，一路行来不敢有丝毫耽搁。 第五日，队伍抵达弘农。 这里已算灾区边缘，然而城外风雪，更甚于前数日。 道旁积雪几及半人高，官道两旁荒田枯寂，寸草不生。 天色阴沉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过之处，见不着半点人烟，只有稀稀落落几处临时搭建的棚屋。 帆布残破，风吹便响，似是随时都会塌下。 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沿官道蹒跚而行，脸色苍白如纸，目光茫然。 有些人连鞋子都没了，脚底缠着麻布，在冰雪中一步一颤。 李北玄揭开车帘，远远望着那些逃难者。 心中一沉，却并未多言。 只淡淡问了句：“到了？” 随行军士躬身一礼：“回伯爷，已抵弘农边境，再走半刻钟便入城。” 闻言，赢高治看了一眼外头，然而却不发一言，只把披风拢了拢。 显然这次，他学乖了。 没再说什么放粮的蠢话了。 这五日走下来，赢高治也知道自己在渭南那番话，是暴露了。 他之前在渭南时那一番话，若换作旁人听了，怕早已感动涕零。 毕竟他表演得恰到好处。 既表现了自己的仁心善念，又在李北玄一番冷言下懂得退让，还顺带衬托出他识大体、顾大局的明主形象。 就算不被赞扬，也得留个好印象才是。 但偏偏，李北玄听罢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给他讲了个澧州富户的故事。 最初他不明所以，只觉李北玄这人凉薄，说话带刺，心里不免微有不甘。 可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眼见一路上荒村残雪、冻骨百姓，他心里那点未尽的怨意，便渐渐冷了下去。 人不是傻的。 特别是赢高治，他虽然年少，却也并非愚钝。 他琢磨来琢磨去，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演得，太过了。 那番“悲悯中肯、进退有度”的话，说得确实漂亮，可惜错在一个“做”字。 换作十岁小儿，哪怕情绪稍显做作，那也是天性使然，让人怜爱不已。 可他十八了，已是亲王，言行举止皆非儿戏。 若再用那套“我虽不懂世务，但我赤子之心未泯”的姿态，便不是纯真，而是刻意。 更何况，李北玄不是凡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知道。 他大约从一开始，就看穿了。 所以才不动声色地送上一则讽刺意味十足的“富户段子”，既不明说，也不留情。 “失策了……” 赢高治绷着脸，哪怕看到车外灾民熙熙攘攘，依旧不发一言。 李北玄却放下车帘，低声道：“停车，我要进城看看。” 闻言，赢高治顿时一怔，诧异地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不能半路发粮么？” “不发。” 李北玄下车时头也没回，只道，“我下去看看。” 队伍在城外短暂停驻，李北玄骑马先行，带了几名亲卫入弘农城。 不多时，便有一骑飞奔而来，乃是本地主官亲自出城迎接。 这主官姓何，字子常，是弘农郡守。 年约四旬，眉宇间尽是风霜与疲惫，穿着官袍却无半分威仪。 远远看到李北玄的旗号，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行大礼。 “下官弘农郡守何子常，拜见李伯爷。” 李北玄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住：“郡守不必多礼。灾情如何，郡中是否还能撑得住？” 第810章 开仓放粮 何子常低着头，语气沉重道：“启禀伯爷，城中百姓尚能勉强度日，但粮仓余粮，已不足五日之需。” 他略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这还是按每日一餐，每餐三钱干粮来算……若再降一成，怕是人心就要乱了。” 李北玄闻言，目光不动，心中却已微沉。 所谓还能吃五日，并不代表着粮食真能吃五天。 而是民心，还能支撑五天。 五天之后，百姓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已断念。 那时候，就不是挨饿的问题，而是转变的问题了。 转向暴动，转向逃亡，转向劫掠。 尤其在这类边境郡县，情势更险。 弘农地处崤函之间，地势复杂。 往西挨着三辅门户，往东是函谷关要道，再往北便是黄河南岸，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自古以来，这地儿就常闹饥荒。 而一旦天灾加剧、赈务不继，百姓便容易转为流民。 而所谓流民，一旦饥寒交迫到极点，便往往不再守法，不再信任官府，不再等待救济。 他们不再是百姓。 而是“贼”、“寇”。 而在武朝眼下这片地界，一旦弘农这口气断了，那整个洛阳、陕郡、河阳数郡的外围就都会震荡。 到时候，天灾还没压下，人祸已起。 李北玄垂眸沉思，手背轻轻摩挲着缰绳。 他现在最清楚的不是粮食紧张，而是时间紧张。 这支队伍从蓝田出发已经第五日，到晋阳尚需两日。 可弘农，五天就要断粮。 而第二批赈粮，最快也得七日之后才能从长安拨运、沿官道入弘农。 这中间必有空窗。 而这空窗，就像一张薄冰桥，一旦有人先碎第一块，那接下来整个河面都会塌。 必须要放。 弘农不能出事。 想到这里，李北玄沉默了片刻。 随即转头看向冯威，低声吩咐道：“把那张清册拿来，我要看一遍。” 冯威应声翻身下马，从副车厢里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账册，快步送到李北玄手中。 李北玄接过，撕开油纸，翻开清单。 纸页在寒风中“哗啦啦”作响，一行行笔迹工整的清单在眼前掠过。 这是蓝田临行前特地誊写、三审定印的物资账目，一份留于本地，一份送入户部，一份随车押运，保密极严。 而李北玄亲自带来的这支队伍，总计车马一百三十六辆，人员六百七十人。 其中前一百三十车为重点物资，按品类分装、逐车登记，不容有误。 其中粮食五十车，合计七千五百石。 包含的是蓝田自有库存精麦，掺有脱皮豆和粗米，按五口之家一日两餐计，可支撑五万人十日。 棉衣棉被二十车，全为蓝田缝制的新式防寒袍褥，特别裁制，外油布防雪，内夹粗棉，耐用易烘，按户分配，勉强可覆盖晋阳一带所有灾民。 煤炭十五车，全是蓝田新法炼制的无烟煤砖，可在棚中燃烧不烟熏，乃是灾后安置营最紧要之物。 其余四十五车，分装盐巴、药材、工具、粗布、蜡油、麻绳、柴草，以及试产罐头压缩饼干共三万余份…… 这些东西，是蓝田自己的。 是李北玄自掏库存，自行采购，自行组织人力、调集人手打包出来的私人物资。 不受朝廷调度，只由定远伯一人掌握。 而真正属于朝廷拨给晋阳雪灾的正经赈灾物资…… 只有后头随晋王一并押运的三十六车。 三十六车，分成三类。 其中粮食二十五车，每车约三百石，合计五千石。 棉布五车，由三辅织坊连夜裁制，虽粗劣，但胜在快出。 其余六车，是钱钞、药材、盐铁。 李北玄翻着账目，眉头越锁越紧。 蓝田的东西，加起来可以顶三万石以上，是全军粮秣级别。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 这些东西本是为了晋阳准备的。 是为了到达之后，迅速投放灾区、稳定人心、安置百姓而准备的第一波有力拳头。 而不是沿路分光、到地再空手的烟花。 而晋王带那部分，只是朝廷先行的一个小批次，主要是为了探路，安抚民心，所以只有五千石。 五千石，不多不少。 听起来不算寒酸，但数量也不算多。 放在晋阳，勉强也可以支撑十日左右。 可若是一路分下去，怕是不等抵达晋阳，就要全部分完了。 看来，只能动用从蓝田带来的那些物资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将账册合上，眼神不再迟疑。 “冯威，”他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拨两车压缩饼干，再加一车煤炭，送入城中。” 冯威微怔，随即应声：“是！” 李北玄又看向何子常，语气稍缓，带着一分宽慰：“你回去之后，将这些东西交由本地官署统一分发，尤其是压缩饼干，每户先发一份，按人头登记。” “煤炭用来集中搭建取暖点，不许私占，更不许藏匿。” “告诉百姓，朝廷的大队赈粮七日内必到，这是定下的时限，不会再拖。” “你先稳住局面。哪怕撑不过七日，也要撑住五日。” “等物资一到，我亲自押送入城。”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有据，仿佛一锤一钉，敲在人心上。 而何子常听到“压缩饼干”四个字时，眼神猛地一亮。 那是蓝田军近年才开始试制的新型军粮。 耐储、易分、能饱腹，在军中名声极响。 如今肯拿两整车出来，那就不是象征性安抚，而是实打实在救命。 再听到还有一车煤炭随送，何子常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记托住全城气氛的钉子，能把人心从崩边拉回来。 想到这里，何子常猛地挺直身子，眼眶微热，声音都有些颤抖：“属下……谢过伯爷大恩！属下立刻回城安排分发，绝不叫百姓乱了队伍！” 李北玄点了点头。 刚要再说什么，忽听门外一人疾步而来。 尚未入内，便远远高声禀报：“禀伯爷，晋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北玄眉头轻挑了一下，神情却依旧沉稳。 他将账册递还冯威，随口道：“我去见晋王，你们先照我方才吩咐去做。” “是。” 第811章 这里有红颜知己 寒风扑面。 李北玄走出府衙，一抬眼就看见晋王赢高治站在阶下雪中，正背手而立，脸上神色凝重得能滴出墨来。 两人四目相对。 赢高治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里包含的内容很丰富。 疑问、责备、不解，还有一点点恼怒。 然而李北玄看着他，心情却非常好。 拱手道：“哟，晋王殿下这副神情，莫非是夜里梦到自己登基却找不着龙袍了？” “……” 听到这话，赢高治嘴角动了动。 显然是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他看了李北玄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雪：“李兄，为什么放粮？” 李北玄“哦”了一声，语气轻快得像说今儿午饭吃面还是吃饭：“这事啊，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笑眯眯补一句：“弘农这地儿有我多年前的一个红颜知己，我舍不得她饿死。” 赢高治：“……” 空气一度凝固。 晋王沉了脸，咬着后槽牙开口：“李兄，别开玩笑。” 然而李北玄却一摊手，一副“我像是那种乱开玩笑的人么”的表情，认真道：“我说的是真的。她长得特别好看，皮肤白，眼睛大，性格还特烈……当年在潼关外，我还为了她和一个西凉将校单挑过。后来她不肯跟我走，留在这边……怎么说呢，咱也不是没感情的人。” 说着他忽然一拍脑门，恍然道：“对了，当年她好像还有孩子了。算算时间，那娃都快三岁了吧？” “那可是我的种啊！我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 听到这话，赢高治额角突突直跳。 李北玄今年才踏马十八，跟他是同年生人。 而且这货从小就在京城长大，他哪辈子来过弘农？ 哪辈子跟西凉将校单挑过？ 哪辈子特么十四岁就弄个孩子出来！ 李北玄就算要编瞎话，能不能编的走心一点！ 想到这里，赢高治吸了口气，语调极力压着：“李北玄！那是你从蓝田带出来的一百三十车私粮！是要撑整个晋阳灾区的根本！你知道我们身后还有多少雪民在等？” 李北玄理直气壮地答：“我知道啊。但你刚刚不也说了，那是我蓝田带的，我自己的。你看账册，户部调的是你那三十六车，我这边顶多算友情赞助。” 他眯眼一笑，语气极轻：“你不能因为我做慈善，还要倒贴给你问责吧？” “……” 赢高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把肺气都喷出来。 他觉得头疼得厉害：“你能不能认真点？！”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我很认真。你要是现在派人去弘农街口问问，说不定那孩子已经在排队领饼干了。” 赢高治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李北玄，你简直胡来！” 然而，赢高治那句“你简直胡来”刚落，李北玄反倒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一摊，一副无辜模样：“殿下，你这就不讲理了啊。你来之前怎么说的？‘此行赈务，事事听李兄调度’，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他状若委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补一句：“怎么转头就翻脸，就开始问责了？你这是不讲信用啊。” 听到这话，赢高治气得手都发抖。 咬牙道：“我不是问责你，我是说……你不该轻易放——” “哎，轻易放？” 李北玄一挑眉，笑意越发灿烂，“那你倒说说，怎么才叫不轻易？你亲自挑三拣四、按户发放才叫不轻易？” 他抬手指了指弘农方向，“那边快断粮了，百姓心气都快散了，我若是再拖一日，就真不是轻易的问题，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了，殿下不会看不出来吧？” 说完，李北玄似笑非笑地看赢高治一眼。 语气悠哉：“再说了，殿下你前些天路过渭南的时候，不是还主动提出要放粮来着？” “现在我放了，你反倒不高兴了？您可真难伺候。” 听到这话，赢高治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在渭南说的那番话。 “民困于雪，当施以恩。” “军中有余，当济其所需。” “本王虽非圣人，亦不忍民苦至此。” 但当时他只不过是想装装样子而已，谁想真的放粮？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渭南受灾并不严重？ 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带的这些粮食辎重，都是要送到晋阳去的？ 随口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立个人设而已。 谁知道被李北玄给看了出来，反过来还将了他一军。 现在，赢高治是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说放，那一路放过去，到了晋阳还能剩下多少？ 可要是咬死了说不放，那他之前立的人设不就塌了吗？ 保任务还是保人设，赢高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好在此时，常辛老太监踱步走了过来。 恭恭敬敬地对李北玄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伯爷稍安勿躁。我们殿下年少气盛、心肠又软，当日途经渭南，看着那一路冻饿之民，实在是于心不忍，才脱口说了那句‘当施以恩’的话。” 说罢，他轻轻一笑。 抬手抚了抚袖口，慢条斯理接着道：“不过那时您不是也劝过了吗？说赈务有方寸、放粮须谨慎？我们殿下也听进去了呀。” 他微微偏头看向赢高治，脸上带着几分慈父般的欣慰，“如今殿下想明白了，知道这一路虽苦，但晋阳灾情最重，才是重中之重。若半路便将粮食散尽，等到了晋阳，怕是连军心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所以这才回头同您说‘不该轻放’，并非是质问，更非责怪。殿下年轻，易动情，也愿听劝，这才是忠厚君子之姿。” 李北玄听着听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原来如此。”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常辛：“那就是说，晋王殿下并非后悔放粮，而是因为听了我的劝，如今幡然醒悟？” 常辛笑容不改，语气从容：“正是如此。我们殿下能听得进不同意见，才更显大才大度。若只是拘泥己见，那才叫莽撞不是？” 第812章 高级绿茶赢高治 寒风依旧凛冽，吹得檐角风铃作响。 李北玄听完常辛那一番滴水不漏的打圆场，倒也不急着回嘴。 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赢高治，眼里多了点玩味。 而赢高治也不是傻子。 知道此时若再不开窍，怕是真的要被李北玄拿捏死了。 于是暗暗咬了咬牙，像是终于理顺了气息。 这才一步上前，正正经经朝李北玄拱了拱手。 面上带着一抹少年人该有的坦荡与真诚，语气也收敛了先前那股压抑着的恼意，竟然显得几分诚恳：“是本王一时情急，语气莽撞了。” 他抬眼看着李北玄，微微一叹，眼底那点火气早已换成隐隐忧色，“我也知你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你既放了，那必是有你的打算。” 说到这，他语调一顿。 带着几分怅然和无奈道：“只是晋阳太苦了。那边的兵，那边的民，那边的病……都指着这批粮过命呢。” “我不是怕你放，我是怕你全放。” 他说着，轻轻咳了声。 像是想掩饰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唉，我终究不是你，有时心里明白的事，嘴上却说不清。” “……” 嗯~ 这话说的有意思。 原来赢高治这货，是个绿茶属性的男孩纸。 什么叫我终究不是你，有时心里明白的事，嘴上却说不清？ 这要是换个性别，换个场景，那不就成了…… “哥哥，姐姐说话真好听，不像我，嘴巴笨，一点也不会说话。” …… 李北玄被自己的想象恶心的打了个寒颤，真心实意的呕了一声。 随后冲赢高治摆了摆手，艰难道：“没事没事，我知道……呕！” 赢高治：“……” 他刚刚说的话很恶心吗？ 赢高治勉强抽了抽嘴角，走过去拍了拍李北玄的背，“李兄若是身体不适，不妨先去车上歇息，放粮事宜由本王照看便是。” “没事。” 李北玄摆了摆手，随后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生理学泪水，冲赢高治道：“我放归放，可心里也有数。” “弘农这边先稳住，往后几处我都记着分寸。到了晋阳，饿不着兵，也饿不着晋阳的百姓。” 听到这话，赢高治也笑了。 笑得温和而得体，甚至还带着点少年才有的促狭。 他歪头看了李北玄一眼，话语里带着调侃意味：“那行，既然你都说有数了，那……” 他顿了顿，忽地笑意加深，“那我们要不要去放粮的地方走一遭，顺便找找你那位‘红颜知己’？” 李北玄闻言一怔，随即咳了一声，摆手笑道：“不去了不去了，殿下你这人怎么这么八卦？你不信就算了，偏要凑个热闹。” 他说着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半真半假地叹气：“再说了，我这人……红颜太多，这个找不着也就算了。” 他顿了顿，悠哉地眯起眼：“我还得赶去下一个地方。澄池镇你知道吧？那地方有个姑娘，唉，当年和我情投意合、书信往来，说起来比弘农那个还缠绵些……” “我得过去看看她饿没饿着。” 听到这话，赢高治脸色顿时一言难尽。 …… 过了一个时辰，天色愈发阴沉，风雪未歇，反倒越下越紧。 但该放的粮食，也已妥当安置。 官兵在李北玄和赢高治的调度下动作利落，将最后几车麻袋卸完。 盖好油布，封条一贴，押送入库。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而赢高治将手背在身后，望着那一车车堆得整整齐齐的粮包，眼中神色也终于柔和了些。 要说之前是做戏，其实也不完全尽然。 赢高治毕竟年纪还小。 他不是李北玄这种新瓶装旧酒的转世老登，而是实打实的十八岁青春男高。 要说他一点悲悯之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看到开仓放粮后，百姓们欢呼激动，高呼“晋王万岁”时的场面，也不禁有些心旌动摇。 一边摆着手，让百姓莫喊万岁，一边脸上笑的止都止不住。 与此同时，心中也有一腔莫名的野火在燃烧。 万岁…… 这个词，真真叫人心动。 赢高治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火光。 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反应最得人心、最稳人心。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看着百姓们顶风冒雪跪倒在地，眼里含着希望与敬畏，齐声高呼“万岁”时，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咔哒一下，像是某处的机关被无声拨动。 他也不过十八岁啊。 血气方刚，志未平息。 之前那些在宫墙之中、在父兄之侧、在长辈的影子里压抑着的心思，今日仿佛也随着风雪被吹散，露出一点真面目来。 他当然知道，他不甘心做个寄人篱下、分封在外的藩王。 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守城的忠臣，死后图个“贤王”或“仁王”的虚名。 更不甘心在那些旧派老臣、宗室长辈眼里，永远只是“年少无知”、“乳臭未干”、“天性纯善”的配角。 若有一日，真能让天下百姓，不是误喊，不是恭维，而是发自肺腑地唤他一声“万岁”…… 那他这一辈子，才算没有白活。 赢高治手指微微曲起，指尖在掌心无声摩挲。 像是在细细琢磨，又像是克制心底那点隐隐躁动。 野心，这东西生来就在骨子里，藏是藏不住的。 但赢高治藏的很好。 那一瞬的激动一闪而过，没有一个人看到，便被赢高治快速收敛起来。 回过头，赢高治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看了李北玄一眼，轻声道：“这边的百姓有救了，我们也走吧，听他们这么喊，本王实在……受之有愧。” 说罢，双手掩面，做足了姿态。 而李北玄闻言，撩开斗篷帽檐，似笑非笑的扫了赢高治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那边出发吧。” 一行人重新上马启程，车队也重新排成列，缓缓出发。 风雪中，蹄声踏雪作响，辘辘车轮卷起飞尘。 前路迷茫，天地茫茫，唯有官道笔直如线，朝着那片沉沉山脉深处延伸。 又是三日过去，终于抵达了界休。 第813章 界休现状 至界休时，天已将黑。 小镇早已没了昔日的烟火气。 从东头进镇，路两旁多是倒塌的房屋与临时搭建的篱栅窝棚，雪已经快把一切掩埋干净。 百姓多藏在屋中，屋檐下、墙角边、甚至是废墟之中。 但每当听到蹄声靠近，仍有稚子怯生生地探头张望。 目光清澈又空茫。 像是在看一场梦，也像是试图确认，这是不是官军，还是又一批来夺粮的恶人。 众人一路无话，直到看到界休署衙的残门破院，才勒马停下。 门上悬着半块官牌，斜吊在一根枯木上，被雪压得快要断裂。 院中有火光微闪，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角落，用柴火慢慢煨着半锅稀粥。 是界休镇吏。 姓杨，名闻道，年不过二十七，却是界休镇上，唯一没逃跑的基层吏员。 此时他抬头看到军队，不惊反喜，连忙迎出门来，拱手行礼：“下官界休主吏杨闻道，见过王爷、伯爷。” 赢高治翻身下马，走近几步，目光扫了一圈署中情形。 墙垣倒塌，屋梁歪斜，风能从每一处破缝灌入。 煨的那口锅里，除了一点米屑，竟还混着树皮与豆秧。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镇上百姓，现在每日吃什么？” 杨闻道脸上闪过一丝苦色：“若按人头分，一日只能分半碗粥，靠的是上旬剩下的旧粮与咱们勉强采来的杂物。三日前，我劝大家每日少吃一口，好熬到月终……”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再这么熬，也不过两日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闭上眼。 果然，又是一个“还能撑两日”的地方。 若只听“还能吃两日”这句话，旁人或许会觉得危急未至、尚有余粮。 但只有真正处理过赈灾事务的人才明白。 那不是粮的问题，是希望的尽头。 只要人还有一口吃的，就还有一丝念头撑着他们做人。 可一旦那最后一点点都断了…… “李兄，放多少？” 赢高治咬紧牙关问道。 而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三日以来，风雪未歇，道路泥泞难行，车队行进得愈发缓慢。 李北玄与赢高治一行人，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停，一边指挥人手清雪扫路，一边将随行的粮车按需分发至沿途数镇。 李北玄带来的这一百三十车粮草，出弘农后已陆续拨出二十车。 每到一处，皆需详问民情，亲查仓储，核对人丁后再做决断。 放粮一事，绝非漫撒。 每一车、每一袋都要贴上标签、登记在册，沿线留下三名军士监管，防止流民劫掠或本地胥吏暗中侵吞。 三日奔波，不仅人困马乏，就连最初神采奕奕的少年兵，也个个面色苍白，满身泥雪。 而李北玄本人则更甚。 几夜未歇，脸色几近透明，却始终没有半句怨言。 赢高治看在眼中，心中虽不愿承认，却也不免生出几分佩服。 尤其是看到李北玄每到一镇，哪怕天寒地冻，也总要亲自下马入巷，问几户老弱贫户有没有吃的，心头更是震撼。 此人聪慧异常，却又天性纯善。 若是此人能入自己麾下，为自己所用，那那个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 赢高治知道这不可能，但他实在忍不住这么想。 甚至偶尔还懊恼，为何上天未能赐他一个女儿身，或一张倾国容颜，否则…… 不过这都是赢高治的胡思乱想罢了。 而眼下到了界休，耳听眼见又是一处即将弹尽粮绝的重灾镇，赢高治只觉一股久违的愤懑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这么大的天子江山，会有百姓连一口热粥都吃不上？ 到底是谁该为这一切负责？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问出口。 只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想了一下，掰了掰手指头。 这几日放粮，他们也放出经验来了。 粗略合算一下数字，便能估摸出一个差不多的答案。 “还是老样子，两车粮食，半车棉被，压缩饼干和煤饼先留着，留到晋阳再分。” “李兄所言甚是。” 赢高治点了点头，抬手向身后一挥。 “来人，照例规制，两车粮食、半车棉被，先拨下去。务必按户登记、按人发放。再留下三名军士，协助镇吏维持秩序。若有谁胆敢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他说到这，顿了顿，声音一冷：“立斩。” 军士领命而去，随即便有数人分头去解开车帘，开始清点装粮，预备分派。 杨闻道站在原地，怔了片刻。 随即似才回过神来，猛地上前一步。 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之中，用力叩首：“多谢王爷，多谢伯爷，百姓……百姓有救了！” 他说着，眼眶竟泛起泪意，声音也止不住颤抖：“下官原以为，这界休已被遗忘，再无人问津……今日得赈粮雪中送炭，杨闻道，愿以性命守此粮、护此镇，绝不叫贼人染指半粒米！” 赢高治见他神色真挚，心中倒也颇感欣慰。 但脸上仍是淡淡神色，抬手摆了摆，“起来吧，雪地寒重，跪出病来，只会徒添麻烦。” 杨闻道连忙起身，仍恭恭敬敬立于一旁，不敢多言。 赢高治又问：“此地至晋阳，还有几日脚程？” 杨闻道沉吟片刻，答道：“若晴日顺行，从官道而上，不歇不息，三日可达。但眼下雪路难行，只怕要延至五日。” “那晋阳城中……情形如何？” 杨闻道神色一黯，低声回道：“三日前，有避难百姓由晋阳逃来，言说晋阳雪势更猛，城中饷粮已断，连驻兵也开始掘冰雪煮树皮。百姓饿殍遍野，街头巷尾皆是饿死者遗骸，城门早已封死，只准进不准出。” 他顿了顿，喉头微动，似难以启齿：“听说……有人开始吃……人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一时间，夜风仿佛也冷了几分。 簌簌卷着雪尘，掠过破败的庭院与低垂的枝桠。 火堆旁的柴火噼啪作响，却怎么也驱不散那一刻压在众人心头的寒意。 赢高治神色微变，眉头深蹙，握着缰绳的手指轻轻发颤。 他侧过身去，没有立刻回应，良久才低声道：“……竟至如此。” 第814章 冰上行军 “李兄。” 他忽然抬眼望向李北玄，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急促，“晋阳一事，恐不能再缓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等放完粮，尽快出发。”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下令启程。 而是静静看着营中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卸车、清点、登记。 风雪中，那些少年兵们早已面色苍白、脚步沉重。 却无一人叫苦叫累，只默默搬运、分发，将粮袋一一交到镇吏与军士手中。 这些人，也早已饿极了，冻透了。 可他们知道，那一袋袋沉甸甸的东西，是命。 不是他们的，是几千个界休百姓的命。 李北玄忽然转身，看向赢高治：“界休再休半日，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 “明早？” 赢高治蹙眉，“按杨闻道所言，五日险路，晋阳也未必等得了，不如现在就出发……” “不用，我们可以走旱河。” 李北玄摇头说道。 “旱河？” 赢高治一怔。 “嗯。” 李北玄点点头，对赢高治解释道：“洛水支流有一道废河，五年前被冲毁改道，如今天寒地冻，河道早已冻透，足以行马。只要清理冰上积雪，可强行通行。” “我们走那条路，能快上两日，但走旱河必要小心谨慎，所以今晚要好生休息。” 赢高治听完，一时没有说话。 只是眉头紧蹙，神情几番变幻。 他当然知道，李北玄所言非虚。 旱河一线，确实能节省两日脚程。 可也正因如此，那路才险。 冻土之下是碎石、淤泥，还有被冲毁的古桥、坍塌的水堤。 若是冰层承不住马车重量，只需一车粮翻入冰水，便会前功尽弃。 更何况人若落水，那就是死无全尸。 身为皇子、亲王之位在身，他赢高治的命，可不止一车粮值钱。 而他这一路随行，本也不过是领命而来。 做个样子、立点功劳，若能顺路“亲抚百姓”，那是锦上添花。 可真要他把命搭进去？ 未免太不划算。 想到这里，赢高治张口便要拒绝。 甚至已经在心里推演好了退路。 毕竟，若是今夜就出发走官道，虽慢，却稳妥。 顶多到时在晋阳城外组织赈济、修书上奏也照样能讨得一句“心系百姓”。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李北玄脸上，又落回营中那些军士身上。 少年兵衣衫单薄，嘴唇冻得发紫，却没人停下卸车的动作。 他们脸上没有怨气，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机械地搬运、登记、发放。 因为他们也知道，那些粮袋不是给他们的，是给他们不曾谋面的同胞的。 也是在这一刻，赢高治忽然意识到，机会到了。 他当然不是那些心怀苍生的圣人，也不是会为几百百姓掉泪的痴人。 但他很清楚，一场雪灾之后，民心最易动摇。 而若能在这时带兵冒险渡河、雪中送炭，将一整座断粮重城救活…… 那可就不只是百姓感恩那么简单了。 那是口碑，是声望，是“忠勇”、“仁德”的名声，是朝臣议政时要三思的分量，是等他们回京后，父皇不得不看的奏折，是东宫那位素来看不起他的兄长，也必须要忌惮三分的筹码。 是他日后和赢丽质较量的底牌。 想到这里，赢高治眼中闪过一抹火光。 随后看向李北玄，重重点头道：“好，明日就走旱河，一定要尽快将物资送到晋阳百姓手中！” 赢高治话音一落，营中一阵沉寂。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杨闻道已然跪倒在雪地之中， 眼中泪光闪烁，双手高高举起，朝着赢高治磕了一个头，大声高呼：“殿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叫周围军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不由自主望了过来。 而寒风凛冽中，杨闻道的声音格外清晰、激越。 如破雪穿云，震在人心上。 赢高治心头一震，耳边仿佛回响起千军万马的呼号。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自小到大，他习惯了被轻视、被压一头。 大哥是太子、妹妹是宠女，朝中权贵当他是小透明，民间更是口碑不显。 连皇帝对他也不管不问，有事只会想到二哥，想不到他。 可此刻，营中百余军士皆看向他。 那一双双目光里，竟有几分敬意，有几分信赖。 这不是演戏，也不是朝堂上的假惺惺的称赞。 是兵，是民，是活人，在盼望他，感激他，信他。 他心中一阵滚烫，仿佛冰雪尽消，热血直冲胸口，连脚下冻得麻木的感觉也似乎不那么强烈了。 这是民心。 真正的民心。 他知道自己此刻只不过答应了一个险行、一次冒雪渡河，可在那些饿得头晕眼花、冻得手脚龟裂的百姓眼中，这就是一线生机，就是救命的希望。 一种久违的自豪和满足油然而生，赢高治几乎有些自我感动了。 这才是他该站的位置！ 这才是他应得的光辉！ 赢高治嘴角抿了抿，掩住那丝几乎要藏不住的愉悦。 随后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缓缓开口：“我乃皇子，身受国恩，理应为国为民，何足挂齿？” 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透着一股难得的庄重和从容。 他微微俯身，看了杨闻道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训诫的温和：“百姓供我衣食，待我如亲，那我就当以百姓为亲。雪灾当前，此等凛冬之下，不思救民，难道还要坐等春来？” “我所为，不过是分内之事。”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有风骨，也有担当。 营地之中，许多士兵都停下手中动作，偷偷望了他一眼，眼中隐隐有些不同的光亮。 而杨闻道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砰砰叩了几个响头。 鼻音含糊，几近哭腔地喊道：“殿下真乃圣心仁德！有您在此，晋阳何愁不活、百姓何愁不安？！” 他一边跪着一边抹泪，情绪愈发激动：“那些流民口口声声说什么玄武门血案，陛下弑兄弑父，触怒天道，才让这场雪灾从洛北压到晋阳……我呸！纯他妈放屁！”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第815章 君子不问出处，英雄自有定评 “住口！” 赢高治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声断喝，顿时将杨问道吓得猛地一个哆嗦。 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擦！ 自己刚刚在谁面前胡说八道？ 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 自己居然敢在晋王殿下面前，满嘴喷粪地嚼“玄武门血案”的旧事，嚼皇家天威之忌讳……他这是嫌命太长了，还是脑袋长多了？ “属下失言！属下……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殿下恕罪！” 杨闻道差点被自己吓瘫。 脑袋砰砰地在地上磕，恨不得把天灵盖砸开个窟窿。 而赢高治一开始确实极为愤怒，面如寒霜，目光锋利得像要杀人。 他虽然年轻，可在朝中长大，自小便知“玄武门”三字重如山，讳如雷，乃当今圣上一生之大秘，也是皇家上下绝口不提的旧案。 那一役之后，太子暴毙、皇兄伏诛、先帝薨逝……皇位改易，社稷震荡。 可正因如此，这段往事于赢高治而言，不仅是家门旧痛，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是赢世民的亲子，从骨子里认同那一战是“拨乱反正”、是“千秋之策”，是“舍一身罪孽、换天下太平”。 可真有人把这事扯出来骂，哪怕不是骂他，也依旧像在他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尤其当那骂声出现在他刚刚树起仁德名声、军中士气正浓的时候。 他一度真想拔刀斩人。 但就在怒意翻涌之际，他忽然沉了下来。 思绪也一并转得极快。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怒。 不能像个小人一样发作，更不能让旁人觉得，他对这流言惶恐、忌讳、甚至动摇。 相反，他要摆出一副风度宽厚、以德服人的模样。 “我爹是皇帝，是江山定主。我若连几句流言蜚语都容不得，岂不让人笑话？岂不正中旁人口实？” 于是他强迫自己收回怒气，嘴角压住，换上一副冷静的神情。 朗声开口道：“父皇文治武功，当世无匹，定内乱、平外敌，承天命而登位，何来触怒天道之说？” “天命有时，人道有理。若真信口舌生风便能定是非，那天下岂不是由街头巷议操持了？” 赢高治语气平和的说道。 而听完这番话，杨问道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附和。 而赢高治一边好脾气的将杨问道搀扶起来，一边继续道：“这场大雪虽重，但究其本质，终是天灾，与人何干？” “君子不问出处，英雄自有定评，那谣言传的再凶，难道能抹除父皇平定乱世，济世安民之功？”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顿时一变。 原本紧张得几乎冻结的空气，随着晋王这番沉稳而温和的发言，悄然缓了下来。 军中士卒面面相觑，不少人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君子不问出处，英雄自有定评。 这话，说得不光有气度，更透着一股格局与大义。 有几分“非圣人而有圣德”的味道。 更何况，赢高治方才分明是大可以震怒、动刑的。 可他却不光没有翻脸，反而以理服人，以义折众。 将一场原可酿成祸端的口舌之祸，转作了彰显风度与仁德的机会。 那一刻，不止杨问道惊出一身冷汗，就连帐边伫立的几名亲兵、书记吏员，也都暗自点头。 “殿下当真是……气量非凡。” 而赢高治看到众人信服的表情，微微一笑。 他确实认同赢世民玄武门定策的大义，确实觉得那一战换来盛世。 但他也清楚，天下人并非人人都认这个账。 尤其是朝中清议之士、天下士林。 谈及此事时仍多有讳言、质疑，甚至称其弑兄逼父，逆伦夺统。 而他自己，他赢高治作为年幼、非长、无宠的晋王，想要有朝一日真正握权称帝，未必会比父皇当年更名正言顺。 若那一日真来临，他甚至也可能，走上与玄武门类似的道路。 一场兵变，一道密诏，一次逼宫。 而若真到了那时，今日这番话，便是替他自己提前打下的一针预防针。 君子不问出处，这句是讲给旁人听的。 “天命有时”，则是讲给自己听的。 若父皇当年能名不正、言不顺却立了江山。 那我将来若有机缘，又何必在意形式？ 赢高治眼中不动声色，语调温和。 淡淡道：“当今天下，百姓该信眼前米粮柴火，不该信那些胡编乱造的闲言碎语。本王念你勤恳，便恕你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之罪，起来吧。以后此类话，不许再提。” “是、是！” 杨问道连连道谢，又砰砰磕了几个头，这才头晕目眩的站了起来。 亲自陪着士卒们卸车、搬粮，又唏哩呼噜的喝了一大碗热粥，才整整衣冠，走进界休署衙。 彼时，赢高治和李北玄二人已在此下榻，正在堂中处理公务。 杨闻道入内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站定。 “殿下、伯爷。” 杨问道的声音里，带着刚刚回暖的热气。 面上，却仍残留几分惊魂未定后的惶然，拱了拱手道：“适才多有失言，幸得殿下宽仁，小人……感激不尽。” 说到这，他眼圈都红了。 像是又要激动地跪下，被李北玄挥手止住。 “行了行了，别再磕了，你再磕下去我都替你脑袋疼。” 李北玄靠在椅子上，拿指节轻轻敲着扶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天寒地冻的，回头磕坏了可没药给你治伤。” 赢高治闻言，嘴角一抽。 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示意杨闻道坐下。 杨闻道战战兢兢落座后，又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伯爷……若还有小人能出力之处，还望明示！界休之事虽小，但军民安危系于一线，小人虽无本事，却也愿鞠躬尽瘁。” 李北玄听着，倒是稍稍收了些玩笑之色。 摸索着下巴想心思。 流言，流言…… 怎么这事儿就缠上他了？ 从京城出发之前，赢世民就提了一嘴，路上赢高治也念叨过一回。 现在到了节休，这事儿更是传的沸沸扬扬。 难道赢世民把他扔到晋阳来，表面上是让他来赈灾，实际上干的还是老一套，让他治舆情来了？ 第816章 三九四九看金龙，五九六九死皇宫 李北玄想的出神。 但赢高治却没什么想对杨问道说的。 甚至还有点嫌他杵在这儿挡光。 于是摆了摆手，刚要开口说让他出去，便听李北玄突然开口问到：“杨大人，你方才在外头说起那流言的事儿……我问你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流言，是从哪里传来的，传的很凶吗？” 听见这话，赢高治顿时正色起来。 抬起头，审视的看着杨问道。 而杨问道哪儿还敢提这茬儿，连忙道：“那、那只是下官一时情急，信口胡诌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谁要当真？” 赢高治冷下脸来，不轻不重的一拍桌子：“说！” 这下，杨问道不敢说也得说了。 只好回忆了一番，随后小心翼翼地苦着脸说道：“是、约莫是半个月前出现的。” “半个月前，雪下的没有这么厚，也没有这么密，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场雪居然会吓成这个样子，所以只当是寻常，百姓们该下地下地，该上工上工。” “结果就在那时，从陕郡方向，突然来了一群逃难客，他们自称是晋地人士，是从晋阳逃难逃出来的。” “当时百姓们都好奇，毕竟那时谁也没想到雪灾这一茬儿，于是就跑去问他们，逃的是什么难。” “结果，他们说逃的是雪灾，还说今岁雪灾不断，是天怒降惩。” 听到这话，赢高治瞬间皱起眉：“所以百姓们就信了？也跟着传了？” “不是不是。” 杨问道连忙摆手：“后来郡守大人得知此事后，当下就把那一群逃难客给抓了，还打了十大板，让他们噤声，莫要再胡言乱语。” “可说来也怪，那帮逃难客像是对此事深信不疑一般，不管是被打还是被罚，都始终坚持不肯改口。” “而接下来的几日，陆陆续续又有人从陕郡、洛北方向来，居然也说了同样的话，甚至更添油加醋，说是今年会冻死人无数，明年要出大乱，朝……朝廷将倾。” 说到这里，杨问道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后来……后来雪真的越下越大，晋地逃来的难民越来越多，说的也越发像那么回事，什么……三九四九看金龙，五九六九死皇宫……还有什么，玄武门开血光天怒，皇星逆行三灾连年……传的越来越邪门，堵都堵不住。” 而李北玄听到这里，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很快想到了赢高治之前跟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赢高治说，晋阳一带出了一小撮叛军，打出来的旗号就是“雪不化，王不正”。 现在再听来，这些口号，不管是“三九四九看金龙，五九六九死皇宫”，还是“玄武门开血光天怒，皇星逆行三灾连年”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朗朗上口，符合格律。 寻常流言，会有这般规整？ 寻常百姓，再怎么添油加醋，能鼓捣出这种说辞来？ 这，恐怕跟那“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是一样的，都是有心之人故意提前编造出来的。 晋阳那边除了雪，恐怕…… 还藏着什么更深，更恐怖的东西。 “殿下，您怎么看？” 李北玄转头看向赢高治。 而赢高治也不是傻子。 听到一半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漆黑无比，再听完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谶言，更是暴怒：“胡言乱语！” 这绝笔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借灾兴谣！ 是谁在布置此等传言？ 是魏国、楚国？ 还是突厥外族？ 赢高治坐不住了，摆摆手把杨问道打发走，随后认真地看着李北玄：“李兄。” “你我此行，本是为赈灾而来，可如今看来，这雪灾背后，怕远非天灾那般简单。” “那些流言句句成篇、押韵工整，不似市井胡言，倒更像是早早编排好的口号。且其所述之事，直指皇室、直指王统，稍有不慎，便能引得天下风波动荡。” 他说到这，轻轻顿了顿，缓缓道：“李兄，我知你心思聪慧、机敏过人，向来洞察人心、断事如神。” “今日此事，事关朝局稳定，社稷安危，还请你不吝赐教。你说，这事……是谁在做？他们图什么？” 李北玄：“……” 看着一脸认真、期待表情的赢高治，李北玄顿时无奈了。 “殿下，你夸我聪明，我认了。可我再聪明，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是谁干的？我哪儿知道去？” 听到这话，赢高治顿了一下。 先是有些揣测的看了李北玄一眼，在发现他不是故意卖关子，也不是藏着掖着不想告诉他之后，也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啊。 李北玄确实智多近妖，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妖。 光凭一段没头没尾的流言，他能看出来个什么？ “李兄说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赢高治叹了口气。 而李北玄则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确实是跟赢高治立场不同。 但那都是回京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雪灾治理好，让流言平复下来。 所以李北玄不打算在这事儿上跟赢高治使绊子，也不会瞒着他。 想了想后，李北玄缓缓开口道：“殿下，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但我有几个思路，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 赢高治眼前一亮，立刻道：“李兄请讲。”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放缓了语调说：“眼下这世道，幕后之人图的无非三样东西。” 他抬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下去。 “第一，是乱中夺利。趁着雪灾混乱、朝廷鞭长莫及之时，煽动民心，鼓动流民，聚众成势，打家劫舍、夺地割据、甚至造反起事。” “第二，是败坏朝信。借着天灾之机，把脏水往朝廷和皇帝头上泼，离间君民，挑拨官兵，动摇根基，为后日乱局做舆论铺垫。” 他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沉下来：“第三……也是最危险的一种，这一点，恐怕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赢高治沉默良久，迟迟没有说话。 第817章 低钾血症 这流言传得太巧。 灾民所聚之地、粮道必经之地、雪势最重之地，哪哪儿都能听到。 而其内容又直指皇统，牵连先帝旧案、当今大统。 这不是外敌挑唆，也不像是贼寇流言。 而像是某些人，在试图借灾兴势，蓄意摇撼正统。 “……” 赢高治手指微微收紧，良久，低声道：“朝中人？” 是…… 是我大哥吗？ 是太子赢高明吗？ 是他想要借着当年的事，来用正统二字给父皇施压，让父皇投鼠忌器，从而稳固自己的太子身份吗？ 这些话在赢高治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但最终，赢高治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避重就轻道：“不管他们所图为何，我们都要尽快前往晋阳，将粮食送到灾民手中，只要灾情缓解，此番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殿下所言极是。” 李北玄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将赢高治送走。 随后自己也回到了厢房，点着两支油灯，窝在被子里翻书。 然而翻着翻着，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因为这完全不是人写的东西！ “脉沉细而数，舌质淡红，苔薄白，腹中时痛，月余未解……” “……畏风恶寒，微汗出，四肢乏力，动则喘促，口渴喜热……” “……咳嗽不止，痰稀带白，形体羸弱，神疲易惊……” “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 李北玄一边读，一边头皮发麻。 一句话都没看懂，只感觉这病例写的挺有节奏感的，跟打油诗似的。 念起来简直是朗朗上口。 尤其是那段。 “少阴病，欲寐，脉沉而微，病脉无阳。” …… 这特么啥啊！ 李北玄痛苦地倒在榻上，把那堆病例往脸上一盖。 有一种强烈的，撂挑子不干的冲动。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硬撑着坐起来，继续看。 因为这是小姑娘赢明达的病例。 李北玄既然答应了赢世民，要尽力帮他治好赢明达，总不好言而无信。 而他虽然他不是医生，也没看过医书，但他毕竟是个现代人。 看过几个医学纪录片，刷过科普号，闲着没事，还追过几个科普讲病的up主。 讲什么川崎病啦、自身免疫啦、反复发热啦…… 他全都听说过。 所以今天吃完晚饭之后，他就把赢明达的病历给翻了出来。 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把个大概线索理清楚。 了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后悔。 “这得是个专业级文言文十级中医学者才能看懂吧……” 李北玄抱着脑袋，想哭。 但最终，还是没放弃。 继续一页一页地看。 “高热反复、四肢乏力、神疲气短、唇色淡、脉细数……” “唉，等等。” 他忽然皱了皱眉，从病历堆里抽出几张来。 “烧得厉害的时候，明达出汗很多，后来还几次出现过昏睡不起的情况？” “还有一次半夜惊厥，牙关紧闭，呼吸变浅……” 他摸了摸下巴，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这听着……有点像低钠血症的症状啊？” “再加上她体弱、饮食清淡、冬天进补还容易上火……有没有可能是肾功能那块出问题了？或者是电解质紊乱？” 越想越觉得可能。 李北玄立刻翻身坐起，抓起那几页病历，飞快地在油灯下查找可能的佐证。 “咳嗽不止、神疲乏力、心悸易惊、夜间肌肉痉挛……” “再加上偶发性腹胀、腹泻，以及……嗯？” 他又迅速调出一页前月的病程记录，上面用娟秀的小楷记着：“晨起气短、步履轻浮、肌肉酸软、手指偶有麻木……” “这就对上了！” 李北玄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这些症状全都能串起来！ 而且串得通透！ 低钾血症！ 没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榻上。 一页一页翻回去，按时间顺序，把赢明达这半年以来的症状重头梳理了一遍。 体弱、饮食清淡、厌肉、嗜寒、易汗、时常呕吐、偶有腹泻。 冬季又大量服用清补之药。 偏偏医者又多以“痰湿中阻”“阴虚内热”为论、反复投以苦寒清热、泄火除烦之方…… 结果就是，脾胃更伤、阳气更虚、气血亏耗。 而钾摄入越来越少、排出却不减…… “钾缺久了，当然出问题。” 李北玄喃喃低语，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确定的光亮。 随后，也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低钾血症这病不是大病。 至少不是那种以现在的医学手段，完全治愈不了的疾病，比如结核之类的。 低钾血症，还是有办法缓解的。 就算绝不了根，只要想办法补钾，也能暂时拖延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李北玄又将所有病程中关于惊厥、嗜睡、脉象浮沉变化、舌苔转化等症逐一对应。 最终得出一个判断。 赢明达八成是低钾血症。 当然…… 可能还有别的病。 他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低钾只是症，不是病。病得找出根源，是原发性？继发性？是肾功能出了问题？还是内分泌系统、吸收障碍？或者根本是药物误治造成的？” “这才是关键。” 李北玄把病历合上，靠在被褥里深吸了口气。 现代医学讲究症状是表现，病因才是王道。 赢明达的问题不只是“低钾”这么简单，而是低钾只是她目前最危险、最急迫的一环。 必须补钾，但不能盲目补。 得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丢的钾、还能不能保住肾功能。 他心里飞快权衡着手头资源。 “碳酸氢钾？氯化钾？没指望。” “但高钾食物我能找，比如土豆、红薯、橘子……让小明达多吃点含钾的食物，应该能有所缓解，不过得注意不要过量，别特么补成甲亢了……” “哎？这两个j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另外得看看她的心电图……哎，哪儿来的心电图！” 李北玄抱头叹了口气，但下一刻却又直起腰来，眼神发亮。 “算了算了，能确定是低钾血症也不算全无收获。” “等明天叫人送封信回去，让赢世民给小明达调整一下饮食，剩余的等我回京再说！” 第818章 洛水旱河 李北玄一把掀开被褥，翻身而起。 坐到案前，抓过笔墨，刷刷刷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只有寥寥百余字。 但语气极急，重点清晰。 交代了赢明达可能为“低钾血症”的初步判断，又提了几个建议。 比如逐步增补高钾食物、停止一切苦寒之药、定时监测心律脉象、注意观察夜间惊厥频率等，并特别注明。 “此法仅作缓解，切勿妄施猛药，亦勿迷信单方，待我回京，自会详细诊断。” 最后，提笔落款。 “李北玄识。” 落笔那一瞬，他整个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了一桩心头大事。” 随后，李北玄唤来亲随，将信封好，用上好防潮布封包三重，又嘱咐道：“这封信，务必以最快马匹送达长安，亲交武英殿内使。莫要延误，切记，切记。” 亲随心中一凛，立刻领命，抱信而去。 李北玄则回到榻上，一头栽进被褥里，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一样。 沉沉地睡了下去。 大事已了。 人也困了。 赶紧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李北玄捂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可惜这困意，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砰砰砰！” 天还没亮，敲门声急促而沉重。 李北玄迷迷糊糊睁开眼，口水还没来得及咽回去，就听见外头一声急呼：“伯爷，时辰到了！” “雪势缓，路已探明，晋王催促启程！” “再不出发，就赶不到今夜落宿地了！” “……” 李北玄僵在原地，沉默半晌。 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被褥。 “我日……晋王这个狗东西……” 旱河乃是近路，若要走旱河，不超过三天就能抵达晋地。 赢高治是吉吉国王还是怎么滴？ 催催催，就差这几个时辰？ 睡一会儿怎么了？！ 李北玄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但动作却不慢。 爬起来用凉帕子擦了擦脸，激的浑身一个激灵之后，快速洗漱，爬到了马车上。 彼时，赢高治已经等候多时。 虽然眼下也是一团青黑，但眼睛却亮的吓人。 昨晚他几乎也是一晚没睡。 但和李北玄不一样的是，他是一夜未眠，却眼中发亮。 那种神情，不像熬夜后的疲惫。 反而像是某种极致的清醒与躁动在灼烧着他。 眼底发亮，面上甚至还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兴奋。 像个即将披甲登场的赌徒，又像个终于等到风起的捕风者。 而李北玄一上马车，迎面就对上了他那张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脸。 “……晋王殿下，你这表情干什么，中奖了啊？” 李北玄打了个哈欠，困得眼都睁不开。 而赢高治却忽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差不多。” 事实上，他确实整整一夜未合眼。 可他不困，甚至觉得血液在沸腾。 这片土地正陷入雪灾、饥荒、流言四起，朝廷疲于奔命，而地方各道又风声鹤唳。 天灾如鞭，抽裂了原本平静的山河，也顺势打乱了京中那一潭死水。 这正是入局的机会。 乱，才是登高之阶。 若天下太平，他赢高治不过是圣上的第三子。 位不尊，权不重，虽有名号，终究是无兵无地无势。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赈灾，父皇将他派来坐镇本路，又给了他数郡粮权、兵权，表面上是磨炼，实则也是放权。 而在权力的边缘试探，必须趁乱势、借动荡，才能最大限度地扩张。 哪怕是流言…… 那些“天命反噬”、“雪灾即罚”的鬼话，看似削弱了皇统，却未尝不是另一种机会。 只要灾情迟迟未解、粮道尚有波折、民心未定、清议喧哗，局势就不会静止。 而只要局势不静，他赢高治就有机会，在那看不见的博弈里，占到先手。 赢高治想到这里，呼吸都重了几分。 但这些话，他不会对李北玄说。 李北玄可以是他眼下的盟友，但绝不会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们现在能并肩，却不能共谋。 所以，他只是笑着。 像往常一样，朝李北玄点了点头：“李兄，雪歇风止，今日正好赶路，走旱河，再快不过。” “嗯。” 李北玄没好气的点了点头。 脸色臭得像三天没睡的考生，缩了缩身子继续打盹。 而赢高治却不恼，反而笑了笑，挥手一声令下。 “启程！” 号角响起，雪路轧响。 …… 旱河古道，原本是条干涸河床。 地势低凹，两岸壁立。 一旦雪水化涌，便极易淹没。 但若在雪冻未化时穿行，却是通往晋地最快的一条捷径。 故而世人称此路为“断雪窄骨”。 意即一线通天，一旦踏错，便无退路。 今日天气尚佳，雪虽未停，但风小了，道路勉强可通。 于是，李北玄与赢高治率队走上旱河。 卯时二刻。 晨风冷冽，旱河之上冰层覆地，数百车马蜿蜒前行，轧雪而行。 马蹄之下“咔啦”作响，回音于壁间来回激荡。 旱河两侧高坡积雪厚逾三尺，形若白浪压顶。 李北玄走在路上，打着哈欠一边嚼干粮，一边打量四周地势。 虽说走旱河，原是他提出来的主意。 但…… “这路……真不像给活人走的。” 李北玄咂了咂嘴，试探性的在冰面上走了两步，差点一个出溜滑飞出去。 还好赢高治扯了他一把，这才没让他摔个屁股蹲。 “李兄莫要顽皮，待用麻布裹住足，再上冰行走不迟。” 赢高治含笑说道，听得李北玄打了一个寒颤，差点再次呕吐出来。 顽皮……尼玛！ 赢高治是不是疯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赢高治的态度就不对劲。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亢奋与狂热。 “殿下，你……是不是吸了？” 李北玄挠了挠头，对着赢高治做了一个于谦父亲王老爷子吸烟时的动作。 看的赢高治一脸懵。 但虽然赢高治不懂一边嘬手指一边发抖一边翻白眼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心领神会的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 “李兄放心，本王没有吸什么东西，也没有服用过什么违禁物，只是……想通了一些东西。” 赢高治笑眯眯的说道。 而李北玄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赢高治的话茬。 默默地用麻布裹住鞋底，一步一挪的朝着旱河走去。 第819章 我有个主意 大队人马进入河道不过一炷香功夫，风势忽起，天色骤暗。 积雪从两侧高坡上簌簌滚落，落在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大地正在轻轻喘息。 路最狭处不过三丈，冰层底下隐隐有水声脉动，冷意从脚底直窜骨髓。 一路之上，偶有陷车、摔马之事，但好在无大碍。 李北玄命人每隔百步打桩绳索，以防前后失联。 而赢高治则命亲兵在两侧高坡巡视，随时堤防可能的雪崩、落石。 大军前行至午时，天色开始放亮。 雪渐停，头顶云开一线。 隐隐有日光穿透雪雾洒落下来。 前方是一段地势微抬的石滩，白雪不再深陷，地面也不再湿滑。 李北玄松了一口气，终于坐在车辕上，揉了揉绷紧的小腿。 这一路走来，哪怕是他和赢高治，都没有坐车，更没有骑马。 而是亲自扶着车，一步一挪的在冰层上行走。 毕竟冰面湿滑。 如果走着摔一跤，顶多摔个屁股蹲。 但如果车翻马翻，那就完犊子了。 甚至当场跌死都有可能。 所以两人谁也没装逼，也没摆架子。 挪着两条腿，一路走出了旱河。 “前面就是旱河出口了！” 看到等到陆地出现在不远处后，一名斥候打着出溜滑走了过来，面带惊喜道：“再走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鹤鸣渡了！” 李北玄一听，眉头一挑：“鹤鸣渡？这名怎么这么仙气？” “那里原本是条渡口，水丰之时常有鹤立沙洲，因而得名。”赢高治道，“不过这些年水道干涸，鹤也不来了，剩个空名罢了。” 李北玄吐了口气，一边重新系紧裘袍，一边问道：“过了鹤鸣渡，离晋阳还有多远？” “二百里。”赢高治目光微沉，“若顺利，三日后就能抵达。” “不远了。”李北玄爬到车上，“今晚咱们就在鹤鸣渡驻扎？还是再赶一程？” “驻扎。”赢高治断然道，“旱河路险，众人疲惫，再催赶下去，容易生变。今晚先整军，明日一早拔营。” 李北玄点头，心中也觉得稳妥。 队伍行至午末，终于走出旱河古道。 大军甫一脱离那白雪如浪、冰层薄脆的幽谷通道，士卒们几乎是齐齐松了口气。 有兵卒干脆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仰面大笑：“活着走出来了——哈哈哈哈——” 笑声落在寒风中，却显得意外真切。 李北玄站在坡上眺望，只见前方地势逐渐开阔，丘陵起伏，偶有枯林之影。 正中央是一片被白雪压得平整的浅滩，旧时渡口早已不见水痕。 唯有几根断木残桩、斜斜伫立，仿佛鹤群的亡灵。 此处，便是鹤鸣渡。 营帐在雪地中如墨泼成阵，炊烟腾起，士卒开火生炊，医卒清点伤者，书记官核查行程，一切有条不紊。 而在鹤鸣渡最中央的主帐之内，李北玄和赢高治再度碰面。 “出了鹤鸣渡，再往前是潞川。” 李北玄指着地图，微微皱眉道：“潞川隶属太原郡，虽是小县，但正处晋阳西南门户，亦是灾民汇聚，粮道必经之地。” 此处若稳，晋阳可守。 可此处若乱，他们想要去晋阳，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闻此言，赢高治也是一脸忧色。 “据斥候回报，现在灾民大多集中在潞川南口的三家铺，那边……已经有数十家庄户合围成屯，自设团练守粮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眉梢一动：“人很多吗？” “很难说多还是少，据斥候报，约莫有二十余户，百十余人，大多为青壮男子，几乎没有老幼的痕迹。” 赢高治说完，李北玄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百余人，青壮年，听起来不算多。 但男人这种东西很可怕的一点在于，他们不能聚集在一起。 毕竟众所周知。 超过三个男性在一起，就会随机生成一个点子王，一个行动弟，一个随便哥。 一旦“我有个主意”这话出现，那事情就大条了。 轻则拿鞭炮炸牛粪，把村里的白菜和狗霍霍一个遍，重则就真可能…… 劫道、攻粮仓、劫官兵，甚至组团造反。 桃园三结义咋来的？ 说白了，不就是一个编草鞋的，一个杀猪的再加一个逃犯吗？ 老大说：“我有一个主意。” 老二说：“大哥我听你的！” 老三说：“你们想干啥我都随便。” 于是，蜀汉的核心团队就这么组成了…… 而现在这群青壮，虽说只是“合围成屯，自设团练”，听起来像是防患未然、自保求生。 可实际上，已经足够危险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二十几户，百十号青壮，没老人没小孩。 这叫啥？ 叫有组织、有纪律、有空间腾挪、有执行能力。 这离造反，也就差一张榜文，一杆旗，一口号了。 那，这是百姓们的临时举动，还是早有预谋？ 李北玄摸着下巴，总感觉像是后者。 毕竟灾民能围寨？能训练？能自成一团？ 还不见逃兵流寇？ 大概率说明，这背后有人压着，亦或者说，有人护着。 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也很关键。 这个三家铺，在太原府西南。 是旱河古道进入晋阳前最后一处狭口要冲。 地势三面高、一路低。 北为丘陵，东为缓坡，唯有南口可进可出。 若百余青壮屯守其内，自成一寨。 便等于在晋阳门户口上，插了一把随时可能翻转的匕首。 若他们只是为了护粮求生，倒也罢了。 但若背后有人…… 那这把匕首，就可能不是横着守，而是竖着刺。 尤其可怕的不是这群人本身，而是这群人的结构。 没有老幼，只有青壮。 意味他们早已分离了正常的家族链与生存链。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家为单位的普通灾民，而是以团体为核心的行事模式。 这不是自救，是军队的雏形。 一支百人出头的小型武装，若配上谋略、操练和粮草，再裹挟流民，半月之内就能成数百。 若再有一员能说能写之人，编出几句“奉天承运、替天行道”的文词口号…… 那么哪怕他不是义军，也已足够搅动一地风云。 “潞川不好过。” 第820章 有事让我先跑 “不好过也得过。” 李北玄揉了揉后脖颈子，看向赢高治，眼里带了几分试探。 “殿下，咱们这一路走得也不短了……我能问一句么？你出发之前，陛下有没有，给你兵权？” 这话一出，帐中空气顿时凝滞。 赢高治手指在地图上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平静，却并不讶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指节轻轻叩了叩案上的竹简，像是斟酌，又像是考量。 李北玄见他不说，索性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问你这一路带的仪仗，我是问，陛下有没有允你，沿路调兵？或者，节制本路州县兵马、征发粮草的权力？” 赢高治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父皇给了调令三道，分别可用于兵、粮、人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封得极紧的黄绫小卷，放在案上，“若遇不可解之局，可调并州所辖三县兵马之力，至多一千。” “但这三道调令，一旦启用，须立时上报，并由武英殿存案，且三日之内不得再启第二道。且使用之由，必须有案可查。” 李北玄闻言，眉头缓缓皱起。 “也就是说，你确实有兵权……但那兵权是限额的，是受控的。而且动用一次之后，三天内不可再调？” “是。” 赢高治点了点头，神情沉稳如常，语气也淡淡地接了下去：“这三道调令，是父皇亲授，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寻常流民作乱、灾民哗变，皆不过乌合之众，我麾下亲卫足可应付。真若遇上连亲卫都无法压制的局面，那这三县兵马，也应当足够平息大半。” “退一万步讲，若局势真的糜烂至此，至少这三道调令，还能保得本王周全，不至于横尸雪地。” 他说到这儿，语调不咸不淡，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项事理。 但李北玄听完，却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声响，却藏着讽意，也藏着一丝莫名的认同。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 “那就行了。有调令，就好办。” 赢高治目光微动，看了他一眼。 “李兄这是打算……” “我没打算什么。” 李北玄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一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我只是怕咱俩真遇上那种亲卫压不住、灾民不想走、百姓全跑光、老头拎着锄头、妇人拿着剪子的局面。” “到那时要是没兵，咱就只能坐在马车上等死。” 说到这里，李北玄眨了眨眼，又笑了笑，像开玩笑似的道：“我年纪还不大，死在潞川，不值。” 赢高治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李兄此言倒也实在。” “不过放心，若真有变局，本王会动这第一道。”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将那枚黄绫小卷收起，小心收入袖中。 而李北玄抱着胳膊，状似休息，实则心中叹息。 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防着。 这事说起来似乎荒唐，可细想起来，却又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毕竟皇帝这种生物，从来不怕自己权力太多，只怕掌控得不够。 而兵权之于皇帝，向来是命脉，是心头肉。 哪怕是亲子、亲兄弟，只要手中握兵，那份信任便自动打折扣。 这不是私情冷淡，而是帝王术的常态。 更何况，赢高治的身份不是旁人，而是皇子。 自古以来，皇子手中能真正握兵的，屈指可数。 能从小就执兵柄者，非奸即乱，非乱即废。 汉武帝的太子刘据，素有仁名，谨慎守礼。 结果一生被防、被疑，最后连兵权都没摸过，稀里糊涂被父皇逼到自杀。 东汉刘庆，生母贵为皇后，本该是未来之主，偏偏被换成了刘肇。 只因太子年长、有羽翼，怕将来尾大不掉。 再往前数，秦始皇之子扶苏，因性情宽厚、军政有成，被外调到北疆守边，实为“养虎远方”，生生被蒙恬裹挟着困在关外。 结果，等始皇一死，赵高一纸假诏，他连回咸阳的资格都没有，就被赐死在了军中。 说到底，自太子以下，哪怕你是储君，若想握兵，非得碰上老天开眼，或是天下无主，否则连临时调兵也得层层批示、小心翼翼。 赢高治手里的三道调令，已然是极大的破例了。 赢世民到底没彻底防着赢高治。 也有可能，是赢世民觉得，赢高治也不是什么太有能力的主，就算给他一千兵马，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更何况，李北玄还在赢高治身边看着呢。 李北玄可能眼睁睁看着赢高治做大做强？ 那必然不能。 …… 想到这里，李北玄轻轻一笑。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冲赢高治点了点头，笑道：“殿下既然有调令在手，那在下就放心了，我李北玄这条小命儿，现在可就握在殿下您的手里了啊，您可得保护好我。” “哈哈，李兄放心。” 赢高治乐了，笑着点了点头：“李兄乃国之栋梁，本王定会保你性命无虞。”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北玄一拍大腿，道：“殿下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就一句话，有事让我先跑！” 赢高治：“……” 一言难尽的看了李北玄一眼之后，赢高治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李北玄则伸了个懒腰，指了指桌上的地图道：“明天一早出发去潞川，看看三家铺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若那群乡勇只是百姓自发守粮自保，那便打散，分而化之，遣归乡里，按户发粥。但若不是……那就趁他们还没发育起来，直接平了。” 李北玄说的轻描淡写，但赢高治却有些讶异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这货倒是够果断的啊。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一开始没说。 就怕说出来显得他杀心重，影响他宽厚、仁善的人设。 不过既然李北玄都这么说了，那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点了点头，笑道：“李兄果然果断，本王也正有此意。”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一拱手，算是达成了共识。 片刻后，夜幕彻底笼罩鹤鸣渡。 营地中篝火通明。 士卒巡逻换岗，炊烟渐散。 雪意未消，寒意更甚。 第821章 把皇子当鬼子整 第二日清晨。 天尚未亮透，李北玄便披上衣服起身。 虽说昨晚营中已有安排，早做休整。 但一夜北风，营地温度依旧凉的刺骨。 出帐时，地上又积了半寸雪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伯爷，可要打水洗漱？” 冯威见李北玄出来，连忙开口问道。 李北玄没说话，只是左右看了看。 发现旱河旁正有士兵凿冰取水，顿时皱了皱眉，勉为其难道：“一切从简吧，给我弄碗茶水来漱漱口就行。” 这一路走来，他们本身带的粮食和燃料已经不是很多了。 烧水做饭尚且够用，但若是洗漱的话，就没必要太讲究了。 漱口是李北玄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的底线，但洗脸就没必要洗的这么勤了。 更何况，现在又没有大宝、郁x净之类的东西。 脸一洗，冷风一吹，第二天保准整出两团高原红来。 李北玄还是很爱惜自己这张白净的小脸儿的。 “是。” 冯威点点头，转身走了。 很快给李北玄送来了一盏温热的浓茶。 李北玄咕嘟咕嘟的喝完，打算去中军帐中问问赢高治何时出发，然而一走近，就见赢高治脸上蒙着面巾，颇为……呃，娇羞的走了出来。 “……” 咋地了这是？ 李北玄眨了眨眼，有些纳闷的看了赢高治一眼。 而赢高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 昨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洗漱过后，便打算休息。 可情绪过于激动，心绪起伏难平。 赢高治睡不着，索性出了帐子溜达了一会儿。 拢共在外面待了不到一刻钟，结果等回到帐子，被烧着暖炉的热气一蒸，不出片刻，就觉得两腮又痛又痒，还火辣辣的烧的发痛。 常辛见状，简直急坏了。 又是给赢高治擦药，又是用煮鸡蛋在他脸上滚。 结果忙了一宿，一点好转都没有。 赢高治硬是疼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脸上又干又疼，一动表情就跟针扎一样疼。 再一照镜子。 好家伙。 脸上长了两块猴屁股。 没办法，赢高治只好蒙上面巾，羞羞怯怯的出来见人了。 看到李北玄一脸懵逼的打量他，还试图掀他面巾，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本王……忽染怪疾，脸上起了红斑，不便见人。” 赢高治语气低沉，颇有几分勉力强撑的味道。 说着还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姿态堪称矜持。 李北玄顿时一愣。 红斑？ 怪疾？ 脸上起斑？ 那玩意要是长在胳膊腿上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说是“脸上起斑”，而且还遮着不让人看见？ 这话一出口，李北玄脑子里当场闪过一串病名。 风寒疫、痘瘴病、时疫毒、斑疹伤寒、梅疮痈疾…… 脸上起红斑，又是昨夜发热、风吹之后骤现，还伴随烧灼、痒痛…… 这要是真是感染了什么接触传染的疫病，那可就不是不方便见人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眼皮一跳。 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手起布落，一把就将赢高治脸上的面巾给扯了下来。 赢高治猝不及防，被他扯了个正着。 还来不及阻止，就觉一阵冷风吹来。 下一瞬，那两团喜庆得能当灯笼用的大红高原红，顿时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 李北玄见状，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位晋王殿下好端端的脸上，赫然挂着两团通红的高原红。 颜色红得发亮，皮肤看起来还泛着一层干皮，形状极其对称，仿佛两块被煎糊的饺子皮黏在脸颊上。 再配上赢高治本就白净清隽的五官，这画风…… 怎么说呢。 好像两个不相干的图层叠到一起了，有种说不出来的鬼畜。 “……这啥啊？”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简直叹为观止。 而赢高治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是红透了。 恶狠狠地把面巾扯回来挂到脸上，恶声恶气的说道：“看够了吧！你高兴了吧？！” 李北玄：“……” 虽然很不地道，但李北玄现在确实很想笑。 清了清嗓子后，李北玄拱手，认真道：“请殿下见谅，臣一时情急，还以为殿下身体不适，是患了某种疫病，这才解开面巾……不过说真的，你这啥玩意啊？红的好规整啊！” 看着李北玄一脸惊叹的表情，赢高治简直羞愤欲死。 但他毕竟还是好涵养。 整了整面巾后，语气平和的说道：“昨夜出帐沐雪，回来被炉火一蒸，脸就这样了。” “常伴伴说是冻伤兼热毒，涂了药没见效，又用煮鸡蛋在脸上滚了一整晚，结果今早醒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北玄：“……” 常辛是赢高治身边的内鬼吗？ 拿他家皇子当倭奴整呢？ 真正懂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冻伤最忌讳的，就是迅速加热。 因为血管和皮肤本身已经被寒气收缩僵硬，骤然一热，非但不能缓解，反而容易引发微血管破裂，导致表皮发红发紫，严重的甚至水肿、化脓、脱皮。 尤其是面部这种血管丰富又娇嫩的地方。 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一是脱离低温环境，二是用温水缓解，让冻伤部位慢慢恢复温度，不可用热水，更不是滚鸡蛋。 鸡蛋滚来滚去，不仅温度不稳，蛋壳表面又脏，极易带入杂菌。 再加上鸡蛋是封闭加热，内温高而表温低，看起来温热刚好，其实很多时候已经超过了皮肤承受上限。 更别说滚了一整晚。 正常人滚半刻钟都该停手了，他这一整晚下来，不光冻伤没缓过来，怕是又给脸上添了几道低温灼伤。 也难怪他脸上两团红肿又死板，看着像生煎饺子贴反了。 “……我车里还有冻疮膏，一会儿给你拿两罐，以后帐子里火别烧的那么旺，也别吹冷风，好好养两天就行了。” 李北玄有些好笑的说道。 一时间，居然有些心疼赢高治了。 这一趟出来，本是为了露脸才来的。 结果现在脸还没露，先整了两块大红脸蛋。 冻伤这玩意儿可不容易好，也不知道回京的时候，赢高治的脸能不能好起来。 不然到时候上殿复命，那可就有意思了。 第822章 官民对峙 “多谢李兄。” 赢高治拱了拱手，尴尬地拿着冻疮膏回帐。 悄悄摸出铜镜，一边照一边涂。 脸上的两团“福运高原红”没那么容易褪下。 但药膏入肤冰凉清爽，倒也舒坦不少。 不过为防风吹复发，他还是老老实实把面巾又重新扎紧了。 而等他涂好药，下令拔营之时，天色已然放亮。 晨光透雪，远山若黛。 大军打点完毕，旌旗招展，兵马鱼贯而出。 这一路从鹤鸣渡到潞川，大约五十余里。 前段大雪刚歇，道路泥泞，车辙翻滚。 后段虽为缓坡丘地，但积雪未化，行军极为缓慢。 为防发生意外，李北玄没再坐车。 而是披着厚裘，扶着马鞍边走边看。 走出五里地，李北玄左右四顾，忍不住有些感慨：“这地方要是再冻两日，怕是车队都得陷进土里出不来。” 冯威听得这话，点头应是：“伯爷说得不错，再往东去，就是潞川小河口了，雪若厚点，马车必陷。不过今儿运气倒是不错，昨夜雪后无风，地面没结冰，队伍走得还算稳当。” “嗯。” 李北玄看着天光透过乌云缝隙洒落下来，忽然又说道：“斥候都出去了吗？” “已经派了三组，分别绕前路、斜坡与三家铺外围巡视。”冯威回道。 李北玄点点头，没有再说。 将近巳时末，大军终于走出坡岭。 前方地势陡然一缓，远远便能看见三家铺的村影隐现。 这原本只是个三户共建、半驿半屯的小聚落。 因处三郡交界、兼为商道必经，久而久之便逐渐成村。 可眼下，村外却并不寂静。 还未靠近，远远便可听见前方传来人声杂乱。 既有吵嚷怒斥之声，又有粗喘低喝之音，夹杂其中，似乎正在发生争执。 “伯爷！” 探路的斥候快马奔来，单膝跪地，拱手回报：“前方三家铺村外，发现一场对峙！” “村寨口集聚百余团练青壮，携械成列，正与潞川县府官吏争执不休，似要械斗！” 听到这话，李北玄眉头一动。 立刻转头看向赢高治。 而赢高治立刻沉声问道：“情况可明？” “未敢太近，恐惊扰局势。属下只在百步外观望。” “很好。” 赢高治策马上前几步，抬手下令：“前军止步，亲随随我前行，李兄，咱们一起？” “当然。” 李北玄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各带十余亲卫，快马绕出大道，直奔三家铺外围而去。 而沿着积雪尚未融化的土道缓行不过片刻，便见前方一处空场上，两拨人正剑拔弩张。 一方穿着破毡旧衣，足踏麻靴，手中或握木杖或持锄柄，结阵而立，正是三家铺的团练。 另一方则衣着整肃，腰佩令牌，肩披狐裘。 看着是潞川府衙差役领头，后头还站着数十名县兵模样的兵丁。 两边人马各自撑着一线，空气中杀气未起，但火药味浓烈。 “听不清。” 李北玄微微侧头，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带人悄然绕向场边。 靠近之后，才听清楚双方的争执内容。 “……走？你们要走？谁准你们走的！” 说话的是潞川县尉，年约四旬，脸颊冻得通红，一口官腔，语调高亢，“你们这几十号人一走，这一带就全剩下老弱妇孺了！粮呢？仓呢？护寨的谁来干？” 县尉说的铿锵有力。 然而这县尉对面，却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团练头目双臂抱胸。 冷冷道：“大人这话说得倒好听，我们三家铺撑了多少日子，粮是我们自己屯的，火是我们自己烧的，护寨的是我们自己轮的班。” “可这雪下到现在，朝廷的赈济呢？郡里的兵呢？官府的人呢？饿得要死的时候没人管，现在我们要外出找出路，你们倒是来拦了！” “我告诉你，我们就要走！往南走，去黎城投奔同乡！一路还能帮衬些老弱，一旦到了城里，说不得还有粮官搭粥棚，我们拖家带口的也好歇口气！” “你潞川府要拦，不如先问问咱们这一百多条命，敢不敢豁出去！” 这话一落，团练后方立刻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虽不高，但密密麻麻，带着寒意与倦意交织的戾气。 李北玄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而那县尉见团练众人态度强硬，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拱手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饿！ 可你们若是这一走，三家铺就彻底散了！寨门一开，剩下的老弱谁来护？谁来熬粥？谁来看仓？！” “你们这些青壮是村里的主心骨，眼下周边几个镇子早乱了，只有我们潞川，还勉强能撑！” “郡里的赈济就快下来了！真的！只要再熬几天，就能熬过去！” “你们说要往南走？投奔亲友？且不说黎城如今饿得比潞川还狠，就算真有粮路，你们这百来号人，走得动么？到得了么？” “你们看这天！这地！这雪！” “你们要走，要走多久？三天？五天？天寒地冻，你们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几个？！” 县尉声音越说越急，到了最后几句，几乎带了点哀求。 他看着那一双双眼里满是疲惫和死意的眼睛，忽然有些力竭地低声道：“你们真要走，便等于是自己放弃了命。可若你们留，官府还能护一护，哪怕多撑两日，等粮下来，等兵过来，一切才有转圜余地啊。” 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央求。 可团练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开口。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微微动了动身子。 有人低下头，有人望向别处，也有人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可就在这时，那原本一直站在最前头的团练头目忽然冷笑了一声。 “呵。” “你说郡里就快赈济？你说再等几天就能撑过去？” “你说我们走了是自寻死路，留在这才是活路？” 说到这儿，他忽然怒声一吼：“郡你妈的戈壁！谁不知道方圆百里都遭灾了、都没粮了？你却跟我们说什么郡里会有粮，你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第823章 不信官府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绷。 连李北玄听了，都轻轻挑了挑眉。 而团练那边，不少人原本还有些动摇。 一听这句，仿佛又被激起怒气。 脸上重新泛出倔强的神色。 “就是！” “哪儿踏马有粮？放你娘的屁！” “刘大哥说得对，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听见这些声音，县尉脸色铁青。 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半晌，终于咬牙一步上前。 “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也是潞川人，我家也住在十里外的姜家庄！我婆娘我孩子、我老娘都还在那儿！”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你们听我好话，是怕你们一走，这村子就完了！” “你们这些青壮是根，是梁柱！你们走了，剩下的老弱就是羊圈没栅栏、粥棚没锅灶！” “你们以为城里就能活？告诉你们，现在城门都封了，衙门自己都快没米下锅了！你们去了，不过就是另一个乱民队伍！” “可你们真要走，我拦不住，也护不了！” “但我劝你们最后一句，你们不信我可以，我认命，可你们信不信朝廷？信不信这天下还有官在管？” “若是全都不信了，那……我现在就撤，谁也不拦你们！” 说着，他真的一拱手，转身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几名县兵见状，有些慌神。 但互相看了几眼后，也跟着稍稍后撤。 一时间，气氛反倒僵住。 团练那边再次陷入沉默。 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要不要等等”，但话音未落，就被旁人使劲扯了扯袖子。 而最前头那名团练头目，却露出一丝冷笑。 似乎早就在等县尉这话。 闻言，连思考都没有，当即大喝一声：“不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 就连掩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李北玄和赢高治，脸色都黑了一度。 毕竟这世道再怎么乱，不满可以，但不信却是另一回事。 这一嗓子“不信”，已不仅仅是情绪宣泄，更不仅仅是出于苦难之中的怨愤。 那是一句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官府耳目、百姓眼前喊出来的、赤裸裸的挑衅。 李北玄在雪地中勒住马。 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唯眉心轻轻一蹙。 而身边的赢高治脸色却顿时冷了下去，目光掠过对面团练的那名头目，眸中已隐约透出一丝杀意。 这一刻，两人心中同时生出一个判断。 此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准备。 毕竟在这大雪封路、灾民困顿、朝廷调令受限的当口，若只是饿、只是苦、只是对官府不满，那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宽宥。 天灾之年，百姓咒官府、骂郡守、怨朝廷，是人之常情。 朝廷并不会因此就将一切视为叛逆。 只要不造乱、不杀人、不聚众起事，哪怕骂几句狗官王八蛋，上头都只当没听见。 因为朝廷要的是安稳，维的是秩序，不会为了几句牢骚话把人逼到绝路。 可眼前这一幕不一样。 那句“不信”，是在与官吏对峙的局面下喊出来的。 是在一百多人聚集、气氛紧绷的当口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还立刻引得四周团练群情激愤、骚动不止。 这不是抱怨，也不是质疑。 这是动员。 是在对官府权威的一次正面否定，是在试图将这群本只是想走路的灾民，往结伙造反的方向一步步推动。 而朝廷最不能容忍的，恰恰就是这种“借灾聚众，借怨起义”的苗头。 因为一旦这种言论公开出现，并未被阻止，那么在别处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千千万万个“刘大哥”站出来。 当“信不信朝廷”都能成讨论题，当“信不过官府”可以被公开当口号喊，那这江山，就真要乱了。 果不其然，那名团练头目冷笑一声，继续大声说道：“朝廷？官府？你还信那些玩意？” “你们谁心里没点数？”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众青壮高喊：“咱们这些年过得啥日子，谁心里没点数？” “晋地为什么会下这么大的雪？咱们为什么遭这么多罪？去年陇右闹旱灾，前年兖州发水患，你们真以为这是巧合？” “我告诉你们，这全是老天爷的警示！” “皇帝老儿杀父弑兄、篡位夺权，这是犯了天条！” “上天震怒，才降下灾祸，才让我们百姓跟着受罪！” “朝廷都烂了，天都不要他们了！你们还信？还等？还跪着伸手求？求谁呢？求那狗皇帝么？” 那团练头目话音未落，团练队伍中已然躁动起来。 有些人眼神浮动，握着锄柄的手愈发用力。 有些人怒火上涌，口中低声咒骂，隐隐有集体响应之势。 整个三家铺村口，如被投进了一团火星的干柴。 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便烧得火光冲天。 “刘大哥说得对！” “这天就是变了！这年咱们百姓就是没活路了！” “他狗皇帝在宫里吃鲍鱼喝鹿汤，我们连口粥都喝不上！” “走！咱走！他妈的谁拦就砍谁！” 有人已经从路边挑起木棍，也有人扛起家什，作势就要启程。 一时间，整个团练队伍人声鼎沸。 若非还有一点顾忌，几乎已要爆发。 而那县尉见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忍不住大喝一声：“胡说八道！你这是放屁！” 说罢，县尉大步上前，脸涨得通红。 猛地指着那团练头目的鼻子骂道：“雪灾乃是天灾，年年冬雪，难道你还真以为天会说话？！” “你一个贩夫走卒，也敢妄议朝廷、妄议圣上！你这是诽谤、是乱言、是要杀头的！” “本官警告你，刘大柱！若你今日不止步，就是要举村造反！本官定会当场拿下你们这群反贼，绝不会跟你们客气！” 听见这话，李北玄和赢高治双双扶额。 这县尉心是好的，但执行坏了。 现在正是群情激奋之时，他要么好言相劝，要么一言不发。 好么，结果这县尉一开口，便又是质问又是警告的。 这不等同于火上浇油么？ 第824章 装比装的很尴尬 果不其然，那团练头目在听完县尉这番话后，完全不为所动。 甚至面露不屑。 哈哈一笑，反唇相讥：“杀头？” “老子早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活得舒坦、穿得暖和，说起话来倒还装模作样。” “可我们这些百姓，一年到头刨地种田，到头来还得交租、交税、交丁口粮，一闹灾，自己先饿死。到你们什么时候管过？！” 他一步步上前，指着那些面露不安的县兵继续高声道：“我们再不走，就等着眼睁睁饿死在这破地方！” “你说天灾？我呸！”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继续怒吼：“我看这分明就是人祸！” “皇帝老儿不当人，不干人事，才搞得人祸连天！” “我们若还信他们，才真是活该被饿死、冻死、困死！” 这一番话，说得几乎声泪俱下，句句戳中众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团练队伍中，一名看着才十七八岁的青年顿时红了眼眶：“我阿爹就是饿死的，前几天还被说成哗众之徒，连口薄棺都不给埋！” “我娘腿瘸了，粮也分不到，就我们还在指望官府？他们要是会管，咱家早就不死人了！” 这话一出，众人情绪愈发激烈。 有人已掀开布包，开始分发随身粮囊。 有人将自家老母背上肩头。 还有几个汉子直接拽下旗杆、木杖，反扛在肩头，如同长途跋涉前的出征。 看着这情势，县尉彻底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不足五十人的县兵队伍，再看对面情绪汹涌的百余名青壮，只觉口中发苦、双腿微抖。 而此时，李北玄站在暗处，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赢高治道：“是时候了。” 赢高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下一瞬，两人同时策马出列，踏雪缓缓前行，直向村口而去。 而百步之外，李北玄的嗓音如一柄利刃，破空而至。 “走路可以，造反不行。” 场中一静。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两骑并行，一青骢一栗马。 白衣少年狐裘覆身，晋王殿下面巾未解，威仪自生。 李北玄一拨马缰，望向那团练头目，轻轻一笑，语调淡然：“带家属走路，是民自谋生，聚众胁迫官吏，那便是哗变。” “这道理，我想在场诸位，该是明白的。” 李北玄这话一出，落在风雪中，如雷贯耳。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原本吵嚷躁动的队伍，顿时静了半分。 有人不解，有人警惕。 也有人下意识地就握紧了手中锄柄。 而县尉在看清来人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几乎是一震，旋即激动地快步迎上，躬身高喊：“这位大人，您、您打哪路来？可是朝中派来赈灾的钦差？！” 县尉话音刚落，身后县兵立刻面露期待之色，跟打了buff似的，战斗力肉眼可见的飙升了起来。 而那团练头目刘大哥，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愣。 脸上原有的愤懑、悲愤微微僵硬。 一丝不安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这边场子已经热的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就能顺势带着人走。 就差这临门一脚的事儿了，居然有人来搅局？ 刘大哥顿时有些紧张。 可很快，刘大哥看清了李北玄的打扮。 又瞧见他身后只有十余位亲卫，还站了个高个子带面巾的娘炮…… “嘶……” 刘大哥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感觉此来人虽气势不凡，可毕竟带的人不多，看样子也不像官身。 应当不是什么不好惹的角色。 何况局势已至眼前，他若此时退缩，前头苦心积攒的气势，便将一泄如注。 于是，他冷哼一声，猛地指着李北玄，高声喝问：“你踏马的又是谁？！” “管我们干啥？！” “我们三家铺的事，关你屁事！你要也是哪路狗官，那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话音一出，周围又响起几句低低的附和声。 虽不如方才激烈，却也足够让人皱眉。 而李北玄却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 策马再近几步，来到场中空地。 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高高扬起。 “李北玄，武朝定远伯、礼部员外郎。” “奉陛下圣旨、六部调令，自京赴晋，赈济灾民、巡视郡政！” 李北玄这话说的掷地有声，顿时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几乎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李北玄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刚想结束这场有点尴尬的装逼，就听见旁边赢高治隐晦的咳嗽了一声。 李北玄：“……” 这个比，赢高治也要跟着装？ 没必要吧，怪尴尬的。 李北玄故意没说话。 然后赢高治又咳嗽了一声。 旁边常辛甚至有些急了。 于是李北玄只好顿了一下，不情不愿的补充道：“哦，再介绍一下，我旁边这位，乃是当朝三皇子，晋王殿下。” “……” 此言一出，赢高治勉强满意了。 而眼下众人，几乎不敢置信地呆住了。 雪地之间，一瞬安静得仿佛连风声都停了。 县尉整个人几乎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半跪在地，哆哆嗦嗦地磕头：“下官潞川县尉周德昌，叩见晋王殿下、定远伯大人……未曾远迎大驾，万望恕罪！” 其后县兵见状，也纷纷惊骇跪地，齐声高呼：“拜见殿下！拜见大人！” 而那团练队伍，也瞬间乱作一团。 不少原本还握着锄柄的汉子，此刻满脸惶然，下意识地将手中东西藏到身后。 有的刚打包好背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也有年纪稍长些的村民，哆哆嗦嗦地跪下。 小声嘟囔：“天爷……皇子爷竟亲自来了？” 而被众人簇拥推在最前方的那位团练头目刘大哥，此刻脸色已如白纸。 他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披着白狐裘、面容稚嫩的少年，竟是个奉旨赈灾的京官，还是个封了爵的侯爷？ 更不敢相信，他身旁那位戴着面巾的“娘炮”，竟会是三皇子殿下！ 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刘大哥后颈。 第825章 晋王殿下的真容 刘大哥喉头一动，嘴唇翕张，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跪下，可腿像灌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心里不是没有数。 别说眼前这是皇子与朝廷钦差，就算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正经官儿，方才那番话，也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他还当众说了“狗皇帝不干人事”、“不信官府不信朝廷”这样的话…… 哪一句不是砍头的罪？ 这下好了，事还没来得及起，脑袋就要先搬家了。 想到这里，刘大哥腿终于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脑门磕在地上。 “呯”的一声，砸起一片雪沫。 不敢再多嘴，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只是颤声道：“草民……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口出狂言……求大人恕罪！求殿下恕罪！” 他一句话没说完，背后本还闹哄哄的团练队伍，顿时如山崩一般跪了一大片。 原本激愤之气如同寒霜遇烈阳，转瞬融化不见。 “饶命啊……我们不是有意造反的，我们就是饿了！” “殿下恕罪，大人恕罪，我们是被人蛊惑的！” “我们真不懂事……我们知道错了！” 喊冤的，哭的，磕头的，一时间此起彼伏，场面乱作一团。 而李北玄回头看了一眼赢高治。 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知晓赢高治这是要让他全权处理此事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片跪伏雪地的乱象，目露悲悯的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问道：“你们错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不知是何意。 李北玄却微微抬眼，继续说道：“你们饿了，冷了，想着走，想着活命，这不算错。” “你们骂朝廷、骂官府，说官员不管你们，这也不算错。” “我李北玄，在此承认一句，你们确实有苦，有怨，有理。”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场中不少人心头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个来自京城的官爷说出来的。 就连赢高治都顿了顿，有些不赞同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李北玄这是在干什么？ 他还知道他屁股坐在哪边吗？！ 赢高治有些愠怒。 毕竟李北玄这话，站得未免也太下边了些。 对错先不论，他们和这些百姓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天然对立。 李北玄是侯，是朝廷封爵之臣。 他赢高治更是皇子，是天子之子，是这天下秩序的象征。 他们不是不能施恩于民，不是不能表现仁慈。 但必须是赐下去的，不是认出来的。 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怎么可能认同民间这些“骂官辱朝”的话有理？ 这是原则问题！ 李北玄这家伙，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屁股坐哪边？ 赢高治张了张嘴，刚要往回找补。 然而就在此时。 李北玄却话锋一转，猛然一甩袖，嗓音骤然提高。 “但就算你们苦，你们怨，你们也应该知道！这场灾，是雪灾，是天灾！” “你们可以骂官府不管你们，但不能说这是天谴，是人祸！” “朝廷没有放弃你们！我李北玄奉旨而来，就是为了赈济灾民！” “你们看身后！” 李北玄一指后方长街，振声道：“粥棚、粮车、药箱、牛车，二百里紧急调拨，昨夜通宵未歇，连夜赶来！” “谁敢说朝廷没派人？谁敢说这天子不顾你们死活？” 他一声声，字字铿锵，震得场中百姓心头发颤。 李北玄话到此处，忽然策马上前两步，来到赢高治身边。 他也不多说，也没跟赢高治打招呼。 直接刷地一声，抬手将赢高治脸上的面巾一把扯了下来！ “你们不是不信朝廷吗？” “你们不是说皇帝不管你们？”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 “这位是当朝三皇子，晋王殿下！堂堂皇子爷涉苦寒、踏风雪，只为把这粮食送到你们嘴边！” “你们再看看他的脸！” 说着，李北玄一拨马头，往旁边让开一步。 随后语气忽然拔高八度：“这脸都冻成啥样了？！都是这一路来冻的！你们看清楚！” “……” 场中瞬间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那张原本就温润端正、如今却红得像涂了胭脂似的脸上。 那两个冻疮斑斑的高原红，在白雪与狐裘之间，愈发显得……突兀。 “噗……” 有百姓没绷住。 而赢高治整个人，则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两只眼睛放空，目视前方，眼神里连高光都没有了。 见状，常辛心疼的眼都红了。 恶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随后赶紧扯过面巾，重新给赢高治戴上。 而此时的百姓们，这时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晋王殿下？” “我的天……皇子爷亲自来了？” “脸……脸怎么冻成这样了？” “我家那二婶冻疮都没这红啊！” 人群之中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而赢高治此时终于也回过神来。 在马背上打了个晃，直接出溜了下来。 老天爷，让我死！ 赢高治绷着脸，想哭，但是又不能哭。 万一眼泪流到伤口上，肯定会疼的更厉害也更难好。 于是赢高治悄悄哽咽一声，双手背在背后，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百姓们见他这副姿态，更是心中震撼、激动。 这可是实打实的皇子，天潢贵胄！ 虽然两个大红脸蛋一露，跟村口的二傻子似的…… 但这毕竟是皇子啊！ 归根结底，他们终究是这个时代的子民。 是这片封建王朝土壤里，一代代规训、劝服、驯养出来的人。 他们或许会骂朝廷，骂郡守，骂狗官不作为。 会在饿得发昏时吼出“狗皇帝不干人事”，骂狗皇帝遭天谴，连累百姓遭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皇帝”离他们足够远。 远到只能出现在告示、画像、庙堂、牌位里. 是个声音，是个符号，是个不回应、不露面、不吃雪不挨冻的“高处之人”。 而一旦这个符号突然脱壳成形，以活人的面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种几近本能的“跪下”、“畏惧”、“服从”，便会自动从骨子里往外泛。 就连刚才嚷嚷的最凶的刘大哥，现在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吭。 第826章 当场逮捕 百姓们此时跪在雪地里。 个个低着头，手脚僵冷，眼眶却热了。 先是李北玄那番话，说朝廷没忘了他们，说他们苦有理、怨有因，不该一口咬死什么“狗官”云云。 这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大的体谅了。 毕竟活这么多年，平日里但凡有点不满，那都是小声骂娘，大声不敢喘的。 而现在，有个锦衣官爷，不光没骂他们，反倒说你们不是错，还说朝廷理解你们的苦…… 这就已经是破天荒的大恩大德了。 再往后，赢高治又顶着一张红脸蛋出来了。 虽然看起来是那么的好笑，但笑过之后，他们甚至开始有点愧疚，觉得自己刚才骂得太狠了。 “你看看晋王殿下这脸……这得多冷啊……都冻成这样了还亲自给咱们送粮……” “人家是贵人哪，哪像咱，冻几下也就冻几下了……可人家原本能来的啊？这不是……为了咱们嘛……” “朝廷还是记得咱们的……我们不能再这么混不讲理了……” 跪着的一众灾民低低说着。 手指冻得发青，却眼里湿意朦胧。 那是种既卑微又矛盾的心理。 就像是穷人家被拖欠了工钱，天天骂老板王八蛋。 可等那老板赔笑着说两句好话，自罚几杯酒…… 哪怕钱还是没给够，但骂声多半也就小了。 甚至还会讪讪一笑，说一句“哎，也不全怪你”。 甚至还会在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难为别人，太不体谅别人了。 这种想法，说善良也罢，说懦弱也罢。 但这就是人性常态。 很多人就是这样。 李北玄没说要处置他们，赢高治的脸冻得像猴屁股。 常辛太监眼角泛红，还不忘补一句“殿下天生体弱，若不是念着诸位百姓，怎肯自讨这份苦？” 于是，这一场本可能擦枪走火的冲突，就这么软塌塌地化了。 而赢高治怔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李北玄那几句话，外加他那张冻得发亮的脸，居然杀伤力这么大。 比起上马挥剑、下令镇压，效果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还在想，要不要让亲卫在暗中布点防备，万一场面失控还能控制局势。 结果现在倒是好了。 他什么也没干，但百姓却跪得一个比一个标准。 赢高治有点懵。 又有点无语。 再往后想一想，又突然觉得整件事都变得极其荒谬。 一场可能酿成叛乱的局面，居然是靠他的两块冻疮给稳住的？ 这他娘的也太离谱了。 他堂堂皇子，起早贪黑，披星戴雪，马不停蹄走了几百里山路，本想着靠点威严、靠点指挥、靠点帝王之术震慑众人。 结果呢？ 威严没派上用场，战术没机会用上，最后是靠他那对红脸蛋扭转局势？ 赢高治此刻心情非常复杂。 既觉得这结果不错，毕竟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百姓软了下来。 但同时，又深深感受到了一种不容忽视的羞辱。 他，一个帝王之子，天潢贵胄，寒窗苦读，戎马半生。 最后关键时刻立功的，不是智慧、不是胆略、不是血性…… 而是他妈的一张猴屁股脸。 李兄，你……” 赢高治咬着牙，盯了李北玄一眼。 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你他娘的太过分”这种话。 只换了个比较体面些的问法：“你看……接下来怎么办？” 而李北玄坐在马上，手一摊。 语气懒洋洋的：“还能怎么办？放粮呗。” “粥棚支起来、药箱摆出来、冻疮膏挨家发一圈，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也别拦着，能护送就护送，不能护送就给点干粮路引。” “再挪几匹牛车，拖拖老弱妇孺，总之，别让人死在半路上。” “还有棉被，还剩十车对吧？发一车下来吧。” 赢高治听了一会儿，感觉李北玄安排的还挺合理的。 反正现在事态也稳住了，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呗。 等在潞川这边卸了车，他们还得出发去晋阳。 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破事上。 想到这里，赢高治点了点头：“李兄说得对。” 说罢，赢高治吸了口气。 刚抬起手，想做个“散了吧”的手势，却听身旁的李北玄忽然开口。 “等等。” 听到这话，赢高治手僵在半空，转头看他。 而李北玄却没看他，只是冲前方那片还跪着的百姓群随意一点：“那个刘大哥是吧？” “哎对对对，就是造反的那个，把他带走。” 此言一出，跪在前排的刘大哥猛地打了个寒战。 抬起头，一张脸顿时白得如纸。 “李大人！我……我错了啊！草民不是想要造反啊！我就是嘴快！一时糊涂！我不是造反，我没想造反！” 刘大哥朝着李北玄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雪地咯咯作响。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负手而立，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嘴快能鼓动一百人？一时糊涂能扯出天谴、皇帝老儿？” “你要是真糊涂，就不会挑这个时候、这个场面，喊那样的话。” “这事可以糊涂一次，那改天你是不是还能再糊涂一次？在别的村，在别的地方？” 赢高治一听李北玄这番话，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也冷了几分。 他原本还有些犹疑。 毕竟现在刚稳住局面，真要动人，搞不好会再惹出乱子。 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李北玄说得没错。 百姓们闹腾，是因为饿，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听风就是雨。 可刘大哥，他可不是饿疯了说胡话。 他是挑时间、挑气氛、挑人群。 他知道怎么说最容易搅动情绪，知道哪句话说出来最容易让人发狠。 甚至连“狗皇帝”、“天谴”、“朝廷不顾百姓”这种话，都敢当着县兵的面喊出来。 这种人，说是“领头闹事”都便宜了他。 这分明是——有意煽动，有意挑事，有意试探朝廷底线。 赢高治脸色冷下来，直接一甩袖子：“不错！李兄说得极是。” 说罢，赢高治看向跪在雪地上，还在不停磕头的刘大哥，目光冰冷：“百姓是一时情急，一时糊涂，但你却是有备而来。” “煽动百姓，其心可诛，带走！” 第827章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赢高治话音落下，几名亲卫随即跨步而出，动作利索地将刘大哥从地上拎了起来。 手腕一扭，直接反绑在背后。 刘大哥那点子花拳绣腿，原本还想挣扎。 但在这等训练有素的亲卫手中，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 只能绝望喊道：“殿下！大人！我真是胡说的啊！是我嘴欠，不是造反啊！我就是混账！求求您再给次机会啊，别把我带走，家里还有老娘儿女的……” “哎……” 看着不停哀嚎的刘大哥，李北玄摇了摇头。 赢高治见他这副模样，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顿时侧耳认真倾听。 但没想到，下一瞬就听到了一句慢慢悠悠的：“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天灾~就没人管~？” “朝廷调粮走夜路，粥棚搭在雪窝边~” “白天来赶路，晚上来……来……” “……哎，不会唱了，就这样吧。” 李北玄吼了两嗓子，咂咂嘴，满意了。 而赢高治听着这两句荒腔走板的腔调，直接蒙了。 特码的。 劳资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论。 结果你突然要唱歌？ 还唱两句就不唱了！ 赢高治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 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动手碰了碰李北玄的胳膊：“你刚刚唱的是哪里的调儿？能唱完不？” “不能。” 李北玄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闻……” 赢高治：“……” 滚你丫的！ 赢高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李北玄刚刚唱的多好听，就是戛然而止的感觉很难受。 就跟听一剪梅似的，听了一分多钟。 马上就要进“雪花飘飘，北风萧萧”了，结果人家切歌了…… “带走！” 赢高治一肚子邪火，顿时直接撒在了那刘大哥身上。 而那刘大哥脸色彻底垮了下来，张着嘴大喊：“冤枉啊！我是个老实庄户人哪——” 可无论他怎么喊，也没人再理他。 百姓们依旧跪着，不少人虽有些胆寒，但也没再出声求情。 因为他们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事儿真要全推到刘大哥身上，也不是冤。 要不是他刚才带头起哄，搅得人心惶惶，他们也不会真想一股脑离开。 现在回头想想，那股“必须得走、不走就等死”的情绪，的确是被一句句推上去的。 这人…… 说不清是为了谁在喊话，但绝对不是为了他们。 所以，就在刘大哥被拖走的那一刻，原本还藏着些惶恐和愧意的跪地百姓，心里反倒渐渐安稳下来。 倒不是说他们多讲道理、多知进退。 而是刘大哥喊得太响，蹦得太高，最后被当众拎走。 这结局多少让人觉得合理。 毕竟如果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祸事担走，那他们其他人，就能从这摊烂泥里抽身，干净些、踏实些。 这时候，场面才算是真正安静了。 雪还在落，但声音已经变小，簌簌地下在泛青的屋檐下。 远处粮车正被牵入村口，粥棚也搭起来了。 常辛一边吩咐人开锅熬米，一边亲自守着药箱，其余将士差役也同样如此。 整个三家铺，很快了平静。 而李北玄拍了拍手，转头看了一眼赢高治，道：“好了，局面差不多收拾完了，你那张脸也没白冻。” 赢高治原本还窝着一肚子气，听到这话更来气了：“李兄，你！……算了，本王脸疼，就先不说话了。” “疼才对。”李北玄理直气壮，“疼了你才能记住，往后下雪别乱跑。” 赢高治冷着脸：“那你下雪怎么不疼？” 李北玄更理直气壮：“因为我不洗脸。” “……” 赢高治不想再跟他讲话。 但很快，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村口那边。 此时，村口支起了五口大锅。 一锅一锅的粥正煮着，炊烟升起。 几个孩子站在一边拿着小碗，冻得通红的鼻子底下冒着哈气。 而三家铺的妇孺老弱，甚至连方才跃跃欲试准备闹事的青壮，都老老实实的排着队领粥，他突然也没那么气了。 毕竟李北玄是真有点能耐。 叛乱的苗头，三言两语就被他平了。 百姓们老老实实的排队领粥，再也没有人说要走，也没人敢再喊什么“朝廷无道”之类的狗话了。 而且他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 露脸，做姿态嘛。 别管这脸是怎么露的，但“风雪不惧、体察民情”的态度，是成功的对外表露出去了。 事后他再稍加运作，添油加醋几句，这就是他的功绩。 “李兄，事不宜迟，我们也该出发去下一站了吧？等再晚一些，山路就要封了。” 赢高治一边说着，一边往中军方向走去。 而李北玄却拦了他一下：“等会儿呗。” 赢高治一听李北玄叫他等会儿，眉头顿时一皱。 “又怎么了？” 赢高治警觉问到：“局面都稳了，粮也发了，人也抓了，你还想干嘛？” 还想唱歌？ 不会吧，李北玄不会还想跳舞吧？！ 想到这里，赢高治更警觉了。 但李北玄却没急着回话。 只是摸了摸下巴，眯着眼扫了一圈村头，又扫了一圈雪地。 突然慢悠悠地问了句：“殿下，你知道三家铺有多大吗？” 赢高治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北玄耸耸肩：“你先说说呗。” 赢高治只好压下心头疑惑，认真回忆了一下，答道：“整个潞川县辖十七乡四镇，大村子六十余，小村三百多，三家铺算是西南角的小村，户口不过百出头，旧年册上记得是五百三十七人，实际数可能还要少点。” “这种村子，一年也出不了几石税粮，连徭役都不怎么摊，大多时候就是个被遗忘的边角地儿。” “李兄，你问这个干什么？” 赢高治一脸纳闷。 而李北玄听完，咧嘴一笑。 轻声“啧”了一声：“潞川辖三百多个村子，三家铺只算一个？” “是啊。” 赢高治一头雾水。 “行，”李北玄笑了，“那我问你，刚刚在场的，有多少青壮？” 赢高治皱眉，想了下：“差不多一百二三十人吧，怎么了？” “没怎么。” 李北玄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一个小小三家铺，户口才五百出头，那刘大哥却能纠集百余名青壮闹事，算算这比例，挺吓人啊。” 听到这话，赢高治神色微动。 终于察觉出些不对来。 第828章 晋阳断联 “李兄，你的意思是？” 赢高治迟疑的问道，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但仔细去寻，却又不太能摸得清。 而李北玄却笑了一下。 语气却依旧吊儿郎当：“我的意思是，潞川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个三家铺。” “而晋阳那边，又指不定藏着多少个潞川。” “咱们这支队伍，总共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吧？” “算上陛下给你的调令，再加上你那一千亲卫、我这五百民夫，总共也就两千来号人。” 李北玄眯起眼睛，随手指了指这村口已经安稳下来的三家铺：“你现在回头再看，才一个村，就有百来号青壮……你觉得，以晋阳的体量，那地方要真闹起来，你够死几回？” “你确定，等我们到了晋阳，不会遇上一个放大版的‘三家铺’？” “你确定，那里头不会有几十个、上百个刘大哥，藏在粮仓边上、米道之上，眼睛死死盯着你？” “你带着这点人马，就敢往晋阳扎？” 听到李北玄这一连串不急不缓的推论，赢高治的脸色终于彻底黑了。 他不是听不懂李北玄在说什么，而是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原本他还沉浸在“危机解除”、“露面得当”、“姿态摆足”的成就感里，觉得三家铺之事虽然惊险，但也不过如此。 李北玄说几句恩威并施的话，他露露脸，老百姓一跪，局面就稳了。 哪怕刚才情势一度紧张，可终归没有动刀兵，也没死人。 这不就是最理想的处理方式么？ 他甚至有些得意地想过，若往后再遇见类似情况，也照着这个剧本来，一切就能按部就班地解决。 但现在，赢高治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因为三家铺，只是潞川最角落的一个村子。 是一个连县里都不怎么过问、连税都收不太齐的边角地带。 照理说，平日里除了年关点卯之外，根本没人会理会这里的人想什么、做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边角村，在大雪封山、物资紧张的情况下，居然一声不吭地聚起了一百多青壮，还几乎跟县兵对峙起来，险些动起了手。 如果三家铺就能这般险象环生，那其余乡村是什么情况？ 那里有没有藏着一两个“刘大哥”？ 那里的青壮有没有被煽动、集结起来？ 潞川现在整体是个什么情况？ 晋阳现在……又是如何？ 想到这里，赢高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晋阳，乃是龙兴之地，并州治所，节度驻地。 更是整个河东道的枢纽重地。 西控关陇，东接中州，南连潞泽，北临代云，扼南北之咽喉，掌东西之门户。 府下辖十县，其地界宽广不下五百里，民户数以十万计，兵籍、徭役、商贾、仓储俱为重中之重，乃是武朝北疆粮草兵源的命脉所在。 甚至曾有“天下之财，半聚于此”的说法。 虽不尽准确，但足可见其地位。 而其人口，更是比潞川不知多出多少倍。 潞川全境不过十七乡四镇、五十余堡，合计不过十五万口上下。 其中良民不过五六余万，其余或为贱籍、或为徭户，青壮比例极不均衡。 而晋阳呢？ 灾前有记可查的，户口七万八千户，实际在册人口逾三十五万。 可这只是静态数字。 到了年尾、灾年，就算再守规矩的州府，也绝不可能按实申报。 为了逃赋、躲徭、留口粮，各地实际“潜户”众多。 换言之，晋阳的真实人口，多则四十万，少说也在三十八万上下。 而这还只是城中。 晋阳下辖九乡七镇，另有坊市十八。 寒冬未至前，已有灾民成群结队，从山沟水洼往城边涌。 那时候还没下雪，最多就是秋收不济，百姓嘴上嚷几句“歉年”、“官仓不开”，但还不至于失控。 可眼下，是大雪。 连着封了十七日的天，厚雪没过膝，粮道全断，州府粮仓迟迟未启，城门大关之后，一粒粮都没往外发。 有人说，是城里官仓早就被挪作他用，没粮可发。 也有人说，是官府怕粮一开闸，就压不住局面。 这些话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赢高治是知道的。 从三日之前开始，晋阳往潞川的驿路上，就已经收不到任何回信。 之前还能收到报，哪怕是一张加急箭笺、一段断句失字的回帖，可最近三日音信皆无。 若只是文书耽误也罢，可潞川县衙的驿卒说，最后一次送信的人，是在离晋阳还有十里时，被当地村民拦住的。 理由是雪路不通，前方封道。 可谁能把驿道封了？ 村民吗？ 晋阳往西，是太行之尾，官驿并不绕城而行，而是直接穿过数个镇口，直通北门。 若不是人为拦截，怎会无一人通过？ 又是谁，有胆量、有能力，在州治脚下封驿断信？ 赢高治不是没怀疑过。 可越想，他就越怕细想。 李北玄说得没错。 因为此时的晋阳，极有可能，已经是一个放大版的“三家铺”。 甚至比那更严重。 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是以下几点。 晋阳是灾情中心，半个月前就已启用应急奏折，上报“二十万户待赈”。 这是他出京前亲自看过的折子。 晋阳大仓尚未开封，流言却已四散。 往北传至潞川，往南传至晋宁，一路传得极快极毒。 晋阳驿道已断，信报不通。 三日前的文书是目前最后一封，其后再无回音。 除此之外，皆为未知。 他不知道晋阳城现在是开还是关，城中有没有民变，州衙有没有人还在。 也不知道仓里到底有没有粮，是百姓闹腾，还是官府瞒报。 他只知道，他这两千人马，还肩负着押运赈粮的职责，带着八十余车赈灾物资，正一步步往那个黑洞里送。 三家铺的百来青壮算什么？ 晋阳若真乱起来，少说也是数千人起动。 而两千人，在那种局面下，只能算作靶子，不是军队。 而且现在粮车、药箱、供给都集中在他们这支队伍身上。 一旦陷入围困，不光人保不住，物资也会统统交代在那。 如果贸然进入…… 那多半不是去赈灾的，而是去投喂的。 想到这里，赢高治霎时间冷汗岑岑。 第829章 说话体面一点 赢高治的脚下竟一阵虚浮，几乎有些站不住了。 不是冷，也不是雪滑。 而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寒意，从心口一直冰到了脊背。 他这辈子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也不是没见过生死。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朝堂倾轧，也不是疆场对垒，而是往一个看不清底的深渊走。 三家铺尚且如此，晋阳若真乱起来，他们这两千人，就不是赈灾，而是赴死。 不是“可能有点危险”的那种死，是“很可能真死在那儿”的那种死。 没有回信，没有消息，粮仓不发，民意汹涌。 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控制局势。 是乱民？ 是乡绅？ 是某个被饿急了的地方将领？ 还是早就窝在晋阳里的别家势力？ 没人知道。 包括他，堂堂皇子、亲王之尊，竟然连晋阳现在城门开着还是关着都不知道。 这他娘的太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雪前的山谷。 压着一口闷雷，随时都可能炸开。 赢高治终于回过神来，强自稳住呼吸，抬头看向李北玄。 此刻，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揶揄，也没有了文人那点闲气。 有的，只是一种极难启齿的认真与请求。 他深深地对李北玄拱了拱手，低声说道：“李兄，本王自负不是蠢人，但这一路走来，确实……有些眼拙了。” “眼下局势，远比我所料的复杂、凶险。本王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可本王若是死得稀里糊涂、连局都没看清就送了性命，那……太冤。” “李兄，你心中已有筹算，本王也不再顾脸面了。此事若还有转圜，还请……李兄教我。” 这话一出，周围亲卫神色俱变。 常辛甚至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堂堂晋王殿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向李北玄低头？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简直不信。 而李北玄听罢，面上却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他摇了摇头，懒洋洋道：“你要说教，我是真教不了你。” “你以为我就知道晋阳里面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啊。” “我能猜，但我不能断。”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再聪明，也不能凭空编出个计划来。”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渐渐平静下来的三家铺，又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层，语气缓下来：“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先不急着去晋阳。” “就在潞川，再待一阵。” “粮车留下几成，安顿好潞川这边，再派人多头探路。从北乡、从西镇、从外庄去摸一摸，看有没有还活着的报信人、有没有能信得过的消息回来。” “晋阳那到底什么情况，咱得探清楚再说。” “真要有乱，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跑路，若是还有救，咱们就……” “就进去救？”赢高治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李北玄瞪他一眼：“救个屁啊！也赶紧跑路啊，回京去搬救兵啊！” 赢高治：“……” 而李北玄则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真心实意的嫌弃：“你以为咱俩是救世主呢？两千人马，八十车粮，再带点药箱干粮就想救晋阳？” “那地方真要乱了，少说几十万人，光青壮就得万把。你以为这是写纸折子，按个图章就能摆平？” “进去救是吧？行，那咱俩打个赌，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我赌你不超过三天，就得被拉到菜市上当两脚羊给卖了，你信不信？” “……呵呵，李兄真会开玩笑。” 赢高治脸抽了抽，礼貌性的笑了一下。 可笑归笑，这话却一点都没夸张。 此时的晋阳，外无援军、内无回报，百姓有怨、官府无声，流言四起、仓粮不发。 简直就像是个快烧穿的油锅，随便撒一把盐都能炸出火星来。 而他们这两千人……无论身份再高、名头再响，真往里冲，多半也是叮的一声炸成焦渣。 赢高治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那就听李兄的。” “驻潞川，探四方，按兵不动。” “若有局势好转，再议，若真到了无可挽回之地，再上奏请援。”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拱了拱手：“还有，李兄。以后莫要再说跑路不跑路之类的话了，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说话体面一点。” “……行，体面，到时候咱们战术性撤退，oK？” “哦……哦尅！” 赢高治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在潞川县尉周德昌的带领下，顺着雪地中初步清理出的官道，缓缓往城中而行。 这一段路，沿途皆是积雪。 厚处没膝，薄处也已冻实。 马蹄辘辘声中夹杂着踏雪碎响，显得格外清冷。 周德昌乃是潞川县本地出身，年不过四旬，身材瘦削，面容清癯。 眼下却冻得面颊发青，唇角发白。 走路时步履僵直，明显是连日操劳未歇。 “殿下，李伯爷。” 周德昌一边走一边拱手禀道，“县署前几日因屋脊积雪塌了一角，一众吏员和民役都暂歇在后堂，现在勉强能用的，也就正厅和侧廊两间。” “若殿下不嫌弃，暂且将就用上一两日，等小吏们将主堂重修，再换宽敞处安顿。” 赢高治闻言点了点头，未多计较，只道：“暂时避雪，不必讲究。” 李北玄也点了点头。 他们这一路走来，爬过山，趟过雪，有住的地方就已经很可以了，还要啥自行车？ 所以李北玄也没吭声。 而眼见二位贵人如此随和亲民，周德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道：“伯爷所托之事，属下已吩咐人暗中打听。” “如今已遣三批探子出东门，一批北上至谷镇，一批西南往河堡，一批则循官道绕经连岭驿路，欲尝试抵达晋阳，但……” 他说到这里，稍顿了顿，神情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但如今天寒路断，外加坊里传言四起，愿意出门探路之人极少……属下所派三路探子，虽已尽力挑选精干，但能否安全返报，尚难断言。” 李北玄闻言，却并不意外。 点点头：“有得派就不错了。毕竟有的时候，没有消息也是消息的一种。” “伯爷所言极是。” 第830章 潞川现状 周德昌连连点头，就连赢高治也微微颔首。 李北玄这话说的是极。 没有消息，也是消息的一种。 若斥候顺利抵达晋阳，自然会有回信、有反应、有明确指令。 可若半日无音，三日无报，那这无，便不是空无，而是阻隔。 那就说明了问题。 晋阳，极可能已成孤城。 外面的消息进不去，里面的消息也出不来。 这是比有坏消息更可怕的事。 毕竟，有坏消息，说明局势尚在掌控范围内。 再坏的状况，也能处理。 可没有消息，代表的是整个系统失联。 是控制链条的断裂，是无人可问、无处可应的极端危险。 “本王现在，真是由衷的希望他们平安顺利的把消息带回来……” 赢高治不由得有感而发。 随后，就收到了县尉周德昌感激、感动、无以为报、受宠若惊的小眼神一枚。 而此时，赢高治也摸清了这些百姓小吏的调性。 连忙出手打断前摇，阻止了周德昌砰砰磕头的动作。 随后，在周德昌幽怨的眼神中，一行人抵达潞川县署。 这县署为五进制结构。 正门倒还完整，朱红大门上还匾额。 但进了二门之后，便能清晰看到两边屋脊塌落的断瓦与折梁，显然是大雪压顶所致。 如今衙署上下人手不多，吏卒兵役早就分派出去维持粮秩、护送灾民。 县令更是早早病倒，权由县丞暂摄。 堂上帐幔已经撤下，临时设有一张陈旧的文案桌，旁边两盆炭炉烧得噼啪作响，灶火虽小，总算能在雪夜里烤出点人气。 周德昌领着两人入堂，拱手躬身道：“殿下，大人，此地虽然简陋，但已是衙中最暖处。” “若不弃，请暂且落座。” 赢高治点头，矜持的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而李北玄却没动，反而立在案边。 缓缓望了一圈四下空荡荡的厅堂，沉声问道：“潞川县上下文吏几人？武役几队？民役是否健全？若今夜有变，潞川能调集的兵力有多少？” 周德昌闻言一怔。 显然没料到，李北玄一来就开口问的是这个。 他原以为李伯爷入署是要歇脚的，可这一句话，分明是要接手调度的架势啊！ 不过周德昌到底是有些见识的，心思转得快。 片刻后，立即肃容回道：“启禀伯爷，潞川县原本文吏共二十七人，多出自本地世家书香之家，今仍在署内留守者仅十一人，余者非避雪失联，便是随队赈粮而出。” “武役原定三队，总计一百一十二人。因灾情所迫，伤者二十，失联者七，实可调遣者约八十人上下，皆由我与县丞轮番统领。” “至于民役……因常年徭薄，县中无常设役丁，多为事急而募。眼下共募得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多用于抬粮、熬粥、掩埋尸首。” “若论战力……不足。” 周德昌的表情有些尴尬。 李北玄却不置可否。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了一句：“知道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赢高治却有点不解了。 忍不住开口问到：“就……只剩这些人？” 这不应该啊！ 在他的印象里，潞川县虽不是什么重地，但好歹也是一县之地。 有乡有镇、有场有仓，设有县令、县丞、主簿、典吏，还有十余乡胥镇长。 更遑论，还有那些常年管账抄册的笔吏幕僚。 眼下，就算大雪封道，人丁凋零，再不济，也该留下一套班底维持秩序。 可眼下这周德昌却说，文吏不足半数，武役伤的伤、丢的丢，连县令都卧床不起？ 衙署五进之地，竟真像个空壳一样！ 赢高治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而周德昌却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潞川县历年徭轻，赋薄，人丁虽有，但大多在册有名、实则不居。” “平日里些许政事，俱靠几个家族世代支撑，本地豪强多有私力维持乡间秩序，县衙反倒只是个挂名发文的所在。” “今年雪灾突至，乡间自顾不暇，宗族闭门自保，外援全断。官仓粮也少，大半赈粮还靠朝廷调拨。” “县令王公年高体弱，又惧问责，一月前便抱病不出，所有事务，全落到下官与县丞两人肩上。” 说罢，他又朝李北玄拱了拱手，似乎在等待裁断。 李北玄倒没多责怪他，只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其实并不稀奇。 潞川是边地小县，历代都属于能不管就不管的类型。 说白了，这些地方的治理，从来都不是靠吏治系统维系的。 而是靠地头蛇、乡约、族长、地主和庙宇一块混撑着。 平日里和气无事，各自过活。 一旦出事，官府先躲，乡绅再跑，剩下百姓就得自生自灭。 而潞川府衙现在还没失控，还有百来个能用的人手，其实已经算可以了。 看来潞川，还是有几个能吏在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沉吟片刻。 转头看向周德昌，又问道：“你刚说，有武役可调八十余人，那这八十人日常屯驻何处？是否听调？是否稳定？” 周德昌连忙拱手：“回李伯爷，这些武役多是潞川县自养旧卒，原本分散驻于署后营房与两道乡堡，今雪封路断，只余署后五十人可即刻调动，余者多困于乡中，是否能来，尚未知。” “至于是否听调……这等非常时期，只要伯爷发话，他们……当是不敢不听。” 说到这里，周德昌更尴尬了。 因为他也说不好，那些武役现在究竟还听不听调。 但这话要是真说出去，到底显得有些难听无能，所以周德昌没好意思把话说的太绝。 想了想后，又连忙说道：“不过，下官今日带去三家铺的那五十县兵，还是听话听调的，您若有事吩咐，我等唯伯爷……呃，唯殿下，呃……马首是瞻！” 周德昌说到最后，脑袋一麻。 连忙给了自己俩嘴巴，跪在地下讷讷不言。 而听到这番话的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无语的表情。 第831章 所有流民，一律不得入城 周德昌这货真是个人才。 之前三两句话，差点鼓噪的团练造反，跟县兵们当场干起来。 现在又如此自然的在他和赢高治面前挑拨离间…… 若非他向来不是什么玩弄权术之人，赢高治也不是心胸狭隘的多疑之人，否则就凭周德昌这话，非得让他俩生出几分嫌隙不可。 “周县尉，说得好。” 李北玄咧了咧嘴，冲周德昌比了个大拇指。 周德昌闻言，顿时瑟瑟发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赢高治则轻笑一声，摆摆手道：“李兄，莫要再吓唬他了，你若有什么安排打算，直言便是，本王不在乎这些虚礼。” “殿下大气。” 李北玄点点头，也不再客气。 语气一沉，便开始安排：“既如此，那就从眼下开始整顿。” “第一，文吏虽少，但总归还有十来个能写能算的。你即刻调派三人，专门负责清理名册，汇总潞川县境内现存人口、流民、病户三类人等，不求精准，但求不漏大面。” “按户为本，乡镇分列。能找到旧档的翻旧档，找不到的就按坊里、祠庙、药棚、粮队挨家挨户抄。务必三日内，做出一份可看的册子来。” “第二，统计粮药。衙署、乡仓、义仓、寺庙、乃至各大家族手里的私仓都算进去。只要能吃的、能煮的、能熬的、能治病的，统统报来。” “由你署中主簿牵头，调两名文吏协助，三名老练民役照看，今日入夜前交第一轮草报。” “若有乡绅豪族不报不应，或藏粮瞒药者……” 说到这，李北玄顿了一下。 嘴角轻轻一翘，看了赢高治一眼，继续道：“你就告诉他们，是晋王亲自来查账，若真惹得殿下动怒，便让他们一家子都走着瞧。” 这话落下，周德昌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连连称是。 而赢高治也没出声阻止。 他知道李北玄这招，不止是震慑，更是借他的虎皮立威。 可他没介意。 因为他清楚，在当前局势下，不立威，不聚力，根本做不了事。 李北玄这么做，反而正中他下怀。 “李兄之意，即为本王之意。” 赢高治点点头，顺势补充了一句。 顿时又惹得周德昌连连磕头感恩。 而李北玄则继续道：“第三，流民安置。” “此乃重中之重，你务必记好。” 听到这话，周德昌连忙把脑袋拔起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顿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 回忆了一下前世的各种经验方法和各种注意事项，这才继续道：“现在的流民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而日后，也必然还会陆续有人逃难至此。” “所以……” “所有流民，一律不得入城。” 听到这话，周德昌立刻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毕竟潞川境内好多流民，都是从外地来投奔亲友的百姓，不让他们进城，这也太…… 而赢高治闻言，也有些不解的看着李北玄，只觉得李北玄这做法稍显苛刻。 然而，还未等二人开口，李北玄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先别急，听我说。” 李北玄此话一出，二人登时闭上了嘴。 而李北玄则不疾不徐的继续对周德昌道：“你先让人清扫城南城东两处空旷地，尤其是靠近三家铺的那块老晒粮场，地势开阔、离民居远，正好用来搭建临时营地。” “安排人手搭帐篷，没有帐篷的就用木杆草毡和席布支起来，十人一帐，帐帐相隔五步。” “每个营地须设排粪沟、废水渠、临时粥灶，严禁乱倒、严禁聚堆。” “此外，每五个帐篷设一名登记吏目、一名巡查民役，三炷香一巡、两炷香一报，白天巡视，夜间轮守。” “至于那些有病症的、咳嗽的、发热的、行动不便的，一律单列出来，不得与常人混住。” “必要时，拆除祠堂、药庐、空屋设为隔离棚。” “生病的就诊，诊过还可分组安置，但若疑似病源未明、症状诡异者，立刻上报我堂。” “一个也不能漏过。” “听明白了？” 周德昌闻言，迟疑的点了点头：“听、听明白了。” 李北玄这么一说，周德昌倒是明白了一些。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专业的医学体系，但“传染病、疫病”这个概念，人们还是有的。 知道人一旦聚的多，就容易患上相同的病症。 这是几百年前的医书上都写过的东西，也是而今人们的一种常识。 而像什么“寄生虫”、“传染病”之类的基础医疗知识，也很早就从蓝田传出来了。 周德昌作为县尉，也曾上过县里组织的基础医学知识科普课。 听完之后，大致知道了李北玄为何要这么安排。 无非是为了预防疫病，防止传染，这并不难懂，也合情合理。 但…… “不过，伯爷。眼下炭火棉被奇缺，城中仓里所存不过百余褥，流民若是只被安置在帐篷、草棚里，那……” 周德昌有些迟疑的说道。 虽然大灾之后极有可能产生疫病，但这毕竟是个概率问题，又不是一定会出现，更不是一定会死人。 但若是像李北玄这么安排，让灾民们冰天雪地里住帐篷，那……那不过几天就全冻死了？！ 然而，周德昌话还没说完，李北玄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个你不用操心。” “我这边有物资。” “回头我批个条子，你拿着去我们粮队那里，取一车棉被、一车炭火。” “这是第一批，先保住这几日命要紧。后面若有需要，再行补给。” “还有，炭不能集中烧，帐中留缝通气，炊烟不要引火，切记切记。” 周德昌闻言，一时没吭声。 但看李北玄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一切谨遵伯爷吩咐。” 然而，就在此时。 一直一言不发，对李北玄的种种命令都没有二话的赢高治，却突然开口了：“李兄，我有一事不解，还望李兄解惑。” 李北玄眨了眨眼，“嗯？” 第832章 排查流民 赢高治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李兄，如今潞川受灾颇重，许多百姓早已外逃、流散，城中空屋数以百计，许多坊间门户闭锁、宅院荒弃，连县署附近，都已有十余间老屋空着。” “既如此，何不就近安排流民入住空宅？好歹能挡风避雪，比草棚帐篷强上百倍。” “再者，城里井水粮灶皆在，守备也相对集中，若真出了乱子，也便于调度管控。” “你这法子，说是谨慎也好，说是规范也罢……可本王觉得，未免太过周章。” “耗人耗力不说，还要设沟渠、支草棚、分岗位、抽人巡查，一旦人手调不开，又该如何应对？” “更别说，如今流民最怕的，便是被拒之门外。你若在城外设营，名义虽是安置，可在他们眼里，怕只会当成驱逐。” “万一引起误会，反添祸乱。” 说到这里，赢高治看向李北玄。 语气中虽仍带着克制，但分明藏了几分担忧：“李兄，眼下是救人要紧的当口，何苦绕这等弯子？” 而周德昌听到这番话，也忍不住频频点头。 他虽不敢明说，但心里其实也有些同感。 现在这世道，谁都难过。 谁家屋子不漏几口风？谁家灶上不冷几顿饭？ 难得有人从外头逃难投奔亲戚，若连城门都不让进，岂不是拦了人命？ 看着二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看，我都说了，让你们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老打岔？！” 闻言，周德昌和赢高治同时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尴尬。 而李北玄挨个瞪了他们一眼，尤其是赢高治…… 毕竟如果只是安排周德昌干活儿，他完全没必要说得这么细，直接命令他干活儿就行了。 管他理解不理解，接受不接受的。 可赢高治这货就不一样了。 好奇心重，身份高也就罢了，最主要的是，李北玄跟他其实不是很熟。 虽然平时插科打诨，也能说上几句玩笑话。 但本质上他俩其实就是临时组队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换成赢世民，哪怕皇帝老儿身份再高，李北玄要是懒得说，也能直接一句“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就把他给打发掉了。 但要是对着赢高治这么说，那……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于是李北玄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掰开了揉碎的跟俩人说清楚。 “我要周县尉这么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查流民来路。” “流民只是一个统称，但这些人哪里来的，怎么来的，是不是灾民，是不是本地的……” “说句难听的，是不是别处混进来的、带着目的来的，我们都不清楚。” “而流民入城，看似方便、合理、仁善，但问题在于，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流民，究竟是谁。” “他们是逃难的百姓？是被迫的佃户？是饿急了的盗贼？是亡命的乱兵？还是别家势力安插进来的耳目？” “一旦放他们入城，藏进坊里、挤进巷里，明天你还想找他们问一声你家是哪的、你是不是生病、你有没有打算点火烧庙……上哪儿找去？” 两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周德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羞又悔的神情：“伯爷高见！下官一时愚钝，竟未曾想过此节！” 而赢高治则缓缓点头，眼中也多了几分深思。 “李兄所虑，确是本王之所未及。你是怕有人趁乱混入、扰乱局势，若真出事，到时城里上下，便都被裹挟其中，防不胜防。” “如此安排，虽繁，却稳。” “比起事后救火，事前防患才是正理。” 说罢，赢高治有些羞惭的对李北玄一拱手：“是本王愚昧了，多谢李兄教我。” “……” 你当我愿意教你？ 把你教聪明了，你回去不就得对付我家小妞？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 但他也没真打算什么都敝帚自珍。 语气随即转正，继续吩咐道：“所以，安置好流民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得查。” “查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是从临县走过来的，是从晋阳逃出来的，还是绕道几十里，莫名其妙钻进潞川的。” “你们不能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 “灾民说得可怜，讲得动人，这不稀奇，但人心叵测，有时候一句家乡粮尽、爹娘饿死，后头可能藏着一群带刀的。” “所以，每一批流民到了营地，都要登名造册，标明来处、路径、人数、同行亲属、可联系之人，能问的，全问。” “若是能对得上，有亲戚、有邻居、有见证，才算真的。” “若是一问三不知，支支吾吾、词不达意的，那就得重点盯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德昌。 “你这边，抽五个最稳当的文吏出来，再从你带去三家铺的那批县兵里挑七八个最老实的，加上本地的两三个识地识人的乡勇，总共一队。” “每日在营地里来回走访，不止是问，还得听。” “听他们说话的腔调，听他们的词气用语，能听出是不是潞州口音，是不是同乡方言。” “真是本地人，那口音瞒不住，毕竟外乡人哪怕记得路，也不一定会本地的腔调。” “这世上最瞒不过人的事，就是装乡亲。” 李北玄说到这里，不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喉咙。 而此时，赢高治眼中已经泛起了几分钦佩。 稳啊。 李北玄真特娘的稳。 这一环扣一环的，真要是实行下去，怕是谁也别想混在流民里浑水摸鱼，借机生事。 而周德昌听得更是手心发汗。 只觉得自己过去这些年干的政务，全都是混日子。 若是早有李北玄这番章法，潞川县怕是能省去不少麻烦，三家铺那里，也不会出现刘大哥那等人物了。 于是周德昌立刻跪地应命，铿锵作声：“伯爷放心，下官即刻抽人建队、设岗查人，不论老幼口音、不论真假去处，定细细盘查、逐一记册！” “嗯，去吧，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是！” 第833章 这活儿狗都不干 很快，周德昌便告辞退下。 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随行吏员去招人、查册、整队。 满脸都是被点醒后的振奋与紧张。 而等周德昌离开之后，堂中炭火噼啪作响。 气氛很快安静下来。 李北玄跟赢高治没什么好聊的，俩人的关系也没到能私下开玩笑闲聊的地步。 所以二人很默契的没有在说话，只是一人捧着一摞卷章看。 赢高治看的是京里传来的奏报，以及有关晋阳近日动向的密信。 那些奏报多是各地州府报灾、请粮，调兵的折子。 有的批过了，但有的没批。 赢高治一边皱着眉，一边斟酌着批复。 偶尔抬起头，想要问问李北玄，让他帮忙参谋参谋。 但李北玄的神色却极认真。 甚至神色看上去，比他还要郑重。 于是赢高治便不好意思开口了，只好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半个时辰过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李北玄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把刚刚写完的信封起来，送到屋外交给了门外的亲随。 自从上次，李北玄感觉赢明达可能是低钾血症之后，就一直在翻赢明达的医案。 他虽然看不大懂那些中医的专业术语，什么“脾虚阳弱”、“气滞水停”、“少阳不和”之类的名词看得一头雾水。 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李北玄终究还是能看出点门道的。 至少，那些医案中写得明明白白的症状，他是能看懂的。 比如动辄乏力、四肢酸软。 饮食尚可却总是无力起身。 面色苍白，易倦气短，有时候还会心悸胸闷、夜里抽筋，严重时甚至意识恍惚。 尤其是“夜间手足蠕动如虫行”、“屡起夜尿、汗出如洗”这几条。 直接让李北玄想起了现代病理中，某类典型的代谢紊乱。 肾性钾流失。 而一旦往这个方向去联想，很多疑点便迎刃而解。 先天性肾小管功能障碍，说到底是一种现代医学的范畴。 用在这个时代，其实并不准确。 但通过对症状的归纳，他基本可以判断赢明达的症状，极可能不是体虚那么简单，而是与电解质紊乱有关。 很可能是肾脏的轻微重吸收障碍。 用现代的说法，大概率是轻度的远端肾小管性酸中毒。 李北玄不是医生，但也看过些科普类医学读物。 这种病，在现代其实不算罕见。 很多患者终其一生都只是体质虚弱，易疲劳、低血钾、身材偏矮小，有些人甚至成年后才发现。 而在这个时代，因为缺乏电解质补充机制，病情往往被误诊为“脾肾两虚”、“命弱胎寒”，再以补气温阳之药久治无效，反而越治越虚。 但它的本质，只是身体的酸碱平衡出了点小问题。 她排出的钾太多，尿液偏酸，长此以往会出现骨骼发育迟缓、牙齿珐琅质发育不良、易疲劳、夜间抽搐这些怪病。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对。 再看前两年，也就是赢明达出生后不久的医案，只觉得每一句都能对得上症候。 “怪不得她小时候常哭、常夜惊。” “也怪不得明明食量不错，补品不断，身子骨却一年比一年更虚。” 看到这里，李北玄忽地觉得一阵心疼。 赢明达是个聪明、伶俐、又懂事的孩子。 可她天生就带着这样的隐疾，哪怕不致命，也会让她一生都活在虚弱里。 稍不留神，就会因为一次腹泻、一次惊吓，就陷入抽搐甚至昏迷。 “所以，该补的，不是参茸，不是鹿胶，不是黄芪熟地……是钾，是碱，是维持身体电解质的东西。” “可这年头，哪来的电解质饮料？哪来的葡萄糖钾盐？” 李北玄叹了口气。 “也只能一点点慢慢来。” “起码，她不是大病，更不是治不好的病。” 只要慢慢调理，再搭配一些引钠促钾的草药，未必不能改善。 “怕就怕那些庸医继续胡乱温补，一味封阳固气，把她体内本就不多的水盐都逼出去……到时候，真出事了，可就不是虚弱能形容的了。”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只觉得浑身轻松。 而另一边，赢高治就有些烦躁了。 他原本是带着使命，也带着一腔热血来的。 在离开京城之前，赢世民把一大摞密信和调令摆在他面前。 说得轻描淡写。 “高治，此次赈务，由你全权统筹。” “地方的粮调、兵调、政务裁处，俱由你掌握，事涉军务可越过州府，急则便宜行事。” 当时，赢高治几乎是踌躇满志地接过了那份密函。 毕竟身为皇子，谁不想真正握权执政？ 谁不想在朝中立足？ 以皇子之身而得政务之权，这相当于什么？ 就算之前人称“小太子”的二哥赢高熙，都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所以赢高治一开始老高兴了。 毕竟他也是从小就听太傅讲《政要》、《帝王略》长大的，知晓千古明君无不是亲理政务、审察下情者。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既能通文识礼、也能察言观色，在朝堂上不至怯阵，在军中也能行令号令，不会比任何兄弟差。 现在总算得了这“练兵”机会，他本以为能像父皇少时那样，封狼居胥、掌制八方…… 可真到了上手，才发现，这活儿狗都不干。 政务之苦，非笔墨可书。 每日都是堆积如山的公文、调令、奏报…… 不止是多，而是杂、是乱、是碎的让人窒息。 赢高治以为他在处置赈灾，所以他要管的，理所当然也只是赈灾的事儿。 但他批的每一道粮折，其实背后都是无数地方势力的角力较量。 是州县之间的互相倾轧，是吏员贪婪的手、豪族漫天要价的嘴。 他坐在这儿没多久，各地的例行奏报就送了过来。 内容不一。 有的请求拨粮，有的要求增兵，还有的在弹劾彼此贪渎不职。 他以为抓住了线头，谁知一抽开，却发现每一封折子背后，都是一堆旧案、旧账、旧人脉。 再往下细问，地方官三缄其口，豪绅敷衍其事，兵役推诿塞责，一桩桩都像是无头苍蝇乱撞。 第834章 身上痒就去洗澡 赢高治想立规矩。 可没有底层配合的规矩，就是空话。 他想拨粮救民，可一旦多拨了一点，就得担上亏空国库的风险。 少拨一点，又是置生灵于水火不顾。 他更不敢随意动兵。 不说朝堂风头未稳，单说现在这潞川，地薄兵稀，调动一队人马，后勤就要耗光半城存粮。 甚至，有几次他看完一封折子，满心觉得此事该当重审、应当革职查办。 可一打听才知道，那地方的主官是某位宗室亲眷的妹夫，早年在国子监还曾给太子讲过书，只能从轻发落…… “草，都鲨了得了！” 赢高治咬了咬牙，但因上火而起的口疮，顿时疼的他嘶嘶的抽凉气。 现在赢高治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皇帝，明明登基时满怀壮志、志在四方。 可一坐上那个位子不过几年，就成了养猫遛狗、醉酒听曲的庸主。 原来不是他们不想干事，是真的干不动。 就像隋炀帝杨广，当年也曾励精图治、亲理朝政、锐意改革。 可到头来，连年征伐、万事缠身，终究把个满腹经纶的帝王，熬成了暴君恶名。 再往前看，汉成帝、晋惠帝，又有几个是初登大宝时，就想着做昏君的？ 一日三千奏，十事九不顺。 听之，则政令不出。 察之，则人心难安。 强之，则士子唾骂。 缓之，则百姓嗟叹。 朝局如泥沼。 你若不动，它也不动。 你若强动，它便将你一口吞下去，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几天啊，赢高治就已经觉得自己像是被千根丝线缠着，举步维艰。 更可恨的是，他心里明明知道许多事情该怎么做，明明看得出哪个官有问题，哪个折子在说谎，可他偏偏没那个权力动人！ “皇子之权”，听着是至高无上，实际上不过是披着锦袍的傀儡。 他这回出来，虽说是“代行天命，赈济四方”，但没有尚方宝剑、没有一纸军符，也没有真正能令州府低头的硬钉子。 地方官只把他当个钦差，表面点头哈腰，背地照样阳奉阴违。 要不是身边有个李北玄，早就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车了。 想到这儿，赢高治看了眼对面正端着笔记、整理病案的李北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心中的不平和嫉妒，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他老爹身边，外有房杜魏郑这几个能帮他扛事儿的，内有他娘长孙皇后那个贤内助，想要干点什么，一堆人帮他参谋。 而他哥虽然本人垃圾了一点，但东宫讲官们可都不是吃素的，平时不光能教他识字读书，还能替他出谋划策。 而他二哥就不必说了，一个弘文馆就足够权威了。 甚至连他小妹赢丽质，身边都有李北玄这么个大杀器辅佐…… 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呗？只有他单打独斗呗？ 这像话吗？！ 赢高治就算再怎么少年老成，但毕竟还是个半大小子。 越想越觉得烦躁，连奏章也看不下去了。 一会儿倒茶，一会儿搁下茶盏重重一叹。 一会儿拿起折子翻两页，又啪地扔在案上。 一会儿抖腿，一会儿撩衣袖。 全身上下仿佛都有蚂蚁在爬，根本静不下来。 本来堂中炭火烧得还算稳，暖意融融。 可被他这么一闹腾，整个屋子都乱了节奏。 李北玄本来正在整理赢明达的医案，写得正专注，结果被他那边翻折子的动静“哗啦啦”一惊，提笔的手差点歪了。 忍了两次，没吭声。 第三次赢高治“唰”的一下猛翻一页书，然后又“啪”的一声合上之后，李北玄终于忍不住了。 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赢高治：“殿下。” “嗯？”赢高治正准备再换一个姿势靠躺着，这会儿一听，抬头有点不耐：“叫我干什么？” 而李北玄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民间有句话，叫男抖穷，女抖贱。” 赢高治：“……” 听到李北玄这话，赢高治脸色有些尴尬。 讪讪的把腿并拢，强迫自己不再乱抖。 但要命的是，刚刚赢高治的那些动作，原本都是无意识的。 结果被李北玄刻意提醒过之后，赢高治瞬间跟得了多动症似的，总感觉更静不下来了。 一会儿感觉脑壳痒痒，抬手就想挠，一会儿又觉得衣带系的有点紧，又忍不住松了松。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口渴，再过一会儿，又觉得腿坐的发麻，忍不住换了一个姿势…… 小动作甚至比刚才更频繁了。 “……不是，身上痒就去洗澡行吗？” 李北玄愣了一会儿。 实在忍无可忍，啪的一下把医案拍在了案上。 而赢高治顿时又委屈又生气，抬手想要拍案，结果动作幅度大了一些，正好碰到了桌角的铜炉，顿时疼的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走了！” 赢高治愤愤的拂袖离去。 但走出大堂，又不知道该去干啥。 现在天还亮着，也不到饭点。 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官署里，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要是睡觉的话…… 那也太早了一点吧？ 赢高治望着天边那个跟咸鸭蛋似的红彤彤的太阳发呆。 过了一会儿，索性一拂袖，往库房方向走去。 库房本就是空置的旧屋，因年久失修，早先连瓦都掉了好些块。 但也因这地方常年闲置，既偏又静，李北玄他们接管潞川县署之后，便干脆将这间老库房改作临时拘押之所。 刘大哥，也就是今早在三家铺中鼓动百姓、号召“共杀狗官”的神秘汉子，眼下就被关在这儿。 按照现在流行的审讯流程，把人抓住之后，一般是不会立刻开始审问的。 起码要让犯人坐上几天冷板凳。 等他吃够了牢饭、睡够了地炕，再由官吏慢条斯理地请进堂来。 一顿温水煮蛙，软硬兼施，该问的问，该诈的诈。 要是认罪，那就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若是不认罪，那就开启下一个环节，审讯。 要是再审不动，那就开揍。 揍到说实话，或者干脆打死。 是一番很科学，很循序渐进的审讯流程。 可今天这案子，却不同寻常。 第835章 辩经达人刘瀚庭 一来，刘大哥出场过于惊艳。 此人不但在灾民中颇有威望，甚至还有号令鼓动之能。 若真是草莽英雄，那还罢了。 若是他背后另有势力，那就不是拖几天能解决的事了。 二来，这人自进牢以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原本嗷嗷喊冤，跟普通犯人没什么两样。 但真正被关押、上枷之后，反倒平静了下来，态度很是异常。 而第三嘛…… 赢高治现在是真的又烦躁又闲。 虽然公务堆了一桌子，但赢高治又不想批。 其心情，就跟现代马上要考试，但连书都没翻过的学生，紧张的在网吧打lol一样…… 所以，赢高治便顺着这股看个热闹也比坐着发霉强的念头，绕过了偏厅，径自朝库房后头去了。 而如今，那“刘大哥”就被锁在里头。 赢高治走到门前，左右一看，只见门口只留了两名县兵守着。 显然，李北玄还没有安排专人来做真正的审讯，这人暂时只是被押着，并未列为重犯。 这就更让赢高治心痒难耐。 这人到底是何来历？ 凭什么一开口，就能叫得一帮灾民冲上来拼命？ 他当初在三家铺确实被惊着了。 毕竟按说一个乡野汉子，哪怕有点胆气，也不会张口就是反言，更不会带着上百号百姓跟朝廷叫板。 最关键的是。 这个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个真反贼。 他说话条理分明，措辞干净利落。 听着像是那种进不了士林、却自诩清流的书生，而不是寻常走投无路的灾民。 要是这种人被人利用了，尚且事小。 但如果，是他在利用别人呢？ 赢高治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 “李北玄不是还在整理医案么？那我正好先去问问，等他一会儿也跟上来。” 他挥退了门口县兵，抬手轻轻推门。 门吱呀一响。 库房内光线昏暗，仅一盏油灯悬于梁下。 光影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曳人影。 而墙角，正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坐着。 枷锁在身，脚镣微响。 是刘大哥。 赢高治走进去时，刘大哥并未抬头。 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宛如老僧入定。 那副镇定模样，甚至比赢高治自己还要气定神闲。 “……果然，之前他是装的。” 赢高治心中暗忖。 随后走近几步，站定于三米外。 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 刘瀚庭闻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奇特的眼睛。 不惊、不怒、不屈，更不惧。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却带着一丝苍凉之意：“刘瀚庭。” 赢高治问：“从哪儿来的？” “并州。” “家中何人？” “父母早亡，有一弟一妹，寄居亲戚。” “为何在三家铺聚众闹事？” 刘瀚庭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殿下错了，我未聚众，更未闹事。” 赢高治一听这话，顿时咧了咧嘴。 这家伙果然不一般。 换做寻常人，或者说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在听见他那句“聚众闹事”后，多半有两种反应。 要么反驳，要么解释。 然而这货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跟他抢“聚众闹事”这个词的解释权。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草民。 赢高治瞬间明白了。 刘瀚庭这反应，哪是市井莽夫能有的分寸？ 他不辩对错，只纠言辞。 这是在和他讲律例，在谈定义，甚至有点以理驳势的味道。 这不是没读过书的人，这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而且不是那种死读书的。 是懂得如何把“书中之理”用在“官场之争”里的人。 赢高治不动声色，眯着眼打量他片刻，淡淡问：“你倒像是读过书的。” “当年寒窗苦读五载，原也想着一试青云。”刘瀚庭眼神淡淡，看不出情绪，“只可惜家中变故，科场未入。” 说着，他垂下眼睑，语气像是自嘲：“读书人若无门第，那便生死由天。” 听见这番话，赢高治不置可否。 只是继续问道：“你在三家铺说那番话，说陛下无道，天降灾祸……这等妖言，你是真信，还是激众之言？” 这句话问得突然，刘瀚庭却不惊。 只是轻轻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仿佛苦笑又仿佛讥讽的弧度。 “我信啊。” 他说得不急不缓，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为何不信？” “当今天子，玄武门起事，弑兄逼父，自立为帝……如此大逆之举，若说不是无道，那何为无道？” 听到这话，赢高治的眼神骤然一变。 然而刘瀚庭却浑不在意。 仍是语调沉稳，如同在论一件旁人的旧事：“从他登基那一日起，北地十年九灾。去年旱、前年涝，今年雪封四野。” “你说这是巧合，我却觉得，这是因果。”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赢高治，“天子无德，天降灾殃……这话，是我说的没错。” “你们朝廷的人，动辄就说什么妄言天命，惑乱人心。可你们也讲君权天授，讲顺天应人不是？” “既然天命可以加冕帝王，那为何不能昭示天谴？” “你不能只有在对你有利的时候，才承认上苍有灵吧？” 刘瀚庭说完，给赢高治递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而赢高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草。 说不过。 赢高治心里咯噔咯噔的，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上去扇刘瀚庭两巴掌，还是骂他放肆，让他闭嘴。 可不管他什么反应，都代表他急了，他说不过，他落下风了。 于是赢高治绷着脸，一个字都没说。 只是背着手，冲门外站着的冯威打了一个手势。 快去请李北玄！ 冯威辨认出了这个手势，赶紧跑出去了。 临走之前，还顺便把门口的县兵都调走了。 除了赢高治的亲随之外，不让任何一个人靠近库房半步。 没办法，刘瀚庭这货说的话太有煽动性了。 要是意志不坚定的，说不定特娘的当场就要反了！ 冯威想到这里，跑得更快了。 而库房内的刘瀚庭，也察觉到了赢高治的小动作，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第836章 本王吵架吵不赢 刘瀚庭坐在昏黄的灯影下，肩上扛着枷锁，脚上戴着脚镣。 面前还站了个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皇子。 但刘瀚庭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害怕。 只是低着头，冷静地，条理清晰的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原本，他的计划是没毛病的。 在三家铺的时候，他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一边喊着皇帝不仁，一边挑拨着那些灾民往前冲。 眼看就要把场子搅热，就能把那百十个青壮给带出三家铺，去跟大部队汇合…… 但谁料想，斜刺里来了一队赈灾的钦差。 而他当时原以为，能来这地方赈灾的，多半是某个吃干饭的无能子弟，装个样子，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但没想到，来的居然是晋王和定远伯。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就跪下了，做足了一个普通百姓，普通灾民的姿态。 哭泣、求饶、哀嚎…… 就是希望这两人年轻，少不经事，能被他这番说辞给糊弄过去。 就算最后没放过他，多半也是打一顿，做个姿态，他还能保住一条命。 到时候就算三家铺这边失败了，他依旧能在其他地方故技重施。 而他当初确实是差点成功了。 赢高治当时几乎都已经把他忽略过去了。 但没想到，赢高治后面还有个李北玄。 那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不光三言两语就把他挑动起来的情绪给平复了，而且还一直盯着他。 甚至到最后也没放过他。 那时，刘瀚庭就知道。 他所有的伪装都没有意义了，他死定了。 但既然如此，那就不装了。 他的命是没了，但不能白死。 既然被抓了，那就把这条命的价值榨干。 他不打算求饶，也不打算解释。 他要让这两个小官贵子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民乱，不是几百个饿肚子的灾民，而是大厦将倾的前兆。 武朝，要完蛋了！ “哈哈哈哈……” 刘瀚庭想着想着，甚至得意的笑出了声。 而赢高治绷着脸看着他，冷哼一声：“你笑什么？” 而刘瀚庭笑道：“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你！” 赢高治怒目而视。 而刘瀚庭却只是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神情说不出的轻松：“晋王殿下，您不觉得滑稽吗？” “你们骑马带刀，锦衣裘裳，从京城一路踏雪而来，说是体察民情，赈济百姓……结果呢？” “几桶粥、几袋粮，冻了张脸，百姓便跪了一地，感恩戴德，哭爹喊娘。” “你一个皇子，跑了这么一趟，脸冻得像猴屁股不说……结果他们感动的居然不是你送了多少东西，而是你出现了。” 他说到这儿，眼里带上了点讥诮，“真是奇怪啊，你们统治他们，他们恨你们，却又一看到你们就跪下。哪怕是你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他们也会把你当恩人。” “这像什么呢……”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笑得意味深长，“像狗丢了骨头，主人走回来踢了它一脚，它还摇尾巴。” 赢高治听到这里，脸色铁青，呵斥道：“闭嘴！” 但刘瀚庭却像是没听见似的。 慢悠悠地靠着墙角坐直了一点，语气淡然：“我说的不过是实话。你以为是你们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指望过朝廷会来，所以你们只要来一次，就成了救世主。” “你今天给了他们一碗粥，他们就觉得你仁德如天。你明天饿死他们，他们也只会怨自己命苦。” “你们不需要正义，也不需要贤明。” “你们只需要出现。” 说到这里，刘瀚庭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赢高治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骂他吧，太低声下气。 打他吧，显得自己气短。 反驳吧……偏偏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实在没招了。 赢高治咬紧牙关，沉着脸。 片刻后，转身出了门。 …… 片刻后，李北玄踏雪而至。 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烦躁。 赢高治今天怎么这么他娘的事儿多？ 身上长虱子了？ 青春期多动症？ 刚见面那会儿，不是还挺稳重的吗？ 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李北玄一边心中抱怨，一边往库房方向走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走进库房门外，便看见赢高治阴沉着一张脸，两颊鼓起，像是在咬牙忍着什么。 表情看上去比在大堂批奏报那会儿还难看。 “咋地了？” 李北玄眨了眨眼，问道。 而赢高治看见李北玄出现，顿时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赢高治一看到李北玄，气就松了下来。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松，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松懈。 其实李北玄和他不是一路人。 从立场上说，他们代表的是两个不同方向。 李北玄是铁杆的长公主派，而他是被赢世民提上来，遏制赢丽质势力扩张的棋子。 两人最终注定是会走向对立的。 赢高治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就对李北玄有戒备。 除了赈务和路上闲聊之外，赢高治基本没和李北玄说过什么，尤其是涉及到朝堂、党派之类的大事。 可结果一路下来，赢高治却发现，这人做事竟比他想的还要妥帖。 有时候还不只是妥帖。 是稳。 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从他们踏进雪地第一天起，李北玄就一件事一件事地打点。 路怎么走，粮怎么发，灾民怎么安，秩序怎么维。 赢高治也想插手过几次，但插进去才发现，他的方案反倒更容易出错。 而李北玄的布置，几乎每一次都让局面稳住了。 所以不知不觉间，赢高治就开始信任李北玄了，甚至下意识的依靠起李北玄了。 遇到什么难题，第一直觉就是找李北玄帮忙。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赢高治甚至有了一种错觉。 好像不管是什么难题，李北玄都会很轻松的化解。 这一点，起初是让赢高治很是忌惮的。 但在碰上难题之后，赢高治却不自觉的庆幸了起来。 还好，这次和他一起赈灾的人是李北玄。 “李兄……本王吵架吵不赢！” 第837章 就是来揍你的 “……” 李北玄听完这句话，一下没忍住，嘴角抽了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赢高治闻言，呼哧呼哧的又喘了几口粗气。 有些想要把刘瀚庭说的话复述一遍。 他记性好，真想复述，能一个字不落的全说出来。 但刘瀚庭那些话，说出来太过扎心。 不是那种可供驳斥、可以怒斥的诬蔑之言，而是那种明知道他说得不无道理，却偏偏不能承认、也不愿承认的东西。 赢高治咬了咬牙，硬生生换了个相对体面点的说法：“那人嘴太贱了。” 李北玄：“……具体点。” “具体不了一点，你自己进去听吧！” 赢高治撇了撇嘴，把李北玄推进了库房，但自己却没进去，只是在外面把门关上了，临了还补充了一句：“李兄，此人颇会摇唇鼓舌，你莫要轻信于他！” 李北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北玄愣了一会儿，这才看清楚库房内的环境。 此时，油灯昏暗。 墙角有个人低头坐着，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看来，这就是那刘大哥了。 看气质，好像跟之前在三家铺见的不太一样。 伪装？ 再一联想赢高治方才说的那番话，李北玄心里大概有谱了。 眼前是个难缠的角色。 先试试再说。 想到这里，李北玄笑了一下。 径直拉过门边的折凳，在刘瀚庭对面坐下。 长腿一翘，十分舒服地靠着墙。 懒洋洋的问到：“oi！你就是刘瀚庭？” “……” 听到这话，墙角那人缓缓睁开眼。 有些讶异的瞥了李北玄一眼，随后好脾气的点点头：“是。” “哦。”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兄弟，你刚刚说啥了？把晋王气成那样？跟我讲讲？” 刘瀚庭听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来的人不是怒火中烧、就是正气凛然。 最不济也是个凛若冰霜、摆足官架子的角色。 可这人…… 穿着一身袍子也懒得理直角正襟，坐下去跟在自家炕头一样随便。 眼神里不带怒意，也没有怜悯。 只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这货是来干嘛的？ 刘瀚庭忽然感觉有趣了。 他打量了一眼李北玄，语气温温的：“我不过是说了些实话。” “哦？” 李北玄来了兴趣，手往后靠了靠，椅子咯吱一声，“说来听听？” “定远伯不是聪慧过人，智多近妖？不妨猜猜看？” 刘瀚庭笑眯眯的问道。 但李北玄却乐了：“我猜尼玛啊猜，我是小孩子啊还猜？！我输三个数，不说我就揍你！” 刘瀚庭：“……” 看着李北玄那副抄起折凳就要给他开瓢的架势，刘瀚庭顿时愣住了。 不是…… 你刚刚态度不是这样的啊！ 你不是来跟我兜圈子，打机锋，耍嘴皮子的吗？ 怎么上来就要打人？ 态度这么转井如风吗？！ 刘瀚庭有些懵了。 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 而李北玄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根手指，“一、二、三……” 三字还没落下，上去就给了刘瀚庭一折凳。 温热的鲜血从额头滴下，刘瀚庭更懵了。 甚至连头上的伤都顾不得了，顿时喊道：“你真打？！” “嗐，本伯向来是说到做到，我再数三个数，不说接着打。” 李北玄的眼神里，带着天真无邪般的笑意。 然而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却显得格外欠揍。 “呵。” 刘瀚庭额角流着血，舔了舔嘴角。 抬眼望向对面的李北玄，声音不高，却依旧不卑不亢：“那你想问什么？” 李北玄掂了掂手里的折凳，懒洋洋道：“当然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挑拨百姓、聚众鼓噪，行走数地、言辞煽动，嘴皮子一抖，能让几百号人恨不能立地造反。” “你是自发的？还是受人指使？” “你背后是谁？是哪个王？哪个派？是边地兵头？还是朝中宿将？是想打民乱的旗号试探朝廷？还是单纯挑事给人看？” 他说着，说得极快，像连珠箭般一通抛了出去。 最后笑眯眯看着刘瀚庭：“说呗，这些问题，哪个你愿意回答？” 而刘瀚庭定定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凝重。 片刻后，刘瀚庭摇了摇头，很坦诚的说道：“这些问题，我一个也不会回答。” 而李北玄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把折凳放下，重新一屁股坐上去，笑呵呵的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 “那你问我做什么？” 刘瀚庭有些恼怒，又有些疑惑。 他不会说，李北玄也知道他不会说。 偏偏又故意问了这么一大串。 他想干啥？ 看着刘瀚庭又愤怒又不解的眼神，李北玄又乐了。 拍拍手，慢条斯理的说道：“刘大哥，你知道的，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所以？” 刘瀚庭警惕地问。 而李北玄则笑嘻嘻的说道：“所以我来揍你一顿，出出气。” 李北玄说完，起身，袖子一卷。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刘瀚庭脸上，扇得他脑袋一歪，鼻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这是你在三家铺煽动百姓，坏我赈务的。” 啪！ 另一巴掌毫不犹豫地接上，“这是你试图蛊惑人心，挑起祸乱的。” 咚！ 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刘瀚庭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冰冷的墙上。 “这是顺便替晋王殿下揍的。” 李北玄嗓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倦懒，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而刘瀚庭则死死咬着牙，双目赤红。 满脸都是屈辱的神色。 他想过他会被审问，被刑讯，甚至被杀害。 但他从未想过，李北玄不审他，也不问他，就是单纯的揍他！ 这货想干嘛？！ 怎么一点都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瀚庭喘着粗气问道。 而李北玄拍了拍手，凉凉的笑了一声：“刚刚不都说了？来揍你的，你最好一个字也别说，让我多揍你两顿。” 说罢，李北玄推门走了出去。 “啊，爽啦！” 李北玄喟叹一声。 而听见这话，赢高治赶紧冲过来，期待的问道：“吵赢了？” “……算是吧。” 第838章 怎么不算赢呢？ 赢高治一听李北玄那句“算是吧”，立刻来了精神。 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凑上前来。 “真赢了？” 他压低声音问，脸上写满了期盼：“你说话把他压住了？” 李北玄闻言，轻轻地啧了一声。 一边理着袖子一边随口道：“压倒谈不上，反正是舒服了。” “……” 赢高治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一挑，狐疑地瞄了他一眼。 “你不会……揍人去了吧？” “怎么可能？” 李北玄一脸正气，抬头看天，语气不紧不慢：“我堂堂定远伯，朝廷命官，岂会对一个口出狂言的犯人动手？那也太失礼了。” 然而赢高治听着听着，却越发觉得不对。 眼皮跳了跳，立刻推开库房门往里一看。 结果这一看，人都傻了。 只见刘瀚庭满脸是血，额头肿了一大块，鼻血糊了一嘴，脸肿得像猪头似的，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 整个人半靠着墙角，跟条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你、你、你……” 赢高治一连说了三个“你”，一时间语无伦次，指着李北玄，结结巴巴的问到：“你不是说你赢了？这叫赢了？” 李北玄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怎么不算赢了？我出了一口气，他一句话都没说，整场下来，谁赢谁输不明显吗？” 赢高治：“？？？” 这是什么歪理？ 赢高治整个人都懵了。 瞪着眼看着李北玄，大声斥责道：“李兄，这人是活口，是线索！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还有势力！你这样揍成这样，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咬舌自尽了呢？万一他脑子被你抽傻了呢？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干？” 然而，看着大喊大叫的赢高治，李北玄却连表情都没变。 只是慢悠悠地又耸了耸肩，补了一句：“我不仅要揍他，我还打算杀他呢。” “……你说啥？” “杀他啊。”李北玄语气轻快，“早晚的事。” 然而赢高治听见这话，顿时眼睛瞪的更大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北玄：“你疯了？” 刘瀚庭这人明显不是普通人。 他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阴谋和算计。 李北玄不审他就算了，把他揍了一顿差点打死也不提。 但他现在居然说要把他给杀了？ “你怎么能杀他呢？那线索不就全断了吗？” 赢高治忍无可忍的质问道。 而李北玄却只是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你觉得他会说吗？” “……” 赢高治顿时哽住。 而李北玄挑了挑嘴角，似笑非笑道：“他这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猛士，你看不出来吗？” “你问他啥，他要是答，那都是他愿意你知道的，他要不答，你把他剁成泥都没用。” “你不是说他嘴毒吗？” 李北玄懒懒靠着墙，随口道：“就他那张破嘴，你要是留着他，不出三天，他就能把你说得痛哭流涕、怀疑人生，回头你还得给他下跪磕头。” “……你才给他磕头！” 赢高治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不对，咬牙道：“可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啊！这人身上可能有……” “你是怕他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李北玄打断他，挑眉，“那你去问他？” 赢高治一哑。 “你问啊。” 李北玄笑眯眯地看着赢高治：“去呗，你进去，站他面前，问问他是不是受命于人、是谁指使的、幕后是不是有什么大阴谋、兵马有没有动、贼寇在哪扎营。” “你要是能问出个屁来，我李北玄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去吧。” “……” 赢高治被李北玄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库房门口，张着嘴，愣是憋了个面红耳赤，半天没能接上话。 他是真的想问。 但他又知道，李北玄说得……好像也没错。 就刘瀚庭那副“我不怕死我只怕没人听我骂你们”的样子，别说严刑拷打了，就算给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审讯是没用的。 “可、可你也不能就这么随便杀了他吧！” “我当然不会随便杀他。”李北玄一摊手，语气淡然，“我是打算安排得很郑重地杀他。” “……” “找个风大雪大的日子，提前写好供词，让他签字画押，再请县令主持，宣个读，竖个榜，拉出去一刀，刀锋一过，天下太平，你明白吗？” 赢高治：“……” 站在库房门口，赢高治沉默了片刻。 目光缓缓落在李北玄脸上。 而后者，此时嘴角正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可赢高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因为此刻，李北玄的眼神并不轻浮，也不只是随口玩笑。 他语气虽然吊儿郎当，句句像是在调侃，但他眼底没有笑意。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杀了刘瀚庭。 可是…… 为什么？ 刘瀚庭背后，明明还有很多秘密值得深挖，明明还有很多线索没有查出。 李北玄为什么这么迫切的想要杀他？ 赢高治不明白。 但看着李北玄白净的侧脸，赢高治突然又感觉没必要问了。 因为李北玄从来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他要做什么，肯定有他的理由。 既然他说要杀，那杀了便是。 “李兄……有的时候真的想说一句话。” 片刻后，赢高治苦笑着说道。 而李北玄“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赢高治：“还请殿下赐教。” 而赢高治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的说：“谜语人滚出武朝！” “……” 李北玄干笑两声，冲赢高治拱了拱手。 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殿下觉得，我们要在潞川待多久？” 听到这话，赢高治想了一下，顿时露出几分头痛之色。 “晋阳那边已经彻底断联了，虽然县尉那边已经派出探子去打探情报，可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月时间甚至更久……” 看着赢高治苦恼的表情，李北玄点了点头。 随后轻声问道：“那殿下想过一件事没有？” “什么事？” “就是……那个啥。”李北玄抓了哈脑壳，有些羞赧的说道：“咱们接下来半个月，吃啥？” 听见这话，赢高治的脸一下子就木了。 第839章 全城搜捕土豪 赢高治的脸色，在听见“吃啥”这句话的一瞬间，彻底变了。 是的，他们这一行，确实带了很多物资。 一百三十大车，从京城一路押送至此。 途中还动用了驿站调拨与民间筹集，甚至还向各州县的府库临时支借了一部分。 可以说，这支赈灾队伍的准备，已是武朝数年来罕有的充裕。 可这只是表面。 实际上，他们的物资早就开始急速消耗了。 因为从过了渭南开始，他们就是在边发边走。 一路走，一路救，一路发放，一路填坑。 尤其是过了渭南、弘农之后。 原本设想中的小规模赈济，几乎都演变成了临时的驻扎式救援。 每遇一地，必得搭灶支棚、设点熬粥。 重者扶医，轻者给药，甚至还要出钱安葬冻死饿死的孤魂。 于是，一百三十大车的货物，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去了将近一半。 现如今所剩下的，也就只勉强维持着六十车上下。 而这些，原本是要押往晋阳的。 晋阳，才是本次赈灾的核心。 可现在……他们连晋阳的门都还没摸着。 自几日前起，与晋阳城的联络便彻底中断了。 不是信鸽飞不进去，是派出的驿骑彻夜未归，不知死活。 而更糟的是，潞川眼下也已陷入困境。 别看潞川县令在衙内还能强撑着几道饭菜，那是留给他们这些钦差的最后一点颜面了。 真正的县内库存，早在十天前便见了底。 否则也不会让刘瀚庭那样的人趁虚而入，动摇百姓、鼓噪闹乱。 而眼下，整个潞川县。 如今唯一还有余粮的地方，便是他们自己。 也就是说，眼下支撑这个县的唯一力量，不是州府，不是户部，而是李北玄他们从京城带出来的物资。 可这批物资，本就不是为了潞川准备的。 而且，他们自己的队伍也并不轻松。 随行人员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一人。 其中近八百为护卫、衙役、车夫、兵卒，还有一部分随军医者、工匠、文吏、幕僚，以及后勤调度等人员。 这些人，每一个都得吃饭。 哪怕压缩口粮，每人每日也至少需要两顿干饭或三碗稀粥，一点炭火、些许药草、必要的饮水，还要有衣被更换、伤药分发、牲畜草料…… 更别提队伍中还有病号伤兵，还有寒夜中的冻民、孤儿寡母，全都指望着这点粮草过日子。 李北玄那句“吃啥”，不是笑话。 而是当下一个比“刘大哥”刘瀚庭更严峻的难题。 毕竟若晋阳三日内仍无消息，那他们就得在潞川扎下寨来。 等情报，稳局势，接应灾民。 那这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外加县中百姓，光靠这六十车物资，能撑多久？ 三天？ 五天？ 最多半月。 再多一天，就是山崩海啸。 因为这六十车物资里，只有一半是粮。 其余是棉被、炭火、药材、油盐、蜡烛、账册、铁具、银两、布帛、甚至还有备用马匹的草料。 真正可吃的，也就三十车。 而三十车粮，若每日照当下配置发放，仅够一千五百人维持八天光景。 若要兼顾潞川百姓，那最多只能撑五天。 而他们身后，是再无补给的。 京城的第二批物资尚在路上，至少还得半月，才能抵达晋阳。 而前方晋阳，依旧不知是兵乱、疫病、山匪还是贼寇……没有人知道。 这一刻，赢高治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李……李兄，你有办法吗？” 赢高治颤抖着嘴唇，看向李北玄。 而李北玄抽了抽嘴角，差点没气笑了。 幽幽道：“晋王殿下，这半月来跟您在一块儿，我经常会有一种错觉。” 赢高治问：“什么错觉？” “就是感觉，我好像是个比诸葛亮还牛逼的人您没觉得吗？诸葛亮北伐都因为没粮失败了，您觉得我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李北玄这番话一出口，赢高治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问得没水平，可那实在是忍不住了。 毕竟现在整个局势，就是一摊死水。 往前走不了，往后退不成。 留在潞川还得养活几万张嘴！ 换谁谁不发慌？ 可偏偏李北玄还在这会儿揶揄他，张口诸葛亮闭口北伐的…… 赢高治憋了好半天，最后低声咕哝了一句：“……你以前没这么冲的。” “我以前也没这么饿过。” 李北玄瞥了他一眼，捏着自己的肚子，一副快被掏空的样子，“一想到再过几天就没饭吃，我就焦虑，我就痛苦，我就崩溃你知道吗？！” “……” 赢高治一噎，无言以对。 沉默了半晌，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那……真没办法了吗？”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头，站在风雪未化的台阶上，望着前方那片灯火未明、民舍低矮的潞川县城，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不是没办法。” “但得赌。” “赌？”赢高治下意识问，“赌什么？” 李北玄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赌这潞川，还有几户藏粮的富户没死绝。” 赢高治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北玄是要向潞川的富户借粮，或者说，摊派。 这在常理中并不罕见。 朝廷在赈灾时，若遇地方库存告罄，的确可以临时向本地大户、地主、富商摊派粮食，称为“募粟”、“借仓”或“义仓义借”。 但这东西，说到底也只是“借”。 朝廷不能强取豪夺，尤其是京中钦差，在地方征粮，若无上谕或兵部调拨文书，是很难名正言顺地施行的。 更何况现在这潞川县，早就被灾民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场雪下来，穷人死、富人藏，整个县里但凡还有点底子的，不是跑路就是闭门谢客，躲着这一波天灾、朝廷、百姓的三重麻烦。 李北玄要找他们借粮，难如登天。 可除此之外，还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 “李兄说得对，本王马上下令，在全城范围进行搜捕，务必不放过一个富户！” 第840章 只能借不能抢 此时，赢高治的眼里在冒火。 那是饥饿的火，那是贫穷的火，那是迫不及待的火，那是要把富户们挂到路灯上吊起来的火…… “噗……” 李北玄没绷住，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 赢高治被这么一打断，顿时有些愣住：“李兄，你笑什么？” “嘿嘿……我想到了开心的事。” 李北玄自娱自乐了一会儿，随后看向赢高治，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 赢高治眨了眨眼，随后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当然是按照流程来啊，先通告全县，列册登记，逐户排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该借的借，该打欠条的打欠条，回头报部入册……就跟以往一样。” “哦？”李北玄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以往一样？” “对啊，”赢高治皱着眉头，看他神色不善，忍不住反问一句，“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 李北玄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着问到：“那我问您个事儿。上回陇右大旱，朝廷是不是也派了钦差过去赈灾？” “是。”赢高治下意识点头。 “那次是不是也下了募粮的旨意，照章行事，从地方富户里借粟赈济？” “……是。” “那最后呢？” 李北玄回头看着他，笑得温和而缓慢：“募来多少？” 赢高治不说话了。 然而他不说话，李北玄说。 看着赢高治有些难看的表情，李北玄笑呵呵的说道：“那次我还记得朝廷后来复盘的数据，为了治理旱灾，朝廷先后送去了五万石粮食，分十二批送去，几乎掏空了国库，而陇右门阀大族，名下良田数万亩，佃户上万人，最后……只上交了两千石粮食对吧？而这两千石立的一半多，还是在杀了三个恶意哄抬粮价的富户后，从库房里搜出来的，对吧？” “……对。” 赢高治的脸色格外难看。 而李北玄松了一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讥诮。 而赢高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不是不想说，是无从辩驳。 几千石粮，在国库账目里也许还算得上个数字，可对于他们这一支随行人数过千、还肩负潞川几万灾民口粮压力的钦差队伍来说，那根本不值一提。 那不是赈灾，是往火坑里倒几瓢水。 李北玄看他不说话，又笑了。 但这回笑得带点凉意。 “殿下，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他走近一步，低声说道：“假如你现在困在沙漠里，一壶水，一人独行。我用一块黄金跟你换这壶水，你换不换？” 赢高治沉默半晌，脸色微变，最后咬牙低声道：“不换。” “为什么不换？” “因为那水能救命，金子不能。” “很好。”李北玄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那你觉得，那些潞川富户手里的粮食，是水，还是金子？” 赢高治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当然听懂了李北玄的意思。 潞川的富户手里的粮食，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沙漠里的水壶。 他们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别说什么“义举”、“仁心”、“扶危济困”。 现实是残酷的。 富户们能成富户，从来就不是靠良心。 他们手里藏粮，是用命在守着命根子。 这时候上门去借，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流程多么齐备，只要他们不想给，就算钦差也得空手而归。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借粮，是让他们饿死。 可问题在于，就算赢高治明白这一点，他也无法完全支持李北玄的主张。 李北玄想用强，想劫富济贫，他能听出来。 但不行。 赢高治沉默良久，眉头皱得紧如麻绳。 最后才低声说道：“李兄，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也清楚，那些富户是绝对不会轻易出粮的。” “可我们不能强来。” 这句话，他说得缓慢而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耻。 因为这不是理想化的大道理，而是政治上的底线。 赈灾可以是手段，但不能成为对地方豪强动刀的借口。 哪怕再饥饿、再逼仄、再危机四伏，只要他们身份是“朝廷钦差”，就必须遵守章法、讲究体统。 李北玄可以打人、杀人，甚至暗中清除刺头，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带兵冲进富户的粮仓里抄家抢粟。 因为一旦这么做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那不是赈灾，是抢粮，是暴民，是乱政。 朝廷借李北玄和赢高治的手，是为了“平民心、稳民情、保民命”。 而不是为了激起地方豪强的恐惧与反弹。 一旦他们动手，哪怕是以借为名，也极可能激起更大的隐患。 首先，是官场抵制。 地方官不可能配合他们强借，那样他们会被视为“劫民”，而非“抚民”。 其次，是世家豪族的暗流。 潞川虽小，但富户之间盘根错节，背后不是没有靠山。 他们往往与邻县、州府、乃至京中世家联络紧密，真动了谁，牵一发而动全身。 再者，风声一旦传开，朝廷内外必然震荡。 钦差强征民粮，这种事即便做得成，也做不得。 哪怕事后真的救了数万灾民，哪怕百姓感恩戴德，只要有人想拿这个话题做文章，他们这次的赈灾，就会变成打着赈灾旗号的豪夺暴行。 而那样，朝廷就不会再是他们的后盾，而会是第一个拔刀清算他们的对手。 这，就是不能动手的真正原因。 不只是道义、不是脸面、不是仁慈，而是政治。 政治里，没有对错，只有后果。 而一旦他们跨过那条线，无论初衷多么正义，都不再是“钦差”，而是“造反”。 赢高治看着李北玄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压抑。 甚至，还带了丝丝缕缕的歉意。 而这歉意，不仅仅是对李北玄，更是对而今受苦的万千百姓。 赢高治是上位者。 他再怎么心怀百姓，再怎么良心未泯，但世道就是如此。 朝廷再怎么忌惮、打压门阀氏族，但盘根错节的门阀，依旧是朝廷的大半个基本盘。 不管于公于私，赢高治都绝对不会公然得罪对方。 第841章 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我们……只能借。” “而且不只是借。还不能威逼、不能暗示、不能做出半点强迫的意味……甚至，连动用官面上的权威都要慎之又慎。” 赢高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无奈的、疲惫的。 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承认自己的自私。 因为比起赈灾，比起万千百姓的命，赢高治更不想激怒整个武朝的士绅阶层。 “你要让他们自愿。” 赢高治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北玄：“自愿开仓，自愿出粮，自愿给我们救灾用，而不是被逼、被迫、被绑架……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北玄听完，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看了一眼天边，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 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来，望着赢高治，语气温和：“当然可以。” “……你真觉得可以？” “你不是说，只能借、不能抢、不能逼吗？”李北玄一摊手，“那就借呗。”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眯了眯眼睛：“不过……借粮这事儿，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话音落下，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赢高治一怔。 他看着李北玄。 对方的眼神不紧不慢，语气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那问题沉甸甸的。 他当然明白李北玄这句话的意思。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调侃，而是一次明确的试探。 是李北玄在向他要主动权。 不只是借粮的权利，而是在这个局势崩塌之前，由谁来主导接下来的棋局。 赢高治不是个蠢人。 他当然知道，一旦他说听李北玄的，那么接下来的局势，就将不再受他的直接控制。 而李北玄这人做事，从来就不循章法。 他说的借，绝不会只是乖乖打欠条、赔笑脸。 他一定会做些什么。 可能是讽刺、敲打、算计，甚至更激进一些的震慑。 风险很大。 但与此同时，赢高治也清楚一件事。 李北玄虽然出手狠，但他亦有分寸。 他不会真做出抄家抢粮那种，会被钉在朝堂耻辱柱上的事，也不会不顾局势、疯魔到底。 他很可能不会循规蹈矩地借，但他肯定有他的办法。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真让李北玄去借，那借出来的东西，绝不会少。 甚至会比他们按章程，苦口婆心三请五请去乞求还要多得多。 只是过程…… 他未必想知道。 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着利弊，整整有半盏茶的功夫，赢高治一言不发。 而李北玄，也不催他。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赢高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而后定定地看着李北玄，沉声道：“我听你的。” 李北玄挑了挑眉。 但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而是盯着赢高治的眼睛，看了两息。 那目光既不是试探，也不是挑衅，而像是在确认，这个决定，是不是临时冲动，是不是随口敷衍。 最终，他似乎满意了。 笑了笑，点点头。 “行。” “既然听我的，那接下来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赢高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李北玄的办法，肯定不会体面。 可现在他们的局势也根本体面不了。 从京城带来的赈灾物资本就捉襟见肘。 前路不明，后方无援。 潞川的灾情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更复杂、更恶劣。 就连县内原本还算听话的衙役系统，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而那些富户，却像没事人似的，关起门来闭门不出，甚至不送一个仆役上街，就像整座城的苦难与他们无关。 赢高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批人现在藏粮如藏命，别说借，就算你把他们请到公堂上，苦口婆心地说他们不救百姓是要天打雷劈，他们也只会点头如捣蒜，然后回去关上门继续过他们的小日子。 “该怎么弄，你自己看着来吧。” 赢高治想了一下，有些忐忑，又有些试探的补充道：“只要不出人命，不要落下太大的话柄，你尽管放手做，一切……本王都能兜住！” 听到这话，李北玄乐了，重重地拍了拍赢高治的肩膀，笑道：“放心，咱俩现在是队友，我不会坑你。” “……呵呵。” 赢高治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依旧灼痛不已的脸，没说话。 不坑他？ 现在，半个晋地都传开了他猴屁股脸皇子的称号了。 李北玄说不坑他，谁信啊！ “……” 李北玄看他这表情，顿时也有些尴尬。 想了想后道：“上次我真不是故意整你的，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 “鸿门宴？” “……？”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时笑出声来。 “吃啥？” 赢高治笑着问道。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亮光：“殿下，你吃过大烩菜不？” “啊？” 赢高治顿时有点懵了。 啥玩意儿？ “烩”这个烹饪手法，他是听说过的。 但作为皇子，赢高治之前吃的都是京中御厨精制、细分十八道工序、配料讲究、火候精准的精膳细馔。 哪儿尝过这种听起来就像百菜混炖的乡下粗食？ “大烩菜？”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烩什么菜？” “有什么菜烩什么菜，跟我来！” 李北玄搓了搓手，终于启用了车队驮了一路的后备隐藏能源。 两车肉罐头。 “去取些菜来，不拘白菜豆腐还是豆角瓜果，有什么拿什么，再切一刀猪肉！” 李北玄也有点馋了。 毕竟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节衣缩食，吃糠咽菜，李北玄就忍不住想要超前消费，先小爽一把…… 等厨房把能找到的菜都送来，李北玄挽起袖子，挑了一点猪油下锅，随后爆香葱花香菜，再把肉罐头给下进去，然后放上蔬菜，就开始咕嘟咕嘟的炖。 做法粗糙，连调味都没有。 别说各种香料，李北玄甚至连盐都没放。 靠在厨房看热闹的赢高治见状，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嫌弃的表情。 然而等到锅热，香味逐渐顺着热气往外冒的时候，赢高治的表情逐渐变了。 第842章 上墙根吃去 这些肉罐头，是李北玄费了老鼻子劲才搞出来的。 一来数量不多，二来耗资极大。 当初在蓝田的时候，李北玄不知道换了多少配方，炸了多少玻璃瓶，调整了多少次生产线，才勉强弄出来这两车罐头。 而且里面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炖开之后不会散，也不会柴。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批罐头的底料配得非常……呃，科学。 不仅汤是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骨汤，而且里面还非常奢侈的放了许多花椒、胡椒、桂皮、八角、香叶、生姜。 甚至还有少见的山奈、草果……该放的全都没少，不该放的也全往里怼了。 开锅之后，那味儿直冲鼻腔，霸道得不像话。 尤其是对赢高治这种，从没见识过现代科技与狠活的古人来说，那简直就像被一口锅从灵魂深处给强吻了。 他先是蹙眉，像是嫌弃这味儿不讲究、不细致，结果很快，眼皮就跳了跳。 再过几息，鼻翼忍不住抖了抖。 已经开始盯着锅边的汤往下咽口水。 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往李北玄那边凑了几步。 而李北玄见状，顿时乐了。 果然，赢高治很买账啊。 看来等回京之后，肉罐头就不愁销路了！ “别急，先等会儿，等豆腐入味儿了才好吃。” 李北玄笑眯眯的把赢高治往门外推了推。 随后又故意馋了他小一刻钟，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赢高治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之后，李北玄才大发慈悲的盛了两大碗，随后从笼屉上捡出来两个杂粮面大馒头。 把碗、筷、馒头往赢高治手里一塞，随后一指墙根：“吃去吧！” “……？” 赢高治脸都有些扭曲了：“蹲墙根吃？” “嗯呐，这么吃才香！” 李北玄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随后又回到厨房，扒了半头大蒜，扔到赢高治的碗里：“试试？” 赢高治：“……我不！” 他堂堂皇子，晋王殿下，怎能做如此小民做派？ 但李北玄懒得鸟他。 寻摸了一个板凳，便自顾自的坐下开始干饭。 炖的红亮的五花肉，一口咬下去软烂入味，李北玄吃的头也不抬，理都没理赢高治。 而赢高治端着碗，在厨房门口踟蹰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学着李北玄那样，也找了个板凳，坐在墙根下开始炫饭。 赢高治一开始吃得别别扭扭的，生怕被哪个家臣看到，掉了份儿。 可真吃上两口之后，那点子矜持就被香味彻底打没了。 红亮亮的五花肉一口下去，肥的不腻，瘦的不柴，炖得软烂入味。 汤汁混着菜香、肉香、香料味儿一起渗进了杂粮大馒头里，咬上一口，那股复杂又霸道的香味，实在是令人爱不释手。 再配上那几瓣辛辣冲鼻的大蒜，简直直冲天灵盖。 赢高治从没这样吃过饭。 就算这一路从京城赶来，再怎么从简行事，他每日的饭食也至少是八个小碟六个菜。 碟子精致，菜品讲究，汤分阴阳冷热，甚至就连茶水都有常辛事先试温。 赢高治从小就这么吃，从来没感觉过这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如今就这么蹲在墙根，抱着一碗菜烩肉、手抓杂粮馒头，边吃边吭哧着喘气，衣襟被汤汁点上了油渍，嘴角还被蒜辣得直咧，偏偏……他还吃得挺带劲儿。 甚至心里还隐隐升起一种就该这么吃饭的荒谬感。 风雪夜、破厨房、烩菜汤，甚至连桌都没有。 可这一顿饭，却让赢高治有点意犹未尽。 到了最后实在没忍住，更是无师自通了馒头蘸菜汤的吃法。 连着吃了三个巴掌大的馒头，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冲李北玄竖了个大拇指：“李兄，手艺过人！” “香吧？” “真香！” 赢高治掷地有声。 而李北玄乐了一下，随后摊开手，掌心向上：“那掏钱吧？” 赢高治：“……啊？” 掏啥钱啊？ 赢高治有些懵逼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见状，顿时眉毛倒竖：“你想吃白食？” 赢高治一听这话，顿时更懵逼了：“不是，李兄，这不是你请我吃的吗？”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请客，你出钱，诚惠五两银，拿来！” 赢高治：“……” 作为一个原始人，赢高治不仅没承受过谷氨酸钠的鲜味炸弹，更没有听说过“我请客，你出钱”这样的糖妞不等式。 顿时愣在了原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甚至一时间，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掏兜给钱了。 毕竟李北玄这话说到底也没毛病。 他的确只说他请客，又没说他掏钱！ “李兄，你……” 赢高治撇撇嘴，有些无语的拿出荷包，摸出一张国家银行的存单递给李北玄：“最小的，一百两，接下来一个月，你来承包本王伙食！” 李北玄：“……” 啊？ 真给啊？ 看着赢高治认真的表情，李北玄瞬间乐了，赶紧摆摆手道：“逗你玩儿呢，你看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李北玄的手却很诚实。 一把接过票子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感叹道：“这点儿，你倒是跟你爹不像，你爹抠门的跟铁公鸡似的，非得跟我讨价还价半个时辰不可。” 赢高治一听这话，也笑了。 一边和李北玄并排往大堂方向走，一边深以为然的笑着点头道：“是啊，父皇向来……精打细算，本王还得向父皇多学习。” 说罢，赢高治继续道：“不过本王不也砍价了吗？一百两换一个月的伙食，本王还赚了十天呢，毕竟你这罐头味道好，成本高，光是香料成本就不低，里外里算下来，本王也不亏吧？” “啊……对对对。” 李北玄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了赢高治一眼，随后坏笑着一碰他的肩膀：“晋王殿下，挺会算账啊，那你觉得，你这张脸值多少钱？” 听到这话，赢高治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没了。 立刻换上了警觉的神色：“李兄，你想干嘛？” 第843章 万一他们没有道德呢？ “哎呀，你回答我嘛。”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恶意卖萌。 而赢高治被他这副姿态恶心的够呛，连忙离他远了一点。 但他晚饭吃的挺爽，心情也不错，想了想后，倒也认真的回答了李北玄这个问题：“本王毕竟是皇子、亲王，身家自然不低，在京时，若是有人想请本王吃饭、喝茶，赏花，身家最低不能低于二品官，五等爵，而只办一场席面的价格……约莫五百两左右？” 说罢，赢高治眨了眨眼，也学着李北玄的样子：“五百两，给钱！” “哈哈哈哈……” 李北玄干笑一声，有些奇异的看了赢高治一眼。 这货，原本是个标准的正剧人物来着。 举止讲章法、说话重规矩。 结果跟他混了还没一个月，怎么也开始讲段子了？ 他的传染性这么强的吗？ 这边，李北玄低着头有点怀疑人生。 而另一边，赢高治反而觉得这问题还挺有意思的。 继续认真算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但也得看用途，要是请本王出面，那就是五百两，但要是想扇本王一巴掌，至少得五千两才行。” 李北玄：“……那你这脸还挺金贵。” “那当然。” 赢高治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你想干嘛？” 赢高治后退两步。 而李北玄抬起头，冲他呵呵一乐：“您多虑了殿下，我没钱扇你，但我突然有个想法，你有没有想过，让城中富户……” “没有！” 赢高治大惊失色，恨不得掉头就跑。 李北玄什么意思？让城里富户来帮他筹钱？ 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脸本来就没好，要是…… 不对！ 不管好没好，都不能这么做！ 赢高治恶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掉头就要走。 李北玄赶紧拦住他，解释道：“嗐，我是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吗？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让城中富户来署衙，咱们请富户们吃顿饭？” “……” 听到这话，赢高治愣了一下，随后狐疑的反问道：“吃饭？” “对。” 李北玄点点头：“就是我们请吃饭，他们掏钱的那种……” “……你这不是勒索吗？” 赢高治顿时一脸无语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他刚刚愿意拿票子给他，也是半开玩笑性质的，反正他堂堂一个晋王，缺那一百两银？ 跟李北玄逗闷子而已。 难道李北玄看他给钱痛快，还真以为别人也能跟他玩儿诡辩这一套啊？ “李兄，你真天真。” 赢高治呵呵的说道。 李北玄听他这语气，顿时不乐了。 “我天真？你可别瞧不起人，我跟你说，这不是勒索，这是政治美学！” “嗯？” 赢高治皱了皱眉，一脸“你这又整哪门子的幺蛾子”的神情。 你这玩意儿还政治？ 还美学？ 就这一套，在私塾启蒙班都玩不转吧！ 赢高治顿时一脸不以为然。 然而李北玄却是越说越认真，搓了搓手，一副要搞事情的架势 “殿下，你想啊，这年头，谁最怕被盯上？不是当官的，也不是我们这种钦差，而是地方豪绅！” “他们怕什么？怕惹事、怕担责、怕舆论……最怕的，就是被人揪出来说他们袖手旁观、苛粮不济、富而不仁！” “我们请他们来吃饭，不是要他们掏银子办酒席，是请他们上席，但席间呢，我们让百姓代表也在，让县中德高望重的老绅老儒也在，再安排几个灾民现身说法，讲讲自己家断粮断炊、孩子饿死娘死的惨事……” “然后再问他们，诸位乡绅，眼下潞川百姓苦成这样，你们能不能帮帮忙？” “你信不信，到时候，哪怕他们不愿，也得硬着头皮掏点，不掏钱的，第二天全县人都知道谁最凉薄，掏得少的，也得被横眉冷对，只有掏得又快又多的，才可能德望再重、名声更扬。” 听到这话，赢高治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你这玩意儿，说白了，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然而，李北玄倒是一点不脸红。 甚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回道：“对啊，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这已经是很温和的了。” “我们又不能抢、不能逼，连脸色都不能给人看，那怎么办？总不能让老百姓就这么等死吧？我这法子至少还给人面子，还讲个体面，不是么？” 赢高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明白李北玄的意思，也不是非要跟他抬杠。 只是，这事儿……真没那么简单。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出神，脑海里却翻着这些天来看到的潞川各处惨状，还有衙门呈上来的粮仓数据、民户存粮估测、豪绅名单……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 李北玄那一套，确实有可能奏效。 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质问、被烘托、被情绪裹挟，是能让一些人自觉把银子拿出来的。 但问题是，这只能对付那种要脸的富户。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名声。 尤其是潞川这样的地方，本就偏僻闭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不少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几代人，根深蒂固，根本不怕外来者施压。 哪怕你钦差来了又怎样？ 过段时间风头一过，他们该如何还如何。 更别提如今灾情严重，地主家也不见得还有多少余粮。 李北玄的饭局，如果真能逼出粮食，那自然是好。 但万一真有人咬死了不逃呢？ 咬着牙说自己家也苦，也穷，也没余粮。 那时候怎么办？ 总不能当众翻脸、当场打人吧？ 那就不是“美学”了，那是“劫掠”了。 更别提，地主家的粮可不仅仅是拿来吃的。 那还是他们来年春耕的种子，是防着更严重天灾的口粮，是压箱底的命根子。 从年头撑到年尾，要过年，要种地，要付佃户，要应对各种苛捐杂税。 就算有余粮，他们也不会轻易动。 更别说大方拿出来给别人吃。 尤其是那些他们根本不认识的灾民。 赢高治眨了眨眼，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万一……本王说万一，他们没有道德呢？” 第844章 罐头换粮食 “没有道德？那可太好了。” 看着赢高治满是担忧的样子，李北玄笑了：“没有道德，那就上利益。” “……” 听见这话，赢高治顿时露出了不以为意的表情。 利益？ 什么利益能让这些富户们把粮食都交出去？ 他们要名望有名望，要钱有钱，还有什么能打动他们？ “罐头啊。” 李北玄理所当然的说道：“殿下，你知道为什么古代……为什么很多医书上都说，冬天是便秘高发期吗？你老实交代，你现在是不是最少三天没拉屎了？” “……？” 赢高治的表情一下子就木了，随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马上站起身来就想甩袖离开。 但李北玄却伸手一把把他给拽住，笑得跟个恶霸似的。 “诶别走啊殿下，咱这事儿还没讲完呢。” 赢高治满脸羞恼：“你放肆！你一个臣子，竟敢当众谈论本王……本王排便之事？成何体统！” 李北玄立刻一本正经道：“这不是体统的事儿，是民生大计！” “放屁！” “嗐，先别放屁，先说拉屎的事儿。” 李北玄嘿嘿一笑，煞有介事的冲赢高治道：“殿下你想啊，现在灾情严峻，天寒地冻，百姓吃不上饭不说，能吃饭的富户呢？也只能吃些干粮杂谷、熬些大米稀粥。” “可这玩意儿没蔬菜、没水果，吃得多，肚子干，肠道堵，积食成疾……不信你就去问问，不问富户也成，就问吏员军民，你问问他们拉不拉的出来？” 听到这话，赢高治立刻哑口无言。 问个屁啊。 他堂堂一个皇子，怎能专门去打听人家拉……排便的事儿呢？ 这成何体统？ 但看着李北玄那副颇为认真的样子，赢高治也忍不住开始回忆了起来。 好像…… 确实是这样。 在蓝田搞出温室大棚种出蔬菜之前，一到冬天，确实满宫的……那啥都比较艰难一些。 尤其是东宫那边。 前几年，赢高治还曾亲眼见，到有太医被半夜紧急请到了东宫。 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他大哥赢高明的某位亲随，半夜便秘，强拉灰飞烟灭，差点失血过多死过去。 当时赢高治还暗地里嘲笑他那个大哥，觉得他不懂怜香惜玉，手段太粗暴，把人给搞伤了，这才找了个便秘的借口请太医来治。 但现在想来，好像也不一定真的就是借口。 想到这里，赢高治心里有些半信半疑了。 半晌才闷声道：“你……你怎知得这般详细？” “嗐，我是当代神医嘛，这我当然懂啊。” 李北玄理直气壮的说道。 而听到这话，赢高治立刻就服气了。 毕竟李北玄的医术，高明的简直都诡异了。 不懂医理，不通药性，偏偏就能搞出那么神奇的金鸡纳霜、青霉素、青蒿素来，这简直不服不行。 “李兄所言极是，但恕本王直言，拉Sh……便溺之事，和粮食又有毛关系啊，你跑题了吧？” “没有没有。” 李北玄连连摆手，神神秘秘的说道：“话题这不就又说回到罐头上了吗？你知道不？我带来的不止有肉罐头，还有蔬菜罐头、水果罐头。” “当下这天气，就算是富户，也不可能日日有新鲜蔬果。可咱这罐头里，不光有维生素，还有膳食纤维……” “我知道你想问，但你先别问，你不用知道什么叫维生素，什么叫膳食纤维，你只用知道，蔬菜水果能改善便秘，而且还不会像吃了巴豆那样肚子痛就行了。” 赢高治：“……” 他已经彻底跟不上李北玄的脑回路了。 先是拉不拉得出来的问题，现在又什么维生素、纤维素都出来了。 李北玄这货到底想表达什么？ 难不成，是想用罐头跟富户们换粮？ 想到这里，赢高治眨了眨眼，问道：“李兄，你想拿罐头去跟那些富户换粮啊？” “对啊。” 李北玄一拍大腿，像是终于等到他开窍似的，喜滋滋地说道：“你想啊，普通人吃不上蔬菜水果也就罢了，穷命一条，忍忍就过去了。但富户呢？有吃有喝，结果天天梗着、堵着，便秘堵的脸都绿了，日子还能舒坦？” “但我这蔬菜罐头一开，清清爽爽、咸香爽口，水果罐头一喝，酸甜开胃、滑肠通气，只要吃过一次，他们就得想第二次、第三次，而再想吃嘛，就得拿粮食来换咯。” “……” 看着李北玄有点小傲娇的表情，赢高治感觉有点想笑。 他原本以为，李北玄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甚至都做好了起身拍案怒斥的准备。 可偏偏这胡说八道，细细一听，竟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罐头这玩意儿，确实稀奇。 能不能通便另说，但好吃是真好吃。 肉罐头就不提了。 单说那水果罐头。 凉丝丝甜滋滋。 要是在冬天，能窝在被窝里，来一碗带着冰碴子的糖水黄桃，那日子简直是神仙也不换。 李北玄要是把这些东西给摆出去，说不定还真有人捧场。 而另一方面，李北玄也算拿住这些富户们的攀比心理了。 毕竟富户们有名有望、有田有银，平日里最讲究的，就是排场二字。 他们日常最大的爱好，不是斗鸡走马，不是抚琴作赋。 而是比阔气、争体面。 晋地尤甚。 这地方自古多门第，士风浓厚。 从乡绅到望族都讲究一个规矩与声望，但凡席间落座位置低了半寸、敬酒先后差了一盏茶，转头就能记恨十年。 而他赢高治，一个实打实的晋王，天潢贵胄。 一旦出面摆上宴席，说句“本王为赈灾忧心，欲与各位绅士共议”，那自然是正正当当、光明正大，又让人找不出毛病。 而当地富户们，既有胆小怕事的，又有爱出风头的，再加上抢面子要位置的。 只要消息放出去，说晋王亲自宴请士绅，他们多半都会来。 而既然人都来了，不意思意思还想走？ 而一旦第一个人掏了粮、捐了仓，后面的就得跟上。 不然岂不是在晋王面前失了礼、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第845章 潞川乡绅赈灾录 赢高治越想，越觉得这事儿…… 还真有点谱。 虽说手段不算光明磊落，但也不至于落人把柄。 反倒称得上一句精妙。 既解决了面子问题，又能实打实弄到粮。 甚至在朝堂之上也能讲得过去， 毕竟他们又没抢、没逼、没罚，只是请富户来吃了顿饭，席间稍加劝说，富户们感于时势，自愿捐出余粮罢了。 如果再借几个士绅之口，把此事稍加润饰，传出去，还能成为“晋王设宴劝民赈灾、富户感恩解囊”的一桩美谈。 名声、实力、口碑，全都有了。 哦。 搞不好富户们，还能落个润肠通便的实质性好处……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赢高治忍不住冲李北玄比了个大拇指。 而李北玄毫不心虚的收下了这份赞扬，随后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兴奋地光芒：“殿下，既然现在大方向已经确定了，那咱们再谈谈细节上的事儿吧。” “细节？什么细节？” “门票啊！” 李北玄一拍大腿，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里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坏笑，“你可是晋王诶，请你吃顿饭起步价都五百两，这会儿你设席宴请，他们难不成就想两个肩膀扛个脑袋，就这么空手来？那他们脸上挂得住吗？挂不住！” “再说了，咱们这场饭局，不仅有晋王坐镇，还有限量罐头、特色菜品、百姓现身说法，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儒主持义理讲坛……” “就算明码标价也不过分，是不是？” 赢高治：“……” 好像有点怪。 但是又好像没毛病。 赢高治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到：“那……门票你想怎么收？” “分层啊，”李北玄理直气壮道，“普通入场，一人送一份罐头。尊享入席，加送糖水黄桃和辣炖藕丁，至臻上宾，赠送限量版黄豆炖猪蹄，附赠晋王御题书签一枚……噢，书签可以写你题词，‘不为苍生计者，不足以为富’，够体面吧？” “够、够体面……” 半晌后，赢高治嘴角一抽。 实在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就是本王总感觉，你这不像是劝赈，反倒是把本王当青楼头牌整了……” “没~有！” 李北玄拉长了声音，笑嘻嘻道：“我这是融合了公益精神与市场机制的新型赈灾模式，参考了展销会、主题演出、慈善晚宴的综合形式，很先进的，你不懂就别乱说。” “……” 赢高治已经彻底无语了。 他虽然不大能听得懂李北玄说的那些术语。但一知半解，意思大概还是能抓到的。 从道理上能说得通，可行性也有，而且操作空间也挺大，是个值得一试的法子。 只是这人一本正经地说胡话的样子，未免也太理直气壮了。 “不过李兄，你那晋王御题书签，也太扯了吧……” 赢高治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吐槽。 “怎么就扯了？”李北玄笑得一脸狡黠，“殿下你想想，那些富户最喜欢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字！牌面！” “这年头，谁家富户的书房里，没有几件有来历的摆设？什么名士题扇，老儒题联，进士题匾，连个快要断气的诗人都有人求他题字，说是‘遗墨可传’。” “你是晋王！你写的书签，那是皇家血脉的墨迹！” “我敢打包票，只要你题了，那些富户回去都得给它装裱起来挂墙上！” 赢高治听得眼角直抽抽。 虽然知道李北玄说的很对，但就是感觉哪里还是有点别扭。 想了一下后，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挣扎反问：“那……那他们还是不捐呢？” 李北玄闻言，顿时嘿嘿一笑，眨了眨眼睛：“不捐粮？那咱们就启动第二阶段策略。” “……听着怎么像是打仗。” 赢高治狐疑地皱眉。 “那当然！”李北玄信心满满地摆出一副指挥若定的姿态，“兵者，诡道也，赈灾亦然。” “你听我说，第一阶段，名义请客、面子攻势，我们主打一个和气生财。你出面，他们下场，情绪一调动，该掏的掏，不该掏的也跟着掏点儿。可万一真有人油盐不进呢？” “那就第二阶段，精准狙击！” “怎么个狙法？”赢高治下意识接了一句。 “简单啊。” 李北玄手一摊，“我们就记录每个人的捐献情况，然后呢，宴后请书吏、笔手写个小册子，叫《潞川乡绅赈灾录》，载明某人捐几石米、几缸粮、几吊钱，某人无余粮，口头支持，某人事先承诺，事后推脱……” “到时候一印十份，送进州府、乡约、学宫、衙门、甚至书肆茶楼……” “你信不信，十天之内，全城都知道谁仗义、谁抠门，谁慷慨、谁凉薄。” “要是再死皮赖脸的不愿意掏，我还有招，像什么单独点名啊，上门慰问啊……他不想给粮食，可以啊，那就等着社死吧。” 李北玄呵呵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而赢高治抿了抿嘴，一时间居然有了几分悔意。 早知道…… 不该让李北玄办的。 李北玄这一套，不能说不妙。 甚至可以说，妙得过分了。 不动刀兵、不用刑威，不强征、不抄家，甚至连“征购”这种假借公权力名义的半逼迫手段都没动用一分。 靠的只是人情、情绪、氛围、道义，再辅之以一点点操控、一点点宣传，一点点风声。 粮，就这么出来了。 这看起来光明磊落，合乎法度。 听起来也近乎无懈可击。 士绅们愿捐，百姓得救，朝廷赈灾的脸面也挂得住。 可赢高治清楚，这种做法虽合“规”，但绝不合“势”。 尤其是那什么《潞川乡绅赈灾录》。 一旦这东西流传开来，别说是潞川本地了，整个晋地士绅阶层，谁不噤若寒蝉？ 他们最在乎的，不就是名？ 他们可以不怕钦差，不怕吏员，甚至可以顶着州府官员的施压不出一文钱，可唯独不能被点名。 不能被说成富而不仁。 不能在子孙面前落下抠门冷血的骂名。 不能让族学里的蒙童私塾，拿他们举例当反面教材。 这就是李北玄这招最狠的地方。 它不在乎你有没有粮，也不在乎你捐得多不多，它只在乎一个事。 你有没有“跟上大势”。 而这个“大势”，是李北玄自己造出来的。 第846章 李北玄这人怎么这么坏 赢高治越想，心头越冷。 他们两个，说到底不过是临时组队。 一个是奉命赈灾的晋王皇子，一个是奉旨出京的钦差辅臣。 在这场看似协同、实则各怀心思的合作中，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一伙人。 他们或许可以共用一张桌子，但未必能共担一副后果。 李北玄的手段，确实能在潞川奏效。 但赢高治却很清楚，这种高效率换来的背后，是对士绅阶层的整体不信任。 是一次赤裸裸的预警性打击。 短期看，是富户乖乖交粮。 可从长期看，却会造成地方士绅阶层对朝廷的不安，对钦差的不信，对体制规则的潜在警惕。 毕竟，今天你能靠名录逼我捐米，明天是不是也能靠善恶榜逼我让田？ 后天是不是也能请几个百姓代表、几张嘴，一通抹黑，说我残忍苛刻，把我祖宗基业全毁了？ 士绅的本质，是本地根基，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 他们依靠的是祖法与礼制，是一整套你来我往、彼此维持的灰色默契。 赢高治身为皇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朝廷和士绅阶层之间，从来都是相互倚重的共生关系，而不是上下约束的统属关系。 若要强行打破，就必须有万全之势、不可逆的大义。 要不然，就是自取其祸。 此刻潞川之困虽急，但终究只是地方小疫，非关国本。 而此时，若用李北玄这般钉死脸面的法子，虽然眼下有效，可一旦传出去，势必引得士林哗然。 朝廷未来在地方的施政空间，也必因这场风波而缩紧三分。 更何况……李北玄是钦差，是赢丽质的人。 他可以只出主意不管后果，但赢高治不行。 毕竟面是他露的，此行赈务名义上，也是他全权主导的。 日后所带来的影响，也要他来承担和负责。 但别说他一个皇子，就连他爹赢世民，也不一定能承担得了这么做的后果。 但要是不这么干，那就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了。 吃啥？ 想到这里，赢高治忽然有点头疼，忍不住恼怒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我草，李北玄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这不是给他挖坑，还要让他自己往下跳吗？ 果然跟许延族那货玩得好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北玄比许延族还特么坏！ “李兄，你容本王想想。” 良久后，赢高治语气有些沉郁的说道。 而李北玄也懒得管他，只是笑眯眯的说：“殿下，你可得记好了，咱们只剩五天时间了，您要是拿不准主意，咱们可就得跑路了哈。” “……知道了。” 赢高治又咬了咬牙，回到厢房。 思虑良久，终于展开笔墨，提笔给赢世民写了一封信。 他们这一路虽然磨磨唧唧的走了小半个月，但那是因为队伍冗长，还是一路赈过来的。 而若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不出三天便能从晋地到京城打个来回。 赢高治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这事儿他拿不定主意。 只能写封信回去，问问他父皇的意见了。 若是他父皇赢世民同意，那便照李北玄的法子办。 但若是父皇不允，那他们这一行赈灾队伍，也只能在粮食没吃完之前，赶紧安分老实地滚蛋了。 信封写好之后，赢高治在章尾按下晋王金印。 又特地交代贴身亲兵日夜兼程、不得迟误，才将其交出去。 送信的人走了。 风雪未停，寒意更甚。 赢高治坐在桌前，盯着烛火出神良久，才缓缓长出一口气。 只觉得浑身发冷，甚至有种掉头就跑的冲动。 玛德，这金，真不是那么好镀的。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他而今渴望的答案，究竟是“行”还是“不行”。 若赢世民说行，那表面看，是他赢高治赢了。 不仅得了权柄，还可以顺势以王爵之名设局行事。 大义在前，粮米在后。 士绅低头，百姓受赈。 政声流传，实利入账。 但实际上却代表着，他已经参与、甚至主导了一场用钦差之名、以晋王身份，向地方既得利益群体发起的压迫性动员。 日后，哪怕此行有万般战果，只要一个越权逼捐的罪名挂在头上，他也洗不干净。 晋王府，会彻底失去士绅阶层的支持。 毕竟朝廷与士绅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主从关系。 它更像是绳索两端的对手。 一边是权力，一边是根基。 彼此缠绕，互为倚重。 勉强维持着某种温吞的平衡。 士绅依赖皇命合法化其特权，朝廷则仰赖士绅维系地方秩序、征赋供粮。 这种脆弱的共生，一旦因为某一方动了真格，另一方便立刻警觉，乃至反噬。 而李北玄的法子，虽然不至于立刻打破这种共生，但却无异于在一幢本就破破烂烂的房子上，狠狠地再踹上一脚。 请君赴宴，其实是逼君就范。 笑脸迎人，实则画地为牢。 这不是单纯的逼捐，而是一种立场上的转变。 因为一旦成功，意味着朝廷再一次证明了，它不需要通过地方法统和协商，就可以轻取地方资源。 而且还能堂而皇之、美其名曰“劝善”、“和议”、“协力渡灾”。 这是对旧式政治平衡的一次颠覆。 是对那种“皇权、士绅”老旧结构的动摇。 而这种动摇，一旦让士林感知，不管最终李北玄有没有成功逼粮，他们都会记住，是晋王开了这个头。 而这，便是赢高治现在最害怕的地方。 不是眼下的米够不够吃，不是富户愿不愿来赴宴，而是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当史官执笔，当舆论成卷，这笔账还会算在他头上。 他赌赢了，是“王命所至，士绅感化，政绩可书”，留下千古美名。 他赌输了，便是“借王命而威胁士类，扰体制之本，启民变之端”，留下千古骂名。 可若赢世民说不行，那他的下场就很简单了。 要么直接莽进晋阳，用命来换一个前程，要么掉头转回，灰溜溜的回京城，从此以后继续安安分分的当他的晋王，从此与大位彻底无缘。 毕竟一个无能的，连赈灾都赈不明白的皇子，想上位？ 那就只能再次开启玄武门剧本了…… 第847章 潞川来信 想到这里，赢高治的脑袋“嗖”的一下抬了起来。 他眼神炽热，瞳仁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烈火。 那是赌徒的火。 是孤注一掷的愤怒，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是长久蛰伏、苦忍之后，终于撕裂一切的野心。 他赢高治，生在帝王之家，母亲出自中宫，兄弟姐妹个个都有各自的锋芒、光环、名望，偏偏他……他什么都没有。 十七八年里，他像是一枚被遗漏的棋子，插在角落，无人在意。 大哥赢高明，当了二十多年太子，风光了二十多年。 就算现在昏聩，暴虐，但父皇依旧还在保他，还在维持他太子的地位，身份，尊容。 二哥赢高熙，曾是京师权贵最热衷的交际花。 文采、风度、交际手腕样样不缺。 前几年朝中风向未定的时候，谁不私下叫他“隐太子”？ 小妹赢丽质更不必说。 得父皇宠爱如命，而今锋芒毕现。 可他赢高治呢？ 他什么都不是。 生母位份虽贵，可自己却是最晚开蒙、最早被送出宫的一位。 十多年在冷板凳上熬着，别人学兵法时他背礼制，别人练骑射时他抄诗文，别人结党营私、暗通朝臣，他却连一个敢明说效忠晋王的幕僚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 赈灾。 皇命所归，民心所系。 权责在身，目光聚焦。 本该是他脱胎换骨、名扬天下的起点。 结果却让李北玄扔给他一颗炸弹，还一脸无辜地问他：“敢不敢接？” 敢吗？ 赢高治忽然间就咬紧了牙。 他敢！ 他厚积薄发十八年，一朝得势才不到两月。 难道就要顶着这么一张猴屁股脸，在晋地丢了个人，在朝上现个大眼，留下骂名和笑名，然后光速沉寂下去？ 这个结局，比让赢高治死都难受！ “来人！——” 片刻后，赢高治猛地扯开嗓子。 把守门的亲随吓得一个激灵。 常辛赶紧冲进来，心疼的问到：“殿下，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快！” 赢高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厉声道：“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就算追不上人，也给我拦在阳谷渡口之前，叫他回来！” “……殿下？” “别废话，快去！” 常辛不敢耽误，撒腿狂奔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那封信又被追了回来。 信封端端正正的摆在案头。 赢高治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展开信笺，目光飞快扫过先前那一页。 那一页，他原本写得很谨慎。 落笔前，他满脑子都是风险、后果、规矩、名声。 字里行间像是个谨小慎微的臣子在请训，而不是一个心有野望的皇子在谋势。 他那时候只问，可不可以？ 现在他要问的，是我能不能做。 笔尖落下时，赢高治的手有些发颤。 激动到甚至有种想要呕吐的错觉。 但他的手很稳。 重新蘸墨，提笔疾书。 措辞仍旧克制，仍是规矩森然的官样文章。 可在那规矩里，却藏了锋芒。 他依旧称这场“富户赴宴”为“地方赈务试策”，说得恭谨，说得委婉。 却在其中悄然加上了两句。 “儿臣窃思，若能于和宴之中感民心于温情，劝士绅于仁义，则此役或不啻为赈灾之举，亦可为朝廷笼络人心之法门。” “儿臣愿以王爵之名为表，以身先士卒之行，望父皇垂鉴。” 写完，他将这封信亲自封好，再盖上印，交给刚追回来的亲兵。 “快马日夜兼程，送进中书门下，不得耽搁！” 亲兵躬身领命，再次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 烛火跳了几下，照着赢高治的脸，忽明忽暗。 …… 一日后。 两仪殿内。 风雪方歇，天光微露。 青瓦上残霜犹在，檐铃叮咚作响。 御案前，赢世民正在批阅户部新呈的盐税折子，神色平静，目光如炬。 忽有内侍低声禀报：“圣上，潞川赈灾密信已至，乃晋王亲启急递。” 赢世民动作微顿，抬眼看了那内侍一眼。 “呈上来。” 他淡淡说了句，示意拿上来。 锦封入手，沉甸甸的。 封缄之处盖着晋王金印，印泥尚未全干。 可见这信从潞川发出不过一日有余，传送极急。 赢世民见状，未曾耽搁。 当即动手启封。 展开信纸，寥寥数页，行文工整，措辞谨慎，规矩周全。 既无溢美之词，亦无逾矩之意。 一如往昔他所知的那个儿子。 那个从不越雷池一步、不犯丝毫章法的赢高治。 可读到末尾，他的手却微微一顿。 “儿臣愿以王爵之名为表，以身先士卒之行，望父皇垂鉴。” 赢世民凝视着这两行墨迹，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呵”地一声低笑。 轻轻放下信纸，指节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去，传旨，让三阁老入宫议事。” “遵旨！” 不多时，三位内阁大学士已齐聚两仪殿。 而三人落座之后，赢世民便将那封信递了出去。 “晋王来信，说是赈务有一策，诸位……怎么看？” 他语气平静，眼神未有情绪波动。 三人同时偷偷觑了觑赢世民的脸色，随后心中一沉。 赢世民绝非毫无城府之人，若是想要隐瞒什么，绝对不会让人看出他所思所想。 但这三人毕竟是跟随赢世民多年的老臣，一看赢二这副稳如泰山，古井不波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而且必然是很大的事。 三人对视一眼。 随后杜玄龄起身，接过信封。 语气不轻不重的诵读起来。 原本杜玄龄还没看出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还下意识的揣摩了一下赢高治的遣词造句，感觉赢高治虽无名师教授，但在文法一道颇为精通，甚至不输赢高熙。 然而读着读着，杜玄龄的脸色逐渐变了。 甚至表情也逐渐有了变化。 而房如晦和张子房，同样如此。 等杜玄龄读到最后两句时，甚至齐齐抬起头，看向依旧没有表情的赢世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这样一个问号。 但赢世民却只是轻描淡写的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诸位，怎么看？” 第848章 连环因果链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谁也没敢立刻答话。 因为这封信的字面内容并不触法。 甚至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极讲规矩。 看似不过是一场地方赈务中的试策之举，晋王愿以王爵之名为担保，愿身先士卒承担结果，听起来恭谨而感人。 但其中的政治意味，却太过凛冽。 名为试策，实则已近制度边界。 务必要慎之又慎。 想到这里，杜玄龄缓缓放下信。 深吸一口气，这才抱拳缓声道：“陛下，老臣以为，此策……或有小利，其势却伤大体。” 赢世民不语，目光静静落在杜玄龄身上。 杜玄龄硬着头皮，继续道：“赈灾之责，本归户部与地方督抚。晋王身为宗亲，在其地设宴劝捐，原亦合情。但……其所引者，乃士绅当援、道义当责，其所施者，乃以名为箍、以耻为索。” “今用此策得米，明日用何策得田？今日请富户赴宴，明日是否便能请儒生讲义、请书生讲法？” “如此一路铺开，恐士绅不但不感德政，反疑朝廷有意于钳制其身、削其权望。” 听杜玄龄这么说，张子房也点了点头。 缓缓道：“晋地乃商贾通地，士绅聚地，设此先例，恐传京南之后，各郡皆效其法。势一成，难收回。” 武朝自立朝以来，打的便是天人共治、以德服人的旗号，而非以刑立纲、以军定国。 虽然其本质仍是皇权独尊，但在实际的制度架构中，却始终保留了大量儒统残绪。 尤其是对于地方治理的依赖，根本上，仍仰赖士绅阶层维持社会秩序。 这不是武朝独有的问题。 前朝大秦覆灭，其直接诱因，虽是宫廷内乱与边防失控。 但根本原因，却是其后期对地方豪强的打压过急，使得天下士绅集体寒心。 最终导致地方溃散、赋税断流，边军无饷、民不聊生。 而赢家，正是当初在这片断层中，突围而出的地方豪强。 然而，正因深知地方豪强之弊，赢家在定鼎武朝之初，便开始有意识地削弱士绅影响力。 这一削，便削了二十年。 从科举制度的更替，到对乡约礼制的再编。 从氏族志的修订，到印刷术的大力推广，再到颐和园钓鱼执法…… 如此种种，其实都是在一步步剥离士绅的影响力。 而士绅亦非等闲之辈。 几次“官不下乡”、“赋不入户”的暗中抗命，皆有其影子。 而民间反税之乱、学宫纠察之议，更常有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朝廷虽强，终未能将地方尽收于掌心。 而士绅虽惧，却也未曾真心归顺。 彼此之间，早已如火药与火星，彼此提防、相互生厌，勉强维系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表面平静。 这就是眼下朝廷与士绅阶层的真实关系。 不是纯粹的敌对，也非绝对的依赖，而是一种如同火药桶般的危险平衡。 而如今，赢高治欲以王爵为担，借赈灾之名，逼富户就范，看似不过是一场风雅的劝募之宴，实则却是以舆论为刃、以道义为鞭，对士绅集团的一次试探性绞杀。 虽未动刑法，但却借道义之名，让人难以拒绝。 士绅若顺从，便意味着默认王权可以直接索取。 若反抗，便是凉薄失德，名声扫地。 这种绑架式的道德结构，一旦行之有效，势必为后续仿效打开口子。 今日潞川立“赈灾录”，明日洛阳或立“让田榜”，后日江南也可兴“善恶图”。 一旦逼捐变成劝捐的惯例，道义之名沦为权术之实，则天下士绅人人自危，地方秩序亦将剧烈动荡。 他们可能不会当即反叛，但一定会退缩。 会削弱对朝廷的配合。 会以更隐秘的方式对抗统治。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氏族之患，古来有之，却无从断绝。此事，着实让朕很是为难啊。” 良久后，赢世民幽幽叹道。 说的理直气壮，说的正气凛然，听得三阁老齐齐抽了一下嘴角。 你丫还忧上氏族了，你们老赢家不就是氏族上来的吗？ 当了几年皇帝，连屁股搁哪儿都忘了？ 不过这话，三阁老可以想，却不能说。 只能齐齐拱手，说陛下你说的实在是太对了，太好了，太特么正确了。 但问题现在又来了。 搞还是不搞？ 要是搞得话，结果都摆在明面上了。 要是不搞，结果也在明面上。 晋阳大灾，流言四起，本就是朝中忧思之一。 尤其是晋地这场雪灾爆发之初，便已有天谴之说悄然传布于市井之间。 有人言之凿凿，说此灾非天灾，而是“国之不正，君位不稳”的象征。 说天有异象，地无丰年，此皆人主德不配位之兆。 初听之下，不过是坊间流言，甚至带着几分无稽笑料。 可流言这东西，愈是荒诞，愈能深入人心。 而在饥寒交迫的百姓口中，所有的因果都变得简单粗暴。 “吃不上饭，是因为朝廷无能。” “官不下乡，是因为圣人昏庸。” “赈不济民，是因为皇位得之不正。” 玄武门之变虽已过十余载，可当年的那一刀，至今仍是天下士族与名儒眼中的污点。 一旦民间再起讹言，就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借机推波助澜，最终激发为“人祸”。 赢世民当然知道，这背后不是百姓自己能编出的话。 十有八九，是有读书人，是有士林中人，是有某些家族在推动。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旦民间的天灾叙事，和士林的政治批评叙事相互融合，就会形成一种非常隐秘、但极具传播力的正统性怀疑。 “为什么我们会饿死？” “因为圣人不正。” “为什么朝廷不能救我们？” “因为王朝失德。” 这种叙事，一旦形成，别说赢高治赈不赈灾，哪怕把赢世民亲自拉下去亲赈，也未必扭得转舆情。 更要命的是，百姓饥寒则逃，百姓逃则地荒，地荒则赋税不足，赋税不足则军供断裂，军供断裂则边防动荡…… 这是连环的因果链。 第849章 这，就是口碑 天灾之年，百姓流离。 灾民一旦四散逃荒，哪怕逃出潞川，逃出晋阳，终究还是要落脚生存。 他们要么躲进山林草莽之中，成为绿林山贼。 要么只能投奔地方势力，或为佃户，或为仆役，或为庄客，或为债奴。 而谁拥有最多土地、最多余粮、最多人手？ 不是官府，不是朝廷，而是地方士族。 他们有田庄，有护丁，有钱粮，更有祖宗家法可号令一乡之民。 一旦百姓开始逃难、流徙，士族便会顺势吞并流民，扩张势力。 短期看，是百姓得一口饭吃，是士族显得“仁德广施”。 可长远来看，却是士族之网越织越大，户籍之地再难回流，朝廷手中对百姓的直接统治被进一步削弱。 这不是假设，而是已有前例。 当年江淮水患之后，便有大族私设义庄，安置逃民数千。 一夜之间扩地百顷、丁口倍增。 再往前，武朝初立，北地蝗灾，亦是士族大量收容灾民，借赈济之名吞并村社，最后逼得朝廷不得不下旨重修版籍、清丈田地。 可田地能丈，人的心却丈不回来。 灾年是士族吞并之年。 士族不怕乱，因为他们是乱世最大的获利者。 朝廷怕乱，因为朝廷靠秩序存续。 倘若眼下放任不赈，既挡不住流言，也阻不了士绅扩张，最终还要背一个“坐视百姓流离失所”的罪名。 可若强赈，又怕激怒士绅，打破现有格局。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户部，现在没粮了吗？” 赢世民揉了揉额头，有些忧愁的问道。 三阁老齐齐对视一眼，随后又齐齐摇了摇头。 粮食有是有，但就是不够，而且还运不出去。 户部仓中尚有余粮。 京畿、太原、洛阳三地转运仓，亦尚可调拨。 但若按晋地之需，立时赈济数十万灾民，按三旬定量来算，最多只能撑二十日。 更遑论，如今非止潞川一地有难。 晋西数郡俱受雪灾波及，晋阳更是灾中之重者。 若以一地之策，用尽全朝之储，后续各处又当如何应对？ 而且，地方转运渠道多有阻滞。 春雪未融，山道难通，粮车不易过境。 潞川虽急，然一旦兴调，若调而不至，反易滋扰。 “搞不了啊陛下。” 杜玄龄拱了拱手，无奈说道：“古往今来，赈灾之责，皆以地方自筹为本，朝廷扶助为辅。” 他语气虽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沉重。 “历代典章皆有明文，凡灾兴于一地，首责在州府，其次为巡抚督抚，再上达，则有六部统筹、御前裁断。但即便至此，朝廷亦不过拨赈数万石以为首济，其余所需，终归还是要地方士绅、郡邑官吏共襄其事。” “盖因朝廷储粮有限，调度更慢，远水不解近渴，实难以一地灾情而兴天下之资。” “若真要处处有灾处处赈，全由朝廷包揽……” 他微一顿，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则库空府竭、民养反失，反为国之大患。” 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自古以来的赈灾体系，从未建立在中央财政兜底的理想之上。 无论是两汉、魏晋亦或前朝大秦，甚至是武朝自己立国以来，都是一套官绅共治、土着自筹的灾荒应对机制。 中央最多给一个起手式。 拨一点启动粮，派一位钦差大臣，挂个天子忧民的名头。 但真正落实到地头、入口的粮米、柴火、安置、迁徙、医药、重建……无一不是地方自己解决。 不是州府从自己的仓库掏钱，就是本地士绅以祠堂、义庄、族契出资。 尤其是在财政制度未能彻底打通、赋税不下乡、户籍不入田的体制下，中央对地方的实际掌控力远远低于其法理权威。 可以说，整个武朝在行政运行上，仰赖的就是地方与士绅的半自治与半承包。 要是想靠户部那点存粮，强行把晋地的雪灾给赈了…… 那这不闹笑话呢嘛？ 三阁老瞅了赢世民一眼，眼神中多少带了几分小嫌弃。 而赢世民忍不住咳了一声，也觉得有点尴尬。 道理他都懂，但这特么不是实在没招了吗？ “罢了罢了，就让高治试上一试，成了算他一功，败了……反正还是朕的儿子。” 赢世民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此事，不宜出中书。” 三位阁老闻言，心中微震。 不出中书？ 也就是说，朝廷不立案，不成制，不公示，不作政令流传，亦不予书报登载。 不公布，不支持，不阻止。 换句话说。 放手让赢高治去做。 成了是你晋王的能耐，败了也是你晋王的责任。 赢高治若真能以此一策救民、服绅、立威…… 那赢世民便有了一个可以殴打士族的全新样本范例。 但若是失败了…… 那是赢高治自己搞的，关朝廷屁事啊？ “呵呵……陛下圣明。” 三阁老齐齐咧了咧嘴。 你丫连你亲儿子都往死里坑啊。 真是个好爹，真是慈父啊！ 三阁老的吐槽都快凝成实质了。 而赢世民也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摸着下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说起来，老几位，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咩事？” 三阁老抬起头来。 便见赢世民一边贱吧嗖嗖的拔自己的胡子，一边指了指桌上那份奏章，若有所思道：“这封信，口吻确实是我家高治的，但你不觉得这行事风格……” “什么慈善晚宴、卖惨大会、道德绑架，有点像……像那个谁的作风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赢世民压低了声音，连名字都没说，只说“那个谁”，像是在指代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三阁老同时：“……” 靠。 赢世民不提则已。 结果一这么说，他们脑海里立刻就特么冒出来了一个大字。 “李那个啥！” 杜玄龄惊呼一声，然后啪的一下捂住了嘴。 然而其余三人却不计较他的失态，反而同时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你也觉得了？靠！这贱招绝壁是李北玄那小子搞的！” 随后说完，四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可能就是口碑吧。 老李家，还是太权威了。 第850章 宴请士绅 第二日夜。 潞川。 晋王行辕。 雪停了，月色清冷，残雪覆瓦，冻霜凝枝，一派北地深冬的肃杀景象。 营帐之中，炉火尚温，灯影微明。 常辛披着狐裘，小心地推开帘子，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信。 “殿下，”他轻声道，“中书回信到了。” 帐中，赢高治正在对案画图。 那是赈灾计划的细化分布图，里头标着粮仓所在、宴席地址、邀约士绅名单、田亩统计、士绅捐赠意向，以及几条可供调运之道。 笔触细密，字迹工整。 听到常辛的声音，他手中笔顿了一下。 随后缓缓转头。 “给我。”他伸手。 常辛捧着信上前，双膝一屈，呈至案前。 而赢高治接过密信，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先垂眸看了一眼那一角印章。 那是父皇的御前私印。 不是中书正式盖章，也非内阁会签，而是皇帝亲自圈定的私批文。 私而不密，批而不宣。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 此时，营帐里很静。 只听得火炉中松枝炸裂之声。 偶尔一阵寒风卷过，吹得帘幕微动。 赢高治终于伸出手，缓缓拆封，将那薄薄数页信纸展开在灯下。 低头，开始细细阅读。 字句很短，没有废话，也没有勉励。 只有几句简短的批示。 其中最关键的一句。 “赈务之事，既以晋王署名，便由晋王自定。” 就这一句，赢高治看了三遍。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狂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 而是一种真的很开心，却又难掩一丝悲凉的笑。 因为这一纸，已经是皇帝亲自按下的筹码。 是信，也是赌。 他赢高治若真能整出声响，整出成效，那他在朝中，在民间，都会成为“自担其责、临危受命”的典范。 反之，若失败…… 那便是他“专断独行、扰乱政纲”的典型。 生死荣辱，成败利弊，全归他一人承担。 他不是没有冤。 他当然冤。 怨自己十七年都没能让人看见，怨那位高坐九重的父皇，从来没把他放在过眼里。 好不容易给了他一个差事干，还是一个风险这么大的活计，甚至还不愿意给他兜底。 可怨归怨，他也明白，这是他的机会。 干不好，一切归零，还如之前十八年那般。 但要是干得好，日后自有他的一番造化。 想到这里，赢高治再次笑了。 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封中，收进怀中。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传令下去。” “明日辰时，设宴潞川府学，张榜请士绅。” “名曰赈灾策试，实为士绅和议。” “再备文案数份，着人送至各地商会、文会、士绅之家。就说晋王设宴问计，愿闻士望高贤之谋。” 听到这话，常辛一愣。 随后露出一丝紧张：“殿下，若有人拒不赴宴……” “拒？” 赢高治冷笑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那就请定远伯，替我写一份潞川赈灾士绅讳言录。” “文不必多，三五百字便够。只记谁在此时此刻，不肯为民请命。” 他起身，披上狐裘，走到营帐门前。 掀帘望向外头夜雪。 远处城头之上，灯火尚在，夜风凛冽，天地沉沉。 …… 第二天，卯时初刻。 潞川府署门外，天光才破，雪尚未化，门前却已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北地冬日的寒气尚未褪尽，街道两侧积雪斑驳，然而从府学正门一路排开，早已挤满了人。 轿子、马车、步行的，全有。 裘袍锦衣者有之，棉衫破帽者亦有之。 其中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袖口磨得快出毛边了，手中却拿着一柄镶玉的拐杖，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前排。 眯着眼睛打量四周，一边咳嗽一边叹气：“哎，晋王殿下赈灾问计，老夫年迈力衰，原是不便前来，但一想到百姓艰难，实在是坐不住啊……” 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嘴上说着“是是是”，心里却只想翻白眼。 毕竟这位林老爷，可是潞川西城三坊里最大的一处田主。 光佃户就上千人。 年年一到冬天，都派人偷偷在井里撒灰，让附近村的庄稼难发芽，再趁机买田低价吞地。 现在又说什么百姓艰难坐不住，真是脸都不要了！ 而更远些的位置上，一位身着狐裘、头戴缨帽的年轻公子正在从车中走下。 他脚踩鹿皮靴，一下车便吩咐仆从：“取我那卷《济灾十议》，此番赴宴，须有章法，须有格局，不可流于俗套。” 话音落下，仆从立刻从车中取出一长匣，里头竟是用锦囊裹好的文章，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位公子一甩衣袖，笑得风流倜傥。 左右四顾，似是在等人来致意。 “这位，是王家三郎，字文远。”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前年乡试中举，说是明年要进京会试的。” “啧，潞川王氏，那可是当地三甲大姓了。” “他来，是想借这个宴露脸？” “废话，谁不想？咱老百姓的命都系在这事上头了，士绅若能在宴上说出点名堂来，那不就平步青云了？” “那倒是……” 也有几位中年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袍服，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神色警惕，既不愿站在台前，又生怕被人落下。 互相低声嘀咕：“这晋王……不会真想打我们主意吧？” “谁知道呢。先前说是设宴请客，如今又说什么赈灾策试，听说还设了案几，备了记名之册，虽然看不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八成是盯着咱们仓里的粮食呢！” “呸！现在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就是，反正我不给，我家就剩两万石了，谁知道够不够今年吃呢？” 说话间，只听得一阵铜铃作响。 府门徐徐开启，数位披甲执戟的亲卫鱼贯而出，在台阶两侧列队而立。 随后，一名身着朝服的内侍高声宣道：“晋王设宴于府学之中，问计于乡贤，筹赈于士望，凡潞川有田有业之人，皆可入内献策，不限出身，不拘门第。” “愿与王议者，入！” “畏而不言者，退！” 第851章 士林担当 一时之间，人群微动。 有人怯怯地往前踏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 也有人站在原地，皱眉不语，脸色沉沉。 就在这时，最前头那位拄杖的老者咳了一声。 往前迈出一步，拱手高声道：“林某年迈，才疏学浅，恐难有建言。但潞川既有难，士人岂可袖手？若能献一言半策，助民度困，也是我等责有攸归！” 说完，他就不管旁人反应，径直踏入了府署大门。 几名随行仆从亦不言语，跟着一同进去。 紧接着，那位王家三郎轻轻一笑，大冬天摇着扇子装逼：“林老前辈既然尚有此心，我等年轻人更不该退缩。” “潞川士林，岂能全无担当？” 话音一落，也大步向前。 两人一动，立刻又有数人咬咬牙，也随之而入。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先是两三位中年田主，随后便有十余人见状，默默跟着退开了队伍。 其中一人皱着眉，低声嘀咕：“真是疯了，这都敢往里凑？谁知道进去之后，是不是就得当场报仓报地？弄不好连几年前囤的陈粮都得扒出来分了。” “咱又不是没赈过灾，哪有这样的？设宴请策，这分明是变着法子要咱出血！” “赶紧走走走，回家再说。” 可他们脚步刚退到街角，便有几名文吏模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方。 这些人穿着并不显眼，文袍素净，只在腰间挂着一枚代表职事的青铜令牌。 领头者面相温和，笑得极为亲切。 众人细一看，竟是潞川县尉周德昌。 于是有人立刻迎上前去，想要和周德昌套个近乎。 但周德昌却后退两步，双手抱拳，冲众人一揖：“几位留步。” 众人心头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中年田主沉声道：“周大人，你拦我们作甚？我等不是不愿献策，只是家中有事，今日不便参与。” “是啊是啊，犬子病了，要回去照料。” “我家昨夜仓房坍塌，也需赶回去处理。” “庄上今早起火，急得很呢。” 一众人七嘴八舌，说得都似有理有据。 然而周德昌毕竟是经过李北玄连夜训练过的。 听到这些话，虽然心中冷笑不已，但却始终笑着，脸上波澜不惊，只缓缓道：“自然、自然。人有急事，我们怎可强留？” 说罢，顿了顿。 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册薄簿。 翻开之后，手中笔尖一点：“只是小人奉晋王及定远伯之命，要登记今日未赴宴者的姓名、籍贯、所属庄园及所管佃口数，以便后续赈事勘查。” “赈事……勘查？” 人群中有人声音变调。 “正是，”周德昌微笑，“王爷说了，不来议者，必有隐忧。或是仓中有灾、家中有病，皆须记之以备调拨所需。” “若果真是因难未至，王爷定然体恤，不夺一石、不问一言。” “但若有人言之不实、隐匿逃避，将来追查出来，那便是欺君罔上，妨碍赈政……恐怕就不是咱们小吏能做主的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调温和，甚至还带着点遗憾的叹气。 可这话一落，人群顿时脸色大变。 有人强作镇定：“我……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我也是，我哪是士绅啊，我家地才三十亩，佃户不过一人！” “你这是诬赖！” 然而，周德昌还是笑：“那就更该登记清楚了。三十亩算不算士绅，得由府学去核实，你若真无佃户，正好日后赈米下来了，也分不到你头上。”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吏员已经提起笔来，唰唰唰地在薄册上写了几笔。 那写字的青年吏员也不抬头，只一边写一边问：“请报姓名、籍贯、庄宅所在，仓储余粮数量，佃户丁口人数……” “你你你你你凭什么查我？”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这……这不合理！” 几人一听顿时急了，想往外冲，却见四周街口不知何时，多了几名亲卫打扮的壮汉。 虽未拔刀，站位却极是分明。 进退之间，显然已经做好了拦截准备。 街上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而周德昌仍是笑：“诸位不必慌张，王爷素来仁厚，此举只是为防万一。” “今日不说，回头也会派人上门拜访的。” “不过嘛，”他目光一转，依旧温和，“若是现在能说清楚了，王爷自有宽典，不追前事，不责疏漏，还可记作一笔灾年据实申报之功。” “将来若有赈济，不至漏你们家。” 话到此处，几位本来强撑着的人再也支撑不住了。 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嘴唇发抖，还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家中到底能报出多少余粮不会被盯上。 而那名中年田主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恭敬笑脸，赔笑着说道：“误会误会，刚才说的是我叔叔家起火，不是我。哎，我也正要进去，只是迷了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府门方向快步走去。 而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也只好一边骂娘，一边硬着头皮回到了队伍里。 而那群人一进府学正堂，原本个个都绷着脸，神情戒备，生怕赢高治和李北玄下一瞬就冲出来找他们出粮。 可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堂内早已灯火通明、香气扑鼻。 一排排矮几罗列得整整齐齐，桌上布菜极丰，蒸碗炖盅，红白冷热，俱是长安风味的精巧菜式。 什么“胡麻烧乳鸽”、“酥炙八宝肘”、“杏花炒鹿筋”…… 再看那小碟中盛着的，竟还有稀罕的罐装蒸果、玫瑰红糖酒渍鲍，以及带金线封口的蜜炙牛舌罐头。 虽不算奢华，但却一看便知不是潞川本地之物。 而就在这时，一名司仪模样的吏员上前笑着行礼，引诸人就坐，说王爷素知众人远来辛劳，特设便宴犒劳，务必不拘礼数，自便饮食。 那语气太客气、太温和，让人不由有些心虚。 “这……就开吃了？” “就这样？” 有人懵逼，有人迟疑。 甚至还有人忍不住抽出银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生怕对方给他们下毒。 但让他们始终摸不着头脑的是，对方没下毒，也没再说什么。 很快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第852章 互相卖惨 而众人刚坐定没多久，一排排细瓷小碗便被仆役鱼贯端上来。 桌上菜色虽谈不上极尽奢华，却胜在考究精巧。 全是长安那边流行的官府菜式，摆盘利落，分量适中，不油不腻。 但最让人注意的，不是那乳鸽、鹿筋，也不是那腌鲍、炙肘，而是摆在桌角小盅里的几样罐头。 是的，罐头。 金属封口已经撬开，一股子甜润的果香从里面轻飘飘散出来。 尤其是那盏黄澄澄、泛着光的黄桃罐头。 切得匀整，汁水清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时间，席上竟有点安静。 那些本还绷着脸、坐得端端正正、手都不肯伸的士绅们，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小盏黄桃罐头上。 有人咽了口唾沫，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头别过去。 也有人低头喝了口茶，结果嘴巴刚张开，甜香就更冲了。 “……这玩意儿不是蓝田出的那批宫供罐头吗？” 低声议论在席间悄悄响起，“前些年长安那边酒肆抢得都疯了，一罐卖五百文，外头根本买不着。” “我记得上回喝到，还是去年参加进士会试，住在靖安侯家里，宴席上才摆过。” “是啊……而且冬天没什么鲜果，能吃上这口……嘿。” 士绅们虽说都是见惯排场的主儿，平日山珍海味没少上桌，但罐头这种新玩意儿，不是钱多就能随便买的。 尤其这黄桃，又甜又润，果香浓郁。 那是长安那一带才搞出来的时兴吃法。 能在这潞川雪封的年头儿，端上一碗热饭、一碟热菜，再给你配一盏冰甜黄桃罐头，讲真，还真是久违的口福了。 终于，有人受不了那香味的诱惑，小心翼翼地用匙子舀了一小片黄桃放进嘴里。 轻轻一嚼，软中带脆，甜中带酸，汁水一炸开，瞬间勾得他眼睛一亮。 “哎呦。” 那人低声感叹了一句，原本想克制住点，可不知怎么的，手就不听使唤了，第二口、第三口接着就下去了。 其他人见他吃得那叫一个香，也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一个老者轻咳了一声，自顾自地端起碗：“嗯……毕竟席前备了，也不好浪费。” 另一人干脆大方：“王爷待客，我等若不食，岂不失礼？” 然后一张张端着架子的脸，终于松动了。 一勺、两勺，很快，一桌人都默契地开始动筷子，先吃果，再配菜，连汤盅都有人忍不住舀了两口。 一时间，席间气氛都活络起来了些。 而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里已是一片熏然香气与果香交织的热闹气氛。 原本拘谨坐着的士绅们，此刻多已卸下了肩膀上的紧张。 衣襟略微松开，脸色微红。 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大了几分。 笑声间或传出，连几位平日里互看不顺眼的东城田主和南坊绸商，也破天荒地碰了杯。 但就在这时，堂后帘子一掀，几道脚步声响起。 前排座上的几人正低头夹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顿时手都停了。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屏风后缓缓步出。 只见赢高治换了一身浅玄色常服，长身玉立，气度端方，步入堂中。 而他身侧半步，李北玄一袭青衫，笑意懒散地跟着进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两人并肩而来，站定在主位之前。 堂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原本吃得挺香的士绅们，顿时神情顿时一紧。 不少人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 有的下意识挺了挺背，有的赶紧用帕子抹了抹嘴。 一股正事要来了的紧张气氛顿时弥散开来。 而赢高治却只是缓步走入堂中，神情不见威压，语气也温和，从头到尾不过是轻描淡写地寒暄了几句。 说自己身为皇子、镇守一方，眼见地方受灾、百姓饥寒，心中实在愧疚。 又说潞川之困，天灾在前、人祸在后，虽为王者之责，实则孤立无援云云。 卖惨卖得克制而得体。 接着，李北玄也从旁应和。 说什么地方士绅乃一方之柱，百姓之倚。 如今朝廷仓中难解近忧，王爷又无权征拨。 能否解民于倒悬，还需诸位士望共襄其事。 两人一唱一和，一边卖惨一边敲打，话说的又诚恳又得体。 然而士绅们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卖惨，我也会。 有人叹着气说仓里积年陈粮都霉了，有人苦笑说今年佃户跑了三成，还有人摇头感叹这几年行情实在不好、买卖停滞，自己家都差点揭不开锅了。 一时间你来我往，好像天下谁都惨，谁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似的。 但再怎么打太极，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宴是好宴，但宴席背后，实际上就是一场你来我往的算计。 赢高治他们要粮，他们不想给，但又不能一点不给。 所以，大家一起讨价还价嘛。 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最后再商量出来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数字…… 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于是早有打算的士绅们，大多也没往死了纠缠。 卖惨、还价这一套常规流程走完之后，便开始陆陆续续的表态了。 有人称家中还有五百石余粮，愿意无偿捐献。 还有人说，自家库房里还有五百石陈米，也愿意拱手相送。 更有人称，自家寨里的佃户听说灾难严重，主动筹了二百石粮食，愿意无偿奉上。 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感天动地，听得赢高治和李北玄嘴角齐齐一抽。 放你娘的屁…… 佃户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儿还有余粮拿来捐？ 感动xx十大人物都特么没你能编！ “哎呀哎呀……诸位仁善，在下实在是感动不已……” 李北玄非常浮夸的抽出帕子摁了摁眼角，随后点点头，唤来文吏，让他们拿着纸笔上来。 随后环视一周，笑呵呵的说道：“潞川林氏林老爷，家中田地一千五百七十二亩，屋宅七进十三间，佃户一百二十八口，此番愿捐出陈米二百石，实在仁义之至、义薄云天！” 李北玄笑得特别灿烂，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真心在夸你”的浮夸感情：“此类义行，不可湮没，来人，记一笔，明日张榜，榜首当有林老爷一席！” 第853章 做好事，要表扬 此时，台下林老爷刚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黄桃。 结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差点没一口果汤喷出来。 “……张什么？” 他脸色瞬间就不对了。 可还没等他出声，李北玄已经换了下一个：“再来，王家三郎，王文远，潞川王氏嫡脉，现居东坊王宅，田地二百余顷，管业五坊，米库四座。” “今日言称，仓中虽艰，愿捐五百石以济黎庶……啧啧，”李北玄摇头笑道，“世风日下，人心未泯，可喜可贺！” “也记下，记大点，最好单独贴一页，给百姓看看什么叫士林担当！” 说着又补了一句：“记得写五百石为私粮陈米，别让人误以为王三郎家出的是新谷。我们潞川的百姓，要懂感恩，也要明真相！” “喏！” 一众文吏得令，写得飞快。 然而这一边写，那一边，士绅们的脸已经开始一点点绿了。 尤其是王家三郎，笑容都僵住了。 他原本就是想在这场宴上露个脸、讲两句漂亮话，捐点意思一下的粮，最多图个好名声。 结果现在可好。 王氏家财写得明明白白。 连几口米仓、几座商铺都交代清楚了。 最关键还是那句“私粮陈米”…… 这要是真贴出来了，这不是闹笑话呢嘛？ 哦，家里两百多顷田，也就是两万多亩，一亩地合计产粮也就是两石左右。 你王家这一季，再怎么说，也得打下个万石粮食。 现在倒好，捐五百石。 还特么是陈的。 这不是拿大耳刮子抽自己嘴巴吗？ 王家三郎的耳根子瞬间红了，马上举手示意，想表示自己可以再捐一点。 然而李北玄才懒得鸟他，直接看向下一个士绅。 “来，冯记绸庄，冯鹤年老爷。” 李北玄笑得一脸亲切。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能穿过整座厅堂，准确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北市五街商号，仓绸万匹，店面九座，西郊还圈着两百亩地种桑养蚕。” “今日愿捐白布二百匹，代赈寒民。善哉！善哉！人虽不出米，情义却深重！” 他笑着顿了顿，轻飘飘一句：“也记下，记清楚，是布，不是粮，以防百姓误会了，领米时跑错了地方。” “写明白，贴出来！” “喏！” 文吏再度得令，笔走如飞。 而此时，冯鹤年脸都快绿成城墙根了。 一张嘴哆嗦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原本也打算出粮来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布匹压仓多年，拿来捐掉，也能顺带清空库房，实乃一举两得，便偷了个巧。 结果现在反倒被李北玄点了个正着，赤裸裸贴榜，差点没让他从鼻子里喷出血来。 “下一位，陈家老爷，陈怀道。” 李北玄眼里带笑，嗓音依旧温温润润，宛如春风：“八百顷良田，仓库五座，田庄十处，佃户过千。” “今捐谷一百石……也是好事！” 李北玄特意把“一百石”说得极慢，语气还带着感慨，“我朝民风果然淳朴，贫富贵贱，皆有仁心。” “也记下，别漏了！” 这下，陈怀道的眼皮都跳了。 连忙拱手：“李大人、王爷，实不相瞒，我那米仓近来雨渍侵墙，确是只剩那点能挑得出来的粮了，不然、我回头再清点清点，或可再增一些数目……” “哎~呀！不必勉强！” 李北玄一摆手，打断了他，“陈老爷有心就好！” “咱们潞川士绅，本就讲个心意二字。” “百姓也讲理，你能捐多少，捐了多少，他们都心里有数，明白的。呵呵。” 这一句“明白的”，说得不咸不淡，却仿佛一盆冷水，泼得陈老爷脊背发凉。 堂中众士绅听到这儿，也终于明白了。 这特么是来者不善啊。 这是想把他们的粮仓都掏空啊！ 想到这里，甚至已经有士绅拿起脚来就想离席了。 但转头一看，看见四周手握纸笔，虎视眈眈的文吏，只好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特么要是跑路了，那脸就彻底丢完了！ 一时间，众士绅士绅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而就在这时，忽有一人从席间站起。 是赵家庄头赵志远，潞川南坊一带的大户。 性子一向直来直去，这会儿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拱手抱拳道：“李大人，王爷。” “依小人愚见，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皱着眉，尽量斟酌措辞：“咱潞川虽说遭了灾，可各家也都是各有难处，仓里余粮多少，都是死数，不是什么好拿得出来的东西。” “现在这么一记再张榜，这让咱们怎么跟乡里人交代？” “你这不是逼捐吗？” 此言一出，席上不少人都暗暗点头，神情间浮出一丝认同。 毕竟捐多捐少，你跟咱们商量嘛。 你但凡跟咱们好好说，咱们还舍不得多出些米粮？ 你这是干什么？ 连谈也不谈，连说也不说，就张榜公开扇他们巴掌？ 在座的，谁不是有头有脸的？ 谁能受得了明日，百姓街头巷尾指着榜单议论？ “哎哟，这赵家几百顷地，也就给了几十石米？” “啧，那陈老爷原来不止抠，还贪着不想放粮！” 这还让他们怎么在潞川混？ 士绅们各个面露不满。 然而，李北玄却笑得很温和。 听完赵志远那番话，居然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赵老爷此言极是，我也不想逼人。” 说到这，他甚至还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得就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摊了摊手，反问道：“不过赵老爷，你说我逼捐？” “那我哪敢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席间看了看，笑呵呵问道：“我是不是埋伏刀斧手了？” “我是不是摔杯子了？” “我是不是说‘不捐就砍头’了？” 士绅们都一愣。 ……好像确实都没有。 “我就让文吏记了几笔，贴个榜，宣传宣传。”李北玄笑得无比人畜无害，“你们做了好人好事，当然得广而告之、表扬表扬啊！” “你看那些书院贡士、会试举子，不也是发榜公示吗？你们比他们还出力，当然也该上榜。” “将来朝廷看见你们这一家家义举踊跃，说不定要赏呢！” 第854章 光捐谁乐意啊 赏？ 赏鸡毛啊！ 这要是真张了榜，万一被朝廷那边看见，顺着榜单再往下一查…… “王家，两百余顷，捐五百石私粮。” “冯家，万匹绸，捐两百匹布。” “陈家，八百顷良田，出一百石谷……” 赏你个屁啊。 别说封赏，能不被朝廷抓住把柄，扣个“富而不仁”、“拒赈不忠”的帽子就算祖宗积德了！ 更别提这年头，皇帝本来就看他们这些士绅不顺眼，早就想打土豪分田地了，三天两头都在提倡什么“清丈田亩”、“均量征徭”，再整点“开仓济民”那一套…… 一旦让上头知道你仓里还有粮，结果灾年就出这么点儿，就等着被盯上吧！ 一时间，席上一众士绅脑子全转得飞快，脸色也开始花样翻新。 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抠着袖口，有的笑容都凝在脸上，愣是没绷住。 没人再敢说话了。 不说了。 说多了都是错。 而李北玄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在笑。 等文吏们写得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清清嗓子，道：“文吏都记清楚了吧？记不清也没关系，榜子我们还有工匠再誊一遍，明天早上之前贴好。” “诸位的义举，我一定替百姓传得明明白白！” 一时间，士绅们都有点急了。 “不能张，不能张啊！我愿意再捐五百石，再加十车炭！” “还有我，我特么……我也再捐五百！” “李北玄！你到底要多少，说个数吧！” 士绅们此时，已经拿定了主意。 虽然心中有气也有怨，但已经决定用粮食来换面子了。 交就交了呗。 反正千八百石粮食，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负担。 但这个亏，他们记下了。 等他娘的天暖了，雪化了，他们非得联合晋地各地士绅一同上书，参他娘的晋王和这奸贼定远伯一本！ 你踏马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入赘皇家的女婿，还踏马敢跟他们作对？ 等着吧，等你走了的！ 等你俩回京，绝对没有你俩好果汁吃！ 一时间，不少士绅心中冷笑。 一边迫不及待的要捐粮捐物，一边却琢磨着怎么秋后算账。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算计的，阴冷的眼神，赢高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徐徐一叹。 而另一边，李北玄的脸色同样一点没有变化，依旧笑的非常欠打。 “我都说了，不~用！你们捐多少就是多少，可不敢逼捐，可不敢啊！” 李北玄连连摆手，语气真诚。 然而士绅们都快哭出来了，恨不得跪在地上求着李北玄收下他们的粮食。 一番拉锯过后，李北玄终于叹了口气，表情格外为难：“既然诸位乡亲父老如此诚恳，那我们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恭恭恭！赶紧收下吧你！” 士绅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李北玄很快话音一转，忽然换了个话题：“不过前一批算捐，后一批可就不能算了啊。” “……为、为何？” 林老太爷听见这话，顿时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指着李北玄：“你小子想干嘛？你想昧我们的粮食？” 然而李北玄依旧不气不恼，亲自搀扶着林老太爷坐下，笑呵呵的说：“哎呀，老爷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这儿，正好有一桩买卖，不知道你们各位老爷，干是不干？” “……” 一时间，堂中人面面相觑。 好几位老爷还在生闷气，根本不想搭理他。 也有些人本能地警惕起来。 你小子都快把我们兜底翻了，忽然又说起做生意，这还能是啥好事？ 还是王家三郎忍不住开了口，半带试探：“不知李大人说的……是何买卖？” 闻言，李北玄嘿嘿一笑。 伸手一指桌上那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快被刮没了的几盏黄桃罐头。 “就它。” “罐头，好不好吃？” 听见这话，堂中众人一怔。 就连林老太爷都怔住了：“好……好吃啊，咋了？” “嗯，我也觉得不错。” 李北玄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深了几分。 “这玩意儿，是我们蓝田那边产的，我自己有一座罐头作坊，还有一整片温棚，冬天种果，四季都能出。” “现在朝廷还没大规模推开，但长安那边已经抢疯了，宫里、达官、酒肆、茶楼，全在排队要。” “我这边呢，库存其实不算多，但潞川灾情严重，我想着……” 他顿了顿，摊手一笑：“光捐，那谁都不乐意，但做买卖，总成吧。” “你们仓里要是还有余粮，我拿罐头跟你们换，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还在腹诽、窝气的众人，这会儿反倒有点发懵。 有人怀疑：“……你不是在讽我们吧？” 李北玄一摊手，正经道：“真没讽，我李北玄办事，向来童叟无欺。” “捐是情分，买卖是买卖，咱们公事公办。” “反正你们这些人，呵呵，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手头米粮确有余仓，若是实在不想白送，那就换点罐头回家怎么样？” “寒冬腊月的，没怎么吃过水果蔬菜了吧？吃萝卜白菜吃吐了吧？果脯也都吃腻了吧？” “但换成罐头就不一样了，你们能换换口味，我们这边也好开展工作，两全其美，你们说，是不是？” 听见这话，士绅们表情又变了。 李北玄这话说的挺难听的。 但做生意嘛，谁老说漂亮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人，家里有多少米粮，他们心里都清楚。 很多粮食其实都是白白浪费掉的。 而若说换的话…… 哪怕这生意，多少有点被人架着往上抬价的意思，但在场诸人一个个，心里竟都慢慢冒出点兴趣来了。 而李北玄看气氛差不多了，立刻一摊手：“我先不说价格，免得你们又骂我趁火打劫。” “愿换的，明日来府署登记，米上缴，罐头现取。”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不想换，咱也不逼。” “但换了的，前面那张榜，咱们就重新张，全给你们记作捐数，你们自己考虑吧。” 第855章 囚徒困境 众位士绅最终还是散去了。 席散人退，厅中熏香尚未散尽。 几盏残余未尽的黄桃罐头还摆在桌角，泛着微微光泽，甜腻气息尚存。 可无人在意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宴席这一关，虽然算是熬过去了。 可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从李北玄宣布要张榜开始，他们就已无路可退。 那一道道榜文，将每一家每一姓的田亩仓粮、捐数写得明明白白。 字字句句不动声色，却比刀剑更锋利。 而更可怕的是，这榜不是给他们自己人看的。 而是贴在街头巷尾，贴在米市粮铺，贴在百姓每日进出的市坊门口。 是的，百姓要看，百姓要议论，百姓要拿着榜单去指点评说。 谁家出了几百石，谁家只拿了几十石，谁家拿的是陈粮老米，谁家只肯拿匹布。 而从这一刻起，士绅们的较量，就不再是与朝廷的周旋，而变成了彼此之间的角力。 一个微妙、危险却无比真实的囚徒困境由此成型。 若人人都不捐，那谁都不丢脸。 若有人先多捐了，那其他人便不能不捐。 张榜的事情，已经被官署公布了出去，此时民情也被撩拨了起来。 从此，便再不是“捐不捐”的问题。 而是“谁捐得多”、“谁捐得少”、“谁捐的快”、“谁捐的慢”的问题了。 谁捐得多，谁捐得快，谁便是“士林典范”、“乡绅表率”、“仁人义士”、“以身济世”的代表。 朝廷不一定会立刻褒奖。 但百姓的口碑，地方的风评，士族子弟未来的出身与功名，都能沾上光。 甚至那些准备明年入学、再三年应举的族中子弟，只要榜上有名、士望显着，说不定便能在乡试中获得那一点点“德声之助”。 而谁捐得慢、捐得少，谁便是“为富不仁”、“避义藏粮”、“冷血观火”的代名词。 至少十年，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士绅们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是这局之中，藏着的那一点互信崩塌。 他们表面上同属一阶，是“乡绅”、“大户”、“书香世家”、“世袭甲族”。 可实际上，这些名头之下，是彼此争斗了几代的旧仇新恨，是科场争位、学田相轧、婚姻明争暗抢的历史积怨。 在这场风暴里，他们或许有相似的立场，却绝无同样的心思。 当然有人愿意咬牙坚守，固守着士绅阶级最后的体面与壁垒，誓不向朝廷低头。 但也肯定有人，愿意就此搏个顺民名头，借着士绅之首的招牌，换一张进京的门票，或者图一桩朝中新贵的联姻。 这种人不需要多，一个就够了。 只要有一家带头捐了上千石，那其他家也得咬牙跟上。 毕竟谁若不出，不换，那日后风评尽毁、门前唾骂可就是家常便饭了。 而他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风评。 没人敢落后。 没人愿做吊车尾。 这才是李北玄这招最阴险的地方。 更何况，没人知道李北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招。 是，他说“愿还不逼”，但谁敢赌？ 万一明天再来一波“感恩百姓跪谢士绅”的表演，把换罐头换得多的几个老爷，供起来磕头谢恩呢？ 那几个风头一出，其他人连门都别想出。 于是，虽然表面上各家士绅离席时都不言不语，甚至连头都不回，但他们心里都已开始盘算。 是要赶早，还是等一等？ 是联合商议，还是各自为战？ 是多换几个罐头，还是忍着脸面少掏点粮？ 有人打算明早就派人偷偷去府署登记，也有人已经在备马调车，准备连夜清仓。 而更多的人，则在回去后立刻召集族中管事，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夜已深。 潞川城西，李家府邸。 一间雅致偏厅中，檀香袅袅，灯火晃动。 厅中坐着五人，俱是潞川本地声名赫赫的士绅宿望。 李家老爷李庸端坐主位，身旁分别是冯家、赵家、杜家与何家几位当家人或长子。 李家虽不如王家那般富甲一方，但在地方学宫、书院中声望极高，子弟中不乏贡士、监生，更有数人在长安有门路，是实打实的文林中人。 他一开口，便点出今日之局的棘手：“各位，今日之事，你我心中都明白，若不商议一条章程，只怕明日一早，便有人趁势抢了风头。” 闻言，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老哥说得不错。” 开口的是冯记绸庄的大掌柜冯鹤年。 他年近六旬，素来精明。 今日席上被李北玄点了名，捐了布匹，被当众拿话戳穿，脸面上早已挂不住，顿时咬牙道：“这李北玄，真他娘的阴险，这是逼咱们内斗！” “对，不能中他的奸计！不出！一斗谷都他娘的不出！” 赵家庄的赵志远也点头，表情同样难看。 但等他气势汹汹说完，环视四周后，心里却突然打了一个突。 因为在座五人，除了他以外，每个人都同一个表情。 低着头，沉默不语。 就连方才火冒三丈，大骂李北玄的冯鹤年，都是一副闪躲之色。 见状，赵志远顿时急了：“诸位，你们这是何意？” 然而他问完，却无人应答。 等待良久后，才听李庸苦笑一声，道：“今日赴宴者，起码双十之数，皆是潞川本地大户，然而，此时此刻，聚在我家中商议的，只有你我五家而已。” 他话未说尽，已是满座心照不宣。 而赵志远的脸色，也由愤怒转为难堪。 眼中渐渐泛起警惕与惊疑：“李老哥的意思是……有人想要主动换粮了？” “不知，但只要有一人先动，我们就得跟。” 李庸缓缓地说道。 而杜家的杜兴业，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随即神情凝重道：“老李，我看这事不能拖，咱们得立个章程，再不济，也得探探别家的口风，看看明日一早，咱们是跟还是不跟，要跟的话，跟多少。” 李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正是此理。我们几家在潞川虽说也有几分声望，但若真论地头实力，还得看王家，我这就派人，去请王家三郎。” 第856章 三大户失联 潞川王氏，出自太原王氏一脉。 论起族谱，五代之前便有宗亲拜入王谢门阀。 王家家主年逾六旬，现已经退居二线。 真正主持族中事务的，乃是王家家主的嫡三子王文远，号称王三郎。 虽非长子，但实权在握。 为人圆滑机敏，长袖善舞，平日里最擅长左右逢源。 不仅如此，王家族中还有人在晋阳为官。 听说前两年，更是与京中某勋贵之女有过通婚意向，虽未成亲，却也因此得了些实打实的“上头关系”。 若是能让王家牵头，无论是名声、实力还是对官府的震慑，都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李老哥，赵老哥，我觉得这事得快。”冯鹤年沉声道，“趁今晚，便派人去请王三郎出来咱们一商。” “不能再等了。” “对，必须得先定个底价。” “捐也好、换也罢，咱们要有个统一口径。” 李庸当即点头，叫了个心腹小厮，吩咐道：“去东坊王宅，请王三郎前来，便说是几家老友商议赈事，望他务必移步。” “是。” 小厮抱拳，立刻冒雪而去。 而此时，堂中几位士绅也开始低声商议策略、价码、捐数……打算连夜商议出一个底线。 “咱们自己先拟一个底线，我这边最少是五百石，几位怎么看？” “我恐怕要多加一些，约莫七百左右。” “那我少一些，四百……” 众士绅商量的热火朝天。 很快按照各家财力、土地、实力、地位，拟出了一个大概章程。 每家每户所出的粮食物资，约莫都在五百石左右。 最高不超过八百，最低不少于三百。 “这应该就差不多了，王家比咱们都强出一线去，榜首之位，我们便不与王家争抢了，但他若出，最好也莫要超过一千，否则我们面上都挂不住。” “是极是极，王家虽可以当个榜首，但不能把我们落下太远才是。” “等王三郎来了之后，问问他的意见……” …… 然而话音方落，外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却是方才派出去的小厮，顶着风雪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脸色十分难看。 “老爷……不好了，王宅那边……王家没人。” “没人？”冯鹤年皱眉。 “是的。”小厮喘着气道，“小的一到王宅前门，就发现府门紧闭，左右厢房都无灯火。我还以为是睡下了，结果刚要扣门，就被守门的老仆拦住，说老爷、少爷、管事，全家上下都被晋王派人请去官署了，说要谈赈灾之事，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落下，堂中瞬间静了。 几位士绅的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去。 “……官署？” 陈怀道眼皮一跳，语气阴冷，“王家被请到官署去了？” “不错！除了王家之外，还有城南白家和城中刘家，都……都在官署。” 小厮说完，厅中一片沉寂。 就连年纪最大，见识最广的李庸，表情都难看至极。 因为王家、白家、刘家三家，乃是潞川数一数二的大户。 王家自不必多说。 出自太原王氏一脉，族中人才辈出，世代簪缨。 而白家，虽未有王氏那般门阀旧望，却在潞川经营盐茶之利数十年。 仓储充盈，商号遍及西北诸州，是地道的财雄势盛之族。 至于刘家，则是在地耕读世家。 传承六代，府上子弟中不乏进士举人。 尤以族中长孙刘景渊为翰林院编修，虽不张扬，但官声颇佳。 刘氏家族素以稳重守成着称，在潞川士林中也极有威望，许多中小士族皆以刘家为马首是瞻。 三家之中，王氏主声，白氏主财，刘氏主望。 若说其余士绅是“富户”，这三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 而原本，在李庸府上合议之时，众人便有意将这三家拉来一并定策。 由王三郎出面牵头，其余人各自分摊，一则，可对外可称士绅同心，二来内部也好互为掣肘、彼此约束。 不至于有人带节奏、抢风头。 可如今，王家、白家、刘家三家同时被请入官署，整整一个晚上未归…… 他们连个参考答案都没有了！ “各位，怎么办？” 冯鹤年颤抖着嘴唇问道。 其余三人，齐齐都将目光投到了李庸身上。 而李庸环顾四周。 良久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给各位交个底吧，我们李家……出两千。” 听见这话，四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但却无一人反驳，更无一人讨价还价。 只有最年轻的陈怀道张了张嘴，片刻后，涨红了脸嗫嚅道：“那……李老莫要出尔反尔啊。” “那是自然。” 李庸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神色。 再没心情商议什么，只是端茶送客。 四位士绅离开了李家。 回到府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库房。 李庸不愧是他们这群中层士绅中，年纪最大也最精明的一个老狐狸。 两千石，这个数字不低。 它高过市面上多数富户的估算，也远超了他们几个今夜，在李家厅中拟出的，统一章程的上限。 不论是五百、七百，还是最高的八百，在这个数字面前都显得小家子气。 但偏偏，这个数字又不夸张。 不至于高得离谱，也不至于引起公愤，更不至于让他李家伤筋动骨、倾尽底蕴。 两千石，正好卡在一个“看起来很大方、实际却留有余力”的位置上。 没有争先，却也绝不落后。 若明日王、白、刘三家开榜竞捐，李家两千石的数字，足以挤进前列，不至于被打压出局。 而若那三家态度模糊、投入不多，他李庸则可顺势稳坐士绅之表率之位。 一进一退，都留有余地。 而对在场其他几人来说，这两千石就不仅仅是一组捐粮数字了。 而是一道摆在他们面前的警戒线。 他们若是还想按原来协商的章程出三五百石，那李家两千石这一出，便等于将他们打入惜米吝粮的行列。 但若是有人一时冲动，想要趁着李家摊牌来场豪赌，妄图压李家一头、搏一个风头。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能在明天榜文贴出、舆论四起的场面下，不但能稳压李家，还能同时压得住王家、白家、刘家。 “老登，真特么阴！” 第857章 竞相捐献 一时间，潞川城中，夜色未歇，仓门尽启。 冯家、赵家、杜家、何家四家，几乎是在同一时辰点灯调车、盘库清点。 他们表面骂骂咧咧，嘴上对李庸那“两千石”的操作怨声载道，甚至私下抱怨那老狐狸不讲义气，破坏规矩。 但内心却都极其清楚。 李庸是逼得狠，也是防得准。 不管王家那边明日张榜捐多少，李家这两千石，已然把中层士绅这个位置，死死地钉在了高位线上。 “李老儿果然毒！” 冯鹤年跺着脚骂道，“早知道刚才我先应声了，跟他拼一手！现在倒好，落后半拍，就得跟着他屁股后面学狗叫！” 可嘴上说归说，他手上却一点没慢。 早在深夜三更，冯家后库便已点起灯火。 数十名家仆、管事来回奔忙，一车一车将储藏多年的冬粮、陈米装袋称量，连带着角落中堆了几年不曾动用的杂粮也被清出来。 “记清楚，一斗都别少！明日一早，送去府署登记！” 冯鹤年发完话，又狠狠踹了一脚磨磨蹭蹭的小厮：“还他娘愣着干什么？想让你家老爷当倒数第一是不是？” 而赵家也不遑多让。 赵志远回到家，便直接在堂屋中踹翻了桌椅，一边骂着李北玄，一边吩咐管事：“两千石起步！你听见没有？别给我跟人比下去了，老子还指望明年送儿子去郡学呢！” “叫粮铺开后门，今夜必须装车完毕！” “再叫上账房，算清各处租户今冬交的陈粮，统统点明，要是哪个佃户赖账，叫人拖出来打！” 杜家、何家亦是如此。 一夜之间，潞川大户齐动。 府中火光通明，仓房轰响不绝。 连带着城中坊巷里不少寻常百姓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出窗，窃窃私语：“咦？赵府那边夜里怎么在调车？” “冯家的库房也开着，说是运米。” “是不是……官府催粮了？” “你糊涂呀！这不是催粮，是捐粮！” “捐得这么多？” “那是呀，都是大善人么！” 而此时的官署府库外，已然有夜值文吏在接应。 李北玄没有食言，开了绿灯，只要送米来的人报上姓名、户籍、族属、田亩登记等信息，立刻便有人登记入账，盖章存档。 运得早的，甚至还得了小半箱黄桃罐头作赏，一时间，冯、赵两家都觉面上有光。 “东门赵家，送来粮米两千二百石。” “西坊冯记绸庄，折粮一千七百石，另布匹绢缎三十匹。” “杜家庄，一千九百五十石。” “何府，两千整！” …… 官署账房的案几后头，文吏写得手酸，但神情却越来越古怪。 这些中等士绅，昨夜还各个推三阻四，今日一早竟是争先恐后，连个商量都没有，就一个个送来了差不多的数字。 “这……这是约好了么？” 文吏低声问旁边管档的老吏，后者哼了一声：“还能不是？昨夜李老狐狸家开大会了，这数字，八成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不过……嘿，这也不是坏事。” “榜贴出去，百姓看见了，有人捐多，有人捐少，气势一烘托，剩下的自然就推不脱。” 的确如此。 中层士绅的统一出手，带起了一波不小的舆论风潮。 就在中流士绅纷纷挂榜捐粮的同时，一些小士绅、小地主、小型商号，也坐不住了。 这些人虽自知与王、李、冯等家族差得太远，但也清楚，若什么都不做，榜文之下，他们的名字恐怕就要与“躲义避责”、“为富不仁”这些字眼并列了。 那对他们这种还指望在潞川立足、子弟入仕、商号经营、姻亲结交的家族来说，几乎等同于一场灾祸。 于是，一时间，大小府邸中皆起动作。 有人一夜之间找亲戚借米借粮，只为能凑个五六十石，挂个名声。 也有人临时去布行换了些低等粗布，登账为赈灾布匹。 更有人干脆将家中果脯蜜饯、杂粮细豆凑一起，委托账房开具折算单，能换多少算多少。 “哎哟，我家也就五十石了，都是新年备的米，可不能再多了……” “我家送去三十匹麻布，全是今冬刚织的！” 一时间，官署门外门庭若市。 然而另一边，真正的士绅大户，王、白、刘三家的掌门人，脸色都难看极了。 因为昨夜，他们全都被请进了官署。 名义上是晋王设宴相邀，说是要共话赈务”、“商议良策。 于是三家没怎么犹豫就去了。 但到了之后，却发现场中气氛既无急务之态，也无公事之形。 灯红酒绿，席设三重。 晋王赢高治亲坐上座，李北玄倚在下首，二人神态轻松，谈笑风生。 案几上，是官厨备下的精致肴馔。 酒也是风靡满京的临江仙。 而席间除了他们三家主事人外，还有几位所谓的风雅之士。 有本地书院的山长、外任归家的文士，还有两位擅诗能文的名伶，奉酒抚琴。 整晚不过是饮酒、作对、谈诗、论画。 若偶尔提及赈灾，也只是寥寥数语，点到为止。 白家的白进之，中途几次试图开口，询问赈务具体事务、如何调度粮款、是否需他们三家领衔出力。 结果，都被李北玄以今日无公事，只谈风月为由轻描淡写地带过。 王文远也试着告辞，但赢高治笑着抬手阻拦，语气亲切却不容置喙：“王三郎，这潞川雪夜难得雅集，本王邀你来，不是让你跑回去过夜的。再坐片刻，如何？” 刘家老族长刘存远年纪已高，一晚上几乎滴酒未沾，却也无法离席。 “王家、白家、刘家，潞川三柱石也，今夜不过请诸位来谈谈古人赈灾佳话，舒怀宽意罢了。若说官事，明日再说不迟。” 然而，说是“明日再说”，可这一夜就这么晃过去了。 直到天光微亮，三家主事人终于得以离席出署。 可就在他们刚一走出官署门，便听见了街市上的喧嚣声浪。 “赵家捐了两千二！” “冯家也送来了！还有布匹绢缎呢！” “杜家、何家都到了！都排着队登记去了！” 第858章 非捐不可 听见门外熙熙攘攘，王文远心中一跳。 抬眼望去，只见官署西侧榜文高挂，红纸黑字，赫然写满了各家捐书、捐物。 整整三列，几乎贴满了一面墙。 而此时，百姓们正三五成群围在榜前议论。 官署外门庭若市，一车车粮米正按顺序排入后院。 而那几家中层士绅，李庸、冯鹤年、赵志远之流，竟已然捐完粮米，拱手谢恩，一副士林表率的模样，被文吏、百姓齐声称颂。 “李家两千，冯家一千七百，赵家两千二……啧啧，都是大户啊。”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仁义之风！” “说不准，明年县试乡试时，谁家子弟就因这个得了那一点德声名额呢！” 听清这些言论后，王文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白进之也猛地转身望向刘存远，声音都在发颤：“我们……这是被摆了一道啊。” 言罢，三人僵在原地。 回望依旧破败的官署，却只觉浑身冷。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昨夜为何会被请入官署，又为何一整夜未能脱身。 昨夜那场宴饮，表面上是晋王设宴款待，实则一整夜下来，不过是喝酒、吟诗、赏画、对弈，内容轻浮而无甚意义。 纵使他们三人屡次旁敲侧击，提起赈灾、捐粮之事，却总被一句“且不急于一时”、“此刻先清谈”给搪塞过去。 当时只觉蹊跷，却也不敢多言。 而今再看，分明是被刻意隔离，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切断了他们做“领头羊”的资格与时机。 而在他们被隔离、被阻断消息的同时，潞川中层士绅们便只会陷入惊惶。 中户们不知三家态度，忐忑不安、各自为计，只能拼命往上堆数。 有人出了一千，就有人得出一千五。 有人咬牙上了两千，旁人再不敢落后，只能跟着提价。 一晚过去，行情便已被抬疯。 而榜文贴出来的那一刻，三人就已明白。 局势已定，他们已经无法参与规则的制定了。 本来，他们三家原是可以稳稳压阵的。 潞川王、白、刘三家，代表的从来就不只是声望、财力，更是那一份“捐赈之中，价码由我”的资格。 他们理应是率先开口，定下一个上限。 多少为多，多少为中，多少为应景，多少可不必捐。 只要这道口子是由他们来开，后人自有章法可循，既保了声望，也能掌握主动。 但现在，这一切都被李北玄活活切断了。 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开口定价。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声表示态度。 他们只是在一间被熏了整夜檀香的小厅里，陪着晋王赢高治、陪着李北玄喝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茶。 而当他们终于得以离开，一出官署，外头却已经天翻地覆。 冯家、赵家、杜家、何家…… 这些平日里在他们眼中还要低半头的中户人家，此时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纷纷献米献布，连夜登记，名列榜首。 但三家看着榜首的几家名字，却并不恼，只是苦笑。 因为他们知道，这几家不是抢风头，是被吓的。 因为不知道他们三家会捐多少。 因为三家沉默，所以他们只能赌。 赌大户要出巨额，那就得提前跟上，抢位置、占口碑、争德声。 结果，就这么被推着、踩着、逼着，一夜之间，把捐数生生推到了两千以上。 这一刻，三人终于明白，这场局，根本不是让他们做主。 而是刻意把他们从主桌请开。 一夜之间，捐赈的节奏全乱了。 他们再不能“定个两千封顶”的规矩。 不能“王家两千，白家一千八，刘家一千五”的分法。 不能带个头、树个样、下面跟着来的章程。 现在，他们唯有一条路可走。 捐，而且必须捐得最多。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风头，而是因为现在榜文贴满了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出手。 若三家出得少，立刻便成藏粮避灾、耍滑躲责的罪人。 若出得晚，那些中户、商贾、书生、百姓，定然群起而攻，群情汹汹。 王家若比赵家少，刘家若不如杜家，白家若低于冯家…… 这可不是被轻视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潞川百姓都要议论他们名不副实、为富不仁、士风已颓。 “太狠了。” 良久，刘存远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暮钟：“我倒是小瞧了这位李大人。” 而白进之也脸色难看，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王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头看着那面榜文，看着百姓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称赞，看着一车车粮米送进官署，片刻后才吐出几个字。 “捐。” “必须捐。” “而且，捐得最多！” 白进之与刘存远听罢，皆是脸色一凛。 眼中泛起沉沉杀机，却也带着无奈与压抑的羞怒。 的确，他们和王文远一样，也早已意识到这一局已经没有退路。 此刻已非能不能捐的问题，而是非捐不可。 更不是捐多捐少的问题，而是你不捐得最多，就等着在这场赈灾的大戏里沦为众矢之的，被人拿着榜文指着鼻子骂一整年。 哪怕他们心中再恼怒李北玄的手段阴狠，再不忿晋王赢高治的袖手旁观与配合，也得咬牙认下这笔账。 “咱们，定个数吧。” 刘存远语气低沉的说道。 而白进之也是面沉如水，目光掠过榜文上那一个个刺眼的数字，冷声开口：“五千。” 他没等别人表态，便先抛出这个几近极限的数字，“五千石。不能再低。” 王文远没有犹豫，点头应下：“五千。” 刘存远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咬牙：“就五千。” 他们三人很清楚，这数字虽然惊人，却是目前唯一能保全名声与士望的底线。 五千，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得褒奖，而是为了压住所有已经捐出两千上下的中户，重新夺回他们应有的分量。 哪怕这五千石要伤筋动骨、要抽仓掏底，也一定要捐。 三人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再多言，各自唤来随从，拨马调车，打道回府。 第859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出得官署时，天光已全亮，街头巷尾的百姓仍围着榜文议论不停。 而就在他们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不知谁喊了一句：“王家、白家、刘家出来了！” 霎时众目齐聚，无数双眼睛看向三人。 人群中的喧嚣微微一顿。 紧接着，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哎呦，看看王老爷，该轮到他们送米了吧？” 而后，百姓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立刻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那还用说？大户哩，昨晚都被请去官署议事啦，肯定有大动作。” “那几家都捐了两千多呢，这三家要是比他们还多，那就真服气了。” “我估着得捐个三五千吧！” “是是是，三五千，才配得上他们的名头啊！” 说话的人中，绝对有事先安排好的肉喇叭。 王文远、白进之、刘存远听得分明。 然而到最后，却无人吭声。 只是脸色铁青，快步上了马车。 身后人声未歇，他们已然急催车驾，奔回各自府邸。 当天午后，潞川城中第三波捐赈高潮到来。 王家送粮五千石，另有上好绸缎百匹、药材五十箱、冬衣八十套，名列榜首。 白家随即紧跟，捐粮四千九百石，另附银两五百两用于购药买棉。 刘家亦不示弱，捐粮四千七百石，另有精盐、豆粮各若干。 榜文再贴，街头轰动。 而官署内，后堂书案前。 李北玄正盘腿坐着，一边往嘴里塞罐头黄桃。 一边哗啦哗啦的翻着账本，神情懒散得不行。 “嗐，这玩意儿是真甜啊，下次改改配方，少放点糖！” 说罢，李北玄一口吞下一整块果肉，仰着脖子砸吧嘴，笑嘻嘻的对赢高治道：“来，殿下自己看看，今天这一拨下来，咱这潞川官署，净收粮食两万一千三百石，还有棉布三百匹、药材、衣物、精盐、冬被、罐头、红糖、花生、腊肉、干鱼、白银若干……” 他眯起眼睛笑，“按我估计，至少够十万人吃到春天啦！” “……是啊。” 赢高治勉强笑着附和了一声。 翻着账册，眉头却不曾完全舒展。 他承认，这一手的确狠，狠得漂亮。 中层士绅吓得自己站了出来，小户地主争相仿效，大户世家最后只能砸重金补位。 从捐数上看，每一份物资，几乎都是主动自愿地送上来的，连催逼的名声都落不到他们头上半分。 但，他依旧不安。 “太绝了。”赢高治放下账本，轻声道，“这一次，我们做的太绝。” 李北玄眼角一挑，故作惊讶：“绝？我这叫漂亮，叫稳准狠，你这是夸我。” 然而，赢高治却没笑。 只略略眯了眼，有些忧虑的对李北玄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三家心里怎么想？” “王、白、刘三家，向来以宗主自居，此番被我们硬生生摁在幕后，他们能不恨你？能不恨我？” 赢高治这话说的忧心忡忡。 但李北玄听了，却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他们三家怎么想，关我吊事啊？” 说着，他又抓起一块黄桃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又不指望以后跟这些士绅们打交道，我也不娶他们闺女、也不求他们赏饭吃，他们要是恨，就让他们恨去呗。” 赢高治闻言，抬眼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责备，又有无奈。 可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毕竟若他真担心得罪士绅，一开始就不会配合李北玄搞这一出将三大家请进府署的好戏。 甚至，他是在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后，却依旧决定陪李北玄一起耍贱招的。 现在事已成定局，再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赢高治只是叹了口气。 半晌后，终于放松了些，揉了揉额角，自嘲似的笑道：“行吧，那不管怎么说……这赈灾的任务，咱们也算解决了一半了。” “一半？” 李北玄眉梢一挑，顿了顿。 看着赢高治，忽然也笑了，但那笑意却带着点凉：“潞川这点事儿，别说一半，连鸡毛都算不上。” 说罢，李北玄把黄桃罐头啪地一声放回书案上。 眯起眼睛，缓缓说道：“潞川只是外围，真正的难题，还是特么的晋阳。” 赢高治神色一动，眉头重新蹙起：“晋阳……你是说？” “你以为我拿着个罐头躺这儿，就是图吃？”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随手从袖里摸出一份急信函：“看看这个。” 赢高治接过一看，脸色倏然一沉。 “……这是今晨送来的？” 赢高治低声问。 而李北玄点点头，神色罕见地凝重：“辰时送到的，我让人压了一阵，没急着给你看。你刚才还在说解决了一半，我寻思着，要是这信你看完还能笑得出来，那你就是真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了。” “……” 赢高治没有理会这句嘲讽，只是将目光落在信纸上。 那封急信字迹仓促，血迹斑斑，甚至部分内容，已经被血水模糊，但大致情况却依旧清晰可辨。 三日前，最后一名探子在潞河北岸驿堡外咽气。 死前只留下一句话：“晋阳……封了。” “封了？” 赢高治喃喃低语，眼中满是惊骇。 而李北玄的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你我刚到潞川时，不就让人往晋阳方向放出三批人？按路程算，那仨人此时应该刚到晋阳没多久。” “结果今晨就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死在了晋阳，还不是进了城死的，是他娘刚摸到晋阳城西外五里，就被一群人当成细作捉了去。” “死了两个，剩下那个，也只逃到驿堡门口，留下这句话，就断了气，而那驿堡，现在也断联了，不知里头的人是生是死。” “……我的老天。” 赢高治缓缓放下信，面色灰白。 他一向沉稳，此刻却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声音低沉：“刚派出去的三名探子，还没进城就死了两个，第三个重伤而亡……晋阳果真出了大事。” “而且是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大事。” “我们之前所有关于晋阳的判断、地图、户籍、灾情记录……全是纸上谈兵！” 第860章 想撤退？没门儿 此刻，赢高治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震惊、愤怒、恐慌…… 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不是胆怯，也不是畏惧死亡。 作为皇子，他早就习惯了朝局波诡云谲，也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 但这一次，他心底升起的，却是一种深深的、不由自主的心悸。 一种对事态彻底失控的警觉。 晋阳失联的事，他早有耳闻，也做过准备。 按理说，只要在外围稳定住局势，救灾、安民、调拨粮草，再遣人设法打通晋阳消息，事情总归是能往前推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三个探子，连城门都没看到，就已经死了两个，第三个重伤，连滚带爬逃到驿堡门口才留下只言片语，随后也断了气。 甚至连驿堡现在都没了联络。 这不是失联。 这是彻底的封锁。 这说明，已经有人在晋阳之外设置了严密的网，不让任何风声传出。 不管是官信、驿报，还是人。 如此严密，如此谨慎，如此有组织有纪律，如此有规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灾民暴动，也不像是地方官府隐瞒灾情那么简单了。 而是…… 赢高治的嘴角猛地一抽。 “造反”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不停地盘旋，但就是始终无法成形。 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晋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是朝廷自断臂膀，还是地方有人另起炉灶？ 是内乱？是变节？还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向克制，但此刻却真的克制不住了。 从未有过的冲动压上心头。 他想亲自去晋阳看看。 不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报信，甚至不是为了赈灾。 他就是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哪怕是死在那儿，他也想知道个究竟！ 晋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真的受不了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了。 “殿下，冷静。”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然而赢高治现在只觉得眼前有一片血雾蒙着。 胸膛像被人压住一样闷热。 脸色涨红，连脖子上都鼓起青筋，一副极度压抑的模样。 又过了片刻，终于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风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嗓音有些干涩：“李兄……本王，现在……本王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北玄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态。 但李北玄的反应仍旧不大，只是将地图合起，轻轻放回案上，语气平平地说道：“殿下，探子出发前，我们不就说过吗？没有消息，也是消息的一种。” 赢高治沉默了片刻。 低低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些，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知道，李北玄说得没错。 只是理智归理智，那种从心底冒出的焦躁和不安，却不是一句话就能压下去的。 他还在等，等李北玄再说点什么。 最好能接着那句“没有消息”之后，顺势提一句“要不，先撤”。 李北玄不是一直说想要跑路吗？ 现在就是跑的好时机啊。 潞川的士绅刚被他们摆了一道，粮荒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现在回京城搬救兵，再好不过了。 只要李北玄一提撤退，他马上就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想到这里，赢高治有些期待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李北玄却没有跟他对视。 只是低下头，摸索着桌上的账册。 良久后，才不紧不慢的说：“殿下，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晋阳现在十分甚至有九分可能，已经反了，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和人马，想要解决纯属是天方夜谭。” 听见这话，赢高治附和的点了点头，眼神中期待神色更浓。 对啊，对啊，咱们撤吧？ 赢高治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他不怕死，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和名望去赌一个前程。 不管是之前走旱河，还是昨夜得罪士绅阶层。 因为那只是有可能会死，有可能会身败名裂，但他还是有赌赢的可能。 但晋阳不一样啊。 晋阳要反了，或者晋阳已经反了，这事儿谁都心知肚明。 进去就是一个死，妥妥的只剩一个死字。 赢高治是不怕死，又不是特么愿意找死、送死。 所以…… “所以，李兄的意思是，chi……” 赢高治嘴里那个“撤退”的词还没成型，就听李北玄接话道：“所以现在，需要殿下修书一封回京，你手里不是有能调动一千人马的调令吗？再让陛下多给你点，不然咱们镇不住。” “……” 看着李北玄神态自若的样子，赢高治简直震惊了。 不是…… 之前一直嗷嗷叫着要撤退的不是你吗？ 现在怎么反过来成了你在扛旗？ 赢高治脑子里简直像被雷劈了一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瞪着李北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人不是前两天还在官署里唉声叹气，说“风声不对”、“形势不妙”，甚至三天两头跟他讲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歪理吗？ 怎么……现在形势更加不妙，他反而镇得住了？ 而且不光是镇住了，态度还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沉稳、甚至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笃定。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可问题是，这局哪来的“竹”让他胸有成？ 探子死了，晋阳断了，士绅捐了，但局面依旧是一团乱麻。 就算京城愿意调兵，来回一折腾少说也要十来日。 难道他真觉得能撑到那时候？ 赢高治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望了望他，突然笑了。 贱吧嗖嗖的挑了挑眉，身子往前一探，一脸欠揍的问：“咋滴？殿下？你这么看我干啥？啊？想跑路了？” 赢高治：“……” “本王、本王绝无此意！” 片刻后，赢高治红着脸说道。 而李北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继续笑道：“殿下，我跟你交个底吧，不管你想不想跑，我都告诉你一件事，我俩跑不脱，就算死，也得死在晋地。” 第861章 赌他是个好父亲 李北玄那句话一出口，赢高治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 “……这是为何？” 他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你是不是疯了”，语气中，也压不住地惊愕与难以置信。 但李北玄却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真不懂？” 赢高治蹙着眉，一言不发。 而李北玄却依旧只是笑。 轻声道：“你可以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像是在劝他买一件衣裳。 语调温柔、带点鼓励：“要不你试试看，你现在带人打点行装，封印公文、取道北回，往京城去？” 李北玄慢条斯理的挑了一块黄桃罐头，却没吃，只是用箸子一点点把桃子碾烂。 随后，头也不抬的说道：“咱们打个赌吧。你试试那道京城的正门，看看还给不给你开。” “……你什么意思？” 赢高治蹙眉，语气终于沉了下来。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继续皮笑肉不笑道：“我意思就是，你现在若真带着队伍回京，就算不被当场砍了，至少也会被就地缉拿，送到大理寺去听候发落。” “是，你是皇子没错，但你不是太子，也不是储君。你是奉旨来赈灾的，结果半道跑路……你猜陛下容不容你？” “……” 听到这话，赢高治眉头拧得死紧。 脸色铁青，一时间没说话。 有点想要反驳，但心里也有些不确定。 良久后，才有些不自信的干笑一声：“李兄，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本王毕竟是……” 毕竟是赢世民的亲儿子啊！ 赢世民再怎么铁血，也不至于宰了他吧？ 李北玄开什么国际玩笑呢？ 看着赢高治那副不愿意相信的表情，李北玄则轻轻吐了口气，眼神罕见地认真起来。 “殿下，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这个皇子的身份了？” “现在的客观事实是……” 李北玄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赢高治，声音变得异常沉冷，“晋阳已经……不听朝廷的了。” “而且，不光是不听，怕是还要与朝廷作对了。” 话说到这，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赢高治一时没说话。 而李北玄靠回椅背，继续不急不缓的说道：“晋阳是什么地方？” “是你们赢家起家的地方，是你父皇打下天下的第一步。反暴秦，破贼营，扛起义旗，收五郡之地，全是从晋阳开始的。” “那是你们赢家的龙兴之地。” “如今，这地方不听话了。”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中却毫无喜意，“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赢高治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不是说不出，而是不敢说。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晋阳若真反，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地方造反的问题，那是天命的根基出了问题。 天下人都会看，朝廷是怎么对待龙兴之地的异动。 若朝廷压得住，那还好说。 可若压不住…… 若压不住，就不是一城一郡的问题，而是……天下人心，将会开始动摇。 因为这会被解读成一个信号。 连龙兴之地都叛了，连赢家起家的根都不认你了，那你这皇帝的命，是不是该换人了？ 这一刻，赢高治后背一阵发凉。 李北玄看着他眼中的变化，微微点了点头：“你明白了，那就好。” 接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是皇子，我是钦差，我们两个，不仅代表着朝廷，还代表着朝廷在这场局变中还在出手，还在维稳，还能做事的最后希望。” “现在如果我们回京……” 李北玄缓缓抬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盏“哐”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把赢高治惊得一抖。 随后，惊恐的抬头看向李北玄。 而他面前的李北玄，却继续不疾不徐道：“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朝廷投降了。” “代表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西北，放弃了晋阳。” “代表局势，已经坏到了连亲王皇子都不敢再管的地步。”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你回京了，陛下会高兴吗？会说你保全了性命？说你知情识趣？” 李北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你最好赌他愿意听你解释，赌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好父亲。” “……” 赢高治额头沁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赌得准。 他是赢世民的儿子不假，但赢世民却不只是他的父亲。 父皇父皇，虽然“父”在前，但“皇”却是赢世民的主要身份。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查清楚，也没有调兵回援的命令。 他如果现在撤退，不是保命，而是叛逃！ 他如果现在回京，那么迎接他的，必然不可能是一个看到儿子在外面受挫而心疼的父亲，而是一个看到臣子擅离职守、胆小怕事而愤怒的皇帝！ 李北玄说的没错。 以赢世民的脾性，对方真的有可能在他回京的那一刻，甚至回京的路上，就问罪于他，甚至杀了他！ “李兄，本王，我……” 赢高治脸色惨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而李北玄却笑了一声。 随后戏谑的冲赢高治挑了挑眉：“你可以试着回去，我不拦你，去吧。”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梢，远远传来街头孩子玩耍的声音，那些声音清脆、天真，与这间屋子里的沉重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赢高治坐在椅子上，仿佛被钉住了一般，许久没有动。 他闭上眼，默默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睁开。 眼神里带着几分悲凉的绝望：“多谢李兄教我，那……那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北玄没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赢高治，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到底是认命、求援，还是在推卸责任。 片刻后，他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的那点戏谑，神色变得平静、认真。 语气也缓了下来：“你真的想知道？” 赢高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李北玄沉默了几息。 随后，笑了一声。 但语气里却不再带着讥讽，而是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清醒：“那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三件。” “哪三件？” 第862章 你们老赢家遭天谴了？ “第一，稳定潞川。” 李北玄摆开在蓝田书院授课的架势，有条不紊的说了起来。 “我们刚刚才摁着士绅们的脑袋，让他们捐粮，那些人表面上争前恐后的配合、称颂朝廷义举，但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他们憋着的可不是感恩。” 说着，李北玄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一角帘子望向远处。 此时，黄昏将至，天光昏黄。 街巷深处依稀传来一阵车马辘辘声，官署后院的仓廪门缓缓合上，大门外还有百姓在驻足围观那面红榜。 “这些人啊……” 李北玄也看了那张红榜一眼，像是想把那些名字都记下来似的。 随后才低声道，“王、白、刘、赵、冯……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早恨不得吃我们肉、喝我们血了。” “李兄，所言极是。” 赢高治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就听李北玄继续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不发作吗？” “因为百姓看着。” “因为我们逼他们捐粮，是为了救灾，是为了百姓。” “他们不敢当着百姓的面表现出半分不满。” “但这种安稳，有保质期。” “等这件事的风头一过，百姓得了救济、活了命，目光自然会从这件事上移开。” “到那时，士绅们就会回来，会反扑。” “因为我们打了他们的脸，动了他们的本。” “而潞川，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基本盘，是他们代代传承的封地，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 “说句难听点，我们这么做，其实跟入室抢劫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得在风头转变，苦主……士绅反扑之前，把潞川握在手里。要在百姓还觉得‘有李大人、有晋王就有饭吃’的时候，把组织、民心和粮秩一道管起来。” “要他们不敢乱动，不敢私下串联，最起码，不敢明面上掀桌子。”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清楚。 赢高治听完，神情微微一变。 认真地点了点头：“李兄所言极是！” 而李北玄顿了顿，又开口：“第二，调兵。” “一来，是为了增强我们的防卫能力。若晋阳真的反了，我们现在手里不过一千五百随行兵丁，真要起事，连门户都守不住。” “二来……” 李北玄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二来，是看朝廷的态度。” 赢高治闻言一怔。 朝廷？ 朝廷还有什么态度？ 难道不是想让他们尽快赈灾吗？ 看着赢高治充满天真愚蠢的眼神，李北玄“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赢高治心里发毛：“李兄，你疯了？” “没有。” 李北玄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戏谑神色：“说句难听点的，晋王殿下，你别打我哈……我是说，就是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你们赢家真的……啧，有什么不祥、不吉利的地方？” “放肆！” 赢高治顿时暴起，啪地一下拍了桌子。 但李北玄才不鸟他，摊了摊手，一脸不解的看向赢高治，幽幽问道：“那不然为什么，自从你们赢家建国之后，事儿就这么多呢？” “你数数，从你们赢家建国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年，对吧？” “这二十年里，出过多少事？云南叛乱、广陵水灾、北地旱情、江东鼠疫……这，只能说……幸运的人大致都是相同的，但不幸的人倒霉的花样可是推陈出新，喝凉水都塞牙……” “……一派胡言！” 赢高治愤愤的说道，但心里也隐隐有点发毛。 是哦…… 对比先秦亦或者是再往上的几个王朝，武朝确实是倒霉的有点过分了。 而且不是人祸的那种倒霉，而是实打实的天灾。 很多百年一遇的旱灾，千年一遇的水灾，都跟扎堆似的，全都出现在武朝治理的时期中了。 难道…… 真是他爹跟他爷爷做的太过分了，导致……天谴？ 不、不对！ “放屁！不可能！这就是天灾！” 赢高治斩钉截铁的说道。 而李北玄笑了笑，也没在这事儿上跟他较劲，只是耸了耸肩道：“不过，你不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蹊跷吗？” “这十几年来，天下出了多少乱子？水患、旱灾、蝗灾、暴动、边患……几乎年年不断，甚至比这次晋阳雪灾更严重的，也是比比皆是。” “但有哪一次，是皇子亲自来赈灾的？” 李北玄轻轻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不会以为，皇帝派你来晋阳赈灾，是因为你封号是晋王吧？” 赢高治闻言，微微一震。 他确实这样想过，也确实以为，这是父皇的一种器重或考验。 毕竟他之前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 赢世民既然想要把他抬起来跟赢丽质打擂台，自然要给他刷声望，刷政绩。 把他送来晋阳赈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如今听来……好像又哪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 赢高治试探的问道。 而李北玄却诚恳的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直觉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 “毕竟你父皇也不是傻子，我觉得，他大概率不会那么单纯，认为你一个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的小透明，赈一次灾，就能跟我家妞儿……公主殿下掰腕子了。” 赢高治：“……” 李兄，你说话好难听哦！ 赢高治有些委屈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李北玄一点也没有扎人心的自觉，只是继续道：“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我还一时间说不上来，所以我才说，让你调兵试试。” “……行。” 赢高治一言难尽的看了李北玄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听到这话，李北玄抬起头来。 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一点：“第三件事就很简单了，收拾行李。” 赢高治下意识问道：“收拾行李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李北玄已经斜着眼睛看了过来，带着那种“你真这么天真？”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去晋阳。” “……” 赢高治没吭声。 但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不情愿的神色。 而李北玄见状，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问到：“殿下，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能一直在潞川蹲着吧？” 第863章 咱们什么时候去送死？ 李北玄这话说得不重，但赢高治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因为他还真有这个想法。 这段时间，他虽然每天跟着李北玄出谋划策、赈灾调粮。 可内心深处，其实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留在潞川，是最安全的。 这里虽也局势不稳，但总比晋阳那不明不白的局面强。 可如今却被李北玄如此直接的点了出来，好像他多贪生怕死似的。 但…… 他是真的不想去晋阳啊！ 一时间，赢高治僵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该硬着头皮反驳，还是干脆不要脸的承认下来。 而李北玄见状，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再次讽他。 只是语气平静、坦然地说：“晋阳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几个反贼、几个贪官能解释得了的。” “我敢打赌，那里已经出现了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甚至已经开始清剿外围探子，不让任何消息传出来。” “咱们的探子不是死在城里，是死在城外，就说明对方已经掌握了外圈控制力。” “若咱们再不动，就等着他们哪天主动打出晋阳，那时候就真完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眨了眨眼，认真地盯着赢高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出手之前，摸清里面的局势。” “该封的信封，该用的人用，该挖的情报挖。” “要是能压住，就压下去，压不住，也得留下手笔，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不是消极怠工、不是逃兵，不然……” 李北玄没说完。 赢高治也没问。 只是再度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是啊，他们要是迟迟不动，那就是一个信号。 这场灾难、这场剧变，从此刻起，就会变成无主之地。 而西北若无主，诸侯起心思，边军走私兵，勋贵寻借口，各地都有的玩。 可他们若不去晋阳，就等于把这块地方，拱手让给了潜伏在暗处的那双手。 让他先立威，再掌控，再据地称雄。 而他赢高治和李北玄，则会成为那个错过最初机会的罪人。 哪怕最后朝廷真能平乱，他们两个，也要背上临阵脱逃的名声，哪怕赢高治是皇子，李北玄是钦差。 到时候轻则贬谪，流放，发配，贬为庶民，重则…… 怕是要人头不保哦。 赢高治打了个冷颤。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能，只是被李北玄这样一条条掀开来、摆在眼前，他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得更急迫。 更无解。 “哎……” 过了许久。 赢高治换了一个坐姿，揉了揉眉心，看向李北玄，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送死？” 话刚出口，他便立刻反应过来。 干咳一声，补了一句：“啊不是，我是说……出发去晋阳。” 那语气之别，甚至都不需要多加解释。 李北玄听了，倒也没笑。 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地说道：“现在还不着急。” 他指了指案上的账册、地图和信笺：“我刚才说了，第一件事，是稳住潞川，要是潞川稳不住，那咱们就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一愣。 旋即皱起眉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得倒轻巧，可咱们眼下，几乎等同于和士绅撕破脸了，稳？怎么稳？” 他是真不理解。 昨天晚上，他们才摆了王、白、刘三家一道，还用软刀子逼着三家出资捐粮，还不许他们在榜文上擅自提名显功。 今日一早，又在街头让百姓当众围观评议。 这要换成他是那三家的家主，估计此刻正在后院里摔酒壶、磨菜刀了。 谈什么稳？ 这不是闹笑话呢吗？ 难道要让他这个皇子，去给那几家磕一个？ 不然还能怎么稳？ 但李北玄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唇角带着一抹讽刺似的轻蔑。 “只要有利益在，撕破的脸，也能粘上。”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掷地有声。 赢高治怔了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利益？” “对。” 李北玄坐回案边，将椅子转了个角度，略带疲惫地靠在靠背上，半闭着眼淡淡道：“殿下，你要明白一件事，那些士绅并不是不能逼，而是不能逼死。” “他们恨你，是因为你伤了他们的面子，夺了他们的话语权。但你只要再给他们一点甜头，哪怕就是一根驴脑袋前面的胡萝卜，他们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面子是值钱的，但人心更贱。” 而赢高治听到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还是一脸茫然地问：“那……咱们怎么粘？再公开发一个榜？大赞三家功绩？” “……” 李北玄一言难尽的看了赢高治一眼：“你认真的？” 十二个时辰之前，他们才把三家的脸皮摁在地上摩擦。 现在要是再公开发榜，大赞三家功绩。 这是“稳”吗？ 这跟公开对三家家主磕头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嘛！” 赢高治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 而李北玄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上下扫了赢高治一眼。 直到看的赢高治后背发毛之后，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殿下，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还没娶媳妇呢？” “……哈？” 赢高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什么媳妇？你是不是累糊涂了？” “我问的是怎么稳住潞川，这跟我娶没娶……成没成亲有毛关系啊？” 赢高治一脸恼怒的问道。 而李北玄却呲牙一笑，笑的简直像个人贩子一样，一边搓手一边道：“关系可大了去了。” “殿下，我认真、诚恳、慎重的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为了我们俩的小命……啊不是，是为了稳住潞川，为了武朝江山，英勇献身呢？” “……” 赢高治愣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迟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 因为他太熟李北玄这种时候的样子了。 每次这人语调一轻，眼神一沉，嘴角一勾，那就意味着……他又在谋划什么让人脑袋发麻的东西，又要搞事情了。 于是，赢高治很慎重的没吭声。 但李北玄也不在意，只是没头没脑的继续换了一个问题：潞川的几个士绅里，你最怕哪一个？” 第864章 怎么能叫卖呢？ “啊？” 怕？ 他一个皇子，还会怕区区几个地方士绅？ 赢高治眼神轻蔑，刚想说他谁都不怕。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李北玄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若真有一天，潞川局势失控，这几家当中，你最不愿意看到谁站到敌对那边？” 闻言，赢高治蹙起眉头。 虽然还是有些摸不清李北玄的打算，但还是仔细思索了一下。 片刻后，迟疑着答道：“王家吧……王家根深蒂固，族系庞杂，商粮盐矿都涉猎，门生故吏遍布三郡，虽然只是太原王家的旁支，但若是生出二心，也是个难缠的家伙。” “嗯，王家……” 李北玄听完，点了点头。 像是咀嚼这个名字似的轻声念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赢高治，语气忽然认真了不少：“那就对了。” “对什么？” 赢高治皱起眉，有点不耐。 “我说对了。”李北玄不紧不慢地道，“我刚才就在想，如果我们要在潞川稳住脚，最好就是把王家绑死在我们的战车上。你要是选了刘家或者白家，我还得重新想法子，现在好了，咱们正好对上了。” “……李兄，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赢高治目光微微发虚。 总觉得李北玄这语气，不像是在做局，反倒是特么的像是在挑牲口。 “你想干啥？” 想到这里，赢高治忍无可忍，厉声质问。 而李北玄却没接这茬儿，只是继续自说自话，淡淡道：“王家现在手里有盐引、有粮仓、有马队、有水道，算是潞川各家中最能掌控局势的一家。” “如果能让王家站到我们这边，不只是暂时屈服，而是彻彻底底地站过来，那潞川的事，基本就稳一半。”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一转，变得轻飘飘的：“而让一家士绅彻底倒向朝廷的方法……不多。” “要么砸钱、要么给权、要么结亲。” 他笑吟吟地看着赢高治：“咱们现在没钱，也没权，剩下的，也就只剩最后一样了。” “……啊？” 赢高治一脸痴呆的眨了眨眼。 随后猛地一跃而起：“你特么让劳资……让本王去卖身？” “哎~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这叫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怎么能叫卖身呢？” 李北玄眨巴眼睛，朝着赢高治露出了一个可爱天真的笑容。 继续道：“殿下，你自己也说了，王家门生遍布三郡，家底厚重得像个小朝廷。你我现在这副处境，拿什么去压他们？” “来，殿下，你教教我呗？” 李北玄笑得灿烂，但眼里却不带丝毫笑意。 而赢高治顿时一哽，没话说了。 因为李北玄说的完全正确。 他们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有一个皇子，一个钦差的名头而已。 之前能靠着大义，靠着民望逼三家低头，但想要让他们彻底臣服，他们还没有这个客观条件。 “那……那你也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吧……本王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三殿下，堂堂晋王，现在还要靠联姻去换一个地方安稳……” 赢高治面色复杂，似不忿，似怨恨，甚至还带了点委屈。 但李北玄却乐呵呵的笑了：“你委屈个毛线啊？跟王家结亲对你来说究竟是委屈还是助力，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别给我装嗷。” 赢高治：“……” 此刻，赢高治的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是傻子，李北玄的话他说不出口，但句句都在理。 别说李北玄，就算换成别的大臣，只要对朝局稍有判断的，都能看出这桩姻亲，对他来说是完全的利大于弊。 他赢高治，虽贵为皇子，挂着晋王的名头，可从政治角度看，在朝局里的地位却尴尬到了极点。 他的长兄赢高明，是太子，皇储正统。 次兄赢高熙，虽然不是储君，但掌着弘文馆那样的重地，等于手握文士根基，天下学子多半看他马首是瞻。 而最让人心塞的，是他的亲妹妹。 那个素来不被视作政治人物的赢丽质。 她如今不仅是民间口碑最盛的女镇国公，而且还订了李北玄这么一个未婚夫。 李北玄如今是什么地位？ 是十七岁就当上定远伯的少年英才，是把蓝田两年发展成武朝经济中心的经商奇才，是提出心学的文圣人，是推动什么……什么工业革命的理工科圣人。 甚至前些日子还有风言风语说他或许将入中枢、掌吏部，直接就是二品大员起步。 若再过几年，李北玄真踏入政坛核心，赢丽质靠着这门亲事，自然也会成为最炙手可热的皇位竞争者。 可他呢？ 赢高治自己心里明白。 他在朝堂没有根基，在军中没有班底。 他之所以被派来赈灾，不是因为皇帝偏爱，而是因为要拿他当靶子，当工具，当遏制赢丽质势力扩张的棋子。 而他，还偏偏答应了。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搏一个“有为皇子”的名声，好冲击更高的位置。 可笑的是，才刚开始动手，就跟士绅们撕破了脸。 士绅，是地方的命脉，是朝廷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主宰民意的地方王。 他和李北玄刚到潞川，就把潞川士绅阶层一顿猛捶。 虽然短期内逼出了粮和钱，可一旦风头过去，士绅反噬，他根本扛不住。 而现在…… 李北玄抛出这条“与王家联姻”的建议，看似荒唐，甚至还有点羞辱成分在其中。 但赢高治自己知道。 这是眼下最直接、最有效、最省力的办法。 若王家真正站过来，不光之前的仇怨会被掩埋，潞川的整个士绅阶层也会随之转向。 毕竟，王家是这块土地上隐形的话事人。 他们表态支持朝廷，其他几家也不敢公然作乱。 更关键的是，一旦成亲，这桩姻缘就会成为一把钥匙。 打开的不只是潞川这扇门，而是整个西北士族的腹地。 对他赢高治而言，这是一次真正能让他从皇子变“储位竞争者”的契机。 只是……这契机，偏偏是李北玄提出来的。 “李兄……看来本王的运道不错。”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赢高治终于笑了。 第865章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是啊。” 李北玄也挑了挑嘴角，意味不明的瞥了赢高治一眼：“所以说啊，晋王殿下你，就别占了便宜还卖乖了嗷。” “……呵呵。” 赢高治抽了抽嘴角，但也不怎么生气。 毕竟李北玄说的也没错。 说到底，在这件事中，唯一占便宜的确实是他。 如果不是如今他们被困在潞川，如果不是除了联姻之外，再无任何破解之法，他赢高治想跟士族搭线？想跟王家结亲？ 想得美啊。 李北玄这货非得给他搅和黄了不可。 哪儿会像现在这样？ 为了活命，为了大局，不得不亲自教他怎么驯服士绅，怎么维稳民意，甚至教他怎么借联姻拿下西北这盘棋。 赢高治越想越觉得可乐。 忍不住偷偷瞄了李北玄一眼。 见李北玄没什么表情，才清了清嗓子，绷着脸问道：“那本王现在当如何？带上三书六礼和庚帖，上王家求亲？” “求你个头啊。” 李北玄撇撇嘴：“堂堂晋王殿下，别跟没见过女人似的行吗？你知道王家有几个姑娘吗？知道对方年龄、姓名、家庭住址吗？见过人家长啥样吗？这就去上门提亲？” 赢高治：“……呃，李兄所言极是。” 说罢，赢高治露出了一副和李北玄之前如出一辙的天真灿烂的笑容：“那烦请李兄教我，我们何日出发去晋阳，何日把婚事定下？若是本王再像京城流行的那样，先宴请，再递帖，隔三岔五请媒婆说媒，再等王家长辈回帖，设宴，商谈聘礼……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我们何日才能到晋阳？” 看着赢高治灿烂的笑脸，李北玄沉默了。 “呕……你别学我啊大哥，你长得五大三粗的，做这副表情好恶心！” 李北玄破防了，真心实意的呕吐起来。 赢高治见状，顿时有些讪讪，但依旧坚持道：“李兄，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好说啊。”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王家大宅所在的方向：“一会儿你就出发，偷偷翻墙翻进王家，把他家姑娘给睡了，先上车再补票不就完了？” “……你认真的？” 赢高治一脸惊恐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你只图快的话，那这绝对是最快的办法，而唯一的注意事项，就是得先踩好点，确定到时候睡的是王家姑娘，不是王老太爷家的小妾，懂？” “本王不想懂。” 赢高治木着脸问到：“难道，就没有一点体面的办法了吗？” “哦，也有，你现在赶紧打两只大雁去，明儿一早送到王家。” 李北玄煞有介事的说道：“不过现在天寒地冻，大雁都南飞过冬去了，你不一定找得到，但我车里还有一箱鸭脯肉罐头，要不你凑合凑合？” “本王不想凑合！” 赢高治都快有些抓狂了：“李兄，你要是想调戏本王，解决婚事后，本王随时奉陪行吗？本王现在只想知道，难道就没有一个又快又体面的办法了吗？！” “呃……倒是也有。” 李北玄笑呵呵的说道，听得赢高治当场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在逗他玩。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脸“受够了”的表情：“……李兄，你是闲得没事干是不是？” 而李北玄笑眯眯地望着他，毫无愧色，甚至还学他方才那副正襟危坐、语气谦逊的模样，慢悠悠地答道：“不，臣是看殿下头脑简单，想为殿下献一良策。” “……谁头脑简单？” 赢高治憋了憋气，但也不再同他绕圈子，干脆坐正了些，正经八百地问：“李兄，正经的说法到底是什么？” “其实也不复杂。” 李北玄耸了耸肩，笑呵呵的说：“若真想让王家上钩，最稳、最快的方法不是上门提亲，而是引他们自己来找你。” “找我？这可能吗？” 赢高治抽了抽嘴角，一脸难以理解。 而李北玄却不以为意，斜了他一眼，语气轻快道：“怎么不可能？咱们在上老套路呗。” “把白家、刘家请来喝茶叙话，然后对外放点风，就说晋王殿下有意纳白、刘两家的千金为侧妃。” “……侧妃？不是正妃？” 听到这两个字，赢高治这会儿脑子是真转不过来了。 皱眉道：“而且，你刚刚不是还说，要跟王家联姻吗？现在你让我转头去纳白、刘两家的姑娘做妃，这不是弄巧成拙、反倒惹王家不满吗？”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到底是拉拢，还是挑衅。 可李北玄却听得乐了，拍了他一巴掌，笑得像是看到了一只成了精的傻狍子：“你小子是真个二极管啊。” “我说过让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还真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回事了是不是？”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一边慢悠悠说道：“你是晋王，是皇子，是朝廷钦差。” “就你这身份，想娶个五姓七望的姑娘做正妃，那叫门当户对，是联姻。” “可你要是把正妃的位置拿去给白家、刘家这些暴发户，你父皇不抽死你才怪。” 看着李北玄轻松的表情，赢高治更蒙了：“那……” “那这就叫声东击西！我特么真的……你咋这么蠢？劳资写的李子兵法你一个字都没看过是不是？” 李北玄看着赢高治那副满脸“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完全听不懂”的茫然神情，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冲赢高治招了招手：“来，你听好了，我再说一遍。” “王、白、刘三家，放在潞川，是三根鼎立的门阀老桩子，虽然互有高低，但总体上还是平衡的，谁也不敢轻易动谁的蛋糕。” “王家背后有太原主支，而白、刘两家一个主望，一个主财，说到底，其实硬实力都差不太多，所以才能在潞川这片地保持三家平衡的状态。” “可如果你，晋王殿下，现在主动对外透露出，你要娶白、刘两家姑娘的消息，那你猜，王家会怎么想？” 第866章 你该不会还是那啥吧？ 赢高治听到这里，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但也只是“明白个大概”。 他沉默片刻，眉头打成一个死结一样，眼神迟疑的说道：“那……王家会不高兴？觉得被冷落了？” “……” 李北玄看着他，气笑了。 啧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声音啪的一下，震得赢高治一激灵。 “肿么了嘛，你生什么气啊，本王说错了？” 赢高治眨巴着眼睛，一脸委屈。 而李北玄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咬牙切齿道：“错了！不是不高兴！” “是慌，是急，是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抽筋！” “白、刘两家的地位虽然比不上王家，但你是晋王，你的身份在那摆着。只要婚事一成，那你和哪家亲近、谁是潞川第一士族，你明白吗？！” “到时候，白家、刘家坐地升官，直接跑步进入宗亲圈，可王家呢？王家就只能干看着你牵着别人的手走进潞川局势的核心，而他们，直接就会被边缘化！” 李北玄啪啪的拍着桌子，直接给赢高治说蒙了。 然而赢高治还没消化完这番话，就听李北玄继续气急败坏的说：“殿下，高治，你真是我亲哥，你动动脑子再想想！” “王家是什么家族？太原王氏的旁支，讲究世系、讲究门第、讲究血统，自视清高惯了。他们能眼睁睁看你跟一群暴发户结亲，他们自己一无所得？！” “那你现在跟我说，他们会怎么做？！” 这回，赢高治不用他说了。 脑子终于转明白了些，试探性地答道：“……王家会主动来找我谈？” “……算你还有脑子。” 李北玄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把腿翘了起来，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姿态，慢慢道：“白、刘两家本不是王家的对手，但一旦他们有机会抬头，王家就不是第一。潞川这个盘子，从此就不是三足鼎立了，而是你说了算。” “而王家，想保住自己在地方的统治地位，就只能做一件事，主动示好，抢在你定亲之前，把自家姑娘送上门来，确保婚事先一步谈成，最好争取一个正妃的位置，好再压在白、刘两家头上。” “这才是你最快拿下婚事，稳住潞川，甚至不损一兵一卒就逼士绅就范的最优解。” 赢高治听得连连点头：“噢噢原来是这样，李兄所言极是！” 但点着点着，忽然又意识到哪里不对：“可……这听上去也太想当然了吧？你确定王家就一定会中招？要是他们看破咱的意图，反倒转身一走了之呢？” “想当然？那你来！你倒是给我找个比这个还快还稳还体面的办法试试？”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 而赢高治顿时讪讪地闭上了嘴。 而过了片刻后，李北玄笑呵呵的继续道：“我们现在就是要制造一个局势已定的假象。就像下棋一样，哪怕你手上就两颗子，只要你落得准、摆得狠，王家就必须应变。” “再说了，他们要是不来，那你就去娶白、刘家的姑娘呗。” “反正说到底娶两个侧妻，对你有什么影响吗？你有什么损失吗？你该不会还是处吧咱就是说？” 赢高治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发：“……那倒不是。” 李北玄闻言，呵呵一笑：“那不就完了？你损失什么了？什么也没损失，反倒是还赚了。” “毕竟不管未来如何，起码你能在去晋阳的这段时间里，把潞川给稳住。” “但王家呢？地位没了、话语权没了、连进入朝堂的机会也没了。你觉得他们敢不来？” 赢高治听完，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他终于彻底明白李北玄的打算了。 这哪里是什么联姻？ 这分明是逼宫，是设了一个漂亮得滴水不漏的局。 赢高治自问也不是那种脑筋太慢的人，可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个提线木偶，甚至连线怎么拴的，都是李北玄在操控。 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好李北玄，把娶侧妃这场戏唱足。 不必真去求亲，也不必真把人娶回家。 甚至连白家、刘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都可以不知道。 只要风声放出去，王家自然就得自己跑来。 因为他们输不起。 “你是晋王。”李北玄靠在椅子上，淡淡道，“而王家，不过是地方望族。他们再怎么世系显赫，也只是地方。可你不一样，你是朝廷。你的一次婚姻，对他们来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可错过了……那就真错过了。” “你啊，只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用说行，也不用说不行。该放消息放消息，该示好示好，让白、刘两家自己去往外讲，讲着讲着，王家自然就信了。” “信了，他们就慌。慌了，他们就上钩。上了钩，你再慢慢挑，慢慢看，看他们谁家姑娘最值钱。” “到那时候。” 李北玄笑了笑，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你要的是谁，是正妃还是侧妃，是联姻还是收编，全都由你说了算。” 赢高治听得脑门直冒冷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北玄这货…… 真不愧是朝堂最会下套的混账。 要说一开始，他还觉得这家伙，只是个油嘴滑舌的奸臣胚子。 只会搞钱搞学问搞嘴炮。 哪知道这人连地方势力整合、婚姻政治、地方治理都能玩得这么溜。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一趟潞川，他本来只是冲着镀金来的。 想着做得好就回京讲一讲政绩，说不定能升个阶、混个脸熟。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之间，自己不仅稳住了局势，甚至还有可能借着这场联姻，彻底在西北扎下根，甚至真正走上储位的角逐之路？ “唉……” 赢高治叹了口气，“真想不通，老天到底是成全我，还是羞辱我。” “当然是成全你了。” 李北玄不假思索地回道，语气里满是“你居然会这么蠢地问出这种问题”的嫌弃，“王家这种资源，你原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现在倒贴还嫌羞辱？” “……呵呵。” 赢高治抽了抽嘴角，没再说什么。 终于回房休息，第二天，便按照李北玄说的去做了。 第867章 本王想全都要 三日之内，潞川城里风起云涌。 赢高治活像一朵含苞待放的交际花，整整三天，每天都在“礼仪”和“暗示”之间来回横跳。 头天，他在白府赏梅，陪白进之对弈喝茶。 说到“若得佳人一助，政事自可推行如飞”时，陪客的白家老太太当即笑弯了腰，立刻上道，言语中，也隐隐露出“婚事可议”的端倪。 第二天，他又去了刘家赴宴。 刘家家主刘存远是个精明老狐狸。 虽然在席间装糊涂，拿架子，却刻意安排他与家中二姑娘坐得极近。 那位二姑娘，据说自幼读诗书，懂礼制，甚至能作文评帖，曾在乡中评书会上以一纸策论惊动了县学教谕。 一举一动也是姿态得体，虽不谄媚，但也热情。 可惜赢高治只是笑笑，并未正面接话。 而第三天，他又“恰巧”在街角遇见王家管事。 二人随口聊了两句时政，又随口谈到“地方士绅若能合力守土，则西北无忧”这事儿上。 赢高治故意没往深了说。 但那管事却不得不多想，当晚便将此事回报了王家三郎。 一时间，潞川的三家人都坐不住了。 白、刘两家知道自己底子不如王家，求的不过是一个“侧妃”之位。 所以脸皮也不薄，礼数更不差。 几乎是主动表态、主动靠拢，到了第三天下午，白、刘两家姑娘的庚帖，就已经摆到了赢高治的书案上。 还附带一封书信，正面回应了联姻一事。 至此，白、刘两家皆已点头。 侧妃之位，各占其一。 虽非正宫，但名义上已是皇子家眷，地位骤然拔高。 而茅坑里搭帐篷，摆臭架子不肯折节的王家…… 最后也还是绷不住了。 虽然他们并没有立刻上门，也没有明言联姻，但第三天夜里，王家却突兀地送来了送来了两坛好酒，并一份族谱副本，说是“供殿下夜读解闷”。 而那份族谱副本，则不偏不倚，正好列了王家那几位尚未许嫁的嫡出姑娘。 甚至还附带了几枚手写的女红样本、几张淡墨描摹的小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咱们家姑娘都在这儿，殿下您想挑哪位，咱们听您的。 至此，局势已定。 “我靠，王家这是豁出去了，给女儿单开一页族谱啊……” 李北玄拎起那份副本，啧啧怪叫：“这诚意，真是没谁了。” “他们也是没办法。” 赢高治好脾气的笑了笑，可能因为三家都成了他未来岳家，现在的赢高治虽然累，但心情还算不错，笑道：“白家送来了白三小姐绣的香囊，刘家送来了刘二小姐作的诗文，他们两家算是定下人选了。” “但王家女儿多，关系复杂，又有太原王家在前，他们虽有定亲之意，但实在拿不准把哪个姑娘许给本王，只好出此下策，不过倒是……心诚。” 赢高治说着说着，终于没绷住，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咋没美死你呢？” “差一点就美死了。” 赢高治也不反驳，反而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白、刘家的二位小姐，诗书礼仪俱全，都是知情知趣的好姑娘，而王家……” 赢高治顿了顿，斜眼扫了那份族谱一眼，嘴角弯得愈发放肆：“王家女儿多，年纪合适的也不止一个，听说有位四姑娘，自幼习骑射，才情不俗，还善养马。还有六姑娘，精通账目、擅管家务，还有太原王家那边的两个姑娘，一个据说美若天仙，另一个乃是天纵文采……啊哈哈哈哈！” 赢高治彻底绷不住了：“本王想全都要！” 李北玄：“……” 当然，全都要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等到三家都敲定之后，一行人也该启程出发了。 眼下时间紧迫，晋阳的局势才是真正的大头。 于是第四日清晨，李北玄与赢高治一早就开始整理事务。 潞川灾后诸事繁杂，既有赈粮安置，又有户籍重整、田亩清点、难民回迁等一应繁务。 李北玄亲自拟出三道政令，将赈灾收尾的主责交给本地官署。 由县尉周德昌统筹灾民事务，稳定迁户。 至于粮道、商货、赎贷等一系列涉及大量人手与调动的事情，则干脆划为本地合作事务，分派给王、白、刘三家。 这一手，看似士绅得势，实则却是李北玄在放权之前的最后一道枷锁。 让三家共同承担灾后治理，就是把他们彻底绑进朝廷体系。 想接着婚事往上爬？ 可以。 但潞川这块盘子，必须得稳住。 王、白、刘三家自然明白这意思。 可如今的形势，他们也不敢推辞。 哪怕是王家，也只能笑着接了这口锅。 …… 第四日的午后， 官署中一片忙碌。 有人装车，有人点兵，有人清点文牍、整理印章。 而厅内，李北玄和赢高治正坐在最靠窗的席位上，听着属下汇报最后一批赈灾账目。 “……根据户部仓报与本地留守县尉所记，潞川西郊尚有三百三十一户灾民，现已安排入南镇的空营，依照冬令节制，每人每日发米五钱，柴草半束，医药则与刘氏设立的小仓协同负责。” “五钱？会不会有点少？” 赢高治闻言，扭头看向李北玄。 而李北玄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一丝丝的悲悯，但更多的还是怅然：“不少了，五钱米再加上杂豆、草根、树皮，煮成粥，够让灾民撑下去了。” “还、还要加草根和树皮？！” 赢高治登时挑起了眉：“我们不是有两万多石粮食吗？！” “是有这些。” 李北玄点点头，无奈地说：“但这些粮食，难道要全留在潞川？晋阳再是灾难中心，殿下你还记得吗，咱们刚走出京城那会儿，晋阳就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情形，而此时晋阳又情况不明，我们得多带一些，有备无患。” 听见这话，赢高治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但到底也没再反驳，只是低声道：“那……那我们带走多少？” “一万打底，上不封顶，你要是真的心疼灾民，不如再跟你三个未来岳家商量商量，让他们多出一些？” 赢高治：“呃，呵呵……” 第868章 出发晋阳 粮食的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赢高治没提再去岳家打秋风的事儿，李北玄也没追问。 只是摆了摆手，换下一个来。 没过一盏茶，第二组人进来。 这批是管河道和民工的。 一进来便拱手道：“灾后疏浚工程已由白氏接手，现分为两路，一为南堰主干渠，一为东岭支涧，调民夫一百四十五人，每日工价二十文，由官署统一发放，日结。” “官署现在还有钱？库房里不是空的能跑耗子了？” 赢高治眨了眨眼。 随后便听属下有条不紊的回报道：“白家那边说了，若县署款项延滞，则由白家先垫。” “哦……” 赢高治一听这话，差点没感动的哭出来。 但李北玄却不为所动，只是点了点头：“白家说归说，但别信得太死，让他们立个字据，一式三份，白家一份，官署一份，再送我一份。” “还有那个主干渠，别全交给他们干，调潞川工部旧卒二十人监督开工，别让白家做成私渠。” 众人领命退下。 紧接着，是王家的人。 这批人进门时，赢高治主动起身迎了上去。 而王家长房当家王三郎亲来。 不再是当初那副油头粉面的样子，反倒神情端肃。 带了两名子侄，还有三位老账房。 “此番潞川上下动荡，我王氏素蒙朝廷厚恩，不敢不尽绵力。” 王三郎说得体面，赢高治也回得四平八稳：“王家素重礼教，此番更是躬身而行，天下之士，当以为范。”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王家接手的事务最杂。 既包括城中粮道和盐政，又要负责后续的商税统筹与屯田备案。 尤其是盐政，本为潞川商贾命脉，牵涉极广。 李北玄一向谨慎。 而赢高治虽然现在非常亲近自己三个岳家，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没跟李北玄打岔。 只是看着王三郎，语气严肃道：“王三哥，你们王家虽有盐权之旧，但本朝律例，盐务未得私营。此番托付王家，不过是望尔等借地方便利，助官府理清盐路，稳定价格。王家若有贪越……” “不敢。”王三郎拱手，毫不迟疑。 “好。” 赢高治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李北玄，试探道：“李兄，你看这样如何？盐价稳定期为五十日，若期内物价波动不超一成，王家可领岁勤匾额一方，入潞川碑记。” “……啊，行行行，你看着办。” 李北玄抿了抿嘴，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而王三郎听见岁勤二字，先是一乐，但后知后觉，又有些异样的看了李北玄和赢高治一眼。 这是啥意思？ 晋王殿下要颁布政令，还要先过问李北玄？！ 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是？ 但王三郎也没问，只是沉稳的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谢过赢高治，才欢天喜地的转身离去了。 而等到王三郎走了之后，李北玄才戳了戳赢高治的胳膊：“哥们儿，岁勤是什么意思？” “……” 李北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赢高治差点没被茶呛死。 “你说啥？” “我没说啥啊。”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就是你刚刚不是说什么‘盐价稳定期为五十日，波动不超一成，就颁个岁勤匾额、刻碑入记’嘛？我觉得说得挺带劲儿，就答应了……但我真不知道那岁勤到底是个啥意思。” “你、你你你你你……” 赢高治一连串“你”字憋得脸都红了，“你刚才点头点得比我还快，我还以为你懂呢！” 而李北玄理直气壮：“我不懂啊，但你说得那么自信，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呗。” “……” 赢高治捂着额头，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发飙。 半晌后，他扶着桌子坐下，咬牙说道：“岁勤是指，一年之中在地方有显着政绩、贡献突出的世家或官员，授匾额以表彰其‘勤于岁事’，立于地方学宫或祠庙旁，算是半官方、半民间的表扬。” “虽非正诰，但能入地方碑记，往往意味着门第往上攀一级，能跟进士、贡生一样列入乡绅谱。” “哦~！” 李北玄恍然大悟地点头，“大饼！” “那倒也不完全是大饼，主要是可以提高士绅在地方的的影响力和名望……算了，不跟你扯。” 赢高治撇撇嘴，继续处理政务。 等到他们真把最后一封公文敲完、最后一枚印信盖下去时，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而此时，官署门外。 一众随行早就等候多时。 旗帜猎猎，甲胄鲜明。 马队已经列好阵，车队也调头对准了南城道口。 而潞川大门前，三家大户，白、刘、王也各派了代表站在道路两旁，拱手相送。 白家老太太亲自出面，刘家二姑娘也远远立在车下，王家则依旧保持那份端着的姿态，只让王三郎带着家中子弟列队。 赢高治披着斗篷上马时，脚刚蹬进马镫，就听见王三郎躬身说道：“潞川虽小，然自古多变，如遇风波，还望殿下再临。” “他日自当再来。” 赢高治笑着回了一句，随即一拨马缰，朝前一带。 马蹄一动，铁骑随行，整个车马列队如水流缓行，缓缓转入潞川南道。 走出城门时，寒风已经冷的像刀子一样了。 赢高治和李北玄不约而同，选择放弃装逼，放弃骑马，先后钻进了暖烘烘的马车里。 落座后，先是暖了一会儿。 然后赢高治摸出一张地图，对李北玄道：“李兄，我们可以从南道绕出去，避开北丘那一段泥地。潞川到晋阳，四百里马程，咱们若走得稳，五日可至。” “五日？还行。” 李北玄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而赢高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道：“潞川的事我是真没想到……刚来时觉得荒凉寒苦，现在走了，居然有点舍不得。” 这一路下来，一程比一程苦。 刚进潞川时，前有百姓作乱，后有粮荒紧急。 赢高治本以为这已经是地狱难度了，但现在想来，潞川恐怕只是噩梦之旅的一个序，连特么正题都不算！ 想到这里，赢高治顿时有些感慨。 但一转头，就见李北玄斜睨他一眼：“舍不得？你舍不得的是谁？白三、刘二、王四、王六还是太原王家那俩？” “……你这人真没意思。” 第869章 李北玄妻妾和睦之谜 赢高治被李北玄一句话呛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却也没回嘴。 只是略过了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李北玄闲聊起来。 不谈正事，不谈灾祸流言，反而聊起了彼此之间的家事。 头一天聊了聊后宅，赢高治向李北玄请教了一下经验。 毕竟李北玄家，是京里出了名的妻妾和睦。 四名妻妾哪怕共处一室，也没有传出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情来。 要知道，哪怕是皇家，哪怕是他父皇的后宫，偶尔也会出现小妃小嫔扯头花的事情呢。 但李北玄家就是一点也没有，四个女人处的跟亲姐妹似的，就连赢世民偶尔提起此事，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不过说到这个，李北玄也没什么经验好传授的。 不是敝帚自珍，是这玩意儿就不是他管的。 赢丽质很有大婆风范，老早就接手了李北玄的后宅管理一干事宜，李北玄做的，就是隔三差五找几个妹子聊聊天，联络一下感情而已。 “说到底啊，你得挑一个不善妒，能容人的大妇，要是跟魏玄成家那口子似的，你后半辈子别想有好日子过。” 李北玄语重心长的说道，听得赢高治面容肃然，连称受教。 不过，李北玄传授的虽然是经验之谈，但有一点是他没办法教，赢高治也学不会的。 那就是，赢丽质跟普通女人不一样。 寻常女人，就算再有格局、再有手腕，说到底，她们思虑的重心，终究还是围着一个“夫”字打转。 她们在意的是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地位，在家中坐不坐得稳，是不是能管住账房、掌好中馈。 日常里琢磨的是怎么贤淑得体，在婆母面前能拿分，在姊妹面前不落下风。 心思再大一点，也不过是想为夫君拓人脉、树声望、铺前程。 哪怕再有手腕，说到底，也是在为“丈夫之贵”而铺路。 她们的荣光来源于男人，命运也栓在男人身上。 但赢丽质不一样。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在男人的家里谋求位置的女人。 她也不是依附李北玄存在的，也从未把后宅当作自己的终点。 说得再直接些，她进李家，不是为了当个贤妻良母，而是为了站在她想站的位置上。 那个能俯瞰山河、左右局势的位置。 她要的不是掌控几个女人的恩宠地位，而是掌控整个时代的风向。 赢丽质是要争皇位的。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讽刺。 毕竟这世道，女子为皇实属异数。 但这是一个认认真真、扎扎实实的事实。 赢丽质的野心、眼光、手段，哪一个放在男人堆里都不显逊色。 她进退有度，隐忍果决。 能压得住王子皇孙，也能拿捏得了武朝旧臣。 能安安静静在家中给李北玄缝一件中衣，也能在大殿之上当着百官面冷声质问政敌。 她不是活在李北玄阴影下的贤内助，而是与他并肩的共治者。 所以李北玄的后宅才稳。 不是因为他管得好，也不是他有多情商高。 而是因为，赢丽质不屑争、不怕输、不稀罕宠。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在后宅里赢，而是在这个天下赢。 这种格局，这种高度，不是谁想学就学得来的，也不是选个“脾气好、性子软、知礼守规矩”的女人就能复制的。 李北玄明白这个道理，但赢高治问起时，他却没多说什么。 不是他藏私，而是这种事，讲不得，教不得。 就算教了，也学不会。 因为赢丽质这样的人，这世上并不多。 …… 马车在南道上疾行。 第二日，还算顺利。 气温虽低，路况尚可。 众人行至二百里外的霍水口，驻营时甚至还能煮上一锅热粥，暖手暖胃。 第三日，起风了。 北风呼啸，仿佛刮在人骨头缝里。 风雪虽未至，但天光灰暗，一整天都像在暮色中赶路。 马队压缩行程，营帐不再搭建，只在林间稍作歇脚，便又登程。 到了第四日黄昏，众人终于越过山口，踏上了晋阳辖境的最外一圈。 晋阳外五十里，栖凤岭。 此地本是一片高坡，山岭延绵，地势开阔，是晋阳城南的天然门户。 可今日，站在岭头回望，看到的却是一幅让人心头发紧的景象。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脚下的官道早已被雪水掩去，四野白茫茫一片。 原本的田地界限、村落轮廓，几乎全部被覆在积雪之下。 屋顶是黑的，墙体是灰的，烟囱是不冒烟的。 整片土地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只有风在吹。 从南往北，卷着地上的雪，再吹回他们脸上，像刀子剐皮。 “这里是……” 赢高治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村子吗？” “我觉得更像是乱葬岗……” 李北玄扯了扯嘴角，抬手叫来探马，问道：“前面那一片……是村子？” 骑卒翻身下马，抱拳回道：“启禀定远伯，前方三里处，为旧晋阳辖下南陵镇辖村，名叫鹿原。” “此地原有户籍百余，实居人口近三百，皆为佃户与寒门小族。” “不过……” 探马说到这，顿了顿，脸色微沉，“眼下进村查看，存户不及三成。” 李北玄闻言，眉头一挑：“什么叫不及三成？死了？逃了？” “逃的为主，冻饿死的……也不少。” “人数？” “入村探查时，共见遗体二十三具，皆衣衫破旧，裹席而卧。另有十余人卧于牛棚鸡舍，存息微弱，已近弥留。” “未见村正、里长等人。” “整座村庄，无炊烟、无吆喝、无牲口啼鸣，仓中米缸皆空，屋中柴堆多已取尽。能行走者皆已南逃，余者多为老幼病弱。” 李北玄闻言，不说话了。 而赢高治听完，喉头也动了动。 半晌，他才拢紧斗篷，低声问道：“晋阳城里呢？” 探马道：“据前哨回报，晋阳南门处现有灾民聚集，多则讨食，少则求医，也有因风寒伏地不起者。医馆多已停诊，衙门断粮三日，已不接诊、不赈济。” “城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据说，已有兵卒趁乱打劫民仓。昨晚，有人从西市头拖出死人，扔进河沟，连草席都没裹。” “我草……” 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齐齐骂了一句。 第870章 是哥谭市，但没有蝙蝠侠 那一瞬间，李北玄和赢高治二人心里掠过的，根本不只是对“百姓之死”的愤怒。 这话说出来太假了。 他们见过死人，也见过饿殍，甚至有时候自己转个念，就能决定上万人的生死饥饱。 而他们真正怒的，是兵卒趁乱打劫这件事本身。 因为这不是“一个兵疯了”，也不是“某个将士恶劣”，而是整个体制性防线已经崩溃的信号。 军队打劫。 不管是抢仓抢炭，还是砸医馆撬柴房，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 晋阳的官方秩序已经死了。 在边镇，尤其是晋阳这样驻有重兵的军事重地，兵卒虽粗鲁，但也不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乌合之众。 哪怕平日里敲诈勒索、刁民害户的事情难免发生，但若是能明目张胆地“趁乱打劫民仓”，甚至“抛尸市头”，这就不是个别士卒行为失范的问题了。 这是统治的底盘，塌了。 现在的晋阳，已经变成了武朝版本的哥谭市了。 而且还是没有蝙蝠侠的那种。 没有高楼，没有灯火，没有某个披风猎猎的正义使者从天而降把暴徒摁在地上打，也没有一纸法令就能让民众回归井然秩序。 没有秩序，只有乱。 只剩下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 “李兄，你怎么看？”赢高治问道。 而李北玄怪叫一声：“我特么怎么看？我是元芳吗你老特么问我怎么看？” 赢高治：“……” 虽然他很想问问元芳是谁，但看着李北玄的脸已经挂了相，赢高治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李北玄向来是个很淡定，很有城府的人。 很少把情绪挂在明面上。 现在不仅满口污言秽语，就连脸色都又青又白。 显然，晋阳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让李北玄都没招了。 “先扎营吧，以不变应万变。” 良久后，李北玄语气低沉的说道。 赢高治立刻点头，安排扎营。 为了防止被城中难民、乱兵们发现，他们甚至又往后撤了二里，将营盘扎在了山谷前方。 …… 营盘扎好，已经是夜半子时。 帐中一时寂静，只余外头呼啸山风刮得营篷猎猎作响。 李北玄坐在中军帐中。 上首，是双眼放空，表情空白的赢高治。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赢高治这货的抗打击能力也太差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连晋阳城还没进去呢，已经把“绝望”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至于吗？ 他们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oi！发什么呆呢？” 李北玄敲了敲桌子，将魂飞天外的赢高治唤了回来。 刚想跟赢高治商讨一下正事。 随后就见赢高治嘴角向下一撇。 愣愣的看了李北玄一会儿。 突然悲从中来：“李兄，本王还能活到成亲那一天吗？” “……” 李北玄闻言，一言难尽地看了赢高治一眼。 然后干脆扭过头，并没有搭理赢高治这话茬。 毕竟看样子，赢高治这货现在已经有点应激了。 情绪很是上头。 现在要是搭理他，他怕是会丧的更厉害。 于是李北玄干脆一声不吭，假装认真盯着地图，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分给他半寸。 但赢高治并未因此闭嘴。 反倒是被李北玄刚刚那一嗓子激起了倾诉欲。 抱着茶盏坐在那里，低声喃喃道：“本王以前总觉得，潞川已经够难的了。一个地方能同时遇上兵变、粮荒、民乱、权争……那一定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 “可现在我才知道，潞川哪是什么地狱关，根本就是人间小汤圆。” “晋阳这地方才是真正的……大锅乱炖。” 他停顿了一下，哀叹道：“本王的人生……真是峰回路转、步步惊心、连连翻车……明明上一站还收了三个岳家，这一站就要去晋阳送死……” 李北玄依旧不说话。 赢高治转头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动如山，不由又苦笑一声。 “不过……”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调却不似先前的自怨自艾，而是带了点出离之后的豁然。 “本王以前总以为，人生就得要惊天动地，要杀伐果断，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惊艳的墨彩。” “但现在，经历了潞川、走过晋阳之外这一遭，本王觉得……能活着，真的就是最大的胜利。” “千山万水，本王若能活着回去……” 他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被风听见，慢慢地说道：“……本王愿意，和王六小姐一起看。” “……” 听见最后一番话，李北玄终于受不了了。 猛地转头，忍无可忍的拍桌子：“殿下，高治，你真是我亲哥，你知道，你踏马到底在说啥吗？” “咱们是要上断头台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一个晋阳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还踏马千山万水一起看，看你个头啊！你要真想看，回潞川直接把王六接进门就是了！” 李北玄这话说得好不客气。 但赢高治听着这番话，却不怒。 反而勾起嘴角，苦笑一声。 “李兄，我知道你胸有沟壑有大才，但这事儿真不对劲。” 赢高治挺了挺胸，刚想发表高论。 然而嘴还没张开，就见李北玄举起两根手指，认真地看着他：“你先别不对劲，你听我说。” “昂？” 赢高治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伸出食指，认真地说：“第一，我希望你说话的时候能严谨一点，有文化一点，我特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胸有沟壑了？那叫丘壑，丘壑！！！” 赢高治：“……啊，哈哈。” 而李北玄继续道：“第二——” “你要是再这样矫情下去，咱俩现在就拆伙，我马上回蓝田，换你妹来治理晋阳，你信我，她绝对比你强。” “……别别别，李兄你别走！” 赢高治听见这话，秒怂。 立刻坐直了身子，就连表情都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北玄发现他终于恢复正常了，这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到：“你刚刚不是说不对劲吗？哪儿不对劲？” 晋阳这破地方，已经快成为“不对劲”的代言人，“不对劲”这三个字本身了。 还有哪里不对劲？ 第871章 京城来信 “请开始你的表演。” 李北玄一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而赢高治抿了口茶，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潞川出发之前，我往京城发了一封急信，是请求调兵增援的奏报。 “按理来说，这封信应该在今夜子时前抵达我手。” “可现在，信呢？” 他张开手，摊了摊。 “子时都快过了，连个鸟毛都没见着。” 听见这话，李北玄眼神一凛，坐直了身体。 赢高治说的没错。 这确实不对劲。 虽然这封信，现在只迟到了半个时辰，还不到一个时辰，就算买了准时宝也不用赔付全款…… 但军报和外卖自然是不同的。 自古以来，边地军报虽以“火急”二字着称，但能真正做到八百里一日夜、快马不歇地奔赴，始于秦炀帝大业年间。 那时，秦廷修通天下大运河，沿岸设驿道、置驿骑。 制度虽苛，却也确立了后世“六百里日达，八百里三更至”的官道急递规制。 至武朝，这一制度更趋完备。 高祖赢渊入主长安后，沿袭秦制，于全国设立邮驿一千六百余处， 凡边关紧急军情、天灾贼乱，皆由专职驿骑递送，昼夜不停，甚至有“星夜奔命”、“马死驿中”的惨烈纪录。 到了贞观年间，赢世民更是更加强化军报制度，命中书门下省亲自管理军机驿递事宜。 为确保军报“不误朝章”，朝廷还设有“递运录”制度。 所有军马自出发之日起，沿线各驿皆须登记时间、换马时长、交接人名。 一旦延误半刻，主官与递卒皆要受罚。 尤其是王侯节度自派急信之事。 如赢高治这样的晋王亲王，所发军报非但在制度上有特权，甚至在实际操作中也有亲信飞骑专门走驿。 哪怕中途马伤人病，也必将信封缝入衣衫、以命护送。 就算是发生意外，信件也该有替使或副路备份同步而来。 否则，一封正式的王爵军报，竟能在途间“凭空消失”或“无声迟滞”，简直就是莫大之讽。 这已经构成“驿递失职”乃至“意图遮蔽军机”的重罪了。 而眼下，距离赢高治自潞川发出急信，已整整五日五夜。 以武制驿道之密、节度之严，除非途中遭遇山崩地裂、雪封十里，或遭人为拦截，否则，哪怕慢半日，也该有前探信使来报“即将抵达”。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一个人都没来，一封字都没送，甚至连那封军报的副线都没影。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sure？确定？真没到？” 李北玄心里咯噔咯噔的，再次确定了一遍。 而赢高治现在已经很抓狂了，啪啪的拍着桌子：“对啊，我能骗你吗？” “咱们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了！” “咱们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说到这里，赢高治整个人已经开始炸了。 一边拍桌子一边怒吼：“本王的信肯定是被人拦了！不然不可能现在还没到！” “肯定是我大哥干的！肯定是那王八蛋动的手脚！” “他就是不想让我活着从晋阳回来！他想看我死在这鬼地方，死得最好是冻死、饿死、丢脸现眼、尸骨无存！” “他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杂种，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这最后一句吼出来，连帐顶都被震得“簌簌”一颤，连夜里打盹的火头军都差点被震醒。 李北玄满脸无语地看着赢高治，一时间真不知道是该让他冷静，还是干脆给他打一针安定。 坏了。 现在还没有安定。 李北玄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些什么。 就听帐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殿下！殿下！来了！” 常辛刷拉一下冲进帐子里，手舞足蹈：“京城的信使到了！” “……” 本来还在破口大骂的赢高治，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涨的脸红脖子粗。 “到、到了？” 赢高治怪叫一声。 而常辛猛地点头，脸上又是惊又是急：“对，来了！一共四人，皆是京师飞骑信使，印信封条都核验过了，确实是从中书门下直接放出来的军报。”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用红蜡封口、边角磨损的信函，双手奉了上来：“请殿下、伯爷过目。” 闻言，李北玄和赢高治同时低头看去。 而这一看不要紧，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这封信虽然保存完好，火漆印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但四个边角上，却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见状，赢高治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 而李北玄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冷峻，冲常辛问道：“信使，受伤了？” “是。” 常辛抿了抿嘴，语速飞快，脸色也格外沉重，“四名信使全部负伤，而且都不轻。” “是冻伤？” 李北玄神色不明的问道。 而常辛轻轻摇了摇头。 左右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后，才上前一步，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不是冻伤，是外伤，刀剑伤。” “伤口乱、深浅不一，不像是正规军阵里的战斗所致，更像是一路被截，被追，被缠着劈出来的。” “每个人的身上，至少都有十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那四位信使，全是靠吃参片吊命，骑行两昼夜不歇，进谷口时已经有两人昏迷，还有一人脱力摔下马，现在也不清醒。” “唯一神志尚清的那位，此刻也在紧急包扎，待处理完伤口，就会带口信前来复命。” 说完这段话，常辛便不再多言。 而赢高治缓缓地点了点头，冲常辛一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常辛转身退了出去。 而赢高治和李北玄对视一眼，也没有在说话。 而是一同返回帐中，打开了那封沾染了丝丝血迹的急信。 “经御前议准，潞川晋王急报属实，情势紧急。 特准晋王因事便宜行事之权，于并州所属兵马中，调拨不超三万人数，编为辅军，以作粮线护卫、城防布防之用。 所有调令、兵籍，由晋王与定远伯署令，得行王令与诰命之权，临事不受节制。” 第872章 起哄架秧子 李北玄扫完信上的几行字，终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有兵马就有保障啊，你爹对你还是挺上心的，居然一口气给了三万兵马。” “嗯。” 赢高治也点了点头，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封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的信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一笑，轻声说道：“刚才是本王情急了，情绪……略微有些失控，不该口出狂言辱骂我兄长。”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做作地板起脸，一副洗白似的模样：“毕竟，我大哥是堂堂太子，乃国之储君，气量宽宏、胸怀大志，怎么可能因私怨阻我军情，害我性命？本王……方才确有过激之语，实在不妥。” 李北玄闻言，嘴角一挑。 “那可不一定。” “信是送到了没错，但路上确实是有人拦了，若不是四个信使命硬，这封信八成真到不了咱们手里。” 说到这里，李北玄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殿下，你说这是谁干的？山匪？流民？还是天降狂徒，专门抢信送信的？” 听到这话，赢高治皱起眉，神情也渐渐凝重：“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觉得信使受伤这事儿有点奇怪，谁会拦你的信？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军报信骑？谁又会想……让咱俩跟京城断联，死在晋阳？” 李北玄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道。 而赢高治听到这里，已经脑壳发麻，脸色也越听越黑。 最后终于忍不住，又一拍桌子蹦了起来：“这狗东西！他娘的他还真是想弄死我啊！” “你说他干嘛啊！？就因为我生下来比他白、比他帅、比他聪明、比他孝顺，比他讨父皇母后喜欢！？他堂堂太子就这么点儿肚量！？” “他要是这么想当皇帝，那就干脆弄死我算了！别搞这一套半路截信那种龌龊招数，丢不丢人！” “本王要是被他害死了，就算化成厉鬼，也要扒了他皮！” 听着赢高治炸毛的咆哮，李北玄表面上仍是一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甚至还时不时轻轻点头，好像真在为“太子截信”这件事感到忧心忡忡。 可实际上，心里早就快笑疯了。 李北玄当然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赢高明干的。 太子那人，心眼是有的，手段也够脏，但他从不会玩这种下三滥的路上截杀。 这种又脏又低效的活儿，太子嫌不够体面，更嫌不够可控。 换句话说，太子若真想让赢高治死，不会靠截信这么随缘的方式。 信使路上被劫，幕后黑手八成另有其人。 可他不想说破。 一来是看赢高治炸毛好玩，二来嘛…… 在赢高治这儿给赢高明上点眼药也不错。 这小子但凡有命回去，必然要强势崛起。 与其让他像赢世民安排的那样，一回京九明火执仗的跟他家妞儿打擂台，不如祸水东引，让他跟赢高明撕吧去。 最好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李北玄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 要是明、熙、治三兄弟都全军覆没了，赢世民是会干脆承认赢丽质的实力，结束养蛊，宣布赢丽质吃鸡，还是再矮子里拔高个，再提个儿子过来跟赢丽质打擂台。 想想还怪有意思得嘞。 李北玄挑了挑嘴角，不着痕迹的露出一丝奸笑。 但还没等他继续起哄架秧子，彻底把这事儿栽在赢高明头上，就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常辛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殿下，定远伯，信使来了！” 听见这话，帐内顿时一静。 两人对视一眼，氛围立刻从“金牌调解之兄弟反目争遗产”切换回了“军政要务”。 气氛也跟着陡然沉下来。 李北玄放下茶盏，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帐门被掀开。 那名伤得最轻的信使缓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苍白，额头裹着一圈绷带，身上的甲衣已经被解下，仅穿着一件破旧的内袍，腰间还系着带血的布带。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笔挺地站着，行了一礼。 “属下李琛，参见殿下、定远伯。” 声音不大，却很稳。 李北玄点了点头：“坐吧，别行礼了。你的伤怎么样？” 李琛摇头：“不致命。” 而赢高治看着这位几乎是用命把信送来的信使，神色也收了几分火气，缓了缓语气：“信送得不错，本王记得你，回头必有奖赏。但现在，我只问一件事。” “是谁，在路上截你们的？” 李琛闻言，神色微顿，垂下眼帘。 片刻后，才抬头，带着几分后怕道：“是……晋阳的百姓。” 听见那两个字，帐中瞬时安静下来。 赢高治脸色一变，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百姓？” 而李北玄的眼神，也霎时锋利了几分。 沉声问道：“你确定是百姓，不是乱兵、山匪？” 李琛点头，神色没有丝毫犹疑：“属下可以肯定。对方衣着褴褛，语言粗俗，手里拿的是锄头、木棍、柴刀之类的农具，没有披甲，也没有配兵制刀具。” “更没有什么统一号令，完全就是……一群饿疯了的普通人。” 赢高治脸色刷地白了，低声道：“你的意思是，一群灾民，冲你们动手了？” “是。” 李琛点头，眼神中也带着几分疑惑，随后对二人道：“我们一行共四人，从潞川出发后，一路未歇，抵达京城后交信、换令，带回回文之后原路折返，按时程计算，确应在今日未时前送达晋阳。” “但途中出了些意外。” “今日巳时，我们越过霍岭，进入晋地后，便一路直奔晋阳方向而来。风雪虽重，倒也未曾耽误。但真正出问题的，是进了晋阳城之后。” 李北玄皱眉：“你们进了城？” “是。” 李琛点点头：“入晋阳之后，我们本欲直奔官署或军营，将回信送达。但一进城就察觉不对。” “晋阳此刻满城荒凉，街面无岗哨、无巡逻，连守门兵士也只剩寥寥几人，懒懒散散地窝在门洞里取暖，见我们佩刀穿甲、骑马而来，竟连盘问都不敢。” 第873章 调兵镇压 “我们原以为殿下与定远伯已经驻城，于是四处打探，想要寻找你们的踪迹。” “结果，无论是百姓、商户，还是沿街的旧衙门兵，都未听说潞川来人的消息。” “后来我们意识到，可能我们来早了一些，你们此刻应该还未进城。” “于是我们决定先出城，沿南道设营处查找行踪。” “可刚出南门不到一炷香，就被一群百姓追了上来。” “起初我们以为他们是来讨要口粮的，没放在心上，谁知他们上来就动手，一边挥舞农具，一边大喊‘狗官滚回京城’、‘朝廷不给吃的我们就要吃你们’……还说什么‘宁肯反了，也不想再等了’。” 帐中一静。 李琛压了压嗓音，继续说：“他们虽然只是普通百姓，但人太多。我们被困在一处山坡下，来不及调转马头，被砸伤三人，斩杀数人后才杀出重围。” “带伤赶路，实难疾驰，因此耽搁了约一个时辰。” 说罢，李琛朝着二人躬身，沉声道：“属下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殿下、定远伯恕罪！” “……起来吧。” 赢高治抿了抿嘴，心不在焉的冲李琛摆了摆手，并未追究。 毕竟，虽然送信迟到的确是大罪。 但此刻，李北玄和赢高治都已经顾不上这种细枝末节了。 因为这件事背后真正要命的，是晋阳百姓主动袭击朝廷信使这一事实。 按理说，哪怕灾民再饿、再疯，看到穿甲骑马、持朝命而来的信使，也该是拦路求救、磕头哀告，或者是趁机哀嚎、散播恐慌。 哪怕不跪，也会怕。 哪怕不迎，也不会上来就砸。 因为那是正经官兵，是皇命差人。 寻常百姓天然就会畏惧这种身份，和那种身份后代表的东西。 而这种畏惧，甚至哪怕是死也不会消弭。 但现在，百姓们看到朝廷派来的人后，不仅没有哀告，也没有求救，反而直接挥棍砸人，骂声一片。 说的还都是“吃你们”、“反了算了”、“狗官都该死”这种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晋阳百姓已经不把“官”当官了，也不再觉得“京里派来的人”是来救他们的。 他们觉得，朝廷在害他们。 所以才会杀。 所以才下死手，才敢冲一个四人甲骑的信使队伍，在光天化日、南门之下，围攻军使、劫杀朝信。 想到这里，赢高治脸色铁青. 沉默了一瞬，忽然咬牙道：“正好，朝廷调兵的回信也下来了，三万兵马就在并州。” 赢高治说着，站起身来。 扯过案旁笔墨，掀开纸页，低声道：“我现在就写调令，传信并州刺史，命他即刻调兵入晋，镇压乱民！” 然而，赢高治话音未落，就见李北玄摆了摆手：“等会儿的，先别急。” 说罢，李北玄冲李琛一抬下巴，示意他退下。 等李琛离开后，对赢高治道：“别调兵，现在不是调兵的时候。” 听到这话，赢高治则怔了一下。 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调。” “不能调？” 赢高治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北玄。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李兄，现在百姓都造反了，你告诉我不能调兵？” 赢高治几乎有些气急败坏。 但李北玄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看着他，神色间带了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讥讽。 见状，赢高治沉默了一瞬，怒火也消弭了几分。 缓缓坐下，面对着李北玄，沉声道：“李兄，我知道你天性悲悯，心系百姓，但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现在百姓已经敢对信使动手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局势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但赢高治说完，李北玄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笑的很是灿烂：“殿下，不管你是真觉得我李某人是大善人，还是故意这么说来讥讽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大楚兴，陈胜王这六个字，你还记得吗？” “放肆！” 赢高治又惊又怒，涨红着脸怒斥。 但李北玄却并无半分惧意，只是自顾自道：“那年陈胜吴广被征发去戍守渔阳，雨雪泥泞，行军不达，被军法处置在即。” “他们害怕死，于是起兵。” “起义之初，不过几十人，只靠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结果呢？一呼百应，席卷数州，连郡县守将都弃城而逃……呵呵。” “赢高治，我问你，你现在调兵镇压，是想让晋阳变成第二个大泽乡吗？” “……” 赢高治怔在原地。 而李北玄说完，便没在看赢高治的脸色。 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赢高治的反应，也并不怪他。 因为李北玄知道，这是一个统治阶层最本能的反应。 他自己如今，也属于这个阶层。 定远伯，宗室，军功贵胄，封疆有名，执掌兵马，出使地方，以钦差之名监国理政。 他并非局外人。 他不是百姓中的一员，不是那种穷到揭不开锅、跪在庙门口求一口饭的老农。 他穿着厚狐裘，吃着热茶点，坐在军帐之中，思虑的是局势、是战略、是政体的安危、朝廷的威信。 他不是那个会被冻死饿死的人。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统治者，在听到“百姓反了”之后，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动兵镇压。 这不是什么个人品行问题，也不是暴虐成性，而是一种机制性的直觉。 一种维稳思维。 对“乱”的畏惧，远远超过对“苦”的怜悯。 因为“乱”会威胁到他们的权力基础，而“苦”不会。 哪怕再苦、再死百姓十万百万，只要不乱，这个天下，依旧姓赢、姓李、姓赵、姓王。 这是每一个统治者的潜意识。 甚至可以说，如果他不是“李北玄”，如果他没有那一段属于现代的记忆，也许他此刻也会点头，提笔写令，三万兵马碾过晋阳，铲平所有不安分的民声。 这就是阶层的认知惯性。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看见的就越多是“秩序”、“安稳”、“天下一统”。 就越难再去理解一个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在雪地里哀嚎一夜后，第二天为什么要冲进官仓，只为了抢一把米糠。 第874章 设棚施粥 李北玄静静地看着帐外呼啸的风雪，没再说话。 他不想继续跟赢高治讲道理。 也不是说不想讲，而是没必要讲。 他来自未来，知道乱民起义的根、知道底层的苦，知道一场镇压和一场哄抬，会把民意引到什么方向去。 但赢高治不是穿越者。 他是这个世界的本地人，是王侯之后，是皇子宗亲。 他生下来就坐马车吃羊羔，听太傅讲书论经。 他知道“天命”，知道“社稷”，知道“统御术”，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穷，也不知道饿疯了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赢高治的错，他没做错什么。 他甚至比很多人好太多了。 性格不算恶劣，有良知，也愿意亲自来赈灾，还知道信使受袭是大事。 但他理解不了百姓为什么敢动手。 这就是局限。 李北玄没有打算骂他。 讲反贼的理，对一个皇子来说没意义。 讲历史的教训，他也不会懂。 不是智力问题，是认知系统不一样，说不通。 所以李北玄换了种说法，换一个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方式。 “殿下，咱们先不谈什么民心，社稷，道义这些虚的。” “你说要调三万兵进晋阳镇压，那我问你，晋阳现在有多少人？” 赢高治被他突然一问怔了一下，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人头数。” 李北玄不紧不慢地说：“晋阳原本多少人口，加上灾后避入城中的，加上流民，加上军户、亲眷、医匠、衙役、驻兵，再刨掉一路饿死冻死逃的，剩下多少？” “这账不难算吧，你算算？” 赢高治沉了口气：“……二十来万吧。” “你少说了。” 李北玄摇摇头：“光原居民和逃入城中的难民就超过二十四万。加上城防守军、辎重工匠、帮役、屯兵眷属，至少三十万。” “你说有饿死逃散的，没错。但你再减个十万，也还剩二十万。” “而你能调的兵呢？三万。” 他盯着赢高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三万打二十万，你打得动？” “你说他们是乱民，是乌合之众，没受过训练。” “但你要记住，他们不是一堆待宰的牲口。” “他们手里有柴刀、铁锹、斧头、尖锄和杀猪刀。他们没纪律，也没队形，但他们知道一个事，谁让他们饿肚子，他们就砍谁。” “你兵力有限，还得守粮仓、护军营、封巷道、盯后路。” “你真以为调兵镇压就是兵过如梳、十步一斩？” “别做梦了。” 李北玄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难不成，你准备在晋阳打巷战？围剿整个晋阳？满城屠杀，只为了一个稳定？” 他走近一步，眼神锋利如刀：“你就算打赢了，你还是钦差吗？” “你还是来赈灾的吗？” “你是带圣命来的，是皇子，是奉旨安民的钦差大臣。你要是亲手把灾民杀了，你算什么？” “你想造反吗？” “你想给朝廷递上一张血淋淋的政绩单，让你父皇在金銮殿上看到晋阳尸山血海，然后对你说一句‘辛苦了’？” …… 赢高治不吭声了。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卷着雪粒拍打帷幕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怎么办？” 李北玄没立刻回话，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其实有点困，也有点烦。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刚把一件大事劝住了的后劲疲。 闭着眼站了一息，揉了揉眉心，李北玄才缓缓开口：“咱们不是从潞川带来了一万三千多石粮么？” “明天一早，去晋阳城门口，设粥棚。” 赢高治抬头：“现在就开始发粮？” “对。” 李北玄睁开眼，盯着他道，“明天早上，你我一起过去，声势做大一点，粥熬稠一点，姿态放低一点。” “咱们得让百姓明白，朝廷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赈灾的。” 听到这话，赢高治若有所思。 但很快又皱了皱眉，有些忐忑的问到：“这……能行吗？万一……万一咱们去了，他们揍咱咋办？” “忍着呗，还能咋办？”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 而赢高治顿时讪讪，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风雪就已经停了。 李北玄和赢高治二人同时出发。 带着随行官兵和一车车热粥干粮，沿着南门大路一路进了城。 挑了条最宽阔的街道，当街扎了粥棚，立了红旗，摆下案台。 还命人高高悬起一块牌子，写着“朝廷赈济，施粥救人”八个大字。 再旁边，又插了块白布旗，上头写得更直接。 “粥米不限、吃饱为止” 看手笔，像是李北玄的字迹。 赢高治咂了咂嘴，本想夸一夸这笔字写的好看。 但一扭头，便见李北玄已经走远了，正在指挥官兵吏员们布置粥棚，看上去格外熟练。 见状，赢高治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李兄，你好会啊，怎么像是……干过这个？” “……” 废话。 也不看看他穿越前是干什么的？ 这老本行好吧！ 但李北玄并未多言，只是咳了一声：“我以前看过别人这么搞。” “你看得还挺细。” “那不然呢。” 两人说着，就看着粥棚搭起来。 灶台升起火头。 大锅一架，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旁边的兵士早已卸了干粮麻袋，和着温水把面块、米糠熬成了浓稠的一锅。 而随着热气蒸腾，周围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一两个孩子从巷口露出头来，远远地看。 再然后，街角那边接连探出脑袋。 有妇人、有老人、还有披着破麻袋的小伙子。 看样子是来看动静的灾民。 赢高治见状，心头一喜：“哇，他们居然没打人诶！” “……” 居然因为没挨打就这么高兴吗？ 真是个好伺候的皇子呢。 李北玄扯了扯嘴角，刚想调侃赢高治几句，跟他逗逗闷子。 但眯着眼睛瞧了那伙灾民一眼后，李北玄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咱们这粥熬了也快半个时辰了，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吃？” 第875章 一天三顿，日日不落 赢高治听见这话，也微微一愣。 抬起头，往那一群远远站着，却不敢靠近的灾民看了一眼。 “唔……这倒是……” 赢高治挠了挠头，强撑着说了句笑话来缓解气氛，“该不会是……他们家里其实都有粮，看不上咱们这大锅杂粥吧？” 李北玄听罢，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嫌弃。 果不其然。 下一瞬，李北玄就翻了个大白眼。 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赢高治话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欠考虑。 顿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小声找补：“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北玄没理他。 而是眯起眼睛扫了周围一圈。 随后，忽然一挥手，对着粥棚后头喊道：“冯威，去车上，把那箱肉罐头抬过来！就是那个铁皮箱子装的！” 冯威一听，立刻躬身应下，快步去了后头。 赢高治一脸疑惑：“你搞这个干什么？咱们不是赈灾吗？这么奢侈？” 然而李北玄依旧没吭声。 等冯威把那一箱包装结实的肉罐头抬了过来后，亲自拆了封。 把其中一罐用匕首撬开，露出里面满满一罐粉红色的油封卤肉。 那香味，一瞬间就窜了出来。 扑鼻、腻人、带着浓浓的肉脂香气。 旁边帮忙烧火的兵士，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北玄用筷子挑出几块肉，扔进粥锅里。 又把罐头里剩下的卤汁悉数倒了进去。 随着热粥翻滚，那股肉香味瞬间和米糠、杂豆的清淡味道混在了一起。 而风一吹，热香随气蒸腾着飘出去，直飘到了街角。 那头的灾民们本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甚至还有人抱着孩子准备退开，但这会儿，忽然就有好几个小脑袋重新探了出来。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咽了口唾沫。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拉着孩子的手，鼻子微微翕动。 “……好香啊。” 小孩子的声音最诚实，一句低低的童音，立刻让四周寂静了片刻。 几乎是下一息。 靠得最近的那个破衣汉子咬了咬牙，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小心地、试探地往粥棚这边靠近了一步。 他靠得很慢，脚步像是随时会退。 李北玄见状，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木勺，舀起一大勺粥。 一碗漂着油星，还有两块肉的热粥，盛进了一个干净碗里，放在案前。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催促。 只是放下碗，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在等人来取。 那破衣汉子站在十步外，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粥。 在下一刻，他扑了上来！ 不是为了袭击。 而是跪下，两手抱碗，恨不得把脸埋进热气里。 “呼……呼——” 他一边吸，一边哭，一边往嘴里猛灌。 热粥烫得他直哆嗦，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掉。 但他就是死死地抱着碗，生怕一松手，那碗粥就飞了。 见状，周围的灾民沉默片刻。 然后，终于有第二个人动了。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灾民，往粥棚方向靠近。 有人提着破碗，有人端着剥掉把手的铁锅。 也有人直接捧着破瓦罐、破瓷碗…… 有的哭了，有的喊了，有的只是沉默地排队。 粥棚前，一时竟然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案台上那口冒着香气的大锅，眼神里夹杂着渴望与惶恐。 而李北玄只是抬手，淡淡吩咐：“舀。” “谁来，就给谁一碗。” “告诉他们，饿久了不能一口气吃太多，早上先吃这一碗，等到巳时三刻，这里还会施粥，一天三顿，日日不落！” …… 很快，百姓陆续走来。 排成的长龙，渐渐延伸到巷口。 李北玄站在案后，看着那一张张因饥饿而干瘦蜡黄的脸，听着那些人一边吃一边哭泣的声音，心里一动，眼眶竟也微微发涩。 他没说话。 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粥棚边的柱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而一旁的赢高治，也和他几乎同时转头。 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地同时点了点头。 “……还好。” “嗯，还好。” 两人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话说的不太当人，但…… 但有人来吃粥，就说明百姓们还饿着。 这是一件好事。 不然若是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施粥，把百姓给喂饱了。 然后再调转头来煽动情绪、引导仇恨。 指着京里说，真正害你们的是朝廷！ 然后振臂一呼，说什么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斯国一…… 那事情就真的大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中庆幸。 然而很快，两人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几乎同一时间回头，望向那排起的长龙。 确实。 粥棚外前面，已经在有许多人排队了。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人们还没养成排队的好习惯。 争的，抢的，打的，嚷的，热热闹闹的占了好大一片空地。 不管是李北玄带来的民夫，还是赢高治的亲卫，好多都去主动维持秩序了。 看上去热热闹闹的，吵吵嚷嚷的一大片，很是喜人。 但只要细细一看，就能发现，其实排队来领粥的灾民…… 终究也只是几百人而已。 最多不超过一千人。 见状，赢高治原本呲着的大牙，缓缓收了回去，低声道：“怎么人……这么少？” 而李北玄也有些纳闷。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后，沉声问道：“殿下，你知道晋阳城原本人口多少吧？” “二十四万，加上进城逃灾的，远不止。” “那你说，咱们这一锅粥施下去，才来了多少人？” 赢高治没立刻回答。 他自己也在估算。 刚刚人群排得虽然有点长，但终究只是气势，看起来不过六七百人。 而且已经没人来了。 “应该是……没人知道咱们来施粥了？” 赢高治想了一下后问道：“晋阳八道大门，咱们现在只在南门设了棚，说不定其他地方的灾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粮食吃？” “……或许吧。” 李北玄转过身，又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第876章 城中有人拦路 李北玄转过身，望向城门。 风已渐弱，雪也停了。 朝阳尚未破云，但天色已渐明朗。 他眯着眼，盯着城门口那片聚集的人群看了许久，神情却越来越沉。 这些人，的确是灾民。 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裹着破麻袋、披着烂布头。 有些人连鞋子都没穿，全靠麻绳捆着稻草草鞋裹脚。 有老有少，更多的是妇孺和羸弱之人。 有人骨瘦如柴，一碗热粥吃得手抖脚软。 有人嘴唇泛紫，显然是连夜在雪地里冻过来的。 有的小孩眼珠浑浊，瞳孔发灰。 明显是饿久了、脱水脱力的迹象。 他们从南门外进来，大多是沿着大道、从村头、关口、堆栈、破庙、荒田边的窝棚一路逃过来的。 是实实在在的“难民”。 但，他们不是“百姓”。 这两个词，在纸上看着差不多。 可实际意义，却完全不同。 “难民”是被灾逼出来的。 是饥寒所迫，无家可归，靠天吃饭，向命讨生的流徙之人。 他们是没有根的。 他们今天在晋阳，明天可能就在潞川、蒲阴，后天甚至会往并州逃。 他们对地方没有归属感，也不抱希望，只是饿了，才来吃饭。 可“百姓”不同。 百姓是有家、有地、有铺头、有后院的人。 他们住在城中，住在巷里、坊间。 哪怕是穷户、破门独户，也有个安身的地方。 他们才是一个城市最大的基本盘。 但现在，李北玄在这粥棚前看到的，只有“难民”。 没有“百姓”。 没有城里人。 哪怕离得再远，消息再不灵。 粥棚前的人群里，也该混进几个真正的“本地百姓”才是。 可眼前这一锅粥，熬出了一百来人。 但没有一个，是从城里街巷走出来的。 这一点，让李北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了望城内的方向。 在他印象中，南门进去不远，便是晋阳南坊。 过去再远些，是织坊、市铺、民巷。 再往北是州衙、文庙、大市、东华门…… 这些地方，都是人气最旺、居民最密集的地方。 按理说，粥棚这一煮，香味一散，城南的坊巷里多少该有点动静才是。 可现在静得诡异。 没有人来。 不是来得少，而是……一个都没来。 李北玄脑中立刻划过几个可能。 是消息没传进去？ 不对，风是往北吹的，香气早就该飘进巷子了。 是被堵住了？ 也不像，城门现在大开着。 晋阳的官府系统也已经瘫痪，根本没有人守门，更没人拦路。 来的难民能进，城里的百姓自然也能出。 为什么……没人来？ 李北玄心下一沉。 从车里摸出望远镜，往城里看去。 很快，就发现更远处的坊巷口、街角、市井之侧，似乎……隐约站着几个人。 那些人穿着不像是灾民，也不像是兵，更不像是衙役。 他们就那么站着，背靠墙、坐屋檐、蹲街口。 不说话，不动弹。 但那股子钉子似的存在感，却让李北玄一下就警觉了。 “草……” 李北玄暗骂了一声。 赢高治立刻接过望远镜，也跟着看去。 但就那么短短一瞬，人已经消失了。 赢高治什么都没看到。 “李兄，你……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赢高治吓得小脸煞白。 而李北玄咬紧牙关道：“城里还有人，而且，是有人不想让百姓出来。” 赢高治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半：“你是说……是有人在拦？” “拦？哪儿那么简单。” 李北玄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拦，只是‘劝’，或者‘提醒’，又或者干脆在坊口晃两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够了。” “够让那些本来就怕官的人，不敢踏出门一步。” 听到这话，赢高治的脸更白了：“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让百姓来吃饭？” “不知道。” 李北玄抿了抿嘴，“晋阳这个地方太复杂了，我很难用常理去揣测。” 赢高治听见这话，也不吭声了。 因为他清楚。 李北玄说得对。 晋阳，这座城确实复杂。 复杂得让人心底发冷，头皮发麻。 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也是流言最早爆发、扩散最快、局势最乱的重镇之一。 眼下村庄百姓十不存一，官府系统彻底瘫痪。 兵卒公然抢劫民仓，当街杀害百姓。 甚至连京中派来的信使，也在进城途中遭遇袭击，差点被饿疯的灾民撕成碎片。 昨夜他们抵达栖凤岭时，天色已黑。 原想着借夜悄悄入城，先安顿队伍、明日开粥，先稳人心。 却没想到，整个栖凤岭，几乎已然沦为死地。 人去屋空，尸骨埋雪。 一些村庄里，墙倒瓦碎，房屋中甚至还残留着灶灰和血迹。 许多户人家屋内挂着祭祀符纸，屋外却连个活人影子都不见。 那情景，就像是整村人忽然蒸发了一样。 还有一个村子，他们夜半进去探查时，差点踩到半截人腿。 那条腿冻得发紫，从废屋的门槛里伸出来。 断口粗糙，像是被柴刀砍的。 赢高治那时候没敢看。 但他听到了兵卒在门口干呕，吐得满地都是。 这才知道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到底在屋子里头看见了什么。 更别说那位“刘大哥”。 当初在潞川三家铺激起流民暴动，策划出走、煽动反清的正是这个人。 他们虽已在潞川将他拿下，暴揍了好几天后给秘密处死了。 可这人临死前一句“你们以为我一个人？”，却让人至今心惊胆战。 刘大哥死了，但他背后是谁？ 他的上家、他的通风口、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点。 这城出了事，而且不是小事。 百姓消失，难民激愤，官府无主，传言疯涨。 一切的一切都不对劲。 但最糟糕的不是乱，而是根本不知道这乱，是哪一拨人掀起来的。 是前朝余孽？ 是私粮商贾？ 是地方世族？ 是边军暗流？ 还是另有其人？ 没人说得清。 赢高治越想，手越凉。 抬头看了眼天，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第877章 进城施粥 赢高治沉默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了一句：“李兄……我知道现在问这个可能很蠢，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茫然。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城内巷道的方向。 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 他转头看了赢高治一眼，神情冷静，语气却笃定，“继续施粥。” “不过不是在这南门。” “接下来，咱们就往城里去。” “直接进城，在城内设棚施粥！” 赢高治闻言，顿时瞪大了眼。 “你说……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往城里进？进坊？设棚？不怕他们……？” “怕？” 李北玄哼了一声，懒得回他那个“他们”到底指谁，只道：“你刚才也看见了……算了你没看见……算了这不重要，你只用知道，城里有帮人在拦百姓就行。” “嗯嗯。” 赢高治点头如捣蒜。 而李北玄继续道：“他们敢拦百姓，却不拦我们。只敢在暗处装晃悠，远远站着吓唬人，连个正面露头的都没有。为什么？” 赢高治迟疑了一下：“……因为忌惮？” “对。”李北玄点头，“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们怕我们有朝廷的名头，有兵，有人，有舆势。他们不敢跟我们硬来。” “所以他们才用软的，用诱导、用恐吓、用封口、用暗示把百姓困在城里，不让他们出来。” “但只要我们进城，在城中心，在十字街头，在庙前广场当街熬粥，当众布棚，那些人还能怎么拦？杀了我们？把我们赶出晋阳？” “……” 赢高治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李北玄说得对。 他们是朝廷派来的，是钦差，是奉圣旨而来赈灾救民的代表。 有官兵，有旌节，有诏书…… 他们进城施粥，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就算那帮人再猖狂，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来。 毕竟要是真动了刀，那就不再是暗中作乱，而是明谋造反了。 他俩一个皇子，一个定远伯。 别说死在晋阳，就是伤了磕了碰了，朝廷的铁拳也会第一时间砸下来。 这就是底线。 “走！” 赢高治咬了咬牙，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而李北玄也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传令各队，收棚、熄火、整队，准备入城！” “是！” 冯威应声答道，立刻奔去调度。 一时间，粥棚后方的官兵迅速开始行动。 火头兵熄灭炭火，民夫们将灶具重新装车，残粥分罐封存。 案几、木勺、粮袋……也全都迅速打包收起。 而另一边，百姓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他们吃到嘴里的粥还没咽下，便看见棚子拆了，锅子抬走了，忍不住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官老爷，你们……你们不熬啦？” “这才刚开锅啊，我孩子还没吃呢……” “不是说一日三顿嘛？咋就走了？” …… 李北玄见人群骚动，早就预料到这一步。 他也没废话，直接从车上翻出一个特制的木喇叭，开始喊话。 声音瞬间盖过了人群的嘈杂，穿透整条南街。 “都别慌！” “粥没断！饭没停！” “我们现在不是撤，是要进城去！” 话音一落，顿时引来一阵骚动。 李北玄继续扯着嗓子喊：“晋阳城里，还有几万张饿着的嘴等着咱们！” “南门这一锅，是开张，是先熬，是告诉大家，朝廷没忘了你们，有人来了，有饭吃了！” “现在！我们要把粥棚搬到城里去！” “庙前街、十字坊，坊坊设棚，处处有粥！” “没吃上的，跟着我们走！” “吃过的，快回家报信，告诉亲朋好友，从今天起，晋阳城中有饭吃！来一个人有一份，来两人有两份，老幼妇孺，统统都管饭！” “以后别往外逃了，往城里来！” 话音刚落，原本骚乱的人群顿时一静，随即轰地一声炸开！ “真的？还能吃？” “官老爷说要进城了！” “快快快，娃他娘你带着孩子，咱们赶紧跟上去！” 一时之间，南门口沸腾了。 不少人抱着碗便追着队伍往前走，还有的丢下家当扭头跑回破屋去报信。 李北玄站在车上，望着这沸反盈天的场面，神色不变。 等到家当都整理好，灾民们也都准备好后，才大手一挥，喝道：“开门！” “进城！” 一柱香后，大队人马整编完毕，正式启程。 前头由李北玄亲自领着，身披厚斗篷，立在马前。 身后是数辆装满粥桶与灶具的大车。 再后是整整百余名军士与民夫。 手持旌旗，列成方阵。 旗帜迎风招展，上书“奉天赈粮”、“京中钦差”、“赈灾专使”等数面大字，赫然醒目。 这一整列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从南门正中而入。 百姓追随其后。 原本空旷的南门大道，此刻仿佛行军出征，壮声势如雷。 锅盖磕碰声、推车滚轮声、号令传呼声…… 如山洪般穿透坊巷。 越来越多的城中百姓从屋檐、窗户、巷口探出头来。 面上带着惊疑、好奇、不安。 而就在他们张望的时候，一阵浓烈的粥香，混着肉味，顺着风灌了进来。 紧接着，就听到那喇叭再次响起。 “城中百姓听好了！” “朝廷钦差奉旨赈灾，三顿粥饭，一人一份，来者有食！” “十字坊、庙前街、城隍庙广场，皆有施粥之地！” “一日三餐，管饱！！！” 这一嗓子下来，整个南坊一带都隐隐有了回响。 有几户原本关着门的坊宅，咔哒一声，门闩松动了。 有人颤颤巍巍地探头，有人抱起孩子，面容忐忑。 但也有人急不可耐，快速冲了出来。 而在更远处某些巷子角落，一些衣着干净、神情不善的青年听到动静，脸色一变，转身欲动。 可才走出两步，就见几名军士抬着粮车，身披“巡察”袖章，径直从巷子里走过，目不斜视。 那几人顿时僵在原地，片刻后，只得缩回暗影中。 第878章 男人都去哪了 进城之后，果然如李北玄所料。 随着第一口粥锅在庙前街熬开，第二口锅设在十字坊广场，第三口锅送进城隍庙前，一连三处，声势浩荡，旌旗招展，香气四溢，整个晋阳城南的气氛，终于有了变化。 先是胆子大的，偷偷摸摸跑来试探。 接着是街坊邻里互相传话，纷纷赶来。 再往后，坊门被推开了一扇又一扇，坊中居民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各个端着破瓷碗、竹木钵来领饭。 也有直接抱着盆、提着锅的。 一时间，三个粥棚前，都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队伍。 李北玄站在庙前街的案台前，眼见着这人头攒动的场景，心里本该松一口气。 可他眉头却始终皱着。 因为……还是太少了。 就算三口锅分三路开张，各自都排上了几十丈长的队伍。 但仔细一数，真正来吃粥的，也不过三千人出头。 这对一座人口二十余万的大城而言，简直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而更诡异的是，这些来吃粥的人，依旧是以老弱妇孺为主。 年纪大的，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也有拄着拐棍的老头子。 而中年群体中，妇人则占了绝大多数。 有带着孩子的、搀着病人的、抱着婴儿的…… 而小孩更是不计其数。 蓬头垢面、骨瘦如柴。 嘴角沾着米粥，眼睛却警惕地看着人。 看上去人生百态，残酷与希望并存。 令人感慨万千—— 起码一旁的赢高治，已经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可李北玄的脸色却依旧很冷。 因为他扫了一圈下来，却发现…… 前来排队的人群中，几乎没见到多少青壮男子。 这是真不对劲。 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因为按理说，一户人家中，就算有老人孩子，但支撑起一张嘴、撑起一份家当的，必定是青壮。 尤其是在灾年。 越是难，越是要靠男人出去挣命、讨食、维系。 现在粥棚开了，饭摆了，香味飘了。 青壮本该是第一个出来抢饭、护家的。 可他们呢？ 去哪了？ 是死了？是逃了？ 还是……被藏起来了？ 李北玄心里冷得厉害。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又在另一口粥棚前绕了一圈。 然而，依旧没看到多少男子。 偶有一两个看起来三十上下的，衣裳破却肌肉尚存的男子，可一问之下，却又多半是外地逃来的“散户难民”。 晋阳城里的青壮，哪怕穷得揭不开锅，却依旧没出现。 而这时，赢高治也回过味儿来了。 满脸狐疑：“李兄，你发现没有？人多了，可还是……不太对劲，嘶……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赢高治扣了哈脑壳，有些不解。 而李北玄点点头，没正面回答。 知道：“你说，现在街上站的是谁？” “饿肚子的百姓啊。” “那再问一句，谁家的男人饿肚子了，会让老婆孩子先出来跑一趟？” 赢高治怔住，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是啊。 在这个时代，灾年里但凡还有口气在，男子必定是顶门撑梁的那一个。 哪怕要饭，也要自己来求。 现在这城里出来的，全是老的、弱的、瘦的、病的、残的，还有一群没发育完全的小孩…… 男人去哪了？ 赢高治后背一凉：“你是说……是有人故意……” 李北玄摆摆手：“我不说。” “但你记住，男人不见了，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藏着。” “前者说明晋阳比我们想象得还惨，后者……那这城里，就不只是灾情这么简单了。” “……” 赢高治听到这话，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脸上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感动的神情了，只剩下一种不寒而栗的惶然。 “李兄……你故意吓我啊？这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吃饱了撑的吓唬你？” 李北玄翻了个大白眼，道：“咱们从南门进城，到现在也快两个时辰了，粥棚开了三口，香味飘了三条街，整个南坊都快翻过一遍了……可青壮没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整个阶层都不见了。” “这已经不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顿。 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但声音却透出几分凝重：“咱们得打探一下情况了。” “李兄说得对。” 赢高治连连点头，立刻对常辛道：“带几个灾民过来！” “不行。” 李北玄摇了摇头，拦住常辛：“问灾民没用，那帮人都饿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了，连哪天是初几都未必知道，见到一碗粥就当再生父母了，问不出东西的。” 赢高治一愣，随后使劲点了点头：“对！对对对，说得是！那咱们怎么打探？找谁问？”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的冯威。 “冯威！” “在！” 冯威迈步快走而来，神情一肃。 李北玄沉声道：“你找几个兄弟，身手要好的，机灵点的，会本地话的过来。” 冯威领命而去，很快，就在赢、李二人的部曲、亲卫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二十个出身晋阳和晋阳附近的青壮好手。 “人都到了！” “好。” 李北玄点点头，对这二十人道：“你们分头行动，散进各坊巷子去打探消息。” “不过，不许去问灾民，也别去问那些当街伸手的破落户。” “你要找的是这种人。” 李北玄想了一下，划定了一个大致范围：“就是有个三两间铺子，有点家底的小富户。” “或者是村坊里的老户，开杂货铺的、管坊约的、收地租的。” “再找找，哪家屋顶没塌，门槛还蹲着狗，那种大概率就是地主级别的。” “再高点，如果能找到还能动的官府小吏、仓役、坊差，甚至是以前当过兵、管过事的，就更好。” “记住，要问的是晋阳近月之事。” “问最近是怎么乱起来的，坊间都在传什么，谁最先出事，谁家最先失踪，哪坊最早断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李北玄眯起眼睛，眼中寒光一闪：“问‘男人’去哪了。” 冯威一听，脸色当即也变了，立刻拱手：“卑职明白！” “去吧。今晚酉时之前，把消息带回来，实在问不出来，直接把人带来也行。” “是！” 第879章 他居然擦屁股 酉时三刻。 天边残阳洒落在城隍庙前广场上，托出一片斜长的金红影子。 粥香犹在，热气缭绕。 第三顿粥也基本施得差不多了。 粥锅底已见米粒，施饭的案台前只剩下零星几人。 而李北玄站在庙前的台阶上，翻着手里的账册。 账册上是各棚今日的施粥记录。 从早饭第一锅到现在的晚饭，合共发出粥食九十六锅。 前来取粥的灾民人次，约在七千到七千五百之间。 而帐下的粮食库存，也已被精确地分装登记。 明日再施三顿勉强可撑。 但若要加设更多棚点，就得重新调拨储粮。 不过他们从潞川带来的粮食不少。 再施两个月都没有问题。 “现在每天的消耗，约莫在二十石左右。” 赢高治一边念着，一边用炭笔在竹简上做记号，末了抬头道：“再加上杂料、清水、油盐这些，一整天下来，三棚共计耗粮二十二石。” 说罢，赢高治叹了口气，道：“咱们现在不是没粮食，是来吃粮的人太少了。” 一万多石粮食，完全够养活整个晋阳。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有粮食，但没人！ 李北玄听赢高治这么说，也觉得有些无语。 “白给的饭都没人吃，武朝风气真是高尚，不吃嗟来之食……” “李兄，莫要玩笑。” 赢高治有些无奈。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继续算账。 一边记账，一边吩咐兵卒整理案几器具，把空罐、余粮、剩器分批封存入库，热锅冷灶也都重新清洗、入架。 火头兵按班轮换，提前安排次日的灶位分工。 广场上，熬粥的灶火熄了，夜色彻底沉下来。 恰在这时，庙前街口一阵脚步声响起。 回头看去，只见冯威快步走入庙前广场。 脚步沉稳，但步伐极快，显然是一路小跑赶回来的。 而他的身后，还有两名兵士，正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一路跟着走来。 那人看起来跟寻常逃难灾民无异。 穿着破棉袄，脚上是沾满泥的草鞋，脸上还有几道风霜裂口。 一副憔悴至极的模样。 可当他被带到庙前石阶下时，李北玄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冯威。” 李北玄收起账册，站起身，看了看那中年男子，又看了看冯威，问道：“这人，是哪个单位的？” “回伯爷。” 冯威拱手，神情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亢奋与古怪，“哪个单位不知道，但这人，是我们从城外抓回来的。” 闻言，李北玄微微挑眉：“你不是下午分头打探去了？怎么还出了城？” 冯威点头道：“是的。今天下午，我们兄弟几个按照您的吩咐，去坊间各处、几条主巷都绕了好几遍，可几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坊门紧锁。” “连城里那些出来领粥的百姓，咱们当街去问，也都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有几个看起来还有点胆子的，一听我们打听晋阳城情况，直接二话没说，转头就跑，跟见了鬼似的。” “卑职看这架势，就感觉这晋阳城，怕是真的出了什么邪门事，得绕远点从外围看看。” “于是我们几人就悄悄出了北门。” 李北玄闻言略一点头。 晋阳南乱，北门守得松，冯威倒是选了个好方向。 “然后呢？” 李北玄问道。 而冯威撇撇嘴，脸上露出更纳闷的神情，道：“不出不知道，一出真是特么吓老子……把卑职吓了一跳。这晋阳城外方圆十里的村子，几乎是十室九空。” “不光人没了，连地也没人种。鸡犬不闻，井口结冰，一些屋门还是敞开的，但里头全是灰尘、灶冷、床塌。” “我们绕了三四个村，全是这样，连个活人影子都见不到。” 李北玄皱起眉头，低声喃喃：“……全走了？还是死……” 冯威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全死了，因为各家各户虽然都没人，但也没有被劫掠的痕迹，更没有血迹，家中半点财物不剩，但很是齐整，应当是主动离开的。” 李北玄闻言，脸色微变。 但并未多言，只是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绕到了一处破庙后山，终于找到了一小群逃难的灾民。” “那帮人是从晋阳里头逃出来的，说是城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了，又冷又饿，所以他们就带着老小跑了。” “卑职当时心说，总算找到能打听话的了，正准备上前好好问问，结果……就在那儿看见了这货。” 说罢，他抬手一指身后那个灰衣男子。 闻言，李北玄和赢高治顺势也望了过去。 见那人一直低着头，神情慌张，身子僵硬得厉害。 李北玄见状，若有所思。 但赢高治却有些不解，问冯威：“这货……啊不是，这位百姓怎么了吗？” 冯威闻言，顿时冷笑了一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家伙看着跟其他灾民没两样，衣裳破、脸脏、瘦得跟猴一样，可我们几个刚去的时候，他蹲在树后头拉屎。” “原本没人注意，但我在旁边顺口一瞟，就多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他拉完之后，他居然，擦了屁股！” 赢高治一听，顿时呛了一口茶，咳得满脸通红：“咳咳咳……他、他擦了屁股？这也能成抓人的理由？” “晋王殿下。” 冯威一本正经地拱手，解释道：“您若是常跟灾民打交道，就知道这在灾区是多离谱的事。” “现在晋阳城里那些真灾民，吃的是稀粥，喝的是雪水，一天只能拉出半条酸水来，哪还有多余的力气擦屁股？” “而这位——” 冯威说着，走过去，一把提起那人破衣角，“衣服是做旧的，但里衬是细麻，而且他擦屁股的方式，不是随手抹、也不是用的草叶树皮，是事先准备好的草纸！” “而且最关键是，他拉出来的屎，巨他妈臭！” “……噗。” 李北玄闻言，也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不过笑归笑，他当然也明白冯威话里意思。 在这等大灾之年，老百姓几近断炊。 吃不饱睡不暖，体内空空如也。 能拉得出臭屎的，那不是刚吃了肉，就是胃里从没空过。 看来这货，应当不是实打实的灾民。 起码，昨天还吃过肉。 第880章 我这叫双编制 “原来是这样，本王受教了！” 赢高治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好奇的把那个“拉屎很臭还擦屁股”的灰衣男子给打量了一番，随后郑重地对冯威拱了拱手：“冯将军，果真见识不凡！” “……嗯，那个啥，殿下客气了。” 冯威有些不自在的扣了哈脑壳，转身离开了。 而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李北玄：“本王很讨人厌吗？” “有点。” 李北玄面无表情。 赢高治的脸顿时一垮。 不过随后二人也没再扯淡，而是齐齐转过头，将目光转向那灰衣男子身上，眼神奇异的在他下半截转了一圈，看的那男子表情一变，缓缓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门：“二位贵人，小人我……拉屎臭！” “滚你x的！” 赢高治顿时飞起一脚，气的脸都红了：“本王不是搅屎棍！” “……嘤。” 那灰衣男子顿时生不如死的瘫在地上，只觉得满心绝望。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 他马上就要逃出晋阳这个鬼地方了，结果就拉泡屎的功夫，居然又被人给追回来了，而且、而且…… 灰衣男子正在哀叹自己的悲惨遭遇。 然而就在这时，便见那个一身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笑眯眯的把他搀扶着坐下。 随后，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来都来了，咱们是直接进入正题，还是意思意思走个流程？” 听见这话，灰衣男子直接懵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顿时更白了。 颤颤巍巍的问道：“正题是什么说法？走流程是什么说法？” “简单。” 李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直接进入正题呢，就是我俩问你什么问题，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回答，不要想着骗人，也不要想隐瞒。” “而走流程就更简单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李北玄说到这里，拉长了声音，显然是在等他接下茬。 于是灰衣男子忙不迭的配合道：“什么话？” “鄙人，锦衣卫出身！” 听见这话，灰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瞬间变了。 从死灰到惊恐，只用了不到半息。 “锦……锦衣卫？！你、你不是定远伯吗？你不是朝廷派来赈灾的钦差……” “是啊。” 李北玄笑了笑，温声解释：“我是钦差，也的确是定远伯，但——” 他慢悠悠地把袖子一卷，顺手把护腕的匕首抽了出来，拍了拍那男子的脸颊：“但本伯的实职，是锦衣卫力士。” “在你们外行人眼里，这叫多才多艺，在我们圈子里，这叫双编制。” “所以，你现在懂走流程是什么意思了？” 闻言，灰衣男子的嘴巴张了张。 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呃啊呃啊”。 表情神似蒙克的《呐喊》，非常有喜感。 “所以，你选哪个？”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而那灰衣男子，脸色比衣服还灰。 在原地瘫坐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的举起一根手指头：“伯爷，小人选第一个行吗？” “乖咯！”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冲赢高治抬了抬下巴：“问吧。” “……” 赢高治扯了扯嘴角，最后也没评价李北玄刚才的那番做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上前两步走到灰衣男子面前，开始发问。 “姓名？” 灰衣男子低着头，声音干涩：“小人……姓崔，名光耀，是晋阳西坊人。” “做什么的？” “原是个小地主……家里有几亩地，三五间铺面，租给人打铁、做豆腐的那种。” “家里还有人？” “有个弟弟在长安做小吏，是个胥吏……不值一提的小官，庙门都不让进的那种……” 赢高治点了点头，又道：“那你现在跑出来，是想逃难？” “是……” 崔光耀苦着脸应道，“晋阳城里现在实在是没法待了，街上饿殍越来越多，坊门也锁得死，我家里那点粮，早在正月就见了底。人心惶惶，佃户们跑了个干净，连我那几间铺子，也都被人砸了门，抢了空。” 他说到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惶恐：“我也是没办法，才卖了剩下的几样细软，换了几斗粮，又换了这身行头，想着混在灾民里，出城走陆路，一路往长安逃……” 听完这些，赢高治倒也没第一时间说话。 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问道：“那你的地怎么办？田怎么办？铺子怎么办？” 听见这话，崔光耀苦笑一声：“贵人老爷有所不知，哪怕有田有地有铺子，也得有人种、有人管才行啊……” 崔光耀长叹一口气，继续道：“今年这雪，下得早、下得狠，腊月还没完，地就全封了。往年正月里还能翻翻冻土、撒点麦种，今年根本一点播种的希望都没有。” “到了二月雪还不停，坊里传话说，这场雪是老天爷不想让人活了。人心都散了，佃户一个接一个跑，先是带着老婆孩子偷偷溜，后来干脆成群结伙逃荒，连牛都赶走了。” “我那几间铺子也没撑住，腊月就开始歇业。租子更是想也别想要。” “我原本想着，等过完年天暖一点，看看还有没有法子补种一轮，哪怕不求大丰收，也能混口饭吃。可这年根根本就过不完……” “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坊门里饿死的都没人收尸。我不怕死，但我怕冻着饿着、慢慢熬着、熬到人不人鬼不鬼……那不叫活着，那叫耗着。” 崔光耀说到这，眼圈都红了。 “所以我才打算走，卖了些旧银器和首饰，把衣裳做旧，又抹了泥，混进了灾民的行列。往北绕出城门，打算一路往长安走。我弟虽是个小官，但那边起码有官府、有户籍、有饭吃，不会冻死饿死在巷口。” “只要人能活着，哪怕给人做马夫、抬轿子，我也认了。” 崔光耀低头道：“晋阳是我祖宅，我也舍不得。可现在……地也种不出来，人也活不下去。我想活着，就……” 第881章 那你问他爹去 李北玄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 问道：“佃户都跑光了？” “跑光了。” 崔光耀苦笑，“年前就开始跑，年初一过就更凶了。先是小户，一家两口悄么声的走，后来大的也不瞒着了，直接收拾行李赶路。有的带着牛车，有的挑着担子，连家畜都不留一只。” “都往哪儿跑？” “往哪儿能跑啊？东边说是还有口锅能烧的，就奔东边，南边说河岸边还没冻死，就奔南边，反正是能走一户是一户。也有往北边走的，听说那边靠近边寨，有驻军，饿不死。” 李北玄点头，又问：“那其他地主家的呢？你不种地就罢了，那其他人家地多、底子厚，总有人撑得住吧？” “呵。” 崔光耀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地是多，可人都没了。佃户全跑了，地主也顶不住。” “老李家年年打五十石租谷，族里还出过举人，可今年连正月粥都没熬到，老三就带着婆娘逃了，老大病死炕上，老二原本也想逃，被佃户本半夜劫了杀了，尸体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西坊刘家原本有三十亩田，正月刚过就出事，佃户一夜之间跑空了，刘老爷气得中风，第二天也没挺过来。” “还有孙家、何家……反正我认识的这些个小地主，死的死、逃的逃，要么就是跟我一样，卖了细软打算往外走。” 李北玄微微皱眉：“跑得这么干净？” “正常。” 崔光耀叹了口气，道：“这世上，佃户就是最没根的那一拨人。” “往年里靠着田租还能苟一苟，今年这雪一下，全断了活路。再加上外头有人传，说南边还能活、北边还能讨口饭，又眼见着地主也快扛不住了，他们自然一个个就跑了。” 李北玄闻言沉默不语，目光微敛，似在思索什么。 而赢高治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也说了，有宅子、有地、有家底，怎么也说走就走？” “我不走，等着死？” 崔光耀苦笑着看他，“就剩我一个人，地没佃户，铺子没掌柜，街上饿殍满地，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数铜板，能数出米来？” “说句不中听的，我要是再晚跑几天，怕是现在也该倒在城门口了。” 崔光耀说完，接连叹了几口气，一声比一声沉重。 赢高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问点什么。 可目光在崔光耀身上转了一圈，却忽然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人已经把家底、处境、打算说得明明白白了。 真要再问，怕也只能问些“你昨晚吃的啥肉”这种细枝末节。 以赢高治的审讯能力，也审不出什么东西了。 于是他只好侧过头，一直瞅李北玄。 想传个眼神过去，让这个专业人士来接着审。 结果李北玄压根没理他，反倒直接摆了摆手。 看向崔光耀，淡淡开口：“行，大概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回家去吧，也别逃了。” 听见这话，崔光耀的脸顿时一白。 但随后又听李北玄道：“现在晋阳城已经被我们接管了，不光日夜有人巡逻，每日还有三顿粥饭，你留在晋阳不光更安全，也有吃有喝，回去吧。” “啊？” 崔光耀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多谢伯爷！多谢殿下！小人……小人一定洗心革面，听从差遣，绝不胡来！” “行了，别磕了，回去吧。你又没做错什么，何来洗心革面一说？” 李北玄淡淡说完。 崔光耀顿时满脸感激，连连躬身，踉踉跄跄地被人领走了。 而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庙前街尽头，赢高治这才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问李北玄：“……你不问了吗？” 李北玄摇了摇头，道：“不问了。” “啊？” “该问的我都问了，他该说的也都说了，还留他干什么？” “……” 赢高治一脸懵。 忍不住去回想刚才崔光耀说的那些话。 是，确实说得挺对。 但说到底，也全是些乱世常见的“家破人亡、地主逃难”那一套。 听着惨是惨，但似乎也没什么新意。 更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为啥李北玄会说“该说的都说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该问的？还有什么他不该说的？” 赢高治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李北玄不疾不徐的点了点头，微笑的看着赢高治：“殿下，孺子可教也。” “我特么……” 赢高治憋了憋气。 但跟李北玄一起待了这么久，赢高治也知道，跟李北玄打嘴仗，他十次里赢不了九次。 于是非常理智的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问道：“还有什么？跟本王说说呗？” 李北玄想了一下。 随后认真地看着赢高治：“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哈。” “清河崔氏在哪儿，崔这个姓很大吗？” 赢高治一听这话，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识“清河崔氏”这等门第。 相反，他身为皇子，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等世家望族早就如数家珍。 只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北玄怎么忽然跳到了这个话题上。 “清河崔氏？”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一脸理所当然道：“当然大了。崔氏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列卿常有其人。虽然这几年有点沉寂，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还在。怎么了？” 李北玄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姓崔的，在晋阳多不多？” “……不少。” 赢高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晋阳旧时本就是崔氏郡望所在，先秦时，清河崔氏有一支就在此地。虽然后来分家搬迁，但枝蔓还留着，子孙繁衍，到如今姓崔的，光士户里就能查出三五十家。” “那如果某人叫‘崔光耀’，说是晋阳西坊小地主，你信不信？” 赢高治一怔，忽然反应过来，眸光一凝：“你是说……” 李北玄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极轻：“我也不是不信，只是觉得……‘崔光耀’这个名字，起得太响了。” “光耀门楣，崔氏之荣。”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语气轻淡：“这种名字，在士族里是起得出来的，但小地主敢这么叫？他一个区区小户之人，敢给自己起这名？” “……那你问他爹去呗？” 第882章 清河崔氏 李北玄听完，忽地转过头来。 一脸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赢高治，目光那叫一个复杂。 “殿下你……雄起了啊？” 他盯着赢高治，一字一顿：“居然怼回来了？” “哼。” 赢高治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跟你这武朝第一大喷子共事久了，本王难道会毫无长进？笑话！” 李北玄：“……行，了不得，牛逼。” 毫不走心的夸完，李北玄也没再继续打趣。 略一沉吟，问道：“那你方才那番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分析的不对？” “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不过李兄，有的时候，我真的总感觉你没常识。” “……此话怎讲？” 赢高治想了想后，语气认真道：“崔这个姓，或许来自清河崔氏，但他既然叫光耀，那大概率反而不是崔家的，反而更可能是小门小户的。” “啊？” 李北玄眨了眨眼。 而赢高治继续道：“取名这事，在士族里讲究得很。” “比如崔氏，旧谱上我记得，清河崔一门当年分为九房，各房子孙各有字辈排序。” “现在正当年的这一支，谱上该是排到‘志、元、道、承、敬’几个字上，哪怕是出五服的旁支，也不会凭空冒出个‘光’字来。” “所以如果真是出自崔氏族内，这名字反而取得不对规矩，八成是假的。” “再说了，‘光耀’这俩字你想想，光耀门楣，荣耀宗族……这名气太响了，太张扬了，士族反而取不出来。” 闻言，李北玄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而赢高治继续道：“像你我这种读过谱牒、看过选录的都知道，真正的世家子弟，不屑也不敢这么取名。你见过谁家的嫡长孙叫‘李天赐’、‘赵无敌’？这不纯纯丢脸？” “倒是普通人家就不同了。”他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家长给孩子起名，那是真的毫无章法，想到啥叫啥，连辈分都不讲的。” “我记得前几年朝廷有个新科进士，姓黄。你猜他叫什么？” 李北玄认真地看着他：“叫什么？” “他叫——黄弟！” “我草，牛！” 李北玄直呼六六六。 而赢高治哭笑不得的继续道：“我父皇当时看到名册，气得差点下旨要将他革退，说他取这名字是大不敬，讽刺朝廷。” “结果后来一问，才知道这‘黄弟’，是黄色的黄，弟弟的弟，因为他在他家排老二，所以叫黄弟。” 李北玄：“……” “行，你字多，这回听你的。” 闻言，赢高治顿时有些得意的一挺胸。 手负在背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行，那现在该你说了吧？” 赢高治哼了一声，颇有点居高临下的劲头，“你不是说‘他说的都说了’嘛？那就说说呗？他还有什么没说？” 李北玄闻言，转头看他。 忽地一咧嘴，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 “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都能怼我了？你不是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摊摊手：“那你自己猜去呗？” 说完，李北玄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洋洋的：“天不早了，我这当锦衣卫的，也得回去歇会儿养养肾气。明儿还得熬夜拷人呢，辛苦着呢。” “哎我说你——” 赢高治气得直瞪眼，“你这人……！” 可李北玄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庙后那间收拾过的小斋堂走去。 …… 赢高治看着李北玄懒洋洋的背影，气得胸口一阵起伏，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 “你这家伙……你这人真的是……哼！” 赢高治伸手指了指李北玄的背影，但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放下，最终只能原地捶了捶腿， “王八蛋，真是王八蛋！” 可偏偏，他又拿这王八蛋没一点办法。 李北玄不在他手下，不听他号令。 更关键的是，这家伙不光聪明，还油滑得像条泥鳅。 气归气，却偏偏怼不过、拽不动、拿不下。 于是赢高治只能气呼呼地冷哼一声，衣袖一甩，也负手离去。 …… 另一边， 庙后斋堂中。 李北玄刚回到屋里，便伸手解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长几上。 随后，将冯威给叫了过来。 “伯爷，找我干啥呀？” 冯威抓了抓脑壳，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困意。 而李北玄指了指屋外，声音不重，却透着一股认真：“派几个人，盯着刚才那个崔光耀。” 冯威一怔：“还盯他？他不是都招了吗？看着也不像能翻出什么风浪的人啊……您……是怀疑他撒谎？” “不全是。” 李北玄并不认为，崔光耀是在完全撒谎。 真正高明的谎言，从不会通篇胡说八道。 那种睁眼说瞎话、对着黑的硬说白的，那不是谎言，那是作死，是指鹿为马，是要被一眼拆穿、被众人厌弃的。 真正高明的谎话，讲究的是“真里掺假”。 七分真，三分假，是常规。 九分真，一分假，是高手。 若能将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铺陈得丝丝入扣，只在关键节点稍作掩饰，那才是真正高明的说谎艺术。 而崔光耀，很大概率就是这种人。 他报出的姓名、住址、出身、乃至于家道中落的过程，李北玄都基本信了。 那种细节，那种用词，那种举止，看不出刻意，也看不出伪装。 他的落魄是真的，他的恐惧也是真的，他甚至真的是个“快要混不下去的小地主”。 但问题就在于，他说得太全了。 太顺了，太完整了，太圆满了。 圆满到几乎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而在李北玄眼中，越是无懈可击的陈述，越是危险。 毕竟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说得刚刚好的可怜虫？ 他把自己从一个地主一步步讲到即将冻死饿死，把所有退路和背景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还恰到好处地在可以被理解的边缘止住，这就太刻意了。 刻意，意味着有所隐瞒。 所以李北玄敢断定。 崔光耀说出的那些身份和背景，八成都是真的。 但一定有一件事，是假的。 或者说，他把什么东西，故意隐瞒下来了。 第883章 像是读过书的 冯威一听这话，抓了抓脑袋。 仍有些没转过弯来：“可……伯爷，那人不是都放回去了？这时候再盯着，会不会有点……那个啥？” 李北玄看他一眼，语气平静：“盯着，不是抓人。” “他要真是如他说的那样，不过是个为了吃饱饭、活命逃荒的小地主，那我们既然给了他吃喝、又没剥夺他房产，他就不会再跑。” “他会老老实实地回家，安安分分地喝粥过日子，等我们后面分发种子、招募开荒，他可能还会报名，混个活口、挣点口粮。” “那时候，你再不盯他都没事了。” 李北玄说着，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但，如果他还有别的目的，是为了别的事才跑的，那就算城里有饭吃、有屋住、有官差照拂，他也会继续想办法溜走。” “因为他压根不是为了苟命而跑，他是……另有所图。” 冯威一怔，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凝重：“那……您是怀疑他是什么人？奸细？眼线？还是别的？”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半靠在长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屋中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崔氏的人，但从名字、话术、反应来看，这人肯定读过书，有点见识，也受过系统教养。” “这样的人，在晋阳，不算多。” “冯威，你是种过地的，我问你，像崔光耀这样的，家里有个二三十亩地，养着两家佃户，还有几家铺子的小地主，会说话这么有条理吗？” 李北玄说着，一字不落的把崔光耀之前对他们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冯威听着，眼睛越来越圆。 等李北玄把那番话复述完，才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挠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不太像。” “哪儿不像？” 冯威沉吟着道：“咋说呢，咱不是没见过地主。像咱们村那边，哪怕是最有钱的李老爷，满嘴也说不出那种话。” “你要问他地是怎么丢的，他大概会先骂娘，然后叹气，再骂娘，顶多讲几句‘佃户都跑光了’、‘年景不好’、‘贼老天折腾人’这种话，哪像他？” “像他那样说得那么清楚，一件一件往外摊，里头还掺着文绉绉的辞，什么‘耗着不是活着’，‘门庭凋敝’，他连‘饿殍遍地’这个词儿都知道诶……我寻思着，他说话那腔调，像是读过书的。” 李北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没错。” “一个真正怕死逃难的小地主，哪有这个心气儿，跟我们一字一句铺陈背景？他要么结巴，要么情绪失控，哪怕是跪地求饶，也是哭着喊着说几句，顶多求口饭吃。” “可他没有。” 李北玄轻声说道：“他全程没有哀求，没有哭，甚至连慌都没怎么慌。” 冯威咧咧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要真是装的，这人可太吓人了。那要不要现在就把人捉回来，重新审一审？” “不必。”李北玄摇头，“再审也问不出东西来，反而打草惊蛇。” “他现在肯定还没跟上线接触过，最多就是在找机会。我们把他抓回来审，只会逼他死咬到底，甚至可能自尽。” “可如果放他回去，让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我们……” 李北玄勾了勾唇角，目光幽深，“那他就会放松，就会开始行动。” “他若真的什么都没做，那我们也就看几天，白费几碗粥的事。” “可若他真是鱼龙混杂里头的那一条鱼，那我们就能顺着他，往下一路钓下去。” 冯威听得佩服，立刻抱拳：“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盯得别太死，”李北玄补了一句，“他若真有问题，绝不会只在白天活动。晚上的岗，也要安排好人接。” “是！” 冯威退下去安排了。 而李北玄坐在斋堂中，轻轻闭上眼。 但他却没有休息，只是脑中一圈一圈地转着念头。 一个名叫“崔光耀”的小地主。 身上裹着九成九的真实，只有那一丝假的东西，藏得极深。 有点意思啊。 不过，李北玄并没打算继续追着崔光耀问。 人已经放出去了，再抓回来就是打草惊蛇。 真要把他吓得一咬牙自尽，或者拼命跑路，那反倒不好收拾了。 所以李北玄没有再动他，而是让冯威又去找一个本地吏员来。 他要确认的东西，并不需要崔光耀亲口承认。 只要把外围套清楚，那些“假的一分”，自然藏不住。 但这个要求，难度却比审个嫌疑人还大。 毕竟晋阳的官署，已经瘫痪了。 知府、司录、仓曹、典吏，全跑得差不多了。 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 剩下的，要么连家门都不敢出，要么已经跟流民没什么区别了。 冯威花了整整两天，才总算从破庙里掏出一个人。 “禀伯爷，属下好不容易才从城西坊那边找出来的，这人叫梁士林，原是晋阳府录事司的从九品胥吏，平日里管些档案、文书和库房出入登记。”冯威拱手道：“其他衙门的吏目，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不敢露头……能活着的，凤毛麟角。” 听完冯威的禀报，李北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整整两日，就只找到这么一个人？” “是。” 冯威也有些头疼：“属下动用了所有人手，翻遍了半座城，才从破庙后头的荒宅里把他拎出来。其他人，要么早逃出去了，要么死在路上。哪怕活着的，也都不敢露头，一听到衙门两个字，就吓得跪地求饶。” 李北玄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到那名瘦削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正拘谨地站在堂下，灰扑扑的衣衫，袖口破损，满脸风霜。 “你叫什么？”李北玄缓声问。 “启禀大人……小的叫梁士林，原是晋阳府录事司胥吏，从九品。” 那人声音不高，却算稳当。 “那我问你几句，你要实话实说。” “是是是，小人……小人必不敢欺瞒。” 第884章 知府失踪 李北玄直截了当地问：“晋阳府衙门，如今还有谁在？” 闻言，梁士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低头道：“回大人……没人了。” “没人了？” 李北玄眉头一挑，目光变得锐利：“你这没人，是指知府、司录、司仓都没了？还是说，连管门的老吏、抄书的钞书人都不剩一个？” 梁士林额上冒汗，却还是咬牙回道：“真……真的都没了。大人，年前灾情一起，官仓告急，赈务混乱，外头流民日日聚在府门外讨饭，有几回还砸了官衙、烧了粮库。” “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守着……可后来有人传言，说朝廷不管了，地方自救也没望，那些个做小官的便陆续逃了，谁也扛不住。” 他低声道：“像小人这样的，只因老母病重走不了，才苟在城中，勉强撑到殿下和您带粮来赈灾，其他人早就逃了。” 李北玄微微点头，神情却没有松动，继续问道：“那你们晋阳府的最高长官是谁？” “……是刘知府。”梁士林连忙答道。 李北玄一顿，脑中翻出人名。 武朝下设州府，晋阳府应属中等大府，设正四品知府，总领一府政务粮赋刑狱，其下有判司、录事、通判等佐贰。 “刘知府，还在吗？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梁士林闻言，露出犹豫神色，答道：“年前腊月中旬，还有在。但腊月二十三那天，他说要出城一趟，说是去西南的麻谷岭，处理一桩兵粮转运案。” “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李北玄眉头再皱：“出城之前他有说什么吗？有没有带随员，有没有带文书？” “带了。” 梁士林苦笑道，“府中幕僚说，是边寨送来的急文，麻谷岭那边兵粮失落，怕是落入贼寇之手。刘知府亲政多年，事必躬亲，便带着两名随员、三名卫士出发了。” “可之后音信全无，我们这些小吏原想着他会在腊月二十七、二十八前回来准备年终报册，谁知到年都过完了，也没消息传来。” “你们就没派人去找？” “……派了。” 梁士林低头，“但腊月底那几日风雪大作，北路封冻，西道积尸，没几个敢走远。有人去了城西几里外的东岭渡，就被一伙流寇打了回来。我们下吏……实在没人敢去麻谷岭。” 李北玄沉默了。 刘知府他听说过，乃是亲政之人，性情耿直。 不像是背弃职守之徒。 可如今，刘知府却早早失联，整个晋阳官署也是一片瘫痪。 百吏无人，衙门门户大开。 所有文册档案、官印官印俱散。 “堂堂晋阳府……竟真连一个撑门面的都没了？” “……” 梁士林跪在地上，不敢接这个话茬。 而李北玄也没在追问，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再问梁士林：“你既然是录事司的胥吏，那我问你，你可听说过崔光耀这个人？” 梁士林一愣，迟疑了片刻：“崔……崔光耀？伯爷是说……西坊那个崔家？” “对。”李北玄淡淡道，“说说他。” 梁士林低着头，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回伯爷，崔光耀这人……小人确实听说过。” “他家在西坊一带，有三四处宅子，算不上豪阀，但在小地主里也算过得体面。家里原本有些地，租给佃户，又在南市挂着几间铺子。” “他人不常露面，不过因为前些年闹过一桩讼事，曾到府衙投过状，所以我对他有印象。” 李北玄目光微动，轻声问：“什么讼事？” “是他家铺子的掌柜卷了货款跑路，欠了南市冯家的钱，被告上了衙门。”梁士林回忆道，“崔光耀亲自出面，说是冯家逼债过急，掌柜才铤而走险，反咬对方是恶意逼贷，试图敲诈。” “那案子吵得挺凶，还闹到了通判那边，最后不了了之。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李北玄点头，脸色不变。 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人是个不好惹的？” 梁士林闻言顿了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迟疑片刻后道：“不能说是好惹不好惹……只是，他说话利落，会写状，会拿捏法度，跟一般小地主不太一样。” “当时还有人说，他读过几年书，早年想考科举，只是不中，后来便回家帮父亲打理家业。只是这事真假不清，毕竟他从没进过府学，也没见过荐举文书。” “哦。” 李北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又问：“那他跟清河崔氏有关系么？” 梁士林一听这话，连连摇头：“那不可能！崔家早断了谱系，崔光耀家只说是‘崔姓’，可清河那边连宗卷都不认了。听说是几代之前在科场上出过事，被族里踢了谱，正经的清河崔氏哪肯认他们？” 李北玄目光微敛：“意思是，他曾是崔氏旁支？” 梁士林迟疑着点了点头：“听坊间老人讲，好像是说早年间，他们家祖上是哪一支旁支，还是旁支的旁支，说是和清河崔氏扯得上点关系，可那话一半真一半假，小人听着更像是故意拿来吹牛的。” “而且，就算真有那点血缘，那也是出了五服还带拐弯的那种远亲，按老例子说，清河崔家正谱子里是认不得他们的。” 李北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人虽然姓崔，但晋阳本地人，都不把他当清河崔氏的人看？” “正是如此！” 梁士林点头如捣蒜，“要真是清河崔的后裔，哪会在西坊那种地方混日子？谁知道他姓的是哪门子的崔？” 李北玄没有再追问。 半晌后，才问：“那你对他这人，可还有别的印象？” 梁士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别的倒也说不上……只是小人印象中，他家铺子出事之后，他便很少在人前露面了。” “听人说，那之后他对外都装病避事，连佃户欠租他都不上门催，都是他家里一个管事的老头出面。小人当时还寻思，这人怕不是脾气太软，怕事躲事。” “但……现在想想，可能也不尽然。” 第885章 如何对付碎嘴子 李北玄听完，抬眼看了梁士林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地问道：“嗯？怎么个不尽然法？” 梁士林本是小吏出身，惯于看人眼色吃饭。 此刻见李北玄语气宽和，心中稍松。 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小心却又带点跃跃欲试地开口道：“小人瞧着您的意思，似乎对这崔光耀颇为在意。” “毕竟您前脚才问完刘知府的去向，后脚就跳过来问他，又追着问他跟清河崔氏有没有关系……这就不寻常了。” 他说到这，嗓音不高，却难掩一丝小得意，“所以小人斗胆猜了一下，这崔光耀八成是在哪儿，在您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您起了疑心。” “而能让您起疑心的，那可就不只是‘脾气太软’，也许这人……根本不是个软弱之辈，反倒是装出来的。” “他先前说自己病、躲债、不露面，可能不是怕事，而是另有图谋。” “比如藏着人、藏着账、藏着事儿，又或者……藏着一颗不那么安分的心。” 李北玄一听，顿时“啧”了一声。 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士林，挑了挑眉。 “哟，厉害啊。”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那小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脑子，不去做缉事，不去查讼案，可惜了啊。” 梁士林赶忙低头赔笑，嘴上说着“不敢不敢”，可脸上的那点小得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而李北玄看着梁士林，也是越看越满意。 嘴角都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满意的原因很简单。 第一，这家伙比他原先以为的，要聪明一点。 不多，刚刚好。 脑瓜子不蠢，眼色到位，还能从只言片语中嗅出弯绕。 顺着李北玄一问再一猜，竟也能把个大概掂出来。 这在寻常吏员中，已算不俗了。 然而，他又不至于太聪明。 要真是那种心思通透、古灵精怪的滑头人物。 头一回被叫来审问时，就不会那样急巴巴地讨好、上赶着出头了。 而梁士林呢？ 明明慌得发抖，却还忍不住想多说几句显摆显摆。 他那点心思…… 怕、谄、慌中带着想搏表现的意图，实在是太容易看穿了。 太聪明的人，反而不会这么干净利落地暴露自己。 所以他恰好卡在那个“可用”与不“构成威胁”的交界线上。 对于李北玄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来说，正合心意。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家伙性格里，还有个极其可贵的特征。 嘴碎。 问他一句，说三句。 不问他，也憋不住。 一有点机会就往外倒料，生怕自己说得少了，错过了邀功请赏的机会。 这种人不是那种惜言如金、城府极深的奸佞，反倒是最适合留在手边打探风声、清理杂务的好工具。 甚至可以说，这样的人，虽然不堪大用，但却极好用。 既然如此…… “小梁啊，那你说这晋阳城……” 李北玄拉长嗓门，语气吊着。 话没说完，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往梁士林那边一瞥。 果不其然。 梁士林立刻像被点了穴一样，眼神一亮，身子前倾。 哪怕还跪着，也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嘴皮子一抖，就止不住了。 “大人您是不知道啊！这回的晋阳城，真是我在衙门二十年，从没见过的光景！” “按理说，每年冬里闹灾，谁不晓得？十年九灾嘛。下雪、冻粮、堵路、饿死几个，那都算寻常。但这回不一样！” “今年的雪，是下得早、下得猛，可再猛，它也不过就是雪！可自打去年刚进十一月，还没进腊月的时候，就开始有人跑了！” 李北玄眉头一动：“十一月就开始跑？” “对啊！” 梁士林连连点头，“一开始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乡下人嘴馋，跑来城里讨点吃食。或者是附近几个贫户扛不住，想着往南边投亲。” “可后来不是了，大人，是真的不对劲！” “到了腊月初，不是一家一户，是一村一村的跑！一庄一庄的走！” “前几日在东市帮您清点物资的那批人您还记得吧？里头有两个叫刘三、潘狗蛋的，就是我老乡。他们老家在大屯村，是西北边紧挨着丘岭的村子。” “那地儿……大人您可能没去过，地方虽偏，可是有水有地，有庙有市，往年虽不富，也不至于穷到要举村外逃的地步。” “可这次，从腊月初六那天开始，大屯村就开始收拾家什，连夜往西边跑。” “整整一个村子，二百多口人，说走就走，剩下的不是跑不动的，就是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老病残。”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目光，渐渐沉了。 “往西边跑？” “对！” 梁士林像是抓住了重点，一连串点头，“可问题就在这儿了，谁都不知道他们干嘛往西去，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哪儿！” “您说，这些跑荒的人往年也有，大多是成群结队往东南方向跑，去靠近汴州、洛口那边的大埠靠点运气，哪有往丘岭、西陲那头跑的？” “那边是山啊，是贼匪出没的破地方！而且大人您也清楚，那边山林多，气候还比晋阳更冷，跑去那儿不等于找死吗？” “可偏偏他们就是往那头跑！” “而且不止一个村，是一连串，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一样！” 说到这，梁士林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一丝诡异的惧意。 “而且小人怀疑，刘知府失踪，似乎也跟这事儿……有关系。” “年初那会儿，咱们衙门里出了个案子，是个佃户告地主失踪的，说是家里人都跑了只剩他一人。” “当时刘知府就派人去查了，可还没查出个结果来，陆陆续续又上报了好几回村人集体迁走的事情，刘知府当时忙的焦头烂额，派人到处去查。” “可……” 梁士林抓了抓头发，压低了声音：“可不知道是刘知府查到了什么，还是引起了什么人的疑心，亦或者是什么巧合……” “就在咱们衙门调查这事儿没几天之后，麻谷岭那边就出了兵粮失落的事儿，知府大人这么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第886章 如此惨状 “那……你还知道什么？” 梁士林闻言，摇了摇头。 冲李北玄拱了拱手，道：“小人……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毕竟自打刘知府一走，咱们整个晋阳官署，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天一冷，雪一落，府里没人敢坐堂、没人发号施令，文书也停了，簿册也没人管了，咱们这些小吏，全靠自己硬撑。” “开始还想着是不是过几天他就回来了，结果一等再等，音讯全无。” “然后到了腊月廿六廿七那几天，雪越下越大，街上的死人也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梁士林眼中浮现一丝惊惧。 像是又回想起那几天的景象。 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下去：“二十八那天，衙门口一天挤上来几百人，全是要饭的。那家伙惨的，现在想想都……” 他说到这，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李北玄，又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除夕那天，我们这些小吏，实在看不下去了。” “私下里商量了几回，想着再这样下去，整座城怕是都得饿死。于是有人就提议……不如开仓放些粮，救救急。” 李北玄挑眉：“谁做的主？” 梁士林低声道：“是司仓的黄老头。他年纪最大，官职也比我们略高些，就由他带着几个抄书吏去打开了城北的官仓。” “第一天开了一成，第二天又放了一成，但也就两三天时间，仓里就没了。” “而我们这群小吏私开官仓，本就提心吊胆，等粮一没，便都躲了。也不是不想再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起头，苦涩一笑：“大人，咱们那些官仓，本来就只够应对一月小灾，再加上雪灾早来，流民暴涨，仓里那点粮……根本不够。” “后来再有人来要粮，我们只能躲着不出，于是城中便乱了。” “是殿下和您来了之后，才算稳住。” 说到这里，梁士林忍不住抽噎起来。 毕竟那几天，实在是太苦了。 “每天睁眼就是死人。” 梁士林声音哽咽，像是终于压不住那些积在胸口的苦，呜呜的道：“不是冻死的，就是饿死的。街头巷尾，到处是尸体，连踏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这些做小吏的，平日里虽不算好人，也不是冷心冷肺的混账。可那几天，实在没人敢出门，谁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谁也不敢把自己家里那点米分出去。”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咬了咬牙道：“正月初二那晚，我亲眼看见个女人，抱着娃娃跪在官仓外头，一动不动。” “我当时隔着窗看了一夜，那娃娃早没声了，她却就那么跪了一整晚，连雪都盖到头上了。” “到了大年初一早上，我去看她，她还在，连姿势都没变。可那会儿，她……已经冻死了。” “咱们哥几个……本来想把她娘俩抬去埋了，但土都冻硬了，铁锹都铲不动，只好扔到义庄去，可是后来再去看，连……连、连尸体都没了！大人！” 梁士林嚎啕大哭起来。 屋中沉默了。 而李北玄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尸体都没了？” 他似是疑问，又似是叹息着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梁士林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那时候真觉得，晋阳完了。” “直到殿下来了，带着粮带着兵，您带着人开始清街、收尸、开粥棚……这城才又像个城了。” “我们这些小吏，全都躲在街尾不敢出门，可还是有人悄悄去庙口看你们，听你训话，看你分粮……” 他说着，忽然顿住。 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 可李北玄却没有斥他，反倒是轻声道了一句：“……你们也尽力了。” 梁士林一愣，抬头看他。 却见李北玄只是低着头坐着，像是在想什么，但眼神却是放空的。 直到好一会儿后，他才收回目光，轻声问了一句：“那个黄老头……还活着吗？” “在！”梁士林连忙点头，“开仓那几天，他吃得最少，天天守着粮仓，饿得直晃，可人还活着。” “现在就藏在南城的药王庙里，和两个老账房住一起，我能叫他来。” 李北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必叫来，人还活着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平缓了几分：“你回去，把黄老头，还有你能联系到的那些人，不管是抄书吏、账房、司仓、库胥，还是看门守档的老吏……只要还活着、还能动的，全都找出来。” “回官署。” 梁士林一怔，没立刻反应过来：“回……官署？” 李北玄点头：“对，官署是官署，就算塌了、空了，那也还是晋阳府的中枢。” “如今知府失踪，百吏皆散，虽说晋王殿下和我名义上领着赈务，可总不能连个台面上的政堂都没有。” 他望向梁士林，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你们这些人，虽然都是小吏出身，可眼下这一局，也没得选了。” “暂时把小字去了，把胥字去了。” “黄老头，是原司仓吏对吧？我瞧他干得不错。” “所以从现在开始，黄老头暂代晋阳司仓丞，管全城仓储调配，谁要领粮、运粮、分粮，都得报他名下立档。” “你梁士林，录事出身，从现在起，暂代录事参军，负责文牍、户籍、讼案、衙门日常文书起草、吏目点名、文档清理，诸事挂你名下。” “再去北门那边看看，城巡营的几位值卒还有没有在的，哪怕是个都头、马头，只要还能动，就统到新设的坊务司里，暂代巡坊校尉，专管治安、街头巡察、捕役调度。” “另外还有仓账那一块，若有识得出粮入粮、会用算盘、记得格式的，也编进仓事司，暂代司簿之职。” “所有人，一律先挂暂代两字。” “若赈灾期间干得好，干得稳，我李北玄便做主求一求殿下，将代字一笔抹去，正名为职、按资提级。” “明白？” 第887章 官署重建 梁士林听完李北玄那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跪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李北玄。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那些字眼。 司仓丞、录事参军…… 这些可都是正经的官职！ 哪怕只是“暂代”，也是从五品、从六品起步。 平日里他这样的胥吏，连见一面都难得见。 怎么如今……就能挂上那等名号？ 等反应过来之后，梁士林先是嘴唇抖了两下，旋即猛地低头跪拜，额头“咚”的一声撞在砖地上，连连应道：“明白了！明白了！小人……不，小的梁士林，必不负大人所托！” “我这就去！今晚不睡也去找人，把人一个不落地请回来！” “我认得他们在哪儿，全认得！大人您放心！” 李北玄望着他这副激动模样，不禁勾了勾唇角，轻轻点头道：“去吧。” “是！” 梁士林激动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而第二天一早，尚未日出。 李北玄便在临时设在晋阳西庙中的政堂中，见到了梁士林带回来的一众人。 不过说是一众，其实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个。 而且大多衣衫破旧、神色憔悴，眼圈发青、手脚冻裂，看上去格外狼狈。 也不知道是梁士林从哪里刨出来的。 不过能找出来，就是好事儿。 李北玄点了点头，道：“不错。” 说罢，对赢高治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说点什么。 赢高治见状，顿时愣了一下。 眨巴着眼睛看着李北玄。 被李北玄催促着拍了一记，才同手同脚的站了出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当个背景板的。 毕竟找人、拉人，重整官署这些事，一开始都是李北玄一手安排的。 李北玄把这些本该流落街头、被吏目赶出公廨的胥吏重新召回。 这不仅仅是添了一点人手的事儿，也不仅仅是补上了基层的办事网这么简单。 而是秩序的重建。 是官署重启，是体系复位。 是风雪之中断脉的政务系统，开始重新运转的标志。 胥吏虽卑，却是地方政务最末梢的执行人。 他们握笔、传文、点录、通册，虽不登大堂、不得决策，却撑起了县衙州署每日的基础运作。 如今雪灾之下，大小官吏或逃或亡或冷眼旁观，百姓无所依归。 若无这十几人重新落座，一封书信、一纸催帖、一道布告，都发不出去。 而现在，哪怕官还未正补、印尚未盖全。 只要这些人敢执笔落章、敢出门贴告，便是晋阳官署在雪灾后的复苏初响。 而只要这一响打得稳、传得出，便足以带动后续的大动作。 赋税账册可以重整、仓库出入可以记报、坊门登记可以重新启用，衙门重启也就有了话事之人。 就像寒冬里翻出的一口旧炭盆。 哪怕火不大，但只要烟冒起来了、灰翻起来了，就是这家还活着的信号。 对百姓来说，这是救命的倚靠。 对朝廷来说，这是官署犹存的态度。 而对任何一个钦差来说，这事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一项可以写进折子、摊在政绩清册上、被天子亲口褒奖的大政绩。 要知道，在雪灾之年、乱民之地，还能调回胥吏、重整署务，本身就是有号召力、有地方凝聚力、有基层统御能力的体现。 谁能把这个功劳揽到身上，谁就是大功臣，头号功臣。 但李北玄却不仅没有抢功，反而主动把他给推了出去。 想到这里，赢高治心中升起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激与复杂。 “李兄，你……” 赢高治张了张嘴。 但还没说完，就见李北玄又推了他一把：“你别在这儿你你我我的行吗？现在气氛好尴尬啊你快说点话！” “啊？”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但看李北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是暂时按下心中疑惑，整了整衣袍，两步跨出。 随后转过头，看向众人，正色道：“本王宣布，从今日起，晋阳府，不再是无主之地！” “晋阳官署，从今日起正式重启！” “你们不是临时调来，也不是流民草寇！你们是官署吏员，是官员，是职司！” “从今往后，官署尚未补缺，印信尚未正授，但本王可以做主！” “你们，只要敢做、敢当、敢守规矩、敢抬头做人，便一个个都不白做！一个个，名录在案，功记在册！” “等春雪消、天子问绩之日，本王自会上奏陛下，逐人记功、逐人请赏！到时候，是封是迁，是正名还是升等，全看你们这段时间的表现！” 此言一出，十余名胥吏尽皆跪下，高呼一声：“谢殿下隆恩！” 一声声，在空荡荡的西庙中回荡不绝。 像是替这座死气沉沉的晋阳城，唤醒了一点人气与朝气。 …… 接下来的几日，晋阳官署，终于开始恢复正常运转。 晋阳西庙被重新整顿为暂署，庙正大殿设有政堂。 偏殿开文牒房与粮账房，后殿辟为夜值宿所。 而庙门处，则设有坊务巡司。 派出从西营临调而来的城巡兵卒十数人，配合巡逻。 黄老头被正式安置在粮账房中，亲自点验城中余粮，封存原官仓中的残余物资，又与李北玄调拨军粮、商铺储粮，合并入总账，拟定配给数额。 他的记账手法极其老到，一目十行，算盘拨得跟风响一样，不出三日，便将整座城的配粮配粥流程捋清楚。 而梁士林，则每日坐在堂后文案房里，手执毛笔，一笔笔写下调令、分牒、布告。 同时，还要协调坊务、粮帐、文书三头。 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 而这些日子里，李北玄每日清晨与赢高治一道出巡，看各处粥棚情况。 中午则回西庙清算账目、批阅簿册。 傍晚，又会亲自接见坊间几名年长者或庙会代表，听取城中民意。 虽说事务繁多、劳碌辛苦，但每日庙门前人来人往，粥棚前不再有哭喊抢掠之声，城中巷口也渐渐有孩子笑声传来。 那死气沉沉、尸骨横陈的晋阳，终于有了点像人间的样子。 而赢高治也终于有机会问起李北玄：“李兄，你当初……为何要把功劳让给我？” 第888章 我李北玄人老好了 而李北玄听赢高治问完，先是怔了一下，接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是傻吗？” 他用笔尾敲了敲桌面，语气里满是嫌弃：“我问你，你来晋阳是干啥的？” “赈灾啊。”赢高治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还能干啥？” “错！” 李北玄斩钉截铁地抬起手，比了个x，随后振声道：“错！你小子，是来——镀——金——的。” 听见这话，赢高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愣是没说出来。 因为李北玄说得太对了。 他确实是来镀金的。 晋阳雪灾，情况严重，却也正因如此，成了一个“可控又可立功”的舞台。 赢世民派他来，摆明了是想让他趁着这个机会刷一波政绩，让他正式站到台前。 再给他积累一些zz资本，让他有底气跟赢丽质打擂台。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动了这份心思？ 赢高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京前和李北玄头一回正式见面，提到镀金这俩字时，二人谈笑风生，毫不避讳，只当是君子之交，坦坦荡荡。 但现在，赢高治跟李北玄已经混熟了。 抛开立场不谈，就算到不了朋友的地步，起码玩得挺好，俩人也挺有共同语言，该说说该笑笑，该怼就怼的。 现在再旧事重提，说到“镀金”的时候，反倒是让赢高治有些不自在的羞愧了。 “我……我也不是纯为了……” 赢高治硬着头皮犟嘴。 但李北玄只是嘿然一笑，继续补刀：“哎呀哥们儿，咱们谁不知道谁啊？敞开天窗说亮话呗，我又没骂你是占坑的萝卜，是关系户，是走后门的，是臭不要脸摘桃子的，这话我说过吗？没有吧！” “你特么……” 赢高治差点气笑了。 而李北玄则继续耸了耸肩道：“你以为我真是让功于你？是我李北玄高风亮节？我可不是那种圣人心态。” 他把笔一丢，摊了摊手：“实话告诉你吧，殿下。” “这功劳，不管我愿不愿意让，最后也得记在你头上。” “你是正职，我是副手，名义上是辅佐你。” “辅佐你懂不懂？出了事，副手背锅。干成事，正职领赏。” “这世道，副手是干活的，正职是露脸的。天经地义，谁让我位置低一格呢？” 他说到这，歪了歪头，笑得颇为无赖：“那我要是还跟你争功劳，那才是傻呢。” “所以，与其到时候勾心斗角、你我互防，我再做一堆事，最后还要演一出让功大戏，还不如我提前拱手送来，顺便卖你个好。” “你想啊，回头你真成了什么晋阳赈务头功，回京之后上殿谢恩，有没有可能带着我也讲两句好话？有没有可能替我说两句‘李北玄有功’？” “这种生意，我李某人还能不会算账？” “咋样？” 他说着，斜眼瞅了赢高治一眼，“感不感动？这几天感不感动？是不是觉得我李北玄人老好了？” 赢高治“……” 看着李北玄李北玄理直气壮的嘴脸，赢高治顿时好气又好笑。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奸猾，还是实诚。 半晌后，才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摇头笑道：“李兄，你啊你……” “你要真不讲这番话，我还真打算欠你个人情。” “现在倒好，我不知道是该谢你，还是该骂你。” 而李北玄耸耸肩：“嗐，随便你，爱咋咋地，来都来了，大过年的……” 赢高治：“……” 这话他没法接。 不过最后，赢高治还是认真谢过了李北玄。 随后，神色也收敛了些许。 片刻沉默后，赢高治重新坐正。 语气微沉道：“李兄，其实我今日来，还有正事想与你商量。” 李北玄看他这副模样，顺手把搁在桌上的茶盏推过来。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而赢高治深吸了一口气，道：“眼下这晋阳，看着是稳住了，可实际上……也算是卡住了。” “是。” 李北玄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虽然现在，晋阳官署已经重新运转，粥棚也搭得井然有序，街头巷尾，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尸横遍地、哭嚎满城的景象。 但仔细想来，这一切的稳定，却建立在了一个异常脆弱的基础上。 那就是，整座晋阳城里，几乎看不见几个青壮年。 粥棚前排队的是年老的、瘦弱的、带着孩子的、抱着病人的。 坊间巡查的，除了少数兵卒，便是原衙门里临时召回的小吏。 而这些人里，也多是过了壮年的老胥，或者从未见过实务场面的文书。 城中街口渐渐有了动静，可那动静，都是细碎的、弱小的。 没力气搬东西、没人手担粥担水。 更没人敢去帮着清沟修井、清扫积雪、搬运尸首。 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个最可怕的问题。 没有青壮。 为什么？ 没人知道。 青壮们不是不愿意干活，不是躲着事，是真的，就不在了。 像是一夜之间，全被什么黑布袋罩走了，全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水卷走了。 而这，才是眼下李北玄和赢高治，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赢高治叹息着说道：“老百姓，现在等着我们给答案，他们也想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去哪儿了……可我们得先知道问题在哪儿。” “这几日我让梁士林帮着查过户籍。” “去年腊月前，晋阳还有约莫九万三千户在册，按户均四人算，少说也有三十余万口。” “可现在，粥棚每日实发人数，不足八万。” “就算有些人不来领粥，有些人死在雪里，可这少掉的二十余万人口，太不正常了。” “特别是二十至四十岁这一段人口，户册查来查去，基本全数不在。” “不是登出，不是出征，不是判罪，更不是临时调迁，而是……失踪。” 说到这里，赢高治有些憋闷的捶了一下桌子：“可是我们现在，连查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889章 触发支线任务 李北玄听完，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 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庙顶那破旧的木梁，眼神中，难得带上几分凝重与疲惫。 “……青壮失踪这件事，可以说是晋阳最大的秘密了。” “依我看，晋阳包括四周各地种种反常，八成都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背后之人必然图谋甚大，哪儿能随随便便，就被我们给查出真相来？” 赢高治闻言，也不禁沉默下来。 嘴角绷得死紧，神色之间满是挫败。 然而李北玄却不是那等踌躇之人。 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很快便坐起身子，瞥了赢高治一眼，语气轻缓了些：“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无路可走。毕竟现在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个没触发的支线任务么？” “什么……玩意儿？” 赢高治眨了眨眼。 李北玄想了一下，解释道：“所谓支线任务，就是表面看着不太重要、不太相关、甚至跟正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件事，但只要你不嫌麻烦，肯琢磨、肯跟到底，说不定哪天就能牵出点什么。甚至能把主线都给兜住。” 听到这话，赢高治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崔光耀？” “不是，他是主线任务Npc，甚至有可能是会触发战斗到底小boSS精英怪什么的……现在咱们等级经验还不够，还没资格推主线。” “……你能说点人话吗李兄？” 赢高治一脸诚恳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痛快道：“我说的是麻谷岭，刘知府最后出没的地方。” “刘知府？” 赢高治眉头微蹙，像是没立刻反应过来。 而李北玄却已经坐直了身体，认真道：“晋阳的这局烂摊子，说起来是天灾，可真要论起混乱源头，刘知府的失踪，肯定算一个。” “一个堂堂知府，带着衙役、护兵、吏员三十余人，说去麻谷岭调查兵粮被劫案，结果说没就没。” “我没见过刘知府，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有一个已经存在的客观事实，那就是，因为他的失踪，加速了晋阳官署瘫痪的速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看着赢高治严肃中带着几分愠怒的表情，李北玄摆了摆手：“当然，我没有怀疑刘知府的意思，也没有说他别有用心，但现在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不管那个姓刘的是死是活，咱起码得找到他吧？” 赢高治听到这儿，总算反应过来。 眼神一凛，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刘知府的失踪，是个入口？” “没错。” 李北玄点了点头：“现在，咱们不如把这个支线给激活了。” “从刘知府的失踪入手，去麻谷岭看看。” “若能找到人最好，就算找不到，也许能在现场发现一些线索。营地痕迹、车辙、衣物、器械、血迹……只要有人做过局，哪怕抹得再干净，总该有点什么残留。” “哪怕只是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真进去过，也能让我们理出点东西。” 赢高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而李北玄说到这，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回头看向赢高治，道：“殿下，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马不多，西营也不是咱们说调就调的，而且你也说了，这事不能大张旗鼓。那就得悄悄地，分几拨人手，先暗探为主。” “嗯。”赢高治点了点头，“我这边调几名信得过的亲随，再加几个西营里的老兵，再加上你身边那个冯将军，怎么样？他个头壮，能扛事，万一有危险他扛得住。” “没问题，不过你别把他当傻大个看，他聪明着呢。” “哈哈，那就更好了！” 赢高治嘿嘿嘿的乐了一会儿，感觉事情推进的还挺顺利。 但还没乐完，随后又听李北玄严肃道：“不过，咱们光有人可不够，还得有人带路。麻谷岭那地方……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话一出口，赢高治神色也微微一变：“怎么说？那里，很危险？” “不只是险。” 李北玄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前日听说刘知府在麻谷岭失踪后，就翻过些旧案。” “你知道吗？麻谷岭这地方，本就是太行支脉延绵出来的一段孤岭。” “山势陡、沟壑多、气候怪，春秋两季多雾，冬天积雪不化，有时候一场风雪能封山半月，是典型的深切山谷地貌。” “山里原本有几个猎户村庄，但这些年都没了。” “要么是雪崩毁村，要么是人丁凋零，还有说是……闹鬼的。” 赢高治皱眉：“……闹鬼？” 李北玄摊手：“谣言嘛，不足为信。可不管怎么说，那地方地形确实复杂，而且常年人迹罕至。你别看地图上距离晋阳不过八十里，真要进山，走上一日都未必有人烟。” “尤其是这几个月来，大雪封山，山道全埋，人进去了，找不着北是常事。” “别说查线索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 赢高治脸色也沉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而李北玄道：“我的意思是，就咱们这些外地人，去了就是一个死，别说冯威，就连吕布在世他也扛不住，所以必须得找人，找向导带路。” 赢高治闻言，顿时皱眉：“可现在……我们能谁呢？” 晋阳城里可还藏着心怀不轨之人啊。 万一走漏了风声，那该如何是好？ 赢高治顿时有些为难。 而李北玄显然已经早有打算，立刻道：“找人这事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咱们不用找当兵的，也不用找当官的，就找那些老猎户、樵夫、药工。” “这种人，打小在山里跑惯的，认得树，分得雪，能辨方向、懂看天。” “他们不一定能打仗，但能活着带人进出麻谷岭，够用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恍然大悟，又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李兄所言极是！” 随后又打起精神来，蓄势待发道：“这事儿梁士林熟得很，城中难民登记都是他亲手过的，我这就去找他来，让他去找几个人来问话！” “嗯，去吧。” 李北玄神态自然的挥了挥手，而赢高治也理所当然地出去办事了。 结果冷风一吹，刚走出大门的赢高治，表情顿时木了。 一拍大腿。 坏了！ 我成碎锤了！ 第890章 随手画大饼 赢高治站在门口，一阵冷风吹过。 顿时十分无语。 但他又不是什么过分讲究身份排场的人，现在要是再回去跟李北玄掰扯什么，你是定远伯，我是晋王，应该你去跑腿……云云，赢高治又拉不下来这个脸来。 所以只好认命的去干活了。 不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为什么有的时候，李北玄指使他干活，甚至比指使冯威还顺手…… 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伤感了一会儿。 赢高治实在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不通就不想了。 麻溜的就去干活就完了。 毕竟麻谷岭那地方也不是什么景区，更不是什么能常住下去的地方。 现在刘知府进山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们这边要是再耽搁下去，别说人还能不能活着，光是尸体还能不能剩下都是两说。 想到这里，赢高治加快了脚步，立刻来到西庙堂后，找到了梁士林。 此时，梁士林正在统计人口。 但是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晋阳城中青壮失踪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曾经的晋阳城里，至少有十五万的青壮、劳力。 但抛开冻死的、饿死的、带着家属举家逃荒的，现在晋阳城中，年龄在十六岁到三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男子，居然只有不到八千人。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这八千人大多还都是外来人口，而不是本地人。 “人都去哪儿了？” 梁士林越是计算、统计，脸色就越是难看。 毕竟这个年代，可不是后世那种谁都能上阵、机械代劳的时代。 没有蒸汽机，也没有拖拉机，更没有自动化流水线。 一把犁要人推，一车粮要人扛，一仗要人拿刀拼命去砍。 而人力中的中坚，无论是耕田、伐木、搬运、筑城，还是巡逻、缉盗、打仗，那永远都是青壮男子。 就是那种十六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子骨硬、血气旺的男人。 不是说女人不能干活，也不是说老弱无用。 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人口的“含金量”永远不是总量，而是青壮的数量。 即便放到后世社会，男女体能差距，已经被热武器和各种机械化设备消弭到最低，可真到了企业单位招工、工地用人、军警选拔，还是更倾向于挑男人。 尤其是那种结实的、年轻的、有干劲的。 更何况，这可是连火枪都没捂热的古代。 一个青壮男人，可能顶得上一家五口的劳力。 一个百人队的青壮丁，就能在战时守一座小关卡，保一城平安。 而现在，晋阳城里原本十五万的青壮，只剩不到八千？ 梁士林虽然没受过什么系统化的教育，也没办法精准的说出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但作为一个胥吏，一个在衙门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梁士林已经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一定要尽快上报给殿下和伯爷！” 梁士林想到这里，脸都白了，匆匆忙忙的就往门外跑。 但就在这时，赢高治正好推门进来，差点被梁士林撞了一个趔趄。 “稳当点！” 赢高治没好气的说道。 梁士林顿时连连请罪，随后连忙把这件事跟赢高治说了。 赢高治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连梁士林都发现了吗？ “这件事，你不必多说，本王和定远伯已有分晓，我只问你一句话，此事，你还和谁说过？或者，还有谁知道，还有谁看出来了？” 梁士林听到赢高治问得严厉，连忙拱手低头，语气急切道：“殿下放心，此事除了小人，还无人知晓。” “小人能发现此事，也是因为这十来年里，晋阳的大小户籍账册，都在我手里过的。小人晓得哪些是原住人口，哪些是新迁来的，谁在哪个坊，哪家有几口人，哪一户男丁几岁几月……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几日统计人口时，小人特意翻了些老账册，对照了几批数据，一开始还以为是文书错了，可一连查了五六坊，才发现这些青壮，是真的不见了。” 他说着，语气也低了些，眼底却带着一丝骇然。 但看赢高治脸色还是难看，梁士林连忙又补充道：“不过殿下尽管放心，如今城里乱得很，衙门里天天光是施粥、派粮、清点登记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般胥吏能把自己那摊活干完就不错了，绝不会有人细细去看这些数据，更不可能联想到青壮失踪这件事。” 听他这样一说，赢高治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轻轻点头。 “好，那就好。” 随后，赢高治顿了顿，收了神色，转而语气一正：“本王和定远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梁士林听到这话，神色立刻一肃，挺直了腰板，忙道：“殿下请吩咐！” 赢高治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几分：“咱们要找一批人。得是老猎户、药工，或者樵夫山民那一类，熟山路的，最好是熟麻谷岭那片的。” “麻谷岭？”梁士林一听，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殿下可是要……” 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 赢高治眼神一冷，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别多问，找人就行了。” 梁士林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头，躬身抱拳：“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别声张。”赢高治又补了一句，“不许在外面乱传，哪怕是你最信的那几个差吏，也不能全信，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 梁士林低声应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嗯，好好干，回头本王赏你。” 赢高治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随手画了一坨大饼，这才推门而出，消失在庙堂之后那条旧巷子中。 然而等到赢高治一走，梁士林的脸色顿时就苦了下来。 这活儿，咋能悄悄干啊？ 又要找熟悉山路的土人，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找，连差吏都不能信任，还不能在外面乱传…… 难道，这就是京里贵人的行事风格？ 就要五彩斑斓的黑？ 看来那些京官也是驴粪蛋儿抹油表面光，日子过的指不定怎么受罪呢…… 第891章 熬几日，升官发财 梁士林站在庙堂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一阵长叹。 说句心里话，梁士林这辈子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见惯了推诿扯皮、勾心斗角。 最擅长的，就是两头圆。 但最怕的，就是夹板气。 偏偏这回，直接被两块大板夹得死死的。 一边是晋王殿下和定远伯。 另一边，是这乱得不成样子的晋阳百姓。 但活儿落在自己头上了，吐槽归吐槽，事还是得办。 于是梁士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硬着头皮坐回桌案。 提笔蘸墨，把手头这份刚刚对完的人口册重新翻开。 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盘算。 “不能乱找，不许泄密……那就只能这么办了。” 转念之间，办法就来了。 梁士林想了一下，决定干脆拿“冬季人口清查”和“户籍重整”的由头，再挂上“赈济名单复核”、“年末各坊劳力整理”和“个人技艺补录”这三顶大帽子，在衙门贴了几道告示，又命人到坊间吆喝了一圈。 消息传开，百姓倒没多起疑。 毕竟最近官府，已经贴出过几次施粥放粮的布告。 有补粮、有暖衣，登记个户口不算什么。 再加上今年实在太冷，人人都盼着再来一轮赈济。 巴不得赶紧报上名来。 于是很快，城中百姓纷纷踊跃报名。 会做木匠的登记做木匠，多领了一斗米。 会打铁的也不甘落后，报了名后拿了两尺粗布。 有识得药草的老翁，更是被记了名，官府允他春后进山采药可免税三年。 消息越传越广。 短短三日，前来登记的百姓，便已挤满了县署前院。 每日里人头攒动，排队如龙。 而梁士林却在后堂，亲自坐镇。 他不急不躁，翻阅册子，听口音，看穿着，问出身、探细节，逐一筛查。 看似问的无关痛痒，实则重点却落在那几道“技艺补录”的问题上。 是否曾上山狩猎？ 是否识草辨药？ 可曾越岭远行？ 对太行支脉熟不熟？有没有听说过麻谷岭？ 这些问题，全藏在一张表格里。 看似随意，实则布满钩子。 而为了掩人耳目，梁士林甚至下令。 要求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须入册。 这一下，把原本只是找人的活儿，硬生生扩成了“清人口、查户籍、统劳力、补技艺”的综合大项目。 衙门里的胥吏们骂声连天，一个个哀鸿遍野。 “梁老爷，这都第六天了，我写字的手都抽筋了！” “真写不动了，真写不动了！” “梁老爷，我们是胥吏，不是牲口啊……” “这都三天没睡整觉了，还得查户口、背粮号、念职业……” 然而梁士林听着这些抱怨，却只装作没听见。 依旧稳坐如山。 只在心里默默念叨：“忍一时，风平浪静，熬几日，升官发财……” 在梁士林的暴力压榨下，这场晋阳全城技艺大普查，终于在第五天初现成效。 整座晋阳城，将近七成的百姓户籍资料全都被过了一遍。 而梁士林，也从密密麻麻的几千张登记中，初步筛出了三十七人。 这三十七人，都在登记时自称有山行经验。 其中还有十二人明确表示，自己曾往麻谷岭采药、设陷、打柴。 而其余二十余人则或称“曾远猎至太行支脉”、或“少年时曾随父兄进山为生”。 梁士林对此也不敢大意。 而是先把这三十七人又分了三批，每批悄悄叫来。 分别由他和几个心腹老胥吏，单独面试。 先问山路，再问积雪。 再问哪处水源结冰最晚，哪处山坳出没野兽最多。 答不上来的、虚报夸口的、言语闪烁的，全都一一剔除。 晒了整整两日。 到第七日时，三十七人只剩下了五个。 其中三个是老猎户，一个是药农。 还有一个看着身材单薄，却最沉稳寡言。 据说是年轻时在山里独居过三年，靠砍柴换盐过活。 对麻谷岭一带极熟。 而这五人里，有三个是外乡人，另两个是晋阳西南土着。 甚至其中一人，正好就出生在麻谷岭脚下的旧村庄。 梁士林捏着这份名单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户册、资料、问答记录、筛查草表，还有一堆还没清完的粮户赈济名单，梁士林深深吸了口气。 “这破活儿，别说拿赏了，回头不给我升官……我非得……我非得好好求求他们！” 说罢，梁士林狠狠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捧着那一沓厚重的资料册，走得轻快。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累的得太狠。 此时的梁士林，竟隐隐有种“千金压顶、轻若无物”的错觉。 他咬牙熬了七天七夜，几乎把整座晋阳的底裤都翻了个底朝天。 好不容易才从人海茫茫中，抠出五个能用的活宝。 此刻，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名单走向正堂，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吱呀——！” 推门而入时，堂中炉火正旺。 赢高治正靠在暖榻上歪着身子，一边翻看文书，一边跟李北玄聊闲话。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是梁士林？” “是，殿下。” 梁士林快步走上前，双手将厚册呈上。 赢高治随手接过，随意翻了几页。 看到那最后筛出的五人，顿时眼睛一亮。 “哟，动作挺利索啊！是个能吏！” 赢高治笑着夸了一句。 说着，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金饼，径直丢了过去。 “拿着，赏你的。” 梁士林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神顿时有些发直。 这金饼分量不轻，纯度也高。 阳光一照，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了又看，顿时眉开眼笑，连连作揖：“谢殿下赏，小人……小人真是感激涕零……” “好了好了，别谢了，赶紧回去干活，把这五人带来吧，剩下的就没你的事儿了。” “是，是！” 梁士林连连点头，但刚要告退，一抬头，便见李北玄正捧着一杯温茶，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892章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梁士林见状，顿时心中一凛。 立刻低头抱拳，殷勤无比：“伯爷，小人这几日一力操持，呕心沥血，所幸不辱使命。若伯爷还有差遣，小人虽死不辞！” 李北玄闻言，摸了摸下巴。 并未直接开口说话，而是上下把梁士林打量了一遍。 等看清梁士林眼下这副尊容之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心疼。 他娘的…… 不管是在哪个年代，基层、一线、临时工都是最辛苦啊。 看看吧。 梁士林今年才三十有七。 这几天大普查下来，看上去都像五十多的了！ “小梁啊，你是这个。” 李北玄一边唏嘘着，一边给梁士林比了个大拇指。 梁士林闻言，“嗬嗬”苦笑两声。 刚想再说几句场面话。 就见李北玄摸了摸下巴，随后话锋一转，语气一派温和：“这样吧，反正你这几天把人口都摸得差不多了，那就顺水推舟，把这事干到底，来一场彻底的人口普查，顺便再把土地也清一清。” “……啊？” 梁士林当场愣住。 就连赢高治也被李北玄的不当人惊住了，顿时不赞同的看向李北玄。 但李北玄抿了口茶，笑意温润：“你想啊，现在晋阳乱成这样，户籍混乱，良莠不分，有没有私逃人口？有没有空户？有没有地无主、田荒废？” “再说了，咱们也得为春耕做准备。没有准确的人口与土地数据，上哪儿派工、按粮、划田？” “还有赈灾拨款，朝廷难道凭你一句‘大概’就拨银子？大伙儿吃啥？喝风？” “所以……”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诚恳的看着梁士林：“这事儿早干晚干都得干，而且干的越早越好，所以本伯琢磨着，一事不烦二主嘛，你这边底子都打好了，直接按部就班往下推进不就得了？” “等你干好了，一个主簿算什么？县尉、县丞……你不是也能想想？嗯？” 梁士林：“……” 看透了。 京城里来的大官都是画饼大师。 参军录事还八字没一撇呢，现在又说叫他当县丞。 他梁士林胃不好，可消化不了这么大的饼…… 梁士林撇撇嘴，心里苦得要命，却又不敢露出来。 一来，这话是定远伯李北玄亲口说的。 人家身份，可就在那里摆着呢。 别说他梁士林只是个临时参军，就算你是个堂堂县令，此时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二来，这李北玄虽是不当人，实际却极是会挑人用人，说话也有一套。 那句“你这边底子都打好了，直接按部就班往下推进”说得多顺溜？ 他不跟着接都不好意思。 更何况…… “一个主簿算什么？县尉、县丞……你不是也能想想？” 这话一出，梁士林耳朵都跟着酥了。 别看他现在衙门里人五人六，人人喊个“梁老爷”都带着三分敬意。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过是个“代录事参军”。 不算正编，也不入品阶。 换句话说，就是衙门里的顶级临时工，朝不保夕。 今日殿下和伯爷看他顺眼了，便抬他一手。 可明日若换了人坐衙门顶头，连茶水都没人给他倒。 而眼下这差事虽苦，可只要真能把这事干利索了，那就是功劳实打实的摆着。 更重要的是，李北玄不是那种画完饼就走的官场滑头。 他是真说话算话。 想到这，梁士林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苦笑一点点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感恩戴德又义不容辞”的忠诚神情。 “伯爷说的是，小人这点苦，不值一提。” “能为殿下分忧，为晋阳出力，为朝廷立功，是小人的荣幸！” 这番话说出口，连赢高治都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努力忍住没笑出来。 而李北玄却只是一本正经地感慨了一句：“哎……殿下你看看，人都说胥吏难管，其实哪有那么难？只要你对他好点、信他重用，他也不是不肯出力啊。” 这话让梁士林听着都快泪目了。 可嘴上却仍是连连点头：“伯爷英明！伯爷识人如炬！” “嗯。” 李北玄满意地抿了口茶，随口一指案旁一摞账册，“那这样吧，干脆你再回头把户口那摞整一整。” “尤其是那些地契不清、人口模糊的坊区，一定得查仔细点。别忘了，春后要开仓发地粮，按人头、按口粮配的，万一分错了，百姓饿一顿咱都不安心，是不是？” “……” 梁士林一边应着“是是是”，一边默默在心里叠加工作清单。 人口普查一项，土地丈量一项，清户籍一项，配地粮还得再加一项…… 踏马的。 他当初怎么没直接冻死？！ 梁士林翻了个白眼，一步一挪的走了。 但一摸到怀里那块硬邦邦的金饼，又忍不住一乐。 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而另一边。 梁士林前脚刚走，正堂内便响起一声毫不掩饰的笑骂。 “你啊你！” 赢高治摇着头，指着李北玄笑骂道：“真是压榨人的一把好手！那梁士林都快成干尸了，你还不放过他？！” “人口普查、土地丈量、清户籍，还要配地粮……都叫他一个人干啊？” 然而听见这话，李北玄却不以为意。 只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赢高治：“……” 我草，好无耻！ 赢高治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李北玄。 嗫嚅两下，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嘴，道：“人起码……至少不应该……” “少说风凉话。” 李北玄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什么大恶人，你以为我真乐意榨他？只是现在这世道不太平。” “大雪封山，粮道断了，青壮失踪，官府瘫软，城外饿殍遍地……必须得出重拳整治。” “而这梁士林，是唯一一个现成的、可靠的、有章法的，手上还熟账目的能吏，放着这么个人不用，你还想上哪儿现招一个？” 赢高治被噎了一下，顿时也翻了个白眼。 撇嘴道：“得了，你说得全对，反正我是说不过你。” 随后，换了个话头，问道：“向导既已筛出，咱们这边也差不多了，该动手了吧？” 第893章 粥棚出事 李北玄微微点头：“确实，不能再拖。” “现在入山虽险，但再迟几日，积雪更厚、山路更绝。到时候莫说查线索，连人都未必能活着回来。” 赢高治眉头微皱，语气也沉了几分：“那就定了，今晚休整，明日卯时动身。” “可以。” 李北玄点点头。 紧接着抬手一招：“来人。” 外头很快有人应声而入，正是冯威。 “伯爷，有何吩咐？”冯威抱拳低声道。 而李北玄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亲自挑几个人，要沉稳的，也要能打的。三天内，带着这五个向导，出发去麻谷岭。” 冯威闻言，眉头一动，低声道：“是寻刘知府？” “不错。” 李北玄点头：“但不仅是寻人。” 看着冯威和赢高治都有些纳闷的表情，李北玄解释道：“这一趟进山，首要是探清线索，哪怕一条布带、一块牌子、一点篝火残灰都不能放过。其次是摸地形，探地势，为后续行动做准备。最后……” 他话音一顿，目光微沉，“如果刘知府仍在，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他带回来。若不在……也务必查明失踪原因。” 冯威听完，只是默默点头，未再多言。 而李北玄则缓缓起身，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道：“此行不宜人多。” “麻谷岭地势复杂、天候难测，队伍太大反而累赘。你带五人，再加向导，凑足十人，足矣。” “若三日内无音讯，我会安排后援。” 冯威低头抱拳：“明白！” “还有，”李北玄又补充一句，“这五个向导，不必都带进去，择其一二便可。其余的留在山外作为联络备用，免得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都没。” “是！” 冯威领命退下。 正堂里一时无言。 李北玄收了地图，重新坐下，动作轻缓，却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疲意。 赢高治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 两人只是默契地各自回到了正事中。 李北玄开始整理近日各地传回的线报，标注重点区域和可疑人物。 而赢高治则继续清点西营兵马、盘查物资、拟定接下来的粮配与岗哨轮替。 大雪未停，晋阳却开始转动起来。 时间倏然而逝，转眼已是两日之后。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庙堂外积雪足有半尺厚。 李北玄刚刚合上眼小憩片刻，堂门却猛地被推开。 冷风扑面而入，一道裹着雪霜的人影踉跄冲了进来。 “殿下！伯爷！不好了！粥棚那边，出事了！” 李北玄睁开眼，眉头一蹙：“……梁士林？” 只见梁士林满头雪水，胡乱地拍着身上积雪，脸色煞白，神情焦急，气喘如牛。 赢高治立刻上前：“说清楚，怎么回事？” 梁士林倒也不绕弯子，张口便道：“城西第三粥棚，今日一早突然暴乱，百姓抢食，推翻大锅，打伤了差役，还有人趁乱放火，烧了半边棚子！” “什么？！” 赢高治脸色骤变。 李北玄也倏然起身，脸色凝重：“有没有伤亡？” “有！” 梁士林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至极：“两名差役重伤，四名百姓被踩踏致死，混乱中还有数十人不同程度受伤……情况极糟！” 他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最要命的是，火势虽已扑灭，但有几位难民家属已在棚外痛哭聚集，情绪激动，现场快压不住了！” 闻言，李北玄与赢高治对视一眼。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 “换衣！” “备马！” 两道命令几乎同时发出，堂中立刻忙作一团。 不过片刻，两人已换下常服，穿上厚实袍甲，带着数名亲随直奔粥棚所在的城西坊口。 天光尚未放亮，雪未止。 寒风中卷着未熄的焦土气味扑面而来。 粥棚所在地，早已乱作一锅粥。 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哭喊与叫骂交织成一片。 混着雪地踩踏后的泥浆味和焦木味，刺得人头皮发麻。 棚子原本设在坊口的空地上，临近城墙一隅，便于收发粮食。 如今半座简棚已被烧得焦黑坍塌。 锅灶倾翻，米汤泼满地，炊具扭曲不成形。 周围拉起了粗绳，几名差役正在竭力维持秩序。 可现场已有数百人围堵不去，还有更多的难民在远处聚拢。 哭喊之声震耳欲聋。 “我儿子！我儿子才十二岁，被人踩死了啊！” “还我爹命来！他就是排个队吃饭，怎么就没了命？” “狗官不给饭吃就算了，还打人！打死人了！” 几个尸体已被草席盖住，冻得硬邦邦地躺在地上。 四周百姓簇拥而来，愤怒与恐慌交织，眼神如火。 李北玄与赢高治一到，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是定远伯！” “晋王殿下到了！” 众人情绪稍缓一瞬，却未平息。 许多人只是更激动地围了上来，喊冤、哭诉、控诉不断。 李北玄翻身下马，一眼望去，眸光冷沉。 他当即举手，沉声道：“梁士林。” “在！” 梁士林连滚带爬地迎上前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李北玄指着乱局：“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样？” 梁士林咬牙道：“回伯爷，小人也不清楚。今早卯时刚过，粥棚开锅准备施粥，差役刚把锅揭开，外头百姓不知怎的突然骚动起来，挤破了绳线，冲进来抢食。” “说是抢，其实也不算全是抢……有些人只是慌，有些人怕抢不到，就跟着冲了……一乱之下，差役没稳住局面，有人拉架、有人推搡，不知怎的锅翻了，有人喊着‘不给饭’，‘打人了’，接着……就彻底失控了。” “火是乱中被打翻的油灯点着的，不是人为纵火。” “但……人是真的死了，伤了不少，场面根本压不住。” 说到这，梁士林声音低了下去，额角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粥棚外，现在估摸着已经聚了有上千百姓。若不尽快处置，只怕……” 梁士林没敢再说下去。 但赢高治和李北玄却对视了一眼。 二人心中，同时闪过两个字。 bao乱。 第894章 常公公显威 风雪呼号中，焦木味愈发刺鼻，哭喊声不绝于耳。 李北玄站在倒塌的粥棚前，面色如霜。 目光扫过那几具被草席盖着的尸体，又落在四周渐渐围拢而来的百姓身上。 一双双眼睛，或哭、或怨、或怒，聚成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情绪洪流。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决堤。 赢高治沉默许久，忽然低声开口：“李兄……咱们，要调兵吗？” 和之前在栖凤岭时，说要调兵时的气愤、暴怒截然不同。 反而带着几分迟疑，更带着几分苦意。 赢高治不想暴力镇压。 他可能是个有算计的人，有野心的人。 但他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暴君。 甚至他并不是不聪明。 只是他从未超脱出这个时代，更未超脱他这个身份，这个地位的局限性。 听到这话，李北玄转过头，看了赢高治一眼。 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时间了。” 此刻，在晋阳，他们手中所掌兵力，实为有限。 从京城出发时，随行共带一千亲卫部曲，五百民夫，合计不过一千五百人。 其中亲卫多为战兵。 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自入晋阳以来，便要兼顾守卫、巡逻、缉盗、押运、粮仓、巡街等多项事务，每日都处在疲态之中。 至于民夫，本就不擅作战。 如今更被分散各处，协助修路、搬运、施粥、清雪，根本无力应战。 而晋阳原本官署所辖的衙役、兵丁、乡勇等杂兵，加起来尚不足五百，其中大半是老弱病残与编制空缺所凑出来的数字，有名无实。 加起来，整个城中，可调兵力也不过两千出头。 而若是从并州来调兵，一来一回，起码要一天时间。 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而眼下…… 城西坊口之外，聚集的百姓已有上千之众。 且随着粥棚失火、尸体暴露、情绪蔓延。 聚集于此的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暴涨。 混乱中的愤怒、恐惧、饥饿、谣言、绝望，正在互相交织、发酵。 若一个判断错误、一个处理不当，火星落入干柴堆，便是席卷全城的“民潮动乱”。 到那时，便不是两千兵力能压得住的了。 那是火烧连营一般的后果。 局势若一失控，整个晋阳都会变成一座活人炼狱。 赢高治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顿时眉头紧锁，低声问道：“不能调兵？那现在……怎么办？” 李北玄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朝着那脸红红的粥棚方向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不能让局势再烧下去，必须尽快压住情绪，稳住人心。” 赢高治点点头，正要应声，便见李北玄已经转过身，朝亲兵一摆手。 “来人，随我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几名亲兵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簇拥着李北玄往前走去。 可他们还未真正靠近粥棚边缘，就忽然听得人群中一声高喊。 “官府来拿人了！快跑啊——！” 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故意的惊惶。 下一瞬，人群中便起了波澜。 “真的？官兵来了？！” “他们是来杀人的！” “救命啊！不要抓我！” “快跑！跑——！！” 人群如锅中沸水，一下子炸开。 有人哭喊，有人推搡。 有人往粥棚后方疯跑，也有人被撞倒在地。 更有几个混在灾民中的壮汉，借着混乱之机开始蛊惑人心。 不住高喊着“官府不给饭吃”、“他们想掩盖死人真相”、“要我们饿死在这里”。 局面瞬间恶化，甚至比之前还要混乱三分。 李北玄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赢高治身边那名面白无须、衣饰整洁的内侍。 “常公公，请来一下！” 李北玄阴沉着脸开口。 而此时，常辛正在给赢高治打伞挡雪。 听到呼唤，犹豫了一下。 把伞交给旁边的小内侍后，连忙躬身上前，走到李北玄面前问：“伯爷唤我？” 李北玄点了点头。 随后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常公公，你是常涂的族人吧？” 听到这话，常辛微微一愣。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赢高治一眼。 却见赢高治没什么反应，旋即转过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正是。伯爷有何吩咐？” “果然，我没猜错。” 李北玄点了点头。 随后抬手一指，指向人群边缘，那个第一个高喊“官府来拿人了”的男子。 “那个人，还有那几个趁乱推搡灾民、制造混乱的……麻烦常公公，给我一一拿下。” 看着李北玄满脸的煞气，常辛微微眯了眯眼。 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呵呵，遵伯爷吩咐。” 下一瞬，他转身一挥手。 袖袍鼓荡，轻声道：“动手。” 随行的几名绣衣内侍瞬间闪出人群，悄无声息地掠入混乱之中。 这些人看着文弱，但身手却出奇地干净利落，眨眼之间便已锁定目标。 只听得几声闷哼，那最先起哄的男子已被按翻在地。 而另几名故意推搡的壮汉也被迅速擒住、捆缚。 见状，人群中一时愣住。 不少人没看清怎么回事。 但很快，便见那几个刚才还叫嚷嚣张的人，这会儿却已嘴角带血、手脚反绑，拖倒在雪中，不住挣扎。 但他们争得越厉害，常辛的人下手就越狠。 眨眼之间，便摁得他们动弹不得。 场面瞬间一静。 那些刚才还声嘶力竭鼓噪的声音，顿时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被擒下的几人，嘴里还想挣扎着喊话。 可常辛的手下手劲极重。 不等他们开口，就已被一巴掌一个打得半晕。 嘴角流血，根本发不出声。 而此时的李北玄站在雪中，面沉如水，神色不怒自威。 目光扫了一圈，沉声道：“来一个人，谁都行。站出来，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喝令，没有斥责，也没有摆官架子。 只是静静地说了这一句，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就是这温和，配着他方才雷霆手段，却更让人心惊胆寒。 人群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看着他，却没有人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慢吞吞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第895章 故意闹事？ 雪地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从人群中慢慢走出来的佝偻身影上。 那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汉。 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满是风霜冻裂的沟壑。 一步三抖，活像个棺材瓤子。 站在李北玄面前，低着头，双手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杖，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伯……伯爷，小老儿姓吕，是这西坊口下的老户。” “今儿一早，小的们排队等施粥，天还没亮，锅刚开，差役们就喊着维持秩序。” “原本一切都还好，就是……就是后来，有个年轻人……年纪不大，穿得也破，手里提着把锄头，一脸急火火地冲过来，想插队。” 老头说到这，抬头看了一眼李北玄，又赶紧低下去。 “那差役本来也没做什么，只是照章拦了他几句，可那小子却忽然发了疯似的，大声喊着什么‘他娘快饿死了’，‘不给饭就是逼人去死’……” “说完……他就、他就……” “他就怎么了？”李北玄声音低沉，却没有催促。 而老头吞了口唾沫，神色惶然，“他就……当场把锄头抡起来，砸在一个差役脑袋上……当场就砸死了。” “差役一倒，百姓们就慌了，前面推后面、后面挤前面，有人喊‘打起来了’，有人喊‘要杀人’，再有人喊‘官府不给饭’，再后来，就……乱了。” 说完这话，老头抖得更厉害了，险些跪在地上。 哆哆嗦嗦地补了一句：“小老儿不是来告状的，也没要攀功，就是实话实说……我这把老骨头，就想过个年……” 李北玄闻言，沉默不语。 回头和赢高治对视一眼。 果不其然。 二人眼中，都泛起了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等了这么久。 晋阳本地的“刘大哥”，终于忍不住冒头了。 有点意思啊。 李北玄冷笑一声，问道：“那个年轻人呢？” 这句话一出，人群本能地骚动起来。 有人四下张望，有人试图回忆方才混乱中的情形，也有人下意识地想寻找那个刺头。 可很快，百姓们就渐渐迷惑了。 “……他去哪了？” “刚才……有人看到他跑了吗？” “不是跟咱一块排队的吗？叫什么来着？” “对啊，他是咱这坊口的？” “好像不认识啊……” 一连串低语回荡在人群中，疑惑在扩散。 可越是回忆，就越是发现，完全没人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也没人见过他。 在这坊口成百上千的灾民之中，他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没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 没人能指认他是哪里的。 哪怕刚才还亲眼看他动手、砸人、喊叫的人，这会儿竟都开始迷茫了。 刚才那家伙，是哪个单位的？ 若说是城中百姓，那不该无人认识才对。 而若是城外难民，那更不该没人认识了。 毕竟自从这支赈灾钦差队伍抵达晋阳之后，就开始安置难民。 十人一棚，一棚两张大棉被。 吃喝、取暖，也大多是在棚子里进行的。 十个人朝夕相处，半个月的时间下来，别说处成兄弟，就算……那啥的都有。 怎么不管城里城外，现在都没一个人，能说上来那人姓甚名谁，是谁家的人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人群中越来越安静。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头，皱眉，沉思。 刚才的喊打喊杀、愤怒咆哮，此刻竟悄然消退。 而李北玄站在粥棚前，望着众人，一言不发。 直到那位老汉颤颤巍巍离去后，才终于开口。 “乡亲们，请听我一言。” 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自觉就让人信服的力量。 不管是等着要一个交代的灾民，还是赢高治，都忍不住看向他。 而李北玄沉声道：“这段时间，咱们每天支锅、放粥、查户、登记，咱们的差役、民夫、兵士、官员、书吏，哪天不是连轴转，哪天不是踩着雪地干活？今天出了事，府衙不是一点错都没有，这一点我承认。” 说罢，李北玄抬手一指粥棚的方向。 “但你们想过没有，今天这一闹，谁最吃亏？” 他眼神扫过一双双发红的眼、一张张冻僵的脸，语气突然一转。 “今天要真有人趁乱借机起事，把这粥棚一烧，差役一砸，然后你们真的动手、闹开了，那朝廷的赈灾粮，还能发得下来？粥棚还能再建起来？” 人群中，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而李北玄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打人、也不是为了闹事。你们是为了吃饭。就这么简单。可就是有人，见不得你们能吃上一口热粥，非要挑拨你们，撺掇你们往死路上走。” “是不是这样？” 他说到这，猛然提高音量。 “是不是有人专拣人多的时候闹事？是不是有人装作难民混在你们中间，谁都不认识他？是不是有人先砸锅，再放火，还杀人？完了还一溜烟跑了，现在人影都找不着？” “这种人，是你们的邻居吗？” “是你们一块住大棚、分棉被、喝粥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 “他是拿你们当棋子的东西！”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许多百姓已然面露愧色，纷纷低下头去。 而一些原本情绪激动者，也开始左右张望，疑神疑鬼，想找出那个混进来的家伙。 一丝自我怀疑与互相提防，开始在乱局中蔓延。 李北玄见状，语气一缓，继续说道：“今天这一场事，说大可以闹翻全城，说小，也不过是被人钻了空子、蒙了眼。” “但只要你们肯信我一声，今天就从这儿结束。” “棚子马上就重搭，米还在，水也烧好了。再给我一个时辰，粥照常发，家家有份。” “至于死人，我会一一赔付。一家死一个人，我们发两口米缸、三床棉被、十两银子，绝不少你们。” “只要你们今天按住情绪、管住手脚、不再起哄，等棚子搭好，先让伤者和老人吃，剩下的一人不少。” “我李北玄在这立誓，若违此言，天打雷劈！” 第896章 那你说，当如何？ 李北玄话音落下，雪地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寒风仍在呼啸，吹动着那几具草席下的尸身。 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早已冻紫的手指。 有百姓红了眼眶，低头落泪。 也有老妪捂着嘴，轻轻哽咽。 更有几个年幼孩童，在母亲怀中茫然张望，似乎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一些人点头，一些人叹息。 一些人已然悄悄后退几步，情绪松动。 然而，正当局势开始缓解之际。 忽然间，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真心实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冷意。 瞬间引得百姓再次骚动。 李北玄抬头望去，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灰色短袄的汉子。 三十出头，面孔普通，眼神却极冷。 站在人群边缘，抱着双臂，看不出情绪。 而他一开口，立刻引来数道附和。 “是啊，刚才可是死了人啊！” “一个差役砸死了，一个娃儿也被踩死了，你说这话，是想安抚我们，秋后算账吧？” “你说赔就赔？官府话有几成能信的？” “咱可见得多了，先许诺，事后就翻脸不认人！什么煽动百姓，什么袭击官差，就全往我们头上扣了……” “到时候一个个抓，一家家抄，谁来管我们死活？” 声音此起彼伏。 人群本已松动的身形，再次聚拢。 怨意与惧意如同烈雪下暗涌的河水，再度翻涌。 赢高治见状，顿时有样学样，有些雀跃的回头对常辛道：“常伴伴，拿人！” 听见这话，常辛动作极快。 手已按向腰间的横刀。 脚步一跨，便欲冲入人群拿人。 然而他还未踏出半步，身旁便有一道衣袖拂过。 是李北玄，抬手拦住了他。 常辛一愣，收势极快，硬生生止住。 后退两步，重新站到赢高治身后。 赢高治看在眼里，顿时一脸不解地皱起眉头：“不是，李兄，你这是作甚？” 他快步靠近几分，压低声音道：“方才你亲自开口拿人，才镇住局势。现在这个灰袍的明摆着是来搅局的，三言两语就让百姓又动了情绪。” “眼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苗又要烧起来，你居然拦着不动？” 他实在不明白李北玄的意思。 这不像他。 刚才那刺头一现身，李北玄毫不犹豫叫常辛拿人。 刀出鞘，人就倒。 百姓立时噤声。 那一着狠辣、决绝。 堪称妙手回春。 而现在，这灰袍汉子言辞虽未显恶意。 却处处激人疑虑、挑唆不安。 眼看就要将局势，再度引向混乱边缘。 按理说更该斩钉截铁、速断快决才是。 为何此刻，却偏偏按兵不动？ 看着赢高治满脸不解的样子，李北玄微微皱了皱眉。 低声道：“不能拿。” 刚才叫常辛拿人，是因为局势濒临崩盘，百姓躁动如火。 一旦拖延，便如野火燎原、不可收拾。 必须强行镇压，方可止乱。 可现在不同。 如今人心已动，局势虽仍未稳，但多半已归于理智，动手反而失了分寸。 这时候若再强行出手，反倒会让人群生出“官府打压异声”、“果然事后秋后算账”的心态，先前立下的信誓、誓文、赔偿之言，皆会沦为虚妄。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怕是会被一把火油点得更旺。 拿人这手段，只能用一次。 用得早，是妙手。 但用得多的，便是乱政。 所以，李北玄没有理会赢高治的急切。 而是看向人群边缘那个灰袍汉子。 缓缓开口：“那你说，当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连赢高治都微微皱眉，脸上浮出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李北玄竟当着百姓的面，反问这个搅局之人“你说怎么办”。 这可不像官府作风。 可就在众人疑惑之间，那灰袍汉子冷笑一声。 “我说如何？”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忽然转冷，“我说，我要走。” 李北玄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这家伙…… 有备而来。 然而李北玄却不动声色，只是挑了挑眉，又问了一句：“为何？” 那汉子早有准备，立刻脱口而出了一大串的说辞：“因为方才推搡官差、踏乱绳线的混乱中，也有我一分。” “我承认，当时有人喊，我也动了，我也动手了。” “按律，百姓袭差，天理难容，是也不是？” “定远伯，你说这事就此为止，说你不秋后算账。” “可我不信。” 他语气冷硬，字字分明。 “不是说你李北玄这人如何，我就是信不过官这个字。” “你可能真的不想追究。” “但你身后这衙门、这规矩、这律条会不会秋后算账，我不知道，我也不敢赌。” “所以，定远伯，我给你两条路走。” “要么你现在放我走，我立刻离开晋阳，证明你说的不追究是真话。” “要么你现在把我拿下，当众问罪。” “哪一样，我都认。” 这番话说得直白得几近冒犯，却也斩钉截铁，毫无犹疑。 人群一时陷入沉默。 不少百姓下意识地望向李北玄，脸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 这人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立誓归立誓，立据归立据，真到事后谁知道怎么处理？” “他胆子真大，敢当面顶定远伯……” “可他说的那些话，好像也不是空口白话啊……” 人群中，顿时一片嘈杂。 而李北玄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货，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但现在，只能放任他离开。 不然，前功尽弃。 若是动手拿人，哪怕理由充足、证据确凿，也会在百姓眼中瞬间改变性质。 毕竟，刚才他自己才亲口说了“今日之事就此为止”、“不追究”、“愿以誓文担责”。 现在若反手就将这人拿下，不管此人多有挑唆、是否有备而来，那封誓文就当场成了笑话，信任也随之瓦解。 而这场用言语、用诚意、用人心才刚刚稳住的乱局，也会顷刻间再次崩塌。 李北玄望着那灰袍汉子，半晌不语。 片刻后，李北玄轻笑一声，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让他走。” 第897章 李兄你怎么看 李北玄的话一出口，四野寂然。 赢高治眼神一震，连常辛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二人脸上写满了不能理解。 而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面露惊色。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狐疑神情。 还有人露出深深的震惊。 “……真放啊？” “他说到做到？” “这就……走了？” 然而，就在众人愣神之间，那灰袍汉子却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看李北玄，也没有向谁致谢。 只是抬手一挥，嗓音高昂，语气冷然：“刚刚动过手的兄弟们，咱们走！” “别让人拿住把柄，回头一桩桩、一件件秋后算账！今日走，才是保命！”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有些人猛地一惊，条件反射地握紧了衣摆。 也有些人茫然失措，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走？真走？” “可这粥……咱们还没吃上啊。” “他是走了，可咱走了去哪里？外头也没地儿收留咱们。” “可刚才我好像也推了人一把……” “那你还不走？” “可……可我爹在棚子里还躺着没起来呢，我不能丢下他。” 短短几个呼吸，人群中开始嘈杂起来。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犹豫，也有人不安地四下张望。 而那灰袍汉子却头也不回，大踏步往外走。 而等到灰袍汉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终于，几名年纪尚轻、神色惶惶的青年，从人群中小跑着跟了上去。 “哥，等我！” “我也走，我怕他们真追究我！” “干脆走了省事！城外哪怕搭个草棚，也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五个，七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犹豫，脚步也不自觉地随着那灰袍汉子的方向挪动。 而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心思，脚步缓缓地朝那灰袍汉子的方向离去的方向靠拢时，赢高治的脸色，终于变了。 尤其当他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熟面孔时，神情更是沉了几分。 “那是……黄三。” “还有石拐子……这两个都是第一天跟着咱们进城的。” “他们，怎么也跟着走了？” 赢高治压低声音，脸色难看地对李北玄说道：“李兄，不太对劲啊……你看，走的这些人里，怎么都是青壮？都是难民青壮？！” 李北玄闻言，抿了抿嘴。 顺着赢高治的视线看过去。 果不其然。 正如赢高治所说。 跟随那灰袍汉子离去的，大多都是青壮。 而且还不是晋阳城本地的青壮，而是一开始就跟着他们入城的，难民营里的青壮。 这群人，本该是他们的基本盘才对。 都是一开始跟着他们进城的。 可那灰袍汉子，什么时候…… 居然把他们都给笼络起来了？ 而且，还要把他们给带走？ 李北玄闭了闭眼，忍住眼底的那一抹杀意。 而赢高治却忍不住了。 一边说着，眼神逐渐带上焦急，语气也重了几分：“要不我叫人拦一拦？哪怕只劝一劝，让他们别全走……” 可李北玄却仿佛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人群之中，只是抬手，做了个简洁明了的手势。 别拦。 赢高治一愣。 “李兄你……” “别拦，也别追。”李北玄终于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 “让他们走。”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 “可……” 赢高治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北玄轻声打断：“我们能救得了一城人，却留不住每一个人。” “要走的人，终究留不住。” “比起那百十来号人，我们现在更应该在意的，是留下的人。” “现在，百姓都在看着我们，看我们会不会违誓，会不会翻脸，会不会追人清算。” “若此时我们动手，不管是劝还是拦，都是说话不算数的信号。” “届时人心再散一次，哪怕只剩十人走，其余千人也不敢留了。” 赢高治听到这话，眉头微皱，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李兄……所言极是。” 赢高治缓缓地点了点头。 随后便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灰袍汉子带人远去。 看着那队伍渐渐融进风雪，再不见踪影。 而李北玄也不再回头，只是重新转向前方，大步走向粥棚废墟。 “搭棚。” “清锅。” “一个时辰后，照旧开粥！”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现场如同被重新拨正的钟摆，开始恢复秩序。 混乱过后，人心终于缓缓安定。 百姓们眼看李北玄果真没有食言，没有派人追拿走的人，也没有秋后算账的迹象，心中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慢慢落了下来。 有人咬了咬牙，重新走回队伍末尾。 有人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带着一家老小继续等粥。 更有人悄悄问了一句：“……真不抓了？” “真不追了？”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更多的人重新站稳脚步，裹紧破棉袄。 安静等待那口即将复燃的大锅。 然而另一边。 粥棚外。 赢高治目送那灰袍汉子领着人彻底走远，脸色却仍有些阴郁。 “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啊？” “那些人，好歹跟着我们入城，吃的是我们的粮，睡的是我们的棚……说走就走，也太……太没良心了。” 赢高治的语气有些不满。 他不是心疼那几十个青壮的战力。 虽然那确实也是损失。 但更关键的是，这一手棋走得让他们极为被动。 拦不能拦，打不能打。 更是特么防都不能防。 每天千万人熙熙攘攘的等着吃粥，受救济。 哪天不出点乱子，哪天不出点事故？ 想要彻底防住，那是绝然不可能的事情。 可要是不想想办法，再来这么几次，要么百姓都跟着跑光，要么官府威信彻底坍塌。 他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兄，咱们这是被摆了一道啊。” 赢高治咬着牙道：“咱们得想想办法了！” “……” 听见这话，李北玄嘴角微微一扯，有些奇异的回头看了赢高治一眼。 而赢高治被他看的不明所以，眨巴了一下眼睛：“看本王作甚？” 李北玄闻言，眯了眯眼。 “殿下，你是不是被人给穿了？” “什么意思？” “你居然没问我，李兄你怎么看，我有点不适应。” “……” 第898章 李兄所言极是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半晌后，赢高治一脸无语的看着李北玄，恨不得直接把他的头摁到雪地里去：“李兄，现在情况很紧急，很严肃啊！”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李北玄摆了摆手，一脸认真的看着赢高治：“现在分明你的问题更大一点，我们得先把这个给解决了。” “本王有什么问题？” 赢高治皱着眉问。 而李北玄一脸若有所思道：“从咱们离开京城一路到现在，你‘李兄你怎么看’和‘李兄所言极是’这两句，加一起起码说了百八十遍了。结果你突然不说了，我还有点不适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啊！” “……那行吧，李兄，你怎么看？” 赢高治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配合的问了一句。 而李北玄听见赢高治那句熟悉的“李兄你怎么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一扬，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现在这个局面，只能说明一件事。背后的人已经藏不住了。” 说罢，李北玄的目光，扫过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 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几分：“我们从潞川带过来的粮食够多，加上你我筹划得早，这些天施粥配粮的节奏也没出错，按理说，咱们是有把握，能让晋阳稳稳当当地扛过这个冬天的。” “可你看，对方不等我们节奏稳定，就提前动手了。” “说明什么？” 他转头看向赢高治：“说明他们根本不敢等，绝不允许我们把这场仗安安稳稳打完。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我们把秩序稳住，冬天过了、春耕开了，那他们……就彻底没机会了。” 赢高治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下意识的想接一句“李兄所言极是”，但又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于是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句别的。 结果再一抬头，便看见李北玄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 只好沉默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的棒读了一句：“李兄所言极是。” 然后直接连招：“那李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北玄闻言，冲赢高治欣慰一笑，“殿下，很上道嘛。” “……说！” “行行行……我的意思是，既然对方藏不住了，那我们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拖时间、过支线了，咱们直接去推主线！” “主线？”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思考了一下，问道：“李兄，你说的是，崔光耀？” “对，也该审一审他了。” 李北玄点点头，冲常辛道：“劳烦常公公，把崔光耀给带来吧。” “喏。” 常辛领命而去，步伐极快，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中。 而李北玄与赢高治，则重新折返回西庙。 西庙原是晋阳旧年间的官祠，后因年久失修，被官府腾出来临时作为办公之所。 如今厅堂正中，挂着潞川督司与晋王钦差的双印，算是半个衙门。 进了屋后，炉火刚刚升起。 几名随从匆匆送上茶水、暖手炉。 随后又很快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李北玄与赢高治。 后者坐下没多久，便压低声音问道：“李兄，咱们盯崔光耀也有些日子了。你觉得……他真的知道什么吗？” “他肯定知道什么。” 李北玄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然而赢高治却没放下心来，而是继续问：“那他……真的会老老实实交代吗？” 毕竟，那崔光耀藏得极深。 若不是李北玄察觉到此人不对劲，就连赢高治也只认为他只是个普通小地主。 一个伪装的这么深沉的一个人，他真的会老实交代吗？ 赢高治抿着嘴，有些担忧。 然而听见这话，李北玄却只是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会不会老实交代，这个不是他决定的，是我说了算的。” “……” 稳了。 赢高治咧了咧嘴，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瞬间就落了地。 李北玄这货，虽然称不上是武朝第一酷吏，但也不远矣。 这货想要挖什么消息，还没有他挖不到的东西。 当初京中各大佛寺盘根错节，账册天衣无缝，不还是被李北玄给挖了个干干净净？ “那本王就静等李兄的好消息了。” 赢高治乐呵呵的说道。 然而话音刚落。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人开口传唤，门帘猛地被掀开。 常辛快步走了进来。 “人呢？” 赢高治下意识的站起身。 可刚一抬头，赢高治便察觉出了不对。 因为此时，常辛的脸色十分苍白，神情也极其难看。 一进门，便低头道：“报告殿下，伯爷，崔光耀……不见了。” “什么？” 赢高治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而常辛继续道：“属下依令前去崔宅提人，可宅内空无一人，院中厢房皆查过，不见崔光耀踪影。” “更糟的是……” 常辛顿了顿，咬牙道，“负责暗中盯守崔光耀的两名亲随，也已死于宅后小巷，一人喉裂，一人后脑被钝击。” “现场无打斗痕迹，手法极快，出手极准。”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屋中三人无言。 赢高治站在那里好半天，终于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那啥，李兄，嗯……Npc不见了，咱们主线怎么推？” 李北玄闻言，没吭声。 只是眼皮跟着跳了两下，明显也有点麻。 半晌后，李北玄揉了揉额角。 转头看向常辛，试探着问道：“派人去找了吗？” 常辛立刻点头，语气不急不缓，但带着一丝狠劲：“找了！” “属下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时，干的就是寻踪的老本行。” “宅后脚印未散，方向明确，属下已经调了三名寻踪手，还有两条从潞川带来的军犬，已经沿线追出去了。” “相必半个时辰后，就有结果了。” 听到这，李北玄脸色才稍稍缓和些。 不过下一刻，他忽然咧了咧嘴，轻声吐了句：“崔光耀要是失踪还则罢了，可要是死了……常公公，你可得帮我一个忙。” 常辛一愣，立刻点头：“伯爷请吩咐。” “踏马的，给我鞭尸！” 李北玄啪啪的拍着桌子，突然十分激动。 第899章 进正题还是走流程？ “……啥？” 常辛下意识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一旁的赢高治也诧异地看了过来：“你说啥？” 而李北玄却只是嘿嘿一笑，满脸的怨气毫不遮掩：“他妈了个巴子的……劳资当年看柯南的时候，就最讨厌这种桥段了。” “好不容易查到了关键Npc，准备进主线开始推理，结果人没了！搞毛线啊！太戏剧化了吧！” 李北玄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直接跳起来。 而常辛和赢高治互相看了眼。 前者眉头轻轻皱起，后者面色一言难尽。 两人都听不懂“柯南”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他们确实感受到了李北玄此刻满满的……怨气。 很重，很实在。 甚至有些无从发作。 于是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只在心里齐齐给那还在逃亡的崔光耀默哀了半刻钟。 你最好是还活着。 …… 好在，最戏剧化的那一幕，终究没有上演。 崔光耀没死，也没被灭口。 他甚至没跑出晋阳。 不过半个时辰，负责追踪的军犬，便在城南门口发现了他的踪迹。 人是混在出城的粮车队里被发现的，伪装得倒也不错。 只可惜此时风大雪急，他冷得缩在麻袋缝里直哆嗦。 结果狗还没扑上去，人就先打了个喷嚏。 于是，崔光耀便再一次荣耀归来。 被押送到了西庙大堂。 “哟，老兄~” “咱又见面了。” 李北玄望着崔光耀，一脸兴奋的挥了挥手。 活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那叫一个亲切、热情。 然而崔光耀却不领情。 只是垂着头，眉眼紧绷，没有出声。 偶尔还抬头，阴狠的瞪李北玄一眼。 然而李北玄却完全不在乎崔光耀现在是什么心情。 反而乐呵的想开香槟。 亲自走到堂下，绕着崔光耀转了几圈，啧啧道：“老兄，你这次是怎么被抓到的？” “又拉屎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还没学乖吧？” 说罢，李北玄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要我说，你也该讲讲公共卫生了，别随地拉屎。这样对你，对我，对城防兵，对晋阳街坊……都不好，是不是？” 崔光耀：“……” 看着崔光耀一脸羞愤，几乎要撞柱自戕的模样，就连赢高治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这也太……社死了。 于是赢高治摇了摇头，从后面捅了捅李北玄的胳膊，轻声道：“审吧李兄，一会儿气死了都。” “啊对对对，殿下所言极是。” 李北玄立刻点了点头，看向崔光耀：“老兄，还是老问题，直接进入正题，还是走流程？” 崔光耀依旧不语。 只是紧咬牙关，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仿佛只要他一声不吭，就能守住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北玄见状，却乐了。 他缓缓摇头，像是看着个顽固的孩子，嘴角微微翘起，叹气般地说道：“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走流程了。” 说着，他抬手往身后一努嘴：“常公公，你那拂尘带着没？” 站在侧旁的常辛一愣。 但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恭敬敬的将拂尘给递了过去。 李北玄接过，顺势甩了两下。 虽然用的力气不大，但那白马尾的丝线，却在空中发出了“咻咻”的破空之声。 见状，赢高治愣了一下，问道：“李兄，你要抽他？” “嗯……”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没吭声。 而听闻此言，崔光耀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 毕竟搞事也得有搞事的觉悟。 崔光耀身为崔家旁支，又做过地方绅头。 在这乱世混迹多年，早就明白这种时候被抓进来，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所以此时，崔光耀早就有了最坏的打算。 鞭刑、杖刑、烙铁…… 他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没挨过。 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 毕竟李北玄再阴狠，他崔光耀也不是吓大的。 就这一条拂尘，也想撼得动他？ 天真了！ 想到这里，崔光耀反而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冷漠与不屑。 仿佛下一刻便能破口大骂“杀头便杀头，休想我崔某低头”的那种。 然而李北玄看着他这副样子，不但没动怒，反而笑了。 笑得轻松，笑得愉快。 笑得像是终于看见了他想要的反应。 随后晃了晃手里的拂尘，低声道：“哟，老兄，看来你不怕疼啊？” 崔光耀斜着眼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于是李北玄便笑得更愉快了。 往后退了半步，站稳脚跟，悠悠然地吐出一句话：“不怕疼没关系啊，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怕不怕痒痒呢？” 痒？ 听见这个字，崔光耀神色一顿。 眉头皱了起来。 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他还没开口，李北玄就已经转头下令：“来人，脱了他的鞋。” “开始挠！”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两个亲兵走了进来，干脆利落地按住了崔光耀。 开始用拂尘的毛，摩擦崔光耀的脚心。 崔光耀一开始还死死绷着脸，一副硬骨头模样。 但刚坚持了不到半炷香，眼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再过一会儿，嘴角开始发抖，腿也不自觉地往后缩。 随后，整个人就像个被钩住脊梁骨的鱼。 整个背拱起来，脖子僵得像要断掉一般。 “你、你们……你们这算什么审法！你、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崔光耀气急败坏的吼道。 然而李北玄却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哎呀，我也想啊，可惜不能。” “反正你不招，我也不让人停。” “我们大家就这么耗着，看你能忍多久。” 结果李北玄这边话音刚落，崔光耀那边，便传来一声“哎呀我x——！” 崔光耀，笑场了。 准确说，是没忍住，笑崩了。 而一旦笑出来，想绷回去就根本不可能。 那拂尘一下一下地划在脚心，像是一只只毛毛虫在钻。 痒的钻心刺骨，恨不得原地弹跳。 于是崔光耀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破口大骂。 什么脏骂什么。 看的常辛和赢高治都是一脸不忍直视，脚指头都忍不住抠地板。 但李北玄却更乐了，再一挥手：“再上，挠他痒痒肉！” 崔光耀：“……” 崔光耀：“我x你x李北玄，我招，我招了！” 第900章 不招不行了 听见这话，李北玄这才满意地一挥手。 “停。” 亲兵手下动作干脆，拂尘一收，崔光耀整个人像条瘫软的咸鱼，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我招我招我招，别挠了……” 崔光耀有气无力的喘息道。 而李北玄蹲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就像在和老朋友唠家常。 “这不就对了吗？” “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玩什么Gm斗志呢？有那功夫，不如省省力气，喝口热茶，说点实话，你说是不是？” 而崔光耀一边喘一边咬牙，脸上的羞愤与屈辱几乎要凝成实质：“你、你！……你说得对。” 崔光耀服了。 徐徐叹了一口气，才心平气和的问道：“伯爷，我服了，但是能不能叫我先扣哈脚？” “请。” 李北玄从容的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把崔光耀解开。 崔光耀急的脑门都是汗，刚被放开，连忙像苍蝇搓脚一样，恶狠狠地搓了好一会儿，才问：“伯爷，你想问什么？” 而李北玄在崔光耀搓完脚，终于缓过劲儿来之后，这才语气一转，收敛了方才的笑意，淡淡开口：“行，那咱们先说最简单的。你跑什么？” 崔光耀闻言，沉默了一下。 抿了抿嘴，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粥棚的事儿，是我弄的。” “我原本是想借那小子挑事，引一场混乱，让城里彻底乱起来。百姓闹、官差杀、舆情一动，后头自然有人接手。” “可没想到你能把局面压下来……” 他说着，眼神中浮出一丝复杂：“你下手太快，局面也稳得太快，我没指望还能扳回来，只能趁乱脱身。” 李北玄听到这儿，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笑意问道：“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或者说你背后之人的目的，是想让晋阳乱起来？” “……对。” 崔光耀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是，我们就是想让晋阳乱起来。” “我头上，是晋阳这几家老牌大户，陈家、冯家、石家……他们在城里有地、有人、有粮，有账房、有刀手、有船队。” “这些年，粮价涨了跌、跌了涨，他们都能靠屯粮赚上一笔。而这一次……本来是天赐良机。” “雪灾来的猛，北地断了路，南粮进不来，灾民又涌得快，本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 “只要稳住仓口、看准时机，就能把这些人压得跪着买米，开口求粮。” 他说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结果你们来了。” “潞川一车车的粮，一袋袋地撒，就跟不要钱似的，街口施粥、棚中赈米，连冻死人的尸身都还没抬干净，官粥就已经下锅了。” “所以他们开始怕了。” “怕粮价压不住、怕钱赚不成、怕口碑崩了、怕你们把百姓全稳住，到时候再追查囤粮哄抬……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他们才动了心思，让我挑起点事，让百姓信不过你们，最好闹起来。” “只要一闹，就没人敢吃官粮。” “到那时候，该求粮的还得求他们。” “要是再能多饿死些人，那就更好了，我们就能把他们的土地都占下来，所以……我才找人去闹，最好是把百姓都赶走。” 崔光耀说到这里，似乎是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而听到这里，赢高治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压抑的愤怒神色。 不仅是因为崔光耀供出的内容，更因为，这操作，太眼熟了。 崔光耀供出来的，晋阳发生的，不是个例。 也不是首例。 而是惯例。 早在武朝之前，甚至更早的王朝时代。 每逢天灾，便必有人发灾难财。 雪灾、旱灾、荒灾、蝗灾、洪灾……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民间粮绝、秩序混乱、政权乏力，地方上的大户士绅，便会趁机而动。 他们拥有仓库，有渠道，有人手，有底气。 灾年不种田，专等田荒。 灾民弃地而逃，他们低价兼并。 朝廷赈济下不来，他们高价售粮。 官府无力维稳，他们便暗中豢养团勇、账房、说客。 一边稳定自家门前风雪，一边借乱吞人之田、夺人之命。 这些士绅，在地方上几乎就是半个土皇帝。 灾荒，是他们的黄金期。 朝廷若强，他们便退后避锋。 朝廷若乱，他们便趋前图利。 赢高治自小生在帝王之家，自然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但当这些事摆在眼前，甚至是由一个参与者亲口说出，他仍然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愤怒和压抑。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晋阳独有的问题。 是整个天下的问题。 一旦灾年，一旦朝廷鞭长莫及，这种局面就会不断上演。 如今是晋阳，昨日是陇西，明日或许就是太原、幽郡，甚至是洛阳、长安。 而越往上想，赢高治的脸色就越难看。 然而相比之下，李北玄的表情却始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连一句话都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什么愤怒或不屑的神情。 直到崔光耀说完，陷入沉默，他才缓缓地低下头，嗓音平稳道：“这就是你们的盘算？” 崔光耀低头不语。 半晌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赢高治见状，顿时再度怒火中烧，飞起一脚把崔光耀直接踹倒：“你还是人？你还算不算人？！” “那是人命！你们踏马的……” 赢高治越说越愤怒，恨不得抄起拂尘直接给崔光耀勒死。 然而李北玄却笑了一下，轻轻地拦住了赢高治。 随后，转头看向崔光耀：“你的这个回答，我持保留态度。” “……嗯？” 崔光耀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李北玄。 有些不理解李北玄为什么会这么说。 “伯爷，小人……我已经全交代了啊。” 崔光耀讷讷说道。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是，你是交代了，我没说我不信啊。” “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们既然只要卖粮，只要兼并土地，那你们为什么……要把城中青壮全都带走？你们把他们，带到哪儿去了？” 第901章 离暴雷不远了 崔光耀脸色一变。 那是种极轻微的变化。 但李北玄还是捕捉到了。 然而，李北玄没有立刻拆穿，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说。” 闻言，崔光耀很快回过神来。 迅速收起神色，皱眉道：“什么青壮？我听不懂。” “我就是安排了个煽动的，目的就是搞事、闹场，打乱秩序。” “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崔光耀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直视着李北玄的眼睛。 表情显得是那么的诚恳，无辜。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把那拂尘重新拿了起来，笑呵呵的冲着崔光耀抖了抖：“老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说的话……” 见状，崔光耀一边摇头，一边往后缩了半寸。 不仅表情惊慌，就连语速加快了一点：“我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人，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个打前站的，我的任务就是搅局，真不知道什么青壮的事！” “我、我都说了，你们再整我也没用了！” 看着崔光耀那副明显的“我有秘密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你”的表情，李北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来还是没挠够啊。 “来人！” 李北玄厉声道。 下一瞬，两个亲卫立刻如狼似虎一般扑了上来，拿拂尘的拿拂尘，脱鞋的脱鞋。 “别……别！” 崔光耀不停地挣扎着。 然而忽然，崔光耀的神情骤然变了。 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一僵。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不自然的那种抽。 “癫痫？” 李北玄脸色一沉，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 但很快，李北玄就回过神来了。 癫个毛痫啊！ 崔光耀这是服毒了！ “快来人！” 李北玄暴喝一声。 随后冲上去，抬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 随即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崔光耀的下颌：“嘴张开！张开！” 见状，亲兵们也后知后觉的一拥而上。 有人试图往他嘴里灌水，有人去撬他的牙关。 可一切都晚了。 崔光耀只是抽搐着。 嘴角血沫泛起，牙齿死死咬合，连舌头都快绞进去。 几息之间，便脖子一歪，嘴角抽搐着，彻底瘫软了下去。 屋内陷入死寂。 李北玄站在原地。 一只手还扣着崔光耀的下巴，另一只手半举在半空中。 身后是一群脸色僵硬的亲兵，和满脸震怒的赢高治。 半晌。 李北玄松开手，抬头，低声说了句：“服毒了，死了。” 赢高治咬牙不语。 而常辛走上前，探了探鼻息，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无力回天了。”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 随后，屋内死一般安静。 崔光耀的尸体还没完全凉透，但空气已经彻底凝固了。 几名亲兵面面相觑，手上都沾着血沫，脸色极其难看。 而常辛蹲在尸体旁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起身，看向李北玄，小心翼翼地问：“伯爷，那个啥……要鞭尸吗？” 李北玄闻言，咧了咧嘴，嘴角勾起一个极不善的弧度。 “鞭什么尸，脏了鞭子。” “把人拖出去，喂狗。” 常辛：“……喏。” 一旁的亲兵立刻上前，将尸体拖走。 血迹在地上留下一道长痕，很快被风带着雪的味道吞没。 而就在这时，赢高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微微一顿，随即轻咳一声，看向李北玄：“……李兄，你怎么看？” 李北玄本还低着头，听见这句熟悉的问话，终于抬起了头。 勉强笑了一下，点头道：“殿下，上道啊。” “呃，呵呵……” 赢高治尴尬一笑。 而李北玄则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冷静：“没办法了，只能调兵了。立刻调兵，能调多少调多少。” “调兵？” 赢高治一愣，眉头顿时皱紧：“为什么突然调兵？” 而李北玄没有立刻解释。 反而是转头，看了眼崔光耀那还未被抬走的尸体，缓缓开口：“殿下，你还记得吗？咱们一开始审他的时候，他是不是看起来特别配合？” “挠了几下脚底板，几句话没套太深，他就把土地兼并、囤粮、哄抬的事都供出来了？” 赢高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他当时交代得挺利索，感觉……不像撒谎。” “而且，谁被那么挠脚底板还能撒谎啊？反正本王做不到……” 赢高治扣了哈脑壳。 而李北玄闻言，笑了。 但那笑一点都不轻松：“你信了？” “嗯呢。” 赢高治点了点头：“他说的不对吗？” “对。” 李北玄痛快的点了点头，随后又问赢高治：“但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吗？土地兼并、粮价哄抬，那根本不是他真正想隐瞒的东西。” “他故意让咱们知道这些，是想把注意力引开。” “不然，为什么粮价、土地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交代的那么痛快，可当我问起青壮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的服毒了？” “殿下，这是个烟雾弹，看出来了吗？” 听到这里，赢高治脸上的神色终于不对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表情僵住，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他明白李北玄的意思了。 他是皇子，朝堂里见惯了弹劾奏章、廷争密折。 土地兼并和哄抬粮价，在灾年这种时间节点上，已经是顶级的罪名了。 尤其还是大批士绅串联起来搞事。 一旦追查起来，那是砍头、流放、抄家的节奏。 整个晋阳地方上层都会被掀一层皮。 赢高治原本以为，崔光耀是被挠的受不了了，才不得已主动交代的。 而现在，李北玄却说…… 这些还只是烟雾弹？ 崔光耀还有更大的事情没有交代？ 那有什么事，比粮价和土地更严重的呢？ 严重到他宁愿主动坦白土地问题，也不愿提一句青壮之事。 严重到他愿意死。 宁可服毒自杀，也要带进坟墓？ 想到这，赢高治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一阵发凉。 李北玄说的没错。 调兵，是必须的了。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已经不只是维稳那么简单的了。 如果城里的青壮真被秘密转移了，那不管是为了屯兵、筑寨，还是搞什么更大的事。 晋阳，怕是离暴雷不远了 第902章 最美好的三行情书 赢高治没有犹豫。 感觉到李北玄语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后，赢高治连多问几句都没有，当即快步走向西庙后堂。 提笔蘸墨，亲手写了一封急信。 火漆封章，命亲兵昼夜兼程送往并州。 “务必亲交并州刺史李烈之手。” “就说晋阳局势可能即将失控，请其即刻调兵驰援！” 亲兵闻言，表情严肃。 立刻领命而去。 但兵马调动，从来不是写了信就能立刻上路的事。 从并州调兵，哪怕两地不过两百余里，哪怕走的是官道，哪怕快马先行、文书不落地，那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军队不是商队，不是说走就走。 调兵之前，先得集结号旗、点验人数、整备甲械。 大队行动，更要有辎重、有口粮、有前锋、有后军。 光这些程序一走完，就至少要一天。 再赶路，哪怕昼夜不息、强行行军，也要两天。 三天，是极限。 而这三天时间里，李北玄和赢高治，几乎将整座晋阳都绷到了极致。 粥棚照开。 粮仓照配。 但每一道命令，每一个调度，二人都亲自过问、亲自盯着。 每一个出城的车队，都要登记。 每一条城道的口岸，都派了眼线。 甚至连街头流民的动向，两人都会亲自清点。 整整三天，两人都在绷着一根弦。 因为他们很清楚。 现在晋阳表面安稳，但安稳只是表象。 一旦再出点什么乱子，不管大小，不管轻重，只要让人觉得官府压不住了，那整个城的人心，就会像雪坡一样崩塌。 但幸运的是。 没出事。 三天过去，街头巷尾风声紧，但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捣乱。 而到了第三天下午，并州那边的回信也终于到了。 李烈很快回了信。 信上只有三行字，但却让人安全感满满。 “晋阳若危，并州自不可坐视。 明日午后，两万兵至城下。 勿虑。” 看完信后，赢高治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李北玄更是一脸虚脱的瘫在椅子上，呢喃道：“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的三行情书。” “啊？”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解。 于是李北玄向赢高治科普了一下什么叫三行情书。 可惜作为古代人，赢高治感受不到现代诗的美。 在听完李北玄的大作：螃蟹在剥我的壳，笔记本在写我，而你在想我之后，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兄，这玩意儿多少沾点恐怖了。” 赢高治搓着胳膊说道。 而李北玄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没品味，山猪吃不来细糠！” “不是李兄，咱们讲讲道理……” 两人有来有回的拌了几句嘴，但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时，前门忽然有传令兵快步奔来。 声音还未落地，人便已进了门：“启禀殿下、伯爷！冯将军回来了！” 闻言，李北玄和赢高治几乎同时站起。 “冯威回来了？！” “是！” 传令兵表情凝重道：“冯将军和土兵一共三十三人，今日午时前，已自麻谷岭返晋，但……死伤惨重！” 话音一落，屋中空气倏然沉了几分。 李北玄眼神一凛：“人呢？现在何处？” “正在北门外整队入城。”传令兵应声。 “走！” 李北玄和赢高治当即下楼迎接。 可当他们远远看见那支队伍时，脸色都变了。 因为去的时候，冯威一共带了二十九个弟兄，三个向导。 合计三十三人。 但眼下回来的，却还不到二十个。 而且连冯威在内，这群人的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 盔甲破损，血迹斑斑。 有人是自己走着，有人是被架着。 但更多的，居然是用门板抬回来的。 一看就知道，损失惨重。 “怎么回事？” 李北玄快步迎上去，看着冯威满是血污的脸，沉声问。 “打埋伏了。” 冯威喘着粗气开口：“在麻谷岭西侧一带，有人埋伏。人不多，但极熟地形，还设了陷坑、拦马索、简易滑道。” “我们带人进林，才一炷香就被缠住了。” “我们拼死突围，一路杀出好几里地，又在麻谷岭藏了几天，这才回来……”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后扫了一眼，声音低了一点。 “……死了很多人，三个向导，都没了。” “尤其是那个七十多的老药工……他儿子也在山上……来杀我们，我们玩了命的跑……跑不动。” 冯威哽咽一声，继续道：“于是老药工为了帮我们脱身，自己主动去回去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尸骨都没了。” 听见这话，李北玄和赢高治表情同时变了。 冯威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你是说……老药工他儿子，藏在麻谷岭里？” 赢高治表情凝重的问道。 而冯威点点头，冲赢高治拱了拱手：“殿下，说来话长。” “走，回堂中说去，再叫军医来！” 赢高治立刻回过神来，有些抱歉的冲冯威拱了拱手：“对不住冯将军，是本王心急了。” “无妨。” 冯威此时，也顾不得客套了。 抬手擦了把额头的血迹，便随着李北玄与赢高治，快步进了西庙堂中。 三人刚一入座，赢高治便吩咐常辛：“叫军医、热水，还有干净衣服来。” “是。” 常辛一刻没耽误，立即应声而去。 而冯威坐下之后，便开始讲起了他们进山后发生的事情。 “我们是三天前入山的。” “原本打算从麻谷岭南侧绕进去，那边坡缓林密，容易藏人。几个向导里，有两个是林里土人出身，熟路，一个是老猎户。” “可刚进岭没多久，就有个老猎户就说，山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赢高治插口问。 而冯威抬起头，脸色凝重道：“他说，林子太安静了。” “太安静？”李北玄微微挑眉。 “是。”冯威点头，“殿下，伯爷，哪怕现在是隆冬，但山林里还是有东西的。” “野兔、黄鼠狼、麻雀、林狐……起码也有鸟鸣声，可我们进岭半个时辰，连一只麻雀都没见到。” 听见这话，李北玄的表情逐渐变了。 “有人。” 李北玄轻声说道：“麻谷岭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第903章 你坐稳了我再说 冯威听到李北玄这话，连连点头。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谁听了去似的：“伯爷说得对，麻谷岭里……藏了好多人，几乎到处都是。” 他说着，眼神里竟闪过一抹明显的恐惧。 而赢高治忍不住插嘴：“为什么？没有动物，就代表有人？” “是。” 冯威点点头，耐心道：“那猎人是个在麻谷岭长大的老头，对山林十分熟悉。” “照他说的，冬天里上山打猎，主要靠两个东西判断附近有没有动物。” “一是地上的爪印，二是树皮和灌木上的擦痕。” “但这次上山，他连根被啃过的树枝都没看到。” “整座岭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当时就变了脸，说那片林子里，要么是藏了很危险的东西，要么就是藏着一群人，而且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窝。” “因为只有人，才会大面积清除痕迹、设陷坑、把野兽全驱走。” “那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清场。” 听到这，赢高治的脸色也变了：“然后呢？” “然后……” 冯威惨笑一下，继续道：“我们本以为，麻谷岭最多也就是藏着个山寨、几伙土匪罢了。” “毕竟之前刘知府是从那边失踪的，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说，是因为调查兵粮被劫案。” “所以那时候我们就觉得，这岭子里，大概真藏着一伙悍匪。” “于是我们决定冒险进山查一查，摸清底细，好回来报信。就算找不到刘知府，也得弄清楚麻谷岭到底藏着什么。” “结果谁知道……” 冯威抬头，眼神有些发直。 “我们在向导带路下，绕着麻谷岭走了几天。那几个向导熟得很，连哪片林子里几棵树间有兽道都记得清楚。” “他们带着我们走的，都是外人从来不会走的偏路。” “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用牙齿咬着说出的每一个字：“山坳里、山洞里、林子深处，全是人！” “麻谷岭的山坳子里、山腰上、溪谷边……几乎每一处有遮蔽、有水源的地方，全都有人藏着！” “那些人不扎营，不生火，只搭简易窝棚，白天躲山洞，晚上才活动。看起来像是一支支分散的小队，但其实……整个麻谷岭都被他们填满了。” 说到这，冯威顿了顿。 咽了口唾沫，继续低声道：“后来，我们摸过一处北面山崖，下面有个大石洞，洞里蹲了几百号人，衣服都破破烂烂，看着像难民，可他们手上拿的……是兵器。” “我们在对面山坡观察了整整半个时辰，发现他们在分粮、练队形，还有人在修武器，像是……像是在操练。” “我们原本还以为，这是个孤立的窝点，结果那天下午，我们只往南移了不到两里，结果在另一处山沟，又看见了差不多的场面。” 冯威说到这，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像是还没从那种震撼里缓过来。 “第三天，向导说后岭还有一片老林，是林中最容易藏人的地方，我们去了。” “结果刚登上山头，还没看清楚底下的情况，就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人……不下两百。” “我们立刻撤退，边打边退，一边把伤员藏在山缝，一边让几个脚程快的往回赶。” “最后能逃下来的，全靠那几个向导，老药工，老猎户……” 冯威说着，眼眶泛红：“老药工他儿子，也在里面，是来追杀我们的。” “老爷子认出来之后，跟对方拼了命，一个人拦住了十几个，我们……我们这才逃了出来。”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听见这话后，谁也没有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了冯威。 “多谢。” 冯威点点头，接过手帕，唏哩呼噜的抹了一把脸。 随后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这才整理好情绪，继续道：“殿下，伯爷，接下来要说的这事……你们坐稳了我再说。” “什么？” 此时，赢高治还没从那场父子相残的惨剧中回过神来。 听见冯威这话，有些发怔。 但看着冯威严肃的表情，还是痛快的点了点头。 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乖听讲的表情。 而李北玄则轻轻抬了抬眉毛，若有所思。 他好像，已经猜到冯威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 片刻后，冯威则抬起头。 眼神死死盯住李北玄和赢高治，一字一句道：“麻谷岭里藏着的那些人，不是从别处来的流民。” “大多数，都是晋阳本地人。” 听到这话，李北玄向后一仰，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而赢高治却直接炸了：“王德发？你没开玩笑？” “没有。” 冯威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们那天在林子里躲着，对面那帮人正好换岗，说话声音很大，都是本地话。” “还有几个，干脆就说的是晋阳北郊的腔调，一听就能听出来。” “还有那个老药工的儿子……” 冯威说到这里，喉咙又有些哽咽。 但很快摇了摇头，继续道：“而且我们看过地图，这些天我们调查到的地方，只有麻谷岭不到十分之一的区域。” “其他更深的沟谷、更险的林崖，我们根本没来得及进，甚至连进都不敢进。” “而光是这十分之一，咱们就估过，每一处窝点平均两三百人，保守估算也有四十多个点。” “换句话说，麻谷岭里，起码藏了一万人。” “而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敢靠近的。” 说到这，冯威抬起头，表情极为严肃：“我十分怀疑，过去一个月，晋阳城里‘失踪’的青壮，大半都在那山里头了。” “而如果我们猜的不错的话，麻谷岭里，应该藏着至少……十……八万。” 冯威抿了抿嘴，给出了一个明显保守而克制的数字。 但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惨笑。 这尼玛…… 十万就十万呗。 还打八折干啥？ 有啥区别吗？ 反正都一样打不过！ 第904章 这下是真麻了 “李兄，告辞。” 赢高治自闭了。 在听完冯威的回报之后，赢高治整个人都麻了。 踉踉跄跄的跑回了厢房。 而李北玄没拦他，只是揉了揉眉心，继续坐在原地思索。 “伯爷，需不需要……” 冯威试探性的张了张嘴。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北玄拦了一下：“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你赶紧回去休息养伤。” “……是。” 冯威欲言又止的点了点头，走了。 而李北玄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找来纸笔，开始盘算。 “……八万也好，十万也罢。” “人数一旦超过某个上限，具体是多少，已经不重要了。” 李北玄不是赢高治，他不会因为一个天文数字而自闭。 因为此刻，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批人，是怎么跑到山里的？ 十万人不是十根草。 他们不可能一个个蹿进林子还能不留痕迹。 哪怕分批行动，哪怕夜间潜入，也总该有人看见、有人听见、有人起疑。 可事实上，从晋阳城的记录来看，过去这一个月，城中青壮确实不断失踪。 但官府对此几乎没有系统报告，也没有立案追查，百姓也没有大规模举报。 像是这些人，不是被消失了，而是主动消失了。 没人强迫他们。 也没有人拉拢他们。 他们就像受了某种默契的牵引，自己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走进了山林。 “这可能吗？” 李北玄摸着下巴，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人虽然是社会性动物，但十万人的调动，绝对不可能是自发的。 也不可能没有人负责串联、调度、掩护。 更不可能没有本地人协助。 所以，这背后，必然有个极为庞大的势力，在协助、掩护青壮们的转移。 “这是其一。” “而其二……” 既然这帮人进了山，那就必然要吃、要喝、要御寒。 八到十万人，不管怎么省，每天光是维持生存，都得消耗惊人的物资。 就拿粮食来说。 即便压到最低生存线，每人每日仅吃一斤粗粮糊糊，那也是十万人十万斤，一日就是五十吨。 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吨。 一千五百吨是什么概念？ 十头大象都载不完。 而且这还不包括水、衣、柴、油、盐、工具、药品、铁器、被褥、炊具…… 对方就算能让十万人赤脚进山，但也绝不可能让十万人没锅没碗地活着。 哪怕再简陋，也要有最基本的生存设备。 那这些东西，哪来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词。 补给线。 没有补给线，就没有持续的隐匿。 这群人不可能靠山里打猎解决温饱。 哪怕这片岭子曾经是狩猎圣地，也养不活十万人。 十万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肥的山林，三日之内也会被猎光、啃光、砍光、挖光。 这不是李北玄主观推断，这是铁一般的规律。 如果一个地方真的能长期养活十万人，那当年猴子猿人就不会从树上下来，也不需要学会种地，直接窝在麻谷岭里就能成文明社会了。 换句话说。 麻谷岭并不具备供养十万人的自然条件。 而他们又坚持在那儿藏了一个月，甚至更久，那只可能说明，他们有外援。 有人，在不断地、稳定地给他们输送资源。 这个“人”，也许是一伙人、一批商队、一条地下渠道。 甚至是一个完整的情报系统、运输网络。 那么，这个外援，是谁？ 是谁，在晋阳府境内，能悄无声息地调动这么多资源，还能不引起朝廷疑心、不惊动地方官府？ 是那些囤粮的本地大户？ 不够。 他们最多提供支持，不可能完成统筹运转。 是其他郡的山匪？ 不可能。 这种大规模行动，不是乌合之众能干的。 唯一的可能是，这是一次系统性的动员。 有分工，有组织，有目标，有计划。 他们不是为了躲避官军，也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而是…… 一场战争的前兆。 “草！” 想到这里，李北玄发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单音。 刚想和赢高治一起去自闭，就听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随后下一瞬。 门帘一掀，冯威的脑袋又冒了进来。 “伯爷！” 冯威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一看就是有急事要汇报。 见状，李北玄的脸一下子就麻了：“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而冯威站在门口，一脸有点尴尬的表情：“那个……刚刚有个事儿，我忘说了。” 李北玄：“……” “这事儿……需要我坐下，你再说吗？” 李北玄小心翼翼地问道。 而冯威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回不是坏事，算是……好事？起码不是吓人的事。我刚刚忘记说了，我们从麻谷岭回来的时候，顺便把刘知府给带回来了。” 李北玄：“……” 看着冯威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李北玄的脸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忘了……” 冯威赶紧挠头，连忙补充道：“我们那时候全身是伤，兄弟们又死了好几个，心里全是事儿……我想着先把山里的情况说清楚，结果一激动，就……给漏了。” 李北玄死死盯着冯威，沉默了三秒。 然后缓缓抬手，指着他：“你给我站在这儿，别动，我现在要好好冷静一下。” 冯威：“……喏。”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开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李北玄则原地转了两圈，吸了两口气。 彻底平复下心情之后，才咬牙切齿地问：“刘知府现在在哪儿？” “城北的驿站，刚进来没多久，人还在军医那边清理伤口。” “伤得重吗？” “不算轻。”冯威挠了挠头，“腿断了，手也有些冻坏了，但脑子清楚，还能说话。” 李北玄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只是挥手道：“走，带路，我去看看。” “是。” 冯威连连点头。 赶紧上前去带路。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又去敲了敲厢房的门，强行把自闭中的赢高治扯了出来。 带着他来到了驿站。 第905章 晋阳知府刘继恩 晋阳驿站是一座不大的砖瓦院子。 前段时间，被军医临时征用成了救护所。 李北玄和赢高治赶到的时候，正值傍晚。 天光灰白，空气中混着草药味和血味。 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兵，听说定远伯和晋王殿下来了，立刻肃立让开。 拱手道道：“见过晋王殿下、定远伯、冯将军，刘知府此刻，正在西厢房休息。” “换过药了？”冯威问道。 “换过了。”守兵点点头，“人也醒着。” “知道了。” 李北玄点点头。 随后，三人踏进屋里。 刚进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极其呛鼻的膏药味。 夹杂着淡淡的腐肉气息。 而屋内灯光昏黄。 靠墙的一张窄榻上，躺着一个人。 刘知府。 全名刘继恩。 年过五十，原是南地进士出身。 调任晋阳前，曾做过北安县令。 据说是个清正守法、稳妥谨慎的人。 在地方官中算不得能臣，却也不属于尸位素餐的庸吏。 赢高治和李北玄对他有些印象。 去年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时候，见过对方一面。 然而此刻的刘继恩，却和去年截然不同。 印象中那个白胖白胖的中年男人，此时浑身瘦了一大圈不说，更是面色苍白，唇角发紫。 腿上绑着夹板，右手用木架吊起，身上还缠着几圈草药布。 看上去很是凄惨。 “刘大人？好久不见。” 李北玄率先开口。 惊醒了正在望着墙面发呆的刘继恩。 刘继恩闻言，转头看过来。 看到李北玄后，先是一愣， 随即目光落在赢高治身上，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你是……你是……” 他嘴唇哆嗦着，“太子、太子殿下？” “……呃，我可以是。” 赢高治干笑着说道。 “啊？” “开个玩笑。” 赢高治声音干巴巴的，继续道：“我不是太子，我是赢高治，皇子第四，奉旨查赈晋阳，你要想叫我太子，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李北玄：“……” 赢高治好像有一点疯了。 “别听他胡说，他是晋王，我是李北玄，定远伯，去年咱们见过面，还记得吗？” 李北玄呵呵的笑了两声，一边把赢高治扒拉到后面去，一边有条不紊的向刘继恩做了自我介绍。 刘继恩闻言，顿时大惊。 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因为伤腿和手的牵制，一下子又栽了回去。 “殿下恕罪！殿下——” “行了行了。” 李北玄抬手打断，“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干什么？你还是躺着说吧。” “……啊，行。” 刘继恩点了点头。 随后大喘了几口气，才转过头看向赢高治，脸上满是愧色：“臣……臣失职，酿成大祸……请殿下责罚！” “……啊，行，那就回头看着罚吧。” 赢高治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 听得刘继恩脸上表情顿时一僵。 但还是连连点头：“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 赢高治：“……” 赢高治愣住了。 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咔咔地转了一下脖子。 看向李北玄。 “……不是，你看我干啥啊？” 李北玄有点瑟缩的往后挪了两步。 该说不说，他有点害怕现在这个，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的赢高治…… 但或许是“所言极是”这四个字，触发了赢高治身上某种开关。 在听到这四个字之后，赢高治原本那股生无可恋，活人未死的气质，忽然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随后，定定地看着李北玄。 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让李北玄想要掩面而逃的台词：“李兄，你怎么看？” 李北玄：“……” 李北玄沉默了三秒，看着赢高治那张僵硬的脸，终于忍不住扶了扶额，问道：“……殿下，你现在，是只要听到‘所言极是’，就条件反射‘李兄你怎么看’了吗？” 然而，赢高治没有说话。 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北玄。 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正在靠本能运行指令…… 李北玄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无奈叹了口气。 “行吧，殿下您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李北玄贴心的拖来两张椅子。 一张给赢高治，一张给自己。 等多下之后，才看向刘继恩：“刘大人，你刚才说，酿成大祸……具体是个什么祸？是指的兵粮被劫案？” “不是不是。” 刘继恩连忙摇头，苦笑一声：“兵粮被劫算个鸟啊……咱们晋阳，摊上真正的大事了！” “具体是什么大事，从头开始说。” “是……事情是从年前开始的。” 榻上的刘继恩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开口。 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愿意听他倾诉的激动。 “大概是十月初头吧。那时候，晋阳头一场雪下得早，刚入秋没多久，就飘了薄薄一层。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寻常早雪，没往心里去。” “但到了十月中，雪就开始频繁起来。每隔两三天就下一回。雪势不大，却很黏，地里种的晚稻、豆子全压倒了。” “有些经验老到的农人，那个时候就来县衙禀告，说天象有变，今年怕是入冬早、来春迟，要提早做准备。” “可年底官署的事太多了，审年终账、催税、办粮仓、查赈务……哪一样不是急事？” “而且照例，每年冬前，农人都会找理由想要减赋、缓税，我起初也没太放在心上。照旧批了几道文，派人下乡看了看，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从那之后，雪越下越勤，越下越大。” “到了十一月中旬，已经是连下三场了。短短十天，晋阳城北已经封山，西边通往并州的官道也一度封了。” “那时候我才警觉起来，下令开了几个粥棚，通知城中粮商不得哄抬价格，城防也做了些应对措施。” 刘继恩说到这里，眼神微微发直。 “但已经晚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城里渐渐有了流言。” “说这雪不是天灾，是人祸。” “说是陛下登基不正，玄武门杀兄弑弟，致天地震怒，所以才有雪不止、天降恶兆。” 第906章 万事皆可玄武门 赢高治身上有几个隐秘的开关。 不是前x腺这种的。 而是几个关键词。 比如“所言极是”、“你怎么看”之类的。 而“玄武门”，也是能触发赢高治某种反应的关键词之一。 所以，几乎是在刘继恩话音落下的同时，赢高治就顿时拍了桌子：“放屁！” “有屁上外头放去。” 李北玄头也不回的说道。 而赢高治这么一骂，顿时眨了眨眼，缓过神来。 有些歉然的冲神色惶惶的刘继恩摆了摆手：“本王没说你，你继续，你继续。” “哦哦……” 刘继恩勉强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这种流言，你们也知道……年年都有，所以……当初，我也没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刘继恩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表情。 而他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两声咳嗽。 一前一后，极有默契。 李北玄咳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试图研究梁木上的年轮结构。 而赢高治则咳了一声，低头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目光紧盯杯底，好像里面有什么玄机。 两人谁也没接话，但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刘继恩提到的，不是什么新鲜的禁忌。 而是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谁也不愿意多谈的事。 玄武门。 赢世民的玄武门之变，是武朝开国史上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按理说，赢世民是实打实的千古一帝。 灭草原，立律制、改屯田，十年内连战连捷，七年之后天下不战而服，政绩功业皆属上乘，甚至连士林清议都对其褒多于贬。 但再怎么千古一帝，也掩盖不了一点。 他是杀兄弑父起家的。 这件事太出名了，出名到人人皆知，人人咋舌的地步。 而归因，又从来都是人类的本能。 当无法解释的时候，人们就会本能的去寻找一个最大众、最广泛，也是最方便转述的共识型原因。 就像现代社会里，一旦孩子生病了、近视了、成绩掉了、没考上大学、性格暴躁、社交障碍、发际线后移，哪怕只是便秘了…… 只要你问家长为啥，那答案只有一个。 玩手机玩的。 而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度，任何事的终极解释，就是玄武门。 荒灾，是玄武门。 兵灾，是玄武门。 河决口，是玄武门。 雪封山，是玄武门。 百姓不去想什么大气环流、不懂太阳黑子，不管地势不熟作物死绝，也不会研究贪官腐败、草野纵横。 他们只要知道一点。 咱们现在这皇帝，当年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所以下雪也正常，饿死也合理，哪怕天上掉陨石砸死个人，也都在逻辑之中。 任何灾变，只要说一句“玄武门”，那就合理了。 所以，自从赢世民登基以来，这十来年中，每逢天有异象、地有不安，江湖上的传言里总是少不了那三个字。 玄武门。 一开始，朝廷还想封禁、还想澄清，后来干脆不管了。 因为太多了，根本禁不过来。 毕竟只要有旱灾、蝗灾、雪灾、瘟疫、流民、叛乱，都会有人跳出来说一句：“玄武门余孽未靖，天谴尚未平。” 甚至连寺庙里失火、窑厂里炸炉、城中水井枯涸这等地方琐事，也会有老妪抹着眼泪说：“那年若不是玄武门，也许这世道就不是这般苦了。” 于是久而久之，朝廷麻了，地方也麻了。 刘继恩也是麻的其中之一。 “……所以，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刘继恩有些尴尬的继续道：“起初只以为是几个文痞在背后煽风点火，抓了几人，关了几天就放了。” “可没想到，这种说法愈传愈烈，甚至开始变得……有组织。” “有人印了传单，悄悄贴在各坊门口，有人把说书的请到茶馆里，讲前朝故事，借古讽今，借雪骂皇。” “我下了狠手，抄了几家书肆，抓了几个说书人，甚至把东城口那座破庙的和尚全撵了，可……没用。” “怎么禁都禁不完。” 刘继恩满脸苦涩的摇了摇头，“而就在这流言最盛的时候，城中百姓就开始流失。” “不是死，也不是逃荒。就是……一个一个没了。” “于是我就开始上心了。” 刘继恩慢慢把背靠在墙上，语气中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说实话，之前那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百姓嘴碎，冬天难过，就爱编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骂官骂皇。咱也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开始我也以为是老一套，就让县丞带几队人马，暗中抓了几个口风太紧的回去审。可一问，反倒把我问愣住了。” “那几个被抓的，全都是外地口音。” “不是本地话，也不是并州腔，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怪腔调。” “我找了几个在京做过差的捕快来听，他们说像是关西一带，但又不正宗。” “而且，这些人来历不明，说是流民，可问他们原籍、问他们家眷、问他们是走哪条道来的……没有一个能说得上来。” “有人说是从河北流过来的，有人说自己是赣州商户，还有一个说他是陇右逃民……可我们一查，就发现这些人根本没在衙门挂过名，粮卡也是假造的，连户贴都是伪造的！” “他们是混进来的。” “带着假的身份，假的来历，混进了晋阳。” 刘继恩说到这儿，眉头紧皱，额角的青筋隐隐鼓起。 “后来我又翻了下城防记录，才发现从九月开始，城门放宽了一段时间，说是怕秋收流民滞留在外挨冻，允许入城避寒。” “而偏巧那段时间，城卫署换了个新主事，据说是外调来的，是个升迁极快的年轻人。” “但很快，那人就调走了，接任的文书上是调往太原任职，可我后头去查，却怎么也查不到那个人的调令。” “就好像那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在城卫署干了几个月，就又凭空消失了，我们本地官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记得，甚至都没几个人能说出来他到底长什么样，说的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说到这里，刘继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的脸色，同时黑的跟墨汁一样。 第907章 并州援兵 “城卫署换了新主事，你居然不知道？” 赢高治拧着眉问道。 而刘继恩，顿时被赢高治这一句问得满脸通红。 连连点头认罪：“是臣失察，是臣无能。” “我不是问你是不是无能。” 赢高治一拍桌子，冷声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无能？！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管？！” 看着怒发冲冠的赢高治，刘继恩却没辩解。 只是苦笑了一声，自嘲道：“管不了。” 说罢，刘继恩抬起头，望着屋顶上的横梁。 神情中夹杂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颓然：“殿下，伯爷，您二位说我失察，我认。但我真不是完全不查不问。可问题是……这整座城，很多事情，不是一个知府说了就能动的。” “那人空降到城卫署，纸面上是京中内调，任命文书落印确凿，送来那天我还在办灾粮账目，没时间细看，只在文尾盖了个章。” “事后想回查，发现那份文书早就被拿走了，说是归档送回并州去了。” “我去问县丞，县丞说这是兵曹的职责。” “后来我问兵曹，兵曹说是前任留下的交接文件。” “于是我又让文书去城卫署调备份，可对方却说当时换岗太乱，文档遗失，一时间找不到。” “这事儿我也追过、问过、吵过，可后来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我真的是……顾不过来。” 刘继恩说到这里，反而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后来我也就没再管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他是个短期调令的新主事，顶多吃点空饷、刷个履历，然后就会调走。” “结果谁想到，他一来，放开了城门，先后放进了上千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继恩呜呜的哭了起来。 然而赢高治此时简直快疯了。 他“哐”地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管？！” 上千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你当这是哪里？是你家后院吗？上千人，哪怕是演社火的都得排成三条街！你就看不见？！你眼瞎了是不是？！你一府主官，是吃干饭的吗？！” 赢高治都快骂的破了音。 但刘继恩还是呜呜的哭着，哭到几乎没了力气，才颤抖着嗓音道：“我……我实在是……管不了了啊……” 刘继恩哭得几乎虚脱，眼泪混着鼻涕顺着脸往下淌。 “那时候……雪越下越大……百姓一天比一天难熬，粥棚早上才开，晚上就能被挤塌……柴价一天涨一成，米价半天一个数。” “每天都有冻死的，饿死的，抢米的，疯的……我那时候，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文书摞到案头半人高，兵曹、户曹、仓曹每天像打仗一样吵。” “我一走神就有人跑来告诉我，北门粥棚又出事了，南巷井口冻死人了，东城有人吃孩子了……” “我哪顾得上查什么假户口？我查得过来吗？！我只想着别让人饿死、别让人冻死、别让衙役弃职、别让城里炸锅……” “而就在这个时候，劫粮的事出了。” “那批兵粮，是我好不容易从几个本地绅户家里抠出来的，原本是要从并州求兵求援用的。” “可刚出城没一炷香，就让人给劫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快疯了。实在没办法，只能亲自去现场查。” “可我刚进岭，就中了埋伏，几十个衙役死的死，散的散，我那时候……是被两个老差役架着逃的。” “从岭口开始逃，一路翻沟绕涧，跑进一片野林里。” “但那些人没放过我，一直追追……我伤了腿，爬不动，是靠着一个跟我十年前在县里当差的老吏背着我跑出去的。” 说到这里，刘继恩的声音越发哑了。 “可那老兄……后来也死了。” “我躲在一处山洞里，整整躲了十七天。” “没火，没粮，身上带的干饼啃了三天就没了，水都是从石缝里接的雪化水……后面几天，我靠树皮、靠草根、靠运气。” “后来手冻坏了，腿也断了。疼到人昏过去，醒过来时夜里冷得浑身痉挛，洞口还有狼来过，我只能缩进最里面，用石头堵门……” “我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 “要不是我年轻时候家里也穷，上山打过猎，知道怎么防寒怎么藏味，怕是那天晚上就得被人找出来拖出去砍了。” “我在山里藏着的时候，看见过一次，就是一小队人，夜里点着灯，悄无声息地在林子里搜，搜得特别仔细，连我躲的洞外都来人探过……他们在找我。” “如果不是我冻得实在没气儿了，那天呼吸都没声，估计就被拖出去了。” “我就这么，在洞里等。” “盼着死，盼着被找到，盼着天快点亮，再亮一点，就能多熬一夜……” “后来终于熬到冯将军进山，这才把我给捡了回来。” “……就，就这些了。” 刘继恩徐徐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也没再打扰。 对视一眼后，同时离开了驿馆。 “李兄，你……你怎么看？” 赢高治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扯了扯嘴角，少有的没有分析，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两个字。 “等吧。” “等什么？” 赢高治下意识的问道。 可话刚问出口，李北玄却已经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 ……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日。 天光从雪后的晨曦亮起，又沉入黄昏时分的阴翳。 暮色四合之际，晋阳北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如雷贯耳的铁骑声。 城外官道上，一队队披甲骑兵正在鱼贯入列。 领头的是一面印着“并”字的黄底大旗，猎猎飞扬。 而为首领军之人，正是并州刺史，李烈。 “报！并州刺史李烈，求见晋王殿下与定远伯！” 安顿好士兵之后，李烈带着十几名亲随，打马入城。 而此时，李北玄和赢高治已经等候多时。 第908章 你是保胎的你知道吗？ 城门外鼓声雷动。 黄旗猎猎，在风雪余寒中飞扬不止。 李烈翻身下马，抬头见李北玄与赢高治迎出门来，立刻拱手一礼，声如洪钟：“末将李烈，奉调入晋阳，特来觐见晋王殿下、定远伯！” 赢高治摆了摆手，往前两步：“李将军辛苦了，这回来得可不慢。” “接到军令当夜就起营了。” 李烈神色肃然。 刚想张嘴问问，现在晋阳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但左右四顾后，还是按捺下来，拱了拱手问道：“殿下，伯爷，末将此行带了五千兵马，随后一万五千人，明日卯时前后可至。” “只是……这些兵，调拨仓促，粮草尚未齐全。眼下天寒地冻，还请殿下早些安排驻地，以便落脚整备。” 他说这话时，脸色颇为凝重。 这五千人虽是精锐，但赶路时多为急行军，战马和辎重车多有耗损。 若不尽快补给，后续难以维持军容。 而赢高治闻言，顿时被问住了。 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李北玄。 好在，李北玄早有准备。 不等赢高治问出那句“你怎么看”，便直接开口，冲李烈道：“北门外两里地，有片去年秋操废弃的马场，旁边还有旧军屯营地，可容两万人扎营。” “地势不低，水源不远，靠近官道，便于调运辎重和粮草。” “我已让冯威带人提前清扫过一遍，营地虽荒，但地皮结实，有老营桩残存，搭帐扎棚不难。” “至于粮草，我和晋王殿下已调拨出城北兵站的二十车干粮、三十车柴薪，供五千人用上一两日。等后续兵员抵达，再从城中统筹分派。” 李北玄安排的十分妥帖。 而李烈闻言，微一点头，神情终于松了些许：“多谢定远伯。能在今日前夕安排得如此周详，末将佩服。” “嗐，客气啥。” 李北玄笑眯眯的将李烈上下扫了一遍，眼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热情，好奇，甚至还带了几分探究。 顿时，看的李烈一个瑟缩。 不过李烈自然不会怕一个毛头小子。 就算李北玄的眼神再吓人，终归不过是个晚辈罢了。 于是李烈只是微微后挪两步，随后立刻原地站住，挺直腰板，对着李北玄一伸手：“小子，看我干什么？还钱！” 听见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愣：“还钱？我还个毛的钱？” 而李烈早有准备，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欠条，乐呵呵的说：“早知道你也在晋阳，所以老夫早就准备好了，欠条你看看，你爹的字迹，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李北玄：“……我还有点事，先滋……” “走”这个字还没说完，李北玄整个人就被李烈抓住了。 然后一张欠条就拍在了他的脸上。 “今借李烈银十万两，用于内宅紧急所需，后由小儿李北玄清还。” …… 看到这行字，李北玄直接麻了：“十万两？” “嗯。” 李烈点了点头：“你爹借的，让你还。” “……” 李北玄沉默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才挤出一句：“……我爹啥时候找你借了十万两？干嘛，包城建啊？” “不是。” 李烈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怀相不好，你爹说那胎看着怕保不住，四处求药，最后找到我，说借十万两银子，说是买安胎药。” 李北玄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十万两，安胎药？！” “嗯。” 李烈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北玄几眼，带着几分感慨道：“不过现在看来，那十万两还真没白花，这胎保的值啊。” “……” 此时，李北玄的心情，用生不如死来形容都嫌太轻。 李北玄看着那张欠条，整个人沉默了将近十秒。 十万两，安胎药。 至于吗？ 射墙上不就完了？ 李道正脑子有问题吧？ 他娘的十万两，干点啥不好？ 养兵、修仓、铺路、贿选、收地、纳妾，全都比保胎划算。 结果拿来保胎，还保出来这么个玩意…… 等等。 现在被保下来的“这么个玩意儿”，好像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李北玄顿时怔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李道正当年真那么干了，那墙上现在就多一道痕，地上就少他这么个人。 也就是说，那十万两最后的受益人是他。 这倒是…… 不好再骂了哈。 李北玄干笑着咧了咧嘴，冲李烈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账我认。以后有机会，咱再慢慢算，你不是还急着安排兵马吗？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他说得干脆，态度也算诚恳。 可李烈却纹丝不动，甚至笑得更灿烂了：“正事归正事，欠账归欠账。你都认了，这会儿干脆就再写个字据，落个笔印，不耽误事。” 闻言，李北玄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李叔叔，你现在讲这个，不太合适吧？大敌当前，你催我还钱？！” 想了想，李北玄又一挺腰杆：“再说了，这钱是我爹借的，你找他要去啊！武朝律例，个人债务不得子嗣代偿，子债父偿也不行！” 而李烈听完这话，顿时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你跟我讲律例，我都想笑你知道吗？” “……” 李烈没说完，但李北玄已经彻底明白了。 李烈这货，外表看着威严持重、铠甲整肃、风雪不侵，实则骨子里就是个老流氓。 跟朱知节那帮人是一样的货色。 他们讲不讲律例？ 讲。 但只是他们愿意讲的时候才讲。 他要是不愿意，你就是拿律例砸他脑袋，他都能当没看见。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有理讲理，没理打你”的祖宗级对手。 想到这里，李北玄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而李烈却像是看出了他此刻的悲愤，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极为温和：“别太苦着一张脸，我这人心软，只要你还上利息就行。” “……还有利息？” “当然。” 李烈理所当然道，“十八年了，按市面上最基本的铺面年息算，一年两成，十年下来，滚利叠加……” 李北玄：“……” 第909章 李叔叔，你怎么看？ 李北玄咬了咬牙，看着那张写得龙飞凤舞、横七竖八的欠条，脸都快扭曲了。 过了好半晌，才欲哭无泪的问道：“……李叔叔，能不能宽限几年？现在是非常时期啊。” “宽限？可以。” 李烈笑眯眯地掏出另一张纸，“我早就想好了，来之前就让随军文吏备了两份协议。你自己选吧，一份是两年还清，另外一份，是你若两年内还不上……就得跟我女儿成亲。” 李北玄：“……” 李北玄几乎是震惊地转头看他：“你这叫准备得太周到了吧？” “那当然，两手准备是基操嘛。” 李烈微微一笑，“要是你真能还上，那就万事大吉。你要是还不上，我就赚个女婿。怎么算我都不亏。” 李北玄闻言，顿时沉默。 而赢高治站在一边，忍笑忍得都快抽搐起来了。 自打京中，赢高治就听闻李北玄债主满天下。 但之前，他只当这话是夸张。 可现在看来，这话居然是写实的！ 李道正真是千古第一坑儿子的好爹啊。 比他爹还坑！ “李兄，本王也颇有家资，要不……” “不必。” 李北玄冲赢高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李烈，抱着最后一丝期待问道：“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十八。” “性子？” “直。” “长得？” “像我。” “……” 李北玄打量了一下李烈那副尊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几乎是咬着牙写完了字据，还当场摁了个手印，笔一丢，一脸绝望道：“两年，我他娘的拼了也得把钱给你凑齐！别说十万两，一百万我都还，成亲这事……你别想了！” 李北玄斩钉截铁的说完，脸上还挂着一副仿佛被毒蛇缠身般的嫌弃表情。 然而李烈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哎，这事儿你也别急拒绝。” 李烈笑眯眯地将那份按过手印的字据收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拍，“我女儿刀法不错，跟着我练了几年军阵，力气大，脾气也直，能扛事儿，能掰门板，是个好丫头，嫁给你你不吃亏。” “……” 练过军阵，脾气直，能掰动门板。 听见这三个关键词，李北玄脑海里直接冒出了女装朱知节的形象。 顿时嘴角一抽，干巴巴的对李烈说：“是这样的李叔叔，如果真如您所说，那小侄私以为，令爱可能更适合从军，入后宅，实在是委屈了，呵呵……” “不委屈不委屈。” 李烈连连摆手，随后笑着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不过，这不得看你么？你要是能把钱还上，我保证不提这事儿。但你要还不上……那不管是你委屈还是她委屈，反正都得给我委屈一个，知道了吗？” 说完，他转过身，收起玩笑神色，眼神一肃。 “走吧，聊正事。” 几人不再多言，齐齐上马进了城。 当晚，西庙大堂点起油灯，士兵巡院，门窗封闭。 李烈坐在主位，脱下披风，举目扫了李北玄和赢高治一眼，语气简洁：“我刚到，消息全无，你们说吧，晋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内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 李北玄没急着说话，而是转头望向赢高治。 后者却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你说吧，我怕我说着说着又自闭了。” 李北玄点点头，转向李烈。 然后一字一顿地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调查所得，连同刘继恩提供的情报，尽数说出。 从城中雪灾民乱，到无故消失的百姓，再到麻谷岭的十万青壮，以及城卫署那段无法查证的调令…… 甚至连流言中提到的“玄武门”三个字，也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整整一盏茶时间，屋内没有人插话，只有火油灯芯轻微爆裂的细响。 直到李北玄话说完，李烈才缓缓开口。 摸着下巴道：“……这是要造反啊。” 而听见这句“这是要造反啊”，李北玄和赢高治几乎是同时苦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李烈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轻巧了。 “造反”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已经沉甸甸压了好些天。 压得人喘不过气、睡不安枕、饭也吃不下。 可到了李烈嘴里，却像是说“这锅粥糊了”、“这马瘸了”一样，随意到，这仿佛只是件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种轻描淡写，不是漠视。 而是一种特有的老兵心态。 久经战阵的人，不会再对“天下大乱”四个字感到惊悚。 对他们而言，所谓谋逆叛乱，不过是局势的另一种走向，是需要处理的一桩烂摊子。 归根到底，还是“怎么打”、“怎么压”、“怎么稳”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见过风浪的人。 哪怕李北玄也打过仗，但在心态这一块，还是不如李烈。 “那……” 李北玄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询问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 反正从表现来看，李烈确实是个靠谱的猛人。 于是李北玄直接抢了赢高治的台词，眼巴巴的看着李烈：“那依李叔叔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应对？李叔叔，你怎么看？” 听到这话，赢高治嘴角一抽。 但并没说什么，同样也一脸期待的看着李烈。 然而，李烈却只是抬了抬眼皮。 没急着答话，而是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银丝绑着的胡须梳，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自己那一撮胡子，然后慢悠悠地抬起头来，朝李北玄咧嘴一笑。 “我？” 他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揶揄意味，“我不怎么办。” 李北玄微微一怔：“……不怎么办？” “嗯，不怎么办。” 李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梳子收回怀中。 接着一脸理直气壮地道：“我这次是奉命来支援赈务的，身份是驻防总将，职责是稳住局势、护住城池。” “而你和晋王殿下嘛……你们俩是皇命钦差，手里拿的是天子文书，我不过一介武夫，按理说……你们说往哪儿打，我就带兵往哪儿打，至于你问我怎么办？” 他摊开双手，笑眯眯地往后一靠：“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第910章 以不变应万变 赢高治一听李烈那番话，顿时就有些急了。 “李将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赢高治眉头紧皱，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几分不安，“您是朝廷派来的援军总将，如今局势紧张，城里城外都千疮百孔，我们俩就算有钦差文书，也不过是手里几道天子文墨、几口空号，真要动手，总得靠您带兵出力。” “您要是置身事外，那晋阳就真的稳不住了！” 赢高治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疑惑，更有些对李烈甩锅态度的不满。 甚至还带了几分指责的意味。 毕竟他是皇子，给他出谋划策乃是臣下之职。 此时李烈公然摆烂，赢高治自然看不惯。 但李烈闻言，却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 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仿佛这些话压根没入耳。 赢高治见状，眉头皱的更紧。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李北玄却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看着李烈，冲他笑了一下。 哪里不对。 这是李北玄心里此刻唯一的判断。 不是李烈别有用心，不是他想逃避责任，也不是他真想把麻烦全推给他们两个。 而是他，好像知道什么。 而且知道得很多，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多。 现在想想。 从进门起，李烈的表现就显得有些太从容了。 换了旁人，听到晋阳连出异变、玄武门流言、十万青壮下落不明……如此种种后。 早该惊呼、怒斥、警惕了。 至少也该皱皱眉，问一句“朝廷知道了吗？”“可有兵符？”“上头怎么说？”之类的，打探局势的话。 可他没有。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实质变化。 除了一句“这是要造反啊”之外，没有追问任何一句为什么、怎么发生的、谁干的。 仿佛这一切，他早就知道。 之前来问章程，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心中，隐约浮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李烈这次来晋阳，恐怕并不是单纯来支援赈务的。 或者说，支援赈务只是他手上的一个明面身份。 真正的任务，可能压根不是稳粮护城、安置百姓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中有谱了。 轻轻点了点头，平静道：“那行，李叔叔，那咱们先自己想办法应对一阵。等哪天真顶不住了，您要还在城里，到时候我们再来求您。” 闻言，李烈抬起头。 眯着眼睛盯了李北玄一瞬。 然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而赢高治闻言，一脸疑惑地看看李北玄，又看看李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俩人之间刚才那段话里，自己像是被蒙在鼓里了点什么。 但他到底还是信任李北玄的。 于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闷闷道：“那我们就先忙我们的了。李将军您要是有空，哪天不妨来粥棚那边看看。” “行。” 李烈依旧坐在主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我得先歇两天，路上冻得腿肚子都转不动了。” 几人不再多言。 …… 第二天一早，城西的雪尚未化尽。 一队身披铁甲、簇拥旗帜的军队，便自西北缓缓压入晋阳城郊。 那是李烈从并州带来的后续兵马。 步骑兼备，人数将近一万五千。 旗号分明，铠甲鲜亮。 看得出行军路上虽历寒风，但军容未损，兵心未散。 这一日，李北玄照例在南城的粥棚处巡视。 直到巳时，有小吏快步前来禀报：“伯爷，李将军带来的第二支兵马，已于辰时初抵达城郊，现驻扎于旧军屯营地，正等您安排。” 李北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却并未立刻动身前往，而是继续站在粥棚边。 看着那些裹着麻衣的难民蹲在灶边排队、接粥。 直到一锅热粥熬好，小吏将木勺递过来，他才接过，亲自为队首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妇舀了一碗。 “趁热喝，记得别急。” 老妇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连连点头称谢：“谢大人，谢大人。” 李北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直到整锅粥都发完，他才把木勺递还给棚后伙夫，吩咐了几句，又亲自绕场走了一圈，才于未时过半，慢悠悠地往北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并州兵马已整编完毕。 临时军帐也已搭好，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士兵正在列队操演，火头军炊烟初起。 整个营地运作得井井有条。 而冯威早就候在营门，远远看见李北玄骑马过来，赶紧迎了上去，抱拳行礼：“伯爷，兵马已安置妥当，粮草按日分配，器械由西营暂调，都已盘点清楚。” “嗯，干得不错。” 李北玄翻身下马，拍拍他肩膀，又朝营中看了一眼：“这里驻扎几日后，先不动。每日出操，但不必显眼，也不要出探。叫兄弟们都收敛点，不许四处打听，更不能跟外人多嘴。” 冯威一怔，随即点头：“明白。” “还有，记住，这支兵马现在不是援军，也不是主力，只是城外一个护粮营地。” “是。” “遇事先按规矩办，不准擅动。真有异变……等我命令。” 冯威肃然点头：“属下记下了。” 交代完毕，李北玄没再多留，只在营中巡视一圈，看了几个粮车、马厩、军械所的布置，便重新上马，慢悠悠地回了晋阳。 回城途中，他并未急着处理军务，而是让马在城中小巷慢走，自己则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地图发呆。 他不是没事干。 相反，是他太清楚，眼下，越不能显得太忙。 李烈刚到。 麻谷岭的背后势力还藏在暗处。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看他怎么出手。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显得锋芒毕露、动作频频。 只有对方急了，露出破绽，才有机会顺藤摸瓜。 而他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装傻、装闲、装无用。 于是接下来几日，李北玄什么都没做。 该干嘛干嘛。 依旧往来于南城粥棚、难民营之间。 偶尔还跟赢高治在施粥点斗斗嘴、吵两句，说几句废话。 实在闲得无聊了，还会去骚扰李烈。 搞得李烈烦不胜烦，非要把女儿嫁给他之后，这才不甘不愿的老实下来。 第911章 万一他们不急呢？ “李兄，我真有点看不懂你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上午。 并州兵马抵达晋阳的第五天。 城里雪化了一半，泥水尚未干透，街角还能看到冻裂的冰渣子。 李北玄刚从粥棚回来，衣襟上还带着一股熬菜的咸香气。 此时正靠在院里晒太阳。 惬意得仿佛世间太平，天下无事。 而赢高治则是气呼呼地从院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亲随，眼看着火气压了一路。 “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赢高治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开口，“李烈的人你也不调，麻谷岭你也不催，连刘继恩那边的事儿，你都拖了两天还不拍板……你到底在等什么？” 闻言，李北玄睁眼，看了他一眼。 笑眯眯的冲他一指身旁的板凳：“怎么这么大火气？晒晒太阳，消消火。” “消不了一点。” 赢高治扯了扯嘴角：“你到底要干嘛？摆烂？” “当然不是。” 李北玄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散漫：“我这是在酝酿。” “酝酿？” 赢高治听得一愣，“你酝酿什么呢？现在晋阳都快炸了，你跟我说你在酝酿？” “对啊，酝酿局势，酝酿对手的动静，酝酿他们的耐性。” 说着，李北玄抬了抬手，指了指院外头那块晒得发白的雪泥，道：“你看那边，昨天还是一摊冻冰，今天一晒，就开始化了。可你知道吗？这泥水要是不动，它能化干净。但你非得拿根棍子搅一搅，它反倒越搅越浑。” “……别扯这些本王听不懂的。” 愣了半晌，赢高治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而李北玄则无奈的叹了口气：“殿下，你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不是我没耐心，而是——” 赢高治叫了起来。 然而还没说完，话头就被李北玄给截住了：“殿下，你知道现在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吗？” 闻言，赢高治顿时一怔。 而李北玄则继续淡声道：“李烈刚来这几天，按理说城中应当肃然，谁料人心不但没稳，反而更乱了些。” “昨日南城粥棚那边有人偷粥，结果被揭发之后倒打一耙，说是你我蓄意虐民，不让百姓吃饱。” “前日梁士林那边的药料账册莫名出错，刚送到官署手上，就有人放出风声，说钦差克扣药石，从中贪污。” “还有今早，李烈的营地外，有个老头带了俩孙子晃来晃去，明里暗里都在说，这兵看着是来打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赢高治听到这里，脸色微变。 没再说话。 而李北玄则继续低声道，“有人在做局，他们在试探咱们。” “看我们急不急，看我们乱不乱，看我们会不会先出手、先露破绽。” 李北玄靠回椅背，仰起头：“所以现在，我们不能急，要等对方着急。” “他们这些日子小动作频频，说白了就是想逼我们动。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得继续下饵，再下饵，迟早得露出钩。” “而等到他们自己把线拉出来……我们再去顺藤摸瓜，这不是万事大吉？” …… 赢高治听完，皱着眉头站在原地没动。 显然情绪缓了些，却还是一肚子不甘心。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口了：“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急？” 李北玄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道：“很快。” “那要是他们不急呢？” 赢高治不死心，“万一他们真能藏得住，真就不露头呢？” “殿下。” 李北玄叹了口气，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嫩”的表情，“他们不可能不急。” “十万人，殿下。不是十个，不是一百，是十万。” “这不是藏几筐米、埋几个箱子金子，他们不是拿了个宝贝塞进山洞就能高枕无忧的。” “十万青壮，意味着吃喝拉撒、意味着水火柴米、意味着后勤输送、医疗照护、衣物供应、纪律维护……你以为他们塞进麻谷岭之后，就能一拍脑袋当没事了？” “雪封的山里，他们还能自给自足？除非他们不是人，是地仙下凡。” “越是人多，越是藏不住。” “而且十万人不是一笔小数。光是养活，就得日进三餐、按头分量，粮草调度一次不到位，就能饿死一排。” “再加上山路难行，运输艰难……你觉得他们扛得了多久？” 李北玄说到这，嘴角忽地一挑，笑意意味深长：“他们不是不急，他们比谁都急。” “只是他们急得不能暴露，所以才要反过来逼我们先动手。” 听到这话，赢高治终于明白了。 试探性的问道：“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先等？以逸待劳？” “嗯，反正耗不住的不是我们。”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迟三天，就该有动作了。” “他们憋不住的。人越多，心越浮，藏得越久，问题越大。” “咱们只要按兵不动，守好城、封好口，该吃吃该睡睡……他们就会先露破绽。” 他说这话时神态轻松，像是在算一笔已经八九不离十的账。 而赢高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副悠哉的模样。 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李兄，要是你这回猜错了，我就当着李烈的面，说你想娶他闺女。” 李北玄闻言，立刻正色：“殿下，咱做人别这么损啊。” …… 结果就在这天午后。 午时三刻，西市街尾的五福米铺起了火。 火势不算大，也没伤到人。 但奇的是，铺子失火后，周围却陡然聚了不少百姓，纷纷围观。 说的却不是火，而是米。 “这米是不是有问题？” “我听说这几天南城粥棚的米里有虫，莫不是这批货也掺了？” “哎你别说，昨天我家那点杂粮煮出来也是酸的……” 市面上瞬间炸开了锅。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说的人多了，声音便四散开来。 变成了“朝廷救灾发的是坏米”、“大人们吃好米，百姓吃烂粮”…… 当日下午，梁士林便赶去现场平事，连搬了两袋封仓新米现场煮了粥给百姓喝，这才暂时压了下来。 可等到第二天，事情又来了。 第912章 还嫌事儿不够大？ 二月二十五。 清晨。 北城青石巷的老药铺里，有人举报，说药柜里的药被调了包。 还特意点名，是赈务衙门派人来拿药时趁机干的。 铺主老胡一口咬死，说他家柜台从不乱放。 可昨天官差一走，药就变了。 这一下，原本就在药棚登记的难民顿时人心惶惶，传得满城都是。 说朝廷的药不光没用，可能还有害人之嫌。 这事，最后甚至惊动了赢高治。 结果赢高治带人查了一上午，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但该散的消息，已经全散出去了。 城中百姓一时惶惶不可终日。 …… 二月二十六日。 午后。 南门一带的民营铁铺忽然集体歇业。 说是原料短缺，送货不来，没法继续烧铁。 奇的是，其中一家掌柜还爆料。 说前日夜里有人偷偷来敲门，出高价想买他们存下的铁料。 还特地要求不要登记进账。 那掌柜虽未答应，但说了句“这年头居然有人私下吞铁，怕是事有蹊跷”。 却不知怎的，被传成了“这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于是当天夜里，便有百姓怕出现兵祸，连夜拖家带口的跑路了。 …… 连着三天，事虽都不大，却都蹊跷。 要么是出在人多嘴杂的地方。 要么是传得特别快，像是早有人等着借题发挥。 而且每一起事里，都隐隐带上了“朝廷不公”、“赈务无能”、“城中即乱”的影子。 赢高治原本还没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可事情越出越多，越出越密集，指向性也越强之后，赢高治终于坐不住了，主动找到了李北玄。 “李兄，你还真说准了，三天，连着三天出事。” 而李北玄笑了一下，点头道：“是啊，出事了。” “不过可惜，还是不够大。” 赢高治一听这话，顿时一脸难以置信：“你还嫌不够大？” 他是真的不理解了。 这三天出了多少事？ 药铺的、铁铺的、米铺的。 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传得飞快的谣言。 哪一桩，不是能让人心浮动的实打实的麻烦？ 结果李北玄倒好，居然还能笑着说不够大？ 看着赢高治难以置信的样子，李北玄却不以为意。 反而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的点了点头：“是啊，还是不够大，殿下，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发现他们的真正目的。”李北玄笑呵呵的说：“他们挑的是人口最密的粥棚、民情最杂的市井、情绪最敏感的药铺和铁铺……但他们不是为了制造混乱，而是为了制造可以炒作成混乱的氛围。” 他说完，随手在案几上划了一笔：“就像一块浸了火油的布，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他们就是想不断往这块布上泼油，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急了，什么时候忍不住自己把火点上。” 赢高治听得背后一凉：“也就是说……他们连动手都没动，咱们自己就要乱了？” “就是这个意思。” 李北玄点点头，“而且你仔细想想，这三天的每一件事，哪一件是真正实锤了的？药被调包了？谁看见了？铁铺吞铁了？谁接单了？说到底，全是风言风语、口口相传。” “可越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越容易让百姓信。” “因为没法查，越查越觉得你心虚。” 他把手里茶盏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才是对方最阴毒的地方。他们不靠刀，不靠兵，一口口人、一句句话，就能把一座城的信任啃掉。” 赢高治听完，眉头几乎拧成了个死结。 随后，问出两个字：“为啥？” “他们到底图什么？搞这些小动作，传谣，挑事，唬人……图什么？” 李北玄闻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宽慰人的笑。 而是带着点“你这孩子脑子还嫩”的意味。 他抬眼看了赢高治一眼，笑得懒洋洋的，慢吞吞地说道：“图什么？图个热闹呗。他们是坏人，他们在使坏。” 说完，还冲赢高治抬了抬下巴，一副“这不明摆着的嘛”的模样。 赢高治脸色顿时一黑：“李兄，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 “别装傻了。” 赢高治咬了咬牙，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他们屯了兵，还搞事，这不是光使坏了。你别拿小孩哄人的那一套来糊弄我。他们这样做，明摆着是要造反，可为什么一直迟迟不动手，偏偏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北玄见他神情严肃，也终于收了笑意，坐正了些：“好，那咱们换个方式说。” 说罢，李北玄抬手，比了一个并到一起的手势，轻声道：“殿下，屯兵和搞事这两件事，你不能孤立地看。” “一边是屯兵，一边是传谣，单看哪一个，都像是在藏掖着做局。” “但要是把这些事放在一块，再加上近来的流言，比如‘赈务克扣’、‘朝廷弃民’、‘玄武门冤魂未雪’这些说法，你就该明白，他们不是在单纯搞事，而是在……” 说到这里，李北玄忽然笑了一下。 看着他问：“殿下，你会造反吗？你知道怎么造反吗？” “……我草，李兄你想死别拉上我啊。” 赢高治顿时后退两步。 而李北玄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我不是想死，我是真问你，知不知道造反的流程。” “……不知道！” 赢高治斩钉截铁的一摇头。 而李北玄顿时乐了：“行，那我教你。” “你别……” 赢高治连忙摆手，但拒绝到一半，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那你说说，让本王批判批判？” “嗯，行。” 李北玄点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你看啊，现在这个年代，造反要怎么造？” “第一步，要有引子。最好是‘朝廷昏聩、百姓遭殃’的事，而最方便拿来当引子的就是灾。比如……吃不饱饭，比如大雪压境，比如赈务迟滞，官府不救。” 说罢，李北玄轻轻一弹案上茶盏：“这次晋阳的雪灾，就完美地给了他们机会，这就是一个引子。” “……嗯嗯，然后呢？” 第913章 教你怎么造反 看着赢高治又忌讳又好奇的样子，李北玄乐了。 但依旧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温茶，语气平稳，继续道：“第二步，就是大旗。” “玄武门就是那张大旗。” “你没发现吗？这次雪灾一出，没几天，市井街头到处都在说玄武门的旧案。明明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可你听听现在他们怎么说的？” “‘冤魂未雪’、‘天理昭昭’、‘天降雪灾，是为了惩治奸佞’……这些话，你是不是在粥棚、在米铺门口、在药铺等候的人群里，都听过？” “说白了，这种大旗，不是给兵看的，是给百姓立的。” “人得有理由才敢上山，才愿跟着你拼命。” 说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唏嘘一声：“不过说真的，玄武门这事，说实话，你爹当年干得确实不怎么地道。” 赢高治闻言，脸顿时一黑。 手指一动，像是想拍案，却终究忍了下来。 只冷冷地道一句：“说正事，你先别扯这些。” “好好好。” 李北玄笑眯眯地举手，“那我继续说。” “你看啊，第一步有了，引子是雪灾，第二步也有了，大旗是玄武门。” “那第三步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顿了一下：“是人，是兵，是跟你一起扛枪，一起瓢昌的兄弟。” “他们现在也有了，那就是那十万麻谷岭义士。” “这第三步，他们也做到了。” “你想想，现在是个什么局势？” 赢高治没说话，只皱着眉。 李北玄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玄武门的流言人尽皆知，而且不仅仅局限在晋阳。潞川、洛阳，甚至河内、太原府，坊间早就有人在传，说晋阳这场雪灾，是天意，是报应。” “因为玄武门的血还没洗清，所以天地反噬，雪封山河。” “他们现在，已经站住了大义这一步。” “而百姓，也跟着他们上了梁山……哦不，是上了麻谷岭。” “说句实话，他们现在，万事俱备。” “有引子，有大旗，有兵有势，舆论也造出来了，百姓也开始认了。只要他们把这十万灾民往下一推，说一声‘朝廷不仁，咱们要替天行道’，那局就成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唏嘘。 而赢高治听到这里，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那他们为啥现在还不掀桌？他们在等什么？……我们！” 说到这里，赢高治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是那个变数！所以他们要搞事！” “对咯。” 李北玄赞许的点了点头，笑道：“你再想想，正常的赈灾流程，应该是个什么样？” “历史上，朝廷一听说地方有乱象，有灾情，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给粮，不是派医官，而是派兵。” “派的是兵马，镇的是秩序，杀几个闹事的、砍几个抢粮的，然后架上大锅，搭个棚子，一碗稀粥顶一天。” “然后再干嘛？赶人。” “把城里能走的，能动的，全都撵出去。说是为了方便治理，其实就是为了省事，怕难民一多出乱子。” “这才是几百年来灾后处理的常规流程。” 听到这里，赢高治怔住了。 因为李北玄说的确实没错。 哪朝都是这样。 大秦中年，洛阳闹水患。 秦文帝派丞相高颎去赈灾。 结果高熲到了之后，让人先圈地，再画榜，谁闹事谁流放，谁组团上访就全家抄。 结果赈灾一年，难民死了三万，被抓的五万，真正吃上官粮的不到两成。 结果朝廷却照样颁了诏，说“民意安定、风调雨顺”。 连史官最后，都在史书上记了个“大治”。 这就是常规操作。 人都饿死了，事也就过去了。 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 武朝虽说是“仁治”，但也只是手段温和一些，根本上是没什么差别的。 之前各年灾祸，也都是这么“治”下来的。 但这次不一样。 李北玄是带了粮食来的。 从潞川一口气带了一万多石。 除了粮食之外，还带了医药，带了炭火，开了粥棚，设了难民点。 赢高治一步步跟着李北玄走来，只觉得这都是水到渠成，这都是一步步走下来的正常操作。 但现在蓦然回首，赢高治才恍然惊觉，这其实是一场几乎无法再复刻的成功。 如果没有李北玄这一路死磕到底的调度，没有他从潞川一路拖来的万石粮炭。 如果没有他不顾官制、不看衙门规矩，亲手改造了整个赈务流程。 如果没有李北玄强行压住他这个皇子，让他不要动兵，那么这一切，不仅不可能水到渠成，反而可能早就崩盘了。 赢高治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攥住。 他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看似如常的赈灾局面，其实是靠李北玄一人，生生用不讲理的办法，拖住了整个灾情节奏。 没有这个人，晋阳早乱了。 “我草……” 赢高治打了个寒战：“李兄，如果……如果没有你在，是不是晋阳早就反了？” 毕竟如果只是他，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赈灾。 那么早在进入晋阳之前，赢高治早就派兵来镇压了。 而一旦他动手，那么麻谷岭的十万壮士…… 怕是不会跟他讲道理哦。 “哈哈，我很想跟你谦虚一下，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李北玄笑呵呵的说：“因为我来了，我们把晋阳管住了，所以他们的局就掀不了了。” “毕竟他们的大义，是建立在朝廷失德的基础上的。” “但现在我们在这儿，把德这一块死死摁住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反了。” “所以，他们才要逼我们犯错。”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为了压谣言，封街断市，为了防兵祸，强征铁料，为了保药材，不许百姓私购……” “这些事，一旦我们真做了，哪怕是出于好意，对他们而言，都是天赐良机。” “到那时候，他们只要一挥手，就能喊出那句最有号召力的话……” 李北玄神情忽地一凛，语气冷肃： “你看，他们果然是压我们、害我们、欺我们！我们要起义，是被逼无奈！” “那到时候，才是真的完蛋了。” 第914章 剿匪干嘛啊，愣着啊 “李兄，本王想杀人。” 赢高治咬牙切齿的说道。 一脸无能狂怒。 李北玄闻言，乐呵呵的耸了耸肩，挑着嘴角说：“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后头这么逼我，我非活剐了他不可……” “……” 看着比自己还愤怒，比自己还杀气腾腾的李北玄，赢高治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脸上便浮现出了感动的神色：“李兄，没想到你如此忧国忧民，为朝廷为江山社稷着想，真乃国之栋梁啊，小王……” “你表错情了。” 李北玄挥挥手，打断赢高治的话。 虽然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但眼底却露出一抹冷意：“我最烦的，是被人算计你知道吗？这就跟逼良为娼、逼上梁山一样……这种感觉很憋屈，我不喜欢。” 而赢高治听李北玄这么一说，也是心头火起。 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真是憋得慌啊。咱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反而像是随时随地都要被人冲上来骂一顿似的。” “是啊。”李北玄点点头，仰天长叹：“这年头，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 两人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来劲。 说到最后，身为皇子的赢高治，终于绷不住了：“我踏马！本王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跟他拼了！” 赢高治啪啪地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而李北玄也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重重地点头：“干他娘的，让他知道我们钦差队伍不是好惹的！” “对！” 赢高治当即跳起，挥手找来常辛，便命令道：“叫李将军过来，列队整编，进麻谷岭剿匪！” “……啊？” 常辛听见这话，顿时整个人都傻了。 而赢高治看着常辛那张愚蠢的老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剿匪干嘛啊，愣着啊！” “呃……” 常辛扣了哈脑壳，继续道：“殿下，属下不是质疑您哈，我只是想问一下，您的意思是……您要让两万人马去剿十万青壮？” 赢高治：“……” 对哦。 听到这个让人绝望的人数对比之后，赢高治终于勉强冷静下来了。 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冷风，随后猛地转过头看向李北玄：“李兄？沃特哎呦弄啥嘞？你怎么不拦着本王？” “我拦你干啥？” 李北玄耸了耸肩，笑呵呵的说：“你现在的表现很好，精神点，别丢份！” 赢高治：“……” 看着李北玄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赢高治彻底回过味儿来了。 瞪了李北玄好一会儿，才低声质问道：“李兄，你刚刚在激我？”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李北玄耸耸肩，没半点愧疚，反倒笑得更随意了，“不过我也不是故意逗你玩的，我是真的想让你去找李烈，调兵。” 听到这话，赢高治顿时瞪大了眼睛。 可还不等他追问，李北玄便摆了摆手：“我直接跟你明说吧。” “现在这局面，其实谁也坐不住了。” “咱们和他们，其实都拖不下去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殿下，你还数过日子吗？” 听到这话，赢高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二月末，马上进三月。” “对。” 李北玄点了点头。 “现在马上就要开春了。开春要做什么？春耕。” “你知道吗殿下，对于百姓来说，种地，是比造反更重要的大事。” 在这个年头。 无论是谁，无论是城中百姓，还是麻谷岭上的难民。 最终都要靠土地吃饭。 对那些暂栖山野、自称“义士”的青壮来说也一样。 冬天，他们能靠一腔热血、一袋救济粮熬过去。 但到了春天，如果不种地，他们拿什么活？ 一场雪灾，可以把人逼上山。 一句大义，就能叫人握刀举旗。 但只要不是彻底的悍匪和亡命徒，心里总还是惦记着那几亩田。 只要还有家人，还有父母妻儿在等饭吃，那就得下山，那就得种地。 而错过了春耕，就意味着错过了整整一年的收成。 百姓不是军队，没有后勤补给，更没有兵饷银饷。 他们的一日三餐，全指望着泥土里刨出来的粮。 春不播，夏无望，秋无收，冬无存。 一年断了一茬，接下来就得啃树皮、掏草根。 再多的大义，也压不过肚子里咕咕叫的饥饿。 而更现实的是，麻谷岭上的十万人，其实大多是去年底就开始陆续聚集的难民。 他们上山可以不问缘由，跟风、图饱、避祸。 但真要一直窝着不走，他们自己也会动摇。 他们之所以还没散，是因为冬天冷、山外乱，朝廷不仁的名声还压得住人心。 但到了三月，春暖，地解，人心也就活泛了。 “而且，麻谷岭背后势力，也许能供十万青壮活过一个冬天，但能供得起他们耽误春耕？能承担十万人一年不下山的代价？” 李北玄轻轻一挥手，在桌案上划了一道：“三个月还能说是义士。三个月之后，再不下山，就得饿死人。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替天行道，他们就是自己人都保不住。” “晋阳不种地，没粟。再往外推，潞川、太原、并州一路下来，都要吃亏。整个并北的赋税和调拨，全得跟着乱。” “到那时候，不只是一个麻谷岭的问题了，是整个北线都要失衡。” “他们耽误不起。” 听到这话，赢高治若有所思。 而李北玄继续道：“所以，他们这才急着放流言，制造事端，试图逼我们出手，好把大义的天平，再度往他们那边拨一拨。” 说到这里，李北玄又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可咱们，也拖不起。” “咱们粮食是有限的，兵马是临时调来的，城中百姓每日都有口粮需求，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除此之外，还有最严重的，信任、流言。” “他们的极限，我估摸着还有半个月左右，最晚不会过三月，否则春耕就会被彻底耽误了。” “而我们的极限是多长时间，你知道吗殿下？” “最多，只有五天。” 听见这话，赢高治心里咯噔一声：“为什么？” 第915章 你演技不行啊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轻声道：“因为从昨日起，已有百姓开始逃荒了。” 赢高治猛然抬头，脸色顿变：“你说什么？” “逃荒。” 李北玄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西郊的粥棚旁，有五户人连夜收拾细软，偷偷往潞川方向去了。早上又有两个米行伙计不见了踪影，后面查了才知道，是带着一家老小走的。” “再加上南城那边，昨夜有几个烧炭的窑户，一大早就把孩子送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这些人不是疯了，也不是听了一句谣言就跑。他们是听了三十句、五十句，一百句……听到街头巷尾，连乞丐都开始说这城要乱之后，才决定跑路的。” “他们也许什么都不懂，但他们知道一个道理，真乱了，早走的才活得久。” 闻言，赢高治喉头动了动。 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而李北玄接着道，“百姓的信心，是一座城最后的底线。” “你记得高熲治水的那年吧？灾没多大，民先慌，最后全城自乱，半个月不到，洛阳就空了三成。” “而五天，是晋阳的极限。再往后，就连我也无法想象，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听到这里，赢高治终于彻底明白了。 对面那些人为什么急，他懂了。 他们耽误不起春耕，他们的大义也拖不住十万人不动。 可他们不敢直接起事，只能设局、逼宫，靠传言瓦解朝廷的信誉，逼李北玄和他动手。 可他们也没料到，李北玄比他们更狠，死活不动手。 于是双方就这么僵着。 一边是山上的十万人在等命令，眼看粮快吃完。 一边是城中百姓在等希望，眼看米快断炊。 现在不是谁沉得住气的问题了。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赢高治脑袋里飞快转着，许久才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要激我去找李烈调兵？不是为了真打麻谷岭？是为了给他们制造一个动手的迹象？” “对。” 李北玄点了点头：“既然他们要逼我们动手，那我们就动给他看。” “只要他们信了，他们就会慌。” “他们慌，就会抢先一步把筹码押出来。” “那时候，我们才真正有机会看清他们的底。” 赢高治：“……” 此时的赢高治，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佩服李北玄一步三算的能力。 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无语。 “李兄，你不怕真打起来啊？万一李烈真答应……” 然而赢高治还没说完，就见李北玄笑了：“殿下，你当李烈跟你一样是棒槌啊？” 赢高治：“6。”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笑呵呵的说：“李烈不是傻子。两万人打十万人？他就算是疯了，都干不出来这事儿。” “我敢保证，哪怕你用钦差的身份、皇子的名义下令，他也绝不会鸟你半分。” “顶多敷衍你几句，然后找个借口，说兵马未整、调令未批，或者干脆上个折子请示朝廷，再耗你三五天。” “哪怕你真去催，他也只会陪你喝茶、跟你下棋，绝不会真拉兵出城。” 说到这，李北玄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所以你放心，我要的不是结果。我根本就不指望你真把兵调出去。” “我要的，只是这个行为。” 他往案上一点，意味深长地道：“你一动，这个消息就一定会传出去。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麻谷岭那边就能知道你在调兵。” “他们肯定在我们官署里有人，甚至在军营里也有人，正天天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们坐不住了，我们要动了，而我们一动，他们自然也会跟着动。” 听到这里，赢高治终于彻底明白了李北玄的布局。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变成了郁闷。 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盯着李北玄，语气有些委屈：“李兄，你要我做这些，你跟我说不就完了？我又不是不配合你。你拿我当傻子耍干啥呀？” “嗐！” 李北玄耸了耸肩：“我也不想啊，但你演技不行啊，真要告诉你剧本了，你演的出那种真情实感的愤怒吗？” 赢高治：“……” 这倒也是。 身为皇子，身为一只政治生物。 要说赢高治没有演技，那是绝对不现实的。 但他的演技，跟现代娱乐圈流行的演技派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不是演那种掏心掏肺、泪眼婆娑。 不是吼得满脸青筋、跪在雪地里喊“母后你快醒醒”那种大场面。 而是另外一种。 宫廷里的那种。 更精细，更内敛。 讲究三分冷淡七分虚伪。 讲究是非真假都藏在袖口、眼波、吐字轻重里。 一句话能说得滴水不漏，一抬眼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喝口茶都能让殿上群臣冷汗直冒。 这才是赢高治所擅长的那种表演。 这才是帝王家的基本功。 换句话说，他最擅长的是没情绪。 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坐在朝堂上挨骂，还能淡定回礼的那种表情管理。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炸毛狂吼、啪啪的拍着桌子大喊“我踏马要剿匪”……这种的。 所以说，李北玄不告诉他剧本，是对的。 告诉他了，反而演不出来了。 “……嘿嘿。”赢高治尴尬一笑：“那现在怎么办？本王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误了李兄的大事了啊！” 一边说着，赢高治一边偷瞄李北玄。 好像感觉自己能看穿李北玄的打算，还挺得意似的。 而李北玄顿时有些无语：“你聪明个铲子，既然明面上演不出来，那就直接叫李烈过来不就完了？咱们关着门儿通个气，再对外做个姿态不就够了？” “……” 从未设想过的角度，让赢高治不知所措。 “……那不是……那既然可以这样，你、我……你刚才？” 赢高治语无伦次。 而李北玄这次非常痛快的给了解释：“嗯，是的，我就是在耍你，你不感觉这样很有意思吗？” “……这特么哪儿有意思了？” “有一种掌控全局，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酸爽，你懂的。” “……草。” 第916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一天之后，晋阳风向骤变。 贞观十二年，二月二十八。 辰时时末， 太阳刚刚拢出云层，照在积雪还未化尽的街头。 城西营盘，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调兵的信号。 紧接着，数千兵卒鱼贯而出。 在李烈麾下列队点名，整军待发。 虽未真正跨出城门一步，却也将兵锋直指西北方向，旗指麻谷岭。 巳时。 辎重车队开始出发。 马队也随之调动。 战鼓敲得不紧不慢，却足够让整个城西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烈本人，更是披甲上马，亲自巡营。 沿街而过时，军姿肃穆，煞气逼人。 而几名军士则被刻意安排绕过西市、过坊门、巡街而行。 故意在人多处高喊：“奉殿下钦令，整编兵马，讨伐逆贼！” 如此一来，调兵的意图立时如野火燎原，在晋阳城中飞快传开。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遍坊间。 “钦差要动手了！” “要剿匪了！” “麻谷岭那边要出事了！” 街头巷尾炸了锅，百姓惊疑不定，市面气氛陡然变得焦躁起来。 而与此同时，更大的乱象，悄无声息地从几处边角地带泛起。 首先乱的是北市。 午时一刻，一个卖菜的老汉，被一群“差役”当街殴打。 原因是他说了一句：“玄武门那案子，早就该查。” 老汉话音未落，就挨了一通暴打，险些当场毙命。 而没过一炷香，三五成群的百姓便聚了起来，说是要给老汉讨公道。 结果三句话没说完，便有人砸摊子、翻车子。 不过一炷香，整条街就乱成一团。 官署差役赶来制止，反被指朝廷掩盖真相、钦差包庇贼臣。 接着就有人扔石头、砸窗户。 事态迅速扩大，整个北市变成了闹场。 几乎在同时，南门坊口也出了事。 一支自称流民义队的三十多人，突然闯入粥棚。 声称粥棚米粮被黑了，说城中米铺藏粮不救人，是朝廷有意拖饿百姓。 他们强行闯入粥棚后院，抢走了整整八袋米，还砍伤了三名赈务坊丁。 甚至还在粥棚放了一把火后，才扬长而去。 而更麻烦的是东城。 未时，一支不明来历的难民队伍，自城外涌入。 说是山上下来的受灾户，要进城寻亲。 可刚入城门，就有两人拔刀砍伤守卫，随后趁乱逃入坊间。 城防司初步清点，这批人虽只百余，但分批进入，分头行动，根本无法控制。 更诡异的是，他们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粮，而是烧了一间药铺。 街上百姓吓得四处逃窜，有人高喊“反了！”也有人直接丢了包袱往外逃，甚至连衙门口都出现了跪地上访、喊冤请命的队伍。 晋阳一夜之间，民心动荡。 小乱不断，大乱将至。 到了傍晚，西庙门前，已经聚满了请愿的百姓。 说是要钦差主持公道，要让官署给百姓一个说法。 …… “官府不能装聋作哑了！” “粮呢？不是说粥棚发米？人呢？米呢？！” “让钦差出来说话！让知府出来！” “咱们不走了，今晚要是没人出来，我们就睡在庙门口！” 上千百姓挤在西庙门口。 那种焦躁、愤怒、茫然交杂的氛围，活像一锅已经烧滚了的粥，一点风就能溢出来。 “……李兄，你看，百姓乱了。” 庙内。 赢高治隔着窗户，一边看着庙外的情形，一边轻声说道。 此时，赢高治的脸上已经没了心底那股莫名的，被误会的委屈和愤怒，反而带了几分深刻的悲悯和怅然。 往日里，他总觉得，这世间最让人无语的，便是这些被几句流言便搅得人心惶惶的百姓。 听风就是雨。 谁煽动几句，就一哄而上。 三人成虎，五人成灾。 连真假都不分，便开始满城喊冤、打砸抢烧。 他们不辨是非，不问缘由，甚至连什么叫局势都未必能明白。 他也常听赢世民讲。 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眼界浅、认知低，讲不清什么大义，也分不清真假对错。 所以要靠朝廷引导、靠礼法束缚。 赢高治以前对此深信不疑。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些所谓愚民，其实不是蠢，不是坏，更不是贪婪，而是太苦了。 苦得一辈子只盼着一口饭。 苦得每一天都要从清晨睁眼挣扎到深夜，指望着太阳别落得太快，雪别下得太猛，米别涨得太狠。 他们不是不想讲理，而是根本撑不到讲理的余地。 饥饿会吞掉理智，风雪会扼住良善。 他们听风就是雨，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因为在这样的乱世里，一旦消息传得晚一步，哪怕只晚了一天，家就得散，命就得丢。 他们没有试错的余地。 “咱们，也该动了吧？” 半晌后，赢高治看向李北玄，轻声问道。 然而李北玄还没少说话。 这时，西庙门口的百姓，忽然一阵骚动。 赢高治和李北玄同时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快步而来。 那人身披官服，却没戴乌纱帽。 肩上缠着绷带，脚步有些踉跄，却走得极快。 是晋阳知府刘继恩。 刘继恩一上前，就让身边护着的几个差役退后了些，独自一步一步登上西庙的台阶。 他脚步不快，却稳，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股吃力的硬撑。 人群望着他，有人认出，低声喊了句：“知府大人来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石子落水，荡起层层波澜。 人群一阵骚动，嘈杂声顿时压低了不少。 而刘继恩走到最前，站在那座快被喊声震塌的庙门口。 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着满院百姓拱了拱手。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各位乡亲父老。” “请听我一言！” “城里出了事，我知道。” “你们急，我也急。” “你们心里不安，我更坐不住。” “但我只说一句，大家，先别乱！” “城乱了，最先倒霉的不是我刘继恩，也不是你们口中的朝廷、钦差。” “是你们！” 此人多半有点演讲的天赋。 不咬文嚼字也不故作姿态，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恳切。 很快，躁动不安的百姓就被安抚住了。 然而很快，再生枝节。 第917章 不好，有内鬼 庙门前，暮色沉沉。 刘继恩站在台阶上，讲完那番话，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肩头的伤，此时还未痊愈。 旧伤未好，又添新疲。 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两腿死撑才没栽下去。 可他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 不讲官话，不摆架子。 就站在那里，跟一群街坊邻居掏心窝子似的说了几句。 那种疲惫到极点，却仍不肯退让的模样，瞬间就打动了在场不少人。 有人看了一眼他肩头的绷带，小声嘟囔：“知府都伤成那样了，还亲自出来安抚百姓……” 也有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算了吧。” “人家知府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闹就真成刁民了。” “是啊，先回去看看再说吧。” 骚动像退潮的浪头，哗啦啦地散了。 毕竟大部分百姓，其实没有真的闹事的本事，也没有烧杀抢掠的胆量。 他们只是苦太久了，太担心了。 这会儿见知府亲自出来说话，便觉得这城还有人在撑着，心底那口气，也就没必要再往外撒了。 很快，人群陆续散去。 还有几个不愿走的老汉，也只是坐在西庙门前抽着旱烟，默不作声。 刘继恩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虚弱的苍白。 双膝一软，靠着庙门边的石柱坐了下来。 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见状，躲在庙后的赢高治顿时面露感动之色：“这刘继恩，庸是庸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官。” “是啊，哈哈。”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嘴上附和，但心里却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违和。 好像不太对劲哦？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李北玄又说不出来。 现在知道的东西还太少了。 先观望吧。 这么想着，李北玄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赢高治道：“刚刚是常公公来过？他说什么了？” 赢高治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从今儿一早，兵马开始调动之后，常伴伴就带人去查线索了，说是得趁乱，把那些暗处的人逼出来。”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还带着火漆封痕的卷宗，递给李北玄。 “这是他刚送来的，说已经查到了几户可疑的本地乡绅。” 李北玄接过，随手翻开几页。 看得很快，眉头却一丝一丝地皱了起来。 “乡绅？” “嗯。” 赢高治点头，“晋阳本地的几家大户。一个是宋家，一个是韩家，还有一个郑家。” “宋家是做丝绸的，韩家是做瓷器和马料买卖的，郑家最大，田产、商号都有，据说家里光粮仓就修了三处。” “常辛查出，他们手里藏的粮不少。按理说，这时候该上交或捐出来赈灾的，可他们几家都说粮食已经发完了。” “可就在前两天，他们还悄悄调了几十车粮出去，压根没入仓也没登记。” “去哪了？” “卖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商队。” 赢高治冷笑一声，“据说那商队出得起现银，买的时候一问三不答，说是拉去山西通商。可你说这天寒地冻、路又不通，哪来的通商？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李北玄闻言，眉毛挑了挑：“也就是说，这几家人，就是资助麻谷岭十万壮士的幕后金主？” “应当不是。” 赢高治摇了摇头，“他们三家说是有钱有名望，但实际上也就是小地主，势力范围也就在晋阳这一块儿，小地主造反？这不闹笑话呢嘛？” 看着赢高治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李北玄很想说，小地主咋地了，再过个几百年，还有个乞丐出身的打了天下呢…… 但这话说不得。 于是李北玄只是干笑一声：“英雄莫问出处嘛，刘皇叔当年不也就是个卖草鞋的？” “嘁。” 赢高治撇撇嘴，依旧不以为意道：“李兄你想多了，真不是他们，他们充其量就是提供粮食的。” “常伴伴翻过他们的账册，没发现什么大额兵械或布匹买卖，他们最多是跟着风势倒腾粮食的，没胆子、也没那个脑子谋乱。” “哦。”李北玄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随后，就听赢高治有些叹息的说道：“背后之人，比本王想象中的坐得住啊，咱们此番大动干戈，居然只是钓上来了几条小鱼，真正的幕后黑手，连动都没动弹呢。” 说罢，赢高治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毕竟在他们一开始的预想中，李烈一动，麻谷岭那边也该有所动作才对。 哪怕不是真的率军下山，也该调兵布阵、试探周边、传个话、递个帖、扬个声势、搞点攻心战…… 不管怎么说，总该有点像样的反应。 可到现在为止，麻谷岭上那十万人却纹丝不动。 除了派出几百人来，在晋阳搞了点小动作之外，就没什么反应了。 “这……”赢高治皱着眉，“不太对劲啊。” 他低头沉吟片刻，摸了摸下巴，有些迟疑地问道：“李兄，该不会……咱们这边，有内鬼吧？” 李北玄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看了赢高治一眼。 “把‘该不会’和‘吧’去掉。” “……” 赢高治脸皮一抽，讪讪地笑了笑，“嘿，我这不是……委婉点嘛。你知道的，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内鬼，能知道我们是佯攻的内鬼。” “……” 听到这话，李北玄摸了摸下巴。 突然问了一句：“殿下，你说，麻谷岭为什么没有动静？” “我哪儿知道啊，你怎么说了我的词儿啊？” 赢高治眨巴着眼睛。 而李北玄也没指望他真说出个一二三来。 闻言只是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随后继续若有所思道：“现在的局面有点像下棋。” “我们这边已经动了，但对面却死活不落子。” “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太蠢，一种是他们知道你下一步要下哪。” “……殿下，你觉得他们像蠢人吗？” 赢高治立刻摇头：“不，能组织十万壮士扎寨山中，组织粮秣调运，又能操弄市井，颠覆民心……哪怕背后还有人，这前头的主使也绝对不是庸才。” “对。” 李北玄点点头：“所以他们知道我们这是虚招。” “可这事儿，除了我、你、李烈……还有谁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918章 查账，我是专业的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都冷了下来。 沉默片刻，李北玄轻声道：“走漏风声了。” 赢高治也点了点头：“嗯，肯定有人把消息透了出去。” 他们之前做的种种部署，明着是调兵布阵，实则虚张声势。 为的是逼出麻谷岭那边的真主使。 可现在看来，对方不但没有上钩，反而对他们的底牌一清二楚。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已知道，这只是场戏。 说明有人在他们身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把一举一动都捧着送了出去。 “可问题是……” 赢高治皱着眉，喃喃道：“咱们这事，从头到尾，只有你我、李烈三人知情，就连副将和军司那边，都只是接令行事，从没碰过调兵策略的核心。” “李烈那边更不用说，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按咱们的安排敷衍配合，消息根本出不了军营。” 他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回头望向庙后的官署方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内鬼出在我们自己这边！” 说到这里，赢高治没忍住一跺脚：“要是让本王知道他是谁，我扒了他的皮！” “省省吧。” 李北玄闻言，一边叹气一边摆手：“依我看，这内鬼大概率查不出来。” “为啥？” 赢高治一脸不解。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道：“因为这不是一个叛徒，一个内鬼的事儿。” “整个晋阳，真正的问题，可能根本不是哪个人嘴巴漏了风。” “而是整个系统本身就是筛子。” 李北玄说到这，顿了顿，看向赢高治。 “你想啊，从咱们开始商议，到文书起草、军备调令、口头传话、贴封送车……哪一步不涉及人？” “我们信得过李烈，他信得过他的副将，那副将身边的亲兵、传令、吏员呢？人一多，怎么保证个个都信得过？” “而咱们自己这边，就更不用说，哪怕我们只交代给你我二人心腹，可这些人手里要调兵，就得发文，发文就得入档，入档就要过文书房。” “文书房一个小吏，偷个抄本，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咱们这一整盘棋就全摊在对面眼前了。” 赢高治听得瞠目结舌，一张脸都黑了：“所以你是说……咱们从一开始，就没保得住这个秘密？” “对。” 李北玄点头，语气淡然，“不是有人泄密，是根本防不住。” “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别忘了咱们面对的是谁。” 麻谷岭十万壮士，那不是临时聚众的泥腿子。 那是被训练过、给过薪饷、吃过军粮的人马。 背后主使，未必比朝中任何一派低明。 能做这么大一个局，要说他没在官署安排眼线，李北玄拿脚后跟想都知道不可能。 而他既然能把人安插进晋阳官署、军营、粮道…… 那这就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也绝对不可能只有一两个钉子。 “所以，别想着揪一个人出来就能止血。你要真想保密，除非把晋阳官署上下都换了不可。” 李北玄说完，也有些无奈。 这事儿他不是没想到，是想到了也解决不了。 客观条件上，就做不到完全保密。 所以李北玄之前也在赌，赌他们能瞒天过海，赌对方能信以为真。 只可惜，最后还是棋差一着，赌输了。 赢高治听完，气得不轻。 一拳砸在庙后门柱上，低声骂道：“那咱们……不就白忙活一场？白白陪他们演了半天？” 本来想着这一出调兵，是个漂亮的攻心之局。 最好能把对方搞得心慌意乱、提前现身。 最次也该试出点虚实。 结果现在好了。 对方稳如老狗。 自家倒像个傻子似的，操了一肚子心，最后啥也没捞着！ “好气哦。” 赢高治气哼哼的抱着胳膊，满脸恼怒。 然而过了片刻后，李北玄却忽然开口，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虽然咱们没钓出大鱼，但也不是空网。” “咱们不是查到了那三家士绅吗？” “宋、韩、郑三家。” “这三家虽然不是主谋，但他们也绝对不是无辜。” “你想，他们凭什么敢调几十车粮出去？还是在封城令下达之后？” “他们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粮运出去、清账、掩盖痕迹、又不被发现？” “这背后，必定有人通风、有人配合。” “一个地主，再怎么横，也不可能单枪匹马跟官府叫板。他们肯定有上线，有下线，有保护伞，有销赃渠道。” 李北玄摸着下巴，眼神锐利：“而我们现在可以做的，就是顺着他们这条线，慢慢往下查。” “查谁替他们调账的。” “查谁替他们隐税的。” “查谁在仓前放行，查谁替他们买路，查谁在后面调车配人。” “哪怕是一笔账、一个人头、一张单据……” “顺藤摸瓜，总能拔出点东西来。” 赢高治听得愣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对！” “这才是李兄你厉害的地方。” “我净想着怎么一剑封喉，反倒忘了咱们本来就是一步步钓鱼的。” “既然钓不上一网大鱼，那咱们就从小鱼开始！” “刮鳞、剔骨、挑刺，慢慢收拾！” 峰回路转，赢高治现在又开心起来了。 一边比比划划，一边眉飞色舞的对李北玄道：“这是你的专业范畴啊李兄，本王敢说，咱们武朝论起查账这一块儿，你要是认第二，那第一绝对没别人了！” “那是。” 李北玄毫不谦虚的抬了抬下巴，随后对赢高治道：“那你这边，就派人去盯宋、韩、郑三家的所有账目。” “所有的。” “不要只看粮仓、田契、出货单，也要查他们平日里账院往来的师爷、管账、管事、货行、小吏。” “能查就查，不能查就扣下来审。” “只要他们和麻谷岭的人有过来往，就不可能全干净。” “那你呢？”赢高治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李北玄挑了挑嘴角，说出了一个让赢高治倒吸一口凉气的答案：“我？我去查县志。” 第919章 不是你不行，是你没下过基层 所谓县志，原是由各地县丞、主簿，在上级官府命令下，编撰的地方总录。 按制三年一修、十年一整。 虽非正史，亦无诏命钦定，却自有其制度规范。 凡属一县之内，大到山川地脉、城垣建置、官衙沿革、兵甲税赋。 小至坊间民俗、庙宇流转、家族谱牒、名人轶事…… 皆可记入其卷。 最早的县志偏重地理、赋役与典章。 为的是协助上任官员，迅速掌握地方事务。 但到了后来，则渐渐演化为了一种，类似于地方身份册的东西。 成为一地士绅阶层用以自证出身、记功立名、垄断资源的工具。 能上县志者，非富即贵。 若是商贾之家，想在志中占一席之地，不仅要家底殷实，还得与官府交好。 或出赈款、或立义庄，才能留名。 所以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小户，即便再富，也往往难留痕迹。 而留得下痕迹的，基本都已经跟地方秩序缠绕在了一起。 郑、韩、宋三家，虽然被赢高治称作土财主、小地主。 但这是相对于富有四海的赢高治而言的。 在李北玄看来，这三家既然能在官署绕来绕去调粮运货，而不留明显痕迹，那就不是寻常商户，而是深植当地的旧家。 他们的名字，多半早已写入县志。 不仅是写过，而且反复写，代代写。 不仅写家族姓氏、田产多少，还得写哪代人考了贡生、谁出过兵、哪年修过桥、哪年开过仓。 有的甚至连某年捐修寺庙几贯钱，都要详列清楚。 他们不是单纯的乡民，而是体制的一部分。 而这样的家族，账册上的痕迹未必最关键。 最关键的，往往是他们和地方官署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谁是他们的姻亲、谁是他们家塾的学生、谁又是他们当年资助过的童生…… 这些，正是县志能看出来的地方。 …… 而赢高治一听“县志”两个字，顿时如遭雷劈。 愣了足足有半息，紧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手一拍大腿，脱口而出：“我草，还是他娘的你会！” “你居然还能想到查县志！？” 他是真服了。 毕竟县志这玩意，他也是听过的。 但听过归听过，赢高治从来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过。 一直只觉得这是老儒生编来吹牛逼、写家谱用的东西。 结果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能拿来当刑侦工具用？ 李北玄见他一脸震惊，不由得轻轻摆了摆手。 语气倒还挺谦虚：“唉，我们这些从锦衣卫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这点长处。” “吃过冷板凳，蹲过卷宗房，盯过丁籍户账，翻过户曹旧档。” “你们王侯子弟要查什么东西，都是往上看的。” “但我们没这门路，想要查东西，就只能往下钻。” “所以你想不到，也正常。” “不是你不行，是你没下过基层啊。” 说到这，他还特意伸了伸腰，揉了揉膝盖，一副老寒腿发作的样子。 一张十七岁的白净面皮上露出的表情，活像个刑侦老前辈。 赢高治见状，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但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从小就是皇族中人。 读书是请的最好的先生，学策是最好的馆阁进士带着练。 长大后进衙做事不过几年，便被父皇一纸荐书塞进中枢。 做的，也是拟诏审章的大差事。 哪里会懂什么地头蛇、家族网、丁口册这种真功夫？ “唉，你说得对。” “这事儿，还得靠你。” 赢高治一脸服气的冲李北玄拱了拱手：“李兄，牛逼。” “客气。” 李北玄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拿起脚来就走。 一边走一边道：“我先去县署那边，把这几版县志调来。” “最好能从武德年间的旧本开始看。” “尤其是武德四年，我记得那年晋阳刚大修过城垣，据说还翻修了几家祠堂，是地方名门集中露脸的年份。” “从那时候往后捋，一直到近十年，就能看出谁家是陡然冒起的，谁是早有底蕴的。” 李北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 赢高治赶紧跟上：“等一下，那县志这种东西……现成能调来？县署不是早塌了？库房里还能找到？” 他们自从抵达晋阳之后，就没进过正儿八经的官署，一直在西庙办公来着。 因为啥？ 不就是因为县署衙门早就被大雪压塌了么？ 就连门框窗棂啥的，也早就被拆了当柴火烧了。 县志那种纸质的，竹制的东西，还能保存下来？ “……殿下，接点地气吧咱就是说。” 李北玄回头，无力地看了赢高治一眼，“你当这是哪年哪月？二十年前的县志，你去库房找一个试试？就算不被当柴火烧，也早被白蚁啃成渣了。” “那你去哪儿找？” “宗祠。” “……啊？” “县里那些老姓人家里。”李北玄耐心地解释道：“郑、韩、宋也好，吕、崔、蒋也罢，只要是大户人家，家里就肯定有宗祠，而既然有宗祠，那他们的宗祠里，就肯定备有族谱和旧志备本。” “而且，县志这玩意儿，是他们自家往外吹牛逼、给自己脸上贴金用的，肯定保得好。” “而且保留的，还未必是现在官府认定的版本，说不定反而更真。” “我们只要绕过官署，从他们自家祠堂、义庄、家塾入手，八成就能查出更多，明白吗？” 李北玄说完，意犹未尽的咂咂嘴。 而赢高治此时已经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称是，眼里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妙啊，李兄，妙啊！” “嗯哼。” 李北玄傲娇的抬了抬下巴：“既然知道妙，那还不去干活儿？赶紧的，让你家常伴伴出面，找他们要县志，要族谱？” “……不是，你真当本王是碎催啊？这活儿也要我去干？” 赢高治顿了顿，有些无语的问道。 而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殿下，你动动脑子想想，这活儿我能干吗？我一个锦衣卫出身的定远伯，上来就找人家要族谱，志本，哪个不以为我要拿去抄家？谁敢给？你敢给？” 第920章 这也能合并同类项？ “……这倒也是。” 赢高治一听，顿时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李兄所言极是，确实，如果有锦衣卫上门敲门要志本，本王八成也会当他是来抓人了。” “那就这么滴，本王一会儿就让常伴伴亲自上门去要县志，还有查账册的事儿，本王干脆也一并办了……” 说到这里，赢高治有些幽怨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最后到底，他堂堂晋王殿下，还是成了李北玄指哪儿打哪儿的铜棒锤了。 …… 一日之后，事情便有了进展。 赢高治这次亲自出了面。 一方面，让常辛继续督办账册审查的事情。 另一方面，又派了几个贴身太监、亲卫，挨个走访晋阳各大宗祠、义庄、塾馆。 征调县志与族谱志稿各类。 原本，赢高治其实是抱着杀鸡儆猴，大杀四方的心态去的。 毕竟在他看来，晋阳这地界上，既然能出现粮道走私的事来，那地方士绅多半也是一丘之貉。 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多少得皮里阳秋，遮遮掩掩。 甚至抗令拒交，挨几个板子才肯松口。 可谁知，过程竟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不但没人推脱，反而一个个都主动配合，显得极为热情。 有的宗祠早就把旧志抄过好几遍了，甚至还上了夹板、包了牛皮。 装订格外齐整。 送来的时候，不仅附了详细的卷内索引，甚至还有自家家塾里的童生上门，来说明来历，协助研读。 吏员们在抄录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个七旬老族长亲自监督。 对方还特意拿了祖上考贡生时的试卷残本，来证明自家志本里的内容绝无捏造。 这种迫不及待，想把家族写进朝廷视线里的劲头，着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赢高治看完第一本志稿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心虚的家族故意掩饰。 可他很快就发现，不止一家这样。 韩家送来的志本一共三份。 分别是仁寿、大业和武德三朝修订版本。 装帧风格各异，但记录极细。 不光写了家中历代捐款修桥、修庙、设义庄的时间地点，还注明了与晋阳几任郡守、县丞的交谊渊源。 最夸张的是其中一页，居然还画了一张大致的人脉图。 七拐八拐的扯了八代。 最后居然扯到了赢家身上。 好像韩家也是皇亲国戚似的。 而宋家也不甘示弱。 其族谱里居然附了一篇家主私撰的《靖灾记》。 内容虽多有粉饰，但对于家族在过往几次水患、雪灾中的举措记得极详。 甚至包括“几时开仓赈灾”、“何人出银多少”、“与官府协商的过程”等等细节。 而如此看来。 晋阳的乡绅，居然大部分还真是清白的。 毕竟，若说这些人真是麻谷岭的资助人，那这种主动暴露家庭根底、主动送交家谱县志的行为，实在过于不合常理。 更何况，他们配合得并非一时作戏，而是真的全力以赴地表现清白。 有的家族甚至还把户中管事、账房先生的名录一并附上。 并主动承诺说，随时可供传唤问询…… 看得赢高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根本升不起再怀疑的心思。 “这么看来，除了郑、宋、韩三家，偷偷卖过几次粮食之外，晋阳的大部分士绅，其实是并不知道，也并没有参与到麻谷岭之事中的。” 看着桌上足足有一人高的志本，赢高治有些颓废的瘫在椅子上：“李兄，咱们好像又白忙活了啊！” 赢高治现在的感受，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麻了。 而李北玄却压根没搭理赢高治。 从头到尾，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自顾自的埋头，在案前鼓捣一张大纸。 那张纸极大。 足有半张床大小。 原本是用来裱字画的，如今却被李北玄拿来画图了。 一张晋阳乡绅交叉关系脉络图。 这张图，以晋阳城为圆心，以二十家重点士绅为节点。 交叉比对了各个志本里，所记载的家族变迁、捐助记录、任官信息、姻亲连结、童生培养、义庄兴办、义田变卖、账房出入等事项。 分出了亲疏远近，派系脉络。 而且，极为精准。 没有丝毫疏漏、误判。 “耶？李兄，这康家和苏家好像没什么关系吧？没有姻亲也没有生意往来，你怎的把他们两家归到一派去了？” 赢高治不知何时凑过来，有些好奇的看着李北玄面前的大纸。 而李北玄闻言，终于停了笔。 抬眼扫了赢高治一眼，淡淡道：“因为他们两家的账房。” “账房？” “对。” 李北玄点点头：“这两家的账房，一个叫赵康宁，一个叫白兆喜。” “一个是晋阳本地人，一个是三年前从东乡搬进城里来的。” “不管是从履历还是从身份上来看，都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你如果看过苏、康两家的账册，就能看出来，他们两家账册上的书写手法，用的都是干支对账法。” “干支对账法，是一种很常见的记账方式。” “但是不常见的是，他们的记账格式、银票编号、封仓落款的习惯，居然也完全一致。这种一致，不是巧合，是长期受同一账学体系熏染下来的痕迹。” “也就是说，赵康宁和白兆喜这两个人是绝对认识的，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听到这里，赢高治简直惊了。 这特么也能合并同类项？ “不过……这能说明什么？” 赢高治抓了抓脑壳，有些不解：“有可能，他们就是在一个账房里学出来的呢？这很正常吧……” “确实很正常。”李北玄点了点头，继续道：“但不正常的点在于，赵康宁和白兆喜这两个人，在去年秋天前后，都曾分别去过郑家义庄借调帮账。” “时间呢？” “一个是九月初六，一个是九月廿三。” “而你再看这个。” 李北玄抽出一本账册，啪地一下摊在赢高治面前：“这是你家常伴伴查出来的账册，郑家那批走私粮食的出账日期，正是九月廿七。”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个账房，八成是帮着郑家做了粮食账。” 第921章 凡走过，必留痕迹 “……不是，李兄，你们锦衣卫都……都这样吗？” 赢高治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北玄。 瞬间从直观意义上，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抽丝剥茧”。 这也太细了！ 而李北玄则耸了耸肩，说了一句很装逼的话：“凡走过，必留痕迹，这是我们蓝田千户所的办案守则。” 说罢，李北玄继续道：“不过，这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毕竟不管是记账手法还是借调帮忙，都可以用牵强、巧合这两个词来解释。所以，我还额外查了点别的。” “什、什么？” 赢高治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道。 而李北玄继续道：“银票。” “郑家那批粮单上，有一批银票来源不明，落款不是郑家自己的库号，而是一个叫双礼行的中介字号。” “这个双礼行是个皮包公司，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而经营这家皮包公司的人，你知道是谁？” “是康家康家二房的姨表舅的书童。” “此人名下挂名六家银号，双礼行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就是石锤。” “康、苏两家，表面上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但实际上关系匪浅，而且在郑家倒卖粮食这件事中，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说罢，李北玄有些得意的冲赢高治挑了挑眉：“现在，能看懂了吗？” “……懂了。” 半晌后，赢高治搓了搓牙花子，忍不住道：“……我去，李兄，你真是个魔鬼！查账查到账房手法这种地步，本王真是长见识了。” “嗯，呵呵……” 李北玄干笑一声。 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放在一千多年后，只是基操而已。 那时候的人们想要查什么东西，才是真正的掘地三尺。 不过李北玄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图上用朱笔标注。 他现在已经理得很清楚。 郑家负责出货，韩家和宋家提供掩护。 但只是一次性的、不清楚全局的协助。 真正策动、规划、安排这些账目转移的，是另外一股暗流。 那股暗流不是主家出面，而是账房出手。 而且他们不直接插手任何交易，只负责流向、掩盖、分散。 从头到尾没有一笔账落在他们自己家里。 典型的洗线、套壳操作。 这不是普通地方豪强能想得出来的手段，而是具备高明理财技术、并有意隐藏痕迹的账务操盘逻辑。 换句话说…… 有人教过。 而且必然是懂中枢财政、军需调度的人。 至少，也是清楚银票发行、银号结构、账册传递流程的。 而这种人…… 除了户部系统里那些，深谙财政调拨、银号分发流程的官员之外，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士族。 真正的大户。 不是那种靠地起家、靠粮致富的土财主，也不是仗着一点家底，就在地方横行的小地主。 而是数代为官、世代入仕的士族世家。 只有这种家族培养出来的账房先生，才会懂得，甚至精通“套壳、隐名、漂洗、对冲”等等技法。 …… “殿下，你对刘继恩这个人的了解如何？” 半晌后，李北玄突然问道。 而赢高治也没让李北玄失望。 毕竟，对各地大员的履历、背景、门第出身，甚至师承脉络和裙带关系，向来是皇子们的必修课之一。 身为皇子，赢高治比谁都清楚，世家盘根错节、外戚交错布线。 各地州府官员的来历去处，从不是纸面上的调任升迁那么简单。 一个不起眼的知府，可能是户部老尚书的侄子，也可能是某王府幕僚门下的门生，甚至还是兵部主事当年的书友。 只有记住每一个官员的来历、跟脚，才能明白谁能动、谁不能碰、谁是旗子、谁是底牌。 而刘继恩，虽只是一个四品知府，按理说还挂不上什么朝堂风云。 但在整个晋阳地界上，却确实是个绕不开的人。 所以赢高治略一沉吟，便从记忆中捞出了清晰的印象。 “刘继恩啊……” 赢高治一边翻着白眼回忆，一边道：“他确实是晋阳本地人，祖上没有功名，也不曾入仕，算是彻头彻尾的寒门出身。” “小时候家里开豆腐坊，听说他六岁起就每天挑水磨豆，八岁进乡学，靠的是庙里老书生免学银收的他。” “他是那种老派寒士，你懂的，就是那种早年立志求仕，为人刻苦，而且也还算聪明。” “不过我记得他好像考过两回乡试，都在复试上栽了。” “后来，是靠一个叫陈清的礼部侍郎举荐，才得了个幕职。” “先是在河东道做粮司抄书，慢慢地跟着陈清跑了几年案子，处理得也利落，起码履历上看得过去。” “大约是贞观八年左右，陈清致仕了，然后刘继恩就留在了地方上，蹭着几次地方治安评优、赈灾平案，然后逐级升了上来。” “做过县令、通判、推官，几年之前才调来晋阳当知府。” 说到这儿，赢高治顿了顿。 随后有些不解的看着李北玄：“这人……庸是庸了点，但为人好像还行吧？怎么，李兄你怀疑他？” “不。” 李北玄摇了摇头。 随后看着赢高治的眼睛，认真道：“我现在确定，内鬼就是他。” 赢高治：“……？” “bro，你别跟我开玩笑，刘继恩怎么可能……” 赢高治干巴巴的说道，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 在下意识反驳的同时，赢高治心里其实就已经信了八九分。 毕竟他就算不了解刘继恩，难道还不了解李北玄么？ 此人智多近妖，心思缜密到近乎恐怖。 而且从来不会随口猜测，信口开河。 更不是那种喜欢拿人随便开刀、蹭功立威的主。 他一旦说确定，那就真的是八九不离十，甚至十拿九稳。 刘继恩，十有八九就是内鬼。 可…… 这怎么可能呢？ 为了调查兵粮被劫案，刘继恩差一点就死在了麻谷岭。 那身伤可不是作假。 后来为了安抚百姓，刘继恩更是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亲自上街劝说百姓，差一点旧伤复发。 这么一个人，虽然称不上是能干、聪慧。 但也起码算得上勤勉，本分。 他……怎么可能是内鬼呢？ 第922章 读书人，不能失了体面 “李兄，说话要讲证据，你不能……” 赢高治半信半疑的说道。 但李北玄只是笑了一下，淡淡道：“你把他叫来就知道了，等他来了，我慢慢跟你讲。” “行。” 赢高治很痛快的点了点头，也没再废话。 而是立刻又让常辛亲自跑了一趟，将刘继恩请了过来。 刘继恩此时，自然是不知自己已然暴露身份，所以来的很痛快，没有丝毫抵触。 小跑着就跟常辛一起来到了西庙。 等到了西庙正殿，一进门，刘继恩便略显拘谨地拱手行礼：“殿下，伯爷，不知叫下官来，所为何事？” 说罢，抬起头，试探道：“是那几版县志不全，还是族谱卷内有误？若是出了岔子，下官现在就……” “不不不。” 李北玄连连摇头。 随后笑呵呵的冲刘继恩指了指一旁的小凳，摆摆手，道：“坐吧，知府大人。” “我叫你来，不是问志稿的事。” “县志很全，非常全。” “只是……本伯在翻卷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所以特请知府大人过来一趟，为本伯答疑解惑。” 李北玄说这话时，语调平和，神情也很温和，甚至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像只是与人闲聊一般，不见丝毫咄咄逼人之意。 而刘继恩闻言，迟疑了一瞬。 见李北玄并无不悦，更无异样之色，只好在侧案落座，微微躬身，顺着他的话接问：“不知伯爷发现了何事？” 李北玄没有立刻答话。 反而看了他一眼。 随后从手边摊开的地图与卷宗堆中，随意抽出一本郑氏志稿，翻了两页。 然后抬头盯着刘继恩，慢悠悠地问道：“本伯现在非常好奇……什么时候，晋阳已经成了清河崔氏的地盘了？” “刘知府，你有什么头绪吗？”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一变。 赢高治原本坐在主位后背上，正用扇子漫不经心地扇炉火。 听到这句，手腕一下子顿住了。 “崔氏？”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皱起，显然没跟上李北玄的思路。 毕竟李北玄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刚刚还在说刘继恩是内鬼的事儿，现在突然又提到清河崔氏了。 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关联的样子。 然而赢高治反应很快。 愣了不到一瞬，便立刻便抬起头，看向了刘继恩。 而不看则已。 一看到刘继恩的表情，赢高治的心就顿时往下一沉。 靠。 李北玄说对了。 刘继恩真是内鬼。 而且晋阳这乱局的幕后黑手，八成也跟清河崔氏脱不了干系。 因为此时刘继恩的反应，实在是太剧烈了。 他原本神色平和，甚至还有些与人应酬的得体笑意。 但在听到“清河崔氏”这四个字的刹那，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是惊恐，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 如果非要总结的话，大概用几个关键词就能形容。 “为什么？”、“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之类的。 “刘继恩，你大胆！” 赢高治立刻沉下脸来。 而常辛则闻声而动。 不知从哪里又弄了一柄拂尘来，用力一甩，发出破空之声。 随后挑起嘴角，露出一抹标准的宦官式笑容，快步朝着刘继恩走去。 显然，是已经打算脱鞋开挠了。 见状，李北玄赶紧拦了一把：“不至于，常公公不至于，刘大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是读书人，不能失了体面。” “哦。” 常辛顿了顿，有些遗憾的放弃了给刘继恩走流程的打算。 而刘继恩也很快从慌乱中定下神来。 仰起脸，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疑惑：“伯爷，您在说什么？下官怎么听不懂？” 李北玄：“……” 听见这话，李北玄的动作顿时一僵。 原本拦着常辛的手，也慢慢放下了。 “常公公，他好像坚持要走流程，肿么办？”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常辛闻言，顿时狞笑一声。 冲赢高治和李北玄拱了拱手：“这好办！” “殿下，伯爷，捂住鼻子和眼睛！” …… 一炷香的时间后。 赢高治和李北玄对视一眼。 同时搓了搓发麻的头皮，又舒缓了一下刚刚抠了半天的脚指头。 随后，这才看向瘫在地上已经半死不活的刘继恩。 从某种角度来讲，刘继恩是一条比崔光耀更大的大鱼。 起码，他坚持的时间比崔光耀更长。 被挠了一炷香时间的脚心，才终于绷不住要开口交代。 果然，是条硬汉！ “哎……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啊。难受吧？活该。” 李北玄幽幽的叹了一句。 而刘继恩此时，整个人已经像一团被踩过的豆腐渣，瘫软在地。 脸上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流下，嘴角还在不住抽搐。 他咬着牙，试图稳住神智。 可脚趾一碰地，那股残余的酥麻劲，又像火舌一样蹿上后脑勺，逼得他连带着脖子都抽了一下。 “伯爷，让我抠下脚，求你了，你让我交代什么我都答应……” “准了！” 李北玄非常痛快的点了点头。 而刘继恩则一边抠脚一边嘤嘤嘤的哭。 只恨自己没像崔光耀那样早做准备，提前藏毒了解残生。 结果落得现在这么个地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理昭昭……可怜我一介寒士……寒窗苦读二十载啊……” 刘继恩满脸绝望。 可惜没人搭理他。 赢高治正拧着眉瞪他，而李北玄则是像看戏一样看着他。 嘴角挂着笑，声音也轻得像在安慰小孩： “刘大人，别哭了。”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否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下一次再走流程，就是半个时辰起步，知道吗？” “知、知道知道知道！” 刘继恩一个激灵，赶紧点头。 生怕动作慢一点，常辛就会把拂尘掏出来，当场给他续上。 “问！您问！” 刘继恩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不管是晋阳、麻谷岭还是清河崔氏……您问啥我都答……” “伯爷，您高抬贵手，别让我再来一遍了……” 第923章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李北玄看着刘继恩那副鼻涕泪一把、求生欲拉满的模样，也没再多兜圈子。 只是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淡淡开口问道：“第一个问题。” “现在晋阳城内，大大小小入流的乡绅一共四十七户。” “我想知道，有多少户……和清河崔氏有关？” 这话一出口，刘继恩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嘴巴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几息之后，他低下头，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我……我不知道……” “哦？” 常辛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脚尖往前一勾，手一抬，拂尘已然半举。 “刘大人，您要是忘了，我们可以帮您……” “别别别！” 刘继恩几乎是弹起来的。 连滚带爬地后退半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双手抱拳高举过顶，急声喊道：“我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刘继恩，少在这儿跟本王扯淡！” 赢高治顿时冷哼一声：“晋阳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崔氏在背后动的手脚，你也是帮凶之一，现在你说你不知道？你特么上坟烧报纸呢？” “什么意思？” 刘继恩眼巴巴的问道。 而赢高治立刻冷哼一声，接了下半句：“糊弄鬼呢你？！” “……” 刘继恩差点哭出来，连忙摇头：“殿下明鉴，我真不知道啊！” 而赢高治见刘继恩还在死撑，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毫不客气地一甩袍袖，嗓音透着怒意：“你是嘴硬是吧？行！常伴伴，脱他鞋！” “喏！” 常辛闻言，那叫一个精神。 立刻拎着拂尘冲了过去。 眼看又要被迫走流程，刘继恩立刻崩溃。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李北玄跟前，死死抱住了案几的腿：“别！伯爷救我！我真不是嘴硬，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李北玄：“……” 不是，你求我干啥？ 又不是我让常辛挠你的！ 李北玄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但看着刘继恩那副要哭出血来的样子，终于摆了摆手，对赢高治道：“殿下，慢着。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 赢高治立刻摇头。 而李北玄叹了口气：“殿下，你别急嘛，看在刘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他一个陈情的机会？” 赢高治闻言，眉头一皱。 虽然有些不耐，但看在李北玄的面子上，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而刘继恩也终于也松了一口气，连半点隐瞒也不敢，立刻从实说来。 “事情是这样的，说来，就有些话长了……” 刘继恩语速有些快的说道：“下官刘继恩，出身寒微。” “祖上三代都没出过一个识字的，家里代代都是山人，我爹我娘整日里起早贪黑，我从六岁起，就得帮着上山砍柴、打猎。” “可我打小儿就记性好，算得快。镇上那个老秀才见我机灵，心一软，就收了我做弟子，免了学银，还亲自教我读书。” “我十三岁进府学，十四岁第一次赶府试，那年运气不错，中了。” “可后头两次乡试都败了，一回在复试上落榜，一回是那年兵乱，差点没命。” “落第之后，我就一边给人抄书糊口，一边继续备考。”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声，嗓子发哑：“十七岁那年，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 “对方是隔壁县的粮户，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规矩，就是有点高看自己。” “那家的老父说了，说他们家是书香门第，他女儿是大家闺秀，不能下嫁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穷小子。” “得考过乡试，才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 “我当时也咬牙应了，想着这一回一定要中。” “毕竟那年，我的火候已经足了，按理说，十拿九稳。” “结果……偏就那一年，江南道出了场舞弊案，牵连到河东一带。” “当年的试卷全部作废，不予录取。” “我那年考得极好，却连名次都没挂上。” “而就在我最难的时候，我娘又病倒了，是寒病入骨，十日高烧不退。” “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想死的心都有。” “好在我老师心疼我，悄悄给我出了个主意。” 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些：“他说，建议让我走荐举。” …… 所谓荐举，其实是沿袭自前朝旧制的一种任官方式。 虽然武朝自立国以来，便以“崇儒重仕、以文御政”为国策，极力推行科举制度。 试图以寒门出身的士子为国家注入新鲜血液，打破门阀垄断。 但现实是，赢二骚操作一大堆，忙里忙外折腾了小二十年，科举所能撬动的权力，却依旧有限。 尤其在地方政务、低阶官职的分派上，荐举制度，仍然保有极大影响力。 “举孝廉”、“荐贤良”、“察吏才”、“辟草泽”…… 这些都不是纸面上的名目，而是真实存在的上升通道。 朝中重臣或地方大员，有权向朝廷上书。 保荐某位“品行端方”、“学问过人”的士子，担任地方幕职、县佐，甚至是实授的基层官员。 比如典史、通判、粮司、仓曹之类的职位。 而刘继恩的老师，也就是那位老秀才，跟陈清有些旧交。 便写了一封信，把刘继恩推荐给了陈家。 “陈家，是哪位？”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 而熟知各种八卦……各路官员跟脚的赢高治，则一个磕巴都没打，立刻给李北玄介绍道：“陈家是寒门，原籍在清河，上不得台面。” 赢高治此时说的寒门，不是穷的意思。 而是那种上不得士族榜，却又不算真正平民的那种小乡绅。 从规模上来看，比不上潞川的刘、白、王三家。 但跟冯、李、赵、杜、何家差不多。 属于一个中不溜的水平。 年年都有人读书，偶尔有一两个出仕，但都不是顶用的人物。 说是平庸，但在当地、本地也算有几分能量，几分薄面。 但说是地头蛇，又做不到一手遮天，坐不到头把交椅。 属于二三流的小家族。 很尴尬。 但举荐一个寒微士子，倒也不算困难。 第924章 跟你讲，我上头有人 李北玄听完赢高治那番介绍，轻轻“啧”了一声。 低头拿指节敲了敲案几，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倒是怪了啊……” “照殿下这么说，陈家就是个小卡拉米啊。自家最靓的仔，也不过就是个礼部侍郎。” “这种档次的家族，顶多给人谋个府学教谕、地方粮司，顶破天也就混个主簿、推官。” “怎么就能给你这个寒士，硬生生搞到知府的位置上来？” 话音一落，堂中气氛骤然一滞。 刘继恩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但听见这话，却像是被人从后脖颈拎起来一样。 整个人又是一抖。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伯爷果然眼力如炬，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神情复杂道：“是啊，陈老师的确保举了我，对我也确实有恩。” “我能走上这条仕途，是他递的第一封举荐信，是他把我从抄书房带到了粮司衙门。” “但说句良心话……陈老师他本人，其实……能力真的不强。” “在礼部当差那些年，没什么政绩，也没留下什么章奏。” “甚至可以说，他的学问……也不如我。” “他能当上礼部侍郎，说白了，全靠提拔。” “而且是那种，一路都有人提拔，一路都有人兜底的提拔。” “甚至……哪怕他办差出了点纰漏，也总有人能把事情压下来。” 李北玄挑了挑眉，淡淡问道：“所以呢？” “所以……” 刘继恩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一分，“所以，就像我背后有陈家一样，陈家背后，也有人。” “不过是谁保举的老师，又是谁再给老师背后撑腰，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刘继恩苦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唏嘘，看着李北玄：“坊间传闻，都说定远伯李北玄慧眼如炬，才智过人，现在看来，果然名副其实……” “若不是伯爷今日提到清河崔氏之名，我怕是直到死，都不知道陈家的背后居然是清河崔氏。” …… 听见刘继恩这番夹着鼻音、略带哭腔的吹捧，李北玄却并未露出任何得意神色。 反而低下头去，神情缓缓沉了下去。 麻烦大了。 这次真是惹上大事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麻烦。 而是真正意义上，会牵连到京畿中枢、掀翻朝局稳定的那种大事情。 他原本还只是有七分怀疑。 但在听完刘继恩的话之后，李北玄基本已经确定。 这个冬天晋阳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是清河崔氏在背后搞事。 草。 清河崔氏是个什么存在？ 他们不是地方豪强，不是土地主头。 也不是依靠地方关系，浸淫多年的官宦家族。 而是五姓七望之一，是门阀士族体系中最根本、最上游的核心支柱。 所谓“五姓七望”，历朝历代，皆为天下门阀之极盛。 自先秦以来，便垄断了天下的科举、封爵、婚姻、朝官乃至风气流行权。 时至今日，朝廷虽然仍由皇族主持，宰辅仍出中书、枢密等机构。 但真正撑起地方与官僚体系半边天的，依旧是这些门阀旧族。 而清河崔氏，便是其中翘楚。 这种家族，若是参与土地纷争、官职买卖、甚至军粮案这类事情，朝廷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主动想法子，替他们遮掩过去。 可一旦沾上“动员十万青壮”，“借雪灾煽动流言”这种事，性质立刻就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寻常敛财，或谋利的越矩行为。 而是赤裸裸的地方割据、图谋不轨。 是对朝廷威严的挑战，对政权根基的动摇。 可是…… 人家就敢这么干。 谁能拿他们怎么办？ 李北玄有招吗？ 没招。 别说他没招，就连赢高治，甚至搞不好，连赢世民都没办法。 毕竟像清河崔氏这种层级的家族，一动，就会牵动无数官员的神经。 他们在朝中有人，在士林有人，在其他五姓六望的圈子里也有人。 一旦对其动手，其他门阀便会心惊胆寒，纷纷抱团防备。 到时候，不仅晋阳一地会失控，整个天下文官体制，都会开始出现裂缝。 而且，就算赢世民之前想要整治士族，也是分步来、分批打、逐一瓦解的。 这么大一个马蜂窝，就连赢世民也不敢直接捅。 而李北玄就更捅不了了。 区区一个定远伯，放在崔氏面前，就是直接被他们当野怪刷的份儿。 他如果想捅这个马蜂窝，那结果无外乎就两个。 第一个。 赢世民不想跟门阀撕破脸。 于是李北玄就可以直接双手离开键盘，欢声笑语打出GG。 而如果赢世民突然被黄巢给穿了，想来一手“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的话，那结果也很简单。 无非是安史之乱提前五十年到来呗。 搞不好还能再叠加一个八王之乱副本，顺便无缝衔接五胡乱华…… …… “殿下，我现在好想死啊！”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欲哭无泪。 而赢高治现在也有点……现在已经彻底麻了。 听见这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而在状况外的刘继恩，在听见李北玄说自己想死之后，忍不住小声接了一句：“我才是真的想死呢……遇上挂了怎么玩？” “……你才是挂。” 李北玄没好气的瞪了刘继恩一眼。 而刘继恩却撇撇嘴：“开了就是开了，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风，不过我实在弄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又是怎么发现清河崔氏的？” 毕竟刘继恩跟着陈家混了也有大几年了。 作为陈家的中坚力量，刘继恩都一直不知道，陈家的后台是清河崔氏。 结果李北玄连问都没问过，却能直接报清河崔氏的身份证？ 这不是开了这是什么？ “……想知道？求我啊。” 李北玄现在正emo中，懒得跟刘继恩解释。 随意地摆了摆手，就想让常辛把刘继恩给拖走。 结果常辛又没来得及动手。 这次拦住他的是他家殿下。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忸怩的走到李北玄面前，清了清嗓子，问道：“李兄，本王也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求……” “我说！” 第925章 这人没人味儿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怎么信过刘继恩。” 半晌后，李北玄轻声开口。 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堂中众人齐齐抬起头来。 “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了？为什么啊？” 赢高治满脸不解的问道。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一呲牙：“因为刘继恩太正常了，但这偏偏最不正常。” “……什么意思？” 赢高治一脸不解。 而李北玄笑呵呵的对他解释：“寻常人，哪怕再怎么正常，再怎么普通，也多少该有几件不可对外人言的东西。” “比如背地里骂过谁，说过谁家的是非，小时候干过点不光彩的事，或者，心里藏着点不该让人知道的小算盘。” “总归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破绽。” “可你知道刘继恩的问题在哪吗？” “他太正常了。” “你找不到他私交里有利益交换，找不到他言语中有恶意中伤，找不到他衙门里有人事倾斜，也找不到他府台后堂里有贿赂痕迹。” “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李北玄叹了口气，靠回椅背，语气也跟着低了几分。 “人不是瓷偶。” “只要是人，总该有点人性上的缺口。比如哪天审案晚了想赖床，比如饭菜不合口味想发火，再比如，对某位新上任的兵备主事……心里有疙瘩。” “就连完美如我，也有点不是那么完美的小毛病，比如懒，有强迫症，有完美主义，还喜欢卖关子吊胃口，虽然无伤大雅，但总归……” 赢高治：“……你还要脸不要？” 但李北玄没理他，只是自顾自道：“可刘继恩没有，他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这种人味。” 李北玄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开口道：“我之前看过一部很老的电影，叫《律政俏佳人》。” 赢高治一脸茫然：“电影……是啥？戏？”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李北玄摆摆手，粗暴的略过这个话题：“那是一场法庭戏。讲的是一个看起来傻白甜的女人，怎么一步一步当上了律师……状师，打赢了案子的故事。” “里面有个情节，我印象特别深。” “有一个女人，被怀疑杀了她的丈夫，而她明明不是凶手，也完全可以解释清楚自己丈夫的死因，可她却死活不肯说。” “衙门传唤她出庭，她也拒绝辩解。” “哪怕所有证据都对她不利，她也宁愿背负杀夫的罪名，也不肯交代当晚的去向。” “为……为啥呀？”赢高治一脸不解的问道。 而李北玄笑笑，说道：“因为她……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嗯，纯天然美女，号称从来没化过妆，从来没擦过粉。” “但实际上，那天她其实是去做美容了。” “她不肯讲，是因为怕别人知道。” “听着是不是挺离谱？” 李北玄轻笑一声，转而正色：“可这才是人性。” “人总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部分，人不可能完全表现的一切正常，但刘知府表现得太正常了，好像哪一点都完全合乎逻辑，可这偏偏是最不合乎逻辑的地方。” …… 听见这话，整个堂内都安静了片刻。 刘继恩低着头，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半晌，他咬了咬牙，还是抬头说道：“伯爷说得是有道理，可……也未免太牵强了吧？” “我哪敢说自己完美无缺？可这世上清廉正直的官员，也不是没有，您凭这个就断我有问题，是不是太……” 他没敢说“太武断”。 但话音里那点不忿、委屈和试图辩白的意味，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李北玄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意味。 “孩子，这可不牵强。” “你还记得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城卫署的新主事吗？” 刘继恩怔了怔，点了点头：“记得。然后呢？” “然后你说，他履历有问题，身份有问题，目的有问题，你还查过他，只可惜最后无果……对吗？” “对。” 刘继恩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不服。 那城卫署的主事有问题，他去查他，有什么问题？ 李北玄凭什么怀疑他？ 而李北玄笑笑，继续道：“你不是个蠢人，也不是个懒人。你发现那人身份不对，起了警惕，开始防备他、查他……这是对的，是聪明人该有的反应。” “但……” 他说到这里，轻轻顿了一下，眼神也凝了几分。 “他是个关系户，对吧？” “你，也是。” “两个关系户，放在同一个地方，你防备他，他也防备你，你们俩之间一句话都没交流。” “你觉得，这正常吗？” 刘继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赢高治却先一步问了出来：“这咋就不正常了？他俩后台要不是一家的，互相不理不是更正常么？” “对，殿下这话听起来确实合理。” 李北玄侧头看了赢高治一眼，语气却很平静：“但你没在基层混过，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这种事，纸面上说来好像简单，也很理所当然。你姓王，我姓李，我们背景不一样，自然各干各的。” “但事实却是，越是靠人上位的关系户，在初到一个地方的时候，越不会真就自说自话，啥都不问。” “大家都是关系户，见面之后，第一件事从来都不是防，而是探。” “谁是你的人？你是谁的人？你上头是谁？你们家老爷跟我们家老爷熟不熟？” “等探明了之后，再决定立场，是该避嫌还是该结盟结盟。” “这是最基本的操作流程。” 说罢，李北玄看向刘继恩，眼神里带了几分讥讽：“你说你是个老吏了，也不是第一天混官场，这点事，你不懂？” “那新主事，都快把关系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你没试探过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没试探他，你身后的人没交代过你？” “晋阳是你的地盘，是清河陈家的势力范围，在往上更有可能是崔家。” “有外人把手伸到晋阳来，而且还是城卫署这么关键的地方，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一无所知？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 第926章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赢高治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居然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他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刘继恩的时候吗？你那时候就怀疑他了？！” “不。” 李北玄摆了摆手，语气谦虚道：“不是那个时候，其实还要更早一些。” “……啊？” 赢高治眨了眨眼，一脸呆滞。 而李北玄嘴角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其实，在冯威说，把刘继恩活着从麻谷岭里带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不对劲了。” “不是，李兄，兄弟，你真开了吧？！人还没见到，就怀疑上了？！” 赢高治没绷住。 而刘继恩也快崩溃了：“不是？这河狸吗？” “这很河狸。” 李北玄看也不看刘继恩，反而问了赢高治一个问题：“殿下，我问你，你今年十八对吧？正是早晨八九点钟……正是卯时的太阳，最有朝气，身体最好的阶段对吧？那我问你，现在我把你扔到麻谷岭去，你能活几天？” 赢高治：“……” 想了一下，赢高治试探着说道：“三天？” “哇哦，牛逼。” 李北玄点点头：“但我就不行了，我估计，就我这体格子，最多不过三个时辰，就得冻死在山里头。” “但刘知府就牛逼了，没水，没粮，没衣没药，能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天荒野求生半个月，还躲过了十万人的搜捕……” “你是谁的部将，这么勇猛？” “就这体格子，别说三英战吕布，得三吕布战刘知府吧？” 刘继恩：“……不是，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我不都说了吗？我是猎户出身，从小就上山……” “那你也说了是从小啊。” 李北玄撇撇嘴，打断了刘继恩的话：“你今年都快四十了吧？” “你当了多久的官？从粮司、仓曹，一路到主簿、判官，再升知府，怎么着也有快十年吧？” “这十年里，你天天伏案写稿，签字盖章，吃得是细粮，住得是公署，穿得是冬衣绫罗，整年累月都在官道、驿亭、大堂、衙舍之间转悠。” “你说你还能像十几岁那年一样，在麻谷岭那种地方，靠树皮草根和一口山泉水苟命半个月，还不被十万青壮围山给抄出来……” “你谁啊？贝爷啊？” 话音一落，刘继恩愣了一瞬，嘴角抽了抽：“……贝爷是哪个道的军头？我不认得。” “……他不是军头，但这不重要。” 李北玄摆摆手，随后又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本伯现在心情不咋好，不想听你狡辩，接下来我说第三点。” “……还有？” “嗯。” 李北玄继续道：“第三点就是县志。” 刘继恩听到这话，眼皮抖了抖，有些发虚。 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县志……咋了？” 而李北玄头也不抬，直接道：“县志上没你。” “啊？” 刘继恩愣住了，“没我……那咋了？” 而李北玄闻言，终于抬起头来。 说了四个字：“那就很怪。”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是晋阳本地人。” “你是一地的父母官。” “而且不是刚上任的新调，也不是过境巡察，而是正儿八经地在这儿主政数年。” “可县志上，居然没有你。” “没有你名字，没有你履历，没有你政绩，也没有你家族的任何只言片语。” 他看着刘继恩，一脸诚恳的问道：“刘大人，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 刘继恩顿时面如死灰。 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欲盖弥彰。 而李北玄也懒得再理他。 刚想冲赢高治摆摆手，让他把人带下去。 但想了一下，又转向常辛，认真道：“劳烦常公公了。” “好说。” 常辛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而赢高治见状，却忍不住不满道：“李兄，你僭越了！” “你不讲理了是不是？不是你说的不想当棒槌吗？” “哦哦哦。” 赢高治顿时有些讪讪。 而等到常辛带着刘继恩离开之后，赢高治才问道：“那李兄，咱们接下来咋办，查清河崔氏？” “好啊好啊。” 李北玄连连点头：“去查，快去查，你要是能查出来什么，你爹肯定非常高兴，说不定葬礼规格都能给你抬一截，封你做太子耶。” “……” 赢高治哽了一下，差点被哽的翻白眼：“那现在咋办？不查？”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非常光棍的说：“不查也行，不过那你到时候，可能只能以庶人的规格下葬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直接气笑了。 “李兄，以你的意思看，也就是说不管咱们查还是不查，都是死路一条呗？” 李北玄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苦意：“差不多是这么个劲儿吧，反正我暂时也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听到这话，赢高治这一刻是真麻了。 他原本还想着，李北玄向来点子多、手腕强。 这事儿虽然棘手，但只要有李北玄在，八成还是能整出个法子的。 结果呢？ 李北玄也摇头了。 连他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这…… 赢高治想了想，试探的问道：“你……真不知道啊？” “我真不知道。” 李北玄无奈的一摊手。 因为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点子不点子的问题。 是压根就没处下口。 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 是出世的家族。 是一个时代血脉与风气的载体。 是门阀制度的活化石。 是皇帝都得敬让三分的存在。 一旦要查，那就是实打实的要动刀子。 要把从礼部、户部、太常寺到工部、国子监一整个盘根错节的士族网捅破。 查的是他们在朝堂中的代理人，查的是他们在各地州府的耳目，查的是门阀对皇权的钳制和架空。 一旦查起来，整个文官体系都得跟着发抖。 甚至极有可能……不，是一定可能会动摇国本。 到时候直接开战都是轻的，再严重一些，搞不好赢世民的皇位都没得坐。 可如果不查，那也不行。 第927章 是奉诏勤王 崔氏在晋阳的布局，实在太过明显了。 这是演都不演了，明摆着就是要造反。 而如果现在，朝廷装聋作哑、推诿回避，那皇权威信也就到头了。 地方诸侯、边镇将帅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这天下，已经不是皇帝的了。 是门阀的。 是这些世代共治天下的家族的了。 而士子寒门、军伍出身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们原本以为有了科举、有了功名，就能抬头做人。 可如果现在连造反，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他们一辈子的努力，还有个屁的意义？ 往大了说，这不是晋阳的问题，是天下的问题，是整个武朝的根基正不正的问题。 所以说，无解。 李北玄想不出解法，赢高治更别提。 两个人坐在堂内，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开始挠头。 “怎么办呢……” 李北玄忍不住发愁。 而赢高治那边，更是直接蹲地上了。 抱着脑袋，两只手指头往脑门里摁，像是想按出个主意来。 但很显然。 主意没摁出来，头倒先开始疼了。 顿时疼的他一抽一抽的。 直到好一会儿后，赢高治才猛地抬起头来。 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的，摸着下巴，语气里多了一点疑惑。 “……李兄，我现在突然有一个问题。” 李北玄眼皮抬了抬，疲惫地问：“啥？” 而赢高治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刘继恩、陈家和陈家背后的人……在晋阳搞事的人……真的就是清河崔氏吗？” 堂内空气顿时一滞。 李北玄原本低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眉头一点点蹙起，脸上的困顿与疲意，也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的意思是……” 李北玄同样若有所思的摸起了下巴。 而见李北玄没有反驳自己，反而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之后，赢高治心里更是有了几分谱。 连忙认真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太快地把锅扣到崔氏头上了？” “别误会，我不是替他们洗地。” “只是三十年前，我爷起事的时候，啊不是，起兵靖乱的时候……” 李北玄轻咳一声，纠正：“你说的是奉诏勤王。” “啊对对对。” 赢高治点头如捣蒜，摆摆手继续说：“那时候，大秦还在跟突厥打，王薄、翟让、窦建德陆续起事，到处乱七八糟的，地方上各种势力翻腾。” “而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们老赢家的，是谁？” “是太原王氏。” “然后第二个，就是清河崔氏。” 赢高治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缓了几分。 神情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焦头烂额，反而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静和思索。 “李兄，我知道你对崔家一直没好感，说句实在话，本王对他们也没啥好感。” “这家人……牛鼻哄哄的，谁都看不到眼里。” “我父皇前两年，还想把我二姐嫁过去，结果直接被拒了。” “崔家人说我们老赢家是新贵，血统不清。” “我母后那天气的哭了一下午，我父皇更是气得差点砸了金銮殿的门框。” 李北玄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哦，我想起来了，氏族志就是因为这个修的，是不是？” “是，不过这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不是重点。” 赢高治摸着下巴：“重点是……本王觉得，崔家人虽然傲得一批，但他们，从来不是没脑子的傲。”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势力。” “他们之所以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因为敌对，而是因为，他们根本看不上参与。” “换句话说……” 赢高治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自先秦那时候开始，崔家人就是这种德行，一向只做旁观者，不做局中人。” “而且在门阀圈子里，甚至是五姓七望之间，崔氏也有超凡的地位。” “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一群整天端着架子、只做点评、不愿动手的裁判。” “虽然真有学问、真有影响力，但他们也是真懒得下场。” “哪怕朝局再乱，只要不波及到清河那几千亩地，他们就能坐在祖堂里吟诗写书，整齐划一地发族训。” “就这德行，你说他们会在晋阳搞事？” “这……本王觉得有些牵强。” 赢高治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虽然没有说话。 但那皱得死死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赢高治这番话，听着不严肃，但说得不假。 清河崔氏，从来不是行动派。 而是标准的旧制守成者。 讲究血统、讲究规矩、讲究礼法。 骨子里对秩序崩坏极为厌恶。 在赢世民刚登基的那几年，很多门阀都在暗地里观望时，崔家虽然是最早站出来表态支持的，但那也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不想再让天下乱起来。 本质上，崔家其实照样还是挺看不上赢家的。 就像头顶通天纹的大妈。 哪怕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 再看其他地方的人，还是满满的优越感。 所以崔家会跟着赢家走，但从来不会贴太近。 但要说在晋阳煽动暴乱、勾连灾民、集结青壮、图谋造反？ 这……也不是崔家干得出来的事。 不是他们的路数。 想到这里，李北玄缓缓坐回了案几后头。 片刻后，低声迟疑道：“……可刘继恩确实是陈家举荐的，而陈家……确实和崔家有关系。” “那也许，问题就在这儿。” 赢高治双手抱胸，语气渐渐沉稳起来：“你想啊，如果有人想搞事，又不想自己暴露，那该怎么办？” “那当然是借名头。” “而能借的名头中，最好用、最稳妥、最没人敢深查的，当然就是崔家。” “崔家名望高、门第正、脾气臭、又常年不涉政。” “只要你动得巧，稍稍布个局，随便往他们身上引一下线头，别人看到只会说，哟，清河崔氏也下场了，这事怕是大了。” “可谁会真的跑去查？谁敢查？” “越查越乱，越查越容易惊动别的门阀。” “所以大家都会下意识避开。” “这……是不是正中那人的下怀？” 第928章 究竟是不是他们？ 听到这里，李北玄沉默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些烦躁的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怀疑崔氏，也不是有百分百实锤的。” “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又感觉，崔氏的可能性好像又没那么大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忍不住扣了哈脑壳：“对哦，你之前为啥怀疑崔氏？” “我对崔氏的怀疑，其实只建立在三点上。” 李北玄掰着手指头道：“一点，是格局。” “能在晋阳搞这么大一摊子事的，绝对不是寻常小官员、小世家，甚至连寻常节度使，都未必干得出来。” “你说十万青壮，三百粮车，一整套舆论机制，流民安置，粮仓调度，还有熟人路线的精准渗透……” “你去问问兵部、刑部、户部，多少地方的都督、巡抚、节度使能办出这套东西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小打小闹。” “这后面，一定有一个顶级的门阀在做支撑。没有几十年积累、不掌控两代人以上的仕途资源、没有系统化的管控手段，是弄不出这阵仗的。”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把方向锁定在五姓七望里。” 说到这里，李北玄瞥了赢高治一眼。 “而在这五家里面，陇西赢家可以先排除，毕竟那是你本家。而且，你叔伯那一辈，早让你爹在玄武门干净利落地嚯嚯完了。” “而你兄弟那一辈，说实话就算是你大哥，他也没有这份心机和手腕。” “所以排除赢家，剩下的就只有崔、卢、郑、王。” “这四家，才有这个资格和底气。” 赢高治听到这里，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点。” 李北玄继续道，语气越发凝重：“之前晋阳不是出了个崔光耀吗？你觉得他不是崔家的，但我总觉得他跟崔家脱不了干系。” “而第三点，就是陈家。” “陈家是清河人，门第虽不高，但从祖谱上确实能接上崔氏庶支那一支。” 听到这里，赢高治神情紧张中，又带了几分无语。 “……所以你就认定是崔家？” 而李北玄摇了摇头，摊手道：“我没认定。” “我只是偏向认为。” “这三点，虽然都指向崔家，但归根到底，它们都不具备唯一性。” “有可能是崔家。” “但也有可能是卢家，毕竟卢家素来好权术，在朝中渗透最深的，也是卢氏。” “更有可能是王家。” “你别看王家现在声势最低，可他们在北地的根子最深，手里控制着盐道、茶马司、边军兵备。” “也可能是郑家……别忘了，郑家外戚多，朝中耳目最多，最擅长做这种扯虎皮拉大旗的事。” “说到底，崔氏目前只是嫌疑最大。” “但不是铁证如山。” “而我一开始，之所以故意指名道姓的问刘继恩，有关清河崔氏的事儿，其实也是为了诈他来着，我自己也不确定。” “但可惜，没诈出来。” 李北玄的语气很可惜。 而赢高治在听到这句“没炸出来”之后，差点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你你——” “你刚刚说的头头是道的，结果你说你没有石锤啊？！” 李北玄听见这话，顿时乐了。 “审问嘛，最重要的就是气势，先声夺人你懂不懂？” “……这是先声夺人的事儿吗？” 赢高治没好气的问道。 感觉兜兜转转，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虽然刘继恩被揪出来了，但那十万青壮，现在还在麻谷岭上蹲着呢。 幕后黑手是谁，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而他们这边更是三天两头出事，晋阳局势一触即发…… “这是比黑暗更深沉的黑暗……” 赢高治一脸深沉。 然而李北玄没鸟他。 只是摸着下巴想心思。 整个人，也已经沉入了更深一层的思考里。 现在，李北玄在猜，崔家到底是不是幕后那只手。 是不是崔家真的要反了。 崔家是不是真的要彻底推翻赢家的统治，把蒸蒸日上的武朝帝国，拽回到门阀当道的旧秩序里去。 听起来，这好像对崔家来说是一桩好买卖。 毕竟秦末时期，也是五姓七望实力最大的年代。 但等到武朝的统治稳定下来之后，士族就不像之前那么风光了。 崔家想不想恢复昔日的荣耀？ 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 可李北玄越想，越冷静，也越觉得，这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崔家是五姓七望中最老的那一支。 老到什么程度？ 老到他们家的家谱，可以一直往上写到西汉。 甚至能往上追到春秋时期的齐国崔氏。 这样的家族，早就不是靠政绩和军功吃饭的了。 他们靠的是血统，是香火，是祖庙牌位。 而崔家既然能传承到现在，自然也不是傻子。 他们不是没看到，赢家这三十年一步步打压士族的动作。 也知道当朝皇帝赢世民，始终把他们这些老派贵族当做眼中钉肉中刺那么看待。 但崔家始终没有彻底站出来反过，甚至连抱怨都显得很克制。 为什么？ 崔家难道是什么逆来顺受，冷脸洗内裤的娇妻人设吗？ 你赢世民虐我千百遍，我崔家待你如初恋……？ 这话说出来就是闹笑话呢。 必然不可能。 而崔家之所以这么做，便是因为崔家已经摸透了这个规律。 只要还有阶级存在，他们门阀就不会消失。 所以，他们根本没必要下场厮杀。 只要站在一边，站得稳，熬得住，看得准，就够了。 门阀的生存法则，从来不是靠斗，而是靠等。 等朝代更替，等权臣更迭，等帝王老去，等新君不稳。 然后再适时出一口气，或者扶一把自己愿意扶的人。 这便是崔家最典型的处世哲学。 真正的门阀，从来不会主动去点那一把火。 他们宁可在旁边架好柴、堆好油、准备好退路，等傻子自己点。 因为真要烧起来了，不管是谁点的，最后受益的，往往还是他们。 李北玄想到这儿，心里那点模糊的愤怒，反倒一点点冷了下去。 轻声呢喃了一句：“你说，幕后主使到底是不是崔氏……重要吗？” 第929章 我选择狗带 李北玄这话说得很轻。 只是自言自语。 但此时西庙大堂中只有李、赢二人。 所以哪怕李北玄说的声音再小，赢高治还是听见了。 而一听见，赢高治直接惊了。 “李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李北玄，声音里隐隐带出一点急躁和焦虑。 “幕后主使是不是崔家，怎么会不重要？” “咱们查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多圈子，不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在晋阳后面放火的人吗？！” 然而李北玄听见这话，却没有立刻回嘴。 反而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陷入某种更深的自省当中。 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不是不重要。” “而是……在这一步上，它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就算咱们现在查出来了，确凿无疑，清河崔氏确实是幕后黑手，你觉得又怎样？” “咱们就能抄家灭族，把崔氏一锅端了？” “你真觉得，你父皇敢动他们？能动他们？” 听到这里，赢高治的火气顿时降下大半。 迟疑道：“能……能吧？只要有石锤……” “不是石锤的事儿。” 李北玄摇了摇头，对赢高治道：“动崔家，不是动一个家族，而是动一个阶层。” “一旦动了崔家，其他三家必然会慌。” “而这三家一慌，底下那些州府小望族、学宫祭酒、县中士绅、书院执业、教职胥吏统统都要跟着闹。” “你以为只有士族才怕崔家倒？不。” “连赢家自己都怕。” “怕动了这个，整个天下的士人群体都不听话了。” “你父皇那几年搞氏族志、义仓归州、文脉回统、私学减编……就是在暗搓搓的想要动摇门阀。” “可最后呢？卵用没有。” “人家还是连你二姐都看不上，嫌她血统不够尊贵。” 赢高治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 “李兄，你说的详细些行吗？” “行。” 李北玄痛快的点了点头：“我刚刚想了一下，发现，现在是不是崔家主谋，其实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有人，借了他们的名头，在晋阳布了这么大一盘棋。” “而崔家，就算不是主谋，也八成是帮凶。” “就算不是帮凶，也必然是知情者。” 五姓七望这样的门阀，传承千年、族人遍布朝堂。 触角遍及各地军政书院，情报绝不会比中枢慢多少。 而现在，有人借他们的名义招兵买马、动荡一地。 要说崔家对此毫不知情…… 那李北玄宁可信狗都能背书读经。 所以，崔家必然不会无知。 但……他们选择不说。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在晋阳这摊子事儿上，崔家或许不是点火的人。 但一定是那个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火苗慢慢跳起来，然后暗暗点头的家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的崔家，应该在等。” “等咱们做反应。” “等你父皇出牌。” “看这个新朝，是不是敢动门阀。” “然后才决定自己，是退一退，还是走上前一步。” 李北玄淡淡说完。 而赢高治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那点“是不是崔家”的执念，全被李北玄这几句话给掰碎了、揉烂了、踩干净了。 此时，赢高治站在堂中。 嘴唇微微颤着，眼神却渐渐变得发直。 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神魂，只剩一个呆立的空壳。 随后哆哆嗦嗦地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李兄……你说的意思是……” “现在，五姓七望里，除了陇西赢家之外……” “其他几家……大概率都知道晋阳这事？” “可他们都没出手？连个屁都没放？” 李北玄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干嘛除了陇西赢家啊？这么见外干嘛？” 赢高治：“……” 听到这话，赢高治是彻底麻了。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李北玄站在窗前，望着晦暗不明的天色，慢慢吐出一口气。 “现在，晋阳这盘棋，已经不是看谁动手的问题了。” “而是该不该掀桌子。” “掀了，朝廷未必站稳。” “但至少能让门阀知道，还有人敢打他们。” “而若不掀，那就是承认了。” “天下已经不是皇帝的了，是他们的。” 说到这里，李北玄终于转过身。 望着赢高治，神情罕见地有些沉郁：“殿下，你该做个决定了。” “是把这口锅扣下去，把这场局揭开，强行给他们立个叛乱的名头，先拿崔家开刀，压住门阀。” “还是继续查，继续拖，指望着哪天天降石锤，把幕后那个人一点不漏地揪出来。” “晋王殿下，选吧。” 赢高治闻言，苦笑了一声。 低着头，像是实在熬不住了似的，肩膀都塌下来了一寸。 “……李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选？” 而李北玄没有犹豫，甚至连思索都没有。 几乎是脱口而出两个单词：“狗带。” 赢高治：“……” 赢高治抬起头，一脸木然地看着李北玄，眼神茫然。 像是刚刚被天打五雷轰，耳朵边上嗡嗡响。 “狗……什么？你说什么？” 而李北玄则不慌不忙地走回来，坐在堂中案边。 姿势端正，态度诚恳。 认真道：“狗带、原地去世、自挂东南枝、当场暴毙……反正这活儿谁爱干谁干，狗都不干。” “干！” 赢高治突然咬牙切齿的一拍大腿：“干的就是这活儿，狗不干，本王干！” “不就是踏马一个崔家吗？本王现在就去找李烈！” “两万并州兵马还没走对吧？明天……不，现在就出发，启程，去清河！” 赢高治说到这里的时候，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但他实在是没招了。 只感觉往哪边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奶奶个腿儿的。 他赢高治上辈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老天爷要这么对他？ 他依稀记得，他一开始来晋阳，是为了镀金的对吧？没错吧？ 怎么特么一步步走来，变成这样了？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本王跟崔家拼了！谁都别活！” 第930章 再赌一把 清河崔家。 从汉朝开始，便是士族门阀中最顶尖的那一撮。 他们的祖谱上，能一路追溯到战国时期齐国的崔氏。 而东汉以后，几乎没有哪一个朝代的史书里，没有他们的名字。 无论是中郎将崔烈，还是太尉崔琰。 一代代的子孙，或为宰辅、或为太守、或为学官祭酒。 族人仕籍之广、渗透之深，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而到了魏晋时期，崔氏更是以清谈名士着称。 一句“王与马，共天下”的背后。 不止是王、谢两家在斗。 崔家，同样是默默掌控天下风向的那只手。 他们也许不争权柄，但却能决定风气。 他们也许不上战场，但却能左右人心。 哪怕到了乱世，诸侯四起，崔氏依旧坚挺如初。 家族隐于清河，却能影响朝堂。 朝代更迭如风云，士族门阀如磐石不动。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士族。 这句话看似文人调侃，实则是最贴近事实的写照。 在李北玄这个穿越者看来。 崔、卢、郑、王这些家族，其实就像是小说里那种隐世宗门。 不问政事，不争帝位。 但每次有谁登基称帝，总得去他们家族老祖坟前磕个头，求个应允。 地位超然，影响深远。 更关键的是，这些门阀并非靠刀兵起家，也非靠贿赂维系。 而是靠知识、文化、传承。 在科举制度还未完善之前，整个士人系统，是以家学和门第为筛选机制的。 谁家出了几代名臣，谁家的学问正宗，谁就能入仕为官。 而这些大族手里，则垄断着知识的分发权。 天下士人，皆出其门。 百姓想读书，要靠他们办的私塾。 士子想进仕，要靠他们掌握的学府。 朝廷选拔人才，要从他们荐举的名册中挑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门阀。 而这些年来，哪怕皇帝再忌惮，哪怕朝局再变动，崔家始终屹立不倒，不是因为他们靠山有多硬，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山。 直到李北玄出现。 他带来的，不只是脑子和见识。 更是一种，正在缓缓改变这个时代的技术根基。 活字印刷。 是真正能动摇门阀士族根基大杀器。 一旦印刷术彻底普及，最先动摇的，就是这些门阀垄断千年的家学传承。 你会讲《易经》？ 我印出来让十万人看。 你会训诂注疏？ 我办个《新义通编》，一万本免费送。 你有五百年藏书，我有五百套《三经附注》印出来送进乡学县塾。 只此一动，便门阀震荡。 如今，印刷术已推广三年。 虽然尚未成气候，但再过五年十年…… 当天下士人不再仰望门阀子弟，当读书的孩子，可以从市集上买到整套经典注解，当私学、书院、家塾逐渐被州学、官学、义学取代时…… 那时候，门阀再也不是门阀了。 他们也许还富贵，但已无法左右朝堂风气。 所以，此时此刻，崔家是真的慌了。 他们也许并不真想反，但他们必须要立威。 让人们知道，天下还是他们这些士族说了算。 而赢高治，其实对此看得挺透彻。 虽然在李北玄面前，赢高治总是犯蠢。 但赢高治其实是个挺聪明的人。 而且，极善于看势。 他和赢高明、赢高熙的年龄相差不大。 但老三的身份让他很尴尬。 前面老大老二打的不可开交，后面又有赢丽质异军突起。 所以赢高治在此之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只是偶尔过分小透明的时候，才会搬出“孝”名来给自己刷一刷存在感，别让别人都把他这个皇子给忘了。 这听起来挺窝囊，甚至挺无能的。 但这其实，是一种相当聪明，甚至，也相当考验人心性的做法。 毕竟不管是太子赢高明，还是魏王赢高熙。 两人虽然明争暗斗了好几年，在京中风头无两。 动辄搅得六部人仰马翻、朝野皆惊…… 但再风光的皇子，也难保没有失势的那一天。 朝堂局势起伏跌宕。 有时不过是一道诏令，一次训斥，一个马前失足，便能将天之骄子拽进尘埃。 而在这漫长而危险的角力中，赢高治从未试图插手，更没有在任何一个兄长落势之时，趁火打劫。 这并非胆怯，也非懦弱，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冷静。 因为赢高治很早就意识到，他并没有一开始就赢的筹码。 既无母族加持，又无文臣班底。 无兵权，也无学派。 若他贸然下场，那不是参与博弈，而是替人做棋。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孝顺当作标签，把小透明作为保护色。 把没存在感，当成一种伪装。 把一切野心和锋芒，都裹在笑语晏晏的温顺里。 旁人只当他憨直，不争不抢。 实际上他是在等。 直到他等到十八岁这一年。 等到太子昏聩被父皇再三训斥。 等到魏王赢高熙被勒令就藩。 这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站到台前的机会。 而这份等待的能力，才是真正的耐性。 要知道，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其实保持沉默，比保持进攻更难。 在那个年纪，最难的从来不是冲锋。 而是能忍，能扛。 能放下自尊，承认自己此刻还没有资格站到台前。 尤其在“皇位继承人”这个圈子里，赢高治的身份本就微妙。 前有两位兄长把持朝局，后有赢丽质深得圣宠、声势渐涨。 他夹在中间，不尴不尬。 仿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不到他身上。 而赢高治，也确实曾有过短暂的挫败感和困顿期。 在去年赢高明，赢高熙和赢丽质三足鼎立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觉得，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最后还是按捺了下来。 最终，被他等到了一个上桌的机会。 而他，也把握住了。 前段时间，他跟着李北玄一起。 强渡旱河，不顾生死运粮赈灾。 换来了流民感恩，百姓颂德。 一举确立了“晋王仁德”的名声。 接着，在潞川设局。 联手李北玄谋划士族，逼得门阀让步。 不仅拿到了粮食，还顺势和王家结了亲。 得了一位出身堂室、极有教养的王家嫡女。 而如今…… 赢高治要再赌一把。 第931章 直接开干就完了 这一步，风险极大。 清河崔家根深蒂固，名望滔天。 单论士人支持度，甚至能跟皇家分庭抗礼。 杀他们一个支系，尚且震荡朝野。 而若真要拔起整个崔家，那不是动一个家族，而是挑起整个士族群体的神经。 但现在动崔家，虽然是伤筋动骨。 但再等五年十年，就真的动不了了。 李北玄带来的印刷术，如同一个正在膨胀的火药桶。 再给它几年时间，官学崛起、寒门读书、乡塾立制，便能从根本上动摇门阀赖以为生的知识垄断。 等到那时候，门阀自然势微，也自然不再是威胁。 但问题就在于，崔家自己也不是瞎子。 他们也能看见印刷术的崛起。 他们能眼睁睁地等死？ 当然不能。 所以，崔家才有了异动。 他们也不是真的想反。 只是想在旧秩序消亡之前，重新确认一次地位。 告诉天下人。 你们可以有新技术，但别忘了，规矩是我们定的。 新秩序，要在我们的庙堂下产生。 不是在你们寒门、草根、自创书院里长出来的。 这是门阀最后的挣扎。 更是士族阶级的本能反应。 而赢高治知道，若这个时候选择后退，那以后想站出来就再也站不住了。 因为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政治动作。 而是一次zz表态。 是向天下宣告，皇权与士权，究竟谁主沉浮。 赢高治赌的，是这一次立威之后，能把所有观望的目光拽到自己身上。 赌的是这一次掀桌子之后，能够彻底打穿王朝依赖士族的旧信条。 赌的是这一次舍身强行断腕的行动，能为自己争出一个破格者的身份。 赢得一个没人敢随意动他、议他、贬他的位置。 他赌自己，就算死了，也能青史留名。 被史家写成以身殉国、奋起抗乱的义王。 而但凡他活下来…… 那这就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最大笔的一笔资本。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 赢高治，动过崔家。 晋王府，敢杀门阀！ 想到这里，赢高治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整个人往椅背一靠。 脑袋仰着，眼睛发亮。 眼神里，则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浑身上下写满了“干就完了”的决绝。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皱了皱眉。 心说赢高治这样，怕不是已经被局势逼疯了。 要破罐子破摔了。 “殿下，你冷静一……” 结果话还没说完，李北玄自己就怔住了。 等等…… 好像不用拦着。 赢高治这个反应…… 其实，正好。 不是太好，但也不坏。 或者说，这甚至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一种应对方式。 毕竟若是换位思考的话。 崔家那边，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甚至连六成都未必有。 崔家现在这个局布得看似完美。 十万青壮，配套粮草、流民动员、地域渗透、世家协同。 一环接一环，仿佛根深蒂固，铁板一块。 但越是复杂的系统，就越容易出错。 因为它不是草莽起事，不是一群人一拍脑袋冲进京城的事儿。 而是需要精密组织、长期维稳、利益平衡。 这背后，依靠的是整个门阀系统的默契。 一旦朝廷敢动手，且打得够狠够准。 那些原本愿意站队观望的中小望族，会在第一时间撤退。 那些没有出头的分支，会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那些已经暗中介入的人，也会在第一时间考虑后路。 而崔家这次，看似是主动亮牌。 实则是想逼朝廷先出手，好评估风险、决定策略。 他们敢露头，不代表他们准备好了拼命。 他们也怕。 怕朝廷真疯了，不管后果，直接摘了他们的头。 所以换个角度来说。 现在若真有人，不管是疯子还是勇士，先声夺人地冲他们老巢一刀砍下去。 说不定，反而能砍出个结果来。 如果崔家真是这场局的主谋，那么这一刀砍下去，就像把刀捅进了他们的肋骨里。 那时他们只能二选一。 要么死撑，正式掀起大乱，与朝廷彻底摊牌。 要么强行撇清，把这笔账推到某个越权妄为的分支或子弟身上，以保全宗族。 前者代价极高。 崔家虽强，毕竟不是全天下。 他们也没准备好举族为旗，跟整个王朝死磕。 真要这么干，李烈一封调令，潞川、郓城、信都三镇兵马就能联动，往清河压过来。 打的是平乱，杀的是擅作反状。 到了那个地步，崔家一旦调动私兵、鼓动乡绅，哪怕最后能撑住，世人也只会记住他们是乱臣贼子。 所以他们大概率，会在第一时间清出几人，说他们私自图谋、煽动事端。 然后对朝廷低头认错，表态自己素来忠义，这次是未能严教族人。 以求保全根基，留住牌坊。 崔家服软，是必然的。 而如果崔家只是顺势而为、放任自流呢？ 比如他们知道有人在晋阳搞事，也看见了粮车、青壮、流民、言路…… 但他们选择不管、不问、不拦。 甚至暗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把崔家的旗借出去…… 以求个进退有度的墙头草位置的话。 那么，这一刀砍下去，效果可能更好。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崔家不可能有统一指令、也不可能有备战准备。 要打？ 他们打不赢。 要跪？ 他们的立场本就不坚定。 这一跪肯定会弯腰弯的更狠。 更重要的是。 如果崔家没有统一动作，那么中层的士族，就不会跟他们共进退。 那些一直想投机的县中绅士、州学老儒、望族小门，就会立刻向朝廷靠拢，唯恐被误杀。 而如果崔家真的是无辜的…… 虽然这几乎不可能。 但倘若崔家真是无辜的，那情况反而会简单得多。 因为到那时候，急的就不是朝廷，而是崔家了。 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为了清白，崔家都会是最想揪出幕后黑手的那个。 等到那时，朝廷和士族之间的矛盾，就会被转移到崔家和那个不知名士族的矛盾身上。 朝廷便可以坐山观虎斗，坐等他们狗咬狗。 说不定“五姓七望”，甚至还能减几个数字。 第932章 不是也是，就干他 淦！ 既然三条路全是好路，这不走，等啥呢？ 李北玄眼睛都亮起来了，啪啪的拍着桌子道：“殿下所言极是，咱们跟崔家拼了！” 赢高治：“……” 看着李北玄一副比他还上头的模样，赢高治居然有些瑟缩。 怒火不自觉减弱三分，小声问了一句：“啊？” 然而李北玄却没多做解释，只是站起身来，急声道：“肘！去找李烈！让他立即启程，带两万兵马直奔清河，把崔家祖宅给我围了！” 赢高治：“啊？？？” 赢高治都呆住了。 但李北玄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把他抓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冲出大堂，迎着夜风直奔后营。 …… 此时，李烈正与并州军主将们开夜会议事。 商议的，是晋阳城防与周边清剿事宜。 结果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了气势汹汹的李、赢二人。 “……大晚上的，要干嘛这是？” 李烈瞬间警觉。 看着李北玄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李北玄是不是不想还钱也不想娶他闺女，所以来杀人灭口来了的错觉…… 这个猜测属实可怕。 李烈忍不住呲了呲牙。 然而李北玄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可怕了。 “李叔叔，来活儿了，别瘫着了。” 李北玄一边把李烈扶起来，让他坐的端正一些，一边言简意赅道：“明儿一早，带兵拔营，启程。” 听见这话，李烈顿时皱眉。 眼中也闪过一抹凝重，问道：“启程去哪儿？要打麻谷岭了吗？” “不是。” 李北玄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去清河，是清河崔氏，把他们，给我围了！” “……” 帐中瞬间安静。 静得能听见火烛轻晃的声音，和夜风吹拂营帐的猎猎作响。 李烈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眨了眨眼：“……谁？” “崔家。” “哪儿的崔家？” “清河。” “……” 李烈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猛地往前一步，再次确认道：“小贼，你说的不是崔家庄，是清河崔氏？” 李北玄点头：“对。” “就那个、祖上三代都进过国史、现在还有七个在职中书的那个清河崔氏？” “对。” “你疯了吧？！” 李烈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忍不住看了赢高治一眼，“你们是不是吵架吵崩了？玩什么大的？你让我带兵围崔家？你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吗？我一旦过去，明儿长安八百里加急，立马能给我送个谋反罪名出来！” “姓李的，你……” 李烈百忙之中抽空想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也姓李，于是改口喝骂道：“李北玄，我警告你，你想找死，别带上我啊！” 然而李北玄却淡淡道：“你就放心的去吧。没事，不算谋反。” “为啥？” “因为你是奉命而行。”李北玄斜眼看他，“王命。” 李烈愣了一下，眼角抽了抽，转头看向赢高治。 赢高治本来还在状况外，忽然就被点了名。 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旋即就咬牙，斩钉截铁道：“……没错。是本王之命！” “……” 帐中众将表情彻底僵住。 李烈脸色古怪地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副将的反应，确认不是在做梦，才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而李北玄也不废话，当即说道：“干嘛？办案啊。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在晋阳搞事的，就是崔家！” “……？” 李烈原本还觉得李北玄是吃错药了，刚想再骂两句。 但听到这话后，却是眉头一动。 “确定？” “嗯。” 李北玄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而李烈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一会儿。 发现李北玄全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便挥了挥手，示意几个副将都先出去。 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确定，是清河崔氏？” 如果真是崔氏的话，那…… 李烈皱起眉，已经开始头脑风暴起来了。 然而李北玄闻言，却忽然咧嘴一笑。 掷地有声道：“不是也是。就当是了！干他！” “……” 李烈眼角一抽。 但很快就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 他虽然整个人，看上去豪爽糙汉一枚，但脑子其实一直不慢。 “不是也是”这几个字一出口，他就明白了这事儿的性质。 李北玄他们，多半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要把崔家当突破口，当出头的椽子来打。 “行，那具体怎么干？你跟我说说。” 李烈痛快的问道。 没有质疑，更没有多嘴问。 态度极为配合。 而李北玄想了想，抬起三根手指：“三件事，李叔叔，一定要记清楚啊。” “一，得快。我们这边刚动手，清河那边消息肯定就传过去了。兵贵神速，咱们不能给他们反应时间。” “二，要狠。” 李北玄顿了一下，认真地说，“不是砍人狠，是排场狠。架势得摆出来，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是真动手了。” “最好连晋王的王旗都扯出去，隔三十里一个大鼓棚，十里一个号角阵，白日扎营，夜间点火，最好搞得满清河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端了，能搞多大搞多大。” 李烈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你这……你小子倒还真会整活。” 李北玄笑了笑：“第三，围而不拦。” 在来找李烈的路上，李北玄就推演过崔家可能会有的反应。 在他看来，清河崔氏接到消息后，可能会有这么几种反应。 第一种可能，是直接开战。 李北玄把这列在最前头，不是因为他觉得对方真敢开战。 而是因为，哪怕只有一成的概率，也必须优先考虑。 但这可能性，极低。 不是李北玄看不起崔家。 也不是崔家不敢拼。 而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敢当第一个拔刀的。 再怎么名门世族、再怎么世代簪缨，他们终究还是把自己归类为朝臣，而非乱民。 而一旦真动刀子，哪怕有万般理由，那也是造反。 杀人容易，洗白难。 崔家要真这么干，直接就能跟司马懿坐一桌了。 再说，真要开战，那就不是局部冲突，而是天下震动。 到时候是谁先发难，谁就得背锅。 所以这一条，虽然看起来最激烈，实际上最不可能。 第933章 隔空交锋 第二种，光速滑跪。 一夜之间，崔氏认了怂。 主动伏诛谢罪、上表请责。 甚至干脆一锅端了搞事的支系，以求自保。 听起来很爽，但这种可能性极低。 因为这就等于，直接认了自己是幕后黑手。 还没开打就跪了。 这不光是损脸面的问题，更意味着崔家的威望，将遭遇沉重打击。 从此之后，清河崔氏不再是“百世士族”，而是“昔日名门”。 哪怕保住了族人，整个家族的地位也将急转直下，跌入谷底。 崔家自己就是靠门面撑起来的，他们不可能主动撕破那层皮。 而第三种，转移矛盾。 这是最有可能的。 他们极可能会挑明，自己不是主谋，然后顺势甩锅。 比如甩给其他世家、甩给地方豪强，来换取朝廷的退让。 反正大义我站着，错的都是别人。 他们崔家继续做秩序守护者。 而第四种，就是骂街。 这是最没用的一种，但可能性并不小。 把话放出去、把旗打出去、把舆论搞出来。 文告、家书、门生遍地的朋友圈…… 这才是士族最熟悉的战场。 他们未必敢提兵，但一定敢提笔。 先骂为敬，先定调为主。 这是不需要成本的动作，来得快，也最有可能成为崔家最初的反应形式。 而且可以与转移矛盾、滑跪同时进行。 边骂边谈，边谈边装，嘴上不饶人，脚下接路条。 但，无论是哪一种方案。 无论他们选的是“滑”、“转”、“骂”。 前提只有一个。 他们都必须见人。 不管是谈判、诿过、求情、扯皮，哪怕是骂街，也得有人当面来干这件事。 他们不能躲在清河老巢里关门自嗨，必须有人站出来，代表崔家说话。 不站出来，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承认。 承认就是认输。 所以，只要李烈的兵一到。 崔家人就必须出面。 必须面对这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晋王问罪军势。 只有见面，才好探底。 然而既然要出面，那就得给崔家一个出面的机会。 “围而不拦”，就是为此准备的。 李北玄等的就是这个。 等他们现身，等他们派人出来，等他们露出姿态。 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是彻查到底、连根拔起，还是敲山震虎、借此立威，又或者是逼他们低头、借势让渡。 “围着崔家就行，人员不必管，不能放人进去，但别拦着人出来。” 李北玄笑呵呵的说道。 而李烈听完，没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句：“听你安排。” 随后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整装出发。 和李、赢二人通过气之后，李烈搞了一把大的。 直接动用了并州全部可动用的兵马。 两万人里，只留下了一千人驻守晋阳，作为防卫中枢，保护晋王与李北玄的人身安全。 其余的，一律带走。 随后一路南行，不掩踪迹、不做遮掩。 兵锋所指，直扑清河。 从晋阳到清河的实际距离，按州郡划分，大致为六百里。 军队日行五十里左右，兼顾行军补给、驻营整顿，需时约十二日。 但李烈走得快。 毕竟他也没打算打仗，只是逼迫出面。 而既然要逼迫，那讲究的就是压迫感、是心理战。 自然不必等待粮草辎重完备才动。 于是李烈一路快马兼程。 主力行军、先遣奔袭、后军压阵。 全都按战时节奏推进。 等到第九日傍晚，李烈的大军，便已经抵达清河南境。 而清河崔氏，也果然不出李北玄所料。 零帧起手，直接开骂。 几乎是在李烈还在路上的同时。 京中各地的文人书院、世家讲堂、读书人聚集之所，突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大量措辞激烈、文采斐然、锋芒毕露的檄文、箴章、杂议。 它们不署名、不署地，只署“关心天下大局的士人一员”。 但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皆称晋王不顾朝廷大义，擅动兵戈、围逼名门。 意图以权压理，罔顾纲纪。 甚至还有大胆者，直斥晋王“狼子野心”、“挟天子以令士林”，借赈灾之名行专断之实，挑动朝野、破坏大局。 而清河崔氏的门生旧部、附庸亲族、故交知己，也纷纷响应。 一夜之间，“晋王悖逆，崔氏冤枉”的论调，如潮水般灌满了各地的士林网络。 几处郡学甚至因此停课，地方书院自行罢讲，以示抗议。 这是崔家最擅长的战场。 不是疆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文案里的腥风血雨。 他们不习惯用兵，却很会用笔。 他们知道如何制造道德压力，知道如何抢占舆论制高点。 知道如何将一个zz问题，扭成一场“王权压制士林”的世纪大便……大辩。 李烈的大军还未到清河，清河崔氏的舆论风暴，便已席卷整个北地。 但与此同时，崔家却也没有全然装疯卖傻、闭门不出。 相反。 在李烈出兵的第三天，清河崔氏便有动作。 那天中午，晋阳城西的驿馆，突然接到一封快信。 内容简单明了。 崔氏宗主崔仲琛，已从清河出发。 正携家书、门信，前往晋阳，面谒晋王。 消息很快被核实。 来人确为崔家当代主事之人。 崔仲琛，字玄策。 年五十有余，资历深厚。 曾为前礼部尚书。 出身清河正脉，乃是名副其实的清河之骨、 在崔氏内部地位极高，素有族中谋主之称。 他出山，不是为了投案，更不是为了谢罪。 他来，是来谈的。 这一动作，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在意料之中的是，崔氏必须派人。 无论选的是骂、滑、转、打，前提都是要面对。 只有面对，才能博弈，才能谈条件，才能抢主动权。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来得太快了。 李烈兵马才动三天，崔仲琛便披甲上路，几乎没有耽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崔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手。 说明在李烈尚未拔营之前，崔氏就已召开家议，推定情势、做好布置。 甚至连谁出面、怎么说话、带什么人、准备哪些章疏言辞，都已准备妥当。 这不是仓促应对，而是早有预案。 崔仲琛是带着剧本来的。 第934章 现在就该砍 崔仲琛的路线与李烈相反。 自南向北，一路疾行，目标明确直指晋阳。 这是崔家主动派出的第一使。 而在他的队伍后方，还有一支使团，带着信直上长安。 而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 几行字就能概括。 清河崔氏知道晋阳的事儿了。 所以请求朝廷设立专门机构，由三法司查办此案。 若真有支系谋逆，自当依法从严。 但若无确证，务请晋王立即撤兵、停止追剿，并公开澄清崔氏之清誉。 简而言之一句话。 清河崔氏愿意面对问题，配合调查，展现诚意。 但绝不接受栽赃、污名，更不能接受屠族式的清算。 想杀人，拿证据来。 想泼脏水，不奉陪。 而这几封信，不仅内容讲究，时机也极为精妙。 他们没有等到李烈大军压境时，才出面喊别打。 因为那是被动。 是迫不得已。 是默认确有其事。 他们选择抢在刀落之前，就主动请愿调查。 这是“我们没问题”，“我们欢迎核查”，“我们不怕摊开讲道理”的姿态。 而这种姿态，一旦摆出，就等于昭告天下。 崔家不是被告，而是调停人。 他们不是等着认罪，而是要参与谈判。 不是你来砍我，而是咱们坐下来谈。 因为只要你肯讲理，就意味着刀暂时收了。 而只要刀收了，下一步就不是谁死谁活。 而是各退一步、以和为贵、皆大欢喜。 这是极高明的一手。 不是兵法，而是礼法。 因为崔家拿出了最擅长的东西。 正统话语权。 朝廷若接受谈判，那就等于承认崔氏仍是士林领袖之一。 有资格、有身份参与国事、定分止争。 而朝廷若不接受、坚持动兵。 那就变成了拒绝讲理、以力压人、不辨忠奸…… 这样一来，恐怕不止崔家，连旁观的郑、卢、王几家，也要生出戒心。 原来名门百年，也可以不讲章法、一刀抹去？ 你不杀则已，一杀就是灭门？ 那我还敢跟你合作？ 所以崔家的这一招，等于是把话说到前头、把路摆到明处。 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他们都已经先一步站在了道理的位置上。 赢高治若答应，那便是循章行事，礼法为先，皆大欢喜。 若不答应，那就成了不讲道理、滥用王权、假借赈灾之名行打压士族之实。 这就是典型的先礼后兵。 可问题是，这礼，是他们崔家定的。 而兵这一端，却依旧掌握在赢高治手里。 若真打下去，不管有没有问题，崔家都可以大喊冤枉。 可以打悲情牌，可以请天下士子评说评说。 到时候即便朝廷赢了，也不可能赢得干净。 反倒可能落个杀士逼良、朝廷暴政的骂名。 但赢高治要是退，那就真成笑话了。 士族会说：“你看他，一开始声势浩大，最后还是得讲理，还是得跪着听话。” 寒门会说：“你看他，不敢砍崔家，还是一丘之貉，撑不到底。” 甚至连他自己的兵，也会在心里起疑。 “我们马不停蹄杀到清河，结果就是为了配合人家打一场公关战？” 局面瞬间变得极为微妙。 这时，李北玄突然开口：“要我说，现在就该砍。” 赢高治一愣：“砍谁？” “崔家啊。” “你疯了？”赢高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是说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吗？” “我问你，”李北玄嗤笑，“你觉得，崔家是主谋，还是顺势而为，还是根本不知情？” 赢高治皱眉沉思半晌，道：“我更倾向于是第二种。” “顺势而为？” 李北玄点了点头：“这也是我觉得最合理的一种。但咱们先假设三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崔家是主谋，是从头到尾的策划者和资助者。” “那这波你不动他们，他们就当你认怂，你以后根本没法再碰他们一下，越拖越难动。” “到时候，像晋阳这种事，迟早还得出第二次、第三次。” “第二，崔家并不是主谋，但在发现局势有利之后，选择了默认甚至暗中放纵。” “这种行为虽不到谋反的地步，但和养虎为患也差不多。这种人不杀，也得削。” 他顿了顿，神色转冷：“第三，他们真不知道这事，是分支乱来、与家族主干无关……” “那对不起。” “清河崔氏自己家教不严，祖宗门风废弛，该罚。” 说到这里，李北玄摊了摊手：“你看，无论是哪种情况，崔家都逃不掉。” “但你若姿态不够强硬，他们保准抖起来，到这儿来跟我们装逼。” “而你一旦犹豫，他们必然会拿出礼法、拿出清誉、拿出百年声望来拖住你、困住你、架住你。” “你等着三法司去查？等京里慢吞吞派人来晋阳复核？等一群半是士族出身的刑部侍郎来给你定案？那结果能干净？” 说到这里，李北玄冷笑一声：“不愧是清河崔氏，真特么能装逼，滑跪也能跪的这么高姿态，真是看得人心里不爽……” 赢高治闻言，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是啊。 咋这么能装逼呢？ 你说你认怂就认怂呗，弯个腰能咋？ 我赢高治是皇子诶。 代表的是朝廷，代表的是皇家。 我特么找你问罪来了，你反倒给我摆高姿态？ 你纡尊降贵来跟我谈了？ 你清高了，我成小丑了？ “哇，我特么……” 赢高治扣了哈脑壳，差点顺着李北玄的话说了下去。 但很快，他就很明智的绷住了。 语气甚至反而更克制了几分。 认真地对李北玄道：“李兄，说实话，我们现在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清河崔氏……那可不是寻常士族，是真正能跟皇家并列的存在。我们围了人家的地盘，现在光是这架势，就够天下士人震动好一阵了。” “几百年了，哪有朝廷敢拿门阀开刀的？现在士林里都在看，说我们晋阳藩王要诛士，要废礼毁法，要仗着一口兵权，重整天下规矩。” “要是再往前走一步，真刀真枪的砍下去，那……那咱们跟整个士林，就真撕破脸了。” 第935章 装b的代价 “那你打算退？” 李北玄看着他，笑得有些冷：“把兵撤了，甩手走人，让崔家请三法司，把这事拖个一年半载，最后不了了之？” 崔家都造反了。 就算不是领头羊，也至少是个帮凶。 这要是不给他们来个狠的，朝廷俩字以后写作朝廷，读作笑话得了。 李北玄现在是真的无语。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崔家是聪明，还是傻得一塌糊涂。 要说崔家清白，那也不至于。 他不是傻子，能查的东西他都查了。 裹挟流民、掌控郡县、散播流言…… 哪一条崔家都沾点边，单拿出来都不冤。 但你说真要把这滩烂泥全都归到崔家头上，说他们就是整个局的主谋，甚至是反骨之首…… 又不至于。 毕竟崔家现在的表现确实是坦荡。 真要是幕后黑手，他不该是这个态度。 可问题就在这儿。 如果崔家真的是幕后黑手，那好办。 杀他没争议，拔他有道理。 正好还能借此彻底砸了崔家的祖坟、分了崔家的家产、抄了崔家的宗谱。 反正崔家都亮牌了，朝廷动刀子那是名正言顺。 动手之后民意还会拍手叫好。 可崔家现在这副德行…… 不上不下，不咸不淡。 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该闭嘴的时候偏偏要开腔。 不跪不吭声也就罢了，关键是他偏要装。 装自己还在清议立场，装自己是被人冤枉的名门清流。 仿佛这一切只是偶发事件，崔氏不过是无辜路人，被人连坐受难。 这就不是装了，这是在找死。 李北玄心里清楚。 这种时候若是崔家老老实实滑跪，送子弟、递族谱、交账本，姿态放软点儿，朝廷反倒好顺台阶下。 顶多斩一两个支系、贬一堆官职，把事儿压下来，也算皆大欢喜。 毕竟真把崔家逼到死路上，对局势未必是好事。 但崔家偏不。 他们偏要蹬鼻子上脸，摆出一副“你们敢动我试试”的架势。 这就不是保命了，这是对着朝廷扔屎。 而这屎，朝廷真要是接下了，那以后还怎么维稳？ 还讲什么王法、秩序、纲常？ 李北玄其实明白崔家的思路。 说白了，就是放不下面子。 想站着跪。 但问题是，他们这个算盘打得再精，也忽略了一件事。 朝廷的脸，不能不顾。 此刻若不动崔家，不管你是否为首、不管你有没有实锤，整个天下就只会记住一个信息。 朝廷怕门阀。 那之后不只是崔家，像王家、郑家、卢家、裴家、韦家……统统都会动起来。 今日你能容崔家明里放马，明日你就得接受其他世家暗里结寨。 朝廷今日若是退一步，那不是退给一家崔氏，而是退给一个阶层。 这不是“处理一个叛党”的难题。 这是“能不能让士族继续骑在朝廷头上拉屎”的问题。 而这泡屎，要是真让崔家拉出来了，那朝廷就真成小丑了。 “哎……” 赢高治一叠声的叹气。 恶心的都想吐。 崔家这事儿整得太恶心了。 那股子拧巴劲儿，连他都觉得腻歪。 明明站在风口浪尖，事又确实沾了，却非要摆一副理直气壮的清流模样。 当了那啥还要立那啥。 不要脸！ 可问题是，崔家再不要脸，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不是怕崔家。 是怕动了崔家之后，后面那一整串的家族也跟着心惊胆战。 王、郑、卢、裴、韦，数十家大姓，分布在河北、山东、关中乃至江南各地。 虽说各有根基、利益不一。 但在门阀利益这一条上，从来是一致的。 尤其当下这场风暴的源头还没彻底搞清楚之前，任何过于激进的动作，都可能让观望中的其他士族，把朝廷定性为彻底撕破脸。 到那时候，哪怕这些世家一时不敢明着反抗，也绝对不会再提供任何配合。 朝廷政令下不到地方，税赋征不起来，学政不再联动，朝官阳奉阴违…… 帝国的根，不是眼前这场仗能解决的。 所以赢高治顾虑重重。 动，是最简单的事。 但动之后，怎么收？ 谁来给他擦屁股？谁来给局势托底？ 看着又膈应又忌惮的赢高治，李北玄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突然乐了。 “殿下，我发现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什么？” 赢高治一脸不解。 而李北玄耸了耸肩道：“门阀之间，确实是融入一体共进退，但问题是……现在咱们手上，有证据啊。” 赢高治挑眉：“你是说……” “崔光耀，刘继恩。” 李北玄笑呵呵的说道：“这俩人不就是证据？” “他俩咋会是证据呢？崔光耀不是已经死了么？而且，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崔家人呐。” 赢高治有些不解的问道。 随后就见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他：“殿下，我是个不忘初心的人。” “呃，所以？” “所以哪怕如今身居二品，位列九卿，我还是始终得得一件事。” “什么事？” 李北玄顿时一挺胸一抬头，震声道：“我乃蓝田锦衣卫力士是也！” 听见这话，赢高治懵了。 随后很快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兄，你想栽赃他们？” “no、no、no，听见锦衣卫就联想到栽赃，这不对。” 李北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我这叫合理猜测、合理联想。” “首先，说崔光耀。” “这人已经死了，所以别的咱也不提，只提一点。” “他姓崔。” “他是不是崔家人，这其实并不特别重要，但他姓崔，这就是证据。” “其次，再说刘继恩。” “刘继恩跟流言、麻谷岭青壮、还有晋阳本地士绅都有关系，而他的背后是陈家。” “我现在问你，陈家是哪儿的？”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清河。” “对咯！” 李北玄乐呵呵的道：“咱们就从这儿切进去。” “李烈不是已经带兵到了清河？” “让他直接动手，把陈家的人全抓起来。” “只要抓住了陈家，就能把崔家也给钉死了。” “到时候咱们要处理的，就不是士绅，而是只有崔家了。” “要是崔家被石锤造反，其他士族还敢跟着闹事？” 第936章 催他赶紧来 “你看，话又绕回来了。” 赢高治一摆手，无奈道：“问题就在于咱们没实锤啊。” “陈家确实是有问题，他的背后也确实有人撑腰，但咱们不确定后面是不是崔氏啊。” “而且现在一触即发，咱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翻案、慢慢找证据啊。” “抓陈家，我觉得没什么用。” 赢高治声音低沉的说着。 可李北玄听着，却笑了。 “殿下啊……” 他语气轻飘飘的，“你咋这么老实？” “嗯？”赢高治一怔。 而李北玄斜眼看着赢高治，语气不急不缓。 “你想要石锤？那简单。” “那我问你。” “崔家是清河唯一的大族，而陈家就在清河，这一条够不够？” 看着赢高治一脸“不是吧这太牵强了”的为难表情，李北玄不以为意的摊了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不够？那我再给你几条。” “第一，年节送礼。” “殿下你觉着，像陈家这种清河地方家族，过不过年？过年收不收礼？收不收脑白金……这句不重要。” “第二，婚姻姻亲。” “清河大族就一个，崔家。底下几十个小家族挤破头往上贴，联姻都快排号了。陈家的亲戚，真就一点都不带姓崔的？” “第三，生意往来。” “崔家握盐道、掌仓储、还插手文会和庙产，陈家靠什么吃饭？你说他们没有交集，那陈家是靠晒太阳活的？” “第四，子弟入学。” “清河书院谁办的？崔家。陈家孩子想不想考功名？你说他们不上那儿读书？” 李北玄一边数着指头一边往下讲，语气不紧不慢。 地域关系、年节往来、婚姻姻亲、经济来往、子弟读书。 这五条，虽然每一条单拿出来，都不算铁证。 但五条凑在一起，足够说明一件事。 陈家和崔家，绝不可能毫无瓜葛。 哪怕不是死心塌地的附庸，至少也是长期浸泡在一个网络里的同盟、纽带、利益团。 而现在，陈家出事了。 刘继恩的关系网、青壮流民的调度线、晋阳的粮仓配合，全都牵着陈家这一环。 再往深里查，陈家能凭空运转这么大一个盘子？ 如果背后没靠山，就凭几桩盐契几张地契，能从地方推到郡县、调动得了州府资源？ 不可能的。 换句话说，从刘继恩到陈家，是一条线。 这条线明确指向了晋阳叛乱、麻谷岭藏人、流言散布、地方造势，是陈家所为。 而另一头，从崔光耀开始。 那人早死了，但身份是明的。 姓崔，往上数个十几代，也能扯到崔家去。 现在，这两条线已经搭上了。 一条，从刘继恩指向陈家，再顺着陈家的社会关系网，牵出清河崔家。 一条，从崔光耀直指清河崔家。 这两条线足够了。 足够证明，崔家已经不干净了。 这个不干净，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而是他们已经无法证明自己干净。 但是崔家不干净也就算了，还硬要装逼，硬是不给朝廷台阶下。 这就不行了。 于是李北玄耸了耸肩，认真地对赢高治道：“所以咱们，必须现在动手。” 听到这话，赢高治怔住了。 因为李北玄这人向来说话圆滑，留有余地。 很少说“必须”这种果断的字眼。 但这次，他却说了“必须”。 “必须抓陈家？” 赢高治试探性的问道。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认真道：“是抓陈家，但也要动崔家。崔家现在已经开始装了，开始装逼了。而这个b，咱们绝对不能让他装满了。” 崔家简直牛逼炸了。 他们知道自己有嫌疑，知道朝廷已经盯上了。 甚至知道证据不够硬、目前还可以谈。 但他们偏偏不谈。 他们宁可死撑到底，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退意。 这不是战术决策，这是姿态宣告。 是一种比“主谋”更危险、更膨胀的表现。 因为他们想勒住朝廷的脖子，往后拉一把。 想告诉朝廷：你可以查，可以问，可以清点粮仓、盘问流民、抄查档案。 但你别想直接碰我。 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动我。 因为我是崔家，是门阀，是五姓七望。 是开国以来就在庙堂立根的贵胄，是皇帝也不敢轻易撼动的古老权力。 你若动我，便是动门阀。 你若动门阀，便是动天下。 这，就是崔家、崔仲琛想装的b。 他们想摆的，就是这么一个姿态。 而如果让他们这个姿态真的落了地，那局势立刻就得往回走。 尤其是崔仲琛。 他不是在来晋阳的路上吗？ 这人要是真那么嚣张地一路进了晋阳，那不管他最后说了什么，他们谈成没谈成，甚至不管朝廷给不给他说法。 只要他这一趟摆出了气势，那他们这边就已经输了。 因为崔仲琛不是来给说法，给交代的，是来主持公道的。 不是低头服软，而是高姿态压场。 而如果朝廷没摆姿态，没先立规矩、没先震住他，那崔仲琛的这股子劲儿，就会被他带着，传遍天下。 那到时候，还谈个屁的规矩？ 朝廷连脸都挂不住，更别提什么天子威严、法度公正了。 所以，必须得干他。 而且得快，得狠。 不能等崔仲琛人到了晋阳，再摆酒设宴，再扯什么通家之好。 那时候局势已经定型，就算想翻也翻不动了。 “咱们一边收拾陈家，做出调查到底的架势。” “另一边，马上派一队人出晋阳，不迎也不拦，就是……催一催。” “催？”赢高治不解的问道。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对，就是催。” “咱们派人出晋阳去催他，把架势摆出来。告诉崔仲琛，朝廷等你很久了，快点走，别磨叽。” 赢高治微微皱眉：“你说这样，他就装不下去了？” “他还怎么装？”李北玄反问。 “不催，他走得慢悠悠，一路摆谱。” “从清河到晋阳，官绅迎、地方陪、百姓看热闹，路上写几封书、说两段话，舆论就开始发酵……他只要脚没到晋阳，身段就能摆得高高的。” “可你一催，这局势就变了。” 李北玄笑意更深，“只要咱们催了，他不是亲自驾临，是来接令赴讯的了。” “你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吗？” 第937章 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给脸 赢高治闻言，沉吟良久。 他原本觉得这催一催的法子，多少有点无聊，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小家子气。 但听李北玄这么一解释，却忽然意识到。 这手段说不上高明，却极其实在，极其有效。 没错。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崔仲琛到底说不说得出个所以然，也不在于他背后藏了多少人、牵了多少线、动了多少心思。 哪怕真有证据，真有罪证，到了那一步，再谈惩处、谈退让、谈收场都不迟。 但眼下最不能放任的，是这个架势。 崔仲琛不能就这么风风光光、气定神闲地走进晋阳。 不能以那种我是来评理的姿态，来面对朝廷。 他是一个臣。 而现在出了事，是晋地出了乱子，是朝廷要查，是皇室要追责。 崔仲琛若真心想澄清、想解释、想撇清自己，那就该低头赴讯、收敛锋芒、主动配合。 可他偏不。 他现在这一路走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从清河出发到如今，整整走了半月有余。 地方州府无不设宴相迎，沿路门生故吏相随而行，就连地方文士也纷纷写诗送行，赞其“此行如夜照寒星、清光直捣晋阳”。 一切动作，都在告诉天下人，他不是来谢罪的，是来镇场子的，是来理清是非、主持大义的。 他把自己当成了裁判。 那赢高治算什么？ 朝廷算什么？ 难不成要真把他迎进府衙、备茶设案、请上主位，听他问一句：“晋阳之乱，究竟几人主谋？” 那还谈什么震慑？还谈什么定分止争？ 这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分权的。 是来教朝廷如何收场，如何宽仁，如何维护士族利益的。 换句话说，崔家这是想以局外人的姿态，介入这场危局，并在这过程中再次明确自己的地位。 甚至不是为了洗白，而是为了向天下宣告。 即便风头浪尖、证据临头，门阀依然不可动摇。 即便怀疑重重、民心浮动，崔家依旧能保持姿态从容。 想到这里，赢高治突然意识到。 如果不提前一步打乱崔仲琛的节奏，那这场博弈自他入晋阳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因为那种高人一等的气场，一旦落地成型，哪怕之后崔仲琛被迫服软、话说得再好听，也都是无用了。 势已去，局已定。 哪怕李北玄再能说，哪怕朝廷再想查，到那时候都不可能真的把崔家怎么样。 而崔家的牌面，也就这么彻底立起来了。 所以确实得催。 而且还得在对方还在路上、气焰最盛、态度最虚的时候，猛地敲上一锤。 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在朝廷手中。 “李兄所言极是，本王现在就派人去催！” 赢高治脑子转的很快。 立刻算了一下时间和脚程。 眼下，崔仲琛出发已过半月有余。 他们从清河出发，走的是中线。 避开了黄河与汾水交界处的几处大涝灾区。 沿途虽有积雪未化，道路泥泞。 但清河崔氏在地方上根基极深，驿栈、客栈、地方府县，几乎都是自家人或自家人的旧部弟子。 一路安排得极为顺畅。 照这样的速度推算，如今已到太原南口，再走两三日，便能抵晋阳外城。 也就是说，此刻若再不动手，对方再走两步，气场就真正立稳了。 届时再催，反倒显得是朝廷怕了他，晚了一拍。 “来人！” 赢高治冷声吩咐道：“让监军使沈度、行人司王廉，明日一早出发，带旨入营。” “宣令清河崔氏族长、前礼部尚书崔仲琛，即日进府，肃然待问。” “沿途不设礼、不设宴、不设接，不许百姓迎送，不许诸生观迎。违者，治所在地方官与属吏之罪。” “着郡县守令提前张榜示谕，所有赴迎之士，皆以扰乱军务论处。” “再由布政使衙门代草一份通告，今夜贴于晋阳城门各坊，言其非奉朝命，不得自行入晋地衙署。” 吩咐完这一通，赢高治有些得意的问李北玄：“李兄，你看本王这样安排，如何？” “善！” 李北玄笑眯眯的比了一个大拇指。 随后，赢高治立刻马不停蹄的安排。 派了两百人，翌日即刻出发。 仅用了不到半日，便风驰电掣地越过两县，直抵太原南驿。 而太原南驿，正是崔仲琛此行歇脚第三日、准备入晋阳前的最后一站。 消息一到，整个崔家队伍顿时一片寂静。 他们原本是按着七天行程缓缓前行，一路上节奏沉稳、气氛肃穆，不紧不慢地接受地方迎接与士绅宴请，压根不急。 但他现在不急也不行了。 因为晋阳的人，是带着朝廷名义来的。 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催促崔仲琛速至晋阳、不得延误。 而这一催，直接砸掉了他们半月以来苦心营造的从容姿态。 尤其是那句“不得延误”。 字字如锤，打在每个崔氏门生、随行官吏的脸上。 他们沿途所造的声势、铺排的排场、吟咏的诗文、甚至那些沿街悬挂的欢迎条幅，在这一刻，全都显得可笑又廉价起来。 崔仲琛这一路，装了半个月的大义裁判。 态度摆的高高的，姿态做的足足的。 结果朝廷一句话，就直接把他拽回了“被讯之人”的身份里。 而最尴尬的是，这一切又偏偏无从反驳。 因为从规制上来说，清河崔氏的确还在籍为臣。 从律令上来说，晋地事乱确有其责。 从上下尊卑来说，他们确实没资格摆裁断者的谱。 而最关键的，是这道催令既无侮辱之辞，也无羞辱之举。 礼数周全，格式严谨。 但却唯独没有一个“请”字。 这一点，才是最打脸的。 顿时，尴尬的就变成了崔仲琛。 他要是麻溜的接了催令，那就说明他确实是认了，服软了，承认士族要乖乖听朝廷的话。 这比杀了崔仲琛还让他难受。 可他要是不接，要是推三阻四的推诿，那就更糟。 因为他现在不接这催令，不是姿态更高了，而是抗命了。 崔仲琛若当场拒绝，就是抗命。 但若不拒绝，却又迟迟不动，就是怠命。 真要装个大的？ 崔仲琛自己心里都没底。 第938章 事已至此，装病吧 “两个黄口小儿……” 崔仲琛压着怒火，一言不发地把催令卷好，放在桌案上。 晋阳有高人。 在李烈带兵前去清河的时候，崔仲琛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围而不拦。 这一招太高了，高的崔仲琛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去走。 但崔仲琛当了这么多年的朝廷要员、士族家主，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 于是崔仲琛虽然上路了，却把b给装起来了。 就是试图把主动权争取到自己手里。 崔仲琛原以为，自己这招已经很高明，很隐晦，甚至很难应对了。 但对方偏偏反应极快。 不等他一路牛鼻哄哄的入晋，就啪的一下往他脸上摔了一张催令。 一招一式，都逼得他狼狈不已。 “那李北玄……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崔仲琛脸色阴沉的想着。 朝廷的催令已经下来了。 他必须做出反应。 他现在不能不动。 但也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收拾包袱、一路快马加鞭赶进晋阳。 那太难看了，太跌份了。 所以崔仲琛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装病。 不是那种倒地不起、请太医诊断的重病。 而是一种“旅途劳顿、风寒侵骨”的小疾。 足够低调，也足够体面。 这样一来，便能解释行程延缓，也算对催令有所回应。 更关键的是，这算是一个模糊的态度。 不明说是服软，但也不再坚持旧调子。 不主动退让，但也不再高高在上。 用一场小病，来缓和风头，争取喘息。 …… 崔仲琛思忖良久，终于唤来心腹。 低声吩咐道：“将队伍改为每日前行十里，寻医问药，自然不必真寻，务求做出实态。” “另外，让随行文吏以我名义，向晋阳布政司备一纸简报。” “言说……就说老夫因旅途风寒未愈，恐难疾行，望朝廷宽宥三日。病愈即入晋府，面陈曲直。” 说完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憋闷。 “宽宥”二字，何其沉重。 他堂堂一族之主，清议中流，竟要用“宽宥”，来请朝廷暂缓催令。 可他没得选。 …… 又是半日。 请罪信很快就送到了晋阳。 信文写得规矩。 既无过多推托，也未刻意装腔作态。 言辞温恭、用字谨慎，句句拿捏得刚刚好。 大意是： “老臣年迈体弱，连日风寒，行途未稳。虽恨疾不能兴，然不敢违朝命，乞朝廷宽宥三日，以便调息病体，届时必即刻入晋阳，伏听宣诏，陈述本末，不敢稍懈。” …… 这封信送到晋阳时，正值午后。 阳光斜洒。 李北玄正与赢高治，正坐在晋阳西庙的东厢，对着一幅晋地军镇布防图议事。 而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 “殿下，伯爷！” “清河崔氏差人来递信！” 俩人对视一眼。 赢高治先动了动眉毛，笑了一下：“哦？送信？人呢？” 那军士闻言，微微低头道：“崔公还在驿馆修整，命我等先将信送来。” 闻言，赢高治顿时面露不悦之色。 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李北玄摆了摆手，笑道：“先呈上来，看看他要说什么。” “哦。” 赢高治撇撇嘴，虽然还有不满，但并未再说什么。 伸手将那信接了过来。 拆开封蜡，打开信纸。 而李北玄想了想，凑了过去，跟他一起看。 结果看完，俩人都没吭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赢高治绷了一会儿。 终于没绷住。 脸上原本对崔仲琛消极怠工的不满，已经变成了得意的畅快：“这老货，绷不住了！典！” 李北玄：“……” 罪过罪过。 他和赢高治共事还不到半年。 结果原本好好的一个文艺青年，在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居然变成了一个精通典绷麻急孝乐的乐子人。 也不知道等回京，赢世民看到这番作态的赢高治，会是什么反应…… “殿下，注意风度。” 李北玄轻咳一声，提点道。 但赢高治却不以为意道：“现在就你我二人，本王有必要装逼吗？” “……那、那倒不必哈。” 李北玄干笑一声。 而赢高治则笑眯眯的弹了弹手上的信纸：“行啊，这老狐狸认栽倒挺快的。那我们接下来是等他三天后慢吞吞地晃进城，还是……” 他侧头看李北玄，一脸“要不要我再给他点颜色看看”的跃跃欲试。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波澜：“等着。” “也是。” 赢高治也点点头，道：“他已经服软了，也请罪了，信上该说的都说了，口气也改了。人家说身体抱恙，我们再继续紧咬不放，就不是催了，是赶鸭子上架了。” “嗯。” 李北玄没再说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三日后。 崔仲琛果然如约，抵达晋阳。 …… 三日后，午后风清，晋阳西门外尘土微扬。 崔仲琛乘着一辆低调却不失体面的青篷马车，缓缓而来。 车前并无鸣锣开道，只有数名随行家将和文吏。 神情谨慎，步履收敛。 而马车尚未至城门，远远便见两骑并行而来。 一骑是赢高治，身着轻甲，腰间悬剑，面庞俊秀，神色难掩贵气。 另一骑，便是李北玄了。 这位隔空和崔仲琛交过两次手的高人，此刻看起来，却并不像崔仲琛想象中的那么精明，狡诈。 反而看起来年轻、懒散、吊儿郎当。 不像是什么谋臣，反而更像是个纨绔。 “就……” 就他逼得自己几次下不来台？ 崔仲琛咧了咧嘴，只觉得世事无常。 但眼看二人已经靠近，崔仲琛也没继续深思，而是主动掀开车帘，率先从马车上爬了下来。 “崔公远劳。” 见崔仲琛已经出面，李北玄便先一步策马上前，拱手微笑。 而崔仲琛，此时虽然有心想抽李北玄几个大嘴巴子，但依旧还是忍耐了下来，欠身还礼。 淡淡道：“劳烦殿下、伯爷在此久候，老夫愧不敢当。” 赢高治闻言，哈哈一笑。 翻身下马，伸手半扶半虚礼：“哪里哪里，崔公乃朝廷柱石，病中尚不辞远道而来，咱们理应迎接才是！” 崔仲琛闻言，一时语塞。 第939章 典绷麻急孝乐 赢高治那话，乍一听似乎只是寻常的寒暄。 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礼数周全。 可话里那句“病中尚不辞远道而来”，听在旁人耳中是敬佩，落在崔仲琛耳里，却带了那么几分说不出的嘲讽。 毕竟在场之人，谁不知道他所谓的病，其实是装的啊？ 此刻被赢高治当众一提，虽无明言，崔仲琛也只觉像是被不轻不重的扇了一个耳光，神色也微微僵了半瞬。 但他毕竟老辣，转瞬便挤出一丝苦笑。 拱手作揖道：“唉，殿下此言，叫老夫羞愧。奈何身子不济，确实路上折腾得厉害……只是正事要紧，老夫再如何，也不敢迟滞。” 崔仲琛这话里，夹着几分无奈。 又巧妙地将自己带病前来，抬成了勉力尽职。 把先前那点尴尬，顺势扭转了过去。 赢高治闻言，挑了挑眉。 似笑非笑：“崔公这份心意，本王和定远伯自是心中有数。” 说着，便不再多言。 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公，请。” 而李北玄也微微一笑。 轻轻拨转马头，与赢高治并行。 护着那辆青篷马车缓缓入城。 …… 一行人入了城。 城门洞开，青篷马车在两侧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而入。 铁蹄踏在青石道上，发出钝沉的回响。 街道两侧，行人自觉避让。 远远望去，竟如潮水分开一般，留出一条平稳宽阔的通路。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能看到这样一场入城，已是难得的见识。 可对于崔仲琛这样的身份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仪式。 世家大族，讲究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一份“样子”。 样子做出来了，别人就得记住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来的。 哪怕再狼狈，也要把这份狼狈藏在厚厚的帷幕之后，不能叫外人看出半分破绽。 马车行至主街时，早有晋阳布政司的官吏等候在道旁。 那几名穿着圆领衫、头戴软笠的中年文吏，脸上俱是恭谨之色、 立身肃穆，不敢高声喧哗。 首席的那一位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声音平和而不失分寸：“崔公舟车劳顿，驿馆已备好，老爷请先稍事歇息。” 崔仲琛在车内听见这句话，微微闭了闭眼。 身为崔氏族主，他太明白这种场合的规矩了。 哪怕他心中焦灼，哪怕他巴不得立刻坐在桌案前，与李北玄掰扯清楚这桩差事，大骂也绝不能显出急迫来。 毕竟那种急迫，是小门小户、贱吏庶人的做派。 却不是崔氏家主该有的气度。 所以，他故意慢吞吞地，先把手里的拐杖调整了一下。 然后才掀开车帘，缓缓下车。 而他的脚才刚踏上地，早有随从文吏抢上一步，半扶半护。 崔仲琛抬手虚按，示意不必。 这一抬手、一按手，里头就有了讲究。 这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也不是迫不及待的匆忙。 而是一种“我自有分寸，我从容不迫”的姿态。 “有劳诸位。” 崔仲琛一拱手，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左右官吏、随行家将都听得清楚。 迎接的文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崔公远来辛苦，晋阳上下自当尽心。” 说着，便侧身引路。 此时，驿馆大门外已有驿丞候着。 见马车缓缓到来，忙上前行礼，弯腰不敢直视：“崔公，马车请直入中庭，老爷可先行用茶歇息。” “嗯。” 崔仲琛缓步前行。 神色虽略显倦容，却不露急切。 他知道，入城后第一件事绝不是急着汇报、急着辩白。 而是先让所有人知道。 他崔某人虽年老多病，行路艰难。 但一身风度、一身家门里出来的体面，依旧在。 这一路走下来，不光是崔仲琛在入席，也是在让人看，让人记。 看的是他的架势，记的是他的身份。 对于这种层级的人来说，排场不是浪费，而是必需。 那是一种外显的秩序。 他若显得急匆匆、手忙脚乱，便是失了身份。 等于告诉别人“我有求于人”、“我地位不稳”。 反之，若从容入城、从容安置，哪怕心里着急如焚，也要叫旁人看出他仍旧稳如泰山。 而这种从容，既是一种自我防御，也是暗暗的攻势。 所以崔仲琛很稳，甚至带着几分故意的慢。 但李北玄和赢高治，却并未催他，也并未立即召他前来西庙奏对。 因为这同样是规矩。 毕竟高人交锋，贵人会面，哪有刚进城就立刻对质的？ 那显得太不稳，太不讲体面。 必须先让对方休整，让对方坐定。 只有这样，后续的谈话才能在一个体面的基调上展开。 所以在将崔仲琛迎到驿馆后，二人便拱手告辞，回到了西庙大堂。 “看他装逼真不爽。” 赢高治撇撇嘴，有些烦躁的说道。 但李北玄却乐了，笑道：“赶狗入穷巷，非君子所为。” “本王知道，但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死装劲儿你懂吗李兄？” “我……呃……” 李北玄少见的有些语塞。 因为在他的推演中，等他们见完崔仲琛，这事儿八成也就了结了。 该打的打，该杀的杀。 后续剩下的多半只有清算。 而赈灾工作也已经完成的差不多。 如今虽然已经开春，错过了今年的春耕。 但这并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 晋阳今年的粮食必然会歉收，但这属于人祸，是可以提前预料的。 等回京之后，便可以徐徐安排粮食的分拨和安排。 也就是说，晋阳基本已经稳了。 而稳住晋阳，他们也该回京了。 回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抬脚就走即可。 可赢高治现在…… 他啥时候变的像个二流子了？ 难道真是因为跟他混久了？ 回忆起第一次和赢高治见面时的场景，李北玄默然望天，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跟赢高治交流。 “李兄，你怎么不说话？” 赢高治见李北玄半天没理他，顿时有些纳闷。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终于幽幽道：“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 “万一，我是说万一。” 李北玄伸手比划了一下，一脸复杂的对赢高治道：“万一回京之后，你爹找你问话，你起手就是典绷麻急孝乐，你爹会不会弄死我？” 赢高治：“……” 第940章 你坐不上去 又过了两日。 晋阳的春寒依旧未退。 早晨时分，城中一片薄雾。 然而此时，西庙中却灯火已明。 庭院被扫得一尘不染。 屏风后有轻烟袅袅，是上好的沉香。 一早辰时末，晋阳布政司便收到了驿馆传来的口信。 崔仲琛，求见晋王殿下与定远伯，有要事相商。 “真不想跟他兜圈子，累。” 赢高治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几分抗拒之色。 但李北玄却已经早就打好了腹稿和预案。 听见赢高治这话，顿时乐了：“殿下，你在宫里十八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怎么现在又不喜欢兜圈子了？” “累啊。” 赢高治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一边撇撇嘴，表情有些复杂的说道：“或许是本王太年轻了，以前总觉得……” 说到这里，赢高治犹豫了一下。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以前的赢高治总觉得，只要手握实权，只要位高言重，就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把事情推着往前走。 哪怕有阻力，哪怕有人反对。 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狠，其他的自然都会让步。 可现在他才发现，所谓权势这东西，远不是什么通行证。 它更像是一层层关系，一层层牵制。 世家、朝堂、军府、百姓。 每一环都要顾，每一步都得算。 一步走得狠了，就容易踩空。 退得慢了，又会被看扁。 在晋阳待了这许多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权利，到底是怎么回事。 赢世民在朝中几乎无人能敌。 乾纲独断，心狠手辣。 连亲儿子都能说废就废，说罚就罚。 赢高治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性子冷、手段毒，一味要强才走到那一步的。 但如今回头想想，他才明白。 那不是赢世民要做的，而是只能做的。 很多时候，他不狠，就会有人比他更狠。 他不先发，就得后守。 他不出手，就得挨打。 所谓决断，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来自于自信，而来自于绝路。 每一个狠手段的背后，其实都没有别的选择。 他曾以为赢世民无情无义，不近人情。 现在才知道，那个位置，根本不给你做人的余地。 权力表面看起来是封赏和指令，实际上却是条条框框，是被捆得死死的规矩。 你可以用它压人，但你永远不自由。 晋阳这一摊，哪怕看着已经局势明朗、权柄回收、赈务告成。 可真正的重头戏，却远不是晋阳的赈务，也不是麻谷岭上的十万青壮，更不是那些没头没尾的街头流言。 而是崔仲琛。 他手里握着的是崔氏的门面，是百年来世家的底子，也是中枢大族的体面。 他一个人站在这儿，身后便是一整个盘根错节的系统。 要打压？ 可以，得有章法。 要收权？ 得有名目。 要动他？ 得想清楚后头会牵动哪几房、哪几郡、哪几桩陈年旧账。 这就是秩序。 不光是律法的秩序，更是关系的秩序，名望的秩序，世人的秩序。 朝廷依托于秩序而存在，却也要受到秩序的牵制。 而这一层，如果再往深了思考，就要引到社会学、哲学范畴了。 但赢高治哪怕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原始人。 所以赢高治到底没想通个所以然，甚至连一个线头都没捋出来。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试探的对李北玄道：“李兄，你说万一，本王说万一，万一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会变成父皇那样的人吗？” “不会，你坐不上去。” 李北玄连连摆手，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 赢高治顿时一噎。 随后有些不服气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但崔仲琛此时已经到了，于是赢高治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最后整了整衣冠，和李北玄一前一后来到大堂，去见崔仲琛。 …… 三刻钟后，西庙大堂。 李北玄与赢高治并肩而坐。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随后便见一道身影，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缓踏入。 正是崔仲琛。 “老臣叩见殿下，定远伯。” 崔仲琛拱手一礼，语调平稳，姿态不卑不亢。 “崔公免礼。” 赢高治微微一抬手，语气倒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 而李北玄则起身还礼，带着几分客气：“崔公大病初愈便来奔波，实乃忧国之心，令人敬佩。” “哪里哪里。” 崔仲琛微微一笑，语气轻缓：“老朽虽老，怎敢偷闲。” 话是客气的，语气也不尖。 但要是细细琢磨，就能品出那几分倚老卖老的味道。 而李北玄也不恼。 只是淡淡一笑，转而道：“久未与崔公畅谈，今日既得闲暇，不若叙叙话。” “老臣正有此意。” 于是三人落座。 而随行的书吏便知趣地退至外侧，只留下三人坐于一室。 不过，就算清了场，没了外人，他们也并没有直接开始聊正事。 毕竟谈归谈，却不能失了体面。 尤其是身份地位，都到了这种层次的贵人。 真要谈正事，反倒不能上来就交牌。 那叫没气度、没分寸。 显得急功近利，像个底层胥吏。 忙着把手里的文书摊开来比谁更有理。 那样未免失了身份，也失了局势。 所以哪怕是各自心里都憋着话，也还是得先绕上那么一阵。 聊点不痛不痒的。 于是赢高治端起茶，先开口道：“崔公这一程可辛苦？太原那边驿路不好走，前些日子还有几场雨。” 崔仲琛便顺势答：“确实沾了风寒，多亏随行有个老郎中照应。殿下宽厚，赐我三日缓行，老臣感念在心。” “哎，崔公这话就见外了。”赢高治抬手笑道，“朝廷豁达，哪有逼人之理？崔公年事已高，为国操劳，自当多些照拂。” 一句“年事已高”，一句“多些照拂”，乍一听像是体恤，细品却是套话。 而崔仲琛也听得懂，端茶回敬道：“年岁虽老，若有余热，还请殿下多加驱使。”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 赢高治和崔仲琛你来我往。 你一句我一句，从风土人情聊到战史，再从战史聊到风土人情。 一口气，就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无他。 实在是因为，崔仲琛实在太能聊了。 第941章 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赢高治只是随口夸了一句崔家三郎前年作的《雪夜行猎》，崔仲琛便顺势提起了《太原志》中对那一战的记载。 他问了一句河东的灾情，崔仲琛就从沁水的旱象，讲到了泽州的麦种。 讲得那叫一个沉稳，慢条斯理，像在给州学的童生讲义理。 什么话题都能接，什么东西都能聊。 要不是李北玄时不时给赢高治小小提个醒，控个场，赢高治就绷不住了。 崔仲琛这货太难缠了。 从坐下到现在，已经从辰时聊到了将近午时。 但崔仲琛却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此时已经说到了郡中旧制 从“当年太祖皇帝设制如何如何”，说到了“旧例推行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再往下，怕是又要扯到“旧制如何改制”等等话题上了。 赢高治呲了呲牙。 一回头，忍不住戴上了痛苦面具。 但看到李北玄古井不波的表情后，还是闭了闭眼，转过头，继续不紧不慢的跟崔仲琛兜圈子。 皮笑肉不笑地应着：“崔公说的是，祖宗旧制，确实不可轻议。” ……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崔仲琛终于露出了几分疲态。 一直盯着他的李北玄见状，终于坐直了身子。 时刻准备接过话头。 方才那两个时辰，看似是崔仲琛在熬赢高治，但实际上是赢高治在熬崔仲琛。 毕竟像崔仲琛这样的顶级boss，单刷是下下策。 所以李北玄和赢高治提前就准备好了战术。 那就是一个字，熬。 就跟战鹰熬老太太似的。 先让赢高治这个主t出马，跟崔仲琛兜圈子。 先吃崔仲琛的技能，消耗他的红蓝。 等到boSS精力值下降之后，再让李北玄这个主c出马，展开正式交锋。 不过，和他们的预料有出入的是…… 崔仲琛这货果然不愧是满级boSS。 数值那都是顶级的。 哪怕现在老迈年高，也不是赢高治能对付得了的。 两个时辰过去，赢高治都快被他熬死了。 但五十多的崔仲琛却依然神采奕奕…… 看的李北玄都忍不住呲牙。 果然老话说的没错。 祸害遗千年啊。 照这样看，崔仲琛这货起码还能再活三十年。 这体力，简直杠杠的。 “崔公，小子有一事想要请教。” 眼看赢高治都快变成蚊香眼了，李北玄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的接过了话头。 “小子听闻，崔家门楣绵延数百，枝叶繁茂，如今在朝在野皆有君子，不但门风未坠，反而愈加昌盛。” “而小子这一路走来，时常听人讲，衣冠望族、河东崔氏，但最近才听说……原来在咱们晋阳城里，也有崔家的宗支？” 李北玄这句话，说得极巧。 不卑不亢，既是问话，又像夸赞。 既带几分打听的意思，又不失佩服的语气。 话里话外，把门第、家风、地缘三个关键词都拎了出来，还故意加上了听说两个字。 既显得不是刻意追问，也让人有空间接话。 闻言，崔仲琛微微顿了一下。 缓缓抬眼，看了李北玄一眼。 眼神，也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一瞬。 这一看不要紧，崔仲琛甚至有些惊讶。 因为他知道李北玄的身份。 当朝定远伯。 李道正那个妖怪唯一的好大儿。 之前曾跟他隔空交手过两次的高手。 在这几重身份之下，崔仲琛对李北玄的印象是狡诈的，奸猾的，甚至是十分可恶的。 但眼下细看，崔仲琛却忍不住推翻了之前对李北玄的印象。 因为李北玄看起来非常讨喜。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面庞白净，眼神清亮。 神态从容，不见半分轻浮。 此刻，正用一双带着好奇、求知的眼神望着他。 一下子，就戳中崔仲琛的萌点了。 崔仲琛是个老年人。 换句话说，他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而老话说得好。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眼下看这么个机灵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坐在自己面前，正非常礼貌的跟自己聊闲话，崔仲琛的心不自觉就软了。 “嗯。” 半晌后，崔仲琛点点头。 虽然还带着几分警惕，但还是平和的回答道：“是有几支。前些年奉敕修整旧谱，按户籍查实过一遍。” “晋阳这边最早一支，是在武德年间迁来的。后来也零零散散住了几家。大多是做官时途经此地、看中了风水，便留下一支。也有商贾之后，不愿回去守祖坟的，干脆在此落籍。” 想了想后，崔仲琛又带着几分谨慎的补充道：“不过那都不是嫡系，也不是如今谱上当值那几房。说到底，只能算是同宗而非本支。” 听到这话，李北玄笑了。 老东西，够谨慎的啊。 不过李北玄也不在意。 神色间，也没有一丝咄咄逼人。 语气仍旧温温润润的，像是随口一问：“那依着崔公的说法……虽说是旁支，但既是一家同宗，那逢年过节，总归是要走动的吧？” 闻言，崔仲琛皱了皱眉。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李北玄一眼。 有些疑心这小崽子是不是在给他下套。 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李北玄好似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设套的样子。 于是沉吟了一下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道：“走动，是要走动的。宗亲之情，自古有之。虽说房分远近，但毕竟源出一脉。” 说到这儿，他又抬起头，补充了一句：“况且咱们这一支，子侄们都还算懂事。逢年过节，哪怕是再忙，也总记得来请个安、递个帖。礼数不废，长幼分明，这才是我等老祖宗留下来的家教。” “那可真好。” 李北玄闻言，笑得更真了些，频频点头道：“听崔公这话，后辈们如此有礼，家风果然严整。那我可得说一句，崔家子弟，真是教得好。” 这几句一来一回，说得崔仲琛心里一阵舒坦。 连带着，脸上都浮出一丝笑意，摸着胡须谦虚道：“也不敢说什么教得好不好，只能说……尚且守得住祖训罢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 就听李北玄突然一乐，再度问道：“既是同宗，平日里走动、祭祀也不断，那要是宗亲之中，真有做错了事的，是不是……也多少跟清河本支脱不了干系？” 第942章 你不体面，就帮你体面 李北玄话音刚落，崔仲琛的脸色就变了。 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确实是在给他设套！ 不过崔仲琛也不是好相处的。 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慢条斯理的回答道：“李公子此言差矣。” “同宗归同宗，但旁支也自有门户。若真出了错，且得看人、看事、看因由，而不可一概而论。” “况且族谱虽同，但世居不同，门户不同，教养、风俗，也未必相同。清河是清河，晋阳是晋阳，虽有血缘一线，但律法人情，总还是要分清的。” 一番话，说得既没有推卸，也没有应承。 姿态放得不低，但也绝不给李北玄顺杆子上树的机会。 换句话说，想借着宗亲把脏水倒到他身上？ 没门。 说完，崔仲琛忍不住心下有些得意。 感觉自己的回答十分巧妙。 但李北玄却乐了。 轻轻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清河崔氏啊……原来是这般规矩。” “平时没事儿，大家是好哥们儿，一起喝酒写诗叙乡情。” “可真要是闹出点乱子，哎，彼此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是吧？” 崔仲琛：“……” 不是？ 这对吗？ 听见这番混不吝的话，崔仲琛差点当场宕机。 他一向老辣，纵横官场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就这么一句话，竟让他一时间有点接不上来。 眼前的李北玄，刚才还是个眉眼温润、举止有礼的世家子弟。 言辞里带着敬意，带着小心。 可这一转头，怎么就跟个胡同口儿的小盲流子似的。 说话这么……这么不体面呢？ 什么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是哪儿的乡间俚语？ 能登这大雅之堂？！ “李公子此言……” 崔仲琛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李北玄却根本不给机会。 径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冷声道：“崔公，你也知道，我是泥腿子出身，没耐心跟你一直绕弯子。” “所以，咱们先别绕这些虚的了。眼下晋阳这边，可不是你我闲谈风月的所在，聊正事吧。” 说罢，李北玄啪啪啪的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分别是刘继恩的供词，清河陈家的族谱，以及崔光耀的个人履历。 足足有半尺高的册子摆在崔仲琛面前，直接把崔仲琛整懵了。 “小子，你什么意思？在审问老夫？！” 崔仲琛下意识就想拍桌子。 可他到底是朝中九卿，是清河首族，是习惯了端着架子说话的老世家。 那点怒气还没冲到手腕，就被多年养成的沉稳姿态给按了回去。 但手虽然没拍出去，可脸色已经沉了。 “李公子，这是何意？” 他说得不轻不重，语气依旧带着长者的分寸感，仿佛只是一个被小辈莽撞打断话头的前辈长官。 而李北玄则笑得更温和了。 仿佛崔仲琛的问题不是质问，而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一句玩笑。 一边往后靠了靠身子，一边慢悠悠地道：“崔公，这话我还真不敢接。” “审你？那可不敢，您是什么人？当朝九卿，清河首族，位尊身贵，我一个小小庶人子弟、赈灾官差，哪有资格审您？” “但您也知道，晋阳现在这摊子事，不是我能捂得住的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卷宗：“流民作乱，军器走私，流言遍地……麻谷岭上，还有十万壮士埋伏着随时准备下山出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和崔这个字脱不了干系，而这……” 说到这里，李北玄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甚至还带着点诚恳的味道，认真道：“这事儿，我可不敢置喙，也不敢说什么审不审的。”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事。” “您要是现在能给我个说法，把事理捋清，把人揪出来，该送官送官，该封祠封祠，该脱名脱名，我这边写个奏章也好，给京里送封信也好，起码咱能给朝廷一个明白话。” “说崔家并不庇护奸逆，反而主动自查、助我办案。” “到那时，朝廷自然是感念您忠心，咱们各退一步，给大家都留点体面。” “但您要真一口咬死无干，那我可没法糊弄下去了。” 说罢，李北玄抬眼看着崔仲琛。 语气平静道：“您知道圣上脾气。若我连夜上折，把这些卷宗原件送入京中，最多五天，兵部、刑部、宗人府的三拨人就能把清河崔氏围个水泄不通。” “到那时，朝廷可不会问什么本支旁系，也不会按宗谱翻人名。” “只看你们姓崔，是不是？” …… 崔仲琛盯着那一摞卷宗，半晌没有出声。 他年近六旬，惯于端坐庙堂、筹谋帷幄。 世间风浪见得多了，本不至于被区区一纸供词、两本族谱逼得张口结舌。 可此刻，他却真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慌了，而是因为这事，真不好答。 因为李北玄崔仲琛早就知道，有人在晋阳搞事。 而崔家，在其中的角色十分微妙。 参与嘛，没有。 支持嘛，也没有。 可若说毫不知情，毫无关联……那也绝不可能。 甚至说句更刻薄的，他们的算盘本来就是两头下注。 试探朝廷的态度，左右观望。 等哪边风头强大了再补上一脚，左右都有台阶下。 若真有人在晋阳翻了天，那崔氏完全可以事后递上一纸表功，混个从龙之功。 若那股暗流被扑灭，那崔家便一脸清白。 依旧是武朝的柱石，仍旧是高门旧族。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北玄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背后之人直接查都不查，反而直把他们崔家打成了主谋！ 崔仲琛张了张嘴，刚想解释。 但却又发现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因为清河崔氏虽大，但家族谱系极繁。 每一支往下都能开个小家族，地盘人脉自成一套。 他自己未必能事事知情。 尤其是三十年前迁往晋阳的那一支。 对方血脉虽薄，但若真干了什么，他也未必真敢拍着胸脯说无关崔家。 朝廷讲究宗族连坐。 真闹起来，可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撇干净的。 可是…… 这事儿说白了，跟崔家真的关系不大啊！ 第943章 崔仲琛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崔仲琛现在的心情，就一个字。 苦。 毕竟，这事儿要搁旁人身上，也许早就拍案大骂：“胡说八道！我崔家堂堂百年世族，岂会沾染叛逆？” 可他不能。 因为刚才那一番闲聊，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说崔家枝叶繁茂，走动频繁，子弟孝顺，往来不断。 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给李北玄上课，又像是在炫耀清河崔氏的门楣。 可谁知道这个遭瘟的李北玄，直接顺着那话头，反手就把一个连坐的套子，扣在崔家头上了。 而若现在他改口，哪怕说得再圆，也等于亲手把刚才的面子撕个粉碎。 哦。 他刚刚才夸完族人走动勤、家风好，结果转头，就来一句“旁支出事与我无干”？ 那叫哪门子的家风？ 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 再者，就算能改口，那也是丢大人。 他堂堂九卿，治下族门。 出了乱子却一句“我不知情、我管不着”？ 这话要是传出去，朝里朝外，谁还信崔氏的威望？ 名门巨族，连自家族谱都管不住？ 这话一旦传开，便是再干净也成了污点。 可是……可是这事儿，真他娘的跟崔家没关系啊。 崔仲琛心里憋得慌，简直想仰头大吼一声：我崔家真没掺和造反啊！ 可他不能喊。 因为那一摞摞卷宗就摆在眼前，冷冰冰地像一摞刀子。 刘继恩的供词，清河陈家的族谱，崔光耀的履历…… 甚至连名字都一笔一划地写着崔。 他要真说没关系，万一李北玄反手一句：那怎么会有这么多崔姓搅在里头？ 他能说什么？ 说那是旁支？ 可刚才他才亲口讲过，旁支逢年过节都要走动，情同手足。 现在却要翻脸说，那帮人，和我没半毛钱关系？ 这不是当场往自己脸上抹泥？ 他还能说什么？ 说崔家人多，底下的枝叶不在自己管辖？ 可他堂堂清河崔氏，连族人都不约束？ 让外人知道，岂不是笑话？ 想到这里，崔仲琛的脸都白了。 他在朝堂纵横几十年，见过多少场风波。 谁要动谁，谁要倒霉，谁是棋子，谁是刀口，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来没有人，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心里生出这种下不去台的滋味。 可偏偏此刻，他却真切地觉得。 自己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套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而就在这时，李北玄又笑了。 淡声道：“崔公，咱们时间可不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倾了倾身子。 语气带着点温和的催促：“清河陈氏已经伏法了，供状您也看见了，和刘继恩勾结得明明白白。刘继恩呢，如今也在晋阳牢里关着，过几日就要提审进京了。” “眼下都开春了，我们这边也得忙起来。” “春耕动员、军粮调度、流民回归，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顿。 又笑道：“而等到春耕一过，我们这一拨官差，也该回京复命了。到时候圣上问起此事，您要是能给我一句话，那就是您清河崔氏自洁清明；可您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轻轻一摊手：“那就得由朝廷去查咯。” “到时候，可就不是咱们两个，坐在这说话这么从容了。” …… 此时，崔仲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李北玄说的是实话。 春耕之后，是朝廷政务重启的时间节点。 所有驻外官差都会返京述职，各地备案会一并送入三省六部交接。 若他再拖下去，李北玄只需在折子里多写几句“疑似崔氏有涉”，就足以让兵部、刑部、宗人府联合查案。 到那时候，查的可就不是某个叫崔光耀的庶支了，而是整个崔姓。 他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他再是九卿，也不能阻止圣上翻族谱、挖祖坟。 而清河崔氏历来门第繁盛、人丁众多。 老一辈子弟几乎遍布朝堂、州府、军中、书院、贡籍。 真要一一过筛、逐条清查，哪怕最后能洗脱干净，也足够元气大伤、颜面尽失。 更别说那“万一”了。 万一真有哪个庶支、哪门分房，在晋阳偷偷掺了手，却又没和清河主房打过招呼…… 毕竟门阀虽然势大。 尤其是像他们崔家这般的五姓七望，几代人都扎根在官场与士林之间。 早已跟整个武朝的士族体系纠缠不清，是“动不得”的存在。 可是，“动不得”这三个字，是有前提的。 朝廷不敢动崔家，是因为崔家这些年在礼法纲常上站得正，士林里口碑好。 每逢大事，能出人，能出力。 能捧出几篇震古烁今的文章，能举荐几位忠直无畏的大臣。 大义、风骨、声名。 这些东西是他们在士人心中扎根的土壤。 可若是“谋反”二字一旦扣下来，这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谋反是什么？ 是欺君，是逆天，是要把天下推翻重来。 那可不是寻常的小过失，不是族中有个纨绔打了人，也不是田地里出了个偷税漏税的管事。 这种事一旦沾上，哪怕是旁支，哪怕你解释得再清楚，也会像毒墨一样，慢慢晕开，最后把整个族谱染得乌黑。 朝廷再怎么忌惮，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更何况，朝廷里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 谁不盯着这些大族看？ 谁不想借着一点机会，把他们拉下神坛，好让自己出头？ 一旦朝廷有了理由，那些平日里端着姿态、似乎高高在上的士人，也会立刻换一副面孔。 士人高谈大义，那大义是给谁的？ 是给忠臣，给仁者，给为国为民的世家的。 可若是变成谋逆，那士人们为了自己的清名，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纲常所在，转头就会第一个拿起笔，写折子，写檄文，痛骂崔氏家风不修，族人不纲，祸乱天下。 到那时候，清河崔氏的百年绵延，千年传承，怕不是就要毁于一旦了。 崔仲琛想到这里，只觉喉头发涩，舌下发麻。 万万没料到。 自己会在晋阳这个半破不废的小城，被一个后辈小子逼到这种地步。 “李公子，容老夫想想。” 第944章 所谓截杀 崔仲琛那一句“容老夫想想”，原本是试图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毕竟眼下局势太紧，他得抽身喘口气，理一理这局里到底还有没有可走的缝儿。 仔细想想，能不能从“族属未明”、“证据未确”、“言辞尚浅”这些角度里，找出点说辞来。 再稳一稳场面、稳一稳人心。 但可惜，他遇上的，是李北玄。 李北玄不是官场出身的读书人，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礼法君子。 他是现代人。 是经历过现代信息轰炸的现代人。 李北玄知道一个词，叫截杀。 这是从销售行业里传出来的行话。 也就是说，不给客户反应的时间，也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毕竟客户一犹豫，就说明还有思考空间。 而一思考，就很有可能撤单、挂断、反悔。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套路。 李北玄刚参加工作，租房子的时候，就被中介这么摆过一道。 他原本是没打算当天拍板的。 可那中介舌灿莲花，一会儿说优惠价仅限一天，一会儿又说这么好的房源，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说的信誓旦旦，斩钉截铁。 李北玄被忽悠了个昏头巴脑，当天就交了半年的房租。 结果住进去之后才得知，那中介不仅没给他优惠，反而还多要了他八百中介费…… 所以，李北玄现在，完全没有理会崔仲琛那句“容老夫想想”。 他甚至都没等对方真正闭上眼，也没给半口茶水的时间。 只是笑了笑，起身绕到崔仲琛身侧。 慢条斯理的，甚至带着几分故作姿态的架势，伸手，替他把那摞案卷重新理了理。 声音懒洋洋的：“您慢慢想，不急。” “咱们可以一起想。” “您呢，就想想该怎么跟陛下交代。” “而我呢，也趁这空儿，想想回京路上该怎么写折子。” “怎么能把清河崔氏、清河陈氏、晋阳逆案这几桩事，一五一十的跟陛下说清楚。” 李北玄这话说得随意。 而崔仲琛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怒意翻腾。 一拍桌子，冷声呵道：“李公子，你对老夫，就这般态度？” 这句话，说得不轻。 桌边的气氛骤然一滞。 崔仲琛本想借这句给自己找回点脸面。 就算退无可退，那也不能连面子都不要。 可谁知李北玄一听，居然又笑了。 笑得轻轻松松，像是听到了一句玩笑话。 “态度？” 他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缓缓坐回原位，伸手拍了拍衣角，斜睨着崔仲琛，像是终于不打算再绕弯子了：“我是朝廷的定远伯，圣上亲封实职官员。” “您是什么？” 他说着，微微一顿，嘴角笑意却愈发清晰：“现在的局势明明白白，晋阳叛乱一案，涉崔姓、涉陈姓，清河、赵郡俱有牵连。” “而就目前看来，您，清河崔氏首族，门长，九卿、前礼部尚书、名列祭酒的清议中人，正是与案有涉的关键人物之一。” “您问我该用什么态度？” “抱歉了，崔公。” “我对反贼，还真就不怎么讲礼数。” …… 话音落地那一刻，室内安静得可怕。 崔仲琛的心跳，霎时间仿佛停了一拍。 他活了五十多年，向来是坐在上位的人。 自西汉时，崔业定居于清河郡东武城县那天起，这个姓氏就自带光芒。 朝堂之上，多少人望着崔家的鼻息行事。 士林之内，多少人以能投帖清河为荣。 而崔仲琛自己，更是年少成名。 三十岁入中枢，四十岁位列九卿，五十岁做过礼部尚书。 文会时讲经论道，诸生侧耳倾听。 名动京畿，威加公卿。 这么多年，他仗着崔家的门第，仗着自己的手腕，仗着那层世家遮天的光环，嚣张了五十多年。 连皇帝见了他，也要笑着称一声“崔兄”，敬着他的年岁、敬着他的门第、敬着那一身裘带翩然的清流风骨。 可眼下，李北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面铜镜，把所有的体面都照了个粉碎。 反贼。 他耳边回荡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甚至一度轰鸣。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事情，已经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他原本还想着，族谱一翻，旁支推出来，案子总能撇清。 还想着，拖一拖，等族里回信，等士林里有人替自己出个头，场面还能稳住。 还想着，就算卷宗在这，李北玄不过是个后辈，吓唬吓唬，终究不敢真的把事做绝。 可这一刻，李北玄的神情让他忽然明白，这小子是真的敢。 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明明白白的摊牌。 若真让李北玄回京后在折子里写下“崔氏涉逆”，那一纸弹章就会如同雷霆一样，劈在清河崔氏头顶。 到那时，天下士人谁还会像过去那样对崔家恭恭敬敬？ 谁还会在酒会文会间奉上一声“崔公”而非“崔逆”？ 谁还会视崔氏为士林的栋梁，而不是一潭腌臜的祸根？ 世家门第最怕的，不是牢狱，不是抄家，而是失去那份士林的推崇。 他们的权势，根子不在兵，不在钱，而在千百年来积攒下的清名和风骨。 而一旦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这根子就会连根拔起。 再也无人理会，敬重。 他若不想办法，若再试图拖延，若任由局势这样滚下去，等那份折子进了京，等圣旨一纸下来…… 五十多年积攒的名望，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五姓七望，清河崔氏，百年香火，万里声誉…… 到那时，怕只剩一个被天下唾弃的笑柄。 …… “崔公。” 半晌后，李北玄笑着开口道：“这千年崔氏的声誉、名望、风骨，如今啊，可都扛在您一个人肩膀上了。” “您，可得想好了啊。” 话音落下，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炸裂的轻响。 半晌，崔仲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抬起眼，望着李北玄。 苦笑了一声，摇头道：“你小子，不愧是李道正的种。” “罢了，罢了！此事，老夫三日内，必然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如何？”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笑得更欢：“三日可不行。” “那你说多久？” 崔仲琛瞪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慢悠悠的比了一个手势，道：“三……刻……钟。” 第945章 不惜一切代价，剿灭逆贼 李北玄那句话说出口后，堂中空气几乎是瞬间凝固了。 三刻钟？ 那是多久？ 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 难道李北玄的意思是，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牵涉清河崔氏、赵郡陈氏、晋阳逆案三宗纠葛的脉络交代清楚？ 这可能吗？ “你……” 崔仲琛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发干。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被人逼得这般进退无门。 哪怕是当年在殿前对着皇帝争礼制，也还有三日宽限期，让群臣集议、备案、陈章。 可李北玄这倒好，连一顿午饭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想到这里，崔仲琛脸上的神情，霎时间沉了下去。 目光中，已经带出些许狠意来。 “李北玄，你欺人太甚了，这是把老夫当犯人来审了吗？” 崔仲琛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再掩饰那股即将炸裂的怒意。 然而李北玄听了，却毫无恼怒之意。 反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嗤地笑了声。 “崔公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审犯人，确实是这个路数。” “不过……” 说到这里，李北玄语气忽然一顿。 随后抬头，目光落在崔仲琛脸上。 眼神里，透着一丝懒散而冷峻的锋芒：“本伯难道做错什么了吗？” “您若真是干净的，我三刻钟、三柱香，甚至三盏茶的时间都不用，案卷一合，您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拦着您喝盏茶、送一送才是。” “但您现在，之所以恼，之所以怒，之所以觉得我欺人太甚……” 他说着，嘴角一勾，轻飘飘道：“不就是因为，您知道自己手上，是有脏的？” “本伯如果不这么审你，难道，要等你回清河？和真正的幕后黑手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看这案子该怎么洗？该往哪儿推？该拿哪一家旁支出来祭旗？” “崔公，你想得美啊。” 李北玄说完这句话，一旁的赢高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看崔仲琛瞪了过来，赶紧捂住嘴。 而崔仲琛则反应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的，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 激得浑身发僵，随即面色陡变。 不是。 李北玄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幕后黑手？ 难道，李北玄早就知道，晋阳一案另有主谋？ “你——” 想到这里，崔仲琛顿时拍案而起。 怒喝一声：“你小子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晋阳一事不是我崔家干的？那你居然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口称谋逆！” “你把我崔家当什么了？当冤大头、当替罪羊不成？”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崔仲琛大喊了两遍，但“你信不信”后面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接。 气氛，顿时一下子尴尬起来。 而李北玄乐了，问道：“我信不信什么？信不信你能让我没好果汁吃？信不信你能杀了我？信不信你去找陛下陈情？” “我不信，怎么滴吧。” 李北玄说着，向后一靠，做出一副鲁豫同款表情，斜着眼看着崔仲琛。 而崔仲琛此时已经快被气疯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脸愤怒的看着李北玄。 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李北玄说的没错。 他确实不能拿李北玄怎么样，也更不能去找陛下陈情。 毕竟有两件事，是崔仲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 第一，崔家确实是自始至终都知情，甚至还知情不报。 第二，崔家的支脉大概率是搅合进去了，而且还被李北玄给拿住把柄，找出证据来了。 就跟一滴墨水滴进水缸里一样。 哪怕墨水再小，水缸再大，脏了就是脏了。 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崔仲琛确实无话可说。 于是，崔仲琛很尴尬的站在原地，话说不下去，屁股也坐不下去。 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北玄见状，微微一笑。 亲自过去给崔仲琛奉了一杯茶，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随后语气忽地一转，变得温和了些，像是好言好语地劝：“崔公，您消消气，我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我计较，也别太气。” “毕竟这年头啊，像您这样愿意站出来和我说话的士族族长……不多了。”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说着，缓缓从桌案上起身，负着手踱了几步。 站定在崔仲琛面前，不急不缓道：“所以，我也不怕给您交个底，不瞒您说，我们这边手里知道的确实不算多。” “晋阳一案，从一开始就是半明半暗、重雾重幕，一边赈灾一边查案，我们能查到的东西确实不多。” “眼下，唯一能确认的是。崔家，并非主谋。” 听到这话，崔仲琛抬起眼皮，眼神阴沉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但李北玄却对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云淡风轻的说：“崔公，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喜欢接话茬，如果您要说，既然我崔家不是主谋，那你为何如此……云云之类的话，那我不想听。” 崔仲琛：“……” 李北玄预判了崔仲琛的预判。 一句话顶的崔仲琛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只好默然无语。 而李北玄则乐呵呵的继续道：“崔公，但你知道吗？问题，也正出在这。”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眉目平静，声音却一寸寸压了下去：“造反这种事，不像其他案子。” “不是说你杀了人就该偿命，偷了银就该赔钱。谋逆从来不分主犯从犯，也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你只要是犯，那就只有一个下场。” 崔仲琛闻言，面色未变。 但眼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而李北玄则继续慢条斯理的说下去：“崔家是什么身份？五姓七望，千年世族。” “这世上但凡还有点士林礼数、君臣纲常的地方，总得敬你三分。” “可造反是什么？” “是动摇国本，是撼山裂河，是要换姓改朝的大事。” “而一旦坐实了‘逆’这个字，哪怕你再大，再有传承，再有门人故旧、婚姻连枝、道学门第，都没用。” “朝廷一定会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剿灭逆贼。” “崔家，也不例外。” 第946章 戴罪立功 崔仲琛闻言，他下意识抬起眼，扫了一眼坐在侧旁的赢高治。 那一眼里，带着试探，带着几分怒意，但也带着一丝不敢言明的希冀。 毕竟赢高治是皇子，是殿下，是晋王，是货真价实的储位竞争者之一。 按理说，李北玄再怎么胆大包天，他也不过一个定远伯。 再厉害，也不可能越过皇子的意志。 于是崔仲琛下意识的希望赢高治能反驳几句，调停几句，甚至说一句轻飘飘的“李兄，你言重了”……之类的话。 但赢高治没有。 此时，赢高治只是低头坐在那里。 像是根本没听到那番话一般，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就像一切理所应当。 就像李北玄所言，就是朝廷之意。 崔仲琛见状，心里顿时“嗡”的一下。 脸色惨白无比。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另一边，李北玄却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 威胁的话说完之后，很快就收了锋芒。 对着崔仲琛拱手一礼，语气微缓道：“不过我李某人，一向讲理。” “既然崔家不是主谋，那就还不是罪首。” “这事还能谈。” “而我呢，我跟崔家也没仇没怨，我也不是要崔家血流成河。”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 “谁借着崔家、借着晋阳的名头，暗中布局，真想把这天下搅一搅。” “您若能帮我理出这条线、交出这些人。” “那我今日这封折子，可以压下不报。” “而我给您三刻钟，不是逼您，是想让您想明白一个事。” “到底，是要护崔家的门第名望？” “还是要为别人扛下整个罪名，拉着整个清河陪葬？” 说到这里，李北玄走回座位，从容坐下。 而此时的崔仲琛，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沉默良久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拱了拱手，整个人的姿态一下子放得极低。 声音里，带出几分老态与疲惫：“李公子……请您给崔氏，指一条明路。” 这话出口，堂里的烛火微微跳了一下。 而李北玄见状，顿时心下大安。 终于…… 不枉费他装腔作势这么久。 崔仲琛这个老狐狸，终于是服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轻声道：“崔公，您这是问对人了。” 李北玄一边搀扶着崔仲琛坐下，一边慢条斯理道：“崔公，依我看，现在，您只有一条路可走。” “戴罪立功。” 这四个字，李北玄说得不轻不重，声调平稳。 可崔仲琛听到这四个字时，脸色却瞬间变了。 “李公子，你的意思是……” 崔仲琛皱着眉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也没卖关子，只是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崔公您明白的，戴罪立功的路子有千百种，关键看您如何选。” “您若自愿做污点证人，把真正的幕后主谋指出来，交代清楚，朝廷自会宽宥。那是一种戴罪立功。”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眼崔仲琛，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缓缓道：“当然了，还有另一种。” “……什么？” “另一种就是……“您也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帮着朝廷，顺藤摸瓜，去把那条线上的人，一网打尽。” 李北玄说到这里，笑意加深：“您有崔家的门路，也知道晋阳里的细枝末节，更知道那些旁支庶子的来往……而这些，都是旁人摸不到、查不清的。” “一旦您愿意配合，那晋阳之事很快就可以了结，到时候，不光生灵免受涂炭之苦，就连崔家也能戴罪立功，而且不只是戴罪立功，而是立大功。” “您，明白吗？” 崔仲琛：“……” 他当然明白。 甚至不用李北玄给他解释，崔仲琛自己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但此时，当所有话，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后，崔仲琛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毕竟做污点证人，固然能保全自己。 可若真正站到朝廷那一边，帮朝廷布网，反手去收拾那些在暗中布局的人，那就是另一重功劳，另一重筹码。 只是……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崔氏，要出手去对付那些曾经有往来的同宗同道。 意味着他和崔家，要背上自家人捅自家人的骂名。 更直白一点说，意味着背叛。 背叛士族阶级。 但……能保住崔家。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档口。 朝廷和士族之间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 这几年以来。 朝廷与士族之间，那根绷了几百年的弦，已经到了稍一用力便会断裂的地步。 虽然外表上，仍旧是相互倚重的关系。 但暗地里，却已刀光剑影。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随着外放军府渐渐握在皇权手中，随着新兴寒门一批批入仕登堂。 朝廷已经不再愿意任由这些百年世家盘踞一隅、割据人心。 而一旦条件成熟，朝廷第一刀砍的，必然是这些根深蒂固的门阀。 到那时候，不论你是五姓七望，还是千年传承，都挡不住朝廷集权的铁拳。 所以崔仲琛清楚的知道。。 眼下，他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如果这一次，崔家选择主动示好，选择站在朝廷那一边。 哪怕背上自家人捅自家人的骂名，哪怕士林中一片非议。 但日后真正清算之时，崔氏会被单独拎出来，记一笔立功，记一笔忠诚。 这会是一道护身符。 护的不只是崔仲琛自己，也是整个清河崔氏，未来几十年的存续之路。 可如果这一次他有所保留，就算能保住崔氏，但朝廷也会记下来。 毕竟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是所有皇帝骨子里的思维。 哪怕今日他能蒙混过关，可账本里那一笔仍旧会在。 晋阳逆案，崔氏疑涉，交代不尽。 崔氏会彻底失去朝廷的信任。 更何况，当污点证人虽然能保身，可对于士林阶层而言，这同样是一种出卖。 等到那时，崔家再也不是那个高风亮节、士林楷模的存在，而是为了苟活，甘心出卖同类的那一户。 骂名躲不过，清誉难再复。 到时候左右不得人心，上不讨朝廷，下不稳士林，清河崔氏这块金字招牌，也就彻底失了光泽。 第947章 致命三刻钟 崔仲琛犹豫了很久。 但不管是赢高治还是李北玄，都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都他们知道。 此刻的沉默，才是真正的考验。 崔仲琛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他是清河崔氏的大宗主，是士林共推的门阀领袖。 能在尔虞我诈、朝局诡谲的风浪中屹立数十年，哪有一步不深思熟虑的？ 他若是一开口就点头，那反倒要当心他到底还藏了多少手。 所以此刻的沉默，反倒是信号。 说明他真在思考，真在权衡，而不是玩什么虚与委蛇的把戏。 于是赢高治低头不语。 而李北玄则干脆闭目养神，仿佛在给这位百年世家的族长，一个体面的、可以体面投降的缓冲期。 堂中气氛寂静而凝重。 终于，崔仲琛缓缓开口了。 “李公子。” 他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老了十岁。 但字字清晰，透出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您说得没错。”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之计。” “要么保全名声，要么保全人。” “可人都没了，要那名声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李北玄，眼神复杂。 “老夫年少时读《春秋》，总以为春秋笔法，不过是修辞游戏，然而真到这个年纪，才晓得，微而显，曲而正，才是权谋本色。” “今日之局，崔氏若想存，就不能再做糊涂人。” 他直起身来，拱手一礼。 虽然身板还挺得笔直，但却再无半分士族高门的傲气。 倒像是一个即将卸甲归田的老卒。 沉声道：“李公子，若朝廷真有意查清此案，崔氏，愿为一线。” 这句话一出，李北玄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没立刻说话，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崔仲琛既然答应合作，那这就不仅仅是表面上的答应。 这其实已经是表态，崔氏即将转向。 在这朝堂与门阀的缠斗中。 终于有第一户士族，选择低头、站队、背叛自己的阶层。 而这一步迈出去，后续的事，就能顺水推舟了。 跟门阀斗争了快二十年的武朝，终于见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赢高治也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之色。 但很快被他按捺了下去。 用尽毕生演技，赢高治绷住了没有笑出声。 只是抬起头，看了崔仲琛一眼。 没有笑，也没有赞许，依旧是那副君子温润、不露锋芒的模样。 轻声道：“崔公识大体，朝廷自会记下。” 闻言，崔仲琛微微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 因为这话既是认可，也是在告诉他。 朝廷既然逼你低头，就不会轻易忘记你这低头的代价。 这是一份来自朝廷的承诺。 “多谢殿下，多谢……定远伯。” 崔仲琛轻声道，眼神复杂至极。 而李北玄同样起身，冲崔仲琛拱了拱手，笑着安慰道：“崔公放心，您今日的抉择，百年之后，后人未必会骂。” “毕竟若这天下真能太平百年，哪怕士林中传您一句权变，也比传一句误国来得值。” “您说，是也不是？” “……是。” 崔仲琛苦笑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又向两人拱了拱手。 “老夫这把年纪，折腾不起什么明枪暗箭了。” 他语气里带着疲惫与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 “此番告辞，待老夫回到清河，不出三日，必将晋阳一案理清彻底。无论是旧交旧识，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手……只要查得出、理得清的，一律给朝廷一个交代。” “到时，有人该登门的登门，该认罪的认罪，该献名册的献名册。崔氏……不会含糊。”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当然，也请李公子，到时别忘了自己的承诺。崔家今日舍脸，换的是来日可活。” 闻言，李北玄拱手回礼。 脸上仍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正色道：“自然。” “李某一向信得过崔公的眼光，也信得过崔公的办事。” “而朝廷，从来不负忠臣。” 一旁的赢高治也温声附和道：“崔公此去，若有不便之处，尽管传信京中。此案既已归我与定远伯督办，那便不会容旁人掣肘。” 三人话已至此，态度已明，气氛也逐渐缓和下来。 崔仲琛这才真松了口气。 刚想拿起脚来就走，但屁股还没离开凳子，突然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回过头怒瞪着李北玄：“对了，还钱！” 李北玄：“……？” “不是，我爹也欠你钱啊？” 李北玄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崔仲琛。 而崔仲琛冷笑一声，点头道：“没错！前些日子看到李烈李将军时，老夫才想起一桩旧事，你三岁那年得了天花，你爹为了保你，亲自上崔家求药，求了一株老参回去给你，算下来折价二十万两，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看着崔仲琛横眉怒目的看着自己，李北玄顿时沉默了。 再一次质问李道正，当年为什么没直接射墙上…… “崔叔叔，您说呢？您给个期限？” 李北玄苦哈哈的问道。 而听见“崔叔叔”这三个字后，崔仲琛却心中一动。 李北玄这货虽然不要脸，行事又没有章法，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够聪明，也够能干，而且身份也够，后台也硬。 想到这里，崔仲琛微微眯了眯眼。 故意斩钉截铁的说了三个字：“三刻钟！” 李北玄：“……”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这一下好悬特么没给他转死！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李北玄撇着嘴嗔了一句，恶意卖萌，眨巴着眼睛看着崔仲琛：“小侄儿我刚刚也是为公办事，不得已才得罪崔叔叔的嘛，你看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咱们现在不是都把话说开了吗？您再欺负我那就没意思了啊……” 听到这话，崔仲琛差点气笑了。 欺负？ 谁特么欺负谁啊？ 他堂堂一个士族族长，都被逼得违背祖宗，当起反骨仔来了。 这小子还说自己欺负他？ “三柱香，没得商量！你要是三柱香之内拿不出钱来，就等着娶我姑娘吧！” “……”李北玄。 第948章 到处都是债 两个时辰后，崔仲琛告辞了。 随行的行李里，多了一张面值为二十五万两的转账支票。 “哎……还好这年头，没有挪用公款的罪名……” 目送崔仲琛离开之后，李北玄一脸忧愁的坐在台阶上，一想到自己只剩七位数的银行余额，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出发前，赢世民给拨了一笔二百万两的款子。 其中一百万两，被他投到了实验室里做研发。 剩余的一百万两，他分了赢丽质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这一趟远门出的还没半年，里外里就花出去了四十万。 而且还都是给他那个到现在为止，连特么面儿都没见到的倒霉老爹还债用的。 “世人皆云，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李北玄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表情更加苦涩。 而赢高治见状，忍不住乐了。 慢悠悠的调侃道：“本王听说，崔家嫡三女崔怀瑾，贤名远扬。自幼精诗擅画，年仅十六，便能引经据典，与士林名宿酣畅辩学。” “性情温婉不说，人也长得……怎么说来着，花容月貌、静若秋水？李兄，你为啥不答应啊？我妹不让？” 赢高治说着，碰了碰李北玄的胳膊。 然而李北玄只是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赢高治见状，也不恼。 笑着摇了摇头，举手道：“我懂，我懂，李兄自不必说，都是男人，本王懂，只是没想到，丽质居然还有如此……” “你懂个铲子，跟你妹没关系。” 李北玄没好气的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大堂。 姻亲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结的。 软饭，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李北玄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妻子。 长房是赢丽质，皇家嫡公主。 二房是执失雅，前安国公执失烈和九江公主的女儿，更是赢世民的干女儿。 三房许如是，出身世族许家。 四房姚乐怡，是国子监大学士的女儿。 这四人，一文一武，一儒一吏，已经涵盖了大半江山的势力与资源。 而一旦李北玄再娶崔氏女，那就等于将清河一脉，也纳入内宅。 对外人而言，这是天大的光彩，是门阀士族伸出橄榄枝的象征。 但对李北玄来说，这却是一种危险的失衡。 赢家是皇家，执失家是边疆势力的代表。 许家是世代藏书门第，姚家则是官僚体系中的中坚。 这些人或远或近，谁都牵制不了谁。 但崔氏不一样。 崔氏是士族之首，是门阀联盟的舵手。 一旦与崔家联姻，李北玄就等于把自己往门阀那边推了一把。 而且还不是合作或者暂时借力，而是以婚姻的方式，把双方利益牢牢绑定。 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赢丽质、执失雅、许如是、姚乐怡，都会被动地卷进与门阀的亲缘旋涡里，失了灵活身段，连想抽身都抽不动。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例子。 某个官员，娶了一门好亲，结果整个人被拽进门阀斗争，左右不是人。 某个将军，娶了权贵之女，最后兵权和家产一起被门第蚕食。 为了一个小老婆，给自己找这么大麻烦，他犯得着吗？ 李北玄又不是傻子，不至于算不明白这笔账。 …… 而另一边，崔仲琛离开晋阳后，直接就快马加鞭的往清河赶。 这一回，他半点没了来时那种慢条斯理、讲究派头的作派。 不坐软轿，不摆仪仗，甚至连中途歇脚的酒楼都没踏进去。 十几匹好马，日夜轮换着赶。 本来十二日的路程，生生给他赶成了十天。 第十日清晨，便抵达了清河。 崔仲琛催命似的赶路，把崔家都给吓了一跳。 等到部曲报告崔仲琛回来时，崔家的内院都惊呆了。 但来不及疑惑。 崔家人赶紧按照往年族长外出归来时的规制，摆仪仗、备香案、聚族中长老，请戏班子。 准备迎接族长归来。 可就在阵势刚摆好，准备走流程时，崔仲琛却已经提前回来了。 直接叫停了欢迎仪式，摆了摆手道：“停！” 那一声出口，周围正忙着搬香案、捧金炉的下人全都愣住了。 “族长大人？”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收了。” 崔仲琛眉头紧锁，眼神里没半分笑意，沉声道：“都收了，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收了！” “可按例……” “收！” 崔仲琛在空中抓了一把，做了个“收”的手势。 随后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衣袖一拂，直接带着几名贴身家仆往内宅去了。 这下，谁都看出不对劲了。 毕竟堂堂大宗主回府，按理说至少该洗尘更衣、先回大堂给列祖列宗上香，再按礼数接见族中长辈才是。 可崔仲琛这次，却一点排场都没讲。 甚至连外头的大堂都没进，而是径直回了自己住的那座北院书房。 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传话：“把能说上话的，都给我请来。” 闻言，传话的管事顿时愣了一下。 试探性的问：“族长是说……请族老们过来？” “不，把所有人都叫来。” 崔仲琛冷声吩咐道：“族谱上有名、有实职、有产业的，一个不落。” “在清河的，马上到。” “不在清河的，给我发急信，限三日内务必回。” “就说老夫有要事商议，谁若迟一步，就别怪我不讲亲情！” 听到这话，管事顿时被吓得一哆嗦， 连连应下，拔腿就跑。 半个时辰后，崔氏的内宅彻底沸腾。 各房长辈、族中管事、族学里的几位祭酒，甚至连出仕在外、正在家乡养病的几位老人，都在家人搀扶下匆匆赶来。 平日里这些人进出崔府，都是慢悠悠的步子，今日却人人神色凝重，满腹狐疑。 毕竟谁都知道，族长一向不轻易召集这么大的阵仗。 更何况，族长才刚从晋阳回来，连灰尘都没拍净就把人全叫来了，绝不是好事。 “出了什么事？” “族长脸色不对啊……”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里传开，又迅速消失，没人敢多说。 半个时辰后，北院那间宽大的书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第949章 灭门之祸 北院书房里，檀香袅袅。 纸窗外晨光斑驳。 恍惚间，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味道。 可在场的崔氏族人没有一人心安。 此时，整个书房内坐得满满当当，连角落里都临时添了木椅。 各房的长辈坐在前排，身后站着族中年轻一辈的管事、外放为官的家生。 甚至连几个原本在乡学里讲经的老祭酒，也被人急急忙忙请来。 衣冠都还没整齐，脸上带着未散的风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书房正中的那张太师椅上。 崔仲琛端坐其上，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比半月前老了十岁。 五十多岁的人，鬓角原本只是花白。 可如今，却几乎是斑白。 看得人胆战心惊，许久没人敢先开口。 书房里，一时只有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某个老者不自觉咳嗽的低低回音。 半晌后。 终于，还是坐在前排的三房长老咳了一声，斟酌着问道：“族长，咱们这大清早叫这么多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周围人也跟着低声附和起来。 “是啊，族长，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 “若是家里出了事，咱们也好商量。” “族长，是晋阳那边……” 书房一时嘈杂起来。 而崔仲琛闭了闭眼。 像是在极力按捺胸口那股压抑的气息。 须臾，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道：“晋阳的事儿，有结果了。” “……”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书房里瞬间一静。 而崔仲琛扫了一眼四周，一字一顿道：“而我也不瞒你们。这次，我叫你们来，是因为崔家，已经因此，惹上了灭门之祸。”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胸口，满室皆惊。 “族长，这话怎讲？！” “灭门之祸？这……族长可是要慎言啊！” “咱们崔氏，世传百年，五姓七望，哪怕朝廷也要卖几分薄面，怎会轻易……” “够了！” 崔仲琛沉声一喝，书房里再无人敢多言。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不解的脸，胸口起伏，缓缓开口：“我崔仲琛，行事一辈子自认谨慎周全，可终究是老了，心生侥幸，犯下大错。” “你们心里清楚，晋阳之事，起初不过是郑家暗中试探。” “郑氏那边派人来游说，说朝中多有掣肘，地方势力若能联手，或可做成一番大事。” “我当时明知郑家心思叵测，却想着，咱们崔氏不插手，便可高高在上，坐收渔利。就算有旁支沾了手，也不过是一纸切割，外人何能真撕破脸？”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所以，当初郑家来人时，我没有立刻断然拒绝，更没有上报朝廷。旁支有人蠢动，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去与虎谋皮。”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崔仲琛的错！” 话到这里，几个年纪大的族老脸色陡变。 顿时有人急声打断。 “族长，慎言啊！您这是气话，岂能真往自己身上揽？” “是啊族长，旁支行事，自有旁支自担。您是族长，总不能一一管到每家每户……” “住口！” 崔仲琛再一次喝止，声音里带着怒意。 冷冷地扫视一圈，看着那些仍旧下意识想为他开脱的族老，忽地轻轻一笑：“多谢各位叔伯，现在还想着替我开脱、拍马屁。” “但我崔仲琛行差踏错，便是行差踏错，绝不狡辩。” 一句话落地，书房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试图劝解几句的族老，也都像被扼住了喉咙，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崔仲琛则冷笑一声，继续道：“郑氏在晋阳做了什么，咱们都心里有数。” “从年前开始，郑氏便察觉到晋阳气候异常，知道雪灾之后人心浮动，朝廷的赈务，未必能压得住。” “于是，他们便起了那股心思，借着这场雪灾，挑起民心，掀起大事。” 前排有人脸色一变，忍不住低声：“大事……什么大事？” 崔仲琛目光如刀，淡淡道：“还能是什么？造反。” “……” 听到这话，很多人的脸都白了。 而崔仲琛则继续道：“流言、流民、粮食、兵器……这些事，虽然都是郑氏一手策划。” “可我们崔氏，也逃不了干系。” 崔仲琛叹了口气，疲惫的继续道：“你们别觉得自己没亲自去晋阳，就可以事不关己。” “现在，朝廷那边已经查出来了，清河陈家，晋阳知府刘继恩，崔氏子崔光耀……” 崔仲琛每说一句，众人的脸便白上一度。 他们原本和崔仲琛一样，抱着侥幸的心思。 觉得郑氏要搞事，那就让他们搞吧，成了咱们坐收渔利，败了咱们隔岸观火。 何况，谁能想到郑氏真有胆子谋逆？ 那可是荥阳郑氏，世族之首，根根筋脉都连在朝堂里，怎么可能真去造反？ 可此刻，随着崔仲琛的字字句句，他们的那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郑氏已经动手了。 朝廷已经察觉了。 而他们，哪怕只是袖手旁观，也已经被牵连其中。 书房里，有人忍不住伸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有人脸色惨淡，嘴唇抖了几下，发不出声。 更有人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牙关。 生怕一开口，便把那份惊恐暴露出来。 而崔仲琛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脸，心中苦涩得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跟自己当初一样，都是抱着侥幸。 以为不参与，就能置身事外。 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郑氏若真翻船，还能赶紧划清界限。 以为士族的金字招牌，能护住一切。 可他们忘了，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拿来祭旗的连坐。 想到这里，崔仲琛深吸一口气。 声音又压低了一分，缓缓道：“到如今，谁都别再做梦了。” “我不瞒你们，晋阳那边，朝廷已经派人彻查。” “咱们崔氏，若不主动交代，若不主动戴罪立功，到时候，哪怕你我再如何辩解，朝廷也不会信。” “到那时，什么百年清誉、什么五姓七望，统统保不住！” 第950章 割席断交 崔仲琛说完，顿了顿。 环视四周。 将那些年老的、年轻的、心虚的、愣住的面孔，一个个看在眼里。 半晌后，崔仲琛继续道：“事已至此，我崔仲琛，已做出选择。” “我要带着崔氏，主动交出郑氏的证据。戴罪立功。” “我宁可让世人骂一声权变，也不能让崔氏满门尽灭！” 最后那句掷地有声，震得书房里一阵嗡鸣。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檀香的烟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有几个年轻的管事已经低下头，手背在衣袖里微微发抖。 而那几个原本心里还存着侥幸的族老，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局，已经没有退路。 而崔仲琛坐在太师椅上，闭了闭眼，像是把最后那一丝软弱埋进心底。 随后，缓缓地发出第一道命令。 “三日之内，族中所有人，各自盘点。谁与郑氏有过往来，谁写过荐信，谁借过粮道，谁放过流言……一个字不许隐瞒。” “若不交代，便是祸根。” “到时候，别怪我这个族长，亲手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阵死寂。 …… 两个时辰后，族人们陆陆续续散去。 而崔仲琛依旧枯坐于书房之中。 坐了整整一晚。 而等到翌日凌晨。 刚过丑时。 族中的几位重臣、管事、长老便又被召来。 北院书房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夜里燃尽的烛泪尚未清理。 众人带着未干的露水而来，脚下的青砖上还残着晨雾。 崔仲琛坐在太师椅上。 眼下青黑，却精神极振。 像一夜之间从垂暮老人，又变回了那位曾经叱咤朝堂的九卿大佬。 “昨夜的命令，传达下去没有？” 崔仲琛冷声问道。 而管事弓着身子答：“传了，族长。昨夜就按您的吩咐，各房立刻开始清点，列名册。” “嗯。”崔仲琛点头，“结果如何？” 三房长老低声回道：“已有几人主动上报，承认曾替郑氏荐过几名书吏，或在赈务粮道上放行过郑氏的车队。” “名字记下，册子封存，抄在族簿末页，待后人戒之。” “是。” 长老点了点头，还以为崔仲琛只是叫他来问话的，表情很是自然。 甚至还没忍住习惯性的拍了一记马屁：“族长如此果断，真是我崔氏之幸，想必如此一来，我崔氏当可……” 然而，三房长老话还没说完。 就见崔仲琛突然对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随后轻声道：“传我命令。” “……啊？是！请族长吩咐。” 长老连连点头。 随后便听崔仲琛斩钉截铁道：“从此刻起，清河崔氏与荥阳郑氏，割席断交！” “什、什么？！” 众人心头一震。 书房里，顿时响起低低的呼吸声。 二房的族老颤声问道：“族长，这……当真要这么决绝？” 然而，崔仲琛却冷冷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决绝？昨夜我已想得明白。若再留半分情面，那就是把崔氏的头，拴在郑氏的战车上！要我一大家族，陪着他们去做那造反的梦？” 说着，崔仲琛重重的一拍桌子：“记着！不管是学问的往来，还是商路的互通，还是官场的互荐，从今日起，崔氏上下，谁再与郑氏有半分往来……” 话未说完，手掌又狠狠一拍：“逐出族谱，终身不入祠堂！” 崔仲琛这话说的极狠。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族长，这事要不要缓一缓，再等等朝廷的旨意……” 话未说完，崔仲琛冷眼扫过去，眼神锋利得如刀： “等？你想等朝廷的大军兵临清河，再来与郑家割席？” 一语封喉。 再无人敢多言。 书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低声问：“族长，然……然后呢？” “然后？” 崔仲琛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几名掌管产业的管事：“商路往来呢？有人去查了吗？” 闻言，一名中年管事立刻站出。 沉声道：“回族长，昨夜已命人封账清查，郑氏在我崔氏商路上的股份、银票、借贷，今日起一律清退。今早已起草书文，准备逐一递送。” “好。” 崔仲琛沉声道：“从此，我崔氏不再沾郑氏一粒米、一文钱。凡与郑氏通商者，逐一断绝！”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既惊又悚。 他们有想过，崔氏或许要跟郑氏割席。 但却完全没想到，崔仲琛下手如此狠辣，如此果断。 一时间，很多人都面露不忍之色。 而崔仲琛脸上却依旧一片冰冷。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传我命。” “从今日起，崔氏名下所有书房、书院、祭酒、门下学士，全都给我写文章，立檄文，四散京畿，抨击郑氏之罪！” 闻言，一名年轻的祭酒顿时面露惊骇之色：“族长……要我们公开讨伐郑氏？” “正是！” 崔仲琛重重点头：“既要割席，便要割得干脆。要让天下人知道，郑氏谋逆，非我崔氏所为，非士林所容！” “写得不够痛快的，重写！言辞不够锋利的，重拟！要让那些坐在朝堂上的老臣、那些在学堂里讲经的先生们，看见我们崔氏的态度！” 话音未落，几位书院出身的族人已站起身来，齐声应道：“谨遵族长吩咐！” “族长，檄文应从何处着笔？” 崔仲琛目光如电：“就从晋阳写起！写郑氏如何借天灾造反，如何聚拢流民，如何妄图推翻朝纲。每一条，都要有证有据，有理有据！” “是！” “文稿定好，三日内刻板印刷，十日内传遍四州八郡！” “诺！” 此时，一名管事犹犹豫豫道：“族长，这般行事，郑氏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崔仲琛目光一冷，斩钉截铁：“善罢甘休？他们若肯善罢甘休，又何必走上这条路？记住，从今日起，崔氏立场只有一个！” “保全家门，保全清誉！” “谁来挡路，便是谁的罪人！” 此言一出，书房里所有人再无疑虑。 众口齐声应下：“谨遵族长令！”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清河崔氏在朝堂上的立场，自今日起，已经彻底改变。 第951章 崔氏发难 第二天清早，清河崔氏便有了动作。 动作快、狠、准，几乎不留余地。 第一道命令，从崔氏家庙发布。 严正声明，清河崔氏自今日起，与荥阳郑氏割席断交。 而这一纸断交书，没有绕弯，也没有客套。 直接开门见山地，罗列了郑氏数桩恶行。 唆使地方造反、勾结贼寇、煽动流言、截流赈粮、意图谋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而结尾落款之处，更是赫然写着：“此等行径，有悖纲常，逆乱人伦，崔氏耻与为伍！” 而当天晚上。 这封断交书，便抄送至了各家大族的书院、祭酒、清议之中。 一时间，士林震动。 很多人都懵了。 割席断交，这种事在士族之间并不常见。 更别说是清河崔氏，与荥阳郑氏这等门阀之首、世家之魁之间。 这两个家族，往年虽谈不上亲如兄弟，却也是百年交好。 门户往来、书信频繁。 甚至不少学问、族学、子弟讲经，皆出自同源。 平日里不说并肩，至少也是一同站在清议最前列的老资格。 可现在，这对盟友般的存在，却突然撕破了脸皮。 而且是以如此激烈、赤裸、几乎不留情面的方式翻脸。 搞得像是哪家杀了哪家祖宗似的。 一时间，不少世家学士、祭酒弟子、官场清流都陷入震惊与恐慌。 知内情的人，胆战心惊。 “果然是那件事……” “郑氏当真疯了，连崔家都吓成这样。” “那封断交书，是在撇清？还是在自保？” 他们知道些隐秘，知道郑家近期在晋阳做了什么，知道晋阳背后暗藏多少风浪。 更知道，崔家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但他们从未想过，崔家竟会突然和郑家翻脸，而且翻的如此果决，连遮掩余地都不留。 一时间，人心惶惶。 甚至还有几个知道内情并参与其中的人、家族，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跑路，跑到了楚魏两国。 而不知内情的人，则更加惶恐。 “怎么回事？崔家疯了吗？” “这么大的动作，不怕士林分裂？” “郑氏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局势剧烈震荡，却连个前因后果都没摸着。 一时间，心中越发焦躁不安。 有人连夜抄书信、问门生、请祭酒。 有人跑去朝中找关系打听消息。 甚至连京中几位尚书也被人堵了门，问得头疼不已。 可就在所有人都还迷茫的时候，崔氏的二连击，来了。 第三天，清河书院檄文横空出世。 第一篇：《斥逆·上》 言辞犀利，开篇即曰： “荥阳郑氏，背纲常而行私欲，弃忠义而图逆谋，自以门第之高，可蒙世目，实则肆意妄为，罪在不赦。” 随即，将郑氏在晋阳所为逐条列出。 郑氏私募流民，聚众成伍，暗运兵械，沿道建仓。 郑氏纵使谣言，言天灾为人祸，惑乱民心，败坏纲常。 郑氏截流赈粮，劫夺驿车，以致饥者流离。 郑氏密谋，欲于晋阳举事，颠覆朝纲。 每一条罪状，言之凿凿，皆附出处、例证与证人。 而结尾一段更是掷地有声。 “昔曹魏篡汉，始于士林容默。东晋倾颓，毁于门第私恩。今日之郑氏，实为乱国之始、覆族之源！” “士人若不先讨之，来日，谁能独善其身？” 这篇檄文一出，震动四方。 才子怒喝，清流悲呼。 就连平日里不问政事的老学人，也被惊动出门。 坐在书院长廊上，闭眼默读，再三叹息。 第四天，清河书院又发第二篇：《斥逆·下》。 而这篇檄文的言辞，则更加狠辣。 直接点名了郑氏家主郑怀仁。 说他徒有士族皮相，实为山林贼寇之心。 从青年时便有悖论逆语、疑君非忠之迹。 甚至连郑氏门下几位知名清议人物，也被一并捎带进去。 说他们用笔为刀，为郑氏张目，是为文贼。 此篇一出，士林炸了。 有郑氏门生连夜上书反驳，可书还未送出，所属书院便被士子封门。 有学者试图为郑怀仁辩护，却被门下学生围堵痛骂，称其卖身求荣，败坏书香。 甚至连博陵卢氏、太原王氏，都有人发声。 “郑氏若无辜，崔氏不敢先发难。” “两家百年交情，不至于无端反目。如此翻脸，必有内情！” …… 短短五天，檄文传遍了数州。 各地书院的讲台上，原本教授经义的祭酒，停下课来，展开檄文，带着颤抖的声音念给满堂学子听。 “诸生当记，士林有耻。郑氏行此逆乱，乃是自绝于纲常……” 有的学子听得脸色发白，颤着手合上书卷。 但也有学子热血上涌，当场拍案而起，振臂高呼：“诛逆党，护纲常！” 至此，局势再无回头路。 五天之内，郑氏从五姓七望，变成了谋逆元凶。 从士林主骨，变成了笔伐靶心。 而与此同时。 在远离清河的荥阳，郑氏的家庙内，也早已燃起了彻夜未熄的灯火。 檀香缭绕，夜风掠过青瓦。 灯影下的每一张脸，都沉默而阴郁。 郑氏家主郑怀仁端坐于高堂之上，看着桌案上被抄送来的檄文，面无表情。 “朝廷那边，怎么说？” 良久后，郑怀仁低声问道。 很快，便有一名祭酒答道：“没、没说……” 听见这两个字，郑怀仁眉毛一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没说…… 那就还好。 郑怀仁，同样也是老狐狸一条。 很快明白了朝廷的态度。 那就是沉默。 崔氏发难已有三日有余。 朝廷那边早就该得到消息。 然而直到此时，朝廷却依旧未曾表态。 既未为郑氏开脱，也未立刻追责。 既未公开表态，也未急着下旨。 这沉默，郑怀仁看得懂。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是一种给予空间的观察。 若此时郑氏举族抗辩，咬死不认，甚至反击崔氏…… 那朝廷可能真会顺着这股舆情，调动刑部、兵部、宗人府，来一次不留情面的清算。 可若郑氏自己知趣，主动给朝廷一个交代，那么朝廷的沉默就会一直保持。 待风头过去，郑家，还是那个郑家。 第952章 存亡大于一切 五姓七望，是这个天下里最特殊的一撮人。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博陵卢氏、陇西赢氏，外加几家势力稍弱却同样根深蒂固的世族，几乎盘根错节于数百年士林之中。 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地方，甚至在书院、贡院、乡学，都有他们的影子。 哪怕到了武朝，皇权极盛之时，面对这些门阀，也从来不曾真正硬碰硬。 因为他们不仅仅是几户家族。 他们背后，是千百年积累下的学统、族产、门生、布衣官僚。 还有无数在朝为官、在野着述、在学馆教书的族人。 所以，哪怕郑氏公开宣告造反，朝廷也绝不会像对待一般的逆党那样，一刀砍下去。 因为那一刀下去，崩的不是一枝，是整棵树。 是一棵从汉魏绵延至今、深扎在中原士林的参天古木。 而朝廷忌惮的，也不只是他们的财富和门第。 更多的，是这种士林共认的根基。 而世家门阀，之所以能屹立至今，靠的就是这种“我们是天下读书人代表”的名分。 一旦朝廷真要拔掉他们，那士林会震荡，书院会生变，贡院会掀起风浪。 有多少人会写诗，写文？ 哭着骂着，说皇帝失道？ 那是一个连皇权都不愿面对的麻烦。 正因如此，五姓七望才有那份底气。 哪怕朝廷暗地里恨得牙痒，也只能三分忌惮。 所以现在，朝廷不会立刻把郑氏连根拔起，不会因为一纸檄文，就把整个荥阳郑氏当作逆党屠戮。 但是…… 晋阳的事情，需要有一个交代。 哪怕再忌惮，哪怕再不敢轻举妄动，朝廷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朝堂必须给出态度，必须让天下人看到一个说法。 哪怕是五姓七望之一。 哪怕盘根错节、枝叶繁茂。 哪怕千百年来站在士林最中央。 晋阳那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因为这是朝廷的脸面。 朝廷可以不动手，但不能不表态。 可以不流血，但不能不问罪。 士林需要一个台阶，崔氏打出的檄文需要一个回应。 郑家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那就只剩一条路。 找出一支有头有脸、有史可查、在晋阳确有布局痕迹的支脉，将锅扣到他们头上。 肃宗法、清宗族、斩支派。 给朝廷一个交代。 …… 郑怀仁闭上眼，听着厅中人纷纷点头、附议、陈述史料，一语不发。 直到有人问道：“家主，选哪一支？” 郑怀仁这才睁开眼。 疲惫的吐出几个字：“郑氏第十房。” 这句话一出，在场不少人轻轻点了点头，也有少数人脸色微变。 第十房，是郑氏近年来迅速崛起的一支。 十年前，郑氏主脉在朝堂与东宫生隙，一度险些遭难。 是第十房出面疏通关系，转圜局势，立下不小功劳。 其后，十房在家族中话语渐重，甚至一度被看作副骨干。 在郑氏族中地位斐然。 而此次晋阳布局，也确实多出自第十房之手。 郑光义、郑彬、郑延道等人，皆出自此支。 他们在晋阳掌控布政、打通盐道、散播流言，募集流民…… 实则是郑家造反的主力军。 正也因此，郑怀仁在吐出那几个字时，整座厅堂，仿佛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铜钟。 空气一下子凝住。 有人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老成的长辈，知道这一步是必然，也是无可奈何。 也有人脸色一白，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那是第十房的旁支血亲。 明知道局势如此，却还是难以接受。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眼里骤然闪过怒意。 却被身后的长辈死死按住肩膀，生生按回座位。 “家主，十房……十房可是家里的功臣。” 有年纪稍长的族人，声音颤着，试探开口：“昔年宫事若无他们，郑氏何至今日？此时推他们出去……岂非寒了众人之心？” 话音刚落，堂中沉默了片刻。 随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轻摇头，低低叹息：“寒心？若再不推他们出去，寒的就是整个郑氏的牌匾、整个郑氏的血脉。” “这一局已无退路。若主脉不舍弃一支，朝廷就会逼着我们舍整个家。” 众人听着，心头一沉。 谁都不再言语。 悔、恨、恼、怨…… 有人甚至低低的哭出了声。 然而郑怀仁却依旧神情平静。 只是缓缓开口道：“我郑家能在五姓七望中立足百年，不是因为谁运筹帷幄得好，不是因为哪一支枝繁叶茂，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代都明白一点，存亡大于一切。” 他顿了顿，扫视四周，冷声质问道：“今日舍一房，来日方能保九房。若舍不得这一房，便是全家赴黄泉。尔等要问寒不寒心？” “你们若真疼那第十房的孩子，就更应知道，他们今日之死，是为了郑氏千百年之后还能有子孙叩祠堂！” 郑怀仁话音落下，堂中再次寂静。 良久之后，郑怀仁才低声下令：“传令下去，第十房所有人，明日辰时前召入族议。由家庙正堂当众审录，逐一问责，逐一记下。谁有罪，谁无罪，悉数封存。” “同时，草拟族议书，遣专使送入京中，呈与京兆府。” “言说……言此事出自十房，主脉自此绝席……愿、愿以家法先行清理门户，待朝廷发落！” 说到这里时，郑怀仁也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但通红的眼睛里，神色却更加决然。 急声道：“另外，再将这份议书抄录数十份，发往各地书院、府衙，让他们知道郑氏立场，让他们知道郑氏不庇逆徒！” 听到这里，有年轻人终于忍不住。 猛地站了起来，眼里通红，声音嘶哑：“家主，那可是我们自己的血亲啊！” 然而郑怀仁只是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我知道。” “我比谁都知道。” “可若不这么做，我们就都要下去陪他们。” 那年轻人怔住了。 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跪坐在地。 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青砖。 “去办吧。” 郑怀仁闭上眼，声音低沉道：“今日之后，郑氏主祠中，十房一脉，永不入祀。” 门外风声呼啸，庭中梧桐枝叶摇晃。 月光打在院落里，斑驳如碎银。 第953章 世道多艰 四月初，晋阳终于等来了春天。 这片被雪灾和叛乱双重碾压过的土地，在沉寂了一个漫长冬季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回暖。 风不再裹着冰霜，地面也不再结硬成铁。 田野里的水渠开始解冻，草根抽芽，柳枝返青。 尽管比往年迟了整整半个月，甚至到了三月底，城外的地还冻得像石头一样敲不动。 但春天终归是来了。 春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土地还活着，意味着百姓还能种下希望。 意味着这个差点被压垮的地方，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而对于李北玄来说，这个迟来的春天，不只是自然的气息，而是政务重启、重建秩序的信号。 早在三月中旬，他便与赢高治带人下田巡堤、测地勘渠。 晋阳受灾太重。 雪灾、流民、地方官仓惶乱政，导致整整两个郡地的农务耽搁。 若是春耕再误，那就真成死结了。 秋粮砍半，百姓没饭吃，朝廷没税收，士兵没军饷。 到时候，不用再来一个郑氏，“玄武门”又得卷土重来。 所以这场春耕，哪怕天还没彻底转暖，李北玄也咬着牙催着干。 水车一批批调来，不够就拆县衙的木料赶制。 农具从周边三州急调，不够就让铁匠连夜打制。 耕牛按户分配，有地的先用，没地的拼户轮转，别想谁吃独食。 就这么折腾了十来天。 到四月初一，晋阳东南两县三十六坊，一万七千多亩冬田，全部开犁完毕。 百姓看着牛走在地里，种子一把把撒进沟里，那种塌了一整个冬天的心，终于有了点实感。 春天来了，日子能过了。 “还好从潞川带了不少粮种、豆种，又找李烈将军从并州调来了一些，春耕这关算是扛过去了。” 赢高治坐在西庙大堂，看着县署送上来的奏报，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而李北玄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庙顶那张老旧的匾额。 木头被岁月熏得发黑，上头“民生在勤”四个字依稀可辨。 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春耕是结束了没错。” 李北玄声音里带着疲惫，又带着一丝庆幸，“但现在还是青黄不接的年头。殿下，咱们回京之后，还得上书。” 他倒不是故意给赢高治泼冷水，只是事实如此。 “咱们还得上书，调粮。” “潞川、上党、蒲州……周边只要还有余粮的地方，全得想办法拨一些过来。” “春耕不算什么，粮食不是一天就能长成的，四五月份青黄不接，咱们还得想办法，让晋阳把这段空档期熬过去。” “等到了秋收，这口气才算是真喘过来了。” 听到这话，赢高治的笑意变浅了一些。 他们这些皇子，自幼便跟着赢世民学农事。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眼下听李北玄如此说来，只觉悲凉。 “世道多艰啊……” 赢高治看着窗外田野上远远走动的农人。 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本王自小长在深宫，虽也常听史书讲兵荒马乱，可真到了眼前，才知道百姓的日子，能苦到这般地步。” 李北玄闻言，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世故。 “殿下，这世道一直就是这样。” 他垂下眼，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烂熟于心的老事：“劳苦大众，就是按年数着过日子的。” “年好，家里就能吃上米面。年不好，孩子就要喝稀汤，老人就得挨饿。” “春天盼夏天，夏天盼秋收，秋收盼来年……” “不是今年特别苦，殿下……是年年都这么苦。” 赢高治闻言，怔住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可提的不是农事，反而是另一件事情。 “按律……麻谷岭那十万流民，皆属聚众扰乱、私结逆徒。” “按朝廷刑典，本该一一论罪，轻则徒役，重则流放，若牵连造反之事，按律……该诛。” 赢高治说到这里，顿了顿。 手指握紧成拳，又慢慢松开。 “可如今想来……” 赢高治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悲悯：“可如今想来，他们谁真想造反？那十万流民，谁愿意拿刀拼命？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一口饭吃罢了……” 话音落地，堂中一静。 李北玄微微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欣慰。 随后，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能以“孝”闻名天下的皇子，果然不是一个只会装模作样的阴狠之人。 和暴虐的赢高明、阴毒的赢高熙不同。 赢高治是真的还有几分良心。 他并不是一个实打实的政治生物。 “殿下……” 李北玄轻声开口。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暖意，“我还想着，过两日等春耕完了再提这件事。没想到，你先想到了，孩子，你长大了。” 赢高治：“……” 听着李北玄熟悉的嘴贱，赢高治连生气的心都升不起来，只好哭笑不得的瞪他一眼。 随后笑着问道：“那李兄，你怎么看？这折子咱们怎么写？” 李北玄闻言，想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罚，是肯定要罚的。” “毕竟，律法是律法。若一点不罚，朝廷的面子就没了，地方上也会跟着学样。以后只要闹饥荒，人人都上山当贼，那还怎么治？” 然而说到这里，李北玄却话锋一转。 语气也沉了几分：“可他们终究不是逆徒。殿下，你也看见了，他们饿到那种地步，才被人挑唆。真要按叛乱来论，他们根本不配那两个字。” “所以，按律要罚，但我建议罚轻一点。” “主谋、带头结伙的，判个远徙，发到边郡充役。其余大多数人，记过、赎罪，编入屯田。 该种地的种地，该服役的服役。” “不让他们觉得朝廷软弱，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朝廷一点活路都不给。” “殿下，这么安排，你觉得如何？” 李北玄说的有条不紊。 而赢高治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就依李兄所言！” 第954章 替你吹吹枕头风 又是十几天转瞬即过。 麻谷岭的雪彻底化完，山脚下的溪水泛着新绿。 野花沿着山道，星星点点地开了一地。 而麻谷岭上的流民，陆陆续续下了山。 春耕一完，李北玄和赢高治就起草了命令。 将朝廷的处置方式一一张榜。 由晋阳布政司联合各地县衙执行。 而与此同时，此前藏身山中的流民，也都下了山。 最初几批人还满脸惶惶。 有的背着破麻袋。 有的领着孩子。 低着头，眼里写满试探和不安。 但当他们看到城门未闭，见那些身穿官服的衙役没有举棍呵斥，而是分发麦饼、清水，还有人拿着薄薄一纸册子，问他们有没有田、有几口人、家乡在哪时，他们终于忍不住，有人当场跪下痛哭。 “谢、谢朝廷啊……谢官老爷不杀……”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默默擦了眼泪后，低头签字、录籍，照着分配，被送往附近郡县的屯田处。 有的去了上党，有的去了西河，有的则干脆留在晋阳，由地方统一安置，参与水渠修建、边田开垦、荒地复耕。 而愿意回家的，也有人接引返乡。 三天下来，山上空了一半。 五天之后，几乎全清。 那些原本散乱如麻的十万人，在朝廷律令的梳理下，逐步分流安置。 主谋与头目被判发配边郡，个别证据确凿、情节恶劣的数人，仍受杖、斩、鞭等刑罚，以儆效尤。 但绝大多数，却因情有可原、被人误导、尚未真正举事之由，得以赎罪，轻罚。 在五月初的春雨中，一场差点成为巨大灾难的叛乱苗头，终被彻底化解。 这一月，晋阳终于变得安静。 街上商铺重新开门，小摊贩沿街叫卖，早上能听见城南豆腐坊的磨浆声，城西酒肆的炊烟也重新飘起。 士族子弟重新返回书院，百姓重新挑起水桶，走在春光渐浓的街头。 而西庙里的长案上，那一摞摞曾经记载着惊惶、祸乱、饥荒、流血的卷宗，如今已封皮归档，盖章成案。 “真就……都结束了。” 赢高治站在西庙前廊下，看着空旷的前院，喃喃自语。 然而李北玄坐在阶下台阶上，仰头晒着太阳，闭着眼：“不，还没。” “嗯？” “我们还得回京复命，还得写折子、出评语、汇总各县春耕结果，给兵部、户部、刑部各写一份报告，再写一份给太常寺，说明文教情况……你说结束了？” 赢高治：“……”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低头看着李北玄，见这家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道：“李兄，回京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李北玄想了一下，抬眼扫了赢高治一眼。 突然乐道：“怎么，打探敌情来了？” 闻言，赢高治顿时面露尴尬之色。 但很快又诚恳的摇了摇头道：“李兄，你我虽阵营不同，但这半年以来，本王受你提点良多。” 他说着，走下台阶，在李北玄身旁站定。 略略俯身，看着他那双微眯着的眼。 “刘雄，我不愿意把你当做我的敌人。” 李北玄闻言，挑了挑眉。 没插话，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而赢高治抬起头，目光正对着他。 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本王今日此问，不是打探，不是探底，也不是谋算。” “是关心。” “我把你当朋友。” “李兄，我把你当朋友。你若不肯当，那我认作一厢情愿。可若你肯当，那自今日起，你我便是朋友。” 这一句话，说得不轻，也不重。 而李北玄听到朋友两个字，终于睁开眼了。 缓缓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而赢高治则继续道：“李兄，你素来有主张，我不求你换营站我这边，也不求你与我共谋前路。” “我只想说一句。” “日后若你在蓝田有难，不论因何事，只要不是关乎朝堂政局、党争立场，只要不是你让我背叛家国，作奸犯科……” “你便来找我。” “能帮的，我定帮。” 他语气沉稳，目光诚恳。 说罢这番话，便不再多言。 只是拱手，肃然立于阶前。 而李北玄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 赢高治这人，从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性子。 能说出“帮你”两个字，那就是实打实地打算过，权衡过，不怕未来背上麻烦。 这一点，便已经胜过朝堂上，时时刻刻把“交情”二字挂在嘴边的文官了。 而最难得的是，赢高治和他明明已经是不死不休……虽然到不了不死不休，但也是狭路相逢的敌手。 结果这货，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有点意思啊。 李北玄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正了正袖口。 随后抬头看向赢高治，神色不再玩味，而是难得带上了一分正经。 “你这番话，我记下了。” “日后若真有那么一日……若我真落到要去求人、讨情面的时候，那第一个找的，一定是你。” 他说着，顿了顿。 嘴角一挑，露出一点笑意。 “当然。” “若有朝一日，丽质荣登大宝，我也定不白拿你这份情。” “届时我必向她吹吹枕头风，保你得一块最富裕、最风光、最大的封地。” “北至关中，南抵汉川，东临漕水，西望太行……” “富庶、温和、兵源充足，赋税自来，民心归附，山清水秀，酒醇粮丰……殿下以为如何？哥们儿够不够意思？” 赢高治：“……” 看着李北玄那笑得不怀好意的模样，赢高治顿时被噎得一阵无语。 没好气的道：“李兄，你太让本王伤心了，本王这般郑重其事，你倒好，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李北玄闻言，笑得肩膀都抖了。 连连摆手道：“哎呀，殿下莫怪，殿下莫怪，你这话说得太动人，我一时没忍住……哈哈！” 李北玄一边说一边乐。 而赢高治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之后，倒也跟着笑了起来。 认真地看着李北玄：“那这话，本王也记下了，希望到时，李兄还记得这份承诺。” “放心，但你也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呵呵……彼此彼此。” 第957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却谁都没有开口。 只是下意识的低下头，想要去分辨那青衣中官的面色。 然而此时，那中官只是低着头，额头磕在地上，不见半分表情。 赢高治见状，有些忐忑的深吸一口气。 随后，冲那青衣中官一点头：“领路。” “遵旨！” 青衣中官起身，转身疾走。 羽林军重新收拢队形，前导、侧护、后列。 铁甲摩擦，马蹄轰鸣。 两人跨过金水桥，入承天门。 巳时过半时，被带到了太极殿前。 青衣中官上前，低声通传。 很快，殿门缓缓开启。 堂中光线不甚明亮，只有几扇高窗透入柔和的晨光，照在铺着团花锦毯的地面上。 殿中不见宦官，不见侍卫，空旷得出奇。 而正中的案几后，赢世民端坐着。 一袭月白便服，外罩暗金纱衣。 鬓角已生出微霜，却仍精神矍铄。 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赢世民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人身上。 随后，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 赢高治闻言，深深一揖。 朗声道：“儿臣赢高治，叩见父皇。” 而李北玄亦拱手肃立，躬身道：“臣李北玄，拜见陛下。” “平身吧。” 赢世民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随后，竟从那案几后缓缓站起。 袍袖轻摆，亲自走下了玉阶。 这等举动，在这位一贯端坐高堂、言笑不离规制的天子身上，几乎可以说是破格。 赢高治一愣，连忙欲起身。 然而下一刻，却只觉手臂，被一股温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 “父皇……” 赢高治的声音顿时有些哽咽。 眼眶也在那一瞬间红了。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多言。 便听赢世民笑着对他说道：“这一路，你辛苦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有的柔和。 而赢高治抬起头，看着他，心里顿时一热。 连连摇头：“儿臣不敢言苦……能为朝廷分忧，乃儿臣本分。” 赢世民闻言，笑了一下。 笑意里却没有太多皇威，更多是那一瞬父亲的欣慰。 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目光一转，看向侧旁仍肃立着的李北玄。 李北玄的神色，一如往常的沉着。 见状，只是微微拱手，待他开口。 毕竟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退休老干部赵世民，而是皇帝赢世民。 该如何分辨，他分的很清楚。 果不其然，赢高治见李北玄这副人模狗样的架势，眼里顿时露出一抹笑意。 但他并未拆穿，也并未与他玩笑。 而是迈步走到他面前，也同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温声道：“人和，你们这一路的事儿，朕都听说了。” “赈灾、清流、抚民、督春耕……做得很好。” “不错。” 李北玄闻言，低下头，作揖：“臣惶恐，皆是分内之事。” “惶恐什么？” 赢世民嘴角微微上挑，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温意：“晋阳此时之局，皆由你……与高治一手促成，能得此安，爱卿居功至伟，何来惶恐？” 听见这话，赢高治顿时有些脸红。 毕竟谁都知道，谁也能听出来，赢世民真正想夸的人，其实是李北玄。 带上他，只是不想落他的面子而已。 而李北玄也听出来了。 微微抬起眼，笑着接话。 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几分调侃：“陛下，殿下这一路也立了大功。无论是抚慰流民，还是督促春耕，殿下都是亲力亲为。臣不过是佐理之职，哪敢独居其功？” 赢世民闻言，眼角顿时弯起一抹笑意。 伸手，重重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笑道：“人和啊，人和……你长大了。” “像这种话，以前可从你嘴里听不到。” 李北玄耸了耸肩，笑得有些促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陛下当初给了臣二百万两银子，这点差事，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 那笔银子，朝中都知道，那是拨给李北玄的科研经费。 名义上，是让定远伯去继续他那套怪模怪样的实验、机器、农具研发。 但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 这是陛下亲手给的见面礼，也是钦差出行前的一点好处。 意在让李北玄心甘情愿出力。 毕竟这次去晋阳赈灾，钦差名义上是赢高治为主官，李北玄为副手。 可明眼人都知道，赢高治本就是去镀金积声望的。 而真正要干活、能干活的，是李北玄。 所以赢世民，才给了那笔银子。 不过这些，总归不是能摆上台面上讲的东西。 赢世民听见李北玄这番话，忍不住微微一怔。 随后便笑出声来。 笑里，带着那份只有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欣慰和调侃：“好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朕说不过你。” 说罢，赢世民摇了摇头，摆摆手。 但神色，却也放松下来。 笑道：“这件事，就先作罢。论功行赏，自有吏部、礼部去安排，咱们不必在这儿说这些。” “而你们，也不必惊心。” 赢世民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温和的看着二人，开口道：“朕今日匆忙唤你们回来，并无要你们当殿应对什么大事。” “晋阳的事儿，你们做得很好，朝廷上下皆知。朕心里更是清楚。”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两人。 眼底那份帝王威严被柔和冲淡，露出几分难得的亲近。 “只是……” 赢世民的目光停在两人身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你们离京太久了。” “朕坐在宫里，日常批折，听人奏事，常常想起你们两个在外的模样。” “高治是朕的儿子，北玄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 “朕本想着，等你们回京，等吏部礼部都把你们的事儿安排好，再召你们来殿上谈谈。” “可许是年纪大了，朕竟等不了了，这才直接让人去把你们接了回来。” 赢世民说完，殿中一阵寂静。 赢高治怔了怔，随即鼻尖一酸，眼中泛起水光，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发涩：“儿臣……多谢父皇挂念。” 然而李北玄却微微侧目，扫了赢世民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第958章 长寿有望 “多谢陛下挂念，臣不敢当。” 李北玄眼中的玩味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再度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冲赢世民拱了拱手。 赢世民见状，眼角再度弯起。 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轻轻点头：“刚刚还说你长大了，现在看来，还是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 然而嘴上责怪，赢世民的面上，却不见半分怒色。 说罢，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 随后神色放缓，语气里，更是带着几分难得的亲和，缓声道：“朕已经吩咐尚食局备下席面。今日中午，咱们爷仨，不谈国事，不拘礼数，好好喝一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目光柔和，带着几分笑意：“高治，平日里朕不曾陪你饮酒。北玄，你小子上次进宫，还是年初。今日都别推辞，陪朕好好喝一场！” 赢高治闻言，先是一愣。 旋即惊喜得有些发怔，忙不迭地拱手：“儿臣遵旨！” 说着，又有些受宠若惊似的抿了抿嘴角，眼里闪过一抹湿意。 而李北玄则嘴角一翘，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却也跟着正色作揖：“臣也遵旨。” 赢世民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吩咐外头的内侍：“传尚食局，快快摆膳。” 很快，宣德堂便传来一阵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尚食局的内侍与女官，抬着食案鱼贯而入。 几道精美菜肴铺陈开来，玉盘金盏，香气氤氲。 青釉的温酒壶，被小心地摆在席间。 玉色的酒杯逐个斟满。 而御厨亲自捧上了一道时令的清炒玉笋，又上一道宫里少见的酿春莲子。 待到摆妥，三人围坐一席，案上早已摆好了温酒。 赢世民亲自举杯，眉眼间尽是笑意：“来，先饮一杯。” “儿臣敬父皇！” “臣敬陛下！” 三人举杯，酒光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温醇的酒下肚，席间气氛愈发和缓。 赢高治难得放下皇子的矜持，喝得脸颊微红，眼里透着笑。 而李北玄则更是豪爽。 笑谈几句趣闻，惹得赢世民频频颔首，几度开怀。 等到酒过三巡，案上的佳肴，已然去了一大半。 眼看赢高治和李北玄两个年轻人，脸上都露出几分醉意，赢世民的脸上，不着痕迹的露出几分得意。 随后抬手，示意侍酒的内侍退下。 自己慢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神色由笑意渐渐收敛，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行了，少喝点，一会儿可别让常伴伴把你们抬出去。” 闻言，赢高治赶紧起身告罪。 而李北玄也放下了酒杯，笑着冲赢世拱了拱手：“你也少喝点吧陛下，我刚刚就想说了，糖尿病不能多喝酒……对了，你减肥减的咋样了？效果如何？” 赢世民：“……” 看着李北玄一脸认真的表情，赢世民抬手就想抽他。 这话是能对外人说的吗？ 但手刚刚抬起，赢世民就有些怔住了。 ……好像哪里不对。 他居然下意识的觉得李北玄是“自己人”，赢高治是“外人”？ 这对吗？ 这不对。 但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 他确实是亲近、信任李北玄，多过赢高治。 想到这里，赢世民微微抿了抿嘴。 但很快又释然。 毕竟男子汉大丈夫嘛。 尤其他还是皇帝。 亲近臣子、幕僚多过子女，这难道不正常吗？ 没必要为此纠结什么。 想到这里，赢世民很快抛开这个念头。 用手指点了点李北玄的额头：“你啊你……如此关心朕的身体，改天朕把你送去太医院如何？” “不如何，哎呀……你说呗。” 李北玄眨巴着眼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他是真的有点好奇，赢世民究竟是不是得了糖尿病，更好奇赢世民身为皇帝，一个酷爱吃甜食，叨大肘子的皇帝，能不能控制住几个儿暴饮暴食的欲望。 而赢世民见李北玄不依不饶，只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后，认真回答道：“人和啊，你离京之前，那一番话，朕记着。” “清淡饮食、少糖少油、多动一动筋骨……这些话朕都记得，也尽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 “不过朕身为皇帝，宴饮应酬，难免酒过三巡，膳馐无数。要说一点不沾，实在做不到。” “但你的话，朕放在了心里。” 说罢，赢世民放下杯子。 抬起手，有些得意的甩了甩自己的衣袖，冲李北玄笑道：“这四个多月，朕饮食清淡了许多，甜食更是碰得少了。常伴伴和御膳房的那群老东西，天天盯着朕，连蜜饯都不让上桌。” “你离京这四个多月，朕里外里，清减了二十斤。” “别看人瘦了，可朕的精神，倒比从前好。原先那点老毛病，夜里胸闷、晨起乏力，这几个月竟都没再犯。” “连太医院那几个太医，都说朕这身子，硬朗了不少。” 说到最后，赢世民眼里闪过一丝自豪。 毕竟身为皇帝，坐拥四海、执掌万民。 谁不想多活几年，多坐几年这张天下独一无二的龙椅？ 自古以来，帝王对寿数的渴求，几乎写在骨血里。 秦始皇让徐福出海，便是那种渴望最极致的体现。 他想要长生，想要不死，想要在世间，做那万古唯一的至尊。 而赢世民，虽然知道世间没有长生之法，也没有像秦始皇那样，沉迷于虚妄的长生不老。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渴望“长寿”二字。 不是贪恋长生的虚无，而是希望能再过几年，看着这个天下稳一分。 再过几年，看着儿孙渐渐长大，朝堂渐渐平和。 不过，赢世民曾经也很悲观的认为，自己的寿数，大概率不算乐观。 毕竟他年轻时沙场征战。 寒暑不避，旧伤无数。 中年后更是日夜批折，勤政不休。 三更起身，五更不眠，连御医都曾劝他保重龙体。 在这样的生活里，能活过花甲，在他的心里，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幸运。 可如今，赢世民亲身感受到了健康饮食带来的益处，带来的变化。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期待感。 或许，若是就这样养下去，他的寿数，会否能在原本的基础上，再多添几年？ 第959章 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想到这里，赢世民脸上露出了几分罕见的期待之色。 那神色不似君王对山河社稷的筹谋，而更像一个普通老人，忽然看见自己衰老的身子还能延寿，心里悄悄生出一丝踏实。 而一旁的赢高治，望着父皇那一抹期待，心头也是一热。 他毕竟是赢世民的亲子。 哪怕平日里君臣礼数严苛，可骨血相连的亲情，始终在心底流淌。 他当然不愿意赢世民早逝。 更何况，赢高治虽身为皇子，却尚且年少，羽翼未丰。 他清楚，父皇活得越久，便等于留给他积累声望、布置人脉、稳固根基的时间越长。 因此，那一刻，赢高治的笑容里，没有半分伪饰，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他看向李北玄，眼里带着几分郑重与感激，起身拱手道：“李兄，医术高明过人，见微知着，父皇如今能精神康健，多半也是得你那番劝导之功。” “身为人子，高治本当跪谢，但此时此地……还望李兄受我一拜。” 李北玄正要伸手去拦，却见赢高治已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真挚的敬意：“李兄，这一拜，不为政事，只为私恩。高治谢过！” 赢高治话音落下。 殿中一时安静。 只有案上炉中，香料微微燃裂的细微声响。 而赢世民见赢高治拜得真心，又见李北玄并未装腔作势地推拒，而是坦然受之，顿觉欣慰，神色也不觉柔和下来。 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好了，高治，你也是皇子，拜来拜去像什么话？快坐。” 赢世民笑着摆了摆手。 而赢高治闻言，忙应声落座。 随后，赢世民抬手取了案前温着的酒杯，轻轻举起。 笑着说道：“你们两个，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心腹。能在殿上如此和气，朕心里高兴。来，再饮一杯！” 三人再度举杯，酒液交错。 笑声在殿中回荡，连殿外风都带上了几分温润。 待杯中酒干，赢世民将杯放回几案，伸手拢了拢衣袖。 眉目间那份温情缓缓收敛，换作几分深意与凝重。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沉声开口：“好了，该说的闲话，今日已说够。朕这才唤你们回京，真正要问的，可不是这些。” “晋阳之事……” 赢世民的语气放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句斟酌着，落在殿中回音清晰。 “赈灾、抚民、督耕，朕已知晓一二。可这其中的曲折，这其中的暗流，你们二人，亲历其事，比朕知道得更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凝重：“现在，朕要听你们，毫无隐瞒地，细细道来。” 殿中风声屏息，檀香袅袅。 赢高治与李北玄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中皆带着几分慎重。 然后，李北玄微微颔首。 整了整衣襟，向前一步，躬身而立。 “臣遵旨。” 李北玄拱了拱手。 稍稍整理了思路，便开始娓娓道来。 从年初接旨离京，过弘农，驻潞川，赈雪灾，治流言…… 再到潞川如何对付士绅，如何用几罐罐头，一场夜谈，逼的潞川士绅纷纷主动开仓放粮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带丝毫隐瞒。 而听到李北玄仅用一张榜，两车罐头，就从潞川士绅手里抠出来一万多石粮食之后，赢世民乐的直拍大腿，连连道：“人都说老狐狸老狐狸，人老成精，但现在看来，人和你这小狐狸，却是比老狐狸还要精明啊！” “哈哈，陛下谬赞。” 李北玄笑着拱了拱手，随后继续讲了下去。 而等说到晋阳时，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从栖凤岭的惨案，讲到晋阳惨状，再讲到晋阳知府刘继恩的失踪，再讲他们通过一泡臭屎抓住了崔光耀，再顺藤摸瓜发现了麻谷岭上的十万壮士，最后又是如何通过种种线索，顺藤摸瓜找到崔家，再如何让李烈调兵围困崔家，逼崔仲琛出面，最后问出郑氏…… 李北玄很有几分讲故事的天赋。 一字一句，仿佛把那一路的风雪与刀光，重新铺展开来。 就连亲身经历过一切的赢高治，都忍不住听得入神。 而赢世民听着，更是沉浸其中。 时而轻轻颔首，时而皱眉冷笑。 几次听到关键处，甚至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眼底神采飞扬，仿佛真被带入那腥风血雨、筹谋算计之中。 ……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李北玄才慢慢收了声。 等到李北玄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殿中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赢世民才终于回过神来。 随后“啪”地一拍案几，脸上的表情似怒似笑，跟调色盘似的变了几变，随后终于重展笑颜， 带着感慨摇头叹道：“果然……这一趟，叫你们去，是去对了。” 他看向李北玄，眉宇间尽是赞许之色，缓缓道：“换做旁人，怕是要惹出更大的乱子来。就算房、杜、张那几个老狐狸，去了……也未必能收拾得比你更干净利落。” 赢高治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热。 忍不住挺直了腰，眉宇间满是得意。 毕竟他也是赈灾钦差之一。 能在这等大事里得赞许，自然与有荣焉。 然而，李北玄闻言，却没接这份彩。 只是侧了侧头，扫了赢世民一眼。 随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沉默片刻，李北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陛下，臣能问个问题么？” 赢世民挑了挑眉：“但问无妨。” 而李北玄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目光透着几分揣摩，语气却显得格外随意：“您能不能跟臣说句实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郑家在晋阳搞事了？” 话音刚落，殿中气息微顿。 赢高治下意识抬眼看父皇，脸上带着一丝错愕。 而赢世民先是一怔，随即看着李北玄那双笑眯眯的眼，忽然乐了。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揶揄，又带着几分纵容。 赢世民慢慢放下杯子，神情中不带半分恼意，只有那份历经风雨后的老成和从容。 淡声道：“你小子，有的时候真是让朕吃惊……朕表现的很明显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960章 郑家真是太可恶辣 李北玄：“……” “不是，你真知道啊？” 李北玄微微瞪大了眼睛。 而赢世民闻言，也怔住了：“啊？你不知道？” “对啊，我猜的啊。” 李北玄挺了挺胸，理直气壮的说道。 而赢世民顿时有些无语，拧着眉看他：“人和，你方才在诈朕？” 闻言，李北玄连连摆手，赶紧解释并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猜的猜的，毕竟陛下您是什么人物，千古一帝，文治武功皆是当世第一。” “郑氏那帮小卡拉米想要瞒着您搞事，这可能吗？这必然不可能啊，所以我猜您肯定是提前知道。” 赢世民：“……” 虽然这小子没说实话，但被他拍马屁拍的很爽是怎么肥四？！ 赢世民抿了抿嘴，强行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随后故作淡然道：“这依据，倒也说得过去，而且你猜得没错，朕确实是早就知道晋阳之事了。” 随后，赢世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负手立于廊下，看着殿中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久远又艰难的回忆。 随后，声音平静道：“朕确实是早早就知道了些风声。” “郑氏那一脉，不安分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的动静从潞州开始传出苗头，后又在晋阳一带调动人手、接应流民、密谋结社……这一切，朕岂会全然不知？” “但当时朕没有立刻动手。” 他说到这里，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你知道为什么？” 李北玄挑了挑眉，问道：“因为……不好办？” “不错。” 赢世民点头，坦然承认，“郑家挑的时机太巧。这场雪灾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饿殍遍野，千里无炊。百姓活命都来不及，士绅本地官府也尽数失序，整个晋阳郡都陷在泥潭里。” “而郑氏，就是在这时候动手。” 他说着，语气顿了一分冷意：“他们打的算盘，是借天灾造人祸。” “而若朕当时强硬出手，哪怕调兵围剿，哪怕不分青红皂白将郑氏一并肃清……人和，你说，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李北玄闻言，眉头一动，没有答话，赢世民便自己说了下去：赢世民继续道：“一来，晋阳乃是我赢家龙兴之地，祖陵、先祠都在其境，稍有动荡，便会引发天下震动。” “一旦处置失当，外人便可借题发挥，指朕无能，不能守好太祖之地。哪怕只是小小一点骚乱，都可能被渲染成赢氏气数将尽、龙兴已衰。” “更何况，这次的雪灾是百年难遇的大灾。” “而天灾之下，若再强行动刀，只会让人说朕乘人之危、草菅人命。到时候哪怕郑家真的该死，朝野也只会说，朕心胸狭窄、逼反士林。” 说到这里时，赢世民神情平静。 说话时，连声音都没高几分，仿佛是在谈一件极普通的政务。 可李北玄听完，额角却微微跳了跳。 果然，赢世民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动。 那他不能动，又偏偏派他和赢高治去赈灾……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北玄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然而念头还未成型，赢世民便再度开了口。 李北玄只好收敛思绪，认真地听赢世民说下去。 随后，就听赢世民道：“二来……郑氏是五姓七望之一，盘根错节。朕若要动，动的便不只是他们一家。” “他们族中士人满朝皆是，书院之中、贡院之上、乃至坊间风评，皆与之息息相关。” “朕若轻举妄动，便是对士林全体的宣战。” “朕不是怕他们。” 赢世民说得冷峻。 也不知道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借口挽尊。 “但朕要的是天下太平，而不是一场撕裂儒门、动摇学统的内乱。人和，你能明白吗？你若是朕，你会动吗？” 李北玄闻言，沉默片刻。 随后耿直地摇了摇头：“不会。” 而赢高治思索了片刻，这才慢半拍，脸上露出几分憋屈的神色：“郑家真是太可恶辣！” 赢世民：“……？” 他好大儿这话怎么说的这么怪？ 赢世民忍不住有些狐疑的扫了赢高治一眼。 而赢高治连忙改口道：“儿臣的意思是，郑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随后，赢高治赶紧直起腰板。 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慨：“郑家借着雪灾作乱，拿百姓当筹码，真真是丧尽天良！枉为士林！” 赢世民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半晌后才微微点头，神色又重新温和下来。 “这就对了。” 说着，赢世民抬手，拍了拍赢高治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高治，记住，朕不动，不是怕。” “治国之道，不止在刀剑之上。能让乱者伏法，百姓无伤，朝堂无裂，才是真本事。” 赢高治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激动。 随后重重点头，声音郑重：“儿臣谨记！” 然而一旁的李北玄，看着和谐的父子二人，只是嘴角一勾，却什么都没说。 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凉意。 是啊，他早就明白。 赢世民不动，是因为不能动。 于是就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丢了过来。 若他李北玄应得好，百姓安，士林服，朝廷便可以轻描淡写一句“定远伯有功”了事。 可若是雪灾赈济失败，若是流民暴乱如野火烧不尽，若是郑家的局铺得更深，若是他们俩没能及时察觉、力挽狂澜…… 那到时候，朝廷该怎么办？ 他和赢高治，会不会就成了另一个“执政无方”、“纵贼误国”的罪人，被从这局棋盘上悄然清理出去？ 想到这里，李北玄抬起眼。 看向殿中二人。 此时，赢世民正笑着与赢高治说着什么。 眉宇舒展，像极了一位和蔼的父亲。 而赢高治也是满脸感动、孺慕依赖之色。 好似真是一对上慈下孝的天家父子。 见状，李北玄轻轻挑了挑嘴角，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 随后，他低下头。 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杯沿，轻轻地饮了一口酒。 酒意微辣，顺着喉咙烧下去，暖意弥漫。 然而，却并没有驱散那份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凉意。 第961章 真正的医者仁心 又过了一会儿，殿中闲谈，渐渐告一段落。 赢世民忽然想起什么，眉眼间透出一丝笑意。 随后，转头看向李北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人和，明达那丫头听说你回来了，吵着闹着要见你。你去御花园瞧瞧她吧，朕和高治，还有话要说。” 李北玄此时，正低着头摩挲酒杯。 听见这话，立刻抬起眼，神色一正，问道：“明达的身体怎么样了？” 赢明达，赢世民最小的女儿。 年仅六岁，天生体弱，有不足之症。 曾几度病危，朝中御医轮番诊治也难以根治。 而李北玄离京前，曾受赢世民所托，为明达调养身体。 而如今，将近半年时间过去，他心里难免挂念。 更难免心中忐忑。 毕竟他当初猜测，赢明达多半是低钾血症，并因此给出了调养的方子。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医者，手头更没有专业的设备，所以也不敢确定自己判断的对不对，更不敢猜测明达此刻的身体情况如何。 想到那个宛如冰雪一般的小姑娘，李北玄露出几分紧张之色。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赢世民的脸上，却瞬间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眉目舒展，整个人都带着几分难得的喜气。 随后伸手，在李北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语气里是真心的欢喜：“人和，你真是神医啊！你走的时候没开一剂药，没摆一味方，就凭着几句嘱咐，明达这身子骨竟已大好了许多！” “你可知，你离京才不到四个月，她竟长高了一寸！” 赢世民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比划，语气里全是止不住的骄傲与惊喜。 毕竟明达体弱，从出生起就被御医反复诊断“养不得”，几乎是从病榻边熬大的小孩。 可如今，她却能在御花园吹风、画画，还一天天结实起来了。 这简直称得上奇迹！ 赢世民感慨良多。 在他眼中，李北玄本就不是寻常人。 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兵法、政务、审案、农桑、工艺上，却样样能通。 尤其是医术。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李北玄能研制金鸡纳霜，救活疟疾发作的执失烈，更救活了无数发热的病患。 也知道他能捣鼓出青霉素、青蒿素那等堪称神迹的药物。 赢世民早已对他的医术心服口服。 可谁能想到，李北玄不仅在药理上本领高绝，就连最难啃的小儿科，他也信手拈来。 要知道，小儿科，从来是行医之道里最棘手的一门。 内科、外科、妇科、骨科…… 不管哪一科治病，病人总能言明症状，医者也能据此推断。 然而唯独小儿科不然。 因为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准确表达症状，发热了只会哭，肚子疼也只是打滚；问诊难，诊断更难，稍有差池就是生死一线。 所以小儿科，又向来被称作“哑科”。 许多经验老道的大夫，都不愿碰这科。 更何况，明达又是先天不足、病因模糊、体质极差，连太医院都只能保命而已，连“调养”两个字都不敢轻言。 但李北玄却只靠一纸方略，便让明达气色大增。 不光体力精神好转，甚至连骨龄、身高都缓慢恢复。 这哪是什么医术，简直是神术！ 经过前几个月的调养，明达的好转几乎是肉眼可见。 甚至连明达身边的宫女都私下议论，说这位定远伯，怕不是神仙转世。 随手一封信，便赛过十位御医。 赢世民当然不会信什么神仙，但此刻看着李北玄的模样，心中却止不住泛起许多念头。 这个人，实在是太有用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懂医会兵，能断案能带兵。 而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难得的仁善之心。 毕竟赢明达是天家之女，身份尊贵，且深得赢世民宠爱。 可也正因如此，从她出生起，那副先天孱弱的身体，便成了所有人不敢碰、不愿碰的隐忧。 太医院对她敬若神明，生怕一个不慎落了病根，惹来天颜震怒。 平日问诊，多是保守处方、稳妥调理。 一张张药方写得谨慎至极，药味越开越轻，药引越写越常见。 只求一个保命，却根本不敢动根治这个念头。 他们的心思不难理解。 毕竟明达实在太弱。 一次感冒都能拖上十天半月，轻微腹泻也能引发高热不退，体质羸弱到连针灸都难下手，火罐都不能贴。 而她的身份，又贵不可言。 一旦用药不当，哪怕只是拉肚子发烧，也足以让一家子御医遭殃。 所以这些年下来，明达的身子虽然没病死，却也一直没养好。 太医们所求，不过是别出事。 不出错，才是最大功劳。 赢世民不是不知情。 他心中也曾焦虑，也曾私下试着请过民间名医、寺庙高僧，甚至还偷偷找过方外之人，只盼能有一人治得这病根。 可惜，没有。 没人敢动，也没人能治。 直至李北玄的出现。 他不是御医，不受太医院钳制，也不需在意什么宫规礼法。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那种求稳心态。 他不是那种一看病人身份贵重，便立刻打退堂鼓的人。 他看到的，从来都是病情本身，而不是病人的出身。 明达再尊贵，在李北玄眼中，也只是一个病了的小女孩。 她哭，她虚弱，她身子冷，他便认真地思考她的体质、饮食、代谢、精神状况。 她吃不下饭，他便一条条写下富钾食物，甚至详细标明“紫菜蒸蛋每日一盏，香蕉捣泥每日半根”等细节搭配，连盐分都一再限制。 她怕冷怕热，他便强调御寒保暖与通风透气的平衡，每一季的起居建议都按时更新。 更难得的是，他从未开口邀功，从未因身份特殊而索求感恩。 而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帝宠，不是为了赢得谁的青睐。 而是因为他心里真正在意。 他见不得一个孩子病恹恹地被当作瓷娃娃供起来，只为不出事，永远过着与病共生、畏首畏尾的日子。 他更不愿意一个六岁的孩子，活得像是被判了死缓的罪人。 所以他倾尽所能，替她争一点光，一点气，一点活力。 这一份仁心，在宫里，在整个朝堂，其实最稀罕不过。 第962章 再见赢明达 赢世民望着李北玄，满脸都是从心底泛起的感慨。 而那种感慨里，既有帝王看才俊的欣慰，又有父亲看救女恩人的真切。 他抬起手，像是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一叹，语气里透出一丝少见的柔软：“去吧。去看看明达。” 他顿了顿，眼神微亮，带着几分难掩的情绪，缓缓道：“人和……你救了她的命。她很挂念你。” 这句话落下，殿中一时间静了。 李北玄原本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当初那点不确定的推断害了孩子。 可此刻听到赢世民亲口这么说，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像是瞬间轻了几斤。 顿时语气痛快道：“遵旨！” 说罢，立即转身，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今日阳光正好。 初夏的风吹过朱红檐角，亭廊间微风鼓动着竹帘，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李北玄沿着小径，一路穿过景石回廊。 最后停在一座白玉砌栏的八角亭前。 而亭中，正坐着一位身着浅碧色纱裙的小女孩。 她约莫六岁年纪，一头乌黑细发，梳成宫中最传统的双鬟髻。 耳垂上挂着一对白玉珠，眉眼清秀，小巧却清贵天成。 此时，正伏在几案边画着一张小画。 身旁宫女立在远处不敢出声，任凭她一笔一笔地描着。 听到脚步声，小女孩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像含了春水。 而那小女孩儿，在看到李北玄的那一瞬间，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明亮的喜色。 可这份情绪，却只是一瞬。 下一息，她便轻轻垂下了眼帘，像是努力将那份情绪藏起。 然后，便缓缓起身。 动作不快，却极稳。 裙摆几不可见地轻扫过竹席。 仪态之端雅，竟半点不像一个六岁孩童。 片刻后，赢明达走出亭外，站定身形。 随后微微屈膝，声音清清淡淡地唤道：“定远伯。” 那一礼，行得极其规矩。 手势稳，步伐稳，甚至裙摆角度都恰到好处。 而此时，李北玄刚迈进亭中。 见她小模小样地行了个堪称礼仪示范的宫廷礼，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要张嘴调侃一句：“哟，明达，你长高了~” 结果他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小姑娘却已抬起头。 神色镇定，轻声问道：“定远伯，此行赈务可还顺利？” 她声音不高，语调却极端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可以说是宫廷内练出的沉稳。 问完之后，又轻轻地补了一句：“本宫听父皇说，此次晋阳一带，天灾连连，流民大起，又有士族趁乱妄动。” “劳您亲历数月，实在辛苦。” 说到最后，她甚至轻轻欠身一点，做了个谢礼。 李北玄：“……” 他整个人直接被噎住了。 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勉强到他腰的小姑娘，一脸冷静地和自己探讨灾情与士族问题，整个人都有点开始怀疑人生。 “……老妹儿。” 李北玄语气干巴巴的问道：“你、你六岁，你问我这个，合适吗？” 这对吗？ 然而，听见这个问题的小姑娘，却面色依旧端正。 只是轻轻眨了下眼，不疾不徐的回答道：“明达虽年幼，却并非不知人间疾苦。” “况且，父皇既告知我晋阳之事，明达总不能只听其言，不问其果。” “若赈灾得力，百姓安乐，自应慰藉，可若诸事难解，士族未除，则国家根基动摇，便是我皇家忧患。” 李北玄：“……”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每个见过赢明达的大臣都说，明达公主将来，怕不是个了不得的角色了。 这特么不是将来。 这已经是了不得了。 李北玄抬手扶了扶额，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照顾一下孩子的童年：“明达，你就不能问点别的？譬如，人和哥哥，这趟有没有吃苦啊？人和哥哥，你有没有想我啊？……之类的话？你问我士族作乱的事儿……是不是太阴间了点？” 赢明达闻言，歪头看着他，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 随后竟真的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人和哥哥，你有没有吃苦？” 闻言，李北玄顿时一愣。 我靠，不是吧？ 居然还真改了？ 然而，就在李北玄张张嘴，打算要说“那倒也没有”的时候，赢明达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若有，也望不枉百姓托命。” “若无，亦请再接再厉，不负父皇所托。” 李北玄：“……” “……我谢谢你啊，殿下。” 愣了半晌后，李北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咱们还是回头慢慢聊士族和根基的问题。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吃饭、按时睡觉，画你的画，长你的个子。懂吗？” 赢明达看着他，眨了眨眼。 “可我已经长高了。” 她语气认真，甚至还有些小得意。 “我吃了人和哥哥说的紫菜蒸蛋，每天一盏，还吃了香蕉捣泥、炖牛骨粥、清炖豆腐汤……” 她小声数着，一副像是在认真汇报战绩的模样。 “还戒了甜汤和蜜饯……前几天御医说，我今年是第一次没有入夏发热。” 说到这，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李北玄的袖子。 轻声道：“人和哥哥，我很想你，你想我了吗？” 听到这话，李北玄整个人怔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忽然没了调笑的心思。 而先前在殿里，那种提防、算计、随时准备周旋的心，也像被这句话柔软地撞了一下，忽然松了。 “……想。” 李北玄轻轻地笑了。 语气也不再油嘴滑舌，而是带了几分笃定与温和。 赢明达闻言，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抹清光。 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事一般，轻轻点头：“那就好。” 随后想了想后，又不死心的问：““那晋阳现在如何？明达的封号便为晋阳，若当地百姓不得温饱，明达心中亦难安。” 看着小姑娘认真的双眼，李北玄再次愣住了。 她才六岁啊。 却已经知道自己的封号，知道那背后承载的是一方山河，无数百姓。 这样可怜可爱的女孩儿，难怪赢世民那么宠她。 于是想了想后，李北玄认真起来，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回宫详说？” “好！” 第963章 喝谁的喜酒？ 春阳虽好，但风里仍带着几分冷意。 李北玄不欲再让明达继续在御花园里吹风，于是牵着她的手，一路穿过回廊，回到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座暖阁。 回到殿中，内侍早已奉上炭炉、温茶与几样点心。 殿中不大，却极雅致。 窗下设有暖榻，小几上铺着软垫。 李北玄随手取了个小圆墩放在榻侧，自然而然地坐下，把外袍拢了拢，侧身看着坐在对面的赢明达。 而小姑娘则脱了斗篷，换了件更轻软的夹袄。 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小手放在膝头，不动也不乱。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笑了笑：“我说，明达，你坐得这么端，你这不是听故事，是听政啊？” 赢明达闻言，抬眼认真反驳：“人和哥哥要讲的事，是百姓之事。百姓之事，自不能当儿戏。” 李北玄：“……” “好，好好好，你说得很有道理。” 李北玄摇摇头，重新又把一路的经历，慢慢讲了出来。 他本来是想讲的简单一些，毕竟明达只有六岁，一些权谋，权衡，亦或者是比较残酷的地方，赢明达不一定能听懂，也不一定能接受。 但他只是开了一个头，便见小姑娘蹙了蹙眉，有些不满道：“人和哥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明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与她年纪极不相称的笃定。 李北玄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随后干笑着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听不懂嘛。” 再者说，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认认真真的讲朝政，李北玄总感觉这特么……好奇怪啊！ 李北玄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 而赢明达见状，微微抿唇。 淡声道：“若我真听不懂，便再问一遍。可若你连讲都不肯讲，那我又如何知晓？”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沉静，“父皇常说，明达虽然年幼，但总有一日要知道世道冷暖。既然早晚要知道，何妨从现在开始？” 李北玄张了张嘴，本想笑着搪塞过去。 可对上那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眸，心头忽地一软。 只好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好吧，算你厉害。” 随后，李北玄便从善如流。 换了一种更直接，却不刻意美化的口吻，把一路经历真正的曲折与暗流，细细讲了下去。 从年初的出发讲起。 讲到弘农如何雪深尺余，百姓饥馑，他和赢高治如何调拨仓粮、收容流民。 讲到潞川如何借一场夜宴，让士绅们争着献粮。 讲到路上那场天寒地冻的夜行，讲到麻谷岭上十万流民，讲到崔家如何暗中布局、郑氏如何从中牵线。 他并不刻意拔高或渲染，只是淡淡叙来。 然而说到关键处时，赢明达那双眼睛微微亮起，静静听着，不插话。 偶尔她轻轻问一句：“那时，崔家为何不直接……” 她的问题刁钻，却直指要害。 李北玄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耐心解释。 而当李北玄讲到潞川那场士绅困局时，赢明达忽然若有所思。 皱了皱眉，随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北玄，赞道：“他们肯出粮，是因为你让他们相信，不出粮的后果更重……人和哥哥，你对人心的揣度，已然堪称登峰造极！” 那语气里带着稚嫩，却又透着一丝大人般的洞察。 李北玄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笑道：“明达，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人和哥哥不必自谦。” 赢明达摇了摇头，随后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然后呢？” “然后……” 李北玄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随后，又讲到麻谷岭上的十万流民如何发现，如何驱散，如何安抚。 赢明达认真听完，随后眉心轻蹙，轻声道：“若是我，或许会先立号簿，明列田地，使百姓心安。” 李北玄看着她，怔了怔。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好办法！殿下若早生十年，我怕是都要拜个军师来当了！” ……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聊得竟不觉时光流转。 茶汤换了两盏，炉中檀香添了一回，殿内的光线渐渐柔和，风声被厚重的帘幕隔绝在外。 又是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去。 等李北玄察觉时，暖阁外的天色，已经偏西。 檐角的金光，渐渐转成了柔和的晚霞。 他轻轻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赢明达闻言，静静点头。 她很懂礼数，知道李北玄终究是外臣，不宜在宫中过夜。 于是站起身来，亲自送他到殿门口。 而李北玄则伸了个懒腰，下意识的往太极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惜两地相距甚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要特意去跟赢世民说句告辞？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 但转念一想，又顿时放宽了心。 都勾八哥们儿。 他跟赢世民谁跟谁啊。 大家都是一家人，在乎这些虚礼干什么？ 尤其是此地距离太极殿还有个二里地远，李北玄实在懒得跑一趟。 索性叫了个宫人帮忙通报一声，随后直接拿起脚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呼唤。 “定远……人和哥哥。” 赢明达在叫他。 李北玄闻言，回头。 只见赢明达立在殿前玉阶上，小手扶着栏杆。 乌黑的双眼看着他，神情竟有些踟蹰。 “怎么了？” 李北玄笑问。 而赢明达沉默了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她轻声道：“可能……你马上就能喝上喜酒了。” “喜酒？” 李北玄怔了一下，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出来：“谁的？你啊？” 赢明达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 像是看个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搭理这个不着调的问句，只道：“是三哥的。” “若无意外的话，明日一早，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了。” 李北玄闻言，怔了怔。 随后想起一路相处时，赢高治对潞川王六小姐的态度，心里便有数了。 “是王家的姑娘吧？” 李北玄笑着问道。 然而赢明达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却很奇怪。 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最后，轻声补了两个字：“不止。” 李北玄：“……？” 第964章 再见赢丽质 不…… 不知是什么意思？ 李北玄很罕见的愣住了，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赢高治今年十八岁，马上十九。 按理来说，在这个平均成婚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的古代，赢高治已经属于大龄青年那一栏的了。 只不过皇族成婚向来比较晚。 所以赢高治的婚事一直迟迟没有被摆上台面来商讨。 而赢高治本人，前十几年忙着装孝子，后几年又筹谋着该怎么上位，也没怎么考虑过人生大事。 直到此次去晋阳赈灾，途经潞川，为了稳住士绅，才半推半就的定下来三门亲。 一门王家，乃是正妃的候选人。 另外两门侧妃，同样也是潞川士绅家的姑娘。 怎么会…… 怎么会还是不止呢？ 李北玄眨了眨眼。 脑子里下意识飞快地把武朝的婚制和这些门第规矩捋了一遍。 托之前在礼部挂职的福，他很快就从记忆中将这些规矩给翻了出来。 赢高治是亲王。 按照武朝的宗法和律令，亲王的婚制，本该比寻常士族复杂得多。 正妻只有一位，名分昭然。 此外，尚可娶两位侧妃。 也就是孺人。 孺人虽名义为妾，却因其家世门第、入门礼仪皆近正妻，故在宫外也常被称作侧妃，甚至有副封的品秩。 这种身份虽低于正妃，但在妾室之中地位最高，亦可享一定的祭拜与坐席之礼。 至于再往下的，则是媵妾。 媵妾与一般人认知的纳妾不同。 在礼制之中，媵妾多是正妃出嫁时，由娘家陪嫁而来。 或同姓族女、或近支远房。 她们的身份往往未必显赫，但因礼仪相随，必须记入册籍，随正妃一并入府。 虽说也是妾，但本质上是正妃的陪嫁，更多是象征门第声势的礼制之物，而非单纯的宠幸之人。 而真正意义上的妾、或者宫中赐下的御女、才人，地位则会更低，往往连家谱都未必录入。 而在礼仪用词上，只有正妻与侧妃这三人，才会被用“娶”字，称为“喜事”。 才人、御女之类，皆只能说是纳。 真要想抬举的某人的话，媵妾也勉强可以被称作“娶”。 难道赢明达方才说“不止”的意思是，王家还有姑娘，要一同嫁到晋王府？ “是王家的姑娘？” 这么想着，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 然而赢明达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王家。” 她顿了一下，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分明：“是崔三小姐。” 李北玄愣住：“……？” 赢明达看着他的神情，仿佛早已料到他的错愕，继续平静地说道：“若不出意外，王六小姐将为正妃，崔三小姐会被册为侧妃，白、刘两家的姑娘……则有一人是媵妾，另一人是御女。” 听到这话，李北玄一下子怔住了。 王家，潞川士绅的女儿。 正妃之选，这不意外。 白、刘两家，乃是地方士绅。 虽然原说是孺人，但如今降作媵妾、御女，虽说有出尔反尔之嫌，但礼制上也算合乎常理，并不让人意外。 唯独…… 崔家？ 崔仲琛虽然低头低的快，转头对付郑氏时，也足够卖力。 但“谋反”这个标签，他们近百年，亦或者是说，在武朝存续期间，他们是摘不掉的。 赢世民就算不清算崔家，也多半会冷崔家几年。 结果晋阳事情刚了，年还没过完，崔三小姐就被嫁给了赢高治？ 这门亲，谁的意思？ 皇帝？ 赢高治？ 还是，背后还有别的算计？ 李北玄忽然觉得肩头的风都凉了一分。 可还没等他继续追问，赢明达便像一只收起羽毛的小鸟，淡淡地抬起手，做了个告辞的手势。 “人和哥哥，”她的声音依旧那样平静，“三哥哥即将大婚，这是好事。” “快去和丽质姐姐商量一下，看看该送什么贺礼合适吧。” 说完，她拉了拉斗篷，微微欠身，便转身回了殿。 那小小的身影渐渐隐入灯影之中，背影干净而矜贵。 而李北玄站在原地，眯了眯眼，望着赢明达的背影，若有所思。 “快去和丽质姐姐商量一下……？” “这鬼精的丫头，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 离开宫门之后，坐上车回到了蓝田。 回到蓝田时，天已经黑透了。 镇国公府门外。 夜风凛冽，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曳。 赢丽质带着几名心腹下人，静静站在大门外。 夜色已沉，风从树梢掠过，吹得檐角红绳轻晃，街巷间落叶窸窣作响。 她身披大氅，眉目清寒。 站在阶下，望着街口的方向，神色却不显半分疲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马声。 赢丽质听到动静，下意识的抬头。 随后，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入巷口。 车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车中隐约的人影。 赢丽质见状，嘴角顿时下意识的微微扬起。 李北玄回来了。 于是赢丽质上前两步，走下台阶。 很快，马车在门前停下。 车帘一掀，一只脚率先踏下青石阶。 紧接着，李北玄从车中跃下。 一身风尘未卸，整个人却依然挺拔如松。 气势潇洒，眼中还带着几分警觉与沉思。 这一路上，李北玄都在琢磨那个崔三小姐的事情。 就连下了车，眼神中仍带着几分凝重。 赢丽质见状，顿时也跟着皱起眉。 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李北玄抬头看向她。 随后快步几步迎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皱眉道：“这么冷的天，你站外头做什么？在屋里等我不行吗？” 赢丽质闻言，微微抿了抿唇。 眼角含着笑意，却也带了点揶揄：“小爷们儿，有你这样的吗？几个月不见，见面第一句不是说想我，竟是怪我？” 李北玄：“……” 好像是这么个理哈？ “我不也是关心你吗？你知道的，女儿家可不能挨冻，不然容易影响子嗣！” 李北玄顿时理直气壮的说道。 赢丽质闻言，顿时乐了。 那股多日未见的疏离，顿时在这一句不着调的调笑中烟消云散。 “果然还是你，没变。” 第965章 这就叫成长 “那是自然。” 李北玄语气轻松的说道。 赢丽质听闻此言，眼底笑意更浓。 随后轻轻退后两步，抬起眼细细打量他。 夜灯映照下，少年肩背更显挺拔。 眉目间多了一分沉着，眼神却依旧清亮。 赢丽质见状，轻轻颔首。 赞道：“长高了，也稳重了。” 李北玄闻言，忍不住哼了一声。 随后抬手理了理衣襟，半真半假地吐槽道：“那是当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趟多受罪，可不得稳重一点吗？走，我回去跟你说。” 听闻此言，赢丽质微微皱了皱眉。 但那动作转瞬即逝。 很快，赢丽质脸上就再度露出一个笑，点头道：“好啊，听说你这一路可谓是凶险异常，不过更多的细节我没去打听，就等着你回来跟我说呢。” “好嘞，那咱们赶紧回屋，听我给你吹！” 李北玄乐呵呵的说道。 而赢丽质则转过身，神色如常对下人道：“你们都退下吧，让厨房送一些能暖身，能下酒的小菜到东厢房。” “喏。” 下人们各自离去。 而赢丽质和李北玄，则相携着进入东厢房里。 “有急事？” 门一关，赢丽质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李北玄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皱着眉，带着几分不解道：“我今日去宫里见了明达一面，她跟我说了点内幕消息，还说让我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说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吐槽：“你那个妹妹跟成了精似的，她才六岁，说的话就连我都有点听不懂了！” 听到这话，赢丽质抿嘴一笑。 随后淡然道：“这是自然，常人都说，本宫最像父皇，但若说聪明，明达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一个。” 李北玄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笑了。 突然意识到了一件特别荒诞，又特别普遍的事。 不管在现代，还是在这方古老的武朝。 人们夸人时，总爱把某个人和另一个公认厉害的人挂钩，好像这样才能显出分量。 他在现代时，就听得耳朵起茧。 哪个小姑娘漂亮，就被称作“小刘亦菲”。 哪个小伙子眉眼好看，练得一身腱子肉，就说是“小彭于晏”。 仿佛一个人再好，也得先找个现成的模子比着，才能显得真好。 而如今穿越到古代，他以为会好一些。 毕竟古人讲究一个自成一家，讲究一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结果还是一样，甚至更甚。 尤其“像父皇”这句话，用来夸王子公主简直万能。 言简意赅、地位稳固、zz正确，还不容易反驳。 所以当赢丽质笑着说出“明达最像父皇”这句时，李北玄那点藏在骨子里的现代人灵魂，就忍不住抽了一下。 怎么哪哪都一样啊？ 然而，真正让他想笑的，并不是这句“像父皇”的千古通用套话。 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 这对父女，其实一点都不像。 赢世民确实是个聪明人。 那是一种帝王特有的聪明。 目光如炬、城府极深，擅长布局取势、攻守兼备。 对局势的判断常常领先一子，对人心的把握也异常精准。 但赢明达不同。 她是那种纯粹的冰雪聪明，干净、锐利、不拖泥带水。 看问题的方式，带着一种稚嫩却极有穿透力的直。 不靠猜测，也不靠圈套，而是通过异常敏锐的观察和逻辑推演，把事情一点点抽丝剥茧到本质。 李北玄在宫里那一番讲述，已经算是捡着能说的讲了。 可即便如此，赢明达依旧能在几个关键处拦下他、问对问题。 甚至连“崔家为何被赦”这种他都在琢磨的弯弯绕绕，她都已然察觉了不对。 那可不是赢世民的聪明。 赢世民的聪明，是掌控全局之后的谨慎判断。 而赢明达的聪明，是小刀剖竹，剥到无处遁形的透彻。 这一点，李北玄觉得自己体会得尤其深。 也正因为此，他才发自心底地觉得，赢明达不是像赢世民，而是完全另一个方向上开了光的天才。 甚至可以说，赢世民若是帝王天赋的极限，那赢明达就是某种另辟蹊径的奇葩。 她太小了，现在还只露出锋芒一点点。 可一旦她有足够的阅历与资历，那点天赋，会是一柄真正凌厉的剑。 而这种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像谁。 她就是她。 李北玄想到这，不禁又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 “谁说的，明明是你更像一点。” “夸我啊？”赢丽质挑眉问道。 而李北玄乐了，笑道：“骂你呢。” 赢丽质：“……” 宕机了片刻之后，赢丽质差点没把眼泪都笑出来：“小爷们儿，你真是越来越损了啊！” “嗐，这就叫成长。” 李北玄唏嘘着说道。 而赢丽质闻言，却没在跟他玩笑，而是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点头道：“确实是该成长的，你这次去晋阳的事，我都听说了，要说难度，怕是不比去年在安西时低。” “是啊是啊。” 李北玄连连点头，随后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赢丽质：“那咱们要不要深入探讨一下生物，让知识来填补我受伤的心灵？” “去！” 赢丽质没好气的摆了摆手，终于把话题转移回到正题上：“对了，你说明达跟你说了点东西？她说什么了？” 提到正事，李北玄也认真起来。 整理了一下措辞道：“赢高治要成婚了。” 听闻此言，赢丽质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点头道：“此事我也听说过了，是你给牵的线对吧？我记得是潞川王家的女儿，乃是王氏旁支。” “不过虽说是旁支，但也不算寒门，京中也有几人在朝，御史、门下省里都有人在，虽说名声不显，但也算清贵，三哥娶他们的女儿，倒也不算委屈。” 李北玄闻言，点点头：“是，这你都听说了？” “哼，别小瞧我啊，晋阳那边，我也有人在的。” 赢丽质有些小得意，随后又问：“明达就跟你说了这个？” “不止……不是。” 李北玄摇了摇头。 随后摸着下巴缓缓道：“王氏女是正妃，这一点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你知道你爹让他娶的侧妃是谁吗？是崔家的女儿。” 第966章 巴掌味儿的甜枣 赢丽质听到“崔家的女儿”这几个字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盯着李北玄看了好一会儿，眉峰缓缓蹙起。 片刻后，才迟疑道：“这是在……安抚崔家？” 赢丽质说的有些不确定。 而李北玄听见这两个字后，同样没有反应。 没有摇头否认，也没有点头附和。 安抚。 是的，这的确是安抚。 是朝廷对清河崔氏的安抚。 崔氏的情况，外界或许只看到了他们“涉案”与“被赦”的两个节点。 但李北玄身为其中关键操盘者，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风波的本质。 崔氏虽涉谋反，但并非主谋，甚至不能算作从犯。 真要细究，不过是知情不报。 这罪，可以重得让崔家抄家灭门，也可以轻得一笔带过。 要怎么判，全看朝廷怎么定调。 而李北玄当时的操作，可以说全程都在跟崔仲琛玩先斩后奏这一套。 先围城，后截杀。 逼的崔仲琛无路可走，这才一步步钓出幕后主使郑家。 若不是那一场谈判谈的果断，崔仲琛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而郑氏更不会露出破绽。 整个晋阳的局势，也不会这么快的平息。 可代价呢？ 是他调了兵，围了清河崔氏的大宅。 虽说最后没动手，但兵锋所指，已是莫大羞辱。 门阀讲究脸面。 特别是对五姓七望之一的崔家来说。 这场兵围祖宅的羞辱，可以说是百年来未有之痛。 门阀讲究的是什么？ 讲究的不只是血统门第、士族礼法，更是那份名声与体面。 被兵围宅门，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光是这个过程，就已经足以令清河一支，在门阀圈中低人一头。 因此，哪怕崔家保存了血脉，保住了长辈，也保住了祖宗牌位，但终究是伤了。 而如今，时隔不过半月，朝廷却突然赐婚，将崔家嫡女嫁入晋王府。 这看似荣耀，实则就是安抚、抬举，表明“朝廷不再追究”的一个姿态。 李北玄当然能看懂。 但若说是全然的安抚、抬举，却似乎又不尽然。 毕竟崔家乃五姓七望之一，何其尊贵。 哪怕如今声势稍损，可他们家要把嫡女嫁出去，也从不低头。 甚至在几年前，赢世民还打过主意，想将女儿嫁入崔家。 但崔家当时根本不为所动，连话都没回一句，只嫌赢家是新贵，不是世家，根本看不上武朝的公主。 那时候的崔氏，是真把自己当门阀祖宗了。 可如今呢？ 他们嫡出的小姐，进王府却只是一个侧妃。 侧妃侧妃。 说的好听。 但说到底，不过是妾。 冠以孺人之名，封个从五品的诰命。 看似光鲜，但和正妃比起来，实则身份天差地别。 不能主中馈，不能掌内政，连祭祀排位都靠后三席。 虽然比陪嫁的媵妾、半主半仆的御女、才人高出一线，但终究也是妾。 是无法独掌王府话语权的那种女主人。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个位置是极好的抬举。 但若是崔家嫡女，那就有点打脸了。 赢世民这操作，不像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反而是像给了个巴掌味儿的甜枣，或者是伪装成甜枣的巴掌…… 李北玄是真的有点看不懂了。 这事表面上看，没毛病。 一来，五姓七望，就那么五家。 王、崔、郑、卢、赢。 而王家虽非当今权臣之门，但清誉极佳，朝中根基也还算深厚。 作为亲王之妃，是完全合格的。 而潞川王家虽是旁支，但终究是王家，姓氏立在那儿。 赢高治娶了王家旁支女为正妃，那便等于得了王家的支持。 这门亲事若论政治资本，已然足够。 结果，赢世民却又给他加了一门崔氏。 不是嫡妻，而是侧妃。 这不寻常。 一门王氏尚可理解，是因时借势，是顺势而为。 毕竟赢高治和王六小姐，不至于说私定终身，但也差不多了。 赢世民主动赐婚，也算一桩佳话。 可再加一门崔氏，就是主动纳入。 是往赢高治身边塞资源的姿态。 这看似是种扶持。 可若真要大力扶持，崔家嫡女当正妃才是顺水推舟。 如今的安排，反而有些拧巴。 李北玄细细一想，越发觉得古怪。 王家的女儿虽是旁支，却占正位。 崔家的女儿明明嫡出，却居妾位。 这不是相配，是错位。 不需亲眼看，也知道这王府后院，迟早要起火。 两个女人倒也罢了，后院之争谁家没有？ 可一旦事关两个门阀、两条族脉，那便不是女人吵架，而是两家世族，在王府中争势争权。 哪怕两位姑娘性情再好，只要她们背后的人还姓王、姓崔，这场架就必然打不完。 王府不是普通的宅子，是亲王的根基，是未来争储的筹码。 赢世民若真是为了扶持赢高治，没必要把火药桶都往他屋里塞。 这不是助力，是埋雷。 而如果不是为了扶持，那这布局，又意在何处？ 李北玄一时也想不透。 只觉得，那位龙椅上的人，心思深得不像人。 …… 李北玄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听得见火盆中木炭轻轻爆裂的声音。 偶尔有风从门缝挤进来，将炉火吹得一跳一跳的，映得屋中人脸时明时暗。 赢丽质的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续水，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赢丽质才低声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有点看不懂我父皇了。” “他是想要抬举三哥？还是只是把他当个工具人？” 闻言，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后才抬眼看她。 随后开口，语气像是在讲一个闲极无聊的段子：“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就当他记仇不行吗？你想啊，几年前，你爹不是还想把你二姐许配给崔家的哪个少爷？结果人家崔氏连封回帖都懒得写，嫌赢家新贵，配不上他们五姓七望的门第。” “这回你爹把人家嫡女扔进你三个府上做个侧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单纯想找回个场子？” 第967章 调成啥了都 赢丽质一愣，没立刻接话。 她坐得笔直，神情认真，像是仔细回想那几年前的事。 片刻后，她眨了下眼睛，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还真有可能。” 她轻声说着，然后缓缓笑了出来。 “说实话，我爹确实心眼不大。”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沉默，接着几乎在同一时间笑出了声。 笑意中没有太多快意，也没有太多轻浮。 只是那种彼此心照不宣之后，难得的放松。 火光在他们眼中映出一片柔亮，照得两人笑意都有些松弛下来了。 “那送什么贺礼？” 赢丽质问道，终于转回了日常的语气，“三哥成亲，说到底也算大喜事，朝中上下都得送一份。” “你打算送什么？”李北玄反问。 而赢丽质想了一下，挑了挑嘴角，轻声道：“要是我的话，我就送一卷《孝经》给他。不过嘛……” “不过我听说，你前几个月跟他关系还不错？我就不在他大喜的日子打他的脸了，反正他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北玄：“……6” 结婚送《孝经》，亏赢丽质想得出来。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赢丽质之所以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公主，成长到现在的女镇国公，也是托了赢高明、赢高熙和赢高治三兄弟的福。 若不是那三个货，当初想把赢丽质送去和亲，赢丽质也不至于黑化…… 而当初那事儿，虽然是赢高明和赢高熙主谋，但赢高治也不是一点份儿都没有。 所以赢丽质现在还记他的仇，想看他的笑话，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 “你看。” 李北玄幽幽道：“你还说明达像你爹，我看你更像他，你这小心眼儿的劲儿，跟他也不相上下了。” “那是！” 赢丽质不以为耻，反而颇为骄傲的挺了挺胸。 而李北玄一把抓上去，揉了两下，一边锐评：“居然没变大？难道是没好好吃饭？” 一边正经道：“不过现在的你三哥，已经不是你当年的三哥了。” 听到这话，赢丽质有些愣住。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你给他调成好人了？” “算是吧。” 李北玄噙着笑道：“根据我的观察，那小子是个可用之人，等到成王败寇那日，你可以收他当个贤王。” “嗯……你，你确定他愿意当贤王？” 赢丽质有些喘息着说道。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笑道：“我看人还算准，他有野心，也有手腕，但他那点锋芒……跟你的搅屎棍大哥不一样。” “他的锋芒和手腕，更像是想证明自己，而不是非要与谁为敌。” 闻言，赢丽质顿时有些怔住。 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而李北玄继续道：“所以，只要你能把他打服了，收服了，再适当的夸他几句……你信我，他吃这一套，到时候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赢丽质静静地听着。 良久，才低低笑了笑，笑意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 “你啊……” 她轻声道，“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难怪父皇说，定远伯是天下少有的能臣。” 李北玄挑挑眉，笑嘻嘻道：“那你呢？未来的女皇陛下，觉得我能用吗？” 赢丽质闻言，眼神忽然柔了几分。 随后垂下手，握住小北玄，轻声道：“别油嘴滑舌了。能用？自然能用。只是……” 说到这里，赢丽质轻轻一笑。 手下也用了几分力道，更加放轻了声音，缓声道：“只是，能用不等于可以放纵。你若有一日胆子大得过了头，本宫……也不会手软。” 李北玄看着她，愣了愣。 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但眼睛里，却闪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就对了。” 李北玄大笑道：“你要是连这句话都不敢说，那才真让我失望。” “……哼，你先别让本宫失望吧。” 赢丽质轻哼一声，搂住李北玄的脖子。 而李北玄也顺势压了下去。 当夜，灯火通明。 …… 第二日一大早。 院子里雾气还没散尽，竹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李北玄昨夜折腾得晚，才睡了没几个时辰。 此时，正蜷在榻上呼呼大睡。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就传来急切的叩门声。 连敲了三遍。 与此同时，还伴着小厮压低的急声：“定远伯，外头礼部的人来了，说有要事请您立刻入衙！” 听见这动静，李北玄一下子就被叫醒了。 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叫他后，先是翻了个身。 随后，则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谁啊？大清早的来催命？” 听见这话，外头的小厮吓得声音都小了，轻声道：“回伯爷，是礼部的官差到了，说是礼部上使有请。” “礼部？”李北玄脑子一阵空白，“礼部叫我干啥？” 李北玄现在是真的有点懵。 而听见这话的赢丽质，顿时笑了一声。 捏了捏李北玄的下巴：“你啊，还真是……你不是礼部祠祭司的散役员外郎吗？忘了？” 李北玄闻言，脑子都嗡了一下。 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是哦，他还是礼部的员外郎。 “……我靠，不是吧？我昨天才回京啊，今天礼部就叫我去上班？这么无良？！” 然而赢丽质闻言，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轻声道：“可能是三哥要大婚了？” “那跟我有个毛关系啊！” 李北玄更没好气了。 而赢丽质笑得更厉害了：“当然跟你有关系啊，你怕是还不知道礼部是什么地方吧？” “礼部向来是闲时闲死，忙时忙死的地方。” “平日里，你可以在祠祭司喝茶晒太阳，可遇上大事，仪制司、主客司、贡举司……哪一个不都要抽人去搭手？” 她顿了顿，笑意浅浅：“如果真是三哥要大婚，那仪制司那边，怕不是要忙飞了，拟旨、仪节、吉服、礼册……事儿多着呢。” “而你，虽是祠祭司的散役员外郎，是个闲差，但一旦涉及吉礼、五服、誓誓言、昭告祖宗这一类事，还是能被抓去写篇文书的。” 说到这里，赢丽质摇了摇头，一边催他起床，一边道：“你若再不起来，一会儿陈平怕不是要亲自来蓝田抓你了。” 第968章 礼部抓壮丁 “……知道了。” 李北玄一边扣着系带，一边苦着脸道：“行吧行吧，……哎哟，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连觉都不让人睡。” 赢丽质忍不住轻笑，走过去替他抻了抻衣襟，低声道：“少抱怨几句吧，赶紧起床，我让镇国公府的车马送你去，至少比衙门那辆颠得牙都掉的公车舒服多了。” 李北玄闻言，心里一暖。 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这还差不多。那行，我就带着你的恩情去给人家打下手去。” “油嘴滑舌。” 赢丽质白了他一眼，随即吩咐侍女送上早饭，“吃点热的垫垫，到了礼部，估计就得忙到晚上了。” “我家妞儿知道心疼人了！” 李北玄点点头，三两口吃完一碗小米粥，便被府里的车马送出府门。 …… 此时，礼部衙门外。 晨雾还未散尽。 但朱红的大门前，却人来人往，几乎快要挤成一团。 传檄的小吏端着竹筐一路小跑，几名笔吏抱着成堆的册簿匆匆而过，差役抬着大匾、礼器、绣帛，跑得满头大汗。 李北玄刚下车，就愣了一下。 上次来礼部时，衙门里还是一派清闲，吏员们三三两两喝茶抄经。 哪怕是拟什么狗屁罪己诏，也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眼前就成了这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至于吗？ 李北玄站在门口，有些瑟缩。 只感觉此时的礼部怨气冲天，班味逼人，至少能养活三个邪剑仙。 草，有脏东西。 李北玄站在门口顿了几息，随后非常果断的转身，准备翘班回家补觉。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爬上车，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臂，扯着就往里走。 “定远伯？哎哟，您可算来了，快快快，尚书大人叫您呢！” 李北玄还没来得及打听情况，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仪制司的大堂。 堂中堆满了文案、礼册，几位主事、郎中围着案几争论不休。 笔墨香和汗水味混杂在一起。 烛台上的火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焦急。 “定远伯到了！” 那差役大声通报。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人群里传出来：“人和来了？快过来！” 李北玄定睛一看，正是礼部尚书陈平。 陈平是个慢性子。 平日里温温吞吞的，做事不紧不慢，向来被同僚戏称为陈太极。 可今天，他一张白净的老脸上，却眉头紧锁，连衣襟都没来得及理顺，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子。 眼看李北玄被拖进礼部大堂，顿时快步迎了过来。 对着李北玄满脸的抗拒视而不见，抬手就拍了拍李北玄的肩，如释重负道：“小子，你这时候回来可真是救命的！来来来，别闲着了，先把这几份册子看一眼！” 说着，几卷厚厚的礼制草稿就塞到李北玄怀里。 一边塞，一边跟机关枪似的嘟嘟嘟的说了一大串。 “仪制司那边给的婚仪流程不合适，宗正寺又来了一份不同的议案，咱们得在今天之内折中拟定，明天一早陛下要过目。” “这卷是拟旨的草文，你小子文笔快，先帮着润一润，把措辞里的口角先挑出来。” “还有，崔家那边派人来催，他们要查册，看侧妃入册的礼仪是按什么等第办，你也得在边上盯着，别出岔子。” 陈平一口气说完，连气都没喘，直接把李北玄往堂中案几前一按。 “来人！给定远伯搬案，递笔墨！还有茶，快快快！” 陈平吆喝一声。 下一瞬，训练有素的吏员就给李北玄准备好了一应物事。 等到李北玄反应过来时，他的手上就已经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狼毫。 还是他娘的已经舔饱了墨的。 “不是，这也行？”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 但现在再跑，为时已晚了。 李北玄只好认命的提笔，开始干活。 …… 烛火跳动，文案堆叠如山。 李北玄坐在仪制司案前，手指灵巧地翻开册页，眼神却透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哀怨。 “真是的，回来第一天就被拉壮丁，这礼部也太不讲武德了……” 但吐槽归吐槽，该干的活他还是得干。 李北玄翻开册子，粗略扫了一眼。 不出意外，果然是仪制司和宗正寺两边打架的草案。 一个主张按亲王大礼，礼仪隆重、流程繁琐，甚至连巡街迎亲都要抬出祖制，铺张得吓死人。 另一个却嫌王府财力有限，建议删繁就简，以免耗费国帑。 “呵，这一对冤家，没完没了。” 李北玄低声嘀咕了一句，提笔在册子上几行一划，把一些太过僵硬的措辞先挑了出来。 他写得极快。 笔锋翻转之间，几处冗余、矛盾之处就被删改得干干净净。 旁边几个笔吏本想提醒他慎重，结果凑过来看了几眼，顿时暗暗咋舌。 “这几句不错啊，迎亲之仪，合乎典章而不失宽和……啧，连衔接都想好了。” “嗯！简明大气，规矩全在，不浮不冗。人和公子好文笔啊！” 李北玄闻言，顿时一乐。 前段时间为了给明达治病，为了看懂医案，李北玄很是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文言文。 再结合前世在单位写材料、写检讨的经验，让他来搞这些礼制措辞，那简直是信手拈来啊！ “低调低调。” 李北玄谦虚的摆了摆手。 一口气忙了大半天，等到礼制草文部分改的差不多了之后，终于松了口气，找到陈平，一脸轻松的道：“陈叔叔，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先下班了哈！” “下班？” 听见这两个字，陈平笑了。 “人和，你以为这就完了？别急，还有礼册没校完，还有婚礼引仪顺序要确定，还有礼器打样要定稿……” 陈平掰着手指头说道。 每说一句，李北玄的脸就白一度。 不等陈平说完，李北玄刷拉一下直接跳起来：“我管你这那的，走了！” 随后掉头就跑。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北玄还没跑出大堂，就有两位人高马大的吏员，将他拦了下来。 而陈平则不紧不慢的踱步过来，笑眯眯的道：“既然定远伯不愿干这些鸡零狗碎的事，那老夫这里还有个清闲差事，你干不干？” 第969章 自己挑一个吧 在礼部忙赢高治的婚事，还是去干陈平口中的清闲差事，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一边是眼下这场轰轰烈烈的皇子大婚。 按理说，这种事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 无非就是对着礼制一条条对表、校勘、拟旨、盖印。 再加上无穷无尽的流程核对。 可问题在于，赢高治的婚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皇家的体面，还有崔家的面子，各个世家之间的权衡与角力。 各家在流程上的利益与面子，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揪住不放。 而且，礼部的活从来不是一件一件来，而是排山倒海一股脑砸下来。 今天是婚礼草文，明天是婚服颜色，后天是礼器打样。 接着是婚礼引仪、婚册存档、诏令颁发。 甚至连接亲当天的巡街路线，都得预演好几次。 这种活看似简单，却是细枝末节处寸步难行。 而且这事不是今天忙完明天就歇。 等流程敲定了，还要督礼、监仪、验器、校册。 整个流程少说一个月，多了能忙到明年腊月。 期间朝九晚五算是良心，九九六是常态，通宵改稿那才叫日常操作。 尤其他这种文笔快、反应快、能顶仨人的万金油。 一旦被捆上了礼部这辆破车，那就别想再脱身。 等仪制司主事叫熟了，恐怕连写个侧妃的鞋码文书，都得来找他批注两句。 太惨了。 然而，陈平嘴里的清闲差事，李北玄也知道，那绝不是真的清闲。 前世今生的两段职场生涯，早让李北玄练出了一套本能。 凡是领导特意挑出来，口头上说清闲的差事，往往就是最坑的那一类。 如果真有轻松好干的活儿，哪轮得到他？ 更何况陈平一开口，就拿来跟赢高治大婚对等。 那就说明这事，根本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轻巧。 甚至可能比眼下这摞礼册还要棘手得多。 清闲？ 鬼才信。 这两条路，没有一条好走。 礼部的事儿是个明雷。 累，但可控。 而陈平那边的清闲差事，十有八九是个暗雷。 轻重不明，风险不可测。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心中，开始天人交战。 留下，意味着未来一两个月都得泡在礼部，处理赢高治那桩婚事。 早起晚归，连喘口气都不容易。 可要是去接了那所谓清闲差事，恐怕也没有好日子过。 甚至更有可能一脚踏进泥沼，越陷越深。 …… 李北玄犹豫了很久。 坐在仪制司的大堂里，看着堆满案几的册页、不断燃尽又续上的灯芯，以及一旁热火朝天地讨论诰命品秩的吏员们，李北玄整个人被烦的都快跳起来了。 可他的脑子却清醒的很。 毕竟，比起眼下这场明摆着就是折磨人的礼部差事，陈平嘴里那所谓清闲的差事反倒更让他没底。 李北玄前世做过辅警、临时工，今生当过大都护，锦衣卫。 在避坑避雷这方面，他早就练出了条件反射。 那种没有详细说明、却被郑重其事单独点名的工作，一旦接了，就意味着不是顶雷，就是顶锅。 要么是黑锅，要么是高压锅。 而陈平都能笑着开口了，那肯定不是啥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最终，李北玄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太满意的决定。 他留下了。 留下来的那一刻，他甚至努力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于是，在仪制司主事和几个目光炯炯的吏员面前，他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沉声说道：“礼部眼下正值紧要关头，陛下信重、朝廷所托，怎容我等避重就轻？” “我身为祠祭司散役员外郎，虽无显职，但亦知轻重缓急。此时若不出力，更待何时？” “下官，愿留在礼部，为大人献计献策！” 话音落地，整个大堂里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有感动的，有偷笑的，也有翻白眼的。 而站在主案后的陈平，则顿时乐了。 “哈哈哈，好，好啊！” 陈平一边笑一边点头，看着李北玄那张刚正不阿的脸，忍不住抬手给他肩膀拍了三下，拍得李北玄肩膀都快歪了。 “既然你这般有心，那正好，下午崔家的人就要到了，你去接待一下。” 李北玄正准备受命，忽听这话，整个人都微微一顿。 “……接待？”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妙：“接待谁？” “崔家。” 陈平笑眯眯的说道：“你不是要留在礼部吗？那就把这个事一并扛了吧。” 李北玄：“……” 啊，这…… 他前脚踩在晋阳把崔家给坑了，现在陈平却说让他去接待崔家？ 这特么是接待，还是把他送去给崔家出气啊！ “崔家？” 李北玄咽了口唾沫，有些抗拒的说：“我去……接待他们干什么？这……不合适吧？” 崔家人要是见了他，怕不是要把他给活撕了吧？ “能不能换一个？陈叔叔你就是我最好的叔叔，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李北玄不带丝毫犹豫，就开始恶意卖萌。 然而陈平还未到含饴弄孙的年龄，根本不吃这一套。 一指头把李北玄的脑门儿顶到一边去，随后笑道：“当然合适啊。而且这活儿，怕是非你不可。” “为毛啊？” 李北玄有些不解的问道。 而陈平则淡淡道：“你也知道，崔氏虽然如今声势稍损，但到底是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摆在那儿。哪怕是侧妃，也要求按高配礼仪办理，在入册、婚仪、诰命等事项上都要比照正妃减半执行，而不是减一阶。” “这本来问题不大，我们甚至都打算默认了，反正是给面子。” “但问题是，王家那边不同意。” 陈平摊了摊手，笑得像个在看热闹的老狐狸。 “王家说了，王氏女乃是正妃，若崔氏侧妃破例，那就是打她的脸。” “一个是王家旁支女，一路攀升坐上正位，一个是崔家嫡女，虽高出一筹，却居妾位。” “身份错位已是心病，再让礼制上失衡，王家这面子就真挂不住了。” 陈平语气一派轻描淡写。 可李北玄听完，却不合时宜地，带着几分讥诮的笑了一声。 第670章 主打一个文武双全 李北玄早就猜到了。 王、崔两家，必然会以赢高治的后院为战场，两个女儿为代理人，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 彼此借着礼仪、制度、名分、册封的每一个细节，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 但他却没想到。 王、崔家的两个女儿还没进门，前哨战，就已经在礼部打响了。 王氏未嫁先争尊，崔氏未入先要权。 而他李北玄，还没吃完中饭，就被推上了中间的战场，成了调停这两头猛兽的那只小老鼠。 这活儿，跟调停世界大战有毛区别？ 李北玄原地沉默了几息， 随后，咬牙问道：“……不是er，咱们礼部难道没有专门负责对外沟通的属员吗？外交部门什么的？这扯皮的事儿为什么非得我来？” “因为你是定远伯啊。”陈平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身份够，分量也够，有爵有兵，底气十足。” “最重要的是，你压得住场子。” 陈平满脸诚恳地看着他：“你想想看，换一个人去，真要起了争执，说不定崔家一个长史就能把主事顶回去。” “可你不一样。” “你有爵位，还有部曲亲兵。” “真打起来，你拍桌子一吼，没人敢动。” “我们讲礼，但有时候，不讲礼那一嗓子更管用。” 而李北玄听完，脸色一点点黑了下去。 拧着眉问道：“……所以，陈叔叔你的意思是，咱们礼部还有武戏？” “当然。” 陈平点点头，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抚牲口那样，“我们主打一个文武双全。” 而李北玄闻言，深吸一口气，脸僵硬到了极点。 半晌，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我还能撤回不？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清闲差事。” 李北玄说到这里时，闭了闭眼。。 只觉天大地大，自己竟无处可逃。 礼部忙成这个样子，留在这儿是条死路。 不管是累死还是被崔家人骂死，他的下场都好不了。 可要是真换去那个陈平口中的清闲差事，又不知道是什么天坑。 他当初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为什么要贪那几十两年俸和公家发的那点破笔墨纸砚，就答应来礼部当个屁的散役员外郎？ 这特么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x的心啊！ 这对吗？！ 李北玄一脸生无可恋。 而更倒霉的是，他面前的陈平还笑得一脸开心。 “当然没问题！” 陈平一口应得极痛快，语气之轻松，仿佛是在让他选桂花糕还是糯米团子。 “我们礼部嘛，是个宽和仁厚、人文鼎盛的部门。” “讲究的是什么？包容，选择，民主！” “你愿意留下自是极好，愿意换事也行，我们都欢迎！任你选择！” 李北玄：“……” “别闹了，快说吧……” 李北玄一脸虚弱的说道：“让我挑个痛快的死法，求你了。” “噗……” 陈平没绷住，喷笑出声。 随后，拍了拍李北玄的肩头，痛快道：“你要真不想管崔家和王家的破事，那咱们还有一桩事，你接着干就成。” “什么事？” “去鸿胪寺。”陈平笑吟吟地说，“接待吐蕃来的使臣。” 听到这句话，李北玄的笑容直接卡住，脸当场就黑了。 不是一般的黑，而是乌云盖顶、雷声滚滚那种黑。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陈平非得让他先挑赢高治这桩婚事。 那不是“给选择”，那是“先喂你半碗苦药”，好让你对下一碗的味道失去抵抗力。 鸿胪寺，接待吐蕃使臣？ 他这辈子最不想掺和的，恐怕就是这桩。 不是因为怕事，而是，吐蕃这帮人，实在太能折腾了。 吐蕃，说是藩属，其实早就脱缰多年。 哪怕在册封文书里自称“臣”，但谁都知道，那帮人不过是口头服软，骨子里根本不认账。 说白了，就是典型的口服心不服。 就算现在名义上与武朝互市通婚、结为盟邦，但吐蕃人从来就没拿中原当回事。 他们住在高原草甸之间，逐水草而居。 来无影去无踪，既没城池可攻，也没田亩可断。 武朝的军队几次想北上清边，最后却连人影都摸不着。 马蹄声刚过河套，吐蕃人就已经全营撤走。 高原之上打游击，这就是吐蕃的生存之道。 赢世民当然知道这些，也烦得不行，可就是拿他们没办法。 这几年，武朝费了老鼻子劲，才让吐蕃的卓姆公主和亲入京，算是结了个表面上的好姻亲。 可就算这样，吐蕃那边还是不消停。 每隔一两年就跳出来闹事。 或者打秋风，或者敲边鼓。 一顿操作下来，连封疆大臣都快疯了。 而唯一的缓解渠道，便是每隔两三年，吐蕃便会派遣使节来中原，名曰贡使。 实际上，就是打秋风。 到了春天，草原还没完全回暖，牲畜产仔不够、草料紧缺时，吐蕃人就带着破烂贡品一路南下。 一边象征性地递交国书、进献牛羊，一边张嘴要东西。 “我们的马快饿死了，给点饲草。” “你们的锦缎真好，我们可汗说了，想要三百匹。” “听说你们今年收了新米，我们也想尝尝。” 嘴上说是互市，可实际上根本就是敲竹杠。 贡品少得可怜，索要却是漫天开价。 更过分的是，这帮使臣个个带着脾气，不是拖欠驿费，就是酒后闹事。 前几年有一次，一名副使居然在驿馆强抢民女，还打了守备的牙。 被抓之后硬说是风俗不同，最后还是鸿胪寺硬着头皮送回草原，换来一句误会。 而这一次，吐蕃使臣又来了。 据说名头还不小，是可汗的亲表弟，身份尊贵，态度却更嚣张。 鸿胪寺上上下下早就头大如斗。 这才一商量，干脆将这烫手山芋，送给吐蕃克星李北玄处理。 而陈平作为李北玄名义上的上官的上官，为帮助友方单位攻克难关，自然责无旁贷，亲自设了个套给李北玄钻。 逼李北玄记几个儿选择第二条路走。 “京城套路深，我想回农村……” 李北玄欲哭无泪。 第671章 吐蕃来朝 这叫屁的个清闲差事啊？ 分明是刀尖舔血的活。 李北玄要是真去了鸿胪寺，那下场不是肉眼可见的吗？ 不仅要和那帮不讲道理的吐蕃使臣打交道，说不定还得陪吃、陪喝、陪胡旋舞。 伺候不周了，还得挨顿骂。 到时候真出了岔子，鸿胪寺拍拍屁股一走，黑锅就得他来背！ 想到这，李北玄慢慢转头，脸黑得像是过了年没拿到压岁钱的小孩，盯着陈平看了一会儿。 “……陈叔叔，你这人，不厚道。” “哎哟。” 陈平笑得更欢，“老夫哪里不厚道了？我这是给你选择自由的权利，咱们礼部，主打一个人性化。” “你要是觉得跟崔王两家掐架太累，那就去鸿胪寺，和吐蕃人喝酒、跳舞、谈人类命运共同体呗，反正你跟吐蕃也是老交情了，总比留在礼部当牛马强吧？” 李北玄：“……” “那如果，我就想当牛马呢？” 李北玄试探着问道。 而陈平的回答也很简单：“这也没问题，一会儿我就给你安排上，上午见崔家，下午见王家，明天整体接待崔、王、白、刘四家。” 李北玄：“6” …… 最终，李北玄还是选择了去鸿胪寺。 并不是因为鸿胪寺那活儿轻松。 单纯只是因为，在礼部当和事佬，那是实打实地慢性自杀。 而鸿胪寺嘛……不一定会死。 但如果真会死的话，好歹死得快一点。 说不定还能死得体面些。 至少不用在两家妯娌还没嫁进门之前，就被拖去参加一场关于鞋码、嫁妆、抬舆顺序的舌战法会。 人在江湖，就算不能选择生死，起码也能选一个不那么恶心的死法。 …… 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 院里灯笼刚点起来，风吹得桂树微响。 李北玄一脚踏进廊下，整个人瞬间就垮了下来。 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而此时，赢丽质正坐在榻上，悠哉的翻看什么文书。 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累了？” 李北玄走进来，重重往榻上一倒，仰面躺着。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轻声道：“身不累，心累。” “那不是礼部嘛。” 赢丽质闻言，挑了挑眉，像是早料到了。 随后带着几分笑意安抚道：“礼部的活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就是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你今天回去第一天，就撞上赢高治的婚礼筹办，那肯定是火烧眉毛。” 李北玄闻言，苦笑了一声。 他虽然不是那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真正君子，但面对赢丽质时，他向来没什么隐瞒。 毕竟赢丽质不光是他的妻，而且还算他的主公。 他没什么好瞒着对方的。 于是李北玄毫不避讳的叹道：“我说的不是礼部，是鸿胪寺。” “鸿胪寺？” 赢丽质眉头一动，有些纳闷：“怎么又扯上鸿胪寺了？你不是去了礼部吗？” “我也以为我去了礼部。” 李北玄翻了个身，脸朝着榻板，一边闷声说道，“结果礼部那位老狐狸，摆了个连环套。” 说着，他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在礼部遇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接待崔家王家那点破事”，讲到“选清闲差事”，再讲到“鸿胪寺的吐蕃贵使团”，中间还夹杂着他在礼部堂上试图逃跑，但被两名人高马大的吏员联手按回桌案的惨状。 讲完后，房里一片安静。 李北玄原本只当半个笑话讲，讲出来逗赢丽质开心的。 眼看赢丽质没反应，自己先主动笑起来，叹道：“陈叔叔真是他娘的陈狐狸，难怪朱叔叔他们都看不惯他。” 然而，赢丽质依旧没有接这话茬。 神情却变得认真了几分。 指尖轻轻在案几上敲了敲，眉头微蹙。 “这事不好。” 良久后，赢丽质淡淡开口，神色中，却透着一丝不悦：“陈平这是在给你设套。” 一听这话，李北玄微微有些惊讶。 立刻挑了下眉，问道：“此话怎讲？” 设套的确是设套。 但顶多，也就是给他扔个难题罢？ 除了棘手一点，麻烦一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赢丽质为何会是这副表情？ “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李北玄皱眉问道。 而赢丽质微微点头，沉声道：“你刚回京，对朝局的气息还不太熟。你不知道，这次吐蕃来人，不单是春季打秋风那么简单。” “……不简单？” 李北玄半坐起来：“他们不是又来要布料、粮米、牲口了吗？这不是年年都有的规矩吗？” “是年年都有。”赢丽质点头，“但今年不一样。” 说罢，赢丽质将茶盏放下，眼中泛起一丝冷意：“今年吐蕃来人，是为了通商。” “通商？” 李北玄皱起眉：“我们跟吐蕃、突厥他们，不是年年都有互市吗？尤其河西、灵州那一线，来往本就频繁，这有什么特别的？” “你说的对，以往确实年年互市，但那是地方互市，是受节制的。” 赢丽质淡淡道，“而这一次，他们要求的是，开通正式商路。” 李北玄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看向赢丽质，试探性的问道：“什么意思？吐蕃人这是想把朝廷默许的边境互市，变成有制度、有路线、常年开放的国策层面贸易通道？” “没错。”赢丽质点了点头，声音清冷：“而且要求的是由朝廷出面敕令批准，走官路、设驿站、纳贡免税，真正意义上的朝廷承认、中央背书。” 听到这话，李北玄轻轻吐出口气，坐起身，靠在榻边。 神情终于不再只是无奈，而是凝重了几分。 他不是第一次接触类似的事。 甚至在安西时，他也亲眼见过边民与外族私下互市，换马、换羊、换盐。 从草原换来的白鬃马，一进汉地，立刻就是十倍市价。 可那毕竟是灰色地带。 既然没人公开承认，那便意味着，控制权还在官府手里。 而一旦吐蕃要求开通正式商路。 那就不是民间小打小闹了，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第672章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李北玄深深吸了口气，靠着榻边。 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 正式商路…… 这四个字一在脑子里转，他的心就沉了一分。 地方互市归地方互市。 那种买卖，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派个都护或者戍将去压着。 万一出了事，也能一句地方守臣失职，就把黑锅丢回去。 可一旦变成由中央背书的朝廷级商路，那便意味着武朝要在文书上、在律令上，承认吐蕃作为平等的贸易伙伴。 要开通官路，要设立专门的互市驿站，要免税，要纳贡…… 这不只是吐蕃人打秋风那么简单。 这一步，一旦走下去，吐蕃人可就有了话柄。 今天他们要设驿站，明天就能要求派使臣常驻。 后天就能要求开放更多城镇、更多边口。 而那些边关士族、边郡豪强，背后多少都和吐蕃有暗线往来。 一旦中央敕令落下，他们第一个拍手叫好。 毕竟他们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换来的是什么？ 边防的安定？ 军机的机密？ 还是源源不断的盐、铁、粮，直接送进吐蕃人的口袋里？ 想到这里，李北玄叹了口气。 “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的语气不是犹疑，而是斩钉截铁。 “吐蕃人不是真的想通商，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敲门砖。” “敲开了这扇门，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常来常往。” “现在他们还得绕着走，要买马要买盐，还得从灵州走野市，偷偷摸摸地谈。” “可一旦通了官路，他们再往西往北送点货、带点兵，谁拦得住？” “到时候，我们连说不准的底气都没了。” 他说着，慢慢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上，沉声道：“这个口子，开不得。” 赢丽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附和道：“自然开不得。但是……” 赢丽质抿了抿嘴，有些迟疑道：“但不开，怎么不激怒吐蕃，又是另一桩麻烦。” 她缓缓道：“这次吐蕃使团来，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心来的。” “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 “他们这些年打打停停，打得又累又冷。眼下正赶上我们内里空虚，他们当然要趁这个时机，借着通商之名，试一试朝廷底线。” “如果通得成，那就有下一步，如果通不成，那也好借题发挥。” 她看向李北玄，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你若一口回绝，那便是朝廷拒绝通好。” “他们翻脸也好，找借口也罢，都是在你一句话之后。” “吐蕃若真借此动兵，史官笔下一落笔，就是你李北玄断其路、绝其交、激其怒。” “所以，这事难就难在这儿。” “这个锅，显然应该是鸿胪寺来背的，但显而易见，鸿胪寺背不动，这才拜托陈平扔给了你。” 听到这里，李北玄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扶了扶额，像是极力在梳理思路。 而赢丽质看着他，语气低缓却一针见血：“况且我们眼下，也确实经不起太大的折腾。” “如今咱们武朝，也不是手里粮满仓盈的时候。 “去年薛延陀那场仗，国库就已经见了底，今年年初，晋阳又是大灾。” “东起潞川、西至蒲坂，十余州、数十县，皆在赈济之列。 “粮仓抽调了三回，库银也抽调了两回，能维持京畿的已属不易。” 赢丽质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分：“今年，注定是个不好过的年。” “而若这个时候，吐蕃人拿出和亲公主、和好条文，奉上车马、毛皮、珠玉，再说他们愿意提供牛羊，还说愿意给我们调粮……你说，朝里会不会有大臣心动？” 李北玄听到这里，缓缓坐直了身体。 脸上的疲惫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藏得极深的冷静。 “……会。” “毕竟吐蕃人来得正是时候。” 李北玄摇头叹道：“我们一边缺钱，一边缺粮，而如果吐蕃这时，张嘴就许我们互通有无，承诺以牛羊、战马、黄金相换……那肯定会有人心动的。” “是。” 赢丽质点点头，带着几分讥讽的笑道：“在短视之人眼中，这就是雪中送炭。” “他们会觉得，我们不是在吃亏，而是在争取边地和平、获得喘息余地。” “那些朝中主和的士人，读的不是边防，他们读的是《大同》、《礼记》。他们会觉得，只要吐蕃低头，咱们朝廷就赢了。”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次可以写进政绩里的和平外交，是一次值得鼓励、值得宽容的边境开放。” 闻言，李北玄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无奈的耸了耸肩，问道：“也就是说，我这次真正要外交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朝中士人？” “……也可以这么说吧。” 赢丽质同样也是面露无奈。 随后轻声道：“这事儿……别说鸿胪寺背不动，就连我父皇，如今也在发愁。” 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看穿全局后的笃定。 李北玄闻言，抬了抬眼皮，看向她。 赢丽质没有回避，而是将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推到他面前，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这几日我父皇连着退了三场议，原先定好的春狩也暂缓了。” “前两日，他还亲自召了工部和户部的侍郎进宫，议的是晋阳雪灾之后，赈灾款项的缺口怎么补。” “可户部的底账明摆着，补不了，除非再来一个能下金蛋的蓝田。” “所以你说得对，吐蕃这次来的时机，挑得极准。” “往年他们来，最多是送点药材、献些牛马，朝廷摆摆场面，派鸿胪寺宴饮三日，也就打发了。” “可今年，他们来得这么硬气，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是因为我们现在有虚弱……霸符了——我这词儿用的对吗？” 赢丽质苦中作乐道：“正因为我们连拒绝的底气都快没了，所以这事儿，才拖不得，也躲不得。” 李北玄闻言，低头。 望着那盏茶水沉思不语。 而赢丽质忽然又笑了一下。 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调侃：“不过说句公道话，陈平把这摊活儿扔给你，倒也不算是纯粹让你顶雷。” 第673章 这么薅羊毛，不合适吧 李北玄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里写满了怀疑。 “……这还不算顶雷？” 他苦笑着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妞儿，你知道吗？这特么要是搞砸了，不光是个黑锅的问题，搞不好我李某人，能被后世写进《通鉴》里，冠上个‘言辞激烈、断外夷善交’的罪名，遗臭万年啊！” 赢丽质本来正端着茶，听到这话后，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这是对别人来说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微弯，眸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皮：“换了旁人，哪怕是个再谨慎的老臣，去了鸿胪寺，也未必应付得来。” “说一句错一句，不是翻车就是丢脸。” 赢丽质伸出手，微微一指，语气一转，带着点故意压低的调侃：“但是你——” 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向来脑子快，转得过弯，朝中没人比你更有馊招……哦不，是更有主意。” 李北玄：“……” “馊招？” 李北玄一脸黑线。 而赢丽质忍着笑，眼底却泛着一丝认真，“我说的是实话。你总能在别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拐个弯，能让死局活过来。” 她目光微敛，神情渐渐收了玩笑，低声道：“而陈平敢跨部门让你去鸿胪寺，八成也是父皇默许的。” “毕竟，这种关乎国策的大事，岂能随便？而父皇若不同意，陈平怎么敢绕开鸿胪寺和吏部，直接点你的名？” 李北玄：“……” “合着，让我顶雷的不是陈平，是你爹啊？”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问道。 赢丽质被他看的不知为何有些瑟缩。 羞赧的点了点头：“我觉得……是这样的。” 听见这话，李北玄直接气笑了：“你爹咋回事啊？可着我一只羊薅羊毛啊？” 赢丽质：“……” 赢丽质本来还想为赢世民辩解几句，但看着李北玄气的上蹿下跳的样子，顿时明智的收了声，非常配合的点头道：“对！我爹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呢？！” “对啊！” 李北玄气哼哼的一拍桌子：“我刚从晋阳回来吧？屁股还没坐热吧？今天又去礼部忙了一把？结果现在告诉我，鸿胪寺那边还有个大雷要我去顶？” 赢丽质：“……” 这么一听，确实是有点惨。 想了想后，赢丽质贴心的说道：“要不，就把这差事给换了？毕竟现在还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正式的调令还没下来，实在不行你直接告病吧。” 听见这话，李北玄冷静了几分，看着赢丽质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但随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事儿说难听点，真是非他不可。 毕竟，文臣们的态度，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 大半会是举双手赞成的那一拨。 理由也简单。 他们不守边，他们不杀敌，他们只看账面数字。 吐蕃人若真肯开商路、送牛羊、给战马，那便是雪中送炭。 要是吐蕃人再说的好听一些，说什么“通商互市，共迎太平”…… 这话谁不爱听？ 一群整天只看纸面数据、奏折词藻的士人，自然要激动得直拍大腿。 而省下来的粮秣军需，也足够写进他们的奏章，作为他们功在社稷的政绩。 至于后患？ 至于边防？ 那都是边军、都护、藩镇该操心的事。 而武将那边，更是另一个极端。 那群老杀才脾气暴躁、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真把他们派去接待吐蕃使臣，别说谈判，恐怕酒桌上三巡不到，就有人拔刀拍案。 他们认死理，吐蕃人曾劫边寨、杀戍卒，这仇在他们心里刻着呢。 真让他们坐下来谈，不是瞪眼就是拍桌子，谈出个屁的通商？ 最后多半是把鸿胪寺变成了刑部大堂。 所以…… 能在这两边之间打圆场、既不被文臣牵着鼻子走，也不至于跟武将一样火气上头的，似乎就只剩下了他李北玄。 再加上他这几年在边关混过，也在朝堂里混过，既有和戍将打交道的本事，也懂得文臣那点弯弯绕绕。 陈平会盯上他，赢世民会默认，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活儿真没别人能接。 想到这里，李北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罢。” “能者多劳啊，我李某人这条命，算是被这摊破事儿给包圆了。” …… 赢丽质原本正坐着，听李北玄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自嘲，面上还勉强挂着笑意。 可听着听着，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渐渐冷了下去。 片刻后，突然“啪”的一声。 赢丽质重重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腾地站了起来，冷着脸道：“不行，明天我得进宫一趟。” 李北玄闻言，顿时一愣。 抬眼看她：“你进宫干嘛？” “找我爹谈谈！” 赢丽质气得小脸红扑扑的，满脸都是替李北玄委屈的神色：“这不是拿你当现成使唤的牛了吗？可着一只羊薅羊毛，他什么意思啊？！” 她越说越气，干脆原地来回走了两步，火气都快压不住了：“晋阳那边你刚回来，又扔你去礼部，今天才坐下呢，转身又往鸿胪寺塞！” “就你一个人是武朝的官，别人都是闲人是吧？” “这都什么节奏？” “他是陛下，是一国之主不假，可你也是他驸马，是定远伯啊！哪有这么用人的？” 赢丽质越说越心疼，活脱脱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架势，全然向着李北玄说话了。 而李北玄看她气冲冲的模样，反倒笑了。 轻声道：“妞儿，冷静冷静……你这是干嘛呀？” “我就不冷静。”赢丽质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我就是心疼我男人。” “你看看你今天一天干了多少活？明明是回京述职的，结果比出征还不清闲……现在倒好，连鸿胪寺那种烫手山芋都塞过来了，这不是人干的活！” 李北玄：“……” 他本来想劝赢丽质两句的。 但听到“我男人”三个字，顿时老脸一红。 随后轻咳一声道：“别啊。” “干活嘛，没关系。” “不过，得给点好处吧？” 第974章 多退少补 听到李北玄的话后，赢丽质眨了下眼，有些愣住。 “……啊？” 而李北玄则慢悠悠站起身，伸个懒腰。 歪着头看着赢丽质：“妞儿，你提醒我了，确实该进宫一趟，不过不是你去，是我去。” “你去……干啥？” “找你爹要钱去。” “？？？” 赢丽质怔了怔。 而李北玄则慢条斯理的说道：“国库穷我知道，户部没银我也懂，可我李某人出去打仗不要俸禄、去救灾不要赏赐，现在又要去做跨部协调、折冲外交的大事……” “不给点好处说得过去吗？” 他语气认真道：“最少，得批一笔银子，给我做活动经费吧？鸿胪寺那种地方，迎来送往全靠脸行吗？” “我又不能真自己掏钱请吐蕃人喝酒。” “还有，兵部得给我调五百兵卒，专供调遣，我得有人看场子。” “再有，我得要几个文书，一并带去，帮我整理材料。吐蕃那帮人绕着说话，我得有翻译，有记载，有谋划。” “这些都不是私用，全是公务。” “你说，你爹要是真觉得我能担事，那是不是该把配套的东西也给我？” 赢丽质听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小爷们儿，你这是去顶雷的，还是去捞好处啊？” 为李北玄也乐了。 一摊手：“干什么事都得讲规矩吧？” “还有晋阳的事儿，那一摊子可都是我解决的，你三哥往那儿一杵，除了献身靠肉体安抚住了潞川士绅之外，其他的屁都没干，事儿全是我做的，好处全是他捞的。” “再加上崔家、郑家那一摊子事儿，两百万两银子可拿不下，我得再去跟你爹说说，让他多退少补。” 赢丽质：“……” 听见多退少补这四个字，赢丽质都快笑疯了：“小爷们儿，你真能算啊！” “那是当然，你男人嘛，吃不了亏，放心。” 李北玄眯眼一笑，搂着赢丽质回到了厢房。 …… 第二天一早，宫门方才启封，金吾卫换岗的号角声，还在晨雾里回荡。 李北玄便已乘着镇国公府的马车，进了内城。 一路过了丹凤门，沿着御道直趋承天门，车马停在金水桥边。 随后，李北玄整了整衣冠。 带着那种既不谦卑也不张扬的笑意，缓缓步入大内。 此时的乾和殿，晨光正透过轩窗，照得御案上的玉砚泛着微光。 赢世民今日一早就起了，正在翻看户部昨夜送来的账册，听到内侍通报定远伯求见的消息时，微微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意。 “呵。” 他放下账册，抬眼看向殿下侍立的常涂。 “常卿，你敢不敢跟朕打个赌？” 此时，常涂正弯着腰，面色肃然的侍立在旁。 听到这话后，抬起眼，问道：“陛下……赌什么？” 赢世民闻言，眸光深处笑意更浓：“赌这小子来，是不是为了要钱。” 常涂本来还有些不解。 可听罢后，肩膀却抖了抖，忍不住露出笑来。 “陛下，这个奴才可不敢跟您赌。” 他抬眼，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揶揄，“因为老奴敢肯定，定远伯这一来，必然是要钱的。” “哈哈哈哈！” 赢世民再也忍不住，笑得御案上的玉镇都微微震了一下。 “好！好啊！这小子，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笑过之后，赢世民抬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去，把人带进来。” “喏！” 常涂笑着应下，退了几步，转身往殿外吩咐。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不急。 李北玄穿过长长的金砖地，步入乾和殿时，正好抬眼看见御座上那道身影正含笑而坐，像是早就等着他的到来。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已扬起那副熟悉的笑意，行至殿中央，拱手一礼：“臣，李北玄，叩见陛下。” 而御座之上，赢世民眯着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定远伯，唇角笑意更深：“来了？……哈哈，朕还真是没猜错。” “嗯？你猜啥了？” 看赢世民心情还挺好的样子，李北玄熟门熟路的自己找了把椅子坐，歪着头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也不计较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笑道：“朕猜你今天会进宫来见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的味道：“不过让朕没想到的是，朕本以为你这混账惯会偷懒，起码得睡个懒觉，下午才肯晃进宫门。没想到，刚散朝你就来了。” “怎么，事儿急了？” 李北玄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果然，是你指使陈叔叔坑我的。” “嗯？”赢世民故作诧异，“什么坑？” 然而，李北玄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鄙夷道：“别装了！鸿胪寺那摊子烫手山芋，除了你，谁敢点我名？” “至于陈叔叔那点手段，也就是个表面功夫。你要真不点头，他哪敢这么直接？” 说完，李北玄仰头叹了口气，作痛心疾首状：“陛下啊陛下，我一个好端端刚打完仗、刚赈完灾的苦命驸马，连裤腰带都还没系紧，现在就又要披甲出征、口吐莲花，你这是拿我当驴使呢？” 听到这话，赢世民大笑出声。 他指着李北玄，眼角笑出褶子来：“哎哟……你这张嘴，是越来越毒了。” “可怎么能说是坑你呢？朕那叫信任。” “朕觉得这天下能把这事办妥的，也就你一人。” “鸿胪寺的那帮老狐狸掼会耍滑，文臣的脑子慢三拍，武臣脾气又冲。” “吐蕃使团这种浑水，别人下去铁定被淹，但你下去，兴许还能钓条鱼上来。” “再说了……” 赢世民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语气意味深长：“你跟那葛尔东赞不是好友么？老友见面，难道不是好事一桩？” “……” 李北玄差点被赢世民气笑了。 直接略过这一个话题，冲着赢世民认真道：“我不管你这那的，反正你让我干活，那就得给好处。” 他说着，往前凑了一点，语气诚恳道：“这事我可以接，也不怕吐蕃人耍花样，但办事得讲章法。” “上次晋阳的账还没结清呢，你这次可不能让我白打工。” 第975章 实在不行我辞职吧 “赢世民听到这话，原本笑盈盈的脸，突然就愣住了。 御座上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意味。 盯着李北玄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错愕：“……你在开什么玩笑？” “晋阳的钱，朕不是早就给你了吗？两百万两白银，出发之前就打到你手里了，怎么现在还敢说没结清？” 殿中空气一下子静下来。 常涂原本正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后，也忍不住微微抬眼，看了眼殿中那一老一少。 然而，李北玄倒是没有半点心虚。 笑道：“陛下，您这话说的，倒像我李某人贪赃枉法了似的。”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神态一副轻描淡写：“是啊，两百万两银子，我拿到了，可那笔钱，不够啊。” 他稍稍前倾，盯着赢世民，语气不疾不徐：“那笔钱，是让赢高治在潞川镀金的，是给他冲政绩用的。” “可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晋阳那点子地方，除了赈灾，还有士绅作乱，还有崔家、郑家的盘根错节？” “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我这一路，不止要救活一城百姓，还得顺带帮您料理一场卷了十万青壮、牵扯两三个世家的风波？” “晋阳雪灾，可是一起不彻底、不明面，却实打实动了根基的地方叛乱。” “陛下，您两百万两，就想让我把这事办妥，您不觉得这账……有点不讲理？” 李北玄说完，一脸认真的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被他说得一下子笑了出来。 笑里带着怒意，带着气恼。 连御案都被他拍的邦邦响：“好，好啊，李北玄，你这是要讹朕啊？！” “朕给你两百万，你回头转身回来跟我说没结清？你咋不去户部抢银库呢？” 看着似笑似怒的赢世民，李北玄眨了眨眼。 随后摇摇头，一脸无辜：“陛下，这可不是讹，是预期与现实的落差。” “您一开始的预期，是让我赈灾，对吧？可到头来，现实是我去做了赈灾之外的活……” 他停了停，抬眼看向赢世民，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摊手道：“您总不能让我拿着卖白菜的钱，去干卖白……卖更贵的活儿吧？” 赢世民怔了怔，有些没听懂那句现代的俚语。 可他的脑子够快，话里的意思，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李北玄这是在抱怨自己坑了他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赢世民本想装傻充愣，把这事儿含糊过去。 但上次叫他和赢高治来述职喝酒时，自己被李北玄一问，就痛快的把自己早就知情的实情秃噜了出去。 现在要是再改口…… 到底有些尴尬。 于是赢世民哼了一声，却也不说话了。 只是眯着眼，看着下面那少年郎。 神色里一半是被气笑的无奈，一半却又真被说服了几分。 毕竟他心里明白，晋阳那摊子事，自己确实不地道。 当初下旨时，只告诉李北玄赈灾，却没把那暗潮汹涌的局面交代清楚。 结果人家不光赈了灾，还把两家士族的乱局收拾得服服帖帖，给他省下了多少麻烦？ 只是…… 让他真掏钱出来，多退少补，他堂堂一国之君，心里那点自尊也不乐意。 “补不了，钱货两讫！” 赢世民干脆的耍起了无赖。 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十足，活像真就把账给结清了似的。 而李北玄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笑意慢慢收敛，脸色却越来越认真。 沉默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是，您金口玉言，说话算数，既然钱货两讫，那我这人，也不能不讲理。” 说着，李北玄站起身。 抬手揉了揉肩膀，又按了按腰。 脸上逐渐露出了肾虚一般的神色，呲着牙叹道：“不过，我这两天也确实不太舒服，昨天晚上突然头疼，今早起来腰也酸、腿也抽，连屁股都疼得坐不住。” “臣思来想去，怕是积劳成疾，可能得请个假，回家休养个十天半月。” 随后，李北玄冲赢世民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臣愿意辞职，让贤，让陛下另请高明。” “……” 听到这话，赢世民当场就被他整不会了。 脸上原本还带着点胜利者的轻松，这会儿一下子就变了神色。 “你说什么？” “辞职？”他差点从御座上跳下来，“你个混账东西再说一遍？” 李北玄见他脸都红了，顿时心情更愉快。 扶着额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作势招呼常涂搀他一把，慢悠悠道：“陛下，臣是真的病了，您看我这脸色，青白青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鸿胪寺那摊子，确实是大事……可惜臣身体不济，实在撑不住了。” “若您真舍不得打银子补账，那臣也只能抱病辞职，不敢误了国事。” 说着，还极其体贴的建议道：“要不，您让赢高治试试？反正上次晋阳是他主事的。” 闻言，赢世民的脸直接气得青一阵红一阵。 赢高治？ 那个傻小子能干成这事儿？ 李北玄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呢吗？！ “你你你……你这小子是明着威胁朕是不是？！” 赢世民暴怒，又把桌子拍的邦邦响。 而李北玄依旧一脸无辜地摇头：“臣不敢。” “臣就是心疼国家，觉得这等通商折冲的大事，万不能由身体虚弱、精力不济之人去接手。” “毕竟这年头，使团也不好伺候啊，吐蕃人万一喝大了，跟谁掀桌子怎么办？” “陛下您总不能让我一个头疼脚疼屁股疼的病号，陪着人家推杯换盏吧？喝死我事小，把使团惹恼了，搞得大家不欢而散，那谁都不高兴，您说是不是？” 看着李北玄有恃无恐的贱样，赢世民真是被气得眼角直跳。 呼哧呼哧的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猛地一拍御案：“……都出去！” “朕有话要跟这小子单独说！” 殿内几名小太监和内侍一听，立刻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连脚步声都走得格外轻。 殿中一时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滴水声。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赢世民咬牙切齿的盯着李北玄，一字一句道：“你特么……你要多少？” 第976章 蓝田自行车 李北玄听见这句，立刻收起病恹恹的样子，眼神透出一丝满意的亮光。 随后，慢慢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万。” 听到这话，赢世民差点没一口气提不上来。 “你抢银库去吧你！” 一百万两？ 李北玄也张的开这个嘴儿？ 眼下武朝是个什么情况？ 青黄不接啊！ 穷的宫殿都没钱翻新。 他这个皇帝，一天都只换三身衣服了。 结果李北玄张嘴就找他要一百万两？ 这不闹笑话的吗？ 想到这里，赢世民顿时一摇头，斩钉截铁道：“给不了，滚！” 然而，李北玄却早料到他会炸毛。 先是抬手往下压，示意赢世民淡定。 随后慢悠悠道：“陛下，你可真让我伤心了，你说，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做过多少次生意了，我李北玄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我告诉你哥们儿……不是……那啥，陛下。” “我这次找你要的，不是赏钱，是实打实要拿来做事的。” “这回鸿胪寺要出面，还要协调礼部、兵部、户部，又要伺候吐蕃使团，又要防着边军心气儿炸了……这些东西，可不是有嘴就能办的。” “招待费你得给足了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忽然语气一转，微笑着看向赢世民，语调轻松却带着一点诱惑：“不是我吹，您这一百万两花得值。” “我出发前，不是让蓝田实验室那边搞新发明了吗？” “履带系统和无线电设备，还在试验，暂时做不出来。” “但……” 他故意拉长语调，笑眯眯地补上一句：“自行车已经搞出来了，已经可以量产了，你懂我的意思吗，陛下？” 赢世民本来已经气得脸快绿了，一听这话却愣住了，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 “……自行车？” 他眯着眼，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有些迟疑道：“是传说中，诸葛亮的木牛流马那样的神物？” 李北玄闻言，顿时乐了。 摇头笑道：“没那么玄乎，但也是个很牛逼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价格压下来，咱们武朝接下来的几年，在军事调动上会有质的飞跃。” “别的不说，快马一天最多跑三百里，还得换马、换人，体力消耗大。” “但自行车？” “兵士体力足够的情况下，一天五百里不成问题。” “尤其边军调动、斥候巡防、传令通信，那就是革新。” “再往后，若能再搭个简易挂架，加个小车斗，连小型辎重运输都能靠它跑。” “最重要的是，便宜。” “养一匹战马的钱，足够养十个骑自行车的士卒！”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描述一场未来的军事奇迹。 而御座上的赢世民，原本冷着的一张脸。 也不知不觉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真有这等奇物？” 李北玄拍拍胸脯：“您要不信，跟我去蓝田看看，不就知道了？” 赢世民闻言，看着他。 眼中狐疑虽然还未散去，但也掩不住被勾起来的兴致。 沉吟半晌，终于咬牙道：“好。” “户部那边，朕再批五十万银子。” “剩下的……你那辆破车真要值钱，到时候看了再说！” 李北玄笑了：“这话听着就有谱儿。您放心，我这车，您要是骑上，包您乐得合不拢嘴！” 赢世民听完李北玄那句混不吝的话，本来还绷着脸，不想给这小子面子。 但嘴角却没忍住抽了一下。 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混账小子，就知道花言巧语哄人。 可偏偏他讲得头头是道，嘴皮子极溜。 而且他说的那些“边军调动”、“传令通信”、“小型辎重运输”…… 听着还真有点靠谱。 赢世民到底是坐江山的人，讲究实利。 若是那什么自行车，真的如李北玄说的那样神奇，那别说一百万，就算五百万，给他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毕竟自诩是个大度的君王。 此时，也不再计较李北玄方才威胁他的事情了。 想了一下后，赢世民扬声将自己的首席秘书常涂给叫了进来。 “来人，传常涂。” 门外的内侍听见，立刻应声，一小步快跑地去了。 没一会儿，常涂就躬身而入。 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但心下却有些纳闷。 陛下不是刚叫他们下去吗？ 怎么又叫他回来了？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不过常涂心下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 而赢世民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常卿，向朕汇报一下今日的行程。” 常涂一愣，随即马上道：“回陛下，今日无早朝，下午申时，有一次礼部递呈的祭祀仪程审核，地点在文渊阁。除此之外，暂无其他安排。” 想了想后，常涂顿了一下。 又补充道：“折子还有一摞，是今早户部、兵部和通政司送来的，都已整理完毕，随时可批。” 赢世民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半晌，赢世民笑道：“今日倒是难得的清闲，既然如此，难那就把折子打包，随朕一起带去蓝田！” 听到这话，常涂都有些惊了。 甚至有些失态的扫了李北玄一眼。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刚刚陛下还气的想把这货给撕了，现在又颠颠儿的说要去蓝田？ 论哄人的这份功夫，怕是连他们这些跟了赢世民几十年的老部下，都比不过李北玄这小子。 “喏！” 常涂慢了半拍，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很快给赢世民打包好了奏章，换上常服。 一行几十人，出宫前往蓝田。 …… 一路上，车马平稳驶过御道，晨光打在镀金的车檐上，照得一片晃眼。 赢世民坐在车内，身子微微后仰，指尖轻敲着膝盖，眉头微皱，眉梢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真有那等奇物？” 他低声自语，眼神里不时闪出精光。 而对面坐着的李北玄，则显得老神在在，笑得吊儿郎当。 偶尔瞥向一脸期待的赢世民，眼神里同样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 第977章 吓唬谁呢你？ 五十万？ 想得美。 等你试完车，劳资再找机会扣你一笔。 想到这，李北玄眼神一闪，脸上露出几分坏笑。 毕竟李北玄也清楚。 赢世民是个很少拔毛的铁公鸡。 要是不趁这种时候多要点银子，那以后就没机会了。 而且他要钱，也不仅是为了实验室，也是为了将来手头能宽裕点。 搞研发？ 要钱。 请工匠？ 要钱。 买材料？ 要钱。 哪一样不烧钱？ 蓝田虽然是个下金蛋的老母鸡，但架不住他花钱的地方多啊！ 两个无底洞在蓝田摆着呢。 一个学院，一个实验室。 前者还好，毕竟除了化学和机械与工程学院，其他的学院里讲的大部分都是理论上的知识。 花不了几个钱。 但后者烧钱可就烧的厉害了。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档口。 李北玄已经把他知道的，大概的理学基础，各项公式都教给了学生们。 在这种情况下，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从纸上谈兵到能造出来的阶段了。 这一步，说难不难，但说容易，也绝不容易。 因为纸上画一画、嘴上讲一讲，成本不过是几张宣纸、几块砚台。 但一旦落到实处，那就是一斤钢、一两铜、一尺布料都得真金白银地往里砸。 特别是眼下李北玄手头同时推的几样东西。 自行车已经试做出第一代雏形，但若真要量产，还得有专门模具，还得配专门车间。 机械传动的抽水机，图纸已经画好，但真正造出来，还得试误无数次，才能确定是可靠可修的东西。 高炉炼钢的实验，一直卡在反复实验的比例难题上，得靠大量试验数据才能调出稳定配方。 这些，不是一帮抄书先生能解决的事。 而李北玄带的这批学生，大部分还是靠画图和手工的方式推进项目，慢得很。 他得给他们时间，也得给他们条件。 而条件这俩字，归根到底，就是钱堆出来的。 他要这五十万，不光是为了眼前要交差的自行车。 而是要借这个由头，把蓝田整个科研系统，撑出个框架来。 所以此时坐在车中，看着一路从御道驶向蓝田的车队，李北玄心情倒还算不错。 而他对面的赢世民，自然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算盘。 此时，只是半信半疑地想着：“真能有那种怪物？能让兵士不用马，就跑得比快马还远？” 可心里虽然疑着，但表情却越来越期待，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个究竟。 “人和啊……你说的那自行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给朕讲讲？” 赢世民有些期待的问道。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弹起来，用销冠的语气对赢世民忽悠道：“陛下，那可真是个宝贝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两只轮子一根链儿，人踩踏板，它就走。省力、省时，还省草料。” “一个士卒，平地上骑这玩意儿，一天跑他个五百里，轻轻松松！” 赢世民听得有些惊，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这玩意儿，比战马还快？” 李北玄一笑，摊手：“真比不了马快，毕竟马是四条腿，人就俩。但这玩意儿稳定啊，能量小、回报高。” “最要紧的是，便宜！十两银子一辆，用几年都不带坏的。” “咱不拿它上战场冲锋，用来传令、巡逻、运东西，完美得很。” “而且皮实耐草，就算坏了也好修，工匠拿个扳子一撬，链条一接，又能蹬出去三百里。” 赢世民听得眉毛直跳。 但再一想李北玄那张嘴，向来能把茅厕说成御花园，也不好真信得太全。 于是犹豫了一下，问道：“人和，你跟朕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趁机又多讹我点？” 李北玄无奈一摊手：“陛下您太冤枉我了，我要真讹您，我早就该把这玩意儿捧成九天仙兵、玄天神器了。” “可我说的，全是实话，哎，你看了就知道了，可能有点丑，但绝对好用！” 李北玄拍着胸脯说道。 而赢世民虽然还有些不太相信李北玄的人品，但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相信李北玄的实力。 毕竟这货在奇技淫巧这方面，确实是有点天份在的。 不说别的，现在基本已经全国推广的贞观犁，不就是这小子整出来的？ “……行，你要是诳朕，那那五十万两你也别想要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吓唬谁呢……” 李北玄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而赢世民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李北玄的后脑勺一把，倒是真没再说什么。 而李北玄微微眯起眼睛，不自觉，心中有些感慨。 自行车这个概念，确实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且，也确实是蓝田实验室自主研发出来的。 从理论到实物，从想法到样品，全程没有照搬图纸，更没有外来援助。 但要说李北玄在其中立了多大功劳，倒也不尽然。 毕竟李北玄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曾经靠骑共享单车通勤上下班的职场牛马，说熟悉自行车吧，也的确熟悉。 但说专业吧，他也实在谈不上。 他确实清楚自行车的大致结构。 两个轮子，一副车架，一根链条，一套踩动踏板带动后轮的传动装置。 更进一步，他也隐约知道要想这玩意儿跑起来，至少得有几个关键部件。 链条与齿轮的咬合关系，轴承的作用，车把的转向控制，以及整车重心的分布。 但说到底，这些知识，只是他的使用者经验，并非工程师能力。 他知道链条得绕过齿盘，知道后轮要有飞轮，知道踏板转动方向要一致，还得能倒骑刹停。 但真让他掏出纸笔，画出一整套标准比例图？ 或者让他解释链条节距、齿比计算、轴承摩擦力学？ 那他就只有一个字。 不会。 所以在最初，他其实是有点心虚的。 而且，做得也很不厚道。 只是心血来潮画了张概念图，图上稀里糊涂地画了两个轮子、一根链条、一对踏板，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自以为这是个遥遥无期的目标，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见到成果。 然而蓝田这地方，从来不缺聪明人。 第978章 不信你试试 蓝田的那帮人，虽然最初对人力车这个构想半信半疑。 但到底是脑子活、手也巧。 在李北玄外出的这段时间，蓝田的实验人员和工匠们，琢磨着他那张乱七八糟的概念图，再，结合李北玄讲解的一堆术语，比如“脚踩带动”、“链传动”、“齿轮啮合”、“飞轮止逆”等等……竟然，还真琢磨出了点门道。 不出一个月，居然还真的弄出了第一辆成品。 当然，它和李北玄前世的那种精美机器差着十万八千里。 而最大的区别，就是时代的限制。 尤其是轮胎。 这个时代没有橡胶。 即便知道橡胶的概念，也没种植渠道，更别说硫化技术。 所以最终，他们选择了最原始的办法。 也就是实心胎。 用木胎外包铁圈，再用层层麻布裹漆。 这种车胎极其沉重、弹性几乎为零，震感十足。 在石板路上一骑起来，简直像是在背后踢人屁股。 但……它是能骑的。 而且确实能转起来。 至于链条？ 也是手搓出来的。 他们倒是用钢条打了链，齿轮也是手工打磨出来的，但精度有限，啮合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蹬起来的阻力，比李北玄印象中的单车要大得多。 尤其是润滑问题没解决。 几圈下来，链条就满是细碎的铁屑和磨损的粉末，得频频上油才能保持运转。 车驾呢？ 因为没有高强度的轻质钢管，工匠们只能用更厚的铁管拼接。 结果车身笨重，足足有六七十斤。 想象一下，骑上一辆六七十斤、轮胎硬邦邦、链条带着阻力的自行车，那绝对是一场体力活。 然而，就是这么个简陋得要命的家伙，当初推到院子里第一次跑起来时，仍旧让在场的人瞠目结舌。 因为它确实省力。 踏板一圈接一圈地蹬，带动链条，后轮旋转，整辆车就这么滑了出去。 平地上，没几步，就能把跑步的人甩在后头。 坡道上虽然吃力，却也能一点点往上爬。 而当李北玄重新回到蓝田，看到第一辆真正成型的单车时，整个人都惊了。 不是因为它好。 而是因为这帮人，竟然真在他的半张口胡图纸里，把这玩意儿给搞出来了。 他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拿这项目来搪塞赢世民，随便整个项目，糊弄点资金出来。 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 “说真的，陛下。” 李北玄摸着下巴，有些感慨道：“其实人挺拧巴的，一边说明珠蒙尘，一边又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但是不得不说，很多看似没出息，没本事的匠人，其实只是没人给他们机会，没人给他们条件。” 听到这话，赢世民顿时有些愣住。 但转念一想，很快又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赢世民，已经完全摒弃了曾经看轻匠人的想法。 同样有些感慨的说道：“人和所言极是，很多时候，这些匠人不缺脑子，也不缺手艺，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折腾、让他们犯错、让他们把那些书上读不到的东西，亲手做出来的地方。” 毕竟蓝田实验室的人员名单他也看过。 知道那些人，其实都不是什么大儒、什么饱读诗书的学士。 他们有很多人，其实原本就是普通工匠，甚至还有不少大字不识一个的农人。 在过去，这些人也许一辈子就在铁铺里给人打锄头、修犁铧。 他们也许一辈子只会做弓箭、镰刀，偶尔修修战车的轮。 可现在，他们却在蓝田，有了全然不同的命运。 他们第一次坐进干净明亮的工坊。 不是当短工、当学徒。 而是作为实验人员，参与试制。 第一次在黑板上看到复杂的力学公式，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咬牙照着试，边学边干。 第一次有人鼓励他们大胆试错，说失败是为了找出错误的路径，不是犯了错就砍手断指的那种老规矩。 第一次觉得，原来匠这个字，也可以不是低人一等的贱业，而是站在最前线的创造者。 他们做的那辆第一代自行车，确实粗陋得不堪。 但那铁皮焊死的车架、锉刀打磨的齿轮、火烤烙弯的踏板，确实是他们一步步试出来的。 …… 抵达蓝田实验室时，风里还带着凉意。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院子里那辆样式笨拙的自行车正立在院中。 车架粗壮，链条泛着油光，两个实心轮子又笨又糙。 别说精致造型，甚至颜色都丑不拉几的。 赢世民第一眼看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就……这个？” 赢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嫌弃，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怀疑：“你不是说这玩意儿神乎其神？跑得可快？” “快是快，但也得会骑。”李北玄耸耸肩，笑道：“你就这么站这儿看它，它能飞起来给你跳一段不成？你得骑啊，骑上去才知道它有多灵。” 赢世民闻言，哼了一声，仍不太情愿。 他这次虽然是常服出门，但皇帝陛下的常服，自然也是精工细作的。 那自行车看上去脏兮兮的，赢世民才不想骑。 李北玄见状，顺手从一旁扯过来一名小工：“阿鲁，把车推一圈给我赵叔叔看看！” “喏！” 那小工笑嘻嘻的应了一声，随后立刻跳上车，双脚猛地一踩踏板。 下一瞬，那车子便吱嘎吱嘎地向前滑去。 虽说速度谈不上快，但在平坦的院地上，一圈圈踏板踏下去，那车子竟像风一样就滑出了好远。 “这……” 赢世民见状，眉头终于松了一些：“确实挺快，但也挺费力吧？” “不费不费，一点也不费力，而且这车的重点不在快，而在省。” 李北玄笑眯眯地解释道，“一个士卒，不吃草、不喂马，每日只要三顿饭就能跑五百里，而且越跑越快，不信你试试？” “……” 赢世民没接话，但眼睛盯着那辆车，明显已经动心了。 “哎呀，试试嘛！” 李北玄有些小得意的说道：“这可是咱蓝田第一辆武朝一号，就等赵叔叔你试驾呢。” 赢世民犹豫了一下，面上仍有些端着的意味。 但到底没忍住。 “……好，朕就看看你这破玩意儿，到底值不值五十万两！” 第979章 再次开启撒币模式 赢世民说着，脱下外袍，提起衣摆，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上了车。 结果还没坐稳，自行车就嘎吱一晃，差点把赢世民甩下去。 赢世民顿时惊得差点跳下来，骂道：“你这玩意儿稳不稳当啊？” “稳！稳得很！” 李北玄赶紧在一旁扶着，“这就是初学者不熟练，您掌握住平衡，踏下去它自己就走。往哪儿倒就往哪儿扶，别怕，越怕越晃。” 赢世民嘴上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听这话，也不好服软，索性咬牙撑住。 试探着踩了几脚。 车子吱嘎作响。 但很快，就像李北玄说的那样，前轮开始转动，整车轻轻滑了出去。 虽说一开始晃得厉害，像只喝醉的鹅，但赢世民到底是武人出身，腿劲不差，反应也快。 几圈下来，竟真让他抓住了点平衡的门道。 再骑，竟是越来越顺。 车子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逐渐开始直线前行。 而赢世民紧紧地握住握把，感受着风从脸边刮过的感觉。 那一瞬间的畅快……竟让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有点意思啊这玩意儿！” 骑了两圈。 赢世民很快就骑得上头，完全没了先前的不屑。 甚至学着那小工的样子，在院子里绕了几圈。 虽然车身沉重，链条吱嘎响个不停，震得他屁股发麻。 但那种不靠马、不靠风，全凭双腿带车飞的新鲜感，让他这个久居庙堂的皇帝，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山道纵马奔突的年岁。 于是骑着骑着，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赢世民从没想过，人不用马，也能这样快、这样稳地前行。 不用耗费粮草，也不用担心战马疲惫。 只要一双脚，就能带动铁轮滚滚。 这特么，也太神奇了耶！ 足足一刻钟，赢世民才舍得停下来。 虽然累的额角微微出了点汗，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少见的满足和赞叹。 “……这玩意儿，若真能量产，若真能普及，武朝的边骑、军邮，怕是要变天了！” 赢世民一边擦汗，一边回头看着那辆还停在阳光下的自行车，眼中神采飞扬，心里则已经飞快地开始打算盘。 什么是武器？ 刀枪剑戟？ 火炮战车？ 不。 真正的武器，是效率。 是成本和效果之间的巨大优势。 而这玩意儿简陋归简陋，粗陋归粗陋，但它确实做到了前所未有的省力与可控。 十两银子，能解决掉一个士卒一天五百里的机动问题。 且不需要养马、不需要草料、不需要驿站轮换，只靠人自己的体力维持。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驿路要变了。 意味着边防军的战术布置要变了。 意味着情报的传递、命令的投送、辎重的调配……都要变了！ 而这一变，就是一整套军政体系的重构！ 赢世民越想，越激动。 沉默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李北玄，眼神沉了几分：“你当初，是怎么想出这个东西的？” 李北玄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了指那帮站在墙角的实验人员们。 “赵叔叔，我说是我一个人想的，那是骗您。” “我能说的，只是大概方向。” “但能把它变成实物的，是他们。” “是他们凿的齿轮，打的链条，手磨的飞轮。每个步骤都不精，但这些，却都是真刀实锤的探索。”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宝贝。” 赢世民盯着那些工匠们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然后，他突然上前几步，居然罕见地冲着那群人，微微拱了拱手。 “诸位辛苦。” 一句话，瞬间让那群工匠们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他们哪里受过这种礼数？ 李北玄虽然叫这人“赵叔叔”，但他们谁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当今陛下？ 结果当皇帝的，亲自给他们拱手？ 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一个个立刻扑通跪下：“陛下折煞小人，小人不敢，小人……” 赢世民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这东西……你们做得好！赏，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匠人们更激动了。 他们这些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居然能得到君王的亲口嘉奖。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悄悄抹了把脸。 更有人绷不住，已经流出泪来。 而赢世民扫视一圈，忽然又道：“这东西，有名字吗？” 李北玄一愣，有些纳闷道：“当然有啊，不是叫自行车吗？” 听见这话，赢世民顿时没好气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又问了一遍：“有名字吗？” 听见这话，李北玄顿时心领神会，连忙道：“有有有，叫贞观两轮车！” 赢世民：“……” 虽然他刚刚确实也在心里琢磨过贞观车这个名字，毕竟先前那口犁就叫贞观犁。 名字配套，ip大牌。 一听就像个开天辟地、载入史册的正经玩意儿。 可这会儿，抬头再一看那辆呲牙咧嘴的自行车，赢世民顿时就有点后悔了。 就这玩意儿？ 叫贞观车？ 还是算了吧…… 有点丢“贞观”这俩字的脸哈。 于是赢世民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此物尚在雏形，配不上贞观之名。” “不过既然是自力驱动，自足而行，又可带兵千里……那便叫千里足吧。” 李北玄一听，呲了呲牙。 心说赢世民还是这么霸道。 都说了叫自行车，非特么要给人家改个名字。 不过仔细想想，这货倒是还真有点文采。 千里足，确实还挺有点那味儿。 “行，可以，冠名费给一下，给够了钱你爱叫啥叫啥。” 李北玄笑呵呵的伸出手来。 而赢世民虽然瞪了他一眼，但却十分痛快的点了点头：“给，一百万够不够？” 说罢，赢世民回头，看向常涂，沉声道：“传我口谕，户部拨款一百万两，优先用于蓝田铁器工坊的扩建。” “再命工部和兵部，抽调能工巧匠五十人来蓝田，听李北玄调遣，三月内打出五百辆，先供给边军和京畿守备。” “另外，礼部再拟一道诏书。” “蓝田工坊所有匠人，官升半阶，赐食禄，列入官籍，照军功论功，岁末重赏。” “谁敢克扣、贬损、阻挠，一律严办！” 第980章 牌面直接拉满了 李北玄听见“户部拨款一百万两”的时候，整个人先是一愣。 随后，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后面。 我靠！ 铁公鸡拔毛了，而且一拔就是好大一把！ 一百万两！ 在武朝，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后世三四百块上下。 而这，已经是以京畿地区物价折算之后的保守估算。 换句话说，赢世民大手一挥，就给了他一亿级别的资金自由度。 而且还是白给的。 无息、无限期、无附加条件！ 这才对嘛！ 这才是搞事业该有的排面啊！ 这才是政务改革该配的预算啊！ “赵叔叔，你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爹啊！” 李北玄热泪盈眶，差点抱着赢世民的大腿喜极而泣。 赢世民见状，有些得意的抿了抿嘴。 但很快，又矜持的后撤两步，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李北玄：“这么激动？之前朕……我……老夫给你两百万两的时候，也没见你激动成这个样子啊？” “那可不一样。” 李北玄闻言，连想也不想的就摆了摆手。 这两次批钱，虽然都是户部拨款，但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是很大的区别。 首先，之前那两百万两，给的是有条件的。 李北玄可不是白拿的。 他得带着赢高治去晋阳赈灾啊。 换句话说，那两百万两就是他李北玄的卖命钱好吧？ 又出工又出力的，还特么三番五次就有生命危险。 这笔钱李北玄甚至感觉拿的冤得慌。 但这一百万两就不一样了。 一辆破自行车，就从赢世民手里扣了一百万……不！是一百五十万两出来。 这特么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钱来的太及时了。 上次户部拨款，还是年初。 眼下已经到了五月底，初夏时节。 之前朝廷拨给他的那两百万，早就被他一通烧光了一半。 要问钱都花哪了？ 呵呵。 搞科研，能不花钱吗？ 建蓝田实验室，第一步光是修工房、拓场地、安器材，就已经吞下了二十多万。 各种设备，都得从零开始造。 别说工具了，连一套像样的铸模、抛光机、齿轮刀盘都得手工打造，那叫一个贵。 钢材紧缺、精度低，失败率又高，一样样都是拿银子喂出来的。 贵的李北玄一看账本就忍不住翻白眼。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烧钱如流水的大项目。 第一项，是无线电。 李北玄脑子里自然记得电磁感应、赫兹波、线圈与接收机的原理，甚至也大致明白如何构造一个最简易的通讯装置。 而他之前也确实做过一个。 但那个太小了，而且范围也太近了。 平时跟赢丽质隔空说说骚话是够用的，但还是派不上大用场。 于是李北玄就琢磨着整个大的。 但他没实验环境！ 他没恒压电源，没有硅片，没有合格的导线！ 所以他只能带着匠人们，从最基础的干电池搞起。 搞碳棒、锌壳、酸液、绝缘层。 好不容易鼓捣出一个能放电的玩意儿，再去试着加装线圈、谐振回路、简易电报发射。 而由于没有李北玄的指导，那些本就没有物理基础的匠人们，里外里试验了上百次，最后才勉强做出了一台，能在一千米内通讯的大型简陋电报机。 而这项目，光是材料，就特么烧了二十多万。 还不算工时与失败成本。 第二项，是履带式运载装置。 在没有蒸汽机的情况下，履带的作用，并不是拿来装在坦克上冲锋，而是为了运货。 比如矿场、工地、战场后勤。 毕竟用人力牵引或牲畜牵引的履带车，比传统车轮在泥地上更稳定，不打滑。 在很多极端环境下，履带都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所以李北玄力排众议，非要把履带加进了试验的第一梯队行列之中。 年前，李北玄这想法一出，实验室和工部的人，一度都觉得李北玄疯了。 什么车不坐，要做个铁蚕虫？ 这玩意儿有用吗？ 干啥用啊？ 但最后蓝田实验室，还是靠着一帮愿意瞎试的学生，真把东西造了出来。 车体重，转向不便，材料消耗高。 但唯独一点好。 它能在冬天的冰河泥地上，稳稳拖着五百斤货物前进。 不打滑，不卡壳，不空转。 比普通马车，简直强出几百倍去。 但与此同时，研发的花销也是巨大。 里外里，花了也得有小三十万两。 而除了这些重点项目之外，李北玄还让蓝田书院一边招人开课、一边扩大招生体系。 化学、机械、力学、基础数学，乃至最基础的读写训练、图纸识别、制图规范、安全教育……蓝田学院如今，已经扩成了三千多人的在校规模。 三分之一是学生，而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是实训人员和兼课工匠。 学费？ 当然是不要的。 反而得倒贴。 贴饭、贴住、贴纸笔材料和试验用具，甚至连每个月还有学工钱发。 花钱的速度，真是比实打实的烧钱的速度还要快。 不过烧归烧。 李北玄手里，还真不是一点余粮都没有。 蓝田现在自己挣钱的能力，也不是吃素的。 煤炭厂、罐头厂、印刷厂、毛衣厂…… 大大小小几十个厂子，每一个都是堪比下金蛋的老母鸡一样的存在。 尤其是罐头厂。 原本罐头厂挣的钱其实并不算多。 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很大一部分都被兵部采购过去当军粮了。 所以李北玄卖的便宜，一罐也就赚个两文钱左右。 纯收益并不算高。 但架不住李北玄开源开得好。 之前在潞川搞得那么一套，阴差阳错之下，弄得潞川士绅都爱上这一口了。 李北玄还没回京的时候，蓝田就接到了一大笔长期订单。 而且晋阳和晋地附近的订单，也都陆陆续续的发到了蓝田。 所以这些东西，让李北玄手里，大概还存有一百万左右的启动资金。 而这些钱，李北玄原本打算以备不时之需，一边预备着给他那个遭瘟的老爹还钱，一边作为科研备用粮的。 可现在好了。 赢世民这一百五十万两到账，李北玄直接就能从活着，晋升为活得很舒坦了！ 而这笔钱，也完全把他那个他早就挂在心头，却迟迟没法全面展开的项目，火器改进，真正提上日程！ 第981章 前提是炼钢 火器监，是李北玄穿越后，推动成立的最早一批机构之一。 但说实话，当初那批火器，只能算是勉强上桌。 毕竟当时的火器，使用的，依旧还是火绳枪的基本构造。 虽然在李北玄的指导下，换成了膛内打磨更均匀的滑膛式，但点火方式依旧靠手动火绳。 而这就有一个迟迟无法改进的问题。 那就是击发率低、点火不稳、枪管容易炸膛。 后来，李北玄又尝试做出燧发结构。 用燧石与铁片击火。 但由于缺乏弹簧与精密加工条件，最终导致故障率居高不下，实际战场上根本难以推广。 所以，现在的火器，更多是当做压制性辅助兵种使用，仍不能脱离传统刀枪主力。 爆炸筒虽然用的比较多，但由于使用条件比较苛刻，杀伤范围难以控制，也是属于辅助兵种之一，始终无法成为主力。 然而，如今的情况已经和前两年完全不同了。 现在的蓝天，已经初步建立起一套相对稳定的钢材冶炼和精密加工工艺。 学院的学生，也有数十人能看懂基础的机械图纸和爆炸式结构图。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 李北玄觉得，是时候搞点真正能改变战场格局的火器了。 这不是头脑一热，也不是拍脑袋的异想天开，而是他早就放在计划表里的一个步骤。 只是之前条件不成熟。 但现在，成熟一点了。 不过也就一点。 问题依旧很多。 而且其中最大、最绕不过去的一关，就是炼钢。 搞火器，尤其是击针式、底火式、预装弹药的那种近代火器，不光要技术、理论和图纸。 而是设备和材料。 得有精密加工设备，有标准化的车床，有尺寸统一的管材，有火药稳定混配体系，还得有最关键的那条命脉。 高质量钢材。 不是熟铁，不是生铁，也不是那种拿来打犁头、做铁锅的低碳粘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碳钢、调质钢、弹簧钢。 但想要把这玩意儿弄出来，难度大到堪称恐怖。 毕竟，炼钢最重要的不是烧火。 而是控温、控碳、控杂质三件事。 而这三件事，哪个都难。 炼钢不是随便找几个匠人，挖个炉子烧几天铁就能搞定的事情。 得有稳定的温控系统、有配套的炼焦工艺、有良好的锰、硅、磷去除流程，还得有人能看懂化学反应。 而如今的蓝田，虽然靠着不断试错，已经摸出了几套能勉强量产的土转炉流程，也搞出了少量可加工用钢，但离真正成体系的工业级炼钢工艺，还远着呢。 而更麻烦的事在于。 铁，是朝廷严格管制的资源。 铁器关乎军备，古代律法里历来是高压严控。 从秦汉开始，私铸铁器就是大罪。 若未经许可，连打把菜刀都有可能被抓。 更别说现在要搞的，是一整套能加工火器的炼钢系统，还打算量产军用武器。 这事儿，别说偷偷干，哪怕被人瞥上一眼，一顶造反的大帽子就得扣他头上。 别看他是李北玄，蓝田是他一手打造，火器监也是他提出设立的。 但真要惹出动静来，朝里几个御史，几个士林，随便咬一句监守自盗、图谋私兵，他就得凉，而且凉得很彻底。 不请示不备案，就开搞炼钢，那就是不想活了。 所以想要搞火器，第一件事，就得汇报。 得先让赢世民点头。 于是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转，凑过去。 一边狗腿的替赢世民扇风，一边笑眯眯的说：“赵叔叔，您老人家是真敞亮啊，我快爱死你了！” “不过呢，我这边突然有个大事儿要谈，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咱们府里慢慢说呗？我那锅烤羊肉今儿正好炖着呢，您看怎么样啊？” 一边说着，李北玄一边眨巴着眼睛卖萌，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李北玄的卖萌术，除了他四个婆娘之外，就没在别人身上生效过。 赢世民一听这语气，不仅没被萌到，反而顿时警惕起来。 毕竟，他和李北玄已经混得太熟了。 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满嘴跑火车，但只要露出这种表情，那基本上就是……要搞事了。 而且还是那种一搞就是惊天动地、开山破庙级别的大事。 想到这里，赢世民顿时后撤两步。 “……又要干什么？” 闻言，李北玄笑嘻嘻的摆手：“您老放心吧，不是啥坏事，绝对不是！是好事，大好事，百年难遇的好事！” 看着李北玄笑得跟狐狸一样，赢世民顿时狐疑地眯起眼， 犹豫了一下，忽然冷不丁问：“要钱不？” 李北玄：“……” 这么直白的吗？ 李北玄顿时有些尴尬。 但要说不要钱，那必然不可能。 所以李北玄想了一下，然后点头。 诚恳道：“要，而且，要老多钱了。” 赢世民闻言，顿时眉头一挑。 那点刚才骑车骑出来的爽劲，一下子被抽光了。 “你小子怎么又要钱？刚刚不是给了你一百五十万两？” “不给，滚！” 赢世民斩钉截铁，甚至转身就想走。 他实在受不了李北玄了。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吞金兽！ 可不能再让他说下去。 再说下去，他八成还得掏钱。 而再掏钱，户部尚书马宾王老马，非得冲到御座上抽他不可！ “走了！” 赢世民想到这里，眼神更加决绝。 拿起脚来就要走人。 李北玄见状，赶紧伸手拦住赢世民：“那点是造车的！我这边有个新项目，前所未有的大项目，超牛逼！” “……你特么？” 赢世民咬了咬牙，正想说话。 李北玄已经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赵叔叔，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今天就一句话。” “自行车……千里足也就是路边一条，就是个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你要是能再给我点钱，不多，也就再来个一百万左右，我有招能让你一同中原。” “怎么样，干不干？” 赢世民：“……” 现在再捂耳朵，已经来不及了。 赢世民沉默了好久、好久。 仰头，望着蓝蓝的天空，眼角一抹晶莹的水光闪过。 随后，赢世民一咬牙一跺脚：“干！” 第982章 吞金兽李北玄 一刻钟后，二人回到镇国公府。 赢世民原本还想矜持一下，但他本来就是个急性子。 而一统中原，对他的诱惑更是比天还大。 于是赢世民实在忍不住。 门一开，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先一步窜进去。 张嘴刚想问李北玄到底要说什么。 但是想了一下后，突然转了话头，对一旁侍立着的常涂道：“去，把马宾王叫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说罢，便坐在椅子上抖腿。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有些无语。 问道：“你现在不想听啊？” “不是不想听。” 赢世民摆了摆手，有些忧伤的说：“等老马来了再说，让他自己亲耳听听，不然朕要是事后再转述给他，那老小子保准要跳脚。” 毕竟李北玄就是个无底洞。 一要钱，就是七位数打底。 一百万两百万，他还能自己做主。 但要是数额再大一些…… 即便他是皇帝，这种事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完事的。 毕竟再怎么君权至上，账还是要有人来算的。 户部那就是武朝财政命脉。 里面全都是会算账的人，也是最会抠的人。 而眼下户部尚书马宾王，不光是国库的看门人，还是名副其实的铁算盘。 朝中谁想动银子，都绕不开他这一关。 之前赢世民三番两次给蓝田拨款，虽然最后也能见到成果，但马宾王还是心有不满。 尤其是上次，赢世民一口气给蓝田批了两百万。 马宾王差点没跟赢世民掀桌子。 所以这次，赢世民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体面的方式。 自己出面，但让马宾王来听。 这样，既能保住天子威仪，又能避免真撕起来不好收场。 而在等人的这点功夫里，赢世民也没闲住。 他来蓝田的时候，带了几份急奏过来。 原本，是打算午后小坐时，顺手批掉几份。 但此刻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自行车刚刚飞驰的那种风，还有李北玄凑在耳边低声说“能一统中原”的那句大话。 眼下，实在是半点心思都提不上来。 于是赢世民翻了两页折子，又翻回去。 提笔蘸了两下墨，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干脆把笔一扔。 叹道：“罢了。” 随后，起身走到屏风后头。 将原本在屏风后，正在听候召唤的赢丽质给叫了过来，笑道：“丽质，过来。这些，你代朕批一下。” 听到这话，赢丽质顿时愣住了。 讷讷问道：“儿臣……？” “哎呀，都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不放心，批完再给朕看一眼就是了。” 赢世民挥了挥手，显然已经不想再把精力，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上。 而赢丽质看着赢世民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略一迟疑。 但很快，便低头接过折子，轻轻退下。 …… 半个时辰之后，常涂回来了。 快步进来通禀：“陛下，马大人到了，另外张阁老、房阁老与杜阁老……也一道来了。” 赢世民闻言，心中有点小烦。 他其实不想现在就把事捅到内阁去。 但转念一想，这几个阁老，向来是看大戏不嫌事大的主儿，也不是第一回凑热闹了。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听。 反正他自己，都快被李北玄这小子撩得坐不住了。 “让他们进来。” 赢世民话音刚落，厅中屏风一掀。 马宾王第一个走进来。 脸上神色说不上恼火，却绝对没有什么好脾气。 而后面，则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张子房、杜玄龄和房如晦。 “四位叔叔好，来吃锅子不？” 李北玄笑着打了个招呼，让下人给加了几个座。 张、房、杜三人闻言，毫不客气。 冲赢世民拱了拱手，便一屁股坐下了。 张子房更是笑呵呵的说道：“陛下，今儿可凑巧了，咱们兄弟几个，本来是一起约着去熙和园捏脚来着。” “刚捏一会儿，常涂就来找老马了，咱们哥仨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蓝田又弄出啥好东西来了。” “陛下，您不会嫌弃咱们吧？” 赢世民：“……” 包嫌弃的啊！ 跟你们仨有啥关系啊？ 赢世民顿时翻了个白眼。 但也没把他们赶走，只是一脸和善的笑着对马宾王道：“还站着干什么？爱卿，坐啊。” 闻言，马宾王略微抽了下嘴角。 随后，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道：“臣坐不下。” “嗯？” 赢世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不自觉的在马宾王的下三路扫了一圈。 马宾王见状，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随后恶声恶气道：“臣一想到如今空空如也，耗子来了都能饿死的国库，臣就坐立难安！” 赢世民：“……” 马宾王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赢世民顿时被噎的有些抹不开面子，脸上的表情也难看了一些。 “爱卿，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赢世民声音平平的说道。 马宾王闻言，顿时来了劲，刚想倒苦水，却被李北玄半拽半扶的摁到了椅子上。 搞毛啊？ 赢世民现在心情正好着呢。 马宾王吃枪药了，非要来触这个霉头？ 就算就算要劝谏，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 哪怕是当年最以敢言着称的魏玄成，说话也绝不是这么粗鲁的。 魏玄成虽然言语犀利，但措辞分寸极妙，从不在情绪上挑事，更不会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在赢世民心情正好的时候，把一顶饿死耗子的帽子，直接扣到皇帝脑门上。 如今马宾王这副嘴脸，别说赢世民，连在座几个看热闹的阁老，都觉得有点尴尬。 张子房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道：“老马今天情绪上头了些……不过陛下，老马其实也不是为自己抱怨，这两年咱们花钱确实猛。” “各地新政、民营工坊、边军军费，每一笔都是大银子。” “现在各地夏税还没完全入库，太仓里的积银又拨出去不少，国库确实是紧了点。老马心里难免焦灼，怕你们今天又是一开口，就得上百万。” 一席话倒是颇为中正温和，不至于太得罪人，也帮马宾王缓了口气。 而赢世民听罢，没说话。 只是手指轻敲着扶手。 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983章 此钢非彼钢 赢世民不是小心眼之人。 更不是容不得别人劝谏。 马宾王这样唠叨，其实是职责所在，赢世民心里清楚得很。 知道他是想给朝廷省钱。 可架不住，李北玄这货是个天坑啊！ 这玩意儿就跟个技术黑洞似的。 只要一个灵光乍现，后头就得烧进去几十上百万两，才能填出成果来。 可偏偏这小子每一次花钱，都花得值。 赢世民想不通的就是这点。 怎么会有人天赋高到这种程度？ 不仅有主意，还有能力把主意变成现实。 朝中那么多书生，一个个都是八股圣手、才情横溢的翰林子弟。 可没有一个人，能像李北玄这样，样样精，样样通。 李北玄这货，能写诗、能对对子、能做诗词歌赋，甚至对权谋、军事一道也很是精通。 但他更牛逼的地方，居然在理工科。 这样一个人，绝对不符合朝廷对贤才的传统定义。 甚至可以说他长歪了。 技能点没点对。 可问题是，就是这么个非典型才俊，他在蓝田折腾出来的玩意儿，却一件比一件硬气。 温棚让冬蔬进贡，罐头让行军能吃肉，印刷厂让科举改革提速，千里足自行车，更是连皇帝都骑上头了。 最可怕的是，这还不是他最狠的那一招。 现在李北玄还说，要搞一个能一统中原的大杀器。 这特么……哪能不给钱？ 马宾王这钱袋子，咋捂得住哟！ 赢世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李北玄。 叹道：“好了，不说废话了。来吧人和，说你的大项目。” 李北玄闻言，站起身来。 没直接提炼钢的事情，而是先冲着马宾王拱了拱手。 脸上带着惯常的欠揍笑容道：“马叔叔，抱一丝了，我又来爆你金币了。” 话音一落，三位阁老几乎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这李北玄是真不拿官场套话当回事，开口闭口就是爆金币，还抱一丝。 但偏偏说得巧，说得溜，还顺手把锅自己背了。 反倒让人不好继续追着骂他。 于是，连马宾王都没再开口。 只是翻了个白眼，沉着脸哼了一声，权当不理这欠揍小子。 而赢世民则不由得也跟着乐了。 这小子，是有点机灵劲儿在身上的。 一句话说下去，马宾王的火气就被转移了。 不然他堂堂一个皇帝，要是被臣子抢白一通，那面子上多说不过去啊。 “人和倒是颇有一番赤子之心。” 赢世民笑着说道。 而李北玄毫不客气的一挺胸：“那当然。” 随后，便取来两瓶酒，一边轮着给几人倒了酒，一边笑道：“诸位叔叔，我今天要说的，是一个大项目。” “炼钢。” 李北玄说完，顿了顿。 让气氛沉静下来。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厅中气氛果然一顿。 在座几人，包括赢世民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纳闷的神色。 他们不是没听过钢。 相反，钢这个字眼，在他们这些通读典籍、精通经史的大儒耳中，并不陌生。 早在几百年前，《抱朴子》、《淮南子》、《吕氏春秋》之中，就都提到过百炼钢、淬火、锻铁等词汇。 汉武帝时，便有炼钢成器的说法流传。 魏晋时更有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吟过“百炼为钢，精诚所加”这样脍炙人口的诗句。 但就算如此。 这个时代的人，对钢的理解，依旧模糊。 不说他们这些文人。 哪怕是兵部的工官、工部的督造监们，也往往将钢，视为一种较铁更坚硬、更锐利的锻造产物。 他们知道钢要经火炼、要千锤百炼，要淬水要回火。 但对其成分为何、结构如何、变化机制，几乎一无所知。 在他们眼中，钢，只是铁的一种极致状态。 铁之精也。 这是这个时代，对“钢”这个概念，最广为接受的定义。 比如打刀的匠人们，会说刀身要选好钢，要回火三次，然后再油淬、冷拍。 这就是他们眼中的炼钢术。 可他们所谓的好钢，从现代标准来看，大抵也不过是碳含量略高、杂质略少的锻铁块。 这些炼法，主要依赖经验和手艺。 是靠火候、靠耳力、靠匠心、靠天吃饭的门道。 能炼出好钢的人，被称为神匠。 但更多时候，这其实就是个艺名。 而非一个可量化、可复制的工艺流程。 因此，眼下李北玄说要炼钢，在座的众人自然不会觉得陌生，却也并没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做出更好的铁料出来？” 赢世民试探性的问道。 而李北玄一时顿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他的认知中，铁和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 但要想找个更能让这些原始人理解、接受的说法，赢世民这么说的话，倒也没错。 “是，就是这样，我想做硬度、强度更高的铁。” 李北玄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而赢世民听到这话后，却顿时笑了。 而且笑得很不以为然。 这笑，不是轻蔑，而是带着点“就这？”的意味。 因为李北玄虽然说的煞有其事，好像牛逼哄哄的样子。 但在赢世民心里，这东西，真不稀奇。 原因很简单。 眼下中原三国对峙。 魏、楚、武三方鼎立。 其中以蜀中为据的魏国人口最富，江东楚国商路最广。 偏偏就是他们武国，地处寒陋之地，地势又多山川荒原。 天寒地冻，不适农桑。 看起来，是生存环境最恶劣的一国。 但实际上，武国为什么最强？ 就是因为武国的地下矿藏却极其丰富。 尤其是铁矿，那是武国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 西出关中，便是天都山脉一线。 绵延千里，其中蕴铁极丰。 太行山余脉、燕山脚下，大小铁矿不下数百处。 尤其是再往北。 既有褐铁矿，也有磁铁矿，且浅层即可开采，年年有出、日日有供。 而正是靠着这批“沉在地下的粮仓”，武国才得以在长年边战中屹立不倒。 突厥、吐蕃、西域胡人，一茬一茬地换。 唯有北地铁骑，铁甲如林，未曾削弱半分。 这也是为何，哪怕天下尚未归一，武国却能以一敌二，压得魏楚不敢轻动的根本所在。 第984章 老马，打钱！ 当李北玄语气郑重地说出“我要炼钢”四个字时，赢世民下意识地就笑了。 就连旁边的张子房三人，也有些没绷住神情。 心道，这算什么大项目？ 武国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咱们边军年年换铁刀、官营铁场年年加税。 李北玄还要在铁上搞文章？ 怕不是还不知道咱们武国老底子吧！ 一时间，在座五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尤其是马宾王。 好家伙。 要炼钢？ 这批不了。 这钱批不了一点。 好耶！ 户部的钱保住了！ 马宾王顿时喜笑颜开。 而李北玄的表情却很平淡，不光没急，甚至露出几分迷之笑容。 跟一群土着有毛好生气的？ 李北玄早就预料到他们会这么想了。 所以，他只是轻飘飘地道：“诸位，可别不把这事当回事。” “现在咱们用的钢，或者说，最精的铁……做出来的火器，也就能勉强在阵前起到压制作用。” 说罢，李北玄走到门外招呼了一声，让门外亲卫从书房拿来一杆火绳枪。 随后，指着那把枪，对众人介绍道：“这是火器营出品的火器，也是咱们边军列装的主力型号。” “单从杀伤力上讲，确实已经比冷兵器强了。火药填装简单，滑膛打磨过，结构也改良了不少。前阵子西线边军试用后，单轮齐射破敌前锋，战绩斐然。” 他说到这，几位阁老微微点头，脸色也缓了一些。 这点谁都知道。 李北玄这几年折腾出来的火器，虽不能说代替了刀枪，但至少已经初步确立了辅助打击兵种的地位。 在守城、阻冲、破阵等局部战场上，确实立功不小。 但李北玄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没再敢轻视。 “可它的致命缺点也同样明显。” 李北玄停顿了一下，缓缓道：“点火不稳，击发延迟，火绳受潮即废。弹速不够，准度不高，枪管极易炸膛。”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全军列装了，就现在这些小规模配发，也得需要工匠天天加班修理。” “而且，这还只是小口径，单发装填。” “若真要扩大规模、提升效率，我们现在这点技术，这点铁料，根本撑不住。” “哪怕你们看它现在风光，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 李北玄一字一句道：“这玩意儿，远远不是终点。” 听到这话，厅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在座五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几位阁老与马宾王心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怕是又要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来了。 李北玄的发明，他们谁不清楚？ 这几年，从蓝田折腾出来的东西，一件接着一件。 最初的温棚、贞观犁、印刷厂、罐头厂，都是民用上的巧思。 后来边军急需，他又在火器上动脑筋，折腾出火绳枪、爆炸筒、简易火炮。 硬生生让武朝的战阵上，多了几分凶悍的底气。 可在他们印象里，那已经是极限了。 去年安西捷报传回之后，李北玄就很少再进火器营了。 那段时间他忙着收尾、忙着蓝田学院扩张、忙着修订制度，火器营那边，也只是偶尔传来些小修小补的工艺改进，再无大动作。 于是，他们也就默认了一个结论。 这条路，走到头了。 毕竟，单就当下这具火绳枪而言，对于刀枪弓弩的时代，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火器阵前开花，足以压住冲锋的骑兵，足以在城头以十抵百。 虽然还算不上决定性兵种，却足以稳住局面。 而且，那种技术门槛摆在那里。 铁料、火药、手艺、成本。 哪一样不需要累积？ 哪一样不需要钱？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李北玄该停了。 可现在，李北玄却语气郑重地告诉他们。 这远远不是终点。 这句话一出口，厅中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张子房微微挑起眉，房如晦轻轻敛起笑意，杜玄龄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就连马宾王那张惯常带着账房味道的脸，也不由自主地严肃了几分。 他们很清楚，李北玄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不光能说，而且还能做到。 短短几年，李北玄给武国带来了几乎翻天覆地的改变。 边民不再为寒冬绝粮。 边军能在风雪中吃到热肉。 京畿书生成百成千地涌向蓝田。 连国库账面，都因为蓝田那几座厂子多了盈余。 这样的家伙，要是说还不是终点，那就真不是终点。 想到这里，三阁老和马宾王都沉默了。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主位上，赢世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道：“人和，要是你真能炼出更好的钢，那咱们火器……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瞬，厅中那股隐隐的肃穆，仿佛被点破。 而李北玄则缓缓转过身，郑重的对赢世民行了个礼。 “陛下。” 李北玄没有在叫他赵叔叔。 而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认真地看着赢世民，轻声道：“要是能炼出更好的钢，首先，火器的枪管会更坚固，能承受更大的药量和更高的膛压，不会轻易炸膛。” “其次，精密度会更高，滑膛可以更细致，甚至可以在膛内刻出旋线，让弹丸旋转飞出，提升准度与射程。” “再次，结构可以更复杂，我们可以造出多管轮射的火铳，不必一发一装，而是连发而出。” “等那一天……” 李北玄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度：“等到那一天，火器，就不再只是阵前的辅兵，不再只是城头的奇技。它会成为武国真正的主力兵种。” “届时，骑兵冲不过来，刀枪挡不住，弓弩再锐，也敌不过千铳齐发！” “那一天，火器阵列会像铁壁一样铺开。” “那一天，哪怕敌军十万，见了我武国的钢铁洪流，也得退避三舍！” 随着李北玄话音落下，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赢世民盯着李北玄，眼里那抹属于帝王的光亮，终于彻底燃起来了。 “人和，不……” 赢世民转过头，眼神凌厉的看向马宾王。 厉声道：“老马，打钱！” 第985章 一百万够吗？ “……”马宾王：这……这就要打钱？ 这不就瞎比叨叨话几句吗？ 赢世民至于当真吗？ 马宾王“咔咔”的扭过头去。 两眼发直，看着赢世民，满脸恨铁不成钢，像是在看一个死活要买8888保健品的老年人。 再看李北玄时，眼神痛恨的像是在看一个骗子。 “咳，老马……人和说的挺对的，你是不知道铁料对于武器来说有多重……” 赢世民轻咳一声，少有的有些心虚的看着马宾王。 而马宾王拱了拱手，道了一句：“臣知道，就是……” 怎么李北玄要搞的事，每次都这么贵啊！ 现在武朝全年税收，也就七八千万，不到一亿两银子。 结果现在一年还没过半呢，李北玄大嘴一张，一划拉，来来回回已经从户部划拉走四百多万两了。 现在又加了一百万。 这是什么级别的吞金兽。 一年吞十分之一的国库税收？ 马宾王辞职的心都有了，只觉得这钱袋子好难管。 尤其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个出手阔绰，不把钱当钱的主…… 而赢世民也有些无奈。 他哪儿是花钱大手大脚啊。 他对钱看的可紧了好吧？ 主要是李北玄这货太能折腾了啊！ “老马，你看……要不少批一点？” 赢世民有些试探的问道，而李北玄也眼巴巴的看着马宾王。 良久后，马宾王深吸了一口气。 盯着李北玄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问道：“……一百万，够不够？” 李北玄听到“够不够”这三个字，还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干脆利落答道：“够！” “这一批虽然只做实验线，不求量产，但要全流程跑通，需要建高炉、鼓风、提温、送风、储焦、排渣一整套系统。” “尤其是要打通高温炉体、稳定风源、精准控碳这三个核心节点。” “所以这回的钱，主要烧在建炉、材料、试验工坊这三块上。” 他比了比手指，认真道：“蓝田这边还有些储蓄，我户头上也有点钱，建个小炼钢厂，应该没问题。” 听到这里，马宾王点了点头。 随后又问道：“……两个月能出成果吗？” 这是他作为财政首脑最关心的问题。 钱他不是不能批，但他必须要有账可对，有结果可交代。 朝廷现在的银子紧得厉害，这要是花出去百万两银子，结果李北玄到时候搞出一个又黑又脆的铁疙瘩，那他这个户部尚书，非得背锅下台不可。 李北玄闻言，思索了一下流程，随后应道：“能。” “只要材料足，工匠肯干，流程照我设的来。两个月，第一炉钢能出。” 马宾王闻言，眼皮抽了抽，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时没有吭声。 而赢世民也没催他。 他不是不知道现在国库的局势。 南征北讨，内政未稳，年初一场大雪，冻死了多少马匹，冻坏了多少青壮？ 地方催款的折子堆了一箱，连边军前几日送来的军饷申请，户部都还没批。 这个节骨眼上，要掏一百万银子，确实不容易。 所以赢世民只是看了马宾王一眼，正准备开口缓一缓气氛。 不料这时，张子房忽然抬起头，眼神沉了沉，开口问道：“人和，你这个炼钢……需要大量的铁吧？” 李北玄闻言，笑了。 果然，张子房还是那个最敏锐的人。 在座之人，唯有他第一个发现了。 钱，不是这件事唯一的难点。 更大的难点，是铁本身。 果不其然，李北玄点了点头：“需要。而且得是精矿，至少得用磁铁矿或褐铁矿精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初期实验用量不算太大，但至少也要每日三百斤打底，一旦量产，就得吨计。” 张子房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你打算从哪儿拿铁？” 这句话不带火气，却直指核心。 马宾王也跟着脸色一变。 因为他们三人心里都明白一个问题。 铁，是朝廷管制品。 哪怕是皇帝，也不能随便调拨铁矿，更不能随便私炼。 这是写在祖制、刻在律例里的红线。 毕竟兵权贵于钱权，而兵之根本，就是铁。 冷兵器时代，刀枪、戈戟、甲胄，统统离不开铁。 朝廷对铁的管控之严，是以私铸者斩为起点的。 从秦汉以来，私铸铁器者，一律视为谋逆嫌疑。 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哪怕到了现在，凡是非兵部官营铁场生产的铁器，一律要报备造册，连铁锅铁锄这种民用工具，都有巡检专员查验。 别说蓝田，就连京城皇亲，未经许可都不能多铸一柄剑。 所以一提到铁，厅中气氛顿时又变了。 不同于刚才打钱时，马宾王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肉疼。 这一刻，连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三位阁老，也都不再作壁上观。 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收起了手中的酒盏，神色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当然知道铁有多重要。 武朝在三国之中，地理位置最为艰苦。 北风苦寒，西有戈壁荒漠，南有秦岭横亘，东面则是天然隔绝的漕河与山地。 相比于地处天府之国、物产丰饶的魏国，和水道纵横、温润富庶的江东楚国，武国其实是最苦的一国。 但正是这片苦地，给了武朝最硬的底气。 矿。 尤其是铁矿。 武国地势多山，自古以来，便以兵重铁盛着称。 青州有磁铁岭，冀州有褐铁脉，关中一带更是分布着星罗棋布的地面露天矿，官营铁场多达三十七座，民间作坊三百余处。 再加上北地匠人世代相传的铁器技艺，使得武国在冷兵器战争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年年边战、年年损耗，边军依旧可以一年两配盔甲、三换兵器。 这在三国中，是绝无仅有的。 可以说，铁是武国的命根子，也是底牌。 正因为如此，武国对铁的管控，才会严得如同提防叛军。 哪怕是赢世民本人，也未必能随意改调铁矿用途。 三百斤铁矿精料…… 赢世民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踌躇。 然而就在赢世民犹豫的时候，一旁的马宾王却站了起来，看向赢世民，严肃的问道：“什么时候打钱？一百万够吗？” 第986章 大佬的基本素养 这一瞬，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 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三人，原本还在琢磨铁料的调拨之难，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说话能既不触祖制，又能给李北玄留个转圜。 然而却没想到，马宾王竟然是第一个拍板的。 顿时，三人齐齐扭头，看向马宾王，脸上写满了错愕。 就连赢世民也有些惊讶，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窍的老顽固，一时没接上话。 李北玄都懵了。 忍不住问道：“马叔叔，你吃错药了啊？” “去你的。” 马宾王气乐了，没好气的挥了挥手，随后绷着脸道：“老夫没吃错药，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赢世民好奇的问道，甚至坐直了身子，想要听一听马宾王的高论。 而马宾王冲赢世民拱了拱手，随后沉声道：“铁，是朝廷命根子，这话不假。” “但铁不是生来就是命根子的，是因为铁能制兵，能杀敌，能守疆。” 此言一出，众人频频点头。 而马宾王继续道：“而如今，咱们武朝面临的是三国争锋。” “魏国在西，虎视眈眈。” “楚国在南，财力雄厚。” “咱们靠什么与人争？” “靠文？不如江东。” “靠财？不如魏国。” “能争的，唯有一件，那就是战斗力！” “若李北玄这小玩意儿，真能用这一百万银子，把火器打造成兵阵之主，那这笔钱花得再多，也值！” 说完这番话，马宾王抬手一指案上的火铳，沉声喝道：“老夫是户部尚书，不是铁匠，但我知道什么叫划算！一百万，能换一支新军的雏形，能换我武国边疆百年安稳，那它就不是支出，是投资！”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那一刻，厅中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 张子房眉头一挑，缓缓抚须，眸底闪过一丝赞许。 房如晦与杜玄龄对视一眼，眼里竟都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笑意。 而赢世民也愣了两息，随即哈哈大笑，拍案而起，笑声里带着掩不住的痛快：“好！老马，朕今日算是高看你一眼！” 说罢，赢世民转身看向李北玄，爽朗一笑：“好！” “户部的钱批了！” “接下来，张阁老、房阁老、杜阁老。” “铁矿一事，你们三人联名拟一道特令，由朕亲签，下旨调拨磁铁岭精料，每日五百斤，限蓝田新建炼钢场试验之用。” “铁料自兵部调发、刑部挂账、工部负责后送，任何人不得阻挠！” “喏！”三人立即肃容起身，郑重地冲赢世民拱了拱手。 而见这么大的事儿，几位决定的居然这么痛快，李北玄简直有些惊了。 但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大老板嘛。 首席决策团嘛。 就该是这样的。 别看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三人方才还各怀心思，神色各异，甚至在听到炼钢二字时，还略带迟疑。 可真到了这一步，当赢世民下旨、马宾王点头、李北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之后，他们三人却没有任何含糊。 反而是干脆利落，立刻应声、立刻附议。 而这，正是大佬们的共性。 无论古今，真正掌权的人，从来不靠事无巨细的盯梢去管天下大事。 他们不亲自下炉膛，不去拉风箱，不会亲手去敲锤子、测温度、写公式、造流程。 他们所做的，不过是识人、识局、识势。 识得人，便敢信。 识得势，便敢推， 识得局，便敢赌。 此刻厅中这几位，便正是如此。 赢世民贵为一国之主，从登基到今日，他见过无数的能人异士，听过太多的雄才伟略。 若只是炼钢二字，根本不可能让他当场下旨。 但问题是，这话是李北玄说的。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李北玄这个人，天赋太高，执行力太强，奇思妙想连连不断。 而且不是空想，他的方案都能落地。 不仅能提出构想，更能统筹技术，亲自画图、布局、带人、监工。 做出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硬。 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政权里，都是可以拉动一次产业变革的关键变量。 所以，赢世民在这种事上，几乎是无条件信任李北玄的。 而张子房等人，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们位列内阁，在其位谋其政，不是凭空说话、闭门谈玄的清谈客，而是撑着整个武国朝政运转的核心舵手。 他们最懂一个道理。 方向比方法更重要。 一个计划值不值得做，不在于它眼下多成熟，而在于它有没有打破旧制、突破上限、引领局势的可能性。 只要方向对了，技术难题总会有人解，流程管理总会有人理，人员协调、成本核算、推进实施…… 这一环环的杂碎事务，总会有一堆人兢兢业业地去做。 他们只需要判断一件事。 这个方向，要不要赌？ 所以，当马宾王先开口、赢世民下决断之后，三阁老毫不犹豫地跟上。 这不是投机，不是附和，而是他们身为政权终极筛选者的本能。 而这份决断力，说白了，就是身居高位之人的职业素养。 放在现代社会，大公司里也是如此。 总裁不会为一台设备的参数琢磨两天两夜，也不会在原材料的进出口贸易线上磨嘴皮子。 但他们只要在董事会上轻轻一点头，一项几千万、上亿级别的项目，就能上线。 企业不是靠老板亲自开模具、设计电路板才运转起来的，而是靠他们拍板的。 就像眼下的赢世民、张子房、马宾王他们。 一声令下，蓝田的试验炉就能点火，磁铁岭的精料就能下矿，户部的钱袋就能拨银。 至于两个月之后，钢能不能炼成，炼出来的质量如何，有没有实战意义…… 那是李北玄的事了。 “好好干，干不好送你去见你爹！” 半个时辰后，马宾王告辞。 临行前，还气哼哼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而赢世民的态度就很有趣了。 赢世民没再提炼钢的事情。 反而兴致勃勃的要了一辆自行车，说要骑着回宫。 好说歹说，才被常涂给拦下。 最后只好装走了一辆，打算回宫骑着玩去。 至于三阁老…… 房、杜二人也告辞离开了。 唯独张子房，留在了镇国公府。 第987章 来一起聊聊？ 李北玄亲自把马宾王、房如晦、杜玄龄几人送到门外。 直到那辆装着自行车的马车缓缓驶出镇国公府门前，才转身往厅内走。 可转身回到厅中时，却发现张子房并未起身。 反而悠哉地捧着茶盏，坐在原地慢悠悠地吹茶。 那模样，不仅不着急，甚至颇有一副悠闲姿态。 李北玄见状，顿时有些愣住。 随后笑着问到：“张叔叔，咋样？我们这儿的茶好喝不？” 张子房闻言，头也不抬，神情自若道：“好，好啊，顶级的茉莉飘雪，除了宫里，也就你这儿能喝到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又笑了，点头道：“张叔叔喜欢就好，一会儿我让敢叔儿给您包二斤，回去慢慢喝。” 听见这话，张子房抬起头来，笑着看着李北玄：“怎么，赶客呢？” 李北玄一听，连忙摆手：“哪能啊，我是怕张叔叔坐得腰酸，厅里没火盆，又没软垫，您年纪大了，我怕您难受。” 张子房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笑， 终于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叹道：“你这张嘴啊，比你爹年轻那会儿还滑。” 他说着，自顾自起身，往后堂偏厅的方向走，“走，陪我坐会儿。” 李北玄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 张子房要让自己陪着他坐会儿？ 这对吗？ 这对吗？ 张子房这是想干什么？ 他们能坐到一块儿去吗？ 李北玄都有点懵了。 毕竟李北玄心里清楚得很。 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这三位阁老，虽和他素来客气有加，朝堂之上也多有支持，甚至在蓝田诸多新政中，都投过赞成票，表面看起来，双方似乎关系不错。 可他们从来不是“自己人”。 因为三阁老，是铁杆的皇权派。 他们从不参与任何皇子、公主相关的派系活动。 也从不站队。 无论太子、皇子，哪怕再贤能、再亲近，也不会轻易交心。 哪怕是如今势头大好的赢丽质，三阁老依旧维持一贯的礼貌距离，从不私下走动，也绝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偏向与亲昵。 而他们这般做，不光是避嫌，更是制度立场上的铁律。 毕竟内阁，是一个君主制国家的执政核心。 若被储君派系染指，便容易沦为外廷之臂膀、储宫之刀笔。 那样一来，朝纲不朝纲、内阁不内阁，迟早毁于一旦。 因此，在三阁老看来。 任何一位储君，无论是亲王、郡王还是皇女，只要未得正位，就不该过多介入政务，更不能染指中枢。 而李北玄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他是赢丽质的嫡系铁杆，是实打实的公主党。 别看他如今位不高，仅是个礼部员外郎挂鸿胪寺差使。 可他手中掌着蓝田的牌子、实验室的资金，策马安西、主政晋阳，行事手段比许多宰执还要老辣。 这样的人，张子房自然不会轻易结交。 嘴上叫叔叔可以，茶酒寒暄也行。 但真要交心，那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李北玄在先前厅中汇报炼钢计划时，三阁老虽连番称赞、连声支持，可在场面之下，实际上不过是执行项目审议的官面支持而已。 他们该批就批，该放就放，绝不扯后腿，但也不会多走一步。 而这一点，李北玄其实早就知道。 两世为人，李北玄对权力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正因如此，他在日常应对三阁老时，始终掌握着一个度。 叫叔叔，送茶叶，陪寒暄，这些都没问题。 但从不会主动结交，也绝不借势谋利。 而正因为这层心照不宣的距离，这些年，相处得才一直既稳妥又清爽。 可如今，张子房居然在众人都离开后，还单独留下，还要自己陪他坐一坐？ 这就让李北玄颇为不解了。 他到底要干嘛？ 李北玄脑子里转了一圈，仍旧找不出合理解释。 只好笑着追了上去，搀扶住张子房，语气轻松如常：“哎哎，张叔叔您慢点，我这边今早才拖了地，小心摔着。” 而张子房则边走边摆手，笑道：“别紧张，老夫就坐一会儿，聊几句。你也别紧张。” “嗐，我紧张啥？我做亏心事了吗？没有！” 李北玄笑眯眯地一摆手，不过心中，却不由得更警惕起来。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张子房真是想喝口茶、聊聊天。 这种级别的大佬，要喝茶，自家书房里什么样的香茗没有？ 要聊天，皇帝都得抽时间听他聊。 这时候单独留下来，且话没说明，只有一个可能。 有事。 而且是不好当众说的事。 一时间，李北玄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把最近几天自己参与的政务、打过的报告挨个过了一遍，但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想出哪里犯忌了。 是礼部那边，有关崔、王两家的事儿，还是鸿胪寺吐蕃使团的事儿？ 亦或者是，炼钢厂的事儿？ 李北玄不觉皱起了眉。 而张子房落座之后，却并未立刻开口谈正事。 反倒像个闲来无事的长者般，随手端起了李北玄亲斟的茶盏。 轻啜一口，点头赞道：“温度正好。” 李北玄坐在他对面，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笑道：“这茶水都是今早烧的，灶上烧的是荔枝木，水沸得细，也不会糊味。” “哦？” 张子房闻言，抬了抬眉毛：“你还管烧水这点事？” “那倒没有。” 李北玄摆了摆手，笑道，“但敢叔儿天天吹牛，说自己烧茶天下第一，我就记住了点他的做法，照葫芦画瓢罢了。” “呵。”张子房闻言一笑，轻声道，“李敢是个妙人……你啊，手下倒是多能人。” “张叔叔夸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 偏厅内没有旁人，亦没有随从。 窗纸半掀，阳光落进来。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从蓝田近来招生数目，聊到前些日子雨水时节耽搁了多少货运，又从火器营的工匠流动问题，聊到今年西北旱情的米价。 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事，仿佛真就只是两个“忘年交”的老少在拉闲话。 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没话聊了之后，张子房才逐渐收了声。 第988章 你这里有钉子 “人和啊……” 良久之后，张子房轻叹一声。 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了李北玄一眼。 眸中笑意不减，却忽地轻声问道：“你的蓝田工坊里……有多少常驻工匠？” 李北玄一愣，下意识答道：“连学徒带工匠，常驻的约莫两千上下。” 张子房点点头，又问：“这两千人里，有几成，是蓝田书院毕业的？” 李北玄更是一怔：“不到一成，大部分是这两年各地招募来的熟练工，安西回来后扩张太快，老营那批人远远不够了。” “是啊，蓝田发展的是真快啊。” 张子房笑了笑，忽而语气一转，淡淡道：“不过，人多了，也容易乱。” 听到这里，李北玄眯起了眼睛。 问道：“张叔叔的意思是……” “你这里，有钉子。” 张子房轻声说道。 而听到这两个字后，李北玄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盯着张子房，良久没出声。 其实李北玄早就知道。 镇国公府，并非铁板一块。 这里不可能只有他自己和赢丽质的人。 李北玄甚至可以断定。 在他和赢丽质搬入镇国公府的当天，甚至更早，锦衣卫的耳目，早就悄然入驻了这座府邸。 但李北玄并不在意。 因为他问心无愧。 李北玄虽然是赢丽质的人，但从不插手朝局权争。 他不结党、不藏人、不养私兵。 哪怕蓝田工坊一日扩张千人，他也只管事，不管人。 更不会主动布线、安插、招揽。 也不跟地方派系私通，更不在官场搞关系网。 身正影直，自然无惧旁人盯视。 再者，说句难听的，这些钉子的存在，李北玄是知道的。 甚至可以说，是他和赢世民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镇国公府之所以允许设锦衣卫暗桩，某种程度上，正是李北玄对皇帝的一种主动示弱。 他知道自己太能干，蓝田又太大，涉及钱粮、兵器、教育、印刷、运输…… 每一项都与国计民生相关。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完全不生疑。 所以李北玄索性什么都不藏。 大大方方的就让赢世民看，就让他盯。 这样一来，反而消弭了疑忌，赢得了信任。 其次，李北玄也很清楚。 锦衣卫这东西，不只是盯。 那更是一道保护屏障。 蓝田是武朝的命脉之一。 书院、火器营、实验室、以及那些工厂，更是国之重器。 这里若真出点乱子、出点泄密，别说他李北玄，就是整个中枢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锦衣卫盯他盯得越死，某种意义上，也就越能保证安全。 毕竟，能被皇帝亲自盯着的地方，才是真正不容旁人插手的禁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镇国公府，除了赢世民自己的人，就绝不该再有旁人染指。 可现在，张子房亲口告诉他。 蓝田，有钉子。 想到这里，李北玄少见的后背一毛。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但此刻，他确实感觉到了冷。 不是畏惧，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极其本能的警觉。 张子房说有钉子，他信。 不仅信，而且立刻警惕。 因为这绝对不是儿戏。 想到这里，李北玄抬眼看向张子房，语气也微微沉了几分：“张叔叔，是谁？是……外族？” “突厥？吐蕃？西域诸部？” “还是楚，或者魏？” 是谁在盯着他？ 是谁在盯着蓝田？ 李北玄皱紧了眉。 而张子房听罢，忽地呵地一笑。 那笑不带轻蔑，反倒多了几分温和意味。 “你小子啊，脑子转得是真快。” 他说着，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许：“不过，别紧张。” “不是外族，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这儿没出事，没人要你的命，也没人真能拿走你那些图纸。”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蓝田现在太大了，镇国公府与定远伯府，又都是大门大户，进进出出太多人。” “门关的再紧，帘子也会掀缝。” “清一清人手，是你该做的。” “尤其是老旧工房、外来学徒，还有那些调来调去的内勤、账房、杂役……一个不查，迟早坏事。” 这话一出，李北玄眉峰一跳。 不是外人？ 那……就是武朝的人？ 谁？ 太子？魏王？还是……晋王？ 是他们在盯着自己吗？ “多谢张叔叔提点，不过盯着我的究竟是哪家？还要麻烦张叔叔告诉我。” 李北玄说到这里，起身，对张子房深深地行了一礼。 毕竟蓝田现在要炼钢了。 而炼钢实验的危险性之高，几乎和火气不相上下。 前后，更是会牵动着无数资源、人力、配套制度。 只要其中一点被暗中操纵，就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隐患。 比如掺假铁料，篡改设计图，或者更严重的…… 爆炸、走火、泄密、技术偷转。 这不是提醒一下，就能了结的事。 所以他必须问。 想到这里，李北玄认真地看着张子房。 而张子房看着他，神色一时竟有些复杂。 他静静地看了李北玄一眼，眉头轻皱，像是犹豫，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语气却柔了下来：“人和。” “有些事你知道便行，追着问，就不美了。” 听到这里，李北玄沉默了。 他听懂了张子房的弦外之音。 张子房既然特地留下来，还特意遮遮掩掩的提点他府上有钉子，那就代表这事确实存在、也确实不容小觑。 而他不肯说出是谁，那就说明，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牵扯到的就不止是蓝田，更不止是李北玄个人了。 而是，朝局。 甚至是宫中。 看来盯着他的人，多半就是赢丽质的那几个哥哥。 “多谢张叔叔提点，人和感激不尽。” 李北玄笑了一下，没在追问。 随后亲自给张子房斟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雾气氤氲。 张子房捧起茶盏吹了吹，随后轻轻地笑了。 “人和，你是个聪明人，炼钢这个项目，我很看好你。” 说罢，张子房慢悠悠的起身，离开了偏厅。 李北玄落后两步，将张子房送出去，又让李敢打包了两斤茉莉飘雪给他装走，这才摸着下巴回到了书房。 第989章 再一次的失望 钉子。 谁？ 赢高明？赢高熙？赢高治？ 这三位皇子中，谁最有动机，又谁最有能力，去盯镇国公府？ 李北玄摸着下巴，一个一个的揣摩着这三位嫌疑人。 赢高治？ 可能性最小。 这货现在忙着娶媳妇呢，哪儿有空管他这边的事儿？ 赢高熙？ 也不太可能。 这货已经出局了，除非打赢复活赛，不然再过段时间，他就要滚出京城了。 蓝田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那…… 是赢高明？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北玄摸着下巴，细细的想着。 但琢磨了一会儿后，李北玄却忽然笑了。 “靠，我想这玩意儿干啥？” 李北玄轻轻拍了拍脑壳，只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误区之中。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用太担心这件事。 毕竟，张子房会亲自过来提醒他，说明背后定有赢世民授意。 三阁老是什么人？ 他们是铁杆的皇权派，从不站队，不掺和，不投储君集团，不与皇子结盟。 他们只对皇帝本人负责。 所以张子房既然出面了，说明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 赢世民也知道了。 而赢世民知道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盯着他的人，或许已经被发现、甚至被钳制住了。 意味着镇国公府，还在赢世民的控制范围之内。 更意味着，镇国公府现在是安全的。 想通了这些关节，李北玄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反而颇有闲心，悠哉游哉的在书房写了一会儿试验策划。 而另一边，皇宫之中。 夜色深沉，灯火未熄。 赢世民刚刚洗完澡，躺在榻上看折子。 角落里，一辆张牙舞爪的自行车，正被太监常涂仔细擦拭着。 那是他下午从镇国公府时，特地带回来的。 虽然长得丑，赢世民喜欢得紧。 饭后，甚至亲自蹬了几圈，就连长孙皇后，被他拉着歪歪扭扭的骑了一会儿。 而小女儿明达，更是少见的露出了几分孩童模样，跟在自行车后面跑了好几圈，满眼都是新奇。 那一刻，赢世民觉得很快乐。 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个丈夫，是个父亲。 可惜，这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一顿晚饭之后，他回到寝殿，屏退左右，独坐长榻上时，整张脸就沉了下去。 眉宇之间，再无半点玩笑的弧度。 他缓缓从榻下抽出一份密折，那是张子房晚间呈上来的。 署名者是镇抚司。 内容极短，但足以让人寒心。 “太子赢高明，私设人手于蓝田，试图监视镇国公府内部动向，已查实一名火器营账房员为其幕僚族人，私通信息。” 赢世民看着那行字，半晌不语。 掌心收紧，指节缓缓发白。 “高明啊……”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后把密折放回木盒，盖好，重新闭上眼。 太子……太不争气了。 小时候还好。 但长大之后，性子却一天比一天暴虐。 虽有进取之心，但目光短浅，不讲道义，只想争个输赢。 赢世民早就对他失望了，甚少再关注于他。 近半年来，更是几乎没有见过他。 而赢高明一开始还不停找事，想要吸引赢世民的注意力。 但逐渐发现赢世民真的把他当透明人之后，也逐渐沉寂下去。 每天除了和那个男宠称心胡天胡地之外，鲜少在做别的，更没怎么出过东宫。 赢世民偶尔想起赢高治时，对他的现状基本还算满意。 不是那种赞许的满意，而是那种“孩子虽然考试不及格，但起码没有在打架斗殴进少管所”的满意。 但没想到。 赢高明这才安生了几天？ 居然又开始搞事了？ 而且一搞就特么搞这么大？ 直接派人去盯蓝田？！ 他疯了？ 他想做什么？ 良久之后，赢世民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盯着殿顶雕花，可眼神里，却没半点焦距。 像是在看极遥远的某处，也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已久远的往昔。 又过了许久，才低低叹出一声：“真叫人失望啊……” 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这是一个父亲，在深夜独自说出的话。 不是皇帝的谕令，也不是主君的裁断。 是血浓于水之后，那份最后一丝耐心，被彻底耗尽时的落寞。 他不是没想过赢高明的私心。 也不是没算到储君的野望。 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子连最起码的分寸也不再顾忌，居然伸手伸到了蓝田。 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武朝最核心的技术重地。 是新兵器、新工艺、新制度的试验田，是他赢世民一手扶起的火种。 那是未来，是破局的钥匙。 现在竟然被太子当成了可以监控的对象？ 他是疯了吗？ 还是说，他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赢世民缓缓直起身子。 过了许久，才从那份复杂情绪中抽身而出，面容重新恢复那股沉稳的威严。 随后，轻声唤道：“常涂，进来。” 片刻后，常涂快步走了进来。 躬身道：“陛下。” “嗯，传朕口谕。” 赢世民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从今日起，密控东宫。” “不得惊动太子，但要盯死东宫每一个出入之人，无论何人，皆须备案。” “明白。” 常涂低头应道，不敢有丝毫迟疑。 随后，又听赢世民道：“再调一支锦衣卫暗营，驻入蓝田周边，编入镇南卫下辖。” “名为协防，实则……护厂。” “告诉镇抚司的人，不计一切代价，保护蓝田。” “朕不希望再有任何人，能在那儿埋下一根钉子。” 这一番话，听得常涂心惊肉跳。 东宫…… 东宫在监视蓝田？ 为什么？ 但常涂并未多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沉声道：“喏！” 随后，行礼退下。 常涂离开后，赢世民重新坐回榻上。 抬眼望着殿中那辆自行车，轻轻摇了摇头。 许久，赢世民苦笑一声，低声自语：“你若真想继位……不该是这么干的。” “李北玄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该拉拢的人。” “可你……连这一点都看不清了。” “高明，你终究是不成啊。” 赢世民闭上眼，身子靠入榻后的软垫。 再不言语。 第990章 什么叫炼钢啊！ 转天一早，李北玄就精神抖擞地起了个大早。 虽然天还没亮透，但蓝田工坊西侧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十多个施工棚。 匠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边吃早饭边打哈欠，但脸上明显带着点兴奋。 而李北玄则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门房送来的条子傻乐。 马宾王这次是真上心了啊。 说实话，李北玄原本还有点担心。 毕竟朝廷虽然批了预算，可这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落袋，还真不好说。 结果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宿，银子就拨下来了！ 而且不仅仅是银子。 伴随着那笔户部划拨的百万巨款，兵部和工部也都动作极快。 昨天傍晚。 蓝田刚刚接到中枢文书。 结果今天一早，就有三拨人马，陆续抵达了蓝田。 第一拨，是兵部派来的监造武监。 六人一组，全都带着兵部调令。 直言是协助，但实则，明显有监管和记录之意。 李北玄一看名单就乐了。 因为带队的是他老熟人。 马彼德他爹，马统！ 马统现在已经晋升为了副镇抚使。 整个人可谓是春风得意。 再加上他儿马彼德跟李北玄关系还不错，是经常凑到一起喝酒的酒肉朋友。 两人一见面，差点当场勾肩搭背的喝酒去。 好在李北玄是个明白人。 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大事，拒绝了喝酒的邀请。 在安顿好了马统之后，便又干起了迎来送往的活儿。 第二拨来蓝田的，是工部。 而工部派来的，则是一整编技术协助团。 人数约莫在五十左右。 名义上，是来帮忙测料、制模、审核工艺流程的。 但实际上…… 说白了，也是来监管的。 毕竟武朝虽然还没有专利局，但是像这种级别的大工程，工部肯定是要过问的。 不过，李北玄倒也不在乎。 毕竟他是走技术流的，不搞神秘主义，更不藏招。 所以李北玄满脸笑容的把这些人迎进了蓝田，又派人好生招待。 这才去迎第三波人。 看到这批人出现，李北玄简直是又惊又喜。 因为这一波人，居然是朝廷派来的护卫队。 足足两百人，全副披甲。 由朱知节的儿子，朱怀弼亲自带队。 而且，带着兵部亲署的特别守御调令。 前来协助厂卫安全。 看到朱怀弼全副武装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李北玄心里略有几分感慨。 一方面，有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尴尬。 而另一方面，就是对朝局的一种揣测。 毕竟张子房昨天才告诉他蓝田有钉子，结果第二天，蓝田就立刻迎来三道加强配置。 这种精准的时间点安排，说没有赢世民本人的拍板，那他是绝对不信的。 而这，也确实和李北玄一开始的猜测相差不大。 在蓝天扎钉子的人，多半就是赢世民的三个好大儿之一。 不然赢世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防，不攻。 只派人来蓝田保护，而不去找幕后之人的麻烦。 “应该是赢高明那个傻逼了，不然换成魏王或者晋王，敢派人来蓝田搞事，赢世民非得手撕了他……”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北玄有更神圣的事业要做，谁要掺和这种阴私之事？ 穿好衣服之后，李北玄就出了镇国公府。 一边带着主事文案和几个主设计的匠人，一头扎进了西侧施工场地。 “来来来，咱们先从头捋一遍。” 李北玄招了招手，把蓝田的匠人、学生和工部的几个官员都叫了过来。 等到人都到齐之后，李北玄拍了拍手，扬声道：“诸位！咱们这次搞高炉，不比之前炼铁。” “以前炼铁怎么炼？” “生铁炉一座，冷了就熄，热了就烧，一炉一炉来。” “虽说能烧，但不稳定。温控靠经验，碳量靠猜，想出钢，那真得靠老天爷给脸。” “而高炉讲究的是什么？” “一个字，稳。” “两个字，持续。” “三个字，不停产！” 一口气说完之后，李北玄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咱们这次，要建的是一口真正的高炉！” “不是炉膛堆砖那么简单，它得有预热风箱、有密封料仓、有连通出渣道，还有循环冷却系统……” 李北玄一说起专业的，就忘情了没命了。 语速也越来越快。 蓝田的匠人和学生，因为有理工化工学的基础，还算能够跟上。 然而工部那边的几位监造官员，却已经皱起了眉头。 “什么……出铁不间断？这怎么可能？” “预热风箱？也就是说……提前把空气烧热再送进去？” “密封料仓又是什么用处？不是直接往炉子里倒铁料和炭就完了吗？” 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怀疑。 他们这些人，虽说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官。 但老实说，也就是比一般匠人多背了点《营造法式》、多读了几卷《冶造通经》。 但真说到实操，很多人都是纸上谈兵。 尤其是在钢铁这种东西还没成气候的当下，大家普遍对高炉这个概念是懵的。 李北玄要说炼铁，那行，他们懂。 要说锻打百炼，那也勉强听过，还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 可现在，李北玄却说要连续出铁？ 说要用封闭式燃风？ 那这可真有点超纲了。 这都啥？ 听不懂啊！ 有人张了张嘴，张嘴就想发问。 但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老师，我有问题想问！” “讲！” 李北玄笑眯眯的示意他开口。 为那十五六岁模样，身穿蓝田书院校服，衣襟上绣着一个“化”字的学生，顿时有些兴奋的站起身来，大声问道：“我想稳，出铁口的位置，是不是得保持恒定坡度，避免渣铁掺杂？” 听到这话，几个工部的官员都惊了。 “沃德发？你说什么？” 有个老官员忍不住揪掉了自己的一根胡子，震惊出声。 不是。 这不对吧？ 他们这些专业的国家级工匠，连李北玄在讲什么都没听懂。 结果这十来岁的小孩儿，居然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第991章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不是……啥意思啊？” 刚刚那老官忍不住一脸茫然的问道。 而那少年则有些傲娇的回头看了那老官员一眼，随后继续问道：“我说，出铁口是不是要保持恒定坡度？” “我们之前做自行车的时候，在工坊里尝试按照老师之前画的图纸，来建一座小型高炉。” “然后我们就发现，如果出铁口的角度小于三十度，渣就会倒流。” “所以我猜，应该要控制坡度！” 那学生有条不紊的讲完，随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一听，乐了。 这小子问的问题虽然很基础，但这个要点，李北玄之前却从来没讲过。 这也就意味着，这全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已经融会贯通了啊！ 不错！ “好！你是化学院的？不错，给你加学分！” 李北玄哈哈一笑，继续道：“你刚刚说的没错，因为重铁在炉膛底部，想要顺利流出，就必须保持斜度稳定，同时保证炉内温差不乱！” “所以，角度一定要控制！” 少年一听，脸上的傲娇神色更浓。 坐下之后，便开始热火朝天的跟旁边几个学生匠人讨论起来。 然而这一幕，却看得工部那几位老官一个个瞠目结舌。 不为别的，就这少年讲出来的话。 他们不仅没听懂，甚至还有点恍惚。 什么重铁下沉？ 什么三十度斜角？ 还有最优排渣时间？ 这炼个铁，还带算时辰的吗？ 而最让他们震撼的，不是这少年的胆子大。 而是这帮蓝田出身的，一个个都不含糊。 他们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举手发言了。 “老师，我们上次算的热风管，如果用黄铜内衬，可以延长寿命，是不是该先小规模试制一下？” “老师，实验那口小炉，如果按一比十的比例放大，再用上焦炭做主燃料，那需不需要加水冷边缘？” “还有！老师，您之前说，想要搞一个自动投料装置，那这个装置，是用提杆、滑轨还是连锁滑轮更合适一些？”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得那些老资格的工部官员直发懵。 几人一个个站在一旁，表情从最初的淡漠，到现在的错愕，再到后来的有些…… 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发懵。 一个个都跟呆头鹅似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看什么的人生究极三连问。 他们现在实在是太震惊了。 不是震惊于李北玄说的术语有多晦涩难懂，而是震惊于…… 蓝田的人，居然能听懂。 毕竟此时跟他们一起听讲的蓝田人，有的十来岁，青衣束带，一看就是蓝田书院里还没毕业的学生。 有的二十来岁，同样一身制式服装，像是蓝田实验室的实验员。 而有的年纪大一些。 穿着灰扑扑的工衣，手上全是老茧，是地地道道在炉前干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这些人看上去乱七八糟，门槛参差不齐。 每一个看起来都不起眼。 可一个个提出来的问题，却全都踩在了点子上。 要知道，现在的人，哪有什么最优排渣时间这种概念？ 炼铁这玩意儿，几千年来，靠的都是经验、手感和祖传手艺。 什么时候加风？ 看火色。 什么时候投料？ 听火声。 什么时候出铁？ 靠的是炉前匠人，几十年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经验。 说白了，半靠玄学。 可这些蓝田人呢？ 居然一口一个炉膛角度、焦炭燃点、高温气流偏压…… 甚至连传热系数和反应时间都抛出来了。 最离谱的是，他们还画图！ 什么断面结构、火焰流向、压力动线、三维炉体剖面图…… 密密麻麻的跟天书似的。 但却让这些工部的人，在这一刻都绷不住了。 因为蓝田人真的听懂了。 而且懂得还不少。 那种对技术问题的掌握，已经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开始能反过来发问了。 他们不仅明白李北玄在讲什么，甚至还在顺着讲的内容提出问题。 而且是有逻辑、有实操、有判断力的问题。 蓝田这里…… 究竟培养了一帮什么样的怪物啊！ 工部的官员们一个个大张着嘴，满脸都是惊骇神色。 然而李北玄的心里，却挺得意。 毕竟这人，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都是物理学院、化学院和机械与工程学院培养出来的顶级人才。 哪怕是那几个其貌不扬的老匠人，都是蓝田书院的在职研究生和非全职讲师。 结合李北玄讲的理论基础和这些匠人的实操经验，蓝田书院的科技水平，现在估摸着，已经快到前世的初中水平了！ 李北玄最得意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因为这帮人会问，会举一反三。 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蓝田的理工基础给提高了，把一整套学习、实验体系搞出来了。 不靠传承，不靠师带徒，靠的是制度、是课程、是体系。 只要赢世民不脑子一抽要焚书坑儒，只要给蓝田几十年的发育时间。 武朝的科技水平，不说跑步进入现代化，起码半个工业化，他还是有信心的。 这份成就感，李北玄简直感觉自己要飘了。 不过很快，李北玄又回过神来。 笑着看向那帮蓝田的学生，缓缓点头：“不错。” “你们今天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对的，都是应该问的。” “问得越多，就说明你们真正开始动脑子了。” “咱们蓝田，不是出手艺人，是出能独立思考、解决问题、推动技术的工程师。” “你们能做到这一点，那我李北玄，就没白教。”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讲台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那是李北玄一直强调的理念，也是他在蓝田工坊与书院里反复灌输的一句话。 而台下，那群原本还带着几分局促的学生、匠人、工匠、助手，在看到这句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连工部的几个老官，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敬畏的神色。 他们虽然依旧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李北玄，正在开创，或者说，已经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新的学说，新的理念。 武朝，要变天了。 第992章 高炉开工 讲了三天课，李北玄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三天里，蓝田西侧那片地盘，基本变成了大型施工与教育同步试点区。 一边搭脚手架砌砖筑模。 而另一边，李北玄就在泥地里搬张桌子，架块黑板。 开始给一群学生、工匠和技术员讲高炉结构原理。 而课程安排，则非常不讲武德。 上午讲热力学，下午讲炉体结构，晚上还要讲金属反应速率，以及排渣通道的几何优化设计。 要不是李北玄提前写过教案，自身也有现代人熬夜的底子，说不定这副小身板，早就被他熬躺下了。 但李北玄不仅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开心。 毕竟这特么注定是要留名青史的大工程啊。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注定要留下他李北玄浓墨重彩的一笔。 哪怕李北玄本身就是个日子人，不怎么在乎这些虚名，但也免不了有些小激动。 武朝工业革命第一人…… 我靠，帅的嘞！ 所以在这种荣誉的驱动下，李北玄更有精力了。 几乎连轴转的讲了三天。 直到学生和匠人们把理论知识都吃透之后，李北玄便不再讲课了。 而是亲自主持开工，拉开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蓝田高炉实地建设试验。 这一天，蓝田像过年一样热闹。 整个东南工区提前半个时辰集结完毕，光是匠人和学生就站了三排，地上挤得密不透风。 而在更外围，工部、兵部、刑部、还有内阁派来的监工官，也都在各自观测点就位。 甚至连几个尚书衙门的官员，也蹭了进来。 一边听，一边装懂。 至于李北玄，则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牛皮护衣，站在指挥台上。 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张图纸，声音洪亮地喊道：“开——工！” 这道指令一出，整片工坊瞬间沸腾了。 有人搬石、有人搅泥、一群土木老哥挽着袖子就开干。 忙得跟过年杀猪似的，处处都是敲打声、喊号声、拉锯声。 很快，地基就打好了。 别看打地基只用了五天时间，但这活其实并不好干。 虽然高炉外头，看着就像一根粗壮烟囱似的。 可那玩意儿的地下基础，比地面部分还复杂。 得挖三丈深的地穴，得打桩，得压层，还得考虑高温传导后的地面膨胀情况。 而李北玄虽然已经把水泥混凝土给搞出来了。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套娃式的问题。 没有钢筋。 而没有钢筋，就打不好地基。 而打不好地基，就搞不出高炉。 搞不出高炉，就没办法炼钢。 没办法炼钢，就没有钢筋。 而没有钢筋，就…… 不过好在，这高炉也只是实验性质的，并不打算真正投入使用，李北玄对它的使用寿命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最终，勉勉强强用其他强度低一些的材料，算是把地基给打好了。 而另一边。 蓝田的这些事，也没瞒着人。 别看工部那帮来协助的官员，天天跟着蹭课，甚至还亲自下地过了一把土木老哥的瘾，但实际上，他们早就暗地里把蓝田这几天的动静，一点不落地写进了密报里。 而地基打好之日，这一份密报被密使连夜送进了宫。 送到了那位……最应该看到的人手里。 …… 贞观十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皇宫，承明殿。 这天夜里，赢世民又没睡。 披着常服，坐在榻上，一封封翻着工部送上来的密折。 直到看到蓝田的那一份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接着，他缓缓展开。 只一眼，赢世民就顿住了。 “排渣角……最优出铁时间……气流导向……” 他念着这些字眼，眼神微微变了。 从惊讶，到凝重，最后浮出一种难得的情绪。 震撼。 但并不只是因为蓝田的高炉本身。 他震撼的，是李北玄脚下这条路，已经开始成型。 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奔前行。 快到，连身为皇帝的他，都有点心慌。 前年从开始，李北玄陆续搞出了一堆玩意儿。 最初是活字印刷。 那玩意儿一出来，内阁首辅周允臣几乎喜极而泣，说这是千秋万代开文明之先的壮举。 但很快，赢世民意识到。 这玩意儿不止能印经书、律典，还能印告示、传单、民谣、诗句。 有朝一日，若哪位野心家拿去用作鼓动人心的武器…… 那威力，比刀枪还毒。 接着是温室大棚。 冬日里居然能种菜？ 产量还不低？ 粮价一度差点崩盘。 这本是好事，可也让户部官员一度哀嚎。 “农时之理，失矣！” 再往后，李北玄又搞出了玻璃。 透明如水、坚固可磨、还能制镜、制器。 赢世民只用了三天，就意识到这玩意儿能被用于战舰了望窗、火器瞄准器、甚至宫廷建筑采光。 再之后，是肥皂、下水系统、步铳、炸药…… 每一项，都是能改天换地的发明。 可每一项背后，都是社会结构的一次轻微震荡。 赢世民不是普通皇帝。 他有的是心眼，有的是胆识，更有一颗真正的帝王之心。 他当然明白，科技越发展，社会分层就越明显。 原本靠经验、资历、血脉、门第立身的旧秩序，会慢慢被新技术、新知识、新群体蚕食。 知识会替代血统，系统会替代人情，规则会冲击权威。 对于这样的发展，赢世民一开始是犹豫的。 因为那是一个连他都无法想象的时代。 但赢世民仅在犹豫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后，就甚至亲自批文、划地、拨银，只为让李北玄放开手脚。 因为他不想做阻碍发展的罪人。 但现在，当这未来的轮廓真正开始具象化时，赢世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 太快了。 快到不讲规矩，快到无人能挡。 快到，甚至让他都有些惶恐。 赢世民曾经夜里独自想过一个问题。 一个不依赖皇帝的国家，是不是才是真正强盛的国家？ 而他的答案，是肯定的。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那皇帝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想到这里，赢世民缓缓闭了闭眼。 心绪像湖水一样翻涌不止。 第993章 从未面临过的选择 赢世民到底是皇帝。 站在权力巅峰之人，注定无法彻底无私。 赢世民很快意识到，不久之后，他就会面临一个之前上百位帝王，都从未面临过的艰难选择。 要么扶持李北玄，把这股科技之火彻底烧遍武朝。 要么遏制。 在它尚未完全成型前，压下这股可怕的趋势，让旧秩序得以延续百年。 可问题在于，他舍不得。 赢世民真的舍不得。 因为李北玄现在做的这一切，是能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大事。 是能让百姓真正脱离愚昧、饥馑、寒病的光明之举。 是武朝真正通往盛世的钥匙。 而他，作为皇帝，又怎能因私心、因惧意，而扼杀这一切？ 赢世民是有私心的。 他想让四海归心，让中原统一，让赢家的统治千秋万代。 但他更清楚，身为皇帝，最大的私心，应该是天下的太平，百姓的富足，王朝的长治久安。 李北玄手里握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高炉，不是一纸新法、一具火器，而是一整套能重新定义武朝底层结构的系统。 而赢世民，也不是没考虑过遏制这件事。 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让科技飞速发展，官僚系统会跟不上，世家门阀会跳脚，传统士人会反噬。 甚至连朝廷本身，也可能被新兴的技术官僚架空。 可……他终究狠不下那个心。 毕竟，如果现在遏制李北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座尚未完工的高炉，将永远不会出铁。 意味着蓝田书院的学生，将不再有继续实验、创新的机会。 意味着那些已经在计划中的铁路、电气、水利、医学……统统要停下。 意味着武朝，将再一次走上几千年来无数王朝重复过的老路。 盛世、腐化、内耗、覆灭。 这不是赢世民想看到的。 哪怕他明知道，一旦这股科技洪流真正泛滥，连他这个皇帝本身，也未必还能稳坐中枢。 他也愿意冒这个险。 因为李北玄不是外臣，不是功高震主的军阀，也不是野心勃勃的枭雄。 他是一个真正想把事做成，而不是想夺权的人。 他只是想教会百姓自立，用知识和技术去改变命运。 而不是靠血统、靠出身、靠赐予。 这样的人，如果都不能被皇帝所容，那这个天下，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想到这里，赢世民忽然苦笑了一声。 “人和啊人和……朕倒是好奇，将来史书会怎么写咱们俩。” “是说你李北玄开工业之先，还是说朕胆大任用，成全一代盛世？” “亦或者……二者皆非。” 他语气淡淡，却低低一叹。 那是帝王一生都难以摆脱的孤独。 身在巅峰，看似什么都能决定。 其实每一个选择，都是在用整个天下下注。 而这一次，他赢世民，下注的是，未来。 …… 五月底，天色渐热。 蓝田的阳光像是拧干的铜浆，晒在脸上都有些烫人。 但李北玄这两天，却过得格外清闲。 毕竟，高炉主体结构已经搭了一半。 最累的土建阶段已过，接下来，便是火道管线铺设、炉身密封以及导热板嵌装等步骤。 而这些东西，都不太需要他这个总工程师亲自上阵。 所以，李北玄就很自然地进入了半退休状态。 除了偶尔巡视一下工地，其余时间，他大多数时候都在…… 陪赢丽质逛街。 这会儿，他俩正并肩走在蓝田南街。 赢丽质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细麻长裙，没带面帘。 手里，提着几包点心和布料。 小脸晒得微红，却满面笑意。 一边走，一边跟李北玄低声说着什么。 而李北玄则穿着一件轻便短袍，肩上搭着布袋，悠哉悠哉地听着。 时不时还会摸出钱袋，把赢丽质注视超过三秒的东西给买下来。 这，就叫男友的自觉！ 看着赢丽质红扑扑的，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小脸，李北玄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刚想说几句骚话调戏一下赢丽质。 但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几匹快马硬生生把人群分出一条道。 而为首那人正是常涂。 远远地，见到李北玄和赢丽质站在道路中央，常涂直接惊了。 气喘吁吁地从马上翻下，抬手一指：“定远伯，公主殿下！快快避驾！” 李北玄正纳闷呢，就见人群迅速跪了一地。 随后，一辆黑底金纹的龙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街口。 车帘一掀，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个气场全开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 正是陛下，赢世民。 见赢世民直接开着大号来了蓝田，李北玄顿时脸皮一紧。 转头就准备和赢丽质一同行礼。 而原本心情尚可的赢世民，在意外看到二人出现在街上，正表情悠闲的逛街之后，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好哇！ 朕天天在宫里，因为蓝田这事儿愁的焦头烂额。 可你俩倒好。 一个像搬家一样满街扫货，一个一边喂糖一边谈恋爱？ 赢世民脸色阴得吓人。 沉着脸瞪了二人几息之后，抬了抬手。 见状，常涂立刻心领神会。 上前几步，把随身带的锦盒递给了赢丽质。 赢丽质一脸懵的接了过来，正想问问这是什么。 随后便听赢世民没好气的一指她，沉声道：“你，回公府，把这几天蓝田和各衙门的联动整理一遍，今晚之前给朕送进宫！” “……啊？” 听见这话，赢丽质立刻傻眼了，抱着锦盒不知所措。 而赢世民却懒得再跟她解释什么，只是再度伸手一指，指向镇国公府的方向，言简意赅道：“走你！” “……” 于是赢丽质没再多问，一头雾水的走了。 而李北玄看着明显化身喷火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暴躁气息的赢世民，想了一下，小步小步的往后挪了挪。 以求让赢世民忽略掉自己，不要找自己的茬。 可事与愿违。 赢世民这次就是奔着李北玄来的。 见李北玄悄咪咪的往后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站住，你跑什么？给朕过来，带朕去工地！” 第994章 领导莅临视察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秒懂。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一下子就下来了。 要是赢世民来找茬，他说不定还得提心吊胆一下。 但要是来巡视工地的…… 这活儿他熟啊！ 两辈子下来，别的不多，工作经验多得很。 什么陪领导视察、写巡视简报、陪笑脸解释文件背景、现场演示流程……这些活儿他全都干过。 所以此刻听赢世民说，要让他带他去工地，李北玄下意识地一抖精神，瞬间，就进入了接待领导模式。 “陛下，请跟我来！” 李北玄整了整衣襟，表情变得正经又热情。 往赢世民身前走了一步，恭恭敬敬一揖到底：“陛下金辇亲临，蓝田三生有幸！” “微臣未得先闻，未得远迎，实属失礼，罪该万死。” 说完，他又斜着身子向后指了指工坊方向，姿态殷勤：“请陛下移步，微臣立刻命人备下凉茶、折扇、遮阳棚，还有详尽的进度图、流程简报与测试数据。” “高炉主体现已建成七成，火道结构基本成形，气流模型也已完成三次验证，今日正准备做一次小型测试，正好请陛下指点一二！” 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中带着点热情，简报式汇报中，又带着点激动。 听得一旁的常涂都一愣一愣的。 心道，这定远伯平时当科学家还真是屈才了。 搁咱这儿写奏折，起码也是个翰林起步。 而站在原地的赢世民，本来还气呼呼地皱着眉。 准备一上来就训几句“朕叫你搞高炉，不是叫你谈恋爱”的训话。 可谁知道，李北玄上来就这么一顿轰炸式恭维。 赢世民一时间，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辞令砸得神情一愣。 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本想板着脸，最终也没忍住。 “少贫嘴。” 他说得嘴硬，眼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笑意。 随后摆了摆手道：“走，带朕去看看你这劳什子高炉。” “喏！” 李北玄精神抖擞，一抱拳，往前带路。 一边走，一边还贴心地用手撩开路边百姓的摊子、当街拉屎的大黄狗、还有随地蹲着看热闹的小孩。 活像个高级导游，带着赢世民参观工地。 与此同时，嘴里还不忘继续输出话术：“陛下驾临前，蓝田高炉已初具规模，预计再有十日便可封顶。” “届时将进行热风系统联调试验，再之后便是首次投料点火，若万事顺利，十二日后，便可成钢！” 听到成钢二字时，赢世民的脚步微顿。 只觉得这两个字在他耳中，比“封侯拜将”、“万邦来朝”等字眼还要震撼。 沉吟片刻之后，赢世民低声问道：“你是说……真能炼出钢来？你说的那种……钢？” “理论上……有希望。” 李北玄想了想后，如实回答。 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具体效果如何，还是得看投料时的运气。第一炉嘛，心理上是比较有纪念意义的。” “但只要系统能跑通，哪怕产出的铁品质不够，也能不断优化改进，火候、气压、焦炭比例，后期都有得调整。” “而且不是我跟你吹，就算这一炉的钢达不到我想要的标准，也绝对比现在你见过的所有铁器都牛逼，不开玩笑！” 赢世民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一扯，不阴不阳道：“你倒是很有信心。” “嘿嘿，那当然，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嗯。” 一路说说笑笑。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高炉工地。 而眼前的一切，却再一次让赢世民震惊了。 只见那片宽阔工地上，几千工匠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炉身中段，已经砌到十几米高，宛如半截巨兽插入地面。 四周木架林立。 石料、砖块、黄泥、焦炭、铁模、风管……堆得如山。 热风管线的基础框架已经搭起，一旁甚至还有几个学生在手绘设计图。 旁边还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堆数据在那里掐指头算。 而更远处，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实验房。 十余名蓝田书院的学徒，正围着一口一人高的试验炉，反复调试火候温度。 再看工地外围。 工部、兵部、内阁调派来的监察官员，也已经在一旁驻点。 不时记录、旁观。 场面之热闹、节奏之紧凑，简直像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赢世民站在高地之上，看着这波澜壮阔的场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都是你蓝田的人？” “是。”李北玄点点头，“但也有部分是工部推荐来的工匠，还有兵部调过来的火器营工程员。” “咱们搞这玩意儿，牵扯面太大，仅靠蓝田一地肯定是不够的。” “好在大家都有心，衙门也都给力，目前进展还算顺利。” 李北玄说的条理分明，而赢世民静静站着，没再说话。 只是望着那半成的高炉，望着地上的矿石和焦炭，望着炉体旁爬上爬下的工匠和学生，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号子与锤声。 仿佛能透过这一切，看到未来的影子。 一座高炉，不过是个雏形。 可它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是一种新兴的秩序，一整套以实验、逻辑、数据为核心的价值观。 这不是把刀造得更利、甲做得更硬的层面问题了。 这是…… 赢世民下意识的没去想。 虽然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脸上却还是维持着那个一贯克制的冷静表情。 沉默良久后，才忽然问道：“这些人……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北玄想了想，认真点头：“大部分知道。” “毕竟我一直在给他们讲，我们不是为了做个炉子，不是为了炼一炉钢，而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能出铁，为什么能成钢。” “讲的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所以现在，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做。” 赢世民点了点头：“嗯。” 随后，李北玄笑着问：“陛下，要不要近距离参观一下？” “不用。” 赢世民摇了摇头，轻笑道：“朕又看不懂，没必要去添乱了。” 说罢，赢世民一拍李北玄的肩膀，轻声道：“走，去府上，咱们爷俩喝两杯。” 第995章 朝堂动荡 两人回到镇国公府，关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日。 从辰时初谈起，直至亥时末灯灭。 中间未有一人出入，无侍者传膳，更无记言之官旁听。 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甚至连赢丽质，也不知那一整日里，父皇与夫君究竟在书房中谈论何事。 直到子时初，赢世民从书房中缓步走出。 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但第二日辰时未至，朝堂的风向便骤然转变。 …… 贞观十三年，六月七日。 卯时三刻。 京师尚未彻底苏醒，承明殿的御前宦官，便风风火火跑进了中书门下。 随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数道旨意自宫中传出。 以皇帝亲断的名义，直发各部、诸道节度府以及都督院。 辰时二刻，御史中丞许仁清，亲自率人抵达户部大门，当场出示圣旨。 宣布户部员外郎王鹤年，因私收商贾银两、挪用盐引折算库金之罪，被即刻革职，并送交大理寺听审。 王鹤年仓皇出门，未及申辩，便被五名锦衣卫押送出衙。 与此同时，兵部主事徐怀宗也在家中被擒。 罪名是泄露军械配置名册，涉嫌通贼。 家中当日便被封，所有账册、书信一并抄走。 其弟徐怀睿为右金吾卫校尉，闻讯逃走未果。 于西市被捕，押往诏狱。 申时前，工部左侍郎陈景熙被捕，罪名是倒卖军械，官商勾连。 与此同时，库部司员外郎被抓。 这一连串的变动，瞬间在朝野上下，激起巨大震动。 而真正让人惊骇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情。 次日午后。 礼部、刑部、兵部三衙联发官文。 宣布对十一名五品以下官员，予以革职。 户部河东司主事曹震。 因接受晋商贿金，违规批发盐引。 刑部主事贾乘风。 因在数起案件中擅改供词，被控徇私。 工部营建司郎中耿云昭。 因与商人勾连，私授工役材料订单。 兵部铨选司司员史奉先。 被指与数名外地将领有私信往来…… 除此之外，还有三名中级文吏、两名外任州府的小京官，一并被下诏追责。 这些人，有的被立即收监，有的发配戍边，更有的暂押待议，下落不明。 …… 两日之内，十余人落马，朝堂震动，满京哗然。 风暴之巨，雷霆之速，前所未有。 尤其是在这等酷暑临近，百官心思本该渐趋懈怠的时节，此举却反其道而行，动若秋霜，杀气腾腾。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被拿下的官员，表面上的罪名，虽各有不同，但多以受贿、营私、违制、通商、违规荐举为主。 似乎这些罪名，皆属可查可判之罪。 然而朝中之人心知肚明，这只是遮羞布。 毕竟这些年，朝堂之上，不成文的规矩多得很。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不摆到台面上就算没发生。 中书门下，知道礼部科举时送了多少帖子，礼部知道户部拨款时，暗留了多少银票。 工部开模时带走几块铜，兵部造甲时偷掉几块铁…… 这些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谁也不说破，谁也不多问。 有些官员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些潜规则，仿佛那是制度本就该有的一部分。 比如派遣转运使，得送谢礼。 比如请求入籍翰林，要请客送帖。 比如官员赴任某道州府，起码得打点迎接的地头蛇。 这些灰色地带，说白了都不是大恶。 但都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滋生。 所有人都在玩这个游戏，只要不碰底线，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谁也没想到，赢世民居然真的动用了这些罪名。 毕竟众所周知。 像受贿、徇私、营私舞弊、越制荐举这些罪名，在武朝的弹性是很大的。 往小了说，是轻微渎职，往大了说便是谋逆贪婪的源头…… 可到底归根结底，它们是口袋罪。 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可以随意塞东西的罪名。 这些罪名没有清晰边界，没有固定标准。 往重里说可以株连九族，往轻里判也能一笔勾销。 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而口袋罪虽然名声赫赫，但真正被用作杀器的却极少。 为何？ 因为没人愿意打开这个口袋。 一旦开了口袋，人人自危。 毕竟这些罪名太宽泛，太常见。 甚至可以说，凡是在朝堂混过三年以上的，几乎没有完全干净的。 朝廷中人，谁不沾一点？ 只要愿意查，这些罪名总能翻出一两桩。 平时打点关系、走门路、请客吃饭、代人保举、暗中疏通资源…… 谁没干过？ 若真要照章办事，那全朝上下，十之七八的官员，都得收拾行李等着进大理寺。 那时的天下，还怎么运转？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赢世民是真的动了。 不仅查了，而且动手之狠辣、目标之清晰，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于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第三天。 坊间、衙门、各家书馆，私下都开始疯传这份被拉下水的官员名单。 名单上，有名有姓有品级的，一共三十一人。 虽然大多数，都是五品以下中低级官吏。 但涉及范围广泛，牵连部门之多，还是令人咋舌。 一时间，人心惶惶。 生怕下一个被抓走的就是自己。 都在猜测他们被抓的原因是什么。 有人觉得，可能是朝堂要大换血。 也有人，单纯以为只是肃吏。 更有阴谋论入脑的官员猜测，是某位权臣失势的余波。 但更多人，仍旧看不明白皇帝此举背后的深意。 直到第四天。 有人开始仔细调查这三十一人的出身背景。 一开始，名单看上去杂乱无章。 有的出自北地，有的来自岭南。 有的是世家举荐，有的是京中寒门。 看上去，完全就是随机挑人，毫无章法。 可查着查着，就有人脸色变了。 因为在这三十一人之中，有足足十九人，不论是本身出身、亲属姻亲，还是背后举荐、门生传承，都与荥阳郑氏有关。 有的是郑氏嫡系旁支，有的是郑氏门下宾客，有的是郑氏曾资助的书院学子。 还有的，更是郑氏在京中一手扶持的暗线。 表面仕途平平，却负责为郑氏打探京中风声、维系人脉。 这些人…… 居然毫无预兆的，都被抓起来了？ 第996章 郑家衰败 消息传出，朝堂顿时风浪四起。 有识之士，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晋阳雪灾一案。 那场雪灾表面上是天灾，但后来的种种异象与叛乱，早已让人明白，那是一次权力的试探、一次旧门阀重启地缘秩序的冒险。 而幕后黑手，正是荥阳郑氏。 半个月前。 在定远伯李北玄的斡旋下，那场动乱被迅速平定。 郑氏虽未被明言指控谋逆。 但其幕后参与者，郑氏嫡出第十房全家被下狱查办。 其家中老少、亲属共三百余人，在朝廷刚刚平定晋阳时，就被郑氏家主主动送到了大理寺。 除此之外，郑氏嫡支数人亦被诏归乡，不许任职。 但朝中，却始终没有一次明确的表态。 没有一次正面斩断旧门阀与庙堂的联系。 于是，时人普遍以为，郑氏虽有过错，但皇帝终究要顾全大局，这场清算也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现在。 直到直到赢世民突然出手，将这些官员一个个拔除，才让整个朝堂彻底醒悟—— 原来，这不是临时整顿。 而是秋后算账。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仅仅是郑氏的直系、姻亲。 就连与之有过往来的士人、太学生、甚至是文会中，曾言语相近者，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人连夜焚书，有的人主动请辞。 甚至还有人，主动跑到御史台自首。 表示自己对郑氏谋划早有耳闻，但因身份低微无法上报…… 但出乎意料的是，赢世民并没有趁势把这些人也一锅端了。 那些主动请辞的、提前自首的、匆忙焚书销信的，统统未被追责。 甚至御史台接连呈上数份弹劾言官、请求深查文士结党的奏疏，赢世民也一概按下不表。 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扩大战果。 只是把该拿下的几十人收监、查办，随即便悄然收了刀。 甚至在六月十二日，中书门下还特别下了一道口谕。 称，近来言事众繁，宜慎言慎行，以免妄伤士气。 意思也就是说，别勾八瞎想，跟你们没关系。 而这话一出，那些还在家里发抖的士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朝廷这一轮动作，真正的矛头，始终对准的只有郑家。 他不是要大开杀戒，更不是要把朝堂变成屠宰场。 只是要郑家，而已。 而其余人，赢世民并不打算追究。 毕竟朝堂终归需要人办事。 就算门阀士族再让人厌恶，他们培养出来的士人、吏才、基层官僚、编修史官…… 依旧是目前武国的运转骨架。 而士族之间盘根错节，真要刨根问底，纠缠到底，那不就等于抽掉了半个国家的根基？ 更何况，眼下蓝田一线刚刚开局。 新政推行、技术兴革、制度调整，哪一项不要人手？ 哪一项不要朝中协调？ 真正懂规章、精事务、有操盘能力的，终归还是这些被旧士族培养出来的精英分子。 他可以不用他们做主导，但至少还得用他们打杂。 所以，这一次的风暴，来得快，止得也快。 当人们终于意识到，皇帝并不准备扩大事态。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有意止住风头后。 整座朝堂，才终于缓缓从惶恐中平静下来。 那些烧信的、逃回乡下的、夜夜求签的，终于开始重新走出家门，开始小心翼翼地恢复往常朝贺、赴宴、进讲等日常。 ………… 然而另一边，郑氏的命运，却已不可挽回。 六月二十五日。 郑氏家主郑怀仁，向赢世民递上了一封极短的谢恩折。 言称“郑氏教训不严，子弟不肖。 蒙圣明不杀之恩，愿归乡自省，不敢复有他图。 叩谢天恩。” 没有辩解，没有求情。 没有为子侄脱罪的悲声哀告，也没有托人走门路说情。 整封谢恩折，字字低调，行行认命。 就连三阁老看过之后，都忍不住私下里说了一句：“郑家……这次是真塌了。”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郑家的名字，逐渐从中书、门下、吏部、礼部、国子监、鸿胪寺等各类名册中消失。 原本郑家最为倚重的兵部、工部、刑部中层骨干，此刻空荡荡地悬着职位，一时竟无继任之人。 就连国子监中，那些素来以郑门门生自诩的年轻士子，也仿佛一夜之间失了声，再无人敢提荥阳二字。 而郑家自己，也极有自知之明。 从郑怀仁往下，全族闭门不出。 整个荥阳郑氏，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朝堂、宴席、文会、讲学、赏花、登楼、对弈…… 这些士族精英们钟爱的场合，再没有一个姓郑的，或者和荥阳郑氏有关的人出现。 平日里最喜欢收门生、开讲堂、做东请客的几位郑家老辈，这段时间统统闭门不出。 而郑家年轻一辈，更是连面都不敢露。 本在国子监念书的几个郑家子弟，几乎在同一天就全数请辞了学籍。 有的称病返乡，有的则干脆搬回了荥阳。 而郑家，本来在京城有五处宅邸，三座讲堂，两个园林。 如今却通通关门谢客。 整个家族宛如从帝都剥离，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挂在那儿。 门庭冷落倒活像是个鬼宅。 只有偶尔几个低着头出来倒夜香的，采买的下人时不时出现，才会让人意识到，这宅子里还有人在住。 “骇死我哩……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看见郑家那谁了，原来一个大胖子，现在都快瘦成干了。” 李北玄跨过大门，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 而赢丽质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嗤笑之色，淡声道：“他们活该。” 毕竟郑家人都不是什么好饼。 而他们要颠覆的，可是他们赢家的天下。 赢丽质能给他们好脸色就怪了。 而李北玄，对心狠手辣，感情淡薄的郑家也没什么好感。 所以，他也只把这事儿当玩笑话讲。 两人笑了一会儿，李北玄随口问道：“是活该没错，不过我记得，那个大胖子郑元哲，是郑怀仁的嫡亲大孙子来着。郑家人都回荥阳了，他怎么还不走？” 第997章 郑氏嫡孙郑元哲 赢丽质闻言，冷笑一声。 道：“郑元哲？他原是国子监经籍博士，虽是从九品，但却是入内廷授经的候选之一，去年刚被点名参与《大统新诠》的编纂，前途不可谓不盛。” 李北玄听完这话，心下便已有了些明白。 郑元哲。 郑怀仁的嫡孙，郑家下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一位，素来以郑门少龙自称。 年纪虽轻，却早年便入国子监。 十五岁即中明经科，再由郑怀仁亲自举荐入太学。 专修律礼、礼仪之学，学名极响。 据说三年前皇帝选才入馆，郑元哲曾于殿前辩论礼制。 三策三答，语惊四座。 一度被称为“小贞观四杰”之一。 若是郑家不倒，照他这条路走下去，至迟不过十年，便能入中书门下。 甚至更上一步，跻身通政之列，成为郑氏在朝中未来的主心骨。 可惜。 郑家塌了。 而郑家一塌，郑元哲就什么也不是了。 而他之所以现在还留在郑家，恐怕其目的，只用三个字就能概括了。 那就是不甘心。 只可惜，他不甘心也没用。 在这个讲出身、重血统、讲门第的时代。 他想要翻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郑元哲曾经靠着郑家的荫庇，一步步从书院走到监内，从太学生走到中书门下的实习吏。 他每一次升迁，每一次荐举，背后都有郑氏在用力。 郑元哲享受了郑家荣光时，给他带来的光环与便利，自然也该承受，郑家衰败之后的余震与塌陷。 成也世家，败也世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郑元哲无法逃避的命运。 “算了，不提他们了。” 李北玄很快摆了摆手，笑着对赢丽质道：“新一炉的钢你看过没？我刚从蓝田回来，顺道去看了一眼。” “成色不错，而且比我预估的时间早了两天，试锻的第一批长刀都出来了。” 赢丽质本来，还是一脸“别再跟我聊郑家那群自取其辱的烂人”的神情。 结果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我早上去看过了。” 赢丽质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握住李北玄的袖子晃了晃，激动到：“比原来那些精铁、乌铁、百炼钢，都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以前简直不敢想，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锻法，这新钢铸成的刀，能硬生生劈断老制式军刀，而且刀刃几乎无卷！” 李北玄闻言也乐了，笑着刮了一下赢丽质的鼻子：“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改天让军器监打一把横刀给你。” “好啊好啊，不过你别忘了给雅儿表妹也送一把，还有姚妹妹和许妹妹，她们两个可以不送刀剑，不过你也得表示表示啊。” 李北玄：“……” 有个大度的大妇就好在这儿了。 赢丽质比他还关心他的后院和谐呢。 李北玄咧了咧嘴，一时间有些无语。 然而赢丽质也只是随口提一句，并未在这件事上跟李北玄过多纠缠。 随后，又有些感慨的对李北玄说：“本宫现在总算是真的明白，你为什么从建蓝田第一座工厂的时候，就一直强调流水线了。” 在此之前，李北玄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在蓝田一手建起了十几家厂子。 最早的是罐头厂，专门处理蔬果、鱼肉、干菜等食物，以便远途军队和边地百姓储存食用。 紧接着，是羊毛厂与棉纺坊，专事纺织，兼顾军用与民用。 随后是纸张改良所、印刷坊、玻璃作坊、炭精炉厂…… 乃至于后期，为高炉试验而专设的焦炭精炼作坊，和火油提纯厂。 可不管是什么厂，不管生产的是什么。 李北玄从第一天起，就提出了一个几乎所有传统匠人都无法理解的词。 流水线。 无论是腌菜、剪布、打钉、磨墨、刷字版……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套罐头盖的动作，也被他强行拆解成一套套标准流程。 由不同匠人负责不同工序，逐段衔接，层层递进。 刚开始，这样的安排遭到很多人的不解甚至反对。 尤其是老匠人们。 他们出身于手艺门第，擅长凭手感、凭经验完成整道工艺流程。 眼下却被要求拆解流程，只负责其中一环。 甚至一根毛刷、一个挂钩、一根缝线，都要按照模板来做。 哪怕他们能一气呵成地完成全套活计，也不被允许越界。 这对很多自负技艺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可李北玄态度坚决，从不动摇。 于是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整座工坊，都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但三个月后。 第一个厂子的产量提高了一倍，废品率下降三成。 再三个月。 另一个厂子开始效仿，效益同样惊人。 等到一年半后，蓝田的流水线模式彻底普及，原本那些质疑最多的匠人，反倒主动要求加入新的工序流程。 只因这一模式让他们更省劲、挣得多、做得快。 而赢丽质，对这样的变化，是非常吃惊，甚至震撼的。 毕竟她出身皇家，自小见惯百工。 但她接触的大多是个体工艺。 雕工、织锦、书匠、铸甲…… 无论哪一种，皆以师傅立坊，以名手成名。 在她印象中，能做出好东西的，永远是那些坐在最里间、埋头细细打磨十年如一日的老匠人，而不是流水线上的喂料人、拉布工。 所以李北玄一再强调流水线才是关键时，她最初只是点头听听，并未放在心上。 可当她亲自看到，同样是一百人，分工合作的流水线，能在一天内生产出五倍于传统作坊的物资时，赢丽质隐约意识到，这种模式似乎更快，更有效率。 再后来，高炉建成。 从矿石入炉到出钢炼锭，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确的节奏配合。 温度一偏、炉压一松，整炉都可能报废。 这一刻，赢丽质才终于明白。 李北玄执意推行流水线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追求速度。 而是为了可控。 流水线最大的价值，不在于省下多少时间，而在于把一切都变成可以预料的、可以复制的、可以标准化的东西。 哪怕换一拨人，只要流程没变，依旧可以做出一样的罐头、一样的布匹、一样的钢铁。 这是纯手工，怎么做都做不到的地方。 第998章 我要做蒸汽机！ “现在懂我的苦心了吧？” 看着赢丽质一脸世界观被颠覆的表情，李北玄顿时有些傲娇的抬了抬下巴。 而赢丽质见他这样，顿时有些好笑，凑过去在他的侧脸上吧唧一口。 随后笑着说道：“我爹这段时间，不是一直让我帮他批折子嘛。” “昨天我去中书省送奏折的时候，正好路过中书门下那边，碰上了太常寺的人。” “他们还问我来着，说定远伯这高炉钢发明的也有些时日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再拿出个大祥瑞出来。” 李北玄一听这话，忍不住乐了。 太常寺那群人，管着祭祀礼仪、山川祠庙、天象灾祥，本就是最爱鼓捣祥瑞那一套的。 之前高炉刚立，他们就曾上书。 说冶炼新火、引天精于地肺，是火德中兴之兆，建议给高炉赐名圣火炉。 还要立碑刻石，勒石纪祥。 只可惜赢世民现在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再也拿不出钱来买命名权了。 所以那座十来米高的大炉子，最后没叫圣火炉，也没叫贞观炉。 而是按照李北玄的习惯，被简单粗暴的命名为了炼钢炉。 不过，若这批高炉能稳定运转的话，那再搞个和高炉差不多级别的大祥瑞出来，确实不是没可能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 李北玄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魔性的笑容。 随后摸着下巴对赢丽质道：“可以，没问题。你回头告诉太常寺的人，如果一切顺利，最多再过几个月，就能给他们整个大祥瑞出来。” “……真的？” 赢丽质原本只是开玩笑，可听到这话后，顿时惊了：“你还能搞一个大祥瑞出来？” “我是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李北玄笑眯眯的，轻声道：“我下一个项目，打算做……蒸汽机。” “蒸汽……机？”赢丽质眯了眯眼，有些纳闷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而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 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下了科普开关。 “妞儿，你听好了啊。” 李北玄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语气里隐隐透出一点兴奋：“所谓蒸汽机，其实就是把水烧成蒸汽，然后用蒸汽产生的压力，来推动机器运转的装置！” 赢丽质听得一头雾水：“……蒸气还能推动机器运转？你逗我玩啊？” “我哪舍得逗你玩？”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别看不起水汽，别忘了，蒸馏壶一烧，水盖子都能被顶飞。这玩意儿一旦封得严、烧得狠，爆炸都不是不可能！” “……啊？” 赢丽质从来没烧过水，更没用过蒸馏壶。 听到这里时，已经有些懵圈了。 而李北玄此时已经来了那股好为人师的劲儿，不等赢丽质发问，便继续滔滔不绝道：“要是能把蒸汽机给做出来，只要有锅炉、有煤炭，就能烧出蒸汽，不管是在山头、荒原，还是军营、矿井，只要你想，就能用。”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李北玄挥了挥手，“假设你在矿井下面，你现在要把矿石拉上来，是不是得靠几百个苦力人拉？” “是啊，那不然呢？” 赢丽质皱着眉，理所当然的问道。 而李北玄顿时露出一个更魔性的笑容，大声道：“但要是有了蒸汽机，只需要一台机器，一根绳索，它就能不停歇地往上吊矿石！” “只要你煤没烧完，它就能一直干活，甚至比几十个壮汉加起来都快！” “再比如，我们的军器监，打铁得靠一锤一锤敲，费工、费人、费时间。” “但有了蒸汽机，就可以做出蒸汽锤，一下子下去，锤力比十个铁匠还猛，还准，出一件兵器只用原来一半时间！” 赢丽质：“……” 确定了。 小爷们儿这是真的在逗她玩儿呢。 赢丽质顿时有些无奈的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不过现在确实没时间，让你去搞你说的这个……这个蒸汽机。” “……为啥？” 李北玄这时正说到兴头上，一听赢丽质这么说，顿时有些不开心。 而赢丽质则无奈道：“你是不是忘了，吐蕃使团马上就要到了？你现在挂职鸿胪寺，要负责接待使团？” 李北玄：“……” 靠。 他确实把这事儿给忘了。 毕竟这段时间他忙的都是大工程，谁有心思去关几个外邦番子来打秋风的小破事儿？ “能不能商量一下啊妞儿，你家小爷们儿我现在干的都是大事儿，这种外邦来的使节，说好听点是邦交，说难听点，不就是来公款吃喝的？” “我这边高炉刚开，蒸汽机还没影儿呢，蓝田还一堆事儿等我回去盯着……你让我去招待他们，不是耽误国家大计吗？” “不能改改？你替我和陛下说说？” 说到这里，李北玄一脸期待的看着赢丽质。 但赢丽质却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行啊小爷们儿，这个我也没办法。” “毕竟这事儿，一个月前定下来了，鸿胪寺那边的文书都送出去了，各部流程也都签了字。” “礼部、兵部、宗正寺甚至太医署都派人协同安排了接待，规制、仪程、品秩、住处、口粮、引导使臣……全都按照国礼一条条对照走的。” “你现在是不去也得去了。” 说到这里，赢丽质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而李北玄一听，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我现在真想把陈叔叔套麻袋打一顿……” 要不是之前陈平坑他，他至于被迫接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吗？ 他是真的烦这一套。 接待使团，说白了就是陪吃陪笑陪闲话。 表面上是谈礼仪讲威仪，实际上就是耗时间、拖精神，还得时刻防着外邦人趁机偷情报。 尤其是吐蕃这种边疆强国，历来对武朝边防布置和战备调度格外上心。 来的使者，往往都是能骑能射、能探能侦的行家。 自己一个大忙人被拴在那里听他们吹牛皮，简直比进大理寺还不痛快。 而且这次吐蕃人来，可不是单纯来打秋风的，而是来谈互市的事儿的。 搞不好就搞出外交问题来了。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烦。 “不行，干不了，我要去做蒸汽机！” 第999章 再升个爵位 李北玄把桌子拍的邦邦响，满脸决然神色。 可他刚想再抱怨一句，赢丽质却突然神秘地笑了一下。 她凑近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不过，你也别太早叫苦。你知道我父皇为什么非要你去接待吐蕃使团？” 李北玄一愣：“还能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 赢丽质轻轻眨了下眼，“一来嘛，这事儿确实是非你不可。” “而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父皇说了。” “说你在晋阳治灾有功，稳定局势，镇压叛乱，又主持修渠、救灾、抚民、春耕。” “回京之后，又一手打造高炉，开启新炼钢工艺，功在千秋，所以……” 赢丽质拉长了声音，故意卖关子。 而李北玄则一脸狐疑的接道：“……所以？所以他想干啥？” 闻言，赢丽质笑的更加灿烂：“所以，他想给你升爵。” “……” 听到“升爵”二字，李北玄微微一怔。 随后顿时撇了撇嘴，一脸不信的说道：“妞儿，你也在逗我玩？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才当定远伯满一年，再升？那也太快了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啊，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 赢丽质笑眯眯的说道：“毕竟你从武安侯升到定远伯，也不过一年时间。按理说，这种晋爵速度，已经快得惊人了。而定远伯往上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北玄眼珠微动：“公爵？” “对。” 赢丽质语气轻快，“公爵，也就是国公、郡公、县公，只要当上了公爵，就可以开府、建衙、自置属吏。” “除了不能自设兵马，已经相当于一地总督级别了。” “而且，按律令，公爵以上才能世袭一次。” “你想想，父皇要是现在就让你进爵为公爵，那就是说，以后你们李家的爵位，不止你能拿，你儿子也能拿。” 李北玄这下是真的怔住了。 哪怕他一贯对这些世袭之物没多大兴趣，也不得不承认，公爵这个位置，确实已经接近权贵阶层的天花板。 再往上，那就是诰封异姓王、食实封的特例了。 没点杀敌封侯的军功，根本够不着。 而现在，赢世民居然已经在考虑让他封公爵？ “是县公？” 李北玄试探着问道。 而赢丽质则摇了摇头，放轻了声音：“不，是直接到郡公。” 李北玄：“……我草！” 郡公？ 仅次于国公的公爵？ 也就是说，他要是当上郡公，基本上就能挤进武朝勋贵排行榜前一百了？ “你爹这么大方我有点害怕啊……” 李北玄有些瑟缩的说道。 毕竟赢世民是个什么性格，他最了解不过了。 虽然不至于说吝啬爵位什么的，但也绝对不大方。 现在武朝还活跃的几个国公郡公，都是当年跟着老赢家打天下的。 赢世民上位之后，除了封了几个县伯，县侯之外，就没有再封过公爵之上的爵位。 而现在，贞观第一个新晋公爵，极有可能是他李某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李北玄有些接受不了。 而赢丽质见他这傻样，顿时捂着嘴轻笑起来，说道：“按理来说，你的功绩封个异姓亲王都不为过，但你也知道，武朝到现在还没封过异姓王，所以这个……恐怕不太可能。” “而且，你的年龄太小了，升的也太快了。” “当初封你为定远伯的时候，哪怕你确实战功彪炳，朝中也不是没人嘴碎。” 说到这里，赢丽质有些感慨的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也知道。” “伯爵之上每一级，多少都牵扯到军功、边镇、兵权的分配。你年纪小，又是锦衣卫出身，这一年连跳两级，难免叫人非议。” “所以，父皇说了。” “你只要把吐蕃使团这件事办得漂亮，不止要风光体面、规制得当，还要让吐蕃老实，满意，最好还能在谈判桌上多替武朝争点利。” “那这份功绩，既算内政，也算外交。” “不战而屈人之兵，策动外邦通好，这才是真正能服众的大功。” “等接待结束，只要你这边能给朝廷一个漂亮的汇报文书，父皇就能顺理成章地上诏，封你为郡公。” 李北玄听到这，沉默了几息。 原本心底的那点小激动，反而渐渐冷却了下来。 郡公。 的确是个极高的封赏。 哪怕在整个武朝的爵制体系中，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尊号。 从权责划分来说，郡公可以自建府邸、开设幕僚班底、拥有独立的属吏体制。 甚至在一些军镇中，可以统辖一方兵备，仅次于节度使与宰执。 若再叠加实封，那就是地位与影响力双重加身的顶级权臣。 可对李北玄来说，郡公与否，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些靠爵位吃饭的人并不一样。 许多勋贵一门数代，都在为一个升公的目标奋斗。 家中上下，全靠爵位吃饭。 子弟也指着封诰、职名过活。 但李北玄不是。 他可以说是出身寒微。 哪怕他是李道正的儿子。 但他真正起步，是靠着蓝田、靠着安西，靠着种种发明，靠着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功绩。 再加上赢世民的大胆提拔，这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可即便如此，他从未真正将爵位，视作安身立命的依靠。 他几乎不参加朝会，也不出席勋贵圈子的集会。 除了偶尔和老朱老马他们聚一聚，一起喝喝酒，再跟朱怀弼几个一起当该溜子喝花酒之外，李北玄几乎不怎么跟其他官员、勋贵往来。 若说对于他来说，伯爵和郡公之间，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或许就是以后别人写奏折提到他的头衔时，要在“李北玄”三个字前面的“定远伯”改成“某某公”。 然后文书格式要换一下、觐见时行礼的礼制得再尊重点。 除此之外，没什么变的。 “哎，其实我对爵位不感兴趣……” 李北玄刚开了一个话头，想要展现一下自己视名利如粪土的b格。 结果赢丽质直接就打断了他。 淡声道：“除了郡公之外，还有实封三千户。” 第1000章 实封三千户 一听实封二字。 李北玄脸上那副“我对爵位毫无兴趣”的淡然神情，顿时就僵住了。 虽然嘴角还维持着高冷的角度，但眼珠子，已经悄悄朝赢丽质那边瞟了过去。 “……哈喽？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赢丽质忍着笑，偏过头看他一眼，语气似嗔似笑：“堂堂定远伯，未来郡公，就这点定力？” “你就说，你想不想要实封？” 李北玄闻言，咳了一声。 随后强作镇定道：“这个，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这个事吧……它关乎的是民生，是国计，是大局……我，那个啥……你懂。” “我懂，我懂。” 赢丽质笑的都快直不起腰来了，一边笑着擦眼泪一边道：“我父皇也懂，所以才特意提出，要给你实封。” 说到正事之后，赢丽质的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随后，正色说道：“蓝田是我的封地，但也算你的地盘。可你自己也清楚，那地方，现在已经快被你榨干了。” “你这些年，先是修罐头厂、织布坊，后是高炉、精炼炉、炭精窑、造纸坊、玻璃作坊、印刷所……每一家都吃地如命，占人如山。” “说真的，这块地已经不够折腾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被戳中了心里最在意的一块地方，一时间哑口无言。 李北玄当然清楚。 蓝田已经不够用了。 那地方本来就是一个小县城，方圆不过百里。 而经过李北玄三年多的规划和发展，现在的蓝田已经人口暴增。 比之前翻了五倍有余。 除此之外，蓝田境内更是工坊密布。 山林被清，水井被打，甚至就连村庄，都为了迁让厂区而搬迁重建了两回。 其实早在高炉实验刚成功的时候，李北玄就已经开始发愁，接下来该把大规模炼钢的场地放在哪里了。 而除此之外，还有各项亟待提上日程的项目。 尤其是蒸汽机。 那玩意比高炉更占地，更依赖煤炭和水系运输，若是强行在蓝田塞进来，不但会影响现有产线运行，还可能直接把人地矛盾推上风口浪尖。 再加上，他打算用蒸汽机配套改造交通系统，尝试建设轨道运输。 这意味着他需要的不仅是厂子，更是大片可控地带与规划权。 可蓝田，是真的一点都塞不下了。 于是，李北玄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妞儿……你是说，我要是这次把吐蕃的活干漂亮了，不但能封郡公，还能实封三……三千户？” “嗯。” 赢丽质点头，笑容又俏又坏，“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心思，想让你再往上走一步。” “除了爵位名义的荣誉，他还打算给你实际的地。” “当然，具体封哪儿，还没定。不过我听父皇的心思，是打算在关中、陇右之间给你划一块靠山近水，有煤有铁，交通方便，还能辐射边镇。” 李北玄听到这里，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变得贪婪，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 “妈的，我是不是要起飞了”的复杂之色。 因为三千实户，这不是给他一个农场那么简单。 这就是实打实的封地。 是能真正吃到嘴里的土地、人口、赋税和行政权力。 有了三千实户，就意味着李北玄，将直接拥有地方上的三千户赋民。 他们的租税、徭役、田地、甚至军役征召，都由郡公府管理。 而这三千户，通常以一户五口人计算。 一万五千人。 几乎就是一座中等县的总人口。 也就是说，李北玄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地方封君。 虽然在法理上，仍受中央节制，不能自设兵马，不能干涉州府行政。 但在实际操作中，谁都知道，这就是一方实权人物。 如果有了实封，有了实打实的封地。 到那时，不管李北玄是想要建厂，还是想要建实验室。 甚至想要跟玩都市天际线似的各种规划市政，也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向上头打什么报告，更不必受人掣肘了。 几乎相当于是自治。 这已经不是开个厂这种级别的问题了。 赢世民这是给了他一张建立工业城的全权许可证啊！ 这是说什么来什么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呼吸都有点急促。 毕竟赢丽质说的没错。 蓝田是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高炉之后，下一步的重点毫无疑问是蒸汽机。 这是李北玄早就写在脑子里的计划表上，优先级排在新型军械之前的。 原因很简单。 因为蒸汽机，是一切大规模工业的核心推动器。 没有蒸汽机，所有生产都只能靠人力、畜力、水力驱动。 效率低不说，稳定性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只有蒸汽机出现之后，他才能真正开始考虑机械化运输、大规模纺织、机械铣床、大吨位冲压、农用机械…… 而这些东西对钢铁的要求极高。 光是发动机和传动件的齿轮、活塞、汽缸……就得消耗大量高强度钢材。 所以必须先有钢，再有蒸汽。 而为了打造这些大型结构，他还需要更大的工厂地皮，更稳定的煤炭与水源，能连接运输路径的可控区域。 而最关键的，是一块能完全按他意思来规划的地盘。 在此之前，李北玄甚至已经考虑过，要不要搬出蓝田，在陕西西部或甘肃东部，找块空地建个新城，从零开始造一座工业城区。 可这不是现在的李北玄说干就能干的事。 他没地。 没名义。 没行政调度权。 所以李北玄之前就想过，要不要向赢世民再申请一块地。 结果赢二不愧是老狐狸啊，深谋远虑啊。 还不等他提，就主动给他送上来了，而且还额外附赠一个郡公爵位！ “不是吧……” 那天的谈话这么有效吗？ 不光撺掇的赢二把郑家给干了，还给自己谋了一大片土地过来？ 看来赢世民现在，是铁了心要搞工业革命了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仰头望天。 带着几分震撼的语气喃喃道：“我他娘的，好像、可能、大概……真的要从科研总工转型成建国总师了……” 第1001章 所谓互市 赢丽质虽然不明白，建国总师这几个字到底是个啥意思。 但她跟李北玄日久耳濡，早就知道，这人一兴奋起来就爱胡说八道。 不过她也能看得出，李北玄这次是真的高兴。 这不是那种中了赏、得了官的喜悦。 而是那种，终于有地方，能让我放手干一票大的的野望之火。 所以，她也没打扰他继续神神叨叨，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吐蕃使团还有三天就到了，你好好准备一下，我先去高炉那边了。” “父皇说，让我统计第二炉的出钢数据，说要算一算年产量预估值，还得和工部那边对一下图纸呢。” “别光顾着做梦了，你现在要当大人物了，记得按时吃饭，少喝茶伤胃。” 说完，她捻起一块糕点，往李北玄嘴里一塞。 然后转身就走了。 而李北玄本人，也终于从市长梦里回过神来。 坐在原地愣了半晌，重重吐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心里一阵火热。 三千实食邑的地盘，高炉、钢铁、蒸汽机、轨道运输…… 该怎么建设，怎么规划，李北玄都忍不住在脑子里画起图纸来了。 不过现在还画不得。 毕竟眼下，还有一件事更要紧。 那就是，迎接吐蕃使团。 如果吐蕃使团迎接不好，他拿不到郡公的爵位，得不到三千户的实封，那不管他规划的再好，都只是空想而已。 想到这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眼里少有的，出现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怎么把吐蕃使团给接待好，这是一个问题。 毕竟吐蕃使团此行的意图，李北玄早就从赢丽质那边问清楚了。 这帮人不远千里跑来，不是为了歌舞升平，也不是为了打秋风，更不是单纯的文化交流，而是奔着一桩大生意来的。 那就是官方互市。 所谓互市，早年间武朝和吐蕃就有过。 只不过，那都是地方性的。 说是互市，实则是边民之间的以物易物。 你给我牦牛酥油，我给你布匹粮食。 偶尔还有小有规模的地方商人，偷偷摸摸的倒卖点盐、马、茶、布匹。 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民不举，官不就。 可这回不一样了。 这次，吐蕃是想开官方互市。 说白了，就是想要武朝政府背书，签条子、定税率、走国账。 把边地的小买卖，搞成朝廷认定的大通商。 为此，吐蕃还专门递交了国书。 不惜低头，也想求武朝答应。 从表面来看，这事儿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李北玄很清楚。 这事儿，真不能随便答应。 为什么？ 道理其实很简单。 因为这是在古代。 而古代和现代，根本不是一回事。 现代想要做跨国生意，最先绕不过的就是海关。 海关有x光安检机，有条形码、有GpS追踪系统、还有各种报关单、税号体系、货物流通监管平台…… 哪怕一个苹果，你往国外带，都得过几道卡、填几张单、抽几轮税。 真要是出了事，海关一查，一条线就捋回来了。 可古代呢？ 古代的互市说到底，就是边界开口子，立个市场，双方商人自带货物进出。 别说x光机了，连最基本的实名制都做不到。 要是有商人带一车货进来，说是卖马的，但谁知道他的马有病没病？ 他带十车牛皮出去，说是做皮甲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夹了五十斤硝石？ 像这种事儿，搁在民间偷偷做，损失尚且可控。 但要是一旦由国门批准，那可就完全不受控了。 这是用整个国家的工业成果，去对赌边疆的不确定性。 李北玄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会认为，吐蕃人是诚心实意来做生意的？ 怎么会认为，他们怎么可能只想搞点日用工业品、图点实惠？ 只想拿酥油换水泥，拿马匹换玻璃瓶？ 这绝对不可能。 真正的互市，一旦成规模，绝对不仅仅是你卖茶叶我卖羊毛，这种温良恭俭让的节奏。 真正的互市，是所有人都想着，怎么从你这弄点我这没有的，越值钱越好，越紧缺越妙。 而问题就出在这。 武朝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青霉素、青蒿素、酒精消毒、石灰消毒…… 这些都是李北玄搞出来的好东西。 甚至连基础外科缝合术，现在都已经推广开了。 这些玩意一旦扩散到国外，对方若是聪明人，用不了几年就能仿个七七八八。 而更致命的，是工业品。 水泥、玻璃、纸张、活字印刷、皂角肥皂…… 这些东西目前尚未普及全国，产量也刚刚起步。 可一旦被外族掌握了原理，就不是吃个亏那么简单了，而是彻底丧失技术壁垒。 而最严重的，是火器和铁器。 这才是压轴中的压轴，是不能说的秘密。 李北玄目前掌握的火器技术，不敢说能和后世二十世纪初相比。 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无敌的存在。 现在的火器监，已经有了改良火铳，有连珠发射装置，有新型火药弹，甚至还有多轮滑膛铳的雏形。 这些东西，在武朝内部他都不敢随意推广。 因为哪怕只是几名技艺纯熟的工匠私下泄露一二，都足以让别国抄出一整条火器作坊。 而现在，高炉已经建成。 也就是说，钢，真正意义上的合金钢，已经能够批量产出。 这是什么概念？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搞出半自动的钢制扳机、稳定弹膛、火帽、滑轨转轮…… 一旦这玩意传出去，哪怕只是一张图纸、一份铸模，后果都可能是亡国灭种。 所以，别跟他说什么官方互市促进民族团结那一套。 他又不是没上过课。 商贸这玩意，看起来温和，其实就是主权的延伸。 在现代，哪两个国家一翻脸，第一步干嘛？ 关税壁垒，限制出口，禁止技术交流！ 轻则加税，重则断供。 连个芯片都能卡得你全国断网。 那古代呢？ 一旦官方通市，吐蕃人明面上买布，私底下夹带五石散、夹带烟土，夹带图纸……谁查得出来？ 武朝明令禁制的烟土、五石散、人参麻黄、虫草三黄…… 这些玩意要是一通关之后就能合法进入，那全国得乱成啥样？ 第1002章 恰点回扣吧？ 所以，互市绝壁不能开。 但怎么不激怒吐蕃使团，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毕竟现在的武朝，还真得罪不起人。 一来是刚刚经历了晋阳雪灾，地方财政紧绷，灾后重建尚在路上。 百姓心气未稳，不宜生事。 二来呢，眼下的朝廷，正全力投入高炉计划和基础工业建设中。 朝中大佬们，一个个都在琢磨怎么搞生产、筹钱、养工匠、建厂子。 实在没那个闲钱和余力去打仗、摊事儿。 而吐蕃这边，则是出了名的脑回路清奇。 李北玄要是直接拒绝，吐蕃人搞不好能当场掀桌子。 回去就告诉他家赞普，说中原不仁，不愿共享天地精华。 然后拎着刀跑来寻个公道。 但要是不拒绝，那以后，边地就不是以物易物了。 而是“你家楼下多了个邻居，进出自带钥匙”。 所以，李北玄一拍桌子。 决定走一条……曲线救国的路线。 不答应，也不拒绝。 不谈生意，只谈感情。 他要让吐蕃使团，在长安玩得太爽，吃得太好，喝得太醉，看到什么都新鲜。 根本来不及提互市这事儿！ 于是，李北玄当场写了个接待纲领。 “吃好、喝好、玩好、送好。” 所谓喝好，就不必多提了。 蓝田现在已经是武朝的美食中心了，各种菜式都全，还有美酒临江仙，足够把那帮蛮子爽的喵喵叫了。 而玩好，这就关键了。 李北玄决定，一会儿就去跟麻豆会馆打个招呼。 让所有的头牌姑娘，这几天不准私约，不准带病上岗，全员等候国际接待任务。 从才艺到身段，从语言到规矩，全都重新过一遍流程。 不求她们能说藏语，但要做到笑不露齿、语不高声，做到欲擒故纵、以柔克刚，做到让他们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空落落…… 当然了，该遮的地方还是得遮。 毕竟欲擒故纵、欲盖弥彰才是最美的嘛…… 至于送好，这是最后的收尾动作。 不管古代现代，接待都有一道重要流程。 那就是送伴手礼。 而武朝适合对外送的伴手礼是啥？ 一人一个玻璃杯？ 这个可以。 玻璃，也就是琉璃虽然在武朝已经可以量产了，但对于吐蕃人来说，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呢。 送玻璃杯绝对不丢份，而且还很长脸。 除此之外，再一人给块香皂，一套护肤品套盒。 而最后的特产，还得一人再包二斤茶叶。 茉莉飘雪太高档了，送点二等的茶叶就行。 反正蛮子喝不出好赖来。 大致规划好之后，李北玄就决定出门了。 穿上靴子，披了件大氅，推门就走。 不是他闲得慌，而是因为这一趟，是真的得他亲自出马。 理由嘛，也简单。 先是得找户部批钱。 要接待吐蕃使团，总得花钱吧？ 青楼点舞娘要钱，酒楼包场要钱，玻璃杯、香皂、护肤品、茶叶样样都得开支。 这些玩意虽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但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而按照武朝的规矩，不管干什么，只要沾点使节接待、外交活动什么的字眼，就得归户部管钱。 所以李北玄打算先去找户部弄点钱来。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这种事派个小吏跑腿也就够了。 可他偏不。 因为他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不是别的地方。 而是他老丈人开的铺子。 哪位老丈人？ 不是赢世民，也不是姚简，更不是许如是她爹。 而是执失烈。 那位突厥降将、前任安国公、现任京城首富候选人。 现在整个长安城最会做生意、最懂门路的那个狠角色。 …… 执失烈，昔日的安国公。 出身突厥，降将出身，悍勇非常。 是平定薛延陀的首席大功臣，差一点封狼居胥的千古名将。 若不是去年的西域之战，执失烈现在搞不好都能封异姓亲王了。 可偏偏，西域那一仗，执失烈杀疯了。 不顾制书约束，连破五城。 战后又擅自屠戮城民，还大放战俘示威，最后激起西域诸国集体抗议。 赢世民一怒之下，削爵、除名、褫夺兵权，降为庶民。 按理说，这种从天上掉下来的贵人，一落地就该砸成个稀巴烂。 但执失烈偏偏没塌。 为啥？ 因为他虽然没了爵位，但还是九江公主的夫君，是太平公主的父亲，是李北玄的亲丈人。 别说街坊不敢惹他，就连朝中不少勋贵，见着他还得称一声执失兄。 所以执失烈哪怕现在只是个平民，但也能在京里横着走。 不过执失烈又不是螃蟹，他也总不能天天横着走。 惹是生非的事儿，老爷子有底线干不出来。 但他确实也没到卸甲归田躲在家里喝酒，跟别人聊当年的年纪。 所以实在闲得发慌的执失烈，在开了个铺子。 名叫烈记行货。 挂的招牌，名义上是“杂货兼营南北珍品”。 但实则，是“我女婿是李北玄”。 从玻璃杯、青花瓷，到火酒、罐头，再到毛巾、细布、香皂、桂花糕，铺子里什么都有。 而且不是那种市面货。 全是蓝田制式、数量有限、有价无市的精品。 因为执失烈手里掌握一条隐秘渠道。 那就是蓝田的原仓副料库。 厂子造东西时，有时候会做多点边角料、试验品。 这些东西虽没办法量产、入账，但质量极好。 而这种副产物，正常来说都要烧掉或销毁，怕落入他人之手。 但架不住执失烈是个日子人。 他每次见李北玄，都是一句：“哎呀女婿啊，你看看这小东西挺可爱的，扔了可惜，不如给我？我拿去研究研究。” 李北玄这人，对别的严谨。 但对自家的几个丈人嘛…… 讲究一个人情世故。 于是乎。 烈记行货开张不到三个月，已经成了长安城里权贵们口口相传的私房好铺。 每日未开门，坊门口就有人排队。 一来是买东西，二来，则是来是来问路子、打探消息、拉关系的。 而就这么一个地头蛇铺子，也很快，就成了京中朝官勋贵们非正式会谈的重要场所。 所以，李北玄这次过去，一是去采购的，二是去探亲的。 而第三嘛，就顺理成章了。 他要跟执失烈商量商量，怎么一起吃点回扣啥的。 毕竟不吃回扣，总感觉白干一回采购了…… 第1003章 案涉人命，暂停营业 李北玄一路打着哈欠，虽然有些犯春困，但心情却是轻松愉快的。 毕竟此番接待吐蕃使团，不但能吃回点工本钱，说不定还能顺手捞点项目费、接待费、伙食费、交通补贴、礼品包装费、文化交流补助…… 虽然里外里也就能捞个几千两银子，但这是白拿的钱，李北玄对“白拿”两个字，则是一向都非常感兴趣。 所以李北玄一路都很开心。 然而刚转过巷口，李北玄的马还没停稳，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此时，烈记行货的铺子门口居然冷冷清清。 往日常年排队等开门的那些熟面孔，此时一个也没见着。 门板拉着，门匾被遮了一半。 连那块“本店与蓝田制器所无关”的声明牌，都被扯下来扔在一旁。 而最不对劲的，是那门口站着的几个穿着深青色缎制服、左臂绣着“京兆司”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在门楣和柜台上贴封条。 再看那封条上，赫然是“案涉人命，暂停营业，违者重罚”三行墨字。 见状，李北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连忙下车，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几名正在贴封条的小吏，听到这话后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在看到李北玄之后，顿时脸就白了。 我嘞个豆。 这不是京城混蛋榜榜首，定远伯李北玄吗？ 而这李北玄可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执失烈的女婿啊！ 想到这里，小吏下意识的把封条往后藏了藏。 但很快就意识到，为时已晚。 于是那小吏只好拱了拱手，硬着头皮道：“下官……拜见定远伯！” “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李北玄沉着脸，指了指封条上的内容，问道：“人命官司？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几名小吏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领头的那个迟疑片刻，低声回道：“回禀定远伯……我们也不太清楚案情详情。” “是京兆司那边今早送来的文书，说是有目击者举报，昨夜三更，有人在烈记行货里买了糕点，结果吃完就死了。” “死相古怪，似是因为中毒。” “而死者，是南市口的贡生，身份算不得贵重，但……也不是个能压下去的。” “所以……京兆尹下了令，让我们先查封现场，等候刑曹和司医断验之后，再做定夺。” 听到这儿，李北玄脸色更沉了几分。 盯着那张还没贴牢的封条，半晌才冷冷地吐出一句：“吃了糕点就死了？……他是吃砒霜桂花糕了？” 那几名小吏一听这话，神情更加僵硬，互相看了看。 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呃……回定远伯，据文书记载，死者是南市口的贡生，姓梁，单名一个卓字。” “今年二十有七，是个寒门出身的举子。” “此人家中贫寒，但有点小才气，靠卖字画为生，常在青溪坊那边的小馆子混。” “这人……据说近来迷上了青溪胡同一家青楼的头牌姑娘，想攒点钱哄人家欢喜。” 李北玄皱眉：“这和烈记桂花糕有什么关系？” 那小吏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位贡生梁卓，前几日卖了一幅‘定远伯飞白兰亭序’的仿本，好不容易换了三两银子，就想着买点好东西讨姑娘欢心。” “结果听说烈记行货出的桂花琼脂糕，最得小姐姐们喜欢，说是用的是蓝田制糖厂出的一等白砂糖，甜而不腻，还养颜提气。” “于是他就跑到这里来买。” 说到这，小吏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顿了顿后，才继续道：“但那盒糕点标价五两。” “他钱不够，就一直在门口讨价还价，磨了半天，也没讲下来，还嚷嚷说什么穷人就没资格吃好东西、这世道是黑店横行……之类的浑话，还把店里伙计骂了一通。” “当时……执失公刚好从后院出来，正和人谈事。” “结果那贡生……不知是不是眼拙，竟指着执失公鼻子骂，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还说烈记是血铺、黑店，靠死人发家的……骂得挺难听的。” 李北玄听到这里，眉毛抖了一下：“然后？” 小吏讪讪道：“然后嘛……店里几个伙计拦都没拦住，那人就被人从铺子门口撵走了。” “据说走的时候情绪很激动，还砸了块招牌……不过没人动他，也没人拦他。” “结果，半夜三更，就听说人在北关外头死了，脸色发紫、嘴唇发黑，死相很难看。” “有个巡夜的小吏报了官，说他手边还拿着一张撕了一半的糕点封纸，上头印着烈记二字。” “于是案子就落到了咱们头上。” 说完这番话，小吏满脸诚惶诚恐，连看也不敢看李北玄。 毕竟，眼前站着的，可不是谁都能惹的。 定远伯李北玄。 此人虽然不是朝中权臣，但在整个武朝的能量和地位，却一点也不比宰执差。 背后还站着当今圣上和长乐公主。 而更关键的是，他是当事人的亲戚。 这年头谁不知道，李北玄最宠的就是他那几个丈人。 尤其是执失烈。 李北玄连赢世民都没叫过爹，一直叫他叔叔。 但对执失烈那可是一口一个爹，甚至这烈记行货，都是靠着蓝田和李北玄才办起来的。 现在执失烈的铺子出了事儿，而且还扯到了人命官司。 谁知道这小霸王，京城混蛋榜榜首能干出啥来？ 一时间，在场几个小吏都疑心自己怕不是要被当场打死。 但李北玄虽然混蛋，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事儿摆明了是有人要阴他们。 不管是要阴他李北玄，还是要阴执失烈，这绝对都是阴谋。 和这几个小卡拉米没关系。 于是李北玄只是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继续干你们的。” “安国……执失烈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听到这话，小吏差点被吓得翻了白眼。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回……回定远伯，执失公现在……已经……已经被带到刑部去了！” 第1004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听到“执失烈已被带往刑部”的那一刻，李北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坐过牢。 甚至可以说是牢房常客。 但每次出事，他顶多是被大理寺请过去喝茶，关上几日，意思意思罢了。 可这次不同。 执失烈不是被大理寺请去，而是直接由京兆司送进了刑部。 这在武朝律法程序中，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大理寺，是专为皇族、勋贵、大员设立的司法场所。 其职责在于审理高阶官员与皇亲国戚之案。 讲究的是审慎、公正、有分寸。 审讯过程需有三司记录，关押环境也相对宽松。 凡是还算沾亲带故的朝臣，哪怕犯了滔天大罪，只要没有被明令褫夺身份之前，都会先由大理寺接手。 哪怕最后交给廷尉、刑部执行，也不会越过程序。 而刑部，则是彻底不同的另一番天地。 那是血腥、粗暴、以定罪效率着称的司法机关。 专审平民、商贾、胥吏、军卒，讲究的是快刀斩乱麻。 一旦人落在刑部手里，几乎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而且还不保活。 而执失烈，此刻居然落在刑部。 并且，还是在当夜事发，次日一早即被捕的速度下，被直接送入天牢…… 要说背后没鬼，李北玄用脚后跟想都不可能。 毕竟执失烈此时，虽然已经被褫夺了爵位，降为了庶民。 但其身份，却仍旧非比寻常。 他是前安国公、九江公主之夫，太平公主的父亲，李北玄的岳父。 更是曾经镇守西陲、功勋卓着的边将。 他的府邸虽不再冠国号，其门庭往来之人却仍是三公九卿、亲王将相。 按律令，他虽是庶民。 但皇室婚姻未废，其配偶为现役宗女。 因此，执失烈仍应享有大理寺优先审押的程序待遇。 可他没去大理寺，而是被第一时间关入刑部。 这足矣说明，动手的人不仅要查这桩人命案，还打算借此案彻底收拾执失烈。 毕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案发，到铺子被封，到人被抓，前后不到五个时辰。 如果不是提前布置、层层推演，就绝不可能如此迅捷而精确。 可是…… 为什么？ 对方为什么要对一个寓公下此毒手，不惜牵连一条人命，也要将其逼入死地？ 执失烈虽因西域擅杀之过被削爵，但这些日子以来，并无复起之意。 除偶尔应酬往来，他大多数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铺子里，跟伙计斗嘴，跟主顾砍价。 堂堂沙场悍将，如今却每日算账、称斤、打算盘，活得跟个退休老头无异。 这样一个人，按理说，既无实权，也无兵符，更不搅政务。 根本不该触动朝中任何利益集团的神经。 为什么对方要设这么大一个局来坑他？ 难道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他？ 可是，谁会突然想要动他呢？ 是跟人结仇了？ 李北玄扪心自问，自晋阳回京之后，自己这段时间的行止还算干净。 雪灾一平，赈务也交了尾。 他没再去趟浑水，也没抢功劳。 他这一个来月的日子，说白了就三件事。 第一，窝在蓝田日夜钻实验，打高炉、造机器、炼钢、攒图纸。第二，修《高等物理初阶》，准备在工部内设新学堂，搞点科目试讲。 第三，就是这几天的正事。 接待吐蕃使团。 除此之外，他哪都没去，谁都没惹。 最近不但没跟人斗法，甚至连朝都没上过。 真要说得罪人的话，这段时间以来，他唯一惹到的人，大概就是蓝田的几位坊长、技术总监们了。 因为他每次试验完都要拆东西、砸模具、重来一遍。 可这帮人，虽然平时骂他骂得凶。 但绝不可能联手在京中安插人命案、设局陷害他岳父。 不至于。 所以大概率不是仇。 而如果不是仇的话，那就是利。 有人动了他的利。 或者说，他动了别人的利。 但问题又来了。 他动了谁的利？ 他不是盐商，不是酒商，不是茶商。 不是宦官，也不是御史，连勋贵圈子都懒得掺和。 更不卖官，不敛财，不经营军马，不插手督造，不兼营太医院。 他的唯一业务，就是炼钢、做炮、修水渠。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无意间，动了谁的蛋糕？ 比如……高炉？ 李北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高炉。 这玩意的确是跨时代的技术。 一旦铺开，不止地方铁匠铺要关门，就连原本靠铜器、青铜武器做买卖的官营作坊，也可能被彻底淘汰。 钢铁一旦廉价批量化，那武器、铠甲、铁犁、刀具、车轮……都将进入爆发式增长。 铁器贵族、军需世家、铸器工坊、旧匠作体系，都会受到冲击。 但问题是，高炉技术，压根还没公开！ 炼钢的图纸和工艺流程，李北玄自己都锁在蓝田。 而现在的高炉，只在试运行阶段。 除了皇帝、赢丽质、三阁老和他最信得过的十几个蓝田技术骨干之外，根本没人知道它的完整流程。 他从未写成文告，更不可能在朝堂广而告之。 技术封锁还在，利益冲击尚未真正到来。 此时贸然对他出手，只因未来会被冲击，显然不符合朝中任何派系一贯的稳妥作风。 再说了，朝廷真正有权的那批人，不管是三阁老、六部尚书、中书门下的几个政务大佬。 哪个不是盼着他搞出更多钢来，好拿去制兵造甲、修渠建路的？ 高炉动了谁的蛋糕？眼下恐怕还真没有。 所以，排除。 那是不是……接待吐蕃使团这件事？ 这很有可能。 毕竟这活儿看起来像是个烫手山芋，是个随时会背锅的活。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接触外邦、能写入正史、能大声说话的机会。 只要干得好，那就是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赢世民已经明确表示。 只要这事儿搞得漂亮，他李北玄就能进爵为郡公，赐实封三千户。 这等于是变相晋升国之重臣，是朝堂新派勋贵中的旗帜人物。 而如果在这个档口，李北玄的老丈人出了事…… 第1005章 实在不行转学吧 靠，是奔着这个来的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差点乐了。 不是得意的笑，而是那种“你特么认真的吗”的无奈之笑。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他抢这种活。 互市接待。 这是什么好差事吗？ 又不是分封万户侯、又不是参与中枢机要。 这事从根上来说，就是一场外交表演、 是典型的“干得好没人夸，干砸了全锅背”的高风险低回报活儿。 如果不是赢世民亲口许诺，要给他实封三千户，李北玄根本就不会接这个活儿。 结果现在，居然还有人抢？ 神经病啊！ 李北玄怒极反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随后连个招呼也没打，坐上车，离开了烈记行货。 下一站，刑部。 李北玄一上马车，整个人就瘫了下去，表情也带着几分严肃。 毕竟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已经很清楚了。 有人盯上了他这个位置，也盯上了这次接待吐蕃使团的差事。 而手段，用得不高明，却非常有效。 打岳父，不打他。 打外围，不打核心。 既不犯忌，又能扰乱他全盘部署。 说到底，对方不见得非得整死执失烈。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逼他李北玄分心，甚至干脆让他自请回避。 但李北玄天生反骨。 最讨厌被人压着低头。 虽然他本来就不喜欢搞接待，但现在，抱歉。 不让老子接，老子也要接！ 李北玄冷笑一声，掀开车帘，对马夫道：“去刑部，现在。” “……啊？伯爷，您要去捞人？” 闻言，马夫有些迟疑的问道。 而李北玄则摇了摇头：“捞个鬼，捞不出来，我就去看看。” 直接从刑部捞人？ 不现实。 他再怎么是定远伯、驸马爷，也没到能越过法司破狱的地步。 真要这么干，到时候连三阁老都得联名弹劾他。 但要换个方向，未必没有操作空间。 比如，转学。 刑部虽然专司审讯执行，但高阶人员若牵涉案情，又具备特殊身份，是可以依法申请转送大理寺审理的。 只要说得过去，法理上并不违背。 执失烈现在虽是庶民，但他不是寻常人。 太平公主的亲父，赢世民的妹夫，还是当过封疆大将、边地总督的人物，军功昭赫，资历摆在那儿。 更关键的是，执失烈不是贪赃，不是勾结，不是通敌。 是民间铺子出事，是商品流通环节致人中毒。 这个事若属实，往轻里说是失察，往重了说也就一个失管。 这等案子，送去大理寺再合适不过。 只要不是谋逆、叛乱、刺杀皇帝这类天条级别的重案，大理寺基本就能接。 所以，转学，是第一选择。 而如果实在动不了，刑部那边也不是全然没路子。 刑部尚书李通古。 李北玄跟李通古的关系还可以。 见面也是能叫一声叔叔的。 而李通古虽然不是个容易打动的人，但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铁板。 跟他打个招呼，让他照顾一下执失烈，应该没问题。 李北玄也不是指望能在这件事上讨人情，他只是希望执失烈别在审前就被敲打一番，别进去了还是硬汉，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废人。 这就足够了。 …… 马车一路飞驰，直奔刑部衙门。 正值午后，刑部署中官员多已散去，值房冷清。 李北玄一亮身份，那些守门的衙役本想照例拦阻。 但还未开口，里面就走出一位熟面孔。 是李通古的心腹属吏、掌印老吏罗子恒。 这位是老资格的司员，在刑部混了三十年，三朝元老，深得李通古信任。 他一见李北玄，倒也没拦，反而略带几分讶异地拱手道：“定远伯来的倒快，李公正在后院饮茶，不知您要亲自过去，还是小人去通传？” 李北玄略一沉吟，答道：“我亲自过去。” 说罢，抬脚便入。 穿过前廊过院，沿着石板小径拐了个弯，果然在后花院里看见了李通古。 而此时，这位刑部尚书，正端着茶盏，靠在椅子上，皱着眉翻看卷宗。 李北玄见状，整了整衣襟。 随后走过去，抱拳一礼：“李叔叔，打扰了。” 而李通古听见李北玄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眼里虽然闪过一抹异色，但并未表露出来。 只是冲招了招手，笑道：“你来了，正好，茶还热，坐吧。” 然而，此时的李北玄哪有心思喝茶。 只是拱拱手，直入正题道：“茶我就不喝了，您若爱喝茶，改天我给您送二斤好茶。不过李叔叔，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 李通古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你说。” 而李北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我想请你，把执失烈转去大理寺。” 李通古闻言，微微摇了摇头，眼里那点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不行。” “为什么？” 李北玄眉头皱了起来：“按理说他虽是庶人，但到底是公主驸马，又是前安国公，军功累累，身份不算一般吧？” “你说得不错。” 李通古点点头，沉声道：“但问题是，现在的执失烈，按律是庶民，这一点没法更改。只要不是现役宗室或朝官，就没有资格送大理寺。这是第一。” “那……第二呢？” “第二个原因，是这个案子现在的影响太大。” 李通古说完后，李北玄的眉毛，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影响？昨晚的事，今天都还没过午呢，能有多大影响？” “是，确实还没过午。” 李通古叹了口气，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你来刑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外面？” “现在还不到午时，那贡生梁卓的老母和妻子，还有几个同窗好友，已经在刑部门口跪着喊冤了，非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李北玄一听，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眼神里浮出一股阴沉：“……这是，有备而来。” 这话，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要知道，贡生梁卓出事，是昨晚后半夜的事，现在就连尸检结果都还没完全出炉。 结果不到十二个时辰，他的家属就已经带着横幅来了？ 这特么对吗？ 第1006章 西域屠夫执失烈 李北玄的脸色难看的要命。 但李通古却没接他这茬，只是轻轻摇头。 毕竟“有备而来”这几个字，说出口就是指有人借题发挥、有人幕后操控。 以他刑部尚书的身份，说不得，也接不得。 于是，李通古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继续说：“贡生出事这种事，哪怕平常也不好处理。再加上执失烈的身份，说句实在话，人和，我也不好办。” “嗯？” 李北玄微微前倾身体，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而李通古则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略有些疲惫：“换了别人，你亲自求我，哪怕顶头是御史台联名上书，我也敢压上一压。” “别说转去大理寺，真要是你拍桌子要放出去，我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给你兜着。” “可惜执失烈，不行。” 这话一出口，李北玄眉头顿时一皱。 声音也沉了几分：“为啥？凭啥他不行？你区别对待啊？” 李北玄话里带刺。 而李通古也没生气，只是再度苦笑了一下。 放下茶盏，看着他道：“人和，你别拿这事当我推你。” “咱们不是外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你自己也清楚，执失烈是因为什么，才从安国公的位置上掉下来的吧？” 李北玄闻言，一时间没接话。 但眉头越皱越紧。 好似想到了什么，半晌后道：“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李通古慢慢说道：“西域那一仗，打得确实漂亮，这我不否认。但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他不仅打赢了，还连屠五城，把人头堆成京观，甚至最后，还把活口战俘拖到城外砍了做威吓。” “我是刑部出身，不是将门世家，我也不评判什么杀得多杀得少的问题。但你也知道，有那么一群人，最擅长拿仁义二字说事儿。那就是士林。” “尤其是京城的云庵、陇西的玉华、范阳的含章……这几家清流书院。” “这些年，这些书院虽然口头上说不问政，但实际上天天盯着朝堂，谁要是沾了他们忌讳的事，必然千夫所指。” “而这一次，偏偏死的是个贡生。” “虽然叫梁卓的那个，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都算不上正经门第出身。” “可再寒门，也是读书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无奈：“而士林那边的风气你也懂，最喜欢联名写信，檄文、弹章、表章、密疏，一份接一份，一传十、十传百。” “现在，士林那边已经有人动笔，要发檄文讨伐执失烈了。” 说到这里，李通古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执失烈不行。” “换个小吏出事，我还能想办法拖一拖，或者做个样子转交大理寺，起码给个缓冲时间。” “可偏偏死的是梁卓，偏偏出事的在执失烈的铺子，偏偏梁卓死前的罪过执失烈，又偏偏……执失烈是个被……被士人千夫所指的西域屠夫。” “这种时候，我要是把执失烈从刑部转出去，是把我自己往火堆里推。” 李通古说完，一脸诚恳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沉默了。 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通古说得对。 要是按李通古这么说，人……确实是转不出来。 可要是让李北玄就这么空手而归，他也不甘心。 于是李北玄想了一下问到：“我能去看看他吗？” 然而这次，李通古却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李北玄有些不甘。 而李通古则摇头道：“案子虽未定性，但牵涉人命，按律不得探监。” “尤其是执失烈这等级别，越是身份特殊，越要避嫌。” “况且你是他的女婿，此时前去，只怕反落口实。” “更何况，现在门口都有人盯着了。不止是梁卓家的人，还有些官吏、童生，鬼头鬼脑地围在巷口等着看，我都没让人去撵，怕一撵就闹大。” 李北玄沉默片刻，再问：“那……能不能照顾一下？少让他吃苦头？” 这次，李通古沉吟了好久，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缓缓道：“我只能照章办事。” “但我会交代下去，让他们按规矩来。” “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讲，你别以为我真能庇护他。” “刑部这地方，不是慈善堂，规矩是死的。” “我若徇私，今日是执失烈，明日就能有人来替奸贼求情，你能明白吗人和？”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下来。 他明白。 照章办事这四个字，虽然听着生硬。 但在刑部这等地方，却已经是一种极大的体面与善意。 这意味着执失烈不会被人借题发挥，也不会被敲打逼供，不会受刑，不会横死于无名牢房里。 虽然免不了受审，但至少还能安然活着走出来。 而在这个局势之下，这已经是他李北玄，能为他老丈人争取到的全部。 于是李北玄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李通古一眼。 然后起身，抱拳行礼：“多谢李叔。” 而李通古则微一颔首，轻声道：“好自为之。”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 随后出了刑部，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在握紧又松开，像是在反复压着什么怒火和思绪。 过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跳上马车。 门帘一掀，坐了进去。 马夫原本在打盹，见他上车，赶紧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问：“伯爷，咱们这是去哪儿？是进宫，还是回蓝田？” “……进个毛的宫，执失烈是陛下他妹夫，他能不知道执失烈出事了？他要救人，早就救了，还轮到我去求他？” 李北玄有些憋屈的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摆了摆手，对马夫道：“回蓝田。” “回镇国公府？”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 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算了，我不回去了，你送我去烈记行货，然后回蓝田问问朱叔叔在哪儿，再把五大善人和熊战都给我找来！” 玛德。 他确实是有阵子没惹是生非了哈？ 敢找他麻烦？敢找他老丈人麻烦？ 这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第1007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马夫一听五大善人和熊战的名字，顿时被吓得一激灵。 五大善人这五位，在蓝田千户所里也算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别看他们表面上只是五个小旗，但私下里，哪一个都是狠角色，背景非凡。 尤其是赵孟起。 他是赢世民同父异母的小弟。 而熊战，那更不用说。 李北玄的铁哥们儿之一。 此人最讲义气，也最不讲规矩。 去年在安西时，多次死战。 是熊战一直保护着他，多次在战场上救他性命。 两人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听说要找这帮人，马夫心里就有数了。 李北玄动了真火。 这事，是玩真的了。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几人就在就近的一家酒楼三楼包间汇齐。 五大善人全到齐了。 熊战也来了。 一见李北玄，熊战先是哈哈一笑。 随后，劈手就给了李北玄一拳。 笑道：“哎呦喂，贤弟啊，你可算想起咱们几个老哥了。” “你这人啊，自打从安西回来，整天一副朝廷高人的派头，我们都快以为你要洗白上岸当好人了。” 熊战说完，便笑眯眯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次和熊战，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年初他和赢高治一起去晋阳治灾，临行前和哥几个见了一面。 而那一去，就是小半年的时间。 从晋阳回来之后，李北玄连歇都没怎么歇，就开始连轴转的忙。 先忙礼部的事儿，后来又建高炉，之后又忙着吐蕃使团的接待。 现在吐蕃使团还没来，执失烈那边又摊上事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忙下来，李北玄连跟哥几个喝酒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再看见这熟悉的几个人，再看到了熊战这副混不吝的样子，眼里顿时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 随后，颇为认真的冲熊战拱了拱手。 笑道：“这段时间确实是忙，真不是故意疏远你们。高炉那边天天催命似的要进度，还得陪公主下乡、备接待、写奏折，我连喘气的空都没有。” “这样，等傍晚，我在百花园里定个位置，哥几个一起喝一宿怎么样？” 李北玄说的很诚恳。 但熊战一听这话，却愣住了。 随后，歪着头盯着李北玄看了两眼。 半晌没有说话。 李北玄见状，眨了眨眼：“啊？不满意？” “不是。” 熊战摇了摇头。 随后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贤弟啊贤弟，你还说你没疏远我们？换做以前，你会这么跟我说话？” 他话音一落，李北玄也有些怔住了。 脸上神情复杂了一瞬，随即也笑了出来。 “你说得对。” 他轻轻点头：“以前我直接就开骂了。” “是啊。” 熊战一耸肩：“可现在呢？现在跟我这般作揖拱手，言辞客气，声声老哥……说真的，我是真不喜欢你现在这样。” 看着熊战有些感慨的模样，李北玄微微抿了抿嘴。 随后，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变多了，也可能是身份变了，导致心境也变了。 李北玄现在想的最多的事情，都是宏观上的东西。 怎么推动工业发展，怎么研发新的发明，怎么在各种复杂的大事中周旋。 再回想起几年前，和哥几个一起无事生非，为非作歹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明明，这些事才过去不到两年。 真是变化快到猝不及防。 李北玄想到这里，眼里不觉带着几分感慨之色。 而听见李北玄轻轻念出这两句诗后，院中几人都怔了一下。 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了两拍。 这两句诗，说不上多华丽，甚至语调也平平淡淡。 但不知怎的，一出口，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熊战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啧了一声。 咂了咂嘴，骂道：“娘的，这词真有点意思。” 而一旁的赵孟起也忍不住点头：“对头！尤其是后面那句，终不似，少年游。咱们头儿果然是武朝第一诗人，张嘴成诗啊！” 而马翼德也笑道：“确实，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刚才听这句，竟有点想家了！” “你家不是就在长安？” 张子龙闻言，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马翼德咂了咂嘴，理直气壮道：“头儿念的这句诗，表达的不就是作者的思乡之情吗？我给头儿捧个哏呗。” “去你丫的思乡之情！” 李北玄直接被这个没文化的给气乐了，此前那股物是人非的惆怅感，一下子就散了，重新涌上心头的，反而是深深的熟悉和无语。 毕竟半年多没见，马翼德还是那么没文化。 李北玄真是放心多了。 “老马，你和别人不一样，别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 李北玄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马翼德的肩膀，随后转过身，对着几人一攥拳，做了个收的手势，随后沉声道：“行了，今天不搞诗会了，咱们说正事。” 众人一听他语气变了，神色也一收。 熊战收起嬉皮笑脸，眯着眼问道：“怎么，出事了？” “是，出了点麻烦，不然我也不大张旗鼓的麻烦你们过来了。” 李北玄揉了揉额角，随后伸手一指窗外，道：“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没得到消息，我丈人的铺子，出事了。” “你老丈人？铺子？” 赵孟起眉头一挑，有些纳闷的问道：“是安国公开的烈记行货吗？我昨天还去买罐头来着，咋了？” 赵孟起问完，其余几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他们虽然都是朝中勋贵之后，但毕竟现在已经扎根在蓝田了，所以很少关注京城的事情。 就连身为小王爷的赵孟起，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李北玄见所有人还不知情，便跟他们解释起来。 “昨天有人吃了铺子卖的桂花糕，中毒死了，死的还是个贡生。” “贡生？” 熊战闻言，顿时眯起眼：“这不是一般小人物啊。” “嗯。”李北玄点头，“而且，事发之后不到五个时辰，铺子就被封了。我老丈人，也被直接送进了刑部天牢。” “什么？刑部？” 第1008章 哥几个，开始闹事 一听刑部二字，哥几个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刑部？” 赵孟起表情有些难看的说道：“头儿，你确定是刑部？不是大理寺？” “就是刑部。” 李北玄摇了摇头，表情也变得轻重起来：“所以我才说，这事不对劲。” 随后，李北玄便一五一十的把上午在刑部时，与李通古见面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而听完李北玄娓娓道来，屋里几人都沉默下来。 熊战、张子龙、马翼德、李汉升和王云长，都各自沉默了，脸上表情全是凝重。 而赵孟起毕竟是小王爷。 虽然常年混迹民间，但对事情的感知力还是比其他人明显一些。 思索良久之后，忽然抬起头，看向李北玄。 压低声音问道：“头儿，你心里头有没有个数？你觉得这是冲着捞安国公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李北玄闻言，无奈的摊了摊手。 说道：“如果老爷子这段时间，没有跟人结仇的话，那八成，就是冲我来的。” 听到这话，其余气人都下意识的思索起了执失烈的仇家。 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过话的张子龙，却立刻抬起手，指向李北玄，说道：“那就是你了。” 众人闻言，立刻扭头看向他。 而张子龙则解释道：“从年初开始，我几乎天天去找老爷子聊天。” “你们都知道，他退下来之后，整天闲得发慌，我闲的时候就去陪他聊兵书论战法。说句不夸张的，老爷子这半年，别说跟人结仇了，连外头门都没怎么出过。最多就是偶尔去李家吃个饭，再不然就是在铺子里掌柜。” “而且自从致仕之后，老爷子脾气都好了很多，见人都笑呵呵的，哪怕碰上难缠的客人也没说过什么，更没跟人红过脸，要说仇的话，绝对不可能！” 张子龙说的信誓旦旦。 而李北玄听罢，只是点点头，并不意外。 他本就觉得，这事儿是奔自己来的。 而张子龙的这话，更像是一道佐证。 更加证明了他的想法。 果不其然，赵孟起也点了点头，语气低沉道：“那就能确定了。有人想搞咱们头儿，但又找不到头儿身上的破绽，就拿老安国公岳丈下手，这招够阴的啊。” “是啊。” 李北玄摇了摇头：“不光阴，下手还快，还狠，可以说，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说着，李北玄摁了摁眉心，表情有些忧虑。 而见状，赵孟起立刻拍案而起：“头儿，你说，咋办！” “是啊！” 一旁熊战也如梦方醒，立刻跟着站了起来，问道：“贤弟，你老丈人就是我老丈人，你说怎么办？哥们儿我都听你的！” “还有我们几个！” 张子龙、马翼德、王云长和李汉升都齐齐附和。 而李北玄玄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一时间，心里有些动容。 这几个人，虽然跟他打打闹闹惯了，嘴上没个正形。 但关键时候，都是能豁得出去的，是真陪着他疯啊。 毕竟这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头水很深。 对方不光下手如此狠辣，甚至肯定也是位高权重，不然不能连刑部那边都安排好了。 但哪怕明知道这里面水深，哥几个却连问都没问一句。 也没问幕后是谁、有没有牵扯、会不会惹祸上身。 他们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全都干脆地说“帮”，说“听你的”。 这是信任，也是情义。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中浮起一股暖流。 随后抬头看向几人。 看了一会儿后，李北玄忽而咧嘴一笑，轻声道：“哥几个咱们是不是，好久没闹过事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立刻像是炸了锅， 瞬间笑声、掌声、凳子蹦响一片。 “嘿嘿，贤弟，你这可说到点子上了！” 熊战一拍桌子站起来，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而张子龙也忍不住兴奋的伸了个懒腰，叹道：“哎呀，我都快忘了上次闹事是什么时候了！是去年吧？还是前年？” “去年了，去端那几个破庙！把庙门都砸烂了！” “对对对，把那帮臭秃驴打的连滚带爬，爽！” 众人笑作一团，空气里仿佛回到当年安西的夜营，或是更早的长安坊巷。 霎时间，那种不讲道理的放肆与热血。 在这一瞬，重新沸腾起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赵孟起凑过来。 凑到李北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问道：“咋说？咋个闹法儿？要不咱们把刑部砸了？把你老丈人抢出来？” “我靠，你收一收吧！” 李北玄还没说话，李汉升先翻了个白眼：“你真当现在还在安西啊？还敢砸刑部？你还想让你哥给你擦屁股啊？” “嘿嘿，那也是。”赵孟起咂嘴，感觉要是砸刑部的话，确实对他二哥不太礼貌。 而李北玄笑着摆了摆手，正色道：“砸刑部犯不着，这年头，光靠拳头是干不成事的。再说了，刑部天牢那是有章程的，你真要动硬的，别说我了，连陛下面子上都不好看。” “那怎么办？”熊战搓了搓手，“我们也不能干站着干瞪眼吧？” 李北玄眼中微光一闪，缓声道：“咱们哥几个，可都是锦衣卫的人。查案这种事，本就是咱们的职责。” “现在，既然有人想设局，那咱们就不如顺势接手，把这案子接过来查。” 听到这话，马翼德顿时一愣：“接过来？那得锦衣卫出面啊，可这案子，不是已经在刑部了嘛。” 而熊战也抓了抓后脑勺，皱眉道：“对啊，而且我们是蓝田锦衣卫，这案子又是发生在京兆，咱们这边没权啊。” “这要是强行把案子转过来，跟砸刑部也没啥区别了吧？” 王云长最后总结了一句。 而李北玄却笑了笑，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是啊……我们是蓝田锦衣卫，但马叔叔，可是锦衣卫副镇抚使。”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人顿时卡了一下壳。 马叔叔？ 哪位？ 马宾王？ 他好像是户部的吧？ 李北玄叔叔太多了，姓马的也不只有一个。 一时间，众人居然想不起来他说的谁。 直到熊战率先回过味儿来，一拍手问李北玄“贤弟，你是说……马统？” 第1009章 去第一案发现场 “对。” 马统虽然只是个副镇抚使，背后也没什么世家依靠。 但李北玄向来嘴甜。 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官职如何，都能套上近乎。 年龄相仿的，就叫兄弟。 大十岁以内的叫哥哥，十岁往上的都叫叔叔。 而自从前段时间，马统奉皇命来保护高炉，李北玄很快就跟马统熟络起来，攀上了亲戚。 现在叫叔叔已经叫的很顺口了。 而熊战略一琢磨，便很快就想起了这茬。 随后笑道：“贤弟所言极是，马统虽然官职不高，但那可是总镇抚使手下的左膀右臂，真要是他出面，一道移文，一纸批条，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此案！” “对！” 李北玄点头：“执失烈是曾经的安国公，这种案子根本就不该是单一衙门审理。” “而按照惯例，本应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但现在只有刑部动了，而且动作极快，这就不对劲。” “所以，咱们有理有据，去找马叔叔，把案子要过来，由锦衣卫主查！” “这样一来，不但能排除干扰，还能由我们自己主导节奏，看清楚这背后的手，到底是谁伸的！” 一听这话，其余几人纷纷点头，只觉得李北玄简直是法内狂徒。 要说从律条中抠字眼，做文章这事儿，整个武朝都没人比得过他。 于是张子龙点了点头，立刻起身道：“那咱们得快点啊，这事拖不得。刑部那边要真想动老爷子，恐怕最多三天，就得出一次刑。” “对。” 李北玄点头，脸色凝重：“所以这三天，咱们要查出足够的东西，让锦衣卫有理由介入。否则，马叔叔也不好出手。” “明白！” 赵孟起与李汉升对视一眼，二人默契起身，连杯中茶都没顾得喝完，披上披风便要出门。 一边走，赵孟起一边道：“我和老李去找马统。” “从前在蓝田见过几次面，这人虽不摆谱，但骨子里还挺认生的，不太吃官话。头儿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跟他说。” 李北玄点点头：“行，你们办事我放心，不过别直接说这是朝堂大案，先从高炉那边的事切入，再拐到铺子案子上。马统是个谨慎的人，不一定会痛快帮忙，不过陈清利害之后，他会懂的。” 毕竟马统表面上是来守护高炉的，但实际上更要守护的是李北玄。 要是让马统知道，这是有人要搞李北玄，他八成就会出手了。 “成，知道了。” 李汉升点点头，随后冲李北玄一拱手：“放心吧头儿，我们现在就动身。” 说罢，二人披风一摆，大步而出。 没多久，便消失在酒楼台阶下的人流中。 而酒楼内。 熊战、张子龙、王云长和马翼德则起身，围到李北玄跟前。 “头儿，我们这边怎么分？” 李北玄扫了眼几人，道：“去烈记行货，先斩后奏，咱们查案去。” 毕竟现在，事情发生还不到半天。 贡生梁卓，是在昨夜三更时分中毒身亡。 而消息传到京兆府时，已是四更末。 而烈记行货的铺子，则是在今日辰时方才被查封。 从时间上推算，自案发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三四个时辰。 对于一桩涉及勋贵、贡生、京市流通的大案而言，这种速度本身就不寻常。 但也正因如此，案发现场尚未被反复处理，仍旧保有许多关键痕迹与原始状态。 换句话说，现场还是热乎的。 铺子内部，许多细节，很可能还维持着案发前后的原貌。 糕点未清，账本未结，货单、客人记录都还在。 甚至柜台上的指纹、灰尘印记都未必被抹除。 这是一处极为难得的第一现场。 可这种机会，是极其短暂的。 按照长安惯例，一旦铺子被刑部或京兆封存超过一天，就会进入例查流程。 由清点吏、封物吏、卷宗官三路人手先后进驻，随后进行整理封卷。 到那时，不仅所有物品都将打包入库归档，就连铺子也会被彻底查封，非三司高官不得擅入。 而最麻烦的是，封查过程会带来大量手脚。 铺内旧物一旦被统一封存，任何痕迹都会被抹平。 哪怕是刻意篡改，也无法追责。 毕竟现在又没有执法记录仪，谁也无法无法证明修改是案前所为，还是归档流程中操作失误。 哪怕有人偷换账册，亦可用吏员笔误掩盖。 因此，只要再拖上一两个时辰，现场就会被动。 再想查线索，就得从官卷上入手，等同于间接交出主导权。 别说锦衣卫介入了，就连三司联合查办时，也只能调阅档案，而不是查现场了。 这对李北玄而言，是不能接受的。 他要的是主动权，是能第一时间对线索进行取舍、判断、比对的节奏。 而不是等着别人从一个个文书章程中，批准他能不能查、查多少、查到什么程度。 时间就是一切。 哪怕晚半天，很多痕迹也会彻底失真。 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一行人快步而行，离开了酒楼。 没多久，便抵达了烈记行货铺子门口。 此时，巷子里人流已疏，铺子门前冷清得出奇。 原本往日来往不断的小商贩、客人、牙行跑腿，如今一个也没有。 烈记行货的门已被封死，门扉之上贴了三道红漆封条，纸面还新，墨迹未干，封条上印着“京兆府监封”五字。 而烈记行货的门口则站着三个小吏。 腰间悬笏，站姿端正，神情却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解。 显然是临时调派来盯门的，对这桩突如其来的案子一头雾水。 于是只能照规矩守着，不让人靠近。 时不时还百无聊赖的互相交谈几句。 此时，李北玄一行人，已经抵达巷口。 五人在巷口略站了站，大致看清楚情况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门口的三个小吏，一开始还没认出来人身份。 只是下意识提了提精神，准备拦人。 直到李北玄走近。 一人眼尖，认出他来，顿时脸色微变。 下意识道：“诶？定远伯……您、您怎么又来了？” 第101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哟。 熟人！ 李北玄一见那人就乐了。 这不是上午查封铺子的那小伙儿吗？ 居然又见面了。 不过李北玄也没有跟对方寒暄的意思，只是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道：“关你屁事，滚开！” 那小吏连连后退两步，一脸惊骇的看着李北玄。 心道，果然，这货虫脆就是个洪蛋！ 之前看上去还客客气气的。 现在好了吧？仙缘行了吧？ 一想到李北玄四海远播的恶名，小吏的脸都白了。 但后退两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道：“定远伯，这铺子已经贴了封条，属下奉京兆府命看守，还请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他话没说完，李北玄已经不耐烦地转过头，盯了他一眼。 脸上全无半点笑意，语气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方便，滚开！” 说罢，他直接一挥手。 “熊大哥。” “到！” 熊战一步迈出，像是早有准备。 而李北玄则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捆了。” “好嘞！” 熊战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撸起袖子就上。 那小吏哪儿是熊战的对手？ 当场被捆了个严严实实，扔到了一边。 而其余两个小吏见状，顿时一个激灵。 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明智地让开了路。 见状，李北玄等人对视一眼，满意地笑了。 “真是识时务啊。” “可不是嘛。” 熊战也笑了。 一边说，一边已经跨上前去。 手脚并用，几下就把那剩下的小吏给捆了起来。 “诶诶诶——我……我……” 其中一个还想喊，结果却被王云长一把捂住了嘴。 而张子龙则顺手从袖子里扯出一团棉布，利索地塞进了他嘴里。 哥几个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老油子。 熊战、王云长和张子龙动了手之后，马翼德也不甘示弱。 当场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拖到了门边角落。 随后想了想后，把他们安安稳稳靠在墙上。 姿势舒适，绳子勒得也不重。 而等到三人都被并排着放倒之后，熊战笑着走了过去，说道：“放心，不打你们，不伤你们。”“这不是防你们，是帮你们。等我们进去之后，你们要是被问话，就说来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贼人，强行捆了你们，明白？” 那几个小吏此时，虽然嘴里虽然被塞了东西， 但听到熊战这番话后，眼里却顿时露出了一副谢天谢地的神色。 毕竟他们也只是临时看门，真要有人强闯，他们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现在倒好。 被人强制控制了。 正好有了理由脱责，回头闻起来，他们怎么说都站得住脚。 该死的。 刚刚谁说定远伯是洪蛋的？ 这明明是好人，大善人！ 而马翼德也被他们感恩戴德的眼神给逗笑了。 一边扶正其中一个的脑袋，免得他歪得难受，一边还乐呵呵地整理对方的袖子：“这样就体面多了，你看兄弟，我这心可算够细的了吧？” 张子龙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别跟人亲热了，进去要紧。” “得咧。” 随后，马翼德拍拍手站起，神情一肃。 “走着！” 四人步伐一致，走到门前。 张子龙率先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亮给众人看了一眼。 那是锦衣卫蓝田千户所的腰牌。 虽然他们的辖区不在长安，但有这块牌子在，撕封查验也勉强说得过去。 “开撕！” 熊战一瞧见腰牌，顿时像有了什么依仗一样。 搓了搓手，随后抬手便是一撕。 随着嘶啦一声，铺子门上的封条瞬间。 随后又是砰的一声。 张子龙一脚踹开了铺门。 “进！” 四人鱼贯而入。 烈记行货虽然开张没多久，但已经是长安最出名的杂货铺之一了。 这间铺子不卖金银不卖布匹，却是杂项齐全。 罐头、酱料、酥糖、糕点、调料、干果、日用、香料…… 只要是寻常百姓家里要用的，在这儿几乎都能找到。 但现在，这铺子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 前厅里原本整整齐齐的货架全被掀翻，案几倒在一旁，地上洒着一层米屑与纸片。 而柜台后的账本架，也歪歪斜斜，连登账的笔墨都被甩到了地上。 张子龙扫了一眼，低声啐了句：“这帮狗日的，哪是查封，根本就是砸店。” 马翼德蹲下身，随手拾起一枚被压扁的香料罐，拔开一看，里面只剩一点零散粉末，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撒干净了。 “没拿东西，全砸了。是奔着让铺子彻底废了来的！” 马翼德同样有些不满的说道。 而熊战此时，已经冲到了铺子右侧角落，那是糕点货柜所在的位置。 “别管这个，找糕点！” 熊战一边说着，一边翻箱倒柜的找。 而其余几人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快找糕点，把能翻的全翻一遍！” “注意细节，特别是纸包内外，看有没有针眼、粉末、异物残渣！”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马翼德扒拉着地上的糕点盒子，一边闻一边尝了尝表层：“就是酸了，馊味都出来了，但没毒。” 而熊战则粗鲁地扒开一整箱桂花糕，一块块抠开里面的层，边抠边嘟囔：“我闻得出来，这顶多就是油不新了，真要下毒，得有痕迹。” 而张子龙则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随后小心抠开外皮，一层一层翻查。 可越翻，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毒糕。” 他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还在翻找的兄弟齐齐顿住了手。 “啊？” 王云长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惊讶地问道：“你确定？” 张子龙点点头，神色认真：“确定。我现在不是负责蓝田人民医院那一片的巡逻吗？前段时间，医院来了个交流学习的藏医，我跟他学了点毒理。” “那藏医说过，这类糕点，最容易下的毒，是白砒、曼陀罗和麝香藤粉。” “因为这几种毒都不苦，入口微甜，不容易被吃出来。但只要一发作，那绝对是大毒、猛毒，几个时辰内就得出事。” “这符合那贡生的发作时间。” “问题就在这儿。” 他把那块糕举起来，指给几人看：“这里的所有糕点，都没有被下过毒的痕迹。” 第1011章 这流程不对啊 听到张子龙这番判断，屋内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他们都是锦衣卫的人，都是查案的行家里手。 在听完张子龙的这番话后，他们心中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烈记行货，并不是下毒的第一案发现场。 毕竟，若是毒源来自这间铺子，那么必然会在糕点本体上留下痕迹。 哪怕清理得再干净，也不可能滴水不漏。 而现在，糕点本身干净得出奇，整个铺子也未有发现任何投毒用的容器或器具。 甚至连最基础的毒物残粉都找不到。 这结果十分明确。 毒，不是在铺子下的。 也就是说，执失烈的铺子，虽然卖出了那盒致命糕点。 但真正的投毒行为，至少发生在糕点被买走之后。 查到这里，案情的方向突然复杂起来。 据查，死者梁卓，是太学贡生。 昨日傍晚，他曾前往烈记行货购入一盒桂花糕，据说是要送给某青楼女子，想借此表情达意，讨好欢心。 但那名女子并未收下糕点。 于是梁卓便提着点心，失望离去。 从铺子离开到他毒发身亡，前后时间虽不算长，但也有将近四个时辰。 这期间，梁卓曾在南市闲逛，路上也曾借宿一位同窗短暂闲聊。 最后回到自家住处。 三更后突然毒发，很快死于腹痛呕血。 而这整个时间段里，梁卓并非全程独处。 他接触过人，去过多个地方，也中途休息、吃过东西。 糕点从他手中被反复提起放下，甚至极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换句话说，那盒致命糕点，并不是在铺子里变成致命的。 而是离开铺子之后，被人悄然动了手脚。 凶手真正动手的地方，很可能是贡生梁卓离开之后的某个节点。 而那名未收糕点的青楼女子、那个让梁卓借宿的同窗、路上与他有接触的牙行仆从、以及最终与他同住的仆人、书童，甚至可能包括途中他歇脚的茶馆伙计…… 每一个，都可能是投毒之人，或者至少，是投毒发生时的在场者。 一时间，屋内气氛有些沉。 众人低头不语，脸上都浮现出相同的表情。 失望。 不是因为查不到毒，而是因为这条线，几乎是彻底断了。 毕竟京城那么大。 梁卓从南市走到太学，再回住处，途中经过的人、事、景，数不胜数。 哪怕只是四个时辰，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动手脚的人，几乎不可能。 再说那桂花糕本就是寻常之物。 能携带，能分装，也方便动手。 只要有人跟在梁卓身边足够久、有足够的接触时机，再加一点技术和手法，要在中途动手，并不难。 可难的是，找到他。 查案经验丰富如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想从梁卓身边的一大堆人里一个个排查，等于大海捞针。 能查，但代价高，进展慢，还极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风声扫过门口的封条，发出轻微的飒飒声响。 张子龙看着手里那块干净的桂花糕，叹了口气，把它放回盒中。 “没办法查到毒源。” 众人一时无语。 可就在此时，李北玄忽然开口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解，更带着几分讥诮：“那他娘的……也就是说，现在根本还不知道毒是谁下的，刑部就急吼吼地把我老丈人抓走了？”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众人猛地一怔，随即纷纷抬头看向他。 马翼德一脸迷茫，嘴张了张，还没说话，赵孟起却已经反应过来，脸色骤然一冷。 往前迈了一步，眯着眼道：“对啊！我们现在都查不到凶手，连毒从哪儿下的都不知道，结果刑部那边，就能快到第一时间封铺、抓人？这不对啊！” 而李北玄也眯了眯眼，轻声问道：“对，现在又有一个问题了。” “谁报的案？” “这案子，从现场情况来看，就是普通民间命案。一介贡生，家世不显，又不是勋贵之后，也不是朝中官员，按理说……这该归谁管？” 李北玄说完，抬眼看向张子龙。 张子龙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回道：“应该是京兆府。贡生虽然有品籍，但在正式入仕之前，还是归京兆尹衙门管。民间命案，尤其是这种没牵扯朝官身份的案子，第一接案的，必须是京兆府。” “对。”李北玄点点头，继续道，“正常程序，应该是地方坊卒报案，验尸，再由京兆尹派人来查，然后再根据案情轻重，决定是否上报大理寺或刑部会审。” “但现在呢？” “尸还没凉，铺子就被贴了封条，人还没断气多久，我老丈人就被送进了天牢。这一套操作，真是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啊……” 李北玄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下巴冷笑：“所以我就想问了，这么一桩案子，到底是谁，越过京兆府，越过坊卒，越过本地巡防，直接将案情通报到了刑部？” 听到这里，张子龙这才真正反应过来。 眉头猛地皱紧：“刑部是六部之一，是朝廷中枢法司，除非涉及重案、要案，或者……涉及特定人物。否则没理由亲自插手。就算要介入，也要经过京兆府递案，或者都察院移文。” “对。”李北玄点头，“但现在呢？连调查都还没开始，结论就下了。不仅结论下了，人也抓了，铺子也封了，消息还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李北玄说到这里，抿了抿嘴。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天上午，他亲自跑了一趟刑部，跟李通古打了照面。 当时他们还进了堂房，说了不少话。 可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保住执失烈，只想着能不能转学、能不能照顾照顾执失烈，甚至想着调一调羁押流程，换个软和的地方。 结果呢？ 他把话术打圆了，把情面做足了，唯独没问最关键的一点。 案子，是谁报的。 是哪家衙门最先接到的消息，又是哪位官员做出的第一道决定？ 这整件事究竟是谁主导、谁推动的？ 他竟然一个字都没问。 想到这里，李北玄猛地站了起来：“不行，我要再去问问李通古！”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往外走，就被赵孟起给拦住了。 第1012章 以他的智商干不出这事儿 “不用去了。” 赵孟起摇了摇头，挡在李北玄面前，说道：“你现在再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李北玄一怔，下意识皱起眉头：“为什么？” 而赵孟起望着他，缓缓说道：“李通古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 “他在刑部干了多少年？从员外郎一路爬到尚书，案子他见得多了，流程他比我们都熟。” “咱们现在能看出问题，他会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赵孟起冷笑一声，对李北玄道“头儿，你和李通古的私交不错，虽说不至于交心，但也不是生分之交。” “以他那个性子，若只是一般案子出问题，或者是某位主事以下的办事不当，他哪怕碍于身份不明说，也一定会有暗示，起码会提醒你一句，给你个眼神。” “可他没有。” “这就说明两个可能。” 赵孟起抬起食指，竖起一根：“第一，他不想说。” 随后又竖起第二根：“第二，他不能说。” “他如果是第一个，那就是站队问题，是他选择不插手，或者索性默认了某些操作，但这不太可能，李通古虽然不是孤臣，但他是皇权派的，他是我二哥的铁杆，他没理由害你。” 说到这里，赵孟起的语气沉下来：“那排除掉第一个选项，就只剩第二个了。” “李通古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不能说。” “而若是不能说，那说明，这案子已经绕过了他这个刑部尚书，直接被按了调度流程。他知道流程不对，但没有插手的余地，只能照章办事，甚至连声提醒都不能给你。” 听到这里，李北玄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情绪上头，想要回去问个明白。 但赵孟起这番话，无疑是当头一盆冷水，把他从怒气与懊恼里，迅速拽回了现实。 李通古的性子他清楚。 这人老成持重，极少干越线的事，却也不是那种一看见问题就选择睁眼瞎的软骨头。 若他连点暗示都没给，那就只能说明一点。 这案子，根本不是他主导的。 甚至极可能是被绕过、被架空了的。 有人绕开了刑部尚书，绕开了正常流程，直接把人送进了天牢。 谁？ 赢高明？ 不是李北玄戴有色眼镜看待赢高明。 但有理由，有能力干出这种事的，也只有他老哥一个了。 “是那位干的？” 熊战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东宫的方向。 而赵孟起闻言，没有说话。 半晌后，才摇了摇头：“也……不太可能。我那大侄儿最近老实的跟鹌鹑似的，而且你们也知道，他嗑五石散都快把脑子嗑傻了，这种局，他不一定能布的出来。” 听到这话，李汉升一下子就乐了。 看着赵孟起道：“老赵，你该不会要袒护你亲戚吧？” “谁要袒护那个傻逼啊？” 赵孟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就是单纯觉得，以他的脑子干不出来这事儿。” 说罢，赵孟起耸了耸肩，对李北玄道：“头儿，这事儿就交给我去查吧，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干的。” “那就麻烦你了，老赵。” 李北玄点了点头，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而赵孟起离开后，屋内气氛稍微缓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缓了一些。 因为这场风波并没有结束，甚至连开端都算不上。 张子龙从角落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说道：“我去找梁卓的书童和仆人。太学里我有几个线人，让他们帮我盯一盯贡生之间的来往，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我和老马一起。”王云长道，“南市那边我熟，我们从他买完糕点之后的行动轨迹下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往回倒，看他都接触过谁。” 马翼德也点头：“我去查青楼那女子的底细。这年头，青楼女子也不一定干净，万一那姑娘是被人买通了，那这线也不能放过。” 而熊战挠了挠头，犹豫了半晌后才道：“那……那我是机动部队？那里需要去哪里？” “行，这位置适合你。” 李北玄一乐，随后又冲几个弟兄拱了拱手：“那就麻烦你们了。” “头儿你跟咱们客气个叽霸毛啊！” 几人纷纷摆手，随后各自离去。 而李北玄也离开了烈记行货，回到了蓝田。 然而，他们这边虽然暂时没什么动作。 但幕后之人，却没打算给他们查案的时间和机会。 就在案发的第三天清晨，长安城的风，忽然变了。 执失烈这案子，知道的人一开始并不多。 甚至民间那边都没传出过什么风声。 但今日一早却仿佛被人点燃了柴火一般，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与低声议论。 起初是几处茶棚里开始冒出只言片语，到辰时之后，便如潮水一般漫延开来。 茶馆、酒肆、坊巷、小市，甚至连书院门口都有人在讲。 话题，只有两个。 其一，执失烈。 其二，李北玄。 许多人嘴里都在传，说那执失烈当年在西域如何如何。 “哎，你们知不知道啊？这老安国公啊，当年是西域屠夫啊！” “听说是当年进了焉耆，一晚上杀了七千人，连婴儿都没放过，尸体堆了三丈高。” “我听说，那贡生梁卓昨天只是批了他一句杀人如麻。啧啧，你想想啊，一个老杀星，能受得了这个？” “现在可好，梁卓死了，吃的就是他铺子里的桂花糕，这还能巧到哪儿去？” “毒就是他下的，肯定是他下的，天理昭昭啊！” 而更多的，还不是在说执失烈，而是李北玄。 “你听说没有？定远伯那天强闯铺子不说，还当街绑了京兆府的小吏！” “我娘说她侄子的邻居就在那天的铺子对面看着呢，说他带着一群人破门而入，像是土匪一样！” “他仗着是驸马就为所欲为啊，刑部都查的案子他也敢插手，这不是徇私是什么？” “还有啊，你知道他以前在西市干过啥不？人家卖水果，他看不顺眼，就拿鞭子抽人！” “是他！就是他！以前抢过南市柳家女的，听说还被私底下压了案子！” “真是个禽兽！” 一时间，舆论沸腾冲天。 第1013章 横眉冷对千夫指 这些风言风语，在长安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之后，不出半日，便传到了蓝田。 当天下午。 镇国公府中。 赢丽质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案前誊抄李北玄放在桌上的，尚未整理完的吐蕃使节接待草案。 她原本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可听着侍婢压低声音所说的内容，一张脸却渐渐冷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轻易动怒的人，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贵女，更不是无知无觉的局外人。 但今日传到她耳中的那些流言，却让她难得地控制不住情绪。 执失烈的事，她知之甚详。 西域战场上的血债，有他的责任，也有当时朝局的责任。 身为朝廷中枢之人，她不能，也不该对这些功过轻言评说。 但李北玄不一样。 李北玄混账，赢丽质是认的。 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赢丽质就知道这人油嘴滑舌、睚眦必报、恃宠而骄、欺上瞒下，最擅长钻律条的空子，甚至打死不承认自己混过青楼，还一天到晚盯着官场女眷的花名册研究风评…… 这些毛病她都知道，甚至一度亲身体验过。 可她知道，这人再混，再不讲规矩，也从来没有越过最底那一条线。 他可以在青楼喝花酒，但他不会去抢人家女儿。 他可以扯旗子压人办事，但绝不会当街殴吏乱民。 在她看来，这不是名声问题，而是底线问题。 而现在，这些人拿所谓的过往，造谣他强抢良家女、当街动武、干预司法，甚至连西市的水果摊都编进来了…… 她再清楚不过，这些就是彻头彻尾的污蔑。 于是赢丽质本能地想出手。 想召集蓝田书院的士子学生，让他们写声明，发檄文，甚至准备请皇帝御下明令，为李北玄澄清是非。 可她还没走出书房，李北玄便已经回府了。 看方向，是从高炉那边回来的。 “你要干甚去？”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赢丽质张了张嘴，下意识道：“去书院，让他们写声明……” 然而赢丽质还没说完，就见李北玄摆了摆手：“嗐，小事儿，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小……小事儿？” 赢丽质不可置信的反问道：“你的名声都快被毁光了，这怎么是小事儿？” 但李北玄却耸了耸肩，笑道：“小事儿小事儿，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说的就是我啦。” 听到这两句诗，赢丽质一怔。 忍不住盯着李北玄，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和讶异。 甚至连那股刚才压抑不住的怒气，也微微松动了几分。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她轻声复诵了一遍，语调里竟带着几分出神。 这两句诗，她从未听说过。 她自幼读书，诗词典籍涉猎极广，尤其精通诗赋，连南北朝零散的残卷都曾翻读过不少。 可以说，整个武朝的文人诗词，只要稍有影响，她几乎都听说过。 可这两句，她完全没印象。 不是仿体，不是化用，不是变格，更不是谁的佚句。 是彻头彻尾，从未听过的诗。 可偏偏，这两句写得极妙。 前句“横眉冷对千夫指”，字字俱冷。 冷眼对众，孤傲凛然。 后句“俯首甘为孺子牛”，却忽然低了头。 甘于卑微，任劳任怨。 像是山岳伏地、任人乘重。 一冷一热，一扬一抑，极有张力，极有分量。 哪怕她一时间没法说出个章法来，但凭直觉也知道，这绝非随口之语。 这是好诗。 赢丽质微微眯起眼，打量着李北玄，眉头轻蹙，眼里那点不解越发浓郁。 “这是……这是你写的？” 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从未听你吟过？” “哎。”李北玄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道，“即兴，即兴，因为我有freestyle，skr~skr~” 赢丽质：“……” 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着李北玄满口胡言乱语，赢丽质满脸黑线。 但她又实在爱这两句，想了想后，还是抿了抿嘴问到：“那你，能即兴个全篇出来吗？” 李北玄闻言，顿了顿。 笑着看向赢丽质：“你真想听？” “嗯。” 赢丽质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轻声开口。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每一句都不在一个典籍出身，却在李北玄口中，自成一气。 赢丽质听着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认得这些句子里的调调，那不是武朝诗风的语感，也不是眼下那些文士的骨法。 它更质朴，也更锋利。 不求雕饰，只求直指人心。 察觉到诗里蕴含的力量，她没再出声。 只是静静坐着，眼神落在李北玄身上。 仿佛第一次看他，又像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此时，赢丽质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人…… 不是这世上的人。 不是说他是鬼怪妖邪，而是，他的思路、他的话语、他信奉的东西，统统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李北玄钻研律法，能把整部《武朝律例》拆开重组，找出所有漏洞与灰线。 他查案，讲求证据逻辑，讲究的是“疑罪从无”。 这和历来所有律法都截然相反。 他训话，从不讲家国情怀与忠义名节，却总能一句话把人说得头皮发麻、眼眶发热。 他的行为看似荒诞，实则规矩极深。 他的言语往往玩笑，却从不脱离逻辑。 而他口中这些诗，不像这个时代任何一位文人。 它们不抒情，不咏史，不咏物，也不歌功颂德。 它们不写花，不写柳，不写燕子斜飞，不写月色满江，也不写高堂广厦、朱门酒肉。 它们写的，是“血荐轩辕”，是“肝胆昆仑”，是“横眉冷对”，是“俯首为牛”。 句句都是执拗，句句都写着一个人如何在风口浪尖上咬牙硬扛，写着他面对质疑如何昂着头，写着他身后没有退路却依旧向前。 这是她熟悉的李北玄。 那个平日里插科打诨，满口贫嘴，但真正遇事时，敢站在一切浪头前的人。 第1014章 三司会审 “小爷们儿，你……” 赢丽质眼泪汪汪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摆了摆手，傲娇的抬起下巴：“现在你知道，你家小爷们儿是个什么人了吧？爷不在乎！” 李北玄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这种东西。 古人重名。 春秋之时，士人可以舍生取义。 汉代之时，士大夫为了清名，可以自刎于家门前。 魏晋之时，许多朝士宁可饮鸩自尽，也要撇清一个不忠之名。 可李北玄不是他们。 他不是这世道里生出来的名士，他只是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普通人。 对他而言，名声这东西，不值几个铜板。 只要没人拿出石锤，传得再响也不过是一堆风评，是茶馆说书人的材料，是坊间婆娘嘴里的谈资。 李北玄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更不会为了虚名，去浪费时间和精力澄清什么。 而更重要的是。 李北玄也清楚，这些流言不是随口乱讲，而是有节奏、有组织地制造出来的。 这不是民间的闲聊，而是有人在推动。 是刻意的，是有方向的，是为了打击他而刻意释放的信息。 所以，他更不能去回应，更不能表态。 回应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些谣言有资格与他对等。 辩解了，就等于默认了对方定下的规则与话语体系。 所以李北玄懒得管这些东西。 他真正要做的，是要查出谁在后面。 不是谁在传谣。 而是谁在放信、谁在引导、谁在铺设网络。 谁在第一时间将“梁卓中毒”、“执失烈入狱”、“李北玄强闯”这几件事嫁接在一起，迅速形成风暴。 这种节奏、这种操盘、这种精准调度，不是三两坊市泼皮做得出来的。 这背后一定有人。 而这才是他真正要对付的敌人。 不是那些说“李北玄强抢民女”的街头混混，不是那些嘲笑“驸马仗势欺人”的酒客，也不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匿名文士”。 而是藏在这些声音背后，布局、操作、点火的那一双手。 “所以，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片刻后，李北玄看着赢丽质。 语气轻松，却格外认真的解释道：“幕后之人，是冲着我来的，不是你。” “我现在虽然还不明白他们真正的目的，但既然现在已经把执失家搅进来了，我就得一个人往前走。” “你是公主，是皇室嫡脉，不该也不必跟我一起蹚这滩浑水。” 说这话的时候，李北玄脸上依旧挂着笑，语调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的味道，好像真的不以为意。 可赢丽质听着听着，眼里却露出一丝难掩的不甘。 她当然知道李北玄说得没错。 毕竟执失烈是赢世民的妹夫，也就是赢丽质的姨夫。 虽说去年已经因西域战事被革爵，如今早已无官一身轻，但毕竟是皇亲国戚。 而如今，他卷入了命案，被押入天牢。 已经成了整个案件最显眼的焦点。 而在舆论的渲染下，这桩贡生中毒案，已经不仅是一个杀人案，更是一场围绕“勋贵徇私”、“皇亲犯法”的zz风暴。 朝廷向来讲究风节，尤其是皇家更要自洁表率。 如今正值朝政多事之秋，储君之争暗流汹涌。 若此时赢丽质公开为执失烈出面，不管她的动机多单纯，也难免会引发“皇族庇护”、“上下不分”的舆论风向，甚至会牵连到赢世民的皇权威信。 尤其是，执失烈本就名声不好。 当年西域屠城之事，虽已尘埃落定。 但事情毕竟过去还没多久，现在依旧是武朝热搜榜前三的常客。 不管是民间还是士林，茶余饭后都会拿出来嚼几句舌根。 耐嚼程度基本已经能和“玄武门”相提并论了。 一旦有人借此旧事炒作，整个皇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所以现在，无论真心与否，皇家都必须避嫌。 起码得做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态度来。 可即便明白这些，赢丽质心里，还是有些闷得慌。 良久，她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李北玄闻言，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你也太小瞧我了”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说着，伸手取过案上的一叠文书，拍了拍，道：“我今天一早就进宫递了折子，奏请陛下下旨，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同查办此案，彻查贡生梁卓中毒之事。” 这是武朝中常见的“三司会审”制度。 三家法司分别独立，却又互为制衡。 在重要案件中，由皇帝出面，令三司同时介入，可最大程度避免单方面执法、徇私舞弊。 凡遇疑难要案，特别是勋贵、皇亲、朝中高官涉入者，三司会同审理，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而一旦皇帝批准，那这案子就不再归刑部一家独断，而是要三家法司共同调查、交叉质证、层层核查。 从取证、供词、卷宗、现场勘验，到关键证人审问、案由分析、动机推理，都会有三方监督，每一步都难以暗箱操作。 “陛下已经答应了，三司也已经介入了，放心，有陛下看着，定然能还老爷子一个清白。只是……” 李北玄说到这，语气一转。 赢丽质听他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我突然感觉好屈辱啊！” 李北玄框框的拍了拍桌子，满脸不忿的道：“吐蕃使团，今天已经到灞桥了。” “我这鸿胪寺挂职接待官，明天就得亲自上阵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无力地指了指东面的官服柜子，“衣服还没熨，流程还没念，献礼清单还没背，曲水宴的人员安排还在改……我现在连明早几时起床都还没定准。” 赢丽质听得一愣：“今天才到？不是昨天吗？” “没，昨儿下了一场大雨，走不了路，晚了一天。”李北玄闭着眼点头，“明天才正式进京。” “也就是说，你家小爷们儿从明天开始，就得每天起早贪黑的去接客陪酒陪笑脸了……” 李北玄嘤嘤嘤的说完，赢丽质顿时满脸无语。 第1015章 李北玄的秘密武器 “怎么说的跟逼良为娼似的？” 赢丽质一边说，一边抬手按住额角，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李北玄却板着脸，一副深受其辱的样子。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处境，和逼良为娼确实没什么区别！” 他说着，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数着指头。 “第一，我不愿意！” “第二，我还不能不去！” “第三，我去了还得赔笑！ “第四，我赔笑完还不能收钱！” 李北玄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最关键的是，我还得演戏！” “明知道这帮人打着互市的旗号，是想来探探口风，摸清武朝的底子，但我还得笑脸相迎，装出一副‘兄弟之邦’的样子，陪他们吃饭、陪他们游园、陪他们吟诗作对。” “这不就是逼那个啥，为那个啥吗？” 李北玄说到这，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唉，皇命难违。” 赢丽质顿时哭笑不得，一脸同情的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小爷们儿，你这是为国献身啊，武朝会记住你的贡献的。” “……哎。” 李北玄连骚话都懒得说，往榻上一躺，开始装死。 而赢丽质抿着嘴笑了，看着李北玄装死的模样，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方帕子，抖了抖，轻轻盖在他脸上。 随后从一旁抽出一卷薄册，是她刚从内廷拿来的机密人物清册。 她是皇家公主，自幼耳濡目染。 对各国来使的背景、血统、派系都有过接触。 这些年她虽未直接参与政务，但作为赢世民默认的潜龙之一，她了解得比谁都清楚，也有门路拿到吐蕃使团的人物清单。 “小爷们儿，你躺好了，听我说点正经的。” 赢丽质笑眯眯的举着册子道：“吐蕃这次的使团，你可得注意。” “我当然注意。”李北玄侧了个身，闷声闷气的说：“注意穿衣打扮，注意喝酒姿态，注意不要在席上放屁……” “……我说的是正事。” 赢丽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着道：“这次来的是葛尔东赞，吐蕃使团的正使。这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你上次见过他。” “虽然上次他来没讨到什么好，但因为帮忙促成嫁了一个公主，促进了两国邦交，所以葛尔东赞回去之后也升了官。” “如今，是如今吐蕃朝廷中炙手可热的年轻贵族，归属东赞系。” 李北玄听到这几个字，终于从软榻上撑起半边身子，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吊儿郎当：“东赞……哪个东赞？” “就是大相禄东赞·杰布的那一脉。”赢丽质翻了翻册页，指着其中一行字，“他是禄东赞的嫡亲侄孙，名下封号是桑曲王，现为吐蕃近卫营掌旗使，统领三千亲兵，身份上几乎等同于咱们这边的郡王，兼禁军校尉。” “嚯。”李北玄挑了挑眉：“就他还年轻？” “嗯哼？四十岁当郡王，你觉得他很老？” 赢丽质有些失笑道：“现在的葛尔东赞，已经是如今吐蕃年轻一代，最有机会接任大相之位的人物了。” 听到这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喃喃道：“那也就是说，葛尔东赞，现在已经是东赞派系的新旗手了？” “对。” 赢丽质点了点头。 吐蕃的权力结构很特别，不像中原以文官体系为骨架，他们是一种典型的贵族合议制。 主政的是赞普，但执政的是大相。 也就是他们的宰相体系。 也就是东赞派。 这是吐蕃国内最具实权的官僚贵族集团，也是吐蕃王室长期倚重的政治班底。 禄东赞本人曾为松赞干布辅政，是推行汉化、推动对武联姻、开拓中原外交的关键人物。 而除此之外，还有军贵派和僧官派。 具体情况，大致可以总结为“鹰派”和“鸽派”。 不过在这三个派系中，最厉害的，也最有话语权的，就是东赞派了。 而葛尔东赞，居然…… 这么强了？ 李北玄听完，愣了愣，旋即便乐了，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 随后拉长了声音道：“哎呀呀，往事历历在目啊。” “我去年可没少收拾葛尔东赞，这次怎么又主动请缨来了？该不会是想玩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找我报仇吧？” 赢丽质听到这话，顿时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边嗤笑着回道：“人还没来呢，你就觉得他是来找你报仇的了，你倒挺会给自己立敌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许是有这个念头，但问题是，你会给他机会吗？” “给不了一点。” 李北玄搓了搓手，贼兮兮的说：“那个谁你还记得吗？慧空和尚？” “我让玄奘紧急培训了他快一年，各种教义都让他背熟了，等老葛这次来，我非得让他把人带回吐蕃去不可。” 听到这里，赢丽质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法言喻。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是魔鬼吧。” 李北玄却得意地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仿佛在谈一桩极为有趣的玩笑：“你懂什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吐蕃向来尊佛，尤其在禄东赞这一派的主导下，佛法更是成为了国政工具之一。 不仅被用来镇压部落、调和贵族矛盾，还被包装成一种文明输出，试图借助佛教，影响渗透武朝边地。 可惜，吐蕃的佛教发展极为粗糙。 他们的所谓佛法，本就是从中土佛经中断章取义，再混杂了儒学一些名节训诫、巫术中的神灵祭仪、以及本地的苯教鬼神体系。 一锅乱炖。 既不正，也不纯。 吐蕃僧人讲的因果报应，常常和祖先崇拜搅在一起。 有的寺院甚至直接设有血坛，每逢节日宰牲献供，还要念什么什么咒语，来保佑赞普长寿。 哪怕顶层贵族信奉佛教，但底下的百姓却常常根本分不清佛祖和山神、水母到底哪个更灵验。 而李北玄，早就想借机破坏吐蕃佛教的思想根基。 不过这种东西，既不能用武力打压，也不方便官方抵制。 那就只能……文化入侵。 而慧空这个人，就是他的秘密武器。 第1016章 多解之毒 慧空。 当代奇葩。 本是怀素真人的徒弟。 怀素虽然是高僧，但慧空却完全走歪了路。 变成了妖僧界的天花板，淫僧中的顶流。 讲法讲得极妙，三教九流无不通达，但却是个出了名的老嫖客。 有妻有女不说，连妓馆都留有常座。 去年李北玄清理佛门的时候，把半个都城的挂名僧人都给整肃了。 但却单独把慧空给留了下来。 而慧空倒也识相，当时就主动认了错，还承诺愿为朝廷效力。 于是李北玄就把他关在了蓝田山后的斋院里，让玄奘秘密培训了他一年。 “你……都让大师培训他什么了？” 赢丽质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微妙。 赢丽质不咋有信仰。 但对于真正的出家之人还是很尊重的。 而玄奘大师就是她非常尊重的人之一，尤其是玄奘的弘法寺就在蓝田二环。 所以赢丽质心情不好或者闲着无聊的时候，偶尔会去找玄奘聊聊天，打打机锋什么的。 眼下一听李北玄说，他去年就把慧空扔给了玄奘，顿时心下一阵不妙之感。 “你别让他把大师给带坏了！” 赢丽质有些紧张的说道。 而李北玄连忙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他俩虽然都是和尚，但却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慧空带不坏玄奘，玄奘也教不好慧空。” “那……那你还说让大师培训慧空？培训什么了？” “当然是正经东西。” 李北玄无比认真地道，“我让玄奘盯着慧空，让慧空背完了所有正统佛经，熟读《大乘起信论》《涅盘经》《法华经》……之类的经书。” “除此之外，我还找了好几个国学大师，让他他通读儒家典籍，背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每天再抽两个时辰研修辩经技巧……” “现在这人，讲起法来能让人听得泪流满面，讲完再去嫖还能顺便劝人归佛。完美。” 李北玄说完，举起两根食指，比了个金星的标志性姿势。 那姿势之魔性，一时把赢丽质都看呆了。 过了半晌，才讷讷的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这么个妖僧送去吐蕃，是想给他们讲经，还是让他直接开青楼？” “自然是讲经。”李北玄表情认真，“吐蕃的佛教体系极度混乱，既没有学派分立，也缺少正统思想指导。他们讲因果却不懂中道，讲六道却不明三乘，讲禅宗却连不立文字和明心见性的关系都讲不清。” “而我送慧空过去，就是让他以中原高僧的身份，讲他们听得懂的佛法。” 不过佛法这种东西，说到底，是极高深也极危险的。 它本质是修心修性，是对人之苦、人之惑、人之欲望与解脱路径的一种探索与建构。 可也正因为它高深，它便极容易被人滥用、误解、篡释。 越是高端的东西，越容易夹带私货。 佛理本无争，可落到人手中之后，每一句“无我”，都可以被解释成逃避责任。 每一句“众生皆苦”，都可以成为劝人忍耐现实的工具。 这就像现代社会里。 人人都知道水是什么，可一旦有人把水换个名字，叫它脱碳甲醛二氢氧，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大喊：“这是化工毒液，会致癌！不环保！” 道理再简单，换个说法，听众就不一样了。 而佛理再纯净，经过一遍人心，再过一遍人口，就会变形。 今天一个人说色即是空，明天另一个就说，所以我嫖娼合理。 今天一个人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明天就有人说，所以杀人之后诚信忏悔我就没错。 所以，任何学说、宗教最怕的，从来不是异端邪说，而是似是而非。 而吐蕃的佛教，便正是这一类。 它起步太晚，底子太薄。 强行模仿中原佛教，却始终没有梳理出一套成体系的宗派逻辑。 各种民间巫术、苯教遗存、祖灵信仰混杂其中。 再加上赞普本人时而尊佛、时而敬巫，搞得整个吐蕃上层信仰体系极不稳定。 更关键的是，他们对中原来的东西，抱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心理。 越听不懂的，越当真理。 越装高深的，越信其权威。 而慧空不仅是中原高僧，而且名声在外。 这种人一旦出现在吐蕃，只要头顶中原高僧的名头，吐蕃上下必然趋之若鹜。 而李北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求慧空教导多少吐蕃人真佛法。 他也不指望慧空让吐蕃国风化日。 他唯一的目的，是制造多解。 佛法一旦被多解，就意味着分歧，意味着分裂。 今天赞普听慧空说无为，他理解成不干政。 明天大相听他说无为，他理解成放权自治。 贵族听众生平等，理解是要救百姓。 但平民听众生平等，却又觉得是要灭贵族…… 一旦解读不同，那就不是信仰一致，而是信仰纷争。 一旦争起来，那就得立新寺、传新法、讲新义、分新派系。 而一个宗教体系的动荡，往往不只是寺院的动荡，更是政权的震颤。 特别是像吐蕃这种，将政教合一当作根本国策的政权。 一旦佛教开始内斗，赞普要骗谁？ 贵族要投谁？ 僧兵要信谁？ 每一个讲不清的法义，背后都是一场纷争。 而慧空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本来就讲不清的东西，讲得更不清。 他能在一篇开示中，先讲“色即是空”，再讲“空亦为色”，接着引用《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再套一段“仁者爱人”，然后再来一句“凡事不执着”，最后收束一句“诸法无我，自在随缘”。 讲得像天籁，听得像神谕，实则每一句都能挑出三种以上的理解方向。 就算当场没人反驳，听众回去再复述，每个人说的版本都不一样，下一次聚会时就能演变成公开争论，再下一次，就是两个流派各立山头。 再往后，就是新旧教争，寺院派斗，护法贵族彼此翻脸，僧兵对峙、法会流血。 到时候，吐蕃的佛教，就不再是国本支柱，而会变成一个火药桶。 “我c……” 赢丽质听完李北玄的讲述，整个人都懵了。 强忍住淑女姿态，挤出几个字：“小爷们儿，你好毒……” 第1017章 再见老葛 “无毒不丈夫嘛。” 李北玄笑嘻嘻地看着赢丽质，脸上的神情得意中带着点孩子气。 说完，他便一把将她搂了过来，在她唇上“吧唧”一口：“来，亲一个，图个吉利。” 赢丽质惊得瞪大眼睛，一巴掌就朝他肩头拍去：哇，你有毒啊！说这么毒的事，最后居然还亲我？！” “哎哟，亲你怎么了？亲你是战前祈福，定心神气。” 赢丽质闻言，顿时无语。 一边推他，一边忍着笑，实在懒得和他说理，最后只能撇了撇嘴：“少来这套。你要真有本事，明天就别让人抓住把柄，别又整出一堆歪风邪气回来。” “放心，我有分寸。”李北玄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拎起外袍，“明早我可得起早，先睡觉了。” “你今晚不睡在这儿？”赢丽质微微一怔。 “睡不得。”李北玄边说边系袖带，“我明儿一早就得去鸿胪寺迎接吐蕃使团，一应礼数都得做到位。再晚起片刻，迎接官错时，那就变成外交事故了。” “啧。” 赢丽质瞥了他一眼，“少扯这些，我知道你今晚要去安慰雅儿妹妹，别骗我，我不介意。” “嗐，这叫看破不说破。” 李北玄一本正经地比了个鬼脸，然后笑着溜了出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长安还沉在夏末清晨的薄雾之中，街上尚未喧嚣，宫门尚未开张。 可鸿胪寺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李北玄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站在寺门前，一身朝服穿得板板正正，连腰带上的流苏都精心打理过，整个人从头发到靴尖，全是“我很有礼”的标准模样。 当然，如果不看他嘴里叼着半块干饼，眼神里满是“困死了老子想回去睡觉”的幽怨的话，还是很标准的少年英才模样的。 “今儿啥时辰接人来着？” 李北玄看了看天色，有气无力的问道。 而身边小吏则低声回道：“卯正。那边尚食局的人刚送过早茶，说是为吐蕃使节准备的点心要现做，鸿胪寺这边要亲自验点。” “又验点？”李北玄皱眉，“我昨天不是验过了吗？” “这是宫里新递的折子，说是今日出宫路上，可能要遇百姓送礼，怕有过密之礼，得再验一遍。” “……行吧。”李北玄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活咋全落我头上了？” “因为你是主官啊。”小吏眨巴着眼睛，满脸钦佩和不解。 这种事，别人都求之不及的好吧？ 怎么这位伯爷这么不耐烦？ 李北玄没说话，只是狠狠啃了一口干饼，仿佛那饼就是吐蕃大相的脸。 天色逐渐明朗。 等到宫中传来回音，吐蕃使团已自建章门启程，沿着御街东线，由礼部引导前往鸿胪寺正馆。 街道两旁，御林军和禁军早已按图布列，坊正各司也提前清空了通道，百姓远远站在巷口围观，场面既热烈又谨慎。 李北玄站在寺前，望着那一行远远而来的胡服使者，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为首一人，正是老熟人葛尔东赞。 与上次相比，这位吐蕃贵胄明显更威风了些。 骑着高头黄鬃马，一身银甲覆裘。 头戴金冠，腰佩弯刀。 身后四骑为护卫，皆为吐蕃内卫精骑。 鬃毛统一，马鞍相似，气势十足。 看上去格外英俊潇洒。 而与此同时，葛尔东赞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李北玄。 两人视线一撞。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去年的蓝田演武的那个晚上。 当时，葛尔东赞好像被吓得尿湿了两条裤子。 如今再见面…… 李北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而葛尔东赞目光微凝，表情由原先的高傲瞬间变得复杂，嘴角甚至轻轻抽了抽。 似是胃隐隐作痛，又似是昨日吃坏了肚子。 “老葛，久违了。” 李北玄走上前，行了个中等官礼，笑吟吟地开口，“长安有雨，怕王爷水土不服，我已让鸿胪寺备好黄芪汤一缸。” “啊……那啥，定远伯，久违了。” 葛尔东赞咬了咬牙，低声回道，“本王好久……未见。” “是啊是啊，想念得很。”李北玄扶着他上台阶，一脸慈爱，“我这几日可天天想着你，要不是陛下不许我出宫，我真想自己去西市把你接回来。” 听到这话，葛尔东赞的脸色更苦了。 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哎~这是哪里的话，老葛你远道而来，再次登门拜访，我代表朝廷，代表鸿胪寺，自然要夹道欢迎鸭~”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可可爱爱的看着葛尔东赞。 而葛尔东赞则苦笑一声，心说什么狗屁夹道欢迎，分明是夹道相逢勇者胜吧…… 一时间，葛尔东赞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李北玄作为主官，自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的。 于是笑呵呵的迎着葛尔东赞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入馆歇息。” “本官今日设有薄宴，洗尘解乏，明日再正式议事。” “诸位且请！” 于是，吐蕃使团踏入武朝都城，落脚鸿胪寺。 随后，又是一番安顿，招待。 先是洗尘之礼。 按照规制，但凡远邦入境，须先净尘除垢，以表敬重，也寓入华门之意。 于是李北玄带着葛尔东赞等人，穿过回廊，入内堂。 此时，礼部早已安排数位侍吏，引使团依次更衣、洗手净面。 吐蕃人不习中原礼节，对此颇感新奇，却也未显排斥，反倒跟着学得有模有样。 洗尘完毕，便是入席用茶。 等到饮完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喝的催人尿下之后，李北玄才安排上菜。 而就算上了席，李北玄也不能只陪吃陪喝陪笑。 在他旁边，还站着四名文吏。 两个是记录席间谈话的。 谁人说了什么，都得一一记下来，整理总结后上报，相当于写会议纪要。 而另外两人记的东西就让人蛋疼了。 他们要记席间谁人吃了什么，谁人爱吃什么，谁不爱吃什么，谁跟谁有矛盾，什么人和什么人不能安排到一起…… 而这些东西，也得总结整理下来，最后呈给李北玄，帮助李北玄更好的完成接待工作…… 第1018章 百花园闹事 等到最后一场席散，已经是晚上了。 李北玄醉眼朦胧地从宴席上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酒缸里捞出来的一样，脚步虚浮，腰背发软，衣襟还被葛尔东赞热情地拉扯松了半边。 “定远伯，喝得尽兴。” “老葛你也是，喝得凶。” “为友邦之情，为两国之谊。” “你少来……扶我一下，我脑壳有点转不过来了。” 在文吏和几名内侍的搀扶下，李北玄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鸿胪寺。 虽然他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从午后一直喝到酉末，且对面是葛尔东赞这种惯喝酥油酒“高原酒怪。 于是这一场席下来，十几坛酒下肚。 就连李北玄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喝酒精兑清水。 最要命的是，中间还穿插着四五轮敬酒、两场诗会、一场飞花令，一场席间棋局，再加上三四轮祝词朗诵，连喝带表演，他整整忙了一整天。 这次，是真的喝得有点高了。 李北玄原本想回蓝田的镇国公府歇息。 可刚爬上车，就被李敢一阵苦劝。 “少爷，你就别折腾了，瞧您这模样，马都骑不稳，还是就近回府歇着吧。” 于是李北玄想了想，点头：“也行……反正今儿接待做得挺圆满，我要是死在回蓝田的半路上，那谁来接着跟葛尔东赞斗嘴？” 李敢：“……” 他家少爷是真喝高了。 于是李敢也没再搭理这个醉鬼，架着他就回到了定远伯府。 而一进屋，李北玄甚至连袍子都懒得脱。 随手扯开腰带，靴子都没脱利索，就扑倒在卧榻上。 然后就彻底断了片。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少爷，少爷！出事了！” 李北玄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把脑袋蒙进枕头里：“敢叔儿，放过我吧，我已经死了。” “不是，是出事了，你死了也得起来！是吐蕃人闹事，在百花园！” 听到这话，李北玄“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虽然整个人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迷糊，但那一听“吐蕃”、“百花园”几个字，顿时酒醒大半：“什么玩意儿？！” …… 武朝这个时代，并不像后世那样，和赌毒不共戴天。 五石散虽然已经被明令禁止不许炼制，服用可黄赌之风，却并非禁忌。 反而是士人风雅、达官消遣的重要组成部分。 赌是雅局，黄是风月。 朝中诸多士子，若不曾流连青楼，便不配称作风流。 至于青楼女子，若不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兼修并济，便也无缘踏足名妓之列。 而赌坊亦不稀奇。 文人雅士之赌，取意不取财。 甚至连朝官都以棋局酒令互相切磋为常事。 真正严禁的，是五石散这类致疯致幻之物。 这一点，还是李北玄刚入朝时，力主清禁五石散，亲自上书赢世民，才推行下来的。 其余诸事，青楼，赌坊，曲社，戏馆这类在后世三天两头被严打的地方，依旧大行其道，门庭若市。 所以，李北玄在得知吐蕃使团来访的事情后，便开始极为务实地着手准备了起来。 私下，已经与京城几家大青楼打过招呼。 让她们准备好接待的场地和人员，力求让吐蕃使团宾至如归。 “不是，我招呼都打好了，怎么还会闹事儿来？” 风一吹，李北玄头更晕了，一边饮茶压着那股反胃的难受劲儿，一边问李敢：“敢叔儿，到底咋回事？你打听了没？” “打听过了。” 李敢连忙把痰盂儿和手帕温水给李北玄拿来，一边把痰盂放好，一边拿着热毛巾替李北玄擦了擦脸，低声道：“那帮吐蕃人晚上喝完酒，说是还不尽兴，便主动向鸿胪寺的侍吏报备，说要游坊市，览夜景。 “胪寺这边,原本也就按规章处理了，专门派了两名接待吏带队，先是想着带他们去观灯、听曲、登高台，带他们玩儿点风雅的。” “可人家吐蕃那几位一上马车，话都不绕弯，直说要去瓢。” “……真性情，不过倒也正常。” 李北玄有些无语的揉了揉额头，随后问到：“不过，几个大青楼那边，我都都打过招呼了，还选了对口的姑娘，怎么还能出岔子？” “问题就出在这儿。” 李敢叹了口气，“鸿胪寺那边人照着名册，把他们带进了百花园，安排了几个接待席，有酒有菜有姑娘，全是挑过的，身份干净，技艺也好。” “结果呢？” “结果那几位吐蕃贵人进去没坐热，就开始挑剔，说这几个姑娘不美，性子太媚，不符合他们吐蕃贵胄的品味。” 李北玄：“……眼光这么高？” “是啊，审美不同吧。”李敢扣了扣脑壳，接着说，“结果偏偏这时候，楼里来了个姑娘，是隔壁绮芳阁的，姓苏，艺名叫妙雪。” 听到这话，李北玄有些纳闷：“她是来干嘛的？” “好像是说……是来技术交流的？” 李敢有些不解的说道。 随后摆了摆手，一边搀着李北玄往外走一边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叫妙雪的不是百花楼的，也不在接待名单上。人家就是路过的。” “结果有个吐蕃来的贵族看上人家了，点名就要她来接待，妙雪推脱了几句，实在推脱不过，本来就想答应下来了。” “可谁知道那身上老特么臭了，巨臭，恶臭。” “妙雪靠近还没一丈，直接就吐了，整个人都吐晕过去了。” 李北玄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吐了？” “对。” 李敢神情古怪，“你也知道，那帮蛮人身上都有味儿，一喝酒一出汗，味儿就更重了。妙雪一个没忍住，直接冲着人家当场吐了。” “……呕。” 李北玄本来就没醒酒，被这么一说，差点又翻了肚子，赶紧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而李敢则叹了口气，继续道：“妙雪当场吐完，就躺地上没起来，而那吐蕃人也觉得收到了侮辱，当时脸色一变，直接骂妙雪，说表子欺人太甚。” “结果又被路过的几个人给听到了，还不是别人，就是朱世子他们几个……” 李北玄：“……” 第1019章 提前控场 现在的情况，说到底就是一个很傻逼的局面。 吐蕃人确实是来闹事的。 整个事件的起点，是他们先点了不该点的姑娘，强行要求妙雪陪酒。 而这位妙雪姑娘，本来只是个过场路过的清倌儿，不在接待名单上，甚至都不属于鸿胪寺安排的接待范畴。 她来百花园，是为了和旁边的几个名伎姐妹切磋琴艺舞艺的，属于临时蹭个场子，根本就没想接待外宾。 结果吐蕃那位贵人仗着身份尊贵，当众点名要她。 姑娘起初婉拒了几句，碍于场面又不便翻脸，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谁曾想，那位吐蕃贵人连日奔波，又饮酒作乐，身上早就带着一股混合了酥油、羊脂、马奶子和烟膏的怪味。 加之此人脾胃不佳，又爱喷香料，味道浓烈到了几近凶器的地步。 妙雪本就是体质清弱的，闻到那股味道后当场呕吐不止，还没来得及扶人，她就已经昏倒在地。 对一个外宾来说，这种场面当然算是一种羞辱。 无妙雪论是吐了他身上还是没吐他身上，当众吐成这样，总归会让人觉得脸面上过不去。 尤其对方还是个吐蕃贵族，自尊心强，又是来武朝做客的。 结果在长安第一名楼里，被一个姑娘呕得当众下不来台……这就很容易出事了。 更要命的是，这时候正好赶上几个中原贵介在场。 其中除了卢国公之子朱怀弼之外，还有房俊，张辟疆，常茂几个蝉联京城混蛋榜前十的英雄。 据敢叔儿后来说。 半个时辰前，朱怀弼哥几个正巧组团要去百花园里潇洒。 结果刚走进去没多久，便听见隔壁院子里传出来吵闹声。 几人好信儿，便过去瞧了一眼。 结果正好就看见妙雪吐得人事不省，而那几个吐蕃人，还在破口大骂“贱人”、“欺我吐蕃”云云。 于是哥几个顿时就火了。 管他娘的外宾不外宾，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先是一酒杯砸了吐蕃人脑门，随后带着一干亲随，直接将那几名吐蕃随从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 此举虽有情有义，但从外交规制上讲，无疑是极度不妥。 吐蕃使节团，是奉正式诏书接引入朝的客宾，而武朝作为礼仪之国，历来最重外交名分。 尤其鸿胪寺接待外宾期间，任何京中军户、勋贵、衙役、甚至平民，都需回避私自接触，避免生事。 可这下好了，朱怀弼等人虽有理，但在时机上、程序上却都犯了大忌。 现在不仅把人打了，还惊动了坊卫和城中司礼。 更糟的是，那几个被打的吐蕃人中，还有一个是葛尔东赞的侄子。 此人虽然没什么实际官衔，但在吐蕃贵族圈子内部，也是有几分脸面的人。 至此，局势骤然复杂。 一边是朱怀弼，李北玄的生死之交，性情直爽，为民出头，虽行为莽撞，却确实是替妙雪姑娘打抱不平，出于正义。 他这一拳打出去，代表的是“我武朝男人，不能容外宾欺我女子”，街坊百姓听了只会鼓掌称快。 可另一边，是吐蕃使团的脸面，是朝廷在国际场合下的仪态。 如今人家入了长安、赴了宴席、守了规矩，却被门下勋贵当众殴打。 哪怕再怎么有理，从外交角度来说，也是失礼，得罪了宾客。 更关键的是，这事不是在街头巷尾打架，也不是在私下馆舍斗殴，而是在鸿胪寺接待系统延伸的场所，百花园。 李北玄虽不在场，但百花园今晚的运转，名义上就是归他调度。 出了乱子，他这个主官第一个要背锅。 可这事儿要表个什么态出来？ 很不好抉择。 若轻拿轻放，吐蕃人那边只怕会借题发挥。 说武朝不尊客宾，不罚勋贵。 甚至可能上纲上线，要求赔礼、赔人、甚至要求罢官。 可若真依此处置，硬要治朱怀弼的罪…… 李北玄干不出来这事儿。 先不说兄弟不兄弟的，光是朱怀弼干的这事儿，就深得他心。 若是今日出现在百花园的，是他李北玄自己，他八成也会把那帮吐蕃人给K一顿，说不定K的比朱怀弼还狠。 所以此时，李北玄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心头的那点酒意，这会儿全醒了。 思虑良久后，李北玄揉了揉额头。 对李敢道：“敢叔儿，咱们马上去百花园，看看现场。先不说理对理，也不讲谁对谁错，先把现场情况摸清楚，看看有没有和稀泥的余地。” “是，少爷。” 李敢也明白此事麻烦至极，立刻套上车，一路催车提速，往百花园的方向赶去。 所幸，京城自去年起，主干道大半已经换成了石灰硬路。 到了夏末时节更是地干路滑、通畅如流。 而定远伯府距离百花园本就不远，只隔着两个坊口。 不到一刻钟，马车便在百花园南门稳稳停下。 然而李北玄一下车，却发现情况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喊打喊杀，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京兆尹的差役拉着架子围场。 百花园大门外，只是驻了些坊卫与司礼司的文吏，维持秩序而已。 再往内看，园中火光通明，却显得井然有序。 李北玄见状，顿时怔了一下。 但没来得及细想，便快步走入百花园中。 可更让李北玄纳闷的事情，很快出现了。 他才刚走进正厅边的游廊，就看见了被打的那几位吐蕃随从，此时都坐在暖榻上。 一人一案，正由御医与鸿胪寺的内吏帮忙处理外伤。 几人脸上虽有淤青、鼻青脸肿不等，但神态却并不激烈。 反倒一个个颇为安静，低声与身边人交谈，甚至还有笑容。 而更奇的是，身为挑事根源那位吐蕃贵族，此刻正裹着肩头的药布，在旁与百花园的女管事轻声致歉，脸上全然一副“误会误会、我不是坏人”的嘴脸。 而后堂的情况就更微妙了。 放在闹事打砸的朱怀弼等人，居然也没被押起，而是坐在一旁饮茶消气。 脸上虽还带着点怒意，但眼神中已无战意。 反倒像是刚吵完一架后被人劝开，正等着下一步发展似的。 是谁？ 赶在他之前，把场子给控住了？ 第1020章 人间疾苦赢高治 李北玄站在游廊入口，目光在屋中一一扫过。 最终落在那几位鼻青脸肿，却正若无其事喝着姜汤的吐蕃随从身上。 随后眉头一挑，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玩味。 不是说人被打了吗？ 怎么一个个脸上挂彩不假，可这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刚被教训过的样子？ 完全不是闹事现场该有的紧张气氛啊。 李北玄不动声色地把手负在背后，脚步也没急着往前，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厅堂，心中却已飞快地转起念头。 这气氛不对劲。 有人，抢先一步，把场子给稳住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 朱怀弼一抬眼看见李北玄，刚想走过来找他说话，便有一个年轻人斜刺里走了过来，轻巧又不失礼节地插到了两人中间。 “李兄。” 那人赶在朱怀弼之前，先冲李北玄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而李北玄略微一愣。 但在看清来人那张熟悉却许久未见的俊朗面容后，眉头就立刻舒展开来，嘴角也跟着勾起几分。 同样拱手道：“晋王殿下。” 来者正是赢高治，三皇子，晋王殿下。 李北玄和赢高治曾在晋阳共过差。 一起踩过尸堆、熬过雪夜，彼此之间并不陌生。 甚至可说得上是战友情谊。 不过今日这场合、这时机，再见到赢高治，却让李北玄心中感觉有几分意外。 “殿下是来……” 李北玄笑着问了一张嘴。 可还没说完，就被赢高治抢了话头。 “我不是抢你差事的。” 赢高治上来第一句话，就先解释了一番，生怕李北玄误会什么。 见李北玄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接话，便继续主动说道：“今天正巧，本王也在百花园喝酒。原本本王只是来听曲散心的，没想到正巧撞见这场冲突。” “方才那吐蕃人一开口，本王就知道要出事，后来好巧不巧，就看见朱世子几个赶来。” “于是本王没想太多，便赶紧让身边人稳住局势，然后先把吐蕃人劝到偏厅，又遣人请御医，请鸿胪寺的小吏来帮忙，先把面子稳住了。” 说到这里，赢高治略带歉意地看着李北玄：“我知道李兄你是今晚的主官，按规制，本王本不该插手。只是眼见事态失控，怕真的演变成大事……便擅自做了些处置，还望李兄莫怪。” 看着赢高治如此诚恳的表情，李北玄愣了下，然后笑了。 随后略带几分感激的语气道：“有劳晋王殿下出手，李某怎敢怪罪？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赢高治闻言，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去。 但很快收敛住笑意，随后连忙摆手：“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说这个？” 他语气轻快，说得自然。 可脸上，却带着怎么也压不住的几分小得意。 眼睛也时不时的瞟向李北玄，内心期待的盼着李北玄夸他。 但李北玄哪里看不出来，这货想在自己面前嘚瑟一番，再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于是李北玄故意没接这个话茬。 只是四平八稳的问了问方才的安排和流程。 笑眯眯地寒暄几句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戏谑地看着赢高治道：“不过话说回来，晋王殿下……你不是刚大婚没几天吗？” “下官记得你一口气迎了四位美娇娘，怎么还有空来百花园听曲？四个夫人都喂不饱你？你这肾也太能抗了点吧？” 赢高治：“……” 求不提。 看着李北玄一脸看热闹打听八卦的表情，赢高治原本扬起的眉头顿时凝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李兄，别消遣我了啊！” 赢高治语气有些苦涩。 而李北玄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赢高治娶妻之事，是朝中一大盛事。 皇帝亲自为其选妃，而封为正妃者，是潞川王氏之女。 虽然素有才名，美貌过人，也深受赢高治的喜爱，但毕竟出身低了些，只是太原王氏的支脉子嗣。 而赢高治的侧妃崔氏女，乃是清河崔氏的嫡出女儿，出身比正妃更加高贵。 崔家和王家，几乎是从定亲开始就明争暗斗，婚礼当日甚至传出侧妃不肯下轿、正妃让人换扇的尴尬场面。 婚后三日，更是因要去哪边回门，吵了个不可开交。 也难怪这才成婚不到一个月，赢高治就沦落到夜宿百花园的地步了。 恐怕赢高治今晚喝的不是花酒，而是闷酒吧。 真是一个字。 惨。 “哥们儿心疼你。” 李北玄有些同情的拍了拍赢高治的肩膀，随后想了想后道：“要不这样，你跟着我来办差吧，不过这差事忙得很，三天两头就要加班，你行不行啊？” “行行行，本王太行了，多谢李兄救命啊！” 赢高治一听，大喜过望，连连冲李北玄作揖，俨然一副见了救命恩人的样子。 毕竟赢高治的日子，说句实在话，那真不是人过的。 因为赢高治后院的四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王氏女因为身份略低一些，再加上之前和赢高治培养出来的感情，丝毫不惧崔氏。 进门第一天就要给她下规矩。 而崔氏也不是个好惹的。 仗着自己出身高，动不动就故意顶撞王氏。 而两个媵妾，刘氏女表面乖顺，实则最擅长使唤丫鬟来挑拨离间。 白家女是最小的，看着天真无害，但其实心眼最多，谁也不跟，谁都挖坑。 四人住进王府不到三天，后院便已经实现“初步分裂、局部内战、阵营交叉”三大阶段。 正妃与侧妃、侧妃与媵妾、王家与崔家、崔家与白家、白家与刘家…… 关系网复杂程度，堪比中书省和枢密院的矛盾对冲结构。 甚至连王府的厨房，都一度陷入“做谁口味的菜”这种灵魂级问题里出不来。 光是“早膳第一碗粥端到哪一房”的问题，就差点把晋王府的厨子逼死。 而最可怜的，就是这位晋王殿下本人了。 别人再可怜，也顶多受两头夹板气。 而赢高治受的，可是几何级别的夹板气。 四方合纵连横，不到一个月，差点没把赢高治给夹死…… 第1021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李北玄看着赢高治那副近乎得到救赎一般的眼神，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嘴角一抽，实在没忍住，乐了。 不就是办个差吗？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你家情况……已经这么紧迫吗？” 李北玄有些戚戚然的问道：“你可别吓我，我看你这架势，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似的。” “……不是像，是本来就是。” 赢高治一脸沧桑地叹了口气：“李兄，你不知道，我现在连回府都不敢太响，鞋底都得裹层布才敢落地。” “为啥？”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纳闷。 赢高治回自己家，怎么跟做贼似的？ 而赢高治则叹息着解释道：“本王要是稍微声音大点，马上，立刻，不出一炷香，绝壁就会有丫鬟来问，今晚是去王妃房，还是崔侧妃房……” “而我去哪一边，当晚另一方必然要身体不舒服，头疼脚疼心口疼……还得请我去看。” “我要是哪边也不去，那更完蛋，一个两个都排着队到书房来找我，挡都挡不住……” 赢高治一脸苦涩。 而李北玄听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一边有些心疼赢高治，另一方面，也觉得赢高治多少有些立不住。 在这个时代，男主人在家本该是说一不二的。 结果赢高治身为皇子，却连几个女人都管不住。 也不知是该说他太懦弱，还是太温和，太怜香惜玉。 不过内宅之事，外人也不好插手。 于是李北玄只是摇摇头，轻轻拍了拍赢高治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哎……你换个角度想，这其实是历练你呢。” “真要哪天你能把你后院的局面给稳住了，那中书枢密、六部堂官、甚至宗亲派系，你还怕谁？谁还能斗得过你那四位夫人加她们背后的家族？” “李兄，你说得倒轻巧。” 赢高治翻了个白眼，满脸“你不懂我”的表情，接着诉苦道：“我跟你讲，别说朝堂斗法了，王妃和崔氏的暗战，已经开始渗透到王府的库房、账房、花房和马棚了……本王是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李北玄：“……” 不是？ 账房、库房、花房还可以理解。 马棚是什么鬼？ “斗到马棚？怎么着，是比谁家的马跑得快，还是谁家下人刷马刷得干净？” 李北玄一脸求知的望着赢高治。 而赢高治又是长叹一声：“前两天，崔家送来一匹西凉马，说是送我的。” “结果第二天，王家就得了消息，马上就让人送了一头骆驼。” “又过了几天，潞川那边也收到信儿了。” “刘家也凑热闹，送了一头梅花鹿来。” “结果白家一琢磨，其他三家都动了，他们也不能让自家闺女脸上挂不住，结果……” “结果？” “结果踏马的，白家直接从蜀中魏国那边，给爷拉了一车金丝雀来！” 赢高治啪啪的拍着大腿：“现在本王的王府，都快成动物园了你知道吗李兄？” 李北玄：“……” 那是真的很惨了。 一时间，竟然连李北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赢高治叹了口气。 一脸疲惫地扶住腰，低声道：“李兄，我是真撑不住了。我今晚喝得不少，刚才硬扛着稳了场子，现在一放松，酒劲儿全上来了。我得赶紧找个地方倒一觉去。”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腰牌，递给李北玄：“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李北玄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晋王府的入门信物，便抬眼看他。 只听赢高治继续说道：“还得你派个信得过的人，明儿一早去我王府一趟，就说我今晚陪你办差，从明日起要在鸿胪寺帮你盯接待的事，让她们四位……都消停点。必须是你的人去，她们才信。” 李北玄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半天没说话。 原先他还真以为，是赢高治太过软弱、心慈手软，才被后宅四方撕扯至此，堂堂三皇子竟在家中如履薄冰，连夜行声响都得层层考量。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想错了。 不是赢高治不成器，也不是他不懂规矩。 而是晋王后院那四位夫人，件件都是奇葩，个个堪称极品。 这不是一般的宅斗。 这他娘的，是四国混战。 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光斗权、斗宠、斗人心，还斗物资斗地盘，连马棚花房都成了前线阵地。 这种局面下，赢高治居然还能维持基本秩序，府中没有一日血溅长廊，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赢高治，其实已经很强了。 已经很难控制局面了。 这换了谁也顶不住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缓缓扯了扯嘴角，一脸复杂地看了赢高治一眼。 随后叹息道：“行，我知道了，你安心睡去吧。” “我一会儿就派人去你王府请假，一口气给你请一个月，名义上是辅佐我接待吐蕃使团。你就在鸿胪寺安安生生地歇着，别说马棚了，连鸟笼都别管了。” 话音一落，赢高治眼睛都亮了，像个濒死之人突然抓住了生机。 “李兄！” 赢高治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你……你简直是本王的救命菩萨啊！” “行了行了。” 李北玄有些嫌弃地挥挥手，“别客气，都勾八哥们儿，你跟我客气啥？” 赢高治连连点头，又郑重其事地朝李北玄深深一揖：“李兄大恩，本王铭记于心！” 说完，也不再多逗留，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而另一边，站在远处排队的朱怀弼见赢高治走了，终于有机会迎了上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北玄道：“兄弟，抱歉了，给你惹麻烦了。” 而李北玄看见朱怀弼这副少有的，有些歉意的样子，顿时乐了。 笑道：“大哥，你说什么狗话呢？这怎么能叫给我惹麻烦？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啊。” “不是，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朱怀弼摆了摆手，依旧一脸歉意的说：“我的意思是，我不该在百花园里揍他的，起码该等他到没人的地方再套他麻袋啊，这不是给你惹事儿吗？” 李北玄：“……” 他说得好有道理。 第1022章 软硬兼施 “算了，反正现在事情没闹大，也说不上惹事儿不惹事，大哥你这么说也太见外了。” 李北玄笑了笑，问朱怀弼：“我来之前听说闹得不小，怎么这么快就解决了？是晋王平的事儿？” “对。” 朱怀弼点点头，笑道：“老三还真是长进了不少，跟你去了一趟晋阳，回来真是成长了。” “方才他过来以后啊，其实也没第一时间拉架。” 朱怀弼拉着李北玄，来到了雅座。 落座之后，一边回忆一边笑着对李北玄道：“那会儿我正带着房俊、张辟疆几个把那几个吐蕃狗撵着揍。” “老三来了之后，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没第一时间喊停，反倒问了问我们谁先动的手、是不是他们先闹的事。” “然后我就跟老三说，我说晋王殿下，当然是那帮吐蕃人不讲规矩，强点姑娘还满嘴污言秽语。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李北玄问道。 而朱怀弼一拍大腿，道：“结果晋王听完，当场就撂下一句，说你们继续，我去看看那姑娘有没有事。然后转身就走了。真特么干脆。” 说到这里，朱怀弼忍不住咧嘴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啧，我还以为他是个满脑子规矩的主，结果还挺有点血性。” 李北玄闻言，也不禁微微挑眉，眼里浮出几分意外。 赢高治的性子他是了解的。 心细、谨慎、偏文雅，处理政务尚可。 真论这种街头火拼场面，还真不以为他能应对得来。 结果这回竟然还学会放人打了？ “揍完之后呢？”李北玄问。 “揍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老三才慢悠悠走回来。” 朱怀弼继续说：“他一过来，先让人给我们换了茶水，又请鸿胪寺的人调来御医，说伤口要处理，面子也要照顾，弄得那几个吐蕃人还以为自己享受了什么贵宾待遇。还以为咱们怕了他，更嚷嚷起来了。” “说他们是吐蕃贵族，此番代表吐蕃王庭来访，却被人打成这样，让赢高治必须给他们个交代。” 结果吐蕃人这番话说完，赢高治直接就笑了。 一脸倨傲的抬着下巴，先是扫了那一脸不忿的吐蕃贵族一眼。 随后才慢悠悠的说：“本王今夜本不管这档子事，只想喝杯花酒散心，没曾想，却撞见几位贵宾……在花楼里辱我中原女子。” 这话一出，那几个吐蕃人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想顶回去，但赢高治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而是继续道：“姑娘虽卖艺，但她们自幼学礼知书，琴棋书画样样通。并非奴婢婊妾，更不是路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粉头。” “若是你们吐蕃贵人，在自己家也如此待女子，那本王无话可说。但既然入了长安，行的是朝贡之礼，就请照我武朝的规矩来。” “贵为使者，不仅代表自身，更代表王庭、代表吐蕃国风。若是如此粗鲁无礼，怕是不光辱了我中原姑娘的名声，更污了你们自己吐蕃的脸面！” 赢高治这一长串话，虽语调平缓，没有半句恶言相向。 却句句带刺、句句压人。 明里，是讲理。 强调那妙雪并非卑贱之人。 吐蕃贵族若入华夏，应循华制、守华礼。 暗里，却是一连串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 拐着弯地说吐蕃贵人不讲体面、不懂礼数。 仿佛只会对女子呼来喝去，没有一点风范。 最后更是跟吐蕃国风挂上了勾，高度一下子上升到了天上去，弄得几个吐蕃贵族连话也说不出来。 而听完朱怀弼的转述，李北玄的眼里，也露出一抹意外之色。 这话…… 说的漂亮。 因为赢高治的那番话，不是在争对错，而是在抢定性、抢话语权。 赢高治抢在他们发难之前，先一步把整个事件的格调，拉到了“道德失范”、“礼仪失格”的高度。 从此之后，这件事就不是中原贵族殴打使节，而是吐蕃使者行止不端，惹怒武朝勋贵。 换句话说，吐蕃人变成了理亏方。 “啧，晋王有点东西啊。” 李北玄摸着下巴说道。 而朱怀弼笑了笑说：“何止啊，他可真是从你身上学到东西了。” “怎么说？” “是这样的……” 赢高治说完那番话之后，那几名吐蕃贵人，一时间完全被压住了气势。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反驳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因为赢高治说得太漂亮了，字字在理。 他们真要顶回去，就等于是亲口承认，我们吐蕃，就是喜欢不把女子当人。 这就不是丢人了，是丢国了。 哪怕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种话总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更不能理直气壮的承认的。 于是几人面面相觑，开始搜肠刮肚的找怼回去的话术。 但赢高治怎么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等他们想好对策，便继续道：“按理来说，若你等只是在酒席间喝醉失礼，我武朝尚可一笑置之，毕竟酒后失言，人皆有之。” “但你们强点姑娘在前，出言侮辱在后，动手推搡更是不该。” “若非本王在此，只怕今夜之事，不止是争执几句、挂彩几人，而是要写进边报、传回吐蕃，令你等王庭颜面无光。”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顿，终于露出几分威仪而克制的宽容：“不过，今夜是你等初入长安，舟车劳顿、酒意未消，也难免误会冲撞。” “本王身为东道，自当宽仁待客。” “此事若止于此，本王便不再追究。” “但若再有下次，即便你等是吐蕃贵胄，也休怪我武朝律例无情！” 这一番话，几进几退，收放自如。 该骂的骂了，该给的台阶也递到了。 甚至连“今夜是初到不计较”的善意都给得明明白白。 而到了这份上，再不识相，那就不是贵族，是蠢货。 于是为首的那位吐蕃人短暂沉默之后，终于拱手低头。 压着一肚子怒气，硬挤出一丝笑意：“是我等有失礼数……多谢晋王宽宥。” 接着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连连点头。 说什么“喝多了”、“不知规矩”、“愿领教训”云云。 这件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解决了。 第1023章 一点机会不给 朱怀弼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神情中浮出几分少见的复杂。 “虽然我一向看不惯老三那个假孝男孩儿，但这次，咱们哥几个，还真是欠他一个人情。” 毕竟要不是赢高治把事情给压了下来，等到闹大了，他们几个不说回家挨揍，恐怕也得吃点瓜落，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朱怀弼撇撇嘴，主动道：“这样吧，我看你跟老三关系还成，改天找个时候，咱们哥几个登门拜访一下子。” “哈哈，行，不过别登门了，把他叫出来玩就行。”李北玄笑着说道。 朱怀弼闻言，眨了眨眼：“啊？他平时不是不怎么出门吗？听说天天都在家抄孝经……” “放心吧，已经不抄了。” 李北玄一脸高深莫测道：“而且你要叫，他肯定第一时间就出来，信我。” “……行。” 朱怀弼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选择相信李北玄的话，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 随后，两人又寒暄几句。 不知不觉，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东边天际露出一抹灰青，清晨的寒意也随之卷了进来。 李北玄看了看天色，知道再留也无益，便起身拱手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府了。” 朱怀弼起身相送：“我也差不多，困死了，赶紧回家睡一觉去。” 两人相视一笑，勾肩搭背的离开雅座。 不过，李北玄离开主厅后，并未立刻离开百花园。 而是绕过中庭，悄然去了后院一趟。 后院几个包间里，常俊、张辟疆、常茂、杜仲几个纨绔，正在临时请来的郎中手下处理伤口。 几个都是皇城里响当当的祖宗级别，平日里骑马射猎、打人斗狗，作天作地，从未在打架斗殴这件事上吃过亏。 但今夜却栽了。 虽然他们下手不轻，可对方毕竟是吐蕃使者。 一个个牛高马大的。 虽然他们这边人数占优，但却也都被人拉了一把、推了一肘，不少地方青了一片，破了一点皮。 尤其是杜仲，脸上挂了个拳印，额角贴着膏药，坐在榻上还气得直骂：“妈拉个巴子的，小爷我非得找个机会套他麻袋，打断他两条狗腿！” “三条！”张辟疆一边嘶嘶的吸着冷气，一边不甘示弱的挥了挥拳头。 李北玄见状，忍不住失笑。 进屋笑着调侃了哥几个几句，又寒暄了一番，最后又让敢叔儿跑了一趟腿，从定远伯府里拿了些药过来。 等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才打着哈欠回到了定远伯府。 这一觉，李北玄睡得极沉，却也没睡多久。 李敢心疼李北玄这一夜没睡，特意没早早叫他。 但就算再拖，也拖不了多久。 等到快辰时时，李敢便推门而入，低声叫醒了李北玄。 “少爷，快辰时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整个人都有些崩溃：“敢叔儿，我不是不是才睡下吗？” “哪儿啊，睡了两个时辰了。” 李敢拿过一张湿帕子，一边给李北玄擦脸，一边道：“鸿胪寺的人来传话了，说今日还有两拨吐蕃使节要走流程，寺丞亲自点了名，要您到场招待。” “……” 李北玄翻身坐起，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无比渴望再睡一个回笼觉，起码要睡到下午。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躲不了。 昨天那场突发的百花园风波，虽算是勉强稳住了场子，但吐蕃人心中怎么可能没有芥蒂？ 今日的招待，若是再出半点岔子，前功尽弃不说，说不定还要把锅扣他头上。 于是他不再废话，草草洗漱，换上了新官服，整整齐齐束好腰带，踩着晨露出了门。 鸿胪寺位于城北偏东，是一座极为庄重的礼制机构。 今日虽不再有昨日那样的大场面，但吐蕃使团尚有两拨支脉未完全接待完毕，照规制，仍需逐一会晤，礼节齐备。 李北玄一到，便被引入偏殿。 此时堂中已坐了几位吐蕃随员。 这帮人的穿着，不同于昨日宴会上的盛装，而是更接近本土官吏的常服。 衣袍用色浓重，以黑蓝灰三色为主，腰间饰物繁多。 个个神色冷淡，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与疲惫。 但一见李北玄步入，场中气氛微妙地收束了些。 表情有警惕，也有试探，更有愤怒与厌恶。 显而易见。 被朱怀弼他们揍了一顿，又被赢高治吓唬了一顿的吐蕃人，在复盘了一夜之后，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李北玄见状，心中微微一乐。 但并不打算继续在昨晚那件事上纠缠。 于是他也不急着端什么官架子，反倒先打起哈哈。 摆手让人上茶，自己则与几位吐蕃随员打起了外交闲话。 一会儿说点家长里短，一会儿又说说各地风俗。 基本上是把之前崔仲琛和赢高治兜圈子的那一套，全都拿来使到这帮吐蕃人身上了。 吐蕃人脑子直，哪里看得出来李北玄的险恶用心？ 不知不觉就陪着他兜起了圈子。 而这圈子一兜，就是一个时辰。 好容易有使臣回过味儿来，还想再掰扯掰扯昨晚的事儿，但李北玄却好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似的，当场就开启了武朝式款待流程第二阶段。 中层使节团体的深度游。 不再是那种明面摆设式的文书交流，而是真正的、实操层面的招待。 包括参观蓝田制造局，由工部预备几场铸器、缝甲，军演演示。 再比如走访弘文馆，让他们亲眼看看武朝士子如何习礼诵经、治学考艺。 再往后，还有一场专为吐蕃使团准备的百艺展。 其中琴、棋、书、画、舞、技伎、俑舞、歌吹、摔跤、驯兽……无所不包。 甚至还特意安排慧空来了一场讲经。 妙语连珠，字字珠玑。 听得吐蕃人都快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等到晕晕乎乎的回到使馆，回过味儿来再一琢磨，这才反应过来。 靠。 今天啥正事都没干啊！ 昨晚的场子没找回来，互市的正事更是一个字也没提！ 于是几个使臣痛定思痛，决定明天再也不要被李北玄牵着鼻子走。 可接下来三天里，他们又被李北玄安排着打了一天麻将，逛了一天勾栏，最后又辩了一天经…… 末了，还是什么也没干。 第1024章 逛街来啦？ 吐蕃使团进京的第五天早上。 鸿胪寺使馆。 葛尔东赞站在桌前，满脸怒意。 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一跳。 “混蛋！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一声怒喝，厅中几位吐蕃随臣全都低下了头，一时鸦雀无声。 但片刻后，还是有人悻悻地嘀咕了一句：“……也不是我们不想谈，是李北玄实在不好对付。” 这话一出，葛尔东赞顿时怒火更盛。 啪啪的拍着桌子怒吼道：“不好对付，你们就一天被他领着转？” “你们是使者，是代表王庭来的！” “结果天天被人牵着鼻子逛市井、听胡吹、斗鸡走马，连条商路正事都没问出来，你们当这是哪里？花街?” 葛尔东赞越说越气，喊得几乎破了音。 而几名使臣虽然神情惭愧，但看向葛尔东赞的眼神，却也有几分不服。 因为他们很清楚。 这事，要追根问底，根子是出在葛尔东赞身上的。 毕竟按规制，来武朝开通互市这样的大事，当然应由葛尔东赞亲自出面谈判。 无论是地位、名声还是资历，他都是使团中唯一有资格对李北玄叫板的人。 但偏偏，葛尔东赞打从出发前就心虚。 根本不愿意再跟李北玄打照面。 所以葛尔东赞来之前，就已经打定好了主意。 自己一开始就不露面，只派几位下属试探口风。 若能顺利套出条件，那自然好。 实在碰壁，至少也保住了自己不出丑。 可谁知。 李北玄比两年前还油滑百倍，三言两语就把人哄上了套。 喝酒时，喝得比他们这些把酒当水的吐蕃人都凶。 谈论经书、佛法时，比慧空还像高僧。 甚至连摔跤比赛，都安排得头头是道。 仿佛这武朝的鸿胪寺，不是负责礼制的，是在专门经营大型文旅活动的。 而更让他们窒息的是，这几天下来，他们竟没法反驳！ 李北玄没有拒绝任何交涉，只是每当他们刚要开口提正事，就立刻转开话题。 要么是“风土民情，不可不观”，带他们去看戏。 要么是“礼数未足”，让他们听慧空讲经。 要么是“使节之责，须亲身体验民生”，直接被领去逛窑子。 这架势，说是款待，实则就是晃点人。 晃得他们分不清今天是几号，分不清自己是外交官还是游客。 于是他们每晚回使馆，嘴上说着要清醒些，但第二天还是被领走，在李北玄的带领下，在京城玩了个乐不思蜀。 此时，葛尔东赞怒极，也羞极。 怒，是怒这帮人窝囊。 羞，是羞自己胆小避事。 把正事推给下属，结果反被李北玄拖了个遍。 “你们啊……唉！” 葛尔东赞一边来回踱步，一边重重叹了口气，“李北玄这人，表面好说话，其实最会绕。他根本不想答应互市！” 几个使臣听见这话，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葛尔东赞说得没错，可也实在是废话。 李北玄不想谈互市？ 谁不知道？ 但问题是他不谈，谁有办法？ 他们不是没试过。 几天下来，几乎每天都有人尝试找机会开口提正事。 可每次刚把话题引上正轨，李北玄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话题转走。 有时他们刚把“互市”两个字提出来，李北玄就笑着递来一杯茶。 说：“此事事关两国国运，不可轻谈。” 有时干脆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地说：“这等大事，不是我一个小官能定夺的，待大人出面，我们自当竭诚配合。今日不如先看看永安坊那边的新画舫，听说来了一位能口吐莲花的评书先生。” 再不然，就装作没听懂，然后顺势把人带去听慧空讲经。 说什么“经中自有真理，听懂了，也许互市之事自会水到渠成”。 可偏偏，他们的身份也摆在那里。 说到底不过是副使、随员、翻译…… 哪一个有资格和李北玄直接叫板？ 李北玄不想谈，他们能怎么着？ “大人，我们是真的没办法啊……” “是啊，是啊，那李北玄……” 葛尔东赞背着手站在窗边，听着那几名使臣你一言我一语地申诉苦情，脸色由怒转冷，最后渐渐沉寂。 他没再发火，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你们先都退下吧。”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告退，退出了议事厅。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只余下一人。 那是葛尔东赞此次带来的亲信之一，名唤晋布。 晋布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余岁，是吐蕃近年新晋的译才学子，出身赤德王系，平日多在王庭与东赞府之间行走，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此次原本只是跟着来长安见世面的，属于挂名随行的性质，没想到到了这第五天，却被葛尔东赞特意留下。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不解。 站在厅中拘谨地行了一礼，问道：“大人，是有差遣？” 葛尔东赞没有立即回头，仍是望着窗外。 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晋布啊，这桩事儿……真是不好办哪。” 晋布一怔，下意识问道：“是说互市的事？” “嗯。” 葛尔东赞转身看了他一眼，表情愁苦道：“谈不了一点，根本……谈不下去。” 晋布闻言，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 半晌后，更不解的问道：“怎么会谈不下去呢？李北玄虽说是个难缠的角色，可听说也不过是个定远伯，还挂了个鸿胪寺的副职，说到底只是个五品小官。” 他稍顿了顿，试探道：“您若是觉得他推三阻四，咱们大可以绕过他，去找鸿胪寺的寺丞、寺卿，毕竟他们才是真正主事的。” “再不济……” 晋布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再不济，咱们直接请求晋见武皇，说明来意。李北玄虽有官职，但毕竟只是臣子，难道还能拦得住咱们见皇帝？” 葛尔东赞听了晋布那番“绕过李北玄”的话，先是嘲弄的一笑。 片刻后，才幽幽叹了口气。 抬眼看向那还显青涩的年轻人，语气却已透出几分嘲讽与怜悯交织的复杂。 “晋布，你有所不知。” 第1025章 凡有发生，必有利于我 “你们这几天被李北玄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我也不是整天在使馆里发呆。” 葛尔东赞说着，缓缓走到厅边椅上坐下。 一边拈起茶盏，仿佛不经意地晃了晃。 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寒意。 “晋布，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 “你知道我跟李北玄分别才几年么？” “两年。” “可你知道现在，他已经是什么样了？” 葛尔东赞一脸嘲弄的看着晋布。 而晋布愣了愣，摇头道：“不……不知道。” “哼。” 葛尔东赞冷笑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案几上。 不疾不徐道：“贞观十一年，李北玄平定安西，击破波斯阴谋，将整个西域，重新纳入武朝版图。” “当时西域乱成一锅粥，高昌遗族虎视眈眈。焉耆、于阗、龟兹三国图谋不轨。连波斯人都派了人来搅局，图谋占领安西。” “结果呢？结果李北玄去了。” “不到一年，高昌遗族彻底覆灭，龟兹、于阗、焉耆三国归降，又被执失烈屠了个干干净净，波斯人也尽数被赶走，除此之外，这翁婿两个，顺带还把安西都护府的旧制给恢复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寒：“这一战，我吐蕃本来也想捞点好处，结果被他截了胡，硬生生挡在玉门关外。” 晋布听着听着，脸不自觉就有些白了。 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葛尔东赞便再次道：“贞观十二年，他回京述职，随后一纸调令，奉命肃清佛门。” “你知道这繁华长安里，有多少贵族都跟佛寺有染？” “多少王公亲贵都在里面有庄田、有香火、有庙产？” “三个月，查抄寺庙两百八十余座，罚没僧侣千五百人，收回田地五千顷，夺回钱粮数百万！” “此事虽未昭告天下，但长安城中的每个大户人家，哪个不知道这李北玄的手段？” 此时，晋布已经听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晋布已经听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而葛尔东赞却没有停。 他目光变得越发幽深：“你以为他只会整人？错。” “贞观十二年秋，李北玄主持农桑之事，研发新型复合肥，三月之后，粮产翻倍。” “随后，李北玄又在蓝田，开设理科书院。” “广招寒门子弟，以数学、测算、地理、医术、农学为重。” “讲的是星象、算术、耕种、解剖、炼药、造车、运力……” “你能想象吗？一个大官，公开鼓励民间百姓去学这种旁门左道，让人跟寺庙斗、跟儒生斗、甚至……跟天斗。” 晋布听得愈发惊讶：“可这些……武皇陛下都容忍他做？” “容忍？” 葛尔东赞轻蔑一笑，语气压得更低：“武皇不仅容忍，还嘉奖。” “说他开民智，重实学。连太子、几位皇子都被送去那书院里读过几天。” 晋布神色微变：“可这……这不是触动了朝中大多数人的利益？他怎么能安然无恙？” “因为他还有一样东西。” 葛尔东赞一字一句：“神药。” “贞观十二年，他主持研制出两种药物。” “一种叫青霉素，能治创伤与热毒。一种叫青蒿素，对瘴疫、恶疾极有奇效。” “这两样东西，如今已是宫廷、军中常备之物。据说岁末，山东暴疫，就是靠这药救下三万百姓。” “所以……你说朝中谁敢动他？” 晋布听道这里，已经听得脊背发凉。 仿佛这李北玄，已不仅仅是个能言善辩、手段老辣的官员，而更像是个藏在皮袍下的猛虎。 翻手是文、覆手成武。 但葛尔东赞说到这里，还没完。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越发沉重：“贞观十三年，也就是今年年初，他奉命巡视晋阳。” “晋阳遭逢百年难遇之大灾，大雪千里，民不聊生。” “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北玄一边救灾，不仅救下了数十万百姓，还一边打击了地方豪强，把郑家……就是你我都知道的那个郑家，给拔了根。” 晋布一愣：“哪个郑家？荥阳那个？” “嗯。” 葛尔东赞点头，“自汉魏以来，那一支郑家便是中州头等门阀，三代出相，五代连任尚书，根深蒂固。” “可在他手上，一夕之间被打得元气大伤，至今仍未恢复。” 葛尔东赞叹了口气，只觉得老天不公。 这样的天纵之才，为何出在了武朝，而不是出在他们吐蕃？ 何其不公！ 感慨的谈了几口气后，葛尔东赞继续道：“所以，你还没看出来吗晋布？” “这么一个人物，如今却被派来接待咱们吐蕃使团，你还没看出武朝的态度么？” “李北玄不是挡箭牌，不是什么闲官。他代表的，就是武朝的态度。” “武朝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咱们好好谈互市！” 一句话，仿佛冰水兜头泼下。 晋布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大半，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 片刻后，他才勉强挤出几个字：“那……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难道就……空手而归？” 说到这里时，晋布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和惊惧。 毕竟这趟来长安，是奉王庭之命，代表吐蕃而来。 而任务，就是开通互市，重启南北商路。 若真的一无所成就灰溜溜地回去，不但交不了差，连吐蕃朝野内部那一帮等着看笑话的家伙，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想到这里，晋布的脸色更难看了。 而葛尔东赞见他那一脸震惊与慌乱的表情，却忽然轻轻一笑，笑得很淡。 “空手而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前两天去见了慧空大师，和他聊了许久。” “慧空大师？”晋布一愣。 而葛尔东赞则轻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莫测，““就是那个你们几天前听讲经听到神魂颠倒的和尚。那……是个真正的奇人。” “而在我们的交谈中，慧空大师曾随口说过一句话。叫……凡有发生，必有利于我。” 晋布顿时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情是绝对的祸。哪怕是看上去最倒霉的事，换个角度看，也许就藏着机会。” 第1026章 你别说，听我说 “什么机会？” 晋布立刻抬头看向葛尔东赞。 眼神惊喜中带着几分敬佩。 葛尔东赞不愧是东赞派里，除大相之外的第一人。 这么难的局面里，他居然还能找到机会？ 而葛尔东赞被这眼神看的顿时心中一爽，挑了挑嘴角对晋布说：“你别看李北玄这几天在我们面前游刃有余，进退从容。” “可他真有那么无懈可击么？” “再强的人，也有软肋。” “李北玄……也一样。” 晋布呼吸一滞，下意识问：“软肋？人？” 葛尔东赞点了点头，语气微微放轻，：“对，人。而且不是旁人。” “你应该听说过他。武朝的杀神，执失烈。” 晋布瞪大了眼：“执失烈？他……” “他出事了。”葛尔东赞缓缓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就在我们来之前。” “执失烈卸甲归田后，经营了一家行货铺子。” “结果就在不久前，铺子里出了命案，一位贡生死于中毒，被人查出疑似被执失烈毒杀。” “案发当日，铺子被封，人被带走，据说还是刑部亲自派人抓的。” “如今……仍被关在诏狱里。” 听到这里，晋布脸上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盘算了一下人物关系，才后知后觉的惊道：“执失烈，那不就是……李北玄的岳父？” “没错。” 葛尔东赞点头：“而且此事极不寻常。普通命案，哪里会惊动刑部？何况还是这般动静。” “而你说巧不巧，偏偏就发生在吐蕃使节团来长安的当口。” “这……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机会吗？” 葛尔东赞越说，笑容越灿烂。 而晋布的眼睛里，也渐渐浮显一抹光亮：“那……有人在搞他？” “我不能确定是谁，也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搞他。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葛尔东赞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李北玄，绝不是如今这般从容。” 而葛尔东赞话音刚落，晋布便立刻凑近半步。 眼神闪着光，低声问：“那……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执失烈……弄死？” 此话一出，屋里陡然一静。 葛尔东赞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脸一黑，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抬手，就朝晋布脑门拍了一下。 “我真想把你弄死！” 葛尔东赞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大声骂道：“晋布，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玩意？出了这档子事儿，你居然就想着弄死人？你怎么不顺便把武皇也一块做了算了？” “呃……行吗？咱们试试？” “试你妈个头！” 葛尔东赞气的满脸通红。 而晋布则被骂得脸色通红，赶紧讪讪低头，连声道：“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把嘴闭上，你别说，听我说！” 葛尔东赞啪啪的拍了拍桌子。 等发泄完怒火之后，语气这才放缓了一些：“这事，急不得。” “毕竟现在，我们知道的不过是些皮毛，执失烈出事是真是假？案情是否确凿？幕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这都还没搞清楚呢。” “而且李北玄这人，你要真以为他还在被动挨打，那就太天真了。” “他再狼狈，那也是头老虎。” 说到这，葛尔东赞终于又露出一点笑意，叹了口气道：“不过……” “我现在虽然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开这个局，但咱们不妨先静观其变。” “万一李北玄真的被他老丈人的案子绊住了脚，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那鸿胪寺这摊子，他迟早也得撒手。” “到时候，换一个人接手咱们这场接待，未必就不是咱们的转机。” “甚至……” 葛尔东赞顿了顿，摸着下巴，声音放轻了一些，低声道：“若李北玄真被逼到墙角，我们是不是能给他递个橄榄枝，卖他一个好？” 晋布这次没犯蠢，脑筋转得飞快，当即问道：“您是说……拉他一把？” “嗯。” 葛尔东赞看了晋布一眼，随后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你终于开窍了。” 但紧接着，葛尔东赞又一摆手，语气低沉了下来。 “慧空大师说过，世间万事，皆有表象与本质。若只看其形而不究其理，不过是盲人摸象。” “而执失烈入狱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是李北玄哪怕再被动，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栽了。” “他是武皇亲封的定远伯，是吏部、兵部、礼部都管不动的人物，背后是皇帝亲自罩着。” “你以为区区一个贡生命案，就能把他打垮？别做梦了。”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一个李北玄，能救安西，能肃佛门，能整晋阳，还能整顿豪门。这是个世所罕见的人才。” “就算他岳父真出事了，他顶多也是暂时焦头烂额，武皇是绝对不会动他的。” “所以，既然我们没办法一击致命，那就别再幻想逼迫、敲诈之类的蠢事。” “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试着与他，结个善缘。” 晋布闻言，微微一怔。 随后皱眉道：“可是……我们吐蕃跟他结善缘，对我们有什么用？他也不一定会记这份情吧？” “你错了。” 葛尔东赞抬起手指，指着晋布的额头，冷笑了一声：“你读过书，说你聪明，其实心还是太急。” “我问你，我们吐蕃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晋布想都没想：“开通互市。” “对。”葛尔东赞点头，“那互市的目的呢？” “通商，得利。”晋布脱口而出。 “再往下呢？” “增强往来，稳定边境，获取物资……” “再往下呢？” “……”晋布想了一下，眼神忽然顿住，“……奠定武吐关系，防止我们被东面孤立。” “这才对嘛。” 葛尔东赞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仿佛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道理：“晋布，你要明白，互市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与武朝维持沟通，不被隔绝在中原之外。而李北玄日后若是再进一步，是什么？异姓王？半君？” “只要与他交好，武朝和吐蕃的关系就差不了，懂了吗？” 第1027章 集诸奸于一身 听完葛尔东赞的一番话，晋布连连点头。 神色，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明白了，大人。”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局势发展，等李北玄应对。只要他真的碰上麻烦，我们吐蕃就趁火打劫……额不是，是雪中送炭！” 葛尔东赞：“……对，你说的很对，但是你的汉话真的需要再练练了。” “是是是。” 晋布尴尬的连连点头。 而葛尔东赞则将茶盏重新捧起，轻轻啜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尤其是像李北玄这样的人，平日里谁也不服，恩怨分明，记仇也记情。” “你若在他顺风顺水时上赶着凑热闹，他只当你贪功。” “但你若在他落难时递上一盏灯，说不定他会记你一辈子。” “而一旦这样的人，记你一辈子，那你这一辈子，就不会白活。” 葛尔东赞的一番话，说的意味深长。 而晋布听完，眼里的敬意，已是止不住地翻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葛尔东赞大人，远不止是东赞派年轻一代的权臣代表。 更是一个真正懂得取舍、明白权衡的谋主。 换做别人，在李北玄落难之时，怕是早就被旧仇冲昏头脑，起了痛打落水狗的心思。 可他没有。 他不但没乱，反而能在混乱中清醒地分析出局势的走向，甚至谋划未来数年吐蕃与武朝的关系走向。 这样的人…… 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是，我们静观其变。” 晋布低声说道。 而此时，距离执失烈入狱，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 朝廷表面风平浪静，刑部也没有再对案件做出新的通报，仿佛一切都在照章办理之中。 但风暴的边缘，已经悄然逼近。 执失烈的确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有李通古亲自照应，再加上赢世民暗中授意，那些值守的狱卒不敢对他有任何怠慢。 饭食酒水、衣被出入，都远优于常理。 但问题在于，这份体面，仅仅存在于诏狱高墙之内。 而墙外，整个长安，整个士林，正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暴。 一开始，争议的焦点还在案件本身。 那位死去的贡生是如何服毒，为何身中剧毒，毒物来源如何，铺子为何没有登记这批货物的来源与批号…… 可这些技术性的问题，很快就被更容易煽动的旧账所替代。 在某只看不见的手操纵下，话题骤然从命案转向了人。 执失烈的身份，执失烈的履历，执失烈的往昔屠城之举。 那些残酷往事在有心之人的故意拨弄下，被重新翻出，被渲染，被传播。 当年西域战争，他带兵平定龟兹、焉耆、于阗三国。 破城之后下令屠戮，以震慑叛乱。 仅是龟兹一地，便有三万余人死于兵锋。 事后虽被追责，但因其战功卓着，朝廷最终裁定功过相抵。 撤其封号，命其交出兵权，不得再任要职。 那时，虽然有人不满，却也无力与圣意相争，终归不了了之。 可如今再被旧事重提，风向却变得截然不同。 长安城内，士林怒声沸腾。 有御史在街头朗诵诗文，痛骂执失烈为“人屠”，有举子在贡院张贴檄文，呼吁朝廷重新审理执失烈屠城一案。 甚至有寒门士子，在洛阳书院投书上表。 联名三百余人，直斥“人命关天，岂可赦于一纸恩旨？” “即便当年朝廷迫于军功不敢追责，如今再掩盖此案，岂不使万民失望，使圣德蒙尘？” “杀人者死，理当如此！屠数万者犹活于世，岂有此理！” 最令人头疼的是，这股风潮不仅限于书生文士。 长安城中，有民众自发聚集于皇城东门，焚香诵经，为西域冤魂超度。 更有人在城南寺院墙上泼墨写字。 说此间葬有数万亡魂，求一人抵命。 起初，京兆府还试图压下这些情绪。 但随着煽动者日益活跃，舆情越发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而在这汹涌的浪潮中，那只操纵风向的手，悄然将矛头一转。 从执失烈，转向了李北玄。 “执失烈不过是李北玄的岳父。” “李北玄庇佑屠夫脱罪，其罪尤甚！” “其人恃才傲物，屡越规矩，挟天子意志行私恩，倘若今日不除，将来岂非跋扈权臣，乱政之源？” 一时之间，民间传言纷起，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有讲书先生在茶楼说书，添油加醋，说李北玄此人目中无人，连太常寺卿都曾被他当众斥责。 有文人故作雅调，撰《三日谈李》。 嘲讽李北玄一人身兼“外戚、权臣、才子、富翁”四重身份，正所谓“集诸奸于一身”。 甚至连一些本与案件毫不相干的过往小事，也被人翻出，重新编排。 有人说他私挪高炉工银，有人说他谋取西域商路利润，有人说他刻意打压文臣、扶持寒门。 真假不辨，愈传愈烈。 然而此时。 蓝田县外，水田交错，溪流潺潺。 这一日天气极好，山光水色皆澄澈，云朵在水面一晃一晃地飘着，草坡上传来虫鸣鸟啼。 而就在溪畔一处幽静河湾。 几位大活人正蹲着，坐着，躺着，或抓鱼，或喝酒，或在纳凉。 一竿、一篓、一壶酒，几张蒲团，一撮干牛肉…… 除了不太合礼制，几近完美。 李北玄端着酒盏，身后竹竿就支在两块石头中间。 线垂水中，风吹动芦花，浮漂一抖一抖地颤着，正在慢悠悠的钓鱼。 而另一侧。 朱怀弼此时已脱靴赤脚，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水边打草虾，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兴奋。 “去年我去安西，跟着执失叔叔一起冲破敌阵，当时那波斯督军穆护禄的脑袋瓜子，都是我一刀砍下来的！” 朱怀弼满眼兴奋的说道：“后来那些文人提起这事，每个都说血腥，说不忍，可我觉得那才叫畅快！” “将士浴血百日，真刀真枪把命拼出来，好容易打破了敌阵，你告诉他们不许屠?那他娘的到底是打仗，还是请客吃饭？” “我呸！” 第1028章 从源头入手 朱怀弼说得豪气冲天。 搓着手一甩，啪的一声把一只乱跳的虾甩进水桶里。 随后继续道：“战场是讲理的地方吗？” “当年打薛延陀，你们知不知道？就是他那一刀，从马脖子上把那薛延陀亲王斩成两段！我虽然没能看见……可太他娘的帅了！” 说完还意犹未尽，扯着李北玄的袖子道：“你老丈人这人啊，有一说一，杀人是真的厉害！” 旁边的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尤其是五大善人他们，这些曾一起亲历当年安西之战的人。 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执失烈是个真将军、真汉子。 而一提朱怀弼提起旧事，张子龙忍不住有些遗憾道：“若不是老安国公没了爵位，这两年西南镇边的活儿，不该是他接的么？” 熊战也点头道：“老张说得对！文人只会嚼舌根，真让他们上阵，屁都不敢放一个！” “怕不是一上去就吓尿裤子了吧！” 大家议论纷纷，调侃带笑，气氛十分轻松。 可就在这时，张辟疆却皱了皱眉。 前两天的百花园大战，张辟疆被人把嘴角打破了一点皮。 所以大家刚刚热火朝天的开玩笑时，他并未怎么搭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听到“文人”二字时，张辟疆忍不住和房俊对视一眼。 两位文臣家族出身的公子，同时皱了皱眉。 待到谈话间歇。 张辟疆忍不住开了口。 冲李北玄道：“人和，你别嫌我泼冷水，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北玄一听，顿时笑着转过头来：“这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大家都哥们儿，想说就说呗，有什么好迟疑的？” 闻言，张辟疆微微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后才道：“人和，刚刚老朱那句话说的没错，战场不是讲理的地方，成王败寇，不可拘泥。” “可你我都知道，这天下终究是由文士掌笔。” “而如今风头紧，你又身负实权，眼下虽未有陛下明旨，但我私下听我爹说，吏部、门下、御史台都已有人上书。” “这事若继续闹下去，陛下就算不想收拾你，可能也得被裹挟着动一动手了。” “你要不要想个法子，澄清一下？” 听见张辟疆这番话，几位原本还笑得放肆的纨绔们，也都不约而同收了笑容。 水边忽然一阵寂静，只有风吹草动和水面的涟漪。 而李北玄也微微坐直了几分，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摸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下。 人要一张脸，树要一张皮。 他虽然之前对赢丽质说，自己“横眉冷对千夫指”，但这是相对而言的。 民间的舆论评判，他并不在乎。 毕竟李北玄这个活过两次的人，早就明白了一个简单却残酷的道理。 真正闹得最激烈的东西，在当时往往是最不公正的。 而真正的公正，往往不是在鼓噪声中诞生的。 它只会出现在情绪褪去、事过境迁之后。 就像一场过后的大雨，才能让地面真正沉淀下泥沙，显出清流。 民意？ 愤怒？ 激愤的文人？ 道貌岸然的士林？ 这些他早在第一世就见得太多太多。 有时候，所谓的正义之声，本质上不过是某种操作的嫁衣。 而所谓众口铄金，背后可能连金都没有，只是被人精心放置的几粒沙。 这种非议的本质，不是对错问题，而是运作中的舆论手段。 李北玄记得前世读史时曾看过这样一则例子。 战国时期的李悝，改革法制，颁行法经，被誉为法家的奠基者。 可在他执政之时，却是群臣侧目，世族咬牙，甚至曾三次被围攻罢黜，几近丧命。 那时的他，是残法之徒、是灭礼之贼。 可几十年后，当齐国法制崩塌、田氏横行，世人又纷纷怀念起李悝当年的雷霆手段，说他是有识之政、治世之才。 再如汉代的晁错，推行削藩主张，革除宗室特权。 朝中言官几乎一面倒弹劾他为狂生。 汉景帝在朝压不住风向，终在民意裹挟下赐死晁错，以息天下怨。 可仅仅数年之后，吴楚七国果然反叛，朝廷再无晁错那样的干臣，北军疲于奔命。 等战乱平息后，朝中议论才渐渐回转。 更有人感叹：“若晁错犹在，岂容此局？” 由此看来，这世上有两种话是最不能当真的。 一种叫“天下皆曰可”。 另一种，是“人人皆言恶”。 这两种话，往往是聪明人最先说出口，糊涂人最先信进去，疯子最先践行，清醒人最先被打死。 所以哪怕眼下世人喧哗、士林怒目、街头巷议，骂声滔天，他依然不动。 不是不屑辩解，而是知道没有意义。 他若站出来辩，今天是辩执失烈。 明天就有人骂他当年在晋阳如何权谋，后天又有人翻他在蓝田推广农学时的账本。 再下去，是他家人，是他妻子，是他母亲，是他童年时写错的一个字、路上没让的一个人。 所以李北玄一开始，李北玄并不打算开这个辩论的口子。 但张辟疆有句话说得对。 这事儿要是再闹下去，恐怕赢世民不想收拾他们，也得被逼着收拾他们了。 他还好说。 但执失烈……怕不是要被来一个秋后算账再算账啊。 “张兄说得对。” 李北玄摸索着下巴：“不过澄清还是算了，这事儿是有人故意搞我，想要解决，得从源头入手。”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朱怀弼挠头：“源头？啥源头？” 而房俊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兴冲冲道：“我知道了！” “你是说，那贡生梁卓对吧？要不，咱们几个把他全家一锅端了？” “这样就没人追着打你老丈人了！” 一听这话，李北玄的笑容顿时僵住。 随后，咔咔的转过脖子，用一种“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眼神看了房俊一眼。 与此同时，心中不禁升起一个荒唐的疑问。 三阁老之一的房玄龄，怎么能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八成是基因变异了。 等过些年武朝科技大爆发，搞出基因鉴定的东西来之后，他非得把房俊拉过去验一验…… “不是贡生。” 半晌后，李北玄摇了摇头，道：“是刑部。” 第1029章 刑部挖到宝了 众人原本还各自挠头，琢磨着源头是啥。 一听李北玄说是刑部，顿时齐齐一震。 几张年轻面孔上，纷纷浮起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了。 要说整件事最诡异的地方，贡生梁卓突死固然是起点，但真正将这起命案，引爆成惊天大案的，却是刑部的介入。 毕竟若按正常流程，市井命案归京兆府。 哪怕涉及贡生，照例也应由京兆府初审。 至少要报请礼部备案、太学询案，最后才可能递交刑部或大理寺。 可这案子，前半夜人死，后半夜刑部到。 天还没亮，烈记行货就被封了，人也被带走了。 从案发到办案，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哪里是依法办理？ 分明是早有预谋。 就在大家纷纷沉思之际，赵孟起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 “哎哟老大，我想起来了！” 他一边跳脚，一边冲李北玄说道：“前两天你不是交代咱们，帮你查刑部内部谁先动的手吗？” “我这边已经有点眉目了！” 众人一听，纷纷转头看他。 而赵孟起则忙不迭的开始掏兜，嘴里嘀嘀咕咕道：“你说这事儿闹得，我是今天上午收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结果正巧你就来问了。” 一听这话，几人立刻围了过来。 李北玄也直起身，伸手接过赵孟起递过来的纸片。 而纸片上，简单写着几行字。 其中有一个人名，叫陆齐言。 “这谁？” 李北玄问道。 而赵孟起解释道：“陆齐言这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但我对他有点印象。” “这人五年前，在太学做过博士，后来一路升上来，背后是陇西和荥阳联姻的那一支，算是士林嫡系。” “梁卓是他妻姐的外甥，在太学时关系就走得很近。” “这案子一出，当晚梁家人都还没醒透，天还没亮呢，刑部那边就有人带着人马去了梁宅，说是接到密报，有人投毒。” “而更吊诡的是，刑部那帮人一进门，就径直冲到屋里翻东西。” “据说是发现了梁卓死在书房案边，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他们直接就盯上了那桂花糕的纸托，说可能是投毒源。” “然后……” 赵孟起耸耸肩：“就直接奔你岳父的铺子去了。” “从梁家进门，到抓人拿铺子，还不到两个时辰。” 这话一出，钓鱼摊子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而李北玄咬着一根草茎，嘴角一翘，笑道：“未卜先知啊，看来刑部挖到宝了，这陆兄是个神算子。” “掐指一算，就知道半夜会死人。” “掐完一算，还知道毒是从哪儿来的。” “掐到最后，连凶手姓什么、在哪开铺子都能梦里见着。” “这等本事，不做神棍可惜了。” 众人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笑声中，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冷意。 众人都知道，这案子是有问题的。 可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算明白，问题究竟卡在哪。 刑部，才是真正把这场命案，推上风口浪尖的第一推手。 而那位陆齐言侍郎，手段之迅、安排之巧、关系之隐秘…… 一时间，甚至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而房俊当场就炸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陆齐言八成有鬼啊！” 房俊皱着眉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边说着，一边在河岸边来回踱步，脑袋里飞快盘算着应对的法子。 以房俊的性子，惯常的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毕竟在他看来，一切阴谋诡计、一切机关算尽，都不如拳头来得直接。 所以房俊在得知背后是陆齐言在搞鬼之后，房俊的第一反应，是打算直接把陆齐言抓来审一审。 先打一顿威风，再问几句实话。 可转念一想，房俊自己就觉得这法子不行。 他毕竟是房玄龄的儿子，哪怕平时吊儿郎当，混在纨绔堆里不学无术，骨子里还是懂朝廷章法的。 很快他就意识到，他们没有证据。 也没有任何正式名分。 哪怕明知道陆齐言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旦动手，不是让事情平息，而是让李北玄陷得更深。 尤其是现在，外头舆情汹汹、满城风雨。 李北玄的名声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再随便抓人、打人、动官员，那就是权臣恃势、外戚作威的现成罪证。 要是贸然去动刑部侍郎，那就不是哥几个替朋友出气这么简单了。 这是挑战朝廷系统本身的威信，是对法制名义的撕裂。 这可不是李北玄愿意背的罪名。 所以想来想去，房俊一咬牙，想出了个他自认为“聪明绝顶”的主意。 既然不能明着抓，不能公然审，那…… 要不咱哥几个，偷偷揍他一顿？ “咱也不打太狠，别伤筋动骨，就是阴沟里堵一堵，后巷里修理一顿，长点记性，让他知道别乱掺合该不掺合的事！” 房俊一边说，还一边往李北玄那边靠。 语气中带着点兴奋。 但他刚把这话一说出口，李北玄就再次用那种“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眼神，非常微妙的看了他一眼。 看的房俊顿时噤声，扣了扣脑壳：“那咋个办嘛！” 而张辟疆见兄弟吃瘪，很不厚道的乐了一下。 扯得嘴角一疼，顿时嘶嘶的抽了几口冷气。 随后才对房俊说：“我说房二，你是左脑攻击右脑，大脑放弃思考了？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房俊一听，顿时有些不服气：“你才放弃思考了，那你说，怎么办？” 张辟疆闻言，摸了摸下巴。 停顿了半晌后才道：“要我说，不管是抓来审，还是打一顿都不行，我们现在，一点边都不能沾这个陆齐言的。” “就算他在咱们门口路过，都得给他轰走，不叫他碰瓷儿。” 张辟疆说完，几个纨绔顿时微微仰头，尝试思考。 但没过一会儿，就同时宣告思考失败。 各自都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色。 而李北玄仔细咂摸了一番张辟疆这段话后，眼底逐渐露出一丝笑意。 好家伙。 多日不见，老张居然把脑子给长出来了。 他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第1030章 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 的确。 现在摆在李北玄面前，最棘手的问题不是陆齐言，而是流言。 长安士林所掀起的这场风潮，早已不再是一时的哗然。 而是一场极有组织、有指向性的舆论围剿。 那背后操盘之人深谙人心、熟通节奏。 一步步将李北玄从定远伯这个荣耀身份上剥离出来，打造成了一个嚣张跋扈、恃才傲物、挟公主为庇护的乱政权臣。 而在这场逐步发酵的风波里，有两个关键词反复被提及。 嚣张、不守法度。 尤其是那日，他强闯烈记行货的那件事。 现在，已经成了最具代表性的口实。 那日他带着熊战等人强行闯入，虽说理由正当，情势紧迫。 但从手续流程来看，他确实未曾取得京兆府或刑部的正式批文。 哪怕是锦衣卫作为缉事特务，在没有文书的情况下擅入封锁现场，也难逃僭越的嫌疑。 案发第三日，朝中便有人私下议论此事。 虽然刑部和京兆府，都因为种种压力没有正面追责，但这一笔，却实实在在地记在了众人心里。 而如今，风潮再起，士人们纷纷开始翻旧账。 烈记行货那次强闯的行为，很快就被刻意放大。 并与“外戚”、“恃宠而骄”、“横行市井”这些词汇一起包装渲染，成了他们口中，李北玄嚣张本性的铁证之一。 在这样的舆论基础上，只要陆齐言稍有闪失，哪怕只是染病告假、偶遇盗贼、马车翻覆。 哪怕只是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异常，都将被视作是李北玄的报复。 而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问题就不再是坊间的风言风语了。 毕竟陆齐言虽只是侍郎，但他是刑部侍郎，位居五品，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还是掌实权的中枢人物。 他要是出了事，到那时候，李北玄将被毫无悬念地锁定为第一嫌疑人。 而一旦这件事发生，李北玄就不仅仅是名誉扫地的问题了。 他将直接卷入一场朝堂风暴，甚至面临台谏联合弹劾、御史台突击查办、甚至皇帝的紧急问责。 到那时，就算赢世民信任他，也无法明目张胆地偏袒。 因为一旦明着偏袒，就是向整个士林、整个官僚系统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 只要是皇帝宠信的人，就可以打压刑部、恐吓命官、绕过律法。 这样的信号，是一个皇帝绝不能释放的。 哪怕是他是李北玄。 所以从逻辑上说，李北玄此刻最需要做的，不是还击，不是报复，更不是立威。 而是彻底远离陆齐言，甚至从行为上主动划清界限，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对此人不屑一顾的态度。 甚至在必要时刻，还要保护这个陆齐言。 …… 听到李北玄和张辟疆这番分析，一群纨绔公子原本还憋着一口怒火，如今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憋屈两个字。 这叫什么事儿？ 兄弟被泼脏水、长安满城骂声不绝，官帽子眼看都要被骂飞了。 而他们这边，不仅不能反击，还得主动与那陆齐言划清界限，必要时甚至还要保护他？ 听着都窝心。 张子龙率先沉不住气，手一拍膝盖，低声道：“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回长安了。咱们几个打了一圈仗，流过血，立过功，回来却成了千夫所指，什么道理！” 熊战也紧皱着眉头，闷声不语。 甚至连房俊这时候，也不再插科打诨。 而是坐在一边，皱着眉，眼神发直地望着水面。 几个纨绔用不多的脑筋思考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朱怀弼最先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人和，那……那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万一这陆齐言要是死了呢？” “万一他哪天喝水呛死了，还是哪天晚上被贼人捅了，亦或哪天骑马撞树死了，反正他要是死了，那咱们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说着，一脸郁闷地看着李北玄：“是你说的嘛，这世道就这德性，咱们不动他，他要真出事了，还是要算咱们头上来，那你说说看，这该怎么办？” 朱怀弼这番话，说得并不复杂，逻辑也不高深。 但却是他们这些做事直来直去的纨绔们，最直接、最本能的疑问。 对他们来说，这事已经不光是气愤或者屈辱，而是变得无法掌控。 敌人明里躲着、暗里动手。 自己却要隐忍、还要扮演大度。 连个小小的刑部侍郎都不敢碰、不能碰。 这怎么搞？ 完全搞不了啊！ 果然，朱怀弼话音刚落，几人都抬起头来，齐齐望向李北玄。 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朱大哥说得对，毕竟我要是那幕后黑手，肯定会趁这个时候，干净利落的把陆齐言给弄死，然后顺势把锅扣过来，坐实罪名。” “……那？” 朱怀弼眨了眨眼：“那咱们派些人，暗中保护他？” 听到这话，李北玄嘴角向下一撇。 露出了纨绔们的同款憋屈神色。 刚想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想，顿时眼前一亮。 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 随后，慢悠悠地开口道：“哎，我说朱大哥啊，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 “咱们哥几个呢，也别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了，什么派人保护、暗中监视，太辛苦，也太没劲。” “我有个主意，你们要不要听？”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纨绔顿时来了精神。 几人几乎同时把脑袋伸了过来，个个一脸“快说快说”的表情。 而李北玄扫了一圈，看着这帮哥们儿凑得满脸期待，笑了笑，问了一句：“你们知道，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最不让你担心吗？” “这……” 众人一愣，彼此面面相觑。 “腰上？” “屁股上？” “腿上？” 半晌后，还是房俊摸着脑袋，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眼前一亮，抬手道：“我记得！我记得这个，这是你那个小品里的段子！你说过，长在别人脸上，最不让我担心！” “对头！” 李北玄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这么做……” 第1031章 甩锅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李北玄的打算，简单到极致。 核心就一个字。 甩锅。 眼下局势如此复杂，流言止不住、士林怒不可遏，而他又必须彻底与陆齐言划清界限，不能碰、不能提，甚至必要时还要表现得“毫无关系，毫不关心”。 可他不是神，不可能保住自己名声的同时，还真有本事时刻保护陆齐言不出事。 所以，最稳妥、最一劳永逸的方式，就是干脆把陆齐言的人身安全问题，彻底扔出去，让别人背这个锅。 谁来背？ 毫无疑问。 刑部。 只要把他名正言顺地推进刑部的大门，他的行动就会受到限制。 不管是去哪里、见什么人，甚至夜间休憩，都得备案、都有人盯着。 而那时候，他若再出事，就再也不是李北玄的嫌疑了。 刑部不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是刑部的事。 刑部办案期间出了纰漏？ 那是内部失察，不关朝堂其它人什么事。 陆齐言死在了刑部？ 天老爷，那跟我李某人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要李北玄能设法在完全不涉身的前提下，把陆齐言推回刑部，整个局势就能倒转。 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李北玄想出了一记损招。 那就是制造一起“陆齐言行贿未遂”的假案。 这场戏不需要牵扯外人，也不需要复杂布置，更不需要真正去污蔑谁。 只需要几个哥们一起，演出一场无意间撞破的戏就足够了。 而具体的做法是这样的…… 李北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安排得缜密而低调，事前没有半点声张。 待一切布置停当，房俊、张辟疆、杜仲、常茂四人,带着朱怀弼这个围观兼临时起意参演的兴奋观众，迅速回到了长安。 他们五人，是出了名的京城祸害。 一向无事生非。 在长安城内，哪个不怕他们三分？ 平日里只要他们在街上结伴出现，不是去斗鸡走马，就是去花楼听曲。 再不济也是去哪个文会闹事、茶馆吵架。 所以他们一现身，没人起疑。 甚至连京兆府巡捕见了他们都懒得管。 毕竟只要不是打死人，那就是街坊乐子。 而这日傍晚时分，五人如常走在长安最热闹的永安街。 街上灯火初上，人流如织。 张辟疆换上了他惯穿的白底青纹直裰，手中摇着一柄团扇，一副京中名士模样。 而常茂则揣着瓜子往嘴里扔。 边走边嚼，毫无形象。 杜仲一手负背，一手提着新买的花灯。 至于朱怀弼，那就更没正形。 手里拎着一个油炸酥肉串，边吃边转着脑袋看姑娘。 最中规中矩的，竟是房俊。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旦中规中矩了，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 一行人走到东市南街口，正值人流熙攘之时。 房俊忽然脚步一顿，整个人夸张地一挥手，语调高昂，叫道：“哎哟你们快看，那人在干什么？！” 他这一声，顿时惊得街上路人纷纷侧目。 甚至连附近的摊贩也都探头张望。 而张辟疆则零帧起手，立即配合。 皱眉附和道：“哪里哪里？莫不是偷儿？” 两人背完了台词，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对杜仲使了个眼色。 杜仲立刻明白，自己的戏份来了。 于是立刻抢上一步，快步奔过去，扬声对旁边一个正在街角东张西望的人喝道：“你！在干嘛？” 那人一身寻常灰布长衫，背着个小包袱，神情慌张，本还在低头踌躇着什么。 一见突然被人喝住，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 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撒腿就跑。 “哎哟，你跑什么？！” 朱怀弼吼了一嗓子，直接蹿了出去：“我来抓他！” 说罢，两步一跃，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了上去。 眼看那人转入小巷，朱怀弼一个侧身，直接冲着对方后背扑去！ 只听“砰”一声，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哎哟你奶奶的，别挣扎！” 朱怀弼拽着对方的后襟，强行翻过来摁在地上。 张辟疆也赶了上来。 一把抓住那人的包袱，用力一扯。 只听“哗啦”一声，包袱裂开，掉出一封信件。 那封信并未封口，是一个油纸封套，边角已被汗水沁湿。 张辟疆伸手将信抽出，摊开一看，只见上头寥寥几行字。 “陆齐言大人有要事托办，粗礼奉上，万请照拂。成后另有重谢。” 落款模糊不清，字迹潦草，但“陆齐言”三字，却格外醒目。 众人一看这封信，顿时发出了齐齐的惊叫：“哇！陆齐言，行贿！” 这一嗓子落地，街口的气氛瞬间炸了。 围观的百姓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凑过来看热闹。 想看看这几个纨绔哥儿，在街上又闹了什么小笑话。 毕竟这五人本就是长安有名的祸害，谁不知道他们走到哪儿闹到哪儿。 可偏偏，这一次，情况不对。 “行贿”二字一出口，瞬间把整个热闹场面，拉出了日常街头剧的范畴。 带上了一种不寻常的肃杀气息。 “刚刚他们说什么？行贿？谁？” 一个身着儒衫、手持折扇的中年文士站在人群外围。 眉头一皱，警觉地低声问。 而旁边立刻有人附耳道：“没听清，好像叫陆什么什么的？” “我听清了，叫陆齐言！” “哎，这人我知道！陆齐言！刑部侍郎！” 这话一出口，便像一盆冷水泼入了油锅。 原本只是轻声窃语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而哥几个一听见“刑部侍郎”四个字，立刻就知道稳了。 互相对视一眼，不着痕迹的松了松手。 而赵勇，也就是那个假装小吏的人顿时意会。 登时趁机一个翻滚，顺势蹿起身来。 三两步之间，便从街巷边的小院翻墙跃了出去。 “哎哟哎哟，跑啦！” 朱怀弼又吼了一嗓子。 其他人闻言，立刻慌忙追了两步，张辟疆还学着书院长随的口气叫了一声：“站住！你跑什么！你是跑不过良心的！” 可赵勇可是斥候营出身，谁追得上他？ 三步两步，赵勇便窜出了人群之中。 只留下攥着书信的哥几个，和面面相觑的吃瓜群众。 第1032章 这人也太坏了 张辟疆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抢过场中主位。 袖一拂、扇一收，正声开口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这事儿，咱哥几个可不能当做没看见！” 这话一出口，顿时将围观百姓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他们五人身上。 而张辟疆则继续道：“长安城内，堂堂刑部侍郎，竟疑似派人私下行贿！” “这等事若属实，岂不是败坏朝纲、亵渎律法？” “我们虽不才，但也是读书人出身，更受陛下庇护，怎能坐视？” 房俊也上前一步，叉腰一拍胸脯：“没错！咱们几个虽然平时不太正经，可遇到这种事，绝对不含糊！今儿这事，我们一定要弄个明白！” 常茂在旁接话道：“要是让这种事在街头胡乱散开，没个说法，岂不是让所有士子寒心？走，咱们这就去报官！” 杜仲一甩手，朗声道：“人已跑了，但信还在！物证在手，我们有理由、有责任将此事禀报京兆府，让朝廷定夺！” 朱怀弼嚼着最后一口酥肉串，也憋出一句：“别以为咱们是祸害，咱们也讲道理！正经人做正经事，今儿我们哥几个就要做一回清官探案的活儿！” 这一通接力说辞，几人配合默契，话音铿锵。 围观百姓一听这阵势，原本还带着几分半信半疑的情绪，顿时完全被带了节奏。 有人小声议论：“这事若是真的，刑部那边可要头大喽……” 也有人低声咕哝：“若是假的，这几个可是活靶子，胆子可真大。” 但更多的人，已经暗中兴奋了起来。 “咱长安多少年没看过这种热闹了？” “哇，好热闹啊！” “走走走，一块儿跟着去！” 就在百姓们议论纷纷时，房俊已经快步上前，走向街角的京兆府临时执哨点。 这东市地段虽不靠近主衙，但设有临时巡察小厅，便于管理商户和街面治安。 房俊一脚踹开哨棚门，喝道：“来人！我们有要案呈报，快传话！” 值守小吏一看是他，脸都吓绿了。 毕竟房俊这张脸，他们可太熟了。 整个长安的衙门小吏见了都能做噩梦。 于是小吏连忙作揖低头，连声应道：“好好好，小的这就禀报！这就禀报！” 随后，连滚带爬地冲进偏厅报信。 过了一炷香工夫，一位年约五旬、穿着三品官袍的京兆府尹匆匆赶来，后头还跟着几个记录文吏和巡捕。 正是崔静斋。 崔静斋一瞧那熟悉的哥几个，顿时眼皮一跳。 下意识问到：“这次蹲几天？” 但常俊却格外豪气的一挥手，道：“哥几个今天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报案的！” 崔静斋：“……” 这他妈可稀奇了。 常俊来京兆府，不是来蹲号子的，是来报案的？ 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崔静斋立刻意识到，今天这事儿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崔静斋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问道：“报什么案？” 张辟疆闻言，当即上前，将那封未封口的信递了过去。 “崔大人，我们方才街头遇到一人形迹可疑，于是拦下盘查，结果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 “大人您自己看字条内容，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刑部陆齐言陆侍郎有事托办，还附带‘粗礼奉上’、‘成后另有重谢’等语！” 崔静斋接过信一看，脸色当即一变。 因为这封信的笔迹他太熟悉了，就是李北玄那小王八羔子的！ “我草？” 崔静斋忍不住怪叫一声。 而张辟疆闻言，立刻一拍桌子道：“是吧，崔大人，您看了也忍不住骂街吧？！这人也太可气了，太坏了！” 崔静斋：“……嗯。” 说罢，崔静斋整了整面色。 随后低头翻阅片刻，沉声道：“这信确有异样……不过诸位可有亲眼见到这人？或者有人证？” “见到了，正是我们哥几个一起拦下的！” 房俊、常茂、杜仲纷纷开口作证。 张辟疆更是一脸正气：“虽然那人后头逃了，但沿途有围观百姓，还有其他人见证，街上茶肆客栈多得是，只要查一查，都能作证！” 崔静斋：“……” 演的跟踏马真的似的。 崔静斋抽了抽嘴角。 虽然一时间弄不明白这几个货要干啥，但也没拆李北玄的台。 便随手将信折起，拢道袖子里，随后沉声对身边文吏道：“立刻封存，作证物备案！” 随后，又转头对房俊等人拱手道：“诸位，此事关系重大，我京兆府定会秉公处理。” “刑部陆大人虽是五品命官，但若真有此嫌疑，也断无袒护之理。请几位先入府作书面证词，我即刻汇报刑部，请求协查！” 房俊等人纷纷点头。 张辟疆叮嘱道：“务必照章处置，咱们不为别的，就为一个清白二字！” 崔静斋：“……行。” 而当几人进了府衙时，街头百姓议论声已如潮涌。 “刑部侍郎竟行贿？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刑部的自己要被查刑部，哈哈哈！” “我看那几位哥儿们，今日算是立了个大功！” 在百姓们的喜闻乐见中。 当天晚上，京兆府便将此案移交给了刑部。 刑部收到案卷时，正值夜半三更。 此时正堂还未退灯，值守官吏正在整备次日卷宗。 忽见京兆府递送要案，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刑部大堂瞬间骚动。 侍郎陆齐言，竟然涉嫌私下行贿？ 这可是大事啊！ 而更让人惊诧的是，此案并非朝堂高压追责，也非御史弹劾。 而是街头偶发，由五位“纨绔哥儿”送来的突发案件！ 这就更麻烦了。 因为它不是一起有预谋、有牵连的案件，而像是一桩纯粹的刑部丢人事件。 刑部几名副郎、主簿当即陷入两难。 毕竟如果不立案，怕有人质疑刑部徇私。 可要立案，等于承认陆齐言真的出事。 可还没等他们定夺，京兆府那边已然先一步动作。 由于案发过程全程被民众围观，消息早已满城风传，甚至有人连那封信的内容，都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不立案，压不住。 于是，就在天色微亮、鼓楼初鸣之时。 刑部堂中发布拘提令。 陆齐言，被抓了。 第1033章 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陆齐言被抓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状态。 贞观七月四日清晨。 陆齐言还在书房，整夜未眠，正在反复研读贡生案的卷宗。 看了看时间，准备去刑部点卯时。 自家官邸的大门却被人强行撞开，随后，几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陆齐言的同僚和下属。 陆齐言高低是个侍郎，也算是刑部的中层管理层。 被人强闯大门，顿时面露不悦。 沉声问道：“何事？” 可对方不多言，只双手呈上一纸拘押文书。 陆齐言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你们说……我……行贿？” “我行贿谁了？” “我连信上收信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信？谁的？我没见过！” 陆齐言直接急了，涨红着脸大吼道。 但换来的并不是信任，而是一双双痛心疾首的眼睛。 因为几乎每一个被双规、被逮捕、被查办的官员，在最初被带走的那一刻，说的都和陆齐言现在说的一模一样。 “我冤枉的，我没收钱，我不知道那是谁寄的信，我根本没做过……” 这种场面，兄弟们太熟了。 刑部的老吏、差卒，谁没见过官员崩溃、哭喊、反复否认的样子？ “被人陷害”的喊法，连顺序都一样，几乎就是官场预设台词。 更何况，这次带人的是刑部自己的人，是他陆齐言的同僚、甚至平日里点头之交的下属。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桩zz事件，也是一种尴尬的内部家务事。 若真放任陆齐言逃脱，那就等于整个刑部自污清誉。 可若照章处置，虽然打落的是自家人，但却能保住整个刑部的清白、保住官署的名声。 那该怎么选？ 根本没得选。 于是刑部的人满脸复杂的看了陆齐言一眼，随后直接撸起袖子，把陆齐言给带走了。 …… 如果这个时代有“热搜榜”、“每日新闻”之类的东西。 那在贞观七月初五这天，陆齐言行贿被抓一案，绝对是头条里的头条，热榜中的热榜。 长安城内，士庶齐喧，街头巷尾无一例外。 比起前几日那些什么“屠夫执失烈”、“恃宠李北玄”之类只能靠嘴嚼字、靠人转述的舆论，陆齐言这件事实在是太实锤、太直观、太刺激了。 五个长安有名的纨绔在街头追人，当街搜出行贿信件。 信里白纸黑字，虽未落款，却写着“陆齐言大人”五个大字。 信封内还有几张银票，数额虽不大，但已然构成行贿未遂。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还不是传说，而是无数百姓亲眼所见。 甚至东市南街的一个茶棚老板，还站出来大喊：“我当时就在现场！他们几个一开始还吵，说抓不抓那人，我亲耳听到的！” 这一下子，京城百姓下饭的谈资，立刻就更新了。 毕竟陆齐言是刑部侍郎，正五品，虽然不是重臣，但也好歹是朝廷实职命官。 如今竟因“行贿”二字，被当街举报，隔夜押解入狱。 这比当初执失烈屠城和玄武门还刺激。 因为玄武门和执失烈，已经属于旧账了。 而陆齐言，是刚刚抓的，热乎的。 消息一出，不止坊间沸腾，就连朱门士族、书院庠序都在争相议论此事。 士子们原本正被一波“李北玄跋扈”、“外戚乱政”的风向引导得愤懑难平。 如今此事一出，他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什么？刑部的陆大人行贿被抓了？” “不是吧？他一向号称清廉有守，怎么可能？” “可是信是真的啊！在街头被人当面搜出来的，五个证人都在，还能假？” “我看未必是清廉，是藏得深！” “哼，这年头谁还敢信官场风骨？一个个嘴上讲法度，背地里肮脏得很！” 一时间，长安士林风向大变。 原本一窝蜂地揪着李北玄“强闯铺子、蔑视刑部”不放的那群人，此刻纷纷转而围观起陆齐言的案情。 然而，这还不算完。 就在百姓议论最热烈之时，午后未时，长安街头又传出一桩新消息。 蓝田锦衣卫入城协查。 蓝田锦衣卫，从陆齐言府上，当场查出巨额不明财产！ 这个“巨额”，究竟多“巨”，没人说得清楚。 但很快，传言就飞了出来。 “听说查出来的金银、绸缎、玉器足够塞满三个库房！” “屋后还挖出一个地窖，里面密密麻麻堆着箱子！” “连那账房都当场吓得跪下，说自己只是帮人记账！” “最可怕的是，查封的物品上，有一部分竟然连来源都找不到，全是匿名馈赠，连账簿都没有写明是谁给的！” 消息越传越玄，越传越大。 而就在三司百官还在为“贡生中毒案”查无实据而焦头烂额之际，另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如滚雷一般在朝野炸响。 “你们听说了吗？原来那起贡生中毒案……主办官就是陆齐言！” 此言一出，立刻在整个长安上下，掀起滔天巨浪。 要知道，这起“贡生中毒案”才是近月来最受瞩目的风波。 涉案者为朝廷贡生，死于突发性中毒。 不仅时机、地点、死法皆极蹊跷，甚至还牵连到了执失烈。 赢世民震怒之下，已令三司联合彻查。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几乎全员出动，绞尽脑汁要查出源头。 可连续十几天过去，不仅无功而返，连个像样的突破口都没找到。 而如今，却忽然有人爆料。 说这案子的最初主事者，正是刚刚因为“行贿案”锒铛入狱的陆齐言？ 这简直像是把一堆尚未熄灭的柴火，狠狠倒了一桶油。 风向再变。 声势更烈。 短短半日内，长安城已经传疯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查不到凶手，查案的人就是幕后黑手啊！” “好一招贼喊捉贼！” “这陆齐言……该不会就是下毒的人吧？” “起码是知情不报的人！” “欺天！欺君！该诛！” 许多读书人、贡生、书院弟子，在这场风暴中情绪彻底爆炸。 而这一切，最终汇聚成一股滔天民意，直压宫廷。 第1034章 已非当年少年模样 陆齐言被下狱的第三日，风声愈急，风头愈劲。 朝野内外，已然沸反盈天。 贡生中毒、行贿风波、地窖金银…… 一桩桩、一件件，如浪头叠浪，将整个长安搅得翻天覆地。 就在此时，皇帝的圣旨再度下达。 贞观十三年七月十日。 戌时，内廷传旨。 “贡生中毒一案，已牵连刑部命官，风声所指，疑云重重。” “着三司再度合议，严加查办，不得循常例，不得循旧规。” “从即日起，所有涉案官吏、涉事人等，一律不得擅离长安，若有阻扰、拖延、敷衍者，罪加一等！” 此旨一出，三司震动。 当天夜里，大理寺便紧急召集内外堂官，重新梳理案卷，剖析线索。 重点查验陆齐言近三月内所有涉案文书与手令。 而都察院那边，则调遣监察御史，暗访陆齐言任内重大案卷。 追踪是否有包庇、失察等行为。 刑部最为难堪，却也最为卖力。 甚至临时封存数十份旧卷，深夜加班至三更，力求证明自己不是一窝黑。 朝堂官员人心惶惶，许多和陆齐言私交不错的，已经开始主动销毁信件，抹去往来账册，甚至临时闭门谢客，生怕哪天就被突击搜查、或在御前点名。 而另一边。 李北玄，却好似从这场风暴中彻底隐身了。 从七月十号开始，李北玄就再也没再出门了。 说不上神隐，也不算避世，就是……不想动。 真要细说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一个是懒。 另一个，是避风头。 懒，是实打实的。 这几天天气闷热，早晚虽有风，可一到正午就蒸得人脑仁发胀。 外头又吵又热，城里又乱又烦，走出去半条街就能听见陆齐言、执失烈、李北玄这几个名字来回乱飞。 他本就是怕麻烦的人。 既然一动会生祸，不如干脆不动。 而另一个原因……那就不能明说了。 毕竟，这一波浪是他挑起来的没错，可波浪太大了，现在连皇帝都下旨了，三司齐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会儿要是他还满长安地跑，未免显得太过嚣张。 而最关键的是。 他之前算计了崔静斋一把。 那封信的戏，他之前没跟崔静斋沟通过剧本。 崔静斋虽然配合他演了下去，但心里肯定会有些不得劲，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若这个节骨眼上再碰了面，哪怕什么都不说，那份尴尬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再说了，皇帝那边……也不是好糊弄的。 这波把事情闹这么大，从“铺子封查”一路搅到了“刑部侍郎下狱”，把全长安的节奏都带歪了。 皇帝行动上虽然配合了，也再次下令让三司彻查此事。 可他怪不怪李北玄搞事？想不想收拾他？ 那是必然的。 所以为了不被收拾，李北玄干脆就选择了最保守、也最不惹事的办法。 装病。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彻底躲进了蓝田府。 连鸿胪寺那边的公务，都全权交给了赢高治。 旁人闻起来便说是病重难起，需卧床静养。 就连鸿胪寺问起，也是这一套说辞。 “自家老丈人被卷入命案，本人名声也遭质疑，满城皆言我跋扈专横，实不敢再露面。” “吾心悲苦，夜不能寐，久而久之，肝气郁结，气血两虚，实在难以再入朝堂！” 这套说辞一出，谁还好意思逼他出门？ 于是鸿胪寺那边不管信不信，总不好再让他去陪吃陪喝陪酒陪笑的去招待使团。 甚至还特地派人送了几副补药过来。 不过这些药，最后全被李北玄扔到小厨房炖鸡汤去了。 而李北玄自己，则在府中，吃得香，睡得足。 白天晚上的去钓鱼。 偶尔不想不钓鱼的时候，便唤几个老友喝茶。 若无老友，便去找玄奘聊天。 这位法师如今驻锡蓝田弘法寺，日日参禅讲经，听说李北玄病中养性，主动邀请他来讲一讲《涅盘经》。 而李北玄实在闲得发慌，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在蓝田的日子太安逸了。 真闲下来，反倒不知干什么。 于是，听闻玄奘法师每日清晨，都会在弘法寺讲经，他便也顺势来了兴趣。 这弘法寺，是宗教司亲自拨款修建的。 规模宏大，香火鼎盛。 山门外金匾闪闪，里面诸殿规整。 香烟缭绕，是蓝田最体面的一座禅院。 李北玄之前只远远路过，未曾踏入。 如今借静心养性为名，也算是第一次入内。 他到时，是个清晨。 寺中钟声初歇，晨课方毕。 玄奘身披法衣，正与几名戒律和尚对谈《涅盘经》中“诸佛常住、法性不灭”之说。 李北玄走进院中，和尚们见他气质不俗、随行侍从又都衣冠整整，便有人立刻认出身份，赶紧入内通报。 玄奘听说是李北玄来了，立刻起身迎出前殿。 双掌合十，笑道：“阿弥陀佛，檀越远来，有失远迎。” 而李北玄则笑着抱拳回礼：“好久没来打扰大师了，近日病中无事，想来听听经文，沾点佛气，大师不介意吧？” 玄奘自然没有介意的道理。 微笑点头后，命人设座奉茶。 二人寒暄片刻，玄奘便领着他在弘法寺内四处参观。 路过僧舍时，李北玄有意无意扫了一眼，笑问道： “大师，辩机呢？好久没见了，他现在在干啥？” 去年高阳和辩机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 就连赢世民都对此格外头痛。 李北玄为了拆散这对野鸳鸯，便把辩机扔给了玄奘，让辩机来帮忙翻译玄奘从天竺带回来的经文。 不知不觉，也有一年时间过去了。 京城中消息日新月异，新鲜事儿频出。 高阳和辩机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就被人抛到脑后去了。 辩机都快查无此人了。 就连李北玄差不多都把他给忘了。 只是今日一进弘法寺，又见到老熟人玄奘，便又把此人想了起来。 而玄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点头道：“辩机师弟确在此，如今每日翻译经典，几无杂念，已非当年少年模样。” 第1035章 论金瓶梅 嗯？ 听到这话，李北玄眨了眨眼。 只觉得玄奘这话颇有玄机。 “已非当年少年模样”是啥意思？ 难道是说，辩机真的清心寡欲了？ 不再满心都是高阳了？ “带我去看看？” 李北玄摸着下巴说道。 玄奘自然应允。 带着李北玄来到了禅房。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名身穿旧僧衣的青年僧人，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晒经书。 脸颊微黑，眼圈乌青。 头皮都是黑的，整个人全然一副“被学术掏空”的样子。 李北玄一看，顿时沉默了。 半晌后才问：“那便是辩机？” 玄奘轻声点头：“正是。” 李北玄：“……” 牛逼。 果然学术这玩意儿，就不是人搞的。 当年的辩机多帅啊。 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气质过人。 外表仅比李北玄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不然也不会引得高阳一见倾心，非卿不爱了。 可谁知。 这才一年不见，辩机整个人都颓的不像样了。 又黑又瘦又干吧。 说他是玄奘的同龄人，李北玄都信啊。 “我靠，真惨，大师你是真能折磨人。” 李北玄忍不住啧啧出声。 而玄奘闻言，并未恼怒，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道：“檀越此言差矣。这怎能叫折磨呢？”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晾经书、满脸生无可恋的辩机，又补了一句：“这叫为学术做贡献。”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经卷难译。” “辩机师弟能在此僻静清修，日日沉浸于古梵文的海洋中，不问尘世俗念，这乃是福缘，不是苦役。” 李北玄：“……” 说还是你们当和尚的会说啊。 看着玄奘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北玄忍不住咧了咧嘴，随后露出一个难以评价的笑容：“行吧，大师你说的都对。” 玄奘笑着点头，毫不在意。 两人相视而笑，便不再多言。 但没走几步，又遇到了另一人。 那是一位高高瘦瘦、鼻尖带粉的和尚。 身穿内挂绛衣，外披灰布僧袍。 行走之间步履轻浮，却偏偏两眼低垂，手捻佛珠，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李北玄远远就认出来了。 “慧空？” 看到那人出现，李北玄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那和尚闻言，抬头。 很快几步上前，含笑行礼道：“贫僧慧空，见过李施主。” 李北玄：“……” 这还是慧空吗？ 这都调成啥了？ 李北玄忍不住用见了鬼的表情看了慧空一眼。 毕竟慧空现在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 语气温和得体，举止庄严有礼。 若不是早知这厮底细，李北玄怕还真会以为，他是哪座名山古刹中修行数十载的大德高僧。 可李北玄太清楚了。 慧空这厮表面上是佛门弟子，背地里却是个连庙门都快被他嫖塌了的老混账。 他那点修为，全靠女人给供出来的。 不仅有妻有女，曾在西域还养过三个妾，个个擅长跳舞。 若说辩机是玩感情的花和尚，那慧空就是不讲感情的……老嫖客。 这么一个货，怎么现在表现的这么老实？ 李北玄一开始还有些纳闷。 但看到身边不动声色的玄奘，顿时悟了。 弘法寺这地界儿，毕竟是玄奘的地盘。 玄奘可是实打实的高僧，大师。 慧空这样的妖僧，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就会老实几分。 再加上慧空在弘法寺，是接受再教育的，是准备择机投放吐蕃进行弘法大业的。 有这两重原因加起来，谅慧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弘法寺里放肆。 果不其然，慧空对上李北玄的视线后，表情更加慈悲。 甚至故意道：“贫僧近来潜心修行，颇有精进。李施主若愿一观，不妨与贫僧论上一场。” 李北玄：“……” “论什么？论金瓶梅吗？” 李北玄忍不住问道。 而慧空则合十不语，脸上仍是慈悲为怀的笑容，仿佛完全听不懂李北玄的讥讽。 可一旁的玄奘，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施主，慎言慎言，贫僧这里虽不禁言笑，但也不宜亵言经义。” 李北玄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我慎个屁，你要是没看过金瓶梅，你干嘛发笑？你也不老实！” 玄奘：“……” 多日不见，李檀越还是那么能诡辩。 许是想到了过往种种，玄奘顿时乐不可支。 连连合掌自责：“阿弥陀佛，李施主言语犀利，贫僧甘拜下风。” 李北玄闻言，顿时有些得意。 笑道：“你是佛门，我是俗人，辩经辩不过你，我嘴上占点便宜总成吧？” “当然可以。” 玄奘点头，倒也不争。 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 而慧空则始终保持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一个苦修多年的老僧，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颔首轻笑。 气氛正好，气温清爽。 一缕阳光斜照入殿，照得青砖青瓦、香烟缭绕都温润起来。 忽然，一名寺中弟子匆匆从外头跑来，伏身行礼后道：“启禀法师、伯爷，山门下有人来访，自称是吐蕃使团来人！”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霎时收了大半：“什么玩意儿？他们都追到这里来了？” 从三天前，李北玄就已经不负责接待吐蕃使团了。 鸿胪寺那边，现在是赢高治在撑场子。 怎么？ 难道吐蕃人不喜欢赢高治的招待？硬要找他来陪笑？ 靠！ 李北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烦躁。 而另一边，玄奘也微露讶色。 正欲开口劝慰，却忽听旁边那位老实了半天的慧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李北玄斜眼一看：“你乐什么？” 而此时的慧空，终于绷不住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双手一摊，笑嘻嘻道：“伯爷，您别自作多情啦~这帮吐蕃人，可不是来找您的。” “他们是来找我的！” “前些日子他们不是听我讲过经吗？回去之后，非说慧空大师讲经如云雨、渡人如春雷，这是又来找我度化他们啦！” 说到最后，慧空甚至捻了捻自己的光头，一副沾沾自喜、骄傲得不行的样子。 而李北玄和玄奘闻言，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复杂、同情交织的神情。 第1036章 曲道度人 “这些吐蕃人，真可怜啊。” 片刻后，李北玄忽然叹了口气。 目光复杂地望向山门外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怜悯。 而玄奘也默默点头，双掌合十：“可怜、可怜。” 说罢，两人齐齐摇头。 既有对慧空这张厚脸皮的无奈，也有对吐蕃使团那群信徒的深切怜悯。 这年头，连佛缘都能搭错线，实在是太惨了。 但慧空却只当他们是在夸奖自己。 笑呵呵的念了一句佛号，随后故作高深道：“贫僧不才，唯有片语只字，能启愚蒙之心，已是佛门大幸！” 李北玄：“……” 玄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气势高远，甚至连玄奘也有些绷不住了。 忍不住咳了一声，转头道：“李施主，既然贵客来访，寺中需安排接待，不若我等先移步后堂一叙。” 李北玄自然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拱手一笑：“慧空大师今日风头正盛，吐蕃信众翘首以盼，我等俗人不便打扰。” 说罢，便与玄奘一前一后，转身走向西侧禅房。 而走进禅房后，隔着窗户，看着慧空高深莫测的背影，李北玄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道：“这慧空，要真去了吐蕃，怕是得把整个吐蕃都搅个稀巴烂。” 然而，玄奘却面色平静地捻着佛珠，口中轻轻诵了一句：“乱即为法，法亦有乱。” 而李北玄听见玄奘那句“乱即为法，法亦有乱”，顿时一愣。 随即一脸惊奇的看了玄奘一眼，问道：“我靠，大师你这话不对劲啊。” “哪里？” 玄奘不动声色的问道。 而李北玄则皱着眉，有些难以启齿道：“我这招，可不太地道啊。明知道他是个妖僧，偏还要把他往吐蕃送，图的就是让他掀风作浪。要真说起来……这可不是个积德的事儿。” “你不觉得……我太阴了吗？” 玄奘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良久，他缓缓抬眼望向李北玄，语气平和如水：“世间万法，皆因缘所生。种何因，得何果。善恶之别，在于动机，在于缘起，也在于果报。” “你以慧空为器，是以乱制乱。初听是阴计，细思亦未必。” 李北玄眨了眨眼：“听不懂，说人话。” 玄奘微微一笑：“世间之器，无有纯善，亦无纯恶。” “譬如火，能煮食，亦能焚屋。譬如刀，能斩草，亦能伤人。关键不在于器本身，而在于持器之人所用为何。” “慧空虽淫僧出身，所行多有不轨。但他也有一异才。” “舌灿莲花，能说会道，极善劝人。” “其言虽不经，然于愚民中，反而有震动之力。能令一人收敛杀心，虽出于戏言，亦胜百万教义。” 李北玄：“……” 还是有点听不太懂。 而玄奘见李北玄仍是一脸“你快说人话”的模样，便放下了手中佛珠。 不再打机锋，而是换了个通俗的说法。 语气缓缓说道：“世人常言正邪不两立，但在我佛门看来，正与邪，未必有那么分明。” 他顿了顿，看了李北玄一眼，接着道：“譬如世间种种教派，有的敬天，有的事鬼，有的念咒行法，有的焚香祭灵。” “若依儒门之说，此皆非正道。可在我佛门眼中，哪怕他们所念为邪说，其出发点，多半也并非为祸人间。” “只要初念是为止恶扬善，即便手段荒唐、言语胡诌，也不失为一种渡人之法。” 李北玄一挑眉：“就像，咱们武朝的民间禁忌。什么月圆不能出门，三更不能剪指甲，不也都是拿来吓孩子、拦人作恶的？” 玄奘一笑，点头道：“正是如此。” “吐蕃诸部，千年来混用儒术、巫法、胡禅、道法、佛经，其教义之杂乱，已非一两部经文可整顿。” “你若贸然送去高僧正法，他们未必听，可若换作慧空这等能言善变之人，反而更易引众。” “他懂市井言，懂人心贪妄，更懂如何将一种说法，包装成对方最想听的真理。” 李北玄听到这，眼神微变，似有所思。 玄奘却不等他出声，又接着道： “佛教东来之初，也被中土视作胡说。可后来呢？无数译师、辩士，借用儒理解经，借用道理传教，才有今日之势。” “慧空虽非善类，却能入吐蕃之俗、言吐蕃之语、合吐蕃之脾，若再授以我佛法门，那便是曲道渡人。” “虽非正中靶心，却可拐弯成事。” “而一旦吐蕃内部被其所乱，新旧教争，民俗之争、戒律之争、权力之争自会接踵而至。” “既可分散其力，消其锐气，又可让其中之聪慧者，因争而悟。” “到那时，自有人来正本清源。” 听着玄奘这一通曲道渡人的高论，李北玄顿时笑了。 说不清是被点透了，还是被安慰到了。 但就是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 良久后，李北玄笑道：“大师，你这番话，说得真好。” “我也不管你是为我洗地，还是想帮我积点功德。反正听你这么一讲，我倒觉得自己不那么阴了。” 说罢，李北玄起身，作势要出门。 一边走一边道：“大师你这人，平时说一句话恨不得拐八个弯儿，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人话。这样吧，咱俩喝一杯？” 玄奘闻言，笑意不减。 只合十念了一句：“酒为迷药，贫僧不饮。” “……那就不喝了。” 李北玄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摆手：“喝是喝不了，那就聊聊？” 玄奘点头：“檀越有心，贫僧自当奉陪。” 于是，一场即兴而起的清谈便就此展开。 这天禅房内，窗外竹影斑驳，屋内茶香氤氲。 一边是权臣之后、世家子弟、深谙人情算计的李北玄。 一边是出家大德、佛门高徒、行脚万里的玄奘法师。 两人席地而坐，谈从古今到人性，从国家到宗教，从吐蕃的部族结构到西域的民间信仰，从民间的迷信行为，到婆罗门教的火葬仪轨…… 不知不觉，就聊了整整一天。 等到李北玄走出禅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1037章 前来探病 第二日，日上三竿。 暑气尚浅，蝉声未起。 李北玄这一觉睡得极沉。 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从回京以来，诸事纷扰，他的脑子几乎从未真正安静过。 但昨夜却仿佛一下子将所有困顿、烦恼、盘算、提防都卸了下来，连梦里也是一片空白。 直到窗外鸟雀扑棱棱飞起，阳光斜照进屋，他才翻了个身，慢悠悠睁开眼。 躺在床榻上，盯着屋顶梁木发了会儿呆。 半晌后，李北玄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爬起来搓了搓脸，随后，李北玄忽然轻笑了一声。 低喃了一句：“玄奘那和尚，倒是真能聊。” 昨夜他与玄奘秉烛夜谈。 聊佛门、聊权谋、聊乱世中的渡人之道。 一直聊到亥时才离开弘法寺。 那一夜，李北玄被玄奘聊的，竟真有几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错觉。 当然，他是不可能放下屠刀的。 但心里那点压着的阴晦气，确实散了不少。 于是一身轻松的李北玄起身，叫人伺候洗漱。 随后换上一身素雅常服，正准备去院中晒晒太阳。 然而就在这时，李敢却匆匆进来。 皱着眉，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疑惑。 李北玄见状，顿时警觉：“敢叔儿，咋了？谁又出事了？” “不是出事。” 李敢摇了摇头，随后低声回道：“是吐蕃人来了。” “哦？”李北玄眉头一挑，随口问，“哪个吐蕃人？是葛尔东赞，还是晋布？” 李敢摇头：“都来了。” “都来了？”李北玄眨了眨眼，“来干嘛？追过来让我带他们逛窑子？” “不是不是。”李敢忍住笑，凑近半步，“他们说……听说您近日身子抱恙，特意来府上探望。” “……” 李北玄愣了愣。 他装病这事，传得是挺快的。 但这帮吐蕃人还真当真了？ “病重探望？”他挑眉，“他们还真关心我？” 李敢点点头，有些纳闷道：“看样子是真关心，还带了礼呢。”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眼前一亮。 连忙问道：“带的什么？礼单子给我看看？” 李敢闻言，顿时一脸无语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摇头道：“没有礼单子，不过我看过了，是几坛青稞酒，还有些……额，咱也不认得，估摸是他们那边的补品。”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没了兴趣。 刚想让李敢送客，但随后又听李敢道：“但还有几个封的严严实实的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装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 八成是银子金子珠宝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眼里再度亮了起来。 除了对金银的痴迷之外，还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毕竟，李北玄虽然名义上也算是武朝命官。 他是勋臣驸马，实打实的礼部员外郎、挂职鸿胪寺副卿，他还有定远伯的爵位。 但李北玄却和其他的要员和勋贵之间，有一个很微妙的差异。 他没有真正的组织化的人脉圈。 什么叫人脉圈？ 比如大理寺、刑部、吏部那边的官员。 彼此上下级间有交流，有请客送礼，有朝夕相处的交情。 再比如勋贵子弟之间，喝酒打猎、家宴频繁，礼尚往来，互有馈赠。 但李北玄却极少参与部门轮转，也几乎没有正常的衙门编制活动。 他的所有工作，几乎都属于特别交办。 动辄接触的就是机要、特使、边情。 张口就是国策层面，闭口就是皇帝意志。 而这种结构上的越级使用，虽说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但归根结底，也是一种破格使用。 而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李北玄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整个武朝官场中，最难被寻路子的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到底归哪管，没人清楚他到底掌什么事，更没人敢随便去巴结他。 所以，这些年来，李北玄竟极少遇到行贿这种事。 不是没人想给他送礼，而是没人敢、也没人知道该送什么、怎么送、往哪儿送。 于是这些年来。 在别的高官权贵身边，多少都会堆着几箱孝敬、几笔情义、几份年礼的时候，李北玄这边，却一向是冷清的。 除了必要的礼貌性的节礼，和相熟几家之间的来往之外，几乎没有人往镇国公府和定远伯府上递帖子送银子。 当然，李北玄不缺银子。 赢世民现在铁了心要搞工业，钱大把大把的往蓝田砸。 再加上李北玄自己也能开厂子挣，所以李北玄的日子过的很富裕，很滋润。 但再滋润，也有一种东西，与金银无关，却又高于金银。 那就是被人尊重、被人敬畏、被人投其所好的感受。 而这一次，吐蕃人不请自来。 带着慰问礼、带着探病名义，亲自登门拜访。 虽然嘴上说是探病，但箱子封得紧紧的，显然不是寻常礼品。 而这就意味着一件事。 李北玄很可能第一次以武朝命官的身份，真正体验了一把被外邦行贿的现场！ 这虽然不能算开天辟地头一遭，但对他李北玄来说，也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了。 于是李北玄顿时改了口，冲李敢道：“那就请进来吧！” “人家好意来探病，咱们总不能将人家拒之门外，你说对不，敢叔儿？” 李敢：“……” 你分明就是想受贿吧？ 李敢看着一脸兴奋的李北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自家少爷几句。 但李敢也知道李北玄自己有分寸，于是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去安排。 李敢得令，立刻退下安排。 不多时，镇国公府前堂帘幕高卷，吐蕃使团数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葛尔东赞与晋布。 这两人打扮依旧是那一套吐蕃贵族样，毛边皮袍、羊角银饰、挂着长串绿松石的护胸牌。 一见面便是笑，笑的爽朗，笑的诡异，笑的好像他们彼此双方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笑的李北玄心里发毛…… 不是…… 这么热情的吗？ 李北玄愣了片刻，随后立刻调整好表情。 顿时也跟着不甘示弱的大笑起来，随后起身相迎，将二人迎进了正堂。 第1038章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然而，当二人踏入镇国公府正堂的那一刻，脚步都略微顿了一下。 就连一直自诩见过世面的葛尔东赞，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讪笑。 原因无他。 这府邸实在太气派了。 高门深院，飞檐斗拱，三重影壁皆刻蟠龙，天井内设八宝池，池中鹅卵石俱为西域温玉，东厢门上满缀金漆云纹。 就连迎客用的阶前石案，都是整块南阳青白玉，通体温润，纹理如雪。 别说是吐蕃那边的贵族使团，就算是长安本地勋贵官员，也没有几个，敢说自己家里比得过这等排场。 但这，只是镇国公府的正厅的一角而已。 毕竟镇国公府不是别的地方。 而是赢世民在登基前居住的住所。 赢世民登基后，不忍此地荒废，便索性直接赏赐给了赢丽质。 而赢丽质，又将这府邸一半分给了李北玄，算作夫妻共住之所。 所以这座府邸，既有皇家之气派，也有赢丽质的女儿心思。 堂宇廊间，既不失威仪之势，又有细腻雕琢。 外人进来，往往第一眼便震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葛尔东赞和晋布，此时就有点这种状态。 他们虽是吐蕃权贵，可毕竟是边地出身。 哪见过这种既讲规制、又兼奢华的住所？ 于是这会儿一进来，两人神色之间就有点拘谨起来。 晋布连衣摆都不知该往哪塞，悄悄将佩刀解下抱在怀里，像生怕磕坏了人家的什物似的。 而葛尔东赞虽极力维持笑容，可嘴角抖了两下，还是没能掩饰住那一丝局促。 李北玄看得清楚，但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眯眯地请两人落座，命人奉茶。 席间茶香四溢，青瓷纤巧，侍婢行止如画。 使团众人坐在垫褥上，越发觉得拘束。 像是误入什么皇室家宴，随时可能因失礼而被逐出。 直到李北玄端着茶盏，笑吟吟地主动开口：“二位贵使大驾光临，李某这府邸顿时蓬荜生辉。” “只不过这几日确实身子微恙，怠慢之处，望勿见怪。” 一听这话，葛尔东赞顿时如逢大赦。 连忙笑道：“哪里哪里，李伯爷言重了！” “我们吐蕃远来贵国，理当多有劳烦。” “伯爷是大功臣，近月来不辞辛劳、奔走招待，若因我们使团之事累出了病，那就是我们吐蕃的过失了。” 葛尔东赞这番话说的极体面，顿时把李北玄的这场装病，拔高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层次，听得李北玄顿时面上熨帖，不禁连连点头。 而葛尔东赞一看自己说对了话，顿时一乐。 随后佯装说闲话那般，对李北玄道：“其实，说到抱恙……我这两日也病了一场。” 李北玄闻言，顿时贴心的接过话，问道：“哦？老葛你咋了？需不需要请御医看看？” 而葛尔东赞连忙摇了摇头。 随后捂着胸口，面色诚恳地说道：“前些日子舟车劳顿，初到长安水土不服，加之公务繁多，我一连三日没出房门。” “许多该我亲自出面的场合，都是由晋布代劳，实属不得已。” “所以听说李伯爷也因操劳而病，我实是感同身受。今日一早听说您在府中静养，便立刻备了薄礼，带上小侄一同前来慰问。” 李北玄：“……” 听到葛尔东赞这番话，李北玄差点没笑出声。 什么舟车劳顿，水土不服…… 骗傻子呢。 老葛就是不想跟自己打交道，这才避着自己罢了。 这谁看不出来啊？ 现在这一番话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不过李北玄没笑。 毕竟葛尔东赞和晋布这俩人今天来，八成是来给他行贿的。 而李北玄对这两位行贿犯罪嫌疑人的态度，是十分新奇而友好的。 所以李北玄没拆葛尔东赞的台，反而态度格外温和，更是温言宽慰道：“老葛你也是操劳为公，舟车疲惫本就容易病倒。” “况且贵使团刚抵京，又是山川水土皆异，稍有不适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今日，既然二位亲至，李某自当洗尘设宴，以表谢意。” 一时间，正堂之内宾主尽欢。 而李北玄更是亲自设宴，招待了葛尔东赞和晋布二人。 几杯好酒下肚，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葛尔东赞和晋布，也渐渐放松下来。 双方的谈话，也不再局限于天气、民俗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屁话之中。 而晋布因为年轻，藏不住话。 明显比葛尔东赞更急切一些。 席面未过，便已经两次提到“友谊长存”、“永结善缘”一类话语。 言辞恳切，杯盏交错之间，颇有几分投诚之意。 而李北玄也不点破，只笑眯眯地顺着话头附和几句。 彼此之间皆懂不明说的规矩，心照不宣。 直到酒宴将散，葛尔东赞才在侍婢奉上的热手巾中，装作无意地咳了一声。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递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那是一张厚重的皮纸清单，由吐蕃文书写，角落却细心地缀上了汉文小注。 李北玄扫了一眼，果然是慰问之礼。 青稞酿制的私藏烈酒五坛、天山雪莲二支、紫金佛珠一串、吐蕃上贡织锦三匹，以及…… 三口封得死死的楠木箱子。 内中物品未标，只留一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些许薄礼”这四个字，向来都是行贿的代名词。 而“些许”的具体程度，则往往得看受礼者的身份。 不过，看箱子的大小、重量，以及来访者，也就是葛尔东赞和晋布的身份，这三口箱子里的东西，怕是便宜不了。 李北玄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但他没有急着拆箱，也没有翻看清单。 只是装作略一扫视，随即面不改色地笑道：“贵使远道而来，李某已感不胜荣幸，此等厚礼，实在折煞。” 这句话，看似推辞，实则已是接受。 果不其然，葛尔东赞立即拱手作揖，正色说道：“伯爷身居要职，操劳国事，我等此举，不过区区心意。” “能为大人尽绵薄之力，乃我等吐蕃全体之愿。” 于是，又是一番宾主尽欢的笑谈。 直到月上枝头，葛尔东赞和晋布才意犹未尽的走了。 而李北玄则搓搓手，一脸兴奋的开始开箱。 第1039章 两边都不得罪 楠木箱子的封蜡被剖开，檀香味夹着一丝异域的香料气息，很快溢了出来。 第一口箱子里，是几块巴掌大的玉料，触目温润，形状规整，不管是打镯子还是打牌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料。 而角落里，还压着几串雕花银牌和成包的玛瑙原石。 颜色各异，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第二口箱子更夸张。 整整一层珍珠，用油纸隔着分层堆放，拇指大的几颗放在最上面，像是特意炫耀。 一开箱，便夺人眼球。 而下面还有几只雕金的酒樽。 细颈宽腹，明显不是中原工艺，花纹里全是胡地的太阳神图案。 而第三口箱子，则直接简单粗暴。 一层八个，两层十六个。 密密麻麻的码着十六个半尺见方的小箱子。 李北玄看见箱子里套着箱子，一开始还有些纳闷。 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特么不是过度包装吗……” 但一打开，顿时愣住了。 因为小箱子里码的一格一格，摆得整整齐齐，全是大黄鱼！ 算下来，这一箱大黄鱼，怕得值三五十万两白银，光分量就沉得惊人。 “我草，这么俗的吗？” 李北玄再度忍不住惊呼一声。 连连听到两声惊叫，就连一旁的赢丽质都坐不住了。 有些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顿时也有些愣住：“吐蕃人这么大手笔？” 赢丽质靠在榻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下榻来看了一眼。 而这么一看，顿时也有些愣住。 “粗略一算，折现的话至少也有百万两银了啊。” 赢丽质有些吃惊的说道。 随后转头看向李北玄，有些迟疑道：“你就这么收了？” 此时，李北玄正忙着把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酒樽举起来照着灯看。 闻言立刻撇撇嘴，反问道：“那不然呢？” 人家送都送来了，他开箱都开了。 再送回去？ 不合适吧。 “收就收了呗。” 李北玄轻描淡写的说道。 而他这理直气壮的口气，顿时让赢丽质微微一愣。 片刻后，她才慢慢开口：“小爷们儿，你知道吐蕃人为什么给你送钱吗？” 李北玄理所当然地放下酒樽：“当然是为了开互市啊，这谁看不出来？” 赢丽质抬起眉：“所以……你收了他们的钱，是打算帮他们办这事儿？” 李北玄一听，连忙摆手：“哎哎哎，这能一样吗？收钱又不等于办事，你可别混为一谈。” 随后，李北玄继续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收钱，是对他们的尊重。不答应办事，是对朝廷的尊重。我这叫两边都不得罪！” 赢丽质：“……” 很奇妙的逻辑，竟让她无法反驳。 “那你不怕吐蕃人生气？” 赢丽质有些奇异的问道。 而李北玄撇撇嘴，一脸不屑的说道：“那咋了？他有本事报官啊？就说他们对本伯行贿，结果行完贿，本伯不给他们办事！” “去呗，去告我啊！” 李北玄豪放的一挥手。 而这话一出口，赢丽质愣了足有两息。 甚至脑海中已经忍不住想象出，葛尔东赞一脸委屈地跑到大理寺门口，指着李北玄告状：“他收了钱不办事！”……的场面了。 光是想想，都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顿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后，赢丽质盯着李北玄。 目光一脸惊奇的在他脸上转了几圈。 这人…… 怎么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毕竟自古以来，收钱办事，几乎就是天经地义。 你能拿到钱，是因为对方相信你能成事。 而你既然收了，就得把事儿给办了。 这是人情的链条，也是官场的信用。 而在官场这个处处是潜规则的地方，信义几乎和能力、权力并列。 你可以不干事，但不能坏名声。 哪怕是背地里收的、桌子底下塞的银票，你也得想办法回点人情，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做个样子，让人觉得钱没白花。 毕竟，一旦传出“某某收了钱还不办事”，那不仅是坏了自己的名声，更是砸了整个圈子的规矩。 这样一来，别人以后还敢找你吗？ 你在官场上混，不怕被孤立吗？ 可李北玄不怕。 因为李北玄收的，可是吐蕃人的钱。 而且，他本就不是专门搞外交的官。 接待使团只是暂时挂职鸿胪寺的活计，纯属临时差遣。 换句话说，这是一锤子买卖。 他就算翻脸不认账，坏的也是他在吐蕃的名声，坏不了他在武朝的声誉。 而更妙的是。 李北玄在吐蕃的名声，早就烂到地底下去了。 从安西到松州，从边境到吐蕃王庭，那帮吐蕃人提起他的名字，十有八九是咬牙切齿的。 各种传言、谩骂、编排，能传的早就传遍了。 如今这点“不痛不痒”的骂名，李北玄在乎吗？不在乎！ 所以葛尔东赞送来的这笔巨款，八成是要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不过明天我得进宫一趟。”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笑容中带着几分奸诈。 赢丽质闻言，顿时有些好笑的问道：“你又打什么馊主意呢？” 李北玄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没有没有，真没有啊，我这人最老实了，心里干干净净，一点馊主意都没有。” 赢丽质：“……” 片刻后，赢丽质有些无语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看着李北玄那副笑眯眯的，显然是没打算多说的样子，赢丽质心里也明白。 李北玄这种人，要是真不想说，就算撬开嘴皮子也问不出来。 于是，她干脆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熄了灯。 两人并肩躺下，不多时便各自沉入梦中。 …… 第二日一早，天光方才透过纱窗，镇国公府的院中便已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李北玄翻身醒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动作从容地穿戴整齐。 虽说外头的夏日已然闷热，但他依旧挑了件簇新的深青色圆领公服。 腰间配着玉带，脚下踏着云纹朝靴。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和前几天的病恹恹判若两人。 用过早膳，他便吩咐备车，径直向宫城方向而去。 第1040章 你是来炫富的？ 宫城之内，御书房的窗棂半开。 初夏的热风里，透着几分宫里独有的沉闷气息。 常涂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见李北玄从殿外廊下踏步而来，赶忙迎上去，笑吟吟地打了个稽首：“伯爷，陛下在里头等您呢。” “等我？” 李北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面上，却依旧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 谢过常涂后，脚步半点不慢，径直跨过门槛。 御书房内，赢世民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头也没抬，只是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笔。 随后抬起眼皮，扫了李北玄一眼。 嘴角勾出一点玩味的弧度，皮笑肉不笑道：“怎么？朕的爱卿病好了？收了钱就没病了？” 李北玄：“……” 不是吧？ 赢二这老小子够直接的啊。 连盯着他的事儿，都毫不掩饰地说出来。 毕竟那三口楠木大箱子，是昨晚才刚送到镇国公府的。 结果今天早上，赢世民就知道信儿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镇国公府的里里外外，怕是塞满了皇帝的眼线。 恐怕连他和赢丽质一天叫几次水，都有人能给汇报到御前。 不过，有眼线这事儿，属于双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你装没发现，我也装不知道。 大家各干各的，互不拆穿。 于是李北玄压根没去理会赢世民这句带刺的话，反而笑呵呵地走到御案前，落落大方地在常涂搬来的圈椅上坐下，一脸真诚地拱手道：“是的，没错，还是陛下您了解我。” 一句“还是陛下您了解我”，说得无比理直气壮。 赢世民本来是想借这话敲打他两句，结果到最后，竟是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才摇头笑了一声。 无奈道：“你今天来干什么？不会是来找朕炫富的吧？” 李北玄闻言，连忙摇头，小嘴儿抹了蜜，当即道：“陛下富有四海、家有天下，我哪敢在您面前炫富啊？昨儿那点儿东西……咳，放您这儿，不够塞牙缝的。” 赢世民挑眉：“……” 这小子天赋异禀，夸人都能夸出一股子欠揍味儿。 好话说出反话的效果，他算是炉火纯青了。 于是赢世民懒得跟他耍嘴皮子。 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又问你一遍，你来干嘛？” “两个事。” 见赢世民有些不耐烦了，李北玄立刻正色。 举起两根手指头道：“一来，打听打听老安国公的案子，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二来，聊聊吐蕃互市。” 听到第一句话时，赢世民还没什么表情。 但听到第二句话后，赢世民的眼神“唰”地一冷。 随后，冷冷的斜李北玄一眼，嘲道：“好家伙，收了钱就真办事？昨晚收的，今儿就替人说情来了？你是吐蕃的狗？” “陛下冤我！”李北玄连连摆手：“吐蕃算鸡毛啊，还配让我给他们当狗？我不是来给他们说情的，只是……有点纳闷。” 赢世民盯住他，“纳闷什么？”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整理了一下思绪。 从昨晚开箱之后，李北玄就感觉不对劲了。 因为葛尔东赞送来的礼，太重了。 这“重”，不是对于李北玄而言的，而是对于吐蕃来说的。 按理说，吐蕃虽大，矿也不缺。 可它的经济结构，本质仍是以部落游牧为骨架。 牧场、贡赋、战利与封赏决定流转。 市易虽有，却多在驿站、关口、寺院与驿堡一线的点状集市，远没到国中处处用钱的程度。 大量交易靠物物交换，盐、茶、布、酒、马、皮张、酥油，如此循环。 而“穷”这个字，在簿册上不一定显眼，但在货币层面格外扎眼。 吐蕃地盘不比武朝小，资源、人口、兵力都不缺。 可因为币制不统一、金银流通不足、信用体系稀薄，它缺的是“把东西变成随处可用的购买力”的能力，缺的是稳定而广阔的变现渠道。 所以放在武朝记账的尺度里，吐蕃其实很穷。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货币层面先天不足的对手，一口气砸出足有一百万两白银的厚礼给他李北玄。 而这还只是来他这边的。 以吐蕃此番求互市的急切，给晋王赢高治那边送的，绝不会比他的少。 两路同时压上重注，几乎是砸锅卖铁地要把通商互市给砸开。 吐蕃人，图什么？ 李北玄说完，一脸认真的看着赢世民：“陛下，您知道吗？或者说，您知道这不对劲吗？” 而赢世民听完这一番话，脸上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的确。 这趟吐蕃来京，是铁了心想把互市砸开。 而且胃口不小，不只是买卖那么简单。 不过这层盘算，朝里真能看明白的人不多。 他还是昨晚收到消息后，紧急召见了三阁老，连着跟三阁老反复掂量、对着边报和密探回信一点点抠了半宿，才琢磨出了一点脉络。 结果李北玄就凭对方下重注的一份礼，直觉的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小子……还是那股子招人牙痒的灵透劲儿。 想到这里，赢世民有些感慨地瞥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笑了笑，目光又带了点古怪。 伸手指了指李北玄，轻嗤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 “……啊？我？” 李北玄指指自己鼻子，直接一脸懵逼。 不是，他跟吐蕃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他们是纯恨的关系啊。 吐蕃人来找武朝互市，这属于国策层面的东西了吧？ 跟他有毛关系？ “陛下，天地可鉴，我冤——” “别叫唤，听我说。” 赢世民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 随后，突然问到：“人和，你给我说句老实话。” “我问你，蓝田那边你折腾出来的化学实验室，肥料的事做到哪步了？” 李北玄想了想，很老实：“现在化学实验室那边已经有了不小的突破。” “最早的复合肥要靠厩粪打底、再兑灰碱、石灰、骨粉，量上不去、味儿还大。” “最近我们改了路数，用盐卤里析出的氯钾、配西北产的硝矿，再加烘焙过的磷粉、石膏，基本能做到不用粪便就能下地见效。” “小麦、黍稷、青稞都试过，亩产能稳定抬一个档次。” 而赢世民闻言，毫不意外的“哼”地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个。” 第1041章 奔着肥料来的 听到这话，李北玄先是愣了半拍，随即，后背便猛地升起一丝凉意。 从后背一路窜到脑后，叫人忍不住发紧。 因为赢世民一提肥料，李北玄就顿时想起了那句，自己刻意压在记忆底层、却从未真正放下过的一句话。 小冰河期。 去年天冷的又快又异常。 九月便天降大雪。 李北玄当时就隐隐有数。 感觉这份异常，极有可能是小冰河期的前奏。 而正因如此，他才在蓝田忙着折腾化学实验室。 先搞复合肥，又催着做罐头、熏肉、干菜、腌蔬。 甚至连仓廪的堆码法、窖藏法、河道冬汛备汛，都一条条的提前准备了。 可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 眼下是夏天，长安的热浪把人熬得困倦，吐蕃又日日纠缠互市。 官场、舆论、刑部……一茬接一茬把他往前赶。 而日子一忙，人就会本能地做眼前之事。 远处那团更大的阴影，反倒在忙碌里模糊了。 直到赢世民一句“就是因为这个”，李北玄才总算又把折腾了他一个冬天的事情，再次响了起来。 是啊。 武朝都已隐隐受了冷气影响，晋阳都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雪灾。 吐蕃，会好到哪里去？ 他们那边的情况，只可能会更差！ 毕竟海拔决定气候，气候决定饭碗。 那边的年景若是稍一失衡，立刻就是连锁崩塌。 李北玄一摸到线头，几乎可以复盘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春寒后移，青稞抽穗期遭受霜打，穗短粒瘪。 初夏冰雹带来的打麦灾频率抬高。 一场冰丸砸下来，半年指望全碎。 牧场更惨。 返青迟、草矮根浅，牛羊越冬损耗大、春膘上不来。 牦牛犊死亡率陡增，酥油出油率直线下坠。 而牧道一紧，酥油、皮毛、马匹这些硬通货，只能就跟着往下掉。 茶马互市的换手价会变坏，寺院与贵族的分配系统首先吃紧，随后便是部落、寨落的连环矛盾…… 粮，不够吃。 盐，不够换。 牲畜，不够卖。 可王庭还要维持军备，边地还要镇人心。 那唯一能迅速补窟窿的，是什么？ 是打开一个向东的闸口。 用更稳定的布、盐、茶、铁器，乃至直截了当的粮食，去替高原的天灾买单。 而互市，便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现实的抓手。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神情微微一滞。 抬眼道：“他们是奔着肥料来的？” 赢世民点头：“没错。” “所谓的互市、讲经、文化交流，其实都只是门面。” “而吐蕃真正要的就三样。” “一是你那套复合肥，二是青霉素，三是你折腾出来的烧煤不死法子。” 听到这里，李北玄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里有点讥，有点酸，也有点拿自己没办法的自嘲。 而赢世民看着他笑，也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和李北玄打交道也有个几年了。 赢世民实在是太清楚这家伙的秉性了。 李北玄这人，表面上混不吝。 嘴臭手黑，做起事来不眨眼，真要下刀子也绝不抖。 可那都是表象。 而那表象下面藏着的，是一副极难得的，把人当人的心肠。 安西用兵时，他能在兵荒马乱之际，想到先送走老弱妇孺。 晋阳雪灾里，他不忘主持完春耕再启程回京。 蓝田学院实验室里，除了“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之外，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校训。 “以人为本。” 这是李北玄一直贯彻并践行的东西。 李北玄，实际上是个很善良，很心软的人。 若没有这股子悲悯与大义，那位大师玄奘，也不会同他成朋友，更不会日日与他讲经清谈。 也正因为如此，轮到吐蕃这事，赢世民才处处留了手。 不是不信他，而是怕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心软。 毕竟李北玄太聪明了。 稍加点拨，他便能明白吐蕃此刻遇到的困境。 那是足以灭国的天灾。 李北玄会心软，他会心疼无辜的老弱妇孺。 但作为皇帝，赢世民要的不是他国百姓的平安，他要的是国本稳、边线紧、节气过。 人情可以讲，但不能讲到误了自己。 所以，赢世民一方面让李北玄招待吐蕃人，让他去拖延互市。 但另一方面，却故意不去给他看太多真相。 就怕他一时心软，误了大事。 赢世民自诩自己并非一个仁善之人，甚至称得上是铁血。 但他对好人，或者说，心怀善意之人，总是有几分宽容。 所以，赢世民此时并未说话，也并未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垂着头，思虑良久之后，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丝笑。 那份笑说不上苦，更说不上悲。 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奸诈。 一时间，居然把赢世民给看愣了。 不…… 不是？ 他是误解李北玄了吗？ 怎么李北玄不但没心软，反倒笑的满肚子坏水儿呢？ 赢世民眉峰一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笑什么？打的又是哪一路主意？” 而李北玄则嘿嘿一笑，搓手道：“我在想，咱们武朝又有大生意可以做啦！” “……” 听到做生意三个字，赢世民的脸色“唰”地沉下去。 重重地一拍桌子，非常霸道的冷哼一声：“不可能！” “我告诉你李北玄，你别打这歪主意！” “肥料、药品这些玩意儿，虽然是你折腾出来的，但你要敢卖给吐蕃，朕就治你一个通敌叛国，把你全家抄了！” 李北玄：“……” 这么凶的吗？ 他好怕怕哦。 看着赢世民怒不可遏的样子，李北玄撇撇嘴，一摊手道：“行啊，那把小妞也杀了，把您自己个儿也杀呗！” 赢世民闻言一滞。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兼任“李北玄的未来岳父”这一职务。 顿时差点被这兔崽子给气笑。 随后，赢世民气急败坏的哼了一声。 随后抬手一指他：“……少给朕抖机灵。说人话！” “那您听我慢慢说，别急眼。” 李北玄往椅背一靠，收了玩笑，换上办事那副认真脸。 慢悠悠的和赢世民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说了起来。 而赢世民听着听着，眼睛就逐渐亮了起来。 第1042章 名声不要啦？ 武朝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法，更没有律例去规定谁的发明、谁的工艺归谁。 朝廷也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谁做得出来，谁就能卖。 谁能卖得动，谁就能占住市面。 而李北玄对这种局面，可谓是又爱又恨。 他爱的，是自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从后世的记忆，里搬出一整套东西。 无论是科技工艺，还是诗词歌赋，他都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用。 但一旦有人把手伸到他自己的成果上，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是双标也好，说是不要脸也罢。 但李北玄确实是对自己的知识产权保护的很好。 蓝田实验室里，那些真正能改变局势的高级技术，全都被他当命根子一样扣在手里。 工部要报告，可以给。 但只能给经过阉割的简版。 太常寺想要图纸，可以给。 但关键的比例和配方必定是经过改动的。 李北玄几乎将保密这俩字做到了极致。 而这份谨慎，外人看不透。 许多人以为蓝田，不过是个玩稀奇玩意儿的试验地。 但只有赢世民、三阁老这样的极少数人，才知道那里藏着多少能搅动天下的工艺。 所以赢世民说什么也不允许李北玄对外出售肥料。 但李北玄却觉得，卖一卖，也无妨。 毕竟吐蕃虽然此刻人困马乏，在长安的士大夫眼里，不过是高原上的蛮夷。 可李北玄知道，这群人只有一点真本事。 能打。 那是骨子里的狠，天生的横。 而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真要把他们逼进死胡同，那麻烦可就真大了。 那时候，不论武朝愿不愿意，边线都得陪着他们一起流血。 而更要命的是，武朝自己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 去年先是连番用兵，从薛延陀打到西域。 虽说不至于穷兵黩武，但国库的银子也被啃掉了一半有余。 紧接着，又遇上晋阳雪灾和士族叛乱。 一来二去，朝廷的底气早没了去年的盛气。 在这种局面下，赢世民是不愿意和吐蕃硬碰硬的。 哪怕真有胜算，那也是一场消耗到底的消耗战。 而朝廷最需要的，不是打一个漂亮的胜仗，而是用几年时间去喘口气，让户部的账面回暖，让军器库重新堆满铜铁，让各道府县的仓廪再一次充盈起来。 所以，最好是找个法子，把吐蕃暂时安抚住。 哪怕不能真心换真心，也要让他们起码在三五年里别想着南下生事。 等到武朝的伤口愈合、血气回笼，再说别的。 “吐蕃人去年过了冬，今年的冬能不能过，还是两码事。” 李北玄慢悠悠的说：“游牧人南下劫掠，几乎是年年会发生的事情，就算平常年都是如此，若是真到了荒年，他们会不会撕毁盟约，大举南下，这一点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赢世民闻言，顿时撇撇嘴。 有些不以为意道：“我武朝如今兵强马壮，又有粮食铁器火器，他们就算来，又能如何？” 而李北玄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无奈的看了赢世民一眼。 因为他很清楚，赢世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并不真有底。 武朝兵强马壮是事实，但那是按照眼下的账本来算的。 真要硬碰硬打一场长线消耗战，武朝的家底撑得住一年、两年。 却不一定能熬过第三年。 而吐蕃的优势，不在于武备精良，也不在于兵制严密。 而在于，他们可以把战争当作一种生存手段。 牧场荒了，就抢。 牛羊少了，就抢。 冬粮吃尽了，更是要抢。 抢不到就死，抢到便能活。 这种生死线上的战争意志，是中原军队不具备的。 武朝的军伍讲的是编制、军饷、调度与战法。 而吐蕃部众的逻辑则是，活下去才有下一场战斗。 这就是麻烦所在。 你可以一次打得他们丢盔弃甲，却很难让他们在心理上认输。 哪怕败得再惨，只要族里还有男人活着，就能卷土重来。 李北玄明白，若是今年冬天吐蕃的青稞颗粒无收，牛羊损耗一半以上，他们便一定会把目光投向东边。 那时无论武朝愿不愿意，边军都得整装迎敌，而仓廪里的粮也得一石石地往边地倒。 想到这里，李北玄叹了口气。 对赢世民道：“陛下，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 “您觉得，肥料是国之重器，青霉素是镇国之宝，这些东西就是武朝的根基，哪怕打上几场硬仗，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您是皇帝，要护的是国本，不容丝毫松懈，对吗？” 赢世民闻言，没吭声。 只是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压了过来，显然是在等他接下去。 而李北玄则不慌不忙地道：“可问题是，仗是能打，但仗一打，就要死人，就要耗银子，就要空仓廪，就要动国本。” “而最要命的，是名声还不好听。” 听到这话，赢世民的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 毕竟如今天下，虽说是中原三分，武朝、魏国、楚国三家并立。 但版图之外，并不都是蛮夷荒服。 西域二十余国、南海诸国、东南的港邦，还有高句丽、百济、新罗这些夹缝求存的国度，全都在盯着中原诸国的举动。 在这些邦国眼里，三国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中原正统，并不只是看谁的兵多、粮足、疆土广，更要看谁能做得了天朝上国的样子。 天朝，要有天朝的派头。 气度、恩威、典仪，一样都不能少。 魏国在这一点上做得不算差。 而楚国仗着海贸和南疆富庶，也舍得打施恩这张牌。 唯独武朝，自从赢世民登基以来，北伐西征。 威是立住了，可恩这面，总归是薄了几分。 若是吐蕃真在天灾之年向武朝求援，而武朝一口回绝，不管理由多冠冕堂皇，在这些小国眼里，那就是见死不救。 传到西域驿馆里，就是冷血寡恩。 传到南海商舶间，就是刻薄吝啬。 再传到东南港邦，就是不配为天朝。 而名声这种东西，看似虚，却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 你若失了这份气度，往后想号召天下，想做共主，就会事半功倍。 哪怕眼下三家平分秋色，可将来若真有一统之机，天下人更愿意投向的是那个既能打，又能养得住人的朝廷。 第1043章 授人予鱼，不授人予渔 想到这里，赢世民不觉有些沉默。 他虽然出身赢家嫡脉，但却并不是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的那位天命之子，而是一步血淋淋地踩着玄武门的尸骨夺来的皇位。 那一日的血雨腥风，至今仍在许多人心底留下阴影。 那一天，天下人都知道长安城里，出了个不择手段的狠皇帝。 后来这些年，他是雄主还是昏主，还没有定论。 可心狠手辣这四个字，已经跟在他身后甩不掉了。 赢世民不怕被人骂。 但他知道，这个名声一旦定死，就像给脸上刺了刺青。 任他怎么洗，也洗不掉。 而过去打仗、平叛时，赢世民懒得在乎世人怎么说。 因为那时威比恩重要。 但现在，天下格局渐稳，武朝已经站在三分之一的天下之巅，他反倒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眼光了。 尤其是那些在册封体制里承认他正统的小国、藩属、藩商。 他不想有一天，在史官的笔下只留下酷烈无恩的评语。 不是因为害怕后人非议，而是赢世民本就有一份要做真天子的野心。 天子要的是威服四海、恩泽万邦。 若只是屠刀见血的匠人，那是霸，不是王。 可话说回来，肥料、青霉素、煤炉这些玩意儿，是真正能改变国力的东西。 肥料一旦外泄，吐蕃的粮食缺口就能补一半。 青霉素更不用说，战场上用得上，流行病里也用得上。 至于煤炉，能熬过高原的长冬，省去多少伐木劈柴的劳力。 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吐蕃手里，不只是救命，而是能让他们迅速缓过一口气。 而缓过来之后，他们会不会反咬一口？ 谁能保证？ 越想越烦躁。 赢世民揉了揉眉心，眼神里透着几分不甘与暴躁。 冷声嗤道：“那劳资难道就为了个破名声，去养虎为患？” 李北玄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松，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养虎啊……” 他慢悠悠地道：“可养虎，也不一定就是为患。” 赢世民抬起眼来，眯着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种沉默压迫的目光，催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而李北玄则伸手，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语气平淡道：“养虎确实是有危险，如果那头老虎，被你套上了锁链，被你拔了牙，被你剪了爪，那它还算是患吗？” 听到这话，赢世民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仍旧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小子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果然，李北玄往椅背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慢条斯理地铺开他的算盘。 “陛下，谁说给他们肥料，就一定要把配方全交了？谁说卖药，就一定要告诉他们怎么炼？谁说给煤炉，就一定要让他们自己造得出来？” “咱们可以给成品，不给技术。可以限量供应，不许多要。让他们用得爽，却又用得离不开咱们。” “说白了，就是授人予鱼，不授人予渔。第二个是带水字旁的渔，你懂。” 说罢，李北玄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魔性的笑容。 而赢世民，一时间有些愣住。 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不得不承认，李北玄的这番话，听起来既阴险，又有几分说服力。 可在这个时代，这种技术封锁的念头，几乎没人往深处想过。 古人的观念，总归是质朴的。 自家有好东西，若有人来求，大多数人下意识的反应，不是藏起来不给，而是拿出来显摆，甚至还要主动送出去，让人知道自己慷慨大方。 汉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敝帚自珍”这个成语。 意思是破扫帚也当宝贝一样珍惜，本是讥讽人小气吝啬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古人的价值观里，护着自己的东西不让别人碰，并不是光彩的事，反而容易落下不义、狭隘的名声。 所以，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技术封锁是个很生僻、甚至让人不适的概念。 哪怕是朝廷重臣，很多时候在得知李北玄会故意设置技术壁垒时，也只会认为，哦，李北玄这是在保密军事机密。 哪怕是连工部也不告诉，他们也可以理解。 甚至还会觉得李北玄这是谨慎、忠君爱国的表现。 但他们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李北玄这是在玩分割技术链条、断绝核心环节这种玩法。 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太超纲了，而且也太不厚道了。 就算想到了，大多数人碍于面皮，也不会这么去做。 而李北玄不同。 他的脑子里，装着的是后世几百年的经验。 而他也太清楚，这种只给成品，不给方法的生意，是怎么让一个国家牢牢掐住另一个国家的咽喉的。 后世那些跨国军工巨头，哪一桩不是这么干的？ 飞机卖给你，可以。 发动机核心数据，绝不交。 导弹发射车卖给你，可以。 制导芯片的底层算法，绝不交。 哪怕是卖化肥、卖药剂，也会用配方分级、工艺分段、原料替换这些手段，保证你永远离不开它的供应链。 而李北玄的意思，就是把这套后世的思路搬到武朝来用。 卖，可以卖。 但卖的不是技术，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离不开的锁链。 赢世民听到这里，目光渐渐收紧。 这种想法，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危险。 可偏偏，这危险带着一种极强的控制感。 就像用一根细长而结实的缰绳，勒住了吐蕃的脖子。 让他们在活下去的同时，永远别想跑远。 “人和啊人和……” 赢世民的眼神不自觉暗了下来，看着李北玄，忍不住喃喃道：“难怪你跟许延族那货能混到一起去，你俩还真是一丘之貉……” “不不不。” 李北玄摇了摇手指，慢条斯理的一呲牙：“我比他聪明多啦。” “……嗯，那倒是。” 赢世民抽了抽嘴角，但也没有塌他的台。 点点头后对李北玄招了招手，道：“来，把你说的那个什么技术封锁，好好跟朕讲一讲。” “喏。” 第1044章 区别对待？ 两个时辰后。 御书房的窗外天色已从烈日当空，转到金辉斜照。 屋里空气里还残着夏日闷热，可赢世民的心情，倒是畅快得很。 因为李北玄在这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将一整套“技术封锁、分段制造、限量供应”的细则，从生产环节到贸易节奏，从配方阉割到原料替换，一条条全铺了出来。 甚至连将来吐蕃若是想偷学、想仿造时该如何设套让他们功亏一篑，也讲得明明白白。 赢世民听得极是过瘾。 他本就是掌权者。 天性，就喜欢那种看着别人活着，却永远不得自由的控制感。 李北玄这番话，算是彻底说到了他的心巴上。 两个时辰，赢世民非但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爽的像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一样畅快。 而待李北玄收了声，赢世民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随后笑着看向李北玄，道：“人和啊人和，你可真是朕的肱股之臣！” 而李北玄见赢世民一脸爽歪歪的表情，也是一乐。 随后搓搓手，问赢世民：“我这法子不错吧？” “不错，非常棒！” 赢世民比了个大拇指。 而李北玄继续搓了搓手，笑嘻嘻的问：“那……那咱们就别说这些虚的了呗，我那郡公的爵位和实封，你啥时候给我？” 赢世民现在心情正好。 听着李北玄毫不遮掩的提要求的样子，和他那只摊开向上的白皙手掌，也不觉得忤逆，反倒觉得李北玄是个真性情的人物。 只能说人心情好了，看天更蓝，看花都更红。 看李北玄，都不觉得面目可憎了…… 于是赢世民乐呵呵的说：“给给给，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吐蕃人走了，朕便正式封你为郡公！” “多谢陛下！” 李北玄真情实感的给赢世民行了个礼。 随后又眼巴巴的看着赢世民，问道：“那我老丈人，也就是老安国公那边的案子，您这边能不能……通融一下？转到大理寺去呗？这都在天牢呆了一个月了，听说人都瘦了好几斤了。” 李北玄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而赢世民听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有几分感动于这份感天动地的翁婿情。 但下一瞬，赢世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嘶…… 按照身份来讲，执失烈是他李北玄的老丈人不假。 但他赢世民也是啊。 而且还是李北玄的正牌老丈人。 怎么一到执失烈这里，李北玄这小子就这么殷勤？ 眉眼间那份着急，恨不得把人立刻从天牢里拎出来。 可轮到他这正儿八经的的老丈人有麻烦了，李北玄给他帮忙，替他办事的时候，就得先谈条件。 先捞爵位、捞实封，再慢吞吞地出主意？ 察觉到了这份区别对待之后，赢世民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歪着头打量着李北玄，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玩意。 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李北玄，朕和执失烈，都是你老丈人，对吧？” 李北玄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味儿，便见赢世民的眉毛，挑起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随后带着几分恼怒道：“为什么呢李北玄，你给朕解释解释！” “为什么给执失烈办事，你就这么上心？给朕办事，你还得左一个爵位，右一个实封，提条件提得那叫一个顺溜？” “你区别对待啊？！” “嗯？回答我！Look in my eyes！tell me！” 李北玄：“……” 一时间，书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北玄干笑两声，半晌没有说话。 而赢世民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过了半晌，才余怒未消道：“眼下，三司衙门已经介入了。”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有人插手。” “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定然能还执失烈一个清白。” 李北玄闻言，顿时皱了皱眉。 但他正要开口，却见赢世民又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人和，这件事，你就别再掺和了。” “执失烈是朕的妹夫，朕不会看着他被人冤枉。” “而且……” 说到这里，赢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道：“执失烈的案子，牵扯不到你李北玄身上。你放心。” 李北玄闻言，眉头微微一松。 那种第二只靴子迟迟没落地的压迫感，总算卸下了一半。 因为赢世民这话，虽然带着几分强硬，但其中却有实实在在的保证。 而既然赢世民，已经亲口说了不会让执失烈背黑锅，那至少在大方向上，岳父的性命和清誉算是稳的。 而且，赢世民竟然还主动说了，执失烈的案子不会牵连到他，这就让李北玄感觉有些意外惊喜了。 毕竟李北玄很清楚。 能让执失烈这种退了爵、只开铺子的闲人，被刑部衙门直接关进天牢，案子就绝不是表面上的贡生中毒案那么简单。 里头肯定有借刀杀人的味道，而且刀的锋口，极有可能是冲着他李北玄来的。 而这一点，是李北玄最放不下的。 但赢世民却主动提出，让他不必担心。 而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赢世民的判断里，这一局虽然搅得腥风血雨，但不管案子背后是谁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皇帝都不会动李北玄。 这就够了。 “那我就替老安国公，提前谢过陛下了。” 李北玄笑嘻嘻的冲赢世民打了个稽首。 但随后，却收到了赢世民嫌弃的眼神一枚：“你还替他谢我？滚！” 赢世民恶狠狠地一指门口。 而李北玄立刻意会，圆润的滚出了皇宫。 随后，一路坐车回到了蓝田。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北玄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看着飞快后退的街景，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别再掺和？ 这怎么可能。 眼下的线索虽然不多，但可以锁定的一点是，监视蓝田的，和在背后搞他和执失烈的嫌疑人，多半是赢世民的三个好大儿其中之一。 赢高治的嫌疑，在李北玄这里已经几乎被排除了。 这货自从成了婚，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李北玄感觉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下这么大一盘棋。 而剩下的，最有嫌疑的就是赢高明和赢高熙。 第1045章 必须报复回去 李北玄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一条条把人选筛了个遍。 赢高明这个人，不必多说。 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就结下了。 彼此之间，也都心知肚明，他们俩这辈子，都绝不可能坐在同一条船上。 甚至可以说，只要有机会，赢高明绝不会放过在他身上开刀的可能。 这一次执失烈的案子，虽然还没有半点直接证据指向他，但从动机上看，赢高明是最符合条件的。 但赢高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论心计，这人比赢高明强上一线。 论手腕，也比东宫那位更精细一些。 但偏偏，这家伙比较倒霉。 去年明明是赢高明和赢丽质的斗法之年。 赢高熙原本是可以稳坐钓鱼台的。 偏偏赢高熙的幕僚里出了个傻批，把赢高熙给搞了。 于是怒极之下，赢世民一句“去封地好好当你的王”，直接把他从京城的权力圈踢了出去。 按理说，这种时候收拾行李走人就是了。 可赢高熙不知是不甘心还是太伤心。 赢世民让他去封地的第二天，赢高熙就发了一场高烧。 从那以后，赢高熙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或者说，像是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魏王府的大门，几乎不再对外打开，而赢高熙本人，也据说一直病歪歪地躺着，连年节进宫请安都由府中管事代劳。 究竟是真的病，还是装病？ 这个问题在李北玄心里绕了不止一次。 若是装病，那赢高熙的耐心、心机，比他表现出来的深得多。 若是真的病，那就另当别论。 毕竟一个病得连门都出不了的人，未必有精力在朝堂布这种大局。 可关键在于，这种“未必”并不能让李北玄放心。 病榻之上，不代表手脚就伸不出去。 魏王府虽闭门谢客，但内宅、幕僚、家将，哪个没跟外界通着气？ 一个眼色、一封信，就够旁人替他办许多事了。 而赢世民也算是仁厚。 至少在对待自己儿子的时候，他没真心想逼死过谁。 赢高熙病了，他就顺水推舟，默认让他留在京城养着. 既不逼他去封地，也不把他放到明面上来。 可这种半放养的态度，恰恰给了赢高熙一个灰色地带. 既不受严密监视，也不算自由身，正好可以暗中布局，又不容易被人怀疑。 这样一想，李北玄就觉得麻烦。 因为不管是谁做的，他俩都是赢世民的亲儿子。 无论是那个在东宫养着男宠、心胸狭窄的太子，还是那个深居魏王府、表面病恹恹的二皇子，他们的血脉身份是铁打的，头顶的皇家姓氏就是护身符。 而李北玄呢？ 他虽然如今是赢世民眼里的红人，是能在御书房里与皇帝对坐两个时辰、侃侃而谈技术封锁细则的人。 但归根结底，他的身份是女婿，是臣子。 而臣子，哪怕是女婿，也终究是个外人。 一旦真把幕后黑手查出来了，哪怕铁证如山、证人俱在，赢世民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也不会真把自己的儿子按到刑架上去。 最狠的结果，无非是私下叫到宫里训一顿，或者削去几个幕僚、换掉几名心腹，外面再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太平。 这种事，朝堂上太多了，连史官都懒得多写一个字。 可对李北玄来说，这不是一笔能轻轻放下的账。 因为这一次，对方下的手，是奔着要命去的。 执失烈虽然失了爵位，如今只是个开行货铺的闲人，可那也是他李北玄的岳父。 直接把人从铺子里押进天牢，这已经不是寻常敲打，而是踩在脸上碾。 而且是奔着弄死执失烈去的。 而更恶劣的是，对方的刀锋不只指向执失烈，还顺手带上了他本人。 贡生中毒案的流言传得飞快，甚至在坊间已经传出了李北玄跋扈、嚣张的名声。 而这种事，哪怕后来澄清了，污点也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走。 李北玄不在乎名声，但朝堂却是个看名声的地方。 毁了他的名声，就等于在毁他的前途。 而踩了他的面子，动了他的人，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前途。 这哪一件，不是要还的？ 这是一份实打实的血海深仇。 所以，就算赢世民金口玉言说不让他再掺和，李北玄也不能真的撤手。 不管背后是赢高明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还是赢高熙那种暗得看不透的手段，这一局他都不能当作没发生。 否则，不仅是他自己，蓝田、镇国公府、甚至赢丽质，都会被人看作软柿子，一旦捏得下去，就没有理由不捏第二次。 所以，这个仇，他必须要还。 毕竟不还，就等于告诉全天下。 李北玄这人可以欺负、可以动、可以随便泼脏水而不必担心反击。 想到这里，李北玄挑了挑嘴角。 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与几分狠厉。 “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一回。” 车厢在青石路面上颠了颠。 李北玄抬手掀开车帘，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尘土味儿扑面而来。 街景在暮色里向后飞退，灯火一盏盏亮起。 偏过头，对前座的马夫淡淡吩咐道：“回去之后，让人去马府拜访。就是副镇抚使马统他家。” “把马公子，也就是马彼德给我请来。” “喏。” 马夫应了一声，没敢多问，只是轻轻一抖缰绳，让马匹提速。 不多时，回到了镇国公府。 …… 马夫的速度比李北玄想象的更快一些。 李北玄在正堂落座后没多久，马彼德就风尘仆仆的到了。 “夫子，叫学生所为何事？” 马彼德拱了拱手，笑嘻嘻的问道。 而李北玄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打量了马彼德一眼。 马彼德前段时间参加了春试。 不出意外，落榜了。 但马统还是没打算让马彼德放弃从文这条路，所以花了大价钱，给马彼德捐了个贡生。 当初得知此事时，李北玄还有些纳闷。 因为贡生也要在国子监里读书，李北玄一个穿越者，有点没闹明白贡生和监生有什么区别。 后来听完赢丽质的解释，才终于弄懂。 第1046章 我能问你学习吗？ 在武朝的科举体系里，贡生虽说不上是天之骄子，却也不是寻常士子能随便沾上的名头。 武朝沿袭秦制，立国子监为最高学府。 直属礼部管辖，掌天下儒学纲纪。 凡天下郡县贡士，经乡贡、府试层层选拔，才有资格入监为生。 而在国子监之中，生员按出身与资格，又分为好几等。 最上等的，叫太学生，多是进士、明经及第之后，留监充学，等着授官。 其次，便是贡生。 贡生的来历，有的是通过岁贡、恩贡、乡贡之类的途径，由地方推举上来。 有的则是出自勋戚、豪友之门，通过献纳、捐输的方式，买一个名额。 这一条路，虽然被士林讥为财取，但在朝廷眼里，却未必是坏事。 毕竟国子监要养着那么多生员、维持经籍、讲堂，都是要钱的。 朝廷的赋税有限，从勋戚富户腰包里掏钱来办学，何乐而不为？ 所以贡生，虽不如太学生那般清誉高洁，却也能在士林之中占个座次。 而他们身上，也有一个天然的优势。 入监之后，便是监籍在身。 哪怕不曾登第，也可凭监籍在京城结交官场人脉，甚至参与一些低阶文职的选调。 一旦运气好，遇上朝廷开缺、遇上恩科赦恩，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 而监生，则是更宽泛的称谓。 国子监里的生员，不论贡生、太学生、内舍生、外舍生，统称监生。 贡生是监生的一种，但却带着地方荐举、或财力输纳的标记。 与普通监生略有不同。 而马彼德现在，就是贡生。 “小马儿，你来，坐下。” 李北玄瞥了马彼德一眼，笑呵呵的冲他招了招手。 而马彼德瞧见李北玄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态度，顿时咧了咧嘴，露出几分恶寒的神色道：“老师，你要搞事就直说呗，咱俩什么关系，你这么热情干什么？我不适应！” 李北玄：“……行。” 看马彼德这么痛快，李北玄也选择了直奔主题。 想了想之后，问出了第一件事。 “小马儿，你这段时间，在国子监里待的怎么样？” 而马彼德听见李北玄这一问，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要是换成别的事，他多半会拍着胸脯吹上一通。 可说到在国子监里读书的情况，他是真不敢往脸上贴金。 说到底，他马彼德这辈子都不是读书那块料。 字认得不少，话也能说得圆，可真要他安安静静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啃那些满是之乎者也的经义，他宁愿去城外跑马。 而他爹马统经过那一场春试，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所以也没再指望儿子靠科举出头。 干脆掏了大价钱，又求人走了几道门子，把他弄进了贡生的队伍。 然而，贡生的名头虽然是有了。 可进了国子监之后，该读的书、该听的讲课，一样也没少。 监规森严，按时点卯，迟到早退都有罚。 那些太学生、内舍生，又个个都是书呆子。 不是在讲堂里背书，就是三三两两在讲义阁里辩论章句。 仿佛除了经史之外，世间再无其他乐趣。 马彼德自然混不进去。 他第一次上课，连讲堂坐哪儿都没找着。 稀里糊涂就被夫子点名提问，当场答了个牛头不对马嘴，惹得一屋子同窗笑得前仰后合。 那之后，马彼德干脆就对听课不抱指望了。 虽然学业上毫无起色，马彼德却在国子监里活得自在得很。 原因很简单。 贡生里，有一多半都是和他差不多的货色。 有的是地方官推上来的关系户，有的是世家勋贵的庶子旁支。 嘴上说求学，其实就是来京城镀个金、攒攒人脉、混个身份的。 而马彼德这种能喝酒、会说笑、出手大方、打架也敢冲在前头的性子，很快就混熟了。 不到三个月，他就成了贡生圈子里的一块活招牌。 谁过生日、谁请客、谁想揍人、谁要帮忙递个拜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叫上马彼德”。 他不是贡生们的老大，毕竟那位子一般留给背景最硬的公子哥，但只要是圈子里的事，他都能插得上嘴，拍得上板。 久而久之，马彼德在贡生群体里，俨然成了个陈浩南似的人物。 不论是在国子监的讲堂廊下、后院花厅，还是在城里的酒楼茶肆，只要有人提到“贡生马彼德”，总能换来几句“那是个爽利人”、“跟着他不会吃亏”的评价。 所以马彼德在听见李北玄问他，在国子监待的怎么样的时候，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该说混得好，还是混得不好？ 马彼德有些迟疑。 想了半天后才问：“老师，你问的是学业方面的，还是……” 李北玄：“你想啥呢，我能问你学业吗？你学的是个什么吊样，我不知道？” “哦哦哦，那混的挺好的。” 马彼德忙不迭的点头。 而李北玄顿了顿，这才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你认识贡生梁卓吗？知道他家是什么情况吗？” 而马彼德一听到“梁卓”两个字，原本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神情，顿时收了起来。 整个人坐直了些，眉头微微一拧。 毕竟贡生梁卓中毒而死这事儿，在国子监里也属于一个大新闻，大热点。 再加上牵扯到了李北玄，马彼德不可能不知道。 他还专门为这事儿打听过，只是还没机会告诉告诉李北玄而已。 所以一听李北玄问起梁卓，马彼德立刻来了精神。 马上，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梁卓那人啊……是贡生没错，不过跟咱们这些捐来的、关系推来的不一样。” 马彼德顿了顿，伸手比了个竖指的动作：“他是真贡。郡府岁贡第一，府试里也是拔了头筹的，算是硬生生读书读出来的。” “而这人呢，说不上多高傲，但骨子里那点清高劲儿是有的。平时在监里，不怎么跟我们这些人来往，倒是和太学生、内舍生走得近。” “人也没什么坏毛病，就是话少、爱板着脸，听说特别喜欢清溪胡同里的一个姑娘，三天两头就去找人家小姐姐谈心，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第1047章 人生只似风前絮 “没别的了？” 李北玄拧着眉问道。 而马彼德则重重地点了点头：“真没别的了，毕竟梁卓出事儿之前，在国子监里就算个小透明，他也不跟我们混，也没几个人了解他。” 李北玄听完，盯着马彼德看了两息。 随后才慢悠悠地问道：“小马儿，你不可能只打听到这些东西吧？” “嘿嘿。” 马彼德抓了抓脑壳，笑了。 而李北玄也笑了，说道：“牟斌岁数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八成也要往上再升一升，升到都尉。而你爹马统护蓝田高炉有功，指挥使这个位置，他应该有机会。” 听到这话，马彼德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格外痛快。 深深的对李北玄行了一礼，随后铿锵有力道：“为老师分忧，学生义不容辞，问吧！” 李北玄：“……” 真尼玛的现实啊。 李北玄咧了咧嘴，但没在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那那梁卓家里是什么情况？既然他是岁贡第一，那肯定不是捐钱捐上来的吧？家底怎么样？有背景没？” 马彼德闻言，哼了一声。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理一理话头。 随后才慢慢道：“背景算不上硬，家底也谈不上厚。” “他家在南河道那一带，算是个读书世家，祖上三代以前出过个县令，后来又出了个主簿，但那已经是祖宗牌位上的光了。到了他爹那一辈，就彻底没了官职，全靠着几亩薄田、两间铺子过日子。” 说到这儿，马彼德咧咧嘴，露出一丝带着点嘲讽的笑意：“这种人，在咱们国子监里，就叫寒门贡生。读书是真读出来的，可惜啊，家里没财力托，也没什么人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梁卓的爹，为了供他读书，真是拼了命，把家里唯一一间铺子都给卖了，钱全砸在给梁卓选书院和拜师上了，听说，连他娘的嫁妆首饰都典当了个干净。” “不过这样出来的贡生，书读得好是好，可在京里，还是立不住脚。” 说到这里，马彼德忍不住唏嘘的摇了摇头。 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跟梁卓年岁差不多。 但梁卓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 把家里的家底都掏了个干干净净，才把自己送到了国子监里。 结果还没出头，人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但他马彼德就不一样了。 不仅不用家里扶持，也不用拖累家小，反而能反过来替他爹打点。 哗。 他马彼德咋这么牛逼呢！ 想到这里，马彼德忍不住喜形于色。 而李北玄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立不住脚……也就是说，他在京城没靠山？” “对。” 马彼德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而且他那性子……也不懂得圆滑做人。” “在监里，别人叫他去喝酒，他多半摇头，说要温书。” “有人找他帮忙递拜帖，他说不熟就不熟。啧，活得虽然干净，可也活得孤零零的。” “除了几个同样出身清寒的太学生，几乎没人是真心待他。” “那他怎么会惹上事的？”李北玄顺口一问。 马彼德摊了摊手：“这就难说了。按理说，他那种人，离是非最远，可偏偏这回就摊上了，可能是倒霉呗。” “也是。” 李北玄点了点头。 毕竟命这玩意儿，就是难以捉摸。 有的人就是天生踩狗屎运，做事不费吹灰之力也能顺风顺水。 有的人却像是上辈子造了孽一样，怎么绕都绕不开晦气。 梁卓看起来，就是后者。 他既没有能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家族，也没有能四处奔走的朋友。 在京城这种人情账比银子还值钱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块孤零零的靶子。 而在朝堂的大风大浪里，这样的人要被卷进去，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只是因为好用。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数。 这案子，八成和那梁卓本人没什么关系。 只是倒霉，成了那幕后黑手随机选择的一枚棋子而已。 “呼……” 李北玄叹了口气。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一时间，李北玄少有的有了些伤春悲秋的感慨。 只觉得命运多舛，时运不济。 但可惜的是，李北玄此举，无异于对牛弹琴。 因为马彼德听不懂。 “什么玩意儿一会儿柳絮一会儿浮萍的，老师，你怎么突然这么悲观？” 马彼德抓了哈脑壳。 而李北玄则笑道：“能听懂柳絮和浮萍这两个比喻，你也算是摸到这句诗的精髓了。” 马彼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神色，有些激动的问：“那老师，这诗是啥意思啊？您给我细细讲讲呗？” 可李北玄却只是摆了摆手，收回了方才那点兴致。 “算了，不讲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马彼德：“……” 左脑攻击右脑这一块儿，他老师是有一套的。 刚刚还说他摸到了这句诗的精髓，现在又说，说了他也听不懂。 那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马彼德一头雾水。 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看到李北玄那副“打住”的神情，只好讪讪地缩了回去。 而半晌后，李北玄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马彼德的肩膀：“行了，小马儿，你这些消息，够用了。” “不过你最近也给我长点心，国子监那地方，虽然看着像象牙塔，其实水底下暗流不少，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马彼德咧嘴一笑：“老师您放心，我脑子没那么笨。” 李北玄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心里却暗暗摇头。 这小子在市井厮混的眼力劲儿是有的，但要说防朝堂那一套，离火候还差得远。 还得再练啊。 看他这样，送他去安西的时机还不是很成熟。 再等等吧。 这么想着，李北玄一时没有说话。 而马彼德看着陷入沉思的老师，想了想，又跟献宝似的道：“对了老师，我还打听到了一件事，您要听不？” 第1048章 这就叫正好 “说来听听？” 李北玄回过神来，看向马彼德。 而马彼德嘿嘿一笑，道：“就在老安国公被带到天牢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打听了。” “您知道的，我在国子监里多少也有点人脉，平日没少请人吃饭，送拜帖什么的。消息还算灵通。” “而我一听说老安国公入狱，就知道这事儿不对劲，这是有人跟老师您不对付啊！” 说到这里，马彼德狗腿的一拍桌子：“老师有难，作为学生，我怎能置之不理？” “所以绕来绕去，我托了几层关系，找到了一个门路，是当初跟着去调查、捉拿的刑部吏员手下的一个远房表弟。”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目光，瞬间锐了几分：“刑部的吏员？你能撬开这种人的嘴？” “难归难，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马彼德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轻松，“喝了三顿酒，加上我送他一对从西市淘来的剔红漆杯，他就松口了。” “不过他也没敢说太多，只是私下里告诉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李北玄问道。 而马彼德往前凑了凑，压低到几乎是耳语的程度：“现在外头不是都说，那贡生梁卓，是因为烈记行货卖的桂花糕中毒吗？” “刑部的人去的时候，梁卓手边还摆着一张包桂花糕的纸托，作为现场的证物之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特意看了李北玄一眼。 见他没有打断，才继续道：“可据那吏员说，他们刚到的时候，梁卓身边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糕点残渣，没有纸托，更没有烈记行货的铺号印记。” “可等到正式记录证物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那纸托自己就冒出来了。” 马彼德说完后，屋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李北玄才轻声道：“也就是说，那张纸托，很可能是事后加上的。” “没错。” 马彼德点了点头，“那小吏不敢多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有人在动手脚。而且动得还挺干净，没留下什么可追的痕迹。”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神色暗了一瞬。 纸托凭空多出来，这种事如果是在市井间的小案子里，可能只是个笑谈。 可放在刑部的案卷里，那就是天大的漏洞。 能在第一时间的现场记录与第二次取证之间，把证物硬生生塞进去的人，必定对刑部的流程、节奏、甚至相关人员的性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会是谁？ 刑部本就有太多眼线与派系之分，牵一发动全身。 要说幕后是赢高明，李北玄信。 要说是赢高熙，他也信。 甚至是朝中某些不愿他李北玄在吐蕃接待上出彩的人，也说得通。 而更阴的可能是，刑部只是被当了工具。 真正插手换证物的，并不是刑部里的人，而是某个借刑部的手来完成布局的第三方。 这样一来，不仅容易混淆线索，还能把矛头精准指向烈记行货，进而指到他李北玄身上。 思路转了几圈，李北玄眉头微微锁起。 但不管怎么想，李北玄总是觉得有些关窍没能扣上。 就像棋盘上的一条路，看似已经封死，却隐约有一条暗线在延伸出去。 这条暗线，指向哪儿？ 李北玄不自觉深深地思索起来。 然而他正琢磨着，便听到马彼德又开口。 “不过呢，也不能完全确认这是刑部里有人动手脚。”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脸无语的看了马彼德一眼。 “小马儿，你别在这儿跟我说笑话行吗？” 证物凭空冒出，而且直指烈记行货，直指他李北玄，而且牵连的千头万绪。 甚至涉及宫廷。 这难道会是巧合？ 可是，马彼德好像确实是这么想的。 见李北玄盯着自己，马彼德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迟疑的神色。 随后有些不确定的说：“老师……您应该也知道，那贡生梁卓买桂花糕，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吃。”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他是为了讨好清溪胡同里一个唱曲的姑娘。” 李北玄眼皮微抬，眯了眯眼：“青楼女子？” 这事儿他好像之前听说过。 听说那女子没看上梁卓送去的桂花糕，于是梁卓只好把桂花糕提回去自己吃了。 吃完没多久，就中毒死了。 “和那青楼女子有关系？” “不不不，和那女子关系不大，和梁卓他婆娘有关系。” “……婆娘？” 听到这两个字，李北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鄙夷的表情。 而马彼德则嘿嘿一笑道：“那梁卓为人虽然死板，但也不是不解风情，在他死之前，我们这群贡生就隐隐听过一点风声，说梁卓特别迷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柳妙，是清溪胡同里颇有名的一个牌面。听说梁卓迷得不行，卖字卖画挣来五两银买桂花糕，就是为了送给柳妙的。” “可问题是……这事儿，被梁卓他夫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马彼德摊了摊手：“梁卓的那位夫人，跟魏玄成魏大人的夫人是一路货色，醋劲儿大得能把人淹死。” “我们都听说，她平日里对梁卓管得极严，恨不得连他在国子监的课本都要翻一遍。” “可偏偏这事让她听到了风声，说梁卓花五两银子买桂花糕给别的女人……啧，那婆娘当场气炸了。” “于是当天就跑去烈记行货，把家里原本攒着要买地的钱，全花了。” “整整三十两银子，买了足足一匣子桂花糕。”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眉心微微一跳。 问道：“你的意思是，那纸托，有可能是他夫人买的那份留下的？”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马彼德耸耸肩，“毕竟，三十两银子一匣子的桂花糕，不可能一个人吃完吧？而且听说她买完糕点回去后，当晚夫妻俩就吵起来了。” “而且吵的可凶。” “那天晚上风也大，吵架是在院子里。” “桂花糕被她一气之下砸得满地都是，有纸托被风吹得到处飘。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正好刮风，正好把纸托刮到了梁卓身边？” “呵呵……正好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对“正好”这俩字不置可否。 第1049章 谁在洗白？ 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 片刻后，李北玄抬眼看着马彼德，问道：“就像你说的那样，纸托真是被风刮到梁卓身边的……那毒呢？毒又是谁下的？谁把梁卓给毒死的？” 马彼德被问得一愣。 皱着眉想了片刻，才试探着道：“要我说啊……可能也是他夫人下的。” “哦？” 李北玄微微扬了扬眉。 “是这样的。” 马彼德自信满满的推理道：“您知道那柳妙吧，就是清溪胡同里那个有名的牌面。梁卓迷她迷得不行，可他夫人却是个醋坛子，两口子没少因为柳妙吵架。京城里稍微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事儿。” “我怀疑啊，梁卓那婆娘是气不过。” “毕竟说句实话，梁卓家里不富裕，那五两买桂花糕的银子，都是他卖字画卖来的。” “结果好不容易挣来的钱，不说养家糊口，也不说攒着置地买房，不当吃不当喝的，反倒给个花街柳巷的女人，买了华而不实的的桂花糕。” “就梁卓干的这破事儿，换哪个女人不急？” “所以梁卓他夫人，说不好就一气之下，下点毒把梁卓这个渣男给送走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马彼德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想了一会儿，没立刻反驳马彼德，而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句：“你这个猜测，听着是挺合理的。” “对吧！女人嘛，就是容易冲动！” 马彼德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李北玄不等马彼德高兴，又问了一句：“不过，我有件事想知道。” “梁卓夫人因妒杀夫……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外面都这么传的？” 闻言，马彼德歪着脑袋想了想。 半晌后答道：“一半一半吧。我们那一圈的人，基本都这么觉得。” “毕竟执失烈老爷子是什么人，我们心里都有数。” “戎马半生，打下的功劳一筐筐装不下，而性子呢，说实话，是那种比较正派的。” 他说到这儿，怕李北玄误会，特意补了一句：“不是说老实人那种傻直，而是行事有个规矩，有底线的那种。” “老爷子虽说杀人无数，可那是打仗，刀对刀、枪对枪的真刀真枪，杀性不重。绝不是背地里下绊子的阴手段。” 说到这里，马彼德摇摇头，语气笃定道：“要是梁卓真骂他几句屠夫，老爷子气急了，顶多当场翻脸。” “抡拳头也好，拔刀也好，都有可能。就算咣当一下把人劈了，这都说得过去。” “但事后下毒？呵，这手段太阴了，不是老爷子会干的事。” 马彼德说完，一脸自信。 李北玄听着马彼德那副笃定的语气，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淡淡的揶揄，又夹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嘲讽。 “怎么？” 马彼德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问：“我说错了？” 但李北玄没立刻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解女人？” 马彼德闻言，立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脸“这是废话”的表情。 “那可不！” 马彼德一脸得意的说：“我不光有妻子，还有好几个外室和红颜知己，那都是掏心窝子的关系。” “再加上我平日也常去花街柳巷找小姐姐喝酒唱曲，谈情说爱，您说，我要是还不了解女人，那天下就没几个男人能懂了！” 听着马彼德的自吹自擂，李北玄忍不住乐了。 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你啊，迟早被女人玩死。” “哎？”马彼德立刻不服气，“老师，您这是小瞧我？我在这方面可是身经百战——” 可他话还没说完，李北玄已经不打算理他了。 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自己去意会。 眼神却渐渐收了笑意，转而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从马彼德说出“梁卓夫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棋局中有人刻意推你一把，让你往某个方向想。 好像……有人在借马彼德的嘴，替执失烈洗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李北玄的心里。 为什么是洗白？ 因为梁卓夫人作案的可能性，在李北玄这里几乎接近于无。 原因很简单。 就因为那“三十两银子的桂花糕”。 女人的争执、吵架，大体有两种情绪逻辑。 第一种，是单纯的生气。 这种情况下，所有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泄愤。 愤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情绪。 一旦上头，必须立刻发泄出来，才能让人觉得“我赢了”或者“我出了这口气”。 而梁卓他夫人，把家里原本攒着买地的三十两银子，全用来买桂花糕，这就是典型的泄愤行为。 而赌气到这种程度，其实目的已经达成了。 因为她不是真的想吃糕点，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梁卓：“你花五两银子讨好别的女人，我就花三十两银子糟蹋在你眼皮底下，让你心疼，让你羞，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这种行为不论男女，不论年代，其实都常见得很。 吵起架来一上头，直接开始打、砸、撕、骂。 有钱的砸钱，没钱的砸碗、摔盆子。 这么做的目的，本质上，其实属于情绪性的报复。 都是为了让对方立刻、当场感受到羞辱和压力。 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情绪发泄到这个程度，尤其是梁卓夫人气性之大，买完桂花糕，又跟梁卓当面大吵一架之后，她再去下毒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为什么？ 因为泄愤是一种情绪释放，尤其是大额消费式的赌气，往往是在气头上把火烧到最高点，然后情绪迅速降下来。 而火气一旦出完，人就会进入一种虚脱、甚至冷淡的状态。 在那种状态下，她更可能是甩门走人、或者冷战到底。 而不是再动一个需要冷静筹谋、暗中布局的杀人毒计。 可下毒，就完全不同了。 下毒属于第二种情绪逻辑，也就是彻底心灰意冷。 就像潘金莲毒杀武大郎一样。 第1050章 潘金莲为什么杀武大郎？ 潘金莲为什么要杀武大郎？ 她不是因为生气，她就是想弄死武大郎。 她是先在心里把这条路走通了，想清楚了、打定主意了，然后再找准时机、悄悄下手的。 甚至还弄出了那个“大郎喝药了”的千古名梗。 而这种行为的特征，是外在平静，甚至对外还维持着正常的日常相处，没有任何明显的爆发和情绪泄露。 因为一旦情绪爆发，就会打乱节奏，让对方有所防备，也容易引来旁人注意。 可梁卓他夫人的行为，从头到尾就是典型的第一种。 气上头的当场爆发。 先是拿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匣桂花糕，再当院子里跟梁卓吵得天翻地覆，连糕点都砸得到处都是，这整个过程就是一场火山喷发。 喷发之后，她会剩下什么？ 只会剩下空虚和疲惫，不会有冷静下来的谋杀计划。 而在这种情绪轨迹里，再去插一个事后下毒，几乎不可能。 而且，女人的情绪逻辑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就算她真是一时气急，想用毒药，也多半是下给自己的。 要么是吓唬对方，要么是真想了结自己。 李北玄前世就听过无数这样的例子。 在他老家那片农村，隔三差五就会传出消息。 谁谁家的媳妇儿，跟男人吵了一架，摔门跑进屋，直接抄起农药就灌下去。 有的是气头上真想死，有的是觉得自己死了，让男人一辈子背着骂名。 甚至还有那种嘴里喊着“老娘不活了”，药灌到嘴边，却在亲戚劝阻下被夺了过去。 可无论是成功还是被劝下来，这类举动的对象，都是自己。 因为在那一刻，女人的情绪中心是“我受的委屈最大”，所以她的冲击力，会直接作用在自己身上。 用自我伤害来换取关注、内疚或者道德制高点。 而气不过、专门去下药害男人的例子，极少。 并不是说女人没这个胆子，而是因为这种行为，不符合第一类情绪爆发的节奏。 爆发是立刻要见效果的，不是等一两天才慢慢发作的。 而毒药的性质，决定了它是一种需要耐心、需要隐秘、需要计划的手段、 这和一时冲动的“吵完就翻桌”完全是两个频道。 所以，女人若是到了要对男人下毒的地步，多半早已是第二种状态。 不吵了，不闹了，甚至在外人面前还温温柔柔、相敬如宾。 可那份温柔只是表象，心里早就铺好了一条通往坟地的路，等着某个合适的日子，把对方推下去。 所以，把“下毒”安在梁卓夫人头上，从情绪逻辑上就说不通。 这就像是要把一匹烈马，硬说成是会耐心蹲伏的猎豹。 外行人听着像那么回事，行家一眼就知道是胡说。 所以，“梁卓夫人杀夫”这个说法，越想越像是有人故意往外放的烟雾。 而目的很明显。 就是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到夫妻情变、女人妒恨上去，而不是去想“桂花糕怎么进了刑部的证物袋”。 这才是李北玄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是不信女人会杀人，他是不信在这种情绪模式下的女人，会用下毒这种极耗耐心和准备的手段杀人。 而一旦排除了梁卓夫人，那个被洗白的对象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执失烈。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彻底成了形。 因为此时，坊间的流言，茶馆的闲谈，国子监贡生之间的议论，甚至马彼德嘴里刚才那套“老爷子杀人只拔刀不下毒”的笃定，全都不像是自然生成的舆论，而更像是有人在操盘。 有人在刻意替执失烈塑造一种“光明磊落”的人设，让人下意识觉得，即便他脾气再差，也绝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这种舆论的作用，不是洗得他清清白白，而是让他远离嫌疑。 一旦刑部有人顺势接过这股风，案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变成“夫妻反目、情杀毒死”。 执失烈的名字，甚至不会被写进最终的卷宗。 那么，是谁在这么干？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是有人在帮执失烈？ 还是借执失烈当幌子，掩盖另一个真正的目标？ 想到这里。李北玄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格外耐人寻味。 因为整起贡生梁卓中毒案，从最初的“执失烈下毒杀人”，到如今街头巷尾几乎统一口径地改成“梁卓夫人妒恨杀夫”，这个转变来得太突然，也太丝滑。 丝滑到不像是舆论自然发酵，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拉了一根线，把风向稳稳地拽了过去。 把矛头从执失烈身上转移走了。 而这，只能证明一点。 证明一开始那些想把脏水泼到执失烈头上、顺带牵连李北玄的人，怂了。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李北玄在这盘棋里，连着丢了两颗子，对方没接住。 第一颗，是主动要求三司衙门联合彻查此案。 这一步表面看，是摆出一个“我相信法律、相信清白”的姿态，实际上，却是把案子从刑部的独家操作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刑部是京城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各种证物出入、卷宗涂改、口供加工，行家门清。 可一旦三司介入，就多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盯着。 这帮人虽然同样有派系，但绝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防着。 原本一张能随意涂抹的白纸，忽然变成了三方传阅的公文，谁要再想乱动，就得同时瞒过三拨眼睛，风险直线上升。 而第二颗，是他干净利落地给陆齐言安了个行贿受贿的罪名，把这位刑部侍郎直接送了进去。 陆齐言是谁？ 他正是当初带人调查贡生案、亲手抓走执失烈的关键人物。 这人要是一直站得笔直，案子就一直压在刑部的手里。 可如今，这个最主要的执行人被一脚踹进了大牢，刑部的整个链条都断了一节。 老实说，李北玄一开始动陆齐言，更多是搅浑水的心思。 别让陆齐言在案子上干净得像张白纸。 只要纸上有污点，哪怕是一点墨痕，他的言辞就不可能再被无条件采信。 这样，执失烈案的水自然会变深。 可没想到，这两招打出去，效果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第1051章 接人回家 为什么比预想的好很多？ 是因为执失烈和李北玄在京城的热度，本来就是顶流级别的。 一个是从西域杀回来的屠城猛将。 名字一出，坊间立刻能想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 一个是蓝田李北玄，年纪轻轻就权势滔天。 既是风流人物，也是长安口舌的活靶子。 这两个人不管单拎哪一个出来，都是能在坊间茶肆里被嚼烂的新闻点，更别说把他们绑在一根绳上。 所以对方一开始下的招，可谓果断而阴险。 先是把执失烈钉死在“屠夫”的位置上。 屠城的旧账翻出来不难。 这种历史包袱一旦被炒热，就算案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也能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人，干出下毒这种事，不奇怪。 接着，再顺势把李北玄扣上个“仗势欺人、跋扈不法”的罪名，说他在背后包庇岳父、操纵刑部，逼死清白贡生。 而这两个罪名看似狠毒，实则都有现实基础。 执失烈的屠城史本就人尽皆知，拿出来稍加渲染，就能让普通人信个十成十。 而李北玄，就更不用说了。 他历来不是老实巴交的人，敢得罪他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坊间早就流传，惹谁都行，别惹李北玄。 所以按对方的想法，这样一前一后，既有事实依据，又踩中了公众的猎奇与痛恨心理。 舆论就会像洪水一样，自动把他们推向死角。 只要把它们串在一起，“跋扈的驸马爷与屠城的老岳父合谋下毒害死贡生”，这故事就天衣无缝。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和印象，就足够压死人。 可偏偏，李北玄没有按他们的剧本走。 他既没有引颈受戮、乖乖等着“世人皆骂”的戏码落幕，也没有站出来据理力争，试图用嘴去翻盘，那样反而会让对方顺着辩词继续攻击。 他选择的，是最让对手难受的一条路。 搅浑水。 三司会审一拉，刑部的独占权没了。 陆齐言一脚踹进大牢，现场的关键执行人没了。 这两步一出，原本该是单线推进的叙事，瞬间崩成了一团麻。 刑部的人慌了，御史台的人闻到了血腥味，大理寺的人在等捡现成的便宜，坊间的传言开始多元化，连茶馆说书的都在添油加醋各编各的版本。 简直就是沸反盈天。 风声乱到这个程度，对方已经无法掌控舆论的方向了。 而原本能借刑部的手，轻轻松松把下毒这口锅，扣在执失烈头上的人，现在忽然发现，锅还没扣下去舆论走向就被搅乱了。 继续往下推，不仅风险倍增，而且极可能在三司的交叉核查里露出马脚。 而一旦露馅，那可不只是栽赃不成那么简单，很可能会反过来被抓住把柄。 所以，他们退了。 退得很快，也很干脆。 干脆到甚至不去编造一个更复杂的说辞，而是直接拿“夫妻反目、情杀”这种最容易让人点头的故事来糊弄大众。 还顺手找了个安全替罪羊。 梁卓夫人。 这个替罪羊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她是案子里天然存在的关系人。 动机好编，细节好添，坊间还容易接受。 而且，她一介妇人，背后没有党羽，没有势力，既不会反击，也不会掀出更大的波澜。 杀一儆百的效果没有，但“让事儿就此翻篇”的效果极好。 只是可惜梁卓全家，真是遭了千古难遇的无妄之灾了。 牵连上他和执失烈，怕是史书上都得留他们一家的姓名。 “呵……” 李北玄摇头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挥挥手，将马彼德送出了镇国公府。 而李北玄自己，表面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急的不急。 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既不在外面放风，也不暗地里四处打听。 鸿胪寺那边，他照旧是那个笑容可掬的东道主。 吐蕃使团的大小事务，他一手盯着。 酒宴、游园、射箭比试，甚至连一场在平康坊的“雅集”都亲自安排。 至于那些“雅集”里到底有没有弹琴作赋的才子，有没有吹箫作画的文士，他可没细说。 反正吐蕃人一批批出去的时候是昂首阔步，回来时个个腰酸腿软，脸色红润，连夜里睡觉打呼噜都带着笑声。 这种招待方式，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却是一种极高明的外交策略。 既不明确答应开通互市，也不直接拒绝，只是不断用长安城的吃喝玩乐吊着人。 让他们觉得，在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好，什么都能拿到手。 可一旦真要谈实事，尤其是谈到互市和边贸，李北玄便立刻笑容一收，换上一副国法如山的官样脸，拿出早就写好的条款，让对方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谈判过程拖得极慢。 但李北玄也不急，反而有意无意地在时间里埋坑。 吐蕃人原本打算一旬内谈妥，如今已经拖到半月有余，除了在长安城吃肥了两圈，正事几乎没推进半步。 可他们居然没怨气。 因为李北玄安排的节目，换成谁来都得乐不思蜀。 等他们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着“今晚是不是又有新曲听”、“那位舞姬会不会再跳一回”。 互市的事竟然没了逼迫感。 而李北玄则等到气氛被他吊到最松弛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在一次非正式会谈中，说出了“每年定量供应”的条件。 数量不大，但质量上乘，还附赠一份耕作指导。 这其实是个套子，把最核心的肥料配方和比例牢牢藏起来。 葛尔东赞也不是傻子，看到这份限制重重的条款，当场就想反驳。 可几番推拉之后，最终数量还是定了下来。 吐蕃人虽然没拿到互市的门票，却得了个“每年稳定供应”的承诺，也算有了交代。 李北玄则稳稳守住了武朝的技术底线，还顺手攒下了一大笔好处。 不论是人情还是消息，这半个月的接触，他已经摸清了吐蕃使团里谁能说话、谁好收买、谁容易失控。 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在某个午后，好整以暇地从鸿胪寺回府，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又慢条斯理地乘车往刑部去了。 第1052章 出狱的排场 李北玄去刑部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 接人。 就在前一天，也就是贞观十三年八月初一，贡生中毒案终于在三司会审的层层逼问下，出现了新的转折。 而这一转折，说来戏剧，实则却在李北玄的意料之中。 三司经过半月的联合调查，查阅卷宗、走访证人、交叉比对物证之后，得出了一个干脆的结论。 执失烈无罪。 而之所以会这么判，三司的判词里也写得很清楚。 其一，梁卓死时，案发现场出现的那只“桂花糕纸托”，确实是在庭院内被风吹动，恰巧落在死者身边。 其二，坊间所谓“纸托带毒”的说法，查无实据。 纸托经御药署检验，未发现任何剧毒成分。 其三，梁卓的死亡，并非人为下毒所致。 而是因为夏季酷热之下，误食了已经腐败变质的食物，引发急性中毒。 前两条论据，并未超乎李北玄的意料。 但让他，包括马彼德等知晓些许内情的人在内，都感觉有些意外的是，梁卓夫人也在这份判词中平安落地了。 她既没有被认定为下毒者，也没有被追加其他罪名，甚至连“涉案嫌疑人”的标签都没留下。 马彼德得知此事时，还有些意外和内疚。 感觉自己是误会了那个女人了。 还好三司明察，还了对方一个清白。 可李北玄思量过后，却感觉，这依旧是幕后黑手操纵过的结果。 原因很简单，这并不是因为那幕后之人心慈手软，想要放过这个女人，而是因为伪造证据实在太麻烦。 要真想把罪名扣到梁卓夫人头上，就得先做足链条。 要有买毒的证人，要有下毒的机会，要能解释为什么下毒之后，还会跟梁卓当场大吵，甚至要补充她是如何把毒下进糕点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意味着要多找一个证人、多写一份口供、多冒一份露馅的风险。 而如今风向已变，对方的操盘手明显收了手，自然不再愿意冒这个险，去收尾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 于是，梁卓夫人这个潜在的替罪羊，干脆就被放在了一边。 而执失烈，则得了个无罪释放的结果。 …… 放人那一刻，刑部衙门口站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有老兵远远地打量着，叹一句“老将军还是硬气”，也有市井小民指指点点，说他是“命大”。 但更多的人，其实心里已经不关心真相。 毕竟案子翻来覆去折腾半月，坊间已经被各种版本的传言淹没。 谁对谁错，早就被稀释得不成样子。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而已。 所以李北玄一出面，刑部门口顿时多了几分骚动。 不管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是远远探头的差役，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 毕竟，这可是蓝田李北玄。 京城茶肆酒楼里三天两头能听到名字的人物。 也几乎是如今的武朝上下，“跋扈”二字的代言人。 不过就算如此，李北玄也一点没打算低调。 反而大张旗鼓地带来了一整套去晦气的行头。 柚子叶早已泡好，放在铜盆里温着热水，旁边还摆了几束艾草和桃枝，甚至还有两大盘剥好的蒜瓣，和一盆撒着朱砂的糯米团。 看得出来，他是认认真真地按着民间“驱邪去晦”的全套规格来准备的。 而镇国公府、定远伯府、以及九江公主府和太平公主府……各家的家将部曲，也都各个提着竹篮，一一摆在刑部门前的青石地上。 阵仗摆得齐齐整整，甚至还点上了两炉沉香。 那股淡淡的香气往外飘，不仅压住了门口的霉味，也让整条街的气氛，都莫名其妙地变得庄重了几分。 人群里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啧，这一看就是接贵人的架势啊。” “哼，亏得他还有脸，这案子……算了算了，不敢说。” “可话说回来，这么接人，倒是挺讲排场的。” 李北玄对这些耳语充耳不闻。 只是手里拿着一条雪白的毛巾，静静地等着。 午后时分，刑部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执失烈在两名差役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李北玄见状，立刻挑了挑嘴角，随后抬了抬手，对身后的家将部曲示意。 “去。” 两名家将闻言，立刻提着铜盆迎上去，将温热的柚子叶水倒在木桶里。 执失烈刚一踏出门槛，就被请到桶前，先洗了手，再用毛巾擦了脸。 随后，艾草在他头顶绕了三圈，桃枝轻轻拍过肩头，糯米团在胸口滚了两下，最后才由李北玄亲手将一方新巾递到他面前。 这一整套动作，从容、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意味。 见状。刑部门口看热闹的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执失烈出来后，会低着头匆匆离开。 没想到李北玄偏偏反其道而行，不但不避人耳目，反而把迎接弄得像大将凯旋。 这对吗？ 这对吗？！ 坐牢让你们很骄傲吗？！ 是的。 很骄傲。 尤其是被盛大欢迎的执失烈，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仅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还少见的对他道了声“多谢”，听得李北玄顿时一乐。 “客气什么呀爹！” 李北玄嬉皮笑脸的说道。 而执失烈也没像之前那样给他翻白眼，心中则有些感慨。 这一个月以来，李北玄确实对他照顾良多。 不管是刑部天牢里的多方照顾打点，还是在狱外周旋，助他出狱，执失烈都心知肚明。 之前执失烈有时也会疑心，李北玄一口一个“爹”叫的亲热，无非是看中了他安国公的身份，看中了他的功绩。 可现在看来，无论他是谁，是手握大权的安国公，还是被褫夺爵位的白身，亦或者是被捉拿下狱的罪人，李北玄都始终待他如初。 把女儿执失雅交给李北玄，执失烈放心。 想到这里，执失烈看向李北玄时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但翁婿俩还没来得及好好叙叙旧，执失烈眼一转，就看到了刑部门外，街道两旁，挤挤挨挨的站着的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盯着这群人看了一会儿，执失烈的嘴角，不自觉就挑了起来。 好多人啊。 第1053章 烈记行货，重新开张 执失烈是个日子人。 从他能想到用蓝田的副料库来做生意，还把烈记行货开的红红火火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所以在看到这满街的看热闹的百姓时，执失烈立刻就判断出，这是个做文章的好机会。 于是执失烈当即推开李北玄，一杵子把李北玄推开好几米。 随后，在李北玄一脸懵逼的表情中，大踏步往前跨了几步。 双手一拱，嗓门洪亮，扬声道：“诸位街坊，老少爷们儿！烈今日出狱，蒙三司明察，还我清白！” 李北玄：“……” 不是，老丈人今天闹得这是哪一出？ 一时间，李北玄有些懵了。 而执失烈这一嗓子，也立刻压住了人群的私语。 街上顿时安静了几息。 随后，执失烈继续到：“一月之前，有人造谣生事，欲毁我名节。如今案子水落石出，我执失烈，依旧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还有一件喜事要与乡亲们分享！三日之后，烈记行货重新开张！” “到时候，全场货物一律打七折！不论是西域胡饼，波斯香料，还是上好的锦绸布匹，全部照此！” “欢迎大家前来选购！烈记行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优惠仅限三天，先到先得！” 围观群众：“……” 李北玄：“……” 你踏马是来出狱的，还是来打广告的？ 一时间，每个人脸上都囧成了表情包。 但执失烈却神态如常。 打完广告之后，才不紧不慢的上了车，被思夫心切的九江公主一把带回了公主府。 而李北玄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九江公主府的那辆雕花大车，随着马蹄声渐渐驶远，直到消失在转角的市井喧闹中，才慢慢回过神来。 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毛巾，差点笑出声。 而旁边的家将部曲们，看他一脸空落落的样子，都不敢吭声。 默默收拾着刚才那一大堆柚子叶水、艾草桃枝、糯米团和朱砂盆子，把铜盆竹篮一一装回车里。 而李北玄也没多说，伸手理了理衣袖，直接钻进了自己的马车里。 空着两只爪子回到了蓝田。 等马车回到蓝田府门口，赢丽质已经站在廊下了。 穿着一袭浅色宫裙，正用手支着额头，微微眯着眼往府外张望。 看到李北玄下车，身后却空无一人，赢丽质的眉头便轻轻一挑，露出几分疑惑。 “老爷子呢？” 赢丽质直接问道，眼神在李北玄身后又扫了一遍：“不是说好要带老安国公回来，一起庆祝出狱的么？” 李北玄：“……” 怎么说呢？ 想到刚刚发生在刑部大门口发生的那一幕，李北玄只觉得有点抽象，抽象到不知道该怎么复述。 于是李北玄站在台阶下，张了张嘴。 整理了好一会儿措辞，最终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他走了。” “走了？”赢丽质微微一怔，“去哪儿了？” 李北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两息，才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然后他就给了我一杵子，直接把我推开了，然后自己上前，冲着满街的百姓一通吆喝，先是昭告天下自己清白了，然后……” 李北玄停顿了一下，像是还在消化那一幕。 随后才继续道：“然后他开始打广告，说三日后烈记行货重新开张，全场打七折，波斯香料、胡饼、锦绸布匹，全部七折，先到先得。” 赢丽质：“……” “哈哈哈哈！” 半晌后，赢丽质终于没忍住，用帕子掩着嘴角，轻快的出了声。 “姑父他老人家，居然……居然是这么一个性子！” 赢丽质简直笑坏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像是松了口闷气。 随后走过去，将一双玉白手臂搭在李北玄肩上，从后往前捏了捏李北玄的脸，轻笑道：“小爷们儿，别不高兴啊。” “说实话，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嗯？怎么说？” 李北玄歪头看她。 而赢丽质则毫无形象的挂在李北玄身上，笑呵呵道：“你想啊，安国公出狱，最高兴的人是谁？肯定是我皇姑姑啊。” “他们夫妻感情一向极好。而且，姑父在外吃了半月的牢饭，皇姑姑心里能不惦记？” “而如今翻了案，重得自由，皇姑姑自然恨不得第一时间把人带回去。” “咱们之前想着带老爷子去打猎、吃烧烤……啧，反而是横插了一杠子，哪有他们俩自己快活。” 听完，李北玄也觉得赢丽质说的有些道理。 原本计划被打乱的几分憋屈，也不自觉散去了。 “妞儿说得对！” 李北玄反过来，也捏了捏赢丽质的脸，笑道：“不过猎场都圈出来了，不去玩玩也太浪费了，要不咱们两个去？” “行啊，再叫上小雅表妹和乐怡、如是两个妹妹吧，咱们一家人一起玩儿。” 赢丽质笑眯眯的说完，李北玄立刻忙不迭的点头：“行行行，你安排的真好！” “那是当然。” 赢丽质有些小傲娇的抬了抬下巴。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有些唏嘘道：“姑父的案子结了，吐蕃那边的事儿，现在也大概有了眉目了，事情，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啊。” 说到这里，赢丽质脸上不自觉满脸轻松之色。 但李北玄闻言，眼神却微微暗了一瞬。 尘埃落定？ 不见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新风暴在酝酿前的虚假安宁而已。 执失烈的案子虽然了结了，但幕后黑手是谁，现在还始终无法锁定。 对方一击不中，肯定还会再出别的招数对付李北玄。 而李北玄也必然会准备反击。 至于吐蕃人那边…… 肥料的交易虽然初步敲定了，但吐蕃人还没有回国的意思，始终在使馆里赖着。 不知是舍不得长安风物，还是想要再进一步做些其他生意。 李北玄日后，怕不是还少不得跟他们继续打交道。 距离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还早得很呢。 不过李北玄并不打算给赢丽质泼冷水。 以上念头，只是在心中转过一圈便算完。 很快，李北玄便笑道：“是啊，尘埃落定了，我也终于能闲下来了。” 第1054章 小学生春游 蓝田的猎场位于东南方向，隔着几片农田和一条潺潺小河。 早在几日前，李北玄就命人提前圈好了范围，还搭起了几处临时凉棚和灶台。 还准备好了打算用来执失烈接风的宴席和烧烤架。 只是没想到，执失烈被九江公主抢先一步带走，这个精心准备的计划就这么空了下来。 不过好在，赢丽质没让这些安排浪费掉。 反而行动力很高的在当天晚上，便兴致勃勃地把人一一召齐了。 也就是执失雅、许如是、姚乐怡三人。 这三位如今都算是李北玄名义上的妻妾，再加上她自己这个正宫。 四个女人聚在一起，场面很是热闹。 于是，第二天一早，蓝田府的马车一字儿排开。 护卫、家将、厨娘、丫鬟全都跟着浩浩荡荡出发了。 …… 四个人，四种性子。 李北玄的后院凑在一起，竟然颇有几分集体出游的热闹味。 赢丽质平日里公务缠身，这次好不容易能偷两天闲，干脆什么正经事都不提。 而执失雅则是久未离京，两年来，又没少担惊受怕。 去年执失烈才刚刚被褫夺爵位，今年又被诬陷下狱。 执失雅为这个老父亲，可算是操碎了心。 现在托李北玄的福，执失烈终于转危为安。 执失雅也终于放松下来了，在赢丽质笑盈盈的目光中，红着脸亲了李北玄一口，随后便有些害羞的拉着许如是和姚乐怡，跑到远处去玩了。 而李北玄，一开始还很欣慰的看着自家后院妻妾和睦的和谐景象，但很快，就觉得兴致缺缺。 毕竟执失雅、许如是、姚乐怡，这三位如今都算是李北玄名义上的妻妾。 却因尚未正式成婚的原因，还没有真正圆房。 而李北玄本人，又是个早就开过荤的成年男人，对这种小学生春游式的活动，并没什么参与感，甚至觉得有些虚。 而且，他原本以为的出游，是带着四个女人骑马、射猎、饮酒，晚上围着篝火说些不着调的话，做点不着调的事。 结果现在……比小学生春游还纯洁！ 李北玄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实在感觉无趣。 而赢丽质，也有点不太适应这么纯真的玩法。 没一会儿，就同样走到树荫下，陪李北玄躲懒。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笑出声来。 而李北玄轻轻揽着赢丽质的肩头，不自觉，心下有些感慨。 心理年龄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真真实实存在于每个人身上的。 它不像身高、体重那样有明确的刻度，却能在言行举止、眼神流转之间，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 按理来说，李北玄和赢丽质今年都不过十八岁。 算起来正是年华正盛、心性未定的年纪。 与其余三人的年龄并没有明显的代沟。 最小的姚乐怡，也只比他们小了两岁。 论起岁数，全都在一个可以被称为同龄人的区间里。 可奇怪的是，今日聚在蓝田猎场的这五个人，却仿佛被分成了两拨。 执失雅、许如是、姚乐怡那一组，热闹、轻快、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细腻和好奇心。 而李北玄与赢丽质，却像是两个置身事外的成年人。 既能看懂那份天真背后的单纯与脆弱，也很清楚自己已经难以全身心地融入其中。 这种差异，不是表面的性格不合，也不是刻意疏远，而是源自于心境上的距离。 李北玄并不是没想过原因。 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穿越。 毕竟，他的灵魂里带着另一段完整的人生记忆，有过成熟男人的喜怒哀乐和喜恶选择，自然比这些少女，多了一层看待世界的方式。 然而，这个理由并不够完美。 因为赢丽质并不是穿越者。 但她照样和自己一样，在十八岁的年纪，有着不输于十八岁的沉稳与老练。 那，是因为他们都做过爱做的事？ 好像也解释不通。 毕竟世间多的是有过男女情事的年轻人，可仍旧一颗心不设防，天真得像没长大一样。 更何况，李北玄与赢丽质的成熟，并不只是面对情爱时的老练，而是那种在政治、权力、局势面前都能镇定应对的气度。 于是思来想去，李北玄只能把答案归咎于生活催人成熟。 毕竟执失雅、姚乐怡、许如是这三个姑娘，虽性子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还未出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家族长辈庇护着生活。 哪怕遇到风波，也有人替她们挡在前面，真正亲自去承受风雨的机会极少。 可李北玄与赢丽质，就完全不同了。 两人不仅早早进入了权力与利益的旋涡，而且是以当事人的身份参与其中。 从几年前开始，他们便不得不面对涉及朝纲国政的事务。 他们做出的每一次决策，都可能牵动成百上千人的命运，甚至影响国家的安危。 于是久而久之，他们的思维习惯和情绪反应，便已经与普通的同龄人不在一个轨道上了。 而这种成熟，不是书本能教出来的，也不是父母口耳相传能传授的。 它往往在某个瞬间骤然降临。 可能是看到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被放在刑案卷宗上变成冷冰冰的名字。 也可能是某个夜晚接到紧急的密信，必须立刻决定是否派兵远征。 那一刻之后，心智便被迫生长，情绪会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迅速收敛，笑与怒都变得可控而有目的。 而这种心境上的差异，便是心理年龄的体现。 它不是谁刻意装出来的成熟，而是被生活一点点逼出来的。 正如铁器在炉火中千锤百炼后，会变得坚硬而锋利，但也再难回到最初那块未经雕琢的铁胚一样。 在猎场的树荫下，李北玄与赢丽质并肩而坐，看着不远处三位女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那画面很美，也很热闹。 可他们心里清楚，这份无忧无虑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奢侈品。 偶尔触碰一下，会觉得温暖，但很难再长久地融入其中。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它让人获得了掌控命运的力量，也让人失去了在某些时候，全然沉浸于快乐的能力。 第1055章 来份桂花糕 猎场的风吹过，带着草木与炭火的气息。 李北玄抬眼望去。 阳光下的执失雅正挥舞着鱼竿，许如是蹲在灶台边翻烤肉串，而姚乐怡，则追着一只彩蝶跑得满脸通红。 那一刻，李北玄的心中，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触。 自己也许永远回不到那个年纪了，但至少，他还能守住她们现在的模样，不被过早地拉进成人的世界。 这份心情，让他原本的兴致缺缺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们玩闹，他也愿意多留一会儿。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李北玄就这样陪着四个女人在猎场上度过。 没有激烈的狩猎，没有深夜的篝火密谈。 只是单纯地散步、捉鱼、烤肉、放风筝。 偶尔，他会帮执失雅把鱼钩抛得更远一点，帮许如是把火候调得刚刚好，或者帮姚乐怡捡回一只落在灌木里的竹笼…… 就这样，他们在蓝田玩了整整两天。 而等到第三天一早，李北玄的假期便结束了。 因为烈记行货要重新开张。 虽说这是老丈人的铺子，但案子刚翻过身，这次复业在京城里算是件热闹事。 到那时，来的人必然不会少。 而李北玄，则打算亲自去看看。 一来是站个场子，二来也是顺便摸一摸，看谁会借这个场合做文章。 …… 第三天一早，天还带着微凉的露气，李北玄就换了身得体又不失轻便的常服，赶去了烈记行货。 这日是铺子重新开张的日子。 早在两日前，九江公主府的家将，就已经四处发了请帖。 而铺面里外也重新粉刷、添置了新匾。 案子翻案无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这次复业自然声势不小。 再加上执失烈的身份，前安国公，昔日镇边大将，九江公主的丈夫…… 这一层层的身份叠加，堪称金贵。 很多人就算不来买东西，单为给面子，也得过来走上一遭。 因此，李北玄到时，铺子门口已经水泄不通。 外面是来看热闹的百姓，里头却是衣冠楚楚的士绅官员，甚至还有几位熟面孔的京中勋贵。 香料、绸缎、胡饼的香气混在一起，从门口一直弥漫到街角。 人挤人，人挨人，人满为患，人山人海…… 李北玄站在铺子门口，一时有些踌躇。 毕竟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还是烈得很。 而现在的人们，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越受礼教束缚。 衣着反倒成了负担。 在这长安城里，哪怕是秋日出行，达官显贵也绝不能像市井汉子那样赤着膀子、解着衣襟散凉气。 最简单的打扮，也得里一层细布中衣，外罩一层锦袍，腰间再束带佩饰，脚下还得蹬靴。 那些讲究的人，甚至还要在里衣外再加一件轻纱褙子，生怕显得随便。 这意味着，从脚腕到脖颈，严丝合缝地裹得密不透风。 等到日头渐高，气温一点点往上爬，再加上人群里空气不流通，那闷热与汗意就会像潮水一样往身上扑。 汗水先从后背沁出来，湿透里衣，再被外层厚布闷住，散不出去，像是一只温锅里慢慢被焖熟的螃蟹。 袖口、领口、腰带这些束得紧的地方，尤其容易积住热气。 汗水黏住肌肤，一走动，衣料就像细沙子一样摩擦，既难受又不得动声色。 这种场合里，反而是身份最低的伙计、门外吆喝的伙郎、端茶倒水的小厮最自在。 他们只需一件粗布短褂，一条腰带束好，脚下草鞋或布鞋，来回穿梭在人堆里，风一吹就透气。 相比之下，厅里那些披着圆领大袍、头戴幞头的官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热得泛红，嘴角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忍耐。 李北玄站在门口，看着里头那一排排拱手寒暄的场面，忽然觉得这种高朋满座，其实也挺折磨人的。 可偏偏大家都得忍着，不能先解衣，也不能先走，得等主人家客套完一轮，才有退身的机会。 “靠，受洋罪啊这是……” 李北玄喃喃几句，忍不住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好似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发馊的汗味儿…… 于是李北玄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但执失烈眼尖，已经寻到了李北玄的身影。 于是毫不客气，立刻上来招呼：“人和，快快进来，帮我招呼人！” 李北玄：“……” 是他把上辈子的职业特性带来了吗？ 怎么他身上，好像还有辅警属性，干什么都晚人家一步呢？ 像这种每次想要告辞，偏偏就在最后一步被抓住的事情，好像在他身上已经发生过好多回了呢…… 李北玄干笑几声，刚想推辞。 但执失烈说一不二，一把提留着李北玄的后脖颈子，把他抓到了店里。 “……彳亍口巴。” 李北玄认命的叹了口气，也不再推辞，索性履行女婿的义务，帮着迎来送往。 很快，人就越来越多了。 有人是冲着执失烈的面子来，有人则是想借机套近乎，也有人纯粹是来打探风声的。 李北玄原本还有些抵触，但这段时间，他也在鸿胪寺里练出来了，很快便应对得游刃有余，笑容恰到好处，话不多，却让人觉得受了礼遇。 这样一忙，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日。 期间，送礼的车一辆接一辆。 除此之外，前来采买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买玻璃瓶的，买罐头的，买毛线的，买外国货胡椒、毛皮的……层出不穷。 甚至还有玩地狱笑话的，点名道姓要吃桂花糕，结果被执失烈和李北玄翁婿两个联手打了出去…… 就这么一忙，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此时，客人终于见少。 执失烈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工夫，正准备关门收铺。 而李北玄也掸了掸袖口，觉得今天算是完成了陪场子的任务，打算告辞回府。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还没踏出门槛，就被一道突然伸来的手拦住了去路。 李北玄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看来人。 而这一看，顿时有些吃惊。 因为拦住他的人，居然是魏王，赢高熙。 第1056章 魏王再度现身 赢高熙的出现，让李北玄心头一震。 这种震惊不是那种外放的，而是骨子里生出来的异样感。 就好像走在街上，忽然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猛禽，正安安静静站在市井路口，盯着他。 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这位魏王殿下，自从去年被赢世民勒令就藩、远离朝局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更是让他彻底消失在长安的公共场合里。 半年来，坊间关于他的传言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已病入膏肓，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借病避事，暗中养望。 可无论哪种说法，不管是真是假，有一点却是实实在在的。 自那以后，赢高熙就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连朝贺、宗室聚会这种皇族必须出席的场合，他都是托病不来。 京城里的人几乎都默认，这位魏王殿下已经彻底退出权力的旋涡，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可今天，他却突然出现在烈记行货的门口。 为什么？ 难道烈记行货里，有什么东西，是赢高熙非要亲自来取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下意识地往铺子里扫了一圈。 但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些香料、绸缎、胡货、罐头、玻璃器皿…… 值钱归值钱，但也不值魏王带病亲自跑一趟吧？ 李北玄不觉揣测起来。 但还没理清思路，李北玄的脸上，便已经再次挂上了应付高门宾客的那副笑。 冲赢高熙拱了拱手，笑道：“殿下今日亲临，不啻是烈记行货的天大喜事。” “可殿下带病而来，未免让人担心啊。若是看中了什么稀罕物，派人传个话便是，何至于亲自劳神呢？” 李北玄说完，仿若担心似的看着赢高熙。 而赢高熙听到这话，挑起嘴角，低低笑了一声。 李北玄闻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借着这空隙，仔细打量了赢高熙一番。 他印象中的魏王殿下，个头不高。 折算成后世的高度，也就一米七出头。 原本是个胖乎乎的圆脸，眉目虽然普通，但胜在气色丰润，看上去总带着几分和气和文气，也就是那种贵族子弟特有的油润感。 没什么锋芒，倒是容易让人放松戒心。 可今天站在面前的赢高熙，已经全然不是那个模样了。 整个人瘦得惊人，面颊的肉早就消失不见。 颧骨高高耸起，腮帮子凹陷，连下巴都尖了半圈。 往日微微浮肿的眼皮，也变得紧绷，眼窝深陷，眼白映着灯光，反而衬得瞳仁更黑。 那黑，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质感。 像是井水深处，不见底。 李北玄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出几分阴鸷。 不到一年…… 魏王的变化，居然这么大？ 看来魏王去年年底的那场病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病了。 而魏王，也因为这场病，或者说这场低谷，在内心深处，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有些不安。 毕竟人的思维一向是有惯性的。 在既定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人会下意识沿着原本的轨迹去走路、去做事、去看世界。 这种路径依赖，能让人活得熟练而稳当，却也容易把人困在某种局限里，年复一年，不见变化。 可也有另一种情况，顿悟。 这种顿悟未必和佛家讲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清净无为，它更多是源于一种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整个人生的冲击。 有的人是在大难不死之后，忽然看清了世情凉薄，于是心性大变。 有的人是在绝境里找到一线生机，从此胆气、眼界、手段都不同以往。 还有的人，是在长久的病痛与孤寂中，被迫拆开了自己原有的皮囊，换了一副新的面孔与骨骼去面对世界。 这种变化，不分好坏，也不问善恶。 它只是单纯地，让一个人彻底变了。 就像是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在被贬到贵州龙场驿、困于蛮荒瘴气之地时，忽然明白了“心即理”的道理，从此成就一代心学宗师。 也像是那些历经牢狱之灾的人。 出狱之后，要么沉沦，要么凶狠起来，眼神里再也没有天真。 而赢高熙，显然也变了，显然也“顿悟”了。 而这种程度的“变”，往往意味着，一个人可能已经不再循着旧有的轨迹行事。 而是会用一种全新的、甚至不可预测的方式，介入局势。 想到这里。李北玄几乎下意识的做出了一个判断。 赢高熙此行出面，目的定然不单纯。 而赢高熙也没有辜负李北玄的警惕，很快，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在李北玄眼里十分虚伪的表情道：“老安国公如今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终究是本王的叔父。叔父重获清白，铺子也重新开张，这是大喜事，本王自然要亲自来贺上一贺。” 这番话，挑不出一丝毛病。 听在外人耳中，简直是至情至性的亲族之谊。 于是李北玄微微颔首，顺势奉上恭维：“殿下注重亲情，真乃宗室楷模，令在下佩服。” 赢高熙闻言，脸上笑意不变。 目光在李北玄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缓缓道：“不过，不瞒你说，本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李北玄闻言，顿时大喜。 立刻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行行行，那我就不耽误殿下正事了，您赶紧去吧。” 他的语气里，那股抵触几乎肉眼可见，甚至连客套都显得敷衍。 可赢高熙仿佛全然不介意，反倒笑得更深，缓声道：“多日不见，妹夫还是这么鲜活直率，真是让本王怀念啊。” “……” 李北玄立刻露出了一个嫌恶的表情。 而赢高熙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而语气一松，像闲谈般道：“本王大病初愈，精神好了许多。想着总该找个谈得来的人，喝喝酒、聊聊天……于是就来找你了。” 李北玄下意识退了一步，拱手辞道：“殿下客气了，在下近日事务颇多，恐怕……” “闲事总能挪一挪的。”赢高熙截断了他的推辞，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况且，你又如何得知，本王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不是你最近关心的事情呢？” 第1057章 初登魏王府 双重否定表示肯定。 这种话，放在书面文章里是修辞手法。 可放在日常口舌上，简直是故意绕人。 赢高熙不愧是以文扬名的皇子，这一句话里暗藏的语法弯弯绕，先是把人往否定的路上引，再轻轻一转，推回到肯定的立场。 李北玄在脑子里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绕明白了。 哦，原来魏王的意思，是要给他爆个料。 至于说的这么复杂吗？ 跟加密通话似的…… 李北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干巴巴地开口道：“殿下，下次您直说，我脑子笨，这种话我听不懂。” 赢高熙闻言，盯着李北玄看了一瞬。 随后，忽然哈哈大笑道：“人和啊人和，你要是笨，那这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李北玄没吭声，只抬了抬眉。 既不接话，也不奉承，神情平平地看着他。 而赢高熙也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浓了几分，话锋一转，像是理所当然地吩咐：“走吧，今日陪本王回府喝一杯。不醉不归。”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轻轻一带，像是多年未见的至亲好友一般，将李北玄半推半请地拉离了烈记行货的门口。 而坐到马车上之后，原本还有些惴惴，有些揣测的李北玄，此时反而淡定下来。 原因很简单。 他跟赢高熙，虽然不是一路人，说成不对付也不算冤枉，但赢高熙是光明正大、当众从烈记行货门口把他带走的。 这种情况下，魏王八成不是要弄死他，更不可能拉去囚禁。 至少在人身安全上，李北玄很笃定。 魏王府这种地方，他进得去，也一定出得来。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干脆当是去听八卦，顺便蹭顿饭。 反正他李北玄，天生就不怕被人拉去套话，他更擅长反过来从别人嘴里套出东西。 心里这么一想，他整个人反而松弛下来。 甚至靠着车壁，开始打量起魏王的车厢。 不得不说，赢高熙是真有几分文人的那股气。 车里既没有摆那些纨绔子弟们，平时最爱用来装门面的精致玉玩意儿，也没有挂什么异域风情的毛皮锦缎，反倒整齐地摞着一摞书。 而且那些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微微发旧，书页边角有油渍和折痕。 一看就是常翻常看的。 李北玄顺手抽了一本，翻了几页，眉毛立刻挑了挑。 和他们这种喜欢在书页中夹几篇小黄文、偶尔翻一翻助兴的纨绔完全不同，赢高熙这里全是实打实的硬货，也就是那种深奥得能让人立刻昏昏欲睡的经史子集。 李北玄想了想，随手抽了一本。 可翻开后才发现，这竟然不是单纯的抄本，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的字很工整，墨迹新旧不一，有的地方显然是多年以前就写下的，有的却是近几个月才添上去。 从遣词和论断来看，确实是赢高熙自己的手笔，不是拿来充门面的东西。 李北玄看了几页，虽然能认字，但有些句子的意思实在绕得厉害。 作为穿越者，他对古文的接受度算高的。 甚至之前为了给小明达看病，还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文言文。 可这种深究经义、旁征博引的东西，依旧让他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就像现代人看一篇全是专业术语的论文，虽然每个字都懂，合在一起就像天书。 于是李北玄看了几页，就颇为无趣的合上了书，百无聊赖的等着赢高熙上车。 赢高熙这货好像很怕他跑了。 方才一下车，就先把他弄到了车里。 先确保他跑不了之后，自己才去跟执失烈寒暄。 等到寒暄完之后，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赢高熙这才脸上带笑的上了车。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赢高熙笑呵呵的说道。 但李北玄心里清楚。 这种自家人的说法，往往只是社交场上的润滑剂，跟真心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他也懒得去拆穿。 便顺着话笑了笑，算是给了个面子。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车厢里有节奏地传开，偶尔伴着马蹄声和外头远远的叫卖声。 一时间，车内反倒安静下来。 赢高熙似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解了外袍的纽带。 把袖口往上轻轻一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这动作并不显得随意，反而透出种刻意营造的松弛。 而李北玄暗暗观察着赢高熙的举动，心下微微一哂。 这人先是故意出现在烈记行货门口，当众把自己带走，现在又在车里摆出一副“咱不急，慢慢聊”的样子。 八成是想让他先松懈下来，然后再丢个分量十足的消息出来，看他反应。 于是李北玄表面配合得很自然。 微微往后靠着，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膝盖上一叠，看上去就像是打算听故事的模样。 果然，赢高熙见状，满意的笑了一下。 随后低声道：“人和，你知道吗，这半年我病着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疼，也不是熬不住……而是外头的事，我一点都插不上手。”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像是忽然多了一丝沉意。 但李北玄却没急着接话。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时候随便插嘴，只会让对方关上话匣子。 果不其然，赢高熙顿了顿，又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不过，病有病的好处……我躺着，别人以为我死不了就行，于是放心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事。” 听到这里，李北玄顿时心里一动。 看来，赢高熙的意思很明显。 有人在他卧病不起的时候，要么背着他，要么干脆当着他的面，做了些什么事，而这些事，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更关键的是，从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语气里，李北玄已经嗅出，这事八成还跟自己有关系。 李北玄在心里盘算了一瞬，便懒得再绕弯子，微微一拱手，干脆道：“在下洗耳恭听。” 赢高熙闻言，先是盯着他看了两息。 随即仿佛被逗乐了似的，低低笑出声来。 “到府上吧。” 赢高熙缓缓说道，“一边喝，一边说。” “恭敬不如从命。” 第1058章 对月吟诗 到了魏王府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长安的夜，城内灯火星星点点，院墙外隐约传来夜市的喧嚣声。 但魏王府里，却是另一种安静。 下人、小厮全都躲得远远地。 不知是因为知道今晚有李北玄这个贵客登门，所以提前说好了不来打扰，还是赢高熙治家严厉，令人望而却步。 李北玄暗暗打量了片刻，却并未多问。 只是挑了挑眉，问赢高熙：“去哪儿喝？” 赢高熙闻言，笑道：“书房。” “可以。” 李北玄点点头，也不意外。 书房虽然私密，属于私人区域，但这种要谈私事的场合，最合适的地方，也就是书房了。 于是赢高熙一声令下，魏王府的管家便动了起来。 很快就备好了书案、茶水、屏风隔音，一切都准备就绪。 邀二人前去。 此时，茶过三巡，月亮已经升的老高。 估摸着，已经快亥时了。 李北玄本想快点说完快点回家，可赢高熙走到正厅门口，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说？” 李北玄有些纳闷的看了看他。 而赢高熙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仰头看了眼院外的天色。 随后嘴角一挑，摇摇头道：“今晚月色不错，书房太闷，不如到院中对月小酌，兴之所至，再谈正事。” 李北玄：“……” 这么有情趣的吗？ 李北玄咧了咧嘴，心中有些不太情愿。 毕竟对月喝酒这种事，要么独酌才有感觉，要么就是邀上三五好友，或者红颜知己才有趣。 他跟赢高熙有个毛好喝的？ 但他对赢高熙究竟要说什么依旧有些好奇，想了想后，也懒得拒绝，索性点头应了。 不多时，院中摆下了一张圆形石桌，石灯燃起温黄的火光，映着桌上的酒壶与几碟小菜。 夜风带着凉意，月色正好，院外的桂花香微微渗进来。 二人落座，对面而坐。 酒过两巡，等下人们识趣地全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李北玄亲自给赢高熙斟了一杯酒，随后好奇的看着他：“殿下，您想和在下说什么？” 赢高熙闻言，沉吟了片刻。 随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霜，又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顿时，眼前一亮。 在李北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来。 嚯，起范儿了。 这是要说大事？ 李北玄更加期待了。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赢高熙还没切入正题。 而是先举杯遥敬了一下天上的月亮，才慢悠悠地说：“来而不吟，不亦寡趣？” “如此明月，当有好句相伴。妹夫，你素来才名在外，不如先吟一首，以助雅兴。应一应这月色？” 李北玄：“……” 神经病吧？ 李北玄顿时满脸无语。 “作不了。” 李北玄没好气的说道。 而赢高熙闻言，则宽容一笑道：“妹夫何必谦虚？你那才学，冠绝武朝，怎会作不了？只是兴未至而已。” “……” 李北玄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是真没兴致吟什么诗，更不想配合这套文人仪式感。 于是干脆敷衍道：“那行，我随口来一句，你可别嫌难听。” 说罢，李北玄抬眼望了望月亮。 懒得酝酿情绪，更懒得讲什么意境，随口就来了一首张宗昌风格的歪诗。 “天上明月大又圆，照得老李心发烦。” “酒壶有酒快点倒，喝完回家睡个安。” 一句落地，院子里的夜风都像顿了顿。 赢高熙原本还端着酒，等着听什么高情远韵的妙句，结果愣是被这股味儿冲得猝不及防，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忙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好你个武朝第一才子，结果就作出这么个东西？你这是在羞辱月亮吗？” 赢高熙没好气的瞪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懒懒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回道：“没兴致啊。人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你这儿吊我半天胃口，该有的精神早没了。赶紧的，正事不说我可走了。” 说罢，李北玄耐心告罄，作势就要离开。 而赢高熙被噎了一下，愣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本王原是想，先对月吟诗几句，再顺势谈到正事。如此，既高雅，又不显得急迫。” 说到这里，赢高熙顿了顿，摇头笑了笑：“可妹夫既无这份兴致，本王也不强求。” 李北玄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赢高熙见状，便收起那点文人的架子，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终于，提到了正事。 “本王的九姑父安国公，戎马半生，边关立下的功勋何止一桩两桩。” “临了虽被削了爵位，但勉强也算平稳落地，没有落得个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下场，至少还留着一条命在长安城里，能开个烈记行货，安安稳稳过日子。” 赢高熙说到这，微微停了下，目光落在李北玄脸上，缓缓吐出一句：“只可惜啊……总有人见不得功臣得以善终。” “所以，本王在这里想要问一问妹夫，你可知……在背后动手，兴风作浪的人，是谁？” 李北玄闻言，终于正眼看了赢高熙一眼。 笑了。 难怪赢高熙大张旗鼓的露面，又如此郑重其事的把他请到魏王府里密谈。 这货的嘴里，是真的有猛料啊。 不过有料归有料，李北玄可不觉得赢高熙会免费告诉他。 毕竟就算是前世那些狗仔、八卦娱记，对外爆料也不是因为什么共享精神，更不是邀请大家一起来吃瓜，而是赤裸裸的逐利。 有的是为了吃流量，博眼球、博关注。 有的是为了和当事人讨价还价，用料来换封口费。 还有的，更是为了替幕后金主递刀子，借着爆料打击竞争对手。 所以，赢高熙既然主动向李北玄开了这个口，那八成也不是单纯想帮李北玄伸张正义，更不可能是闲得无聊来给他送乐子。 这背后，必然有个筹码。 赢高熙想用这份情报，从李北玄身上换来点什么。 于是李北玄没接茬。 只是慢悠悠抬起酒盏，晃了晃杯中月影，淡淡道：“殿下，有话直说吧，我不爱绕弯子，再不说我真走了。” 第1059章 要不要合作？ 赢高熙听了李北玄这句话，先是愣了那么半息，随后像是真的被触到了什么兴头，仰头便是一阵大笑。 那笑声不似寻常宴席上的虚与委蛇，而是带着几分真心的畅快。 李北玄看着他，都有些疑心他会不会这么笑死过去。 而赢高熙笑了半晌，笑的都开始咳嗽起来，才缓缓放下酒盏，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道：“妹夫，你果然还是那副爽快性子。既然如此，本王也就不绕那虚头巴脑的圈子了。” 说到这里，他伸手提起酒壶，先替李北玄斟满一杯，随后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随后笑吟吟的举杯，先一饮而尽，随后拿起空酒杯对李北玄示意：“先饮一口压压惊。” “敢不从命？” 李北玄挑了挑眉，也豪放的跟着一饮而尽。 赢高熙准备的并非临江仙这等烈酒，但度数也不算低。 两个人一下子喝了一两左右，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但背过去之后，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 等到酒劲儿散去，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也减弱之后，赢高熙才重新撑起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道：“不瞒你说，这次对姑父和你下手的人，跟本王……也有一桩不小的仇怨。” “既如此，本王便想提前问一句。” “妹夫，你可愿与我合力，对付此人？” 话音刚落，石桌上那盏油灯微微跳了跳，灯影摇曳，映得两人面上的神情都带着几分隐晦的暗色。 李北玄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通过赢高熙这一句话，立刻锁定了人选。 “太子？” 李北玄轻声问道。 而赢高熙闻声，眉梢不由得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显然没料到李北玄能如此干脆地猜中。 片刻之后，他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缓声道：“没错。” 说完，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盯着李北玄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北玄闻言，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赢高熙。 随后淡淡道：“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这世上能让你我放下彼此的芥蒂、非要合力对付的人，除了太子，还有谁？难不成你想对付的是你父皇？” 李北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而赢高熙一听这话，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摆手，连连否认：“不是，不是！” 他甚至身子微微前倾，似乎生怕李北玄把这句话传出去，“那可是我父皇，本王断不会做出此等以下犯上之事！” “哦。” 李北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嘴角那抹讥讽却更加明显。 赢高熙见状，不由得面色讪讪。 毕竟要说起伦理纲常，兄弟之伦其实并不在父子之伦之下。 而太子赢高明不仅是储君，还是赢高熙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结果偏偏，这位魏王殿下在提到让李北玄与自己合力对付太子的时候，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仿佛在谈的不是骨肉亲情，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反倒是说到父皇二字时，却是一脸郑重地撇清立场，说什么断不会以下犯上。 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反差简直天差地别。 不仅没有丝毫可信度，反而让人忍不住觉得讽刺。 毕竟，赢高熙连同胞兄长都能翻脸不认，还会指望别人相信他会对君父守礼？ 所以李北玄一时间只觉得滑稽。 实在忍不住，差点没笑出声来。 而赢高熙也不是读不懂人情绪的笨蛋，自然察觉到了这股不加掩饰的讽意。 心底虽有些不快，可转念一想，若真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硬拗，反倒显得他气量狭窄，索性装作没看见。 于是只好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粗暴的略过这个话题。 随即又换上一副带着几分感叹的笑意，摇头道：“不过，妹夫你果然是聪明人，脑子转得就是快，本王什么还没说，你居然就能猜到是太子了。” “嗯，我也觉得我挺聪明的。” 李北玄毫不谦虚的点了点头，听得赢高熙满头黑线。 过了半晌，才问道：“那本王之前的提议，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话一出口，院子里便静了下来，连虫鸣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李北玄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液。 月光温柔的洒下来，酒杯中一片水光潋滟。 李北玄面无表情的看着杯中酒，眼神聚焦在杯中那点亮光上，实际，心思早已飘到别处。 太子。 这个名字在李北玄的脑子里，其实简单得很。 新仇旧恨加到一处，不论是烈记行货的事，还是先前在朝堂上暗里下绊子，那一笔笔，李北玄记得清清楚楚。 收拾赢高明？ 当然要收拾，而且早晚的事。 但问题是，要不要跟赢高熙合作，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首先，他是赢丽质的人，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党。 赢丽质这段时间以来，表面不争不抢，实际上也是皇位竞争圈子里绕不开的一位。 要不要联合其中一位竞争对手，去干掉另一位竞争对手，这是一个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其次，赢高熙如今的处境，也实在谈不上光鲜。 要不是前阵子那场病，他早就按照惯例去了封地，彻底退出京城的权力博弈圈。 现在只是被迫靠着病势赖在长安，装作还握有筹码的样子。 但实际上，除了赢世民可能存在的几分怜悯和父子之情之外，赢高熙的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这种时候的合作，看似双方联手，但实际上，更多的是赢高熙，需要借助李北玄的势力与灵活度，来替自己重返棋盘。 到最后，这段合作很可能会变成他替赢高熙拼命，而赢高熙拿成果。 也就是说，哪怕李北玄真和赢高熙合力，把赢高明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得到好处最多的，还是赢高熙这个二皇子。 更何况，赢高熙这个人，不是善茬。 别看现在笑得和气，真要翻脸的时候，半点情分都不会讲。 今天他可以跟李北玄合作去对付太子，明天就能毫不犹豫地换个方向，把刀捅到李北玄背后。 第1060章 不急于一时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北玄对付赢高明，其实并不迫切。 仇归仇。 但情绪之外，李北玄更有理智。 现在报仇，现在去对付赢高明，并不是一个好机会。 因为赢高明是太子。 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座悬在半空的山，牵动着整个朝局的重心。 而若他真倒下，那场面必定是山崩海啸，牵一发而动全身。 到时候说是天翻地覆也绝不夸张。 朝中各方势力必然会在一瞬间重新洗牌，官位、军权、财脉、人事，全部要重定归属，连街头巷尾卖茶叶蛋的小贩都可能感受到这股震荡。 而李北玄并不想让这场崩塌来得太快。 他更希望的是，赢高明能平稳落地。 不管是死是活，不管是被迫退位、还是主动交权，但这一切最好能有个缓冲，不要血溅到别人身上。 更不要因为这场倒台，连带牵出一连串不可控的变故。 尤其是现在，赢高明还有一张最重要的底牌。 赢世民还在保他。 这份保，并不是因为赢世民还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而是皇帝的本能与体面。 赢世民对太子的感情，其实极为复杂。 这种复杂，并不是单纯的父子情分，也不是简单的zz算计，而是交织了亲情、权力、责任、甚至他自身经历的多重因素。 在外人看来，赢世民已经对太子失望至极。 这些年赢高明的昏庸、骄矜、用人不当、偏听偏信，朝野上下皆有耳闻，甚至不少人私下都在等着看这位太子何时被废。 可那些人往往忽略了一点。 赢世民本人，就是踩着血路从玄武门杀出来的人。 当年，赢世民以二皇子之身，手握兵权，却并非储君。 他要继承皇位，不是循规蹈矩地等兄长退位，而是要先拔刀，把这条路上的一切障碍斩断。 玄武门那一日，他亲手夺兄弟性命、逼宫篡位，赢得了天下，却也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背负着骨肉相残的骂名。 这种骂名，他可以不在意。 但他很清楚，这种血腥的上位方式，会在天下人心中埋下怎样的阴影。 所以在他登基之后，哪怕明知太子不堪大用，他依旧不愿轻易动废立之事。 一来是为了维护天下的稳定。 毕竟储君的废立，向来是搅动天下的风暴眼。 只要动了，立刻就会有人以此为借口，发难、造反、清算旧账，甚至掀起大规模的ZZ清洗。 对内，这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对外，更是让边疆敌国有机可乘的信号。 二来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与形象。 毕竟赢世民当时是用刀夺来的皇位。 若是再亲手废掉儿子，那“父废子”的恶名会比当年的“弟杀兄”更甚。 届时，史书必然记下他这笔无父子之情的污点。 而赢世民必然不愿如此。 三来，则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父性与执念。 赢世民并非全无情感的人。 他对赢高明虽有失望与恼怒，可骨子里仍抱着一种“或许还能改”的侥幸心理。 哪怕机会渺茫，他也希望给太子一个机会。 毕竟，当年没有人给过他机会，他只能拔刀。 而如今，他有能力替自己的儿子挡下那些刀。 正因如此，在没有万不得已的绝对理由之前，赢世民都会护着赢高明这个太子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去动太子，都是逆着赢世民的意志行事。 而逆了帝王的意志，就等于逆天。 不管手段多巧、理由多足，都会被定性为篡逆，风险大到难以估量。 换句话说，除非赢世民亲口松手，否则谁都无法真正撼动太子的位置。 动不了。 现在是完全动不了。 而除了动不了之外，李北玄也不想动。 因为抛开情感因素，单从局势来看，赢高明若是现在垮掉，对公主党其实并不利。 原因很简单。 赢丽质是女人。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先天的弱势。 哪怕她权势滔天，哪怕她能力惊人，哪怕朝中有再多大臣愿意效忠于她，她依旧得面对“女子不可登基”的天花板。 赢世民还在位的时候，这道天花板是纸糊的。 皇帝一句话，可以让她越过一切不成文的规矩。 她可以揽大权，可以掌山东，可以当镇国公。 但一旦皇帝不在了，这天花板就会变成铜墙铁壁。 所以，在储位之争未有定论、赢丽质的继位之路还没铺平之前，太子这个位置最好不要突然空出来。 空出来了，就等于立刻开始大决战。 而在这场大决战里，赢丽质手里的筹码未必足够。 太子赢高明虽然是个威胁，但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存在反而是一层保护。 至少在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时候，真正的大战不会提前打响，公主党的布局也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因此，从战术层面来说，李北玄暂时没有必要急着动赢高明。 更没必要在这个时间点，跟赢高熙结盟，把自己绑上二皇子的战车。 想到这里，李北玄抬眼看了赢高熙一眼。 此时，对面那人正一脸耐心地等他回答。 像是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点头。 但李北玄此时心里，却已经有了定论。 这局，他不会下。 但不下，并不代表要翻脸。 有些时候，明着拒绝，只会让对方立刻换一种方式来逼迫。 而模棱两可，反而能拖出更多时间，探出更多底细。 于是李北玄微微一笑，将酒盏举起，缓缓道：“殿下所说的大事，并不急于一时。” “储位之争也好，朝堂风云也罢，都是几年、十几年的大棋，非一日可下完的局。” “对付太子……我不否认终有一日会动手，但今日未必就是好时候。” 李北玄说完，赢高熙脸上立刻露出急切的神色。 毕竟他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要是再不把太子弄下去，他就算是死，赢世民恐怕都要把他的尸体扔到封地上去啊！ 但李北玄不等他开口，便继续道：“而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 “堂堂太子殿下，为何要突然对一个平民老翁发难，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第1061章 靖安王赢元方 赢高熙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劝一劝，甚至再加几句情绪上的火头，把人推向他那边的阵营。 可话到舌尖，赢高熙又犹豫了一下。 他忽然顿住了。 毕竟赢高熙心里也清楚。 光凭“是太子”三个字，就想让李北玄立刻上船，那是痴人说梦。 李北玄可不是那些被一腔热血冲昏头脑的庸才，他在朝堂这些年，行事虽有锋芒，却从不莽撞。 这种人，若不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哪怕再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李北玄也不会轻易上船。 再催促下去，反而会引得他警惕怀疑，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赢高熙慢慢收回那股急劲儿，语气缓了下来。 点头道：“妹夫说的不错，我今日请你来，便是为了姑父无辜蒙冤之事，自然要与你分说清楚。” 说罢，赢高熙抬手晃了晃酒壶，又替李北玄斟满一杯，算是给自己一点说下去的时间。 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沉声道：“太子对姑父下手，并不只是冲着烈记行货去的，更不是单纯要恶心你……” “本王说句真心话，这件事，其实并不是太子第一个挑起来的。” “哦？” 李北玄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随后便听赢高熙笑了一声，指着李北玄道：“说起来，此事和你也有几分拐着弯儿的关系。” “你那定远伯的宅子，还记得原是谁的府邸吗？” 李北玄闻言，点了点头。 心中飞快翻检记忆，把这个陈年旧事从脑子深处扒拉了出来。 随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靖安王。” 赢高熙笑了笑，抬手虚虚一指：“果然，你的记性向来不差。” 靖安王。 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并不算陌生。 那是赢世民的亲弟弟，按辈分说，是如今皇族里，最早一批的骨血嫡亲之一。 而李北玄在住进定远伯府之后，便将靖安王此人调查了一番。 现在再想起当初调查后得出的结果，李北玄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好笑。 因为赢世民此人，在子嗣繁盛这件事上，那算得上是当之无愧的行家里手。 有名有姓的子女就有二十多位，没名没姓的更是难以统计。 但这份优良血统，显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遗传来的。 他那位老爹，也就是开国皇帝赢渊，就是一位比赢世民更夸张的超级种马。 赢渊在年轻时四处征战，凡是打下来的地方，不管是公主、贵女，还是名门庶女、民间女子，都能在他的后宫或外宅里找到踪迹。 结果是，他的儿子名单长得可以编一本册子。 足足二十多个有封号的皇子，没封号的还有一大堆。 靖安王，就是这二十多个皇子中的一个，行十三，名元方。 而要说这位靖安王元方，和李北玄的关系，还得绕一个大圈子。 得从秦末开始说起。 当年赢渊造反起兵的时候，曾干过一件和汉高祖刘邦极为相似的事。 逃命的路上，嫌车子跑不快，就把儿子一个个往车外扔。 而且一扔，不是象征性地放下，是实打实地丢弃，生死不顾。 那一幕，堪称武朝宗室史上的奇谈。 而几个被扔下的皇子，也命运各异。 老五，赢智云，被秦兵抓住，当场斩杀。 十九，赢灵夔，命大，侥幸活下来，却流落民间，改名换姓叫赵孟起，成了蓝田五大善人之一。 还有一个，就是这位靖安王元方。 元方命硬，而且机灵，跌下车后靠着一身能言善辩和一点点手腕，硬是熬到了赢渊起兵成功，再被接回去。 当年，这桩“弃子又迎”的荒唐事，当时在宗室内部是绝口不提的禁忌。 但赢渊自己，倒是对元方多了几分愧疚。 而这种愧疚，后来变成了宠爱。 元方年少时聪明，做事圆滑机警。 说难听点，就是会做人、懂见风使舵。 他懂得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孝顺，又懂得怎么在兄弟之间挑拨逗弄以取乐。 更重要的是，他有天生的zz嗅觉，能察觉风向的变化。 武朝初立的那几年，朝局还远未稳固，宗室之间的暗流依旧汹涌。 当时年幼的元方，便很快选定了自己的靠山。 太子赢建成，也就是当时的皇长子。 站队站得极为干脆，从不犹豫。 只要是赢建成和二皇子赢世民的争斗，元方必然在前者那边，不仅在明面上帮腔，还在暗地里替赢建成放冷箭。 那些年，赢世民刚刚崭露头角，手握部分兵权，却处处被太子一党打压。 元方这种背后戳刀子的手段，让他吃了不少暗亏。 有好几次，赢世民麾下的心腹，差点因为元方递去的小纸条被调离军中，甚至在边关差点出过人命。 赢世民虽然心有恨意，却一直忍着。 一来是因为元方在父皇面前地位不低，得宠。 二来是因为，他毕竟是弟弟。 那时候，赢世民还抱着亲兄弟总能有和解的一丝幻想。 然而这种幻想，在玄武门之变后，被彻底碾碎。 那一年，赢世民孤注一掷，先发制人，血溅玄武门，逼太子赢建成自裁，废掉三皇子赢元吉，终于夺下储君之位。 局势刚刚平定，他本想对元方网开一面。 毕竟对手已经死了，没必要对一个手无兵权的弟弟赶尽杀绝。 可元方的性子里，有一样东西是改不了的。 那就是刁滑而不知收敛。 他不仅没在风声最紧的时候低调收声，反而暗中联络旧日太子党的残余势力，试图为赢建成翻案。 更有人证实，他甚至与外藩使者私下接触。 这些事落到赢世民耳朵里，就不是弟弟胡闹那么简单了。 那是赤裸裸的谋逆。 赢世民忍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某个冬月的大朝会之后。 那天，元方在人前还恭恭敬敬地称“皇兄圣明”，转头就派心腹去联络了一位被贬的旧朝将军。 结果信使半路被拦，口供和信件一并送到了皇帝案头。 赢世民看完，只说了一句：“送去宗正司。” 而一个月后，长安传来消息。 靖安王元方暴病身亡，享年二十七岁。 而元方死后，府邸被收归内库。 直到去年，朝廷分封定远伯府时，这座旧宅被拨给了李北玄。 第1062章 汉王，赢元昌 待到缕清关系之后，赢高熙放下酒杯。 略一顿，才慢慢续道： “眼下，靖安王是死了没错，可他还有个亲哥哥活得好好的。”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中带着几分讽意，“也就是孙太嫔的另一个儿子，汉王，赢元昌。” 赢元昌与他那位弟弟的性情，可谓如出一辙，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油滑和深沉。 元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时，还会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轻狂。 而赢元昌，却是那种天生的投机客。 谁强就靠谁，谁有势就捧谁，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样的人，几乎把嗅探风向、投机攀附当成了本能。 早些年赢元昌，在朝中并不显眼。 毕竟靖安王的死，让这一支多少带了些污点。 赢元昌虽然比元方年长，却并不被赢世民所喜，也未曾在重要职务上得到重用。 而按理说，这样的宗室，即便有王爵，也不过是个食禄不理政的闲人，靠着宗室身份混吃等死。 然而，局势在几年后悄然变化。 那时太子赢高明初露颓相，东宫的权威在暗中不断流失，东宫幕僚、亲信甚至连自己的属僚都不太服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赢元昌嗅到了机会。 他先是以宗室长辈的身份出入东宫，帮太子在一些家族事务上周旋，又借着年纪与辈分的便利，在宴席、诗会、游猎等场合刻意拉近关系。 赢高明的性子，原本就好大喜功、虚荣好面子，最喜欢的就是有人奉承他、捧着他玩。 而赢元昌，恰好能做到这一点。 更要命的是，赢元昌不像一般谄媚的臣僚那样全盘迎合，而是时不时在某些事上出点主意，而这些主意，往往带着几分狠辣与阴损。 太子赢高明，在一开始也许只是听着觉得新鲜。 但日子久了，反倒习惯了这种既能陪玩，又能教他整人的亲王长辈存在。 从那之后，赢元昌在京中的位置，几乎等同于半个东宫的外阁谋主。 许多太子出手的阴招、翻云覆雨的局面，背后都能隐约看到汉王的影子。 所以，赢元昌这个本该是个落魄宗室的汉王，这些年来，反倒凭借这一条太子的线，不但东山再起，还在京中活得风生水起。 出入王公勋贵的宴席如入无人之境，京城各处酒楼茶肆都有他挂账的记录，就连兵部、户部的一些小吏，见到他也得点头哈腰。 “而人一旦嚣张，就免不了结仇。” 赢高熙喟叹一声。 说到这儿，闭上了嘴。 随后抬眼看了李北玄一眼，似乎在等他问出口。 果然，李北玄皱了皱眉，缓缓的配合问道：“殿下，你的意思是，我老丈人跟这位汉王赢元昌结了仇？” “不是。” 赢高熙挑了挑嘴角，慢条斯理道：“是那个中毒死的贡生，梁卓。” 半个时辰过去。 赢高熙这一番铺垫，前后拉了大半圈。 终于把涉及的人物脉络都捋了个清清楚楚。 而李北玄听到兴头上，也没催。 只端着酒，像是在听一段耐心剥壳的陈年旧案。 挑了挑眉问到：“那然后呢？” “然后啊……” 赢高熙笑了一声。 随后放下酒杯，开始将事情的始末一一说出。 “梁卓这个人，你我都听说过，底细不复杂。” 赢高熙语气平平道：“此人出身贫苦，好不容易在府试拔了头筹，进了国子监，成了贡生。按理说，这样的人，若一心求学，将来未必不能有个功名。” 然而，初入京城的梁卓，很快便陷入了另一种旋涡。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寒士恋上青楼女子。 梁卓因为很穷，所以上学的闲暇之余，会卖字画补贴生活。 有一次，他的作品被朋友带去了青楼，恰好被柳妙看到。 柳妙向来喜好读诗看画，便托人引见。 两人一见如故，最初不过是画与琴、诗与曲的雅会之交，不想日久情深。 说到这里，赢高熙抬了抬眉。 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道：“不过，妹夫你也知道的。” “青楼是个什么地方，迎来送往是她们的职业本分，哪怕柳妙和梁卓之间有几分真心，也注定难免与旁人纠缠。” 所以柳妙身边，除了梁卓，还有个老情人。 而那个老情人，名唤杜相。 此人原本只是京中一名闲散武官出身的小豪客，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汉王赢元昌的关系，被纳为门下幕客。 杜相生性粗豪，仗着自己得汉王宠信，在京中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派。 自从染指柳妙之后，便将她视作自己的私产，对外声称“柳妙是我的人”，甚至连她接客的名单都要过目一遍。 原本柳妙做的不过是卖笑的生意，卖给谁都无所谓。 所以对于杜相的霸道举动，柳妙并未有太多反抗，甚至还觉得有了靠山，颇为得意。 可自从梁卓出现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说来也怪，柳妙和梁卓之间，其实并不是那种纯洁的嫖客关系。” “梁卓穷，卖字画赚钱，只为给她赎身。” “柳妙虽在风尘，却也真心欣赏他的才气。” “两人情投意合，只差一个赎身的银两，就能厮守终生了。” 说到这里，赢高熙脸上惋惜的意味更浓，继续道：“可惜，那杜相不知从得到了风声，知道了柳妙和梁卓私定终身的事情。” “于是大约两个月前，杜相直接找上门，威胁梁卓，让他离柳妙远一点。” “结果梁卓脾气倔得很，不但没退，反而当街大张旗鼓地送了一盒桂花糕给柳妙。” 听到这里，李北玄眯了眯眼：“桂花糕？” “没错。” 赢高熙点头，“柳妙当时心里明白，这事会惹火那人，便故意冷脸拒绝，好让梁卓知难而退。” “但感情的事，不是你拒绝就能熄火的。” “梁卓只当是柳妙受了委屈，更加不肯退，结果这对牛郎织女感情绵绵的一幕，彻底让杜相心里的火烧到了顶。” “于是，杀心一起。” 赢高熙轻轻敲了下桌面，“杜相下了最直接的狠手，在桂花糕里下毒。” 第1063章 汉王谋算 杜相有脑子，但是不多。 怒火烧到最顶点的时候，杜相其实还是有几分理智的，知道若是当街给梁卓打死，那他肯定逃不过流放、杀头的惩罚。 于是杜相用他不多的脑子思考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下毒。 在杜相看来，毒死一个人，比刀砍要干净得多。 只要下得巧，没人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而梁卓不过一个穷书生，没家世、没靠山，死了便是命薄二字了事。 没人会怀疑到他杜相头上。 于是杜相信心满满的在桂花糕里下了毒，当天晚上就把梁卓给药死了。 可就在梁卓死前没多久，也就是当晚子时左右。 杜相躺在床上。 双脚离地了，病毒关闭了，啥都上不去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在这种情况下，杜相终于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梁卓，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寒门穷书生。 他是贡生。 贡生，在京城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们虽不是正式科举进士，但能入国子监读书的，除了有钱有势的，便是梁卓这种地方府试拔尖者，受朝廷承认，享有优待。 不仅免徭役、免杂税，还能在京城参与一些政务考试，日后有机会直接入仕，属于朝廷造就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在京中非命而亡，尤其是暴毙，那就不只是家事，而是官事，绝不是一件能私了的小案子。 无论死者贫富，刑部必然会介入，吏部和国子监也要问个清楚。 而一旦被查出来，就算是汉王，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甚至还会牵连到汉王本人身上。 于是杜相再也睡不着了。 当天夜里，就去找汉王求救。 而汉王在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要把它按下去。 毕竟，杜相虽只是他身边一条狗，但这条狗干的事，一旦牵出来，分量可不轻。 贡生中毒身亡，这在京城是件能闹到御前的案子，牵动的不只是刑部的案牍，还有国子监、吏部、礼部一整套体系的颜面。 然而，汉王向来不是那种遇事只看眼前的人。 他知道要掩盖，必须先摸清细节。 死因、物证、行踪，乃至最后一餐吃的是什么，都得一条条理出来，才好下手处理。 结果，这一查，倒是查出了几桩让他眼前一亮的细节。 首先，杜相下毒的桂花糕，并不是随便在哪个作坊买的，而是正儿八经出自烈记行货。 烈记行货是什么人开的？ 执失烈。 什么身份？ 九江公主的丈夫，李北玄的老丈人。 其次，梁卓买桂花糕时，还因为嫌价格太高，当着店伙计的面，和执失烈吵了几句，甚至口出恶言。 这场小争执虽不算什么大事，但在京城，街头巷尾的闲话，总是传得飞快。 最后，也是最巧的一点。 梁卓最后吃下的那份桂花糕，并不是在家独自享用，而是当街买了，便直接带去了柳妙的住处，被柳妙拒绝后，才不得已提回家自己吃了。 这三条，单拿出来看都算巧合。 可一旦连成一线，就成了一桩天然的嫁祸机会。 而汉王素来心思阴狠，见到这样的破绽，立刻嗅到了ZZ上的可能性。 当下便联络了刑部侍郎陆齐言，让他第一时间将案子定性，将执失烈捉拿下狱，之后，才将此事告知了太子赢高明。 而赢高明知道这件事之后，差点没气疯，差点以下犯上，把赢元昌这个叔叔给揍一顿。 毕竟贡生暴毙，本就是京城律例之下的重案。 再叠加一个执失烈，这在任何一位稍有zz嗅觉的人看来，都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换作任何一个稍有心机的权臣，遇到这样的局面，都会第一时间选择抽身。 而不是像汉王这样，直接点火，把自己和别人都架到火上去。 汉王这是五石散嗑多了，找死？ 赢高明百思不得其解，当即把汉王叫来，狠狠地骂了一顿。 “但我们这位汉王叔叔，也不是什么善茬。” 赢高熙挑了挑嘴角，语带讽刺道：“当时，汉王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把太子的怒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说？” 李北玄好奇的问道。 而赢高明则慢条斯理道：“当时，汉王先是承认，事情牵扯到贡生和烈记行货，确实是个麻烦，但，麻烦，也意味着机会。” 李北玄：“什么机会？” 赢高熙：“对付你的机会。” 李北玄：“……” 赢高熙这么说，李北玄就懂了。 因为在太子眼里，李北玄此人，就像是块硌脚的石头。 拔不掉、踢不开，却偏偏越来越碍事。 皇帝对他信任非常，自身又十分有能力。 不仅是蓝田的无冕之王，如今更是被安排去接待吐蕃使团。 若接待得好，那就是一场zz加分秀，甚至能借机敲开封爵的大门。 而一旦李北玄封爵，对于赢丽质来说，又是一波实力上的大提升。 赢高明早就想找个机会搞李北玄一把，但始终不得其法。 结果就在赢高明抓耳挠腮的时候，汉王就把这个机会送到了赢高明的手上。 而汉王的意思很简单、 既然案子已经闹起来，就不必急着去灭火，不如顺势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把李北玄拖进来。 让他自顾不暇，没工夫去鸿胪寺挣功劳。 这一点，直接说到了赢高明的心巴上。 但除此之外，汉王还提了更重要的一层打算。 那就是搞执失烈。 最好是把执失烈给弄死。 就算弄不死，也得暗暗动点手脚，坏了他的身子骨，让他再也没办法带兵打仗。 毕竟眼下，执失烈虽然失去了爵位，但他还活着。 他依旧是武朝顶尖的悍将。 一旦哪天边疆战事再临，执失烈八成还会复起。 而这样的猛人一旦复起，凭着和李北玄和执失雅的夫妻关系，他天然就是赢丽质那一派的人，必然会成为公主党的天大助力。 那时候，太子便多了一个无法轻易压制的敌人。 于是，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后，太子也收敛了怒火，和赢元昌一拍即合，策划了后来的事情。 无论是陆齐言的参与，还是后来坊间沸反盈天的传言，都是这叔侄两个干的。 第1064章 略施小计 本来，这一出戏的起因，纯粹是个意外。 若不是杜相这个混混、柳妙一个青楼女子、梁卓一个穷贡生，这三人偏偏在京城里凑到了一处，事情压根起不来。 而按理说，这种下三滥的纠纷，顶多闹到坊市里口舌相争的地步。 最后无非是死者白白冤死，生者各怀鬼胎地苟活下去。 可偏偏，太子和汉王接手之后，把这样一桩市井私怨，硬是生生加工成了一个几近天衣无缝的zz局。 首先，死者是个贡生。 贡生在京城的特殊身份，注定这桩案子无法被简单忽略。 其次，下毒的载体是烈记行货的桂花糕，而烈记行货的东家正是执失烈。 而这天生的联系，让外人很容易就会把下毒与执失烈挂钩。 最后，梁卓生前还和执失烈当街吵过架。 这三点单拎出来，都只是巧合。 可一旦被串联起来，立刻就成了完美无缺的证据链。 有身份的死者、有动机的嫌疑人、有确凿的物证来源。 既然条件俱全，那只需要往里添一把火，就能让案子顺理成章地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案子若按部就班地查下去，执失烈必然落难。 就算不死，最后也少不得蹲几个月班房。 身体就算不垮，八成再也上不得战场了。 而与此同时，李北玄为了老丈人的安危，必然分身奔走，接待吐蕃使团的任务也就无暇顾忌。 这样，太子就能暗中扶上自己的人选，削弱李北玄的风头。 换作旁人，恐怕真就被这套局给稳稳地锁死了。 毕竟，这里面不光有巧合，还有刻意引导的舆论与证据链，外加刑部的配合、京城坊间的推波助澜。 一旦运转起来，就像是推下山的雪团，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根本刹不住。 赢高熙说到这儿，顿了一口酒，轻轻摇头：“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得被他们得逞。” 他抬眼望向李北玄，嘴角挑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谁知道，妹夫你还是技高一筹。” “你这一来，就废了陆齐言，把太子在刑部的抓手给硬生生掰断，二来又扯上了三司，把这事从一桩刑部的命案，硬是拔高成了全京关注的政务风向。” 这一步，不仅让汉王和太子猝不及防，更是直接破坏了他们的时间表。 原本他们是打算在短时间内定罪，稳稳拿捏住节奏。 结果李北玄这一搅，案子变成了京中焦点。 牵动的部门越多，层级越高，反而让他们进退失据。 赢高熙摇着头叹息：“到那一步，他们若还强推，反而会引火烧身。” “最后，迫不得已，只能主动收手，把梁卓的死硬生生改成了夏日炎热，食物变质这种坊间烂大街的说法。” 他抿了口酒，眼神中透出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无奈：“妹夫啊妹夫，还得是你。别人遇上这样的局，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可你呢？偏偏能反手掀了他们的棋盘，让他们不得不装作没下过这盘棋。” “真是，让本王不服不行啊。” 赢高熙说完，忍不住抿了口酒，被辣的次牙咧嘴的痛快。 而李北玄听着这连番彩虹屁，轻轻地摆了摆手：“殿下过奖了，在下只是略施小计，略施小计而已。” 赢高熙：“……” 该谦虚的时候不谦虚，不该谦虚的时候硬要装逼。 赢高熙实在是看不懂，李北玄究竟是真的客气，还是故意装逼。 盯了李北玄两息，赢高熙的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略施小计？ 这叫略施小计？ 把太子、汉王、刑部、京中舆论，一口气搅成一锅乱炖，还能全身而退，这要叫略施小计，世上怕是没什么能算计了。 赢高明盯着李北玄那张看似含蓄，实则写满“我很厉害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脸，愣是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干脆无奈的笑出声来：“妹夫，你这人……” 后头的话，赢高熙忍了，没说。 怕说出来李北玄更要装。 一阵静默，只有案几上酒盏轻轻磕碰的声音。 赢高熙端起酒，慢悠悠抿了一口，像是给自己缓时间，又像在酝酿什么词。 等那点笑意敛去，才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温和的对李北玄道：“缘由，我也都跟你说明白了。” “本王说句公道话，这一次，太子和汉王属实阴毒，他们下的是死手！” 李北玄听见这话，抬眼扫了赢高熙一眼，没吭声。 社交辞令这种东西，看似是因“礼”而生。 但它的字面意思，往往跟它的真实含义差着十万八千里。 它的存在，本质上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 你不能光说真话，因为真话太直，容易得罪人。 你也不能全说假话，因为假话空洞，容易露怯。 于是，便诞生了那些看似客套、实则暗藏含义的说辞。 它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 也就是，嘴上说的是一种意思，心里想的是另一种意思。 甚至有时候两者完全相反。 比如，“大过年的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 看似埋怨，实则暗含一丝满意，甚至还有几分沾沾自喜。 翻译成人话就是：“礼物收到了，我挺高兴的，不过嘴上我得客气客气，好显得不那么市侩。” 再比如，“哎呀，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表面嫌弃，实际上可能乐得合不拢嘴。 真正意思往往是：“我很享受这种客气，请继续保持。” 又比如那句老生常谈的，“来都来了。” 这句话出现在饭桌上，大概率意味着：“别装矜持，赶紧给我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而要是出现在临时起意的旅游场合，意思就更简单粗暴。 钱都花了，还不拍个照留念？ 至于“我说句公道话”这句本来就典中典的话，放在当下这个语境里，自然只有一个意思。 “本王要拱火了，那烦你配合一下。” 而李北玄，自然不是听不懂社交辞令的人。 听闻此言，立刻乖乖坐好，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准备倾听赢高熙的高论。 第1065章 我说句公道话 赢高熙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表情一变，脸色瞬间换了个模样，语速陡然加快：“太子和汉王，哼！” “表面上是给那杜相平事，实际上就是冲你来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几年盯着你多少回了。上回他们没在你这儿讨着好，这回借着贡生命案玩这一手，就是想让你进退失据！” 赢高熙一边说，一边冷笑：“说白了，他们这就是捏着一块烂泥巴往你脸上糊，不求真能定你罪，只求恶心你、拖住你！” “要不是你反应快，这回怕是得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说到这里，赢高熙越说越气，啪啪的拍着桌子，借着酒劲儿大骂道：“本王跟你说，这种人就不能惯着！惯一次，他就能踩你十次！” “太子那个性子，得寸进尺，越让他，他就越觉得你好捏！” “汉王更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今天踩你，明天踩别人，简直就是坏胚中的坏胚，跟他那个死弟弟是一路货色！” 赢高熙这一骂，真是痛快。 毕竟他和太子、汉王那两位的关系，本就不算和睦。 虽说名义上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亲叔叔，可真要论到心底里的情分，早就被多年的龃龉磨得七零八落。 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同一窝里争食的猛兽。 各自都带着爪子和牙，谁都防着谁。 所以一旦找到机会，哪怕是喝着酒骂人，他也能骂得毫无心理负担。 甚至隐隐还有一种，多年积郁总算出了一口气的畅快。 于是赢高熙一边骂，一边翻旧账。 连那些孩提时代的鸡毛蒜皮，都掰了出来。 什么练射时故意射歪箭吓他，什么在母妃跟前搬弄是非，甚至连一次抢他心爱木马的陈年旧事都被搬上了台面。 说着说着，还忍不住自己翻了个白眼，仿佛在回味当年被欺负的郁闷。 至于汉王，在赢高熙嘴里，自然更是没什么好话。 毕竟这货的墙头草性格，在皇族中间是出了名的。 见风使舵、两边逢源，赢高熙小的时候，没少被他坑。 于是赢高熙骂到兴头上，骂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连李北玄都惊呆了。 吃瓜吃的不亦乐乎。 就这样，赢高熙骂得口干舌燥，喉咙都有点冒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拿起酒盏润了润嗓子。 随后才转过头，看向李北玄，眼神里明显是在等回应，等一个顺势点火的态度。 最好是“殿下说得极是，我们该如何反击”之类的开场白，好让他继续发挥。 然而，李北玄接收到这个眼神后，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既没有接下拱火的刀，也没有直接泼冷水。 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看了看窗外已经泛起的鱼肚白，淡淡说道：“殿下，天不早了，这都谈了一晚上了，眼看天都要亮了……我该告辞了，回去补一觉。” 这话一出口，等于直接将话题封住，不给继续升温的机会。 赢高熙闻言，怔了一瞬。 脸上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甚至，还带了几分羞恼，就像一个演员，在台上声嘶力竭的演了半天，结果观众不仅没喝彩，更连一点反馈都没有。 然而，赢高熙毕竟也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心机不复从前。 很快收敛了那份不自然的表情，低头笑了笑，随后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道：“也好，今天就到这儿。过两天再找你喝酒！” 李北玄起身，与他拱手作别：“殿下请放心，到时必到。” 说罢，李北玄便拱手一礼，转身出了偏厅。 随后沿着长廊，缓缓走向魏王府的大门。 府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一抹淡白。 远处宫城的檐角，被初曦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 初秋的风里带着清凉，吹散了酒气，却没能驱散那股隐在心底的倦意。 李北玄登上马车，帘子垂下。 一声令下，马车开动。 京城的街道，在寂静中缓缓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的低响，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李北玄倚在软垫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是空白，而是复盘着方才在魏王府的一番交谈。 赢高熙借着酒劲骂得痛快，几乎把太子、汉王从里到外都剖了一遍。 看似只是出气。 但实际上，这一晚，魏王的态度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 他想拱火，想拉自己下场。 甚至想借这股火，把局面搅得更乱。 想到这里，李北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影。 “太子、汉王……” 李北玄咂摸着两个名字，不自觉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两个货，在四年后，不……只有三年多一点的时间，就会联合起来造反啊。 要不要，提前弄他一把？ 毕竟如果李北玄没记错的话，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场太子造反，还牵连到了一个阁老之子。 是老杜的，还是老房的？ 李北玄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是很深了，只记得那货单名一个“荷”字。 如果是他某个兄弟的名字，那他就不得不提前干预一下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叹了口气。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靠在车厢壁上发呆。 而此刻，另一边的魏王府，灯火未灭。 赢高熙独坐在廊下，披着外袍，手里握着一只空盏。 夜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他却不觉。 只是盯着杯底，眼神明灭不定。 “太子……汉王……” 赢高熙从喉咙里压出两个名字。 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笑意却没有暖意。 “你们两个，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只可惜，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更可惜，让本王从中插了一脚。” “呵呵……只要本王不死，本王没有出局……” “赢高明，太子，我的好哥哥……你就别想安安生生的稳坐东宫！” 说罢，赢高熙猛地将酒盏扣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片刻后，转身吩咐侍从：“传话，盯紧东宫的人，越紧越好。” 侍从闻言，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里，只剩下魏王微微仰首。 望着即将亮透的天际，目光冰冷。 第1066章 蓦然回首，天翻地覆 此时。 东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子府的寝殿里，烛火明亮，香烟缭绕，然而满地狼藉。 酒壶翻倒，玉盏碎了一地，甜腻的果酒混着酒渍，沿着檐角缓缓流下，映出一片腥红似的光。 榻上，一个身影横卧，衣衫半解，发散如乱草，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酒盏。 赢高明，又又又又喝高了。 对如今的赢高明而言，饮酒已不是消遣，而是求生本能。 一旦有人触了逆鳞，一旦有事不顺心，他就借酒压火，借醉来麻痹。 只是，这酒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那股日夜翻涌的焦灼。 因为一天十二个时辰。 除了睡觉、吃饭、醉酒、玩乐之外，几乎所有空下来的时间，赢高明都用在了思考上。 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种堂皇的思考，而是一种反刍式的、近乎病态的追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父皇不再看他？ 赢世民，那个曾经最骄傲、最信任他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淡？ 赢高明隐约记得，年少时，他是很得父皇宠爱的。 那时候，他聪明，懂事，还带着点少年人的乖巧天真，眉眼开阔，眼里永远亮晶晶的，像一颗朝气蓬勃的星。 父皇每每看他，都满是笑意。 常说一句话：“我儿聪慧，将来是中兴之主。” 赢高明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才十二岁，第一次陪父皇上朝。 立在龙案旁听百官争辩。 那时的他，一句话没说，只安静立着。 百官奏事声洪亮，他却听得入神。 等到退朝，父皇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看懂多少？” 赢高明怯生生答：“大半没懂，小半听个热闹。” 赢世民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说：“这就够了，孩儿家懂这么多，已胜过群儿。” 那，是他少年最骄傲的时刻。 像一块温润玉石，被父皇亲手托举到阳光下。 后来，他被立为太子。 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太子英明、太子知礼。 他也确实乖巧懂事，读书不懈，礼数周全，从不在朝堂乱言。 赢世民见了欣慰，朝臣也都心服。 那几年，父子间的情分，是他心底最明亮的一块净土。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变了。 是赢高熙长大了，学会讨好父皇？还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赢高明想不通。 他记得，父皇第一次训斥他，是因为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那年，他十六岁，风华正茂，才名在外，长安城里多少公子都把他当榜样。 那日他兴致一来，召集一帮世家子弟，在上林苑里搞了一出“胡服骑射”的表演。 还找人模仿突厥王帐，扮作胡姬献舞。 自己则学着西域王侯，穿异服、戴金饰。 当时，他只觉得好玩，还得意父皇必会称赞他“心怀四海”。 可没想到，事后父皇勃然大怒。 召他到甘露殿，板着脸问：“你这是学谁？你知不知胡服非我族制，礼仪何在？！” 赢高明慌了，一时辩解：“儿只是玩笑，何必当真。” 父皇沉默良久，只甩下一句：“太子当谨言慎行。” 那一日，他第一次感受到父皇的冷意。 可他并未在意，只觉得父皇气消就好。 毕竟他是太子，九五之后的储君。 这点小过失，又算什么？ 而事实，也是如此。 此事过后，赢世民并未追究，甚至在朝堂上还替他掩了面子。 百官无一人敢多言。 于是，赢高明的心渐渐膨胀。 不知不觉的膨胀。 他开始做更多无伤大雅的事。 他爱结交游侠，喜好奇巧，常常乔装出宫，和一群亡命之徒饮酒赌钱。 他在东宫修起戏台，日日听梨园演新曲，甚至亲自粉墨登场。 他在书案上写些讥讽时政的词句，自以为风雅聪慧。 这些事，放在旁人身上，也许算不得大罪。 可在储君身上，却是另一番意味。 只是那时，父皇依旧宠他，常说：“少儿无忌，太子机灵。”赢高明也就愈发肆意。 他是真不知不觉，便这样，一步步走上膨胀之路。 直到，赢高熙出头。 赢高熙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四岁，温文得体，慎言谨行，不显山不露水，却偏偏得父皇欢心。 最初，赢世民偶尔拿兄弟俩作比较，还带着笑意：“高熙这小子，安静似你幼时，你们都好。” 赢高明一开始听着，并不以为意。 毕竟，他是太子，是半君之身，赢高熙不过一皇子，能翻得起什么浪？ 可不知何时，父皇对赢高熙的称赞越来越多，甚至在朝臣面前夸他“仁孝谨慎”、“有乃父之风”。 有一次，赢世民在御前问政。 赢高熙答得滴水不漏，赢世民竟然拍案大笑，赞他：“此儿可教！” 那一刻，赢高明心底陡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针扎，又像火烧。 而自那之后，赢世民对他，便渐渐多了挑剔。 东宫稍有疏漏，父皇就训斥：“太子当慎，岂可懈怠！” 他偶尔出宫玩乐，父皇便面色铁青，冷声道：“你若无心国事，便有人代之！” 那“有人”，是谁？ 不用说。 赢高明一开始只觉得反感，愤怒，逆反。 他想，父皇怎能这样？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储君！拿一个皇子来跟我比，不是笑话吗？ 于是他更不甘示弱，越发张扬。 甚至故意做些事来立威…… 而他越想证明自己的身份，赢世民对他就越来越失望。 赢世民对他越失望，赢高明便越暴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赢世民就变了。 也可能是他变了。 或者说，他们父子俩都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赢世民不再是他的父亲，只是“父皇”了。 每一次召见，都是公事公办，每一句话，都像刀子那般锋利无情。 赢高明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是少年时的胡服骑射？ 是东宫戏台？ 是那几句牢骚？ 还是他对父皇的愤怒？ 赢高明想不出来。 也许，是喝酒伤了脑子。 也许，是心底不敢去回忆。 赢高明只是模糊记得。 某一天，他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从父皇的掌心，彻底坠落，再也回不去了。 第1067章 太子又如何？ 烛影摇曳，酒气愈发浓烈。 像一团闷热的火，把殿中空气都烧得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那人忽然翻了个身。 酒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片溅了几步远。 赢高明手指一松，整个人缩在锦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起初只是低低的闷声，像压在喉咙口不肯出来的东西，可没过多久，哽咽化成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最后，彻底崩开。 那不是矜持的饮泣，而是彻底崩溃的嚎啕。 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无力，像野兽受了伤，却找不到藏身之地，只能在血泊里哀鸣。 “呜……呜……啊——” 哭声嘶哑，带着酒意的混乱和一种极深的、失落到骨子里的绝望。 整个东宫，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死寂一片，连风声都被压没了。 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屏住呼吸，连擦拭果酒的动作都僵住了。 毕竟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最恨别人窥见他的软弱。 可如今，他哭得这样撕心裂肺，下一瞬，是不是就要提剑杀人？ 那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想起之前被太子杀了的那些人，角落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太监，手指抖得像筛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得脸通红，险些先哭出声来。 “嘘——” 身旁的老内监死死掐着他的手腕，低声一喝，额角冷汗直流。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到极点时，殿门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纱帘一掀，一抹纤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极美的男人。 不是寻常的粉饰柔媚，而是那种精致到挑不出瑕疵，却偏偏带着点少年气的美。 眉眼清润，唇角似笑非笑，肌肤胜雪，腰身窈窕，步伐轻盈得像猫。 只是如今，这少年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未脱稚气的宠姬。 称心，今年十七岁。 年岁正是二次发育的关口，身量拔高了近一尺，手腕不再纤细到一折就断，肩膀宽了，锁骨更深，眉眼间褪去几分稚气，添了几分凌厉。 嗓音也变了，低沉得像抚过丝绒的弦，带着细微的沙哑。 这样的变化，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意味着结局。 因为太子喜少年之态，不喜鬓角生须。 而惯例是，两条路。 要么净身，留住那份不老的柔媚。 要么，直接打发出东宫，赏些金银，叫他从此消失。 甚至，有些人连消失的机会都没有，葬身暗渠，尸骨无存。 可称心，却是个例外。 赢高明没有阉了他，没有赶走他，更没有杀他。 反而把他留在身边，越发亲近，越发离不开。 此时，称心款款前来，走到赢高明身边。 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清淡的冷香，裹着夜色，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他低下身，指尖温柔却不失力道地捧住赢高明的脸，拂开那缠乱的青丝。 烛火映照下，太子哭得一塌糊涂。 眼尾猩红，泪水和酒混在一块，湿得狼狈。 称心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心疼。 但称心却没有说话，只俯身，把人从锦被里一点点捞起来，抱在怀里。 而赢高明像被人触了魂，猛地抬眼，眼里全是泪，像个失了方向的孩子：“称心……” 下一瞬，赢高明一把拽住称心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疯狂。 哑着嗓子吼：“你说，父皇是不是要废了我？！是不是——”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骨白得吓人。 浑身颤抖，酒气和泪水交织，整个人乱成一团。 而称心不躲也不挣，只俯下身，任由他攥着，低声：“谁敢废殿下？谁敢？” 一句话，轻柔，却带着笃定。 像是一根针，把赢高明心里那团乱麻，暂时压住了一角。 赢高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忽然又哽咽一声，整个人直接扑进称心怀里，死死抱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哭得更狠：“他们都要害我……父皇也不要我了……称心，只有你，还在……” 称心闻言，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湿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要安慰赢高明。 然而，就在称心张开嘴，几乎就要说出“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这种表忠心的话时，称心却顿住了。 称心陪伴赢高明的时间不短了。 满打满算，已经三年有余。 此时的称心，比任何人都明白。 这种话在旁人听来是忠心，在赢高明这种情绪极度不稳、疑心又重的状态下，很可能被曲解成“你已经在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甚至被认为是在暗示“你有可能会失势”。 那种后果，轻则被冷落，重则直接死无全尸。 于是，称心换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恼怒，又有几分理直气壮：“殿下，你胡说什么呢！你是太子！谁敢害你，谁都该死！” 听到这话，赢高明顿时愣住。 虽然眼里还闪着泪光，却像是听到久违的权威感，抽泣声微微停了几息。 而称心见状，便立刻再道：“再者，自古立长为嫡，您可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继承人，千秋万代的册书都有记载，陛下怎会不要您呢？” 说完，称心一脸诚恳的看着赢高明，想要强行把赢高明拉回“你是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认知里，试图用这种笃定去压住他的惊惶。 然而，赢高明此时，本就被酒意和失落冲得神志半昏。 听到这话后，反而低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反而带着一种阴寒的讥讽：“太子？呵……我大伯也是太子，当年又如何？” “玄武门上，不还是被我父皇一箭射穿咽喉，倒在血里？” “我这个太子，又能如何？” 称心听到“玄武门”三字，面色瞬间大变。 几乎要立刻跪下去捂住他的嘴。嗓音陡然低了几度，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殿下！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可赢高明此刻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得像刀锋，冷笑一声道：“你不过是个伶人，还敢来教训本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再者，本宫哪一点说错了？哪里说错了？” “他赢世民，不就是个——唔！” 赢高明最后一句话终于没说出口，被称心捂住了嘴。 第1068章 称心无罪 称心的手掌死死捂在赢高明的唇上，整个人半跪在榻边，俯身凑到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要埋进他发间去。 “殿下，原谅奴冒昧……” 称心的气息很轻，却带着一丝急促，“奴并非不赞同您……实话说，奴心里，是明白您的意思的。可这里是东宫，东宫虽名为太子的东宫，可真正的主人，是陛下。” “殿下，您再想想，这殿墙、这梁柱、这些伺候的人……全是陛下的人。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不论对错，都会被送到陛下耳里。” 称心微微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管是对是错，殿下您都不能说。” 赢高明闻言，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环顾四周。 烛光下，那些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姿态恭谨得像雕塑。 可不知为何，赢高治忽然觉得，那一张张垂下的面孔、那一双双看似恭顺的眼睛，都像蒙着阴影的毒蛇。 冷静、潜伏、无声，却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露出一个破绽。 那种被窥视、被监禁、被紧紧束缚的感觉，像冰水一样，从脚底直窜脊髓。 凉意，从脚底一路攀到后颈。 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本能的战栗。 而人这种生物，在面对威胁时，会启动两种最原始的反应。 逃跑，或者反击。 逃跑源自恐惧。 而反击，往往是因为恐惧已经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古老的、刻在骨髓里的进化残留。 当人被吓到无路可退，怒火会反过来压倒恐惧，驱使他去咬伤比你更强的掠食者。 就像野兽被逼入死角时，不会再想着逃，而是炸毛、亮爪、撕咬。 此刻，赢高明就是如此。 那一瞬的寒意，化作汹涌上涌的怒意，热得像要烧穿他的胸膛。 于是赢高明下意识的抬手，一把推开称心的手，整个人从榻上坐起，眼神猩红如血。 “既然是事实，为何不能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震得烛焰乱颤。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称心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后者整个人被踹翻在地，膝盖与地毯下的木板撞得闷响。 “有本事——” 赢高明像是压抑不住，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每一个字，“——他来废了我！他来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疑心如鬼、杀子如屠狗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撕裂般的痛与恨，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在胸中的郁气与怨毒，一口气全喷出来。 殿中众人屏息的空气，被这声怒吼搅得粉碎。 烛火在乱流中摇曳，映出赢高明狰狞而凌乱的脸。 泪痕未干，眼角通红，发丝散乱，却更像一头被逼至绝境、准备拼死反扑的野兽。 这种场面，让称心也愣了半息。 他伏在地上，肩膀因为疼痛微微抽搐，可眼底却闪过一瞬的复杂情绪。 既有惊惧，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太子，终于被逼疯了。 称心哭了。 哭的梨花带雨。 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哀哀的叫着“殿下”。 而赢高明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大脑一瞬间都是空白的。 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意识一阵阵发白。 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如何会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当众吼出来？ 此时的赢高明，竟像一个旁观者那般。 看着自己失控，连补救的念头都迟了半步。 而就在这空白的一瞬，殿门外忽地炸开一声暴喝：“放肆——！” 帘影一撩，一袭青袍跨进门来，剑眉怒立，目光如电。 正是太子少傅张朴。 今日他原本奉约入东宫，是为一桩公事。 汉王一系近日招摇过甚，又与刑部若即若离，前些时还冒犯了礼制。 他要来劝太子远之。 可谁料，才踏进月门，便听到殿内那句“他来废我、他来杀我”的逆耳之语，险些当场跪翻在地。 张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像被霜刮过，沉得发青。 他虽是太子之师，当得起“诤臣”二字，可听见这等犯颜之语，亦是惊惧非常。 而恐惧过后，怒火倒先翻了上来。 只是和赢高明比起来，张朴愤怒之余，还有理智尚存。 他比谁都明白，此刻若当面喝斥太子目无君父，那就不是“诤”，是“折”。 而他也更清楚，东宫墙缝里都长着耳朵。 一旦传出去“少傅与太子殿内争执”，那他张朴就是教徒无方的活靶子，东宫更要贴上失德失教的签。 事情会立刻失控。 于是，张朴的怒，生生拐了个弯，猛地栽到旁人身上。 他一抬手，厉声指向地上方才被踹翻的称心，大骂道：“妖物！你这狐媚祸国之姿，敢在殿中煽惑人主？来人，拖下去，廷杖四十！杖毙！”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 殿角伺立的两名内侍闻声一颤，眼神互觑，不敢动。 而称心撑着地，肩臂还在隐隐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哀求，只是飞快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下一息，称心竟自己“扑通”一声叩下。 凄生道：“罪在奴！” “殿下方才醉话，是奴越矩在旁聒噪，言不逊，惊乱了殿下心神。殿下并无逆言之意，皆奴玩心小技，逾矩犯上。罪该万死！”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张朴冷笑，长袖一拂：“你确实该死！老夫早就劝过殿下，你这等人堪称奸佞，留在身边，迟早引出祸端，今日，老夫便要替太子殿下清理门户！” 说着又喝：“来人——” “住手！” 张朴还未说完，赢高明却忽地一声厉喝。 随后一步上前，拦在称心前方，盯住张朴，眼神还带着未退的血丝：“师父若要责罚，冲本宫来。那话乃本宫一人所说，与称心何干？称心……称心无罪！” 张朴：“……” 傻逼啊，你赢高明真是个大傻逼！ 张朴一时血气上头，差点倒下。 好在被手忙脚乱的宫人给拦住了。 勉强站稳之后，张朴气急之下，居然笑出了声来，笑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称心见状，猛地伏身抱住他小腿，连连叩头：“殿下！切莫为奴担责！奴身贱命贱，杖毙即是，勿污殿下清誉！” 第1069章 谁也护不住 人这种东西，真是古怪至极。 若是此时，称心扑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抱住太子腿，哀哀哀求：“殿下救奴！殿下救奴！” 赢高明…… 或许还会犹豫。 不是说他无情，而是人心中，总有那一分最深处的暗影。 人的心性，总会在别人的求援里权衡利害，想清楚自己该不该出手，该出多少力。 可称心，却连一点为自己哀求的意图都没有。 反倒一句一句，口口声声，愿意为了太子的清誉去死。 叩得额头“咚咚”作响，声音脆得像碎玉。 于是，赢高明愣了。 缓缓地低头，看向称心。 看着那一抹单薄的身影伏在地上。 脊背微微颤抖，就像一株弱柳，在风雨中低下头，柔弱，却倔强到骨子里。 “称心，为……” 为什么？ 为什么不求我救你？ 为什么不喊一句“殿下保奴”？ 为什么不把活命的希望，哪怕只剩一丝，也丢到我手里？ 赢高明胸口，忽然像被人重重钝击一拳，呼吸滞住。 怒火、悲哀、屈辱、酸楚、痛恨……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像洪水决堤，一瞬间将他整个淹没。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宫里，能替他挡的人，能替他死的人，竟然只剩下眼前这个。 其余人，无不是刀子。 无不是绳索。 无不是陛下那双无形的手。 心头一阵钝痛，仿佛要裂开。 于是赢高明回过头，死死盯住张朴。 嘶声问张朴：“称心做错了什么？” 殿内骤然一静。 烛火在风里“噗”地一声，微微跳了一下，像被惊吓。 张朴怔住了。 他本以为，太子会因方才的失言慌乱，会因他喝止而稍稍清醒。 可没想到，这一问，竟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气势。 “殿下，你冷静一点！” 张朴咬牙切齿的说道。 然而赢高明却置若罔闻，只是一声比一声高的反问：“本宫做错了什么？” “本宫生而为嫡长子，受诏立为东宫，谨小慎微，十余载如履薄冰，谨守礼法，读圣贤书，不敢有一丝僭越！” “可今日，竟连一句心声都不能言？” “为何？！”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砸得殿中空气凝成铁。 连壁角的烛焰，都似在这股逼人的怒意中，颤出一缕青烟。 “称心做错了什么？” 赢高明猛地转身，指向那跪伏在血迹中的人，眼神里带着近乎疯狂的赤红：“他不过是忠心耿耿，劝我谨言慎行！他不过怕我被害，还要背着我的罪，求个死！他做错了什么？！” 张朴闻言，呼吸一窒。 心中竟生出一瞬的慌乱。 因为眼前太子的，此刻的模样，简直堪称恐怖。 面色狰狞，双眼通红，声声质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绝。 这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温驯、拘礼、连言笑都谨慎的储君？ 这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甚至就连赢高明最疯狂的那段时间，张朴都未曾从赢高明脸上，见过这等绝望狂乱的神情。 “殿下！” 张朴咬牙，强压下那股心头的不安，厉声喝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你这是——” “这是何罪？” 赢高明猛地打断，声音高到几乎破音。 他的手，指尖颤抖，却死死指着张朴：“张朴，你告诉我，你难道要将我们两个，赶尽杀绝吗？！” 这句话，像一柄刀，直剜进张朴心里。 他一瞬间，有点懵。 他想怒斥放肆，想斥责太子无知，可嘴唇张了张，却像被什么钳住，硬是发不出声。 因为他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怒，还有……绝望。 一种深到骨髓、仿佛连灵魂都在呐喊的绝望。 太子，无可救药了吗？ 张朴胸口起伏，心头翻涌着愤怒，愤怒到血液都在烧，可那怒火底下，却有一丝不知名的酸楚。 是的，他愤怒，不止因太子的言语放肆，不止因这逆言已是大祸之源，更因…… 他教了十几年的学生，那个温文恭谨的孩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他觉得自己被打了脸，觉得这十几年，仿佛全喂了狗。 若非如此，太子怎会口口声声质问自己？ 怎会护着一个下贱内侍，护到这般无理？ 这不是简单的宠信，这是失心疯！ 张朴只觉胸口血气翻涌，一句话闷在喉间，险些将他噎死。 “太子啊太子，”他在心底暗骂，“你真是……无可救药！” 可面上，他还是竭力稳住声线，冷冷道：“殿下，你以为你护得了他？老夫告诉你，你谁也护不了！” “殿下，你信不信，今日这一番话，传到陛下耳中，不仅是他死，你我皆亡！” 张朴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殿下，你不惜一切，也要将东宫拖入深渊吗？！” 赢高明听罢，忽地笑了。 “谁也护不了……”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骨血。 “对啊，本宫，孤王——”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快，“确实是谁也护不住。因为本宫这个太子，当得就像个笑话。” “现在天下谁不在看笑话？谁不在盼着本宫死？谁不在等着本宫从这东宫滚出去？！” 说到这里，赢高明的呼吸忽然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要冲破胸腔。 血色迅速涌上脸颊，耳畔轰鸣。 眼前甚至一阵发黑，险些整个人栽倒。 打了个晃之后，赢高明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张朴，声音嘶哑的问道：“所以老师，你觉得本宫该怎么办？” “我乖乖地，让你杀了称心这个……这个唯一一个对本宫好的人？” “然后呢？父皇会对我改观？天下人会对我改观？我就能稳稳当当的继续当我的太子？” 殿内一瞬死寂。 张朴张了张嘴，像是被这连串质问逼得无言，却又不能退让。 片刻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透着浓浓的恨铁不成钢。 “殿下！” 他的声音冷厉而沉重，“你被这奸人迷了心窍！你是太子，是万民之太子，是承载天下社稷的储君！” “你怎么能妄自菲薄，说天下只有这么一个奸人对你忠心？” “你心中若真只有他，那你置天下何地？置你父皇何地？置先祖基业何地！” 第1070章 师徒情分断绝 赢高明听到“万民之太子”几个字，忽然笑了。 但这笑，不是愉悦，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看透世情、失望到极致后的冷笑。 因为张朴的话，句句端正，字字冠冕。 可听在他耳里，却像一张冰冷的纸，平整、干燥，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典型的场面话。 不带情感，不带立场，不带真正的关切，只是立在师者、官员、东宫长辈的身份上，用最无懈可击、最不惹祸的措辞，把一切搪过去。 按照名分，张朴是他的少傅，是他自七岁入东宫起，日日教诲、伴读督课的师父。 在这个时代，师父与父亲，本该是相差无几的分量。 君臣有别，父子有亲。 而师徒之间，不仅有礼法，更有情义。 一个少傅若真心护着东宫，甚至能在危急时，为太子挡刀、担罪。 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例子。 可张朴呢？ 他劝的不是“我信你、我护你”，也不是“你若护他，我便护你”。 他只是端起一副教化的面孔，说太子是万民之太子，说你怎能妄自菲薄，说天下绝不止此一人对你好。 这些话……很稳，很安全。 它们不会被人揪出错处，不会落下把柄，不会让张朴自己陷进泥淖。 可正因如此，它们也是空的、轻的、虚的。 这种话，不是对某个孩子说的，而是对任何一个“太子”都可以说的。 不是对“赢高明”说的，而是对一个抽象的“储君”说的。 赢高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 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哪怕教了自己十几年，哪怕曾在自己年少时握着手教字、在深夜替自己批卷，却终究……不是真的和自己站在一条绳上。 如果张朴真心护他，真心站在他这边，他不会说这些虚无的训诫，而是会为他设路，会替他担责，会……想办法，哪怕一丝办法。 可没有。 他只有冷冰冰的忠君之道，只有不容僭越的礼法，只有一腔“太子该如何”的大道理。 而不是赢高明该如何活下去。 这一刻，赢高明胸腔的最后一丝温度，连同最后的希冀，一并冷透。 一时间，东宫再次寂静无声。 张朴认真地，甚至带着几分质朴的恳求看着赢高明。 但赢高明沉默了片刻，却缓缓挑起嘴角。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暖，反倒带着一种阴郁的讥讽。 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什么？” 张朴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赢高明则慢条斯理的问：“老师，你还没回答本宫的问题。所以，杀了称心，本宫能得到什么？” 张朴闻言，顿时怔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赢高明会直接将话逼到这个份上。 那一瞬，张朴的唇角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若能从今往后洗心革面，改掉旧日之过……臣定然会悉心辅佐殿下，扶您安稳立足，重得人心，重树储君之望。这样一来……” “哈哈哈哈！” 张朴还未说完，赢高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歇斯底里的放声大笑起来。 笑到眼角微微泛红，笑到咳嗽不已之后，赢高明才低下头，盯住张朴，字字像冰：“老师，这话，你信吗？” 张朴被问得一怔，呼吸似乎都乱了半拍。 良久，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眼。 再看向赢高明时的神情里，透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悲哀。 那目光，仿佛是看着一个执意要走向悬崖的人。 他知道自己拉不住，却又不忍松手。 半晌后，张朴低声道：“这样……起码你还能活下去。” 听到这话。赢高明心头猛地一震。 因为这句话，与方才那一套冠冕的训诫不同。 它没有礼法，没有君臣之分，没有任何装饰的辞藻。 那是赤裸裸的真话。 不为君，不为国，只为他这个人还能活着。 可惜……他已经不想听了。 他不想改，不想洗心革面，不想去迎合那套规矩与期待。 至于杀了称心，更不可能。 那是他最后一个知心人了，赢高明不可能杀他。 而他自己，已经走到这种地步。 就像一只掉进泥潭的兽，浑身都是泥血。 干脆不挣扎了，破罐子破摔。 也好省得再受一次“要做一个好太子”的训诫。 于是赢高明闭了闭眼，抬手，带着一抹冷笑，往外一挥：“……滚吧。” 张朴的身影微微一震。 赢高明看着他，神色冰冷得近乎陌生：“从今往后，你我师徒情分……断绝。东宫依旧是东宫，太子依旧是太子。可赢高明与你，再无干系。” 屋中似乎安静得连烛火的跳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朴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口。 他只是深深看了赢高明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愤怒，也有一种彻底的失落。 然后，他躬身，转身，走向门外。 …… 东宫外的夜色很沉，像一口老井，静得能把人整个吞下去。 张朴走出来时，脚步并不快，也不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心口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闷痛。 宫门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也在晃，像他此刻的心。 摇摇欲坠，找不到一个能稳住的支点。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头，看见殿中那个曾经对自己又敬又亲、如今却冷漠到像看陌生人的青年……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再说点什么，再求一次，再把这份彻底的决绝磨薄。 可那样，会更没用。 因为殿下说了，从今往后，师徒情分断绝。 那句话像一根生了刺的钉子，生生钉在他耳朵里，怎么都拔不掉。 “赢高明与你，再无干系。” 他听懂了。 听得分外清楚。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才觉得胸腔里那点还在跳动的热意被风一口口吹灭。 于是张朴走出宫门，沿着宫墙往前走。 没有回家，不知不觉间，绕到了一家小酒肆门口。 不是因为嘴馋，而是因为只有酒，能让他暂时不去想方才那双眼睛里的冷意。 第1071章 他还有救 宫外有一处小酒肆，是张朴这些年偶尔会来的地方。 他是少傅，身份尊贵，不该出入这种地方，可他偶尔会独自来喝上一壶小酒，听听说书，看看民间的热闹。 那些时候，他能忘掉朝堂的算计，全然沉浸在单纯的中年男人的快乐之中。 今夜，他推门进去。 掌柜一抬头，看清是他，连忙迎上来：“张大人，这么晚了——” “来壶烈的，再来两碟小菜。” 张朴没多话，只摆了摆手，坐到角落。 酒很快上来，碧青的壶，粗陶的碗。 酒香一涌出来，他便倒了一大碗，仰头灌下去。 喉咙像被火烧过，暖意从胸口漫开。 可那点暖意，却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于是张朴又倒，又喝。 不多时，便喝干了整整半斤一壶的烈酒。 可事与愿违。 张朴本想一醉方休，可越喝，脑子里越清醒。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年少时的笑脸，全都浮了上来。 九岁那年，初入东宫的小殿下，神采飞扬的歪头看他。 冬夜里，小殿下冻得手发红，他替他捂着手，一笔一划教字。 殿下第一次得了皇帝的夸奖，回来时像只小雀儿一样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能照亮整间书房。 那孩子，曾经真的是个好孩子。 聪明，懂事，心里有热度，也有分寸。 哪怕有时淘气，也不过是小孩子的顽皮，从不会真的让人心凉。 可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也许是他年纪渐长，开始觉得自己是太子，有了权力，就不再把师父的规矩放在心上。 也许是朝中风气渐坏，身边的阿谀之声多了，他听得多了，也就信了。 也许……是自己也变了。 张朴盯着碗里的酒，心里暗暗有些后悔。 这些年，他的感情确实淡了一些。 从最初的真心喜爱，到后来的隐隐失望，再到如今的心痛……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看着赢高明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 因为他知道，那是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而那孩子，终究还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酒喝到第三壶时，喉咙里忽然涌出一阵酸涩。 他闭了闭眼，鼻尖发酸，像是被什么一戳，眼泪就要涌出来。 “呜……” 低低的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溢出。 张朴用手捂住脸。 本想硬生生忍住，可胸口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是被烈酒冲开了口子，一下子全涌出来。 眼泪顺着指缝落下，砸在桌面上。 啪嗒、啪嗒。 很快，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更大声的哭泣。 起初是低低的，像怕惊扰旁人。 可越哭，声音越大，像是胸腔里那口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不吐不快。 “呜呜呜……” 那是成年男人的哭声，沉重、压抑，又带着撕裂感。 几个客人悄悄侧目，掌柜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他摆手制止。 他不想有人来劝，也不想有人来问。 他只是想哭，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无奈、失望、恼怒、心疼，全都哭出来。 他心疼啊。 心疼那个曾经的小太子，心疼那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心疼他如今孤立无援，还要倔强到把唯一能帮他的人赶走。 酒壶被他一把拽过来，差点打翻。 他像赌气似的又灌了一碗，泪水混着酒水从唇角流下，也不管。 哭到最后，嗓子沙哑，胸口疼得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可他知道，这哭一场，也改变不了什么。 赢高明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乖乖听他教诲、会笑着喊“老师”的孩子了。 那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他既心疼又无能为力的太子。 哭声渐渐低下去，酒壶空了，烛火摇曳。 张朴抹了把脸，抹干脸上的泪水。 随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府上走去。 府门一开，看到醉的像一滩烂泥的张朴，家仆惊得忙迎上来：“大人，您——” “扶我去书房。” 张朴摆了摆手，声音低哑的说道。 家仆不敢多言，赶紧点灯引路。 而张朴则径直进了书房。 重重坐下，盯着案几上的文房四宝。 他盯了许久，指尖在宣纸上轻轻摩挲。 直到月上中天，张朴才终于起笔。 折子落笔，开篇是冷肃的奏语。 然而写到第二行，墨色忽然加重，笔锋透出隐忍的情绪。 “臣张朴，罪该万死，谨陈一言。” “太子殿下近年行事，乖离本心，恐非社稷之福。臣不敢隐讳，唯恐殿下再行一步，即入深渊……” 每写一字，张朴的心口便像被针扎一下。 酒意消得干干净净。 但此时的张朴，脑中只剩一条念头。 再失望，再愤怒，再觉得眼前这个太子陌生得让人心寒，他也依旧是太子的师父。 既然是师父，就不能在这最后关头袖手旁观。 他得拉那个孩子一把。 想通之后，张朴的手稳了，眼神也冷定下来。 笔触锋利的在折子中陈明利害。 直言太子被近臣环伺，言行乖张。 如不及时规束，必成大患。 然而话锋一转，张朴又添了一笔。 “殿下尚可教，尚能回。” “臣愿尽余生之力，辅殿下正其心，守其本。望陛下垂察。” 最后一行落成，烛火微晃。 张朴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像卸下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这封折子一旦递出，朝堂上必定波澜四起，他自己恐怕也再难全身而退。 但他认了。 因为他是赢高明的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就算不谈局势，只谈感情，他也见不得赢高明坠落深渊。 三更时分。 张朴缓缓放下笔，拈起折子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才封好，压上印信。 此时，夜已深。 院中虫鸣低回，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 张朴盯着那道火漆封印，忽然苦笑一声，低低喃喃：“高明啊，你若还肯听一句师言，便是我命丢在这也无怨……” 说罢，张朴颓然放下折子，就这么和衣而睡，昏昏沉沉的睡在了书房。 …… 而另一边。 “张朴离开东宫，酒后大哭不止”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各个府上。 第1072章 武朝第一台蒸汽机 蓝田，贞观十三年九月初。 秋风正凉，田野间稻穗金黄。 可在蓝田书院的后院，农忙的气息，却被另一种更陌生、更炽烈的气味取代。 那是热水蒸腾的雾气、炭火燃烧的焦香、还有金属被敲打时传来的铿锵声。 这是一处简陋的实验场。 四周用木栅和篱笆围起来，中间立着一座并不高的棚子。 棚顶上还插着一面小旗，上面是李北玄亲自题的，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蒸汽试作。 而棚下，几名蓝田书院的学生，正围着一台看上去笨拙粗糙的庞然大物忙碌。 那东西由一个硕大的铜壶、一节粗短的铁管、一个铁皮包裹的圆筒和木制的支架拼成，表面被打磨得发亮，但仍能看出敲击时留下的细密凹痕。 而铁管和圆筒的接口处，还涂着厚厚的黄泥和麻布，用来防漏。 炉膛里，焦煤正烧得通红，火焰舔舐着铜壶底部。 壶盖被紧紧扣住，接缝处同样缠着麻布。 而此时，缝隙间已开始冒出细细的白雾。 “水温够了，压力快到了！”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学生蹲在炉边，眼睛紧盯着铜壶侧面。 那里，有一个由竹片和秤砣改装成的简陋压力指示器。 听到“压力快到了”这几个字，旁边一名年长一些的匠人立刻应声。 随后，跑到铁筒旁，握住那根阀门杆，随时准备放气。 “别动，别动别动！” “快了快到了！” 几声压低了的呼声此起彼伏。 而很快，在炉火的作用下，白雾渐渐变成了浓烈的蒸汽，从缝隙里喷出“嘶嘶”的声响。 终于，压力指示器上的竹片被顶到了刻度的极限。 “开阀！”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喊，阀门杆猛地被拉动。 积压在铜壶里的高温蒸汽，瞬间沿着铁管冲入圆筒，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而圆筒中的活塞，也被推得猛然一震。 带动连杆上下起伏，连杆另一端的飞轮随之转动。 虽然只是半圈，却已足以让围观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惊呼。 “再来！再来一次！” 有学生兴奋地大喊。 于是炉膛添了新煤，火焰更旺。 铜壶里的水，再次被烧得剧烈翻腾，而蒸汽，也再一次沿着铁管灌入圆筒。 不多时，活塞重重下压。 飞轮这次多转了几圈，也带动着飞轮上的木杵，连续向下猛地砸了三次。 把下面的空木槽震得咚咚作响。 见状，旁边的年轻工匠兴奋得直搓手：“成了成了！要是把这飞轮接到磨盘上，一天能磨多少谷啊！” 听到这话，一时间，欢呼声几乎要冲破房顶。 可很快，却有另外一人皱着眉道：“可是……这东西太费煤了，一刻钟就烧掉一篮子，还得不停添水，要不压力立刻就下去。” “试试换一换燃料？” “我觉得是这个铜壶的问题，我们的密封措施做的还是不够好……” 学生和匠人，激烈的争论起来。 而就在他们谈论的忘我的时候，李北玄悄悄走近了，看着那个巨大的铜壶，忍不住搓了搓下巴。 这东西，有点意思啊。 说来惭愧，武朝第一台蒸汽机虽然出自蓝田，但真正推动这台庞然之物成型的人，其实并不是李北玄。 蒸汽与机械力的转换这一理念，确实是他引入的。 可从最初提出到眼前这台机器落地，他本人真正投入的精力其实有限。 不是不想做，而是朝堂、蓝田各处的事务接踵而至。 他只能在最初为蓝田书院的学生与匠人们描绘了一个“蒸汽与机械力转化”的蓝图，讲清原理、画出粗略构造，便将大部分细节交了出去。 就跟自行车的研发一样。 李北玄当时同样没有讲太多细节，只是以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对学生们说：“若此物可成，百人之力，亦可一人取而代之。” 在场人当时听完，只觉得是异想天开。 毕竟天下自有铁牛、木犁、风车、水碓，皆为农用重器。 却从未有谁真正想过“气”能成“力”，更不知该从何入手。 可李北玄的分量不同。 蓝田书院的理工之道，正是他一手建立，从最初的“算艺”课，到后来的“化学”、“力学”、“物理”、“机械与工程”等分科。 他不仅搭好了基本框架，还着意培养了一批踏实肯学、敢于试验的工学生。 于是这些人，在听懂他的讲解之后，便真的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 他们先在书院后院挖出了一片平地，用废料搭了几间棚屋，又拆了几架旧水车和捣臼机，用里面的铜管、木杠、滑轮组改造出一台“蒸气演示器”。 这东西的外表，看着像是一个庞大的酿酒器。 但本质上，却已经接近了初代蒸汽机的雏形。 整个实验持续了三个多月，期间不断失败、炸裂、漏气、炸火头，但蓝田的学生和匠人们却乐此不疲。 有人被蒸汽烫了脸，有人被飞出去的铁片砸破了额头，还有人一夜未睡，只为了将两个零件对准。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苦役，而是狂热，是探索未知的激情。 而今日，他们终于将这三个月来的成果，第一次完整点火试运。 这台简陋的蒸汽机，是用“低压直推式”原理制作的。 动力核心是一只大口铜壶，里面灌了三分之二的水，下方是双层炭火炉膛。 炉口旁设有小风箱，以鼓风增温。 导汽管道是由粗铜管制成，内壁抹过滑石粉减少阻力，管道末端连着一个铁制圆筒，里面装着木活塞。 活塞连接连杆，连杆另一端则接着一个粗制飞轮。 而飞轮则通过木制轴承，安装在木架之上，并带动一根起落杆。 终端应用是连接在飞轮下方的木杵，模拟捣臼、碾米等民用机械的工作方式。 虽然整个结构看起来粗糙，木铁参半，火力和压力控制也不够精细，但在运行时，它确实做到了“以蒸气驱动机械动作”这一点。 这对于武朝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想到这里，李北玄顿时有些激动起来：“快，找你们校长过来，给她看看！” 第1073章 转了，然后呢？ 李北玄冷不丁这么一叫唤，顿时把那群讨论的忘我的学生和匠人们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煤铲、扳手都差点掉地上。 几个人循声回头，等看清来人是李北玄，才齐齐松了口气。 带头的那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学生忙拱手，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院长，我们把您说的蒸汽机……勉强是搞出来了，您看看？” 李北玄闻言，眯起眼扫了一圈。 随后嘴角微微一翘，点头道：“看过了，针不戳——” 顿了顿，李北玄目光锁定在那名学生胸口绣着的铭牌上，笑着问道：“你是机械院的吧？” 那学生忙应：“是，学生是机械与工程学院二年级的学生！” “好，加学分，过年有赏！” 李北玄痛快的说道。 而那学生听见这话，先是一愣。 随即整张脸笑得像菊花一样绽开：“谢院长！” 与此同时，旁边几个匠人和学生顿时眼睛一亮。 有人立刻抢前一步，半是激动半是讨巧地道：“院长，我是工坊那边打炉子的！” “我也是机械院的！” “我在冶铸组，负责打飞轮！” “还有我，我是做活塞的！” 他们一个个报着自己的身份，恨不得把参与过的每一颗铆钉都数出来。 不是他们爱显摆，而是蓝田的规矩摆在这里。 只要能叫得出名字、对成果有贡献。 院长李北玄就绝对不会吝啬奖励。 虽然外头的人常笑说李北玄哭穷，尤其在面对皇帝赢世民时，那是三句不离经费紧张，五句不离没银子干活。 可蓝田书院、蓝田实验室、蓝田工坊里的人都知道。 院长花钱，从来都是大把撒。 研究经费说批就批，器材费、试验费，银子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别处的学生，上私塾的、进府学的，每年都得给老师送大笔束修，年节还得再添礼。 可蓝田是反着来的。 年节照样收礼不假，但礼是从上往下发的。 而且，不光年节有，平时只要有成绩、有突破，就有补贴。 吃的、穿的、喝的、用的，样样不缺。 曾经机械院的学生鼓捣出自行车，李北玄二话不说，一人送了十亩田、两头猪，直接让几个还穿着旧棉袄的穷学生，一脚跨进了小地主的行列。 两个月前，蓝田炼钢高炉试验成功。 皇帝前脚验收完，后脚，李北玄就给了那批学生和匠人，每人整整两百两银子的赏银。 听得外头无数人直呼败家。 所以眼下，这群人全都满脸希冀地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被看得乐了。 双手一摊，笑着道：“放心，奖励少不了你们的。不过规矩得走，等你们校长看过才行。” 说到这儿，李北玄想了一下。 琢磨了一下蒸汽机这个成果的重要程度。 短暂评估过后，李北玄心里有数了。 于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能提前跟你们透个底，初期奖励，绝对不少于一百两银子！” 李北玄这话一落，便如同在水面丢下了颗石子，“哗”的一声，炸开一片水花。 学生们齐齐欢呼起来。 有人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还有个年轻匠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差点没抱着飞轮亲一口。 很快，就有机灵的学生反应过来，转身朝门外跑去。 去请蓝田书院的校长、也是镇国公主赢丽质亲自过来验收。 而不多时，赢丽质便带着两名随行侍卫，快步赶到了实验棚。 “什么事这么急？” 赢丽质一边迈进门槛，一边看着这群满脸黑灰、眼睛却亮得跟点灯似的学生们，眉梢微挑。 而带头的那个学生又紧张又激动的道：“校长，我们把蒸汽机鼓捣出来了！” “虽然还不算完美，但……能跑！能带动飞轮！” 赢丽质听到“蒸汽机”三个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只觉得这三个字莫名的有些熟悉。 但还不等她细细回忆，便被李北玄拉了一把。 赢丽质怔了一下，随后缓缓抬眼，目光顺着李北玄指引的方向望去。 屋子中央，一个庞然大物静静立在那里。 黑黢黢的金属外壳，铜管蜿蜒，铁铆钉闪着冷光。 笨拙、粗糙，甚至有些臃肿。 赢丽质见到它，顿时愣住了：“这就是……蒸汽机？” “没错。” 李北玄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抬手对一旁的学生道：“演示一下。” 那学生一听，立刻招呼匠人们开始准备。 有人往炉膛里添煤，有人提着水桶往锅里灌水，有人蹲下去检查阀门。 整个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煤烟味、蒸汽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一股子金属烤热的气息。 过了好一阵，终于，炉膛里的火焰烧得正旺，铜管开始泛白，锅体上方的安全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那学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高声喊：“开始了！” 伴随着一声略显生硬的金属摩擦声，飞轮慢慢转动起来。 一开始像个老牛拉磨，艰难得很。 可随着蒸汽的冲击，速度一点点加快，发出“咚咚咚”的节奏声。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学生们率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转了！殿下，您看，转了！” “啊，转了！” 赢丽质也非常给面子的鼓了鼓掌，随后看向李北玄，低声道：“转了，然后呢？” 李北玄闻言，顿了一下。 随后言简意赅道：“赏。” 赢丽质虽然不明白这个家伙转起来的意义在哪里，但她选择相信李北玄。 于是赢丽质高声道：“赏，加学分！” 闻言，学生和匠人们顿时再度欢呼起来。 而赢丽质配合的也跟着笑了一下，等笑完之后，才面色不改的对李北玄道：“小爷们儿，你跟我来一下。” “嗯？” 李北玄有些讶然的挑了挑眉。 但一扭头，看到赢丽质藏在笑容下的那份郑重后，顿时收起了心中的些许兴奋，轻轻点了点头：“走。” 二人未曾多说，对着学生们勉励了几句之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实验棚，上到二楼，来到了赢丽质的校长办公室。 “我刚刚收到消息，是东宫那边的，你看看。” 赢丽质落座后，将一份信函推到了李北玄面前。 第1074章 PUA大师赢世民 李北玄接过那封信，原本还带着点刚从实验棚出来的兴奋劲。 可眼睛一落在信纸上的第一行，整个人的表情，就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东宫，午后，太子殿下与张朴密谈。” 看清这一行字的内容后，李北玄顿时抬起头，一脸讶然的看向赢丽质。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北玄一脸纳闷的问道。 而赢丽质只是轻轻一笑道：“赢高明不问政务已近一年，东宫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了然。 于是便不再多问，点点头，展信看了下去。 赢丽质的钉子，显然扎的很好。 因为这封信，不是普通的密报，而是逐字逐句的谈话记录。 笔迹工整，分行清晰，从称呼到语气词都丝毫不差。 跟现场直播似的，活灵活现的。 看到赢高明铁了心要护着称心的那一段时，李北玄还觉得挺有意思，甚至很滑稽的感觉喃喃之间也是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可看到后面半段，李北玄的表情逐渐凝固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句很恐怖的话。 是赢高明说的。 “有本事他来废了我！他来杀了我！” “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疑心如鬼、杀子如屠狗的——” 赢高明疯了。 李北玄很确信，赢高明现在已经半疯了。 几乎已经快被逼到极限了。 一时间，李北玄甚至有些少见的恍惚。 脑海中，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依次闪过。 汉武帝的戾太子刘据。 起初父慈子孝，少年时也曾受尽宠爱。 可一场巫蛊之祸，让父子关系彻底决裂。 甚至逼得太子起兵自卫，最终满门覆灭。 唐太宗长子李承乾。 原本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后来因宠爱递减、弟弟出挑，被逼到策划政变，最后废为庶人。 辫子朝的胤礽。 两立两废。 先被抬到九天云端，又被狠狠摔下尘埃。 皇权斗争下，终究在幽暗深宫中走向疯狂。 甚至…… 李北玄的脑海，怪异地跳出一个现代案子。 吴谢宇。 那个曾被老师称为“天才”的孩子，最终却亲手弑母。 这些名字，这些故事，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却有一个惊人的共性。 当亲子关系彻底崩坏时。 血缘再深，也敌不过猜忌、敌意与扭曲。 赢高明是什么人？ 一个皇帝的长子，一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年少时，赢世民对他宠爱有加，几乎是百般呵护，万般容忍。 当时宫里所有人都说，太子殿下生来聪慧，机敏过人，天生一副帝王骨。 赢世民骄傲，赢高明自信，父慈子孝，和睦得令人艳羡。 可这样的关系，为什么会彻底变成今日的针锋相对？ 李北玄缓缓闭上眼，思虑良久。 最后，拼凑出了一个冷酷的答案。 赢高明，是被赢世民逼疯的。 心理学上，有一个着名的观点。 越是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一旦表现不如预期，父母的失望往往成倍反噬，而孩子的逆反，也会成倍激增。 赢世民和赢高明就是这样。 少年时期的赢高明，的确有些飞扬、些许骄纵。 但在一个十几岁的皇子身上，这并不是不能挽回的毛病。 只要耐心教导，收一收心性，完全可以慢慢修正。 可赢世民却不能接受。 因为他的控制欲，他的权力观，决定了他不可能容忍“完美皇储”之外的任何瑕疵。 于是，当赢高明少年得志、恃宠而骄的时候，赢世民没有选择耐心引导、循循善诱，而是用了千百年来中式家长惯用的一招。 立靶子。 给他立一个对照。 用另一个人，来给赢高明人为的制造危机感。 这种手法，换作市井人家，可能是“隔壁家孩子”。 换在皇家，就更简单了。 直接提一个兄弟来做对照组就是。 这种对比打压式的教育，在东方家庭教育流传至少上千年。 简直堪称毒瘤。 就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有很多人，因此留下了童年阴影。 而对于一个本就享尽宠爱、从小被吹捧为未来之主的太子来说，这不仅是刺痛，更是彻底的羞辱。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心理碾压。 在心理学上，这种手段甚至可以归入pUA的范畴。 打压，对比，剥夺，再给甜头，再打压。 循环往复，让对方在失落与渴望中反复挣扎，直至彻底屈服。 这种手段，的确可能对一个本来就缺乏关注、不太受宠的孩子起作用。 因为他们会为了争取那份稀缺的爱，而努力改变自己。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宠爱和优越感中长大的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比较和贬抑，只会让他产生更剧烈的反弹心理。 因为这不仅是权力的剥夺，更是身份与存在感的碾碎。 而赢高明的心性，本就带着那种易怒、要强、叛逆的底色。 一旦遇到这种教育方式，便会更加变本加厉的叛逆，最后演变成惧怕与仇恨。 赢世民是个好皇帝。 他天生就懂帝王心术，天生就是pUA大师。 这也是他能坐上帝位，能把那些桀骜不驯的藩王、大将，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原因。 他的权术、他的算计，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开疆拓土、威震天下的好皇帝。 可这些特质，几乎与“好父亲”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父亲的角色，需要的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而不是时时刻刻的试探与驯服。 皇帝需要的是可控的臣子，父亲却应该是孩子最后的安全网。 赢世民却把两者完全混为一谈。 他在养太子的过程中，用的是驭臣、驭将的法子。 这种方法，在朝堂上能制住桀骜不驯的大将，却很难养出一个心理健康的继承人。 赢世民觉得自己是在磨砺，赢高明却觉得这是抛弃。 他们都没有试着坐下来，平等地听听对方的心声。 于是，误解叠加在误解上，期待换来失望，失望又催生新的怨怼。 终于到了今天。 赢高明已经下意识的开始用玄武门、用大伯的死来对照自己。 那不是简单的口不择言，而是内心深处已经认定。 父亲是可以为了皇位杀掉儿子的。 第1075章 笼中困兽 赢丽质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封信。 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以往提起东宫时的讥刺，也没有她惯常称呼赢高明的代号“搅屎棍”。 这一次，赢丽质用了一个堪称奇异的语气，却偏偏语调平平地说：“我大哥现在，已经成了笼子里的困兽了。” “嗯。” 李北玄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赢丽质的侧影。 看着赢丽质绷紧的嘴角，李北玄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气了。 兔死狐悲。 同为赢世民的子女，赢丽质其实心里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赢世民和赢高明，已经走到了不可挽回的，极端危险的临界点。 一个人，若自觉是父亲的儿子，那他再不堪，再愚蠢，再骄纵，心底仍存着一道底线。 那道底线，叫血缘。 叫父子。 可一旦，这条底线彻底崩塌呢？ 那么，他和他的父皇之间，再无亲情，只有赤裸裸的敌意。 赢丽质说困兽，李北玄觉得，这是最贴切不过的比喻。 困兽，为什么危险？ 不是因为它有牙有爪，而是因为它已经退无可退。 退路尽头，便只剩下绝地反扑。 而一个太子，一旦认为父皇为了皇位可以杀掉亲儿子，那就说明，在他的认知里，他早已不是儿子。 而皇帝，也不是父亲。 两个人之间，不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而是互相提防、互相算计、互相试探的仇敌。 这是人伦彻底崩坏的开始。 也是帝国暗流翻涌的征兆。 父子之情，本是最牢不可破的羁绊，一旦化作仇怨，便比世上任何仇恨都更可怕。 因为它曾经拥有过最深厚的信任，最亲近的温情。 而那些信任与温情，一旦反转，便会化作同样深的恨，同样烈的怨。 仇敌之间，只能算计一分。 可父子反目，却会倾尽全力，恨不得将彼此连根拔起，毁个干净。 想到这里，李北玄缓缓抬起头，看着赢丽质，眼神格外郑重。 语气低沉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咱们，需要提前准备了。” 赢丽质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李北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意。 “……到……已经、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赢丽质颤抖着嗓音说道。 而李北玄闻言，眼神有些悲悯的望了望赢丽质，伸出手，轻轻地拢了拢她耳边的发丝：“我觉得……已经到了。” 说罢，李北玄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封信，似乎在斟酌措辞。 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觉得你大哥现在，大概率只剩两条路可以走了。” “一条路，是走投无路之下，自裁。” “而另一条路——” 话，没说完。 屋子里，烛火忽然一晃，映得他的侧影忽明忽暗，像是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影之下。 赢丽质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拒绝，仿佛不愿听到那个词。 可下意识的，赢丽质无法控制的启唇，和李北玄异口同声的说出几个字。 “另一条路……” “造反。” 这四个字一出口，满室皆静。 赢丽质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或许，因为她是个女人。 或许，因为她还小。 因为她的年纪，还不足以让心肠在朝堂风雨中磨到全然冷硬的地步。 赢丽质现在很难过。 她知道，赢高明这些年做了多少让她厌烦、恼怒、甚至咬牙切齿的事。 两人交手，也不止一回。 论心机，他们互不相让。 论手段，她也没真留过情面。 甚至在许多时候，她和他之间的敌意，已经跟仇人没两样了。 可那毕竟是她的大哥。 是同一个母亲怀胎十月，同一个父亲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论他们在局里怎么角力、怎么拆台，骨子里那一点点兄妹的情分，总还是藏在心底的。 那情分平时不显，不会让她手软，不会让她下不去狠招。 可一旦被逼到真要生死决断、真要说出“造反”这样的结局时，那情分就涌了上来，甚至让赢丽质感觉有些窒息。 她不愿意接受。 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同胞，也会走到举兵叛逆、以父为敌的那一步。 她不愿意去想象，那张从小就与她同席吃饭、同院玩耍的脸，会有一天在战阵上与她隔刀对望。 她不愿意去想象，长安的宫门外，旌旗翻滚、刀枪林立的那一刻，站在另一边的，是她的兄长。 理智告诉她，这一步极可能发生。 心里却拼命抵触，不肯迈过去。 那是一种本能的否认。 于是，短暂的抵触过后，赢丽质的心中，甚至有片刻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狠。 若是换成父皇，或者李北玄，或许早就不费什么感情地把“造反”这两个字说出口，然后直接开始部署防范与应对。 可她不行，她的心弦在那一刻绷得发疼，还带着一丝屈辱的羞愧。 羞愧于自己的动摇，羞愧于自己竟然在这等局势下，还留了情。 “小爷们儿，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片刻后，赢丽质眨了眨眼，表情冷硬的说道。 毕竟她大哥，赢高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骑射无双、少年英姿的太子，如今，真的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父皇不给退路，朝臣不给援手，身边亲信一个个被调离，东宫中处处皆有耳目。 他还能做什么？ 无非就是那两条路。 要么死，要么反。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而可怕的是。 造反，不仅是赢高明极有可能会选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造反一旦开始，就会迅速失控，席卷整个帝国，血流成河。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藩王、外戚、勋贵造反。 这是太子。 皇帝嫡长子，手握天家正统的太子。 一旦赢高明揭竿而起，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对赢世民心怀不满的大臣，会不会暗中呼应？ 那些被削藩的宗室，会不会蠢蠢欲动？ 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会不会趁机观望、倒戈？ 想来想去，赢丽质心头那点情分、愁绪，不自觉就散了，冷静的拉着李北玄开始密谋起来。 而另一边。 大明宫里，传来了帝王哀恸的哭声。 第1076章 无情和任性 赢世民的哭声，在大明宫金銮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压抑。 他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 直到常涂亲自端了温水过来，他才止住，颤抖着手接过，却没喝一口。 这一刻，堂堂天子，肩负万民生死、权掌天下江山的皇帝，脸上挂满泪痕，双眼红肿得像被烟火熏过，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那一抹苍老，让常涂看得心里酸楚，暗暗垂泪。 太子啊太子…… 真的太让陛下伤心了。 常涂喉咙哽了一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御案。 随后默默退去。 而赢世民擦了擦眼泪，也重新将目光放在御案上的两本册子上，双眼无神。 此时，赢世民的御案左侧，压着一封折子。 是太子少傅张朴秘密送来的，为太子求情的奏疏。 字迹遒劲有力，却写得极为隐忍。 字里行间，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斟酌。 既有对太子近来行径的辩解，也有对陛下用人方式的婉转规劝。 那是一封求情信，但分量极重。 因为它不是出自东宫的官样文章，而是张朴那个以正直、清议着称的大臣，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写下的。 而御案右侧，放着一摞更薄的册子。 封皮上用小楷写着“东宫起居录”。 那是东宫耳目送来的最新记录，简短，却致命。 因为上面白纸黑字，冷冰冰地记着太子赢高明的言辞。 “……有本事他来废了我！他来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疑心如鬼、杀子如屠狗的——！” 这一句，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狠狠钉进了赢世民的心里。 那锈带着腥味，顺着血脉弥漫开来，涩得他呼吸发紧。 赢世民是真的难过，不是因为被指责“冷酷无情”，而是因为那句“杀子如屠狗”出自自己的儿子之口。 那个他亲手抱大的长子，那个他在幼年时，几乎倾尽耐心与温情去教导、去守护的孩子。 这一刻，他的悲伤甚至超过了愤怒，甚至让他难以自抑。 就连侍立多年的常涂，也忍不住为陛下心酸。 世上很多人都以为，皇帝，尤其是像赢世民这样文治武功皆盛的帝王，一定是冷酷无情的。 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政治机器，所有判断都只看利害，不问悲欢。 可事实并非如此。 真正的反直觉是，皇帝最大的标签，其实不应是“无情”，而应该是“任性”。 任性，不是儿戏，而是因为他们的地位、权力、身份，足以让他们的情绪直接转化为现实的决断。 因为权力给了他们绝对的安全感。 他们的喜怒哀乐，不必隐藏，不必压抑，不必委屈求全去迎合谁。 他们可以因为一时的喜悦赐下重赏，也可以因为一瞬的厌恶褫夺一切。 正因如此，人性才是帝王的底色。 而任性的先决条件，就是情绪鲜明，爱憎分明。 赢世民正是这样的一个皇帝。 他确实很有心机，能在朝堂权斗里翻云覆雨。 他的权术，足以让外人觉得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但在那些最亲近的人面前，他的爱与恨都是真实的，甚至是赤裸的。 他爱一个人时，是真心想给对方最好的。 他恨一个人时，也绝不掩饰那份恨。 这种爱恨分明，让他在治国时显得刚断而凌厉。 也让他在为父时，常常在温情与严苛之间摇摆不定。 尤其是面对赢高明的时候。 赢世民爱过这个儿子，真的爱过。 曾经的赢高明，聪慧机敏、锋芒毕露，甚至让他看到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他愿意把最机密的政务拿来与太子探讨，也会亲自带着他巡视军营、试马校场。 可正因为太像，所以容不得瑕疵。 太子的骄纵、急躁、对权力的天然执拗，让赢世民对他的爱，逐渐被忧虑和不安侵蚀。 而他又从不擅长用温言细语去劝导，于是，心机与权术成了他和儿子沟通的唯一方式。 于是父子不再是父子。 这一刻，爱恨交织。 猛烈的痛苦，几乎要将赢世民冲垮。 再看那白纸黑字的记录，赢世民再也忍不住，伏案失声。 泪水滴落在那份东宫起居录上，将“杀子如屠狗”几个字晕成一片墨色。 常涂悄悄抬头，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不是失势的臣子，不是穷苦的百姓，而是坐在这龙椅上的人。 因为他可以拥有天下，却永远失去最简单的东西。 父子之间，纯粹的信任。 殿中烛火摇曳，映出赢世民泪痕斑斑的面容。 此刻的赢世民，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苍老。 意气风发的中年帝王，此刻竟露出几分迟暮。 “……朕，到底错在哪儿了？” 赢世民喃喃自问。 眼神，逐渐从悲伤变得怀疑。 而那怀疑只出现了一瞬，随后就变成了一股令人心头发冷的愤怒。 极度的悲伤，会让人沉下去。 可对某些人来说，沉下去的尽头，并不是平静，而是反弹。 反弹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愤怒。 赢世民正是这种人。 那种愤怒，不是冲动的暴躁，而是一种带着秩序感的、锋刃森冷的怒火。 它就像一把刀，一旦抽出鞘，就必然劈向某个明确的方向。 对别人而言，悲伤还可能带来反思，带来对自身的质问与忏悔。 但对赢世民不会。 因为他是皇帝，是金口玉言、乾纲独断的至尊。 而“乾纲独断”，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先决条件。 不能认错。 认错，就等于告诉天下，他的判断有可能不稳，他的威严有可能动摇。 这是帝王制度里最致命的信号。 只要承认一次，后面就会有人反复用这一点试探、施压、蚕食。 赢世民极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自登基以来，从未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承认过自己的重大错误。 无论在朝堂上、军中，还是在后宫里。 哪怕心里有一瞬的动摇，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掩盖过去，让别人看不到那丝裂缝。 赢世民从来不会认错。 何况，他打心底，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1077章 张朴求见 赢世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反正他自己觉得没有。 短暂的回忆了一下过往种种之后，赢世民的眼神中不见半分动摇，反而更为决绝和愤怒。 他教子严格，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高标准严要求，是为了让太子承载起武朝的未来，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倾覆宗庙。 他是有过冷脸，有过斥责，有过惩戒。 可哪一样，不是为了太子好？ 甚至他曾给过赢高明别人求不来的优渥与机会，教他权术，带他巡视，亲口将那些最深的治国机要讲授于他。 这样的父亲，算不得亏欠。 错的，从来不是朕！ 是他，赢高明！ 是他不懂事，不知轻重，不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是他沉溺于私情，心胸狭窄，不愿容物，不愿收敛，不愿顾全大局！ 身为储君，他该明白什么叫做天子家法，什么叫做国之纲纪，而不是一味恃宠而骄，一味怪朕冷酷无情！ 越想越气，赢世民的眼睛再次泛红。 “冷酷无情？” 赢世民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朕若真冷酷无情，他还能在东宫苟延残喘到今日？” 随着低低的一句冷语，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而赢世民的眼神，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最终凝成一片死寂的黑。 那是一种只有帝王才会有的决断，冷酷到近乎灭绝人性的决断。 他不是没有爱过。 可一旦这份爱被亲手践踏，他会让对方付出比任何人都惨烈的代价。 因为他不仅是父亲，更是皇帝。 而皇帝，是不会认错的。 在他的逻辑里，一切的错，全是赢高明的。 是他自毁前程，是他不自爱，是他不知收敛，是他胆敢以如此恶毒的言辞羞辱君父，践踏皇家威仪！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来人。” 赢世民缓缓起身。 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威势，仿佛每一个字都压着雷霆之怒。 “传召内阁、兵部尚书、御史大夫，入殿议事。” 常涂心头一震，伏地而拜，声音有些发颤：“……喏！” 行过一礼之后，常涂出了殿门。 脚步明明不快，却像是踩在一条随时可能塌陷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心惊肉跳。 因为他很清楚，赢世民一旦将内阁、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同时召进大明宫，那绝不是什么日常议事的阵仗。 那是要定大事的阵容，而且是足以改变整个帝国权力格局的大事。 毕竟这几位，哪一个不是一朝栋梁？ 内阁的大学士，手握诏令起草权，是天下政务的笔杆子。 六部尚书，分掌吏、户、礼、兵、刑、工六条根脉，等于是整个国家的血脉循环系统。 御史大夫更是风闻言事、纠察百官的鹰犬之首，专门替皇帝盯人、杀威。 若把这几路人马凑到一起，就是把帝国的脑、心、骨、眼全都拉到一张桌子上。 这样的规格，平日里只有册立、废黜储君，或是更改国本、问罪重臣时才会出现。 想到这里，常涂后背又是一阵凉意，手心的汗渗了出来。 他不敢多想。 可“废太子”三个字，还是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常涂并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在净身前，本是秦王赢世民的亲卫，手里沾过血，眼里见过生死。 当年玄武门的清晨，他就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王府铁骑冲杀入禁中，亲耳听到金吾卫长史的惨叫声，混着战马嘶鸣回荡在朱雀大街上。 可如今净了身、老了十几年，胆子似乎也跟着缩小了一些。 那份曾经铁血而刚硬的勇气，竟在此刻化作无力的紧张。 摸了摸怦怦直跳的心脏，常涂忍不住自嘲一声：“真是老了……二两肉切了也就切了，怎么胆子也变小了？” 言罢，常涂摇摇头，正欲加快脚步。 可就在这时，常涂忽然注意到，前方御道边的影壁下，竟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朝服，鬓发微乱，衣摆沾着灰土，双膝死死抵在青砖上。 看上去很是狼狈。 而常涂眼尖，一眼就认出。 那跪在影壁下的人，便是太子少傅，张朴。 认出来人后，常涂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 随后脚步微微一偏，打算装作没看见绕过去。 毕竟陛下并没有传召张朴，跪着就跪着，与自己又没有什么干系。 再说了，他还有要紧事。 陛下的口谕，要去传内阁、兵部尚书、御史大夫，那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于是，常涂视而不见，继续向宫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欲径直离开时，张朴正巧却抬起了头。 一见常涂，立刻扬声喊道：“常公公！烦请通传一声，张朴有要事求见陛下！” 常涂被这一嗓子叫得停下脚步，顿时暗暗翻了个白眼。 按理说，他可以甩袖走人，不搭理就是了。 可这毕竟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而且在宫门口直接晾着人，有失礼数。 更何况，这张朴一身骨头硬得很。 真要得罪了他，少不得在外人面前嚼舌根。 于是常涂只好挤出个笑容，打了个哈哈：“哦，原来是少傅大人。您是要求见陛下？可眼下陛下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办，不便接见。” “这样吧，您先回去，我替您在陛下面前捎句话，等陛下有空了，我一定通知您觐见，如何？” 常涂这番话说的不软不硬，态度却很明显。 按理来说，明理人应该顺势答应下来才是。 谁知张朴连头都没低，直接摇头，声音铿锵：“不行！老夫此番入宫，有极重要之事，非要当面启奏，不见陛下，誓不离开！” 看着张朴倔强的老脸，常涂心里顿时暗暗叫苦。 毕竟张朴这人就是个死倔脾气，拐不回去的。 可眼下他奉了陛下的旨意去传召重臣，怎么能被这半路横出来的张朴给耽误？ 正思量着如何脱身，殿门那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小内侍匆匆跑出来，见到常涂后，压低声音道：“常公公，陛下有旨！” “什么？” 常涂赶紧问道。 而那小内侍则低声道：“陛下说，让您先等等，先请张少傅进去，陛下要见他。” 第1078章 再容他一次 听到小内侍的话，张朴先是一怔，随即面上一喜。 连滚带爬地从青砖上撑起身子，踉跄着冲常涂拱了拱手：“多谢常公公！” 说完，便一头扎向殿门，一路消失在含元殿的檐下。 常涂眯着眼，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没入殿内的阴影，心里有的没的想了很多。 张朴来，是为什么？ 陛下召见他又是为了什么？ 张朴的到来，会对局势带来哪些影响？ 可想来想去，常涂最终还是没做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找了个偏殿檐下的阴凉处，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等事，他是个阉臣，不该多插手。 陛下既然要先见张朴，那必然有陛下的用意。 他既不该拦，也不必问。 太阳被高檐遮住，阴凉里只有风，轻轻拂过常涂的脸。 他不知等了多久，殿门那边忽然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却仍旧无法克制的呜咽。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闷雷滚在云底，不炸，却让人心口发闷。 常涂耳力极好，一下子便听出，那是陛下的声音。 可紧接着，他又听到另一道声音。 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年老之人的颤音。 那是张朴。 君臣二人一见面，几乎同时红了眼眶。 赢世民和张朴，一个是赢高明的父亲，一个是赢高明的老师。 名义上，他们是君臣，分属君位与臣职，按礼数该有天壤之隔。 可若从赢高明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人，其实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长辈。 一个给了他血脉与皇子之身，一个给了他学问与治国之道。 正因如此，一旦提到赢高明，他们的情绪便无法只停留在“皇帝”与“臣子”的身份上，而是不可避免地，卷入更深的私人情感里。 “陛下。” 张朴擦擦眼泪，跪地叩首。 声音发颤，却尽力压住情绪：“臣……教子无方，罪当万死。” 话未尽处，喉咙一紧，竟说不下去。 而赢世民也红了眼。 侧过身，明明紧咬着牙，眼尾却又泛上一层湿意。 殿中一时，再无人言。 毕竟提到赢高明，这两个人像被同一根棍子敲在心窝上，疼得要命。 张朴胸口闷得厉害，忍不住握拳捶了自己两下，发出“咚、咚”的沉响。 赢世民也抬拳抵在心口，指背蹭过衣襟，仰天无言。 毕竟他们都知道，那四个字写在起居录上时是多么扎眼。 杀子如狗。 这话越想，越觉得像一把尖刀，剐的人心口生疼。 半晌后，赢世民颤声开口：“朕养他多年，为何换来如此言辞？” “为何，竟然如此怨我？” 赢世民字字泣血。 张朴则抬起泪眼，声音沙哑道：“殿下……毕竟是孩儿家心性，言语有失，未必尽出真意。臣愿以性命保他一线，求陛下收一收雷霆之怒，给他一个醒悟的机会！” 听到这话，赢世民抬着头，喉结滚了两下。 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出来，顺着颧骨一路淌下。 喉咙里溢出几声哑得发沙的呜咽。 赢世民不是不知收敛的人，可“杀子如屠狗”这五个字实在诛心。 儿子恨爹，恨到拿刀子往父亲心上戳。 这种事，换谁也难安。 “为什么？朕做错了什么？他这么恨我？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赢世民呜咽着问道。 一连串的问题，含着父亲的委屈，也含着帝王的恼怒。 而张朴闻言，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急声道：“陛下，殿下……毕竟少不更事！” “而臣、臣也有过，平日讲读不严，循循善诱不足，使殿下少长气盛，喜怒形于言。” “且东宫近侍、外廷清议，往往把鸡毛当令箭，传言搬弄，挑激嫌隙。” “殿下被人挑唆，口不择言，实非本心！” 赢世民闻言，低头，盯着张朴。 眼里仍有泪，但那股子直冲云霄的怒气，却散了些许。 毕竟张朴这番话说的诚恳又巧妙。 说自己讲读不严，说近侍搬弄是非，说赢高明被人挑唆…… 好像赢高明变成这样，全是外人之过似的。 赢世民理智上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但情感上却很难不接受。 毕竟比起赢高明恨他恨到那种地步，赢世民更愿意接受，都是外人不好这个解释。 于是赢世民擦了擦眼泪。 勉强冷静了一些。 可心中那股怨，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于是赢世民冷哼一声，又问：“他竟不分是非到这等地步？朕哪一处待他薄了？哪一处？” 张朴闻言，连连叩首。 “陛下厚恩，天下共知。殿下蒙恩亦深。” “只是……少年人心性，未见大道之宽，容易为一隅所困。” “臣等讲读失当，未能早早化其躁气，亦是责无旁贷。” “至于近来数事，殿下护私情过度，臣已屡劝，然多有小人乘隙，或以父子疑隙为耸。”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遂令殿下心中多疑。” “又东宫数位近侍，出入不加甄别，言皆不经之谈，反复进呈，误导殿下。此诚为臣等失察之罪！” 张朴说完，又是一个响头叩在地上。 而赢世民听他这么说，胸腔里那股又痛又怒的劲头慢慢往下沉。 张朴说得诚恳，句句不逆耳。 把太子之过说成年少、不经、受人误导，把东宫乱象归到臣教无方，又说成谗人乘隙。 这套话，完全说到了赢世民的心巴上。 半晌后，赢世民长吸一口气。 语气中没了对赢高明的怨与怒，只剩下了几分颓然。 沙哑道：“他骂朕‘杀子如屠狗’，这四字……这四字，他如何说得出口？” 张朴磕头：“陛下恕罪！殿下气急，口业之言。臣以死保，他非真心要逆。他近来忧惧过甚，思虑无门，臣若得侍侧劝谕，必使其悔过。” “陛下天恩，望且宽其一时之愚，使其得见天日。若半月一月之后仍不改，臣甘受重谴，伏剑以谢！” 而赢世民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轻声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再容他一次。” 第1079章 低调低调再低调 张朴在殿前猛然抬头，见赢世民终于吐出那句“再容他一次”，整个人险些喜极而泣。 他连忙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天恩浩荡！臣谨代表殿下，叩谢圣恩！” 说完，他又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额头已见青红，却丝毫不敢停。 而赢世民，却只是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的冲张朴挥了挥手。 张朴再度谢过陛下，躬身退出了大殿。 脸上喜色犹未散去，但心中反倒更沉重了几分。 毕竟陛下说“再容一次”，这对于赢高明来说，的确是好消息。 可张朴清楚，所谓“再容”，已是最后的底线了。 太子若再不悔悟，便再无转圜余地。 此刻，他只能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守住东宫仅存的一丝生机。 于是张朴失魂落魄，满腹心事的走了出去。 站在墙角的常涂微微抬头，扫了张朴一眼，瞧见他脸上未干的勒痕，心中顿时明悟。 此时，有个小内侍讨巧似的走了过来，冲常涂拱了拱手，笑道：“常爷爷，张大人已经走了，您要去办什么差事？可要小的代劳？” “不必了。” 常涂摆了摆手，轻手轻脚的回到殿中。 像往常一样，微微低头，站在赢世民的身后。 …… 与此同时，蓝田书院。 校长办公室里，李北玄与赢丽质的商议告一段落。 赢丽质需要再去实验棚那边忙碌。 各种数据的记录，报备，这些本该是李北玄的活计。 但李北玄惫懒的很，将事情一股脑的丢给了赢丽质，自己便跑回到了镇国公府上躲懒。 回到镇国公府，书房里空无一人。 李北玄一头倒在榻上，毫无形象地伸展开手脚，望着天花板发呆。 此时已是贞观十三年的秋天。 按着他所熟知的历史轨迹，赢高明应当还有三年多的时日，才会走到那条不归路。 在贞观十七年时铤而走险，策动那场仓促的叛乱。 可如今，因赢丽质的出现，因他的出现…… 因蝴蝶振翅般的种种变数，那些本该稳固的节点已然开始松动。 赢高明此刻的表现，已经无限趋近于他记忆中的李承乾。 愈发躁动，愈发急切。 言辞偏激到连父皇都能骂得体无完肤，甚至公然口出“杀子如屠狗”的怨言。 这样的心理状态，距离彻底的临界点，已然不远。 李北玄闭着眼，脑海里闪过两个可能。 他会不会仍旧遵循历史规律，在贞观十七年揭竿而起？ 亦或者，会提前？ 甚至，因种种新的因果，延后？ 这些都是未知数。 李北玄皱紧了眉头。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涟漪，也可能在历史长河中汇聚成滔天巨浪。 如果说原本的历史是直线，那么现在，这条线已经被生生拗成了一条曲折的弧。 “那么，他会不会跛脚？” 李北玄忽然睁开眼，喃喃自语。 这才是他此刻心底最在意的事。 在原本的轨迹里，李承乾因跛足，心境更显扭曲，少年时的骄纵，逐渐转化为对弟弟们的自卑与嫉恨。 那跛脚之病，既是生理的瑕疵，也是心理的烙印。 最终成为压垮他心态的重要因素之一。 那么，这个赢高明呢？ 如今的他，虽然言行近乎失序，已表现出疯狂的苗头，但身体上，是否也会走上那条路？ 是否会因某个偶然的契机，落下跛脚的病根？ 若是跛了，那他就与李承乾几乎彻底重合。 若是没跛，那未来的变数，恐怕会更加难以掌控。 那要不…… 干脆找几个好手，偷偷把赢高明的腿给打断？ 李北玄摸着下巴想着。 但很快又抛弃了这个念头。 历史记载语焉不详，谁也不知道那个李承乾是因为什么跛的脚。 要是他再掺上一脚，那事情的发展就更不确定了。 算了。 先静观其变再说。 反正他和赢丽质方才讨论的结果，大致也是如此。 李北玄双手枕在脑后，脑袋微微偏向一边，思绪又重新回到了方才和赢丽质的那番讨论。 他们在书院的密谈，其实比外人想象得要复杂许多。 两人并不是单纯在看东宫的笑话，也不是冷眼旁观父子失和的闹剧，而是很认真地去推演局面的走向。 毕竟历史上太子失德、失宠、失势的例子不少，可并不是每一个都落得造反的下场。 有的被废为庶人，有的被迁为庶王，有的则被流放。 换言之，赢高明即便疯了、躁了，也未必立刻就走向反叛。 而且从zz的角度来看，赢世民不可能完全容不下东宫。 他心性再强硬，终究是一个父亲。 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是帝国的最高掌舵人。 他必须要考虑天下的稳定，必须要维持“嫡长子”这道名分的正统性。 太子不论再怎么失仪，立刻废掉，都会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文武群臣里，清议士子里，甚至是宗室藩王中，都会因此而摇动。 所以两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得出的结论其实出奇一致。 赢高明，不一定会在最近就造反。 赢世民，也未必会因为几句口出狂言，就立刻将他逼上绝路。 所以，至少三年……不，一年之内，出不了太大的变故。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已有了决断。 既然一年之内不会出大乱子，那么接下来，赢丽质这边的行事作风，就该改一改了。 首先，蓝田的各类发明创造，可以继续。 蒸汽机，高炉，新式火器，甚至新式织机，这些都是惠及民生的东西。 哪怕传入朝堂，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戒心。 赢世民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因为这些是国用的积累。 但除此之外，必须低调。 尤其是在事关朝局的大棋上。 哪怕可以插手，也要谨慎至极。 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得主动削减一部分影响力。 毕竟在这个局势里，不锋芒毕露，反而是最大的智慧。 否则太过高调，就等于在太子摇摇欲坠的当口，自己先把靶子竖了起来。 而赢丽质和李北玄，显然深谙此道。 第1080章 再登魏王府 赢丽质曾经有过一年的时间，几乎隐身一般的低调。 那是一年前。 那时候的赢丽质，风头无两。 她与赢高明针锋相对，几乎每一次朝局的风声，都能隐隐看到她的影子。 她有手腕，有胆气，也有心机。 那种凌厉之势，简直要压得东宫抬不起头。 可就在那时，赢世民忽然露出了一点点的态度。 不多，只是极为隐晦的一丝偏向赢高明的意图。 赢丽质便立刻收了锋。 李北玄和她都是聪明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 知道陛下既然要给东宫喘息，那他们就顺势低头。 于是从那之后，镇国公府与蓝田学派几乎同时偃旗息鼓。 不再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再锋芒毕露。 甚至连学术成就、工艺改良的奏报，都压了下来，尽量不显山露水。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低调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自那以后，赢世民的几个儿子，便演出了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首先，是赢高煦。 事实上，哪怕是到了现在，赢高煦都还没闹明白，一年前他到底是怎么突然失势的。 而赢高煦这一倒，一病，空出的局面，很快让老三赢高治冒了头。 晋阳治灾圆满成功后，赢高治在朝中的存在感忽然高涨。 连带着他新近得到的一些政务机会，也让人暗暗侧目。 可惜他还没得意多久，赢世民就给他安排了两门让他头疼不已的姻亲。 那两桩婚事看似荣耀，实则暗藏刀锋，把他困在后院的琐碎里，耗尽心力。 赢高治在朝局上本来能腾挪几分的锋芒，顿时也被牢牢按住。 至于老四、老五，乃至更小的皇子，则更不必说。 时而被召见，时而被冷落。 忽上忽下，像被困在棋盘上的小卒子，随时可能被弃掉。 帝王之心，深似海。 哪怕是亲子，在这座宫殿里也没有恒久的荣宠。 谁都有风光的时候，但谁也会有落魄的一日。 赢世民，才是这盘大棋真正的执子者。 所以现在，赢丽质必须再度低调起来。 表面上，她的处境极好。 镇国公的尊号，本就是陛下亲手加封。 蓝田书院日渐兴盛，工坊造作的新器，已被各司衙门暗暗采录。 就连文武百官，也不得不承认她才情机敏，手腕不凡。 看似风光无两，几乎盖过了东宫那位日渐失德的太子。 可在李北玄眼里，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在赢世民心中，赢丽质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女儿”，而是被他下意识纳入“储位竞争”的棋盘。 换言之，她已经被当作皇子来看待。 在这样的时局下，太子一旦要倒台，谁若在旁边嚣张耀武，谁就最容易成为被拿来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古来太子废立，最忌兄弟、同辈出头。 赢世民是帝王，他的思路不会跟寻常父亲一样。 他容许你风光一时，但绝不容许你在太子失势时肆无忌惮，甚至抢了本该属于太子的光。 那样的出头鸟，往往下场极惨。 就像前世的魏王李泰那样。 李承乾倒下的第二天，李世民便许诺李泰，要立他为太子。 结果第二天就把李泰给抓了，最后让李治捡了漏…… 等等—— 魏王？ 李北玄顿时一个激灵。 想到了一个人名。 赢高熙。 这货的性情，和另一个世界的那个魏王，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备受皇帝宠爱，同样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同样的急功近利…… 那么…… 他是不是可以顺水推舟，让他来当那个“靶子”？ 太子赢高明摇摇欲坠，陛下的心思本就如天海难测。 赢丽质若在此时锋芒外露，极可能成为被当众敲打的牺牲品。 可若有人比她更急、更显眼，那么皇帝的视线，必然先落在那个人身上。 而这个人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便是赢高熙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北玄就收拾妥当，带了几样不轻不重的礼物，悄然登上了魏王府的门。 消息传到内宅，赢高熙整个人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得几乎要从榻上蹦起来。 几天前，他曾在深夜，把李北玄悄悄请到府里，试探着商议合谋对付太子的事。 那时李北玄态度暧昧，不置可否，只说自己要再想想，不急于一时。 赢高熙听到那话时，当时便心里一凉。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若不是当场点头，基本就是婉拒。 所以那夜过后，赢高熙几乎断定，李北玄是看不上自己，不打算跟自己一块搞事了。 于是赢高熙很是失望了一阵子。 可现在，这才过去没几天，李北玄竟主动登门了！ 赢高熙心头那点失落与疑虑，瞬间被一股狂喜冲得无影无踪。 一下子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他魏王赢高熙又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 赢高熙笑得整个人直抖，手忙脚乱地往外跑，竟顾不上穿整齐。 就像三国里那个孟德初见许子远时的情状一般，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丫子一路小跑，跌跌撞撞直奔大门口。 下人们目瞪口呆，只敢低头装没看见，连忙左右跟上去替自家王爷提着靴子。 很快，赢高熙跑到府门前，远远便看见那人影。 定远伯李北玄，正立在门口，神情平和，袖手而立。 门外秋风轻拂，他衣袂翻飞，像是闲庭信步般自然。 这一幕，更让赢高熙心头激荡。 李北玄登门，能为啥？ 他和自己没有什么深厚交情，更不可能是为了饮酒赋诗、闲话家常。 能让这位当朝风头正劲的定远伯亲自登门，只有一个可能。 他改主意了！ 想到这里，赢高熙只觉得激动的浑身颤抖。 顿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连声大笑：“哈哈！妹夫，你终于来了，可让本王好等！” 笑声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 而李北玄则微微一笑，神色淡定从容，抱拳作揖道：“舅兄近日可好？北玄贸然登门，倒是唐突了。” 听见李北玄喊自己“舅兄”，赢高熙心里顿时热血上涌，几乎要当场振臂大呼。 可好歹还留着几分理智，忙侧身招呼李北玄道：“快，请！酒菜已经备好，你我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第1081章 闭目塞听 李北玄微微颔首，随着赢高熙走进了内宅书房。 今日秋高气爽，天光明澈，远山如洗。 赢高熙没走两步，那股文人气儿又犯了。 进了书房没坐稳，就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道：“这等天色，岂可埋没？不若待会儿同去郊外，寻几处好景，饮酒赋诗，采风一番，如何？” 李北玄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来？ 这么喜欢吟诗，你去当诗人好不好啊？ 上次对月吟诗，这次又要饮酒赋诗。 怎么毛病这么多？ 李北玄懒得惯着他，不等赢高熙拉着他往外走，便慢条斯理地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舅兄，采风之事，随时可做，不急于一时。” “不过我这边……倒是收到了点消息，与太子有关。舅兄，想不想听？” 这话一落，赢高熙的兴致立刻散了。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骤然聚焦。 眯起眼来，盯着李北玄的神色。 “哦？” 赢高熙压低声音，呼吸都有些急促，“什么事？” 而李北玄也不多说，伸手入袖，缓缓取出一份纸册，摊在书案上。 那是密抄下来的对话，正是前些日子东宫太子与张朴的一段密谈。 赢高熙扫了一眼，顿时，呼吸一滞。 按理说，他身为魏王，该有耳目遍布，至少东宫的风声不会太迟。 可尴尬的是，自打去年被勒令就藩，他的羽翼便被生生拔去大半。 再加上旧疾缠身，小半年都卧病榻上。 他的心腹不是被调走，就是被边缘。 许多旧日里奉承谄媚的官吏，也早已噤若寒蝉，不再主动与他通气。 如今，他虽然依旧有王爵在身，可实际上，却早就像被圈禁的囚徒一般。 府中空有门第排场，耳目却寥寥无几。 因此，太子与张朴的这番密谈，朝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许多士子、外廷官员都在私下揣测。 甚至有人已经知道张朴前日求见陛下，替太子恳求开脱的事情。 可偏偏，赢高熙直到今日，竟还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当赢高熙看见这份记录时，心口顿时猛地一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俯身细看，起初还屏着气。 可等看到那句“有本事他来废了我！他来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疑心如鬼、杀子如屠狗的——”时，脸色唰地变了。 下一瞬，几乎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李北玄。 “这……这是真的？” 赢高熙的声音颤了，带着急切和惶惑。 而李北玄则摇头叹道：“我怎会在这等大事上，欺瞒舅兄？” 听到这话，赢高熙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眼珠子滴溜溜转，心头翻江倒海。 五天。整整过去了五天！ 这件事几乎传遍了半个朝堂，唯独瞒过了他。 魏王府空转如旧宅，竟连一点风声都捕捉不到。 他自诩聪慧，暗暗与东宫较劲多年。 却没想到，自己竟落得比坊间市井的茶肆都要迟钝！ 一时间，赢高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恼怒、惊惶，全都搅在了一起。 可随即，他心头又泛起一阵快意。 太子竟敢口出如此恶言，骂父皇“杀子如屠狗”？ 这下好了，父子嫌隙彻底公开，天威难犯，太子的路子怕是更窄了！ 想到这里，赢高熙的心又开始狂跳。 指尖不自觉地在书案上敲击，眼底深处闪着火热的光。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盯着李北玄道：“妹夫，你打算怎么办？” 李北玄闻言，唇角微微一勾。 先是不语，只抬手拿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片刻后，才放下茶盏，仿佛斟酌良久般，缓缓开口。 “舅兄，此事……事关重大。” “实不瞒你，我与丽质商议过多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迟疑。 等到赢高熙有些不耐烦后，才叹息道：“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我辈后生，眼界有限，不敢轻易妄断。能决此局者，唯有舅兄。” 话音一落，房间里一瞬静了下来。 赢高熙愣了片刻，旋即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热。 忍不住抬了抬下巴，喉结上下滚动，压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李北玄和赢丽质，竟然来请教他？ 这可是何等滋味！ 他魏王赢高熙，前些日子还被冷落得形同虚设，如今竟被当成筹谋大事的核心人物。 尤其是李北玄，那位素来机敏深沉、几乎从不肯轻易低头的人，竟然会说“唯有舅兄能决此局”？ 这分量，不亚于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把他烧得热血沸腾。 于是赢高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眉梢眼角都写着得意。 哪怕刻意压着声音，可话里还是藏不住那一丝快意：“妹夫，你既然能来问我，那便说明……你还是识得人。哈哈哈！” “是啊，哈哈。” 李北玄干笑了两声，随后放下茶盏，眼神转向赢高熙，状似谦卑的问道：“舅兄，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你想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赢高熙原本快意张扬的神色，猛地一滞。 脸上的红光像被风吹灭的灯火，一下子暗了下去。 “怎么做……” 赢高熙喃喃了一句，目光有些飘忽。 先前听闻太子口出狂言，他心中第一反应是快意，是兴奋，是幸灾乐祸。 可真要让他来决断对策时，他反倒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良久，赢高熙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妹夫，此事太大了……非同儿戏。就算是本王，也得仔细思量一番。” 说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才发现自己竟出了汗。 于是赶紧掏出汗巾来，有些狼狈的擦了擦汗水。 李北玄见状，内心暗暗摇了摇头。 他早知如此。 魏王赢高熙一向嘴硬。 真要到下手的时刻，却又缩手缩脚。 那点子气魄，远不及他嘴上说得漂亮。 于是李北玄索性不再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端坐一旁。 眼神含笑，像是在耐心等候。 而赢高熙一会儿喝茶，一会儿抖腿，脸上表情千变万化，变了好几次，终于定格在了一个堪称“破釜沉舟”的表情上。 第1082章 静观其变 赢高熙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色来来去去变换了数回。 终于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看向李北玄道：“妹夫，本王……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赢高熙这话一出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近乎自嘲的坦率。 说完，赢高熙苦笑一声，双手在膝盖上攥紧，接着道：“如今你我既然已经联手，本王也不妨跟你明说。” “你可能以为本王心高气傲、凡事自以为是，可事实上，本王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 “失去了父皇的宠爱也就罢了，身边那些个幕僚，不是早早散了，就是另投明主。” “如今本王府上，除了几个会溜须拍马的饭桶，几乎没几个人能真替我分忧。” “说到底，本王这一年……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 “没人替我出主意，没人能帮我看清局势。想图什么，便全靠自己胡思乱想。可真要落到事上，才发现手脚都被绑得死死的。”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倔强与无奈交织的光芒：“所以妹夫，你说！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只要你肯开口，本王……便听你的。”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甚至还有些狼狈。 但正因如此，反倒透出几分真切。 而李北玄原本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茶盏，神色懒散。 可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赢高熙脸上，竟生出了一丝讶异。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魏王，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蠢。 李北玄很清楚。 自己主动登门，表面是“请教”、“托付”，实则就是把赢高熙往前推，让他充当那只最显眼的出头鸟。 若是换作旁人，必然要心生疑窦，甚至直接推脱。 可赢高熙呢？ 他不会不明白李北玄的用意。 再蠢再张扬，他毕竟是皇子，是帝王膝下的儿子。 从小耳濡目染帝王权术。 哪怕性情再浮夸，也绝不会看不出李北玄的立场。 镇国公府与蓝田一派这些年的谨慎，他难道看不见？ 李北玄与赢丽质一向避嫌，不与诸皇子结盟，他难道不清楚？ 他当然清楚。 所以，他必然知道，李北玄此来，不是为了扶持他，而是把他当作一件趁手的兵器，推到朝堂的风口浪尖，好替人挡刀。 可赢高熙偏偏没有拒绝。 他甚至没有半句质疑，而是坦荡承认自己孤立无援，甚至直接说出“我听你的”这种话。 这是一种什么态度？ 李北玄心头微微一震，旋即若有所悟。 这或许是一种自信。 也或许，是一种赌注。 赢高熙心里未必真信赖自己。 可他明白，若真能借着李北玄的手，把太子赢高明从马背上拉下来，那么他魏王的位置，必然会迎来空前的机缘。 在这场储位博弈中，谁能保证陛下的心思不会在瞬息之间转折？ 一旦东宫坍塌，皇帝的目光必定要在诸子之间重新徘徊。 到那时，不论李北玄是否愿意，他赢高熙，都会因为最显眼，而成为天平上的一个重量。 孤注一掷，看似莽撞。 但对这位魏王来说，却极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乖乖就藩，缩在封地做一个锦衣玉食的闲王，荣华是有了，可前半生便算彻底画上了句号，永无翻身之日。 而赢高熙，偏偏是那种死也不肯安稳的人。 他宁肯冒着被父皇敲打的风险，也不肯去封地做个富贵闲人。 李北玄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鲁莽浮夸的皇子，内心深处，或许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固执、还要危险。 “魏王啊魏王……” 李北玄瞥了赢高熙一眼，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轻叹。 这货，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可用几分。 “舅兄既然如此有诚意，那我……也该以诚相待。” 片刻后，里备选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赢高熙闻言，神色一凛， 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盯着他，屏住了呼吸。 “妹夫，请讲。” 而李北玄轻轻吐了口气，缓缓道：“实不相瞒，现在太子已经疯了，已经无德再坐东宫之位。” “可是，在下现在所忧虑的，不在于太子疯不疯，而在于，他究竟疯到了何种程度。” “你我都知，他口出‘杀子如屠狗’的怨言，已是大逆不道。” “可在陛下眼里，这样的怨言，是不可饶恕，还是暂且容忍？陛下心思，至今未明。” “若说太子已彻底失宠，可陛下仍然召见张朴，仍然说了再容一次。” “这一丝余地，便是你我无法轻举妄动的缘由。” 说到这里，李北玄诚恳的对赢高熙道：“舅兄，你我都该知道一件事。” “太子虽失德，可他仍是嫡长子，仍是储君。只要那顶太子冠未被摘下，他就仍旧是大局里的第一人。” “若我们贸然出手，稍有不慎，反倒要给自己招来祸患。” 赢高熙听得连连点头，喉结滚动，似乎有些急切：“妹夫，那你的意思是……？” 李北玄沉声道：“我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赢高熙听完李北玄的那番话，整个人微微一怔。 毕竟，在看到那封密信时，赢高熙的第一想法，就是马上去找父皇，痛斥东宫。 哭诉也好，揭短也罢。 总之要趁着父皇心头正对太子有怨气的时候，狠狠踩上一脚，把那厮彻底按死。 就算杀不了，也要让他失去圣心，让他在朝中再无翻身的可能。 可冲动归冲动，赢高熙到底还有理智。 若真是个全然愚顽的皇子，方才也不会说出“一切听妹夫的”这种话。 所以赢高熙当时忍着没说，反而想要听一听李北玄的主意。 可这一听，顿时让赢高熙心头一震。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在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实在太过幼稚。 毕竟，他就算真去哭诉一番，又能如何？ 父皇会因此立刻废太子吗？ 未必。 父皇一向喜怒无常，却又极重骨肉之情。 太子纵有不是，父皇若一时宽容，反倒显得自己是挑拨离间的小人。 到那时，太子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但他魏王赢高熙，却必然要背上幸灾乐祸、借机落井下石的骂名。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第1083章 孺慕情深 想到这里，赢高熙背脊忽然一凉，仿佛有人在他颈后泼了一瓢冷水。 方才心头那点隐隐的快意，被李北玄几句话敲碎得干干净净。 “唉……妹夫，你这一说，我才晓得我方才心头那点念头，实在鲁莽。” 说到这里，赢高熙摇摇头，神色里竟带了几分自嘲：“毕竟若是依着我本性，怕是早就闯到御前嚷嚷去了。可那般做法，不但坏了局势，还要自取其辱。” 说到这里，赢高熙叹息一声。 抬眼望向李北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妹夫，你说得对。本王该静下心来，探一探父皇的心意，再做打算。也好在你拦住了我，不然……我怕是真要坏大事。” 而李北玄看着他，不由轻轻一笑，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舅兄何必如此自轻？能忍能等，方显大智。” “陛下犹豫不决之际，正是你我不可轻举妄动的关口。你若真是莽夫，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与你推心置腹。” 这一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抬举。 赢高熙听得心里舒坦，眉梢都舒展开来，呵呵笑道：“妹夫，你这几句话，本王爱听。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在椅背上挪了挪，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那股被人看重、被人倚仗的滋味，让他觉得胸中憋闷许久的郁气，总算散去了几分。 可笑意才挂在嘴角，他心头却又隐隐翻涌。 “静观其变”四字，说得是稳妥，可在他听来，总觉有几分憋屈。 毕竟他魏王赢高熙，怎么说也是陛下亲子，堂堂一国宗室。 让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太子在朝堂里蹦跶，自己只在府中按兵不动？ 说得好听，是韬光养晦。 说得不好听，就是缩头忍气。 想到这里，赢高熙心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这火气，并非单纯来自对太子的嫉恨。 更多的，却是因为那几句逆言。 冷酷无情。 疑心如鬼。 杀子如屠狗。 这是赢高明亲口所说的话语。 赢高熙每回想起这段话，都仿佛有人在他心口戳了一刀。 因为赢高熙对赢世民，并非没有父子之情。 赢高熙清楚记得，自己幼时得病，几近危殆，满朝太医都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父皇亲自守在榻前，衣不解带。 连夜召集四方名医，才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那一夜，他高烧不退。 半昏半醒时，只记得父皇的手握着他，低声唤着：“熙儿，熙儿你要挺住。” 这种记忆，深到骨血里，如何能忘？ 又比如，他年少贪玩，常在苑中斗鹤、走马。 宫中规矩森严，旁人哪敢放纵？ 可父皇却总是笑着摇头：“孩童心性，随他去吧。” 甚至有几年，他比太子还要受宠。 许多禁苑的游幸，父皇不带太子，却单单带着他。 那些时日，他心底甚至觉得，父皇对他比对太子还要亲厚。 而这些点点滴滴，如今回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所以，当他看见那份抄录的密谈时，当他看见太子那般口出狂言，竟敢咒骂父皇“杀子如屠狗”时。 他心头的第一反应，不是快意，不是算计，而是愤怒。 彻骨的愤怒。 你凭什么？ 父皇待你不薄，冠以储位，数十年来宠养提携。 多少臣子出言规谏，父皇都不忍真罚你。 你年少轻狂，闹过多少笑话，父皇都替你遮掩。 就连这一次，你出言不逊，满朝皆知，父皇仍是宽宥，仍是“再容一次”。 这般深情厚爱，你却反咬一口，口口声声说杀子如屠狗？ 赢高熙握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在他心底，这并不仅仅是太子和陛下之间的父子嫌隙。 这是对父皇的侮辱。 也是对整个宗室血脉的挑衅。 他从未觉得自己与父皇的关系，只是冰冷的君臣。 哪怕如今宠爱衰减，哪怕自己早已明白，在“父”之上，还有一个更冷硬的“皇”。 可那份孺慕之情，却依旧潜藏在心底，挥之不去。 赢高熙常常想，若父皇当真有朝一日不再庇护自己，他是否还能恨得起来？ 答案是，不行。 他或许会怨，或许会失落，可那份骨血里带来的依恋，是断不断的。 所以，当赢高明敢口出“屠狗”二字时，他心里涌上的，首先是羞耻。 一种“父皇养了一个白眼狼”的羞耻。 接着，就是不甘与恼怒。 凭什么？ 你赢高明，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就可以口无遮拦，践踏父皇的恩宠？ 你可以受宠不惊，可以得位不思忧患，还可以反咒父皇？ 若是容得下你，天下人的心，岂不是要寒？ 想到这里，赢高熙只觉得眼眶烧的发疼。 忍不住哀泣自语道：“父皇啊父皇，你若当真宽宥了那畜生，你可曾想过，你的魏王，你的熙儿，心中该是多么不平？” 半晌后，赢高熙深吸一口气。 将目光从案上的茶盏移开，落在李北玄身上。 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轻声道：“妹夫，今日你能来，本王心里已是宽快许多。” “你说得对，本王该静观其变，不可操之过急。” 李北玄闻言，眯起眼睛看了看赢高熙。 随后起身拱手道：“舅兄能有此见识，实乃大幸。此局纵有波涛，终会现出水落石出之时。届时，舅兄只需稳坐，便能迎来良机。” 赢高熙点头，神色郑重：“本王记下了。” 两人之间不再多言。 李北玄起身告辞。 赢高熙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殷勤道了几句客套。 目送那辆马车缓缓驶出街巷，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后，才转身回府。 府门缓缓阖上。 风从廊下穿过，带来几分凉意。 赢高熙站在台阶上。 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身，重新回到内厅。 厅内烛火摇曳，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他在椅上坐下，手掌压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方才李北玄的言语，他一句不漏地记在心中。 静观其变。 确是正理。 可是……仅凭四个字，如何能平息胸中这股难忍的火气？ 赢高熙眼神一闪，心底已有了决断。 第1084章 玩点攒劲的 另一边，李北玄从魏王府回来后，镇国公府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清闲。 每日依旧是清晨早起，午后闲坐，夜里翻阅几卷旧书。 府里上下都觉得，这位伯爷从魏王府回来后，好像心境更是悠然了一些。 就连赢丽质，对此都有些不解。 可李北玄却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过任何事。 只是在几天后，吩咐人传话，又把马彼德悄悄叫入了书房。 门关上，窗纸遮住烛光，外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书房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无人得知。 只是等马彼德再出来时，整个人的脸色煞白，仿佛在里面见了鬼。 “若事有变，本伯立刻就送你去安西。” 李北玄拍拍马彼德的肩膀，笑着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本伯还向你保证，就算事败，也决计不会牵连马家。” 听到这话，马彼德心一横，重重地冲李北玄行了个礼：“我那不成器的老父亲，就全赖老师照拂了！” 李北玄：“……行。” 拍拍马彼德，将他送走之后，李北玄又在蓝田衙署里躲懒了几日。 什么躲懒？ 无非是早早签完几个公文，剩下的时间就窝在自己书房里，翻书、喝茶、晒太阳。 连外头那些催促着要他去应酬的公函，他都一概推了下去。 久而久之，蓝田那帮属官也摸清了脾性。 知道这位伯爷要是不愿出门，谁也劝不动。 于是一来二去，衙门上下，倒真把他当成半个散官，没人指望他真去兢兢业业。 可日子清闲归清闲，但鸿胪寺那边，却毕竟不是能一直拖下去的。 吐蕃使团还赖在长安城里，丝毫没有要启程的意思。 葛尔东赞和他侄儿晋布，每日里不是在使馆里喝酒，就是四处打听市井里的奇谈怪事。 看这样子，摆明了是打算拖到明年开春才走。 难道这帮西蕃人，真把长安当养老之地了？ 李北玄一时有些纳闷。 毕竟他们来，就是为了肥料。 而上个月，赢世民就已经做主，和吐蕃签订了每年购买、赠送肥料的协议。 按理来说，葛尔东赞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货还赖在这里干啥？ 李北玄有的时候，真想一脚把葛尔东赞踹回吐蕃去。 但可惜，不能。 而且名义上，他还是主事的接待官。 真要一直不露面，难免落人话柄。 于是等过了几天，他终于大发慈悲，溜溜达达出了镇国公府，慢悠悠地往鸿胪寺走去。 到了鸿胪寺外头，守门的小吏见到他，神色一愣，旋即喜出望外，急忙迎上来：“伯爷，您可算来了！” “这几日葛尔大人天天点名，说想见您，属下们都快顶不住了。” 李北玄却只是“哦”了一声，神色淡淡，慢吞吞踏进大门。 随后抬眼一瞧，只见使馆院子里果然热闹非凡。 吐蕃使臣们个个衣袍宽大，盘腿席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那股豪横气息，把一座中原官署，硬生生闹成了边地酒肆。 而葛尔东赞正坐在最中央，手里捧着个金杯，笑得满脸红光。 看见李北玄进来，立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呀呀，李贤弟！终于舍得现身了！” “唔！近日琐事缠身，竟是冷落了葛兄，还望葛兄勿怪！” 李北玄笑眯眯的打了个稽首。 态度热情的好像葛尔东赞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而葛尔东赞也连忙上前，笑呵呵的拉着李北玄坐下，随后搓搓手，一脸期待的问道：“李贤弟，今儿咱们上哪儿玩儿去？” 听见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怔，问道：“晋王殿下难道没有安排招待流程？” “安排了，不想去！” 葛尔东赞大手一挥，露出几分无趣的神色。 而李北玄顿时心领神会。 前些日子，他嫌麻烦，索性把招待吐蕃使团的差事，推给了赢高治。 赢高治是个皇子，虽说也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但到底是金枝玉叶。 带外邦使臣游玩，他的心思放得极端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名声。 于是凡是安排的行程，皆是一本正经。 上午带他们去大慈恩寺听经，下午游览御园赏花，晚上则是设宴款待，席间诗赋唱和，乐舞助兴。 这些在中原士子看来，已算是隆重无比。 可在葛尔东赞和那帮西蕃人眼里，却简直无聊透顶。 什么清谈？ 什么花宴？ 什么赏灯赋诗？ 他们听不懂，也没兴趣。 在他们的眼中，满满一桌菜里少了牛羊大块肉就不是吃食，席上少了艳色歌伎就没了滋味。偏偏晋王行事端方，一来二去，把他们拘束得跟坐牢差不多。 于是没过几天，吐蕃使团们便一个个都蔫了。 晋布还年轻，最是按捺不住，每次跟着宴饮回来，都嚷嚷着：“长安是中原帝都，怎么比咱们那边还没劲？！” 葛尔东赞虽然年长些，表面还能忍住，可心里同样失了兴致。 于是这几日，他们几乎天天在鸿胪寺里喝闷酒，等得无比焦躁。 直到今日一见李北玄现身，顿时眼前一亮。 这才是懂他们的人啊！ 赶紧的，带哥几个去玩点攒劲的！ 看着这群吐蕃人眼中不加掩饰的期待，李北玄顿时乐了。 痛快道：“行！今日，本伯就带你们去玩点真的！赌钱嫖娼，通宵达旦，保管叫你们玩得开心！” 话音一落，院中轰然一片。 那帮吐蕃人先是怔了怔，旋即齐声欢呼起来，一个个拍着大腿，喊得嗓子都哑了。 “好！” “痛快！” “这才像话嘛！” 有人甚至直接将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摔，笑得满脸通红：“哈哈！李贤弟果然是咱们的好兄弟！比晋王强多了！” 葛尔东赞更是满脸大笑，胡子都抖起来了：“这才叫朋友！李贤弟，走走走，本王今日非得玩个尽兴不可！” 于是，原本还半醉着盘腿在地上的十几个西蕃使者，立刻像打了鸡血一般蹦了起来，呼啦啦地跟着李北玄出了鸿胪寺。 此时已近十月。 长安街头，本来是冬夜寒风，行人稀落。 可随着这一大群人呼呼啦啦而过，顿时热闹起来。 第1085章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一夜，长安城的坊巷里，算是彻底热闹了。 李北玄带着一群西蕃大汉，先是去了最有名的勾栏瓦舍。 歌舞艳伎齐上阵，场面闹得人耳朵都快震聋。 随后又拐进几家赌坊。 掷骰子的、翻牌九的、斗叶子的，全都玩了个遍。 吐蕃使者们原本在鸿胪寺里憋得快要长毛，如今终于大放肆意，一个个玩得眼珠子都红了。 有人喝到酩酊大醉，直接抱着歌妓呼呼大睡，被小厮抬回使馆去。 有人在赌桌上连连失手，身上的金银尽数输光。 气急败坏之下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反倒一头钻进青灯古佛处，去寻那位慧空大师解惑去了。 一时间，竟有人在妓楼里失声痛哭，也有人在寺庙里打坐听经。 场面堪称荒诞。 但葛尔东赞和晋布，甚至包括李北玄在内，都对此习以为常。 毕竟这帮人就是这样。 纵情放肆之后，不是躺平，就是转向佛门。 就跟贤者时间似的。 干出什么来都有可能，也不足为奇。 夜深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葛尔东赞和晋布，本来也喝得脸通红，笑骂着要回鸿胪寺歇息。 可他们刚要起身，却被李北玄一把拦下。 “走得这么急作甚？” 李北玄笑眯眯地拽住他们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这才刚热络起来，岂能就此散席？来，本伯另请你们去喝几杯，换个清静地方。” 葛尔东赞愣了愣，下意识想推辞。 可看见李北玄眼神中的那股笃定，又瞥见旁边晋布正满脸兴奋，终究没开口。 “呵……也罢。李贤弟相邀，本王岂有推托之理。” 葛尔东赞大笑着点头答应。 心里却微微提了几分警惕。 晋布则是年轻气盛，早就拍手叫好：“妙极！妙极！正合我意！” 于是，三人并肩出了热闹的坊市，绕过几条僻静巷道，往一家僻静酒肆去了。 那一晚，月色正好。 三人并肩走在寂静巷道上，夜风吹过，吹散了白日里积下的酒气。 李北玄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赢高熙传染了。 见着这轮清冷的月亮，胸口竟也冒出几分骚气。 于是他眯了眯眼。 望着月亮，忽然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声音不高，却在冷清巷子里回荡开来。 葛尔东赞和晋布先是愣住，旋即同时拍起手来。 “呱唧呱唧”响得极是卖力。 一个拍得胡子都抖了，一个拍得掌心通红。 “好！好极了！” 二人同时赞道，神色格外诚恳。 李北玄见状，顿时心下满意。 心说这两个家伙，倒是还有几分鉴赏能力。 于是便饶有兴致地问：“好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两个蛮子立刻对视一眼。 随后神情郑重，异口同声答道：“好在它非常押韵！” 李北玄：“……” 真是尼玛的对牛弹琴！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 但看着两个二百五，还是决定再点他们几句。 于是李北玄盯着月亮，干脆顺势又吟了几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诗声悠悠，落在深夜寂寥的巷子里。 晋布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句句里都带着“月”字。 仿佛绕口令似的，倒也听得很带劲，忍不住跟着傻笑。 而葛尔东赞却不同。 他年长几岁，又在中原待得久些。 虽然诗句未必都听得明白，但大意还是能咂摸出来的。 起初，他还点头称赞，口里连说“妙极妙极”。 可随着李北玄一首接一首，葛尔东赞的神色，却渐渐收敛起来。 尤其是听到“天涯共此时”与“故乡明”时，他心头忽然一紧，手里的酒壶也停住了。 晋布还在傻笑，拍手大喊：“好诗！再来几句！” 葛尔东赞却抬手拦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 “李贤弟。” 他缓缓开口，目光凝在李北玄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这几首诗，说的是思乡之情吧？” 李北玄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说你们终于明白过来了，再要不懂，劳资肚子里可没存货了…… 可面上还是轻轻一笑，似是随口道：“正是。人在异乡，听闻笙歌笑语，未必真快意。偶尔望月，心里难免有些牵挂。” 说着，他晃了晃酒盏，仿佛只是在自叹。 可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掠过葛尔东赞与晋布。 此时，晋布依旧没反应过来。 依旧傻呵呵点头：“对对！我今晚玩得开心极了，可要说起故乡嘛，我还真是想念高原的牛肉与奶酒！哈哈！” 葛尔东赞却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叹息一声。 明白过来。 李北玄这是在问他们，怎么还不回吐蕃呢。 按理来说，葛尔东赞与晋布此行入武，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一桩活命的差事。 吐蕃地处高原，本就苦寒。 往昔虽有强盛之名，但百姓生计实在艰难。 尤其近些年，天气越发反常，冷得越来越早，冷得也越来越厉害。 中原人或许只是觉得冬季难捱一些，可在吐蕃，天寒的感受远要强烈。 往昔还能依靠转运青稞、牛羊来勉强维生。 但近两年，连最硬实的青稞，都减产到几乎颗粒无收。 粮食缺口愈发巨大，牲畜死亡频频传来。 许多地方已陷入了彻底的饥饿。 吐蕃若撑不住，哪怕号称百万部落，也会在数年内元气大伤。 恰在此时，他们听闻中原出现了一种奇物，可以令作物增产数倍，且又有改良黑石燃料的方法。 吐蕃旧来便用黑石取暖，但往往毒烟弥漫，不少人因此中毒而死。 若真能解决这一隐患，那几乎等于多了半条命。 正是这番传闻，才让他们不惜远行入武。 名义上是开互市，实则就是打秋风。 想趁着这次朝贡机会，换取一些救命的货物。 而中原朝堂上议来议去，最终虽然没有开通所谓互市。 但赢世民却主动表态，愿意以半卖半送的形式，将部分肥料赠与吐蕃。 而按理说，他们此番已算大功告成。 既然得了救命的肥料与燃料改良之法，本应立刻返国，将消息和货物送回，以安百姓之命。 然而，葛尔东赞迟迟未归，却另有隐忧。 第1086章 另有隐忧 “李贤弟，你说得没错。人在异乡，望月思乡。可有些事，即便回了故乡，也未必能解。” 葛尔东赞长叹一声。 随后摆摆手，让晋布先行回使馆去。 自己则和李北玄一前一后，进入到酒馆之中。 三杯酒下肚，本就半醉的葛尔东赞，打开了话匣子。 “如今的吐蕃，已不像往昔了。” 葛尔东赞长叹一声，将迟迟不归的原委，娓娓道来。 眼下的吐蕃，表面上自然是赞普松赞干布当政，号令百万部落，威震青藏高原。 可实际上，却并非他说一句话便能定天下。 吐蕃国制自古就有议政之俗，政事并非全由赞普独裁，而是由王族与贵族共议。 类似中原的朝堂，却更加分裂。 其中，最为显赫的，自然是东赞派。 “赞”在吐蕃语中，就是宰相的意思。 所谓东赞，便是赞普之下的首辅大臣。 这个派系往往出身勋贵世族，执掌政事，多以稳健务实见长。 他们的立场，是维护现有体制，靠与中原交易、收拢周边部族来维持局势。 大相禄东衍和葛尔东赞，正是此派的代表人物。 另一派，便是军贵派。 这是以吐蕃的将军、战部贵族为核心的势力。 他们素来信奉武力，认为吐蕃若要活下去，靠的不是外人施舍，而是铁骑弯刀。 哪怕天下再冷，粮食再少，也可以通过劫掠邻国来补足。 对他们而言，战争才是唯一的出路。 只是近年来几次征战不顺，损兵折将，威望有所衰落，但底子犹在，仍不可小觑。 最后，还有一个势力，近些年骤然兴起。 那便是僧侣派。 本来佛法传入吐蕃，不过数十年光景，早先还只是少数王族的信奉。 可随着天气愈发反常，青稞歉收，牛羊大批冻死，百姓饥寒交迫，越来越多人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寺院便趁势大兴，僧侣们仗着所谓转世、法力，号召民众布施、信奉。 而在这样的困苦年代，空洞的许诺，反而最容易俘获人心。 百姓饿得走不动路，却愿意把最后一把青稞送进寺庙，只为求个来世安乐。 将士战死沙场，反倒被僧侣们说成是超度成佛。 久而久之，僧侣派的势力骤然暴涨，几乎压过了军贵派。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再清心寡欲的僧侣，也免不了被权势与欲望所裹挟。 他们本是靠诵经化人、布施度众起家。 可一旦尝到掌控人心的滋味，便再难收手。 自年初开始，僧侣派便不再满足于香火与供养，逐渐显露出立佛国的野心。 他们声称，世俗王权不过转瞬云烟，唯有佛法永恒。 若要渡尽众生，便该推翻旧制，让僧侣执掌国柄，将吐蕃彻底化作佛国净土。 这一套说辞，在饥寒交迫的百姓眼中，反倒极有诱惑。 毕竟他们号称，饿死了有来世，冻死了能超度。 忍一忍、舍一舍，便可换取永恒安乐。 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投入到寺庙怀抱，甚至有不少军中青壮直接舍刀弃甲，削发为僧。 而僧侣派借此势力暴涨，话语权直逼东赞派。 到了今年春初，他们甚至一度酝酿过大规模举事，想要以“佛国”之名，架空赞普，彻底取代世俗政权。 虽未成真，但那股暗流已然汹涌，令人心惊。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行径也越来越激进。 在吐蕃境内，他们逼迫贵族纳田为寺，驱使百姓无偿劳役…… 久而久之，连许多军贵也被裹挟其中，不敢公然反对。 而在外，他们更是生出险恶之心。 今年年初，晋阳一带大雪封路，灾情严重。 僧侣派便曾借机鼓动，说中原已自顾不暇，正是南下劫掠的良机。 他们甚至拟好兵议，要趁武朝元气受损之际，挥军入寇。 幸而松赞干布尚在，力排众议，才将此举按下。 毕竟中原势大。 若真贸然攻打中原，非但不能解吐蕃之困，反倒会引来灭顶之灾。 可僧侣派的嚣张，却由此昭然若揭。 “李贤弟，如今吐蕃已到十字路口。若任由他们再这般作乱，迟早要将我吐蕃推向深渊！” 葛尔东赞说到这里，已是面色涨红，几乎连酒都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啪啪的拍着桌子道：“你们中原的佛门，虽也有香火，但多半是修心养性，讲个渡人劝善。” “可我们吐蕃那些秃驴，那是什么修行？” “一个个肥头大耳，眼里只有钱粮！” “百姓手里只剩一口粮，他们也要逼着进庙，庄稼人被雪压得快要死了，他们还嚷嚷着布施，甚至说‘舍得一世，换得来世’。哈哈哈！” 说到这里，葛尔东赞话锋一转。 忽然又抬手一指李北玄，语气竟带着几分羡慕。 “你们中原不同！你们的僧侣多是高僧，有学问，有德行。哪怕是乞丐去求一碗粥，他们也会施舍。” “更有一些大师，讲经说法，连我这样的异族都听得懂。” “尤其是你们那位慧空大师！” “我虽只是听他讲过几次经，并未有缘与其畅谈，却知其一身气度，绝非凡僧。” “那简直是圣僧，圣僧啊！若是我吐蕃也有如此人物，何愁国不兴盛？” 听到这里，李北玄端着酒碗，差点一口没喷出来。 圣僧？ 慧空？ 妈的，这要是圣僧，那全天下大和尚都该投湖自尽了！ 这慧空是什么货色，李北玄心里比谁都清楚。 淫僧、妖僧、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若非被自己拿住了把柄，现在恐怕还在长安青楼里调笑姑娘呢。 但葛尔东赞偏偏一脸真诚，把他捧到云霄，好像真见着活佛下凡似的。 李北玄差点无语到翻白眼。 但面上还是强忍着，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随后道：“老葛啊，你说得也不算错。慧空大师在中原，确实颇有些名望。” “嗯嗯！” 葛尔东赞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则继续道：“那要不这样，你们走的时候，干脆顺带把慧空给捎走？” “慧空，呃……慧空大师法力高绝，说不定真能以一己之力，点醒你们那些僧侣，教他们明白佛门大道，不该如此蛊惑人心。” 第1087章 捎走可还行？ 听到这话，葛尔东赞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便“啪”的一声将酒碗重重放下。 脸上带着几分怒意，声音比方才谈及僧侣派的阴谋时还要激烈：“不行！” 李北玄听到“不行”二字，心头骤然一紧，暗道一声糟糕。 心说：坏了，难不成这老葛，察觉出慧空的底细了？ 他知道慧空是个妖僧了？ 要是他知道了这茬儿，那自己前几年培训慧空的功夫，岂不前功尽弃？ 霎时间，李北玄的酒意都被吓醒了一半。 然而就在这时，葛尔东赞又开口了。 啪啪的拍着桌子怒道：“李贤弟，你是我吐蕃的朋友，我敬你是武朝的定远伯，才愿意在这等小酒肆里与君秉烛夜谈。可你对慧空大师，未免太过不敬了吧！” 李北玄：“？” 一时间，李北玄有些懵了。 甚至没听懂葛尔东赞在说什么。 而下一瞬，葛尔东赞便继续一脸不悦，长眉倒竖，几乎有些教训长辈的口吻道：“李贤弟，你怎可说‘捎’字？这是对大师的大不敬啊！” 李北玄：“……” 什么玩意儿？ 大不敬？ 李北玄一口酒差点喷出去。 他原本以为，葛尔东赞如此愤怒，是因为瞧穿了慧空的真面目。 结果没想到，对方根本没往那方面去。 生气的理由，竟然是自己说话不够尊重？！ “捎走”与“请走”，一字之差，竟然能引发如此大的反应？！ 李北玄都愣了。 而葛尔东赞此刻却义正辞严，继续声音铿锵道：“你我可随意寒暄，可说到圣僧，便要字字谨慎！” “大师若真能愿意西行，我吐蕃上下，当以万乘之礼相迎！怎能用个捎字来糊弄？” “李贤弟，你这般说话，简直轻慢！” 李北玄嘴角狠狠抽搐。 心道，合着老子满腹机关，还想着把这个祸害顺水推舟塞到你们吐蕃去。 结果你倒好，还真把那淫僧当活佛供着，非得万乘之礼不可。 妈的，这世道真是荒唐到家了。 于是李北玄沉默片刻，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干笑两声：“呵呵……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说着举起酒盏，略带敷衍地补了一句：“理应是请，请大师西行才对。” 听到这话，葛尔东赞这才缓和下来。 端起酒壶重新为二人斟满。 可一边倒酒，一边仍旧不忘唠叨：“嗯，这还差不多！” “李贤弟你是聪明人，但有些话，千万不可乱说。” “大师之德行，岂容半点轻慢？如此妄言，合该忏悔！” 李北玄：“……啊对对对，我忏悔……那你捎……你请不请啊？” 葛尔东赞听到李北玄这句半真半假的“我忏悔”，本还想再摆一摆架子。 可偏偏李北玄又顺势抛出一句：“那你请不请啊？” 这一问，顿时让葛尔东赞噎住了。 随即，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儿，竟悄然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忸怩的神情。 沉吟半晌，才低声道：“这……若真能请得慧空大师入我吐蕃，固然是我吐蕃之幸。” “毕竟李贤弟你明白的，我吐蕃虽说自号百万部落，疆土辽阔，但近年来，已经将你们中原奉为天朝上国。” “而且，自从卓姆公主嫁道武朝以来，百姓心中就觉得，中原乃正统之地。凡是从长安传来的，不论礼制典章，还是佛经法义，皆是最尊最正的。” 说到这，葛尔东赞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压低了声音：“若真能请得慧空大师西行，那可就等于请来了一脉根正苗红的中原圣僧。” “而大师若肯开口劝化，必能压住我吐蕃那些胡作非为的妖僧。此举，堪称正本清源！” 此时，葛尔东赞愈发认真。 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幻想：“若我吐蕃百姓能见到慧空大师，听他开示，必然会心悦诚服。到时，东赞派也好，军贵派也罢，甚至那些僧侣派的异端，怕也不得不收敛一二。长此以往，我吐蕃才有可能安稳，不至于再陷入乱局。” 然而，刚幻想出美好未来的葛尔东赞，却停顿片刻。 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柔和道：“不过……毕竟慧空大师是中原高僧，此等人物，自有天命。能否西行，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定的？此事还得看大师本心。” “而佛法，向来讲究一个缘字。若有缘，大师自会随风而来。若无缘，便是我等再千求万请，也不过是执念罢了。强求不得。” 说到这里，葛尔东赞再度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带上了几分憧憬又几分自惭的神色：“李贤弟啊，若真能有此缘分，那便是吐蕃百姓的大幸……但若无缘，也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李北玄：“……” 缘分？ 这词儿应该这么用的吗？ 玛德，慧空那厮要真是靠“缘分”活着的，怕是早就死在青楼温香软玉里了。 可当着葛尔东赞的面，李北玄偏偏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只得装作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嗯……老葛你说得极是，缘分的事，确实勉强不得。” “对啊！” 葛尔东赞连连点头，心头越发纠结。 他一方面，是真心盼望能把慧空这样的“圣僧”请入吐蕃，借此压制僧侣派的疯魔之势。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等人物岂能轻易请动？ 若贸然开口，反倒显得自己不够虔诚，徒惹笑话。 于是他一边摇头，一边长叹，神情既渴望，又有几分无奈。 李北玄看着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可笑归笑，面上他还是一本正经。 慢悠悠抿了一口酒，一脸诚恳地说道：“老葛啊，我看你们吐蕃跟慧空大师，还真挺有缘分的。” “他这人咳咳，修行高深，讲究随缘。反正眼下他就在蓝田，有空我帮你问问？若真是有缘分，也许大师会答应西行一趟呢。” 这话一出，葛尔东赞先是眼前一亮。 随即又紧张起来，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赶忙伸手抓住李北玄的袖子，语气急切：“贤弟！此事万万不可！” 第1088章 心性沉沦，业障将起 “为何？” 李北玄有些纳闷，挑眉看向葛尔东赞。 而葛尔东赞闻言，神情一僵，露出几分牙疼似的表情。 沉吟半晌，才有些忸怩地开口：“贤弟啊，我先谢过你的这份心意。但有一事我必须直言。你我都是朋友，我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我知你向来不信佛法，甚至常常言语中，带些揶揄之意。若真让你去替我吐蕃请慧空大师，我心头始终不安。万一你言语轻慢，怠慢了大师，那可如何是好？” 李北玄：“……” 一掐大腿，李北玄忍住笑。 赶紧摆手，连连否认：“不不不，绝无此事！老葛，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虽不常诵经礼佛，但我与慧空大师多少也有几分交情。怎会怠慢？” “交情？” 葛尔东赞狐疑地皱眉，神色里带了几分探究：“贤弟，你与慧空大师……竟有交情？这如何说起？” 当然是…… 一起逛过窑子啊。 慧空手里，还有麻豆会馆的黑金卡呢。 听葛尔东赞追问，李北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古怪的表情。 但他毕竟演技精湛。 很快便露出一脸诚恳的模样，云淡风轻道：“不过是几次闲谈，偶尔论过些佛法罢了。” “大师见多识广，讲经说法之余，也肯与我随意聊些俗世事。久而久之，便算得上略有些情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模棱两可。 葛尔东赞听完，仍旧有些半信半疑，眼神在李北玄脸上来回打量。 可李北玄神色自若，甚至还端起酒碗，若无其事地轻抿了一口，神态沉稳。 见状，葛尔东赞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信你一回。” “只是贤弟啊，此事若真成了，可千万要记住，切不可怠慢大师。言语要恭敬，态度要虔诚，哪怕多走几步礼数，也不可马虎。” “你要知，这可不是寻常之人，而是能左右万民信仰的圣僧！” 葛尔东赞满脸郑重。 而李北玄则连连答应：“啊，对对对，我记下了。” 随后，二人说到行头上，又打了几句机锋。 李北玄在佛法上虽然是个二把刀，但他跟玄奘是好朋友，真要是装腔作势起来，确实还有那么几分样子。 而葛尔东赞到底是个蛮子，虽然一心向佛，但到底不解其法，很快就被李北玄给糊弄住了，听得连连点头，也不觉李北玄说“与慧空”有交情是假话了。 酒过三巡，夜色更深。 酒馆里已是人声渐稀，只余下几桌零散的客人。 葛尔东赞酒意上涌，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踉跄起身，拱手抱拳：“贤弟，今夜承蒙你相陪，开怀畅谈，甚是痛快！此事……还望你多费心。” 李北玄也站起身来，笑着扶他一把：“你放心，走一步看一步。若有缘分，自然会成。” 二人携手出得酒馆，寒风一吹，酒气散了些。 葛尔东赞身影微晃，仍旧带着醉意，却神色期待。 而李北玄则笑眯眯的将葛尔东赞送回到了使馆，自己则就近歇在了定远伯府。 等到第二天日头渐高，才坐上车来到蓝田弘法寺。 …… 此时，寺里晨钟方止，香烟袅袅。 僧众或在经堂里齐声诵读，或在庭中静心扫地，秩序井然。 可李北玄没心思看这些，一进门，便去找了慧空。 此时的慧空，正歪歪斜斜的在偏院禅房里，怀里搂着个小沙弥，正……不可描述。 见李北玄来了，吓得一哆嗦，忙正襟危坐。 而李北玄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一句：“收拾行李，准备西行，吐蕃有请。” 慧空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吐蕃万里佛国，我正有此愿！” 说罢，慧空扣了哈脑壳，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北玄道：“不过正事儿一会儿再说行不？我这儿还没忙完呢。” “……” 李北玄被他恶心的够呛。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见慧空十分大方的冲他招了招手：“伯爷要是想一起，贫僧也欢迎之至。” “……呕！” 李北玄连看都不敢多看，赶紧跑了。 不过出了偏院，穿过长廊，他却没急着离开。 而绕过弘法寺的禅房，去找玄奘聊天去了。 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虽然李北玄知道，古代免不了搞喃喃这种风雅的东西。 但李北玄是个直男，铁直。 乍一眼看见那场面，是真情实感的接受不了，甚至反胃…… 于是李北玄决定找玄奘开解一下。 此时，玄奘正在独自伏案。 案上摊着整卷白纸。 他执笔徐徐而书，神色专注，仿佛已与俗世隔绝。 而纸上的字迹清正端严，一行行经文缓缓展开，墨色未干，散着淡淡香气。 李北玄凑过去一瞧，却发现玄奘写的并非寻常的《般若经》或《法华经》，而是一部超度的经文。 “呃……大师。你这是在替人超度？莫不是寺里最近有法事要做？” 李北玄有些好奇的问道。 而玄奘听到他的话，停下笔，静静摇了摇头。 他面容清瘦，却带着一种超然的悲悯。 眼神里仿佛有光，又仿佛藏着深深的忧色。 “并无法事。” 玄奘声音平静道：“只是近日心神不宁，仿佛看见有人心性沉沦，业障将起，恐堕无边恶道。故而写此经。” 李北玄闻言，顿时一愣。 有些不明白玄奘在说什么。 而玄奘则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痕，目光落在经卷上。 却像是透过纸张，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李北玄见状，心里微微一紧。 玄奘这人，是少有的佛门清流。 外表柔和，实则心思极为明澈。 他若只是泛泛而谈，倒也罢了。 可李北玄却隐隐觉得，他方才那句“有人心性沉沦，业障将起”，似乎话里有话。 于是，李北玄开口想要发问。 可还不等他的话出口，玄奘便缓缓抬起头。 看向李北玄，目光平静而清澈，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随后，语气平和道：“檀越，你行事谨慎，却难瞒得过因果。而你心中所谋，贫僧大略能猜到几分。” 第1089章 也是可怜人 “大师说笑了，我谋划什么了？我不过蓝田一闲人罢了。”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而玄奘听到这话，抬起头扫过李北玄的脸。 随后摇了摇头，合掌一叹：“闲人？檀越过谦了，敢于谋划东宫，怎会是闲人所为？” 李北玄：“……” 这和尚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大师，你挺八卦啊。” 李北玄咧了咧嘴，笑道。 而玄奘有些诧异的扫了李北玄一眼，摇头道：“贫僧乃是佛门中人，怎会……呃，八卦？” “……这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还挺好信儿。” 玄奘闻言，想了一下，竟也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贫僧身处俗世红尘，因果难逃，自然耳目聪明。”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这和尚是真能辩，真要是再扯车轱辘话，自己还不一定扯的过他。 于是李北玄明智的没有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回到正题，问道：“你说我谋划东宫？是什么意思？” 而玄奘闻言，也收了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 谈了一句佛号，轻声道：“赢高明殿下，天资未必不高，但心性偏执、喜怒无常。若他真登上至尊之位，必然多行暴虐，视生灵如草芥。到那时，天下百姓，或将陷入无边苦海。伯爷若有所为，于国于民，或未必是恶。” “那，我若是没有所为呢？” 停顿了半晌后，李北玄意味不明的问道。 而玄奘微微低下头，轻声叹息。 语气中，却带着一份笃定。 “伯爷，贫僧远不及你通晓世事，但因果之网，时常会在未曾言说之处露出一角。” “赢高明殿下的性情，原本已是刚烈偏执，可近日之言行，却愈发狂暴，愈发放肆，恍若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贫僧斗胆妄测，是否……伯爷已在他身边，埋下了人手？或暗施巧计，使其性情之恶一日深似一日，好让陛下彻底绝望，再无回转之机？” 殿廊外风声渐紧，吹得檐铃发出几声低鸣。 李北玄听着这话，却没有立刻答。 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可眼底的光芒却逐渐收敛，沉沉地暗了下去。 他没有辩驳。 因为，玄奘说的，正是他布下的局。 一月之前，也就是贡生中毒案结束，赢高熙请他登门，将贡生中毒案始末向他说明之后，李北玄便有了对付东宫的心思。 不过当时的李北玄，还没想好如何下手。 好在赢高明实在是配合。 没多久，就因维护称心，与张朴大吵一架。 甚至吵的赢世民差点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于是李北玄便心知，机会来了。 就在不久前，他便悄然召了马彼德至蓝田，布下暗棋。 那枚暗棋，就是称心。 而他叫称心做的事情极简单。 那就是继续在暗中挑拨赢高明，促使他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 赢高明本性偏执，稍一撩拨，言语便会愈发失控。 而赢世民，或许能容忍一次失言，把“屠狗”之喻，归咎于酒后狂语。 可若太子日后再口无遮拦，说出更多诛心之语，直指君父之仁德与君心，赢世民还能忍到几时？ 一旦忍无可忍，亲手废储，才是最顺理成章的结局。 李北玄算准了这一点。 而这手段，其实也算不上太精妙。 毕竟，要是没有那句“屠狗”在先，他也未必敢在贞观十三年，便贸然行此险策。 可既然赢高明已开了头，那他所做的，只是推波助澜。 有称心在侧，怕是不出几年，甚至几个月，赢高明便能说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那句“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这种混账话了…… 不过这种手段，还是稍显阴损。 所以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旁人不知，就连赢丽质也不知道，甚至连马彼德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李北玄本来以为自己瞒的挺好，没想到，竟然被玄奘一语道破。 “是，又如何？” 李北玄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那一刻，他是真的对玄奘起了杀心。 然而玄奘却恍若不知，只是低低合掌，眉目间浮起几分悲悯。 缓缓开口道：“是，又如何？此言正合因果。” “赢高明殿下若真登基，必以暴虐害世，必以偏执伤民。” “伯爷所行，虽近乎毒计，然却是慈悲。” “佛经有言，割一指以救全身，舍一身以度群生。你此举，若从世俗眼看，乃阴谋，若从佛眼看，却是苦心。” 说到这里，玄奘顿了顿，轻轻叹息：“只是……赢施主亦是可怜之人。” “自小未得正教，长于骄奢，养于宠溺，心性偏执，本非天生恶人。” “可一路行来，旁人望他堕落，望他失德，望他失言。几乎无一人真心欲扶他向善。” “此等孤苦，比生死尤甚。” “到如今，他已走到无路可回的境地，世人盼他亡，父皇厌其性，母族避其锋。” “此身虽贵为太子，实则比囚笼中困兽更为可怜。” 玄奘摇摇头，对上李北玄冷峻的双眸，继续不卑不亢道：“贫僧虽知事情发展终不可免，可佛渡世人，所以贫僧愿以区区经卷，代太子诵之。” “虽不能改其命数，亦盼他在心魔沉沦之际，得一丝清凉，免堕恶道。” 说到这里，他抬眸望向李北玄，眼神里带着极深的洞悉，却没有责难，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安然：“也算是，为太子祈福，为伯爷解业。” 屋内静寂，唯有笔锋摩挲纸面的声响，缓缓延展。 而李北玄眼中的杀意，也逐渐散去。 甚至，少见的生出几分惭愧，对方才那几分杀意的惭愧。 因为玄奘真的是个好人，更是个好朋友。 他是真的把李北玄当朋友来看的。 佛法浩瀚，义理无穷，本有无数种解法。 旁人遇到他的作为，多半会斥为狠辣，或叹其阴损，甚至直指其“造孽”。 可偏偏玄奘，却总能在他的举动里，寻出另一番说辞。 第1090章 再多给点？ 譬如慧空一事。 当初，李北玄将慧空那淫僧扣下，悄悄训练，只为送往吐蕃去搅乱佛教根基。 这种手段，说白了，就是在吐蕃放一条毒蛇。 李北玄自己都清楚，这是十足的损阴德之事，称不上光明，更算不得正道。 他对自己一向有自知之明。 只是他不信因果，自然也不以为意罢了。 可玄奘当时却摇头不斥，反倒平静开口，说这是止恶扬善。 慧空留在中原，便是蛀虫。 若远赴吐蕃，以其放荡之行祸乱一方，反倒能使正法有机可入。 如此一转，竟也成了一桩善举。 而今对付赢高明之事，亦是如此。 在李北玄心里，他很清楚自己干的是挑拨、激将、推人入火的勾当。 出发点，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天下，只是单纯的为了清除政敌而已。 所以李北玄从不奢望能在道德上站稳脚跟，更没指望有人替他说好话。 可玄奘却偏偏又给了另一番解释。 说这是“割一指救全身”，说这是“舍一身以度群生”。 从佛的角度来看，不是阴谋，而是慈悲。 李北玄无法分辨，这是否真是玄奘内心的本意。 亦或是他无力阻止，唯有以佛法义理，为自己寻一个安慰，也顺便给李北玄一点安慰。 但有一点，他却十分清楚。 玄奘极少对他做出斥责。 哪怕面对的是最见不得光的打算，他也不曾像寻常僧侣那样，呵斥一声恶业。 他只会静静看着，找出一个能让彼此都心安的角度。 那份平静与宽容，倒像是一种默契。 李北玄忽然觉得，玄奘不再像是一个世外的旁观者，反而像是一个老友，在陪他走这一条注定满是荆棘的路。 屋内仍旧是静声无言，墨香氤氲。 李北玄站在一旁，神情逐渐放松下来。 杀意与戒心一寸寸退去，只余下一种复杂的感激。 因为他心里清楚。 哪怕世间所有人都说他在造孽，至少这个和尚，会替他说上一句“此举或未必是恶”。 “行了，大和尚，跟你聊天真开心，改天我去找拓跋奕说说，给你这庙再加两个配殿。” 良久后，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而玄奘闻言，先是抬起眼扫了李北玄一眼，随后单手合掌，诵了一句佛号，随后有些期待的问道：“若真能添殿宇……伯爷，可否稍稍宽裕些？” “嗯……嗯？！” 李北玄怪叫一声。 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玄奘 而玄奘则面色不变的继续道：“贫僧心里，一直想在弘法寺的西廊处，再开一方大殿，好供奉文殊、普贤二菩萨。如今经卷渐丰，来礼佛的香客亦多，实在显得局促。” 说到这里，玄奘顿了顿，竟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羞赧与咬牙切齿道：“再者，僧寮也紧张。” “伯爷也见过，那慧空……咳，他的行止，你也清楚。” “与众僧同住，实在是坏了清净。若能多拨些银两，让他独住一处，免得日日碍眼，倒也算是清净僧团的功德。” 玄奘说完，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原本神色还带着几分动容，此刻直接被噎住，瞪大眼半天说不出话。 “……大和尚，你转进如风啊！方才还因果业障、割指度人呢，这会儿就跟我谈修殿批银子？你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然而，玄奘却并不窘迫。 反倒笑了笑，眉目间依旧清朗。 轻轻合掌，语声温和：“佛虽出世，僧却在世。一身臭皮囊，食住无可脱俗，何必强作清高？若连这些最简单的事都回避，岂不成了伪善？” 李北玄：“……” 好像确实有道理。 李北玄一时语塞，忍不住抬手捂了捂额头。 忽然发现，这和尚真是厉害得很。 讲佛法时超然物外，论及人事时又落地有声。 清高时让人觉得不可近，世俗时却又让人觉得亲切。 真是一个多变的光头啊！ 李北玄盯着玄奘，实在是绷不住。 方才那一番高来高去的佛理，落到最后居然变成了要钱修殿、要钱分房？ 他差点没笑喷出来。 可笑意压下去之后，心底却又有些微妙。 因为刚才那句“我去找拓跋奕要拨款”，原本只是李北玄随口一说而已。 宗教司每年拨款数目有限，拨与不拨，全有规矩。 像弘法寺这种香火正盛的地方，本来就不会列入补助名单。 拨款的对象，反倒是那些香客稀少、勉强支撑的寺庙。 说白了，就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弘法寺红火得很，不仅不在名单里，反而常常被当作自给自足的典范，被宗教司官员挂在嘴上。 换句话说，他那句“让拓跋奕拨款”，就是一句口嗨的话，根本没可能实现。 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如今要是反口…… 对别人，李北玄脸皮厚得很，完全可以一笑了之，根本不在乎。 就算是皇帝赢世民，当面放鸽子他也干过，还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可偏偏对上玄奘，他就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或许是因为，玄奘这和尚，总能从他最阴损的勾当里，硬生生掰出一层慈悲的解释。 亦或许是因为，这和尚面对他时，总是一副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神情。 不论善恶，不论黑白，皆能容得下。 李北玄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太好意思对这种人耍滑头。 于是李北玄抬手揉了揉眉心，老手早心底开始盘算。 蓝田现在，和前段时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高炉建成后，铁的出炉率远胜旧法。 朝廷表面上仍紧握铁料之权，暗地里却已经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给蓝田。 原因无他。 别人烧不出来，只有蓝田能烧得出来。 尤其是精铁、熟铁和钢。 现在，连兵部和工部都得仰赖蓝田供给。 所以，现在的李北玄，基本等同于是武朝炼钢有限公司的一把手。 铁料产出、定价、流向，他都有极大话语权。 这份权力，简直是无形的金山银山。 光是往外卖的铁料，就足以让蓝田富得流油。 再加上周边附属的匠作、铺子、运输生意…… 蓝田如今的财政状况，已经不能用殷实来形容，而是富可敌国。 既然如此，给弘法寺捐点？ 第1091章 劝你立刻自首 说干就干。 李北玄一拍桌子，振声道：“这样吧大和尚！你不是要修殿、要分寮么？我这就做主，捐一笔款子。十万两银子，够不够？”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一静。 玄奘整个人怔在原地，原本端坐的身子都差点没绷住。 “十……十万两？！” 玄奘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李檀越，你……你怎地忽然间，这般阔绰？” 毕竟就在去年，李北玄为了五万两盖宅子的钱，捞钱捞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结果今年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 咂摸着这个数，玄奘捏紧了佛珠。 眉目间的清朗全都散了，反倒带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些紧张的问道：“檀越，你老实说，你这银子，该不会是……贪的公款吧？” 闻言，李北玄一愣，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哟呵，大和尚，你这脑洞挺大啊。” 李北玄乐呵呵的看着玄奘，看他紧张的不行的样子，故意反问了一句：“就算是贪的，又如何？布施庙宇，这不是行善么？佛祖会原谅我的吧？” “原谅个屁！” 玄奘脸色倏然一变，怒道：“檀越休要胡说！你若真是贪的公帑，纵然金身万丈，佛祖也不会替你开脱！” “这是逆道之事！害的是天下百姓，坏的是朝纲国纪，岂是区区修殿布施能抵得的？檀越，你若真干下这等勾当，贫僧劝你立刻自首，休要心存侥幸！” 李北玄：“……” 他原本只是逗玄奘一句，结果没想到，这和尚反应居然这么大，甚至还一副要替他扛到刑部去交待的架势。 于是一时间，李北玄再也绷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大和尚，你也太实诚了！” 李北玄笑得眼泪都快冒出来，指着玄奘：“我说你平日里一副高僧模样，原来骨子里还是个愣头青！我逗你玩呢！” “真要贪朝廷的钱，我早脑袋落地了！” 玄奘被他笑得面皮一阵青一阵红，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盯着李北玄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弥陀佛……” 玄奘合掌低声念了一句，眉心仍紧皱不展，语气却多了几分质疑：“既然不是公款，那你这十万两，又是从何而来？”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小傲娇道：“自然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玄奘狐疑。 “不错！” 李北玄得意洋洋道：“蓝田现在的炉子，你又不是没听说。精铁、熟铁、钢铁……全都靠我这边烧出来。往外一卖，就是大笔银子。再加上附带的匠作、运输、铺子，我蓝田的钱，花都花不完。捐你十万两，还真不算什么。” 说着，他拍了拍玄奘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大和尚，这是真金白银的家产，跟朝廷那一文钱没半点牵扯。” 玄奘闻言，又盯着李北玄看了半晌。 见他神色轻松，不似作伪，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 玄奘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忽然摇头道：“那倒是贫僧多虑了。只是没想到啊，李檀越你这铁公鸡，竟也肯拔毛，还一拔就是十万两。” 李北玄一听，脸立马拉了下来，瞪着眼道：“呸！大和尚，你嘴巴放干净点。对你的金主客气点！” 玄奘闻言，顿时“哦”了一声。 连忙收了笑容，合掌装模作样地一正身：“阿弥陀佛，檀越布施十万两，功德无量，福泽深厚，当得来世善果。” 李北玄：“……” 跟玄奘耍嘴皮子真没意思。 于是李北玄撇撇嘴，找玄奘要了纸笔，自己也找了个蒲团坐下，慢悠悠的抄经书。 一边抄，一边和玄奘扯淡。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时不时互相挤兑两句，倒也把气氛聊得轻松。 午时将至，玄奘留他在弘法寺里用了顿素斋。 斋饭清淡，却做得精致，配着几道寺里自产的蔬果，滋味倒也别有清新。 饭后，李北玄又在寺里随意闲逛了一下午。 看着经阁里满架的佛经，顺手翻了几卷。 又在院中石凳上坐着晒了会儿太阳，听玄奘讲了些他西行的见闻。 其间还顺带调笑了两句慧空的荒唐事。 等到日头偏西，檐铃再一次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时，李北玄才心满意足地从弘法寺里，溜溜达达走了出来。 …… 一日又一日的过去。 李北玄的日子简直是快活似神仙。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着公事，而是琢磨着今天要去哪儿消遣。 有时候心情好，他便就陪着赢丽质在书房里整理文案、批复奏折，顺手给媳妇递茶磨墨，扮个贤内助。 可要是犯懒，压根不想碰正事，那他就索性甩开手，带着一帮随从满蓝田闲逛。 而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他还会跑去弘法寺找玄奘扯淡。 当然，除了耍之外，李北玄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也就是接待吐蕃使团。 不过虽说是正事，但实际上也是陪吃陪喝那一套。 李北玄称得上是顽主。 几乎隔三差五，就带葛尔东赞他们去酒楼青楼开开眼界。 然后再带他们去找慧空大师“洗涤心灵”。 就这样，日子在醉生梦死与轻松惬意中，一晃半个月过去。 天色渐冷，田野里的枯草已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 街头巷尾，人们换上厚衣，炉火渐旺。 蓝田的夜里，已经能看见呼出的白雾。 时间，悄然走到了贞观十三年的十一月。 冬，终于来了。 而李北玄，终于久违的，被赢丽质安排了一件称得上正经的事情。 也就是跟皇宫、京城和周边各府，商议冬季的大棚蔬菜订购事宜。 “常伴伴那边昨天来过一趟，说今年订的菜，数量要再翻三成，具体的协议我这边已经签好了，一天五百筐。” 赢丽质一边在纸上涂涂抹抹，一边头也不抬的对李北玄道：“还有几个王府和公府伯府，都跟敢叔儿说过了，也都签了协议。” “不过，有两家，得需要你去亲自跑一趟，跟他们谈一谈。” 第1092章 洽谈生意 “谁？” 李北玄摩拳擦掌的问道。 这段时间，他都快闲出屁来了。 过得实在清闲得过了头。 虽说日子自在，可心底终归隐隐有些发虚，觉得自己像是个甩手闲人。 如今，好不容易赢丽质扔给他一桩“正经事”，李北玄不自觉就打起了精神，跃跃欲试。 而赢丽质抬起头，看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道：“我说的这两家，离得也近，你一天就能跑完，就是我那两个哥哥的府上。不过既然要你亲自去谈，也是因为有些事项需要注意，你先别激动，听我跟你说。” “哦哦！” 李北玄立刻正襟危坐。 而赢丽质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娓娓道来。 头一家，需要李北玄亲自跑的，是晋王府。 晋王赢高治的订购协议本身已经签下，可问题不在晋王，而在晋王府背后的亲眷。 晋王的正妃，出自潞川王家，门第高华，向来自持身份。 而侧妃，则是五姓七望中的崔氏之女。 崔家本是山东望族，族人遍布仕途。 王、崔两家，虽说根基不在京城，但如今顺着赢高治这一条线，算是彻底挤进了京城的上层权力圈子。 既然脚跟扎了进来，自然事事都要向京中看齐。 而大棚菜这几年，是京城周边风头上的新鲜事物。 王家和崔家一听说，自然不惜花重金，也要跟进。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为了尝口新鲜，而是带有zz意味的表态。 既然要同京中诸公攀比，自然要在食桌上也不落人后。 所以，王、崔两家，已经放出话来，愿意在晋王府的名义下追加大宗订单。 而这一来，涉及的数量极大。 二来，如何运输、如何保鲜，如何保证从蓝田一路运送到潞川、山东这一路不坏，全都得仔细斟酌。 这些琐碎且复杂的东西，光靠赢丽质这边的官样文章可说不清楚。 非得李北玄这样既懂行情，又有分量的人亲自出面，才能谈得拢，谈得实。 所以这一趟，非得李北玄亲自跑一次不可。 至于另一家，就要轻松得多了。 那便是二皇子赢高熙。 赢高熙找他，其实也不是真的为了定菜。 毕竟魏王府光杆子一个，姻亲党羽什么的有等于没有。 魏王府要吃菜，随便找个管家就给办了。 哪里用得着李北玄出面？ 而这次，赢高熙开口要订大棚菜，又点名让李北玄去魏王府商谈，说白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借机与李北玄多聊聊，套近乎也好，探风声也罢。 主要是奔着李北玄去的。 对于此，赢丽质和李北玄都心知肚明。 但赢高熙高低是个皇子，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 所以李北玄也没说什么，当即点了点头，带上合同就出发了。 首先跑的第一家，就是晋王府。 李北玄一开始，其实也是想要尊重一下次序地位的。 毕竟赢高治是老三，赢高熙是二哥。 按理来说，他该先去赢高熙那边。 但今日好巧不巧，天冷的要命。 再加上赢高熙之前受宠，魏王府是在京城二环内的。 而赢高治的晋王府在三环外，离蓝田近一些。 于是李北玄一上路，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从心，一头扎进了晋王府里。 上午巳时，李北玄递了帖子给晋王府。 本以为要等上一阵，谁知不过片刻，晋王赢高治竟亲自迎了出来。 连个客套话都没说，抬手一把勾住李北玄的肩膀，张口就是一句：“走，外头喝酒去！” 李北玄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心底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你家那俩婆娘，又干起来了？” 赢高治闻言，顿时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防线，差点没当场抹泪。 鼻子一酸，频频点头：“好哥哥，你要是还心疼我，就别跟我废话，赶紧带我走，今儿我是真不想回家了！” “……” 看着这位堂堂晋王，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李北玄心里忍不住有点同情。 虽说他平时嘴贫，但换位想想，两边都是娘家硬得能磕出火星的女人，天天在府里打擂台，换谁都得心力交瘁。 不过再同情，今天这酒也喝不成。 他还有正事要谈，不能被赢高治这番苦肉计给拖走。 于是李北玄直接抬手，把对方半拉过来的手臂拍下去：“别闹了，酒是不可能喝的，今天咱俩去书房，半个时辰，把事谈完，我走人。” “啊，别……” 赢高治本想再叫唤两声，求李北玄救他。 但李北玄虽然比他小几个月，但在他面前，还是很有威信的。 赢高治到底没敢太违逆李北玄，只好认命的点了点头：“行，你心狠。” 说罢，两人转进书房。 李北玄干脆利落，直接开门见山，把合同摊开，条款一条条过。 谈生意听起来麻烦，但真把那些拉关系、走场子的虚头巴脑撇开，只剩干货，速度就快得惊人。 晋王毕竟不差钱，关键还是怎么运、怎么保鲜、怎么分批。 不过这种问题，蓝田那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成熟的方案，一开口就是现成的操作细则。 简单明了，连配套车队和冷柜数量都算好了。 赢高治原本还想找几个茬，拖拖时间，但听着听着，便点头点得像拨浪鼓：“成，就按你说的来，钱我回头让管家打到蓝田账上。” 不到半个时辰，合作的初步框架敲定，签字盖章，水到渠成。 等到摁了手印之后，李北玄收起协议，对赢高治拱了拱手，笑道：“成了，那我先走，后面细节交给下人对接。” 说罢，转身就要走。 然而他刚起身，赢高治却一把把人摁回椅子上，急得像是怕他跑了：“哎哎，别这么绝情，聊会儿天！喝茶也成！” 李北玄闻言，顿时挑眉：“你是真不想回后院啊？” “回去？回去干嘛，回去听两位唱对台戏？” 赢高治摆手，一脸苦大仇深道：“本王……我特么现在，一进二门，我就喘不上气你知道吗？！” “……” 这是真惨。 看着赢高治都快哭出来的样子，李北玄总算是良心未泯，想了想后点头道：“那行，聊聊？吃完午饭我再走？” “太好了，多谢李兄，李兄所言极是！” 李北玄：“……” 第1093章 贤王人选 赢高治原本是真的一门心思不想回后宅，拉着李北玄死活不让他走。 于是两人一开始聊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聊天气。 “今儿风大，怪不得你们府里的灯笼挂不住。” “是吧，昨儿个刚换新的，全给吹飞了。” 聊蓝田的生意。 “听说你们那边大棚今年又扩了两处？” “扩了，种的花样比去年多，光瓜果蔬菜就分三十多个品种。” 聊京中风尚。 “这阵子，坊间流行在宴席上摆异域水果，连我家那俩婆娘，都嚷嚷着要吃番石榴。” “番石榴？你要是真给她们弄来了，她们估计能停战三日。” “停战？她们怕是得先争番石榴归谁！” 两人一来一去，茶也喝了两巡。 而话题慢慢拐弯，终于绕到了京中最敏感的焦点。 “李兄，听说……东宫那边，怕是要撑不住了吧？” 赢高治放轻了声音，状似无意的说道。 而李北玄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赢高治听他应的意味不明，连点情绪都没露，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在李北玄面前耍心机。 于是赢高治低声道：“太子那边……如今的情形，连咱们这些不问政事的，也都看得出个大概来。” “若真有那一日，这位子，总不能空着是不是？” 听到这里，李北玄终于抬眼，嘴角挂了个若有若无的笑：“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有点感慨呢？” 赢高治干笑：“感慨嘛，总归有点。毕竟……本王到底也是皇室血脉，虽说不敢妄想，可心里多少总得盘算一二。”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再说了，二哥那边……二哥虽说年长，可毕竟病体在身。” “这一年来，他一直深居简出。外头的风声，也都说他身子不行。若是……若是有朝一日，皇储之位空出来，我……”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不难懂。 二哥赢高熙近年来行事低调，三天两头都传说赢高熙要病死了。 如今即便好了，外人也未必信。 而自己呢，虽说不上最出挑，但至少还健壮。 若是天意有变，谁能说得准？ 这么想着，赢高治的呼吸忍不住有些急促。 而李北玄听完，却不急不躁。 轻轻把茶盏放下，盯着赢高治看了一会儿。 半晌后，忽然笑了笑。 慢悠悠说道：“赢高治，要是我是你，现在就立刻安分守己，乖乖回去哄你家那两个姑奶奶。” “这……” 赢高治闻言，顿时脸色微僵。 讪讪笑了笑，“李兄这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 李北玄摇头，语气依旧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提醒你，这个乱局，不是你能搅和进去的，更不是你能把握住的，你要是信我，就别动弹。” 毕竟魏王赢高熙，已经和李北玄暗中合作了。 或者说，被李北挑了出来，作为与赢高明正面对抗的那根椽子。 可椽子虽然容易出头，却最容易先烂。 赢高明一旦彻底倒下，赢高熙也未必能立得住。 所以，赢高熙在李北玄这里的定位，就是一颗用来和赢高明同归于尽的棋子。 而赢高治不同。 虽说李北玄和他并非一路人，朝堂上立场有别，背后所倚靠的家族势力更是各行其道，但两人之间到底还有几分情面。 赢高治本身也不算无能。 至少在他的几个兄弟之中，他不似赢高明那样阴狠，也不似赢高熙那样愚蠢。 更重要的是，在李北玄的盘算里，其实早就给他留了一份位置。 那就是辅佐赢丽质的贤王。 李北玄有的时候，甚至怀疑，赢世民也是这么安排赢高治的。 他给赢高治安排的定位，也是“贤王”。 毕竟在此之前，赢高治拿的简直就是男主剧本。 十八年隐忍，一朝出头，从此腾飞什么什么的…… 但是赢世民还不等他起飞，就给他安排了两个不好惹的婆娘。 一个王家，一个崔家。 这半年来，晋王府的后宅，简直成了京城上层贵族里的一个笑话。 而赢高治也肉眼可见的被后宅之争，磨了不少锐气。 几乎没了当初和李北玄一起去晋阳时的意气风发。 如果李北玄猜得没错的话，那赢世民的心机，简直深到恐怖。 只用两段姻亲，便将赢高治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而被赢世民暗中安排过的赢高治，李北玄几乎可以断定，他已经与大位无缘了。 但此人非常好用。 虽然头脑不算出众，性情也浮躁，但好歹是个尚知分寸、能听劝的主。 李北玄还想用他，所以才要拦他。 毕竟，此时，太子之局已是危如累卵，魏王则必定是个牺牲者。 这个时候，任何沾染过多权力欲望的皇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赢高治若是执意搅进去，不仅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被卷进旋涡里，死得比谁都快。 李北玄心里极明白这一层，所以才会劝得那样直白。 表面是冷淡，实则是拦上一拦，免得赢高治走火入魔。 毕竟在他眼里，赢高治未必有登顶的资质，却正好有做个辅翼的潜力。 若能安分守己，日后辅佐赢丽质，或许反倒能留下一条长路。 与其让他落入无妄的争斗，不如逼他收心，回到后宅里继续被两个娘子折腾去，那才是他的安身之所。 “言尽于此，耗子尾汁。” 李北玄拍拍赢高治的肩膀，离开了。 而直到李北玄远去，赢高治也久久没有动弹。 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只觉得李北玄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 把他先前那点被悄然勾起的野心，彻底浇得烟消云散。 其实，冷静下来，赢高治自己也察觉到了。 他确实没有那种潜力。 他虽是皇子，却并非那种生来就带着锋芒与狠劲的人。 若说起性情，他比大哥赢高明少了几分果决，比二哥赢高熙少了几分机敏。 甚至在与李北玄等人同处时，也总隐隐落在了下风。 他没有一锤定音的魄力，也缺乏真正孤注一掷的狠劲。 纵使心中偶尔会燃起一丝念头，但往往也只是热血一冲，稍加冷却，便自知无力。 但以前的赢高治，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第1094章 守成还是开拓 回想前十八年，赢高治甚至还有些怀念。 因为那时候，他其实是有冲劲儿的。 那时候，他心里装的，全都是“怎么翻身，怎么出头”。 甚至可以说是野心勃勃。 毕竟，那些年，他活得像个小透明。 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压着他。 朝堂没有他的位子，军中没有他的威名。 连父皇偶尔看他一眼，都像是施舍。 可那时候的赢高治并不焦躁，甚至觉得，未来对他并不算残酷。 因为他的父皇，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开疆拓土，整顿朝纲，励精图治。 赢世民几乎以一己之力，将武朝推向了巅峰。 所以小时候的赢高治，常常在心底想。 像他父皇这样开创大业的帝王，最需要的接班人，绝非同样锐意开拓的下一个开疆者，而是一个懂得收敛锋芒、善于守成的稳妥之君。 毕竟历史上早有先例。 汉高祖刘邦横扫天下，但继任者是懂得守成的汉惠帝与吕后。 隋文帝开基立业，隋炀帝却一味穷兵黩武，直接把江山玩到崩溃。 由此可见，前辈一生戎马，后继若不能守成，帝国亦要动荡。 所以赢高治一直坚信，比起那位暴虐无度的太子大哥，和那个浮夸浅躁的魏王二哥，他才是最聪明的，也是最适合的。 赢世民最终还是会选择他的。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等。 等两个哥哥斗个你死我活，等局势自然倾斜，等那座位子空出来。 他相信，自己终会走到那里。 甚至，赢高治还曾隐隐觉得，这事简直是天道自然而然的选择。 否则为何给他这样一个次序，给他这样一个性格，给他这样一个身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赢高治一直觉得自己是主角。 但局势不知不觉就变了。 李北玄出现了。 那个人，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什么高炉炼钢，什么蒸汽机，什么奇奇怪怪的水力纺机，甚至连造船和火炮，都被搞了出来。 一开始，世人皆云其奇技淫巧。 可短短几年，武朝的筋骨和血脉，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需要“守成”的盛世，根本还没来。 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父皇在开创疆土，李北玄在重塑基业。 而这样一个由技术、制度和野心共同支撑的时代，需要的，绝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能以更大野心，去承接一切的君主。 一个能继续扩张，能驾驭风暴，甚至能比父皇更敢搏命的人。 而这个人是谁？ 反正不是他。 赢高治想到这里，忍不住苦涩的笑出了声。 过去的十八年，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时机一到，终会破土而出，开枝散叶，结果成树。 可如今他才明白，也许自己并不是一粒种子，而只是被风吹来的草籽，根本不会有破土成荫的那一日。 李北玄的名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压得赢高治透不过气。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叹息过后，他终于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 “算了。” 赢高治低声自语。 跨过二门，院子里已经有下人等候。 赢高治摆了摆手，吩咐道：“去请王妃、侧妃过来。” 这话一出，下人们心里都明白，八成又是与两位女主人的娘家相关。 于是赶忙去请。 没过多久，两位娘子齐齐入座。 还未寒暄几句，便提到了正题。 一个开口提潞川，一个提山东，各自替自家兄弟们争着要分更多的份额。 赢高治夹在中间，满脸无奈。 最后还是认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各自添一份菜的订单，算是给两个娘家都捞足了面子。 而另一边，李北玄的马车已经停在魏王府门口。 递上帖子，不多时便有人迎出来。 魏王赢高熙。 “妹夫，你终于来了！” 赢高熙笑眯眯的招了招手，示意李北玄快些进门。 而李北玄原本是打算直接迈步进去的，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 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的赢高熙，只觉心里有些微妙。 因为这位魏王殿下，居然肉眼可见的胖了不少。 上次他和赢高熙见面，还是小半个月前。 那时的赢高熙大病初愈，整个人瘦得跟个杆子似的。 脸颊凹陷，眼眶发黑，远远看去，就像骷髅上崩了一层薄皮，随时都要散架。 可如今再见，竟然脸颊圆润了些，腰间衣带似乎都绷得紧了，连走路时肩膀的起伏都透着几分丰腴。 李北玄愣了半晌，不由得挑了挑眉。 赢高熙见他神色，立刻明白过来，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抬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妹夫莫要见笑。本王……前两日去见了父皇。” 说到这里，赢高熙语气顿了顿，似乎还带着几分动容。 颤声道：“父皇许久不曾召见本王，一见本王瘦成那样，居然当场落了泪，连声说是他疏忽，才让本王病得这样。” “那一刻，哎……本王心里，真是愧疚得厉害。” “毕竟古语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本王那般消瘦，让父皇伤心，实在是不孝啊。” 说到这里，赢高熙叹了口气，又有些无语的说道，“所以回来之后，本王便强逼着自己多吃了些。恰巧本王本就比别人容易胖，这才几日，倒先显了个样子出来。” “妹夫你瞧着，本王可有先前的风采？” 说罢，赢高熙有些得意的在李北玄面前转了个圈。 而李北玄简直有些无语。 魏王的可塑性真尼玛强。 胖起来跟充气儿似的。 也不知道魏王府的饲料……膳食配比是什么，能不能取取经，等回蓝田之后，往养猪场里送一份…… 不过面上，李北玄倒也没说什么，反倒是露出几分感动的样子，拱拱手道：“舅兄仁孝，实乃我辈楷模。” “哈，哈哈！” 赢高熙大笑两声。 二人寒暄过后，也不再多言。 相继跨过门槛，径直往书房走去。 第1095章 咏大棚蔬菜 书房里静悄悄的。 两人前脚一迈进去，下人便把门轻轻掩上。 室内炉火温热，茶香袅袅。 李北玄随手拂了拂衣袖，在案几前落座。 本是打算寒暄几句，顺带听听魏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竟，他与赢高熙如今的关系，说到底也只是临时合作。 而他们合作的唯一纽带，就是那个日渐摇摇欲坠的太子。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 所以李北玄心里早就有谱。 魏王请他来，所谓大棚蔬菜，不过是个托词。 真正的目的，八成是想趁机套话，或者谋些后续布置。 于是李北玄打好了腹稿，便想劝劝赢高熙，先稍安勿躁，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到主题，赢高熙却偏偏先开口，眉飞色舞地提起了大棚菜的事。 李北玄听了一会儿，不自觉有些纳闷。 心说这魏王殿下，怕不是还真把“订菜”当回事了？ 这不就是个幌子吗？ 然而，赢高熙谈兴上来了，谁也止不住。 甚至越说越兴奋起来。 “妹夫啊，本王看这大棚蔬菜，真乃利国利民之举！” “昔日冬月里，百姓唯有腌菜咸菜度日，非但寡淡，且伤脾胃。如今却能日日得食新鲜瓜蔬，何其快哉？何其盛哉！” “此诚社稷幸事，苍生之福！” 李北玄：“……” 你是第一次知道蓝天有大棚菜？ 李北玄更纳闷了。 但赢高熙却话锋不停，越说越起劲，甚至连李北玄的旧事也翻了出来。 “更何况，妹夫昔日所创骟猪之法，革古今之弊，让猪肉不复臊秽，百姓得享膏腴之味。此功此德，非止于一家一户，而是万民同沐。今日又有大棚之策，使四时皆能得蔬。” “真乃天佑我武朝，天佑我父皇，天佑黎庶！” 说到兴处，赢高熙眼睛一亮，竟当场赋诗一首。 《咏大棚蔬菜》 冬雪深时春意生，琼芽翠叶满庖烹。 不辞寒土千辛力，却见黎民万口盈。 畜肥由君除臊味，蔬鲜赖子起阴棚。 若教父老长年饱，胜似开疆万里征！ 声情并茂的吟诵完毕之后，赢高熙摇头晃脑的品味了一会儿。 随后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对李北玄道：“妹夫！如何？本王才思纵横，亦能与世同誉。待来日此诗传诵坊间，你我之名，必与惠民二字相连，流芳百世！” 李北玄：“……” 看着赢高熙得意的摇头晃脑的样子，李北玄一开始十分想笑。 但听着对方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好几遍之后，心里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 这首诗…… 好像还真他娘的有可能在历史上留名啊。 虽然说实话，一开始，李北玄是看不上这首诗的。 只觉得啰嗦又好笑，完全没往心里去。 毕竟，这首《咏大棚蔬菜》从字面上看，毫无雕饰。 全是些“春意生”、“满庖烹”这种直抒胸臆的句子，格律谈不上工整，意象更是实到不能再实。 简直就是一篇押了韵的政务公文。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李北玄心底一动，想起了几个人。 比如汪伦。 此人本是唐代一个籍籍无名的县令，写诗的水平也不算登堂入室，可就因为花钱请刮痧小李吃了顿饭…… 结果如何？ 李白名满天下，诗传千古，汪伦也跟着沾光，成了后人提起必带的注脚。 后世说到友情，说到送别，必然少不了汪伦的大名。 可要不是李白写了那一首《赠汪伦》，后世谁能记得此人？ 还有张怀民。 此人好像只是一个在仕途上没捞到什么风光的小官，却因为苏轼写了《记承天寺夜游》里一句“怀民亦未寝”，便留名千年，被后人津津乐道。 甚至再晚些时候，读书人提起夜谈风月、闲话人生，还能搬出他的名字当典故。 可要不是跟苏轼结下这段酒局之谊，他的一生怕是早就湮没在史册黄尘里了。 李北玄思绪转得飞快，又想起好几个这样的例子。 比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董大，亦或者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刘十九…… 这些人或是偶遇，或是故交，本身并无惊人之才。 却因为名士一首诗、一篇词，便意外闯进了历史长河，在后人眼中，反倒多了一抹风流雅致的色彩。 想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赢高熙。 说句实话，赢高熙写的这首《咏大棚蔬菜》，要论文字精巧，是拍马也赶不上李白、苏轼的，甚至连个中等文人水准都谈不上，直白得像一张农业推广单。 但李北玄偏偏不敢断言，它将来一定默默无闻。 因为有时候，流芳百世这四个字，跟诗本身未必有多大关系，跟时代、背景、话题，甚至一段传奇经历，都脱不开干系。 赢高熙是魏王，是帝王之后，是一个活生生的历史节点。 假如有朝一日，这大棚蔬菜真成了武朝农业变革的起点，甚至推动了政局民生的走向。 那么这一首看似土得掉渣的诗，就极可能被后人反复引用，被史书录入，被士子讲谈。 甚至有人可能会这么写。 “魏王高熙，博学好古，尤关心农政。曾作《咏大棚蔬菜》一首，以示惠民之志。其辞质直而情真，传于后世，咸称盛事。” 李北玄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生动。 毕竟这样一首本来毫不起眼的诗，现在竟有可能，变成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成了某个时代的象征。 世事好玩，真好玩。 这么想着，李北玄心里暗暗乐了半晌，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起。 可他跟魏王终究不是很熟，所以只是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很快便敛了神色。 随后，轻笑着问道：“舅兄，你今日请我来，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当场作诗？” 此时的赢高熙，原本还沉浸在对自己诗才的自得里的，被这一问，登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正色道：“岂止如此！妹夫休得取笑，本王方才吟诗，不过兴到之举，正事还在后头。” “哦？舅兄，请讲。” 第1096章 给俩厨子呗？ 眼看赢高熙终于提到正事，李北玄也正色起来。 然而，下一瞬，赢高熙就搓了搓手。 随后笑呵呵的说：“妹夫，咱们不是谈大棚蔬菜的订购么？来来来，咱们来对接一下细节！” 李北玄：“……” 不是儿？ 真说菜的事儿啊。 一时间，李北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抬眼望去，只见赢高熙满面都是实打实的诚恳。 一边列单子，一边语气轻快道：“我魏王府今年打算多订一些鲜菜。” “先订冬季常供，每日三十筐，分早晚两趟送，叶菜与根茎各占一半，另加时鲜瓜果，能有就有，莫强求。” “再者，你们蓝田的各色罐头与肉食，也一并下单。像什么牛腱罐、猪肘罐、醋椒鱼、酸黄瓜、番茄膏、冬笋丁……能列单子的都给我列上。本王这边不差钱，只求齐整。” 想了想后，赢高熙继续道：“对了，还有蓝天人民医院的健康膳食单，给本王也送一份，不白要，给钱。” “还有……” 赢高熙一口气列了一长串，听得李北玄都有些发蒙。 而赢高熙却越说越来劲。 下了十几个大单之后，搓搓手，看着李北玄，眼冒精光道：“还有嘛……妹夫你看，本王都订了这么多了，能不能送个厨子？” 李北玄：“……厨子？” “嗯嗯！” 赢高熙连连点头道：“我听说，你们蓝田不是有那什么新东方学院，专教烹饪的？有没有毕业尚未安置的徒子徒孙，给我王府送两个？” 李北玄：“……” 说真的，他现在有点摸不清赢高熙的路数了。 赢高熙把他叫来，难道真的是为了定菜？ 没别的？ 想了想后，李北玄有些试探的问道：“这些我都记下了，那太子那边……” “提他作甚！” 赢高熙挥了挥手，有些嫌恶的翻了个白眼，好似提到赢高明，便觉败兴似的。 而李北玄见他真的无意谈论太子之事，便也不再多嘴，记下赢高熙的订单后，便回了蓝田。 赢高熙要的东西，要说稀奇，其实在蓝天也算常见。 但要说寻常，偏偏有两样东西不太寻常。 一样，是蓝田人民医院的健康膳食单。 这东西，是他去年鼓捣出来的。 因为猪肉和土豆普及的缘故，蓝田的肥胖率肉眼可见的飙升。 于是李北玄便依据前世记忆，整了个粗陋的健康膳食单出来。 不过健康饮食这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些太超前了。 要知道，眼下百姓的饮食观念还停留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上。 吃得精致，吃得讲究，是身份，是享受，是好日子的象征。 更别说，他们过去那些年，瘦可不是健身房跑出来的，是饿出来的。 那会儿青黄不接，米汤都要兑水稀释，能品到肉味算祖坟冒青烟。 如今好容易有了肉，有了粮，油水冒出来，白面能敞开吃，谁不想把这几年亏下去的本补回来？ 现在再有人跳出来说：“伙计们，该减肥了，吃点杂粮，少油少盐更健康。” 这话一放出去，不等落地就被骂回来了。 毕竟杂粮？这不是穷日子里才吃的东西吗？ 好不容易吃上好的了，又让我们回去吃糠咽菜，图个什么？ 所以，这个健康膳食单，摆在蓝田医院那儿，基本就是当个摆设。 挂在墙上挺体面，但实际真没人搭理。 偶尔也有好奇的，照着做过一顿。 结果吃完一拍桌子：“这玩意儿能吃？！”…… 然后，就再没下文了。 所以李北玄也一直觉得，这东西就是个理想化产物，没啥推广价值，于是便将其抛之脑后了。 可偏偏，赢高熙居然知道这玩意儿，还特地要了一份。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另一件怪事，是厨子。 王府的厨子，那都是能在御膳房拿高工的料子。 不说人人都能做流水席，至少也得手里有几道镇府名菜。 身价不低，地位更不低。 哪怕是个烧火的杂役，放在外头，也能横着走。 按理说，这样的配置，还不够他吃？还需要蓝田那边送厨子？ 更何况，他还特地说明要刚毕业的学徒。 这话，换成别人说，听着都有点侮辱人的意思。 但赢高熙却偏偏说得理所当然。 一时间，李北玄都有些分不出他是真好吃，还是别有图谋。 不过再奇怪，归根到底，这俩要求也不算无理取闹。 一个是饮食单，一个是厨子。 前者，充其量就是一张纸。 后者，蓝田新东方学院毕业生也不少。 分两个过去，顶多是调剂就业。 所以李北玄也没多想，当场就痛快的应了下来 没两天就安排妥当。 一份健康膳食单，仔仔细细抄录在羊皮纸上，外加红封一裱，看着高大上。 至于厨子，挑了两个年轻人。 手艺还行，刀功也不赖，性子老实，背得下基础菜谱，能跟人客气说话。 这俩人，提溜着行李，带着工具，就这么给送去了魏王府。 而魏王府收到蓝田送来的这俩厨子，简直如获至宝。 次日一早，便让管家去给京城里略有点名头的勋贵、权臣下请柬。 “魏王设宴，曲水流觞，宴请同寅。” 帖子一出，整个京师就炸了锅。 毕竟赢高熙这位二皇子，虽说如今落了点势头，但到底也是一宗王爵。 前阵子大家都在观望，以为他彻底凉了。 谁料想，突然间，这边就又活动起来了。 而且请帖上还特意提到，本宴有西域风味与蓝田新法膳食。 什么叫新法？ 别人不知道，可这年头但凡跟蓝田挂钩的玩意儿，必然带着点稀罕劲儿。 于是乎，当天傍晚，魏王府华灯高挂，香气四溢。 虽然不少人碍于避嫌，嘴上推脱说近日公务繁忙，但仍有许多人心痒难耐，抱着去看看风向的心态来了。 一时间，魏王府前后院车马辐辏，仆从穿梭，竟有几分旧日的风光。 甚至就连赢世民都听说了此事，特意让常涂来传了个话。 并赐了几道宫廷御膳，口称要和蓝田厨子比试比试手艺。 第1097章 赢高熙抖起来了 古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人要起复，先得开门见客。 或修门楣、或张帷幕、或设燕集…… 意思只有一个。 我家大门又开了。 各位该来的来、该走的走，礼数照旧、人情回流。 而官场亦然。 新贵出头，必先广邀同寅，添火、添声、添脸面。 老臣复出，亦要摆上一桌，示人：我尚在局内。 这叫示复。 相反。 一个勋贵是不是败了？ 最直观的，便是看门。 门口的马桩上有没有缰皮磨痕，厅中人多不多、灶上烟大不大，门房手里还收不收到帖子，礼局账簿几日不翻页…… 一旦无人邀你吃饭、无人肯来你家吃饭，那才是真正的没落。 世情本薄，筵席最厚，冷暖都在一桌酒里。 之前的赢高熙，几乎等于半凉的状态。 虽然不至于无人走动，但几乎已经不见三品官以上的影子。 而如今，却不一样了。 常涂来了。 还带了句比试厨艺的调侃。 宫廷御厨跟新东方学院的学生比手艺，那简直就是个笑话，没人当真。 但常涂会来，还带了这么句玩笑话，几乎等同于赢世民的态度。 病了一年的赢高熙要回归了，而赢世民则表示：朕看见了，朕不拦，尔等不必避嫌。 而京城的风，向来刮得极快。 不过半天，魏王府门口，几乎是门庭若市。 马蹄声没停过，车轱辘挤得都要蹭火星。 门房前后忙得团团转，收帖子收到手软。 而进出的都是谁？ 有兵部的参议，吏部的侍郎，工部的清吏司郎中。 甚至还有几个勋戚老公爷，派了世子来走动。 按理这些人前几个月，避着魏王府都来不及。 可如今，却一个个笑容可掬，拎着礼盒就进门，连说叨扰。 一时间，魏王府灯火辉煌，前院后院都快容不下车马。 管家命人临时在街口搭了两处棚子，专放宾客车驾。 坊市里路人瞧着，也都摇头感叹：“这位魏王，怕是要抖起来咯！” 而另一边，东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时的东宫，依旧是酒气熏天。 赢高明照例醉眼惺忪，斜倚在榻上。 手边酒壶早已滚落在地，溅得一地狼藉。 几个近侍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消息传来，说魏王府今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小内侍瑟瑟发抖的禀告道：“陛下特命常涂公亲往，赐御膳数味，还同席上人言笑自若……” “滚！” 赢高明打断了小内侍的话，抄起酒壶，就砸到了对方的脸上。 霎时间，鲜血满面。 “殿下饶命，饶命！” 小内侍满脸血泪，又痛又怕，当场吓得尿了出来。 见状，赢高治脸上更是满脸嫌恶：“拉出去打死，滚！” 下一瞬，几欲昏厥的小内侍，被人拖了出去。 而赢高明艰难地翻了个身。 从榻上坐起。 脸上酒红尚未散去，却已被阴狠恨意压得发青。 “好个赢高熙！” 赢高熙低声喃喃，随即猛的拍着桌子，怒吼道：“孤在东宫日日受人规避，他在魏王府却门庭若市！父皇……父皇竟还派常涂去给他撑场子！这是何意？！” 赢高明是真的怒极了。 虽然常涂不过一个太监，但他的背后，却是赢世民的影子。 而赢世民居然派常涂去给赢高熙做面子。 这是何等意思？ 无非是告诉天下人。 他这个太子，不如魏王！ 想到此处，赢高明心头一阵翻涌。 醉意裹挟着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舌头一打弯，就要吐出更不该说的大逆之言：“父皇这般偏颇，他究竟还当孤是子嗣，还是——” 然而，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后绕过一只手，悄无声息捂上了他的嘴。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赢高明一惊，偏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湿润含媚的眼。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府中最得宠的侍从。 称心。 “殿下。” 称心轻轻地行了个礼。 随后压低声音，几乎是呢喃，带着一丝颤，却格外亲昵道：“奴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 称心并未劝解什么，也未敢提息怒二字。 只是轻轻将手松开，又握住赢高明的手心，一下又一下的揉着，一边揉，一边附耳柔声道：“适才膳署送来了些点心。说是新制的蜜酥、桂花糕，还有一味奶酪酥，说吃了心里都要甜起来。殿下不如尝一口？” 说罢，称心对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内侍快步走来，轻巧地将漆盘托来。 揭开绸盖，甜香四溢。 桂花糕金黄透亮，奶酪酥软糯香醇，蜜酥更是油光闪闪。 灯影下，香气氤氲，似乎真能驱散几分郁气。 “殿下。” 称心弯眸一笑，柔声道，“怒也罢，恨也罢，且先尝一口，甜到心里，便没那么苦了。” 他的话声轻软，像是春夜里一缕风。 赢高明心中的怒意虽未消散，却似被压住了锋芒。 怔了半晌后，赢高熙勉强扯出一个笑，捏了捏称心的脸，笑道：“当孤是小孩子不成？” 然而闻言，称心却只是垂下眼睫，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并不急着答，像是思忖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殿下说得是，小孩子……嗯，小孩子才贪吃糖。可奴小时候，最盼着的就是糖。” 称心轻轻抚着赢高明的手背，低声说道：“奴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很。” “买不起白糖红糖，平日里连粟米粥都稀得照得见人影。那会儿，能吃到的甜食，也就是坊间最便宜的饴糖。” 他顿了顿，眼神似是飘远：“那时候，别说什么蜜酥桂花糕，连个糯米团子都罕见。奴啊，能含着那一小块饴糖，就觉得这天，这年，都不算白过。” “后来……后来奴被送去太常寺，做个乐童。日日要唱，要舞，要笑，错了音，就挨戒尺，错了节，就跪烛台。每次挨打，心里都想……若是有块糖就好了。嘴里甜了，挨打也不那么疼。” 称心的话说的极轻，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尾音。 但赢高明听罢，却只是撇了撇嘴。 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吃糖挨打不疼？哼，真是笑话。” 第1098章 难得偏爱 赢高治的耷拉着眼皮，声音懒散，却透着几分讥笑。 “孤小时候，哪有挨打的机会？谁敢打孤？” “连师傅都要奉承着，生怕孤一句话，就丢了乌纱！” 赢高明这话，带着骄矜，却也暗暗夹着一丝阴狠。 而称心听着，心头一阵轻叹。 他自然知道太子这性子，从来不会对旁人的遭遇多生同情。 而这份淡薄，在他看来，既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可恨，又有几分可怜。 毕竟，曾经被捧得有多高，如今摔下来，就有多疼。 一时间，称心的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既有怜惜，也有某种说不出的无奈。 可面上却仍旧带笑，不敢让那点黯色显出来。 “殿下说得极是。” 称心顺势轻声应和：“殿下自幼尊贵，怎会知这等寒酸？奴不过是随口说说旧事。” “可……奴总觉得，人心里有时候苦得厉害，嘴上若不来点甜，便压不下去。” 说到这，称心稍稍抬眸，目光温顺，带着一丝探寻。 “奴听御医说过，多吃些甜食，对身体有益，对心情也好。殿下这些日子，心气郁结，常常要借酒解闷。可酒多伤身，更伤心。” “倒不如……多尝一尝甜的。甜到心里去，苦就淡些了。” 说完，他轻轻推了推那一盘点心，随后柔声道，“就像奴小时候那样。挨了打，塞一块糖，心里便不那般疼。” “而如今，殿下纵然无人敢打，可这世上，能让心疼的事，未必比皮肉疼少。殿下，不妨……也尝一口。” 称心期待的看着赢高明。 但赢高明却没有立刻伸手。 只是半眯着眼，静静看着那几块点心。 心中冷笑。 不过几块糕点。 能解他心中之苦？ 常涂的笑声，父皇的纵容，魏王府的张灯结彩…… 这一切，才是真正让他觉得疼的东西。 区区几块糕点，又能如何？ 赢高治心中不屑。 但对面之人毕竟是称心，他多少也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于是半晌后，赢高明冷笑一声，捻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随后冷嗤道：“也不过如此。” “……是。” 称心摇了摇头，心中更叹。 这点甜，并不能真的解太子的苦。 可至少此刻，赢高明不再摔酒壶，不再咆哮，便已是侍从们能盼到的最好局面。 于是称心轻声道：“殿下，甜入口，苦自减。若殿下能日日如此，少些酒，多些甜，奴便安心了。” …… 从那一夜起，赢高明心境虽未真正舒展。 但不知不觉间，他渐渐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赢高明喜欢上了甜食。 甚至肉眼可见的，连酒都少喝了不少。 称心看在眼里，不声不响，却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前他日日要提心吊胆地收拾打碎的酒器、拖拽昏倒的近侍，如今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至少，殿下没再日日烂醉如泥。 这种微末的改善，便已足够让他觉得值得。 后来，称心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吃辣也会让人心情开心，于是又撺掇着赢高明吃辣。 赢高明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就像是他之前说的那样，他自小没挨过打，除了赢世民揍过他几回之外，赢高明几乎没受过皮外伤。 一时间，辣味的刺激竟然让他有些上瘾，居然更不怎么喝酒了，就连情绪都稳定了不少。 侍从们见状，无不暗暗松气。 甚至没少偷偷给称心送礼，感激他有如此妙法，哄住赢高明，救了一殿人的性命。 然而，称心每每听到这话，却只是笑而不语。 他是某位大人暗中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这一点，他从不敢忘。 可同样的，他也从不敢忘，他已在东宫已近四年。 十五岁时，他被送入东宫。 那时的赢高明尚未病狂，行事温润，谈吐有礼。 虽因太子之尊，而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矜持，却还算得上是个好主子。 而彼时的称心，不过觉得这位殿下容貌俊朗，性子也并不苛刻，对自己甚至有几分宠溺，心里自然有些好感。 好感，却谈不上爱。 可随着岁月流逝，一切都变了。 赢高明的地位逐渐不稳，身边威胁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赢高明的性情，也在一点点地转变。 曾经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傲慢与冷厉。 尤其是在赢世民将弘文馆送给赢高熙后，整个东宫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引来他的怒火。 动辄呵斥、动辄杖责，侍从们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在这风声鹤唳的环境里，称心却成了一个例外。 他本就长得秀媚，又机敏懂事，懂得在赢高明面前如何举止，如何说话。 他从不与人争抢功劳，也不在殿下怒火时辩解，只是温声顺从，柔软而贴心。 久而久之，赢高明竟真的对他另眼相看。 别人动辄挨打挨骂，唯独他很少受责。 别人稍有差池，轻则杖责，重则逐出东宫，甚至性命不保。 而他却总能安然无恙，甚至偶尔还会被赢高明笑着呼唤，吩咐他坐到榻前，斟茶奉水。 这种区别，称心心里是清楚的。 而人最难抗拒的，便是偏爱。 当满殿的人都小心翼翼如同走在刀尖，唯独他可以在赢高明面前稍稍放松，能听他偶尔说几句笑话，能得他偶尔低声的怜惜…… 而这种落差，便足以让人心口生出一种错觉。 似乎自己是特别的。 而称心，就是在这种错觉里，一点点陷进去的。 起初，他还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演戏。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李北玄的棋子，他进东宫，是为了打探消息。 那时的称心，还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可渐渐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赢高明的性情越来越暴虐，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杀人。 宫里许多人因为一句失言，便身首异处。 称心每每亲眼看见，心底自然害怕。 可越是在这种时候，太子的偏爱越显得不同寻常。 因为他在东宫，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就连太子妃也不及他。 别人看着是东宫是龙潭虎穴，看着赢高明，觉得他是豺狼虎豹。 可在称心眼里，这竟成了唯一能活命的庇护。 于是称心控制不住的深爱上了赢高明。 可是越爱，称心越是痛苦。 第1099章 不良于行 称心的痛苦，其实说来简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与赢高明之间，注定不可能有一个“长相厮守”的结局。 哪怕殿下眼底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依赖，哪怕他自己在心里已经无可救药地沦陷。 可终究，身份有别。 而且，他还是一个卧底。 除此之外，更残酷的是。 就在几天前，那位始终暗中与他联络、时不时下达指令的神秘人，再一次出现了。 并且给他下达了一个命令。 “想办法。让太子心性更坏，更暴虐，更不可理喻。” 这话像一把钝刀，扎进了称心心口。 他想要拒绝，可是无法拒绝。 因为他知道，那一方势力不是他能抗拒的。 而他唯一能得到的宽容，只有一点。 对方给了期限，且颇为宽裕。 而正因如此，称心才生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能拖一日，便多一日。 能缓一时，便缓一时。 于是称心便反其道而行。 他没有去蛊惑太子暴躁，而是日日以饮食相劝。 先是让太子尝甜食，以替代酒。 后来又劝太子尝辣，以替代暴戾。 几乎是用尽全力，设法去熨帖赢高明的心。 可每当深夜独处时，称心的心里，却生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若这一切真能奏效，若美食真能让赢高明的性情一日比一日安稳，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到那时，殿下不再需要糖，不再需要辣，也不再需要有人小心翼翼哄着。 而他，这个唯一的例外，是否还会存在？ 是否还会有资格，留在殿下的眼底？ 称心无数次思索，心绪翻涌，却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不过是个棋子，落子之地，哪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贞观十三年腊月初一。 又是一场大雪。 一大早，称心窝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 泪水打湿了衣襟，声音闷在被褥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颤抖。 可等到天色微亮，称心却很快洗干净脸庞，重新带着笑意，将一盘糕点捧在怀中，往东宫正殿走去。 “殿下，今日膳署送来了……” 称心站在殿门，轻声说道。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里头传来的，一阵低低的哀嚎给打断了。 是太子的声音。 闻声，称心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殿中气味混杂着药香与酒气。 而此时，赢高明正斜倚在榻下。 双手死死抱着小腿，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殿下！” 称心吓得手中漆盘几乎跌落在地，赶忙扑上前去。 而赢高明则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低吼：“腿……孤的腿，疼得要断了！” 他声线嘶哑，额头青筋暴起，像是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 整个人狼狈得不似往日那般骄矜，而更像一个被困兽笼中的野兽。 称心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日子他日日守在殿中，从未见殿下有过这般痛楚。 究竟是病？ 是旧伤？ 还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不敢多想，只是忙不迭伸手去扶：“殿下，忍一忍！奴去唤太医——” “快去！” 称心不敢耽搁，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命人火速请了御医。 不多时，几位太医急匆匆入殿。 开始为赢高明诊治。 然而越是细查，太医们的神色越发古怪。 片刻后，其中一位年长的御医迟疑着开口：“殿下……此症状来得急，疼痛剧烈，似关节痹痛，又有湿热郁结之象。” 另一人则摇头：“老夫以为，不止如此。殿下脚趾浮肿，肌肤泛红，触之灼热，脉象洪大……似是气血壅滞。” 几个太医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说不出个明确病因。 最终，几人商议半晌，退到殿外，留下那位年长的御医上前，小心翼翼禀道：“殿下，此症……恐怕不易根治。” “虽可暂以针灸与清凉之剂缓解，但恐日后反复发作。若不调养，只怕渐渐会累及筋骨，行走不便。” 此话虽然说得婉转，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子以后，很可能不良于行。 意识到这一点后，赢高明顿时变得铁青。 怒吼道：“你的意思，是说孤要变成废人？” 听到废人二字，那老御医顿时吓得连连叩首，额头几乎磕在地上：“殿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此病顽固，须得精心调养，方不至于落下病根……” 庸医！” 赢高明额头冷汗淋漓，青筋根根暴起，厉声怒吼。 那老御医被这一吼吓得心胆俱裂，立刻连连叩首，口中只是不住哀求：“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然而赢高明却听不下去，只是大叫道：“滚！孤不想再见到尔等！” 御医们听闻此言，哪里还敢停留。 赶忙叩首，狼狈退出。 殿门合上的刹那，整个东宫正殿里，只剩下赢高明压抑着的喘息，像困兽低沉的嘶吼。 这段时日以来，称心日日以甜食、以辛辣替赢高明解闷。 赢高明原本暴躁易怒的性子，竟真被熨帖下来几分。 甚至有那么几天，他觉得自己也能安心活着，醉中亦能笑一笑。 可今日的这场剧痛，让他心头的阴云再一次炸开。 这，真的是病么？ 想到这里，赢高明眼神怔怔，胸膛剧烈起伏。 “孤在东宫，多少人盼着孤死，盼着孤塌台……给孤下毒，岂不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越想，赢高明越觉不对。 毕竟太医说什么“气血壅滞”、“湿热郁结”之类的东西，在赢高明听来，不像是诊断，更像是推脱之词。 而且，若不是中毒，这疼痛怎会如此突然，又疼得如此要命？ 一念至此，他的眼底浮出一股骇人的光。 “是宫里的人？是谁要害孤？还是那群兄弟们暗地里出手？” “孤……不能等死！” 怒意裹挟着惊恐，在他心里翻涌。 下一瞬，赢高明的目光，落在殿中几个瑟缩不敢作声的内侍上。 “是你们！” 赢高明猛地一指，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是你们下的毒！对不对？！” 内侍们听到这话，吓得当场跪倒。 连连叩首，哭声震天：“殿下饶命，奴等绝无此心！” 可此刻，赢高明早已失去了分寸。 心头的疑惧与剧痛搅在一起，理智被彻底压垮。 “拖出去，杖毙！” 第1110章 求求你求我 冷冰冰的一声令下，几个内侍当场吓晕，却还是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片刻后，殿外传来压抑的惨叫声，血腥味随风而入。 直到这时，赢高明才稍稍平复，咬牙喝下称心强行送到唇边的药汁。 药苦如黄连，可他心里那股子火却仍在灼烧。 “孤要查！孤要锦衣卫彻查！” 带着这般惊惧与怨恨，赢高明终于困倦得合上眼。 而接下来的几日，东宫依旧是这般光景。 白日里，太子或痛或恨，动辄发作，疑心重重。 只要稍有不合意，便有人倒霉。 几日之间，已有数名内侍、两名小吏，或被杖毙，或被充作苦役。 夜里，他又痛到无法成眠。 偶尔喝下药，才能勉强合眼。 然而常常睡不了多久，便又半夜惊醒，怒声大吼：“是谁害孤！” 锦衣卫奉命入宫暗查，却始终查不出半点线索。 宫中饮食，样样检视。 汤药水火，层层搜查。 可查来查去，都是一片干净。 而这个结果，不仅没让赢高明安心，反而让他的疑心更重。 “越查不出，越说明有人手段高明！” 赢高明一边愤怒，一边心惊。 活像一头被困在笼里的狮子，随时可能把周围的人撕碎。 而另一边，百花园内。 丝竹声声，红烛摇曳。 夜色正浓，花影婆娑。 李北玄与赢高熙，正对坐在一处临水的阁榭里。 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肴，水面映着灯彩。 偶尔有莺声笑语随风飘来，衬得这场闲聚显得格外风流。 “听说，东宫那位……患了腿疾？” 李北玄说到这里时，心中难免感慨。 毕竟不久之前，他还想过这件事，想着这位贞观太子赢高明，会不会走上李承乾的老路。 结果这念头刚生出没多久，赢高明突然就瘸了。 好像冥冥中，老天爷注定了似的。 他都还没出手搞赢高明，赢高明自己就废了。 一时间，李北玄心中有些唏嘘。 而赢高熙闻言，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羊肉入口。 似笑非笑道：“嗯，本王也听说了，据说每日腿痛如刀割，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前几日，还听说夜里惊叫，闹得殿里上下鸡犬不宁。” 赢高熙说得风轻云淡。 但最后，不知是得意，还是说漏了嘴，顿了顿后，又在在末尾添了一句：“怕是要落下个不良于行的病根了，哈哈！” 看着赢高熙幸灾乐祸的表情，李北玄的手，微微一顿。 赢高熙这表现，有点不同寻常啊。 难道，此事与他有关？ 想到这里，李北玄直接开口问道：“此事，乃殿下所为？” 听到这话，赢高熙脸上的表情更加得意，但却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哈哈！” 而李北玄听到赢高熙那句“不可说，不可说”，心下顿时明白，这货是故意吊自己胃口，非要装神秘。 于是他很干脆地翻了个白眼，低头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了一块鸭脯，真就一声不吭，再也不问了。 而另一头。 赢高熙原本等着他追问，眼角余光也在不断瞟着李北玄，就等李北玄诚心诚意的发问，然后他再大发慈悲的回答。 但谁料想，李北玄竟真就一副淡定模样，连眼皮都不抬。 片刻过去，桌上只余得碗筷轻响，气氛诡异安静。 终于，赢高熙忍不住了。 抓了抓耳根，干巴巴地冒出一句：“你……你怎么不问？” 闻言，李北玄连茶都没放下，神色不变道：“不是殿下您亲口说了不可说吗？既然不可说，我问什么？” 这话一出，赢高熙差点被气笑了。 半晌，才忍不住拍了下桌角，哭笑不得：“本王说不可说，你就真不问啊？你就不怕，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你问了，我就说了呢？”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中暗笑。 心说这货真是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爱现的毛病就是改不了。 可他面上，却仍是不给赢高熙这个台阶。 只是继续摇头，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神色淡漠：“不问。你爱说不说。” 这一来一回，气得赢高熙鼻子差点歪了。 偏生他这性子就是如此，张扬、好显摆。 干了这么大一桩事，按理说应当秘而不宣，可他又憋不住，偏偏想找个人炫耀。 只是此事太大，外头人半句都不能讲。 他能放心的，也唯有李北玄。 可偏偏这妹夫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吊得他心里发痒，实在憋得难受。 于是，赢高熙几乎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好妹夫，算我求求你！你求我一句，我就说出来。” 李北玄：“……” “哦，求你告诉我。” 半晌后，李北玄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 而赢高熙虽然不甚满意，但倾诉的欲望，还是压过了对李北玄态度的挑剔。 清了清嗓子，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卖关子的笑意，慢悠悠道：“这件事嘛，就要从三个月前开始说起了。” 三个多月前，赢高熙大病初愈，整个人，瘦的跟竹竿一样。 进宫面见赢世民时，把赢世民都给吓了一跳。 而惊吓过后，赢世民竟然当场心疼的哭了出来，说赢高熙现在太瘦了云云。 而赢高熙此人本就心思玲珑。 一听这话，便知是个讨巧卖乖的好机会，于是便故意冲赢世民撒娇，说自己容易胖，说不定过些日子就重新胖成球了，还望父皇不要嫌弃，就算嫌弃也没法子。 赢高熙说这话，本意是为了讨好赢世民。 可赢世民一听这话，直接恼了，直接一拍桌，命令赢高熙不能再胖。 然后说完，便将李北玄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套理论，什么遗传性糖尿病……健康饮食，少吃荤腥，还要多加锻炼之类的东西，悉数说给了赢高熙听。 赢高熙听完，一开始还挺感动。 毕竟赢世民会耐心对他说这些，无非是出于一片拳拳爱子心意，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感动万分。 然而听着听着，赢高熙就动了歪心思。 遗传？ 这俩字儿可有说道。 在古代，遗传最早，其实并不是指现代生物学上的遗传，而是字面含义。 也就是把财产、爵位、地位、风俗等传给后代。 可听赢世民这么说……难道病，也能遗传？ 于是，赢高熙心动了。 第1101章 敲打称心 自幼以来，赢高熙便明白一个道理。 太子若不倒，他便永无出头之日。 赢高明生性骄矜，虽素日荒唐，恣意奢纵，但终究握有储君之位。 只要那个位置一天不空，他魏王就永远只是魏王。 哪怕再得宠再得爱，也无法真正威胁到兄长的正统。 然而要动太子，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是储君，是万众瞩目的名义继承人。 若贸然下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腥风血雨。 尤其是下毒这一途，风险太大，几乎是自寻死路。 所以赢高熙之前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可偏偏，赢世民出于爱子之心，特意对赢高熙叮嘱了那么一番话…… “呵呵……” 赢高熙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复杂。 因为说实话。 赢高熙的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得劲的。 毕竟那日赢世民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得一脸郑重，全是出于父爱的担忧。 而那番话，本该让他心存感激，谨记不忘。 可如今，他却反其道而行，把这份叮咛当成了毒计的灵感，用来坑害自己的嫡亲兄长。 说白了，他是在利用父皇的关心，去害父皇的儿子。 这其中的悖逆，他心里不是没数。 不过赢高熙这种人，本就自私又偏执。 他能记得父皇的恩爱，但更在乎自己的前途与权力。 兄弟之情？ 在储位面前，不值一提。 于是，赢高熙很快就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反倒露出几分得意。 冲李北玄得意洋洋道：“东宫那个男宠，称心，真是蠢到家了。” 称心这个人，按理说没什么分量。 可偏偏他很受太子宠信，又对太子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 旁人还在算计权势，唯有他，一心只认那个荒唐的主人。 而正是这股痴情，给了赢高熙下手的机会。 至于赢高熙的做法，也很简单。 那便是利用称心对太子的情意，误导称心。 让称心以为是用辛辣甜腻之物，来缓解赢高明的暴躁，实则是诱导赢高明的病情。 甜腻高糖、辛辣海鲜。 样样都是称心亲手递到太子案头。 别人若递，赢高明或许还会疑心。 可称心一递，他从不多想，甚至觉得甜美。 结果还不出三月。 果然，赢高明病发。 想到这里，赢高熙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那笑容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猥琐的戏谑。 “本王一直以为，走旱路也不过就是某种猎奇的乐趣罢了。没想到啊，真能有人把这种事，当成真爱？哈哈，真是世事难料。” 赢高熙越说越乐。 而听到“称心”二字后，李北玄的眉头，却微微动了一下。 不着痕迹的开口问道：“称心？这事儿，和称心还有关系？” 称心难道不是听他命令，在暗中影响赢高明的神志？ 难道这货又暗中跟赢高熙合作了？ 吃两家饭啊？ 挺贼啊！ 李北玄心中冷笑一声。 而赢高熙，并不知道李北玄在想什么，只当他只是随口一问。 于是便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神情间透出几分得意与狡黠：“自然是有关系的。但妹夫啊，我可没傻到去收买他。” “毕竟，本王曾听你说过一句话，叫……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对，就是这句！” “所以本王当时就想，若真去买通称心，这个太子身边最得宠的红人，那玩意露出半点破绽，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赢高熙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一丝狡黠与洋洋自得：“所以，本王根本没动这一手。只是命人暗中引导罢了。” “而称心这人，对我那大哥可谓是死心塌地，真心实意，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送给他。偏偏又是个愚蠢的痴心种，听说甜食、辛辣能让人心情愉快，便一股脑地往东宫案头送。” “什么糖果蜜饯，什么胡椒辣虾，全是他亲手端上去的。哈哈！” 赢高熙说到这里，乐的直捂着肚子。 一边啪啪的拍着桌子，一边嘲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喂猪似的，硬生生把人往病根里推。这才不过三个月光景，就把我大哥养成了这个模样。” “听说如今东宫里，一日十二个时辰，太子有六个时辰，都在哀号痛骂，另外六个时辰，不是发狂就是昏睡。若不是眼见还有一口气吊着，旁人怕都以为他中了邪。” 说到此处，赢高熙忍不住仰头大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哈哈哈哈！想他堂堂东宫太子，贵为储君，如今却像条被折磨的病犬，动辄咆哮，夜夜痛嚎。真是快笑死本王了！” 说罢，赢高熙一推李北玄，问道：“你乐不乐？解气不解气？” 李北玄：“乐。” 嘴上说着乐，可实际上，李北玄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称心对赢高明动了真感情，这一点，是他没有料想到的。 可谁知，称心这一腔痴情，竟并未坏了李北玄的算计，反倒使局面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不仅搞得赢高明愈发暴虐，甚至还废了他的腿。 如此高的相似度，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精准。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操盘，将一切导向必然的轨迹。 可若说是命数，那这贞观太子，怕真是应了天意，要重蹈历史覆辙。 像李承乾一般，被一步步推入废黜的结局。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但很快，李北玄便抛开了那点感慨。 落到了一件极为务实的事上。 称心，必须得敲打一番了。 毕竟不管此事是命数，还是有人暗中推手，都改变不了眼下的事实。 称心已经背叛了他。 或者说，已经有了背叛的心思。 毕竟李北玄对他下过的命令，明明是要撺掇太子变得更加昏聩。 可称心却出于一腔私心，想着对太子好，用甜食辛辣来缓和太子情绪。 虽说结果殊途同归，反倒令太子废了一条腿，心性更是日益暴戾。 可从根子上看，这已足以算作背叛。 于是，又跟赢高熙聊了几句之后，李北玄施施然起身告辞。 等到回到定远伯府后，让李敢暗中外出传信，将马彼德给叫了过来。 第1102章 不是我，是你 贞观十三年腊月初八。 城南一条熟悉的小巷里，夜色沉沉，灯火稀疏。 称心裹着一件暗色长袍，步履急促地走了过来。 那张比女人还要娇媚的脸上，露出几分忐忑。 今日，那位大人为何要叫自己过来？ 难道说，是…… 是发现了他有二心？ 一时间，陈心慌得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但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自己的性命，称心还是硬着头皮，钻进了小巷子里。 而此时，狭窄的小巷子里，正站着两个身穿黑袍，蒙着面的黑衣人。 称心见状，顿时心中惊骇。 毕竟以前的联络，一直只有一个黑衣人。 冷冷淡淡，交代几句就走。 今天怎么多了一个？ 可箭在弦上，称心走也来不及了。 于是只好，称心硬着头皮走上前。 低眉顺眼，冲着二人深深行了一礼：“奴见过大人。” 宛若莺啼的嗓音传来。 但面前的两个黑衣人，皆默不作声。 过了一瞬，其中一个黑衣人悄然转身。 退到二十步开外，背靠在墙，远远警戒四周，不再靠近。 而巷中，便只剩下了一个黑衣人。 那人负手而立，衣角随风微摆。 歪着头，盯了称心好一会儿。 直到盯得称心后背发毛后，才声音沙哑的吐出几个字。 “称心。” “你满意现在的结果吗？” 称心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表情。 结果，什么结果？ 若说是眼下他侍奉太子的身份，的确比往日更受宠信，连太子妃见了他，都要低声下气，这能算一个结果。 若说是东宫近来满堂血腥，内侍杖毙，吏员入狱，人人惶恐，这也能算一个结果。 而若说是太子双腿痛断，夜夜哀嚎，更是一个结果。 黑衣人问的哪一个？ 一时间，称心没能反应过来。 于是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询问。 可一抬头，却发现，对方的那双眼睛，正玩味的注视着他的双腿。 双腿以及附近，是一个很敏感的部位。 称心，又有一个很敏感的职业。 按理来说，称心应该会出于职业习惯，认为对方是想要跟他酱酱酿酿之类的…… 但那眼神太冷酷，太讥讽。 看的称心几乎连一丝一毫的桃色的念头都升不起来，反倒是如鬼使神差那般，想到了一件事。 于是称心忍不住抬起头，声音颤抖的问道：“大人……难、难道太子的腿，是您……” 可称心话音未落，那黑衣人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后吐出几个字：“不，不是我，是你。” “什……什么？！” 听到这话，称心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雷霆劈下，整个人都傻了。 连连摇头，脸色煞白道：“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我？！” 看着称心花容失色的样子，那黑衣人，也就是李北玄，心中暗暗叹息。 毕竟情之一字，最是惑人心智。 称心背叛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若细细想来，称心的背叛，并非出于权谋算计，更非受人驱使，而是源自他那份不加掩饰的痴情。 这固然坏了规矩，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份情感才显得格外真挚。 也让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格外残忍。 可就算残忍，李北玄还是会说。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李北玄硬着语气，冷声道：“就是你。若不是你自作聪明，不听我的吩咐，每日给太子喂那些甜腻辛辣的东西，他的腿不会废。” 称心闻言，顿时呼吸一窒，瞳孔猛然收缩。 再度反驳道：“怎么、怎么会？” 而李北玄却并未理会，只是冷声道：“我原本要你做的，只是让他沉湎声色，慢慢昏聩下去。” “而我，给了你三年时间。” “如果按我说的做，你完全可以像妲己和纣王那样，陪在他身边，陪他度过最后的三年时光。” “可你呢？” 李北玄讥讽一笑，一字一顿道：“可你却自以为聪明，想着替他解忧，想着甜食、辛辣能让他开心。” “可你却不通医理，不知忌口。” 李北玄冷笑一声，语气森冷道：“你以为甜食能解忧，以为辛辣能宽心。却不知，对赢高明而言，这些便是毒药。” “糖会坏他的血脉，辛辣会损他的筋骨，赢高明酗酒多时，又染上了五石散，本就身体孱弱，如今被你这般日日喂食，三月不到，已是积重难返。” 李北玄说到最后，冷冷吐出一句：“所以，你最爱的太子，不是别人毁的，不是我毁的，而是你亲手毁掉的。” 这一刻，称心整个人像被雷霆劈中。 先是浑身一僵，随即眼神涣散，嘴唇发抖，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会的……不会的……” 称心的声音颤抖，宛如梦呓，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灵魂。 “是我？竟是我？！” 称心嘶声问道，整个人脸色煞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原以为，他是在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关怀，去呵护太子，去呵护那个他最爱的，最不得不爱的男人。 结果，反倒是害了他，而且害的如此严重。 这一刻，称心终于彻底崩溃。 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哭声压抑又尖锐，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又带着深深地恐惧。 毕竟，李北玄这话，真真假假，掺了七分虚三分实。 赢高明的双腿确实废了。 可真正废了他的罪魁祸首，不是李北玄，也不是称心，而是赢高熙。 只是，这一点，李北玄故意没有说。 而这，便给了称心脑补的空间。 难道这一切，都在这位黑衣大人的计划之中？ 难道他的小心思，难道他的小算盘，早就被这位大人给料到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位大人察觉到了他的二心，于是反过来利用他对太子的情，利用他的愚蠢，从而设计了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废掉了太子的双腿。 而若不是他自作聪明，若不是他两头摇摆，若不是他生出了错误的情愫，太子，本可以避免这场灾祸…… 第1103章 严谨这一块儿 青石板冰冷刺骨，夜风猎猎，吹得称心浑身发抖。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把整条小巷子震碎。 泪水混着鼻涕，顺着他那张娇媚的脸滑落，狼狈不堪。 悔恨、心痛、恐惧，一股脑全涌上来。 若真如这位大人所说。 若他没有自作聪明，若他老老实实听话，只是按吩咐一步步去诱导太子沉湎声色，沉迷酒色，慢慢昏聩，那结局会是另一番模样。 那样的话，太子或许依旧会骄纵荒唐，依旧会残暴发作，依旧会打杀宫人。 可至少，他的腿不会坏掉。 他依旧能走路，依旧能骑马，依旧能在朝会上威风一时。 而自己呢？ 自己依旧是太子身边唯一的宠爱。 那时候，东宫上下谁敢不巴结自己？ 便是太子妃，见了自己也得低声下气。 自己原本，是能一直待在太子身边，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太子被父皇废掉的那一日。 那才是他的宿命。 是黑衣人给他安排的路。 可如今呢？ 因为自己的好心，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太子已彻底陷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甜腻的糖，辛辣的虾蟹，他日日送到太子案头，原以为能让太子宽心，能让他少骂几句，能让他多笑一声。 可谁知，那竟是刀，是毒！ 是自己，把太子的腿一步一步逼废的。 是自己，把太子的性命往绝路上推的。 想到这里，称心只觉胸口像被万钧巨石压住，几乎要窒息。 “奴该死！奴该死！若不是奴……殿下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啊！” 而李北玄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不带半点怜悯。 只是静静看着称心的崩溃。 仿佛看着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扑腾，终究撞得头破血流。 而称心的哭声愈发尖厉，愈发哀绝。 因为他看得清楚。 太子的性格最是乖戾偏执。 若还健全，纵使荒唐残暴，终究能勉强维持东宫的威仪。 可如今腿废了，这样的太子，再无可能撑得过三年。 一个失去了威仪、终日哀号的太子，在父皇眼里还能有多少分量？ 三年？ 不，怕是连一年都未必撑得住。 自己害了他。 亲手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称心满脸泪水，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心痛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 悔恨、惧怕、绝望交织在一起，称心只觉得生不如死。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猛地仰起头，哭声嘶哑：“大人……奴真不是有心的……奴只是……只是想让殿下好过些啊……” 可这声音，落在夜风里，空洞而苍凉，仿佛无人回应。 李北玄依旧负手而立，只是冷冷看着他，任由那份绝望一点点将他吞没。 而称心也终于明白过来。 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不是痴情，不是卑贱，而是妄想以自己的心意，去违背大人的吩咐。 结果，他不仅毁了太子，也毁了自己。 那一刻，称心哭声彻底断裂，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呆呆跪在地上，眼泪流尽，只剩下一张空洞的脸。 而等到称心哭到力竭，再也发不出声息之后，李北玄才轻描淡写道：“这个教训，想必足够让你长记性了。” “而看在你这些年替我办事，总算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一次，我就不跟你计较。” 听到这话，称心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再次道：“但若再有下一次，若你再敢妄自揣度，自作聪明，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到那时，不仅是你，我连太子的命，也一并要了。” 听到李北玄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称心的脸立刻僵住。 半晌后，终于失魂落魄地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记住了……再不敢了……” “嗯。” 李北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称心见状，撑着发抖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踉跄着离开了巷子。 不多时，称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里。 而另外一个黑衣人，也就是马彼德，则重新回到了巷子里。 “老师，你对他说了啥啊，看把人家小美人儿给吓得，花容失色的。” 马彼德啧啧问道。 而李北玄则瞥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心疼了？” 马彼德闻言，脸上竟然奇异般的出现了几分忸怩的表情：“老师，你说啥呢，讨厌！” 李北玄：“……” 不儿？ 你特么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李北玄见状，立刻露出几分嫌恶的表情。 而马彼德反倒有些不服，撇撇嘴问李北玄：“说真的，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不分男女的那种，结果你把人家欺负成那样，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我需要纠正你的一个错误。” 李北玄伸出手掌，作出一个制止的手势，义正言辞道：“欺负这个词，虽然本意，是仗着强势去凌辱别人。” “但由于时代发展，已经变换，这个词也常常被人拿来打趣，甚至用在调情里。” 马彼德：“……啊？” 李老师怎么突然开始上语言课了？ 马彼德一脸懵逼。 而李北玄则继续正色道：“而我，李北玄，我是个铁直男。称心是个男的，我对男的不感兴趣，就算他长得比天仙还好看，我也没半点兴趣。” “所以请你换一个词，别用这种有歧义的词汇，谢谢。” 马彼德：“……” 我草。 严谨这一块儿…… “老师，我服了。” 半晌后，马彼德真心实意的冲李北玄拱了拱手。 完全没想到李北玄，居然能把随口一个欺负，掰扯出这么多门道来。 还听起来特么挺有道理。 于是马彼德想了一下，决定顺从李北玄的意思，换一个词来说。 可刚刚李北玄的那段话实在震撼，马彼德脑子都宕机了。 现在让他换词，他居然想不出来。 于是马彼德张了张嘴，硬着头皮道：“那你……那你把人家那啥成那样，你不心疼？” 李北玄：“……” “马彼德，你他麻痹的红豆吃多了，相思是不是？” 第1104章 好事儿都让你摊上了？ 马彼德听到李北玄那话，脸一下子就扭曲了。 嘴角抽搐，表情极为复杂。 一边无语，一边又特么控制不住的想笑。 憋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摆了摆手，明智地选择不再在这个话题上自取其辱。 不过他天生嘴欠，沉默没维持多久，又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不过老师，我是真心好奇啊……你刚才到底跟称心说了啥？我看他那表情，哭得跟杀了他爹妈似的，比挨刀子还难受。” 李北玄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凉意：“他想背叛我，被我吓唬了几句罢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也懒得遮掩，便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称心本想两头下注，既不敢正面违抗自己的命令，又对太子心怀怜悯。 结果自作聪明，用错了法子，把太子推下深渊。 于是他索性顺势一压，把称心吓得崩溃，让他从此彻底收心。 “以后，他应该就彻底老实了。” 李北玄不以为意的说道。 而马彼德听完，整张脸顿时更复杂了。 似是惊讶，似是羡慕。 李北玄见他表情有趣，于是便有些好奇：“马兄，有何高论？” 而马彼德闻言，嘴角抽了又抽。 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话：“太子他麻痹的……真是有福气啊！” “嗯？” “要是有这么一个人愿意这么对我……我靠，称心一家老小可都在咱们手里捏着呢，结果他还是愿意为了太子，故意跟咱对着干，这份情谊，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说到这里，马彼德眼含泪花：“我马彼德这辈子，能否遇到这样一个知心人呢？要是能遇到的话，就算是男的我都认了！” 李北玄：“……” 马彼德这话角度太清奇，李北玄差点没被噎死。 当场翻了个白眼，才没好气的道：“好事儿都让你摊上了？你咋这么会做梦？” 马彼德：“……” 这对吗？ 看着李北玄尖酸刻薄的样儿，马彼德差点气笑了。 抬手比划了个抱拳作揖的动作，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老师你厉害，我不跟你拼了。告辞，告辞！”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溜了。 而等马彼德走后，李北玄也钻进了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随后在百花园下了车。 烧掉黑袍，又在百花园里逗留了两个时辰，喝的醉醺醺之后，才回到家中。 …… 另一边，东宫之内。 夜色压抑，宫灯的烛火映得殿内昏昏沉沉。 太子赢高明卧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 自那一日突发腿疾之后，他的双腿便再也没有恢复过。 御医们看过无数次。 针灸、汤药、外敷、熏蒸，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了，可依旧没有半点起色。 每每疼痛发作，便如千万只毒虫钻入骨髓，啃噬得他哀嚎不断。 他原本是东宫之主，是储君，是万众之上的太子。 可如今，却连起身下床都成了奢望。 而更令赢高明绝望的是，他父皇赢世民的态度。 最初，赢世民得知他受伤时，确实表现出过关切。 不仅派人昼夜看守，命御医竭尽全力救治，还亲自来探视过几次。 一时间，父子之间的隔阂，甚至消弭了不少。 甚至赢高明，当时心里还存着侥幸，觉得父皇终究还是爱他的。 可短短几日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知是因为世上从未有过残废太子的先例，让赢世民心生厌倦，彻底厌弃与他。 还是因为他们父子之间的裂隙实在太大，积重难返。 总之，赢世民的耐心，肉眼可见地消磨殆尽。 御医们一次次被召来，又一次次被喝斥着退下。 而赢世民的脸色，也愈发冷漠，话语愈发简短。 最后，甚至连安慰都懒得说一句，只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让他静养。 而更让赢高明失望愤怒的是，在他痛的不能自抑的时候，赢世民不仅不安慰他，甚至还训斥了他！ 昨日夜里，他疼痛发作，发作得几乎要疯魔。 小内侍们端水送药时慢了半步，惹得他怒火中烧，当场下令拖出去杖杀两个，这才勉强觉得解气。 而这种事，在东宫实属常事。 赢高明对此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第二天，赢世民竟然亲自赶来，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厉声斥责他。 “胡闹！堂堂太子，连疼都受不得，还要借杀人来解恨？你让百官怎么看你？你让天下怎么看你？！” “身为储君，岂能如此无度？！” 这番话，说得赢高明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嘶吼。 两个卑贱的内侍罢了，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过去他随意杀人，父皇何曾过问过？ 可如今，竟为了区区两个贱奴，跑来训斥他？ 是父皇变了吗？ 不，是父皇已经开始放弃他了。 想到这里，赢高明只觉胸口翻涌，几乎要气得吐血。 “啊——！” 赢高明猛地抬手，将身边的药碗扫落在地。 寝殿里的宫人吓得纷纷低头跪下，大气不敢出。 毕竟称心不在，他们完全不敢靠近赢高明。 生怕一不小心，就步了昨夜那两个小内侍的后尘。 而此时的赢高明见状，顿时冷笑一声。 过去，赢高明从未在意过这些宫人的神色。 那些人见他怒气一起，便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唯恐惹祸上身。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 那是太子之威，是与生俱来的权势，是旁人不敢直视的尊荣。 可如今，他静坐在病榻上，双腿不听使唤，每一次眼角余光瞥到下人们畏惧的神态，他心里却再也生不起昔日的快意。 甚至忍不住忽然开始怀疑。 这些人低头避让，是因为敬畏，还是因为嫌弃？ “好，好得很！” 赢高明猛地转过头，盯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宫人，眼神阴狠：“为何不来伺候？你们嫌弃本宫？！”“你们这些贱人，是不是也在等着本宫倒下？是不是等着父皇废了本宫，好去投靠下一个主子？！” “你们，是不是要谋害孤！” 赢高明活像个疯子那般，语无伦次的大骂。 宫人们生怕他再次暴起杀人，顿时砰砰的磕起头来，心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好在这时，称心终于回来了。 第1105章 再登东宫 随着称心快步走进来，所有宫人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纷纷抬眼望去，却又不敢露出半分神色。 而称心见状，顿时心中一酸。 知道这是赢高明又难受了，发脾气呢。 于是称心快走两步，快速进入殿内。 而赢高明见到他，立刻伸手，急声道：“称心！快过来！” 称心连忙上前，跪在床榻旁，低声唤道：“殿下。” 虽然称心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安抚了赢高明的情绪。 但方才怒火炽热，此刻，赢高明眼中的狠厉与不安犹在。 死死地抓住称心的手后，赢高明抬起头，盯着他，质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称心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奴……奴出宫了一趟，去看了看家人。” 话音一落，赢高明顿时眯起眼睛。 他瞧得分明，称心眼角浮肿，双眼赤红，显然是哭过。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无异于毒火再添一把油。 他心头骤然一紧，声音里带着几分狰狞，厉声问道：“你……你为什么哭？你去找别人了？！” “你要背叛孤？！” 说到这里时，赢高明的脸色愈发扭曲，仿佛疯魔。 而称心身子一颤，急忙俯身叩首，声音嘶哑：“殿下，奴天地可鉴，怎敢背叛您！奴只是……只是见到父母苍老，心中难过，一时失态，哭了一场。” 说到这里，称心抬起头。 虽然满脸泪痕，但语气里却满是哀恳与坚定：“奴对殿下的情谊，日月可表，天地为证。若有半点虚假，叫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赢高明闻言，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个遍。 片刻后，才重重一哼，算是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怀疑。 而称心见状，不敢再让这股疑心继续滋长，立刻接话：“殿下，奴回来的时候，还看到少傅张朴张大人往这边来了。似乎是要进东宫求见您，殿下见是不见？” “张朴……” 提到这个人时，赢高明眼里闪过一丝厌色。 片刻后。冷声吐出两个字，“不见！” 然而话音未落，殿门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不等通传，一道身影已大步踏入。 正是少傅张朴。 张朴一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高举，声音沉稳而洪亮道：“臣张朴，今日有事，必须与殿下面陈！请殿下屏退左右，容臣直言！” 这声音犹如钟鼓轰鸣，让所有宫人心头一震。 一瞬间，原本就躁郁不安的气氛，更是骤然凝固。 赢高明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 方才因称心的到来，略微平复的心绪再度被撩拨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带着浓浓的嫌恶，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张朴。 片刻后，赢高明冷笑一声：“张大人，孤上次好像就说过了。” “你我之间的师徒情分，早已断绝！你还来孤的东宫作甚？！” 说到这里，他一声冷哼，脸上写满不耐烦与厌弃：“滚！” 而张朴闻言，面上却不为所动、 没有羞愧，更没有愤怒。 只是额头抵地，声音依旧不卑不亢：“殿下，臣今日来此，实有要事相商，恳请殿下屏退旁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而赢高明本就心火炽烈，这番话更让他怒意如焚。 “屏退旁人？！” 赢高明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猛地抬起身，撑着榻边的几案，厉声喝道：“孤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放肆？！” 说着，便抄起榻边的酒杯，猛地朝张朴掷去。 “啪——！” 酒杯飞出，重重砸在张朴的额头，顿时溅起碎瓷。 霎时间，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染红了张朴的半边面庞。 鲜血滴在地上，清脆可闻。 殿内气氛瞬间死寂。 只有张朴沉重的呼吸声，与血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然而，他却没有退缩。 只是缓缓抬起头，直直叩头，声音坚定无比：“请殿下屏退旁人！” “屏退旁人！” 看张朴如此决绝，如此违逆自己的命令，赢高明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好！好得很！” “你当孤的话是耳边风？！” 赢高明猛地一拍榻几，整个人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嘶厉：“孤叫你滚！你敢不听？！你敢当面忤逆孤？！” 说着，他猛地一把抓起床榻旁的佩剑。 “孤今日就要让你知道，忤逆孤者，死！” 剑光一闪，寒气逼人。 殿中所有宫人顿时惊恐万状，齐齐叩首，几乎要吓破了胆。 而称心更是心头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他太清楚，此刻太子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不设法阻拦，张朴今日必死无疑！ 一念至此，称心只觉得心惊肉跳。 几乎没时间细想，连忙俯身上前，声音急促而恭顺：“殿下！殿下息怒！” “奴这就去为您熬药，殿下气火上涌，还是得好生调养才是！” 说完，他不等赢高明开口，立刻暗暗挥手。 殿中宫人们心领神会，战战兢兢地匍匐着退了出去。 而称心则缓步靠到赢高明身边，轻轻的拔走他手中佩剑。 随后，才倒退着出了殿门。 而另一边。 看着夺剑而出的称心，和暴怒的赢高明，张朴心中却没有愤怒，反而生出一股沉沉的悲哀。 太子本该是万乘储君，天下人心所系。 可如今，却被一个卑贱的乐童牵制至此。 方才那一幕，他分明看见赢高明杀意已决，剑锋直指自己。 可竟被称心一个小小奴仆，硬生生从他手里夺了兵刃。 而更可笑的是，赢高明居然真的没有反手斩杀称心，反倒任由他带着剑退出殿外。 这算什么太子？ 这算什么东宫？ 一个堂堂储君，竟被一个下贱乐童攥住性命与心思，任由其安抚、摆布，甚至左右喜怒。 思及至此，张朴只觉得胸口发闷。 甚至，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复杂。 毕竟上一次他和太子见面时。 因为称心，他与太子之间的师徒情分彻底破裂。 这一次，又是称心，在自己与太子剑锋相向之际，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 自己竟被这卑贱奴童救了一回。 天意如此，讽刺至极。 第1106章 是吗？我不信 此时，殿内静得可怕。 张朴跪在地上，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面颊滴落，带着温热的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满脸殷红。 抹不净的血迹与泪水交织在一起，狼狈而又凄惨。 而榻上的赢高明见状，却不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满脸嫌恶，目光阴冷：“你来孤这里，就是为了弄脏东宫的地吗？！”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厌弃：“滚出去！” 张朴闻言，浑身一颤。 就连方才三番四次被赢高明命令滚出去，都没有崩塌的心理防线，这一次，再也绷不住了。 太子…… 太子已经不是人了！ 老师被他砸的头破血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内疚，不是心疼，而是嫌弃自己弄脏了他的地！ 一时间，张朴甚至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站起来就离开的冲动。 但古人常云，师父师父。 师者，就是半个父亲。 而世上大多当父亲的，哪一个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孩子伤透了心，又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原谅呢？ 张朴呜呜的哭了两声，只觉得心都被揪到了一起。 随后，张朴猛地抬头，泪水与鲜血交错，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太子！你不要再任性了，臣是来救您的命的啊！” 这一声喊，带着绝望与哀痛，几乎令人听之落泪。 而赢高明此时，原本正要再度斥责。 在听到这番仿佛带血的哭喊之后，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可很快，赢高明便回过神来。 眉心紧皱，声音里满是烦躁与不耐：“孤怎么了？孤哪里要你来救？！” 而张朴泣不成声，几乎是趴在地上哀嚎：“殿下……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嗓音嘶哑，哭声里带着颤抖与惊惧：“那日，您与称心在宫中抱怨，当众骂陛下，说他疑心如鬼，冷酷无情，杀子如杀狗……” “殿下，您可知陛下听闻此事后，是什么反应？” 赢高明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长时间的酗酒和失眠，已经让他几乎失去了长期的记忆能力了。 张朴说过的那话，赢高明的呼吸陡然一窒。 长时间的酗酒与彻夜的失眠，早已把他的记忆力折磨得支离破碎。 许多事他记不清了，很多细节在脑子里像断裂的线，连不成片。 可张朴提到的这一幕，他却依稀还记得。 那日，他酗酒过度，又听闻了赢高熙复出，赢世民派常涂给他站台，以示支持的消息。 于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赢高明竟竟骂自己的父皇，是疑心如鬼，冷酷无情之人，甚至脱口而出“杀子如杀狗”这般大逆不道之语。 然而赢高明终究没傻到底。 说完之后，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之重。 当时，便心中惶恐如擂鼓，忐忑不安，夜不能寐。 所以那几日，他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等着父皇的震怒。 毕竟以赢世民的爆烈的脾性，很可能下一刻，便有人持旨而来，将他禁锢于东宫，甚至当众训斥，直接废储。 可奇怪的是，几天过去，太极宫那边却毫无动静。 没有传召，没有斥责，连只言片语的训诫都没有。 赢世民依旧照常上朝，甚至未曾在朝议中露出半点端倪。 于是，赢高明心中的那股惶恐，便渐渐淡了下去。 他一开始还夜夜惊醒，怕禁军来擒。 可日子久了，连他自己都渐渐说服自己。 也许父皇根本没放在心上。 也许父皇的心胸，能包容他的失言。 于是，这件事在他的心底被压下去，埋藏起来，甚至随着日复一日的酒精麻痹与痛苦熬煎，逐渐模糊，几乎被他遗忘。 直到此刻。 张朴的声泪俱下，把这段被遗忘的记忆，一下子又拽了出来。 愣了片刻后，赢高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那段忐忑不安的日子，毕竟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 于是赢高明强行冷哼一声道：“孤乃太子，父皇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便……” “不会？！” 张朴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赢高明的侥幸。 随后带着绝望的哭号，声嘶力竭道：“殿下！陛下当时已对您心灰意冷！就在第二天，他已下令召礼部尚书与三位阁老入宫议事！” “您猜，他们要议的是什么？！”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而赢高明的面色，也骤然变得惨白。 整个人身子一抖，下意识后退两步，背靠床榻，声音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我父皇……要废太子？” 张朴满脸血泪，几乎要哭昏过去：“正是！” 说罢，张朴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只是……只是老臣拼死以命相求，叩请陛下念在往日旧情，再给殿下一次机会！陛下这才……这才暂缓决断，说要再观后效，若殿下能痛改前非，或许还有最后的转圜……” 说到这里，张朴已经声泪俱下。 连额上的伤口都顾不得，血泪混成一片，令人心惊。 然而榻上的赢高明，此刻脸色惨白，额头渗着冷汗。 可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神色。 当他察觉到赢世民真的要废太子时，心底的惊惧，是实实在在的。 而那种惊惧，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要崩溃。 可这一丝惶恐，却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却是尖锐的狰狞与冷漠。 “我说张大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赢高明的声音嘶哑，却故意拉得极长，带着几分狠戾与刻薄道：“废太子？谁说的？孤怎么从来没听到半点消息？”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是你以命相求，叩请父皇留情，才保住了孤的太子之位。呵……” 赢高明冷笑一声，斜着眼看着张朴：“张大人，你当孤三岁小儿么？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捏造，故意跑到孤的东宫，摇唇鼓舌，摇尾乞怜？” 话音一落，东宫，一片死寂。 而跪在地上的张朴，更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只是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太子。 片刻后，张朴笑了。 苍凉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竟比哭声还要令人心惊。 而好半天之后，张朴才收住笑声。 随后，深深望着赢高明。 而此时的张朴眼中，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失望。 第1107章 上瘾 赢高明没救了。 这个念头，再一次出现在张朴的脑海中。 因为他心里太清楚了。 自己说的事情，完全没有撒谎的可能。 哪怕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关乎生死的大事上造半句谎。 而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臣子，会在废立太子这般的事上胡乱捏造。 可赢高明，就是不愿信。 他甚至连基本的常理都顾不上了，宁愿用最荒谬的理由来抵赖，也不愿意承认事实，直面现实。 察觉到这一点后，张朴心口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是真的绝望了。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太子……彻底没救了。 从前那个少年天子，聪慧敏捷，风华正茂。 虽有骄矜之气，却毕竟胸怀大志。 可如今的赢高明…… 酗酒、偏执、暴虐。 早已沉沦成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废人。 看着面部狰狞的赢高熙，张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悲悯。 “事已至此，老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朴缓缓摇头，语气平静道道：“殿下，您信不信都不重要，但有一点您必须明白。” “您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听到这话，赢高明冷笑一声。 双眼阴森的看着张朴，嗤道：“危险？孤是太子，是储君，谁敢动孤？” 而张朴闻言，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殿下，您当真不明白您现在的处境吗吗？” “本身，陛下已对您失望至极，您又行事暴戾，好勇斗狠。如今您的腿疾更是愈发严重，行动不便。” “试问，天下哪有一个瘸腿又暴虐的太子，能承载社稷、镇抚天下？！” 听到这话，赢高明的脸色瞬间涨的紫红。 毕竟世界上最难听的话，最让人破防的话，往往就是真话。 所以此时，赢高明破防了。 一直没人敢点破的真相，如今突然被摆到赢高明的面前，他恼羞成怒了，他接受不了了。 “放肆！” 赢高明猛地暴喝，眼睛血红，浑身颤抖。 下一刻，他骤然抬起一条腿，狠狠一脚踹在张朴胸口！ “嘭！”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张朴踹倒在地。 而张朴顿时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洒在殿砖上，触目惊心。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爬起身，双手支地，满身狼狈。 他一边咳血，一边沙哑地喊：“殿下……老臣说的都是实话！您若还想活着，就听老臣一句劝！” “腿疾，对您来说，并不是全然的坏事！” 赢高明瞪大双眼，喘着粗气，手指发抖：“你……胡说八道！” 而张朴则拼尽力气，继续道：“殿下，您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借着腿疾，去找陛下，痛哭认罪，求他心软，求他怜悯！” “您必须让陛下看到，您虽失足成疾，但依旧愿意悔改，依旧是他亲生的儿子！” “如此，或许，陛下还能心中一恻，再给您一次机会！” 张朴说完，躺在地上无力的喘息。 而另一头，赢高明站在原地。 表情晦涩难明。 赢高明知道，张朴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事实。 都是直击要害的真相。 而他心里，也比谁都清楚，这或许已经是他最后的一条生路。 若能借着腿疾示弱，去父皇面前痛哭认错，或许真能博来一线转机。 可为什么，他就是迈不出这一步？ 为什么？ 赢高明闭了闭眼。 看向张朴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庆幸，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愤怒。 因为这世间，有些东西，比死更难受。 比如，习惯了高处的人，突然跌落谷底。 有人说，人在高位久了，便会变得贪恋权势。 可事实远不止如此。 许多曾经身居高位的人，即便退休之后，哪怕本该颐养天年，却依旧热衷于在各种场合露脸，喜欢别人喊一声“某主任”、“某局长”。 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去参加一些无足轻重的会议。 表面上，他们说这是因为爱岗敬业、余热未尽，但真相呢？ 真相是，他们离不开那份被众人捧着的感觉。 在单位里，他是某大佬、某领导，某总，某长，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点头哈腰，伺候得妥妥帖帖。 可一旦离开岗位，他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买菜时没人认得他，排队时也没人给他开后门。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抛弃了他。 由此可见，权力、地位，不只是权力，它是一种瘾。 就像赌博。 一个赌徒，为什么戒赌那么难？ 因为他尝过那个滋味。 那种一把梭哈、输赢百万的刺激，是老老实实搬砖三十年都换不来的。 而一个人，若是习惯了赌博时那种巨大的刺激，动辄几万几十万的筹码在眼前起落，输赢之间，心跳如鼓，血液像是要烧开…… 那种快感，是再多的安稳生活都给不了的。 毕竟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五千。 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不过几万块。 可在赌桌上，一晚上可能就能赢上百万。 尝过这样的滋味后，他怎么可能再回去老老实实打工？ 所以赌徒戒赌难，官迷戒权也难。 这，本质上都是瘾。 而赢高明的瘾，更大。 因为他是太子。 因为他曾经是赢世民最宠爱的儿子，是整个天下最显赫的位置之一，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当年，他站在朝堂上，意气风发，连三阁老都要俯首称臣。 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荣，早已渗进了他的骨髓。 而如今呢？ 如今却要他，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甚至靠装病去博取父皇的同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亲手撕下自己太子的尊严，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不行了，意味着他要放弃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如何能接受？ 这就像一个赌徒，已经习惯了一夜百万的输赢，如今却让他去做保安，一个月挣三千五。 他会心甘情愿吗？ 不。 他宁可彻底沉沦，宁可彻底毁掉自己，也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而赢高明的心，正是如此。 第1108章 当皇帝？你也配？ 赢高明静静地坐在榻上，脸色一片空白。 方才的那一瞬，赢高明有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因为张朴的劝谏而动摇过片刻。 可这短暂的迟疑，只是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他骨子里的傲慢与不甘吞没了。 赢高明用自己不多的脑子思索着。 他觉得，张朴说的，似乎合乎逻辑，也似乎有几分可信。 但问题是，如果真的照张朴所说的去做，那么自己的余生，将会如何？ 赢高明心中冷冷盘算。 若他去父皇面前哭泣伏罪，以瘸腿之身求得怜悯，那么结局最好，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苟活一生。 纵使此番，能保住太子之位，也再无真正继位的可能。 而这样的人生，纵使锦衣玉食，纵使杯盘丰盛，又算什么？ 群臣会如何看他？ 史官会如何记载他？ 后世人会如何笑他？ 笑他赢高明，昔日桀骜，终究低首如犬！ 他们会说：“堂堂储君，竟靠卖惨求生！” 这等笑话，要传几百年，几千年！ 流芳百世？ 不！ 遗臭万年！ 不！ 绝不可以！ 他赢高明，可以死，可以败，可以落魄，但绝不能卑贱如狗，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赢高明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焰熊熊燃烧，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额角青筋暴突。 而在无尽的愤怒之中，赢高明的内心，居然诡异的，生出一股奇怪的安慰。 万一呢？ 万一父皇没打算废太子呢？ 毕竟，这一切，不过是张朴一人之言。 废太子？ 这等大事，朝堂上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三阁老、六尚书、群臣百官，竟无一人流露半点？ 倘若真有此事，岂能瞒得住？ 何况，张朴说自己以命相求，苦苦哀告，这番话听上去固然悲壮，但谁能保证他不是故意编造？ 万一是张朴在诈自己呢？ 万一他想借此立威，让自己臣服于他呢？ 万一一切都是假的呢？ 一个“万一”，便足以支撑赢高明心中最后那点倔强与傲慢。 于是最终，赢高明只是冷笑一声。 对张朴挥了挥手，道了一句：“滚。” 而张朴听到这话，抬起头。 静静地看着赢高明。 那目光里没有怒，已经连哀都稀薄了，只剩一种枯槁的悲悯。 因为他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少年时跟在师席旁边答问如流的储君了，而是一个被权势与妄念折磨的人鬼不分的怪物！ 于是张朴再也无话可说。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动作艰难，身躯摇摇欲坠。 胸口剧痛难忍，方才赢高明那一脚，几乎踹碎了他的肋骨。 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了。 他只是心灰意冷。 该说的，他都说了。 该劝的，他也劝了。 甚至连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都用上了。 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在此刻涌上他的心头。 别说他只是个老师，哪怕是亲爹，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可他做了。 所以，从此刻开始，他已无愧于心。 张朴踉踉跄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临到殿门口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声音低沉，却带着浓浓的悲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赢高明身上，最后开口。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依旧带着一丝执拗：“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皇位，而是保命。” “毕竟，就您现在这般……呵呵，刚愎自用，偏信己意，连最起码的规劝都听不进去。” “就你这样。” “老臣斗胆断言，就您这样，终究当不了皇帝！” 张朴说完，直接闭上眼等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赢高明听到张朴这几句话，居然没有怒，反倒笑了。 而且，笑声格外大，笑的格外肆意。 等到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之后，赢高明才捧着肚子，一脸玩味的看着张朴。 随后，语气轻佻开口问道：“张大人，你方才说，孤刚愎自用，偏信己意，连最起码的规劝都听不进去，是不是？” 张朴怔了怔，下意识应道：“老臣方才确是这般说的，殿下要杀要剐……” “谁要杀你？” 赢高明摆了摆手，语气乐呵呵的，看的张朴简直堪称惊骇，甚至有一度，认为太子已经疯了。 可太子没疯，甚至前所未有的清醒。 甚至，还亲手拿了条手帕，让张朴擦脸。 等张朴忐忑不安的擦干净脸颊之后，赢高明这才满意的勾唇一笑。 随后慢条斯理的问张朴：“张大人，张老师，孤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请老师为孤解惑。” “殿下请讲。” 张朴下意识的回答道。 而赢高明则缓缓勾唇，问道：“那孤问你，刚愎自用，又如何？偏信己意，又如何？” “如何？你若……” 张朴闻言，立刻眉头倒竖，马上就准备引经据典的回答赢高明。 但赢高明本意又不是真要请教张朴，只听他开了个头，便不耐烦的打断了。 随后，继续看着张朴问道：“张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孤的身份？” “孤是太子，孤将来是皇帝，孤若不能自用，若不能信己意，难道要信你？信群臣？信后宫？信那些嘴脸虚伪的宦官？还是信那群在朝堂上逞口舌之利、转身便各怀鬼胎的小人？” 说到这里时，赢高明的语气愈发嘲讽：“孤若听劝，若心软，若优柔寡断，那孤算什么？算太子？算帝王？” “不，那算傀儡！” 听完这番话，张朴被噎得脸色青白。 唇齿微颤，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而赢高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扣击。 声音淡淡，却透出一股刺骨的轻蔑。 “孤的性情如何，和孤能不能当皇帝，有何干系？” “你们这些读书人，成日里满口仁义，满嘴礼法，自以为聪明，偏偏蠢得可笑！” “若依你的理，善良者听劝者，便可登基称帝，那么请你告诉孤，天下最善良的，最听劝的，是谁？” “最善良的，乡野农夫，最听话的，莫过于村口老翁。” “那，再若依你的说法，皇帝的位置，岂不是该请乡下佃农坐？请村口的老丈来当？哈哈哈哈！” 赢高明说着说着，又乐了，甚至乐的差点在地上打起滚来。 而张朴听到这里时，脸色依然是惨白至极。 第1109章 三代而下，立嫡以长，不以贤 张朴之所以无话可说，不是因为赢高明这话太逆天，太拟人。 而是因为，他说的其实特么的是对的。 毕竟封建王朝的底层逻辑，绝不是“选贤任能”。 选才，确然要择贤能。 但继承，永远只看嫡长。 这是一个自古以来便被钉死的铁律。 三代而下，立嫡以长，不以贤，几乎是整个宗法社会的基石。 毕竟王权的延续，靠的不是公平竞争，也不是德行选拔，而是血缘与次序。 谁是嫡出，谁是长子，那便天然拥有冠于一切的优先权。 纵使这个长子资质平庸，德行不彰，甚至昏庸无能，依旧稳坐太子之位。 为什么？ 因为皇权不是职位，而是天下秩序的根。 职位可以择人，皇权却只能择血。 若皇权可以被选，那便等于最高权力失去了稳定的锚点，每一代都会掀起角逐与争斗，天下将永无宁日。 古人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宗法体系中，嫡长子的地位神圣不可动摇。 孔子早在《礼记》中便说：“立子以长不以贤。” 意思很清楚，立太子之时，不问贤愚，只问排行。 哪怕次子、庶子再聪慧，再仁厚，也必须为嫡长所让。 而这铁律，也在历代王朝中都得到了最深刻的体现。 周公堪称圣贤之士，辅佐成王，定天下礼乐制度，泽被千秋。 他是何等的人物？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冒犯宗法秩序。 成王虽幼，周公也只能辅政，终归要将王位交还。 因为周公再贤，也不能僭越嫡长之子的位置。 这不仅是礼法约束，更是整个天下共认的天命所在。 若周公真要夺位，他纵然有万般功德，也会在顷刻间化为千古篡逆之徒。 要再说近一些的。 那便是赢世民。 赢世民虽然是千古一帝，但他登基的过程，也正说明了这铁律的残酷。 因为他并非嫡长，他上面有赢建成。 若按理法，应当由建成继承大统。 赢世民再英武、再贤能，也只能屈居其下。 可他不甘心，于是才有了玄武门兵变，血溅太极宫门，把兄弟杀得干净利落。 而赢世民得位，其实也不是因为贤能被选。 而是因为他用真正的硬实力，硬生生改写了嫡长继承的规则。 他的贤能，是建立在篡夺的刀锋之上的。 即便赢世民再牛逼，再嚣张，“玄武门”三个字，时至今日，还是对赢世民的特攻宝具，别人一提就要炸毛。 所以，太子无论贤愚，除非大逆不道，否则几乎无法撼动。 废太子往往意味着宫廷政变，意味着血流成河。 即便是赢世民那样的人，也要背负兄弟相残的污点。 更遑论其他人？ 因此，赢高明说出这“舍我其谁”的一段话时，虽是狂妄，却并非虚妄。 因为这正是封建王朝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是封建秩序下的千古成法。 所以此时，张朴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也被这一句“皇位与性情何干”生生堵死。 毕竟，面对这最基本的制度逻辑，他又如何反驳？ 他若要争辩，等于是否定整个封建天下的传承规则，那便是荒谬。 于是他只能沉默，脸色越发惨淡。 而赢高明看着他沉默不语，眼中更添几分讥讽，似乎在享受这场辩论上的胜利。 然而张朴毕竟是读书人，是见过史籍的。 心头一转，便想起一个极为合适的典故，可以以史为镜，点醒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太子。 于是张朴眼前一亮，语气快速道：“殿下，您说得对。继承皇位，以嫡长为尊，这是千百年来的旧制。” “可问题是，嫡长固然是名分所在，但若真是昏聩荒唐，亦未必能长久保有！” “您是否记得，西汉有个皇帝，被称为废帝？也就是昌邑王刘贺。” 赢高明闻言，眉头微挑。 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张朴见他愿意听，更是欣喜。 立即道：“刘贺本是汉武帝之孙，汉昭帝无子而崩，霍光等大臣迎他入继大统。按理说，他是宗室嫡派，继承无可非议。” “可他自幼便沉溺声色，不学无术。” “未继位时，作为昌邑王，他便不顾郎中令龚遂的苦苦规劝，纵情享乐，日夜荒淫。” “龚遂为了挽救他，甚至挑选贤良子弟伴读辅佐，结果却被他一概拒绝，甚至将人赶出府门。” “甚至汉昭帝驾崩后，他接到诏书要去京城继位时，也仍不收敛，路上甚至要斗鸡，要女人的衣物……” “此等人物，如何能统御天下？” 张朴嗤笑一声，摇摇头，随后继续道：“果不其然。当他即位为帝，仅仅二十七天，所作所为便已荒唐至极，淫乱无度，亵渎典礼。” “霍光等大臣见状，痛心疾首，最终将其废黜。而史官直书其事，谥号便是‘废帝’。” “一个帝王，谥号中竟直接冠以‘废’字，可见其荒唐已至极点，成了千古笑柄！” “自古帝王之耻，千古笑柄，莫过于此！” 说到这里，张朴抬起眼，死死盯住赢高明，质问道：“殿下，您可愿步其后尘？可愿让天下人，将您之名，与刘贺并列，千载唾骂？！” 这一席话，张朴说得字斟句酌，铿锵有力。 甚至一脸期待的看着赢高明，希望能够惊醒他。 然而，赢高明听完，不仅没有任何反思的表现，反而笑了。 先是低低一声嗤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终于仰首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哈哈哈哈！刘贺？性情中人耳！” 他笑到眼角带泪，猛地一拍扶手，目光凌厉，声音透着一股癫狂的傲气。 “他有何错？他纵情声色，肆意快意，这才是人！” “天子之尊，九五之位，若不能肆吾欲，若不能行吾心，岂非虚名？岂非枉为帝王！” “你说霍光废他，是因为他荒淫？可孤却说，霍光废他，是因为霍光想夺权！” “刘贺，何错之有？” “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安有不定？” 第1110章 杀五百人，岂不定 张朴原本眼中还闪着一点希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期待赢高明能在历史的镜鉴中惊醒。 可就在那句“杀五百人岂不定”从赢高明嘴里迸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张朴好像都忘记了呼吸。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话的份量意味着什么。 三个月前，赢高明不过是在气急败坏时，说了句“父皇杀子如屠狗”，便已引得赢世民恸哭震怒。 那一次若非自己拼死死谏，日日叩首，甚至以命相逼，硬是从赢世民雷霆般的怒火下，替赢高明挽回了一线生机，太子之位恐怕早已不保。 而那一次的代价，已经让张朴几近心胆俱裂。 可没想到，赢高明非但没改，反而竟比上次更甚！ “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几个字，比当初那句“屠子如狗”要可怖百倍。 因为那一次，只是对皇帝的品行有所冒犯，还可以归为太子一时失言。 毕竟还只是子怨父，再逆，终归有情可原。 但今日这话，却已直指天下秩序，乃是触犯帝王最忌讳的禁区。 什么叫杀五百人？ 这分明是在公然挑衅天子仁德的根本理念。 古往今来，帝王纵使暗地里血流成河，明面上也要自称以仁治世、以德怀远。 这是王朝运转的遮羞布，是维系天下的最低表象。 而赢高明这话，却等于在昭告天下。 做天子，靠的不是仁德，而是血腥镇压。 只要屠戮够狠，权力就能稳固。 这不是暴君之语，更是亡国之音！ 张朴的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忍不住颤抖。 他几乎能预见，若有人将这句话传入皇帝耳中，赢世民必定会雷霆震怒。 上次尚且是父子私怨，而这次，则是动摇皇权根本。 赢世民哪怕再偏爱嫡长，也绝不会容忍太子，公然以血屠五百来谈论治国之道。 毕竟这句话一出，便意味着太子不只是昏庸，而是暴虐之心已成，未来必将酿成祸乱。 这样的太子，不废，难道还要留着祸国殃民？ 一时间，张朴感觉自己都快被吓尿了。 而就在张朴心中惊骇欲绝之时，赢高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错了话。 错得不可挽回。 错得比三个月前更致命。 当初那句“父皇屠子如狗”，还能用少年气盛、口无遮拦来搪塞。 可如今这一句，却是直白的政治态度，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治世理念。 而这句话，若是落到外人耳里，哪怕父皇再犹豫，再念及嫡长之名分，也必会起杀心。 因为这已不是一个不成器的太子，而是一个注定要让天下沉入血海的祸胎。 想到这里，赢高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而与此同时，脑海中，也闪过一个出于本能的念头。 把这句话彻底掩盖下去。 让今日在场的人，永远闭嘴。 于是赢高明下意识环视大殿。 发现整个殿中，唯有张朴一个人，脸色惨白如纸，瞪大眼睛看着他。 于是，二人不期而遇。 确认过眼神，是想要杀的人…… 赢高明缓缓地挑起了嘴角。 而张朴见状，脸色惨白到几乎不见半点血色。 因为此刻，一个太子，正打算杀掉自己的老师。 只因为他说错了一句话。 两人对视良久，几乎都忘了自己和彼此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张朴微微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殿……下……” 一声轻呼，赢高明回过神来。 眨了眨眼后，赢高明忽然笑了。 神情温柔，语气却轻得让人毛骨悚然：“老师，你，刚刚听到了什么？” 此话一出，张朴瞬间僵在原地。 第一次感知到了恐惧。 一种本能的，对于死亡的恐惧。 这趟东宫之行，他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 他知道赢高明性情暴烈，劝谏之事九死一生。 出门前，他就抱了必死之心，甚至在提前安排好了后事。 哪怕横尸殿上，也要把话说完。 他确实也说完了。 甚至在方才的争执中，他差点被赢高明一剑抹喉。 紧接着又被茶盏狠狠砸中额角，还被赢高明踹了一大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退半步，没低半分头，仍旧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悲壮。 他甚至觉得，这是读书人应尽的忠义。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太子不误国，他甚至可以死。 可现在。 张朴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而对面，歪着头盯着张朴的赢高明，再一次开口了。 音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催促。 “老师？” “你刚才……你听到了什么？” 张朴闻言，努力地抬了抬眼皮。 有那么一瞬，他想大声疾呼：“殿下，你错了！错得离谱！” 可半晌后，张朴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干涩道：“臣……什么也没听见。” 这声音轻得像蚊鸣，却是他竭尽全力挤出的最后一丝勇气。 或者说，苟活的本能。 而赢高明闻言，似笑非笑。 半晌后，他才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抹彬彬有礼的温和：“时候也不早了，多谢老师今日教诲。” 说罢，赢高明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势。 姿态恭谨得仿佛仍是那个尊师重道的太子。 “老师，请回吧。” “……好，殿下，保重。” 张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木然地点了点头。 大脑一片空白的离开了东宫。 此时，夜风扑面。 腊月的冷风吹得骨头缝里刺痛。 可张朴却觉得浑身燥热，像被火炙烤一般。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 太极殿……对，我要去太极殿！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立刻去见陛下！ 去太极殿！ 那是皇帝所在之处，也是整个长安城中最安全的所在。 只要能立刻见到赢世民，他就安全了！ 于是他几乎要撒腿狂奔，朝太极殿的方向跑去。 可就在这时，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上来。 他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殿外的甬道上，灯影摇曳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四个高大宫人，正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 第1111章 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问题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张朴几乎尖叫出声。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张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太极殿。 于是，下一刻，张朴强忍住发抖，艰难地抬脚，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般，继续朝外走去。 虽然没有回头，但张朴却能能感觉到，那几名宫人的目光如针一般，钉在自己后背，冷得让人骨头发麻。 一路无话。 张朴没敢动，只是机械的摆动双腿。 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些宫人。 只能一步一挪，强迫自己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像是全然不觉身后有人尾随。 不知过了多久，张朴终于走过了大明宫的长长甬道，走过了冷清的宫门。 直到宫门洞开的那一瞬，他才敢稍稍加快脚步。 仿佛生怕身后伸来一只手，将他硬生生拽回去。 出了宫门，迎面扑来的夜风带着尘土与寒意，直灌进喉咙里。 他猛地一阵咳嗽，心头却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荒凉。 可那股寒意并未真正消散。 因为直到出了宫城，那几名宫人，竟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没有退去，依旧如影随形。 于是这一路，张朴像是走在刀尖之上。 直到回到自家府邸，关上大门，吩咐仆役点起灯火，终于与那几道人影隔开了一层高墙，张朴才扑通一声跌坐在厅堂之中。 双手颤抖，额头冷汗淋漓。 他知道，今晚自己虽活着出了东宫，却未必是真正安全。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虽然走出了东宫，回到了府上，可背后那几道阴影，恐怕并不会真正散去。 赢高明已经动了心思，他今日能苟活下来，未必代表明日还能苟活。 想到这里，张朴忽然觉得，这一夜，自己怕是睡不着了。 而另一边，赢高明也没睡着。 夜已深沉，东宫本应静谧，唯有守夜宫人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然而他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张朴的身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他最后那句“臣……什么也没听见”，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 越想，赢高明便越觉得心头烦躁，甚至翻来覆去，好像床上有钉子，怎么躺都睡不好。 于是赢高明只好翻身坐起来，取来茶几上的酒壶，就着酒壶喝了起来。 “殿下，怎么了？腿又疼了？”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称心迷迷糊糊的翻身坐了起来。 而赢高明却摆了摆手，轻声道：“睡吧，跟你无关。” 等到称心再度睡下之后，赢高明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浊气。 他知道，他今日说了大错特错的一句话。 “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七个字，如同雷霆，足以毁了他。 若真传到父皇耳里，纵然他是嫡长，纵然有万般护短，也绝无可能保住太子之位。 因为这已不是一句轻佻的妄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亡国之音，是昭示天下的暴君之语。 张朴听见了。 他很清楚。 而那一瞬间，赢高明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杀了张朴。 可是……他做不到。 至少，今晚他没法做到。 他在东宫之中，可以随意杀几个小内侍，或者拿几个太监宫女开刀。 那样的事他干过，甚至已经成了发泄怒火的日常。 可张朴不同。 张朴是有品级的官员。 是朝廷钦点的学士。 更是他的詹事，名义上的太子老师。 这种人，不是说杀就能杀的。 若他真敢在东宫动手，那跟让张朴把那句话亲口宣扬出去并无区别。 朝廷百官会群情激愤，父皇也必会闻声震怒。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当时，他只能忍。 于是，他派了几名心腹宫人，护送张朴出宫。 名为护送，实则监视和警告。 他要确保张朴能安稳地回到府里，不会在半路上直奔太极殿。 而这一招，不过是权宜之计。 过了今晚呢？ 张朴会怎么选？ 他会把这话说出去吗？ 还是会，替自己保守秘密？ 理智上，赢高明愿意相信第一个。 可情感上，赢高明却更偏向于第二个可能。 是的，赢高明还有少有的一点点情感。 回想起今日的情形，赢高明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张朴满头冷汗，额角血痕未干，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那一声声苦口婆心的劝谏，像是一个父亲在骂不成器的儿子。 他甚至想起，自己气急时踹了张朴一脚，还砸了他一个茶盏。 可张朴仍旧硬着脖子，不肯屈服。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说“臣不敢言”。 他说的是“臣什么也没听见”。 这两句话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碍于太子威严不敢说。 而后者，却意味着张朴知道了大逆不道，却愿意替他遮掩。 意味着张朴不只是怕死，而是真的在护他。 想到这里，赢高明忍不住讥讽的冷笑一声。 可心口，却微微一颤。 他其实明白，张朴是真的认自己这个太子。 否则，怎会苦口婆心至此？ 怎会在东宫之中，连死都不怕？ 想到这里，赢高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张朴这老东西，终究是忠心的。” “既然是忠心的，那他应该能理解我。应该能原谅我。今日那句话，不过是一时情急，话赶话说出来的。不是出自本心。他会明白的。” 这样想着，赢高明的眼角，竟然微微湿润。 毕竟，他一向被朝中群臣所轻视。 说他昏庸，说他无能，说他暴虐残忍。 可唯独张朴，总还在苦苦劝着他，不离不弃。 这种情谊，说不动摇，是假的。 于是。 杀，还是不杀？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心头。 半晌，赢高明忽然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再留他两日。” “等过了这阵风头，再给他挑个体面的死法。也算是对得起他一片忠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赢高明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满足。 他觉得自己宽厚、仁慈，甚至有点像父皇那样的胸怀。 毕竟若换作旁人，他何必多给两日？ 可他却给了张朴体面，甚至，给了他活到后天的机会。 想到这里，赢高明欣慰的笑了。 “老师啊老师，你对孤有情，孤也不能绝情。就这么定了，三天……” 说完，赢高明安心的睡了。 第1112章 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看看 夜幕沉沉，凛冬的长安，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而东宫的灯火，终于在更鼓声响彻三更之后，渐渐熄了下去。 漫长的一夜，终于走到了尾声。 赢高明和张朴二人，各自安寝。 而八十里外的蓝田，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夜色下，书院与工坊连成一片，火光与灯火交相辉映，映得半边天空宛如白昼。 而在那间最大的工坊内，炉火熊熊。 数十名工匠，正围着一台庞然大物忙碌。 那是一具新式的蒸汽机雏形。 高大而笨拙，却在夜色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厚重的铸铁飞轮，硕大的活塞杆，蒸汽管道蜿蜒盘绕，如同钢铁的脉络。 蒸汽自铜制锅炉中呼啸喷出，带着刺耳的嘶鸣。 仿佛猛兽吐息，带动飞轮缓缓转动。 而这，便是他们的最新成果。 三个月前，九月初。 蓝田书院的工坊里，诞生了第一台蒸汽机。 那时的它，虽然可以喷出蒸汽，虽然可以带动飞轮，可效率之低，几乎令人绝望。 烧三筐煤，才能换来飞轮一炷香的转动。 沉重、笨拙、耗能，几乎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赢丽质当时亲自来看过。 虽然在李北玄的授意下，迷迷糊糊的喊了句“赏”，但实际上，赢丽质当时是没把这大家伙放在心上的。 毕竟那玩意儿又笨又糙又没用，最重要的是，还十分危险。 简直称得上一无是处。 所以当时的赢丽质，甚至在私下劝过李北玄，让他别鼓捣这玩意儿了。 但李北玄却异常坚持。 因为他是穿越者。 他记得前世课本上，那张印着蒸汽机的插图。 记得詹姆斯，瓦特的名字。 记得那句“蒸汽机的改良，开启了工业革命”的评语。 所以正因如此，李北玄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个看似笨拙的家伙，一旦成型，将会如何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闲暇之余，李北玄就开始往蓝田实验室跑。 每隔数日，必到工坊，和一群书院出身的工匠、学生讨论设计。 而有了李北玄的加入后，蓝田蒸汽机的改良，几乎以飞跃般的速度推进。 最初，蒸汽机的缸体还在漏气，锅炉的压力上不去，飞轮转不动。 后来，密封技术逐渐完善，缸体换成新式铸铁，飞轮的结构也做了轻量化处理。 再后来，蒸汽管路重新设计，冷凝水循环加入系统，使得蒸汽利用率大幅提升。 直到今夜。 今夜，是他们第三十七次重大改进的试验。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若成功，意味着蒸汽机真正具备投产的可能。 而李北玄站在锅炉前，脸上也少有的露出了几分期待与激动。 此时，炉火旺盛，水温急升，压力表的指针一格一格攀升。 而等指针缓缓移动，终于挪动到预定位置后，旁边几个匠人，顿时眼前一亮。 齐声对李北玄道：“院长，可以了！” 而李北玄闻言，缓缓深吸一口气。 随后沉声道：“开阀！” 随着一声令下，阀门被缓缓扳开。 白雾骤然喷涌而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如箭离弦，直冲屋顶。 下一刻，飞轮一颤，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它没有停。 飞轮越转越快，带动连杆、曲轴。 一套机械结构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地面轻轻颤抖。 蒸汽不断补充，冷凝水沿管路回流，一次循环顺畅完成。 动力传递到侧边的皮带，带动锤床起落，砸下坚硬的铁胚，火星四溅！ 整个工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成了！” “工坊里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几乎把瓦顶都要掀翻了。 年轻的学子们激动得抱成一团，几个工匠更是眼眶通红，手里还捏着油腻腻的抹布，竟然差点哭出来。 而李北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一松，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忍不住喃喃道：“赢二，你给劳资等到，五年之内，劳资必须把火车头给你整出来！” 而一旁的赢丽质闻言，顿时有些纳闷的问：“什么五年？” 李北玄：“……” 这就，说来话长了。 去年秋天，他找赢二哭穷要经费的时候，顺嘴吹了个牛。 说只要赢世民给钱，三年火车头，五年工业化不成问题。 而这话，原本只李北玄是随口的口嗨，想着糊弄糊弄皇帝，骗点银子。 谁承想，赢世民这比阴得很。 居然把他这话给记住了。 于是，自打半年前，蓝田的高炉搞出来，朝廷轰动之后，赢世民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般，得知蓝田正在研究蒸汽机后，便问过不止一回。 隔三差五派内侍来催，甚至两次，亲自驾临蓝田工坊，盯着蒸汽机转了好几圈，眼睛都快冒光了。 “人和，朕问你，朕啥时候能坐上火车？我记得你说过，火车可是能在一日之间，从长安到洛阳打个来回的，朕自从登基之后，还没去过洛阳呢！” 赢世民这话，问了不止一遍两遍。 而李北玄每听一遍，都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就是口嗨的结果啊！ 三年火车头，这特么不是做梦的吗？ 毕竟火车的门槛不是造个炉膛就行的。 材料学、冶金、轨道、车轮、转向、信号……哪一个不是庞大体系？ 真要是着手搞，哪怕有他这个现代人把关，没有个十年八年都整不出来。 可当时，赢世民的眼神太热切了。 甚至都隐隐约约，给李北玄整出了点心理焦虑。 好像三年内搞不出火车头，就对不住赢世民那副“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看看”的渴望表情…… 好在，现在好了。 蒸汽机真的转起来了，不再是九月里那个耗煤如命的笑话。 而既然蒸汽机能驱动飞轮，能带动锤床，那下一步，自动纺织机、绞盘、切割机，这些都不再是梦。 只要动力能转化，机器就能接连诞生。 而当纺织、冶铁、采矿都用上这玩意儿，产能会是质的飞跃。 至于火车？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这或许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了。 第1113章 机械的核心就是动力 机械的核心就是动力。 而动力一旦有了，剩下的不过是如何传导、如何利用的问题。 现在，蒸汽机既然已经能稳定运转，那么自动纺织机、自动水泵、绞盘、切割机、鼓风机，这一系列靠人力、畜力驱动的器具，就都能换上铁皮飞轮与蒸汽传动。 纺织女工十日织一匹布，以后也许一天能织上一百匹。 铁匠挥汗打铁一炉，蒸汽锤却能一昼夜连砸数百炉。 若真能推广开去，这天下的生产力，必然会脱胎换骨！ 李北玄盯着那飞转的飞轮，心头顿时一阵火热。 甚至能想象到铁轨铺设出去，火车轰鸣驰骋，商贾两日可从关中至江淮，军队一周便能由长安直抵并州。 而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穿越者热血沸腾！ 可就在热血翻涌的当口，李北玄却忽然怔住了。 一个久远、熟悉、却又陌生的字眼，突兀的跳进了李北玄的大脑里。 草。 环保。 这两个字在现在的长安，可以说，就是一个完全不该存在的概念。 可李北玄却无法不去想。 因为热血褪去后，此刻，李北玄亲眼看到的，是炉膛里吞吐的火焰，是锅炉顶不断喷出的白色蒸汽，是夜风中弥漫的煤烟与呛人的灰尘。 整个工坊内，呛得人眼睛发酸，鼻腔里全是煤渣味。 工匠们兴奋得热泪盈眶，可他们的牙齿，却已经被烟灰染得发黑，就连喉咙里，都是沙哑的咳嗽声。 而这，还只是试验的一台。 若是千台、万台呢？ 若是整个天下的织机、铁炉、矿井，全都换成蒸汽驱动呢？ 那漫天的煤烟、满地的灰渣，河水的污浊与山林的枯竭，怕是比任何一场兵灾还要可怖。 长安的青山绿水，洛阳的清河碧流，甚至塞北的大漠孤烟，终有一日会被煤烟与酸雨吞没。 李北玄心头一阵发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提前将人类最残酷的代价，拉到这个时空。 他穿越之前，曾背过工业革命的课文。 里面歌颂了纺织机、铁路、钢铁，可课本的注脚也写得清清楚楚。 伦敦的雾霾，矿井的黑肺病，童工的残骸…… 那都是工业化的伴生。 那一页页灰暗的历史，李北玄之前从没想到，有一天会与自己挂钩。 可偏偏，现在他就是那个推手。 他，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于是，看着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煤块，李北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 兴奋、激动，是穿越者改变世界的得意。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隐隐的罪恶感。 他知道，自己若真把这条路打开，那么武朝的后世，甚至整个世界的进程，都将提早数百年进入一个煤烟笼罩的时代。 他不是没想过用清洁能源。 他知道水力、风力、甚至太阳能才是更持久的道路。 可眼下，除了煤，除了蒸汽，他没有更可行的办法。 水车有水的限制，风车靠不住。 唯有煤炭储量巨大、随处可取，能支撑起整个工业雏形。 想到这里，李北玄抬手捂住了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 “环保啊环保……老子竟然在七世纪的长安，操心这个。” 他苦笑的声音被炉火的轰鸣淹没，没有人听见。 工匠们依旧在兴奋地欢呼，学生们依旧在记载数据。 所有人眼中都是狂喜与希望，唯有李北玄的眼底，浮着一丝别人看不懂的沉重。 “环保，怎么办？” 李北玄不禁陷入了沉思。 可很快，他又笑了。 甚至笑的有几分无赖。 环保？ 关他吊事啊？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连“环保”这个词都没有。 他一个人，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眼前的任务，是把蒸汽机推广开，把生产力堆上去，把权力抓在手里。 至于百年之后的天空会不会乌云盖顶，那时候他早已化为尘土。 我死后，哪管他洪浪滔天？ 李北玄撇了撇嘴，拿起脚就离开了工坊，回到镇国公府洗了个澡之后，悠然的睡下了。 然而，不只是太过激动，还是“环保”这两个字，还是对他造成了一点心理压力。 今早李北玄醒的异常的早。 甚至不到卯时就起了，也就是早上七点钟左右。 李北玄裹着被子，在被窝里发呆。 “这么早就醒了？” 赢丽质洗漱后，回到厢房更衣。 看到李北玄已经坐起来，忍不住有些吃惊。 而李北玄闻言，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的说道：“睡不下去了，烦！” 听到这话，赢丽质一下子就乐了。 摆摆手道：“睡不着正好，我爹一会儿过来，指名要见你，你赶紧起来吧。” “……他来干啥啊？” 李北玄有些抗拒的问道：“这么早就来打扰，不想抱外孙了？” “去，不是说现在先不要孩子么！” 赢丽质笑着嗔了李北玄一句，随后坐在他身旁，拉过他的手，笑眯眯道：“常伴伴今早过来给我报了个喜，你想不想听？” “……想。” 李北玄虽然敷衍，但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而赢丽质则笑道：“你的爵位有着落了，大概明年年中就会下旨。”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惊：“这么快？” 李北玄记得很清楚。 几个月前，赢世民曾隐晦的暗示过李北玄。 只要他能接待好吐蕃使团，便封他为郡公，实封三千户。 当时李北玄都乐坏了。 毕竟实封这俩字，实在太诱人了。 但等冷静下来之后，李北玄却觉得，自己怕是不能抱太大希望。 毕竟朝廷惯例就是如此。 封赏拖一拖，等到风头过了再说，是最常见的手段。 甚至很多时候，许诺了的爵位，一拖就是几年，等到恩宠稍减，索性不了了之。 所以后来，李北玄也没抱太大希望。 甚至还觉得，只要三十岁之前能当上郡公，就算赢世民说话算话。 可结果，现在日子居然就定下来了，而且还是明年年中？ “明年你及冠，我爹是想着，等你冠礼那天，封你为郡公。” 赢丽质笑眯眯的说道。 而听到这话，李北玄一时语塞。 甚至心里，居然出现了那么一丢丢的感动。 然而这份感动，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赢世民本人出现了。 第1114章 远的香近的臭 有句话说得好，叫远香近臭。 而赢世民对于李北玄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隔着一座宫城，李北玄还能在心里维持着某种穿越者的客观视角，甚至偶尔会暗暗点头。 感觉这位千古一帝，确实牛逼。 毕竟说句良心话，赢世民的治国手腕、军事天赋，历史上被吹成神也不是没道理。 李北玄穿越前读过的那些盛世传记，哪一篇不是把他夸到天花板？ 就差在书上给他镶金边了。 可问题在于，那都是书上。 纸面上的赢世民，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宽宏大度，一举一动都带着王霸之气。 可现实里的赢世民？ 呵呵。 自从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李北玄对这位千古一帝的印象，简直崩的一塌糊涂。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赢世民简直就是一个集杠精，铁头娃，熊孩子，爹味中年人和黑心资本家于一身的逆天生物。 虽然现在，李北玄已经掌握了和赢世民交流的基本法，但偶尔，他也会打心底里觉得，这才是穿越最大的代价。 不是饮食，不是习惯，而是他必须跟古代人类社会的顶级大家长，长期共处一室，还不能骂他……起码不能骂的太过分。 想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压着火把衣服收拾好，随便整了整衣冠，才往正厅去见驾。 而当他一进正厅，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气笑了。 因为赢世民此时，正毫无形象的躺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正忘情的一边喝奶茶，一边吃薯片。 是的，薯片。 两年前李北玄引入的土豆，早就已经在武朝大范围普及。 因为产量高、易保存，很快就成了百姓餐桌上的新宠。 而聪明的厨子们，也琢磨出了各种吃法。 蒸、煮、炖、炸、炒，花样百出。 至于薯片薯条这种小零嘴，本来也不算稀奇，京城里有点钱的人家都能做。 可问题是，李北玄府里的薯片，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炸得香脆得不得了。 入口咸香四溢，咔嚓一声下去，满嘴都是幸福感。 镇国公府、定远伯府的客人们来过一趟，无不大加赞叹。 久而久之，李北玄家里待客的茶点果盘，几乎被薯片取代，成了人人惦记的常驻嘉宾。 而奶茶，更不必说。 甜奶茶，再加上qq弹弹的木薯圆子，简直令人流连忘返。 但问题是…… 你丫不控糖了？ 出于半个赤脚医生的职业素养，李北玄一见赢世民如此放纵，顿时眉毛倒竖。 而另一边，赢世民见状，也露出了不分时代的，不遵医嘱的病人面对医生时的心虚。 顿时把果盘放下，佯装无事发生。 甚至欲盖弥彰的嗦了嗦手指头，随后，一本正经的看着李北玄。 “……” 逆天。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而赢世民毕竟脸皮厚，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笑呵呵地开口道：“人和啊，你家这软榻坐着真舒服，改天记得给朕送几套，还有你家这厨子也不赖，一会儿记得提醒朕，朕要捎走。” 李北玄：“……” 怎么特么还连吃带拿的？ 李北玄顿时一阵无语。 而赢世民却好似一点没察觉到。 绕着李北玄家正厅转了好几个圈，一会儿说花瓶不错，想要同款，一会儿又说椅子不错，要打包一套。 甚至还瞧上了李北玄前段时间搞出来的自发热暖宝宝，大嘴一张，就让常涂给他打包了一整箱。 等到把李北玄家里的新鲜玩意儿都搜罗了一圈之后，赢世民才心满意足的重新落座。 抿了一口奶茶之后，赢世民满意的开口道：“人和啊，昨夜蓝田工坊的事儿，朕已经知道了，你那郡公的事儿，明年朕就给你办了！” 李北玄：“……”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一块儿.\/ 赢世民这货，果然逆天。 一大早连吃带拿，直接把李北玄的家当自己的私人储藏室，翻来覆去像个土匪，见啥喜欢就顺嘴一句“给朕送一套”、“打包带走”，连暖宝宝这种小玩意都不放过。 李北玄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差一点就要耗光了。 几乎就差那么一点点，李北玄就要拍案而起。 然而赢世民这话一出，李北玄满腹的火气，顿时一下子就散了。 就像是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心里怒火滔天，刚要抡拳头回击，结果对方忽然把一整块金砖往他怀里塞。 这种感觉，很诡异。 李北玄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古怪。 过了半晌后，才勉强拱了拱手，道了一句：“臣，多谢陛下。” “甭客气！” 赢世民豪放的挥了挥手。 随后笑眯眯的搓了搓手，道：“蒸汽机的事儿，跟朕说说？” 李北玄闻言，下意识就回了一句。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我能解释！” 看着赢世民抽出的七匹狼，李北玄明智的改了口。 想了想后问到：“赵叔叔，蒸汽机的原理，就不用我赘述了吧？我记得之前给你讲过。” “嗯嗯！” 赢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学霸复述公式的自豪道：“嗯，那个啥，用火烧水，水变气，气推轮子，对吧？” 李北玄：“……勉强算对吧。”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现在蓝田工坊第一代蒸汽机，已经稳定运转，可以带动大型飞轮，单机功率约为八匹马力。” “八匹马？” 赢世民很快理解了“马力”这个单位。 瞬间，眼睛一亮：“就是说，一台这玩意儿，能顶八匹马拉车？” “理论上是这样。” 李北玄点了点头，继续道：“但它不是拉车，而是带动机械运转，比如抽水、碾磨、驱动纺织机，甚至打铁都行。” “嗯嗯，厉害厉害，牛逼！” 赢世民拍着大腿，眼睛里闪着光。 李北玄见状，继续往下说：“不过现在这玩意儿的缺点也不少，首先是耗煤大，每个时辰大概要烧掉一百多斤煤，效率还不算高。” “而且……” 李北玄说到这里，有些迟疑。 而赢世民则顿时疑惑：“而且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第1115章 万一也没了呢？ “……” 此时，李北玄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因为他刚刚其实差点没忍住出口的，就是环保这两个字。 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真在赢世民面前说出这个词，那估计场面得比说天书还要荒诞。 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所谓的环境保护概念。 别说环保，连环境这个词都未必有人懂。 毕竟对古人来说，自然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家伙。 而现在的人们，对自然最大的保护措施，恐怕就是在河边竖块木牌，上面写着：“此处勿溺，违者杖责”。 充其量再加上一条“伐木须祭山神”。 除此之外，没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这事儿怎么讲？ 大家的思路，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前世读过的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工业革命的另一面，是伦敦数十年的雾霾，是工人肺里堆积的煤尘，是河流里漂浮的化学污泥。 沙尘暴，酸雨，海水污染，甚至臭氧层空洞…… 每一个名词背后，都是他前世亲眼见过的新闻画面。 可是现在呢？ 此刻的长安，天朗气清，渭水碧流。 偶尔夜里炉火燃烧，冒出的那点煤烟，反而还成了工坊进步的象征。 现在要说环保，岂不是和杞人忧天一样？ 而且环保这件事，并不在于一时。 归根结底，这其实是长远问题。 而在任何时代，长远的问题，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毕竟什么事情一旦放到几十年、几百年的尺度上，就会变得抽象。 抽象到无法具体体会。 就像他穿越前，谁不是等沙尘暴刮到脸上，才想起来该种树？ 谁不是等河道飘满死鱼，才意识到排污口不能乱开？ 可那时候，代价已经付出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不合时宜的有点想乐。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在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更何况，现在连“史”都没有一坨。 何谈教训？ 于是李北玄吸了口气，换了个说法：“赵叔叔，这东西能用，但还不成熟，消耗太大，工坊撑不住，得慢慢改良。” 赢世民眼睛一亮，立刻摆手：“没事！煤嘛，天下多的是。河东、并州、太原，不都是产煤的地方？你只管造，煤的问题交给户部调度！” 而看着赢世民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李北玄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赵叔叔，我还有一件事，心里始终放不下。” 听到这话，赢世民顿时不厚道的乐了。 指着李北玄，笑道：“真稀罕，这世上，居然还有事能难倒你？说吧，什么事？朕给你解决！” 一边说，赢世民一边拍拍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而李北玄见他如此自信，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想了想后，道：“这事儿……您也不一定能解决。” 赢世民一听这话，立刻愣了愣。 随即双眼一瞪，冷哼一声，豪气干云道：“放屁！普天之下，还没有朕不能解决的事！说！给朕说出来，朕要是解决不了，哼哼！” 而李北玄闻言，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睛，盯住赢世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既然如此，那我就斗胆请教一句。” “您说，河东、并州、太原，都是产煤的地方……可倘若有一天，煤也挖完了，那怎么办？” 话音落下，厅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赢世民原本正准备再嚼一片薯片，结果手指停在半空，表情微微一僵。 “……” 堂堂千古一帝，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赢世民眉头皱起，沉吟片刻，随后理所当然地摆手道：“怎么可能挖完？你小子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关中山岭千里，河东并州处处有矿，那都是天赐的财富，几百年都用不尽！” 李北玄闻言，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赢世民居然是典型的资源无穷派。 这不是等着被打脸呢吗？ 毕竟前世多少人也说过石油用不完，森林砍不完。 结果才过几十年，就哭爹喊娘。 那场面，老滑稽了。 不过仔细想想，李北玄其实也能理解赢世民。 毕竟说到底，这就是古人的思维。 对他们来说，自然就是天赐的仓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哪怕是“竭泽而渔”这个词，说的也只是单一的一片“泽”。 谁会去想资源会枯竭这种离经叛道的问题？ 于是想了想，李北玄索性换了个角度，慢慢开口道：“赵叔叔，要说只是百姓取暖、做饭，煤炭自然是够用的。可若真用到工业上，那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以蓝田工坊的一台蒸汽机为例，每个时辰大概要烧一百多斤煤。一昼夜，就是两千多斤。一年下来，就是三十万斤。” “可这还只是最初的一代机，效率极低。等到改良之后，功率翻上几番，消耗也会更大。” 听到这话，赢世民皱了皱眉。 盯着他看：“三十万斤煤，一年？” “对。” 李北玄点头：“而这，还只是一个工坊的一台。若大规模推广，纺织机、铁炉、矿井、水泵，全都用上，百台、千台同时运转，所需的煤炭，便是天文数字。” “就算河东、并州、太原的矿再多，也经不住这样吞。” 赢世民听着一个又一个的天文数字，听得眉头越锁越紧。 李北玄说的是。 这的确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但…… “那用完就用完呗！打就是了！” 赢世民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案几，豪气干云道：“魏国有煤，楚国也有煤。到时候朕让军队打过去，把他们的煤都挖出来！天下那么大，怕什么不够用？” “……”李北玄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看着赢世民，“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那一天他们的煤也挖完了呢？” “……”赢世民：这东西还有挖没的一天吗？ 第1116章 凡有新器，必伴随新乱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抬杠？” 半晌后，赢世民差点被气笑了。 而李北玄摊开手，神色认真：“我没有抬杠，我是真的想知道。” 厅中一时静了片刻。 赢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眼神里闪着一抹狂傲：“那就继续打！你不是说，咱们脚下的土地是个大土球吗？那便把这整个土球都打下来！” “哪怕走到天边，也要把所有的煤都挖干净！” 说罢，赢世民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你小子别故意刁难人了！” “别再让朕从你嘴里听见什么，如果土球上的煤也挖完了怎么办之类的蠢问题了，朕不想听！” 李北玄：“……” 赢世民居然预判了他的预判！ 一时间，李北玄居然有点想乐。 他本来还准备来一句“那要是土球上的煤也挖完了呢”，结果没等自己开口，赢世民就抢先堵死了路，打断了他的技能。 可乐过之后，李北玄心头那股劲儿反倒被彻底勾了上来。 要说一开始，他是真没打算跟赢世民死磕。 毕竟在李北玄眼里，跟古人讲环保、讲资源枯竭、讲环境恶化，这不是对牛弹琴嘛？ 古人思维就是天道循环、地力无穷。 李北玄是没打算较真的。 但赢世民这态度太气人了。 油盐不进，只进特么的油盐。 于是李北玄心里那股穿越者的骄傲，此刻被这态度彻底点燃了。 他就不信了。 自己读过那么多历史书，见过那么多新闻报道，脑子里一肚子的后世经验，难道，还说服不了一个七世纪的土着？ 于是，李北玄收起笑容，正色开口：“赵叔叔，我不说远的，就说近的。” “煤挖完了，坑怎么办？” 赢世民一愣，下意识道：“还能怎么办？矿挖空了，自然就换下一个呗。” 然而听见这话，李北玄却冷笑一声：“那矿坑大如山谷，深不见底，百姓在旁边生活，庄稼能种？水能流？坑塌下去，房屋被吞，人命该怎么算？您总不能派兵去填吧？移山？填海？这像话吗？” 赢世民：“……” 李北玄见他哑口，心中暗暗一爽，趁热打铁，继续逼问：“再者，煤烧出来的烟怎么办？您昨夜进宫的时候，看到蓝田的工坊了吧？那一炉煤下去，整个天井里都是呛人的黑烟，工匠们咳得嗓子冒血。” “一家工坊尚且如此，若千家、万家一齐燃烧，会是什么景象？渭水会变黑，长安的天也要被烟压住。到那时，百姓连气喘不上来，谁还能活？” 赢世民闻言，神色终于郑重了几分。 但想了想后，还是有些不服的抬杠道：“烟嘛，总能想法子散掉吧？再说了，火炉本就呛人，不是新鲜事。” 李北玄盯着他，冷冷道：“是，火炉冒烟不新鲜，可若天下工坊、城池，皆燃煤而生烟，到时满城雾霾，寸步难行，白日不见青天，难道陛下还能派兵去驱散云雾？” 赢世民：“……”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竟然真的没有答案。 而李北玄见状，干脆一股脑把剩下的问题都抛了出来。 “还有，煤矿必然要有人挖。眼下不过几百个工匠下井，尚且死人不断。” “若大规模开采，数十万、上百万劳力没日没夜在地底作业，生死安危，工期调度，谁来管？谁来担责？若塌井，若哄抢，若反叛，您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里，赢世民脸色一变，眉头拧紧。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轻描淡写。 因为李北玄说的，不再是虚无的未来，而是摆在眼前、迟早会遇到的现实。 赢世民虽然不懂什么环境保护，不懂资源枯竭。 但他是统治者，是帝王。 他读过史书，知道世间任何大变革，都不是无声无息的。 凡有新器，必伴随新乱。 正如几百年前，汉武帝时的盐铁官营。 那时候为了增加国库收入，武帝采纳了桑弘羊的建议，设立均输法，收盐铁之利。 此法一出，国库的确富足了，可民间怨声载道。 因为盐铁本是百姓赖以为生的行当，一旦收归官府，民间生计顿断，于是盗贼四起。 史书上写得清楚，汉武帝晚年几乎被税赋压得透不过气。 再比如，隋炀帝开大运河。 大运河千年受益不假，可当年役使的百姓，死伤无数。 劳役繁重，怨气积聚，终成隋末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亦或者，是魏晋以来的屯田制。 屯田制，原本是解决军粮问题的好法子。 可一旦推行，士兵既当农夫，又当兵卒。 战时无人可战，农时无人可耕，反而弄得两头都荒。 想到这些例子，赢世民心里一震。 他抬起头，盯着李北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几分凝重：“人和，你的意思是，这蒸汽机若大规模推行，未必是纯粹的利，反倒会衍生新的祸患？” 李北玄缓缓点头：“正是。” 赢世民沉默了。 忍不住回忆起昨夜收到的奏报。 蓝田工坊彻夜不熄，炉火通明，数十学子与工匠在那铁皮飞轮前欢呼雀跃。 当时赢世民听说此事后，兴奋到不能自抑。 那时的他，本以为那是国之幸事，是富国强兵的起点。 可现在细一想，背后潜藏的风险，确实不容忽视。 而且，帝王的直觉还告诉赢世民。 若这东西真能推动天下的生产力，那势必会打破旧有的秩序。 比如工坊。 原本织布靠女工一梭一梭慢慢织，纺车靠手摇。 可若有了蒸汽机，数十人之力，可由一台铁疙瘩取代。 那这些女工，要如何安置？ 再比如兵甲。 若铁匠铺不再靠人力打铁，而是靠蒸汽锤昼夜不停地砸铁，兵器产量必然激增。 那军备要如何调控？ 若军阀、节度使各自掌握工坊，他们会不会反过来仗恃武器造反？ 再比如赋税。 若煤炭成为根本，国库如何分配？ 矿井之利要归谁？ 官府？ 士族？ 还是百姓？ 一旦分配不公，矛盾必然激化。 赢世民想到这里，眼神终于变了。 第1117章 搞还是不搞 赢世民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方才那个趴在沙发上吃薯片、喝奶茶、顺手还要打包李北玄家暖宝宝的老土匪，也不再是那个满嘴豪言壮语、油盐不进只进油盐的中年肥宅。 此时的赢世民，整个人背脊微微挺直，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而眉宇间那股帝王的凌厉与深沉，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也正是在此刻，李北玄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为什么后世会称眼前这个男人为千古一帝。 想到这里，李北玄默不作声。 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而另一头，赢世民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出于私心，他其实很想摆手，对李北玄说一句：“这些都不管，直接开搞。” 毕竟蒸汽机这东西有多厉害，赢世民其实一早就清楚。 光听李北玄描述的效率，就足够让他想象出未来的图景。 纺织机日夜轰鸣，织出的布匹能堆满长安。 铁锤不断砸落，兵甲源源不绝。 车船驰骋，粮草如山…… 凭借这股力量，别说天下一统，哪怕十年之内打穿四夷，踏遍脚下这个土球，也完全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那股狂烈的欲望，像火焰一样，在赢世民心底燃烧。 那是帝王的野心，是雄主的欲望，是开疆拓土的冲动。 可这句话到嘴边，赢世民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是单纯的豪强，更不是只会逞一时痛快的土匪。 他是帝王。 他知道，任何能够改变生产力的器具，一旦出世，带来的就不只是兵甲和织机的倍增效应，而是制度上的全面冲击。 但是对于这一点，赢世民其实是有把握能控制住的。 毕竟眼下的排名是什么？ 还是士农工商。 而“士”现在对于赢世民来说，其实已经不足为惧。 毕竟就在几年前，他就曾经亲手削弱过士族。 而今年年初，李北玄在晋阳雷厉风行，直接搞垮了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 与此同时，清河崔氏也元气大伤。 两大家族先后没落，士族的zz根基，正在被连根拔起。 赢世民有自信，他可以驾驭这股潜在的反扑。 而且，若是蒸汽机出世，生产力的重心必然转移。 那么，这会带来什么趋势？ 工商阶层会逐渐抬头。 对此，赢世民其实并不害怕这种变化。 反而隐隐觉得，这或许能成为彻底压制士族的另一把刀。 所以赢世民并不太担心。 而至于李北玄提出的那些环境问题，他心里其实也有数。 矿坑塌陷、河水污浊、天色昏暗，这些确实会出现，但未必会立刻出现。 以长安如今的规模，哪怕再开十个工坊，最多只是天井里多几缕黑烟。 要达到李北玄口中那种“白日不见青天”的局面，恐怕还要数十年甚至百年。 想到这里，赢世民都想笑。 毕竟到那时，他的坟头草怕是早已丈许高了。 后世如何，又与他何干？ 至于工人的死伤，他更不放在眼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不过几百、几千工匠的性命。 修长城时，百姓饿殍遍野。 开运河时，尸体沿岸成堆。 可这些惨烈，并未妨碍秦皇与隋炀的声势。 何况他赢世民要成的，是千古霸业。 工人死伤，在他眼里，只是账本上几个数字的加减。 别说几百几千，哪怕是几十万，赢世民的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所以，在理性和冷酷之间，赢世民几乎已经要下定决心，直接一句“搞，开搞，不必多虑”。 然而，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仅仅是个武夫，不仅仅是个只顾当代的霸主。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帝。 而皇帝的野心，不只是疆域要多广，城池要多固，还要在史书里留下怎样的评语，还要在后世千百年间，被如何书写与铭记。 赢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竭泽而渔的帝王，不会被称颂，只会被唾骂。 而他要的，不是苟且一世的盛景，而是千载一帝的名声。 他要的是武朝的根基，千年之后仍能被人歌咏，而不是短短几十年便坍塌腐朽。 而且最重要的是，赢世民其实也不太想给后世，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烂摊子。 虽然赢世民心里极为清楚，所谓千秋万代，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象。 没有哪一个王朝，真能长治久安到永世不衰。 可即便如此，赢世民仍然希望，自己亲手奠立的武朝，能活得更久一些。 他要的是一统江山之后的繁华，要的是百姓口中当今天子的颂声，要的是史官笔下开天之主的评价。 哪怕百年、千年之后，武朝终究不免崩裂，他也希望后世子孙能在一个坚实的根基上延续，不至于一出生，就接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局。 这是帝王的虚荣，也是帝王的责任。 若真要放任蒸汽机在全天下野蛮生长，矿坑塌陷、河水断流、百姓怨声，甚至工商崛起带来的权力重新分配，都会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来。 这样一来，或许他赢世民这一代能收获无数红利。 可到了孙辈、曾孙辈时，留给他们的，就只是一座被掏空的土球。 而他不愿意。 赢世民虽然冷酷，但并非没有格局。 他能杀兄弟、能削士族、能铁血肃清朝纲，可他并非一个只顾当代、不顾后世的竭泽之主。 他骨子里，依然渴望一种基业长青的幻象。 哪怕武朝终究不能千秋万代，他也要让世人觉得，自己已经替子孙把路铺到极远。 而能撑多久，是后世的本事，不是他留下的祸根。 想到这里，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烈欲望。 “人和，蒸汽机的生产和普及一事，还需慎重考虑。” 赢世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情愿。 而李北玄听到这话，顿时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的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看见李北玄那副怔愣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气笑出声。 “哈哈哈！你小子这是什么眼神？你把朕当什么人了？嗯？” 而李北玄闻言，沉默片刻。 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第1118章 我死后，管他洪浪滔天 李北玄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赢世民。 蒸汽机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足以开启全新时代的钥匙。 只要这东西彻底推广，生产力的提升将是几何倍数的。 只要放开手脚，不出几年，便能让长安织机昼夜不歇，布匹如山堆积。 便能让关中铁炉烈火通天，甲胄兵刃源源不断。 而一旦铁路成形，铁轨向四面八方延展，军队调动速度不再以日计，而是以时计。 到那时，天下疆域，不过就是一盘棋，胜负只在他手中。 对一个帝王来说，这种诱惑几乎是不可抵挡的。 李北玄当然明白，甚至能感同身受。 因为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脑子正常，坐在赢世民的位置上，看到这样的前景，恐怕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哪怕寿命再有限，哪怕只是能亲眼看到三十年的盛景，那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偏偏，赢世民没有被这种欲望彻底蒙蔽。 李北玄原本以为，他会像个典型的只顾眼前的皇帝那样，甩下一句“朕只要此世盛景，死后洪水滔天”，然后痛快地开搞，把一切后果都留给子孙。 因为人类的宿命，大多如此。 人这一辈子，就算再长寿，寿命终归有限。 眼睛能看到的，最多就是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几乎没有人会去认真考虑身后事。 所谓的百年大计，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往往都是一句空话。 李北玄心头闪过无数前世的记忆。 他想起那些被工业污染笼罩的城市。 每一任市长都知道，排污口一旦开闸，河道必然寸草不生。 可为什么依旧开？ 因为任期需要Gdp，需要z绩。 至于十年之后河水漆黑、鱼虾绝迹，那是后任的麻烦，与他何干。 还有那些为了一己私利挑动对立的人。 无论是性别、族群、还是利益集团，只要能在十年内攫取财富，哪怕让整个社会陷入对抗，他们也在所不惜。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会带来长远的撕裂吗？ 他们当然知道，可他们更清楚，十年后二十年后，局势会怎样，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还有战争。 多少人明知开战必然带来灾难，却依旧选择这么做。 因为只要眼前能吞并土地、攫取资源，他们就能在短短数年内，成就看得见的辉煌。 至于十年后会怎样、子孙会怎样，那是未来人的命。 “我知道会有后果，但那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几乎是人类文明无数悲剧背后的底层逻辑。 而李北玄心里，其实一直明白这一点。 所以刚才，他才会抱着一种近乎必然的心态，认为赢世民终究会走上那条路。 他会像所有帝王那样，为了眼前的功业和荣光，把一切后果统统丢到后世。 可偏偏，赢世民却没有。 他咽下了那句话。 他没有说出那句“搞，直接开搞”。 他没有选择像隋炀帝那样，硬生生把百姓拖上运河，死多少算多少。 也没有选择像秦始皇那样，血腥役使天下人去修长城，只图眼前的固若金汤。 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思索。 选择了把问题压下来。 这一刻，李北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震惊，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震惊的是，赢世民果然是千古一帝。 换作别人，绝不会压下那份诱惑，绝不会去思考什么长远，绝不会在眼前唾手可得的霸业面前，还顾及史书和后世。 佩服的是，他能克制。 能压住欲望，把那句最轻松也最自然的决断吞下去，转而去考虑如何让基业长青。 而哀伤的是，这样的人，毕竟太少。 纵观古今中外，人类其实从未真正吸取过历史的教训。 所有人都知道某条路走下去是死，可仍旧一窝蜂冲进去。 等到真撞得头破血流，再去反思，再去痛哭。 可那时，代价已经付得七七八八。 而眼前的赢世民，却偏偏没有走那条理所当然的路。 他选择了停下。 选择了不那么短视的一念。 这一点，让李北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因为他突然发现，世民，二凤……这人，真的有资格被后人称作千古一帝。 不仅因为他能打、能杀、能算计、能开疆拓土。 更因为在这种时刻，他竟然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把目光放得更远。 于是片刻后。 李北玄很罕见地认真站起身来，俯身躬礼，声音郑重道：“陛下圣明。” “嗯！……嗯？” 赢世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咧开，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胡子都跟着抖动：“哈哈哈哈！真不容易啊李北玄！” “你小子嘴那么硬，那么损，谁到你这儿都得不了句好话，结果今日，朕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哈哈，痛快！” 赢世民嘎嘎乐，乐的李北玄满头黑线。 好家伙。 这千古一帝都叫他调成啥了？ 就这么一句话，都能把他乐成这样。 难道说他之前真的对赢世民太损了？ 不能吧。 李北玄自觉，自己已经对赢世民老客气了啊。 一时间，李北玄陷入了沉思。 一边回忆，一边眼疾手快，顺手把桌上的果盘拿走了。 而另一边，赢世民乐完，决定给嘴巴也爽一爽。 可正当他得意地准备再伸手去抓一把薯片时，却猛地发现面前的果盘空了。 “嗯？薯片呢？” 赢世民狐疑地抬头，才见李北玄把果盘抱走，顺手收在了一边。 “没了。” 李北玄撇撇嘴，有些不满道：“薯片这玩意儿高油高糖的，你都吃了一盘子了，今天热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 听到这话，赢世民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因为不能再给嘴巴爽一爽，而是因为太子赢高明的那条腿，前段时间就是因为糖尿病加痛风发作，现在已经走不动路了 想到这里，赢世民顿时心头一阵烦躁，甚至，忍不住对赢高明生出了几分嫌弃。 第1119章 三年截肢，五年瞎眼，十年出殡 糖尿病这种毛病，说白了就是基因加作死。 有人天生容易发作。 但只要管住嘴、迈开腿，控制得当，甚至一辈子都能平安无事。 可要是管不住嘴，放纵口腹之欲，三十岁不到就可能发病。 这是李北玄在一年前，对赢世民说过的一番话。 起初，赢世民还将信将疑。 可后来，他半信半疑地照着做了。 这一年，他少吃油腻，多吃粗粮，酒量砍掉一半，糖分更是严格限制。 刚开始确实难受，心里都骂了李北玄好几百遍。 可慢慢的，他竟发现身体真的清爽了许多。 这一年来，他没有添过一点新毛病。 反倒是尿尿清亮，不再浑浊发黄。 晚上睡觉沉稳，不再心慌气短。 早晨起身，腰背笔直，甚至比年轻时候还精神。 他都五十岁的人了，照理说该是腰圆肚满、气血衰退的年纪。 可偏偏，他如今依旧龙精虎猛。 纵横朝堂时目光如炬，就连临幸后宫时，亦不输少年。 想到这里，赢世民心里不免有一丝暗自得意。 瞧，这才叫帝王之身，这才是掌握自身的强者！ 可一想到赢高明，他的心头就立刻泛起了滔天的嫌弃。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该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结果呢？ 这小子连口腹之欲都管不住，胡吃海塞，成天醉生梦死，什么玩意儿都往肚子里倒。 如今不到三十岁，就把自己吃废了，走路都一瘸一拐。 赢世民心里的嫌弃，越想越重。 甚至隐隐觉得，这世上大概真有种说不清的天命。 就像他赢世民。 生来便是天赋异禀，武艺过人，头脑精明，既能骑射破阵，也能纵横庙堂。 可他的孩子，除了赢丽质一个女孩儿之外，剩下的十几个男孩，几乎没有一个成器的。 赢高明这货尤甚！ 论相貌，赢高明倒也随了他。 所以他倒是没怀疑过自家观音婢。 可除了相貌之外，赢高明跟他完全是一模两样！ 同样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那时的赢世民，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纵横睥睨。 那时他一刀劈下，能砍翻兄弟，也能砍出天下。 可再看眼前的嫡长子，同样年纪，却已经吃废了身体，连走路都瘸，连床榻都要哼唧着扶人才能起来。 想到这里，赢世民心里忍不住冒火。 “朕的儿子，怎会变成这样？” 这种落差，几乎要把赢世民的耐心磨光。 可终究，那是他的儿子。 做父母的，对孩子有多失望，对孩子的痛苦就有多不忍。 哪怕再嫌弃，哪怕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可见他天天疼得直打滚，夜里睡不成觉，整日皱眉呻吟，赢世民心头还是像被针扎一样，不舒服。 他不再奢望这个儿子能成材，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疼死。 想到这里，赢世民眉头紧皱，胸口那股压抑的火气变成了烦躁。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眼睛，盯着对面的李北玄，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人和。” “太子前阵子双腿疼得厉害，几乎不能行走。朕估摸着，八成就是你说的那啥……糖尿病发作了。” “像这种毛病，你……有法子治没有？” “……？”李北玄。 赢世民没毛病吧？ 他跟赢高明什么关系，赢世民不知道？ 不久前赢高明才和汉王联起手来，往死里搞他，差点把执失烈都给搞死了。 现在赢世民居然让他去救他？ 他弄死那货都来不及啊！ 于是李北玄咧了咧嘴，尴尬道：“你说这事儿整的，好像我跟那个哆啦A梦似的，你当我啥都会啊？” “……多啦诶梦是什么？” 赢世民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李北玄赶紧摇头：“没什么，我开玩笑的，不过这病我是真治不了，只能说尽量控制饮食。” 听到这话，赢世民顿时有些失望。 但赢世民到底也不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毕竟糖尿病这种东西，他从李北玄第一次提起时，就已经听得明白了。 这玩意儿没法根治。 一旦真发作了，就不再是单纯的血糖高能解释的问题，而是身体里某个脏器，彻底坏掉了。 而一旦脏器坏了，就跟井枯了一样，再怎么舀水也舀不出来。 那就是永久性的，再也没办法治愈。 所以，赢世民此刻听李北玄说治不了，虽然心里还是忍不住失望，但却也没真的惊愕到绝望的地步。 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了一声。 沉默片刻，赢世民抬起眼睛，轻声对李北玄问到：“人和，那……他要是现在开始控制，还能活多久？” 李北玄闻言，耸了耸肩。 这一次，他回答的很痛快，没卖关子也没故意避重就轻。 只是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我也说不好，主要是，看控制到什么程度呗。” “比如？” “就是说，比如，他要是能严格控制，少吃少喝，饮食规律，戒油戒糖，再多走动走动，那应该和常人区别不大。活个五六十没问题。” 说到这里，李北玄没忍住扫了赢世民一眼。 随后更没忍住，当面蛐蛐起了对方。 “但要是像你一样，嘴上说控制，但背地里薯片、糖水、烤肉、甜食都来……那就是三年截肢，五年瞎眼，十年出殡吃席的节奏。” 赢世民：“……” 听到这话，赢世民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 恶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骂道：“你小子，说就说呗，你还阴阳朕？！” “哈哈。” 李北玄尬笑一声，没再说话。 而赢世民摸了摸下巴，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这一整天，赢世民的心情，起伏得跟坐过山车似的。 上午，因为蒸汽机，心潮澎湃，心绪起伏。 转眼间，又因为赢高明的病，心情沉到谷底。 嫌弃、焦躁、失望，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 哪怕是精力充沛如赢世民，也觉得心神消耗得厉害，连朝中政事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于是，到了午后，赢世民索性骑了辆自行车，拉着李北玄出门散心去了。 “赵叔叔，干啥去啊？” “冰钓，钓鱼！” 赢世民说的掷地有声。 第1120章 张朴遇刺 当天晚上，当了一下午空军的赢世民，黑着脸回宫了。 几个时辰前的午后冰面上，他摆开了阵势，吩咐人凿了几个窟窿，还豪言壮语说要钓一尾大鱼，拿回来让观音婢给自己炖汤。 结果一下午冷风吹在脸上，鱼没钓着，冻得鼻涕倒是挂了两行。 李北玄坐在旁边乐得直抽筋，笑得赢世民差点一竿子抽他。 到了后来，俩人甚至还换了冰刀鞋，在冰面上打了一会儿出溜滑，赢世民玩的老开心了。 可即便如此，一回到大明宫，赢世民心头那股郁气，便再一次冒了出来。 “唉……” 回到宫中，赢世民甩了龙袍，独自坐在偏殿。 手里端着一只茶盏，却迟迟没喝，眼神怔怔地望着殿顶。 终于长长叹了一声。 这口气一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快一个月没主动召见太子了。 甚至连关心太子身体的事儿，都是让常涂给代办的。 心里明明惦记，可就是不想见。 因为一见赢高明，他就忍不住火气。 嫌弃、失望、烦躁，全都涌上来。 嘴一张，骂人的话脱口而出。 他现在，是怕自己骂狠了，父子情分越发薄凉。 可若不骂，看着那个二十七八岁就吃废了身子的嫡长子，他又恨得牙痒痒。 父子之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赢世民心口发堵，想起高明小时候学骑射时，那副稚气又倔强的模样。 又想起他年少时曾捧着《诗经》在自己面前背诵的声音。 转眼十几年过去，如今却是这般光景。 想到这里，赢世民眼眶酸涩，忍不住低声自语：“高明啊高明，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沉默许久，他终于抬手招来常涂，吩咐道：“去，把张朴叫来。” 常涂闻言，顿时一怔。 迟疑片刻，却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而赢世民靠在榻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其实并不想再见高明。 自从那次因“屠子如狗”的一句狂言，两父子几乎形同陌路。 就算因着太子腿疾，父子俩的关系略微缓和了一些，可背后，却早已是怨怼难消。 赢世民很清楚，高明心里怨他这个做父亲的无情。 可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怨这儿子不成器？ 父子之间，偏偏就是这种说不清、解不开的死结。 “算了。” 赢世民心里暗叹。 “见了只会吵，反不如托张朴去说。好歹是老师，话能听进几分。” 而想起张朴，赢世民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这读书人，是个死心眼。 劝谏从不避讳，言辞又极冲。 按理说，赢高明性子暴烈。 张朴这种人，早就该被一脚踹出门才对。 可偏偏，于百药都走了，姚简也不管赢高明了。 张朴却始终对赢高明不离不弃。 而赢高明，好像还真对他有几分依赖。 据说前两天，赢高明不仅没像往常那样，对张朴恶言相向，反倒非常礼貌的将张朴送出了宫门，还特意派了侍从，贴心的将张朴送回了家。 如此看来，赢高明倒是对张朴颇有几分另眼相待。 而张朴，倒也是个忠心的。 几次三番，还对太子不离不弃。 既然如此，赢那便托他一件事吧。 赢世民叹息一声，想着赢高明的双腿，决定让张朴去管管太子的饮食。 少吃糖，少吃肉，别再瞎折腾。 就算不能治，也能拖几年，总比眼睁睁看着废掉要强。 想到这里，赢世民心头忽然升起一股酸涩。 身为一国之君，操纵亿万百姓的生死，却管不好自己亲儿子的病，还要假手一个外人，借着老师的身份去转圜。 “可笑啊……” 赢世民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落泪，可这一刻，那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 然而，就在赢世民低头，偷偷拭泪的时候。 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常涂快步入内，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赢世民一怔，猛地抬头，泪痕还未擦干，眉宇间已瞬间凝聚出帝王的凌厉：“何事？” 常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张朴大人……遇刺了。” “什么？！” 赢世民腾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眼神中骤然迸射出寒光。 而常涂则赶忙道：“不过幸好！是梁文远机警，带了人手护送，张大人并未受伤，已被带到宫门外候着了！” “……” 听到张朴没受伤，赢世民怔了一下，心口的怒火才稍稍缓了半分。 冷声道：“细细说来。” 常涂不敢怠慢，连忙把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原来，方才接旨去请张朴的，是梁文远。 这梁文远，乃是内廷监丞，也是紫宸殿的二把手。 常年侍奉在赢世民左右，颇得皇帝信任。 但这人心眼子小，胆子也小，最要命的是，在宫里仗着有陛下宠爱，时常口出狂言，得罪过不少人。 在宫中，有圣人撑腰，他自然无所畏惧。 可一旦出了宫门，那些曾被他顶撞羞辱过的人，若是逮住机会，谁敢保证不会找他算账？ 所以，当常涂说，让他去请张朴的时候，梁文远心里其实是发虚的。 他不敢一个人去。 于是便自作主张，叫了几个内侍兼侍卫，一同随行，帮自己壮胆。 按理说，这么做其实有违规矩。 毕竟宫里出来的人，若是大张旗鼓带刀带甲，容易引起街市百姓惊疑，也容易招人话柄。 可偏偏这一次，梁文远却歪打正着，做对了。 因为，就在马车驶到朱雀街口时，街道两旁忽然窜出几名凶汉。 手持长刀，呼喝着便朝马车扑来。 刀光在夜里映着火光，狰狞得骇人。 那阵势，分明就是冲着张朴去的。 好在，梁文远带去的人见状，立刻抽刀迎上。 那几个侍卫虽然不算顶尖，但毕竟是宫中挑选出来的好手，斗起这帮凶汉来倒也不落下风。 街上火光、刀影翻腾，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两名凶徒被当场斩杀。 而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在夜色之中。 至于张朴，虽然受了不少惊吓，甚至被吓尿了裤子，但终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 算是有惊无险。 第1121章 彻底粉转黑 常涂跪在地上，禀完经过后。 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赢世民一眼。 “陛下，张大人虽是保全了性命，但方才惊魂未定，一身衣衫也被血水尘土溅染，狼狈不堪……” “所以老奴想着，以那副模样贸然觐见，怕是失了体面，也叫陛下心里难受，所以自作主张，已叫人先送他去更衣整顿。” 赢世民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让他更衣完毕，再来见朕。” 常涂俯首应下，正要退去。 忽然又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还有一桩……梁监丞在护送之时，也挨了一刀，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虞，但怕是要休养些时日。” 赢世民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随即冷声道：“传旨，就说梁文远忠勇护人，朕记下了。着太医院好生医治，府库支出药饵，不得有误。至于其余几名侍卫，也论功行赏，不可怠慢。” “喏！” 常涂连声领命。 而赢世民放下茶盏，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朴遇刺，这件事绝非偶然。 一时间，赢世民心头闪过数个名字，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愿轻易开口。 可直觉告诉他，这事儿十有八九，绕不开东宫。 “是有人要挑拨朕与太子父子相残，还是太子自己……” 念及此处，胸口更觉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内侍急匆匆进来，躬身道：“陛下，张大人已更衣完毕，候在殿外。” 赢世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宣。” …… 片刻后，张朴踉踉跄跄地进了殿。 他身上已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但气色极差，面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虽说没受刀伤，可显然惊吓不小，步伐虚浮，几乎是被人搀着进来的。 “臣张朴，叩见陛下！” 话音未落，他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臣无妄之灾，赖有陛下洪福，方才得以保全。只是……只是愧对圣恩，未能谨守自身，以致搅扰陛下清安，臣罪该万死！” “不必多言，快起！” 赢世民快步走出，亲自将张朴搀起。 而张朴昂起头，看向赢世民那张坚毅的脸。 瞬间，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而他哭，并非仅仅因为受了惊吓。 读书人纵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若真是遇到盗匪突袭，尚能自我宽慰一二。 说世道不靖，江湖人心险恶，总还有个由头可以安放。 可今日所遭之事，却让他彻底心凉。 因为当朱雀街口刀光骤起，几名蒙面凶汉挥舞着长刀扑来时，张朴几乎是本能地，认出了那帮人的来意。 因为那些凶汉的脚步过于熟练，出刀的角度过于狠辣，那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手法，不是流寇地痞能有的本事。 更何况，那几人一见到马车，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刀锋径直就刺向车厢的帘幕，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刀，带着必杀的意图，没有半分犹疑。 张朴在瞬息之间，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太子。 那是东宫。 太子要杀他。 为什么？ 张朴对此心知肚明，知道就是因为那句“杀五百人，岂不定”的那句混账话。 太子要灭口。 当时，仍处在生死之际的张朴，却差点笑出声。 因为为了这句话，他已经付出了几近心胆俱裂的代价。 为了保全太子的名声，他在东宫之中强忍着。 面对着太子质问“你听到了什么”时，他选择低头，说出“臣什么也没听见”。 那一瞬间，他几乎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与尊严。 而他本以为，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可以换回一丝宽宥，可以让太子冷静下来，或许未来还有机会慢慢劝转。 可没想到，太子并不领情。 反而在转身之后，就派人追杀他。 在那一瞬，张朴笑了，而且也彻底绝望了。 他一向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君臣之间最光明磊落的事。 以死相谏，以忠心扶持东宫之主。 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太子未来不误国，不误天下苍生。 可太子…… 却一点也不领情。 于是那一刻，张朴心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怜悯，不忍，忠心……都碎了。 只剩下惧，只剩下怒，只剩下咬碎牙都压不住的恨。 张朴不再觉得赢高明是个被误导、是被宠坏的孩子。 他终于认清，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苗子。 是个心中只有权力与杀戮，连老师都能杀、连救命恩情都能抹去的人。 这样的太子，若真有一日登基，天下百姓该落入怎样的血海？ 于是，张朴当时就哭出了声，一直哭了一路。 直到被内侍们带去更衣，才勉强止住泪水。 可此刻再见赢世民，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心头翻江倒海的愤懑、失望、恐惧，再一次的在张朴内心里搅成了一团。 于是张朴再也绷不住了，嘶声哭了起来。 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肝肠寸断。 而赢世民见他哭成这样，顿时有些懵逼。 不是…… 张朴胆子这么小的吗？ 他记得张朴，是个挺有胆气的人啊。 二十多年前，窦建德势力横扫北地，一举攻破景城。 城破之日，血流成河，守将自缢，百姓惊惶。 而张朴，那时不过是景城的户曹。 窦建德军入城，张朴被押到军前。 刀斧加颈，按理说换成谁都会跪地哀嚎。 可张朴却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而窦建德当时，本来是打算屠戮立威的，可偏偏，被这个年轻的小小户曹的胆气镇住了。 再加上景城百姓得知张朴被擒，竟纷纷冒险去军门外求情，哭喊着“张户曹忠直清廉，不可杀”，硬生生把场面搅得轰动。 所以窦建德最后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对他生出几分敬意，当场说要封他为治书侍御史。 而张朴当时只是摇头，冷冷道：“我乃秦臣，不受盗官。” 寥寥八字，铁骨铮铮。 直到后来，他确知秦炀帝已死，旧朝灭亡，他才改口，接受新主的委任。 这样的胆气，这样的骨头。 怎么会因为一场有惊无险的刺杀，被吓成这副模样？ 第1122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赢世民盯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张朴，心中说不出的古怪。 可再看过去，见张朴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时，赢世民又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毕竟也是一场生死。纵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会有心境崩溃的时候。” 这样想着，赢世民亲自伸手，将张朴从地上扶起，让他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下。 又吩咐内侍奉茶，让他漱口定神。 随后声音放缓，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轻声道：“爱卿受惊了，先歇口气。朕在这儿，不会再有人伤你。” 赢世民说完这话，心里还挺得意。 感觉自己真是高情商，和李北玄那个嘴贱的货完全不一样。 肯定能很快安抚住张朴！ 可不料，话音一落，张朴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甚至都有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了。 顿时给赢世民看的一脸懵逼。 不是，这都不行吗？ 这么难哄的吗？ 赢世民愣了一会儿。 随后强忍着耐心，又拍了拍张朴的肩膀，勉力劝道：“卿忠心耿耿，连遭此祸，仍能无恙，这便是朕的幸事。哭什么？哭不得的。” 可偏偏，越是宽慰，张朴心里的伤口越是被撕开。 因为他明白，皇帝此刻还不知真相。 要是陛下知道，刺杀自己的，就是他的好大儿，那陛下该有多伤心啊！ 于是，张朴再一次失声嚎哭。 哭声之中，带着无边的绝望与愧恼，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说不出的悲愤。 而赢世民此时，也终于被哭声弄得头疼不已。 见张朴跟个水龙头似的，打开就关不上，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拍案几，喝道：“够了！闭嘴！” 果然。 还是这个管用。 赢世民话音刚落，张朴便浑身一个哆嗦，抽泣声戛然而止。 良久，才低声哽咽：“臣……臣对不起陛下。” “嗯，没事，朕不怪你。” 赢世民大方的挥了挥手，见张朴终于不哭了，于是便准备说正事，也就是拜托张朴规劝太子，让他注意饮食。 然而刚开了个头，刚说了“太子”这两个字。 张朴的泪水便再度决堤，很快，又哭得满脸通红。 赢世民：“……” 这读书人，哪来这么多眼泪？！ “你个瓜怂，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闭嘴！” 赢世民忍无可忍。 而张朴浑身一抖，大喊一声：“臣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陛下哭啊！” 说罢，张朴终于强行止住了眼泪，随后断断续续，泣声哽咽，把那日东宫里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太子与他争执，从那句“杀五百人，岂不定”，到他自己如何惊骇，如何苦劝，如何强忍着说出“臣什么也没听见”，再到出宫后被人尾随…… 直至今夜在朱雀街口，刺客刀光直取性命。 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说得结结巴巴，却清清楚楚。 “陛下啊，太子……太子心性如此，臣纵死一万次，也护不住他了！若一日登基，天下必乱！必乱啊！” 殿中寂静，只有张朴的哭声回荡。 而赢世民坐在龙案之后，指尖轻轻扣着案角，面容阴沉到极点。 然而下一瞬。 或者说，就在那句“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的疯话，彻底在他脑海里炸开之后，赢世民心底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愤怒，不是痛恨，而是恨不得立刻下诏将赢高明打入天牢。 而是荒谬。 于是赢世民下意识抬眼，看了看满脸涕泪横流、伏在胡床边抽噎的张朴，忽然就想笑。 真的想笑。 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是喝多了酒，还是脑子进了水？ 若真要靠杀五百个人来定天下，那秦二世何必自焚于望夷宫？隋炀帝何必横尸江都？ 那两位杀人可比你赢高明狠辣多了，怎么天下还是亡了？ 赢世民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像是自家太子说的，倒像是哪家说书人编的折子戏，戏台上胡吹的疯话。 荒唐，太荒唐了。 可是，就算再荒唐，却偏偏是真事。 赢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说不出的乱意。 而脑海深处，一幕幕往事，却不受控制地翻卷上来。 三个月前，他差一点就真的把这个儿子给废了。 那一天，他还清楚得很。 赢高明喝得醉醺醺，当着一众侍从的面，居然破口大骂：“我父皇！杀子如杀狗！” 如此荒唐至极的指责，恶毒至极的咒骂。 竟然出自太子之口，出自他赢世民的亲儿子之口。 世人皆知，他赢世民手足众多，自幼便在血雨腥风中杀出来。 兄弟相残，是他登位的必经之路。 可那是天命所归，是帝王之争！ 他杀兄弟，杀侄子，杀所有挡路之人，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天下！ 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居然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他。 赢世民在得知此事后，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而最愤怒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口，下旨让常涂立刻去请礼部尚书，以及三阁老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三人入宫，共同商议废太子之事。 可好巧不巧，就在那个当口，张朴来了。 张朴一来，便哭着跪下，苦口婆心，替太子求情。 说什么“殿下年少轻狂，一时口不择言”，又说什么“若再给他几分宽宥，臣愿以性命担保，必能劝他改过”。 那一刻，赢世民心中其实是动容的。 因为他亲眼看见，天下几乎所有人都与太子渐行渐远，远的远，散的散。 那些曾经挤破头要巴结东宫的人，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 赢高明这个太子，早已众叛亲离，满宫只剩下冷清。 偏偏在这样的时刻，还有一个张朴，甘愿冒死去护他。 那种景象，说不感慨是假的。 毕竟，太子昏庸至此，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巴不得他倒台。 可唯独，还有一个张朴，不惜以性命护着他。 哪怕再昏再蠢的太子，有这样的老师，也算不枉了。 于是，他收回了那道旨意。 不仅如此，还亲口安慰张朴，允诺再给太子一次改过的机会。 可谁能想到？ 才多久？ 三个月不到！ 赢高明不仅没有悔过，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要杀了张朴？ 要杀这个，为他求情到磕破额头的人？ 第1123章 格局就不能放大一点吗？ 荒唐！可笑！可悲！ 赢世民胸口一阵翻腾，气血上涌。 他盯着张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这张朴，真是可怜。 可怜到甚至有几分可笑。 “是啊，我当初就该废了他，是你拦着我不让。现在你瞧见了吧？你护着的不是个太子，不是个储君，你护的是一条狼崽子。” “狼能认人吗？你喂它吃的，它只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赢世民竟觉得畅快无比。 他看着张朴那副哭到涕泗横流的模样，心里甚至冒出一种冷冷的讥诮：“你看，你护着他，现在倒霉了吧？呵……朕早就说了，谁让你不听？” 这一瞬间，赢世民感觉，自己竟有点像被气疯了。 下意识的嘲笑过张朴的愚蠢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哇。 那条咬人的狼崽子，好像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太子。 想到这里，赢世民喉咙一甜，险些要喷出一口血来。 可强行压下怒火的下一瞬，他忽然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 “好……好一个杀五百人，岂不定。” 半晌后，赢世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悠然感慨了一句：“朕他娘的真是养了个废物，格局就不能放大一点吗？杀五百算个屁？有本事他杀五千，杀五万！哈哈！” “有意思，真有意思，朕精心养了二十多年的好儿子，居然是这么个……呵呵。” 赢世民摇了摇头，随后，转头看向张朴。 轻声问道：“张卿，你可知，这三个月，朕如何盼着他回心转意？” “朕想着，他是太子，是东宫之主，年轻气盛，一时放肆，或可宽宥……朕想着，他会改，会收敛，会知恩图报……” “可他做了什么？” “呵……” 赢世民轻笑一声，直视着张朴的双眼，叹息道：“张卿啊，朕忽然觉得，你这一片苦心，未免太可笑了。” 张朴闻言，身子猛地一抖，嘴唇颤抖，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想说，不是太子的错，他只是年少，他只是心气盛…… 可这些话，连他自己，此刻都说不出口了。 于是，张朴只是沉默。 而赢世民则缓缓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是彻骨的冷。 “来人。” 殿外，侍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陛下。” “传朕旨意，宣常涂入殿。” 听到这话，张朴在下方瑟缩着，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落。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陛下这一次，是真的要动手了。 但这一次张朴却没有劝。 甚至连劝的想法都没有。 因为当初，是自己扑在御榻下苦苦哀求。 是自己以性命担保，请陛下再留太子一次。 可他等来的，却是太子的追杀。 如此多疑，如此狭隘，如此冷酷！ 这样的人，若真有一日登基，天下将血流成河！ 张朴忍不住心中冷笑，甚至还有心思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完全没有在劝的意图。 毕竟再劝，就是自欺欺人。 再劝，纯粹就是犯贱。 再劝，就是帮着那条白眼狼，把天下推向深渊！ …… 不多时，常涂疾步入殿，伏身在地。 而赢世民则沉声道：“传朕旨意，召礼部尚书，三阁老入宫。还有，吏部尚书、御史中丞，亦一并请来。” 这话一出口，常涂顿时僵了一下。 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一侧的张朴。 可几乎是瞬息间，常涂收回了视线。 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叩首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这一次，不像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常涂刚走出殿门，还没来得及请人，张朴就扑进来求情，把太子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这一次，张朴没有出声。 没有扑上来，苦苦哀求。 殿内，也没有人再替太子辩白。 赢高明，终于失去了那个唯一愿意为他舍命相护的人。 …… 太极殿的灯火，在冬夜里亮到了极深。 这一夜，常涂亲自迎来送往。 礼部尚书、三阁老、吏部尚书、御史中丞，尽皆奉召入殿。 而这一夜，太极殿的灯火亮到子时方才熄灭。 待到将近丑时，几位大臣才面色凝重的鱼贯而出，不发一言。 而这些明面上的动向，很快，就传到了有心之人耳中。 毕竟张朴遇刺一事，就发生在朱雀门前，光天化日之下，行人无数，消息根本压不住。 更何况，张朴并非无名小卒。 他是少傅，位列东宫三师之一，又是出了名的刚直儒生。 多少年轻士子都曾受他教诲。 如今一遭刺杀，自然引得满城议论。 儿如今再看昨夜太极殿彻夜不熄的灯火，再加上几位高官深夜被召，众人立刻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了一起。 很多人猜测，张朴遇刺，是因为他平日性情刚直。 言辞冲撞权贵，得罪人无数。 如今被刺，怕是士族、权臣下的手。 也有人说，他在御史台任职时弹劾过不少勋贵，至今怨声未息。 或许是有人怀恨在心，买凶报复。 更有脑洞清奇的，说搞不好是吐蕃人干的。 毕竟眼下，吐蕃使团尚在西市驿馆暂歇，尚未离开。 而吐蕃人，也知晓武朝正在筹造新器。 搞不好，就是吐蕃人担心武朝大兴工业，威胁边疆。 所以才买通刺客，欲行离间。 更有好事者把话传得神乎其神，说昨夜街口那些凶徒，刀法狠辣。 不似中原匪徒，反倒有边地匈奴、吐蕃武士的影子。 由于此番猜测过于猎奇，甚至比前者的传播范围还广。 传着传着，居然有几个愤青，当夜就气不过，偷偷跑到使馆门口砸了几个臭鸡蛋，气的葛尔东赞无能狂怒了一宿。 甚至第二天，还专门找到李北玄抗议了一顿。 不过，无论他们怎么猜，都没能猜到太子头上。 毕竟少傅乃是太子老师，太子岂会对老师下此毒手？ 莫说无礼，就是畜生也晓得不咬父母啊。 所以一时间，此事在外界谈论中，好似和太子无关似的。 可这种无关，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贞观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的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第1124章 蓝田秘方，增肌壮骨 贞观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在即，长安城内已经是一派年节将至的氛围。 坊市里张灯结彩，街巷之间卖爆竹、卖年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连宫城外的巡逻兵卒，脸上都添了几分笑意。 可在太极殿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照例来说，腊月下旬，朝堂的正事早就收尾。 户部的税账、兵部的军报、刑部的狱讼，能结的都已结清。 剩下的，非急事都拖到年后再议。 每日上朝，更多的是围绕大朝会的筹备，谁负责张设宫殿，谁负责奏乐献礼，谁负责导引百官。 诸司分工，环环相扣。 而皇帝本人，在这个节点上，通常忙的最多的，就是论功行赏。 大体和后世年终总结差不多。 哪一州安抚得力，要升迁…… 哪一路边关安稳，要封爵…… 哪位勋贵功臣，该赐宅、赐田…… 换句话说，这是皇帝笼络人心、展示恩威的最好时机。 赢世民自然不例外。 连日以来，他几乎日日加班，夜半还在御案前翻阅吏部和礼部呈上的名单。 案头的奏疏摞得像小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就连昨夜和几个柱石商议完，又忙了一个时辰，直到寅时才睡下。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卯时便又起了。 挂着两个黑眼圈上了殿。 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打哈欠。 可赢世民低头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往殿下瞧了一眼后，顿时乐了。 因为武将班子里，居然多了个穿着文臣制服的小年轻。 正在被几个老杀才围观揉搓。 而那人，正是李北玄。 李北玄这两年的生活重心，已经逐步转移到了各种家国大事身上。 毕竟他马上也快二十了，该及冠了，是个大人了。 所以不知不觉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无关紧要的人，他已经很少关注了。 虽然平时也少不了到几个叔叔伯伯家走动，但到底不像前两年那么频繁。 所以此番一露面，顿时就被几个叔伯给逮住了。 朱知节，石友贞，李懋功还有常伯仁等人一上朝，立刻像见了什么稀奇动物似的，马上把李北玄薅到了身边，有的捅咕他两下，还有的客气一些，拍了拍他的脑仁儿。 但不约而同的，几个老杀才见了他之后，都有点惊讶。 “这小子，才几个月不见，居然长高了快半个头？” 朱知节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脸惊讶。 而其余几人，亦是如此，瞧着李北玄现在的模样，啧啧称奇。 “不光是高，瞧这膀子，结实了不少啊。” “这是天天在蓝田操劳，还是被公主催着练武了？” “呵呵，年轻人，长得快，正好，来日上阵也能扛得住甲胄了。” 而看着几个叔伯惊讶的眼神，李北玄顿时有些傲娇的抬了抬下巴，颇为得意。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蓝田实验室和养殖场那边，突然传来了一条突破性的消息。 化学院的那些小伙子们，竟然摸索着做出了饲料。 要知道，在古代的养殖业里，牲畜吃的东西极为原始。 猪吃的多半是泔水、猪草，牛羊靠牧草，鸡鸭靠谷粒、虫子…… 食物来源五花八门，没有任何标准化。 结果就是，牲畜长得快慢全看运气。 有的猪吃得杂，三年才肥半膘。 有的牛吃得穷，拉车不够力。 而鸡鸭也都时肥时瘦，肉味也参差不齐。 出肉率，更是惨不忍睹。 粗略算下来，往往得十斤料才能换来一斤肉。 对一个以农耕为本的社会来说，这几乎就是赔本买卖。 所以养殖业，在中原其实并不发达。 很多牛羊之类的大牲口肉，都是从外族那里进口来的，本地养的并不多。 可蓝田化学院搞出来的饲料，却不同了。 他们把豆粕、麸皮、野菜、鱼粉，甚至矿物粉末混合，再用自制的蒸烘工艺处理，结果竟然做出了堪称近代标准的复合饲料。 出肉率从十比一，直接拉高到五比一，已经接近后世的水平。 不光长得快，肉的口感还更细腻，脂肪比例也合适。 更关键的是，成本居然不高！ 这一点出来，简直震惊四座。 而消息一出，蓝田养殖场立刻跟进。 规模化饲养起了猪、羊、鸡、鸭，甚至还加养了牛。 结果很快显现出来。 牛肉多了，牛奶也跟着暴增。 李北玄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从入秋开始，他几乎天天都能喝上新鲜牛奶。 早上一碗，晚上再来一碗，甚至偶尔嫌不过瘾，还能偷偷多来几杯奶茶。 而牛奶的营养，加上他的现代人思路，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肉眼可见的让李北玄的身高窜了一大截。 之前的李北玄，说实话并不算高。 大约一米七五左右。 在这个时代，这个身高当然能算鹤立鸡群，出门就能压过一片。 可对一个心底里还存着现代审美的穿越者来说，才一米七五，说出去未免太路人了。 尤其是，据说他的父亲李政道，当年号称长安第一美男子，身高足有一米八多。 也就是古人所谓的六尺有余。 相比之下，他这个穿越者儿子，居然还不到六尺，怎么看怎么别扭。 好在蓝田的牛奶来得及时。 李北玄马上抓住了人生最后一次长个儿的机会。 在骨缝彻底闭合之前，卯足了劲给自己补营养。 牛奶喝到肚儿圆，豆腐、豆浆不离嘴，还特意让蓝田实验室帮忙折腾出来了奶粉，奶片之类的，天天当糖豆一样嚼。 而光吃喝还不够，他甚至破天荒地开始运动了。 平时懒得一塌糊涂的他，居然逼着自己每天晨练。 跑步、拉伸、踢球，样样都来。 他还心血来潮，把篮球提前整出来，画了个木架子当篮筐，和几个蓝田学生没事就玩。 一来二去，不光肌肉结实了，人也壮实了不少。 几个月下来，效果肉眼可见。 身高已经直冲一米八，眼瞅着还能再往上窜。 估摸着，等彻底定型，能蹭到一米八五。 甚至更高，也不是不可能。 “蓝田秘方，增肌壮骨，专业配比，童叟无欺，现在拨打蓝田订购热线，享春节七折优惠……” 李北玄眼珠子一转，居然在朝会上做起了生意。 一时间，给几个老杀才都整不会了。 第1125章 当场订购 在武朝的传统里，文臣理政，武将守边，各安其分。 除非到了兵荒马乱、真要打仗的时候，否则武将们即便上朝，也极少插手政务。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是个摆设。 常常是文官们一本正经的讨论赋税、河工，他们在后排就开始犯困，或者低声互相蛐蛐。 “哎，老朱，你昨天打马球摔了几回？” “石兄，那小妾给你添了没？” 有时甚至偷偷掏着旱烟袋子往袖子里闻一口，把自己熏得眼泪直流。 而班主任……皇帝赢世民，对这种场景也不是没管过。 每逢忍无可忍，他就会在御座上冷冷出声，呵斥几句：“肃静！” 于是武将们立刻装模作样，收声站直。 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 所以久而久之，谁都习惯了。 就连赢世民都懒得管了。 毕竟他心里也清楚。 只要他们打仗认真，能保家卫国就够了。 没必要再要求他们什么秩序、纪律之类的胡吊糟的玩意儿。 而武将们自己也懂分寸。 虽不守规矩，但蛐蛐归蛐蛐，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会真在朝堂上胡作非为。 可李北玄这货，也不知是不懂朝会规矩，还是太胆大包天。 居然当场开始推销蓝田增高壮骨套餐？ 今天，局面完全不同了。 一时间，几个老杀才都愣了，随即一个个笑到差点没憋住。 朱知节憋着笑，小声嘀咕：“妈的，这小子上朝也敢搞买卖？简直比咱们还不像话。” 石友贞一边乐，一边却忍不住捏了捏李北玄的胳膊，心头居然真有些心动。 “这胳膊是真结实啊，筋肉紧实，手感跟我们练家子的都差不多……不会真是靠喝牛奶喝出来的吧？” 而常伯仁在旁边听着，笑得直抖胡子，可笑完心里也忍不住打起算盘。 自家那几个儿子，大的已经定型了，身高也就那样。 可小的还在七八岁，正是长身子的关键时候。 若真能靠这蓝田秘法，喝出个六七尺的个儿，再练几年刀枪，岂不是自家军营里能多出一个活吕布？ 一时间，不少人都心动了。 毕竟这些人，都是沙场老将，深知体格对武人的重要性。 朝堂之上，他们平时吊儿郎当，能睡觉绝不抬头，能打瞌睡绝不多话，就跟课堂上的后排体育生似的。 可一旦刀兵起，打的全是命。 儿子们将来能不能扛得住盔甲、舞得动长枪，那可不是小事。 一时间，这帮老杀才们笑着笑着，就笑出了兴趣。 甚至有几个没绷住，居然在太极殿上，悄悄地当场订购起来。 场面一时间，极为离谱。 而御座上的赢世民，眯着眼睛看了会儿笑话。 眼看几个混不吝越说越热闹，越来越吵闹，也终于收了笑意，示意常涂去维持秩序，顺便把李北玄提溜回他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等到太极殿逐渐安静下来，钟鼓一响。 百官齐呼万岁，朝会开始。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殿上的政务极少。 大部分奏事，只是简单禀报年终进度。 户部说各州税赋已经入库多少，兵部说哪几处边境无事。 太常寺说大朝会演练顺利，礼仪已齐。 而赢世民听完，多是挥挥手，说一声“知道了”，便算过去。 真正耗时的，是论功封赏。 辰时过，中书舍人上场。 捧着册子，逐条宣读。 某某在陇右剿匪有功，加三级。 某某修河道有劳，赐帛千匹。 某某守边固疆，赐爵…… 每一条赏赐一出，殿下班列间便有窃窃私语，或有人暗暗欣慰，或有人面色酸楚。 而李北玄站在人群中，一边听一边打盹，只觉得犯困。 按理来说，他只是个礼部员外郎，还是个挂名散职，平日里连值殿都轮不到。 上朝根本没他的份。 可一到年关就不一样了。 礼部的差事，从腊月初开始，就忙到脚不沾地。 百官朝贺、仪仗布列、贡物呈陈、册礼祭祀……样样都要有人盯。 李北玄躲了几回，最终还是没躲过去，不光在礼部忙了好几天，还破例被揪上朝了。 不过他实在不明白，这跟他有个鸡毛关系？ 他一个散役员外郎，一个小伯爵。 加官进爵也没他的份儿。 顶天了在大朝会上露个面，进来点个卯就完了呗。 常朝还叫他来干啥？ 李北玄又打了个哈欠，忍不住一阵一阵的打晃。 然而就在这时。 礼部尚书陈平，突然把手伸到后头，捅咕了李北玄一下。 这一下，直接给李北玄捅咕醒了。 “嗯？要走了？” 李北玄睡眼朦胧，下意识的要行礼走人。 但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陈平便低声道：“小子，听着。” 李北玄闻言，顿时精神起来。 听什么？ 是要给他封官儿？ 没听过这消息啊！ 李北玄狐疑的竖起耳朵。 而片刻后。 当最后一份赏册宣读完毕，赢世民开口了。 声音沉冷，透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戾气。 “还有一件事。” 听到这话，满殿寂静。 随后，只见皇帝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班列前方的赢高明身上。 “太子。” 赢世民的话音落下，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太极殿里原本还残存着几分年关的轻松氛围，随着这一声“太子”，瞬间凝固。 班列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眼神像潮水般，齐刷刷落到东宫所在的方位。 而赢高明在听到“太子”二字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惶然，而后又被屈辱与不甘死死覆盖。 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出列。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而殿上上百文臣武将，在看到太子时，眼底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的是怜悯，有的是冷漠，有的是暗暗幸灾乐祸。 但不论如何，没人出声。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过去。 等赢高明无人搀扶着走出之后，赢世民才冷冷开口道：“跪下。” 赢高明闻言，瞬间身子一颤，牙关紧咬。 他想反驳，他想倔强地站着。 可他不敢。 于是他犹豫了一息之后，还是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殿前。 第1126章 可堪大任？ 而赢世民看见赢高明跪倒在殿前的姿态，心头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倒涌起更深的厌恶。 若在往日，看到自己亲生儿子这般狼狈，他心底或许还会有一丝酸楚。 哪怕不说出口，也会在某个瞬间，闪过“终究是我儿”的念头。 可如今，这种本能的心疼，已被耗尽。 被彻底消磨殆尽。 昨夜的事，犹如毒刺，狠狠扎进了赢世民心里。 他原本是想关心太子的。 纵然对赢高明早已失望至极，可父子毕竟有血缘，他不愿真将父子情分断得彻底。 所以，他才会吩咐常涂去传张朴，托张朴帮忙照看高明的饮食与病情，想尽一份做父亲的本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赢高明在得知张朴要入宫觐见后，一时心慌意乱，居然派人行了那一出混账勾当，险些将张朴当街刺死。 张朴，是而今唯一还真心护着东宫的人。 无论旁人如何劝，他都没舍得放弃赢高明。 甚至冒着性命风险，在御榻之前替太子求情。 三个月前，若不是张朴拼死阻拦，他早就废了这个孽子。 可这样一位老师，这样一位恩人，却遭到了高明的暗算。 这不是单纯的糊涂，不是年少轻狂。 这是背叛。 一种冷酷、毫无底线的背叛！ 简直枉为弟子！ 所以当赢世民看着眼前跪着的高明时，他心中那点仅剩的父爱，已经彻底熄灭。 留下的，只是厌恶与冰冷。 而大殿上的气氛，随着这份冷意而越发凝重。 群臣静立，呼吸都压到最低。 而赢世民则微微俯身，双眼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住下方的太子，声音冷冽得唤了赢高明的名字。 “高明。” 那两个字，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冷酷。 赢高明闻言，身子微微一抖，额头汗珠滚落。 “儿……儿臣在。” 赢高明颤抖着回道。 而赢世民闻言，冷笑一声。 沉声道：“朕问你。” “你可知，太子二字，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殿中百官齐刷刷低头，不敢抬眼。 而赢世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刀的望着赢高明，厉声道：“太子者，储君也！是天下万民的寄托，是宗庙社稷的根本！而你呢？！” “汝生而不知孝，长而不知悌，心术不端，言语悖逆！” “身为储君，却沉溺酒色，荒于诗书！骂父不仁，欺师灭祖！” “东宫上下，皆为尔所累，内外群臣，尽对汝失望！此等德行，如何承继宗庙？如何号令天下？！” “你，可堪大任？！” 最后四个字，重若千钧。 震得大殿内外，气息全无。 赢高明满脸惨白，身子一软，险些伏倒在地。 他心中有恨，有屈辱，更有不甘，可在父皇的威势之下，却一个字也不敢吐。 而赢世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只觉得胸口更闷。 这就是他一手栽培二十余年的嫡长子？ 荒唐！可笑！ 赢世民重重地冷哼一声。 眼神扫过班列间的三阁老和六尚书。 这些人，昨夜被他叫进太极殿后，虽对赢高明的所作所为大为震惊，可最后仍是竭力劝阻，劝他暂缓废储。 赢世民对此，虽然厌烦，却也明白其中的顾虑。 宗庙礼法，嫡长继统…… 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东西。 骤然废储，必然引发朝局震荡。 所以，赢世民他忍了。 可忍耐，并不意味着宽恕。 赢世民猛地抬手，厉声道：“自今日始，东宫一应游宴，悉数停罢！” “尔每日辰时，必入殿读书，所读之书，唯《孝经》《论语》《礼记》，除此之外，诸子百家，不许过目！” “每日午后，于太极殿前，跪读经义！诵不熟不得起身！三日一考，十日一验！不孝不悌，不敬不恭，先学做人，再学治国！” 此言一出，全殿哗然，却无人敢言。 毕竟读书？ 求学？ 那是少年子弟的事，是待选进士的事。 堂堂东宫太子，年近三十。 国事半点不沾也就算了，还被命令去背诵《孝经》，每日跪读…… 这何其羞辱？！ 几乎和废储无异！ 而不孝不悌、不敬不恭八个大字一出，几乎等同于断绝了赢高明继位的所有可能！ 一时间，有些胆小的官员，几乎被吓瘫了。 而赢高明在听到这番话后，也是猛地一颤，眼中涌出滔天的屈辱。 他喉咙一动，想要开口辩驳，可迎上的，是父皇那双森冷的眼。 “你，不愿？” 赢世民冷冷的问道。 而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赢高明的心口。 他想反抗，却没有勇气。 最终，赢高明颤抖着低下头，声音沙哑：“……儿臣遵旨。” 赢世民冷冷盯了他一眼，心中满是厌恶。 昨夜的怒火，此刻仍未散尽，但他已不屑再与这孽子多言。 “退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冷若寒冰，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厌弃。 赢高明闻言，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狼狈地磕头过后，缓缓退回班列。 而御座上的赢世民，甩了甩衣袖，像是彻底厌倦了。 “继续宣读奏章。” 他的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可这一句话，却让百官心头都沉了一沉。 继续？ 谁还能继续？ 刚才那番训斥，几乎等同于当众宣布。 太子不堪大任，东宫蒙羞。 简直是中原大地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景！ 而此情此景之下，谁还能静下心去听税赋多少、漕运几何？ 可规矩就是规矩。 御史中丞硬着头皮站出，开始宣读本月弹劾。 “……户部尚书马宾王，行事懈怠，三月未曾巡视贡市……” 声音在殿内回荡，可听的人心早已飞远。 有人暗暗偷看太子，见他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心中暗暗摇头。 有人偷觑御座，见陛下神情冷峻，眼底似有未尽的杀机，更不敢吭声。 更多人，则心思电转，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 不废，却比废更狠。 若直接废太子，虽然震动，但至少尘埃落定。 朝堂自然会有新的角逐，可名分之争，会有一个结果。 可现在，太子名分仍在，却已被当众羞辱、剥皮见骨。 这是什么局面？ 是个烂摊子！ 是朝堂必然要乱的前兆！ 第1127章 老寿星上吊 此时，御史还在念。 “……河东道御史上言，某地徭役不均，民怨颇重，请加查处……” 无人应声。 连赢世民也只是轻描淡写：“知道了。” 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他心情冷硬，百官心思更乱。 这一场朝会，表面上仍照旧进行，实际上，已彻底失去了意义。 谁都知道，今日的主戏，已经落幕。 余下的奏报，只是走形式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 钟鼓再响，宣布朝散。 百官齐呼万岁。 而赢世民则起身，冷冷一挥袖，大步离殿。 常涂提着玉如意，跟随在后。 随着皇帝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压抑已久的空气，终于稍稍松动。 可无人敢交头接耳。 直到鱼贯出殿，走到太极殿外，寒风扑面，众人才暗暗喘了一口气。 风雪呼啸，却盖不住群臣心底的惶惑与低语。 “这是……要出大事啊。” 一位御史小声喃喃。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同僚拉住衣袖，连忙噤声。 可他的心声，却正是所有人此刻的想法。 太子名分未动。 但陛下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孽子”、“不孝不悌”、“不堪大任”…… 这些字眼，在满殿百官面前响起，就意味着天下人都会知晓。 这不是训斥，这是盖棺定论！ 从今日起，谁还敢押宝东宫？ 一时间，百官如丧考妣，人人心神惶惶，彷佛大厦将倾。 可在魏王府内，却几乎洋溢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狂喜。 赢高熙坐在书房，乐的整个人都红温了。 大冷的天，居然一身一身的冒汗。 无他，实在是太激动了。 毕竟太极殿上，皇帝亲口斥责太子“不孝不悌，不堪大任”，逼他每日跪读经书。 这等羞辱，几乎已经等同于明着告诉天下，太子再无未来。 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储位旁落，近在眼前。 而在皇子之中，除了太子之外，资历、名分、身份最合适的，正是他这个老二。 太子一倒，他便是当仁不让！ 赢高熙心底暗暗涌起的快意，简直如烈火焚身。 而且，更让赢高熙兴奋的是，太子倒的太快了，快得连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赢高明的腿，虽然是被他给废掉的。 但其实说句实在话，一开始，赢高熙就只是想坏了太子的身体，就连废腿这个结果，他都没想到。 毕竟他也提前了解过糖尿病这种病症。 直到病情严重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影响视力和肢体。 而且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赢高熙一开始对此，期望并不大。 但没想到，他刚下手没多久，太子的腿就废了。 而这一点，对于赢高熙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可更让赢高熙没想到的是，惊喜比他之前预料的还要大。 赢高明的愚蠢程度，远超出赢高熙的想象。 腿废了不说，竟然还不懂得收敛。 正常人，腿脚有疾，必然会想尽办法博取父皇的同情，装出一副忠顺模样，好保住东宫之位。可赢高明呢？ 非但没有如此，反而变本加厉，愈发暴虐。 醉酒失态，口出狂言。 接连几次说大逆言论也就算了。 更荒唐的是，他竟说出“有谏者，杀五百人，岂不定？”这样的疯话。 这简直不是愚蠢，这是作死！ 赢高熙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蠢材”。 可随即，他又要忍不住大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妙的事吗？ 自己原本只是想慢慢削弱东宫，结果太子却主动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更离谱的是，赢高明还亲手断了最后一根护命的稻草。 张朴。 那个读书人，是唯一还在死死护着太子的人。 哪怕天下群臣皆弃之，张朴仍愿意以性命做担保，去劝说皇帝再留他一次。 赢高熙每次想到这里，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 这种死心塌地的忠臣，简直就是赢高熙日思夜想想要拥有的。 可结果呢？ 赢高明不懂得珍惜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杀他！ 派人当街刺杀！ 这已经不是愚蠢了，而是疯癫。 “这是真嫌自己活得长啊。” 赢高熙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 他敢断言，昨夜之后，父皇心中对太子的最后一点怜悯，已经彻底耗尽。 父子之间的情分，已被割裂干净。 从今往后，赢高明就是一个行尸走肉，顶着太子的虚名，却再无实权。 而接下来，天下人的目光，必然会投向他魏王！ 赢高熙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一阵滚烫。 心头那股得意，几乎要冲破身体。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 可能像他这样，在不动声色间，便让太子一步步把自己送进深渊的，又有几个？ 他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 赢高熙不由得给自己点了个赞。 畅快的不能自抑。 只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境，和古人所谓的胸中浩气喷薄如江海差不多。 诗意盈胸，灵思泉涌。 忍不住提笔，想要赋诗一首，以记此日。 毕竟，作诗这种事，本来就和情绪紧密相关。 愁时作愁诗，喜时作喜诗。 像今日这般心潮澎湃，哪怕他平素不是顶尖的诗人，此刻也自信能写出流传百世的杰作！ 于是赢高熙张嘴便起了个头。 “……东宫已失势，魏府笑春风……” 但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 不对。 此刻是最危险的时候。 太子终究还在，虽说父皇心灰意冷，但明面上的储君之位并未真正动摇。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流露出半点幸灾乐祸，传出去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被扣上窥视储位的帽子。 这帽子要是扣实了，他比赢高明下场还惨。 想到这里，赢高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快要炸开的狂喜。 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炉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可，诗可以不作，兴奋可以压下。 但这股热血，这份酣畅，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否则他今晚怕是要憋疯。 想了想，赢高熙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有一个人，可以见。 那就是李北玄。 第1128章 魏王登门 辰时三刻，定远伯府。 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雪覆了厚厚一层，白得耀眼。 门吏见是魏王车驾，吓得赶紧躬身请安，匆匆进府通传。 不多时，李北玄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裘衣未束，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捧着半卷书，看样子是正看得昏昏欲睡。 结果一抬眼，就见院门口那辆魏王的车。 李北玄顿时黑了脸，心头暗骂了一句。 “疯了吧？这时候跑我家来？！” 他是真无语。 如今东宫刚刚出了事，整个长安城都在风声鹤唳。 百官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牵连。 就连他李北玄都决定暂缓拜年，等风头过了再去走动。 结果倒好，魏王殿下居然大张旗鼓跑来登门。 这不是明晃晃地给他找麻烦吗？！ 若是传出去，谁知道朝中那些心思复杂的老狐狸会怎么解读？ 魏王拜访定远伯。 七个字，就够传成几十个版本了。 “魏王与定远伯结盟，共谋储位！” “魏王暗访，定远伯献计！” “魏王意在拉拢北玄，分割东宫残部！” 光想想这些捕风捉影的说法，李北玄就觉得牙疼。 可偏偏，事情已经发生了。 魏王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口。 他若拒之不见，明日魏王脸面上过不去，必然也会传出各种各样的流言。 到时候，惹麻烦的还是他李北玄。 李北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妈的，这货来我这儿……算是摊上事儿了。” 心里暗暗叹气，但到底，李北玄还是抬脚，迎了上去。 “殿下驾临，寒舍生辉。” 李北玄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而赢高熙从车上下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红光。 “哈哈！妹夫，打扰了打扰了！本王给你拜年来啦！” 他说着话，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而李北玄眼皮一跳，差点没当场翻白眼。 拜年？ 拜尼玛的年啊？ 谁特么腊月二十三拜年？ 这不正眼胡说八道呢吗？ 但李北玄到底在礼部干过活儿，涵养提高了不少，硬是把翻白眼的冲动压了下去。 笑着作揖道：“殿下客气，快里边请。” 两人进了厅堂，暖炉烧得正旺。 丫鬟奉上热茶。 而李北玄却并未急着寒暄，而是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赢高熙。 问道：“殿下突然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李北玄话里带刺，意在提醒对方。 咱们这会儿见面，本身就不合时宜。 你最好说个正经理由。 而赢高熙虽然有点被狂喜冲昏头脑，但好在还没傻彻底。 一听李北玄这么问，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心思急转，随后连忙道：“是这样的，本王近来在弘文馆整理典籍，听闻妹夫在主持蓝田工坊诸务，在礼制方面甚有心得。” “所以想着，有几处疑难，或许妹夫可以指点本王一二。” 魏王兼着弘文馆事宜，本就和礼部多少有点沾边。 而他眼下找的这理由，虽然牵强，但也算说得过去。 李北玄闻言，面色稍缓。 点点头道：“既是礼制，在下自然知无不言。” 而赢高熙见此情形，心下稍安。 顿时换上笑脸，轻轻挑了挑眉，冲李北玄使了个眼色。 而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也就是让屏退左右。 好让他放肆大笑一会儿。 可让赢高熙意外的是，李北玄好像没理会他的意思。 不仅没能按照他的心意屏退左右，反而伸手，把茶盏推到赢高熙面前，悠悠道：“舅兄请喝。下官虽才疏学浅，但礼部的章程规制，毕竟读过几卷。” “殿下若有疑问，尽管问。” 赢高熙闻言，脸上笑意却有一瞬凝固。 他明明已经给了眼色，李北玄怎么还不明白？ 李北玄这人，不是向来机敏，最会揣摩人心么？ 往常一个眨眼，就能心领神会。 可今日怎么跟变傻了一样？ “妹夫啊，本王是想与你说些……不便外人知晓的事。” 赢高熙压低声音，眼神又瞟了瞟厅外的侍从。 可李北玄却连话茬都不肯接，只是笑眯眯道：“礼制之道，源远流长。” “比如册封王侯，历代虽有不同，但大体礼数不曾差过。舅兄既兼弘文馆，若要讲求体例，不妨从周礼入手。” “前些日子，在下在礼部有幸看到一卷古卷，讲的正是册封礼制，虽说年代久远，但却颇有几分可取之处，舅兄，可愿与在下深入探讨一番？” “……” 赢高熙都快气死了。 恶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实在不明白，李北玄为什么忽然不开窍。 可李北玄自己，却心里却门儿清。 毕竟他如今是武朝的技术骨干。 不说别的，就光蓝田那摊子东西，皇帝盯得比什么都紧。 镇国公府和定远伯府，早被赢世民插下了眼线。 李北玄的一举一动，对方不一定全报，但凡有异常，立刻就能送到皇帝耳朵里。 他若在这个档口屏退侍从，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传出去就是大麻烦。 所以，李北玄根本不搭赢高明的茬儿，反而真的跟他谈起礼制来了。 “殿下问冠礼？哦，冠礼自周而立，有加冠、加爵之意，历代皆视之为成人之始……” “殿下提宗庙之礼？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过自从先秦一统天下以来，便定下了礼统，后来三国分立，也未做太大改动，礼部那边自有成文……” 李北玄说的又快又密。 赢高熙原本还想抽空插句嘴，可李北玄却一点机会不给，三番五次，硬生生都把话题给岔走了。 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上。 直到正午时分。 太阳高挂。 李北玄扫了一眼墙角的机械座钟，见临近午时，终于收声。 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笑眯眯的对赢高熙说：“今日舅兄大驾光临，李某受益匪浅。殿下学问广博，所问之事，皆切中要害。” 赢高熙：“……” 睁眼说瞎话这一块，李北玄果然权威。 谁受益匪浅？ 是你把我摁在这儿讲了半天《周礼》吧？！ 赢高治刚要吐槽，但李北玄却又截了他的话，笑道：“今日舅兄亲临寒舍，与在下纵谈礼制，北玄受益良多。” “既然如此，岂可无酒？不若你我同去百花园？饮上三杯，以庆今日之会。” 第1129章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百花园。 冬日的雪光映照在高挂的朱红灯笼上，映得园中一片暖意。 长安城的风雪虽冷，可百花园里，依旧是丝竹袅袅，香气盈盈。 李北玄带着赢高熙入园，直接挑了二楼临窗的一间雅室。 门一合，屏风一掩，姑娘们奉上热酒与几样下酒菜。 见两位贵人不欲多言，便知趣地退下。 不多时，屋里顿时只余下两人，炉火噼啪作响。 而李北玄则轻轻叹了口气，冲赢高熙拱了拱手，道：“对不住舅兄，方才在府中……未能畅所欲言。” 赢高熙闻言眉梢一挑，心里头原本的那点怨气瞬间就散了。 果然，不是李北玄突然变傻了，也不是李北玄故意要憋他晾着他，是另有隐情啊。 “妹夫，有顾虑？” 赢高熙试探性的问道。 而李北玄抿了口酒，含混道：“府中有六耳。” 赢高熙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眯起眼睛，压低声音：“有钉子？” 李北玄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解释。 而赢高熙心头猛地一紧。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猜，可见李北玄神色郑重，顿时把心里那股轻佻全收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声问：“妹夫，你说的那钉子……是东宫的人，对吗？” “……对。” 李北玄轻轻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方才不过是点到府里有钉子，却故意没明言是谁的手笔。 可赢高熙居然径直把矛头指向了太子。 这…… 想到这里，李北玄瞬间回忆起了几个月前的蓝天钉子事件。 当时，张子房特意提点他蓝田有钉子。 但具体是谁，张子房没说，而李北玄也识趣的没查。 不过他当时便猜测，大概率是太子做的。 而现在看来，他不仅猜对了，而且赢高熙居然也知道此事。 “哎，在下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子殿下……” 李北玄抿了一口酒，故意幽幽叹道。 而赢高熙听见这话，顿时惊讶道：“你不知道？” “在下，确实不知。” 李北玄半真半假的道：“几个月前，我确实发现府里有些不对，后来清过一遍，发现似乎和东宫那边有所联系，本想再查下去，可谁知处处受挫，于是在下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将那贼人赶出府了事，至于后来府里还有没有耳目……也只能权当不知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甚至故意露出几分苦闷的表情，好像拿太子毫无办法似的。 全然一副不敢动也不敢查的样子。 而赢高熙见状，顿时心里像被挠了一下似的，立刻得意起来。 “妹夫，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李北玄摇头，苦笑不语，神色里透着几分的无奈。 赢高熙看得更是心痒痒，忍不住仰头大笑，放下酒盏，伸手拍了拍案几。 “哈哈！原来你竟不晓得缘由！怪不得你心里一直憋着闷气，原来是蒙在鼓里啊！” 他笑够了，这才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和几分炫耀：“妹夫，你且听我给你说道说道。” “你在蓝田辛苦，我们眼里都是清楚的。可偏偏有人，容不得你。你知道是谁？哼，不是别人，正是那东宫废物！” 随着赢高熙娓娓道来，李北玄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果然，前几个月盯着蓝田的，正是赢高明。 但说来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赢高明费了大劲，把钉子安插到了蓝田，居然不是冲着他李北玄来，而是冲着赢丽质来的。 而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开始说起。 几个月前，李北玄提出了高炉炼钢的事儿。 赢世民为此心潮澎湃，一时无法定神，便顺手将折子就近扔给了赢丽质批复。 那批折子内容并不重要，不过是一些地方官请安问候、粮仓盈亏的小事。 放在皇帝案头，不过寥寥几笔朱批即可。 赢世民随手给了，赢丽质也随手批了。 父女俩谁都没放在心上。 但偏偏，赢高明得知这件事后，上心了。 更破防了。 毕竟赢高明今年已二十七八，正是该展露才干、掌习国政的年纪。 可除了那些每年必行的祭祀、朝贺、出巡，他几乎没有真正参与过政务。 即便出现在父皇身侧，也多是象征意义上的陪衬。 朝中实事，他无从插手。 国之机要，他从未过问。 这种空心的太子之位，早已让他暗暗不安。 而且，除此之外，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同是皇子，魏王赢高熙早在几年前，便领弘文馆了弘文馆，能借读书礼义之名接触文臣。 而三子赢高治虽年少，却因镇守晋阳而沾了边政务，渐渐显露头角。 唯有他，这个嫡长子、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除了“太子”二字，几乎空无一物。 对于兄弟出头，赢高明虽然恨得牙痒痒，却还能勉强咽下这口气。 在他心里，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对这两个弟弟，赢高明虽恨，却也承认，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对手。 可赢丽质居然有资格插手国事，这就让赢高明不能接受了。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的价值，不外乎是联姻的工具，或者在深宫中相夫教子。 哪怕再聪慧、再机敏，也终究不配与男人并肩，更别提与储位相提并论。 可如今，父皇却亲手将折子交给赢丽质批复。 哪怕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奏章，哪怕只是父皇一时的懒惰，可在赢高明眼中，这已是极为严重的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赢丽质，哪怕只是个女子，也能插手国政。 意味着父皇信她、宠她、依赖她。 甚至可能有朝一日，将她扶上一个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于是赢高明绷不住了。 暗戳戳地在蓝田插了钉子，派人盯住镇国公府。 不光是为了传递消息，更是打算能借机搞事，闹出风波。 比如故意污损、弄丢折子什么的。 给赢丽质找麻烦。 “我那大哥，向来心眼小如针鼻，半点不能容人，眼下他被父皇斥责，真是让本王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赢高熙用力一握拳，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爽了。 而李北玄也算解开心中疑惑，微微点了点头。 第1130章 没有班底，就没有未来 “爽！真爽！妹夫，你不知道啊，本王这心里这口恶气堵了多少年！父皇今日在太极殿上骂得痛快，本王听着，比喝了十坛烈酒还痛快！” 话头一旦提起，赢高熙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先是把今日大殿上，赢世民训斥太子的细节，又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仿佛他自己也在其中出过力。 随后，又自吹自擂了一通，好似太子当众挨骂，全是他算计来的结果似的。 而李北玄听他语气昂扬的吹牛逼，心里虽然暗暗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时不时附和几句。 有李北玄这个捧哏，赢高熙说的更爽了。 足足宣泄了小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的收声。 随后，带着几分遗憾，闷声道：“可惜啊……父皇最终还是没把我大哥给废了。” 看着赢高熙满脸可惜的样子，李北玄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咸不淡道：“殿下，废太子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十足准备，贸然行事，动摇的是宗庙根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儿我们也不必着急。虽说他还戴着那顶帽子，可实际上，如今的东宫，和被废也没什么两样了。失了人心，失了颜面，空有虚名，已是死局。” 赢高熙闻言，心中微微一震，旋即点点头，面上浮起几分快意。 可下一瞬，却也带着几许感慨道：“妹夫说得对……可惜了啊，本王不通谋略，身边也无人可用。否则趁着这个机会，本王非要想个好法子，把那废物彻底拉下马不可！” 李北玄：“……” 骚年，这想法很危险啊！ 李北玄看他说的咬牙切齿，赶紧道：“舅兄，万万不可冲动！此时正是风口浪尖，东宫虽失势，但到底还是太子。若舅兄贸然出手，不仅拉不下他，反倒要自家先惹火上身。到时候，不光陛下震怒，怕是满朝文武，也要把殿下视作夺嫡的出头鸟看待了。” “……嗤。” 赢高熙听得心口憋闷，狠狠哼了一声。 咬牙道：“本王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只是说到底，本王确实在谋略方面，略有不足。身边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孤掌难鸣，孤立无援。若本王身边有人才，纵是三个臭皮匠，也能凑个诸葛亮！可如今……” 赢高熙摇头叹息，语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而李北玄微微眯眼，看着赢高熙，缓缓笑道：“殿下如何说自己不通谋略？” “谋略之道，不在于会写多少兵书文章，而在于能识时势，懂取舍。” “你能想到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能忍住这口气，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赢高熙原本眉头紧皱，听到这话，心里登时舒坦了几分。 先是得意地挺直腰板，随后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些许自满，却仍然掩不住那股遗憾。 人手啊。 还是人手不够。 虽然病愈之后，魏王府外已经常有宾客往来，甚至也有不少人主动上门投效。 但免费送上门的，哪儿有什么好货？ 绝大部分都是来滥竽充数的蠢货，亦或者是想要借着他魏王的威风往上爬的小勋贵小官员。 所以赢高熙是一点都看不上他们。 可单打独斗，终究不能长久。 赢高熙心里很清楚，皇子要想真正立得住脚，仅靠父皇的宠信是远远不够的。 最重要的，是攒下自己的班底。 这不是他一人有此想法，而是自古至今，皆是如此。 几千年的朝代更迭，早就把一个铁律反复印证过无数次。 臣子押宝，皇子收人。 皇子还未即位时，若有人敢冒险辅佐，替其出谋划策，提供钱粮与人手，一旦赌赢，便是青云直上。 等到皇子登基，论功行赏。 位极人臣者，比比皆是。 比如汉代的刘恒。 本是偏居代地的王，按理说他这个冷门皇子，根本轮不到做皇帝。 可恰恰是因为当时局势骤变，他被迎入京师，成了后来的汉文帝。 而刘恒之所以能稳稳接过天下，就和他在代国时早早聚拢班底有关。 张武、宋昌这些人，都是他在代国时的旧臣，后来一直辅佐到他称帝，而宋昌更是因为劝说刘恒进京有功，最后被卫将军，壮武侯 再比如刘秀。 东汉光武帝当年，还只是南阳郡的一个小宗室。 起兵之初，手下不过千余人。 可他身边，却早早聚拢了一批死心塌地的班底。 邓将军邓禹，从草莽起一直追随。 而吴汉、贾复、耿弇等人，也几乎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将。 刘秀一生信任他们，几乎不疑，用到老死。 正因如此，光武帝才能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中，最终中兴汉室，建立东汉。 而后世称赞云台二十八将，说的就是这批，刘秀还在王侯身份时聚拢起来的人。 再往后，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爹，赢世民。 赢世民还只是秦王的时候，就有房谋杜断争相投效。 房如晦，杜玄龄，本是寒门读书人，却早早投在他门下，替他筹划大计。 再加上勇冠三军的尉迟敬德、秦琼、朱知节等猛将，几乎都是在他做皇子时，就死心塌地追随的。 而正是因为有这一整套班底，赢世民才能在玄武门之变中一击而定乾坤。 登基之后，也才能迅速展开贞观之治。 这些例子，全都指向一个事实。 没有班底，就没有未来。 皇子若真要有朝一日登上至尊之位，就必须有人在暗里为他奔走呼号，必须有人替他承担风险，必须有人在朝堂里铺路，在军中替他掌声援。 可如今的赢高治，却孤立无援。 虽心中激荡，奈何双手空空。 别说搞一套治国班底出来，就算打把王者农耀都凑不齐四个队友。 想到这里，赢高熙不由得扼腕叹息。 一时间，甚至连炫耀的心思都没了。 匆匆和李北玄道别之后，便回到自己的魏王府上emo去了。 而另一边，李北玄也打算抬脚走人来着。 但刚出百花园，就见一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笑着迎上前来，道了一句：“定远伯，陛下有请。” 第1131章 大过年的，凑合过吧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果然，事来了。 上午在太极殿上，赢世民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太子骂得狗血淋头。 连“不孝不悌、不堪大任”这种要命的话都说了出来。 结果刚散朝没多久，人人胆战心惊，不敢轻举妄动之时，魏王赢高熙却颠颠儿地驾着马车，直奔定远伯府去找他李北玄。 这动向，搁谁谁不上心？ 更别说长安城里，全是揣摩帝心的老狐狸。 消息传出去，不出半日，准保就有无数个版本的魏王与定远伯密谈的小道流传开来。 而赢世民要叫他过来问话，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顿时暗骂了一声。 妈的，赢高熙这货，真是个麻烦精！ 不过骂归骂，他倒不怎么慌。 毕竟这事儿，他早就料到了。 不然上午在府上，他为什么一直拿礼制压着赢高熙？ 一个字都不让他说，硬生生扯了大半个时辰的《周礼》，直到午时才借着个由头，把人引去百花园？ 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留个清白么？ 再者说，李北玄自问也算问心无愧。 虽然赢高熙牛逼吹得震天响，好像太子倒台，全是他一手推动似的。 可实际上，李北玄清楚。 赢高明今天的倒霉，完全是他自己作的。 荒淫、狂言、刺杀……哪一条不是自己往死路上奔？ 硬要扯到李北玄头上，李北玄都觉得自己冤枉。 所以，李北玄面上丝毫没露出惶急，反而装出一副诧异的神色，假模假样瞥了那中年人一眼。 随后哈哈一笑，轻快道：“这大过年的，陛下叫我作甚？莫不是要给我发红包不成？” 中年人闻言，有些诧异的瞥了李北玄一眼，心说这定远伯，胆子是真大。 毕竟换个人被宣进宫，只怕早吓得手心冒汗了。 可偏偏，他还能打趣。 心态真是够稳的。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而李北玄也不再多问，大大咧咧上了车。 车轱辘碾过雪地，吱呀作响，一路驶向大明宫。 沿途的街市，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子压抑。 坊间百姓虽然在准备年节，可气氛却没有往年那么热烈。 朝堂风声鹤唳，太子风头尽失。 这消息哪怕百官噤声不言，可纸里包不住火，早已传开了个七七八八。 市井之人虽说不懂朝政，可太子的名号，毕竟是国本。 一旦出了风波，整个天下都要跟着心慌。 所以一时间，连街边百姓，都面带恍然之色。 而李北玄坐在车里，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爆竹声，微微一叹。 “哎……这个年，注定不安生啊。” …… 车马疾驰，不多时，已抵大明宫外。 宫门森严，金吾卫列戟如林。 李北玄下了车，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换上一副得体的神色，随着那白须中年人一路入内。 跨过重重殿宇，穿过回廊甬道，最终，李北玄被引至含元殿侧殿。 殿门半掩，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轻响。 中年人低声道：“定远伯到。” 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片刻后，赢世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冷淡而威严：“宣。” 李北玄心头微微一动，调整呼吸，踏步入内。 下一瞬，地暖腾起的热气扑面而来。 殿中只有赢世民一人，龙袍松松披着，正伏案而坐。 听见李北玄的脚步声，赢世民没有抬头。 只是缓缓合上手里的折子，淡淡开口：“人和，你倒是清闲啊。” 这一句话，听似平常，却透着股子不轻不重的冷意。 李北玄闻言，心里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面上却笑呵呵作揖：“陛下，臣一介小吏，除了伺候陛下，平日确实没什么事。陛下若真嫌微臣清闲，倒是可以再分点活儿下来。” 还是熟悉的，李北玄似的吊儿郎当的嘴贫。 听见这话，赢世民的手微微一滞。 随后略微缓和了神色，冲李北玄抬了抬下巴，轻声道：“坐吧。” “得嘞。” 李北玄快步走到殿中坐下，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的看着赢世民：“陛下，叫我进宫干啥鸭？”赢世民闻言，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了李北玄一眼。 本来心口那股郁气，还沉甸甸压着，像火山一样随时要喷。 可偏偏，就这小子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的无辜纯真，竟让他下意识笑了一下。 怒火，真就散了几分。 上午那一通，真把他憋坏了。 毕竟那孽子赢高明，何止是不孝不悌，简直是亲手将自己这些年的忍耐、父子情分全都一点点耗尽。 昨夜，赢世民心里明明已经下了大决心，几乎就要彻底废了太子。 可最后关头，还是被三阁老和几名重臣拦住。 几个人轮番上阵，几乎劝了赢世民一宿。 终于劝的他改了主意，暂缓处置赢高明。 而不废太子的决定，虽然是他亲口答应下来的，可这种感觉，对于赢世民来说，可谓是难受之极。 就像一个女人，年轻时眼瞎，嫁给了个赌钱烂酒、好吃懒做的男人。 为了孩子，她硬是把牙咬碎往肚里咽，十几年忍辱负重。 日子一天天耗下去，她幻想过无数次翻篇，可每次想到孩子还小，只能一再劝自己再忍忍。 直到某一天，这男人又搞事，于是女人忍无可忍，终于决定，不顾一切也要离婚。 结果到了民政局门口，却被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给拽回来了。 有的说孩子还小，有的说凑合过吧，有的说大过年的…… 劝来劝去，最后还是没能离成。 这种感觉有多难受？ 赢世民之前没感觉过，可现在却深有体会。 虽然在朝堂上，赢世民已经狠狠地把赢高明给骂了一通，算是出了半口气。 但剩下半口气还卡在喉咙里出不出去，比特么没出完气还憋屈。 硬生生堵在了胸口，成了一团恶气。 所以散朝之后，赢世民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甚至还想再把赢高明叫过来骂一顿。 可谁知没过多久，常涂便禀报。 刚一散朝，魏王赢高熙，就驾着车去了定远伯府。 赢世民听闻， 整个人差点气笑了。 第1132章 赢世民的信任 赢高熙为何一散朝，就急着走动？ 这一点，赢世民心里再清楚不过。 毕竟魏王赢高熙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爹的还能不知道吗？ 那小子文采确实有几分，诗酒风流也算拔尖，可惜心性浮躁，沉不住气。 稍有风吹草动，就忍不住上蹿下跳，急着拉帮结派，急着表态，急着站队。 眼下太子刚被自己当殿申饬了一顿，他第一个坐不住，急吼吼地往外跑去走动，简直不要太合乎他一贯的德行。 所以，赢世民对赢高熙的表现，并不意外。 恼是有几分的，但不至于吃惊。 而真正让他心头泛起波澜的，是赢高熙去找的人。 李北玄。 为什么是他？ 这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魏王跑到定远伯府，能说什么？ 要谈什么？ 他们能真谈到一块去吗？ 一时间，赢世民心里满是狐疑。 毕竟江山虽然打下来了，但要坐得稳，靠的不仅是铁血，更要有一颗时时警醒的心。 所以赢世民平日里最不放心的，便是朝堂上的拉帮结派。 而魏王跑去找李北玄，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让赢世民起疑。 于是，赢世民才忍不住，把李北玄唤进宫来，打算当面问个清楚。 可偏偏，当他抬头，对上李北玄那双亮晶晶、清澈无辜的眼神时，他心里的火气和疑虑，居然一下子就卸去了大半。 “这小子……” 赢世民暗暗叹了口气。 赢高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很了解那孩子的品行。 但反过来，他也了解李北玄。 赢世民很清楚李北玄是什么人。 这小子向来八面玲珑，嘴巴甜得很。 朝中许多柱石大臣，甚至连年纪大的勋贵，他都能哄得乐呵呵，见谁都叫“叔叔伯伯”，摆出一副小辈模样，人缘极好。 可那是人情上的圆滑，而不是政治上的勾结。 从李北玄出仕至今，他虽然和很多人关系不错，但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拉帮结派过。 也正因为如此，赢世民才敢放心把许多麻烦事交给他。 毕竟，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可大多数聪明人都绕不开一个字。 权。 这玩意儿，只要有机会，谁不想染指？ 谁不想扶植势力，博取一份更大的位置？ 可李北玄偏偏不是。 这小子聪明绝顶，几乎可谓举世无双。 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筹算谋略张口就来。 更重要的，是他一手推动了蓝田工坊，把整个武朝的工艺提升了数个层次，硬生生开了一条和过往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样的才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立刻被视为最大的威胁。 可偏偏，李北玄的性情，却意外的好懂，甚至可以说简单。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犯懒。 一天到晚，不是睡大觉，就是躺在榻上不想动。 其次，是数钱。 镇国公府、定远伯府，甚至蓝田工坊的账册，他几乎都要亲自过目，生怕漏掉一个铜板。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的贪财，而是一种本能。 再者，他爱玩。 只要是能图一乐，哪怕是稀奇古怪的机械、戏曲杂耍，甚至青楼宴饮，他都要插上一脚…… 除此之外，李北玄好像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么一个人，说他聪明，是聪明到极点。 可聪明过后，所有的精力，似乎都花在了这些地方。 权力？ 他没什么兴趣。 拉帮结派？ 他嫌麻烦。 党争倾轧？ 更是嗤之以鼻。 也正因为如此，赢世民才敢放心。 因为这样的人，绝不会有野心。 赢世民心里清楚。 李北玄若真要玩弄权力，凭他的才情和口才，早就能笼络半个朝堂。 可偏偏他没那兴趣。 他真正热衷的，不过是弄些稀奇古怪的机械，琢磨炼钢制瓷，捣鼓火器蒸汽，数数账本里的银子。 至于朝堂权势，他只是一副别找我，麻烦的态度。 甚至很多朝堂倾轧，你来我往，收拢势力，拉拢属下的事情，都是赢丽质去做的，李北玄常常双手一摊就撂挑子。 正因如此，赢世民才会放心大胆，把许多大事交到他手里。 吐蕃使团、蓝田工坊，互市交易…… 甚至连关乎朝政根基的律令修改，赢世民都敢让李北玄插手。 因为他相信，这小子根本不会染指什么权利，他对这个也没兴趣。 所以，魏王赢高熙去找李北玄，十有八九是有所图谋。 可李北玄，大概率不会真与他搅合在一起。 这一点，赢世民心里还是有把握的。 于是，他原本想好的质问，话到嘴边，反倒没说出来。 只是揉了揉眉心，盯着李北玄，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早朝，你在钟鼓响之前，和那几个老货说了些什么？把他们逗得成那样，笑的都打鸣儿了？嗯？人和，你给朕说说。” 话锋一转，从怀疑变成了调侃。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有些意外地抬眼，偷偷瞥了赢世民一眼。 毕竟今日赢世民派人传他进宫，说话又夹枪带棒，显然是一副问罪的架势，定然是冲着赢高熙登他府门的事儿来的。 所以，李北玄甚至早就打好了腹稿，想好了对策要怎么糊弄赢世民。 结果，赢世民居然没问？ 不仅没问，反而态度还挺平和，还问起了朝会前的小插曲…… 一时间，李北玄有点纳闷。 甚至心里在琢磨，赢世民是不是脑子抽了？ 可偏偏，赢世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逼问，没有质疑，反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与信任。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会和魏王搅合，你不会背叛我。 那一瞬，李北玄心头忽然微微一颤。 因为他忽然发现，赢世民是真的信任他。 而这份信任，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何其难得。 要知道，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信任”这两个字，何其奢侈。 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手里掌着天下生杀予夺。 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 哪怕是亲儿子，也都得常常防着提防着。 可赢世民，居然在这种档口，还能选择相信他李北玄。 这一份信任，说实话，堪称厚爱。 可惜……他终究要辜负这份信任。 第1133章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陛下，您是真要问啊？” 几乎是瞬息间，李北玄又摆出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乐呵呵的问道。 而赢世民则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说！” “那个……我说可以。” 李北玄挠挠头，故意卖萌：“但是我能提前说好不？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揍我。” 赢世民本来心头还有点火气，但见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乐了出来，摇摇头道：“少跟朕耍贫嘴。你先说，朕再考虑要不要打你。朝会是何等庄严之地，你小子偏偏能闹得鸡犬不宁，这账怎么算？” 李北玄撇撇嘴，一副认命的样子，叹了口气：“那看来，这顿打我是跑不了了。” 说完，他倒也不再拐弯抹角，老老实实把事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从饲料研发到牛乳增产，再到他日日喝牛奶，长高了不少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朱叔叔他们跟我好久不见了，今日一见，发现我的个头，竟然比以前拔高了了不少，顿时围上来追问个没完。” 李北玄笑嘻嘻的说：“我这人嘛，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慷慨！” “所以，我就把来龙去脉跟他们说了一下，结果他们听得可激动，非说要给自家孩子也安排上，于是便顾不得肃静，吵嚷起来了。” 听着李北玄活灵活现的讲述，赢世民也挺感兴趣。 听完之后，上下打量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神色微微一动，冲李北玄招了招手。 “过来。” 李北玄闻言，一愣。 但还是乖乖走上前去。 而赢世民则站起身，站到了李北玄身侧，和他比了比身高。 这一比，赢世民自己都愣了。 果然，这小子虽然依旧瘦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隽模样还在，可个头却是真的蹿了不少。居然已经快和自己齐平了。 “咦……” 赢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叹息一声，忽然摇头笑道：“朕是真是老了啊……常听人说，人一上了年纪，个头都会慢慢缩，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之前你只到朕耳根左右，今日一看，居然到眉眼了。” 赢世民说着说着，不觉有些伤怀。 而李北玄一听，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你这人咋这样？” “承认我长高了，有那么难吗？宁可说自己老了，也不愿意承认我长高了是吧？怎么，看不起我？” 赢世民：“……” 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赢世民都惊了。 但随后，便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须发抖动，笑声在殿中回荡。 片刻后，赢世民笑够了，才故意板起脸，眯着眼睛盯着他：“人和啊，你小子……怕是还有事情瞒着朕吧？” 李北玄闻言，连忙摇头：“冤枉！我这回可真没瞒着，方才说的全是实话！” 而赢世民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少给朕装蒜！前头说的都对，可重点部分你可瞒着没说！” “常涂都跟朕说了，说你后来，还敢在朝会上跟老朱他们卖什么壮骨秘方，一份八十八两银？！李北玄啊李北玄，你胆子不小啊！做生意做到朝会上来了？！” “……” 李北玄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伏波将军这嘴咋这么松？跟棉裤腰似的？啥都说？” “废话！” 赢世民没好气的拍了拍桌子。 而李北玄则连忙摆了摆手，笑嘻嘻的说：“哎呀，陛下，您别听伏波将军瞎说，我那哪是做生意啊？” “我那是……那是学术交流，知识传播，造福朝廷百官的身体健康！” 李北玄义正言辞的说道。 而赢世民则冷哼一声，抬手虚虚一拍桌案，眯着眼道：“八十八两银一份的学术交流？你怎么不去抢？” 李北玄眼珠子一转，脸皮比城墙还厚：“陛下，我这叫市场定价！您想啊，对于他们这些练家子来说，长大高个多重要啊？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而我这秘方，保养筋骨，强身健体，只要喝上，多高三寸不是梦！” “才八十八两，您说是不是便宜？” 赢世民听到这话，噗嗤一声，顿时没忍住笑了。 随后抬手在李北玄脑门上弹了一指，哭笑不得道：“好你个李北玄，嘴皮子利得很！朕看你啊，你干脆去市井上开个茶楼，讲书卖药，怕是能把整个长安忽悠瘸了。” 李北玄连忙作揖，装出一副谦逊模样：“陛下谬赞，我这都是为了大武朝的国本强盛，万一哪天敌国打上门来，咱们朝臣一个个骨质疏松，风一吹就倒，岂不是国耻？所以我才……呃，未雨绸缪。” 而赢世民听得哭笑不得，捂着额头叹气：“你小子这嘴皮子，天底下怕是没人说的过你。” 说到这，赢世民忽然收了笑，目光却柔和下来，看着李北玄，轻声道：“行了，混账话少说。朕知道你心里有数。” “今日朝会之事，朕不再计较，但下次可不许再犯，至于……魏王那边，你若不想理，就别搭理。朕信你。” 说罢，赢世民含笑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一怔。 抬眼看着赢世民，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压下心底那点酸意：“陛下，您要是真信我，不如……在拨点款子打点钱？蓝田那边最近又研究了新机械，烧钱烧得厉害……” “滚！” “不是，陛下你咋这样？那句话你没听说过吗陛下？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我——嗷！” 李北玄乞讨未半而中道崩殂，被常涂提留着后脖颈子丢了出去。 只好灰溜溜的出了宫门，一路晃晃悠悠回到定远伯府。 长安，又下了一场大雪。 李北玄回到家时，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地上却一片白茫茫的。 夜风凛冽，吹得人鼻尖发凉。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 李北玄一路打着哈哈，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似乎一点没放在心上。 可真当他跨进自家门槛，府门在身后轰的一声关上时，那股轻松勉强维持的劲儿，终于彻底散了。 第1134章 特供上门 今日一遭，说是惊险，其实不算。 因为赢世民对他的态度，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宽厚。 那份信任，不是装的，不是虚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对他李北玄的信任。 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确实被触动了一瞬。 可触动归触动，他清楚得很，自己不能被这份信任绊住手脚。 因为赢高明，必须得死。 不论是为了赢丽质，还是为了大局，亦或是为了自己能在这旋涡中活下去，太子那条路，必须彻底断掉。 不过，虽然李北玄已经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打算继续暗中搞赢高明，但眼下并不是下手的时机。 理由很简单。 毕竟赢高明如今已经是半废状态，不论是身体还是声名，皆不复从前。 腿脚不利，连走路都要拄杖也就算了，就连朝堂上，也被当众痛斥。 不孝不悌、不堪大任的罪名压在头上，东宫上下士人心冷，群臣更是人人避之不及。 这般形势，不用旁人动手，他自己就能一步步把自己作死。 其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赢高明虽失势，但太子两个字，仍旧挂在他头上。 即便他如今疯疯癫癫，可一旦真有人贸然对他下手，那就是触动宗庙礼法的大忌。 就像对付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虽说它随时可能咬人，但若贸然下手，把它打死了，自己恐怕也得惹得一身骚。 此时风头正紧。 若是去动太子，不但风险巨大，还可能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所以，李北玄冷静权衡之后，决定按兵不动。 稍作思虑，便打了个哈欠。 索性把心思放下，回房蒙头睡了个安稳觉。 然而，李北玄是打算暂时放赢高明一马的。 但架不住赢高明实在是活腻歪了。 贞观十三年没过完，赢高明就又搞事了。 而且一搞，就搞到了李北玄头上。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此时，不论大户小户，皆要张罗过年。 而李北玄虽然不是走拉帮结派的路子，但关系网错综复杂，该走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从腊月二十四起，他几乎天天在外奔波。 而他要送礼的对象，数起来能把人头皮都吓麻。 先是朝堂上的勋贵。 那些平日里对他照拂颇多的勋戚，不管关系深浅，年礼总要送到。 不然明年还怎么见面？ 再是后院里的四位婆娘。 赢丽质不必说，以她的身份，注定礼数不能轻慢。 而执失雅、姚乐怡、许如是三人。 虽说还没正式过门，但她们的娘家，李北玄也得一一顾全，礼数周全，否则传出去未免落人口舌。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交情极好的公子哥。 朱怀弼、常茂、房俊……这些人虽然大家一块儿玩的少了，但也是他平日里喝酒吃肉的好兄弟，礼上不能少。 而在属下层面，更是一大摊子人。 和致斋、温元杰、钱伯瘟这些心腹，若是年节不表示表示，显得他李北玄没情没义。 再往外，还有蓝田书院的师生和工匠们。 这些人算是他李北玄的根基，他不去露个面，心里都不踏实。 甚至连他任过职的衙门，也得照顾一二。 蓝田县衙的朱昉，礼部的陈平，还有几个老侍郎，都是必须要亲自去拜访的。 这一通算下来，几乎覆盖了半个长安城。 虽说底下有属下替他张罗，但许多重要人物，还是得李北玄亲自跑一趟。 礼物不礼物的再说，人得到。 这是面子上的事儿，马虎不得。 于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李北玄拉了一车礼，登门去拜访卢国公朱知节家了。 在登门之前，李北玄早就递了帖子。 朱知节，乃至朱怀弼，朱怀墨，朱怀亮三兄弟，得知李北玄要亲自登门送礼时，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李北玄这次登门朱家，心里其实是有点无奈的。 要说送礼，那是年节的惯例，谁也跑不了。 可偏偏朱家这边，他腊月二十五就来过一趟，结果腊月二十八又得再来一趟。 原因全在卢国公朱知节身上。 这位卢国公，打仗的时候是铁血杀伐，沙场上见血封喉，能把对手吓得抱头鼠窜。 可一旦安定下来，就露出了没皮没脸的本性。 尤其是听到李北玄在朝会上随口说了牛乳能壮骨增高，那眼睛立刻就亮了，非得赖上李北玄，要他想办法给自家娃娃们安排上。 老朱赖账那一套，李北玄早就领教过。 要是敢说一句没有，那他能当场翻脸，非得自己亲自去蓝田抢不可。 所以李北玄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敢露，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而这牛奶，按说市面上也有卖，朱家不差钱，直接买就是了。 可老朱家情况有点特殊。 事情还得从朱怀亮的儿子说起。 朱怀亮是朱知节的长子，今年三十出头。 不过成亲晚，二十郎当岁才娶媳妇，长子今年才四岁。 虽说长得倒也虎头虎脑，还算可爱，可那身子骨……说白了，胖得过了头。 胳膊腿圆滚滚，走几步就喘气，横竖简直一般宽，胖的惊人。 可朱知节却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天天抱着孙子乐得咧嘴。 逢人就吹，说自家孙子天生神力，日后必是个万人敌的大将军。 可李北玄眼睛不瞎。 一瞅就知道这小胖墩，要是再这么猛灌牛奶，不用几年，怕不是大将军，八成得是个胖头陀。 于是出于负责的态度，李北玄没直接把牛奶卖给他们，而是特意让蓝田实验室那边整了个手摇离心机，然后摇了几桶脱脂奶出来，这才给朱家送来。 而老朱家几个，虽然听不懂啥叫脂肪，什么叫脱脂啥的，但特制的就是好这个道理，他们是明白的。 所以一听说李北玄还特意给他们客制化了特殊产品，一时间老朱家三代都颇为得意，甚至敞开了大门迎客，坐等特供上门。 然而腊月二十八这天上午，巳时。 朱家几个在门口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来。 “老二，去看看，人和那小子咋还不来？是忘了咱老朱家大门朝哪儿开了？去迎一迎！” 第1135章 半路摔车 “得嘞，我这就去看看，爹，您歇着，今儿路上人多车多，指不定那小子路上堵了车，别急！” 朱怀弼一听老爹吩咐，立刻拎起貂裘就往门外走。 三两步出了大门，迎着凛冽寒风，顺着朱府门外那条宽阔的水泥街道往东看。 自从李北玄搞出新制盐法后，盐价直接暴跌。 如今粗盐已经几乎不进厨房，多数被用作了融雪料。 而朱家有钱，也舍得撒，一下雪就撒盐。 因而门口路面往往干净通透，即便下过雪，也能立刻被清理得明明白白，不见半分冰雪。 可今日一出门，朱怀弼却愣住了。 只见街口不远处，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正晕开在石板路上，远远望去，好似一大摊雪水。 可偏偏周围的雪迹已经被盐水化去，唯独这一摊，愈看愈不对劲。 谁干的这活儿？ 撒盐都不会撒，留这么一块雪地？ 朱怀弼翻了个白眼，赶紧提气快步上前。 可走近一看，朱怀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那片白，根本不是什么雪，居然全是牛乳！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只木桶，滚到一旁，桶口朝天，却空空如也。 旁边撒了一些木屑，看样子是桶箍崩裂，桶身裂了条大口。 而再往前一瞧，只见一辆马车横在路中央。 一条车辕断成两截，车轮歪在雪泥盐渍里，连毂都崩裂开，像是刚出过大事。 而那马车旁，则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锦袍黑裘，面色冷峻。 正是李北玄。 朱怀弼见状，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忙快走几步，口中急急叫道：“兄弟？怎么回事？摔车了？人没事吧？” 而原本紧皱着眉头的李北玄，在听见这话后，眉头一松。 转过身来，笑着对朱怀弼拱了拱手：“二哥，好久不见。” “客气什么。” 朱怀弼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随后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皱眉问道：“这是咋了？车摔了？” 李北玄闻言，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到：“嗯，车出了点问题，摔了。问题不大。” 听见李北玄这么说，一旁的冯威顿时上前一步，面带怒色的想要说些什么。 可李北玄却摁住了他，没让他开口。 随后，有些歉意的对朱怀弼拱了拱手道：“不过……牛乳全都摔没了，得过几天才能再送来。” “去你的！” 朱怀弼没好气的说道：“谁关心这点奶了？你人没事吧？” “当然没事，放心。” 李北玄笑着说完，面上不见任何异常。 可朱怀弼听完，眼里却闪过一丝狐疑。 这么宽敞的路，怎么能摔的这么厉害？ 还有方才，李北玄的亲兵队长冯威那副又恼又恨的模样，他也看了个正着。 看来…… 今日的摔车，怕是不同寻常。 不过李北玄既然不提，朱怀弼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对李北玄道：你没事就好。快别站这儿吹风，跟我回家，饭菜都齐了，就等你呢！一会儿哥们儿喝几杯，压压惊。” 说着，他又回头吩咐跟来的家丁：“愣着干嘛？快去把这摊子收拾了，把车拉回去，回头让库房再备辆车出来！” 家丁们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收拾残局。 而朱怀弼则挽起李北玄胳膊，半拉半拽：“走走走，回去。甭琢磨啥奶不奶的，咱家大锅肉炖上了，温着呢，今天非得不醉不归！” …… 不多时，大堂里。 卢国公朱知节正坐在主位，虎背熊腰，披着一身厚貂，手里握着个大酒盅，正昂着脖子往外张望。 一看见李北玄，眼睛立刻亮了，哈哈笑着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哎哟，可算盼来了！来来来，冻坏了吧？快进来烤火！哎呦，这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在外面冻得？快快快，坐这儿，坐这儿！对了，奶呢？” 朱知节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北玄。 然而李北玄还没来得及回话，朱怀弼便在一旁插话道：“奶啥奶啊！爹，别嚷嚷了，人和在路上摔了车，牛乳全撒了，还好人没事，不然今天可闹大了！” “啥？摔车？” 朱知节一听，顿时一惊，连忙问到：“咋会摔车？是路上雪没化？不应该啊，俺家撒盐化雪，一条街撒两石盐啊！” 李北玄：“……” 这是真尼玛的财大气粗啊…… 李北玄赶紧摆了摆手，对朱知节道：“不是雪的事儿，是我家马车的辕断了二哥已经派人收拾了，不妨事。” “真没事？” 朱知节狐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如常，心头才慢慢放下，随即哈哈一笑：“好好好，没事就好！牛奶没了无妨，等过了年再补上就是。” “来，快坐，坐下先喝一盅，压压惊！” 他一声吩咐，几个小厮立刻抬上来一张八仙桌，桌上热气腾腾，大盘子小碗摆得满满当当，锅里红烧肉咕嘟冒油，一股子肉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 朱怀弼笑嘻嘻拉着李北玄坐下，自己也一屁股落在旁边，伸手就给他斟满一盅烈酒：“先干一盅！路上摔车，吓不吓人？喝酒壮胆！” “摔个马车而已，速度都没二十迈，还能吓到我？” “……啥迈？” “没事没事，喝喝喝。” …… 大堂里，炉火噼啪作响，烤得屋子暖洋洋的。 朱家素来豪爽，酒肉更是管够。 李北玄一落座，朱知节立刻挥手，叫人抬上来几坛烈酒。 一桌人敞开肚皮连吃带喝，吃的齿颊留香，喝得面红耳赤。 几个小厮在旁边打下手，添酒上菜，屋子里热气腾腾，好不快活。 足足吃喝了两个多时辰，李北玄才起身告辞。 “朱叔叔，三位哥哥，承蒙厚待，今日不胜酒力，就先告辞了。牛乳的事，不耽搁，过几日必送来。” 朱知节豪爽地一挥手：“行，多送点，要是给不够数，我就上蓝天拉去！” “……行。” 李北玄拱手一礼，带着随从大步出了府。 酒香未散，笑声犹在。 而等到李北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朱知节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对朱怀弼招了招手。 “老二。” “爹。”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136章 狭路相逢 朱怀弼闻言，看了老爹一眼。 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爹，我去的时候，情况有点怪。” 朱怀弼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又皱着眉补充道：“当时我去的时候，那马车就横在路中央，车辕断成两截，车轮都歪了，连毂都裂了口子。” “爹，说真的……我看那阵仗，不像简单摔个车那么回事。” 朱知节听到这，眉毛一拧：“怎么个不像法儿？” 朱怀弼挠了挠头：“嗯……这我也说不好，就是心里觉得不对劲。” “门口路面这么宽，这天也不算恶劣，咱们撒盐撒得勤，雪化得干干净净，哪儿有那么容易翻车的？” “而且，我刚到的时候，听见李家的亲兵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有人受了伤。不过我没看仔细，因为人和看见我后，就立刻压住了话头，没让他们说下去。” 他顿了顿，回忆着细节，继续道：“还有那个谁……好像是冯威的，人和的亲兵队长，一个杂号将军。” “我去那会儿，冯威瞧见我了，一副火气冲天的样子，好像想要冲我说什么来着，脸都憋红了，结果被人和给摁住了，没说什么。然后人和就冲我笑，说什么车辕断了，所以摔了车。” “车辕断了？” 朱知节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扯淡！李家那车，我见过，不说百里挑一，也是十里挑一，谁家打的料？蓝田工坊出的，结实得很。怎么？好好一截辕，说断就断？” 而朱怀弼闻言，摊了摊手：“我也觉得不对，可人和态度坚决，还笑嘻嘻的，生怕我多问。恐怕是觉得这大过年的，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在咱家，怕咱们多想。所以我就没再追问。” 朱知节听完，沉默了片刻，抬手捋了捋络腮胡，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摔车？ 扯淡。 八成是出了事，只是李北玄不想说罢了。 想到这里，朱知节冷笑一声道：“人和那小子倒是懂事，不想在大过年的给咱们老朱家添堵。但咱们，也不能真当不知道。” “老二，去，查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怀弼闻言，立刻点头：“儿子明白，我这就去查。” 说罢，便带着几个心腹出了府，顺着街口往东走。 卢国公府所在的街道，住的全是勋贵高门。 朱家在西段，东边一连串宅院，皆是显赫人家。 虽说归西市辖治，但因为沿街住的不是公侯，就是外戚。 街道上的巡丁，远比其他地方勤快。 何况今日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沿街各府都张灯结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消息传得也快。 所以朱怀弼没花多少工夫，就已经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等他回到府中时，却步子沉重，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朱知节一看，立刻问：“这么快就回来了？查清楚了没有？” 而朱怀弼则叹了口气，神情里夹杂着几分无语与几分压抑的火气。 “爹，确实查清楚了……这事，跟太子有关。” 朱知节皱眉：“太子？” 朱怀弼点了点头，把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 今日早晨，正巧赶上太子出宫。 太子赢高明，自从前些日子被陛下当殿痛斥之后，虽然颜面尽失，可到底还有个储君的名分。年节将近，赢世民也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出门走动。 而太子一出宫，就径直去了长孙无忌府上。 长孙无忌是谁？ 那是长孙皇后的亲兄，也是太子的亲舅。 自高祖一朝到如今，他都是朝中不可动摇的支柱。 再加上身为太子舅父的身份，自然更是东宫最坚固的屏障之一。 所以这次年节，太子理所当然要先登门给舅父拜年。 而朱家与长孙家虽说同是高门大户，平日里往来不多，但宅子却恰好建在同一条街上。 卢国公朱知节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市以北，一段繁华街道的西段。 这一条街，西头是勋贵重臣的宅第，东头则是一溜外戚高门。 而长孙无忌的宅子，就在东边。 虽说两府中间隔着好几坊，但毕竟同在一条直街上。 要从皇宫方向来长孙无忌府邸，必然要路过卢国公朱府门口。 这在平日里，并不算什么要紧的事情。 大户人家往来频繁，街上车马不断，遇上谁家车队迎面而来，只要各自靠边行驶，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这天是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街上来往的车马比寻常多了一倍不止。 宾客走动，采买年货，送礼问候，几乎把整条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偏偏就在这个时节，碰巧撞上了一件极不该发生的事。 定远伯李北玄，带着礼物，亲自来卢国公府上拜年。 车队从城西绕进街道，已快到朱府门口。 与此同时，东宫那边，太子赢高明也出宫，打算去舅舅长孙无忌府上拜年。 两路车马，正正好好地在朱家门前狭路相逢。 而当时，远远地，李北玄得知前头的是太子的车马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随从：“靠边，减速，让太子车先过。” 道路礼仪这种东西，古今其实大同小异。 放在现代，若有人在路上为你避让一下，开车的人多半会轻按一声喇叭，或者摇手示意，算是礼貌上的回应。 而在古代，虽没有喇叭，却也有相应的规矩。 尤其是在勋贵车驾相遇的时候。 按照礼仪，两车并行或者相对而行时，地位尊崇的一方，本就该优先通行。 可若地位在下的那一方主动避让了，身份在上的一方，哪怕不必亲自出面，也该适度放缓车速，以示知礼，不致显得轻慢无度。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子赢高明并没有这样做。 他的车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反而是气势汹汹，径直冲了过来。 要知道，太子的车驾何等奢华？ 宽大厚重，四匹骏马拉着，车身本就比寻常马车宽阔，跟凌度似的，一个车就能横占两条车道。 如此横冲直撞，前方任何车马，就算早早靠边，也未必能避得及。 第1137章 一辈子的兄弟 当时，李北玄的车马已尽力靠边，辕马也被压得贴近街旁。 可偏偏就在这时，太子那一辆车马直直冲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一瞬之间，局势陡变。 李北玄这边的马受了惊，前蹄乱蹬，嘶鸣连连。 车夫紧急勒缰，却已来不及稳住阵脚。 而更糟的是，还未等马匹彻底避开，忽然有人影一晃，一柄长戟似的随扈兵器横扫而下。 那兵器并非真要杀人，但正正打在了辕马的头颅上。 一戟下去，那匹马连声惨嘶，扑倒在地，当场毙命。 而马一倒，整车的平衡便彻底崩溃。 沉重的车身瞬间失了支撑，整个辕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随后，车轮猛地一歪，连毂也震裂开口。 随行的几桶牛乳，全都在这一瞬间翻倒。 木桶崩裂，牛乳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车辇上的人虽尽力稳住，却仍有几名随行家丁摔落在地。 或扭伤，或擦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路上瞬间一片狼藉。 然而太子的车驾，却依旧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片刻迟疑。 仪仗中传出几句高声呵斥，隐隐夹杂着“佞幸”、“小人”之类的字眼。 随后扬长而去，直奔长孙无忌府邸。 …… 朱怀弼把打听到的始末一字不漏地说完，大堂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知节脸色沉得厉害，半晌不发一言。 直到屋里炉火噼啪炸开一声火星，他才猛地咬了咬牙，沉声道：“太子……这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 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和赢世民交情之深，外人绝难想象。 早在武朝立国之前，他便追随赢世民南征北战，浴血拼杀。 几十年交情，说不上刘关张那样的桃园结义，但情谊之亲厚，绝对远远超过寻常的君臣关系。 赢世民能坐上如今的位置，他朱知节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而赢高明这个孩子，更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时候，朱知节真心把这孩子当半个子侄看待。 可如今，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本该收敛心性、肩负起储君的担当，却做出这般荒唐事来。 街上相逢，本是一件寻常之事。 李北玄避让，那是礼法。 太子稍稍放缓车速，以示体面，亦是应有的规矩。 可赢高明偏偏一味横冲直撞，甚至纵容随扈用兵刃去打惊马，害得人家车毁人伤，牛乳撒满一地…… 这已经不是骄矜跋扈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这是全然不顾体统，不顾礼法，不顾旁人的性命与颜面！ 朱知节心头，除了压不住的怒火，更有深沉的失望。 恨其不争，怒其不成器。 几十年的苦心，换来这样一个不堪造就的储君，他几乎能想象赢世民得知此事时，心里会是怎样的寒凉。 想到这里，朱知节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怅然。 然而，朱怀弼却已经忍不下去了。 他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少年时曾带着弟弟们翻墙去勾栏听曲，被朱知节揍得半死，也没改过这股劲头。 如今听说李北玄在自家门口被太子当街羞辱，心里的火气哪里还能压得住？ “爹！” 他猛地一拱手，脸色涨红，咬牙切齿道：“人和可是把咱们朱家当亲人！今日在咱们府前受了这等屈辱，咱们要是装聋作哑，任由他被欺负，那往后，谁还敢说咱们朱家讲义气？！” “再说了！” 朱怀弼声音越发激昂，“太子这是当众打咱们朱家的脸啊！人和的车马在咱们府口翻了，他不但不减速，反而扬长而去。旁人怎么看？难道不会说，卢国公府纵容太子欺负自家人？咱们没脸不说，连人和也要觉得咱们不够意思！” 一番话，说得连一旁的朱怀墨和朱怀亮都攥紧了拳头，眼里隐隐冒火。 朱怀亮，朱怀弼，朱怀墨三兄弟虽各有性格，但这仨人跟李北玄的交情，那可是杠杠的。 平时喝酒行乐，抑或闯祸打架，谁都少不了谁。 虽然他们知道李北玄能说会道，也懂权谋机变，可骨子里，那家伙对兄弟朋友的真心，是实打实的。 今日太子当街羞辱他，这口气，他们兄弟心里哪能忍？ 然而朱知节听完，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狠狠瞪了朱怀弼一眼。 “混账东西！” 朱怀弼闻言，本还满腔火气。 可在父亲的目光中，呼吸都忍不住一窒，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片刻沉默后，朱知节长长地叹了口气。 声音沉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无奈与疲惫。 缓缓说道，“这事儿，咱们朱家不能沾。谁要是此刻跟太子搅合在一处，谁就是找死。不过……人和这小崽子，倒是够意思。” 朱知节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抹欣慰。 李北玄，倒是颇有几分当年李道正的风骨。 李道正那人，偷奸耍滑无所不沾，坑兄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老朱老马他们，为什么跟李道正那么好？ 就是因为那货虽然贱，但却是实打实的重情义。 而李北玄也是如此。 今日之事，说来最尴尬的其实不是李北玄，而是卢国公府。 毕竟，事儿是在他们门口发生的。 要是李北玄没隐瞒，直接把这事儿说出来，到时候，朱知节能怎么办？ 以朱知节的性子，他绝不可能装聋作哑。 那可是李道正的儿子，更是他儿子们的好兄弟。 真要是李北玄当众开口，他朱知节若是装作没听见，转头谁还会信他朱知节重情义？ 他多年积累的威望，瞬间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骂成缩头乌龟。 可要是真给李北玄撑腰，那就等于摆明了和太子对着干。 赢高明虽然眼下失了势，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半废，可那毕竟还顶着太子的身份。 明着和他冲突，就意味着等于挑衅了整个东宫。 一旦真闹大，卢国公府也要被裹挟进党争的泥潭。 可李北玄明明在卢国公府门口吃了这么大的亏，却硬生生将事情咽了下去，丝毫没把朱家扯进来。 想到这里，朱知节深深地叹了口气，复杂的对三兄弟道：“人和，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值当你们拿他当一辈子的兄弟。” 第1138章 大过年的，孩子还小 听到这话，朱家三兄弟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李北玄当时之所以不开口，就是不想让朱家帮他出头。 毕竟若李北玄今日把话挑明了，他们朱家不论如何都得接。 可一接那就意味着，朱家和东宫撕开脸，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 可现在，李北玄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下去，朱家反倒能安稳过个年。 想到这里，朱怀弼一时间心头翻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窝火。 想到李北玄当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越发觉得鼻子发酸。 兄弟在自家门口吃了这么大的亏，却硬是强咽下去，不让朱家卷进去。 这份情谊，换成谁能不感动？ 可越是感动，他心里的火气就越大。 “爹，那咱们就真当无事发生？” 朱怀弼猛地抬起头，对着朱知节道：“人和在咱朱家门口受了这等屈辱，我们就装聋作哑？”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时沉沉的。 没一个人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朱怀亮眼神微微一动。 脸色复杂，似是犹豫，又似在权衡。 半晌，才低声开口：“二弟，你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咱们朱家……确实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此言一出，朱怀弼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朱怀墨也皱起眉，狐疑地看向大哥，似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朱知节则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长子，脸上露出几分若隐若现的复杂笑容。 那神色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认同。 “你们仔细想一想。今日出事的地方，确实是咱们朱家门口。但是……” 朱怀亮说到这里，偷偷瞥了朱知节一眼。 见朱知节没吭声，才继续道：“但问题是，真正和太子结下仇的人，其实不是咱们朱家，而是人和。” “人和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吗？” “他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吗？你们见过他吃过什么亏？” “他今日能忍下去，那是因为当时在咱们朱府门口，不想拖累咱们朱家。” “但你们要信，他迟早会把这口气找回来。李北玄的手段，咱们三个兄弟都不是没见过。他这次忍，不代表他真认栽。相反……我觉得，恐怕他是在等机会，把这一口气，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这话一出，朱怀弼和朱怀墨先是一愣，随后同时恍然大悟。 的确。 李北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别看平时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真要动起手段来，翻江倒海的本事都有。 他若真要记恨太子，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李北玄今日受辱，日后必然会给太子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想到这里，兄弟三人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呱唧呱唧”拍起了巴掌。 朱怀弼笑得最欢：“对啊！人和那小子憋着坏呢！嘿，这回太子是真踢到铁板上了！” 而朱怀墨也跟着乐：“大哥说得有理！人和要出手，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本事。咱们等着看戏就成！” 就连朱怀亮，这时候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低声嘀咕：“哼，太子啊太子，你还敢在咱朱家门口作威作福？活该你将来被人和收拾得死无葬身之地！” 三兄弟越说越兴奋，拍手拍得啪啪作响，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而朱知节在主位上，看着这三个宝贝儿子，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老二和老三，俩人简直一点脑子都没长。 至于老大，虽然有点脑子，但不多。 能想通人和迟早会报复这层道理，倒也算难得。 可…… 这他娘的能算什么好事吗？ 臣子暗暗盯着太子，这不是忌讳中的忌讳么？ 这事儿搁谁嘴里说出来，都是要掉脑袋的。 可他这仨儿子，居然当成笑话，拍手叫好，还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傻逼玩意儿！” 朱知节越想越火，胸口一股无名火直蹿头顶。 猛地站起身，还没等三兄弟反应过来，便已经抄起手边的鞭杖，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啪！” “爹！哎呦——爹！怎的说打就打啊！” “啊，大过年的，孩子还小，别打了爹，别打了！” “为什么打我啊呜啊呜啊！” “闭嘴！” 朱知节越骂越狠，手上越抽越重。 “你们三个东西！一个个不长脑子！这是什么事儿？这是能高兴的事儿么？嗯？你们拍手叫好，传出去就是朱家在暗中策划对付太子！这是什么罪？大逆不道你们懂不懂？！” 三兄弟挨得满头包，抱头鼠窜，哀嚎连连，却一个个不敢还手，只能硬扛。 而朱知节硬生生打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把鞭杖一甩，冷冷喘着粗气。 见三个儿子躺在地上直哼哼，眼神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也有几分无奈。 “混账东西，真是一点朝堂敏感度都没有！你们知不知道，今天你们说的的话，足够让全家一起吃牢饭？！” “生你们仨，我还不如生叉烧！” 说完，他再不想搭理三个瘫在地上的儿子，拂袖而去。 冬风自檐下吹来，呼啸刺骨。 但朱知节却吹了好一阵冷风，复杂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方才痛骂三个儿子，是气他们没脑子，更是气他们把这等忌讳事当笑谈。 朝堂险恶，言多必失，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门之祸。 可等到怒火渐渐散去，他心里翻涌起来的，却不再是对儿子的恼怒，而是深深的忧虑。 今日，李北玄与太子这场交锋，表面上看，是太子赢了。 马受惊毙命，车毁，人伤，李北玄当街受辱。 这等场面，旁人瞧着都是太子占尽了上风，李北玄被压得抬不起头。 可在朱知节眼里，事实却恰恰相反。 毕竟，李北玄是什么人，朱知节再清楚不过。 此人表面吊儿郎当，实则心思深沉。 这样的人，怎会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今日在朱家门口，他能一笑置之，把所有的愤懑都咽进肚子里，看似是吃亏，实则是在给自己和朱家留余地。 朱知节一点也不怀疑，这小子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一口气，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而到那时，赢高明根本不是对手。 朱知节毫不怀疑这一点。 第1139章 进宫拜年 报复回去，有错吗？ 按理来说，泥人都有三分火气。 李北玄虽年轻，但他终究是个有血性的男儿。 太子赢高明在朱家门口，当街羞辱于他，马毙车毁，随从受伤，甚至险些要了性命，这仇若不记，那才叫天理难容。 你不仁，自不能怪我不义。 所以哪怕日后李北玄寻机回敬，甚至一举置之死地，都算不上出格。 可问题是，这件事偏偏被他朱知节知道了。 若是不知道，那还能装糊涂，等着事过境迁再说。 李北玄暗里怎么折腾，那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真相已经摆在他面前，他若还装聋作哑，未免说不过去。 更何况，赢高明虽说已经半废，但名义上依旧是武朝的太子。 太子不是普通皇子，他代表的是储位，是正统，是整个宗庙祭祀和礼法纲常的延续。 朝堂律例摆在那里，哪怕赢高明再不中用，再荒唐无度，臣子都不能公然言语不敬，更不能心存觊觎与谋害。 想到这里，朱知节深深地叹了口气。 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当然心疼李北玄。 那小子是李道正的儿子，是自己看好的后辈，更是他三个宝贝儿子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今儿在朱家门口当街受辱，马毙车毁，随从受伤，他还能强忍着把这口气吞下去，不把朱家拖下水，这份情义朱知节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可情义再重，他朱知节终究是武朝的臣子。 而作为臣子，若是明知有人暗算储君，还在旁边装聋作哑，甚至幸灾乐祸，暗里推波助澜，那就是谋逆，就是不忠！ 想到这里，朱知节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大义压过了私情。 …… 翌日一早，朱知节让人套上车，带着几个心腹，浩浩荡荡出了府，直奔蓝田。 此番，朱知节是打算敲打李北玄的。 他要让李北玄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要让他知道，赢高明虽然为人不堪，但终究是国之储君，绝不可轻易触碰。 一路想着，朱知节表情极为凝重。 可等到了镇国公府，打听之下，却得了个意外的消息。 李北玄不在。 “卢公爷来的不巧，今早一大早，我家少爷就进宫去了。” 李敢笑呵呵的说道。 而朱知节顿时纳闷的问道：“进宫？干啥去了？” “说是去大明宫给陛下拜年。” 听到这话，朱知节直接愣住了。 拜年？ 这不对吧。 臣子给皇帝拜年，自有定制。 朝贺之时合礼而来，礼部掌规矩，鸿胪寺掌引导，群臣齐聚，行礼献寿。 其余日子，便是各家各户宗族私礼。 这是自古不变的规矩。 哪儿有谁单独跑去大明宫给陛下拜年的？ 看朱知节面露疑惑，李敢见状，忙笑呵呵地补充道：“卢公爷，按理来说，确实是不该去的。” “但我家少爷，前些日子又鼓捣出了个新鲜玩意儿，好像是叫灯泡的。说是能在晚上照明，比油灯还亮，而且不冒黑烟，不晃眼。少爷就说，这东西能献给陛下，正好年节将至，当个贺礼，也算讨个彩头。” “灯泡？” 朱知节被噎得一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可转念一想，李北玄那小子从蓝田工坊弄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离奇。 既然他说有个叫“灯泡”的东西能照明，八成也不是什么虚头巴脑。 于是想了想后，朱知节对李敢吩咐道：“既然这灯泡是个好东西，你记得回来告诉那小子一声，回头给卢国公府也送一车。” 想了想后，朱知节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让他闲了就去我府上来，我有事找他。” “喏。” 李敢连忙应了一声，随后赶紧招呼人，装了两大车的脱脂奶，给朱知节装上车，又一路送出大门，才回到府上。 “嘶……少爷是在避着国公爷么？昨儿少爷才说，卢国公今日可能会来找他，结果也不等人来，一早就跑到宫里头去了……” 李敢摸了摸下巴，有些纳闷。 而另一边，李北玄已然进了大明宫。 近日以来，赢世民简直忙得头昏眼花。 东宫的风波余烬未消，百官各怀心思。 朝堂上从年节赦书、诸司考课，到藩镇粮秣、边军调拨，一件接一件，折子堆得案几都快埋人了。 赢世民从几天前便放出话来，这几天谁都不见，等年后再慢慢处理。 可偏偏这时，内侍却通禀，说定远伯李北玄要入宫拜年。 “拜年？” 赢世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愣。 朝中有规矩，群臣拜贺须在朝会、或特定的节庆仪式，合礼合序，不可随意。 哪有人单独进宫拜年？ 可当听到这话时，赢世民不但没有恼，反倒生出几分稀罕。 民间百姓，腊月里走街串巷，提鸡挂肉，贺年问好，那才叫有烟火气。 可自打坐上这个位置，他接触到的拜年，便尽是冠冕堂皇的程式。 大臣们排班行礼，口中念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跪拜之间，人人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哪怕是亲儿子来拜年，也多是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甚至还得照着礼仪司拟好的词藻。 那哪里还有什么亲近可言？ 倒是李北玄…… 这小子自来不拘小节，偏偏能把许多事情做得合情合理。 他要说是来拜年，兴许就真是把自己当作长辈，来走一份年节的礼数，而不是来走官场虚套。 想到这，赢世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才是家人。 家人过年，本该是提着礼物，笑呵呵地跑来拜年，唠唠嗑，喝喝酒，而不是冷冰冰的一套礼仪、一堆文书。 更何况，内侍还悄声补充一句：“陛下，定远伯还说，他捣鼓出一件新东西，要献与陛下，说是能当贺礼。” “新东西？” 赢世民心头一动。 李北玄这小子，花花肠子多得很，可他鼓捣出来的玩意儿，十有八九是好东西。 蓝田那边，从火器到玻璃，从铁器到瓷釉，不知道给朝廷带来多少好处。 如今他又说有新东西，还要当贺礼？ 赢世民忽然来了兴趣。 摆了摆手，打断了内侍的冗长回话：“让他来！” 第1140章 第一代灯泡 大明宫，含元殿内。 赢世民正端着一盏热茶，与李北玄闲话家常。 此时的赢世民虽然有些烦躁，但看着李北玄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心头火气散了许多，反倒被他闹得跟真像是家里小辈来请安似的，倒添了几分温情。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说些新年吉利的话。 李北玄嘴皮子利索，三句话不离“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听得赢世民也忍不住乐。 等笑了一会儿之后，赢世民终于问：“你不是说，给朕带了年礼？是什么？给朕看看？” 而李北玄闻言，眨了眨眼，笑嘻嘻道：“这东西，白天可看不出妙处来，得关了门窗才行。” 赢世民一听这话，顿时愣了愣：“遮门窗？” 李北玄郑重点头：“对。得关得严丝合缝，屋里一点光都不能漏进来。” 赢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一本正经，半点不像打岔的样子，心头更是起了好奇。 遂一抬手，吩咐左右：“去，把门窗全都遮上。” 殿中太监们连忙答应，动手合门落锁，又将厚重的帷幔一层层拉下。 殿里原本正是冬日午时，阳光从高窗中泻入，此时却被厚厚的布幔全数遮去。 顷刻间，整个偏殿陷入一片昏暗。 只余炉火在角落里跳动，噼啪作响。 火光摇曳，映得众人面容若隐若现。 赢世民坐在主位，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北玄：“行了，说吧，你要献的，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而李北玄则笑而不语。 从随身木匣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奇怪的玻璃球。 球壁晶莹剔透，里头装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接头处还绕着两根线。 “陛下，就是这个，你看。” 此时屋内昏黑，赢世民忍不住凑近看了看，等大致看清楚是什么之后，才一脸狐疑地问：“这什么玩意儿？琉璃球？” 这玩意儿，有什么可稀罕的？ 还得黑了灯才看？ “你小子，该不会是——” “不是糊弄你呢，你别急啊！” 李北玄不耐烦的打断，随后拜托常涂叫了两个人，把提前备好的伏打电池搬了上来。 事实上，李北玄折腾这个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做出电来，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早在几年前，他就照着前世的印象，做过最原始的伏打电池。 铜片、锌片，配上盐水或酸液，反应一来，就能稳定供电。 虽然电压不大，但用来点亮小玩意儿，足够了。 可真正卡住他的，不是电，而是灯丝。 前世的记忆里，他清楚地知道，真正能撑得住高温发光的材料，是钨。 可钨这种金属，熔点高到变态，摄氏三千多度，比铁、比钢都难熔。 放在二十一世纪，有电炉、有真空工艺，自然不难。 可在武朝，想要整出来，简直跟登天差不多。 所以起初，李北玄是打算搞点平替出来的。 但试来试去，李北玄发现，不管是炭丝还是钢丝，亦或者是别的金属丝，都不能用。 要么亮度不稳，要么寿命极短，用不了多久就烧断，成了个鸡肋。 后来寻摸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李北玄甚至尝试过用金丝。 蓝田不缺黄金。 于是他干脆抽了点金箔拉丝，绕在电极上。 金丝导电倒是极好，可金子的熔点太低，才一加电，亮光没几息，便滋啦一声融成一坨，连玻璃球都熏黑了。 那几天，李北玄郁闷得差点吐血。 这才明白，为什么直到白炽灯被各种节能灯，LEd灯替代了，灯丝还一直用的是钨丝。 这玩意儿换了别的是真不行！ 不过别的金属不行，不代表李北玄不行。 “娘的，爱迪生能整出来，我李北玄就整不出来？” 于是李北玄发了狠，开始四处寻摸钨矿。 可钨这种东西，不像铁那样随处可见。 它多半以黑钨矿、白钨矿的形式存在。 李北玄死磕了好几天，才在蓝田附近的山脉里，依靠手下工匠的眼力，生生采到了一些黑色矿石。 经他辨认，确定正是前世记忆中的黑钨矿。 而接下来，就是炼钨的死局。 黑钨矿要提炼，须得高温还原。 普通炉火根本不够，他便把高炉工艺搬了过来。 在炉膛里叠加鼓风、炭层，又加了石灰做渣料，一层层试。 足足折腾了好长时间，耗去无数工匠心力，才终于炼出一点钨粉。 但是，光有钨粉还不成，还得烧结、拉丝。 李北玄凭着前世的记忆，把工序简化到极限。 让工匠们用石墨坩埚，把钨粉压制成条，再在鼓风炉里高温烧结，勉强得了几根脆生生的钨丝。 后来，为了防止氧化，他又特意找来玻璃匠，学着做真空封装，把钨丝安在玻璃球中，再把空气尽数抽干，最后用火封口…… 最终，才勉强做出了第一代灯泡。 回忆起发明灯泡的种种坎坷，李北玄简直要落泪。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最终，文明的火种，还是被他给点亮了！ “陛下请看！” 李北玄搓了搓手，将两根电线接上伏打电池。 随后，只听滋的一声轻响。 玻璃球内，那根细细的钨丝骤然通红。 紧接着，伴随着那声轻微的滋滋声，玻璃球里那根纤细的钨丝迅速发红，随即透出一股柔和的光芒。 那光并不刺眼，却极为稳定。 亮度和寻常油灯相仿，但却没有油烟的黑气，也没有火焰摇曳不定的跳动。 只是静静燃在玻璃球内，宛若一颗珠子被点亮了一般。 照亮了四周的方寸天地。 这一幕，瞬间让赢世民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甚至以为李北玄要拿什么烟火、玻璃巧器来哄自己开心。 可现在，他亲眼见到一个看似寻常的琉璃球，竟凭一块铜片、一块白铅片，一滩盐水酸液，就能平白亮起光明！ 那一瞬，赢世民整个人都怔在榻上，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于是下一瞬，他做了一个被载入史册，被后人调侃千年的举动。 他居然凑了过去，撅起嘴，冲着灯泡，用力的吹了一口气。 第1141章 这就是电 李北玄：“……” 他真心忍住了。 若不是眼前这位是九五之尊，他非得骂一句傻逼不可。 用嘴吹？ 灯丝在玻璃球里头封着，吹个锤子？ 真要吹得动，那才叫见鬼。 可赢世民毕竟是皇帝。 李北玄虽然心里跑过千万匹草泥马，但面上却还是强压住吐槽的冲动，笑而不语。 赢世民吹完灯泡，很快，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胡须。 “咳……” 赢世民清了清嗓子，问道：“人和，这东西……你是如何做到的？火焰在这琉璃球里燃烧不灭？！” 赢世民这么问，本意是没话找话，缓解尴尬。 但一问出口，赢世民也觉得好奇起来了。 毕竟火在密闭的空间里不能久燃，这几乎是一个常识。 自从李北玄在蓝田鼓捣起玻璃坊，能工巧匠们就没少做稀奇古怪的尝试。 有人想着既然玻璃透明，不妨把油灯罩进去，既能防风，又能照亮。 可惜，试来试去，都没什么效果。 油灯放进玻璃罩里，一旦把口子封死，火焰立刻熄灭。 可若是留个小口不封，那其实和直接敞着口点灯没什么区别。 所以，虽然他们不懂什么氧气、不知道什么化学反应，可凭经验，也咂摸出这个道理来了。 但现在，李北玄居然把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东西，做到了？！ 一时间，赢世民看李北玄的眼神，就跟看什么怪物差不多。 而李北玄听到这话，扣了哈脑壳。 本来想对赢世民说，这是钨丝发光，不是火。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赢世民可根本不可能懂什么电流、阻值、热效应。 若是他真把原理解释一遍，从早上说到晚上都说不完。 所以想了一下，李北玄话锋一转，干脆顺着赢世民的认知来，笑道：“这其实不是火。” 赢世民闻言，顿时一愣。 眉头一拧，若有所思地盯着灯泡：“不是火？” 不是火，为什么能燃烧，能发热，能发光？ 这一点对于赢世民来说，有点超纲了。 但仔细看去，灯泡里的光，好像确实不是寻常的火光。 “嘿……好像还真不是。” 赢世民顿时来了兴趣，伸手就要把灯泡拿起来摸摸。 李北玄见状，赶紧给他拦住。 “别闹，这东西的温度比火更高，一会儿给你烧成烤猪蹄了！” “……烧成什么？” “呃，我是说……反正你别碰，很烫。” 李北玄望了望天，继续一本正经的说：“虽然这东西不是火，但也能发光发热，而且比火更热，我们管这玩意儿叫电。” “电？” 赢世民眨了眨眼。 他是知道“电”的，但在赢世民这个古人的认知里，电和雷是画等号的。 也就是打雷下雨的那个电。 眼下听李北玄说这东西叫电，赢世民顿时有些纳闷。 “电不是自然之物么？” 闻言，李北玄耸了耸肩，道：“是，不过不代表人做不出来啊，就跟火一样。” 说罢，李北玄把伏打电池打开，给赢世民解释了一下。 “盐水、铜片、白铅片放在一块儿，就会放电。电这玩意儿，一般肉眼看不见，也闻不着，可它却能顺着金属丝流过去。” “而金属丝一旦被它冲刷，就会燥热，直至发光。” 听到这里，赢世民眯了眯眼。 心头疑惑，却又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素日里不是不懂理学之术，尤其近些年，李北玄折腾蓝田工坊，把化学炼金这一套掰开揉碎讲给工匠听，朝堂上自然也有所耳闻。 什么“物质互化”、“酸碱反应”、“盐卤沉淀”。 虽然听得他半懂不懂，但大概也能明白。 世间有许多常人未察觉的理路。 而此刻，李北玄又说，人能使用电，电是一种无形的力，这倒正好对上了那股子玄妙感。 毕竟眼下这光明就在眼前，若说不是火焰，又是什么？ 唯有承认真有无形之力，方能解释得通。 赢世民走近一步，紧盯着那发光的玻璃球，沉声道：“此力，不见不闻，却能生光生热……世上竟真有此等奇物？” 李北玄听见这话，顿时一乐。 笑道：“陛下说得对，电确实是无形的。可世上无形之物多了去了，未必就稀奇。” “嗯？” 赢世民挑了挑眉。 而李北玄则语气轻松道：“就比如风。” “陛下，你能看见风吗？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拂过面颊，能看到它吹得树叶乱舞，能听见它呼啸作响。所以世人早早承认了风的存在。” “还有磁。” “磁石能吸铁，陛下也见过。它的力道，不见不闻，不像火那般有形有色，却能牵动铁片。世人一开始也觉得玄妙，可用了久了，也就觉得平常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摊开手，指着桌上的灯泡，语气淡然道：“电，与风、磁无异。只是往日没人知晓罢了。待日后用的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跟风、磁一样，就觉得寻常了。” 赢世民听得眼神一动，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李北玄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道破了许多玄理。 风、磁同类，皆是不见不闻，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而既然他们可以被世人承认接受，为何“电”不行呢？ “原来如此……” 赢世民若有所思地喃喃，心里却愈发震惊。 毕竟在古人的认知里，电从来就等同于雷。 那是高天之威，是老天爷盛怒的惩戒。 雷霆一震，白光乍闪，紧跟着的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能把大树劈断，能把房屋击垮，甚至能把牛羊人畜当场击毙。 而关于雷的传说，自古流传不绝。 有人说，凡是大奸大恶之徒，必遭天雷惩击。 谁家门口若是有人被雷劈死，邻里间必传他前世作孽、此世不仁，才会招来天谴。 雷，在人们心里，从来是敬畏，是恐惧，是不可触碰的神罚，常人见之色变。 可如今，这股力道被拢在掌心，化为温柔的光芒，照亮室内，不毁物，不伤人。 这简直就像是把神只的权柄，从云霄之上，硬生生夺下来，放到凡人案几上。 第1142章 天命在我 一时间，赢世民甚至有些慌了。 他自称天子，号令四海，常常说自己承天命，代天行事。 可在这一刻，他却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惶恐。 电，本是雷霆。 雷霆，本是天威。 而天威，是不可触犯的。 可如今，眼前这盏琉璃球，竟把雷霆收拢在其中，温顺如婢，听人驱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威之力，竟能被凡人驾驭！ 这一瞬，赢世民心头陡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该不会是触犯天道？” 他猛然想到历代典籍里无数诡谲的记载。 夏桀、商纣荒淫无道，天降异象，赤地千里。 秦皇汉武动用方士求仙，结果雷火焚宫…… 一切种种，似乎无不在警示人间。 天不可犯。 而今，李北玄竟生生把雷霆握在掌心。 若……若这是逆天之举，那他赢世民纵为帝王，天能容得下吗？ 殿中一时间寂静。 只有那盏灯泡，光芒柔和，却越发刺入人心。 赢世民呼吸急促，手指轻轻扣在案几上，心神几乎要被震乱。 可转瞬之间，他眼中的惶恐，却被另一股更为炽烈的情绪所替代。 激动！ 是的，激动！ 赢世民忽然站起身，双眼发亮，死死盯着灯泡。 “人和！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须发抖动，目光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雷霆之力，自古为天威！可你，却能使它温顺听命！这不是逆天，这是代天！” “古人云，天命在我！今日朕才真明白，所谓天命，不是虚无缥缈的天意，而是人能不能掌握这股力！” 赢世民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到李北玄身前，眼神几乎炽烈到要燃烧起来。 “这是雷霆，这是天威，可如今，它被拢在琉璃球里，照亮人间！这是人间的光明，这是大武的光明！” 说到这里，赢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拳，仿佛要把眼前的灯泡吞入心底。 “朕征战天下半生，血流漂杵，尸横千里，才博得大武一隅！” “可若要让中原一统，让子孙万代长久享此盛世，不止要铁血，还要这等奇技！” “有了它，夜不再黑，军中不再点火，书院学子不再熏油灯，长安万户，皆能如昼！” 赢世民越说，声音越高，甚至在殿中回荡，连帷幔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随后，赢世民忽然猛地转身。 双手紧紧按住李北玄的肩膀，眼神死死锁住他，近乎炽烈：“人和，你知道么？这不止是灯，这是国运！是朕大武的国运！” 李北玄：“……” 赢世民的爪子何其有力，晃了两下，李北玄的小身板子差点被他晃散架，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陛下，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李北玄有些虚弱的说道。 在他看来，赢世民反应属实是有些过激了。 不就是个灯泡吗？ 可赢世民跟他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随手把李北玄扔到一边去，赢世民抬头看着殿顶。 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向天地昭告：“昔日周公制礼作乐，以定社稷。今日我大武，有李北玄以雷霆化光明！天命在我，大武不亡！” 说到最后，赢世民竟哈哈大笑，笑声震彻殿宇，久久不息。 而这一刻，他忽然有了种奇异的预感。 也许后世的史书，会以今日为分界，称之为大武改天换日的元年。 “来人！” 想到这里，赢世民猛地一声低喝。 殿外，近侍太监匆匆而入，伏身听候旨意。 “传史官入殿！” 这话一出，李北玄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是，这至于吗？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还要写进正史？ 然而，赢世民就是觉得值得。 一声令下。 不多时，值守的史官抱着简册疾步入殿，躬身行礼。 而赢世民则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此事，朕要亲口口述，你一字一句，照实记下，不得有半点删改！” 史官不敢怠慢，立刻展册，蘸墨待书。 而赢世民背负双手，先在殿中踱了几步，仿佛要让心绪沉淀，随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贞观十三年，腊月二十九日，定远伯李北玄，以工巧之术，炼器以收雷霆之力，化为光明，照耀殿堂。此乃国运所钟，天命在我！” 史官奋笔疾书，笔锋如飞。 而赢世民顿了顿，忽然神色一正，补充道：“还有！方才灯初明，朕以为是火，遂俯身吹熄。然火光不灭，朕始知此物真为雷霆之力。此一节，也当如实记下。” “……” 史官闻言，手中毛笔一颤，差点把墨点溅在册子上。 随后抬起头来，眼神迟疑的望向赢世民。 不是，这也要写？ 自述黑历史写进正史？这要求，从来没听过啊！ 一时间，史官都懵了。 而李北玄听见这话，也没绷住，乐了：“陛下，您真打算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您对着灯泡吹气这茬？” “当然！” 赢世民闻言，竟是毫不在意，反倒哈哈一笑，豪气干云道：“这有何不可？史当直书！让后世皆知，此乃人间初见雷光之时，连朕也不能免俗。然既不能灭，则更显此物神异！” 李北玄：“……” 他是真的服了。 别人恨不得把自己的糗事抹干净，结果这位倒好，非要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 而另一边，史官也咧了咧嘴，想笑又不敢笑。 重新蘸了墨，如实地按照赢世民的要求，将这段也记了下去。 “贞观十三年，冬，大明宫含元殿，灯泡初燃，帝误以为火，亲口吹之，不灭。乃大悟，叹曰：此乃雷霆之光，天命所钟……” 听见史官嘀嘀咕咕的念叨，李北玄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赢世民这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以后这史书要是传出去，怕不是得被人笑个千年。 说天命也就算了，偏偏还把他自己吹灯泡的蠢样也写上，这不纯纯是自黑么？ 可转念一想，李北玄又释然了。 毕竟，这就是赢世民。 这位皇帝，敢打敢杀，敢作敢当，就连糗事也敢大大方方写进史册，丝毫不惧后人笑谈。 第1143章 主儿聪慧 不多时，史官记完，恭声告退。 殿门重新合上，含元殿里又只剩赢世民与李北玄。 可赢世民却迟迟没有吩咐开窗。 厚重的帷幔仍旧垂落，将外头正午的阳光尽数隔绝。 殿内漆黑一片，唯有案几上的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静静照亮方寸之间。 而赢世民此时，则像是着了魔一般。 双手背负，立在灯前，目不转睛。 他堂堂一国之君，经历无数腥风血雨，刀山火海都能坦然对视，可此刻，却像个初见奇珍的孩子。 灯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那里面，燃烧的不仅仅是一根钨丝，而是整个大武的未来。 良久，赢世民才收回心神，转头望向李北玄。 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好奇：“人和，朕要问你。你说这是电，那电究竟是什么？真能随人所欲，尽数收用吗？” 李北玄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您这问题，也太大了，我要是真讲透了，得给你上个电学原理大课，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赢世民一听，顿时有点委屈：“不用你讲那些原理，就简单的一些道理，你说说呗？” “……” 我靠。 赢世民这一副受气包的样儿，顿时给李北玄整不会了。 搞得他不讲吧，还有点不好意思。 可要是真讲的话，那还不得把欧姆定律、电子迁移、半导体原理全搬出来？ 问题是，这年代连原子都还没影子，讲出来也是白扯啊！ 所以李北玄想了好一会儿，决定挑最皮毛的部分说：“好吧，那我就说个最简单的。”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伏打电池，又指了指连到灯泡上的铜丝：“电，其实就是一种力，它会顺着金属流过去。而要让它动起来，就得有两个方向，一个叫正，一个叫负。” 赢世民挑眉：“正负？” 李北玄点头：“嗯。就好像山和水。山高，水往下流，这叫势。正极就像山顶，负极就像山脚。把一条沟壑挖出来，水自然就往下冲。电呢，也是这个理儿。只要正负相隔，它就会自己往那边跑。” 赢世民一愣，细细回味，眼神渐渐亮了：“这倒是通俗！山高水低，势能相冲。那电之所以能点亮此物，是因为它在奔涌？” “对，就是这意思。” 李北玄对赢世民的悟性非常满意。 毕竟他理解的对不对，还是两说，但只要能自己说服自己就行。 李北玄是真的解释不了电荷什么的玩意儿…… 赢世民眼神灼灼，又追问：“那这奔涌的力，可有极限？若沟壑更深，水势更急，那电也会更强么？” 李北玄想了想，干脆顺着他的比喻继续说：“对。沟越高，水冲得越猛，沟越宽，能下来的水就越多，两个加起来，就是力气的大小。” 赢世民一听，忽然拍案而起：“妙哉！妙哉！这便是势与量之合！原来电也是顺理而行，并非凭空生出！” 李北玄：“……” 他本来就瞎比喻的，结果赢世民还真悟出点味道来。 而且，听起来还特娘的有点道理。 “主儿聪慧！” 李北玄对赢世民比了个大拇指，得到了赢世民怪异的一瞥。 不过赢世民也没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只是越想越激动道：“若能控此势，调此量，不就是控雷霆如臂使指？！” 到那时，别说用在战场上，怕是劈山也不在话下！ 赢世民激动的浑身冒汗。 而李北玄见状，赶紧摆手，拦住他的痴心妄想。 “陛下，您先别往大了想。现在这电，就跟小溪差不多，拿来点个小灯还成，要真说控雷霆，您就别想了。那玩意儿一劈下来，比这强一万倍，咱根本拦不住。” 然而赢世民却丝毫不以为意。 反而盯着他，语气沉重：“人和，你莫要妄自菲薄。小溪能汇成江河，江河能汇入大海。既然能点燃一盏灯，便终有一日能驱雷霆万钧！这是天命，是国运！” 李北玄：“……” 这脑回路，绝了。 李北玄想笑。 但赢世民此刻，却激动得几乎热血沸腾。 灯泡那柔和的光芒，仿佛照进了他的心口，让他看见了未来大武的千秋盛景。 他一边踱步，一边抚掌大笑，整个人都有些语无伦次。 “人和！此物必将改天换日！” “有了它，书院夜不闭卷，军营彻夜警戒，坊市灯火不灭，百姓安居乐业！” “此乃国运所钟！” 说到这里，赢世民一拍桌，斩钉截铁的对常涂道：“叫老马过来，打钱！” 常涂闻言，老神在在的出列，对赢世民一拱手，干脆利落道：“不必劳动马大人了，国库没钱！” 赢世民：“……” 赢世民：“拿内帑出钱！” 常涂：“内帑也没有。” “这……” 赢世民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种极为罕见的窘态。 大武眼下，表面上国泰民安，实则国库紧绷。 北方要养兵，南方要赈灾，西域要开疆，宫里后妃子弟照样要花钱。 偏偏这些年蓝田工坊大兴，开支一项比一项大。 实话说，国库里，是真没钱了。 连过年犒赏三军的钱，都是临时从盐铁税里挤出来的。 他堂堂一国之君，此时竟被钱字卡住了喉咙！ 一时间，赢世民窘的咬牙切齿。 而李北玄见状，顿时大为感动。 赢世民真是练出来了，他这边一出成果，赢世民就下意识的打钱，真是不枉他数年如一日的强化训练…… “多谢陛下好意，不过——” 李北玄刚想说，我蓝田现在有钱，可以自给自足，不用你打钱。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赢世民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玺小匣。 啪的一声，直接拍在案几上。 “人和！” 赢世民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狠劲：“钱朕一时给不出！但朕可以给你一张欠条！” 李北玄：“……啊？” 随后下一瞬，只见赢世民自己动手，取笔蘸墨，唰唰写下一行字。 “国库欠定远伯李北玄二百万两，贞观十四年八月前结算。” 最后，咚的一声，钤上御玺，把那张欠条郑重地推到李北玄面前。 语气无比豪迈道：“人和，你替朕驯服雷霆，这是国运之功！钱的事，朕来担！两百万两，年中必还！” 第1144章 给你打欠条 “……” 李北玄低头一看那张欠条，整个人瞬间就梦幻了。 欠条？ 他不是没见过。 恰恰相反，他手里现在还一大箩筐。 李道正活着的时候，满世界借钱，几乎把长安各家勋贵都薅过一遍。 欠条没少写，但根本不还，拍拍屁股就跑了。 债主一波波找上门，李北玄之前几乎天天被人堵门要债。 简直快成了武朝第一负二代。 可如今…… 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一张反向欠条！ 还是皇帝亲笔签署的！ 还是盖了国玺的！ 而且一张就是二百万两！ 李北玄拿着那张欠条，整个人都懵了。 满脑子都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之类的弹幕。 他也有这么一天。 他李北玄也有当债主的一天！ “哈哈哈哈哈——” 李北玄愣了好半天，终于没忍住，抱着那张欠条，狠狠在上面嘬了一口。 欠条上的国玺印，被他那一下口水糊得微微泛湿，他也不在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而赢世民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堂堂定远伯，居然能对着一张纸乐得跟傻子似的。 要不是他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 “你小子……至于吗？” 赢世民哭笑不得：“朕都往蓝田拨了几千万两了，可从没见过你这么激动，这不就是一张欠条么，瞧把你乐的。” “那能一样吗？” 李北玄头也不抬的说道，认真地将欠条折好，准备收起来。 可折着折着，李北玄的目光，不期然落到那一枚鲜红的国玺印上。 心头突然一动。 半晌后，李北玄的神色，突然露出了几分古怪。 眯起眼睛将那欠条盯了一会儿后，李北玄突然幽幽问道：“兄弟，你知道国债吗？” 赢世民一愣：“……国债？” 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于是赢世民下意识望文生义，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思忖片刻，赢世民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咳，人和，这钱是朕私人借给你的，不算国家欠你的，你可不能混为一谈！” 虽然皇帝欠钱跟国家欠钱，在这个时代几乎没区别，但名义上还是要分清的。 毕竟一个国家欠臣子的钱，传出去多没面子？ 赢世民拒绝。 看着赢世民一脸抵触的样子，李北玄顿时翻了个大白眼。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赢世民还在狐疑地盯着他，李北玄干脆把欠条又拿出来，啪的一下拍在案几上，语气郑重起来。 “陛下，所谓国债，可不是咱老百姓平日里欠钱的那个债。它其实是国家向百姓筹钱的一种方式。说白了，就是国家把信用拿出来，用文书作凭证，向百姓借钱，约定年月，定期还本付息。” 赢世民一听，眉毛顿时竖起来。 “什么？！国家还要向百姓借钱？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国家想要钱，收赋税不就完了？何必要借？” 李北玄闻言，伸手在桌上一敲，摇头叹息：“错！赋税是收，是硬要。可国债不同，国债是借，是要还的。赋税是权力，国债是信用。两者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认真：“陛下你想啊，赋税收得再多，百姓心里只会怨。可若是国债，百姓自愿把钱交出来，拿到凭证，知道几年后能拿回去，还能多拿利息。你说，他们愿不愿意？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赢世民闻言，眼神微动。 “还本付息？” 他细细琢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其中的微妙。 李北玄见状，立刻趁热打铁，越说越兴奋。 “咱武朝已经有银行了啊！不是我吹牛，国库在这几年间，靠着银行制度，信誉已经稳得一批。各地的老百姓，哪怕是最小的农户，也知道可以把钱存到国家银行去，能取能存，还不怕被土匪洗劫。你看，这就是信任。” “而这份信任，正是国债能推行的根基。” 赢世民眯着眼，端着茶不喝，听得愈发认真。 李北玄继续道：“咱大武的老百姓，其实手里有钱的多得很。尤其是南方的江南富户，商旅世家，库银一囤就是十几万两，平时光放贷吃利息。这些人其实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动荡，二是无处可投。” “赋税收不完他们的钱，反而让他们暗地里囤银子，甚至结党营私，成了祸害。可若是咱武朝推出国债，把这些闲钱吸到国库里去，既能堵他们的路子，又能充盈国用！” “你想想，陛下！” 李北玄目光炽烈，伸手指向那盏灯泡：“这等奇技，造起来一件，背后是多少铁、铜、玻璃、人工？要是单靠赋税，根本填不满。可若是发国债，天下的钱就都能为我所用！那时候，别说造十盏、百盏，千千万万盏灯泡，也不是难事！” 赢世民听得眼神渐渐发亮。 他素来不是笨人，只是初闻“国债”二字，难免望文生义。可如今听李北玄一解释，顿时觉得，这门道里头，有点东西。 “也就是说……百姓把钱借给国家，国家发凭证，等期满再还回去，还要多给点利息。百姓不但不怨，反而高兴？” “对啊！”李北玄重重点头。 “陛下，百姓心里只认一个字，利。你给他们便宜，他们就会跟着你走。而国债，就是给他们一个稳赚的便宜。” 他笑了笑，神色却极为认真：“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一旦推出，不止是富户商贾，就连小户人家，也能拿几两银子去买。买的人多了，国债就是天下共信。” “到那时候，整个大武上下，人人手里都攥着国库的凭证，人人都盼着大武长治久安。因为大武一乱，他们的钱就打水漂了。陛下，这才是真正稳固民心的法子！” 赢世民听到这里，顿时眼睛一亮。 “好！妙！” 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激动的喵喵叫：“这才是人和啊！你小子果然没白叫这个名字！” 第1145章 我今天忍你很久了 “不过人和，朕还得问一句。” 半晌后，赢世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这国债，听着倒是玄乎，但和储蓄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换了个由头罢了？” “……” 李北玄正低头把欠条折成小方块，准备塞进怀里当护身符。 闻言愣了愣，抬起头，满脸无语。 “兄弟，你这问题……说白了就是个外行话。” 他叹了口气，把欠条又放到案几上，双手撑着，整个人往前探了探，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储蓄是储蓄，国债是国债。差别可大着呢！” 赢世民挑眉，手里茶盏轻轻一顿，示意他继续说。 而李北玄则认真道：“第一，储蓄的钱是分散的。老百姓把钱存进银行，随时能取，存多少，什么时候取，全凭他们心意。” “银行虽然能把这钱拿去放贷，但永远要预留流动资金。毕竟万一某天百姓都来挤兑，那就是天塌地陷。” “而国债不同。” “国债是定期的，几年之内不能随便取。百姓一旦买了，就只能等到期满才能拿回。换句话说，国债的钱是真正锁死在国库里的，可以安心大胆地用，不怕半路出岔子。” 赢世民听得心头一震。 “对！锁死……这才是关键！” 赢世民拍手掌，满脸激动。 而见赢世民初步理解了，李北玄便继续说道：“第二，储蓄的钱，归根结底是百姓和银行之间的事，国家是间接受益。” “而国债不同，国债是国家和百姓直接签的契约。百姓把钱借给国库，国库给他们凭证。说白了，就是国家和百姓面对面立下的信约。这份约，不光是钱，更是信任。” “第三，储蓄的利息再高，百姓觉得是银行给的。可国债的利息，是陛下你亲口允下的。百姓拿到钱，心里会怎么想？是天子守信，兑现了诺言。” 听见最后一句话，赢世民顿时悟了。 但想了想后，又道：“人和，你说的国债之利，确实惊人。可若真推行，难免遭人非议。” “朝堂上那些老臣，多半会说，国家怎可向百姓借钱？岂不是显得国库空虚，朝廷无能？” 说到这，他眉头紧锁，显然已有顾虑。 而李北玄闻言，则有些鄙夷的瞥了赢世民一眼：“不是，你傻啊？” “……我草，李北玄我今天忍你很久了……” 赢世民忍无可忍，脱了鞋就要抽他。 但李北玄却翻了个白眼道：“你换个说法不就得了？你别叫国债，那不就不是国家向百姓借钱了？” “……就算说法换了，那不还是借吗？” 赢世民无语的问道。 而李北玄则一拍桌子，铿锵有力：“不是借，而是恩赐！你要换个说法，不是向百姓伸手要钱，而是给百姓一个机会，让他们参与国运。要他们觉得，这不是国家没钱，而是天子开恩，让他们搭上这艘大船！” 赢世民：“……” 这家伙简直就是特么的奸佞。 赢世民虽然心机深重，但说到底，还是个淳朴的古人。 像这种换个说法，把借钱说成恩赐的手段，他是真心想不到。 换作平日。 说要搞钱的话，赢世民他脑子里能过的招数，顶多就是收赋税三个字。 收完了，再想着征役徭，再狠一点就是抄家、没收。 简单粗暴，却直截了当。 所以此刻，听李北玄那一套天花乱坠的说辞，赢世民一时间都惊了。 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北玄。 我草，这李北玄怎么特么这么坏啊！ 赢世民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 他这一辈子打过无数仗，杀人如麻，算得上铁血枭雄，可偏偏在李北玄面前，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还是太直。 “……人和啊。” 半晌后，赢世民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有几分无奈和调侃：“你小子，居然有这么多馊招没说出来？要不是朕今日给了你一张欠条，你怕不是要把这些主意都烂到肚子里吧？” “差不多吧，毕竟我这些主意，可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好处不给够，我才不说呢……” 李北玄嘟嘟囔囔的说道。 而赢世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忽然眼神一动。 语气急促道：“那行，人和，你既然这般能耐，朕就问你。如今朝廷缺钱缺得紧，国库里一滴都不剩。你还有啥馊招，都说出来吧。若是主意真好……再给你打一张欠条也行！” 说到最后，赢世民冷哼一声，居然有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李北玄闻言，眼睛当即一亮。 “哎哟，兄弟，你可别随便许诺啊！你这张欠条，一张二百万两。再给我一张，我可就是你四百万两的大债主了！你还的上吗？” “……说！” 赢世民一拍龙案，声音铿锵。 而李北玄眯着眼，缓缓的露出了一个看成魔性的笑容：“行，那我可真说了啊。国债是一招，这算正经路子。可要是真缺钱，还两个更快的法子。” “什么？” “股票和基金……” …… 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李北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这两样详细的给赢世民解释了一遍。 把赢世民听得直愣愣，半晌才吐出一句：“人和啊，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花花肠子？”然而，李北玄却嘿嘿一笑：“这哪儿是花花肠子？这是正经理财思路！你要是真敢放开手脚，搞股票、搞基金、搞国债，武朝的钱都能活起来。到时候，天下的钱不是百姓的钱，是国家的钱！” “兄弟，我跟你说，这就叫资本运作！” “资本……运作？” 赢世民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眼神愈发古怪。 李北玄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对，就是用别人的钱，办咱们的事！兄弟你想啊，这多划算？你要是真靠赋税，得逼得百姓怨声载道，可要是靠股票、基金、国债，百姓还得跪下来谢你，觉得是天子开恩，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 赢世民听到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国之君。 打了一辈子仗。 收了一辈子赋税。 这还是赢世民头一次听见，世上竟有这种人人抢着把钱交出来，还感恩戴德的买卖。 “……” “朕服了。” 第1146章 这是恩典！ 这一日，含元殿里的灯泡光亮渐渐黯下，茶汤早已冷透。 可赢世民却越想越是心潮澎湃，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年节、贺礼、礼仪。 “国债、股票、基金……” 这几个陌生而新鲜的词汇，深深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赢世民打了一辈子仗，靠刀剑铁血开疆拓土，收复河山。 但他从未想过，钱财竟然还能这样运作。 往日里，他对国库的概念很简单。 收税、没收、徭役，该榨就榨，该抄就抄。 可今天，李北玄告诉他，有一种办法，不仅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来，还会心怀感激，甚至盼着武朝长治久安…… 这，简直就是天道在他赢世民手中开了新路！ 于是，赢世民当机立断。 第二天一早，他便直接传旨，不顾大年节庆，急召三阁老、户部尚书马宾王，以及几位在财政、钱谷上有实权的高官，全都进宫。 含元殿内，炉火熊熊，厚帘紧垂。 三阁老本以为皇帝是要讨论年终赦令或者藩镇兵粮，谁知才刚落座，赢世民就劈头盖脸丢出一个新词。 “诸卿，朕要推一桩新政，名为……国票。”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 杜玄龄一贯稳重，忍不住皱眉：“陛下，国票是何物？” 赢世民抚须一笑，带着几分献宝的意思对几人道：“这是昨日人和教我的法子，说白了，就是让百姓出钱，朝廷给凭证，日后再还，附以利息……” 房如晦当场一愣，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泼出来。 “什么？！让朝廷欠百姓的钱？！” 张子房也眉头紧皱，摇头叹息：“这若传出去，天下岂不以为我武朝国库空虚，朝廷无能？陛下，此事不妥。” 马宾王更是急得满脸通红：“陛下，税赋已经难以周全，若再如此，恐怕要动摇根本！” 满殿一片反对之声。 然而赢世民，对此却早有准备。 闻言，立刻露出李北玄同款的鄙夷表情，一拍桌，掷地有声道：“住口！你们皆是迂腐！这不是欠钱，这是恩典！是朕给百姓一个机会，让他们与国同运！” 一时间，三阁老和马宾王全都愣住了。 “我草，恶毒啊……” “果然是李小子能出的主意，真坏！” “陛下，详细说说？” ……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赢世民和三阁老、户部尚书马宾王几乎天天在含元殿里里商议，争吵。 谁也没想到，新年伊始，朝堂竟忙得脚打后脑勺，连节日气氛都淡了。 而经过数日的反复争论，到了正月初五破五这天，含元殿里，终于敲定了最终章程。 为了避免欠钱的尴尬，赢世民亲自下旨，将国债改称国恩票。 票面由户部监制，工部刻版，国玺为证。 百姓购票，即等于与国同运，到期兑付，本息不差。 除此之外，李北玄提出的股票与基金，也被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 股票，改称分红契，说是百姓认股入局，分润国利。 而基金，则改称合赢坊，由国库主持，百姓出钱，统一投资，收益按额分派。 一套新鲜制度，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在含元殿里拍板定下。 …… 可另一头，李北玄却清闲得很。 哪怕赢世民、三阁老、六尚书每天因为他提出来的点子吵得不可开交，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从来没出过面。 甚至赢世民主动来叫他进宫，他也只当自己是个陪衬，几乎不怎么说话。 见他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很多人都感到难以理解。 但李北玄对此却有自己的打算。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现在就参与如此重大的国家决策，起码现在还没想过。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一朝，还不是他真正大展身手的时候。 而第二点更重要的原因在于。 李北玄是个穿越者。 而金融这东西，本质上就是把未来的收益，拿到现在来花。 而国债、股票、基金……这些东西，听上去风光无限。 若用得好，能让钱生钱，能推动国家机器高效运转。 可若用得不好，泡沫破裂，金融崩盘，足以让一个国家顷刻间陷入万劫不复。 前世的金融危机，李北玄读过不少。 什么1929年美股崩盘，什么97年亚洲金融风暴，什么08年次贷危机…… 哪一场不是尸横遍野？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连经济周期这个概念都还没影子。 百姓没概念，士人不懂，官员只会抄家收税。 赢世民虽有雄才，却终究是个古人。 三阁老虽老辣，却终究受制于旧思维。 真要让他们全盘照搬现代的金融逻辑，只怕一个没掌握好火候，天下就要大乱。 可要是只给他们提一个概念，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反而会整出一套适合这个时代的金融逻辑。 所以李北玄故意没插手。 后来更是直接避而不谈，反而认认真真的过起年来。 大年三十，陪赢丽质守岁，喝酒赏灯。 初一到初三，他就带着执失雅，姚乐怡和许如是一起拜年走亲戚，把该走的礼数都走遍。 初四，干脆躺在家里呼呼大睡。 而到了初五破五。 赢世民在朝堂上，正式宣布户部要进行改革时，他甚至还在府里，陪孩子们放鞭炮，笑得合不拢嘴，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而这样的悠闲日子，李北玄一直过到了正月十五。 …… 正月十五，上元节到了。 而长安城的年味儿，到了这一天，才算真正攀上巅峰。 白日里，街巷人潮汹涌，鼓声震天，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花灯铺子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夜幕降临时，万盏花灯悬挂，流光溢彩，仿佛整座长安都燃起了一片不灭的星海。 而李北玄站在书房窗前，静静望着远处的灯火，心中却不免感慨。 果然，古人的年味儿，果然比现代更浓一些。 现代的时候，过年一般也就放七天假。 他的春节从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起，到初一走一圈亲戚，顶多再撑到初六，之后就是收拾心情上班。 可在这个时代，年节是实实在在要过到十五的。 每天街上舞狮、猜灯谜、放烟花，一样不少。 甚至连长安城的青楼都备下了精巧花灯，门口挂起诗谜牌。 客人答对了，才有资格进楼…… 这一切，在李北玄看来，倒颇有几分风雅。 只是，他却没办法去凑这份热闹了。 第1147章 朱家鸿门宴 “少爷，我快顶不住了！” 李敢敲了敲书房门，一脸无可奈何的道：“卢国公府那边……又来人了，今天来的是二公子，二公子放了话，说你要是再出面，就要带人闯进来了！” “……知道了。” 半晌后，李北玄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一听就是刚睡醒。 李敢听到这，实在是一头雾水。 按理来说，他们家少爷跟卢国公府关系多好啊？ 不说是正经亲戚，那也差不多了，平日里走动的可频繁了。 可自从半月前，李北玄从卢国公府回来之后，就一直躲着朱家的人，谁来都不见。 这是咋回事？ 难道是起了龃龉？ 看这态度，好像也不像啊。 毕竟这半个月来，朱家兄弟简直像是长在蓝田门口一样，三天两头派人来请。 不是送酒就是送肉，不是送灯就是送鱼，理由千奇百怪。 就为了见自家少爷一面。 可少爷却说什么也不见，好像是躲着朱家人似的。 真是古怪…… 李敢想了半天没想通。 不过这么些年来，李敢也知道了，他们少爷是个主意正的，自己心里有成算。 他不想见，肯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李敢也没细琢磨，只是再次喊了一声：“少爷，我怎么回？就说你去书院了？” 听见这话，书房里的李北玄想了一下。 琢摸着日子也差不多了，便慢吞吞道：“不用拦了，我今日就去卢国公府。” 听见这话，李敢眼睛一亮。 忙追问：“现在就去？我去套车？要我说少爷你早该去了，情分这东西……” “哎呀敢叔儿你别啰嗦我了，我现在不去，白天我有事，晚上再去。” 李北玄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而听见这话，李敢心里那个郁闷。 有事？ 有个屁！ 他这半个月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家少爷，除了偶尔出门走个亲戚之外，剩下的时间，要不然是在书房里躲着写写画画，要不然就是睡大觉。 这要也叫有事，那世上怕没几个人是闲人了。 可李敢心里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敢多嘴，只能连声应下：“喏。” …… 傍晚时分，长安城内外，灯火辉煌，夜色宛若白昼。 朱家早早就在府门口挂上了大红灯笼，酒宴准备得极为丰盛，就等李北玄到来。 可镇国公府那边，李北玄直到天色彻底黑下去，才懒洋洋地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锦袍，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一路上，街市热闹得如同白昼。 各处张灯结彩，烟火冲天。 孩童们提着琉璃的兔子灯、鱼灯、走马灯，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卖元宵的小贩挑着担子，高声吆喝。 舞龙的队伍锣鼓喧天，金龙在火树银花之间翻腾，吸引得人潮蜂拥而至。 而李北玄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表面上看似闲庭信步，嘴角还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仿佛只是一个陪家人过节的寻常勋贵子弟。 可事实上，心里的那根弦，却已经悄然绷紧。 因为李北玄很清楚一点。 今天，大概率会是一场鸿门宴。 作为穿越者，李北玄是有他现代人的骄傲的。 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个时代的落后，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古代人都是愚昧的，都是傻的。 恰恰相反。 在权谋和政治这种层面，越往上走的人，心思就越是精细。 别说是朱知节这样跟随赢世民南征北战、活到如今的勋臣。 哪怕是寻常的五品官员，能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朝堂混出来，也绝对不可能是庸才。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李北玄一夜没睡，推演了一宿。 太子当街侮他，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光有这个念头不够。 要如何收拾？ 怎么收拾？ 什么时机收拾？ 收拾到什么程度？ 都得想清楚。 最重要的一点，是赢世民。 赢世民是皇帝，是父亲。 哪怕太子再不堪，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是大武的储君。 李北玄要动太子，绝对不能让赢世民心里生出一点是你害的的念头。 否则，不论他做得多么隐蔽，哪怕事后查不出半点证据，只要让赢世民有一丝怀疑，自己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是他推算的第一点。 所以，他小小的给赢世民找了点事。 光是灯泡和国债，就够赢世民把这个年鼓捣过去，无暇顾及其他了。 而第二点，就是朱知节。 卢国公不是寻常勋贵。 他一辈子跟随赢世民打天下，生死与共，情同手足。 而他的阅历和心智，远非寻常大臣可比。 那么，朱知节会不会猜到他要对付太子？ 当然会。 朱知节对他太了解了。 所以朱知节肯定会想到，他要对太子动手。 而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朱知节会怎么做？ 视而不见？ 不可能。 提醒太子？ 也不可能。 告诉赢世民？ 那必然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朱知节还没忠到没人性的份上。 所以在李北玄看来，朱知节接下来，很有可能会拦他，用礼法、大义之类的东西来压他。 于是。 腊月二十九。 也就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李北玄便提前躲了。 一大早进宫去给赢世民拜年。 给赢世民献灯泡，是预料之中，阴差阳错想到国债，是意外之喜。 而当天下午。 等他回到蓝田，听李敢说，朱知节亲自来过之后，李北玄就立刻明白了，他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 老朱果然猜到了他的想法，是特意来敲打、警告、劝阻他的。 所以，从那一天起，李北玄便不再与朱家往来。 但不往来，总归是权宜之计。 李北玄还是没打算和朱家断交的。 而且，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 李北玄的筹谋，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对老朱交牌了。 对于交牌这件事，李北玄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有信心说服朱知节。 但是在说服老朱之前，自己恐怕要挨老朱一顿骂，搞不好还会被老朱给揍一顿…… 想到朱知节蒲扇一样的大爪子，李北玄忍不住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在卢国公府外深呼吸几口，随后视死如归的走了进去。 第1148章 在场都是明白人 李北玄踏进卢国公府时，外面鞭炮声正震天作响。 而听见有人来，朱怀亮、朱怀弼、朱怀墨三兄弟立刻迎了上来。 “兄弟！” 朱怀弼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搂住李北玄的肩膀，带着几分抱怨道：“可算舍得来了！我还说你是不是被家里锁起来了，今天要是再不来，信不信我真带人闯你府门？” 李北玄闻言，顿时瞥了朱怀弼一眼。 “闯镇国公府的门，你敢？” “……开个玩笑嘛。” 朱怀弼登时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而朱怀亮和朱怀墨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兄弟一左一右把他簇拥着进了正厅。 此时，厅内早已摆好酒席。 珍馐佳肴、香醇美酒，热气蒸腾。 大红纱灯挂满屋梁，照得厅中亮如白昼。 宾主落座之后，先是一阵推杯换盏，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李北玄表面上随性自在，喝酒吃肉，听朱怀墨讲笑话，顺手还怼上两句，把朱怀弼笑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并无二致。 甚至还更热闹亲厚几分。 可朱怀弼一边给李北玄倒酒时，一边没忍住，暗暗给朱怀亮递了个担忧的眼神。 “大哥，咋整？” “该咋整咋整，咱们别离席，不然爹非得把人和给揍死……” 两兄弟打了个眉眼官司。 决意厚着脸皮赖在席上，不给朱知节和李北玄独处的机会。 但朱知节也不知是看见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很快挥挥手，笑眯眯的对三兄弟道：“你们仨，去后头陪弟弟妹妹们玩灯谜去。整天黏在这儿，净碍眼！” 听见这话，三兄弟立刻警觉。 朱怀弼连忙道：“我不走，我还没喝够呢！” 然而朱知节一个瞪眼，朱怀弼立刻闭嘴。 见二弟折戟沉沙，大哥朱怀亮想了想后，试探性的对朱知节道：“那我们带人和一起去吧？人和猜灯谜可厉害了。” “不行，快滚！” 朱知节又是一瞪眼，老大也宣布战败。 “我……” 老三朱怀墨更不用提。 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朱知节便凉凉的说了一句：“现在大过年的，别逼我在这最快乐的时候扇你。” 于是，三兄弟谁也不敢吭声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一会儿看看朱知节，一会儿看看李北玄。 见状，李北玄一下子就乐了。 好家伙。 谁说朱家都是傻大个的。 这一个个的，可都是明白人啊。 不过此事终究得有一个结果，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三位哥哥，去吧，好好玩，我陪朱叔叔再喝几杯。”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听到这话，三兄弟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但看着李北玄淡然的表情，最终，还是一个个上前，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道了一句：“兄弟，珍重。” 说罢，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 不多时，厅门合上，热闹顿消。 偌大的正厅里，瞬间只余炉火噼啪作响。 火光摇曳，把朱知节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知节端起酒盏，眯着眼睛盯着李北玄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才笑呵呵的开腔：“人和啊，听说这几日户部正鼓捣什么国恩票，是你出的主意？” 李北玄拿起酒壶，给他满上，笑着点点头：“是。” 朱知节眯了眯眼，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须髯随火光轻颤，半晌才开口：“这是个好东西啊。” “等发行了之后，老夫肯定要买个几百张，给咱们朱家添点底子。反正这几年打仗打得厉害，府库里积的银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出来试试。” 李北玄闻言，忍不住笑了，顺手帮户部做了个推销：“那当然，朱叔叔要是买了，这就是投资啊。放心吧，以后会升值的。” “升值？” 朱知节一听这两个字，微微一怔，随后低声咂摸了一下，似乎在细细体会。 升值。 他这一辈子征战沙场，惯会说的是升官发财，是兵贵神速。 可偏偏升值这个词，从李北玄口里说出来，却别有一股子新鲜意味。 “怎么说？” 朱知节认真地问道。 而李北玄则解释道：“钱放在箱子里就是死的，但拿出来流通，钱就能生钱。而国恩票，就是一个能让钱生出更多钱的法子。” 朱知节听完，眼神瞬间一亮。 半晌后，才感慨道：“人和啊，你小子……真是个奇人。” “老夫虽然不懂术数一道，但听你这么说也能看出来，这国恩票一发，户部的燃眉之急瞬间能解。” “百姓手里有了票，心里就有了念想。而国库有了钱，陛下也能松口气。” “这可不是单单一桩钱谷之策，这是能安天下的妙法啊！”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神一暗。 果然。 朱知节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只是说了句钱生钱而已，结果朱知节就能推演出这么多的东西。 谁敢小看朱知节，谁就是真正的大傻子…… 李北玄笑了笑，举杯回应：“朱叔叔谬赞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了点歪招，真正能不能推行，还得看陛下，还得看三阁老和诸位大人能不能撑得住。” “嗯。” 朱知节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又问：“对了。” “那日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说陛下亲手在含元殿里点亮了一颗琉璃球。里面没有油火，居然能自己发光。人和，这东西是不是也是你鼓捣出来的？听说……靠的不是火，而是电？” 李北玄本还端着酒盏，正要饮一口。 听到这话，只好将酒放下，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是。” 朱知节闻言，须髯一颤，目光复杂，仿佛压抑着许多情绪。 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喟叹道：“能驯服这般伟力……小子，你果然是个奇人。” 李北玄听见这话，刚要张嘴，习惯性来一句“谬赞了”。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朱知节抬手打断。 “你小子，别特码跟老夫客气，夸你就是夸你，你受着就是！” 李北玄：“……行。” 第1149章 聪明人的弱点 听见这话，朱知节顿时满意了。 摇头晃脑道：“普通人聪明一些，能干点稀奇古怪的事，别人夸他一句聪明，他谦虚一声谬赞，那是虚怀若谷，大家都看着顺眼。” “可你不行。” “像你这样的，若再说谬赞，那可就不是谦虚了，那就是过分谦虚，就是自负，就是在轻慢这份天赐的本事！” 李北玄：“……” 果然，老朱还是一如既往的实在。 于是李北玄只好拱了拱手，附和道：“行，那我承认我牛逼，我是电我是光，我是唯一的神话，行了吗？” 朱知节：“……那倒也不至于哈。” 干笑两声，朱知节摆了摆手。 随后，幽幽感慨道：“人和啊，你这人，真是不一般。” “能驯服电力，能驯服水汽，这可不只是小聪明，而是能改天换地的大才！” 说罢，朱知节语气有些激动，一边啪啪的拍着桌子，一边大喊道：“如今我大武，有蒸汽机，有灯泡，有碳钢，有你小子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若真有一日与魏、楚决战，哼……” “别说一个魏国、一个楚国，就是他们拧在一块，老夫也敢拍着胸脯说，不是咱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朱知节酒意上涌，语气越来越高昂，甚至带了几分慷慨激烈。 重重地一拍李北玄的肩膀，大喝道：“人和，你要是再跟我客气，那就是小瞧自己，也小瞧咱们大武！” 看着朱知节壮怀激烈的模样，李北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盯着朱知节那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老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老朱是真的喝多了。 不然，以老朱那股傲娇劲儿，绝对不会这么直白的给他吹牛逼。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一阵无语。 毕竟朱知节确实是挺傲娇的一个老头。 平时想从他嘴里听见几句好话，那简直是比上天还难。 如今这么直白的夸他，夸的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而且还有一点。 他今日登卢国公府的大门，本来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来的。 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老朱一通训斥，甚至挨上一顿揍的准备。 可眼下呢？ 没有训斥，没有警告，连一句敲打都没有。 有的只是推杯换盏，顺着话题一路往大武无敌的牛逼上吹。 李北玄无语之余，一时间反倒纳闷起来。 不对啊。 老朱叫他来，难道就是单纯喝酒？ 这不合逻辑啊。 毕竟这位卢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朝堂混了几十年，不可能是个没目的，无的放矢的人啊。 李北玄心里有些狐疑。 然而就在这时，朱知节忽然顿了顿。 酒盏在手里轻轻一晃，眯起眼睛望向他。 那一瞬间，李北玄心头微微一紧。 因为此刻的朱知节，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酒意仿佛退了一半。 沉着、锐利。 骤然透出一抹寒光。 “不过，人和啊，老夫有件事，始终搞不明白。不知道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能不能帮老夫解惑。” 朱知节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闻言，李北玄下意识的后背一凛，正色拱手道：“朱叔叔请讲。” 而朱知节笑了一下，摆摆手道：“别这么严肃，老夫喝多了，哈哈……喝多了，就是随口问一句而已。” “什么？” 李北玄歪了歪头。 而朱知节则捋了捋胡子，半晌后，似醉非醉道：“人和，你觉得，聪明人的弱点是什么？” 听到这话，李北玄一时有些不解。 而朱知节则慢悠悠的说：“比如说啊，普通人的弱点，老夫这几十年算是看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弱在情绪。脾气大，心火盛，遇事容易上头，管不住嘴，更管不住手。你说他勇么？确实勇，可勇过头了，反倒是个短命的。” “还有些人，弱在目光短浅。只看眼前一时一地的得失，见个芝麻就乐得合不拢嘴，结果眼前笑着，转身就被人家一脚踹翻在地。这样的人，多半活不长久。” “再有些人，弱在耳根子软。旁人几句话，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牵着鼻子走。今日说东他就往东，明日说西他就往西。到头来，浑浑噩噩一辈子，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朱知节顿了顿，抬起酒盏抿了一口，神色愈发沉重：“还有……比如老夫。”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打了几十年仗，仗是没少打，命也算硬，到现在还坐在这儿喝酒。可老夫的弱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北玄闻言，微微挑眉。 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而朱知节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是感情。” “老夫这辈子，若说打仗，杀敌，不比任何人差。可要说心软……唉，老夫总是心软。” “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护着他们。手下士卒拼命为我厮杀，我护着他们。就连我的三个儿子，明明一个个蠢得要死，天天气得我七窍生烟，我也还是护着他们。护到最后，常常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放下酒盏，抬手在胸口重重按了一下。 “这，就是老夫的弱点。” 厅中一时沉寂。 李北玄静静看着朱知节，心中却不由得一动。 他知道，朱知节说这番话，不只是酒后吐真言。 而是先把自己摆在桌面上，先亮出老将的弱点，接着才是，引出他真正想问的。 果不其然。 朱知节抬起眼睛，盯着李北玄，眼神里带着几分锋锐：“老夫自认不是聪明人。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胆子、是狠劲、是血拼。可你不同。你是聪明人。” “所以，老夫想请教你，聪明人的弱点，是什么？” 话音落下，李北玄心头微微一震。 果然。 老朱这一桌酒，不是白喝的。 他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要落到这里。 聪明人的弱点…… 李北玄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 思虑片刻后，缓缓开口。 “朱叔叔，聪明人的弱点啊……就是没有敬畏之心。” 第1150章 你敬畏谁？ 这话一出，大厅瞬间静了下来。 朱知节本来半倚在椅子上，眼皮似垂非垂。 可这一瞬，却像被人迎头兜了一瓢凉水，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他眼睛眯起，紧紧盯着李北玄：“没有敬畏之心？” 李北玄点点头，轻笑。 “是啊。聪明人和普通人最大的差别，在于他们总能看穿规则，总能提前预判，总能找到漏洞。” “旁人觉得不可为的事，他们却觉得能试一试，旁人觉得该避的险，他们却想着能赌一赌，旁人觉得天高地厚，他们偏偏要想，说凭什么天压我一头？” 李北玄说着，抬手给二人再斟了一杯酒。 随后继续慢悠悠道：“所以，聪明人往往比普通人走得更远，爬得更高，做出的事也更大。” “但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常常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例外。” “他们觉得自己聪明，觉得别人都不行，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于是，他们失去了敬畏。” 听到这里，朱知节眼神微暗。 因为李北玄说的很对。 几十年的沙场生涯，他见过太多这种聪明人。 军中有将，算无遗策，攻无不克，可最终因轻敌而葬送全军。 朝中有臣，口如悬河，筹谋无双，却因一念自以为是，终成千古罪人。 聪明，是他们的资本。 可恰恰因为聪明，他们常常忘了天高地厚，忘了规则与戒律。 “说得好……” 朱知节低声呢喃，眼神深邃。 然而，李北玄却并未停下， 而是语气平稳的说：“人是应该敬畏点什么的，不管是敬畏天道，敬畏人心，敬畏权力，还是敬畏因果。” “毕竟人若是没有敬畏之心，便容易自大，容易走火入魔。而聪明人尤甚。” “所以聪明人活得往往不长，留不下善终。要么是被天道碾碎，要么是被人心反噬，要么是被权力吞没。”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声惊雷，轰在厅堂之上。 朱知节怔怔地望着李北玄，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柱微微颤动。 “好！说得好！” 朱知节抚掌大笑了一阵，笑声如洪钟般在厅堂中回荡。 过了良久，朱知节才笑呵呵的说道：“老夫叫你来，本想提点你几句，没想到，反倒被你给教育了一通。” “你说人要有敬畏之心，这一点，老夫认可你。” “那老夫问你一句，你呢？” “你敬畏什么？” 朱知节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若敬畏天道，就不会大逆不道，竟敢把雷霆驯服，收于掌中，点作灯火。这是天威，是老天爷的权柄，你敢动？” “你若敬畏人心，就不会平日里这般嚣张放肆！喝酒斗殴，戏谑权贵，口无遮拦，肆意为纨绔举动！” “你若敬畏权力，就不会胆大包天。陛下九五至尊，你却能在他面前谈笑风生，嬉笑怒骂！” “你若敬畏因果，当年就不会大肆查抄佛寺，把一群披着袈裟的秃驴逼得走投无路！” 朱知节越说，声音越沉。 说到最后，竟然带了几分喑哑：“所以我想问问你，人和。” “你这个聪明人，你到底敬畏什么？” …… 半晌，李北玄笑了。 “朱叔叔，您这一番话，说得倒是让我像个百无禁忌之人了。” 李北玄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道：“听您这么说，好像天我敢逆，权我敢戏，人我敢轻，佛我敢辱，因果我也不怕……”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李北玄轻声道：“我确实敬畏一些东西，只是它们不是天，不是权，不是人，不是佛。真要说……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我确实是在敬畏着什么，敬畏着一些东西……” 听到这里，朱知节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表情。 因为他能看出来，李北玄这话并不是在撒谎，他说的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这孩子还有的教，自己还能教他什么叫“君臣”…… 朱知节想到这里，张了张嘴就要开口。 可下一瞬，李北玄却轻描淡写的说：“不过，有一点我倒可以很确定。” 朱知节眉毛一挑，沉声道：“哪一点？” “我敬畏的东西里，绝对不包含赢高明。” 朱知节：“……” 听到这话，朱知节的脸色骤然一沉。 储君。 这两个字，在武朝，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最敏感、最不可轻议的话题。 不论太子如何荒唐、不堪，文武百官提起时，口中都必称“东宫”、“殿下”、“太子”。 即便私下偶有抱怨，也往往只是含糊点到，不敢直呼其名，更不敢带半点轻蔑。 而李北玄呢？ 他竟是直呼其名，还面不改色地说出“不敬畏赢高明”这样的话来。 这已经不仅仅是放肆，而是近乎挑衅了！ “放肆！” 朱知节一声暴喝，手掌在桌案上狠狠一拍，连桌上的酒杯都跳了几下。 他整个人猛然站了起来，身躯高大，气势如山。 “李人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知节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怒吼。 带着铁血将军的威势，震得厅堂梁木都嗡嗡作响。 然而，面对这股逼人的气势，李北玄却只是很自然地抬了抬手，摆了摆。 那神态，就像是一个人嫌桌上人酒话太多，不耐烦要人别嚷嚷一样。 “朱叔叔，别急。” 李北玄的语气平平，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因为他，不配。” “不管我敬不敬畏皇权，都不能改变我对赢高明的看法。” “别说敬畏，我看不起他。” 李北玄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翻倒的酒杯摆正，又给两人重新斟满。 “朱叔叔，赢高明是个什么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不谈他的私德，不提他平日里纵欲、暴虐、不学无术。就只问一句，他，配不配当太子，他配不配做一个皇帝？” 听到这话，朱知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配？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他老朱就算瞎了眼，都说不出“配”这个字。 可若说他不配…… 这是他们当臣子该置喙的东西？ 一时间，朱知节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151章 你比太子还重要？ “朱叔叔，您说我放肆，说我轻慢储君。” “可我只问您一句，他赢高明，算是个什么东西？” 半晌后，李北玄慢悠悠的问道。 这话一出，朱知节眉头顿时皱起。 正要开口，却被李北玄抢先一步堵住。 “他就是个疯子。” 李北玄语气冰冷，眼神却出奇的清澈：“您敢说他不是吗？” “而这样的疯子，一旦上位，会有人拥戴他吗？” “会有人听他的吗？” “会有人为他拼命，为他出力，为他卖命赴死吗？” 李北玄一连三个反问，声音虽不大，却噎的朱知节说不出话来。 “那你——” “你先别说，听我说。” 李北玄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讥诮：“朱叔叔，您刚才夸我，说我造出了蒸汽机，说我炼出了碳钢，说我点亮了灯泡，让大武有了以一敌二、以一敌三的底气。” “可我想问一句，若是赢高明继位，您觉得这些东西还能留下吗？还能派上用场吗？” 朱知节：“……” 不能。 以赢高明的脾性，以他对赢丽质和李北玄的妒恨，搞不好继位第二天，就会一把火把蓝田给烧了。 赢高明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一时间，朱知节沉默了。 而李北玄则继续冷冷一笑，指了指自己。 “别说别的，别说我的哪些发明，就只说我这个人。” “现在，赢高明还只是太子，还是个半废的太子，结果他不夹着屁股做人也就罢了，反而敢在朱家门口，当街羞辱我，打杀我的车马，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若有一日，他真坐上了龙椅，您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您觉得，他要杀我，会不会比现在更容易？” 李北玄说完，朱知节的面色已经铁青一片。 他说的没错，而且一点都没错。 这都是赢高明会做出来的事情。 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赢高明的母亲长孙皇后，都没办法颠倒黑白替他辩驳。 可是…… 朱知节抬起头，死死盯着李北玄。 半晌，冷冷吐出一句：“你的意思是，你李北玄这个人，比储君，比法统还要重要？” 而李北玄闻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自嘲的笑，也不是轻浮的笑，而是一种坦然到近乎嚣张的笑。 “是啊。” 他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惊天之言，而是家常闲话。 “是又如何？我确实觉得，我比赢高明那个废物更重要。” 说到这里，李北玄把酒盏一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桀骜。 “至于法统……呵，法统又能如何？若您朱叔叔铁了心要维护法统，要不顾大武的未来，不顾天下百姓的性命，不顾社会安定……” “那好。” 他摊开双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您现在就把我绑起来，押到陛下面前去。我不反抗。” 此言一出，厅堂气氛陡然一紧。 朱知节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 “好个李人和！你真是不知死活！” “你以为老夫不敢？” 而李北玄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没有。我从没觉得您不敢。” 李北玄顿了顿，直直与朱知节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只是觉得，您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去替疯子收拾天下的烂摊子。” “聪明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半废的太子，把大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底子全都断送。” “朱叔叔，您该还记得吧？赢高明自己说过的话。” “杀五百人，岂不定？” 李北玄冷笑一声：“这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吗？” 朱知节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而李北玄却压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直逼而上：“若您真是如此尊重法统，那我倒要问一句。” “当年秦朝的皇帝，难道不是正儿八经的法统？” “可您朱知节，为何要背叛他？为何要去瓦岗寨揭竿而起？” “既然您铁了心要维护法统，何不当年就死守秦室？为何最后却跟随陛下，一路杀来，另立江山？” 李北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朱叔叔，当年您能叛秦，今日又凭什么，要我敬畏赢高明那个疯子？” “难道四十年前，您跟随陛下推翻暴秦，而今又要扶持赢高明，让他把武朝败坏成第二个暴秦，再让第二个朱知节来推翻？！” 听到这话，朱知节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李人和！” 他怒声喝道：“你把太子比作暴秦，你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怒吼声震得梁柱都嗡嗡作响。 但李北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反问：“那朱叔叔觉得，他不像吗？” “……” 朱知节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竟愣是说不出话来。 不像吗？ 他回忆起赢高明平日的所作所为。 荒唐，暴戾，残忍，纵欲，轻人命如草芥。 “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句话犹如毒刺，又一次扎进朱知节的耳朵。 那一夜，他听闻此言时，心头便已生出极度的不安。 如今被李北玄冷冷重提，顿时叫他心底的理智摇摇欲坠。 是啊，这若不是疯子，是什么？ 是啊，这若不是祸乱天下的苗头，又是什么？ 朱知节额角青筋暴起，目光阴沉得可怕，盯着李北玄，像是要把他撕碎。 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可他是太子。” 李北玄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轻狂，更有几分笃定。 “太子？太子又如何？” “朱叔叔，当年暴秦二世，可不也是货真价实的太子继位？可您朱知节，照样带兵杀到了长安，推翻了他！” “那今日，赢高明若真继位，您又要如何？是替他卖命，还是替他收尸？” 话音落下，正厅死寂。 朱知节恶狠狠地瞪着李北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李北玄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抬手，又给朱知节敬了一杯酒：“为天下人。” “滚！放你妈的骡子屁，什么为天下人，你就是为了私仇！” 朱知节翻了个白眼。 但最终，还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1152章 国恩票 正月十五，就这么过去了。 朱知节辩不过李北玄，最终只能当做视而不见。 Emo的关门谢客，没再出过门。 但与此同时，长安城里依旧张灯结彩，年节的气氛，也丝毫没有消散。 一方面，是因为节日气氛的滞后性。 毕竟谁也不舍得年这么快就过完。 而更重要的，是一桩新鲜事的出现。 那就是国恩票的发行。 国恩票，最先是在蓝天试点推广的。 本来只是尝试发行，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从国恩票发行那天起，户部尚书马宾王，整个人笑得比正月初一还欢。 这几日，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天天守在库房里，亲自看着钱粮一车车、一担担地送进国库。 “哈哈！妙啊，妙啊！” 每一次翻点账目，他都要忍不住爽的喵喵叫。 因为短短几天，仅蓝田一地，发行的国恩票，便已换来数百万两白银！ 而这仅仅只是试点！ 若是放开到整个关中，再推向江南、河北……那规模，简直不敢想！ 想到这里，马宾王都快乐疯了。 而除了马宾王之外。 内阁、三阁老，甚至平日最谨慎的房如晦、杜玄龄，此刻都罕见地松了口气。 原本他们忧心忡忡，担心百姓不买账，担心这是向百姓伸手要钱的新花样。 可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因为百姓非但不抗拒，反而蜂拥而至，生怕买不到。 为何？ 因为利息！ 三分、四分，甚至五分的利息，户部白纸黑字写在票面上，由国玺作保。 钱这玩意儿，放在钱庄，随时有可能血本无归。 放在家里，生怕被盗贼惦记。 可若是买国恩票，不但保本，还能得利。 谁会不愿意？ 百姓心里精明着呢。 于是，家家户户只要手里有点闲钱的，都跑去户部指定的兑票所排队。 有商贾一次性拿出上万两，直接买下整摞国恩票。 也有寻常农户，攒下三五十两银子，硬是要凑个整，换来一张票，回家供在神龛上，像供财神爷一样供着。 “这可是国票啊！有天子国玺的！” “到期还能还本付息，比存钱庄可强多了！” “这年头，天子开恩，给咱百姓一个发财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里，谈论的全是国恩票。 茶楼酒肆里，连说书人都换了新段子，摇着惊堂木，拍桌大叫：“昔日商鞅变法，以木立信，天下皆服！” “今日武朝发票，以国立信，万民皆安！” 话音一落，底下人便拍手叫好。 而在蓝田。 比起国恩票，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股票这件新鲜玩意儿。 当然，朝堂上为了面子，把名字改成了分红契。 不过百姓不管这些名堂，他们只关心一个事。 这东西，能不能赚钱？ 能！ 以蓝田几十座新厂为例，光是蒸汽机工坊、玻璃工坊、炼钢炉、织布厂，这几样的估值加起来，就已经超过千万两白银。 若是对外发行分红契，按股份抽利，光是第一批，就能收上来上千万两。 一些消息灵通的那些大商贾、大地主，听到这里的时候，更是兴奋得眼睛都红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产业啊！” “分红契不只是纸面承诺，那是蓝田的机器在转，是碳钢在炼，是织机在响！” “买契约，就是买产业！这比放债、比做盐铁，还稳妥！” 一时间，关中豪商纷纷赶往蓝田，打听消息。 甚至有南方的巨贾派人连夜驰马北上，只为抢个头筹。 就连一些消息灵通的楚国人，魏国人，也都来买武国发行的国恩票了。 “人和啊，这国恩票，能卖给外国人吗？” 户部尚书马宾王皱着眉头，把折子往桌上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他已经乐了快半个月，眼下手里账本厚得快能砸死人。 可一听说连楚人、魏人都来打听国恩票，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毕竟要不要把武国的国恩票卖给外国人，这可不是小问题，而是大问题。 …… 贞观十四年，二月初一。 含元殿内，炉火通红。 三阁老与几位尚书全都齐聚，满堂皆是忧色。 房如晦最先开口：“陛下，此事万不可轻易。” “国恩票者，国之信用也。国人手中持有，尚且是我朝与百姓之间的契约。若是流入外邦，那就是我大武的根本存亡系于他人之手。” 而听见这话，杜玄龄也点点头，补充道：“陛下，户部若欠的是自家百姓的钱，尚可宽限，尚可抚恤。可若欠的是外邦之银，他们却要拿此作口实，催逼我朝，岂不是等于给敌人递刀子？” 张子房神情却更为冷峻，缓缓吐出四个字：“贼心不死。” 这四个字，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楚魏。 三阁老皆知，如今大武虽强，但与魏、楚依旧隔河对峙，暗战不断。 若国恩票真卖到他们手里，表面上是借他们的钱，实际上却是把兵刃送到他们掌心。 到期兑付，他们催逼不得，不兑则伤国信，兑了又等于把大武的银子白白送出去。 “不可卖！” “绝不可卖！” 房如晦与杜玄龄几乎异口同声。 马宾王见状，急得直搓手。 “可陛下，若卖给他们，那就是额外进项啊！蓝田一地的发行，短短几日就有数百万两。若加上魏、楚的商贾……那得是多少银子流入国库？” 说到这里，他语气带着炽烈的渴望：“若真能如此，国库何愁不满！陛下想要征兵，就征兵！想要修渠，就修渠！想要再造十个蓝田，也不是难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李北玄。 “人和，你说呢？” 话音一落，殿中目光齐刷刷落到李北玄身上。 他本来在一边抿着茶，懒洋洋地没打算多嘴。 可此刻见众人盯着自己，还是把茶盏放下，笑了笑。 “卖，当然能卖。” 李北玄话音刚落，大殿顿时一片哗然。 房如晦脸色瞬间变了，急声道：“人和，此话万万不可！” “对啊！怎么能卖给外国人呢？” 一时间，持反对意见的三阁老都有点急了，就连赢世民也皱了皱眉，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见状，李北玄顿时有些纳闷。 “不儿，诸位叔叔，你们脑子被驴踢了？歪果仁来给咱们送白花花的银子，你们居然不要？” 第1153章 以债制敌国 李北玄这句话一出，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三阁老面面相觑，杜玄龄甚至被呛得咳了两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人和！” 房如晦重重一拍案几，声音里满是责备，“你怎可如此胡言？” “这岂止是胡言，这是乱政！” 杜玄龄脸色铁青，“你可知，这一举动若开了头，将来魏楚借机逼迫，陛下岂不是要受制于人？” 三人一唱一和，可谓坚决至极。 而赢世民本就带着几分不赞同，此刻更是眉头紧皱，目光落在李北玄身上，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 可李北玄却懒洋洋地抿了一口茶，慢吞吞放下茶盏，反而笑了。 “呵，叔叔们，你们还真是……迂腐啊。” “放肆！” 房如晦怒目圆睁。 李北玄摆摆手，神色却并不慌乱：“我问你们一句，歪果仁来买国恩票，花的是谁的钱？” 杜玄龄一愣，下意识回道：“自然是他们的银子。” “对啊。” 李北玄歪了歪头，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的问道：“那请问杜叔叔，他们花了银子，买了张纸，拿在手里供着，眼巴巴等几年后，咱们再把银子还给他们。请问，这几年，他们的钱是谁用的？” “……” 大殿一片寂静。 而李北玄则笑了，慢悠悠道：“是咱们大武用的。” “叔叔们，别忘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规矩定在咱们手里，主动权就永远在咱们手里。” “你们怕魏楚借机逼迫？那咱们就立明文，国恩票只以武朝律法为准，不受外邦诉求约束。期限未满，凭票不兑，期限既满，凭票兑付。这是我武朝律法，不服的，可以不买。” “他们要是硬来呢？”杜玄龄紧紧追问。 “硬来？” 李北玄冷笑一声，“他们敢硬来，岂不是告诉天下人，魏楚花了钱买了国恩票，结果想赖账？” “你们想想，天下的商贾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看？这等事，他们敢吗？” “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敢，那又怎样？” 说到这里，李北玄眼神骤然凌厉，猛地一拍桌案。 “到期该兑的，咱们按时兑，若真有战事，国库告急，暂缓兑付，天下人只会说，是魏楚逼战，是外患来犯。咱们大武，永远能利于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震得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马宾王眼睛都亮了，连声叫好：“对！对极了！他们的钱，是咱们的军饷，是咱们的铁与火！哪怕最后要还，那也得几年之后了！这几年，他们的钱是活生生为咱们大武出力！” 李北玄哼了一声，继续补刀：“而且，你们别忘了。银子流入大武，能推动工坊、能养兵备战、能修渠筑路。” “等到几年后再还回去的时候，这些银子早就生出十倍百倍的价值！到那时，还不还，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里，张子房目光微微一闪。 他本是三人中最谨慎的一个，也是最反对把国恩票卖给外国人的那个。 可李北玄这番话，却让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 一时间，张子房和杜玄龄都沉默了。 但房如晦想了想，却还想再反驳：“可若此事一开头，岂不是等于……等于把我大武的命脉交给他人？” “错了。”李北玄嘎嘎乐，对房如晦道：“房叔叔，你大错特错啊！” “我错哪儿了？” 房如晦顿时有些不服。 然而李北玄却乐呵呵的道：“房叔叔您想想，魏楚之人，愿意用白银换咱们的纸，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信我大武，信咱的国运！他们买得越多，就绑得越死！因为一旦国恩票崩了，他们的家底也跟着崩。诸位觉得，他们还打得动仗吗？” 这一番话，顿时让马宾王眼睛一亮。 而房如晦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懵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兵戈，不光在刀剑之上，更在账簿之间！”李北玄铿锵有力，“昔日齐桓公以财制诸侯，今日，我大武为何不可以债制敌国？” “魏楚之银，流入我库房，咱修渠、炼钢、筑厂、练兵，用他们的钱，壮我大武之力。” “而若魏楚商贾买了大批国恩票，他们反而要盼着大武安宁、盼着陛下长治久安。因为只要大武一乱，他们的钱就打水漂了！” “他们会比咱们自己人还盼着大武国泰民安！” “这可不是把命脉交出去，而是把敌人的命脉，揪到自己手里！” 这话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三阁老全都怔住了。 赢世民原本微蹙的眉头，也在此刻缓缓舒展开来。 “妙！妙啊！人和，你小子，真是坏透了！” 赢世民这一声大笑，直把殿中的凝重一扫而空。 马宾王喜笑颜开，三阁老一个个神色复杂，却也忍不住抚须点头。 此时，含元殿内，气氛渐渐缓和。 但李北玄却已经开始伸懒腰、打哈欠，困得眼皮直打架。 他是常朝结束后被留下来的。 本来起的就早，还没睡回笼觉，现在早就困得撑不住了。 而赢世民偏头一看，见这小子坐在御案旁边，哈欠连天，神态懒散，好似完全不把朝堂大事放在心上，顿时心中暗暗一乐。 “这小子……” 赢世民摇了摇头，神色却越发柔和。 换作旁人，在含元殿里打哈欠，早就被他一脚踹出去了。 可李北玄不同，他怎么瞧，都觉得顺眼。 于是赢世民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去吧，去花园转转。明达也在那儿玩呢。” “嗯？” 李北玄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向赢世民：“明达在花园？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赢世民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点头道：“好多了。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孩子弱些，但比起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想了想后，赢世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多亏了你的调养，还有蓝田人民医院儿科主治医师们的医治，如今她已能与寻常孩童差不多。” “前几日虽冻着了，感冒了一次，却也只是烧了一天，便退了。” 第1154章 御史求见 李北玄一听这话，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真的？” 他瞪大眼睛，满脸写着惊喜。 赢世民点点头，脸上都带着笑意：“当然是真的。人和，朕岂会拿闺女的身子开玩笑？” 而李北玄闻言，也难得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要知道，赢明达自小体弱，这在长安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 那小姑娘从出生开始，就像被什么阴影笼罩着一般，动不动就发热、咳嗽，甚至几次险些熬不过去。 李北玄初见她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后来根据她的医案，再结合赢明达常常夜里莫名抽筋的症状，李北玄初步推测，赢明达很可能是低钾血症。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连电解质三个字都没人听过，更别提抽血化验、仪器检测。 而李北玄能做的，唯有凭经验和常识，给出一些调养方案。 也就是多补钾，多吃补钾的东西。 而这一套下来，说白了，就是赌。 他本以为，能拖就拖，尽量让小丫头撑得久一些。 可万万没想到，效果竟出奇的好！ 赢世民说明达现在能与寻常孩子差不多，甚至感冒烧一天就退，这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哇，我太厉害了！” 李北玄忍不住惊呼一声。 而赢世民、三阁老、马宾王听见这话，顿时齐齐无语。 “你小子……滚吧！” 赢世民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而大殿里的几位大佬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背影，一个个都忍不住摇头。 “这小子真是……油嘴滑舌，不成体统。” 杜玄龄有些无奈的说道。 可房如晦却抚须微微一笑：“话虽如此，但刚才他那番说辞，倒也叫人不得不服。” 一时间，殿中几人都乐了。 笑着调侃了几句后，赢世民才挥了挥手道：“罢了，他不在，咱们正好可以仔细再商议一番。国恩票既然发行在即，后续的章程，不得不稳妥。” 话音未落，几位大臣立刻精神一振。 重新围在御案之前，开始讨论发行额度、利率、各地兑票所的设立、以及和盐铁、漕运税收如何挂钩。 然而才过了没多久。 议事正酣时，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 常涂快步而入，神色郑重，躬身奏道：“外头，御史台的给事中郑安邦求见，说有要事当面启奏。” 几位大佬一听这话，眉头顿时一皱。 郑安邦，那可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铁口直谏，平日里专门盯着朝政挑刺，不管皇帝喜不喜欢，他都敢上疏。 甚至因为嘴太硬，常常惹得满朝文武都头疼。 张子房眉头微蹙，低声道：“这郑安邦，向来只在大朝会或遇到大事时进殿，今日破格求见，恐怕……不寻常。” “该不会是冲着国恩票来的吧？” 马宾王不由得有些不情愿。 就连赢世民也因为被打断了兴致，有些不满。 但御史台上谏，本就是朝廷的规矩。 无论皇帝是否高兴，只要御史言有要事当面启奏，那便是天子的职责，必须接见。 否则传出去，便是闭塞言路，等同自毁清誉。 哪怕赢世民一向霸道，这等规矩，他也不能坏。 于是赢世民略一沉吟，抬眼看了看御案前的几位大臣。 “那便先见郑安邦，问问他要说何事。” 赢世民开口，声音沉稳。 而几位大臣听见御史要入殿，本能的就想行礼告退。 毕竟御史台弹劾上谏，照例多是帝与御史对答，旁人不好掺和。 可赢世民却忽然想起方才马宾王那句“该不会是冲着国恩票来的吧”，心中微微一动。 想了想，赢世民忽而笑了一声，抬手拦住几位正要退下的大臣：“不必避讳。几位爱卿都留下。” “若真是因国恩票而来，正好你们一同听一听，省得传来传去，反倒失了原意。”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虽然不情愿，却只能应声：“喏。” 不多时，殿门再启。 只见郑安邦快步而入，身穿御史常服，脚步疾厉，眼神锋锐。 进殿之后，他也不似寻常大臣那般先绕圈寒暄，而是规规矩矩一拜，抬起头来，神色冷峻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 赢世民点了点头。 马宾王更是露胳膊挽袖子，一副要跟郑安邦辩经的架势。 毕竟国恩票可是户部新的发财路，谁要是掐他钱袋子，他就掐谁命根子！ 一时间，马宾王都有点应激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郑安邦进殿之后，既不提国恩票，也没提户部的事。 而是直接开口提了一桩旧事。 去年夏天，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贡生中毒案。 瞬间，殿内气氛一凝。 贡生中毒案，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夏天，一位叫梁卓的贡生，在执失烈开的烈记行货里买了桂花糕，回去食用后没多久就身亡了。 当时很多人都说，是执失烈给梁卓下了毒，而因此，执失烈也被关押入狱关了一个多月。 不过后来，案子还是查出来了。 结果是贡生梁卓误食了夏季变质的食物，毒发身亡。 案子也就此了结。 怎么时隔半年有余，郑安邦又把这破事儿提起来了？ 赢世民皱了皱眉，顿时面露不悦。 而三阁老则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暗叫糟。 因为这案子，他们都知道内幕。 都知道是陛下的亲儿子和亲弟弟，为了搞死亲女婿和亲妹夫干的。 是非暂且不论。 但这毕竟是陛下的家务事，他们几个杵在这儿…… 也忒特么尴尬了！ 想到这里，张子房忍不住瞪了郑安邦一眼。 你咋这么敢说呢？ 没看见哥几个都在这儿？ 而与此同时，赢世民也瞪了郑安邦一眼。 对啊对啊！ 三阁老和尚书都在呢，你咋这么敢说？ 三方视线交汇。 一时间，除了郑安邦之外，都有些尴尬。 片刻后，赢世民清了清嗓子，冷着脸道：“郑卿，此案不是早已了结？既是意外中毒，刑部已有结论，你何必旧事重提？” 赢世民这话一出，若换做旁人，必然赶紧知趣告退，称自己多虑。 可，偏偏郑安邦不是那样的人。 第1155章 年前旧事 郑安邦这人，向来认死理，拐不过弯。 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昂首而立，义正辞严：“陛下！此案并未真的了结！刑部之结案，乃是掩盖，乃是被人买通！臣已查明端倪，得知真相！” “贡生梁卓，绝非误食变质糕点而亡，而是有人蓄意下毒！此事，不是巧合！” “……” 真新鲜。 当谁不知道似的。 赢世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抬眼，阴阳怪气道：“哦？郑卿倒是神通广大。连刑部、大理寺都说是意外，你一个御史，何时学会查案了？” “要不这样过了年，朕就调你去大理寺，当个正卿如何？” 这话带刺，可郑安邦却完全没听出来讽意，反而精神一振，还带着几分得意，朗声答道：“陛下言重了！臣只是细心罢了。御史之职，本就该察风闻、纠百官。凡有疑案，臣等就该上奏，这是臣的分内事！” 此话一出，殿上三阁老顿时一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而赢世民被气得差点笑出声。 “好，好！郑卿果然尽职尽责。” 说到这，他眼神一冷，手在龙案上一敲，“只是朕今日不想管此事。你若真有证据，以后再说！” 贡生中毒案，赢世民心里清楚的很。 背后就是太子和汉王搞的鬼。 不过赢世民现在不想管这事儿。 毕竟如今，他正忙着国恩票，一心要推大政，哪有心思去翻半年前的旧事？ 更何况，废太子这事，他虽然早有打算。 可上次不过随口试探，三阁老、六尚书就一齐拦下。 时机未到，再提也白搭，徒惹朝堂生乱。 不如先压下，等日后大势所趋，再顺势而为。 于是，赢世民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郑卿，退下吧。” 可偏偏郑安邦是真不懂看脸色。 见赢世民不接，反而急了，咬牙高声道：“陛下不可轻视！臣已经查到确凿证据，是汉王和——” “咳咳咳咳咳！！” 三阁老几乎是同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把他后半句给压了下去。 “汉王？” 而马宾王这次的反应，出奇的快。 顿时猛地怪叫了一声，整个人都从座位上跳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汉王？竟然是汉王下的毒？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安邦话被生生拦住，这才终于回过味来。 他再傻，也感受到了殿中那股不对劲的死寂。 陛下脸色铁青，三阁老咳得像是要断气，户部尚书嚷嚷得惊天动地。 再傻也明白了，自己差点把“太子”两个字说出口！ 瞬间，冷汗顺着郑安邦的脊背流下来。 他急忙俯身，连声补救道：“是、是汉王的人！没错！是汉王手下的人，在食物里动的手脚！此事臣已经查得真真切切，绝非虚言！” 郑安邦这一句话落下，大殿里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三阁老都在心里暗暗叫幸亏。 幸亏郑安邦最后机灵了一下，咬住了“太子”二字，没直接说出来。 否则这一殿人怕是都得头痛三天三夜。 而赢世民背脊靠在龙椅上，心中也稍稍松懈。 还好。 还好郑安邦硬生生把话头调了个弯，压在了汉王身上。 虽说也不是什么好结果，但至少比太子两个字要好得多。 过了半晌，赢世民才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既然是汉王的人犯事，那就将那人捉拿下狱，一律处置。” 想了想后，赢世民又补了一句：“至于汉王，治下不严，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定了性。 把案子压在汉王属下身上，把锅扣在治下不严上。 至于案子里真正的隐情，彻底不再深究。 殿中几位阁老听见这话，也都暗暗点头。 能这样解决，已经是最稳妥的局面。 毕竟真要深查，最后查到太子头上，那可真是要出大乱子。 可谁知，这话刚落，郑安邦脸上竟露出一丝迟疑。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犹豫该不该再说。 赢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眉头登时皱得更紧。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声音里隐隐透出几分火气。 郑安邦被这一瞪，背心冷汗直冒。 他方才差点说出太子二字，自己心里也惊魂未定。 此刻被盯着看，脚底更是直冒寒气。 可偏偏，郑安邦这种人，就是认死理，拐不过弯。 心里明知道继续开口可能会惹祸上身，可他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开了口：“陛下……汉王纵门下行凶一事，如今已在长安传遍。臣即便不说，坊间也都在议论。” 他这话一出，大殿里空气又凝固了。 赢世民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 “放肆！”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如雷：“长安谣言，岂能尽信！你御史不去缉捕谣言之人，反而在朕面前添油加醋？” 郑安邦被喝得一个哆嗦，可他仍旧梗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颤抖着却依旧坚持：“陛下，臣并非信谣，而是事有端倪，确凿不虚！” “而且！而且汉王栽赃的人，可是执失烈！” “这事儿，已经在军中传遍了！” 听见最后一句话，殿内几个人，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事关汉王，还尚有转圜余地。 可牵扯到执失烈，事儿可就大了。 虽然执失烈现在只是庶人一个，但此人在军中威望极高。 那是亲手灭掉薛延陀的猛将，是大武西征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前年，赢世民因执失烈屠城，下诏褫夺其爵位一事，虽然在大义上能说得过去，可在许多老将眼里，却始终是个梗在心里的刺。 虽然朝中没人敢明说，但在军营里，在酒肆里，在那些跟随过执失烈征战的老兵口中，却常常暗暗为他抱不平。 若是此时，有人告诉他们。 去年执失烈入狱不是误会，乃是有人故意栽赃，而冤枉他的人，就是汉王……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 随后，咬牙切齿的对郑安邦道：“此事为何会传遍？详细说来！” 第1156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这要是说起来，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郑安邦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太子”二字从故事中摘出之后，这才一点点，对着殿中几人将原委缓缓道来。 “事情，还要从三司结案之后，开始说起。” 贡生梁卓中毒案，因为涉及到的人员众多的缘故，当初在京城可以说是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虽然到了最后，三司结案时给出来的结论是，因为夏季炎热，食物变质腐败，梁卓误食用了变质的食物才中毒而死。 但这个结论，却并不能彻底服众。 毕竟一来，人吃了变质的食物而中毒，这件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但中毒的后果大多也就是腹泻或者呕吐，很少见到有人为此丧命。 这一点，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梁卓的夫人，曾在梁卓死亡之前，跟他吵过架。 梁夫人是个气性很大的人，这一点，街坊邻里几乎人人皆知。 甚至在梁卓死前当晚，梁夫人还和他大吵了一架。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桩看似寻常的夫妻争吵，却在当晚就发生了意外。 就在夫妻俩大吵一架后的那天晚上，梁卓在书房看书时，突然腹痛难忍，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梁夫人听到动静赶过去时，梁卓已经说不出话了，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可大夫赶到时，梁卓早已没了气息。 后来刑部和仵作前来查验，在梁卓的胃中发现了残留的桂花糕碎屑。 一开始，刑部认定是执失烈暗中下毒杀人。 毕竟有人曾亲眼看见，梁卓买桂花糕的当天，与执失烈发生过口角。 不过后来经过三司下场，多方检验，最终给出结论，认定梁卓之死与桂花糕无关，是因为食用了变质食物导致中毒身亡。 可这结果一出来，坊间却炸开了锅。 大家都觉得事情太过巧合。 毕竟，哪有刚和妻子大吵一架，当晚就误食变质食物身亡的道理？ 再加上梁夫人平日里善妒的名声，不少人都私下议论。 说梁卓是被梁夫人偷偷下毒害死的，所谓的变质食物，不过是梁夫人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而那梁夫人，本就因为丈夫的死悲痛不已，又听到外面这些流言蜚语，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更是无处发泄。 她性子本就刚烈，受不了这种污蔑，经常在街上和那些议论她的人争吵，有时候甚至会和人扭打起来。 可流言这东西，越辩越乱。 越是解释，大家就越是觉得她心里有鬼。 于是久而久之，梁夫人的精神也变得越来越恍惚，情绪十分不稳定。 就在上个月，梁夫人实在受不了这种日夜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竟然一时想不开，跑到城外的河边，想要跳河自杀，以证自己的清白。 可谁料想。 梁夫人刚刚跳下去，路边便有一女子冲过来，二话不说，便跳下河里，将梁夫人拖了上来。 “陛下，您猜，那女子是谁？” 郑安邦说书说的上了头，居然尝试跟赢世民互动。 而赢世民本来听得认真，被这么一互动，顿时有些无语：“朕是小孩子啊还猜？！赶紧说！” 郑安邦被噎了一下，顿时不敢再卖关子，连忙解释道：“是柳妙，也就是梁卓生前的那个相好。” 柳妙对梁卓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再加上杜相曾是她老相好的缘故，柳妙大致能猜出来梁卓的真正死因。 不过碍于杜相势大，以及梁卓之死实在牵连太大。 柳妙不敢对外言说，更不敢对外揭露真相，只当自己与此事无关。 不过，柳妙到底还是有几分良心在。 在看到梁夫人被千夫所指，甚至轻生之后，柳妙到底还是心软了。 将梁夫人救下后，便和她商议合作，一起暗中调查梁卓的真正死因，还天下一个真相，还梁夫人一个清白。 听到这里，三阁老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中带点感动的表情。 “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如今来看，倒不尽然……” “对！就像人和曾说的那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哼！” “……不是，老张，你说这话合适吗？” “……” 张子房哽了一下，随后挥了挥手，示意郑安邦继续说。 显然，是吃瓜吃上瘾了。 而赢世民原本对这事儿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架不住郑安邦还真有几分说书的天赋，再加上这故事实在是跌宕起伏，结合权谋、情感、GhG于一体…… 放在某乎上都是个万赞起步的节奏，赢世民忍不住，也侧着耳朵听了起来。 随后，竟是忍不住催促一声：“郑卿，那你倒是说说……咳，两个女子，是如何将此案调查出来的？” 郑安邦一听陛下来了兴趣，顿时加快语速，继续说了下去。 梁卓中毒的案子，背后其实牵连的很大，甚至涉及到了东宫和汉王。 按理来说，绝非两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可以轻易调查的。 但两人互相对了一下信息，各处调查之后，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那就是杜相。 杜相乃是毒死梁卓的罪魁祸首，而他之所以要给梁卓下毒，便是为了独占柳妙。 而柳妙而柳妙对杜相的性情本就了解几分，知道他素来自负，又极好女色，只要自己稍加示好，他必然会放松警惕。 于是，为了拿到确凿证据，柳妙便差人给杜相递了张字条，约他见面。 此时，距离梁卓死亡，已过半年有余。 听闻柳妙主动相邀，杜相只当她是终于想通，要回到自己身边，当即便前去赴约。 于是柳妙设计便将他灌醉，随后故意拿话引诱。 让烂醉的杜相，把自己是如何买通烈记行货的伙计下毒，如何与汉王商议，栽赃执失烈，又在事发之后，如何买通刑部官员，篡改验尸结果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倒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 赢世民听到这里，摸了摸下巴，赞了一句。 但赞完之后，赢世民又纳闷的问道：“那此事，又为何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柳妙既然有了口供，为何不去京兆府报案？” 第1157章 你错在哪儿了？ “……”郑安邦：不是，你还真敢问啊。 看着一脸茫然的赢世民，郑安邦心里忍不住有些无语。 踟蹰片刻，才迟疑的解释道：“汉王和……汉王殿下，毕竟是您的……手足，嗯……就是这样。” “……哦。” 听见这话，赢世民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愣了那么一瞬之后，赢世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体面、近乎羞愧的感觉。 毕竟按理说，眼前这件案子，本就是一桩冤屈。 照律例，理应严查。 哪怕涉及到王公贵胄，也该秉公处置。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规矩。 可如今，两个弱女子，明明手里已经攥着真凭实据，却依旧不敢报官。 她们没有去京兆府，也没有去刑部，而是绕开了一切官署衙门，偏偏用最笨拙、最卑微、也是最激烈的方式，把事情捅到了坊间，把纸张贴到大街小巷。 这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赢世民再清楚不过。 这代表她们压根不相信官。 更可怕的是，她们不相信皇帝。 在她们眼里，他这个天子，不是主持公道的明主，不是百姓最后的依靠，而是那种和庙堂中官官相护的污吏并无二致的人。 若不是这样，两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为何宁可散播传单，也不敢走入官府一步？ 为何明明有了确凿的口供，却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肯敲响鼓楼之鼓？ 这背后的原因，无需多言。 正是因为汉王的身份。 汉王是皇帝的弟弟，是王爵，是宗室。 她们怕告到官府去，结局不过是自己被噤声，甚至尸骨无存。 而那真正的罪人，依旧高坐在府邸之中，锦衣玉食，安然无恙。 这一瞬间，赢世民甚至觉得有些羞愧。 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错。 登基十四年来，整肃吏治，斩戮贪官污吏不下三位数。 他自认为，自己确实做到了大致的公允，是个铁面无私的好皇帝。 而他也一直觉得，这个天下或许有坏官，有昏吏，甚至有贪腐污秽。 可百姓若是走投无路，若是心怀冤屈，仍然能仰头望见那个端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哪怕他们不信官，不信吏，他们也该信皇帝。 因为他才是大武的天子，是终极的主持正义者。 可如今，两个市井女子的选择，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在她们眼中，他和那些庸官、酷吏、权臣并没有分别。 她们宁愿背地里自印纸张，冒着被廷尉抓捕问罪的风险，在坊市之间暗暗张贴，只求百姓知晓她们的冤屈。 却从未生过一丝念头，说要仰仗皇帝主持公道。 那种隔阂，那种隔膜，叫赢世民第一次意识到，他与百姓之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亲近。 在许多底层百姓眼里，他并非无所不察的青天，而只不过是庙堂高处，另一个不可触碰的存在。 赢世民很难接受这样的一个现实。 但他没办法不接受。 毕竟就在半个时辰前。 当郑安邦突然闯进来，说要奏报此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动容，不是震怒，不是立刻下令彻查。 而是压下。 他要压下去，避免动摇太子，避免搅乱国恩票新政，避免朝堂震荡。 更讽刺的是，他还什么都没说，三阁老和马宾王便已经心领神会，抢在他之前把话题转开，替他遮掩，替他隐瞒。 那一刻，他们和他是一体的。 这在赢世民看来，本是理所当然的朝堂之术。 可此刻回味，却只觉得像一个一个的大巴掌，毫不留情的甩在自己的脸上。 “呵呵……好一个汉王！” 极致的羞愧之后，往往就是极致的愤怒。 赢世民是何等脾性的人？ 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眼里，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大武天下唯一的定海神针。 若天下有弊，那绝不是因为他有错，而是因为有人坏了他的规矩。 若民心不安，那绝不是因为他失了公正，而是因为有人败坏了他的名声。 在他看来，错的不是自己。 错的，是汉王，是太子。 是那些胡作非为、恃宠而骄的宗室王子。 若不是他们乱来，怎么会让两个无权无势的妇人，宁可自印传单，也不敢去衙门喊冤？ 若不是他们败坏风声，怎么会让百姓觉得，皇帝和那些庸官污吏并无区别？ 若不是他们行事荒唐，怎么会让自己这个一心想做明君的皇帝，反倒被人怀疑，与“官官相护”的昏君无异？ 于是此刻。 赢世民胸口的羞愧与刺痛，在心底滚滚翻腾了一瞬，便迅速化为滔天的怒火。 “来人！把汉王，给朕叫来！” 听见这话，殿中一片死寂。 而殿中几人，三阁老、马宾王乃至最不会看人颜色的郑安邦，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几人不约而同，齐齐躬身，告退而出。 不多时，殿门再度打开。 赢元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然而，还不等他给赢世民见礼，忽然就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脸上。 力道之猛，直接把他打得踉跄后退，半边脸瞬间红肿发麻，口角渗出血丝。 “皇兄？” 赢元昌捂着脸，满脸的不可思议。 毕竟自从他亲哥赢元方去世之后，赢世民就再也没搭理过赢元昌。 虽然该给的封赏、该有的体面，从未缺过。 但最多就是把他当个透明人，不理不睬。 像今日这样，当面一巴掌甩过来，他却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 那一刻，赢元昌整个人都懵了。 可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陛下若是真的动手，那必然是大事。 于是他连擦血都顾不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哆嗦着开口：“臣弟……臣弟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赢元昌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而赢世民听见这话，顿时冷笑一声，盯着跪在地上的赢元昌，声音森冷地问道：“罪该万死？” “好啊，那你倒是给朕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第1158章 杀了不就得了？ 听到这话，唰啦一声，赢元昌的冷汗就下来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而赢元昌就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知道，自己错的地方太多。 他本性浮躁，生事不断。 平日里仗着太子撑腰，更是肆无忌惮。 打人、逼良为娼、赌博、闹事，哪一桩没有？ 这些事，在朝堂上大大小小传了无数遍。 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陛下忽然叫他认错，可他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挑哪一条来说。 若是挑错了，岂不是更要送命？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让皇兄今日雷霆震怒？ 他一时竟全然想不明白。 于是只能跪地磕头，额头生生撞得渗血，声音哽咽：“臣弟……臣弟不知！臣弟凡事皆错，臣弟罪该万死！” 赢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更甚。 “凡事皆错？哈哈，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猛然抬脚一踹，直接踹在赢元昌胸口。 那一脚下去，赢元昌整个人仰倒在地，重重撞在殿柱上。 胸口剧痛，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而赢世民则眼神阴冷的看着他道：“看在大哥的份上，朕忍你，一次又一次！” “可你呢？你这些年仗着太子撑腰，打人、斗殴、逼良为娼、聚赌闹事，哪一桩不是罄竹难书？” “当朕眼瞎？还是当朕不敢管你？” “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声音一落，殿中死寂，唯有赢元昌的冷汗，一滴滴落在青石地上。 慌得几乎要哭出来。 毕竟说到现在，赢元昌除了知道皇兄是真怒了之外，根本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到底是哪一桩？ 是打死了人家的儿子？还是抢了良家女？还是赌债赖账？还是夜里喝醉了闹到寺庙门口撒尿？ 全都是他干过的，哪桩拎出来都够杀头。 可是，皇兄究竟是因为哪一件揍他？ 越想，赢元昌越心慌。 于是他只能扑通一声再度伏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颤抖的问道：“臣弟愚顽，不知何处触怒天颜，请皇兄指教！臣弟……臣弟肯定改！无论何事，臣弟都改！” 赢世民听他连连磕头，心里更是火大，眼神森冷。 “改？” 赢世民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你怕是根本就没想过改！梁卓之死，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你还敢装糊涂？” “杜相是你的人，他如何买通烈记行货下毒，如何栽赃执失烈，你心里清楚得很！” “若不是今日御史当殿参劾，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下去？” 这几句话一出，赢元昌脸色惨白，浑身打颤。 原来……是这件事。 他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心头满是惶恐。 可惶恐过后，他心底却也生出一丝委屈。 憋了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一句：“皇兄，那梁夫人和柳妙，不就是一个寻常夫人，一个烟花女子吗，竟敢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简直枉顾天威，皇兄您……您把她们杀……杀了不就得了？” “……” 赢世民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猛地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竟是气笑了。 “好，好得很！” “你果然是好本事！在你眼里，百姓命如草芥，贱如泥沙？” 赢世民这一声冷喝，震得殿中空气几乎凝固。 听到这话，赢元昌心头猛地一颤。 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是真正触了霉头。 竟然当着皇兄的面，说出“把两个女人杀了不就得了”的混账话。 这对吗？ 这话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吗？ 想到这里，赢元昌几乎没犹豫。 猛地俯首如捣蒜，连连跪求：“皇兄！臣弟知错！臣弟胡言乱语，昏聩糊涂，罪该万死！” “臣弟……臣弟一时糊涂，绝非本心！求皇兄开恩，饶臣弟这一遭！” 赢元昌的声音急切，带着哭腔，连说话都语无伦次。 但赢世民却只是冷冷俯视着他，神色却没有丝毫软化。 他比谁都清楚，赢元昌不是因为真心悔改才认错，而是怕死。 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 平日里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一旦真要挨刀子，立刻就缩成鹌鹑。 说到底，他心里根本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利害得失。 所以，赢世民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 这种人，教也教不明白，骂也骂不醒。 可毕竟是宗室，是弟弟。 真要现在一怒之下杀了，只会让天下人说他骨肉相残。 更何况，这事若处理得不够光明正大，反倒会让那两个女子的冤屈，愈发在民间发酵。 于是赢世民长叹一口，随后厉喝道：“来人！” 几乎同时，殿门外便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而赢世民则冷声道：“传朕旨意！” “汉王赢元昌，纵下属行凶，栽赃忠良，罪无可赦。念在先帝血脉，不予削爵，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不得出府半步！” “另，将杜相押入大理寺，三日之内，查明定罪，当众处斩，以谢天下！” “……” 赢元昌听见旨意后，整个人先是全身一僵，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罚俸三年，闭门一年。 这对寻常勋贵来说，已经是灭顶之灾。 可对他赢元昌来说，却几乎可以算是死里逃生。 毕竟在他刚被扇巴掌的时候，心底是真以为自己要掉脑袋了。 结果陛下最终还是念及手足之情，没有削爵，没有流放，更没有剥夺他宗室的身份。 这已经是天大的开恩。 于是赢元昌连连叩头，连额头都磕出血来，一边磕一边连声喊：“谢皇兄隆恩！谢陛下开恩！臣弟必闭门思过，永不敢再犯！” 说罢，狼狈不堪地退下去，跌跌撞撞地滚出了大殿。 殿中顿时恢复寂静。 只剩下赢世民一人，独自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虽然他已经定下旨意，还了梁夫人一个清白，也将案情的真相公之于众，但赢世民心中，却并没有多少畅快。 反而愈发复杂。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下毒的固然是杜相，是汉王的走狗。 但背后真正推波助澜，甚至出主意要把脏水泼到执失烈身上的，却并不只是赢元昌一个人。 太子也在其中。 第1159章 一丝善念 “太子啊太子……” 说起这两个字，赢世民只觉得如鲠在喉。 毕竟他虽然重罚了汉王，但最终，还是没能动摇太子分毫。 这一点，让赢世民心中有些恶心。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说它大，不过是市井传闻、闺阁争执，引起的坊间沸腾。 要说它小，背后却实实在在牵扯到皇室宗亲，甚至是太子亲自参与的阴谋。 若换在平日，赢世民或许还会大刀阔斧，借机削弱东宫的根基。 但偏偏，眼下不是时候。 就在一个月前，他才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骂太子。 虽然没能真正把太子废掉，但那一场争论，却已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朝野上下，暗潮汹涌。 而东宫的位置，说稳，也不稳。 因为现在的赢高明，虽然还顶着太子的头衔，但不管是谁，哪怕是赢高明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有一分一毫继位的可能了。 可要说不稳，却依旧稳固。 毕竟纲常礼法摆在那里，废太子，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之前赢高明多次口出逆言，赢世民已经召集群臣准备拟旨废太子，最终还是被大臣们给拦了下来。 如今，若是再拿这样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去压太子，也不足以彻底扳倒东宫。 更可能的后果，是朝堂再一次大乱，群臣再一次分裂。 到那时，局面会更加不可收拾。 所以，赢世民只能按下心里的厌恶，捏着鼻子，把太子护了下来。 这一切，看似理所当然。 可一想到梁夫人和柳妙…… 两个卑微的女人，明明握有证据，却因害怕东宫和汉王的权势，不敢报官，只敢暗中张贴纸文。 她们的怯懦与绝望，分明就是对他这个皇帝最大的讽刺。 赢世民心里难堪。 他一向以自己为清明之主，他自信自己是公正的，是能主持正义的天子。 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太子明明插手，却因所谓时机未到，不得不咬牙隐忍。 不得不装作不知。 那种自相矛盾，那种心口不一，让赢世民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太子。 他已经厌恶太子很久了。 如今，又多了一重。 他居然还要为了所谓的稳定，继续捏着鼻子，护着那个废物！ 越想，赢世民就越觉得憋屈。 甚至膈应了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桌上的奏折，一份份堆积如山。 户部、工部、兵部的请示接连不断。 偏偏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一想到太子三个字，他就觉得膈应。 就好像胸口横着一块石头，堵得他透不过气。 哪怕是马宾王送来的最新账本，上面明明写着“蓝田一地国恩票，三日之间，流入库银五十二万两”，按理说是该拍案称快的政绩，赢世民却连翻都懒得翻，随手就搁在一边。 直到两天后，寻了个不大不小的借口，又把太子给骂了一遍，才算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把心思重新放在了正事上。 而另一边。 蓝田镇国公府书房里，李北玄正悠然喝茶。 听说东宫又挨骂的消息后，顿时乐了。 果然。 “汉王被罚，太子被骂……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李北玄抿了口茶，表情悠然。 而赢丽质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复杂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这小子…… 真是成了精了。 年前就跟她说，不出一个月，汉王必然要塌，搞不好还会牵连到太子。 当时赢丽质说什么也不信。 毕竟汉王在宗亲里就是个小透明，而太子又刚被骂了一顿。 她爹怎么会突然对这两个人动手？ 但结果却证明，李北玄说的一点都没错。 “小爷们儿，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赢丽质有些感慨的说道。 而李北玄则幽幽一叹，轻声道：“无非是……一丝善念而已。” 在案子闹得最厉害，三司下场介入，所有人都在关注真相的时候，李北玄，却注意到了梁夫人。 那时，三司下场，局势瞬间扩大。 随后街头巷尾，乃至国子监内，都私下流传“梁夫人毒杀亲夫”的传言之后，李北玄就断定，梁夫人就是汉王和太子准备的背锅侠。 一旦局势彻底失控，毒杀梁卓的锅，就会被扣到梁夫人的身上。 虽然事后，汉王与太子担心牵连太多，没有再把梁夫人给扯进去，只是干脆索性把案子定性为意外，以求速战速决。 但李北玄却知道，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过去就过去的。 俗话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谣言一旦种下，就像野草，火烧一片还会春风吹又生。 所以李北玄当时就预料到，以梁夫人的性子，哪怕案子在官府结了，她也绝不会服气。 到时候，她要么轻生，要么闹出事来。 所以，当时他就随手布置了一道暗子，盯着梁夫人，不让她出意外。 一来是防止汉王太子杀人灭口。 二来，说到底，李北玄对这个被牵扯进权力斗争的女人，多少还有几分怜悯。 “当时，我只是觉得，以梁夫人的性格，极有可能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 但万万没想到，梁夫人居然不是个逆来顺受之人。 不仅没有屈服，反而表现出一种刚烈到近乎执拗的性格。 更没想到的是，那位青楼女子柳妙，竟然也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两个原本是情敌，之前还为了梁卓撕得死去活来的女人，竟在阴差阳错之下联手，要查出案子真相。 两个本该死磕到底的女人，最后却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那你，就帮了她们？” 赢丽质好奇的问道。 而李北玄想了想，摇头道：“算不上帮，只是让马彼德提醒了几句。” 马彼德常年混迹青楼，跟柳妙也打过照面。 只不过随口几句话，便让梁夫人和柳妙改了报官的主意，最终闹得大街小巷沸沸扬扬，闹得传到了郑安邦面前，最终，捅到了御前。 “原来是这样……” 赢丽质恍然点了点头，一时有些感慨。 但随后，又忍不住皱眉：“小爷们儿，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啊。” 第1160章 这难道不是爽文？ 听见这话，李北玄一愣。 放下茶盏，挑眉问：“怎么个不地道？” 而赢丽质虽然不是个轻易挑刺的人，但她到底是公主，又在宫里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的是规矩与体面。 说到这时，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迟疑，甚至有点不太好意思。 “说到底啊……你这一手，闹得朝廷面子上挺过不去的。” 在她眼里，两个市井妇人把纸文贴满街头小巷，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还捅到御前。 虽说真相大白，也算伸冤。 但朝廷的体面，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毕竟按律例，若真是冤屈，理该报官，由官府出面调查，最后由皇帝定夺。可这次偏偏绕过了官府，绕过了天子，直接闹到了市井……” “虽说最后汉王被罚，但终归是皇室丑闻。传到百姓耳朵里，咱们朝廷的脸面，可也算是丢尽了。 赢丽质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李北玄一听，却顿时笑出了声，笑得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过不去？哈哈，哪里过不去？这不是标准的爽文模板吗？” 赢丽质：“……？” 她整个人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然而，李北玄却来了精神。 手舞足蹈地说：“你仔细想想啊，两个女人，本来是死敌，一个是正妻，一个是青楼女子，为了一个男人撕得你死我活。可到最后，居然因为男人的死，阴差阳错地联手查案。” “她们从互相仇恨，到互相依靠，再到一同伸冤，把真相撕开，闹得举国皆知。这戏剧性够不够？反转够不够？跌宕起伏够不够？” “这放在知……反正不管放在哪儿，这都是十万加的大爆款啊！” 而听到这话，赢丽质整个人彻底懵住。 这算哪门子的爆款？ 这不是朝堂丑事吗？ 而李北玄本来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 可越说，越觉得有意思。 戏剧这两个字，就那么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李北玄猛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还从没好好想过戏剧的事情。 武朝民间也有些戏。但大多只是勾栏瓦舍里的说唱、百戏。 还有那种皮影、乐舞、杂耍，偏向于娱乐与表演。 至于后世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戏剧艺术，还远远没有成型。 那些传世的经典，比如《窦娥冤》、《赵氏孤儿》、《锁麟囊》、《女驸马》…… 这些都还不存在。 眼下，正是空白之地。 戏剧这种伟大的艺术，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主之地。 想到这里，李北玄忽然就心潮澎湃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若是把梁夫人和柳妙这段故事改编成戏曲，舞台之上，一个烈烈刚烈的妻子，一个痴情柔美的青楼女子，两人互相扶持，最终揭开贵胄阴谋，伸冤昭雪…… 那该多有冲击力啊！ 说干就干！ 李北玄想到这里，就再也坐不下去了。 毕竟他穿越前，虽然没看过多少戏，但“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宝~钏~”这个调实在是太洗脑了，穿越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了，就差吸烟刻肺了…… 所以一些调子，他还是能记得的。 而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半吊子的唱段，都足以让人惊艳。 于是，李北玄当即动了心思，决定把戏曲这东西给搞出来。 不过搞归搞，他也没打算自己闭门造车，而是直接找了蓝田书院里几个文学院的学生，让他们来给自己写词。 那几个读书人平日里就爱舞文弄墨，写诗填词，吟风弄月。 于是，李北玄便给他们讲了个大纲。 尤其把梁夫人和柳妙这段“情敌变姐妹，联手伸冤”的情节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让他们来给自己写词。 学生们一听，顿时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而书生们最会煽情。 三言两语，便给梁夫人安上了痴情烈妇的名头，又给柳妙添了个知恩守义的身份。 二人联手申冤时，那场对唱更是写得凄厉悲壮，听得李北玄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天功夫，一出全新的折子戏，便被他们折腾出来。 而李北玄看过一遍，觉得味儿对了，便立刻神神秘秘地把赢丽质叫了来。 “妞儿，快来，今日给你开开眼。” 赢丽质一开始还有些抵触。 毕竟李北玄这几天捣鼓的东西，也没瞒着她。 她早就知道，李北玄要让人拍什么戏，讲的还是那桩贡生案。 这东西，毕竟是一桩丑闻。 赢丽质多少还有点不乐意李北玄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 可没办法，李北玄非要拉她。 “来嘛来嘛！保证你不后悔！” 于是，蓝田镇国公府的一间小厅里，临时支起了幕布。 几个书生换上粗制的戏服，扯开嗓子就唱。 起初，赢丽质只是皱着眉看。 可随着剧情推进，她便不自觉的，渐渐沉浸其中了。 当舞台上的梁夫人扑到丈夫尸首旁，泪眼婆娑地唱出“冤屈无门诉，泣血向谁言”时，赢丽质心头一紧，眼眶不知不觉湿了。 而等到柳妙出场时，赢丽质更绷不住了。 毕竟两人本应是情敌，却在同一段唱腔中，泪声交错，彼此相扶，一起对天长呼青天何在…… 看到这里，赢丽质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这，这也太……太……呜！” 赢丽质一下子扑到李北玄怀里，轻声抽泣起来。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忘了这是丑闻，只觉得眼前这段戏直击人心。 …… 整整几个时辰过去，这一出戏才算落幕。 而最后一幕，是舞台上的天子端坐御案之上，听闻二女哭诉申冤，当即震怒，喝斥王侯，命斩罪人。 一句“朕在此，必为天下伸冤！”犹如惊雷，震得厅堂内气氛陡然拔高。 而赢丽质整个人屏着呼吸，直到最后锣鼓声落下，才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好！” 她眼中还挂着泪，脸颊却是因为激动而泛红。 “这东西好！真好！得推广！必须推广！” 而李北玄看见她如此激动的样子，顿时乐了。 笑着问道：“怎么？现在不说这是丑闻了？” 第1161章 赢世民飘了 赢丽质听见李北玄这话时，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 可一听这小子坏坏的调侃，立刻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丑闻也要看丑化的是谁啊！” 赢丽质的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却又透着理直气壮。 “若是丑化朝廷，丑化皇权，那自然是要命的事，坏了根基，动摇人心。” “可这戏里丑化的是什么？是汉王，是败坏纲常、胡作非为的宗室，是那种蛮横无理、拿百姓当草芥的王侯！” 赢丽质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话说出口后，赢丽质顿时愣了一下，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道：“对哦……丑化他们，反而能显出朝廷公正，能显出皇权在百姓心里的清明。我爹若是看到，未必会生气，反而可能赞许呢！” 听到这话，李北玄忍不住拍手大笑：“哎哟，妞儿，你这话说得妙啊！不愧是镇国公主，脑子比我想象的还灵光。” 赢丽质闻言，抿了抿唇，没去接他这句夸，反倒轻声道：“而且，那边……” 话未说完，李北玄便抬手一挥。 对戏台上的那几个书生道：“你们几个，先下去吧，回去记学分，别忘了。” 那几名书生此刻，早已被二人的对话搞得有些紧张。 此刻听到李北玄开口，连忙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厅中屏风落下，门扉合上，茶香袅袅，只余下两人。 而赢丽质这才把话接了下去：“这出戏若能传开，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必然会进一步降低!” 毕竟戏里虽然写的是汉王，但懂的人都知道，若没有东宫撑腰，汉王怎敢这般肆无忌惮？ 而太子这个位置，虽然是百姓认可的，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但百姓认的都是那个位置，那个名额，而不是赢高明这个人。 若这一出戏，真能把赢高明和赢元昌这对叔侄做过的事情传出去，到那时，谁还会心里认赢高明这个太子？ 赢丽质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一抹兴奋。 而李北玄听到赢丽质的这些分析，只是笑而不语。 他并不是不赞同赢丽质的看法。 但这只是其中一层。 李北玄让人排这出戏，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是奔着赢世民去的。 即便穿越多年，李北玄还记得前世的历史。 前世历史中的二凤，虽然在史书上堪称千古一帝，但活得时间并不算长，大约五十出头便驾崩。 正因为死得早，所以在史书里，他留下的多是精明、锐利、铁血的身影。 可若再活十年，事情还会是如此吗？ 李北玄还记得。 李世民老年时，其实已经隐约有些昏聩苗头了。 譬如他在暮年时，常常沉溺声色，不再如壮年般锐意。 譬如他对东宫问题的摇摆，虽明知太子庸弱，却又一再犹豫不决。 譬如他开始偏听谗言，甚至为了长孙无忌一系，压制了许多忠直之臣。 再譬如他晚年曾经说过要迁都洛阳，折腾得群臣心力交瘁，却无疾而终…… 这些事情，在史书里只是寥寥几笔。 但细想之下，已能看出那份衰老之后的犹疑与昏聩。 所以，李北玄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隐忧。 他已经给赢世民调养了身体。 若无意外，赢世民绝不会像史书那样早早去世。 而那也就意味着，他可能会多活十年，甚至更久。 可问题是，这多出来的十年，究竟是一个继续明君的十年，还是一个作妖帝王的十年？ 历史上，不乏这种例子。 唐玄宗李隆基，前期开元盛世，治国之明，堪比尧舜。 可一到晚年，却沉迷杨贵妃，宠信奸宦，最终酿成安史之乱，几乎毁了大唐半壁江山。 梁武帝萧衍，年轻时锐意改革，开创南朝盛世。 结果老年时沉湎佛事，甚至饿死台城，落得千古骂名。 早年的精明强干，不代表晚年不可能变成昏聩傻愣。 而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只要犯一次大错，便足以让整个王朝付出惨烈代价。 但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 而比起普通人，皇帝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他是任性的，是不可被束缚的。 换言之，几乎没人能拦得住皇帝犯错。 哪怕是史书上被赞为千古明君的李世民，当年也未必真能被魏征劝住多少次。 史书里写得动人，说魏征直言上谏，李世民从善如流，多少次因魏征的一句话而悬崖勒马，成就了一段君臣相知的佳话。 可李北玄却反而觉得，那些所谓被劝阻的事，大半其实都是李世民本就心中有疑，早已有了退意。 而魏征所起到的，不过是一个提醒的作用罢了。 若李世民真铁了心要去做什么，那就是再来一个加强连的魏征，也无济于事。 历史不缺例子。 魏征曾极力反对大兴土木，劝李世民别修洛阳宫，李世民听了，却转头还是修了。 魏征劝他别纵声色，别沉湎享乐。 李世民口头上虽然说了好，可后来的事实又如何？ 到老年，他依旧宠幸杨氏，纵情声色。 所以，魏征的劝谏有用吗？ 有，但不多。 这就是事实。 而眼下，赢世民虽然大体上还是一副勤政的模样，但李北玄冷眼瞧着，从西域平定之后，赢世民其实已经隐隐有些飘了。 几次三番容忍太子，便是一项铁证。 虽然容忍太子，从维稳的角度来说，表面上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朝堂不是一盘死棋，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牵一发动全身。 废太子，那可不是轻飘飘三个字。 那意味着东宫上下数千人的更替，意味着无数宗亲、外戚、人脉的分裂。 意味着一旦废立之争爆发，便可能将朝堂掀个底朝天。 所以赢世民选择忍。 始终都没能狠下心来，彻底把赢高明从东宫赶出去。 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是支持的。 尤其是在几位朝廷柱石眼中。 在他们看来，赢世民的选择是合理的，是政治家式的理智。 可在李北玄眼里，这份理智，却带着几分阴冷和自欺。 第1162章 进宫唱戏 毕竟若仅仅是忍一忍、等一等，那也就罢了。 可如今的事实是，赢世民不只是暂时的容忍，而是在竭力维持太子的身份，竭力让一个本不配的人，继续稳坐储君之位。 甚至在朝会上，他一度有过犹豫。 明明心里对赢高明已是失望透顶，明明早已知道这个太子既无德行、又无能力，偏偏还是在满朝群臣的阻拦下收了手，最终还是没能把赢高明给废掉。 这不是单纯的维稳。 这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为了一时的安稳，强行把一个废物留在储君的位置上。 说得难听点，这和养虎为患，有什么区别？ 赢世民心里明明清楚。 若有一日他崩逝，赢高明真的继位，那么眼前这个大好局面，蓝田的蒸汽机、碳钢、织机、火药…… 这些被李北玄一手堆砌出来的国力优势，怕是顷刻间就会被败光。 大武在中原积攒起来的威势，也会在短短数年间荡然无存。 但他依旧迟迟没把赢高明给废了。 为了避免被人说动辄废太子、乱纲常，他宁愿捏着鼻子，去保一个不堪一提的继承人。 这种选择，说白了，不是为了大武。 是为了赢世民自己的体面。 而这种短视，这种自私，在李北玄看来，就是昏聩的苗头。 毕竟换做十五年前的赢世民，搞不好直接就玄武门见，一剑攮死赢高明这个二百五了。 可如今呢？ 短短十余年过去，赢世民就已经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一方面，他依旧自诩明君，时时要为后世口碑考虑，怕别人说他多次废立、败坏纲常。 另一方面，他又明知道赢高明这个儿子不堪大用，明知道一旦继位便是国祚动荡的开始，却还是硬着头皮维持现状。 这种会在储君问题上犹豫不决，反反复复的作态，简直和十五年前的赢世民判若两人。 李北玄甚至觉得，眼下的赢世民，已经隐隐不是那个开国之君的模样。 而更像是历史上那些渐渐步入暮年的帝王。 虽仍有锐气，却已掺杂了太多心机算计与自我保护。 为了自己的一张脸面，为了不让后世骂一句夺嫡不仁，他宁可把千秋万世的江山，交给一个疯子来折腾。 这在李北玄看来，赢世民现在已经是飘了。 李北玄不想让赢世民飘得太狠。 可问题是，规劝无用。 就算他李北玄再聪明，再有手腕，也不可能像魏征那样，天天杵在皇帝面前说不行。 即便说了，赢世民要是真心不想听，照样一脚踢开。 外力，终究是外力。 唯一能真正束缚住皇帝的，是皇帝自己。 所以，李北玄才动了这个心思。 他要靠戏剧。 不是正面规劝，不是用条陈去堵赢世民的路，而是潜移默化。 让那些故事，那些戏文里的镜像，慢慢渗透进赢世民的心里。 让他在观戏之时，在百姓的掌声、泪声之中，突然意识到，原来百姓心里的好皇帝，是这样的形象。 原来百姓眼中真正的公正，是这样的模样。 他要让赢世民心里背上一个包袱。 一个“我必须是公正的，我必须是青天”的包袱。 而这种自我认知，一旦扎了根，远比任何臣子的劝谏要牢靠。 因为这是赢世民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别人逼迫他去扮演的角色。 李北玄要让赢世民，在潜移默化中，把明君的枷锁，自己套在自己肩上。 到那时，他纵然是皇帝，纵然任性，纵然心中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也会因为这个自我包袱而犹豫三分。 想到这里，李北玄微微一笑，随后转过头，看向赢丽质。 “妞儿，你读书多，总比我这半吊子识文断字的强些。你听着，那唱词里还有哪里要改的？等过了你这关，我就带人进宫去唱一遍给你爹听。” 赢丽质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先是本能地觉得，这小子胆儿也太肥了吧？把这种戏搬到宫里唱？ 这要是唱得不好，轻则惹怒圣颜，重则连她这个当女儿的都要跟着挨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爹对李北玄向来是又气又宠，偏偏拿他没办法。 若是换成别人，还真没这个胆子。 可若是李北玄……或许，真能行。 毕竟，要是这戏能过了皇帝那关，能在民间流传起来，到那时，废太子恐怕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赢丽质心头一热，忽然就有些期待起来。 眨了眨眼睛，俏生生地点了点头：“好！那我来替你把把关。既然要唱给我爹听，就不能只靠煽情，更得讲究分寸！” 说着，二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连着改了好几天之后，李北玄带着改好的戏，进了宫。 此时，含元殿旁的小殿之中，灯火明亮。 御案之下，赢世民端坐高椅，神色半是好奇半是玩味。 三阁老与几位尚书也都在场，暗暗交换眼色，不知道这小子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而李北玄，却是神情自若，亲自领着几个书生换上戏服，摆开场子。 锣鼓一响，戏曲，缓缓开幕。 “这是，小品？” 赢世民见到两个演员上台，顿时有些好奇。 毕竟李北玄之前也搞过这种舞台式的东西，那出《卖拐》直到现在，还是各大娱乐场所的热门节目。 现在李北玄是又打算给他们看乐子了？ 于是，赢世民忍不住面露期待。 而一旁的三阁老和几位尚书，也都是这种心思。 见几个书生换上粗糙的戏服，一个个扯开嗓子唱起来时，几人已经端起茶盏，准备看笑话了。 可没想到，才唱了一折，几人便渐渐变了神色。 因为他们唱的，居然是贡生案。 察觉到这一段之后，赢世民眉头当场一皱，心里腾地一下就火了。 三阁老此时，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杜玄龄甚至已经忍不住想要起身叫停。 毕竟这是皇室的丑闻。 把这种事唱上台，传出去算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让百姓看笑话吗？ “李人和！你个小王八犊子，作死啊！” 杜玄龄阴沉着脸，啪的一下站起身来，怒视着李北玄。 第1163章 简直爽麻了 杜玄龄的这一声喝骂，差点吓瘫了那几个书生。 瞬间，戏也不唱了，锣鼓也不响了，满堂一片寂静。 然而李北玄却无任何惧色，只是笑着对杜玄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的说道：“几位叔叔，别急啊。” “先看看再说嘛，不好看再生气也来得及啊。” 这一句话说完，杜玄龄顿时皱眉，回头看了赢世民一眼。 而赢世民此时，虽然脸色不是很好，但却没有叫停的意思。 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台上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书生继续。 毕竟他赢世民，自认从来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皇帝。 当年他假意要修颐和园的时候，李北玄写了一篇《阿房宫赋》，直指他骄奢荒唐，把他骂得血淋淋的。 可最后呢？ 赢世民不还是忍了？ 由此可见。 能忍《阿房宫赋》这种恶毒的文章，他赢世民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什么不能忍的了。 再说了，相比起那次当众上书讥讽，此刻眼前这出戏，攻击性简直太低了。 所以赢世民连动怒都犯不上，只是是抱着一种纳谏的心思，想看看李北玄到底能折腾出什么来。 于是，书生们继续演下去。 …… 这一版的戏，被李北玄大幅度精简过。 许多拖沓的唱腔都被砍掉，节奏紧凑了许多。 只用了一个时辰，剧情就从梁卓暴亡、梁夫人蒙冤，直接推进到梁夫人与柳妙这对情敌，化敌为友，携手伸冤的桥段。 这两人，一个是正妻，一个是青楼女子。 本应是你死我活的情敌，可在舞台上，她们却阴差阳错，因冤情而并肩站立。 两个女角对唱，一个声腔悲怆激烈，一个声腔凄婉低回。 唱到最后，两声竟合而为一，宛若哭声与血泪齐出。 “冤屈无门诉，泣血向谁言？” “青楼有薄命，烈妇有孤魂。” “本是相仇恨，今朝共一心。” “同呼青天在，愿求圣主闻！” 唱到这里，赢世民原本还带着三分冷意的神色，竟不自觉缓了下来。 戏子们唱得声泪俱下，凄厉婉转。 即便他是皇帝，听惯了百官在朝堂上正襟危坐地议事，见惯了无数奏章里冰冷的文字，也不由得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完全没想到，一个寻常的市井冤案，居然能被搬上舞台，演绎得如此动人。 而御案下。 三阁老也不由得掩面叹息。 他们三个，都是见惯风浪的朝臣，按理说早已铁石心肠。 可眼下，却都被台上那两段唱腔击中了心弦。 梁卓之死，简直是千古奇冤！ 两女联手申冤，简直是千古美谈！ 一时间，三阁老都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随着剧情的深入，舞台上的冤妇与青楼女子，终于将冤情带到了天子御前。 锣鼓急转，鼓点震耳欲聋。 随后，一个身着黄袍的书生，缓缓登场。 这，便是陛下了。 见到此人的装扮时，赢世民不由得有些忐忑。 也不知李北玄会如何编排自己。 可下一瞬，只见那人一声高唱，嗓音铿锵，直冲云霄：“青天在上，圣主昭昭！凡我子民，有冤必雪！” 唱词直截了当，满是正义与威严。 一时间，给赢世民都给听懵了。 不儿？ 这还是我吗？ 赢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狐疑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但李北玄却只是对他一笑，没说什么。 见状，赢世民只好转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此时，舞台上的陛下已经出场。 挥袖而立，目光如炬，一声声唱词震得厅堂回荡：“宗室犯法，当斩亦斩！” “王侯作恶，必惩必诛！” “百姓蒙冤，朕在此！” “万民仰首，唯有圣主！” 听到这几句唱词，赢世民的呼吸一下子都变得急促了。 因为那舞台上的皇帝，明明只是个书生穿上黄袍， 可在台上的唱词里，却正义凛然，威仪无双。 一句“宗室犯法，当斩亦斩”，直如雷霆，震得赢世民背脊发热。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 那舞台上的圣主，就是他自己。 就是赢世民。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胸口堵着的那股恶意与憋屈，竟在唱词里，被一点点冲刷、荡开。 这段时间，他因为不得不保太子而积压的恶心与烦躁，一直堵在心头。 可如今，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当听见戏台上的陛下斥责宗室、申冤昭雪时，他忽然猛然意识到。 在百姓心里，他原来是这样的。 是高大无比的，是公正无私的，是那位凡我子民，有冤必雪的圣主！ 这一刻，赢世民心头一热。 哪怕他明知道，这是李北玄刻意设计的唱词，是往自己脸上抹金的安排。 可他还是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爽！ 太特么爽了！ 而另一边，三阁老，也同样被震住了。 起初，他们的确想叫停。 毕竟贡生案毕竟牵扯宗室，是朝廷的丑闻。 可看到现在，他们忽然意识到，李北玄的算盘根本不是丑化朝廷，而是把皇帝往高台上抬！ 我去年买了个包的。 李北玄，你小子！ 真尼玛是个奸佞！ 这马屁叫你给拍的，看赢二那傻样，爽的都那啥了吧！ 看着赢世民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的样子，一时间，三阁老都绷不住乐了。 彼此之间，忍不住挤眼偷笑起来。 也不知是在笑赢世民，还是在笑李北玄。 不多时。 随着锣鼓声最后“当——”的一声落下，整个戏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而就在众人暗暗品味这场戏带来的余韵时，李北玄已经笑眯眯走上前来，冲赢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这一出戏，臣打算传到民间去。” 话一出，大殿里几人几乎同时愣住。 只见李北玄眨着眼，神情一本正经，慢悠悠道：“一来嘛，是教化百姓。让他们知道，冤屈自有青天在上，自有圣主明断，凡有不平，终能伸张。” “二来呢，是要让百姓记住，陛下您如此大公无私，连汉王这样宗室亲王都会惩治，简直是千古圣主！如此功绩，理当传之于世，流芳百代！” 听到这话，殿中众人顿时：“……” 这对吗？ 这还是李北玄吗？ 第1164章 这马屁太高级了 “人和，你正常点，朕害怕……” 半晌后，赢世民有些瑟缩的说道 毕竟，李北玄是什么人？ 胆子比天还大，嘴比尼玛五步蛇还毒。 指着赢世民的鼻子骂，不止一回两回了。 哪怕偶尔说点顺耳的，也必然带刺，必然夹枪带棒。 所以这么些年来，赢世民从没妄想过，能从李北玄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可现在倒好。 这货不仅排了一出大戏，唱词句句都是“圣主明断”、“青天在上”的词儿，甚至还亲口说了这么一串吉祥话，直把他抬到天子清明、千古明君的高度。 这…… 这小子，不会真是鬼上身了吧？ 赢世民一脸警惕的看着李北玄。 而另一边，三阁老看他的眼神，也满是怪异。 要知道，他们跟李北玄相处这么久，早摸清了这小子的秉性。 这厮就是天生的刺儿头，逮谁怼谁。 就算是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呢？ 不光没怼人，还当众唱起了大吹特吹的赞歌。 这哪还是李北玄？ 一时间，三阁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里都不约而同，在和赢世民想同一个问题。 这小子，怕不是鬼上身了？ 看着殿中众人怪异的目光，李北玄微微一笑。 拱手一礼，神态自然道：“几位叔叔，你们这等反应，可让我很是伤心啊。” “……”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路数？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接话。 而李北玄见状，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微笑道：“鄙人李北玄，向来是个心口如一之人。陛下做什么事，我便是什么态度。”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笑意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譬如，当年陛下为了享乐，要强行征调三十万民夫修颐和园。那时我并不知内情，只见百姓怨声载道，山呼海啸，便以为这是劳民伤财、败坏国本的荒唐之举。于是，我便写下《阿房宫赋》，讥讽其害……” 赢世民：“……” 求不提！ 赢世民没好气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而李北玄则冲他微微一笑，继续道：“可如今不同了。” “今日陛下明察秋毫，不徇私情，罚宗室，惩真凶。这是何等气魄？何等胸怀？我自然要为此作一篇颂文，排一出戏，将圣主之威，传唱于万民之间。” “褒贬本是一体。” “我李北玄骂陛下，是为了陛下能警醒，我李北玄赞陛下，是为了陛下能坚定。如此而已。” “若不如此，岂不显得我李北玄偏私虚伪？那才不是我啊。” 众人：“……” 这个是真的牛。 有那么一瞬间，就连三阁老都忍不住心生敬佩之意。 “这小子……说人话的时候，是真说人话啊！” 三阁老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那种复杂的惊讶与感叹。 他们三个，都是在庙堂上翻滚一辈子的老狐狸。 见惯了阿谀奉承，听惯了花言巧语。 可眼下李北玄这番褒贬一体的说辞，却实实在在把他们镇住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拍马屁。 他运用了高明的欲扬先抑的修辞手法！ 先揭短，再戴高帽。 先翻旧账，再作对比。 听的人不光无从反驳，反而还觉得…… 对！他说的真特娘的有理！ 一时间，三人心底都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他们这些老油条，也拍不出这等高明的马屁。 而另一边，赢世民整个人都爽麻了。 他当皇帝这么些年，没少听人夸。 圣明英武、堪比尧舜，这种话几乎天天有人挂在嘴边。 可那些话他早听腻了。 大多都是陈词滥调，虚伪到连味儿都没有。 可偏偏李北玄的捧法，截然不同。 一番话下来，直捧得他热血上涌，心口舒畅。 更要命的是，这马屁不是空口白牙，而是实打实有事实在撑着。 宗室犯法而罚，真凶当斩而斩。 这些事，确实是他赢世民做过的。 而那种被人捧到实处的感觉，简直让赢世民爽的都快麻了。 赢世民自认是个天子，自认配得上千秋功业。 可这世上能真正懂他的，说到底，太少。 群臣的夸赞，多半是例行公事。 可李北玄这一番，却真真切切叫他听得入了骨子里。 “好，好！哈哈哈，好得很！” 赢世民现在，简直是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当即便挥手一笑，慷慨大度地说道：“既然如此，此戏就传到民间去吧！叫百姓也看看，朕是如何明察秋毫、如何不徇私情的！” 这话一出口，三阁老顿时面面相觑，心中皆暗自叹息。 麻蛋。 皇帝是真被拍晕了，居然连这种事都随口答应下来。 要知道，自古以来，坊间之言若不加约束，便极容易传讹走样，最后演变成百姓对朝廷评头论足。 这种事情，若不小心，轻则失朝廷威信，重则乱纲乱纪。 如此戏剧，怎可外传？ 一时间，三阁老都面露迟疑。 可眼下，赢世民哪顾得了这些？ 他只觉得爽麻了。 被李北玄一顿猛捧之后，心口的憋闷一扫而空，只觉得此举不仅无害，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甚至还特意叫了太常寺的人来，让他们找了几个乐童，天天排这部戏给他看，天天都要爽一遍过过瘾。 可人毕竟有七情六欲，激情退去，总要冷静。 几日之后，赢世民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再回想起自己当时随口的一句允诺，心头忽然浮现出几分不安。 “嘶……好像哪里不对。” 赢世民看着台上圣主那副英明神武的样子，脸色突然一僵，这才想到，这戏要是传到民间去，那不就等于把朝廷的事，摊到大街小巷，让百姓都能评头论足了吗？ 到时候茶楼酒肆里，车夫脚夫们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汉王如何胡作非为，梁夫人如何刚烈不屈，柳妙如何痴情义重。 说得好听点，这是以史为鉴、戏曲教化。 说得难听点，那就是皇权威严大打折扣！ 这要是再传开了，岂不是谁都能在戏台上，随口评点宗室王侯，甚至把天子本人也摆到舞台上任人议论？！ 赢世民越想，心里越膈应。 “坏了……这是叫百姓得了口实啊。” 一时间，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可就在这时，喜报来了。 第1165章 直接成爆款了 礼部尚书陈平满面红光，手捧一摞摞文书进殿，高声奏道：“陛下，臣有喜报！” “嗯？” 赢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心说你礼部报个鸡毛的喜。 但还是点点头，示意陈平开口。 而陈平则清了清嗓子，满脸雀跃道：“蓝田新排之《冤妇伸冤》一戏，如今已传至京城大小勾栏瓦舍，日日爆满，百姓无不争先恐后购票观看！茶楼酒肆里，人人争相传唱，甚至孩童在街巷间，都能哼上几句！” “尤为可喜的是，士林亦极为推崇。京城诸学宫之中，不少士子已然作诗赋、写文章，以赞此戏之义理！” “此戏中所颂圣主明断，青天在上，更被诸多士子誊抄传阅，誉为新世风教！” 赢世民：“……” 这么牛逼的吗？ 赢世民又忍不住爽起来了。 可爽了那么一小会儿之后，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想了想后，赢世民问道：“陈卿所言属实？士人当真无异议？” “当然！” 陈平点点头，立刻翻开文书，朗声念道：“臣昨日得国子监博士所上之赋，有云：市井冤案，因圣主之威而雪，宗室作乱，因圣主之断而惩！” “此戏一出，万民皆知皇恩浩荡，皆仰圣德。” “又有太学学子，作歌一首传唱，称：宗室有罪不可赦，圣主执法明天下！” “此类文章与诗赋，臣已收集数十篇，不胜枚举！” 赢世民一听，眼睛都亮了。 “哈哈哈！好！好极了！” 原本心底那点膈应，全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满足与愉悦。 毕竟赢世民是最睿智的皇帝。 他爱威权，但更爱名声。 他爱千秋功业，但更在意天下人如何评说他。 当下听陈平把那一篇篇士人赋诗、那一首首街头童谣念出来时，他只觉心头一阵阵发热，仿佛已经能看见街头巷尾，百姓们口口相传，孩童们清脆唱诵，书生们击节而和的模样。 那种画面，简直让赢世民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不过，帝王毕竟是帝王。 爽归爽，心底也不可能真的毫无防备。 于是赢世民想了想，又摆手吩咐：“此戏虽好，但不可放任自流。务必由礼部、鸿胪寺派人监管，统一词本，统一曲调，杜绝妄加改动。不得随意臆造，不得影射朝政，不得妄议圣颜。” “若有违者，一律重罚！” 闻言，陈平立刻叩首称是：“喏！” 随后，欢天喜地的回到了礼部，决意要跟太常寺戗行。 而另一边，李北玄也没闲着。 他可不是单纯图个新鲜玩玩，而是真心打算把这门戏曲推广开来。 李北玄路子太广，和京城的纨绔们关系不用说，喝酒斗鸡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兄弟。 至于窑子，那更是合作紧密。 所以凭着这一层关系，李北玄只花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冤妇伸冤》这出戏推到京城各大勾栏瓦舍。 纨绔们爱热闹，唱段一听就上头。 第二天就把词儿记在嘴里，随口吟唱。 更有人嫌不过瘾，直接请了戏班子进宅子，专门排演。 而窑子之外，李北玄又找了几个关系不错的纨绔，花钱让他们带着各自的班底，天天跑茶馆瓦舍捧场。 戏班子一开唱，这些纨绔就带头拍桌叫好，豪掷银钱，点名要再唱一遍。 京城的戏班子本来就靠打赏吃饭，眼见这出戏来钱快，自然不遗余力。 于是，原本还只是小范围演出的《冤妇伸冤》，在短短十几天里，几乎成了京城大小戏馆的保留剧目。 甚至不少窑子干脆请人专门唱这出戏，唱到动情处，台下的嫖客都眼泪哗哗掉。 而一旦京城风靡，那传播速度就完全拦不住了。 地方豪商来京做生意，把唱本带回去。 文人赶考，把戏词抄回去。 甚至一些地方官听说京里有了新鲜玩意儿，也跟风请人演。 于是很快，不止京城，关中、江淮、岭南、乃至西北，几乎整个大武，都知道了这出戏。 而随着唱戏的火热，舆论也开始扩散。 贡生梁卓中毒案，去年的时候虽闹得沸沸扬扬，但说到底，也就局限在京城一地。 毕竟案子最后是三司定性，压了下来，外地人知道的不多。 可这一次，随着戏剧传唱，情况却彻底不同。 戏台上虽然改了名字，说的是什么前朝冤案，犯事的是个楚王。 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就是改编。 楚王？ 呵呵，楚个屁！ 这不就是咱们的汉王么！ 众口铄金。 汉王的名声，本就不怎么样。 平日里仗着太子撑腰，打人闹事、欺压良善的事情，京城百姓早有耳闻。 只是奈何他是宗室，大家敢怒不敢言。 可如今，这出戏一演，简直像是在民间放了一个放大镜。 舞台上的烈妇与青楼女子，哭天抢地，把宗室作恶，百姓无门伸冤的形象，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而一旦代入到现实，再想起汉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百姓心里自然就把那舞台上的楚王，与现实里的汉王重叠在了一起。 结果不到一个月，汉王在民间的名声，几乎臭到极点。 而汉王的名声一臭，牵连最大的，自然就是东宫。 京城的上层圈子，本就消息灵通。 而纨绔子弟们吃喝嫖赌之余，最爱的是传小道消息。 何况太子和汉王关系如何，在长安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这出《冤妇伸冤》在勾栏瓦舍唱火之后，此戏的原型，便成了他们新的谈资。 “嘿，你们看见没有？台上那个楚王，不就是汉王么？可别忘了，他背后是谁罩着的？” “东宫啊！这事儿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要不是有东宫撑腰，汉王哪敢这么胡闹？” “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啊？” “那是！我跟你们说啊，当初梁卓案子闹得最大的那几天，我亲眼看见汉王进过东宫三次。嘿嘿，里头的弯弯绕绕，我可不敢多说……” 这些话，本来不过是酒后闲谈。 可纨绔们最爱显摆。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便传得街头巷尾尽人皆知。 于是，太子也跟着臭了。 第1166章 传遍天下 太子之所以能稳坐储君之位，靠的并不仅仅是皇帝的册立，更不只是朝堂大臣的认可。 在更深层次的逻辑上，他之所以能够名正言顺，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代表了正统。 这两个字，在封建王朝的架构里，比什么兵马、权谋、军饷都要更有分量。 因为太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对于士林来说，他是纲常伦理的必然，是儒家所推崇的嫡长继承制度的合法性体现。 对于百姓来说，他是未来的皇帝，是半君之身，是那个还没登基，却已经被当作下一代天子的符号。 而对于朝堂来说，他是秩序的保障，是上下官僚在zz运行中，所依附的那根定海针。 这种身份，本身就自带光环。 所以，哪怕太子本人资质平庸，百姓依旧会下意识地尊崇他，官员依旧会出于礼法去敬畏他。 这是一种抽象的认同，一种被长久以来灌输的应当如此。 可当这个抽象的符号，逐渐被具象化成一个具体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并不怎么好时，那股本能的尊崇与信任，便开始迅速崩塌。 戏文里，楚王肆虐无度，欺压良善。 最终被圣主明断，处置其下，伸张冤屈。 这一幕，在舞台上看时，观者无不拍案叫好，叫声震天。 可转头一想，大家心里又都很清楚。 现实中，这个楚王是谁？ 不就是汉王赢元昌么？ 而汉王这些年的丑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平日里横行霸道，斗殴打人、逼良为娼、聚赌撒泼，简直没少祸害百姓。 只是碍于宗室的身份，大家敢怒不敢言。 如今有了戏文映射，百姓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戏里说的是楚王，其实就是汉王。 可再往下细想，汉王为何敢如此胡作非为？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背后有太子撑腰啊！ 于是，民间的风向，彻底变了。 百姓原本那股对太子有天然的尊崇，瞬间演变成了不满和嫌弃。 “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若真是好人，怎会跟汉王搅在一处？” “太子若贤明，怎会纵容宗室胡作非为？” “圣主英明，可惜生了个不中用的儿子！” 这种议论，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比比皆是。 而在这种氛围之下，太子的形象，不仅没有加分，反而成了负担。 尤其是在有圣主的对比之下，更显得刺眼。 戏文里，圣主铁面无私。 宗室犯法，当斩亦斩这八个大字，几乎成了新世风教。 而现实中，百姓们却越来越觉得，圣主虽明，可惜有个糊涂儿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直接把百姓心中的不满，推到了太子身上。 而这股风声，最终还是传到了宫中。 当太常寺、礼部、鸿胪寺纷纷上奏，称“《冤妇伸冤》一戏风行天下，百姓争相传唱，士人交口称颂”，赢世民一开始还很得意。 可不久后，当赢世民看到御史递来的折子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民间私议，皆称太子与汉王比肩，皆谓东宫殿下庸弱无能，不能制宗室，反纵恶行。此风渐炽，恐难遏止……” 看到这句话后，赢世民的脸色，简直史无前例的难看。 他是真没料到，这出戏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居然连带着太子在民间的名声都坏了。 要知道，戏文本意是拔高他的。 结果，拔高是拔高了，可附带的效果，却是把太子给狠狠踩下去了！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赢世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一时贪图美名，没考虑到后果，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所以，赢世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恼怒。 恼什么？ 恼百姓竟敢对太子指指点点！ 百姓算什么东西？ 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百姓该做的，是歌功颂德，是仰头称颂圣主，是安分守己过日子。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君，是他们头顶的天。 他们居然敢妄议储君，敢在街头巷尾，对皇室指手画脚？ 赢世民气得几乎要拍案而起。 可转念一想，他总不能在别人夸他的时候，才接受百姓对皇室的评论，一旦风声转到太子头上，就立刻去压。 若真如此，那岂不显得他自己心虚？ 岂不显得朝廷害怕舆论？ 所以，这一口气，赢世民只能憋在心里。 于是，他把恼火转了个方向。 转向了太子。 谁叫你赢高明跟汉王厮混？ 谁叫你平日里不干好事，坏事做尽？ 谁叫你蠢得要死，还要连累朕？ 被骂了吧？ 活该！ 活几把该！ 于是，第二天一早，赢高明便被召入宫。 一进殿，还没跪下，就“啪”的一声，被赢世民拿茶盏砸在了脚边。 碎瓷四溅，险些崩到脸上。 “逆子！” “你还有脸进殿？” 赢世民零帧起手，直接战吼。 而赢高明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知何处触怒天颜！” “不知？” 赢世民猛地一拍龙案，怒火中烧。 “满城百姓，皆在议论你与汉王同流合污，纵容宗室胡作非为！如今一出戏，把你们叔侄的丑态，传遍天下，你竟还敢说不知？” “你这个逆子！” “你是想逼得朕在百姓面前颜面扫地吗？” 说到最后，赢世民几乎是怒吼出声。 而赢高明则被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一遍遍磕头，哭着哀求：“父皇恕罪！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愿悔过，愿改过！” 赢世民闻言，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厌恶。 “改？？” “你是太子，承的是国本，担的是社稷！结果呢？” “你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不尊礼法，不敬君父，反与宗室厮混，坏了名声，坏了根基！你对得起朕吗？你对得起祖宗吗？” 一声声质问，如雷贯耳。 赢高明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几乎要昏过去。 而赢世民越骂，火气越盛。 最后竟猛地起身，指着太子的鼻子，咬牙切齿道：“若不是群臣百般阻拦！若不是纲常在此！朕早就废了你这个逆子！” 第1167章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 赢高明本就双腿不便。 自从去年突然腿疾发作后，赢高明的双腿便落下了病根。 走路都一瘸一拐，更别提久跪了。 而此刻在御前，被父皇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心神本就已经崩溃。 听到赢世民说要废了他时，更是吓得浑身一抖。 膝盖登时撑不住身子，直接“噗通”一声趴倒在青砖地上。 姿势极其狼狈，活像一只趴伏在泥水里的大蛤蟆。 听到这声动静，满殿的侍立宫人，都不敢抬头看，死死低着脑袋。 空气凝固得可怕，只有太子那急促的喘息声和龙案后陛下的冷哼，交织在一起。 而赢世民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只有刺骨的嫌弃。 “成何体统！你还是大武的太子？跪都跪不住，你拿什么去承社稷，服天下？” “若真有朝一日，让你继位为帝，你是要在紫宸殿上，也如今日这般趴伏在地，任由群臣耻笑吗？” 赢世民冷哼一声，满是鄙夷。 在他看来，这一幕简直是奇耻大辱。 堂堂东宫储君，未来的皇帝，在御前竟狼狈成这样？ 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还不都要笑话？ “逆子！你简直是朕的耻辱！” 赢世民越说越气，干脆转过头去，不愿再看，挥袖冷喝：“滚！” 而那一刻，赢高明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耳边轰鸣，心头一片刺痛。 他满脸贴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砖的纹理。 原本是恐惧，是害怕。 可怕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愤怒。 孤注一掷的愤怒。 因为父皇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去年腊月，他已经在朝会上当众被骂得体无完肤。 那一次，几乎全朝堂的人都明白，这个太子已经不可能再登基了。 换句话说，他的储位，名存实亡。 按理说，这已经够了。 他虽然绝了继位的可能，但好歹还能苟着，还能当个闲散太子，等哪天父皇气消了，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可没想到，父皇还是不肯放过他。 依旧要一遍遍把他叫来训斥，依旧要将他踩在脚下羞辱。 甚至根本不顾他的身体，哪怕他腿疾缠身，也要强逼他长跪不起！ 这哪里是在训子？ 这分明就是在折磨！ 赢高明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父皇这是要逼他去死吗？ 若真是如此，他还有什么活路？ 父皇既然如此厌恶他，为何不干脆下旨废了他？ 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把他推到众人眼皮底下凌迟？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赢高明心头不断咆哮。 “既然早已不想要我做太子，为何不废？为何要留着我，每日受尽羞辱？” 而越想，胸口越是窒闷。 那股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把他撕裂。 这些年，他做得不好吗？ 是，他承认，自己没什么才能，爱玩，爱闹，爱享乐。 可哪个皇子年轻时不是这样？ 赢世民为何不教他，为何不管他？ 为何等到他无路可走，才把他从天上踩到泥里？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何必为人父母！ 赢高明咬牙切齿的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看向赢世民，却只看到了一个冷硬的背影。 父皇，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了。 那，他还有一丁点活路吗？ 这个疑问在赢高明脑海中闪过。 但不等任何人回答，赢高明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没有。 若说继位，他早已没了资格。 若说苟安，父皇三天两头就把他叫去训斥，动辄当众羞辱，他根本就得不到一丝喘息。 甚至连最基本的尊严，也被一脚一脚踩烂。 赢高明心里，逐渐生出一种极度荒凉的感觉。 与其这样被折磨，被羞辱，被逼得一日不如一日…… 那还不如，干脆去死！ 可转念一想，他却又咬牙。 去死？ 凭什么！ 自己好歹是太子，是堂堂储君，是全天下名正言顺的正统。 就算再废物，再不中用，那也是嫡长子，是纲常伦理的唯一承载者。 凭什么要被逼死？ 若父皇要废他，那便该立旨，昭告天下。 若要杀他，那便该当众下诏，昭示黎庶。 而不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训斥，一次又一次地羞辱，让他在活着的时候比死还难受。 凭什么？ 赢高明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直到东宫的大门“轰隆”一声合上，那一瞬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冷眼、所有的嘲讽，才像潮水般被挡在了门外。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地跪坐在榻前。 他的手还在颤抖，膝盖火辣辣的痛，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造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下一瞬间，他却又冷冷笑了。 “造反……怎么不行呢？” 他盯着殿顶的梁木，眼神阴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嘶笑。 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他为什么不搏一搏？ 父皇明明厌恶他至极，却偏偏不肯废了他，不肯杀了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将他拖出来羞辱。 这是凌迟。 是要他在活着的时候，一点点被剥去尊严、血肉，直到彻底变成一个笑柄。 他不甘！ 凭什么要这样！ 他明明是太子，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哪怕再不堪，也不至于受此屈辱！ 他赢高明，罪不至此！ 而且…… 当年父皇，不就是靠造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造反这种事，他父皇干得，他赢高明，为什么干不得？ 父皇是凭着一箭一剑，从玄武门里杀出来的。 那他，凭什么就只能被困在东宫里，等死？ 他虽然腿不好，可他还有储位，还有名分，还有那一道道天经地义的纲常礼法在撑着。 父皇再怎么不满，可在朝堂上，群臣仍旧以他为太子，仍旧把他当未来的君王。 这就是他的筹码。 这是父皇当年都没有的。 当年父皇能靠八百府兵在玄武门一战定乾坤，那他，为什么不能？ 第1168章 骑鬼火带你兜风 这个念头一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这几日，赢高明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往日里，他纵情酒色，日日沉湎于称心的温柔乡，就算大白天也要和称心厮混。 而晚上便嗑五石散，放浪形骸，经常彻夜不眠。 可这段时间以来，他不光不喝酒了，甚至五石散也不嗑了，更是连称心都被冷落了，整个人的心思，全部被造反这两个字占满。 造反。 造反！ “父皇既然要逼死孤，那孤索性就反了他！” 赢高明琢磨的最魔怔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要提着剑冲出去，去含元殿跟赢世民来一场1V1的solo父子局。 但转念一想，想到父皇当年在玄武门一剑定天下的英姿时，那股上头的热血，便骤然冷却了。 毕竟赢世民是什么人？ 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就连单兵实力也是一等一的。 而他这个双腿不便的残疾，怕是还没闯到御前，就被赢世民当野怪给刷了。 所以赢高明在辗转反侧之后，最终决定，还是先攒个班底再说。 这时的赢高明，还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的东宫距离赢世民的宫殿，也就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只要他攒点人出来，将宫殿一围，把人拖出来一杀，这不就是水到渠成了吗？ 于是，抱着这种天真到愚蠢的念头，赢高明真的开始攒班底了。 不过他虽然是太子，名义上位高权重，可这些年，他早已被赢世民厌弃，被朝堂唾弃。 而那些原本附属东宫的幕僚、宾客，见风向不对，也早早地各找门路去了。 就连唯一一个忠心耿耿的张朴，现在也因那一场刺杀，只当他是个陌路人，已经三月未再登过东宫大门。 能真正顶用的，几乎一个都没剩下。 现在围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一帮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这些人陪他喝酒、赌钱、斗鸡，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可真要说能上战场，能拿刀拼命？ 呵呵，想都别想。 他们只会跟着他起哄，嚷嚷几句“太子千岁”，但真要动刀子，这些人第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赢高明也知道，凭着这一帮子狐朋狗友，是翻不起天的。 所以，接下来数日，赢高明开始频频走动，开始主动去拉拢人。 从太学士子，到市井豪客，再到一些军营里退役的老卒。 甚至一些曾经在朝堂上失势的边缘官员，他都派人登门拜访。 而赢高明自己，更是主动邀请了好几位朝臣来东宫议事，试图拉拢对方，甚至还邀请了姚简。 姚简，也算是赢高明的老师。 但赢高明的老师，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职业。 所以，当姚简收到东宫的邀请函时，整个人都被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步张朴的后尘，当场就吓病了，连着闭门了半月，甚至连朝会都请了假。 这边，赢高明上蹿下跳的蹦跶。 而另一边，蓝田那边，也收到了东宫的动向。 贞观十四年三月十五。 蓝田。 春风拂过碳钢厂外的新柳，空气里隐隐透着火药与蒸汽机混杂的味道。 蓝田，如今已然成了大武最热闹的所在。 百工、学士、军卒、商贾，齐聚一堂。 这里既是武朝的工业重地，也是未来之学的摇篮。 而此刻，李北玄正带着姚简，在蓝田的实验室里缓缓走动。 姚简身份不凡。 他是当朝十八大学士之一，翰林领袖，才名远播。 平日里在长安城里，那是士林公认的清流人物，出入朝堂，言辞如刀。 可此刻，他跟在李北玄身后，走在这些冒着蒸汽的器械与实验器具之间，却有些手足无措。 只因这里的一切，他几乎都看不懂。 不过，李北玄倒是关照姚简。 毕竟姚简是姚乐怡的爹，俩人也算未来亲家。 于是李北玄带着姚简参观时，也不是自顾自的逛一遍就算完，而是时不时停下，对姚简讲解。 “这是碳钢炉，前些日子新改良的，火力更稳了，温度也能控得住。” “这是织机，用脚一踩一拉，一天能织一丈。” “这边是蒸汽机，正准备改装在纺车上。” 姚简一边听，一边暗暗心惊。 只觉得眼前这一切，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可名状…… 一时间，姚简的san值似乎都下降了。 不过很快，姚简就回过神来了。 因为就在逛了一圈之后，原本那个看上去是那么神奇，那么高大的李北玄，一瞬间就变成了之前那个小痞子样儿。 一脚踩在自行车上，一边抖腿，一边坏笑着对姚简道：“老登，上车，我骑鬼火带你兜风！” 姚简：“……” 我特么真想兜头给你一巴掌。 姚简简直气笑了，连仪态都顾不上，冲着李北玄就是个大白眼：“成何体统！” “……爱坐不坐！” 李北玄也对着翻了个白眼。 毕竟他的后座，向来只带妹子，公的从来没带过。 看在姚乐怡的份上，他这才勉强破例愿意带姚简一段，结果姚简还不乐意了？ 不识抬举。 哼！ “不过话说回来，姚叔叔你来蓝田干啥，是来找公主的吗？” 片刻后，李北玄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听到这话，姚简顿时脸色一变，不知道是羞还是怒。 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叫人拿来一个锦盒，没好气的扔给李北玄。 “这啥？” 李北玄有些纳闷的拆开了。 打开一看，顿时一乐。 因为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字，是用飞白临的《人和诗集》。 而另一样，是一个小巧的荷包。 样子不算精致，像是初学者的作品，但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这是小怡送来的？针不戳，我收下了！” 李北玄一边说，一边当场把荷包挂在玉带上，纸卷也耐心地卷起收好，打算回去再慢慢看。 而姚简看着李北玄的动作，心里实在是酸得很。 要知道，他可是武朝十八大学士之一，满朝士林推崇的大儒。 文章经世，书法遒劲。 可女儿练字时，居然不临他的字帖，也不学他的笔体，反倒偏偏去抄李北玄的诗，学他的字。 而且最可气的是，姚乐怡绣的第一个荷包，送的居然不是他，而是拜托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当一回邮差，拿来蓝田送给李北玄！ 第1169章 入职蓝田书院 想到这里，姚简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再看李北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甚至想脱下鞋来抽他。 可即便如此，姚简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蓝田。 原本，姚简只是想着，送完东西就走。 可走到蓝田城门口时，望着那一座座蒸汽机轰鸣的工坊，望着车水马龙、热火朝天的场面，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安全感。 长安太乱。 朝堂太浑。 而东宫的风声……更是阴森得让人不敢深呼吸。 相比之下，蓝田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于是，姚简硬是拖到了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几乎天天如此。 李北玄一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丈人未来的标准操作。 就是那种，看女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偏偏又忍不住想盯着的感觉。 可连续几天之后，李北玄心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姚简的举动，不像是来看他的。 反而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于是，第七天。 姚简再一次不请自来之后，李北玄终于叫住了他，将他请进了书房。 随后，单刀直入地问道：“姚叔叔，京城里……是不是要出事了？” 此时，姚简正慢悠悠的品茶。 听见这话，茶水险些洒出来。 手忙脚乱的端稳之后，便没好气地瞪了李北玄一眼。 “京城能出什么事？你小子别胡说八道！” 姚简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可李北玄听见这话，不仅没信，反而撇了撇嘴：“哎呀，姚叔叔，你就别糊弄我了。” “要是京城真没事，你天天往蓝田跑啥？是想跟我联络感情呢？还是专门给我和乐怡当信使，来传递一点小情书啊？” “……滚！” 姚简怒吼出声。 而李北玄却继续吊儿郎当的道：“没必要啊姚叔叔，要我说，这完全没必要，毕竟你要知道，不管是定远伯府，还是镇国公府的大门，都永远会为乐怡敞开，完全不必……” “你——” 姚简一听这混不吝的话，气得直翻白眼，心里只觉得恶心得不行。 “你小子！” 姚简咬着牙，指着李北玄，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可偏偏，自己却实在这里磨蹭了好几日。 心虚得很，骂也骂不出来。 沉默半晌，姚简终于叹了口气，把茶盏放下。 轻声道：“倒不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姚简皱了皱眉。 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像是艰难地挑拣字眼。 过了片刻后，才低声道：“只是东宫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法？” 李北玄眨了眨眼，问道。 而姚简想了想后，道：“这几日，东宫那边的动静……有些怪异。” “太子殿下，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以前，他每日里酒不离手，夜夜笙歌，荒唐无度。可最近，却连酒都不喝了，五石散也不碰，连那些狐朋狗友，也少了往来。” “甚至连东宫里的称心，也被冷落了。整个人，突然正经了起来。” “若不是看他走路依旧一瘸一拐，腿疾未愈，老夫简直要以为，太子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像是回到了当年刚册立时，尚存几分锐气的模样。” 看着姚简满脸复杂的表情，李北玄眨了眨眼，随即便笑出声来。 乐道：“哎呀，这哪里不对劲了？这不是好事儿吗？太子殿下金盆洗手，浪子回头，不再沉湎酒色，这岂不是万民同庆？” 姚简闻言，却冷冷一笑。 那笑声里，透着几分讥讽。 “好事？” “李北玄，你真觉得这是好事？” 李北玄没有接话，只是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说话。 毕竟，一个人可以逐渐变坏，逐渐堕落，也可以逐渐变好，逐渐清明。 可绝对不可能突然变坏，或突然变好。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人的性格与习惯，都是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 就像滴水石穿，日积月累。 哪怕是再荒唐的人，他若真能浪子回头，也绝不是一夜之间，就能从混沌堕落，摇身一变成圣贤君子的。 凡事，必有契机。 那么，导致赢高明忽然变好的契机，又是什么？ 是因为赢世民的一番斥责，让他知耻而后勇，从此洗心革面？ 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毕竟，父皇一怒，子孙皆惧。 尤其是在御前，当众羞辱，那种屈辱，的确能震慑人心。 可，这真的可能吗？ 反正李北玄不这么认为。 因为赢高明这个人，他太好懂了。 李北玄第一次见赢高明，就已经能看出来，这人天生就是个怯懦中带着狂妄，狂妄里又夹着蠢笨的主。 单纯的耻，是不会让他勇起来的。 而且，赢世民以前骂他少吗？ 朝会上当众训斥，殿内雷霆斥责，甚至三天两头被召去申饬。 结果呢？ 赢高明还是赢高明。 酒照喝，散照嗑，称心照样抱，市井里依旧留下一桩桩笑柄。 若说父皇的斥责能让他突然幡然醒悟，弃恶从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由此可见。 太子的突然“变好”，大概率是另有契机。 而且，更大概率，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到这一点，翁婿两个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冷笑。 而冷笑过后，便是沉默。 姚简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有些苦涩的对李北玄道：“人和，以后……老夫说不定少不得要常来蓝田叨扰了。” “还望人和给老夫这个面子，让来福在你们蓝田书院挂个职，哪怕只是个虚衔也行，好叫老夫名正言顺地时常来此，也算有个说辞。”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愣。 旋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眉开眼笑道：“哎哟，姚叔叔，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要来蓝田，那是蓬荜生辉，别说虚衔，哪怕要挂个实职，那也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事啊！” 毕竟姚简是谁？ 国子监大学士，翰林领袖。 在士林中，那几乎就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若真能把这样的人拉到蓝田书院挂名，对于蓝田书院来说，也是一种荣誉。 再说了，姚简是姚乐怡的爹，他未来的岳父。 这点面子，李北玄怎么可能不给？ 于是李北玄连oA都没走，当场就给姚简办了入职手续。 第1170章 齐州怪事 李北玄向来不是个小气的人。 既然现在，姚简已经把话挑明，那他自然不打算含糊。 “那这样吧，姚叔叔，我也不跟您客套了，来来来，你先告诉我，你专攻的方向是哪一块儿？经学，史学，还是礼制？” 姚简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李北玄会随便糊弄自己，弄个“顾问”、“名誉讲席”之类的虚衔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小子反倒是一本正经。 居然还真问了！ 于是姚简便下意识答道：“老夫素来以礼制、史学见长，经义也讲过些年。” “行了，够硬。” 李北玄比了个大拇指，随后立即吩咐教务处，直接把姚简请进了文学院，给了个正教授的实职。 甚至在课程安排上，也没有敷衍，而是按照姚简的意愿，为他排了课时。 看着李北玄整得有模有样，不是虚衔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给了讲席、安排了学生，姚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甚至还能随意同李北玄闲扯几句。 而两人闲聊之间，话题很自然地扯到了科举。 眼下武朝的科举，虽然还远不到明清那种八股文死板成规的地步，但官样文章的雏形，已经渐渐成型。 许多学子在备考时，习惯套用格式，譬如开头立论、逐层阐述、中间引经据典、最后回扣纲常。 这类文章，虽无甚真意，却因中规中矩而常能取中。 不过姚简对此，心里其实颇为看不上。 毕竟姚简自负文章才气，最厌那种千人一面的制式文章，常常觉得读来无味。 但他终究是士林领袖，不能只凭喜好去评判。 而且科举之道，本就是选拔官吏之途，若不立规矩，学子们便要揣摩主考官的性情，难免徇私偏倚。 倒不如给个固定的格式，虽说呆板，却能以公平为第一义。 因此，姚简对于官样文章，采取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嘴上讥讽几句，心里却也承认这是大势所趋，不可能逆转。 而蓝田书院的存在，更加速了这一趋势的普及。 李北玄身为穿越者，亲历过前世教育体系，自然知道什么叫应试训练。 三年前，他就把那一套完整地搬进了蓝田书院。 什么背诵整理、考题预测、范文讲解、模拟考试…… 凡是能提高中举率的手段，他几乎全都推行。 而结果，自然惊人。 蓝田书院第一年参与科举的学子，中举率高得吓人。 那一年，长安城内的士人们简直目瞪口呆。 就连往日里以文章见长的陇右、江南学子，也第一次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蓝田书院一时间名声大噪，几乎成了学子们心目中的圣地。 可天下学子聪慧异常，消息一旦传开，模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四年下来，蓝田书院的优势逐渐被蚕食。各地书院、学宫纷纷效仿，不仅是陇右的子弟，江南的文人，更是狠下功夫。 尤其是江南一带，本就钟灵毓秀，士人底蕴深厚，经过几年蛰伏，如今又重新冒头。 去年一场春闱，原本应当是蓝田书院再度大放异彩，结果江南士子一举压过了蓝田学子，把原本的差距扳了回来。 姚简提到这里，忍不住啧啧两声。 随后抬手指了指李北玄，满脸无奈地说道：“都怪你小子开的这个坏头！” “啊？我咋了？” 不是正说江南科举的吗？咋又说到他了？ 李北玄眨了眨眼，一脸懵逼。 而姚简则拍了拍桌子，气哼哼的说：“你可知道，现在天下文章都成什么样子了？连江南士子写出来的卷子，都一股子呆板气，半点灵气都没有！” “以前江南的文章，清丽婉转，才思横溢，如今倒好，全学会了你们蓝田那一套模板。整齐是整齐了，可一个个写得跟木头似的，读来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李北玄“……” 不是，这也能怪他？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在他看来，文学这种东西，爱好是爱好，陶冶情操是陶冶情操，教育是教育，应试又是应试，这几个领域本来就不能混为一谈。 应试就是应试，考场如战场，能取中才是第一要义。 至于文章写得有没有文采，有没有情致，那是另外一回事。 换句话说，应试为的就是“应”这个字，而文采、风骨，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若要用锦上添花的东西去换饭吃，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想到这里，李北玄顿时乐了。 “姚叔叔，这话您就不懂了。应试是应试，文章是文章，两码事儿。应试讲究的是稳，模板固然呆板，但能取中就是王道。” “而诗词歌赋，那都是陶冶情操的玩意儿，只要随心所欲，灵气自然就有。这两者，可不能混为一谈啊！” 姚简一听，气得差点没把茶盏拍到他脸上，瞪眼骂道：“胡扯蛋！文章若是写到连灵气都没了，还叫什么文章？那就是废纸一堆！” 可骂归骂，姚简到底也是个明白人。 抱怨几句出出气就算了，也没再就这个问题纠缠。 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 “不过，说起考试，去年倒是出了一个怪事。” 姚简摸着下巴，有些纳闷的随口道：“齐州那边，本来学风也算不错，士子勤学，声名一向在北地颇有影响。可不知怎么的，去年赶考的学子人数，竟骤然少了许多。” “以往齐州送考的举子，足有数百，而今年却锐减大半。连贡院的考官都觉得奇怪，上疏问过原由。” “只是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 姚简说完，微微摇了摇头。 而他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语气并没有多认真，只当是闲话家常。 说完齐州，便又打算说说登莱府，说说济南府，讲一讲山东学子的八卦。 然而，让姚简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李北玄却问了他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不儿？姚叔叔，齐州是特么的哪儿啊？” 李北玄简直懵了。 齐州，不就是济南吗？ 可武朝境内是有一个济南府的啊。 既然如此，齐州又是哪儿？ 第1171章 七皇子，赢高恽 李北玄当场就愣住了。 因为在他前世的记忆里，齐州就是济南，济南就是齐州。 而眼下的武朝疆域里，明明已经有了个“济南府”，结果姚简又冒出个“齐州”。 这特么到底是一个地方俩名字，还是干脆就是两个地方？ 李北玄满脸疑惑。 而姚简见他懵逼，倒也没急着取笑，只是捋着胡子慢悠悠解释道：“你这就不懂了。济南是济南，齐州是齐州，两者其实是一体。” “前朝时，这一带的建制，本就是齐州。后来州改为府，于是齐州治所改称济南府。可旧名未废，士林文书里、百姓口头上，依旧常常称齐州。” “换句话说，齐州就是济南，济南就是齐州。这并不稀奇。州府制度原本就是层层演化下来的，一地数名，常有之事。” 说到这里，姚简举了几个例子。 譬如雍州，就是长安。 关中百姓口里，常言雍州，可户部账册上写的，却是“京兆府”。 再譬如扬州，本是大江以南的总称，后来改称江都、广陵。 朝廷公文里还写扬州，可百姓依旧习惯叫江都。 “这种情况，天下比比皆是。只因州府制度更迭，名字层层堆叠，旧称新称并行不悖。” 李北玄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啊这……合着就是一地多名呗？这么乱？” 姚简摇头：“非是乱，而是制度使然。旧名承续历史，新名标识制度，彼此并行，互不相冲。” “哦……” 李北玄微微点头，逐渐想通了。 毕竟这跟他前世还是挺像的。 比如北京，叫北京，也叫燕京、北平，古时候更叫蓟城。 南京，叫南京，也叫建康、金陵、江宁。 西安，既叫长安，也叫西安府，还叫镐京。 一个地儿三四个名儿，历史书一换朝代，就跟猜谜似的。 现在有一个济南，又冒出一个齐州，倒也不觉得奇怪。 “哎？那这不对劲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有些纳闷道：“济南那地方我也熟，那边的学子对考公简直有一种迷一样的执念，要说赶考人数每年增加，倒是不令人意外，可断崖式减少，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吧？” 而姚简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慢悠悠开口道：“谁说不是呢？齐州向来学风鼎盛，士子赶考的人数，一直都不少。可去年一下子锐减大半，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东西……不好查。” 李北玄：“为啥？” 姚简闻言，扫了他一眼。 压低了声音，目光中带了几分顾忌。 “齐州之事，若真要细究，便绕不开齐王。可齐王去年才到封地受封，若此时就闹出个士子锐减，学风不振，那岂不是打齐王的脸？” “齐王面子上过不去，陛下也未必愿意听到。于是这事儿便只能糊里糊涂压下，不了了之。” 哦！ 原来是这样。 李北玄点点头。 但脑袋瓜子刚点了一下，又蒙了。 “桥豆麻袋，姚叔叔，你刚刚说齐王？” “齐王不是赢高佑吗？他不是早就去对马岛了？怎么又去齐州了？” 姚简：“……” 这孩子怕不是个傻的。 姚简张了张嘴，随后直接乐了。 抬手指着李北玄，笑骂道：“人和啊人和，你小子怎么傻不楞的？那赢高佑都去对马岛了，他还能是齐王吗？！” 李北玄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不是……赢高佑不是齐王了？” “当然不是。” 姚简理所当然的说道：“咱们武朝的宗亲封号沿袭秦制，本来就有两种。” “一种是纯粹的荣誉性封号，不必绑定封地。譬如端王、瑞王、康王，这些大多只是一个虚名，是皇室宗亲的尊号，跟封地无关。” “另一种，是和封地紧紧绑在一处的。” “譬如晋王。赢高治受封晋王，那是因为他的采邑就在晋阳一带。他若不在封地，也得派人长驻，维持体面。又如燕王，越王之类的，封地在哪里，便是什么王。” “而齐王，便是后一种。齐州、济南一带，乃是北地重镇。赢高佑去了海外，那齐州这块肥缺，总不能空着吧？自然得另立一位齐王。” “哦。” 李北玄听到这里，顺口问道：“那如今的齐王，是谁？” 而姚简闻言，皱了皱眉。 沉吟片刻后，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道：“是七皇子，赢高恽。” “……” 李北玄闻言，摸了摸下巴。 他倒不认识赢高恽。 只是感觉，老头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对。 难道这赢高恽不是啥好人？ 不过李北玄也没打算跟姚简这个老古板一起聊八卦，评价皇室皇子的品行好坏什么的。 毕竟他要是真问了，老头非得教训他不可。 所以李北玄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将姚简送走，便转身去了内院，找到了赢丽质。 这段时间，凡是牵扯到皇室宗亲的动静，李北玄都不会瞒她。 毕竟他们夫妻之间，既是儿女情长，又是zz同盟，很多话题若不当面挑明，反倒容易生嫌隙。 所以，李北玄便很直白的问道：“你对你七弟弟了解吗？就是现在的齐王，叫赢高恽的那个。” 赢丽质：“有点，不多。” 在听到赢高恽三个字时，赢丽质脸上带着很明显的厌恶。 赢高恽和她不是一母所出，乃是蒋国夫人王氏之子，比她小上几岁，如今不过十六。 但赢丽质却从来没喜欢过赢高恽。 因为这货，简直就是类人，伪人，拟人级别的生物。 和他比起来，赢高明和赢高熙都显得是那么的善良可爱…… 跋扈、傲慢、残忍简直就是赢高恽的代名词。 赢丽质还记得，赢高恽年幼时便常常在宫中作乱。 曾经为了一时兴起，逼宫女以手去逗弄御苑里的毒蛇，害得那宫女当场被咬死。 也曾因为不满教书先生责骂，当众将书砚掀翻，扬言要叫父皇换掉先生。 甚至去年去封地，不过短短几百里的路程，直接整治了四百辆大马车出来，就连州府都被惊动了。 这么一个货，居然成了齐王，居然被封在了济南。 赢丽质对此，是非常不满的。 第1172章 私下调查 赢丽质虽然名义上的采邑在蓝田，可自她受封蓝田来，赢世民便在暗中不断扶持，加之李北玄在经济与技术上的改革投入，使得她所掌控的势力范围，早已不局限于一隅。 蓝田只是她的本部。 以山东为核心的齐鲁之地，亦在她势力的辐射范围之内。 而齐鲁之地，自古即为人文渊薮，学子辈出，士林鼎盛。 这里不仅是武朝北方的粮仓，更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文章礼乐的象征之地。 谁能掌控齐鲁，谁便能在舆论、人才、经济、兵源上占据极大优势。 所以对赢丽质而言，这一块地方，几乎与关中同样重要。 然而，赢世民却在去年，突然将七皇子赢高恽封到了齐州，赐号齐王。 这件事一出来，赢丽质心中便极度不悦。 不过这种不满，并非出于权力削弱。 毕竟，宗室封王，本就是帝制下的常态。 赢丽质是个很清醒的人，她从来不会对别人的封地有过强的占有欲。 而且，她从未奢望过，以公主之身，能独占齐鲁之地，排斥一切藩王入驻。 真正让她厌恶与愤怒的，是赢高恽这个人。 而这样一个人，偏偏被封在了山东，居然成了齐王，坐镇济南！ 想到这里，赢丽质撇了撇嘴，神色间满是嫌恶，冷哼道：“我有的时候，真不想承认他跟我是一个爹的亲弟弟。” “那小子，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仗着自己是皇子，仗着母妃得宠，横行霸道，作恶多端。如今居然还被封了齐王，坐镇济南……“” “哼，也算是齐鲁之地的晦气！”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李北玄一眼，狐疑地眯起眼睛：“对了，你突然问起他干什么？难不成，他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李北玄闻言，沉吟片刻。 随后耸了耸肩，道：“大概算是闹幺蛾子了吧。不过我平日不上朝，对于宗室之间的这些事，其实不怎么清楚。” “只是今日姚叔叔来了一趟，我俩闲聊了一会儿，聊到了科举之事，姚叔叔顺嘴跟我说了句八卦。” 赢丽质：“什么八卦？” “今年春闱，济南士子数量，突然锐减，之前每年都有数百人，但今年却只有二百出头。” 听见这话，赢丽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跟赢高恽那货有关系？” “不确定，但我觉得，八成有关，毕竟赢高恽是去年受封的，今年就出了这档子事，要说没关，这也太巧了一点。” 李北玄说完这番话后，赢丽质整个人瞬间就坐不住了。 腾地一下起身，咬牙道：“不行！我得进宫一趟，把这事儿跟父皇说清楚。齐鲁之地怎能被那小子败坏？！”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李北玄给拦住了。 “别去。” 听到这话，赢丽质一愣，猛地皱起眉来。 有些不满李北玄阻拦自己。 可转念一想，她又沉默了下来。 对，不能去。 齐鲁虽是自己势力范围内的重要一环，但济南毕竟是齐王的采邑。 宗室分封，本就是祖制。 就算她是镇国公主，也没有资格越过兄弟，跑去父皇面前说三道四。 那未免太过僭越。 更何况，以父皇的心思，这件事他会不知情吗？ 济南士子锐减，这种大事，地方州府必然已经上奏。 若父皇没有动静，那便说明他是知道的，只是懒得管，或者压下了。 想到这里，赢丽质的眉头拧得死紧。 而李北玄见她神色不甘，便摇了摇头，安抚道：“妞儿，这事儿你真没必要插手。就算你说了，你爹管了，你多半会落个争权的名声。若他不管，你更是白惹一身腥。” “你说得对，可……” 赢丽质拧着眉，还是有些不满。 毕竟，就算抛开权力的分配、藩王的影响不谈，单从士子这个群体本身来说，数量骤然减少也是极不正常的。 士子是未来的官员，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基所在。 每年春闱、秋闱的士子人数，都是衡量地方学风、民风的重要指标。 若是骤然锐减一半，那绝不仅仅是数字上的损失，而是直接削弱了地方的文化根基与官僚来源。 这是一件大事，决不能这么草草略过。 想到这里，赢丽质抿了抿嘴，低声对李北玄说道：“不行，小爷们儿，我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了想后，赢丽质试探性的说道：“要不，我们私下查一查？” 而李北玄听到这话，略所思考后，点了点头。 “可以。” “不过查也得讲究方法。咱们别派人直接去济南打探，那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 “那是自然。” 赢丽质瞥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呀，我才不自己查，我让翟松龄去查。” 听见这个名字，李北玄顿时了然。 翟松龄，登莱知府，也是他们蓝田的人。 让他去查，再合适不过。 “好，就让他暗中查查。” “对！” 说干就干。 赢丽质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做好决定之后便立刻去执行了。 当场起身，给登莱府那边拍了一封电报。 当下的武朝，电报虽然已经被李北玄折腾出来，但距离还远没到后世那种千里之外，顷刻可达的程度。 原因很简单，能源不足。 因为现在的电报机，依旧是以伏打电池为核心供能。 伏打电池虽算得上划时代的玩意儿，可终究局限颇多，续航有限，电势也不算太强。 要是距离过远，信号便会衰减，甚至干脆断掉。 不过，哪怕如此，这玩意儿依旧比人马快多了。 所以，自从李北玄在蓝田把电报鼓捣出来之后，他和赢丽质就开始动起了脑子。 挑选了几条关键的交通要道与军事重地，从蓝田到长安，再从长安延伸到齐鲁、沿途一段段设立中继站。 而这些中继站，说白了就是一个个供电与转发节点，里面放着备用的伏打电池与信号接收装置。 只要有人驻守，随时换电，随时接收转发。 而这样一来，就能把一条原本撑不住的电报线路，硬生生延长数百里。 所以，赢丽质上午拍了电报，还不到晚上，翟松龄就收到信了。 第1173章 迁都洛阳？ 翟松龄收到电报的当天，就立刻召集了登莱府里几个心腹幕僚，连夜商量对策。 他本就是蓝田系的官员，既然公主与定远伯开口，哪怕前路艰险，也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不过，这事儿并不好查。 毕竟士子退考的原因有很多。 或是学风不振，或是家道中落，或是另有隐情都有可能，须得一层层追索。 而且齐王新到封地，齐州上下皆在看他脸色。 若是动作太大，势必惊动王府。 所以，翟松龄虽立刻着手，但也只能徐图缓进。 而蓝田这边，李北玄和赢丽质也不急。 毕竟这类调查，非一朝一夕之事。 所以二人给翟松龄拍了电报之后，便搁置不管了。 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京城这边。 …… 此时的京城，局势十分古怪。 因为赢高明自打被赢世民雷霆痛骂之后，整个人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起来。 父皇骂？ 随他去。 反正继位的路，早就被堵死，赢高明索性也不装模作样了。 几乎是明火执仗的开始结交朝臣，拉拢党羽。 就算赢世民几次把他叫过去敲打，赢高明也依旧我行我素，甚至下帖子下的更频繁了。 不过，赢高明虽然想要拉拢人，却不代表别人愿意被拉拢。 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自然早已看透太子的颓势，不愿与他沾染因果。 像姚简那般冷眼旁观的清流不在少数。 更多的士林与勋贵，干脆明面上避而不见，甚至连东宫的帖子也不接。 不过，赢高明也不生气。 朝臣不搭理他，那就不搭理呗。 他接着跟纨绔们玩儿去。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京城几乎被东宫的帖子淹没。 原本大家以为，太子若要拉拢人脉，至少会去寻些有担当的世子、名门之后，或者是士林里的俊彦。 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赢高明下帖的对象，竟不是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年轻人。 反而是一帮平日里横行街市的纨绔。 而几乎在一夜之间，东宫成了京城纨绔们新的聚集地。 车马喧阗，笙歌彻夜，红袖添香，酒肉不断。 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称兄道弟，甚至与几个纨绔歃血为盟，场面一度喧嚣至极。 而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朝堂。 起初，许多大臣对太子的频频走动，心中还颇有几分宽慰。 他们觉得，太子这是终于想通了，知道自己之前错得厉害，如今开始四处走动，广结人脉，寻求补救。 哪怕他们自己并未搭理太子，但至少太子愿意悔过，这终归是件好事。 可没想到，仅仅才过了几日。 太子殿下就彻底原形毕露。 所谓广结人脉，根本不是去接触贤能之士，而是去拉拢纨绔败类。 消息一传开，不少大臣心中五味杂陈。 表面上没人多言，可暗里，议论不断。 “太子殿下，原来是装样子啊。” “才几天，就又露出原形来了。” “唉……到底不中用。” 这种议论，并非出于恶意。 事实上，许多朝臣哪怕不愿支持太子，也并不愿意见到他自甘堕落。 毕竟，储君是国本。 若真有救，谁不愿意看到他能振作？ 可赢高明的表现，却实在令人心寒。 这才几日？ 几日无人理，便又重新堕落起来？！ 这种反差，令不少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朝臣，彻底死了心。 而另一边，赢世民也很快知道了太子这几日的种种丑态。 从起初的频频走动，到最后彻底沉湎纨绔声色场，消息一桩桩汇到御案前，简直气得他牙根直痒。 “逆子！” “好一个逆子！” 赢世民雷霆震怒，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若是寻常皇子，他早就一纸诏书打发出京，关在封地自生自灭了。 可偏偏这是太子，是储君，是国本。 名义上，他不能不管。 可真要管下去，他又嫌恶至极，不愿意再费心思。 于是几番权衡之下，赢世民想了个馊主意。 让魏玄成去管。 而为什么是魏玄成？ 这就要从前几天开始说起了。 赢世民这几年，确实有点飘了。 西域既平，大武疆域空前辽阔，国力鼎盛。 所以赢世民不知不觉就有点膨胀了。 于是就在前几日的朝会上，赢世民脑袋一热，便毫无征兆的抛出一个惊雷般的议题。 迁都洛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因为大武建国之后，立国之基，便是长安。 几十年下来，关中根基早已盘得极稳。 天下士人学子皆以入长安为荣，天下商贾豪客也皆往长安汇聚。 这城池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经济、文化、军事的枢纽。 繁华昌盛，堪称天下第一都会。 迁都洛阳？ 哪怕洛阳也算王气之地，可真要比底蕴，比繁华，比安全，比根基，都远远不及长安。 更何况，自东汉倾覆之后，历朝凡是迁都洛阳的，下场几乎无一善终。 三国之后，魏晋南北朝多次以洛阳为都，结果不是战火焚城，就是国祚不长。 这玩意儿，可不吉利！ 于是乎，反对声几乎压塌了朝堂。 以魏玄成为首，谢大绅为辅，这两位素来敢言的大佬，直接轮番上阵，把赢世民怼了个体无完肤。 “陛下既有唐尧之志，为何效桀纣之行？长安根基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何必为了一时虚荣，舍近图远，弃安就险？！” “陛下此举，非徒虚耗钱帛、扰动根基，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长安何罪？为何弃之？陛下若执意而行，恐百姓不服，士林不从，天下动荡！” 两人一唱一和，当场把赢世民给骂了个臭的。 差点就给赢世民搞红温了。 而赢世民事后虽然也下了头，意识到迁都就是个馊主意，但谁被骂了能痛快？ 尤其是魏玄成这丫的，忒特么损！ 赢世民仇记了好几天。 而今一听太子的荒唐事，干脆直接把这股子怨气和烦躁全都撒了出去。 太子？ 正好，顺手甩过去！ “魏卿不是自诩敢言吗？不是自称能以礼义教人吗？好！那便让他去当太子太师，管一管那个逆子！” 于是，一纸任命下去，魏玄成成了太子的导师。 第1174章 读书？读个屁！ 魏玄成是个老实人。 接到圣旨的时候，半点没觉出赢世民心底那点险恶的甩锅心思，反而格外激动。 因为在他看来，能被任命为太子太师，那是君上对自己最大的信任。 而且太子殿下虽然荒唐，但只要教得好，总归还有救。 陛下既然把这份重任交到自己身上，那便是对自己信任，岂能推脱？ 于是，魏玄成毫不犹豫，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便收拾行李搬进了东宫。 每日鸡鸣时分，就整衣束带，带着自己早已编好的讲义，按时在东宫讲堂里等候。 甚至亲手编纂了涵盖《周礼》《春秋》《尚书》以及近世政务案例的讲义，打定主意，要从根子上，把太子拉回正轨。 然而，魏玄成低估了赢世民的用心，也高估了太子的心思。 赢高明这些日子里，压根就没把读书当回事。 而且在他眼里，魏玄成不过是父皇找来的一颗钉子，用来管束他。 既然是钉子，那他就要想办法把这钉子拔掉。 读书？ 读个屁！ 于是，魏玄成刚到东宫的第一日，赢高明就给魏玄成来了个下马威。 直接大摆宴席，宴请魏玄成。 灯火通明，歌舞艳艳，金樽玉盘，罗列殿中。 魏玄成推门而入，便见殿内笙歌鼎沸，酒气熏天。 几个纨绔推杯换盏，嬉笑怒骂。 而太子坐在高座上，衣冠不整，怀里搂着称心，见魏玄成入内，便笑嘻嘻地举杯相迎。 “老师，快快入座！今日孤为你接风，务必要喝个痛快！” 魏玄成当场脸都黑了。 本想当即拂袖而去，可一想到陛下的命令，想到教太子是天子亲手交付的责任，还是压下火气，冷声说道：“殿下若真欲读书，臣自当以死效力。若殿下只欲饮宴作乐，臣就不必多陪了。” 话一出口，满殿的纨绔们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种冷面大臣。 魏玄成在朝堂上的凶名，连他们这些纨绔都听说过。 于是，众人都低下头去，只当没听见。 但赢高明却并不在意。 依旧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说道：“老师此言差矣。人生在世，岂能尽是书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及时行乐！” “而今，孤这宴席，正是广交朋友，岂非大义？” 说完这话，赢高明还特意朝一众纨绔递了个眼色。 而几个胆大的纨绔，便立刻起身附和：“殿下圣明！殿下所言，正合古人之道！” 魏玄成一听，脸色更冷。 恶声恶气道：“殿下，读书是读书，饮宴是饮宴。若要饮宴，请恕老夫不能陪伴！” 说罢，拂袖而去。 这一去，东宫顿时冷了半截。 而赢高明却乐见其成，把魏玄成气走了之后，便让人接着奏乐，接着舞，接着乐。 甚至心里还有些暗爽。 毕竟父皇派魏玄成来东宫，不就是想安插个人来管束他么？ 结果现在好了，才第一天，就被自己逼退。 以后东宫里就能清静了！ 然而赢高明万万没想到。 第二日，魏玄成居然依旧按时来到东宫，照旧摆开经卷，准备授课。 甚至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哪怕赢高明故意不来上课，他也要追过去给赢高明讲，简直跟个绿头苍蝇似的，没日没夜的在赢高明耳朵边嗡嗡。 而另一边。 得知魏玄成追着赢高明讲课的事情之后，赢世民甚至都有点羞愧了，感觉自己简直是在虐待老人。 于是赢世民甚至还主动叫来了魏玄成，说要撤了他太子太师的职位。 但，魏玄成却拒绝了，而且拒绝的格外坚决，非说一定要把太子给教好不可。 赢世民见状，心里简直是又感动又无奈。 只好答应让魏玄成和赢高明互相折磨。 这时候的赢世民还觉得，魏玄成和赢高明都是世上一等一难缠的货，俩人对上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有的折腾，恐怕一时间，难分胜负。 可谁知，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战斗，居然没过半个月就结束了。 而胜者自然而然就是赢高明。 贞观十四年五月初五。 魏玄成再一次来到东宫。 而这一次，赢高明又搞了幺蛾子。 之前赢高明为了逼走魏玄成，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上课喝酒打瞌睡都是常事，甚至还有一次，当着魏玄成的面跟称心啵嘴。 但就算如此，魏玄成还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来给他讲课。 甚至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不过对此，赢高明却不觉得感动，只觉得烦躁。 为了赶走魏玄成，赢高明想了个诛心的主意。 他直接叫来了一群纨绔，在讲堂里打骰子，斗蛐蛐。 “来来来，老师！你不是要教《春秋》吗？我们一边赌钱一边听，不耽误！” “哈哈哈，圣贤之道，原来也能这么听，真是开眼界啊！” 在赢高明的授意下，一群纨绔起哄大笑。 而那一刻，魏玄成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几十年来，他在朝堂上受过的气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耻辱。 这不是简单的不学，这分明是当众在侮辱圣贤之道，侮辱他这个老师！ “放肆！” 魏玄成猛地一拍案，声音如雷。 讲堂瞬间死寂，纨绔们手里的骰子滚落在地，蛐蛐也吓得不再鸣叫。 可赢高明偏偏还一脸嬉皮笑意，靠在榻上，斜睨着魏玄成：“老师莫要动气。圣贤之道，本就是普及于民的。既然能让赌徒也听，那岂不是更好？” 而魏玄成闻言，顿时气得浑身颤抖，怒指着赢高明：“你！你简直……简直是辱没宗庙！” “殿下！你身为储君，承国之统，担社稷之重，为何堕落至此？！” “荒淫无度，日夜笙歌，视天下苍生如草芥，把圣贤之学当儿戏！” “殿下，你对得起圣人，对得起陛下吗？！”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一群纨绔吓得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平日里再怎么胆大妄为，毕竟只是纨绔子弟，真要面对魏玄成这种朝堂上敢怒斥皇帝的大佬，谁都没那个胆子硬扛。 可，赢高明却没退。 不仅没退，反而当场和魏玄成吵了起来。 第1175章 迁出东宫 “老师言重了。” 赢高明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鸷：“孤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天子言行，本就不必与常人同。你区区一个臣子，凭什么在孤面前呼喝大骂？！” 说到这里，赢高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指着魏玄成，厉声道：“孤是太子！你是什么东西？！” “若孤要饮宴，就饮宴！若孤要嬉乐，就嬉乐！圣贤之道，孤读也罢，不读也罢，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而话音一落，魏玄成整个人怔住了。 他一生耿直，却从未想过会听见这种话。 这一瞬间，魏玄成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几乎要停。 几十年忠心耿耿，辅佐君上，从未有过一丝苟且。 他奉行的，是经义礼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 可如今，储君居然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魏玄成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眼眶都红了。 指着赢高明，声音颤抖道：“殿下……你若真这般荒唐，便是亡国之兆！” “若社稷有一日为你所继，大武必亡！” “亡国之君，自此始矣！” 这番话说得震天动地。 殿内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魏玄成竟敢在太子面前说出亡国二字！ 而赢高明一愣，旋即脸色彻底扭曲。 “你敢咒孤？！你敢咒孤亡国？！” “来人，把魏玄成给孤拖出去，杖责三十！” 赢高明歇斯底里的大喊。 可这话一出口，殿外侍卫却全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因为魏玄成是陛下亲命的太子太师。 他们若真敢动手，不是打魏玄成，而是打陛下的脸。 而魏玄成见状，缓缓收回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脸色苍白，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 带着几分绝望，冷冷开口道：“殿下……你不必杖责老夫。老夫也不必再教你。” “陛下若问，就说老夫无能，教不了。” 说罢，魏玄成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东宫。 可刚走出大门，便颓然的摔倒在地。 魏玄成跌倒在东宫大门外的那一刻，守卫们都被吓傻了。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去把魏玄成扶起。 可老头此时，已经是脸色惨白，口唇发紫，呼吸急促。 眼看着，连眼神都快散了！ 宫人吓得哇哇大叫，连声催促：“快，快去请太医！快！” 不到一刻钟，御医便提着药箱赶到。 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因为老头本就年纪不小了，而且积劳成疾，素体亏弱。 再加之气怒攻心，血气逆乱。 这特么搞不好，就要被活活气死！ 一时间，东宫上下方寸大乱。 而另一边，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赢世民耳中。 “什么？！” “魏卿……被气晕在东宫门口？！” 赢世民猛然站起，气血翻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身边的常涂赶忙伸手扶住，这才不至于让赢世民跌倒。 “逆子！真是逆子！” “魏卿乃是国之柱石，老臣一心为国，竟被他逼成这样？！” “朕到底，养了个什么畜生？！” 赢世民怒极，几乎要喷血。 他当年玄武门拼命得来的江山，能有今日太平盛世，靠的就是像魏玄成这样的股肱之臣。 如今太子居然敢将人气到命悬一线？ 简直天理难容！ 这一刻，赢世民心中那股厌恶与怒火几乎烧穿了胸膛。 于是赢世民再也顾不得颜面，直接下旨。 凡是近日出入东宫的纨绔，无论勋贵子弟，还是市井豪客，统统责罚。 或杖责三十，或禁足府中，甚至有几人被削爵免职，以儆效尤。 不过，罚外人简单，要怎么罚太子？ 赢世民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废？ 赢世民可太想把赢高明这个二百五给废掉了。 但可惜，废不得。 不是他不想。 而是不能。 因为自从上次和众位大臣夜谈之后，赢世民就明白了一件事。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太子，是废不掉的。 可不废，不代表放过。 赢世民心中很清楚，普通的罚，早已对赢高明失去了效用。 罚俸？ 禁足？ 削减开销？ 这些对太子来说，跟挠痒痒没两样。 赢高明现在早就没脸没皮了。 根本不会因为处罚而收敛。 “既然如此，那就来狠的……” 赢世民低喃一声。 于是，贞观十四年五月二十。 一道圣旨自含元殿出，直抵东宫。 而旨意内容，不是削爵废储，不是禁闭罚俸。 而是，迁出东宫。 太子赢高明，迁至上林苑旧宫静居反省，不得再留东宫！ …… 第二日，消息传开。 朝野意思意思的震动了一下。 御史意思意思的上书劝了几句。 大家非常给面子的走了个流程。 但除此之外，群臣的反应却出奇的冷淡。 没有像往日那般群起而争，没有跪在殿前苦苦陈谏，更没有人痛哭流涕以死相谏。 只是低声私议，眉头紧锁，叹息几声，然后就各自散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太子已经完了。 不是说他真的会被废，而是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继位的可能。 废与不废，区别其实不大。 而他们之前之所以反对废太子，从来不是因为真心觉得赢高明还能继位。 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打破局面。 毕竟储位若废，必然牵动天下，必然引发新的权力争夺。 他们怕乱，怕动荡，怕被卷入其中。 所以，他们选择了走一步算一步。 太子还在，就让他挂个名头。 名头在，秩序便在。 至于他被迁出东宫也好，被冷落羞辱也罢…… 他们并不在乎。 只要这个太子的名分还在，他们就还能维持一个表面的安稳。 于是乎，这道看似惊天动地的圣旨，竟在群臣默许下，顺利推行。 而消息传入东宫时，赢高明几乎当场呆住。 他从未料到，父皇这一次竟玩真的。 居然要让他迁出东宫！ 这怎么行？！ 毕竟他早就准备造反了。 而他的刺杀计划，最大的便利条件，就是东宫与御殿相隔不过片刻脚程。 只要一夕之间，调动人手，便可趁乱而起。 可一旦迁出东宫，他的所有布置、所有幻想，都将成为空谈！ 第1176章 求见不得 次日一早，赢高明便瘸着腿，匆匆忙忙赶到了含元殿。 想要求见赢世民，求他收回成命。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赶到含元殿门口时，却被人一把拦下。 “殿下，慢。” 常涂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伸出手，拦住了去路。 “父皇呢？” 赢高明焦急地问。 而常涂则神色如常，拱手答道：“回殿下，陛下正在殿中，与二殿下议事。” “二殿下？” 赢高明愣了一下。 随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赢高熙居然在含元殿？ 他来干什么？ 不会是…… 那王八羔子，不会是想搬到东宫里吧？ 赢高明心里咯噔一声，差点站不稳。 怒火，随即也涌了上来。 于是赢高明没忍住，怒视着常涂，冷声道：“孤是太子！孤是储君！凭什么让孤在外头等，但老二却能在殿中议事？” 常涂闻言，轻叹一声。 随后低眉顺眼，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稍安勿躁。陛下自然有陛下的主意。殿下若要觐见，还请耐心稍候。” “你个阉——哼！” 赢高明冷哼一声，最后也没敢闯进去。 只是拄着拐杖，在含元殿外候着。 时辰一点点过去。 烈日当头，宫前的青砖被晒得发烫，几乎能蒸出一股热浪。 赢高明的腿疾本就未愈，此刻跪也跪不稳，站也站不住。 只能勉强撑着身子，背心被汗水浸透。 从辰时，等到午时。 再从午时，等到日影西斜。 直到傍晚宫门开启，赢高熙才从殿中走出。 自从病愈之后，赢高熙就胖了不少。 不过之前那一场大病，到底是伤了底子。 哪怕赢高熙再怎么补，最终也没恢复到生病前的身形，现在只能说是微胖，看上去不仅没有之前的油腻，反而带了几分可爱。 走出含元殿，看到赢高明还拄着拐站在门口时，赢高熙愣了一下。 但赢高熙很快反应过来。 冲赢高明拱了拱手，叫了句“太子大哥”。 礼毕，他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只是身子微微一偏，竟像是孩童一般，连蹦带跳地走下御道，随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赢高明：“……” 贱人！ 赢高明简直要气炸了。 毕竟他本就腿疾未愈，如今连站立都很艰难。 结果赢高熙这个王八羔子，居然还故意在他面前蹦。 这不是故意扎他的心吗？ 该死的王八蛋！ 赢高明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完全忘了自己和赢高熙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在心里把赢高熙连带自己祖宗十八辈给骂了一通之后，赢高明才勉强忍下这口气，走过去对常涂道：“孤要见父皇！” 然而，常涂早就接到了赢世民的命令。 闻言，只是摇摇头，恭敬道：“殿下，时辰已晚。陛下今日辛劳多事，方才议事良久，已然疲惫。眼下需回内殿休息。殿下若有要事，还请改日。” “改日？” 听到这话，赢高明心头猛地一沉，怒意又要上涌。 但终究还是没敢发作。 只能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缓缓离去。 随后第二天，特意赶了个大早，再一次瘸着腿，撑着拐杖，匆匆赶往含元殿。 然而，赢世民已经铁了心不想见他。 含元殿前，他再次被常涂拦下。 “陛下今日早朝已定，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政事。殿下若要觐见，恐怕需稍候。” 常涂不卑不亢的说道。 听到这话，赢高明下意识转身就要走。 但他不能被赶出东宫。 绝对不能！ 于是赢高明只好咬着牙，在殿外苦等。 直到等到日影西斜，宫门再度开启。 可惜赢高明等了一天，等来的，却不是父皇召见，而是“陛下已然劳累，暂且歇息”的答复。 于是，赢高明只能再次拄着拐杖，灰头土脸地离去。 然而，第二日，他依旧来了。 结果仍是一样。 父皇不见他。 第三日，他照旧来了。 结果，还是不见。 第四日、第五日…… 整整七日，他天天在含元殿门外候着，从清晨到傍晚。 可赢世民，始终未召见他一次。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皇子赢高熙。 赢高熙这货，不知是故意来扎赢高明的心，还是真的有事来找赢世民。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进出含元殿，常伴御座，或议事，或闲谈。 赢世民从来不会将赢高熙拒之门外。 只要赢高熙求见，常涂二话不说就会放人。 父子俩在殿中一坐就是一天。 甚至欢笑声都能传到殿外。 但赢高明，却始终连殿门都进不去。 这样的等待，赢高明等了足足七日。 在这七日里，赢高明日日在含元殿门外受尽冷落，受尽羞辱。 起初，他还抱着希望，认为父皇只是气头上，不肯见他。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拒绝，他心中的火气逐渐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 他到底是太子，是储君，是生来高高在上的人。 若再日日候在殿外，低声下气地求见，不仅自取其辱，更会让文武百官看轻，让天下人耻笑。 这种耻辱，他承受不起。 于是到第八日清晨，赢高明终于没再去含元殿。 只是将自己关在东宫，谁也不再见。 而另一边，二皇子赢高熙的日子却截然不同。 这几日，他几乎每日出入含元殿，与父皇长谈，时而奏对政务，时而闲话家常。 每次出来，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春风拂过，连步子都轻快不少。 爽！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爽的事情吗？ 赢高熙都快爽麻了。 终于忍不住，给李北玄下了个帖子，将他约到了百花园，打算向他分享自己的这份喜悦。 贞观十四年六月初一。 百花园。 花木扶疏，亭阁环绕。 此时正是初夏，园中花团锦簇，香风扑面。 一间临水的雅阁里，酒香氤氲，烛光摇曳。 赢高熙一身御赐锦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整个人比先前病弱时精神了十倍。 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举手投足之间，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春风得意的气息。 见到李北玄之后，立刻迎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寒暄，便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1177章 得志便猖狂 “哈哈，妹夫！你可知这几日我多么快活？” 赢高熙拉过李北玄，坐下。 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微胖的下颌流进衣襟，他也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妹夫，你不知道，那日我从含元殿出来，看见大哥杵在殿门口，那副模样……啧啧，别提有多好笑了！” 赢高熙一边说，一边学着赢高明那日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模样，故意弯腰拖步，神色做得极其夸张。 “‘孤要见父皇！孤是太子！孤是储君！’” “哈哈哈哈！” 赢高熙学到一半，自己先笑到弯腰。 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挤眉弄眼的问李北玄：“妹夫，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 李北玄很配合的问道。 而赢高熙得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小人得志般说道：“我偏偏就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走了，偏要让他看，偏要让他气！你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脸都要绿了，恨不得一拐杖打死我！” “哈哈哈，爽，真是爽得很啊！” 赢高明说着说着，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下去，只觉得这几日里压在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 等到喝完之后，赢高熙才摸了把嘴，继续道：“还有更有趣的，你知道吗？” “什么？” 赢高熙啪啪的拍着桌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几天，父皇天天见我，陪我说话，甚至还问我对政事的看法！” “可是太子呢？他倒好，天天在门口傻站着，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我敢打赌，他心里都快气死了吧？哈哈哈哈！你要是能看到那副模样，一定会笑死！” 说到这里，赢高熙笑的都咳嗽起来了。 但李北玄看到他那副得志张狂的模样，却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个二百五…… 一点长进也没有。 李北玄简直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得意的。 在赢高明面前蹦蹦跳跳很爽？很骄傲？很痛快？ 这种行为，在李北玄看来，简直是蠢的离谱。 毕竟含元殿外，又岂止是太子一人？ 那日他连蹦带跳地走下御道，除了赢高明心中要被气炸之外，那些内侍、宫女、禁卫军，还有常涂，全都看在眼里。 或许他们嘴上不敢议论，但心里会怎么想？ 一个皇子，在亲兄长面前肆意作态，甚至以嘲讽兄长为乐，传出去，是什么形象？ 在侍卫眼中，他是个轻佻张狂之辈。 在宫女心里，他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而在常涂这样的近侍眼里，怕是更要摇头。 至于赢世民……那就更难说了。 哪怕赢世民纵容他出入含元殿，却也并不意味着，能容得下他这种小丑般的表演。 赢高熙这么做，除了自己痛快痛快之外，怕是也大大败坏了自己在赢世民和外人面前的形象。 不过，李北玄兵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微微一笑，拱手举杯，语气温和：“恭喜舅兄。这几日殿下春风得意，可谓大仇得报，快意非常。” 赢高熙闻言，顿时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哈哈笑道：“妹夫说得是！大仇得报，真是大快人心啊！” 不过说到这里，赢高熙没有再继续得意下去。 反而收起笑容，端正了几分神色，也学着李北玄的模样，拱了拱手，笑道：“不过，这一遭，本王只是坐享其成罢了。真正的功劳，还得算在妹夫你身上。” “毕竟，若没有你暗中筹谋，岂有我今日这般痛快？妹夫，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谦让，你的计策，实在是高明！” “？” 李北玄闻言，眼皮微微一抬。 这货在说什么？ 他暗中筹谋？ 难道…… 自己之前做的那番顺水推舟的谋算，被赢高熙查到了？ 这…… 不应该啊。 他自认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啊。 整个事件中，最明显的一步，便是让马彼德去梁夫人和柳妙面前吹了几句风而已。 若是这也能让赢高熙联想到他，那赢世民，能否猜到……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咯噔一声。 但很快，李北玄便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冲赢高熙拱了拱手道：“舅兄此言，让小弟实在困惑，小弟哪敢插手皇子之间的事？又何谈计策？怕是殿下想多了吧？” 李北玄试探着问道。 而赢高熙闻言，转过头，盯着李北玄，眼神带着点狡黠和戏谑。 片刻后，哼笑一声。 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妹夫，你骗别人可以，可若是骗本王，就显得不厚道了。” “拔掉汉王，是你的手笔吧？” 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砸下酒杯，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挑衅的笑容。 而李北玄闻言，玄心中一紧。 但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破绽，只是瞬息之间，便换作一副苦笑。 叹息一声道：“殿下明察秋毫，小弟自问此事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暗中无痕，谁曾想，终究还是瞒不过殿下慧眼。哎……小弟自愧不如。” 话音一落，他刻意摆出一种“既然被识破，那便索性承认”的态度。 而赢高熙，果然被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哈哈一笑道：“妹夫，你不必如此！” “说句实在话，妹夫你的这般手段实在缜密，行事也极为周全，想要揪出半点痕迹，几乎不可能。” “而且要说查，本王现在羽翼未丰，手里不过寥寥几个心腹，想要探查什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过啊，世上万事万物，总有迹可循。纵然你不曾留下半点疏漏，可聪明人，未必需要证据。” 说到这里，赢高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轻轻敲了两下，得意洋洋道：“本王是猜出来的。” “哦？” 李北玄挑了挑眉。 随后拱了拱手道：“殿下不愧是殿下！小弟原以为此局已无破绽，连锦衣卫也未必能察觉半分端倪。可殿下居然凭着一己之心思，竟能拨云见日，直窥本相，实在令小弟钦佩至极！” 李北玄说完这番话，赢高熙果然被捧得得意忘形。 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妹夫啊妹夫，你可真会说话，这话，本王听着真是舒服！哈哈！” 赢高熙被捧得没边，心中那股炫耀的心思再也压不住。 忍不住故作高深的对李北玄道：“妹夫，你想知道本王是怎么猜出来的吗？” 第1178章 时势使然 李北玄等的就是这句话。 闻言，立刻拱了拱手。 语气不卑不亢：“愿闻其详。” 而赢高熙见状，顿时一副神秘模样，眯着眼睛开始摇晃酒杯，好似要吊足李北玄的胃口。 等这个比终于装过瘾了，才慢悠悠开口：“妹夫啊，你以为本王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事有蹊跷的？” “什么时候？” 李北玄眨了眨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而赢高熙则哈哈一笑，颇有几分得意：“其实啊，本王最初也没想太多。” “梁卓死了，梁夫人和柳妙这两个女人出来闹腾，这原本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这世上，总有几分不怕事的妇人，为亡夫鸣冤，倒也寻常。”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抬手抚须，作高人思索之状。 “可问题就在于，她们两个的行事方式，太奇怪了。” “妹夫，你想想看。” “若真是寻常妇人，要么咬牙认命，要么去报官，顶多闹到府衙里。但她们却没这么干，而是四处张榜，把案子闹得满城风雨！” “而且，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将事情捅到了御史郑安邦那里！” “郑安邦是何人？那可是御史台里最喜欢揪人辫子、揭人伤疤的鹰犬，这种人若是撞上机会，岂肯放过？” “果然，他一听到动静，立刻奏上了御前。事情就这样，一路推推搡搡，竟推到了父皇案头！” 赢高熙边说边笑，眼神里满是狡黠与得意。 “妹夫，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两个弱女子，连书都没读过多少，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一个是倚门卖笑的娼妓，她们两个哪会有这番见识，这番能力，又哪里懂得这许多弯弯绕绕？” “况且，世人常说，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就算她们有血性，有韧劲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事闹到这个份上。你说，她们怎么就这么聪明，偏偏走了一条最能引起父皇注意的路子？” 说到这里，赢高熙故作深沉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接话道：“殿下意思是，她们背后有人操盘？” “正是！” 赢高熙一拍桌，斩钉截铁道：“而且这个人，还非你莫属。” 李北玄挑眉，故作诧异：“哦？为何偏是小弟？” “这还用说吗？” 赢高熙得意洋洋，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北玄：“妹夫，你去年就和汉王结下了梁子。执失烈之案，汉王从头到尾都在暗中挑唆，若不是他，你岳丈也不至于那般狼狈。” “汉王这么搞你，有往死里搞执失烈，你心里能没火气？哼，以你的性子，岂会忍下这口气？” “所以啊，本王一琢磨就明白了。这一遭，其实是你在借梁夫人、柳妙的手，顺水推舟，搞了汉王一把。” “不过……” 说到这里，赢高熙脸上露出几分又震撼又惊奇的表情。 盯着李北玄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过谁知道，妹夫你的胃口居然这么大，手段居然这么凌厉！” “汉王倒台没多久，你居然紧跟着又唱了一出大戏。梁夫人、柳妙，一个唱悲苦，一个唱坚忍，最后还唱到御前，唱到民间，硬是把太子也给拉下水了！” “太子和汉王素来交好，外头人都知道。汉王倒了，太子自然也被连累。果然，满城百姓唾骂，街头巷尾都在说，太子与汉王一丘之貉，奸佞小人，败坏朝纲！” 赢高熙大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最妙的就是，父皇果然被这股风声惹恼了。登时把太子叫过来骂了一顿。” “而偏偏，太子本身性子就暴躁，受了羞辱，越发气急败坏。” “父皇叫魏玄成去管教太子，谁知太子愈发昏聩无度，竟然差点把魏玄成给气死。” “而父皇见状，更是龙颜大怒，雷霆震怒之下，下旨让太子迁出东宫！” 赢高熙说到这里，已经爽到全身发抖，拍桌而笑：“妹夫，你看看，这不就是你精妙的算计么？哈哈哈，妙啊，妙不可言！” 赢高熙说到这里，满脸陶醉。 而李北玄听完，整个人也顿时心下一松。 还好。 这一番谋算，只是赢高熙猜出来的。 并未有任何真凭实据，他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而且听赢高熙说的这么清楚，李北玄也明白过来。 赢高熙之所以能猜出这些，不是因为他多聪明，他多明察秋毫，而是因为赢高熙的角度，与旁人不同。 若换成外人，就算再聪明，也未必能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 毕竟旁人所知的，不过是梁夫人、柳妙两人鸣冤报仇，最后闹得街头巷尾沸沸扬扬，然后牵连太子，掀起一阵风浪。 可这些外相，再怎么细究，也很难指向背后有人操盘。 而赢高熙呢？ 他身为局中人，自然比寻常百姓和官员更清楚内情。 他知道执失烈是李北玄的岳丈，知道汉王在执失烈案里曾大做文章，也清楚太子与汉王之间的关系。 这些前因摆在他眼前，就像一幅拼图，虽然未必有实据，却足够让他逆向推演，推导出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换做别人，绝对想不到这些。 而且最重要的是，赢世民也不会这么想。 毕竟赢世民要的是对大势的掌控，而不是钻牛角尖，去怀疑哪个臣子暗里推波助澜。 只要没有铁证，没有明确的指向，赢世民大概率不会浪费心思去追查，去联想。 更何况，赢世民早就有废太子之心，只是碍于太子身份，迟迟无法达成目的罢了。 《冤妇伸冤》这出戏，毁的不是别的，正是太子在民间的声望。 这种结果，赢世民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至于幕后是否有人刻意推动，并不是他要追究的重点。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下安定下来。 微微一笑，神色平静的对赢高熙道：“殿下过誉了，小弟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世事自有其必然，依殿下来说，此乃小弟的计策，可在小弟看来，这不过是时势使然罢了。” 第1179章 魏王拉拢 赢高熙听完李北玄这番谦辞，顿时撇撇嘴，露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 摇头道：“妹夫啊妹夫，你这话可就有些妄自菲薄了！说什么随波逐流、时势使然，这分明是推功揽过啊！” 说着，他故作高人模样，摇头晃脑道：“妹夫你可知，世上计谋，大抵分三种。其一，乃是环环相扣、精雕细琢之计。” “比如布网设局，要事事亲为，要亲手拉扯线索，推着棋子一点点走。” “这样固然可称缜密，可也难免劳心劳力，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而其二，便是顺水推舟之计。” “见机而起，趁势而为，不必深谋远虑，只要一推，就能把事推到风口浪尖。” “不过这种手段，比前者轻巧，可也少几分险恶。”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伸手指着李北玄，眼神满是佩服：“可最最高明的，是第三种。” “什么？” 李北玄轻声反问。 而赢高熙得意一笑道：“最高明的计谋，不在于你布了多少局，也不在于你推了多少力，而在于你看得见大势，借得动时运！只消拨弄一两根细线，余者便皆顺势而来。” “旁人只觉得一切自然天成，殊不知，是背后有人轻轻一弹指。妹夫，这才是大智慧！” 说到这里，赢高熙忍不住喟叹道：“若说布网设局、事事亲为者是匠人，顺水推舟者是巧匠，那像你这等借势而动的人，才是真正的棋局主宰！” 只可惜…… 只可惜，像李北玄这等人才，居然是赢丽质的人，而不是他的人。 越想，赢高熙就越觉得遗憾。 摇了摇头后，笑着伸手，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妹夫啊妹夫，你真是帮了本王大忙！若无你这番推波助澜，本王怎会有今日的快意？太子如今被父皇弃如敝履，而我却日日得见父皇宠信，这一切，实在该归功于你！” “来，妹夫，咱哥俩走一个！” 砰—— 琉璃酒盅相互碰撞。 两人各自喝干了杯中酒，赢高熙咂咂嘴，再度看向李北玄。 不过此时，赢高熙的神色已经发生了几分变化。 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盯着李北玄道：“不过啊，妹夫，今日你我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那是因为咱们的目标一致。” “可若是本王真的入主东宫，登上那个位置，那时候，你我之间，可未必还是如今这般。” 说到这里，赢高熙顿了顿，但语气里，却透出几分笃定和挑衅：“说真的，妹夫，你是个能看大势的人。” “你应该能看出来，现在本王已是大势所趋，入主东宫不过早晚之事。” “而丽质……说真的，本王承认丽质确实能干，是世间少有的女中豪杰，但本王……哈哈，本王是个带把儿的！” 说到这里时，赢高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但李北玄只是淡淡一笑，举杯作揖，不置可否。 赢高熙见他没立刻接话，反倒觉得气氛正好，于是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放下杯子后，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对李北玄道：“说真的，妹夫。本王这几日，算是看透了。” “殿下看透什么了？” 赢高熙闻言，露出几分讥讽：“本王现在看透，这太子之位，未必要多聪明能干，但有一点是必不可少的。” “那就是，符合纲常，合乎礼法。” 说到这里，赢高熙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也看见了，我那大哥是个什么逆天玩意儿。简直就是畜生！” “但太子再如何昏庸，再如何骄纵不堪，甚至愚顽成性，我父皇依旧是保了他这么多年。妹夫，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李北玄回答，赢高熙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因为他是嫡长子，是纲常，是制度。只要这一条不动摇，他就能坐稳东宫。” “多可气，你说这多可气！不过晚出生了几年，本王竟被那畜生压了二十多年！” 赢高熙一拍桌子，哼笑一声：“但，如今可不同了。” “如今父皇已然动了废太子之心。魏玄成差点被气死，父皇龙颜震怒，一道旨意，太子迁出东宫。哼！这就意味着，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李北玄轻轻抿了一口酒，仿佛不经意道：“哦？那这不就意味着，大家公平竞争么？” “公平竞争？呵呵，妹夫，你想多了。” 赢高冷哼一声，面上掠过一抹不屑：“丽质么……我承认，她的确能干，聪慧过人，不输男子。甚至有时，本王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与心机。” 说到这里，赢高熙眼神微微一闪，似有几分忌惮。 可随即便大笑一声，把那丝情绪压了下去。 继续道：“但她再能干，再聪明，她到底是个女人。” “妹夫，你要明白，纲常礼法在这里。自古以来，哪里有女人登基称帝的道理？就算是吕后，那也只是后，她最终还是没有胆子称王！” “而且，就算父皇现在纵容丽质玩弄权术，可宗庙社稷，天下百官，谁会心甘情愿拜在一个女子脚下？” “所以说啊，太子一旦废黜，那位置必然就是本王的！” 说到这里，赢高熙仰起头，眼神中闪着兴奋与野心的光芒：“妹夫，你仔细想想，到时候，天下人心都在本王这边，本王坐在那个位置上，不但名正言顺，更能顺理成章。” “而本王，绝不会像太子那般昏庸无道，整日荒淫无度！本王能稳住东宫，也能稳住百官，甚至能一步一步，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妹夫，你随我，便是随大势，前途无量！” “妹夫，你是个聪明人，本王知道，你能看得见大势，能借得动时运，这等眼光，世间少有。可你现在，偏偏还跟着丽质！” “说实话，本王是真觉得惋惜。” 说着，赢高熙靠近李北玄，语气低沉道：“不过，若是你愿意投到本王这边，本王敢对天发誓，等本王登上大位，不但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丽质！你我是一家人，本王必会护着你们，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第1180章 齐州回信 赢高熙说的诚恳，但李北玄闻言，心中却暗暗冷笑。 毕竟人这玩意儿，脑袋一向是跟着屁股走的。 赢高熙现在说得冠冕堂皇，说得掏心掏肺，说得像是把兄弟情义摆在第一位，恨不得立下血誓，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 可李北玄心里清楚得很。 那只是因为现在，他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 此刻的赢高熙，觉得自己羽翼未丰，还需要拉拢聪明人，需要借赢丽质的威望和手段来开路。再加上他看自己聪明，觉得是块难得的助力，才肯这么低下身段，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好话。 可等有一日，他真登上了那个位置呢？ 那时候，他要想的就不是拉拢，而是如何削权。 不是依赖，而是如何制衡。 古往今来，但凡登上帝位者，最初或许还会想着与辅佐之臣同甘共苦。 可时间一长，他们都会觉得，那些曾经的帮手手握重权，渐渐成了威胁。 于是，忌惮便生，疑心便起。 赢高熙会是例外吗？ 不可能。 李北玄甚至敢断言，若真有朝一日赢高熙登基，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削弱自己和赢丽质。 现在这番话，不过就是狗屁！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中冷笑。 但面上却不显分毫，仍旧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笑道：“殿下言重了。小弟区区一介庶臣，岂敢妄自揣度大势？只求尽己之力，辅佐当今天子，至于将来之事，那是天意，自有天意。” 而赢高熙见状，以为他是被说动了，心里更得意，哈哈大笑：“妹夫，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最该识时务！” “放心吧，本王既然说出口，便绝不食言。将来你我并肩而行，必能共享富贵！” 看着赢高熙张狂的模样，李北玄心里轻叹一声。 缓缓举杯，轻声说道：“殿下言之极是。大势如潮，能借潮而起，方是真英雄。” 赢高熙果然大笑，连连拍桌，豪情万丈：“哈哈！妹夫果然懂我！” …… 两人各怀心思。 推杯换盏之间，虚与委蛇。 赢高熙借酒意肆意畅想，将豪情壮语吹得天花乱坠，仿佛他已半只脚踏进了东宫大门。 而李北玄却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偶尔应和几句，举杯相随。 一夜酒局，笑声震天，却全然虚妄。 直至夜深，烛光残影，酒已见底，方才散席。 二人，各自离去。 李北玄坐上马车，连夜回到了蓝田。 此时，天色已晚，子时已过。 李北玄本想轻手轻脚的回厢房去，不想惊扰赢丽质。 可谁知刚进二门，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一道倩影投在玻璃窗上。 是赢丽质。 她居然还没睡？ 李北玄愣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赢丽质也听到外院的动静。 披上衣服站在门口，对李北玄招了招手：“小爷们儿，来得正好，快过来。” 看赢丽质表情严肃，李北玄未做耽搁，立刻走了过去。 而赢丽质将他拉到书房后，便从桌上拿起一封刚收到的电报，递到他手里，神色间，带着少有的凝重。 轻声道：“翟松龄给我回信了。齐州那边的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李北玄闻言，心里一沉。 立即接过电报，展开细看。 翟松龄还是不太熟悉电报的用法，很多码发的都是错的。 但赢丽质毕竟心细，连蒙带猜，已经将翟松龄发来的电码解出来了。 而上面的内容，堪称触目惊心。 “殿下，伯爷：齐州近来情形十分古怪。” “不光士人骤减，连壮年男子亦大幅减少。往日集市人头攒动，如今却门可罗雀，田间空余，耕者稀少。” “查问百姓，皆支支吾吾，似有所忌讳。所失人口去向不明，暂未查清根由。” “请二位稍安勿躁，待下官细查再报。” 看完这几行字，李北玄目光微微一缩。 “壮年男子也少了？” 赢丽质点点头，神情冷峻：“若只是士人减少，那还可以说是逃避赋役，或因朝局不稳而避世。可连壮年男子都在减少……这就绝非寻常。” “对。” 李北玄沉声接道：“士人会躲，读书人多有去处。可壮年男子是家中顶梁柱，若无缘无故消失，不是大迁徙，就是被强掳。” 说到这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皱着眉道：“翟松龄说百姓都讳莫如深，这才是真正的蹊跷。若是灾荒瘟疫，他们大可哭诉，若是徭役征调，至少会抱怨几句。可如今人人缄口，显然是有人刻意压着不让说。” 赢丽质微微颔首，眉心紧锁：“齐州是要地，临近黄河，倘若真有人在那边暗中动作，绝非小事。” 赢丽质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 李北玄察觉到她的异样，开口问道。 而赢丽质抿了抿嘴，抬起头望向李北玄，轻声问道：“小爷们儿，你不觉得……眼下齐州这情形，和去年你在晋阳的时候，有点像吗？” “……你先等等。” 李北玄心头猛地一紧，脑海中仿佛电光石火般闪过当时的情景。 去年年底，晋阳雪灾，万民苦寒。 市井冷落，青壮无故失踪，村镇间只余老弱妇孺。 乍一看只是天灾降临，人心惶惶，灾荒流徙。 可最后却查出来，是荥阳郑氏图谋造反，这才将晋阳城中青壮都笼络起来，集中训练，以备造反。 而眼下，齐州的情形，竟与当时如出一辙！ 士人骤减，尚可说是逃避时局。 可连壮年男子也一并减少，那就绝非寻常。 若是大规模迁徙，必然会有迹可循，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没传到朝中。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有人在暗中聚敛人力，吞并青壮，或者编为私军。 而若真是如此，那齐州的问题可就大了。 晋阳虽是重镇，却只是地方要冲，一旦失陷，尚可依托关隘扼守。 但齐州不同，它紧邻黄河，是南北要道，若真有人在那边悄然积蓄兵力，一旦起事，黄河南北必然震荡！ 想到这里，李北玄脸色一沉。 因为赢丽质素来心思缜密，不会无端联想。 她敢拿晋阳旧事来作比，说明她心里已有了至少八成的把握。 齐州，大概率是真的出事了。 第1181章 世界线收束了？ 不过就算真的出事…… 李北玄抿了抿嘴，皱眉道：“妞儿，你说得没错。齐州的局势，确实有蹊跷。但问题是……” 说到这里，李北玄有些迟疑：“问题是咱们现在，手里现在只有翟松龄一封电报，而且现在，连翟松龄都没完全弄清楚，只说齐州或许有异常。” “若是立刻上奏，恐怕说服力不足。万一到时查出来只是虚惊一场，岂不是谎报军情，惹来非议？” 说到这里，他把电报重新摊在案上，指着上面几个模糊的字，沉声道：“你看，这里写的是士人骤减，又写壮年男子失踪，可没有写明具体数字，也没写明是哪个县、哪个乡。就凭这点只言片语，就要惊动陛下……岂不是轻率？” 李北玄说完，赢丽质一时没有吭声，只是抿了抿嘴，眉心皱得死紧。 半晌后，赢丽质忽然抬头，神情肃然。 “可是小爷们儿，你有没有想过，若翟松龄说的都是真的呢？” “晋阳之事就在眼前，当初若不是你早有察觉，及时制止，若真等到郑氏起兵，怕是晋阳早已血流成河。” “而眼下齐州的形势，与当初何其相似？若是我们犹豫片刻，错过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赢丽质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继续道：“至于你说没有真凭实据，这倒是真的。但军情之事，本就不能等到尘埃落定才报。等到真凭实据俱在，往往就是祸乱已成之时！” “可若真是虚惊呢？”李北玄问。 赢丽质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坚毅：“若真是虚惊，那最好不过，虽然父皇有可能会怪我莽撞，但只要能把祸端压下，我挨骂便是，甚至治罪，也认了！” 李北玄闻言，抬起头，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赢丽质还是那个赢丽质。 她不是那种鲁莽冲动的人，却也不会因顾忌而裹足不前。 而她的这份决断，其实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 没有把儿咋了？ 比起赢高明、赢高熙这两个皇子，赢丽质虽是女儿身，却更像个能扛起大局的人。 想到这里，李北玄点点头，低声道：“妞儿，你是对的。” “齐州事关重大，万一真有隐患，一日耽搁，便是一日危险。”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奏报吧。” 而赢丽质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一瞬间放松下来。 伸手将电报收好，语气坚定道：“明日清晨，我便入宫面见父皇。就算是虚惊一场，也好过坐视不理。” “好。”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宫城钟声未鸣。 但赢丽质已换上一身端庄华服，神情冷肃，带着随从入宫去了。 而李北玄，则在镇国公府中静候。 齐州…… 齐州发生过什么事来着？ 李北玄坐在书房，摸着下巴回忆。 总觉得，这个地名在他脑海里若隐若现，好像曾经在史书的某个角落出现过。 可偏偏又模糊得很，怎么也想不出具体。 不过李北玄也不着急。 只是拿来纸笔，一点点把自己还记得的事情都列了出来。 李北玄记得，前世的那个唐代，是个极其热闹的朝代。 热闹到什么地步呢？ 不是因为歌舞升平，不是因为万邦来朝，而是因为造反的频率之高，几乎可以和年节祭祀一样规律。 大臣造反，太子造反，皇子造反，甚至连公主都要造反。 放眼整个中国古代历史，除了乱成一锅粥的魏晋，恐怕没有哪个王朝，能比唐朝更折腾了。 臣子造反屡见不鲜，皇子造反更是不少。 甚至连公主都要造反。 李北玄前世读过《旧唐书》与《新唐书》，印象最深的就是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 一个权倾朝野，试图与武氏争权，一个借驸马的势力，搅得朝堂鸡飞狗跳。 虽未必真正举旗起兵，但其行为，已然与造反无异。 所以，唐代的热闹，就在这里。 但仔细想想，齐州……齐州？ 李北玄皱紧眉头，努力回忆，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对了。 李佑。 唐太宗的儿子，齐王李佑。 “嗯……果然是他。” 李北玄低声喃喃，心底逐渐清晰起来。 李佑，唐太宗诸子之一，生性豪纵，最爱游猎。 猎鹰、走狗、车马、伎乐，无一不沉溺其中。 更糟糕的是，他极喜结交奸邪之人，身边围绕着一群市井豪客与不良少年。 二凤见状，心中忧虑，觉得儿子若再放纵下去，必将酿成大祸。 于是，便特意派去一位性格刚直、声名清正的大臣权万纪，去担任李佑的长史，管教齐王。 二凤的本意，是要用清风正气，去荡涤李佑身边的浊流。 可结果，却南辕北辙。 权万纪为人刚直不阿，不知变通。 到齐王府后，几乎是立刻大刀阔斧，把李佑身边那些油滑奸邪之人，一一赶出。 可问题是，李佑本就是个被宠坏的皇子，向来不知天高地厚。骤然失去了狐朋狗友的陪伴，心中不满愈积愈多。 权万纪又偏偏不知收敛，整日训斥，事无巨细，犹如父兄一般严苛管教。 李佑的逆反心理越发严重，久而久之，竟生出杀心，悍然下令，将权万纪捉拿。 接下来，便是举世震惊的一幕。 他不光要杀权万纪，甚至还下了极刑，将其肢解。 一个皇子，手刃亲师，甚至还施以酷刑，这种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而权万纪的死，不但没有让李佑心安，反而让他心慌。 毕竟，杀了父皇派来的人，等于是公然与天子作对。 慌乱之下，他身边人更是火上浇油。 尤其是他的舅舅阴弘智，阴险狡诈，竟对他说：“殿下如今已无退路，唯有举事。若能先发制人，或可另立局面。” 李佑一向听信自己舅舅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深信不疑，直接答应了下来。 于是，齐王李佑，谋反。 想到这里，李北玄咧了咧嘴。 这特么是啥？ 世界线结束了？ 他都把赢高佑整到对马岛去了，结果凭空又冒出个齐王赢高恽。 难道是谁当齐王，都得谋反吗？ 李北玄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第1182章 问题不大？问题很大 不过，哭笑不得归哭笑不得，李北玄心里却已经渐渐有了底。 结合两世的对照，他愈发觉得，齐州此番的异常，八成就是齐王要反。 毕竟前世的唐代，齐王李佑不就是这么个二百五么？ 仗着是天子亲儿子，仗着有几个狐朋狗友撑腰，先是杀了父皇派来的长史权万纪，接着鬼迷心窍，竟听了舅舅阴弘智的挑唆，真的举起反旗。 可惜，他虽是皇子，却没半点治国理政的能耐，更不会笼络人心。 虽然掳了不少百姓入城为兵，还对齐州诸县发檄文，硬要人家跟着自己一起反。 可结果檄文发出去，连半点风声都没激起。 百姓们避之唯恐不及，官吏们也当他是疯子，谁也不理睬。 最后弄到什么地步？ 反了半天，城中依旧冷冷清清，兵力也没见着几个。 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了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大舅哥。 堂堂一个皇子，造反造得跟个笑话一样。 “如果此齐王为彼齐王，那应该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心下一松。 感觉哪怕齐王再怎么折腾，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就算赢世民什么都不做，恐怕齐州本地的刺史、县令们自己就能把这场闹剧收拾干净。 于是，李北玄索性不再想这些，而是静下心来，开始练字，等着赢丽质回来。 与此同时，心里也盘算着。 到时候听听她在宫里说得如何，再做打算。 按照他的推测，像这种军情上的事情，哪怕赢丽质一早入宫，觐见赢世民，再怎么也得耗上大半天。 赢世民需要时间听她奏报，或是召来兵部、中书门下商议，再加上来回路途…… 最早也得傍晚时分，她才可能回来。 而若赢世民要派人查探齐州，甚至还可能直接留她在宫里过夜，次日才能放回。 于是李北玄挑了个魏碑，打算临帖。 可刚研好墨，敢叔儿便来敲门了。 “少爷，赵四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一愣，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机械钟。 此时才过了巳时，天色尚早，连中午都还没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北玄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笔墨，快步走出去。 而此时的赢丽质，神色却极不寻常。 脸色苍白，唇角微抿。 明明才入宫一遭，却像是受了莫大惊吓似的。 手里攥着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李北玄心里一沉，赶紧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赢丽质抬起头来，眼神中竟带着少见的慌乱。 张了张口，却迟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片刻后，才低声指了指书房：“进去说。” “好。” 李北玄赶忙把赢丽质扶进去。 而赢丽质端起桌上茶盏，不顾仪态的喝了半盏，才低声道：“父皇，病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惊。 不是，赢世民病了？ 那货不是壮的跟牛马似的吗？连感冒都没怎么感冒过，怎么病了？ 而且看赢丽质这模样，好似还病得不轻！ “什么病？”李北玄连忙问道。 而赢丽质闭了闭眼，片刻后，才咬牙吐出几个字：“被赢高明那个搅屎棍气的！” “啊？” 李北玄顿时有些懵。 随后在赢丽质的讲述中，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几天的事，竟是这样。 自从赢高明被逐出东宫后，心中已是惶惶不安。 本想日日苦等，求得赢世民收回成命。 可偏偏，赢世民铁了心，不愿再见他。 几次三番下来，赢高明心里那点侥幸被彻底磨光，余下的，便只有惶恐与屈辱。 更要命的是，赢高熙这个贱人。 他本来只是非常偶然的在含元殿外撞见过赢高明一次。 那时的赢高明拄着拐杖，满头大汗，狼狈至极地候立。 而按理说，这种场景，兄弟相见，应当避讳。 可赢高熙偏偏心眼子毒。 那日故意刺了赢高明一回之后，就尝到了甜头。 从那以后，索性天天往含元殿跑，成心扎赢高明的心。 今日进殿，明日又来。 有事说事，没事就唠嗑。 甚至来回经过时，还要在台阶口抬脚跳两下，故意跳给赢高明看。 而赢高明是什么人？ 自小心胸狭隘，受不得半点委屈。 偏偏还自诩天潢贵胄，容不得旁人轻慢。 昔日被老师说几句，都能气得脸红脖子粗。 如今在至亲手足面前日日受辱，哪能忍得下？ 而且，赢高明终日担惊受怕，早就多疑至极。 眼下见父皇始终不撤回迁出东宫的旨意，又屡屡避而不见，反倒只见赢高熙一人，甚至与之言笑晏晏，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莫不是父皇要把孤废了，立老二那个王八羔子当太子？”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无法消除。 而赢高熙又日日扎他心，更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终于，有一日，赢高明忍无可忍，做出了一个蠢到极点的决定。 先下手为强，派人刺杀赢高熙。 可惜，赢高明既无心计，更无手段。 而他的人马既不精干，又不忠心。 刺杀还未及得手，便已露出马脚。 昨日傍晚，刺客在长安城内伏击赢高熙的车驾。 却没料到禁卫护送严密，刀剑相交之间，刺客反被斩杀，当场生擒数人。 而其中的原由始末，也很快传到了赢世民耳中。 当听说太子居然派人刺杀自己的亲弟弟时，赢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 十多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血雨腥风的玄武门。 兄弟相残，骨肉相杀，血流满殿，尸横宫阙。 赢世民与兄弟骨肉相残，这本就是他一生的痛。 可如今，兄弟相互举刃的场景，却在他自己的儿子身上再度重演。 难道，这就是报应？ 赢世民本就怒极，骤然被这一幕勾起旧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孽障！……你竟敢行此弑兄之事！” 赢世民一声怒吼之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群臣大惊，侍医急呼，可终究没能拦住。 赢世民脸色惨白，身体一软，当场便倒了下去。 就在赢丽质进宫前半个时辰，才堪堪抢救回来。 第1183章 赢丽质监国 “赢高明……就是个畜生！” 赢丽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圈都已经红了。 “这种事，本就是父皇一生的痛。兄弟相残，血溅宫阙……父皇当年从玄武门里杀出来，就再没一日心安。” “那些往事，他从不在我们面前说，但只要提起，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可偏偏赢高明！他居然要去刺自己的亲弟弟！他这是存心要气死父皇！” “他这人就该死，就该死！” 说到“该死”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咬断了银牙。 而李北玄望着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能体会到赢丽质的愤怒。 因为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做子女的，都会气得咬牙切齿。 可同时，他心底却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玄武门。 那是赢世民亲手走出来的血路，是他一生的荣耀与伤疤。 而如今，十余年后，他的儿子们居然又在上演相似的戏码。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刺杀，背叛，流血…… 李北玄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感觉。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个轮回。 上辈子如此，这一世亦然。 于是，报应两个字，悄然浮上心头。 不过，李北玄抬眼看了一眼赢丽质，却终究没说出来。 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要不要让蓝田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去看看？那几个擅长心肺、脑血管的，我都熟，都能叫来。” 赢丽质闻言，摇了摇头。 缓了缓气息后，轻声道：“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下令了，医院的人已经进宫了。太医署那边也都在，针药都上了。父皇刚才已经稳住了，呼吸也顺了，不像刚晕倒时那么吓人。但……他被气得不轻，这几天半点劳神都不行。” 说罢，赢丽质叹了口气。 表情有些复杂道：“咱们走吧，小爷们儿。” “去哪儿？” 李北玄眨了眨眼。 而赢丽质则抿了抿唇，轻声道：“父皇已下了旨意，在他痊愈之前，由我暂代监国。你从旁协助，一切政务，归我们处理。” 李北玄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监国？！” 这两个字，一下子镇住了李北玄。 毕竟，监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手中将执掌中枢，号令百官，调度六部，军国大事无一能越过她。 换句话说，从今日起，赢丽质几乎就是这个天下的代理人！ 一时间，李北玄居然有些愣住。 而赢丽质则苦笑一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 轻声道：“小爷们儿，你别觉得意外。” “如今父皇病重，赢高明又是个畜生，行事荒唐，已然不堪大任。老二赢高熙，虽嘴上得意，昨日却在刺杀案里负了伤，虽不重，但到底行动受限。” “原本，这种时候该挑大梁的，理所当然是我三哥，赢高治。” “他生性沉稳，也算有些本事，至少比起那两个傻【哔——】强得多。可偏偏，他……前两天刚好陪着王妃回娘家了。现在人还在潞川，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说到这里，赢丽质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神情微微有些古怪，不知道该说是无奈还是憋屈。 国不可一日无君。 赢世民一病倒，就必须有人暂代处理政务，稳定朝纲。 可正是因为三个兄弟一个比一个不着调，最后竟让她这个公主，临时站了出来。 这结果，说来近乎荒唐。 毕竟若论能力，赢丽质甚至自负，就算明、熙、治三兄弟捆在一起，也决不是她的对手。 赢高明骄横自大，沉溺声色。 赢高熙小人得志，聪明不足。 赢高治虽然稳重，却终究少了几分魄力。 她一向是父皇最信赖的人，手腕与远见，无一不高过诸弟。 可朝堂的名分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在世人眼中，她终究只是一个女儿家。 她就算聪慧过人，也只能作为锦上添花的存在，不能也不该染指最高权柄。 所以，若换作平日，谁会想到让她来监国？ 偏偏，如今三兄弟都出了岔子。 赢高明成了祸乱根源，赢高熙受了伤，赢高治干脆不在长安。 一圈绕下来，反倒是她成了唯一合适的人选。 赢丽质心底并不是没有骄傲，她清楚自己足以担当此任。 但当真落到眼前，却难免有几分复杂。 并非心疼兄弟们，而是觉得不公。 凭什么不是因为父皇真正看见了她的能力，而是因为这些蠢货争气不成、闹腾不休，最后才轮到她？ 就好像是捡了个漏。 这种滋味，说不上好。 既像是命运的馈赠，又像是被人轻慢之后的补偿。 不过，既然机会已经到手，赢丽质也绝不会因为这点小小情绪，就将其拒之门外。 摇了摇头，赢丽质打起精神来，对李北玄道：“走吧，让敢叔儿帮忙收拾家当，我们半个时辰后就要出发了。” “放心。” 李北玄点点头，吩咐李敢去收拾行李。 随后想了想，又叫人抬了几个伏打电池和电报机，一并也带到了大明宫。 不多时。 大明宫，内殿。 李北玄和赢丽质再度进宫，理应要先去见赢世民。 然而当李北玄刚一踏入寝殿，整个人便怔住了。 因为他印象中赢世民，原本是那种虎背熊腰、目光炯炯的人。 即便不怒也自威，整个人气场十足。 但如今，这一场气病，却似乎抽走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皱纹更深了，眉宇间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疲态。 而头发，更是花白了一片，鬓角里隐隐透出斑驳。 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就衰老了十余岁。 那一口血，似乎把他整个人的锐气都吐了出去。 见状，李北玄不由得暗暗叹息。 毕竟气伤，可不是小事。 尤其是对赢世民这等终日操劳的人来说。 怒极攻心，常常比刀剑还要厉害。 然而，好在，赢世民虽躺在榻上，但精神却好过预想。 见到李北玄和赢丽质出现，赢世民先是微微眯眼，随即扬了扬手。 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含笑道：“过来，快过来！” 第1184章 谁能驾驭你？ 李北玄走上前，躬身行礼。 而赢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你培养的那些医生，果然有一套！朕原本还以为，这次要被那个逆子给气死了。没想到，最后硬是被救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还颇有几分自得：“而且更难得的是，竟没落下病根！朕原本还担心，大病一场，人上了岁数，容易手脚不听使唤。可如今看来，朕还是吉人自有天相啊！哈哈哈哈！” 赢世民嘎嘎乐，除了暂时还起不来身之外，看起来和往常没啥两样。 李北玄见状，心中微微一松。 毕竟赢世民能笑出来，说明他的气还在，精神还没塌。 果然，赢世民果然是心性坚韧之辈。 想到这里，李北玄也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然而，他还没说什么，赢丽质却先急了。 “父皇！” 赢丽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圈又红了：“您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什么气死、病根，呸呸呸！” 说罢，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赢世民的手，急急忙忙地说道：“呸呸呸！赶紧呸掉！” 赢世民见状，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照着她说的，真就呸呸呸连吐三下。 笑完了，才摇头感叹：“好啊，你个丫头，长大了啊，现在都敢命令朕了？” 赢丽质被说得脸一红，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而赢世民笑了片刻，才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好了，丽质，你也别守在朕身边了。你该去干正事。” 赢丽质一怔，抬头看向父亲。 而赢世民看着她，眼神少见地温和：“今日的折子，还堆着呢。你不是要监国么？赶紧去延英殿吧。常卿和房、杜、张他们都在，你有什么不会的，就让他们教你。要是还拿不定主意的，就来问朕。” “别害怕。朕在呢。” 赢世民语气温柔的说道。 而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位冷硬无情、动辄呵斥百官的帝王，而是一个父亲。 赢丽质见状，鼻尖一酸，几乎要落泪。 随后用力点头，压下情绪，躬身一礼：“儿臣明白。” 赢世民摆摆手，含笑道：“去吧，别误了时辰。”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离开。 而赢丽质离开殿门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赢世民却已经换了神情。 他原本靠在榻上，还带着几分病后初醒的虚弱与慈父的温和。 但此刻，他忽地侧头，朝内殿几名候在一旁的内侍微微一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 几名内侍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但不敢迟疑，片刻后便齐齐俯身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不多时，只留下李北玄一人站在榻前。 而赢世民盯着李北玄看了片刻，随后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人和，过来，咱爷俩说说话。” 李北玄会意，缓步上前。 走到榻前，仍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才轻声笑道：“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赢世民半靠着，歪着头盯了他一会儿。 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莫名的趣味。 片刻后，开口道：“你那什么……蒸汽机，还有弄电的那些东西，研究得怎么样了？” 李北玄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开口会问这个。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该问的应当是国事，或者是刚刚的刺杀案。 可偏偏，他绕开了一切，先问起这些稀奇玩意来了。 不过李北玄也没藏着，沉吟片刻，才老老实实道：“进展很快。蒸汽机现在已经能代替人力畜力，驱动大型的水泵、磨坊。照这样发展下去，用在纺织、冶铁、行船，都不是问题。” “至于电……” 李北玄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的说：“进展不怎么顺利，不过现在，也已经能稳定点亮灯泡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下意识停了停，看了眼赢世民的神色。 发现对方嘴角微微翘着，明显是听得入了迷。 果然，等他说完之后，赢世民顿时哈哈一笑，露出病容之中少有的畅快神色：“有意思，有意思！” “你小子，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朕那几个子嗣，加一块儿也没你有本事啊……” 赢世民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笑意缓缓敛去。 随后眯起眼，盯着李北玄，语气一转：“人和，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觉得，朕的这几个儿子里，有哪个……能驾驭你？驾驭蓝田？” 这句话一出，李北玄怔了怔，旋即笑了。 随后便露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笑道：“不是吧？你重男轻女啊？怎么只问儿子？不问女儿？” 赢世民被噎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小子，少跟朕打哈哈。” 而李北玄闻言，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但眼神却透出一股隐隐的桀骜。 拱了拱手道：“好吧，那我直说了。” “蓝田啊，如今已非昔日荒郊冷野。我这些年整治下来，匠、商、学、医，条条都在轨道上。要说驾驭蓝田，现在上面摆条狗，都能指挥他们干活。” “但……要驾驭我李北玄，那就另说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地一转，淡淡道：“不管是谁，只要我不愿意，就没人能驾驭我。” “……是吗？” 赢世民听完这句话，脸色并没有立刻变得不快。 反倒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闭着眼，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李北玄。 而那一眼之中，既有帝王的审视，也有父亲的无奈。 因为他很清楚，李北玄说的是实话。 这个年轻人，确实已经走到了那一步。 他羽翼已成，才智绝伦。 底下的人愿为其驱驰，百工愿为其效命。 蓝田数万口人，眼下早已不再只是朝廷的百姓，更像是李北玄的人。 而赢世民不是不防他，只是不能防。 因为唯有这小子，能把他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整明白。 可问题也恰在于此。 如此一个人，他不归属任何一位皇子。 他心里只装着蓝田，只愿意承认赢丽质。 了赢丽质……终究只是女儿身。 赢世民再次揉了揉额头，脸上浮出一抹倦意。 第1185章 越老越吃香 此时，赢世民忽地意识到。 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其实是错的。 驾驭…… 这世上，谁能驾驭李北玄？ 赢世民自问，他也做不到。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匹彻底野化的马。 他不属于任何马圈，也不听任何缰绳。 他不是靠命令活着的人，更不是靠封赏、官职、规制框死的人。 他从来不是靠朝廷体制推着前进的，而是靠他自己。 他有他自己的目标，有他自己的逻辑，更有他自己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蓝田，是电，是蒸汽，是学校，是医院，是那些朝廷根本搞不明白的新鲜玩意。而这不是帝国的旧轨道，这是一条旁逸斜出的新道，而他李北玄，就是那条道上的第一人。 独来独往，不听号令，天马行空。 他是不能被驾驭的。 想到这里，赢世民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直觉。 就算是赢丽质，也不曾驾驭过李北玄。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上下主从的关系，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互相成就。 赢丽质给了他支持、权力、绝对的信任与放权。 而李北玄则用这些权力，打磨出了一个蓝田新天地，这才打造成了这个堪称奇迹的蓝田。 可放眼朝堂，谁能做到像赢丽质这样？ 不干预，不猜忌，不阻挠，不索取。 甚至连问一嘴你干嘛了都不会有。 赢丽质给了李北玄一整块完整的蓝田，也给了他一整片自由发挥的空间。 换成别人呢？ 不管是赢高明，还是赢高熙，亦或者是赢高治。 若他们得了李北玄，第一件事不会是用，而是收。 收权、收心、收人，收蓝田的学宫、工坊、金库……收他的野心，收他的光芒，让他乖乖安于帝国的体制，让他变成可控的力量。 但，李北玄是能被可控的人吗？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谁能收得住他？ 谁敢收？ 赢世民心中百转千回。 半晌后，叹了口气，脸上带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朕啊……说错了。” 赢世民摇了摇头，一脸苦涩的说道：“驾驭这两个字，确实不中听，委屈了你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笑笑，没说什么。 而赢世民的目光微微下垂，靠在榻上的身子，显得比方才更沉了一分。 他本想笑着说点轻松话，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也不知是因为这几日，被赢高明那逆子气得狠了，还是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榻前，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到了不能再随心所欲的年纪。 几年前，赢丽质初露锋芒之时，他确实曾有过一瞬间的豁达念头。 若她真有本事，坐上那张椅子又如何？ 毕竟大武的江山，是他赢世民从玄武门里拼出来的。 他说传给谁，就能传给谁。 管她是儿是女。 帝王之道，在乎的是器识与襟怀，不必拘泥于性别！ 那时候的赢世民，尚能说服自己摆脱传统束缚。 甚至连太庙的祭祀礼仪该如何更改，朝堂之上女君如何理政等细节，他都提前想了个遍。 但谁能想到呢？ 到了如今，风头一起、争斗突现。 越是到了这个关头，他却越发束手束脚起来。 只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不合祖制，不合伦常。 想到这里，赢世民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感觉，自己是真的变老了。 而变老这件事，并非是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才算开始。 而是他忽然开始觉得，很多事情还是算了吧。 他忽然开始觉得，一些冒险可能太不稳妥。 他忽然开始觉得，某些话可以再等等说。 忽然就开始反复权衡，反复斟酌，犹豫不决。 这不是胆小，不是懦弱。 而是那种无法言说的守成者的心态，在他心中悄然发芽。 毕竟人，到了某个年纪之后，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局势乱，而是怕自己出错。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可现在，他的确有些怕了。 “唉……人要是一老啊，真是肉眼可见地一天不如一天。” 赢世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思虑也乱了，当年心里敢想敢做的，如今都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朕是真老了。” 赢世民带着几分自怜的语气喟叹道。 而李北玄闻言，顿时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老啥啊？别矫情。” “……”赢世民差点爬起来抽他，“臭小子，你信不信老子抽你？” 而李北玄则耸了耸肩。 走上前一步，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笑眯眯的说道：“赵叔叔，有个道理不知道你懂不懂。” 赢世民：“嗯？” 李北玄：“其实，搞zz的，跟搞医生的和搞学术的是一样的。” 赢世民听完，顿时愣住。 半晌后，讷讷开口道：“人和，你这话怎么讲？” “朕这是老得连你的话都听不懂了？” 而李北玄闻言，咧嘴一笑。 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搞医生的，你看，年轻的时候讲技术，讲刀法，讲操作精度，一手血管缝合能稳到发丝都断不了。可真到了年纪大了，成了教授、院长，那就不是干活的活儿了，是拿脑子看病，靠的是阅历，不是拼年轻。” “而搞zz的也是一样。” “真正有大成的老zz家，都是越老越吃香，你懂不？” 李北玄笑嘻嘻的说道。 而这话，他也不是纯粹安慰赢世民说的漂亮话。 他是真这么觉得的。 毕竟在他穿越之前，大洋彼岸有个神奇的，爱戴红领巾的黄发男子，七十多岁还上岗再就业，焕发了事业第二春…… 赢世民今年才五十，这特么才哪儿到哪儿啊？ 再说了，这年纪放在现代，至少还有十五年才能退休呢。 “所以说啊，你现在正是闯的年纪，对不？” 李北玄说完这番话，还不忘把手往怀里一揣，一副“我讲得是不是很有道理”的表情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原本还一脸“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模样，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却渐渐缓和了。 “你小子……” 赢世民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感慨：“还真是油嘴滑舌得很。” “不过……朕就吃你这一套。” 赢世民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锋锐。 而与此同时，赢世民的心里，也做下了一个决定。 第1186章 下定决心 那一口血喷出来时，赢世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而在那时，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赢世民心里最大的一个念头竟然是遗憾。 遗憾之前没能坚决的把赢高明给废掉。 过去这些年，他一直在反复权衡。 太子是嫡长子，是制度所系，是纲常所在。 哪怕心里对赢高明早就失望透顶，但废太子，始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于是赢世民下意识的想着拖。 想着，反正自己身体还硬朗，精力也充沛，再过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政事嘛，缓缓来也不迟。 等到时机成熟，再想办法顺理成章的废太子便是了。 可昨天的这一场刺杀，让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都轰然破灭。 与此同时，也让赢世民意识到了一个极其重要、却又一直被他自己刻意回避的问题。 他，不是不朽的。 他虽然是“万岁”，但也是肉体凡胎。 而未来和意外，谁先到头，是说不准的。 所以，他必须赶在意外到来之前，先解决掉这个最大的隐患。 毕竟赢世民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赢高明这货，不是一句顽劣可以概括的，这就是个畜生。 而若真让这样的畜生登上帝位，大武必乱。 到时候，兄弟相杀不过是开始，朝堂必乱，藩镇必动，百姓必苦，江山必崩。 而他，若再犹豫，就等于是亲手把这场祸乱推给天下。 想到这里，赢世民忽然打了个寒颤。 想起了方才的那阵心悸。 胸口骤然发紧，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简直令人绝望。 而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意外的可怕。 原来，人命真的是这样脆弱。 谁能料到，自己这等铁石心肠、征战沙场几十年的帝王，居然会被气到倒在榻上？ 若不是蓝田的医生手段灵验，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栗。 毕竟，若是他真在那一刻没挺过来，而太子还端坐东宫，未被废黜…… 那么，大武朝堂便是一朝失衡，江山社稷瞬间崩塌。 于是此时此刻，赢世民心头浮起了一个念头。 不能再拖。 不能再等。 废太子，刻不容缓。 这不是出于个人喜恶，而是天下大义。 自己不能再做那个犹豫不决的守城之君。 必须要像当年玄武门时一样，快刀斩乱麻，不留后患！ 想到这里，赢世民缓缓闭上眼，心口起伏。 而这一刻，他心中再无犹豫。 …… 而另一边，延英殿内。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墨香未散，折卷成堆。 此时正值申正，殿中已是鸦雀无声。 唯有笔墨翻飞、细语流转。 赢丽质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着绯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枚金钗。 不加妆粉，却神情肃穆、气度端庄。 宛如一株寒梅立雪，不怒自威。 她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第一份奏折，神色间看不出半分怯意。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跨入这座殿门之前，心中其实是打过退堂鼓的。 哪怕她已经不是初出闺阁的姑娘，哪怕她早已在宫中、在蓝田、在军中有过历练，可毕竟，今天这一刻，是她第一次以监国的身份，坐在这里。 父皇病重，百官瞩目。 而延英殿，原是天子批阅章奏、召见群臣的所在。 如今这殿里坐的，却是一介女子。 哪怕她是镇国公主，是赢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可那种来自血统与性别的微妙压力，仍在她推门那一刻，扑面而来。 那一刻，她差点就开口了，差点就想说，“让小爷们儿陪我一道来吧。” 毕竟若是有李北玄在身边，哪怕只是在角落站着，也好。 只要能看到他在，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让自己安心。 但那话，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毕竟赢丽质天资聪慧，自然能够想到。 只要李北玄一踏入延英殿，那“干政”的帽子他就再也摘不掉。 不管他有没有插手，只要他出现，就会被人抓住话柄。 “公主监国，李北玄辅政。” “夫妻并肩，操弄朝局。” “蓝田一党，意图夺权……” 这样的流言，必然会第一时间传开。 赢丽质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赢丽质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昂首挺胸，独自一步步走进了这延英之殿。 随后，规规矩矩地立于殿中，向三阁老与常涂行礼。 “丽质见过三位阁老，常中书。” 此时，延英殿内。 张子房、房如晦、杜玄龄三人皆在。 此刻虽已无皇帝在场，但他们仍一丝不苟，穿戴整齐，面容肃穆。 张子房微微颔首，道：“公主不必多礼。” 杜玄龄则沉声说道：“陛下有命，公主监国。延英之上，皆以公主之令为先。” 而常涂则微微欠身，低声道：“老奴已将昨日未批之折分门别类，公主可先审内政一栏。” 赢丽质点点头，不再言语。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奏折。 这是一道来自西南道的奏章，内容是边军驻地遇雨成灾，请求拨粮赈济。 她快速扫完前后，又略作思索，旋即提笔，道：“批：西南雨情，确实凶险，可按旧制调粮十万石，由吏部照拨，限旬日内运抵边军。” 等到写完，才抬起眼神，看向殿中之人。 可三阁老收到赢丽质的眼神后，却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然不语，在侧静静观望。 赢丽质一看，便懂了。 于是她不再抬头，而是继续慢慢地书写起来。 粮食，军情，科技，天气…… 一份份奏报出现在赢丽质的面前。 而批了几份之后，赢丽质勾了勾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因为她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手忙脚乱，觉得自己或许该依靠北玄，至少让他在身边听着。 可真的坐下之后，她却发现，其实，她也不是不能独撑一面。 毕竟，此时建国的人是她。 而只要她不慌，就没人敢轻视。 只要她有理，就没人敢不听。 只要她能独立审事，独立断章，独立应变，那么这延英殿的椅子，她坐得稳当。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殿中灯火依旧，而赢丽质，越坐越稳。 第1187章 掌控大局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午时。 延英殿内，静谧如水。 而三阁老的目光，此刻皆落在主位之上的赢丽质身上。 他们原本是抱着观望态度来的。 毕竟赢世民病重，朝局不稳，而此时跳出来监国的不是储君、不是宗室亲王，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虽说她是镇国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女，深得圣宠，可毕竟她只是个女人。 而且在过去，他们几位阁老，与这位公主的交集并不算深。 即便知道她在蓝田大有作为，风评极佳，但不管她多有声望、多么能干，说到底，那不过是地方政绩。 而这延英殿，是中枢，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章奏汇聚之所。 是朝堂，是帝国最锋锐的所在。 赢丽质，能否掌控？ 他们还需观望。 所以，一开始三阁老皆以旁观自居，并未主动插言，也未多加指点。 想要先看看赢丽质的表现，探一探她的资质。 可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赢丽质的表现，却远超他们的预期。 批起折子来，不仅下笔如流，处理章奏更是稳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更令三阁老意外的是，她在审阅边军调粮一折时，不仅熟知边务粮制，还能对照灾区雨量，合理调度。 所批内容既不空泛，又不过分干涉吏部运作，连其中遣词都极有分寸。 老辣，周全。 这，哪里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该有的见识与决断？ 一时间，三阁老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暗自咋舌。 但，就在他们为之惊讶时，赢丽质却忽然抬头，扫过殿中几位年长的官员，柔声说道：“这几份折子，我已批复。” “不过，还请三位阁老与常中书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可即刻指正。若合律合宜，再交中书门下转呈，择期施行。”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皆是一愣。 杜玄龄最先开口，眉头微动，道：“公主之意，是将己批奏折，先由我等转审？” 张子房没有说话，但眼角已明显挑起。 房如晦更是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赢丽质一眼。 这是个极其微妙的提议。 毕竟，若她直接以监国之尊，强令三阁老执行其批复，众人或许会心中不快，却也无话可说。 可她却主动示弱，甚至主动说出了“请三位阁老审阅”这种话。 若往好处说，可以说赢丽质是谦逊，是有容，是知轻重、有分寸。 可若往坏了说，便是优柔寡断，不敢独断。 毕竟按理说，三阁老就算再尊贵，也始终是臣子。 君批臣行，天经地义。 哪有把御批交给臣子覆阅的道理？ 这种事，若换个时局紧张的朝代，立刻就能被揪出来，当成君弱臣强的证据。 而赢丽质，也不免给人落下一个懦弱的形象。 想到这里，房如晦抬眼看她，淡淡道：“公主此举，恐惹人议论。” 然而，赢丽质却毫不迟疑地答道：“三位阁老皆是朝堂柱石，常中书更是父皇旧臣。我初掌延英，若有不当，容我慢慢磨合。”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既没有自贬身份，也没有推责于人，更没有将三阁老捧得高不可攀。 只是实实在在地，说出了一个新执政者应有的姿态。 而听完这番话，三阁老的眉头不由得舒缓了一些。 于是张子房轻轻点头，道：“既如此，我等便先阅公主所批，若无异议，自当照章施行。” 房如晦也慢慢应道：“亦好。” 杜玄龄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答应。 接过了由常涂送来的折子。 那是一份来自西南的奏折，边军驻地遭遇连日暴雨，请求朝廷拨粮十万石。 按惯例，若是赶上灾情，兵部多半会推给户部。 而户部又要盘点库存，吏部要核算开支。 三衙六部你推我搡，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才能定下来。 可赢丽质的批复，却称得上简明扼要。 “西南雨情，确实凶险，可按旧制调粮十万石，由吏部照拨，限旬日内运抵边军。” 短短数语，直中要害。 既承认了灾情，给出了拨粮数量，又限定了时限，避免各衙门推诿。 最关键的，是按旧制三字。 既遵循成例，不越规矩，又堵死了别的臣子借机讨价还价的口子。 三阁老看罢，心中都不约而同一动。 张子房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暗暗点头。 房如晦目光闪烁，心中虽谨慎，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批折子，断得极好。 而杜玄龄本来抱着挑刺的心思，眼珠子盯着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挑出毛病来。 只好点头道：“言简意赅，措辞中正，不失为好批。” 张子房抚须微笑：“嗯，未见优柔。” 这一份，不错。 于是三阁老齐齐点头，看向下一份奏章。 而第二份，是关于东南盐税的奏折。 户部上报，因海运不畅，盐价大涨，请求朝廷特许增税。 而赢丽质的批复，是：“盐价既涨，百姓负担已重，不可再增税。可改由工部督造运船，择能者领之，以蓝田造船法为式，旬月可成。” 三阁老看完，心头又是一凛。 因为这不仅是驳回了户部的奏请，更是提出了替代方案。 盐税不增，百姓得以安稳。 船只自造，运输得以解决。 既有仁政，又不失实用。 而且，她批得还十分干脆，完全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一点稚嫩的痕迹。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速度不紧不慢。 奏折一份份被传阅过去。 而三阁老挨个看完，每个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几分异色。 因为赢丽质每封折子都批的很简短。 最短的，不过寥寥十几个字。 然而这批语，虽然看似简单，却往往能切中要害。 不仅懂得如何权衡，更懂得如何取舍。 既能看见百姓疾苦，又能把握制度规矩。 既能拿出务实的对策，又不越过法度的界限。 而三阁老跟着看了一会儿，不自觉互相打了个眼色。 每个人，眼中都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赢丽质表现出的这股气象，竟然颇像年轻时的赢世民。 第1188章 齐王反了 “……未尝不是帝王之才。” 张子房下意识的喃喃一句。 而听到这句话的另外二人，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眼中既有欣赏，更有惊喜。 赢丽质…… 究竟是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性？ 是蓝田那几年的政务锻炼？ 还是李北玄在背后所授？ 若真是后者，那那位年纪轻轻的定远伯……只怕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但转念一想，即便是有旁人协助，有人从旁教导。 但能坐在这里，能在延英殿上独立批折而不乱阵脚的，终归是赢丽质自己。 她若不是那种天资卓绝、胸中有度的女子，就算旁人日日教她，讲千言万语，她也坐不住这个位子。 想到这里，三位阁老的神情便从惊讶，转为几分复杂。 欣慰？ 当然有。 欣赏？ 那是必须的。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点不愿明说的动摇。 他们心中本就有一杆秤。 而这杆秤的天平，一边是赢高明这位太子，另一边则是延英殿上的这个镇国公主。 原本这杆秤，是偏向太子的。 毕竟他是嫡，是名正言顺，是制度所在。 可如今，眼见着赢丽质这等从容…… 三人心中，都有了一丝隐隐的松动。 因为他们都能看出来，赢丽质的天资和心性，远超赢世民的三个嫡子，这才是更能做得了人主的。 哪怕她是个女人。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三人心中，便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个观望的状态了。 于是，张子房合上手中最后一道奏折，缓缓抬头，轻声道：“殿下此批，措辞得体，章法清晰。唯独第三道边市互市之折，稍显笼统。若殿下允准，老臣可拟一附议，以资周全。” 赢丽质闻言，立刻放下笔，起身恭声道：“劳阁老费心。那折本是我粗粗审过，未细查边市旧例。张阁老若愿修补，实是极好。” 而张子房笑了笑，微微拱手：“我等为臣，职责所在。” 而见张子房率先表态，杜玄龄和房如晦也做出决定。 房如晦紧跟着道：“公主批得虽稳，但毕竟有些事务牵涉较深，若能提早与六部堂官通气，或能事半功倍。” 而赢丽质心中一喜，再度点头：“房阁老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神色郑重，不带半分被指手画脚的不悦，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而这一次，连杜玄龄也终于开口了。 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道：“殿下在盐税一折中提及蓝田造船法。此事若成，非但可解东南盐道之困，亦可试行于南楚河道，若公主允我稍作推衍，明日便遣人草拟推行章程。” 赢丽质拱手一礼：“杜阁老所议，极合我意。” 她话音未落，常涂便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今日奏章已尽。” 赢丽质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殿外光影。 午时将近，日光微斜，窗棂光影交错，已过了二更钟头。 她原本以为，今日初上延英，自己定会紧张万分。 或批不完奏章，或被三阁老层层质疑。 但没想到，这一上午，不仅批完了折子，还顺利得到了三阁老的首肯与认可。 赢丽质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松。 不过，却没有显于面上。 只是站起身来，缓缓一礼：“今日多谢三位阁老与常中书协助。丽质初次监国，尚多不足之处，烦请几位多多担待。” 张子房含笑回礼，道：“延英之上，惟公主独尊。老臣等但作舟楫之用，助殿下稳步渡河。” 房如晦点头：“殿下今批之法，已自有章法气度。若能持之以恒，朝中事务，无不可理。” 杜玄龄沉声道：“朝政千头万绪，成在持守，毁于轻率。望殿下戒骄戒躁。” 赢丽质郑重其事地答道：“谨记。” 随后，亲自送三人至殿门之外。 等到三人身影远去，赢丽质才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发现额角已经沁出丝丝薄汗。 不过，无所谓！ 今日这关，她算是单枪匹马的闯过去了。 延英殿，她也算是坐稳了！ 想到这里，赢丽质心中一喜，立即提起裙边，下意识就要去找李北玄报喜。 但一回头，发现常涂还在身后看着自己，立刻清了清嗓子，放慢脚步，不疾不徐的来到内殿。 然而，让赢丽质有些惊讶的是，此时的李北玄，居然没有用膳，更没有像往常一样，甩手倒头去睡回笼觉。 而是背对着殿门，一手扶着听筒，一手执笔，正在纸上停停顿顿，写写画画。 见状，赢丽质心中顿时一惊。 电报？ 难道是，翟松龄那边有了消息？ 赢丽质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 但李北玄此时正聚精会神。 听见脚步声后，头也没回，只是抬手一摆，示意她噤声。 赢丽质心里一紧，当即屏住了气息，乖乖站在一侧，不敢打扰分毫。 而足足一刻钟过去，李北玄终于把听筒从耳边取下来。 不等赢丽质询问，便沉声道：“妞儿，齐王反了。” 赢丽质：“……？” 啥玩意儿？ 赢高恽那个废物点心，反了？ 听到这话，赢丽质猛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万分不可思议。 毕竟那赢高恽是个啥玩意儿，她还不清楚吗？ 那货向来愚蠢，论谋略，可以说连大猩猩都比他采买。 论号召力，别说带兵打仗了，就算打麻将，他都未必能凑齐四个人。 而这样的人，竟然、居然、居然敢造反？！ 这念头太过荒诞，以至于赢丽质在刹那之间竟有片刻恍惚。 而李北玄见状，耸了耸肩。 有前世的记忆在，李北玄对于齐王造反这件事，已经有所预料，所以他在听到电报时，也并不觉得特别意外。 想了想后，李北玄道：“这事儿是翟松龄刚刚告诉我的，咱俩先坐下吃饭，我把翟松龄报的信和你说一下，我们先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商量什么？”赢丽质有些不解的问道：“直接派兵平叛不就得了？！” 而李北玄闻言，点了点头。 随后，又叹了口气，轻声道：“赢高恽造反这事儿，容易解决，但是……你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你爹？” 听到这话，赢丽质顿时陷入了沉默。 第1189章 以德报怨 按理来说，藩王举兵造反，是必须第一时间奏闻圣上的。 哪怕圣上身在外地，哪怕病重卧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藩王叛乱都属于天大之事，绝无隐匿不报的道理。 更何况齐州地处要冲，一旦风声传开，若延误片刻，便可能引起朝野动荡。 可偏偏…… 就在昨日傍晚，京中才出现了太子赢高明，居然派人刺杀亲弟赢高熙的事情。 消息送到大明宫时，赢世民一怒之下，喷血倒地。 若非蓝田来的新法医治手段及时，几乎要就此命绝。 也正因如此，赢世民才不得不暂时卧榻，命赢丽质监国。 若是此时，再将齐王赢高恽造反的消息传到病榻上，那结果如何，简直不敢设想。 赢高明弑弟，赢高恽谋反。 短短两日之内，两个儿子接连上演血腥与背叛。 这对任何一位父亲而言，这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本就元气大伤的赢世民，能否挺过这一遭？ 赢丽质不敢确定。 但若是不奏报…… 虽能暂保赢世民安稳，可一旦消息自外间传入内廷，反而会让人以为她刻意蒙蔽圣听，罪名之大，绝不在隐匿军情之下。 而更要命的是，她此时，正以监国之身执掌朝政。 一旦留下欺君的嫌疑，便等于给了所有反对者口实。 到那时，她也讨不得好处。 想到这里，赢丽质心头一阵慌乱。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李北玄。 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低声问道：“小爷们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话音一落，殿内一片静默。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妞儿，这事儿，你来拿主意吧。” 听到这话，赢丽质愣了一下，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和不安。 可转瞬，赢丽质便明白过来。 李北玄并不是不愿意替她分忧，而是刻意后退了一步。 毕竟如今，她已是监国。 而监国不是摆设，不是替父皇守个空位，而是真真切切地要对天下负责。 若她凡事都要依赖李北玄，遇事便向他请示，那她就算坐在延英殿，也不过是个傀儡。 而李北玄……自然不愿当那个幕后牵线的影子，不愿做个搬弄权术、操纵朝局的佞臣。 “不管如何，后果我与你一并承担，我和蓝田，保得住你。” 半晌后，李北玄轻声说道。 赢丽质闻言，心口猛地一颤，差点落下泪来。 但短暂的惶然与不安过后，赢丽质很快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神色逐渐坚定。 “不告诉父皇。” 赢丽质咬着牙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告诉三阁老。” 毕竟，三阁老都是社稷之臣。 若让他们知道，必然要上奏皇帝，到头来与她亲口禀报并无分别。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将消息压在自己手里。 彻底来一个先斩后奏！ 想到这里，赢丽质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既然决定隐瞒，那便意味着，她必须独力解决齐州之乱，绝不容许有半点差池。 于是，赢丽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李北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小爷们儿，你再拍一封电报给翟松龄。” “就说，本宫奉命监国，特授翟松龄节制齐州军务之权，得专征专决之命。” “令他立刻整军，先稳住齐州城防，再按机宜进讨。” “参与谋反之人，格杀勿论，至于赢高恽本人……对了，他为啥要造反啊？” 赢丽质眨巴着眼睛，终于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而李北玄一听，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赶紧绷着脸，招呼赢丽质：“来来来，先坐下吃饭，我饭桌上跟你讲，不着急。” 赢丽质：“……” 拿造反这种事下饭，他俩也是没谁了。 不过赢丽质能跟李北玄处到一块儿去，她也不是啥常规意义上的正常人。 心里略微吐槽了几句，便真的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听着李北玄娓娓道来。 翟松龄是个写文章的好手。 齐王造反一事，被他写的极为详细，哪怕是发的电报，又用的是文言，也洋洋洒洒写了千八百字，李北玄光是解码就解了两个时辰。 所以眼下，李北玄再给赢丽质讲起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声情并茂，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的活灵活现。 而整件事，还要从赢高恽他娘开始说起。 赢高恽的母亲阴德妃，是一个很奇特的存在。 几十年前，阴家本是先秦旧族，当年在关中颇有声望。 可惜赶上了大武开国。 高祖赢渊举兵时，正是阴家挡在路上。 双方干了一仗，结果阴家打出了点名声，不但斩了赢渊的儿子赢智云，还顺手刨了老赢家祖坟。 这手操作，说狠是真狠，说傻也是真傻。 毕竟，杀人尚且能说是兵戈无眼，但刨祖坟，就是纯粹找死了。 刨祖坟之仇，谁能不报？ 于是后来大军攻破长安，高祖没有多费脑子，直接下令把阴家满门抄了。 男的发配充军，女的全打包送进掖庭。 而照理说，眼下的赢家和阴家，可以说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但赢世民不管他这那的。 不过区区杀弟刨祖坟之仇，这算个鸟？ 赢世民根本不在乎这玩意儿。 当初，阴德妃被送进掖庭时，年纪轻轻，姿色出众。 赢世民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刨坟归刨坟，美人是美人，于是顺手就纳入后院。 而不仅如此，他还把阴德妃的弟弟阴弘智，一路从秦王洗马，提拔到了御史中丞。 由此可见，赢世民这货果然不记仇，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以德报怨。 但他不记仇，不代表阴弘智不记仇。 阴弘智其实还一直记得当年之事。 毕竟阴家虽然刨了他们老赢家的祖坟，但赢世民最后也把他全家给杀了呀！ 阴弘智可没赢世民那么心大，早就憋着坏要搞事了。 而机会永远不会亏待有准备之人。 等赢高恽逐渐长大，又捡了赢高恽的漏，当上了二代目齐王，即刻去就藩时，阴弘智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第1190章 胆大包天 去年，赢高恽被封为齐王。 阴弘智也主动请缨，申请跟外甥一起去封地。 赢世民根本没多想，阴弘智一提，他就答应了，还给了个长吏的位置，名义上辅佐外甥，实则是为了让这孩子身边有个亲戚照应，多少能安心些。 这安排看上去挺温情脉脉，可惜落在阴弘智眼里，却简直是天赐良机。 而到了齐州之后，阴弘智几乎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先是给赢高恽招了一大票二流子，成天陪着喝酒斗鸡、游猎斗狗，彻底把赢高恽从拟人推到了伪人境界。 等赢世民派去的权万纪上任，试图整顿风气时，阴弘智又挑拨离间，怂恿外甥把权万纪给杀了。 而最后的结果，便是赢高恽稀里糊涂，真下令把这位正直的长史给杀了，甚至还给肢解了。 杀完之后，小王爷自己还发懵，半天没缓过神来。 还是阴弘智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说什么，“殿下已与朝廷势同水火，如今唯有先发制人，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而赢高恽本来脑子就不太灵光，一听这话，居然点头称是。 于是，这场齐州之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了张。 说到这里，李北玄对赢高恽，只有一个简单而有力的评价。 “沙比。” “对！” 赢丽质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惊骇。 这…… 她是真涨了见识了。 怎么也没想到，赢高恽居然是这么造的反。 由此可见，蠢人简直是聪明人的天敌，克星。 毕竟聪明人大抵是相似的，但蠢人却各有各的蠢，让人防不胜防…… “那，赢高恽手下有多少人？” 赢丽质轻声问道。 李北玄：“……” 说起这个，李北玄自己都想笑。 毕竟当初齐州闹出来的事，还挺唬人的。 什么士人数量骤减，城中青壮骤减，好像藏着什么大阴谋。 可待翟松龄仔细一查，才发现，那些人全是被阴弘智东拼西凑弄去城里的农夫、商贩和手工业者，甚至还有半拉子是被强行扣押来的。 说是兵，实际上就是一堆被逼着扛刀的苦命人。 真要是算起来，还不足一千。 赢丽质：“……” 听到李北玄那句“还不足一千”之后，，赢丽质先是露出几分无语的表情，随后，便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那看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赢丽质轻声说道，紧皱的眉心，也松开了一点，“翟松龄虽然是个文人，但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区区一千人，他应该能搞定。” 可话音刚落，她眉心又紧了起来。 稍稍踱了两步，再度沉声道：“不过，此事还是不能太掉以轻心。赢高恽就算再沙比，他也是个皇子。而皇子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号召力。哪怕他只是胡闹，也可能引来一堆看热闹的蠢货跟着起哄。” 说着，她转头看向李北玄，语气干脆而坚决：“小爷们儿，你现在就去给翟松龄发报，就说这是本宫的命令。让他带两万人去平叛，务必在五天内解决。至于赢高恽，不要杀他，捉到京中便是。” 而李北玄此时，刚好吃罢了饭。 听闻此言，只是挑了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点点头，擦了擦嘴角，放下碗筷，随手把袖子一卷，径直去鼓捣电报机。 而赢丽质则留在桌边，慢慢把剩下的饭菜咽下去。 可这顿饭，她却吃得食不知味。 …… 午后，延英殿。 赢丽质再次坐回那张紫檀案后。 案上堆叠的奏折宛如小山，她却依旧神色平静，像上午那般提笔落字，处理得干脆利落。 有关齐州的事情，她瞒得极好。 脸上没有半分异色，批折的手法依旧稳健，遇事也照旧请三阁老过目。 神态极为镇定，镇定到连张子房那等阅人无数的老狐狸，也没察觉出丝毫异常。 反倒觉得，赢丽质这位公主，虽然处事周全老练，但的确是个中平的性子，别说冒险，甚至有些过于谨慎。 此时，任谁也想不到。 就在同一时刻，赢丽质已经在暗中调动了两万人马，悄然向齐州压去。 日复一日。 接下来半个月，京城风平浪静。 朝堂依旧是盐法、漕运、兵饷的旧议题。 御史依旧参劾地方贪官，兵部依旧争执边军粮草。 没有人知道，远在齐州，正有一场小小的闹剧，被飞速平定。 翟松龄接到密令，当夜便整军，调动了两万兵马。 这些军队骤然南下，犹如铁流滚滚。 而所谓齐王反军，不过千余乌合之众。 初战即溃，纷纷丢盔弃甲。 等到大军压境，城门洞开，赢高恽甚至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反剪双臂，押在了马前。 五日之期，未满便定。 赢高恽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己的舅舅被当场格杀，又亲眼看着自己被反绑起来，塞进囚车，一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 一个月后。 秋风肃穆，铁索铮鸣。 齐王赢高恽被五花大绑，从齐州一路押解进京。 而直到赢高恽被带入大明宫，扔在丹墀之下时，殿中的群臣才如梦初醒。 这才知道，原来齐王早在一个月前就反了。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赢丽质居然敢在圣上昏病之时，不奏不报，独自做主，暗中调兵遣将，硬生生把这场藩王之乱，掐灭在齐州城头！ 消息一出，朝堂上下哗然。 而在太极宫。 常朝。 站在最前方的三阁老彼此对视，这下，是真的懵了。 甚至都有点怀疑人生。 毕竟这一个月来，他们仨心里还合计呢。 心说赢丽质虽说批折挺稳，可终究太谨慎了点。 看上去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出错似的。 要不回头得点拨她两句，让她学着大胆点，多点魄力才行。 结果没想到，人家的胆子，简直大到他们不敢想。 我嘞个豆。 藩王举兵造反，她能当没这回事。 二十万百姓性命，她能压在心里一声不吭。 朝廷最忌讳的军机，她能独自拍板，直接暗中调兵两万…… 这胆子，大的都能包天了！ “不儿？谁说的殿下谨慎有余，决断不足啊？” 张子房怪叫一声，一激动，直接拽了好几根胡子，疼的直呲牙。 第1191章 后继有人 这边，三阁老一个比一个懵逼。 而另一边。 赢世民正歪在病榻上，正美滋滋地嘬着一碗冰糖燕窝粥，听着小内室念着市井趣闻，盘算着下午是听曲还是看舞。 结果就在这时，常涂突然冲了进来。 “常卿，朕平时是不是太宠你了……” 赢世民顿时有些不满。 但常涂却根本来不及请罪，而是一下子扑倒在地，惊慌失措道：“陛、陛下！齐、齐王……齐王殿下他……他被长乐公主殿下给、给平了！” 赢世民：“……？？？” 什么玩意儿？ 谁平了谁？ 赢丽质平了赢高恽？ 赢高恽反了？ 什么时候反的？ 又是什么时候平的？ 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的涌上赢世民的脑海。 赢世民都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卡了。 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嘴，道：“发生什么事了，详细说来！” “喏！” 常涂连忙应是，随后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朝堂上炸开锅的消息说了出来。 “……就、就是如此！” “公主殿下瞒着所有人，连三阁老都没透半点风，直接密令翟松龄发兵两万，五日不到就踏平了齐州城。” “如今，齐王殿下已经被押回京师，听候发落！” 赢世民：“……” 牛逼。 现在赢世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随后，一股诡异的，说不出来的荒诞感冒了出来。 赢世民差点笑出了声。 因为当初，他让赢丽质监国，纯粹就是权宜之计！ 当时，他被赢高明那个逆子气得肝疼。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而等醒来后，便想着国事不能停。 但几个儿子又不顶用。 总不能真让房玄龄那几个老家伙，天天蹲自己床头批折子吧？ 于是赢世民便把赢丽质给拉了过来，让她暂时监国。 等自己缓过这口气，赶紧换下来就是了。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撑场面的花瓶。 摆在那里，好看，不失体面，能让朝廷机器别停转就行。 可这……这这叫顶一下？ 这闺女也特么太顶了啊！ 赢世民一时间，又惊讶又后悔。 毕竟，自打赢丽质接手后，他起初还强撑着精神，每天让常涂去打听一下朝会和三省的情况，生怕出什么乱子。 但常涂的回报，每次都差不多。 每一回都是“公主殿下处事公允”、“批阅细致，常至深夜”、“遇不明之处，多询于三阁老，颇为谦逊”、“朝野平稳，并无大事”之类的话。 所以几日下来，赢世民不知不觉，就有了点偷懒的想法。 毕竟从玄武门的血雨腥风中杀出来，到励精图治稳坐江山。 他赢世民就像一头永不疲倦的猛虎，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刻不敢松懈。 十几年了。 他几乎忘了彻底放松，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是什么滋味。 而这次被气病，固然伤身。 但潜意识里，未尝没有一丝终于能名正言顺躺一躺的惫懒。 结果这一躺，就躺得有点乐不思蜀了。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上朝，不用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用跟那帮老狐狸在朝堂上打机锋，不用操心边境的蛮族、漕运的淤泥、国库的银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听听曲，看看美人，吃点精细的药膳，关心一下自己的养生大业。 这种日子，简直神仙也不换。 更何况，偶尔常涂还会向他汇报。 说说赢丽质又谦虚地请教了房玄龄某个典章制度，或者温婉地采纳了杜如晦的某项建议。 那时的他，心里还老怀甚慰。 觉得赢丽质虽然守成之余，但却十分稳重，而且不失谦逊，不瞎折腾。 甚至对赢丽质更放心了。 可现在回头看，赢世民简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稳重？ 谦逊？ 守成有余？ 不瞎折腾？ 全是放屁！ 看看赢丽质做的事吧！ 瞒天过海！暗渡陈仓！私下调兵！镇压亲王！ 这哪一件是谦逊、守成的人干得出来的事？！ 这特么是把他这个皇帝、把整个朝廷中枢，都蒙在鼓里当猴耍啊！ 三阁老那三个老狐狸，精的心眼多的都让人有密集恐惧症了，居然也被她骗得团团转，还在自己面前夸她谨慎？！ 谨慎个屁！ 这胆子都肥得能跑马了！ 一时间，赢世民都气笑了。 赢丽质，这丫头刑啊。 真特么刑啊！ 这么大的事！ 藩王造反！ 哪怕只有一千个乌合之众，那也是造反！ 关乎国本，关乎社稷稳定！ 她居然就敢一声不吭地自己扛了？ 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老爹？ 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万一她判断失误呢？ 万一翟松龄没能迅速平定呢？ 万一消息走漏引发更大的动荡呢？ 她一个深宫公主，哪来的自信能解决这种大事？！ 这已不仅仅是胆大，简直是狂妄！ 是僭越！ 想到这里，赢世民简直想把赢丽质叫来，当场骂一顿解气。 可一想到赢高恽还在宫外跪着，赢世民在愤怒之余，一丝清晰的欣赏和感慨，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这手段……真特么的干净利落！ 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朝堂安稳，人心不乱。 调动兵马雷厉风行。 精准判断敌我实力。 快刀斩乱麻，五日定乱。 甚至还记得吩咐活捉赢高恽，没直接砍了省事，保留了回旋的余地。 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这哪里是一个深宫公主的手笔？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狠辣…… 这分明是一个成熟、果决、甚至堪称老辣的政治家的操作！ “哈哈哈哈哈！” 半晌后，赢世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连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和愉悦。 后继有人！ 他赢世民后继有人！ 赢丽质这一手，堪称帝王术的典范！ 隐忍、果决、精准。 甚至带着几分他年轻时的狠辣劲儿。 这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魄力？ 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赢世民嘴都快笑歪了。 但笑了一会儿之后，赢世民却摸了摸下巴。 强行压住心中那份喜悦和欣慰，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不行，还是得压一压她。” 第1192章 收回权柄 得意归得意，欣慰归欣慰，但赢世民现在毕竟还是皇帝。 该有的姿态，必须要有。 齐州之事，赢丽质虽然处理的果决漂亮，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毕竟君权至高无上，岂容他人轻易僭越？ 万一这次不罚，把赢丽质的心养大了怎么办？ 于是，赢世民清了清嗓子，冷声道：“常涂。” “老奴在。” “去，传长乐公主即刻来见朕。” “喏！” 常涂赶紧下去传话。 没过多久，赢丽质便到了。 她显然刚从朝堂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正式的宫装。 神色平静，步履沉稳。 走到殿中，依礼下拜：“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体安康？” 赢丽质的态度很恭顺。 但赢世民没立刻叫她起来，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嘶……” 眼前这个女儿，低眉顺眼，仪态万方。 怎么看都是个温婉贤淑的深宫公主。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干出瞒天过海，暗中调动两万大军、五日平定藩王之乱的事情呢？ 感受到这种反差，赢世民差点又乐了。 于是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声。 冷声道：“安康？朕差点被你气得背过气去！赢丽质，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闻言，赢丽质头垂得更低了些。 但声音却依旧平稳，平静道：“儿臣不知父皇何出此言，请父皇明示。” “还跟朕装糊涂？” 赢世民一拍床榻，厉声质问：“齐州之事，你瞒得朕好苦！瞒得满朝文武好苦！谁给你的权力，敢私自动兵？谁给你的胆子，敢将这等泼天大事隐匿不报？” “赢丽质，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他一连串的质问砸下去，语气严厉。 而赢丽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叩首。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决。 “父皇息怒！” “儿臣岂敢欺瞒父皇？更不敢藐视朝廷法度！” “只是当时，父皇病体沉重，御医再三叮嘱绝不可再受刺激。” “而齐王兄行事荒唐悖逆，儿臣闻之亦是五内俱焚，然一想到若因此事惊扰父皇，致使圣体欠安，儿臣万死难赎其罪！” 说到这里，赢丽质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儿臣深知此事千系重大，然事急从权。” “齐州距长安路途遥远，消息每迟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所以儿臣便想着，翟松龄老成持重，麾下兵精将勇，平定区区千余乌合之众，当如雷霆扫穴。” “若能以最快速度戡平乱局，将影响降至最低，待父皇龙体康健后再行禀明，总好过让父皇在病中为此忧心忡忡，伤了根本。” “儿臣自知此举大胆妄为，甘领父皇一切责罚。” 赢丽质说到这里，轻轻地抽泣了一下，随后低眉顺眼道：“但请父皇保重龙体，切勿因儿臣之过而动怒伤身。” 赢世民：“……” 麻蛋。 话都叫你说完了，朕说什么？ 不合时宜的，赢世民又想夸赢丽质了。 毕竟这番话说的着实漂亮。 既表达了孝心，又体现了决断力，还点明了事实，最后又乖乖认罚，姿态摆得极低。 赢世民就算还有三分火，在听完这番话后，也只剩下一分了。 于是赢世民强行绷住嘴角，板着脸道：“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甘领责罚！朕看你不是大胆，你是胆大包天！” “但……此次念在你初犯，且处置得宜，未酿成大祸，更兼一片孝心……便饶过你这一回。” 说到这里，赢世民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朕看你这些时日监国，也是劳心劳力，人都清减了。这样吧，朕库房里那柄玉如意，还有新进上的那几匹江南云锦，便赏了你吧，算是……嗯，算是犒劳你这份孝心。” 而赢丽质闻言，立刻叩首：“儿臣谢父皇赏赐。儿臣不敢居功，唯愿父皇早日康复。” “嗯。”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又道：“不过，经此一事，朕也看出来了，你这孩子，心思重，担子也重。监国这等劳心费神的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朕感觉身子大好，这些政务，还是由朕亲自来处理吧。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几日，陪陪你母后，读读诗书，松快松快。” 轻描淡写间，赢世民便将赢丽质的监国之权，收了回来。 但赢丽质听到这话后，脸上完全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不情愿的神情。 反而再次恭敬行礼，语气温顺无比：“父皇体恤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儿臣才疏学浅，监国期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父皇所托。” “如今父皇康健，亲自理政，实乃天下臣民之福。儿臣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的话说得漂亮极了，完全是一副如释重负、迫不及待交还重担的乖巧模样。 而赢世民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温婉样子，再想想她干的那件石破天惊的事，心里那种诡异的割裂感又冒了出来。 “……” 属实难蹦。 赢世民清了清嗓子，挥挥手，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好了，知道你不容易。去吧，好好歇着。” “儿臣告退。” 赢丽质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寝殿。 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赢丽质微微眯了下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父皇的反应，几乎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先斥后赏再收权，一套标准的帝王心术流程。 所以赢丽质现在没觉得紧张，更没觉得害怕。 交权之后，反而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此刻只想尽快回到蓝田，好好清静一段时间。 毕竟做下这番大事，她也不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的。 “要不，和小爷们儿一起钓鱼去？” 赢丽质有些期待的琢磨着。 然而，刚出宫门没几步，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便拦在了她的面前。 “四妹？真是巧啊。” 来人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与赢世民有几分相似。 只是眉眼间多了些精明算计，少了些英武之气。 正是魏王，赢高熙。 第1193章 不是我说你 此时，赢高熙的表情，堪称幸灾乐祸。 毕竟在他看来，赢丽质这次，绝对是闯下了泼天大祸。 私下调兵，隐匿不报，镇压亲王……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触碰帝王逆鳞的大罪？ 赢丽质现在，肯定已经受过罚了。 就算父皇念及父女之情，最后从轻发落，但一顿严厉申饬、禁足思过总是免不了的。 看赢丽质这平静的样子，怕是强装镇定吧？ 估计在父皇面前没少挨骂，这会儿正心里惶惶呢！ 这么一想，赢高熙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这个四妹，运道不错。 趁着父皇病重，他受伤，老三又跟着婆娘回娘家的时机，居然得到了连他和太子都没得过的监国之权。 不过只可惜，赢丽质有这个运，却没这个命。 这一番操作，真是愚蠢又大胆！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监国权丢了不说，恐怕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要一落千丈！ 想到这里，赢高熙心中一阵暗爽。 但待到赢丽质走到面前时，赶紧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语重心长地开始教诲。 “四妹啊，不是二哥说你。你这次……唉，这事儿做得实在是太欠考虑了，太不对了！” 他背着手，走到赢丽质面前，摇头晃脑道：“你说你一个女儿家，安心在宫里读书习礼，侍奉父皇母后便是本分，何苦去掺和那些军国大事？那是我们男人该操心的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让你暂时监国，遇事也该多请教三阁老，请示父皇圣裁才是正理。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胆大妄为，私自调兵呢？” “那可是动兵啊！一个不慎，就是生灵涂炭！” “而且瞒报父皇，这……这简直是……唉，二哥我都替你后怕！也难怪父皇动怒，方才在里头，没少训斥你吧？” “听二哥一句劝，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如此任性妄为了，安安分分的才好！” 赢高熙说完，便带着几分得意的看着赢丽质。 而赢丽质静静地听着。 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早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毕竟赢高熙那点小心思，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来看笑话，顺便踩上一脚，彰显一下他所谓的兄长威严罢了。 不过，赢丽质也懒得跟赢高熙争辩，更无意透露父皇那先骂后赏的真实态度。 于是，待赢高熙说完，她只是微微福了一礼，随后语气平静道：“二皇兄说得是，丽质受教了。” “此次确是丽质思虑不周，行事莽撞。若无其他事，丽质便先行告退了，府中还有些琐事。” 说完，也不等赢高熙再有何反应，便径直绕过他，就这么走了。 赢高熙：“……” 这么嚣张？ 看着赢丽质那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种莫名淡然的背影，赢高熙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这……这反应不对啊？ 挨了训斥，丢了权柄，不是应该惶恐、沮丧、甚至哭泣吗？ 怎么她好像没事人一样？ 赢高熙愣在原地，看着那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离，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确定来。 父皇……真的重重责罚她了吗？ 一时间，赢高熙竟然有些茫然。 然而另一边，赢丽质已经回到了蓝田的镇国公府。 李北玄今日无事，正躺在正厅的沙发上看书。 上下左右四盆冰，六月的天，李北玄居然还盖着毯子。 见状，赢丽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觉得李北玄简直潇洒的气人。 而听见脚步声的李北玄，慢慢抬起头来。 一看赢丽质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了谱：“平稳落地？” 赢丽质：“……” 怎么什么都叫他给猜到了？ 看着李北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赢丽质莫名有点不爽。 想了想后，赢丽质撇了下嘴角，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紧张的表情，颤声道：“谁说的……骂了，骂得可凶了！” “父皇雷霆震怒，说我胆大包天，眼里没有君父，没有法度……把我吓得不轻！” 李北玄：“？” 这不对吧？ 听到这番话，李北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啊？真骂了？还骂得很凶？不能吧！难道我猜错了？” 瞬间，李北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赢世民觉得赢丽质权力太大，从而心生忌惮？ 还是说，齐王虽蠢但其罪不至死，让赢世民心疼了？ 亦或者是说，有什么自己没考虑到的关节？ 一时间，李北玄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替赢丽质紧张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李北玄一抬头，便瞧见赢丽质正在看他。 虽然此时，赢丽质正用帕子捂着脸，没露出脸上的表情来。 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却显而易见的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电光石火间，李北玄恍然大悟。 好哇！ 这小丫头片子！ 居然学会演戏逗他玩了！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北玄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随后，慢悠悠地凑近了两步，故意拖长了调子：“哦？骂得不轻啊？那让我猜猜，你爹是怎么骂你的？” 李北玄摸着下巴，学着赢世民可能有的腔调，板起脸孔道：“赢丽质！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王法！” “嗯？是不是这样？” “嗯……骂完了之后呢？是不是又宽慰你了，说什么念在你一片孝心，此次功过相抵？最后呢……是不是还赏了点东西压惊？” 李北玄一边乐，一边笑着猜测。 而他每说一句，赢丽质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一分，到最后几乎是讶异地看着他了。 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在我父皇身边安插眼线了？” “这还用安插眼线？” 李北玄撇撇嘴，顺手给她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齐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利落，替他解决了大麻烦，保全了皇家颜面，你爹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但面上呢，该走的流程必须走，该立的规矩不能破。先劈头盖脸骂一顿，是告诉你，也是告诉所有人，这权柄来自何处，界限在哪里。” “骂完了，心里舒坦了，自然就得给甜枣了，不然，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第1194章 争不如不争 听完李北玄的这番话，赢丽质挑了挑嘴角。 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毕竟在听完李北玄这份鞭辟入里的剖析，又回想起方才在宫门外，赢高熙那副幸灾乐祸、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蠢样子，赢丽质很难不笑。 赢高熙实在是太蠢了。 那双眼睛，大概只能看见最表层的东西。 只看到她交了权，挨了骂，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彰显存在，落井下石。 根本想不到，也看不透那雷霆震怒之下的暗流涌动与权衡算计。 就这般眼界，这般肤浅的认知，居然还曾屡次试图招揽李北玄，以为凭些金银权势，就能让这等人物替他效命？ 赢丽质轻嗤一声，只觉得滑稽。 随后转头看向李北玄，眼带笑意道：“既然小爷们儿你猜的这么准，那你可否再猜一猜，我接下来是该安安分分的呆在府里读书习礼呢，还是可以做点别的？” 眼下，齐王已经倒了。 而翟松龄也凭借此事立了威。 若是趁机运作一番，登莱和济南，就能顺势被她收入囊中…… 想到这里，赢丽质有点心动。 但是赢丽质只沉吟了片刻，随后便轻轻摇了摇头。 轻声道：“算了，想了想，最近这段日子，我还是安分一点，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读书习礼比较好。” 毕竟齐州之事，看似平息，实则余波未平。 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看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而赢世民虽赏了她，却也收了她的权。 而这种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风头太盛，当避其锋。 此时若再伸手向登莱、济南，未免太过急切，吃相难看，反而会引来赢世民真正的猜忌，和朝臣的攻讦。 “就像你之前说的。有些东西，争不如不争。” 赢丽质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父皇放心，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赢丽质知进退、懂分寸，只是一时情急才偶露锋芒，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在搞事，就是作死了。” 而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里，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欣慰的笑意。 点了点头，将自己身上的薄毯子裹紧了些，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正该如此。妞儿，你历练了一个月，是真的长进了不少。” 毕竟，赢世民刚刚收走她的监国之权。 表面是流程，但内里，也未尝没有敲打和观察之意。 若此时，赢丽质立刻偃旗息鼓，闭门谢客，表现出全然无意于此的姿态，赢世民那边才会真正安心。 甚至可能因为她的这份识大体而心生些许愧疚，而那点本就有的欣赏，才会更纯粹些。 反之。 若赢丽质此刻就急着去捞取战利品，布局山东，那在陛下和那些老狐狸眼里，她先前所有的孝心、事急从权就都变了味，成了处心积虑的权力算计。 “蛰伏，有时候比进取更需要智慧和定力。” 李北玄轻声说道。 而赢丽质认真听着，心中的那一丝躁动，彻底平复下来。 李北玄的话，总是能精准地点破关窍。 让她看得更远，更稳。 思及至此，赢丽质微微一笑。 轻声道：“好，那便如此。这段日子，我就安心在蓝田……嗯，和你一起做学术研究！” “成啊，第三代蒸汽机已经做出来了，我明天带你去看？” “好！” …… 次日，太极殿常朝。 文武百官依序入殿，不少人下意识地便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侧。 那是赢丽质之前所在的位置。 然而今日，那里却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端坐于龙椅之上，虽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但已然恢复锐利与威严的皇帝赢世民。 刹那间，殿内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骚动。 官员们迅速交换着眼神，心中念头飞转，惊疑不定。 果然收权了！ 看来齐州之事，陛下对公主殿下终究还是心存芥蒂。 陛下终究是陛下，岂容权柄旁落？ 即便是亲生女儿也不例外。 公主殿下此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看来这女子监国，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 各种猜测、惋惜、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在无声的目光中传递。 整个大殿的气氛，显得凝重且微妙。 不过，赢世民却懒得管这些。 只是自顾自的开口道：“齐州之事，众卿想必已有耳闻。” 听到这话，百官顿时齐齐低头，不敢去看赢世民此刻的表情。 而赢世民见状，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后冷声道：“逆子赢高恽，身为皇子，受封齐王，却不思皇恩，不修德行。” “听信谗言，擅杀朝廷命官，私动兵甲，据城谋逆。” “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着，削去赢高恽一切爵位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即日了断。” “其母阴氏，教子无方，纵容包庇，难辞其咎。降为嫔，迁居冷宫思过。” “阴弘智，构陷亲王，煽动谋逆，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三族。阴氏一族，凡涉案者，一律下狱，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处字，从赢世民口中吐出。 赐死亲子，贬黜妃嫔，族诛母家…… 赢世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留给任何人求情或议论的空间。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到底…… 还是走上了上一辈的老路。 一些年纪大一些的大臣，回想起当年玄武门之事，忍不住闭眼叹息。 而赢世民也闪过一丝泪光。 但这一丝泪光，不过一闪即逝，很快便被赢世民自己眨掉了。 随后，赢世民重新板起脸，公事公办道：“济南知府翟松龄，临危不乱，平叛迅速，有功于社稷。擢升为山东道行军大总管，总揽济南及周边军政，善后事宜，一应由其处置。” 处理完这一切，赢世民顿了顿。 随后再度环顾殿中，淡淡道“若无其他要事，便散朝吧。” 赢世民语气冷硬，明显透着一股不耐。 百官都是人精，自然嗅得出这味道。 纵有本要奏，也纷纷咽回了肚子里，齐声山呼万岁后，依序退出了太极殿。 第1195章 关键是距离 百官陆续退去之后，赢世民揉了揉眉心，回到了寝宫。 然而，他刚在软榻上歪下，常涂便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太子？ 赢世民闻言，挑了挑眉。 看向常涂，不耐烦的问道：“他怎么又来了？朕不是早下令让他搬出东宫了吗？他怎么还没搬？” 听到这话，常涂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回陛下，太子殿下在东宫居住多年，一应器物、属官、文书浩繁，要搬迁确实非一日之功。” “许是……许是还在清点收拾，故而尚未完全迁出。” “……呵。” 赢世民顿时冷笑一声，眼里闪过深深地厌恶和烦躁。 讥讽道：“还没搬完？这都一个月了。便是蚂蚁搬家，也该搬完了吧？！” 常涂倒是好心，还替赢高明找了个借口。 但赢世民哪里不知？ 赢高明分明是在跟他磨洋工，是想赖着不走！ 他对这个长子早已失望透顶。 而这次将其逐出东宫，既是对赢高明的惩戒，也是为日后废太子做铺垫。 没想到这逆子竟如此不识趣，还妄想拖延。 想到这里，赢世民心中那点因处置了赢高恽而产生的郁气，尽数转为了对赢高明的不耐与厌弃。 他懒得再见那张令他心烦的脸，更不想再听任何无用的辩解或求情。 于是，他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道：“去告诉他，朕乏了，不见。” “再传朕的口谕。” “限他一月……不，一旬之内，必须给朕搬出东宫，清空交割。若逾期不至，朕便派人去帮他搬！” “……喏。” 常涂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而此时，殿外。 赢高明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他今日来，一是想试探一下父皇对齐州之事的最终态度，二是想再找个借口，拖延搬迁东宫的时间。 然而，当常涂出来，并未宣他进去，而是面无表情，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赢世民的口谕时，赢高明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一旬……父皇……父皇竟如此不容情面？” 赢高明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常涂。 但常涂只是垂着眼帘，公事公办地道：“殿下，陛下的意思，老奴已经传到了。陛下圣体欠安，需要静养，殿下还是……早做准备吧。” 听到这话，赢高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半晌后。 赢高明终于回过神来。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殿门方向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干涩：“儿臣……领旨。谢父皇……体恤。” 说罢，便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那座依旧富丽堂皇、却即将不再属于他的东宫。 而等到殿门关闭后，赢高明脸上的最后一丝强装出的镇定，也彻底瓦解。 “一旬……一旬！” “赢世民！你竟如此逼我！丝毫不念父子之情！毫不顾全皇家体面！” “古今上下千年……可有被君父勒令迁出东宫的太子？！”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赢高明……竟要成为这千古第一人！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此时，赢高明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 他简直要疯了。 因为搬出东宫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搬离一座宫殿那么简单。 这是将他太子身份的象征连根拔起，是向全天下宣告，他赢高明，这个储君，已经名存实亡，甚至连住在东宫的资格都没有了！ 而一旦离开这里，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想到这里，赢高明满心都是恐惧与恨意。 但极致的恐惧，往往能催生出极致的疯狂。 赢高明，居然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 脑海中，再一次冒出了那两个字。 造反。 这两个字，这段时间以来，在赢高明的脑海里，翻腾了不知多少遍。 但每一次浮起，都被他给强行压下了。 毕竟造反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是造赢世民的反。 赢世民是谁？ 他本人就是造反起家的祖师爷。 不光带着赢家，造了先秦的反，让赢家夺得了天下，甚至他一手早就的玄武门之变，更是被天下人视为宫廷政变的典范教材。 在他面前玩造反？ 简直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几乎不可能成功。 赢高恽，就是一个前车之鉴。 然而此刻，赢高明的理智，早已被绝望和恨意彻底吞噬。 赢高恽的失败，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一剂诡异的强心针，让他找到了成功的希望。 “距离……关键是距离！” 赢高明想到这一点，眼里顿时闪着诡异的亮光。 “赢高恽那个废物，远在齐州，劳师远征，消息迟缓，失败是必然的！” “但孤不同！孤是太子！孤就住在这东宫！离父皇的甘露殿……不过区区二十步！二十步啊！” 二十步是什么概念？ 几乎是眨眼即至的距离。 而且，皇宫的禁卫分布、各处宫门的换防时间、赢世民的日常起居规律…… 这些，他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 甚至东宫本身的侍卫中，就有他经营多年的人手。 赢世民是造反的行家不假。 但他赢高明，却占据着地利。 占据着这咫尺之间的绝对优势！ 赢高恽会输，但他不一定！ 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了！ 赢世民只给了他一旬时间。 十天之后，他就要被扫地出门。 失去这最后的、也是最有利的阵地。 而一旦离开东宫，他就再也没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只能任人宰割！ “这是他逼我的……是赢世民逼我的！” “他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自古以来，皇位传承，哪有那么多温良恭俭让？！玄武门……他能走，我为何走不得？！” 想到这里，赢高明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和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他快步走到殿门口，猛地拉开殿门。 随后，低声命令道：“去，即刻传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来见我！” 第1196章 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 赢世民这个人，在对待前朝或政敌旧部这方面，其心胸开阔程度，时常让朝野上下都觉得匪夷所思。 甚至不少人，都觉得他有点……缺心眼。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阴家。 阴家当年可是铁杆的前朝余孽，不仅积极参与对抗赢家起义，更是在一场大战中杀了赢世民的亲弟弟，后来，还干出了刨老赢家祖坟这等挫骨扬灰的缺德事。 这仇怨，堪称不共戴天，血海深仇都不足以形容。 而按常理，赢世民得了天下，就该把阴家挫骨扬灰，男丁尽数诛灭，女眷没入掖庭为奴才算解恨。 可赢世民偏不。 他不仅没杀阴家核心人物，反而把阴家的女儿纳入宫中，封为德妃，恩宠有加，甚至让她生下了齐王赢高恽。 这还不够，他还让阴德妃的兄弟阴弘智入朝为官，给予信任。 结果呢？ 结果就是，阴弘智撺掇着外甥赢高恽造了反。 虽然没造成，但也足以证明，赢世民在用人这方面，确实是有点过于心大。 而眼下，赢高明所要召见的这位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其情况与阴家，非常相似。 李安俨，原本是隐太子赢建成的心腹属官，铁杆拥趸。 当年玄武门血战之时，李安俨为了护卫主子赢建成，那可是真的拼过命、流过血，与赢世民麾下的秦王府精锐殊死搏杀过的。 而按照正常逻辑，这种余孽，尤其是表现出如此顽强忠诚的，新皇上位后，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以绝后患。 可当时的赢世民，却再一次展现了他那清奇无比的脑回路。 当时赢世民的想法，很简单，很自信，甚至称得上是普信。 他是这样想的。 嗯，李安俨既然能对赢建成如此忠心耿耿，矢志不渝，那说明此人品质极佳，是难得的忠义之士。 那么，只要我赢世民以诚相待，施以恩德，展示我的人格魅力，他必然也能将这份忠心转移到朕身上来。 毕竟，朕的人格魅力，难道还比不上赢建成？ 于是，李安俨非但没死，反而被赢世民一路提拔，委以重任，官至左屯卫中郎将，负责掌管部分宫廷宿卫，成了皇帝身边的警卫军官之一。 简直称得上是宠爱有加。 不过，赢世民还是太高估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又或许是，他低估了仇恨与忠诚的顽固性。 亦或许，他根本就没把李安俨的真正想法放在眼里。 反而想当然的觉得，自己给了李安俨官位富贵，李安俨就该感恩戴德。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能把政治算计和个人情感分得那么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效忠杀主仇人。 而李安俨，显然是个正常人。 十多年过去了，玄武门那天的血光、太子赢建成倒下的身影、以及自己被迫屈身事仇的屈辱，其实从未有一日，真正从他心中散去。 而赢世民给的官位和信任，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恩赏，反而更像是一种每日提醒他忘恩负义，苟且偷生的耻辱烙印。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旧主报仇。 只是赢世民威望日隆，统治稳固，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报应……赢世民，这就是报应！” “你当年大逆不道造反时，恐怕没想过，你也会有这一天吧！” 听闻赢高明召见，李安俨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不过很快，他便压下了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激动，面色沉静地对那内侍点了点头，轻声道：“回复殿下，臣，即刻便到。” 说罢，李安俨没有丝毫迟疑。 立刻安排好军务，便跟着内侍，避开人多的宫道，一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东宫。 …… 不多时，李安俨便在东宫见到了赢高明。 “臣，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参见太子殿下。” 而听到这话，赢高明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李安俨面前，压低声音嘶吼道：“李将军！” “父皇……父皇他只给孤十日！十日后，便要孤搬出这东宫！他这是要废了孤！他要逼死孤啊！” 李安俨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震。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假模假样的劝道：“殿下息怒。陛下或许只是一时之气……” “一时之气？” 赢高明打断他，咬着牙道：“什么一时之气？他这是要绝孤的生路！” 而李安俨想了一下，露出几分同情的表情道：“殿下受苦了，陛下……刻薄寡恩，对亲子尚且如此，何况我等旧人？臣……感同身受。” 说完，不等赢高明开口，李安俨又接了一句：“只是，不知殿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若只是倾诉愤懑，臣恐无能为力。” 说罢，李安俨便不再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赢高明。 听到这番话，赢高明呼吸一滞。 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但随即，便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他凑近李安俨，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孤……欲行大事！将军可愿助我？！” 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安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等待多年，他现在已经没心思再跟赢高明拉扯试探。 而是立即跪拜在地，带着几分悲愤的哭腔道：“陛下……赢世民！他当年弑兄逼父，得位不正！天下苦其久矣！如今更是昏聩不明，苛待储君，自毁江山柱石！” “殿下乃国之正统，承天之命，如今被逼至此，行大事乃是拨乱反正，顺应天意！”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前驱，万死不辞！必助殿下清君侧，正朝纲！” 说罢，李安俨顿时俯首，做出了一个五体投地的投诚姿势。 而赢高明听完这番话，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 亲自将李安俨搀扶起来，郑重道：“好好好！” “李将军，只要你助孤成事，孤在此对天发誓！事成之后，你便是首功之臣！国公之位，世袭罔替！兵马大元帅之职，孤也绝不吝啬！你李安俨，将是新朝第一功臣！” 第1197章 各怀鬼胎 “谢殿下厚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赢高明许诺完之后，李安俨亦是激动回应。 声音哽咽，仿佛真的被太子的信任和厚赏所感动。 一时间，昏暗的殿内，两人四手紧握。 一副君臣相得、同仇敌忾的模样。 但彼此之间，谁也没注意到，对方眼神中闪过的讥诮和嘲讽。 对于李安俨来说，赢高明方才说的话，简直就是狗屁。 新朝第一功臣？ 国公？ 兵马大元帅？ 呵，画得一手好饼。 他李安俨，岂是贪图这些虚名富贵之人？ 若真在乎这些，当年玄武门之后就该摇尾乞怜，而不是拼死抵抗了。 赢高明居然试图用这种东西来打动他，简直是愚蠢至极。 李安俨是个正常人。 而正常人对于赢高明的看法，大抵是相似的。 李安俨其实也觉得赢高明是个蠢货，而且还是个被逼到绝境的蠢货。 志大才疏，优柔寡断。 比他那个杀伐果断的父皇，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若非其身居太子之位，有名分可资利用，他李安俨看都懒得看这等货色一眼。 不过，赢高明再蠢，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李安俨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复仇。 向赢世民复仇。 向那个踏着旧主鲜血登上皇位的逆贼复仇！ 他要让赢世民也尝尝众叛亲离、死于非命的滋味！ 至于赢高明上位之后会怎么样？ 武国会变成什么样？ 关他李安俨吊事？ 甚至，李安俨的内心深处，还隐隐期待着赢高明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最好把这赢世民辛苦打下的江山也搅个天翻地覆，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想到这里，李安俨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畅快的笑容。 而另一边的赢高明，虽然脸上激动狂喜，但心里却同样清明得很。 他当然知道，李安俨答应得如此痛快，根本不是为了他赢高明，而是为了给那早已化作枯骨的隐太子赢建成报仇。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见诸君皆煞笔，诸君见我应如是。 李安俨觉得赢高明是煞笔，赢高明其实也觉得李安俨是煞笔。 在他看来，李安俨这种执着于旧主、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简直是蠢得可笑。 都过去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图什么？ 能当饭吃吗？ 能比实实在在的权势富贵更重要吗？ 简直就是愚蠢！ 不过，李安俨蠢得好。 毕竟正是这样的蠢货和疯子，才能办成大事。 赢高明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 一旦事成，控制住父皇，自己顺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肃清逆党。 而李安俨这个知道太多内情、且动机不纯的隐太子余孽，就是最好的靶子。 到时候，把一切弑君谋逆的罪名往他头上一扣，再来个大义灭亲，公开处决。 那他赢高明不就是拨乱反正、为父报仇的孝子贤君了吗？ 简直完美！ 面子里子，他都有了。 李安俨这个蠢货，简直是他的贵人！ “哈哈哈！” “啊哈哈哈！” 两个煞笔相视一笑。 短暂的激动过后，两人便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商议动手计划。 而另一边。 蓝田。 很神奇的，李北玄接了个活儿。 “审人？这是让我重操旧业啊？” 收到赢丽质从宫里带回来的，赢世民的口谕，李北玄一下子就乐了。 “我都金盆洗手好几年了，你爹干啥呀，非要让我重操旧业？” 赢丽质：“……这也是没办法。” 说这话的时候，赢丽质脸上满是无奈。 事实上，赢丽质其实也不太情愿，让李北玄再沾染这些事。 李北玄是锦衣卫出身没错，但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权的鹰犬，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 虽说权力不小，但名声着实不好听。 历来为清流所不齿，在世人眼中更是与酷吏划等号。 而眼下，李北玄好容易脱离了锦衣卫的形象，赢丽质不想再让李北玄沾染这些东西。 但，除了李北玄之外，确实没人能干得了这个活儿了。 眼下，齐王赢高恽虽然伏诛，阴弘智也被凌迟。 但这场叛乱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有没有其他藩王或朝臣暗中勾结？ 阴家在地方上，是否还有残余势力？ 彻查此案，关乎朝廷稳定，关乎皇室威严，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赢世民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从他将调查权牢牢抓在手中，而非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常规审理，就可见一斑。 但问题就在于，那些跟着赢高恽造反的核心党羽、阴家的死士、乃至一些被重金收买的亡命之徒，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嘴硬的要死。 常规的审讯手段用尽了。 威逼利诱，大刑伺候，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可这些人就是咬紧牙关，死不开口。 朕问急了，要么就破口大骂，或者干脆一心求死。 什么也审不出来。 但审不出来也得审。 可怎么审，就是一个问题了。 毕竟此案涉及皇子造反，是天字第一号的皇家丑闻。 若是交给刑部、大理寺，或者让御史台插手，三司会审，程序倒是正规了，但难保不会在审讯过程中泄露些什么。 万一哪个没眼力见的官员追问过细，撬出点皇室内部的龌龊秘辛，或是阴家与前朝、与其他势力的某些不堪联系…… 那岂不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到时候，案子是查清了，皇室威严也扫地了。 赢世民丢不起这个人，武国皇室也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思来想去，赢世民发现，满朝文武，符合这两个条件的，竟然只剩下一个看似最不靠谱的选择。 李北玄。 首先，李北玄有经验。 他出身锦衣卫，审讯是他的老本行。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北玄是自己人。 他不是传统的朝臣，不隶属于任何官僚体系，与朝中各派系几乎没有瓜葛。 他更直接的联系是赢丽质，而赢丽质是赢世民信任的女儿。 而这就意味着，李北玄的忠诚度有保障。 而且他足够聪明，深知皇家的底线在哪里。 绝不会为了追求真相，把皇室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所以…… “小爷们儿，干完这一票，咱们就收手！” 第1198章 这也太跌份了 “……” 这flag立的妙啊。 看着赢丽质一脸坚决的表情，李北玄乐了。 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嘛。 名声不名声的，值几个钱？ 在这方面，李北玄看得很通透。 所以李北玄只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道：“你爹既然开了口，这一票我就干了呗。不过……” “不过什么？” 赢丽质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顿了顿，看向赢丽质。 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太懂讳莫如深，压低声音道：“妞儿，我教你个乖。” “像这种做完某某事就怎么怎么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flag立得太高，容易倒。” “拂……什么玩意儿？” 赢丽质完全没听懂。 “没什么，家乡话，意思就是，话说太满容易出事。” 李北玄没解释太多，只是站起身往外走。 “人在哪？带我去看看吧。早点干完，今晚想早点休息。” 见他如此干脆，赢丽质也不再纠结。 点了点头：“人都在地牢，我带你过去。” …… 不多时，地牢。 见李北玄出现，负责审讯的一个刑官连忙迎上来。 脸上带着疲惫和挫败道：“李伯爷，您可来了。这帮逆贼，嘴硬得很！各种大刑都上遍了，就是撬不开他们的嘴！” “嗐，说明还是打得不够。” 李北玄敷衍的摆了摆手，说完，便走到了一个看起来伤势最轻、但眼神最为桀骜不驯的犯人面前。 这人，似乎是某个头目。 即使成了阶下囚，但眼神里依然带着挑衅，见李北玄来了，居然还翻了个白眼。 那刑官见状，立刻喝道：“狗东西！李伯爷亲自来问话，还不从实招来！” 听到这话，那犯人猛地抬起头。 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骂道：“我呸！赢世民的走狗！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想让爷开口，做梦！” “……我靠，你讲点卫生行不行？” 看见地上那口浓痰，李北玄简直恶心坏了。 赶紧后撤几步，对那刑官道：“你看，我就说还没打够吧？去，扇他两巴掌！” 刑官闻言，顿时摩拳擦掌。 上去就是两耳光。 听见这清脆的响声，李北玄终于满意了。 随后挥挥手，对那刑官道：“搬张椅子来，再给我沏壶热茶。哦，对了，再弄个火盆，这里阴冷阴冷的，我这老寒腿有点受不了。” “……是。” 刑官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古怪。 虽然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本就是审讯手段的一种。 这种故意制造压迫感的手段，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之前也没少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 刑官怎么看怎么觉得，李北玄这架势，好像真的是来喝茶烤火的一样。 要说这是演的，那这位伯爷的演技，未免也太真实了一点吧？ 一时间，刑官心中多少有些狐疑。 不过既然圣旨已经下了，李北玄现在就是负责审讯的主官，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所以刑官也没说什么。 很快，椅子、茶几、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茗，甚至还有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火盆，就被搬了进来。 而李北玄则舒舒服服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给自己斟了杯茶。 …… 时间一点点过去，牢房里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李北玄轻轻吹茶、喝茶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犯人忍不住了。 要审就审，要打就打，要杀要剐他也没有二话！ 这货这是在干啥？搁这儿搁这儿呢？ 什么玩意儿啊！ 于是那犯人猛地挣动铁链，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就给个痛快！” 而听到这话，李北玄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似的。 缓缓抬起眼皮，抿了口茶：“哦，还没死呢？挺能扛啊。”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终于落在那犯人脸上。 但却不是审问，而是带着一种好奇探讨的语气问到：“兄弟，如果我现在问你问题，你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 那犯人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放屁！我当然不会！你问什么我都不说！” 而李北玄却不管他这那的。 直接自顾自的说道：“兄弟，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你说你们，跟着阴弘智和赢高恽那种货色造反，图什么？” “赢高恽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们心里没数吗？除了喝酒斗鸡玩女人，他还会什么？” “阴弘智？一个靠着妹妹上位的跳梁小丑，除了撺掇外甥作死，他有什么本事？” “再看看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 “拉拢一群地痞流氓，杀了个劝谏的长史，然后就觉得能坐上龙椅了？这他娘的不是造反，这是过家家，是找死啊兄弟。” 说到这里时，李北玄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困惑：“你们也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有的以前还是边军老卒吧？就真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这种沙比和废物身上？你们就不觉得……跌份儿？寒碜？” 李北玄的这番话，角度刁钻至极。 完全避开了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从他们自身的职业尊严和投资眼光入手。 顿时，把那犯人给问懵了。 “……你特么管得着吗？老子乐意！” 那犯人色厉内荏道。 而李北玄则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嗐，我管你这个干啥，跟我有啥关系？”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豁出命去保他们，他们值吗？” “赢高恽被抓的时候，吓尿裤子了吧？阴弘智被凌迟的时候，哭爹喊娘了吧？” “这样的主子，你们为他们守口如瓶，他们在地下知道了，是会感激你们，还是会笑你们傻？” 说到这里，李北玄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兄弟，听我一句劝。人呢，这辈子，跟对老大很重要。” “你跟了个废物老大，把自己折进去了，那不叫忠义，那叫眼瞎，是蠢。” “但现在呢，机会来了。” “陛下仁厚，只要你们肯交代清楚，戴罪立功，未必没有一条生路。至少……能死得痛快点，留个全尸，说不定还能保家人不受牵连。” “何必为了那两个废物点心，把自己全家都搭上呢？不值得啊。” 第1199章 纥干承基 李北玄这番话说完，那犯人眼神都直了。 是啊。 跟着那么两个玩意儿造反，现在想想，确实挺他妈寒碜的。 不过事儿干都干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那犯人再一次硬着嘴道：“我乐意我乐意我乐意！” “……随便吧。” 李北玄摇了摇头，继续道：“你爱怎么样怎么样，还是那句话，我管不着，不过我是真的替你可惜。你说你这条命，还有你家里老小……啧。” 说到这里，李北玄故意拖长了尾音，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不说，没关系。我这人最讲道理，从不强人所难。” “但是呢，你得想清楚。” “你现在硬气，是你一个人的硬气。” “你这儿咬着牙充好汉，觉得自己对得起阴弘智那死鬼了，可你能保证你那些兄弟，个个都跟你一样忠心耿耿？” 李北玄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看透人心的了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不怕死？谁不惜命？谁家里没个父母妻儿？” “你现在扛着，说不定隔壁牢房里，已经有人为了家里老娘能活命，为了自己能少受点罪，开始竹筒倒豆子了。” “别到时候，别人把该说的都说了，功劳是人家的，活路也是人家的。你呢？你就成了冥顽不灵、罪加一等的典型。” “你自己死了不算，还得连累全家老小给你陪葬。” “图啥呢？就图阴弘智和赢高恽那两个废物，在地下给你竖个大拇指，夸你一句真讲义气？”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李北玄再一次搬出了他屡试不爽的囚徒困境。 而听完这一番话后，那犯人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眼神不由地看向四周冰冷的墙壁。 仿佛隔壁真的有他的同伙，正在坦白从宽似的。 终于，犯人终于绷不住了。 “我……我说……” 那犯人喘着粗气，对李北玄道：“李……李伯爷，我说！” “我不求你不杀我，我只求、只求一件事！” “祸不及家人……求大人，务必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李北玄：“……” 这不闹笑话呢嘛？ 李北玄一下子就乐了。 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乐呵呵的问到：“祸不及家人？兄弟，你跟我这儿逗闷子呢？” “你知道你干的是啥不？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自己干这掉脑袋的买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家里人？” “现在事败了，刀架脖子上了，想起来求我祸不及家人了？” “你怕牵连家人，那你造你mb的反啊？！啊？！现在知道怂了？早你干嘛去了？” 犯人：“……” 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那犯人被问得脸红脖子粗，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反驳。 但憋了半天，只冒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而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羞辱和打破心理防线是为了让他开口，但不能真把他彻底弄崩溃了。 于是，他故意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 “行了，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是真蠢，不过……啧。” 李北玄咂咂嘴，一副“我真是个大善人”的表情，继续说道：“不过呢，谁让本伯爷心软，见不得这种场面。” “虽然你是个沙比，干的也是诛九族的蠢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是？本伯爷呢，其实还是很善良的。” 听到这里，那犯人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李北玄，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是说……你能放过我的家人？” “嗐，放不放的，得看你，不看我。” 李北玄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吧，本伯给你个机会。” “把你知道的，关于阴弘智、赢高恽，还有他们那些破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都给本伯爷倒出来。” “说得越详细，越清楚，本伯爷呢，就考虑考虑，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向上头求求情，或许……能法外开恩，饶了你家里那些不相干的人。” 说到这里，李北玄刻意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 “当然了，要是你还能说出点……嗯，特别的东西。” “比如阴弘智还跟谁有勾结？在长安或者别的地方，有没有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窝点，财宝？或者他们原本还有什么后续的计划……总之，就是有价值的新消息。” “要是真能让本伯爷觉得值，觉得你立了大功了……那别说你家人了，就连你这条小命，本伯爷也不是不能想办法，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给你换个地方，比如去边军充个苦役什么的，总比现在就掉脑袋强，对吧？” 李北玄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极其娴熟。 而这番连消带打下来，那犯人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我说！我全都说！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小人名叫纥干承基，祖上是鲜卑纥干部的，后来迁来了关中。” “小人……小人以前没什么正经营生，就是在长安东西两市里厮混，仗着有把子力气，好勇斗狠，替人看看场子，收点保护费，也算是个……是个游侠儿。” 他说到游侠儿时，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惭愧。 “后来……大概是四五年前，小人运气好，被汉王殿下看中了。” “他出手阔绰，说欣赏小人这股敢打敢拼的劲儿，就把小人招揽进了府里，做了个门客。那时候……那时候小人还以为走了大运，能攀上高枝儿了……” “毕竟汉王府里好吃好喝，时不时还有赏钱，小人当时只觉得风光无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谁曾想，后来汉王殿下他……他出了事，倒了台……” “小人机灵，见势不妙，趁乱卷了点细软就逃出了长安，一路往东跑，也不敢走大路，最后稀里糊涂就跑到了齐州地界。” 第1200章 先给个准话 原本，李北玄原本只是抱着随便听听的心态。 毕竟这类小喽啰的口供，多半是些鸡零狗碎的市井经历，最多能牵扯出个下层的门路。 没什么好在意的。 而且，纥干承基？ 这名字听着就别扭。 汉王赢元昌的旧部？ 哦，那货还真是够倒霉的。 手底下果然没什么好货色，尽是些江湖混混。 出了一个杜相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个纥干承基。 要是这层关系被报上去，汉王八成要被削了。 真是喜大普奔啊！ 李北玄顿时有些想笑。 但就在此时，李北玄的思绪突然一滞。 突然觉得，纥干承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应该啊。 他不认识这货啊。 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 等等…… 纥干承基？ 这个名字，他的确听过！ 电光石石之间，李北玄顿时回忆起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前世史书记载，李承乾之所以造反失败，就是跟一个叫纥干承基的人有关系！ 那么此纥干承基和彼纥干承基，是不是…… 想到这里，李北玄不动声色的坐直了几分。 紧紧盯住纥干承基，试探性地问道：“兄弟，你既然之前是汉王的人，时常出入汉王府……那我问你，你之前有没有见过太子殿下？” 此时，纥干承基正说得口干舌燥。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顿时愣了一下。 不过，虽然纥干承基不明白这位伯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为了活命，还是连忙点头：“见过！见过的！太子殿下与汉王殿下交好，时常过府饮宴。” “小人因为身手还算利落，偶尔会被叫去护卫或者表演角抵助兴，见过太子殿下好几回呢！太子殿下还……还跟小人说过话呢！” 纥干承基说到这里时，隐隐还有些骄傲。 仿佛被太子搭过话是什么了不得的经历。 而李北玄听到这话，更加确定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不由得，李北玄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追问：“哦？太子还跟你说过话？他都跟你说过什么？” “呃……” 纥干承基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夸小人身手不错，是条好汉之类的……也没说过别的。” 说完，纥干承基好似感觉有点没面子。 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哦对了！有一次殿下喝得有点多，拍着小人的肩膀说……说小人是个人才，留在汉王府屈才了，不如来东宫跟着孤干……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李北玄追问。 但说到这里，纥干承基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因为他猛然记起，那一次，太子赢高明喝得酩酊大醉。 不仅说要招揽他，还搂着他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吹嘘过几句。 “孤……孤现在手下也是人才济济！” “杜玄龄的儿子杜荷，房如晦家的房遗爱，还有……还有那个掌管宫禁的李安俨李将军……都是……都是孤的人！” “咱们……咱们迟早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大事！” 当时纥干承基只当是贵人酒后的胡言乱语，或是吹牛炫耀，根本没往心里去。 毕竟那些都是朝中重臣之子、皇帝亲信的将领，离他一个江湖混混太遥远了。 何况第二天酒醒后，太子也再没提过这事。 所以，纥干承基当时只当太子是吹牛比，并没放在心上。 可亲身参与过一次谋反之后，纥干承基的想法，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杜荷、房遗爱、李安俨……太子……大事……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再结合太子如今被逼迁宫的处境… …纥干承基就算再蠢，也能联想到一个恐怖的猜测了！ 于是，纥干承基猛地闭上嘴，后面的话是打死也不敢再说了。 他甚至后悔提到了太子！ 这可是比跟着赢高恽造反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没、没说什么了，就说了这些。” 纥干承基干巴巴的说道。 但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异常的表现，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 纥干承基绝对知道些什么关于太子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李北玄身体前倾，放缓声音，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还说……什么？纥干承基，说下去。本伯爷听着呢。” 然而，纥干承基却死死地咬着牙关，疯狂摇头道：“没……没什么了！伯爷！真的没什么了！太子殿下就是随口一说，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李北玄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告诉你纥干承基，本伯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罢，李北玄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纥干承基，厉声喝道：“你刚才苦苦哀求，要我放过你的家人！现在，机会可能就摆在你面前！说！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太子的所有事！” 李北玄突然暴起，纥干承基顿时被吓了一个哆嗦。 但李北玄却没在继续唬他，而是很快放缓了语调，轻声道：“纥干承基，你仔细想想，你现在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再瞒下去，不过是死路一条。” “但你若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或许不光你的家人，恐怕连你自己，也有一条活路，你想想？你仔细想想？” 李北玄话音落下后半晌，纥干承基终于抬起了头。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家人安危的最后一丝牵挂，最终压倒了对太子权势那根深蒂固的惧怕。 于是，纥干承基颤声道：“伯……伯爷！小人……小人确实想起一件事！一件……可能天都要塌下来的事！” “但是……但是小人说出来，就是彻底把天捅破了！” “求伯爷……求伯爷必须先给小人一个准话！必须保小人和小人的家人绝对无事！否则……否则小人宁可现在就咬舌自尽，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第1201章 老实交代 李北玄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纥干承基。 片刻后，轻声道：“你要一个准话？” “行，本伯爷答应你。” 听到这话，纥干承基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李北玄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脊背一寒。 “但你得听清楚。” “我答应你，前提是你说的每一句，都得是真话。半句虚假都不许有。若让我查出你为了邀功编造了什么，呵呵……”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冷笑一声：“到时候不仅你要死得难看，你的家人也保不住。” “你该知道，造反大罪，本就是诛九族。你要是拿虚假的东西糊弄我，就是在害他们。” 纥干承基闻言，脸色唰地变白了，下意识张开嘴想要辩解。 但还不等他开口，李北玄便摆了摆手，慢条斯理道：“你这人啊，本伯爷大概也看出来了。有点小机灵，也有点小虚荣。得了点赏识，就觉得自己不凡，偶尔跟贵人说上几句话，就恨不得吹一辈子。” “若说全然没本事，那也不至于，但要说你可靠、老实嘛……呵呵，实在不敢恭维。” “你现在啊，想借这件事立功。本伯爷知道。” “立功没错，求生也没错，人之常情。” “但可惜的是，你这种人往往最容易出纰漏。非常容易为了让自己说的东西显得更重要，更有分量，就忍不住添油加醋，甚至凭空造些料出来。” “可你要知道，真相本来就足够惊天动地了，你要是再胡乱掺和些假话，那就不是功劳，而是祸事。” 李北玄说完这番话，牢里安静得可怕。 纥干承基瞠目结舌的看着李北玄，眼神好像见了鬼一般.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才和他只见过一次面的年轻人，居然能把他的心思拿捏的这么精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的想法都提前预料到了。 而另一边，刑官也惊到了，忍不住有些咋舌。 “伯爷，您是这个！” 刑官咂咂嘴，给李北玄比了个大拇指。 而李北玄则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随后抬了抬下巴，对纥干承基道：“明白了吗？” 纥干承基闻言，立刻颤声道：“小人……小人明白了！小人绝不敢再有半句虚言！” 李北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就从头说吧。要把真相完完整整的说出来。” “诺。” 纥干承基舔了舔嘴唇，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之后，才轻轻开口道：“回伯爷的话，此事……若真要追溯，大概得从今年三月份说起。” “那时……长安城里出了一出名叫《怨妇伸冤》的新戏，听说是大人您排的，那场戏是真的好看，小人看了不下十遍……啊，不是，不是在有意吹捧您，只是这出戏实在是太火了，市井里都看过。” “不过因为这出戏映射的是汉王殿下，而汉王殿下背后又是太子，所以民间当时对太子颇有怨言。” “于是，陛下因此龙颜大怒，再次下旨申饬了太子殿下，这些，您应该都听说过。” “不过您应该不知道的是，自那以后……小人感觉，太子殿下的心性就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虽也郁郁不得志，但多少还存着些体面。可那之后，小人感觉太子殿下，有点……疯了。”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太子殿下似乎……就开暗暗中物色人手了。” “他常来汉王府，与汉王殿下密谈。有时饮宴，也会格外留意府中有些身手的门客。” “小人……小人因为早年混迹市井，打架斗狠还算有些名气，又得汉王殿下几分看重，便被太子殿下注意到了。” “太子殿下私下找过小人好几次，夸小人身手好，是难得的壮士，还许诺说……若是肯为他效力，将来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纥干承基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过去被贵人看重的虚荣，也有如今的悔恨。 叹了口气后，才继续道：“那时小人……小人确实动了心，但毕竟汉王待小人不薄，小人一时也没敢立刻答应，只说是考虑考虑。” “谁曾想……还没等小人考虑出个结果，汉王殿下就……” “树倒猢狲散，小人自身难保，卷了点钱财就仓皇逃出了长安。因为身上有案底，无人敢收留，只能一路往东跑，最后阴差阳错到了齐州，为了混口饭吃，又……又跟了齐王和阴弘智，稀里糊涂地就……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说到这里，纥干承基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重点：“所以，小人虽然没能真正投身太子门下，但那时太子为了拉拢小人，确实透露过一些事情，也让小人在汉王府见识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据小人所知和猜测，太子殿下约莫就是在三个月前……也就是被申饬之后，真正起了那……那大逆不道的心思。” “而第一个察觉到殿下这心思，并且主动凑上去的……据小人观察，极可能就是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 “李安俨？” 李北玄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跳。 “你确定是他？” 李北玄轻声问道。 而纥干承基则毫不犹豫的肯定道：“是！” “小人在汉王府见过，李将军有好几次私下求见太子殿下，两人屏退左右，密谈许久。小人偶尔撞见时，总感觉李将军对太子殿下……恭敬得有些过分。” “而且有一次，小人无意中听到一耳朵，李将军似乎对陛下……颇有怨怼之言，李将军好像很在意那桩十多年前的旧事。” 纥干承基说的隐晦，但李北玄却心知肚明。 就是玄武门之事。 李安俨曾是赢建成的心腹，他对赢世民有怨言，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李北玄也没追问究竟是什么怨怼之言，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纥干承基道：“继续。” “诺。” 纥干承基点点头，继续道：“除了李将军之外，和太子一起的，应该还有汉王殿下和……和……” “和谁？” 第1202章 兄弟反目 “……” 看着李北玄无悲无喜的脸，纥干承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名字来。 而看着纥干承基这副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李北玄心中亦是波澜骤起。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接下来纥干承基要说的名字，应该就是…… 杜荷和房俊。 有那么一瞬间，李北玄很想当场杀了纥干承基，让他把这个秘密给带到坟墓里去。 但最终，李北玄还是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对纥干承基道：“纥干承基，抬起头来。” 闻言，纥干承基颤抖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而李北玄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听着。就凭你刚才说的关于李安俨和汉王的部分，只要核实为真，本伯爷以蓝田县伯的身份向你保证，必尽全力周旋，保你家人无恙。这一点，你无需再怀疑。” 听到这话，纥干承基眼中猛地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而李北玄则话锋一转，继续道：“所以，你现在不用怕。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恐惧，而是立功！立更大的功！把你知道的、猜测的，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说出来。” “每多一条有用的信息，你家人未来能过得安稳几分，甚至你自己……或许也能有一线生机。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极有层次，先是给出了保家人的明确承诺，消除了对方最大的后顾之忧，然后再用立功和一线生机作为激励，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纥干承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而最终，对家人安危的顾虑和对那渺茫生机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纥干承基心一横，眼一闭，几乎是嘶吼着说了出来：“还……还有莱国公之子杜荷，和……和梁国公之子，房遗爱！”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牢房中。 旁边的刑官和书记官吓得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李北玄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不带半点情绪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终于来了的宿命感，以及一丝深藏的、冰冷的了然。 杜荷。 杜玄龄之子。 此人年纪比他大上一轮，与他并无私交。 但因杜玄龄与李北玄关系尚可，算是点头之交。 此人心高气傲，是太子党的坚定支持者。 会卷入其中，并不算太出乎意料。 但房遗爱……房俊。 想到这个名字，李北玄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好兄弟。 准确说，是曾经一起饮酒吃肉、说笑斗鸡的那一拨人里，最知根知底的一个。 房俊、朱怀弼、张辟疆、杜仲、常茂…… 这一帮子人，除了朱怀弼之外，李北玄和其他人虽说都不是生死之交，但也真不是那种泛泛之交的酒肉朋友。 是真的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的好兄弟。 哪怕后来各自入仕、各奔前程，礼貌多了、话少了，但在彼此心里，总还存着点我们是一伙的的默契。 而且，李北玄曾经也是真的希望，历史能够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一点点偏差。 希望这个一起胡闹过的朋友，能避开那条注定的死路。 可惜，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李北玄闭了闭眼。 沉声对纥干承基问到：“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人的？本伯爷警告过你，没有真凭实据，莫要随意攀扯！” 而纥干承基吓了一跳，连忙道：“小人不敢妄言！但小人曾经听得真真的，确实是……确实是他们两个！” 纥干承基生怕李北玄不信，连忙解释道：“之前有一次在汉王府，曾有一回夜宴，说是太子殿下设宴款待故人。” “小人去送酒时，瞧见帘后坐着的两人，其中一个就是杜公子，另一个……小人虽只见过一面，但以身形和神态来看，极像房公子。” “我不敢上前，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后面我再打听，便听说杜公子这些日子，常常与太子接近。” “至于房公子……小人不敢断言他真的参与了，但那日之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纥干承基说完，便满脸忐忑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逐渐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因为他能看出来，纥干承基没有说谎，更没有添油加醋。 他是真的看见房俊和太子密谈了。 可是…… 为什么？ 房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不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张辟疆他们知道吗？ 朱怀弼他们知道吗？ 还是说，他们也在瞒着自己？ 一时间，李北玄心乱如麻。 沉默良久后，李北玄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刑官和书记官道：“你们将关于李安俨、汉王的部分详细整理，即刻呈报。至于杜荷、房遗爱之事……暂且压下。 “此二人身份贵重，牵连深大，在未有确凿实证之前，绝不可记录在正式案卷之中，更不可向任何外人泄露半字！” 听到这番话，刑官和书记官的脸上，顿时露出极度为难和恐惧的神色。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知情不报，万一走漏风声，或者调查期间出了什么岔子，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伯……伯爷……” 刑官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劝道，“此事……此事关乎国本，是不是……是不是应该立刻禀明陛下？毕竟，若是延误了时机，我等……我等万死难赎其罪啊！” 李北玄目光一冷，盯着他：“你在教本伯做事？” “卑职不敢！”刑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道：“可是……” “没有可是。” 李北玄冷声说道，随后又缓和了语气，对二人道：“放心，天塌下来，有本伯爷顶着。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你们只需按我的吩咐去做，严守秘密，便可无恙。” “明白吗？” 第1203章 送你去见阎王 “……喏。” 听到李北玄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刑官和书记官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万分，但也不敢再反驳，只得重重磕头：“卑职……遵命！一切但凭伯爷吩咐！” 李北玄这才点了点头，又看向纥干承基：“纥干承基，你今日所言，价值极大。安心在此待着，本伯爷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 “你的家人，会有人暗中保护起来。只要你不再胡言乱语，他们便可平安。” 纥干承基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完全被李北玄的气势和承诺所掌控，只能连连点头：“谢谢伯爷！谢谢伯爷！小人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再乱说一个字！” “嗯，莫要忧心。” 安排完这一切，李北玄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牢房。 天色渐晚。 离开压抑的牢房后，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北玄独自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眉宇间，带着几分罕见的迷茫与挣扎。 房俊…… 他该拿房俊怎么办？ 李北玄是个重感情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帮亲不帮理。 家人、朋友有难，能帮的，李北玄一定会帮。 而若是别的罪名，哪怕是杀人放火，仗着如今的圣眷和与赢丽质的关系，他李北玄豁出脸皮去周旋，未必不能想办法保住房俊一条活路。 至少争取个流放边陲，苟全性命。 可房俊干的，偏偏是谋反的事！ 这是帝王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是沾之即死的滔天大罪！ 能不能保住他，李北玄自己都不敢肯定。 而且，更让李北玄心中膈应的是，他自己与太子赢高明早已势同水火，几乎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而房俊，作为他认可的兄弟，明明知晓这一切，却竟然选择站到了太子那边。 这种被信任之人背后捅刀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发冷，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望。 “这个蠢货……到底图什么？” 李北玄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但思前想后，他终究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毕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当面问个清楚，听听房俊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或许纥干承基看错了？ 或许房俊只是被暂时蒙蔽？ 这么想着，李北玄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梁国公房玄龄的府邸走去。 …… 梁国公府的门房，显然认得这位常来的蓝田伯爷，连忙恭敬行礼。 而李北玄则言简意赅道：“本伯要见你们二公子，房俊。” 闻言，门房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躬身道：“回伯爷的话，真是不巧，二公子他……他一早就出去了，至今未回。” “……一早就出去了？” 李北玄盯着那门房闪烁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三分。 于是，李北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下来：“无妨。本伯就在这里等着。你去告诉他，李北玄在此，让他立刻回来见我。” 门房被李北玄陡然变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支吾着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跑进府内通报。 而李北玄则颇有耐心的在偏厅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房匆匆跑回来。 脸上带着比刚才更加明显的尴尬和惶恐，对着李北玄深深一揖：“伯……伯爷……二公子他……他让小的回话，说……说他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实在不便见客……还请伯爷……改日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不见。 这就是房俊的答案。 闻言，李北玄闭了闭眼。 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无力感。 此时，李北玄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风风火火地跑来，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房俊的态度，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这货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找死了，甚至连兄弟情面也不顾了。 “好，好得很！” 李北玄怒极反笑，转身就离开了偏厅。 然而脚步刚迈出两步，他却忽然停住了。 转过身，冷声对门房问到：“告诉本伯，房俊现在到底在哪儿？是在他自己的院子，还是在府里别处？指个方向！” “伯爷？！” 门房被李北玄骤然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嗫嚅道：“伯爷……伯爷息怒……二公子他……他吩咐了……” “指路！” 李北玄冷笑一声，打断了门房的话：“是你给老子指路，还是说，你想让本伯爷自己把这国公府翻个底朝天？” 门房：“……” 不是，劳资就是一个看门的，你为难劳资干什么？ 门房在心里连连叫苦。 毕竟一边是自家公子的严令，一边是这位明显处在暴怒边缘、圣眷正浓的伯爷，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听谁的？ 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之后，门房还是咬了咬牙，小声对李北玄道：“在……在后园……” “知道了。” 李北玄点点头，转身就朝着后园的方向走去。 他对梁国公府也算熟悉，不用人带着也能过去。 很快，便就来到了梁国公府家的后花园。 果然看到湖中心的水阁亮着灯火，隐约还能看到一个人影凭栏而立。 见状，李北玄眼神更冷，直接踏上了连接岸边与水阁的九曲回廊。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 水阁中的房俊听到了动静，疑惑地转过身来。 刚想开口训斥。 但一扭头，却发现来人居然是李北玄。 看清来人后，房俊的脸上瞬间闪过惊慌和一丝愧疚，下意识地就想躲闪。 但李北玄速度更快，几步就冲到了水阁门前，根本不给房俊任何反应的机会。 抬起脚，对着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猛地就是一踹！ “砰！” 一声巨响，门闩应声而裂。 两扇门板被粗暴地踹开，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 房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道：“人、人和？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送你去见阎王！” 第1204章 都是绿帽惹的祸 “……？” 房俊被李北玄这杀气腾腾的一句话直接给吼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驳：“见、见什么阎王？人和你疯了？我……” 然而，房俊的话还没说完，李北玄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根本不容他辩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揍。 李北玄虽然是个现代灵魂，身体素质一般，但穿越过来后，也没少跟朱怀弼那帮武勋子弟厮混，基本的打架套路还是懂的。 加上此刻怒火攻心，下手那叫一个狠辣刁钻，专往肉厚又疼的地方招呼。 几拳下去，便将房俊打得嗷嗷叫。 “嗷——！别打了！人和！哎哟！你他娘的来真的啊！” 房俊起初，还顾忌着兄弟情分和这是在自家府上，只是格挡躲闪。 但李北玄越打越来劲，打的房俊也起了火，恶声恶气道：“李北玄！你他妈的发什么疯！赶紧给老子停下！不然……不然我真还手了！” “还手？你还一个试试！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李北玄喘着粗气，动作却不停。 又是一脚踹在房俊腿弯处，差点直接把他踹进旁边的湖里。 房俊：“……” 被李北玄这么一踹，房俊顿时一个踉跄，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 抬起头，看着眼前状若疯虎的李北玄，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往死里打他。 不是？ 到底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就挨了一顿揍？ 房俊被打得没了脾气，但更多的，还是莫名其妙和委屈。 于是房俊没忍住，还手推了李北玄一把，随后带着哭腔吼道：“为什么啊？我踏马到底怎么惹你了？你要打死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而李北玄打了一阵，自己也累得够呛。 甩了甩手腕，冷声对房俊道：“为什么？我他妈真想现在就打死你！免得你蠢死自己不算，还要连累房叔叔，毁了他一辈子的清名！你们房家满门忠烈，就要毁在你这个不孝子手里！” 听到这话，房俊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慌和恐惧。 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半晌后，房俊颤声道：“毁……毁了我爹的清名？ “人……人和……你……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我做什么了？” 闻言，李北玄冷笑一声：“从何说起？” “你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抄家灭族的勾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房俊听到这话，顿时一下子心跳如擂鼓。 坏了。 他好像被发现了！ 房俊本质上就是个纨绔，心理素质本来就不怎么样。 突然被李北玄揭穿，一下子就慌了神，差点被吓尿了。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最近安分得很，什么都没干！” “不知道？好！很好！” 李北玄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怒极反笑，猛地又开始撸袖子：“那老子今天就打到你想起来为止！打死你，我就当为民除害，为房叔叔清理门户了！” 说着拳头又要落下。 房俊顿时吓得闭上眼睛，双手抱头，等着挨打。 但等了片刻，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于是房俊偷偷睁开眼，向上看了一眼。 只见此时，李北玄正举着拳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失望和痛心。 “还是不肯说是吧？” 李北玄放下拳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如水道：“行，那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这就去找房叔叔，把我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他老人家。” “让他来看看，他的好儿子，到底背着他干了些什么好事！” 说完，李北玄作势转身就要走。 而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房俊的心理防线。 “别！不要！人和！别告诉我爹！” 房俊猛地扑上来，死死拉住李北玄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和哀求：“求你了！不能告诉我爹！他会气死的！他真的会气死的！” 而李北玄闻言，猛地甩开他的手。 转过身，冷冷地盯着他：“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而房俊被李北玄冰冷的目光逼视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瘫坐在地，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带着哭腔嘶吼出声：“我他妈就是憋屈！我就是他妈的憋屈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指着自己的脑袋：“我他妈脑袋上这顶帽子！早他娘的就绿得发光了！” “全长安城都在看我房遗爱的笑话！你知道吗？你让我怎么忍？让我怎么忍啊？” 李北玄闻言，猛地一愣，撸袖子的动作僵在半空。 “……啊？” 李北玄彻底懵了。 他给房俊设想过无数种理由。 太子的威逼利诱、对权力的渴望、被人蛊惑……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导致房俊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的缘由，竟然是这个！ “你是说……因为高阳？”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 而房俊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情绪崩溃的状态。 积压了数年的屈辱、愤怒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高阳！是高阳那个贱人！” “跟我成婚还不到一年！就……就他妈跟那个秃驴辩机搞到了一起！把我房遗爱的脸，把我们房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是！当年是你想办法把消息压了下去，把那个该死的辩机给弄走了，绝了他们俩的奸情，没让事情彻底捅破，保住了她公主的体面，也保住了我最后那点可怜的颜面！” “可实际上呢？长安城里那些权贵世家，哪个不知道？” “哪个不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笑我房遗爱是个活王八？” “我房遗爱！就要成为古今第一绿毛龟，被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了！你知道吗？” “兄弟，我知道……我知道你当年是为我好！我领你的情！可这种日子……这种戴着绿帽还要强颜欢笑的日子，我他妈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第1205章 这谁甘心？ 房俊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人和，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我是权贵之子，我是阁老的儿子！” “我房遗爱风光无限，我踏马是这长安城里顶顶尊贵的人物！可那又怎么样？” “在她高阳公主面前，在我们房家在整个皇室面前，我他妈首先是个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给臣戴绿帽，臣就得笑着把脑袋伸过去，还得谢主隆恩！” “她做出那等丑事，丢的是皇家的脸，陛下为了皇家的体面，可以轻轻放过，甚至可以反过来怪我房遗爱笼不住公主的心！” “可我呢？我除了是个臣子，我还是个男人！” “人和！我是个男人！” “是个有血有肉，知道羞耻，要脸面的男人！” “但凡是个带把的，有点血性的，谁他妈能忍得了这个？” 说到这里，房俊的语气更加激动。 “你看看外面！那些升斗小民，要是自家婆娘偷人，大不了就是一纸休书！再不济，捉奸在床，浸猪笼！乱棍打死！街坊邻居最多说一声这女的该死，还得夸那男人有血性！” “可我呢？” 房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力的绝望：“我他妈的连休妻都不能！那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我动她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大不敬！是藐视皇权！我们房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 “我只能忍！只能装聋作哑！只能当那个缩头乌龟！看着那个贱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他妈还得对她笑脸相迎！还得维护她公主的体面！！” “这顶绿帽子……它就像烙铁一样焊在我脑袋上！烫得我日夜煎熬！烫得我恨不得一把火把这所有一切都烧个干净！” 房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颤抖着声音道：“我是真的……真的受不了了……每一天都是折磨……” 说到这里时，房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压垮后的麻木和绝望：“有时候我就想……要是……要是这天地能翻个个儿……” “哪怕就一天……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个男人……哪怕明天就死……我也认了……” 说到这里，常俊叹了口气。 随后，捂着脸呜咽道：“我知道我蠢，我知道我做的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我……我当时就像鬼迷了心窍……” “当时太子找上我，说事成之后……许我休了高阳，许我……许我亲手处置那个贱人……我……我就……” 说到这里时，房俊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人和……兄弟……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跟太子不对付，是死对头……我……我夹在中间，没脸见你……所以我才躲着你……” “可我……我真的……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看着绝望的房俊，李北玄闭了闭眼。 蠢。 房俊是真的蠢。 在李北玄看来，赢高明许下的那些饼，压根算不上什么合适的买卖。 太子既没有成事的能力，也不可能真心为房俊考虑。 只要造反失败，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也救不了。 哪怕成功了，太子又怎会容得他？ 房俊到头来也难逃一死。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本。 可另一面，李北玄心底也清楚。 人活在世上，有些东西，比命还要要紧。 尊严。 体面。 男人最根本的尊严被如此践踏，那种日复一日的屈辱和煎熬，确实足以逼疯一个人。 他虽然不是房俊，无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但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自己遭遇这等事，会不会也被恨意蒙蔽双眼，做出同样玉石俱焚的疯狂选择？ 李北玄不敢肯定。 “好了别哭了，我也没怪你。” 李北玄叹了口气，拍拍房俊的肩膀：“哭够了没？带我去书房。” “干……干什么？” 房俊一脸茫然。 而李北玄则恨铁不成钢道：“看看怎么救你丫这条小命！” 房俊：“……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救？” “我不敢保证，看你做到哪一步了。”李北玄无奈的说道：“你要是真的全程参与了，跟太子彻底上了同一条船，就算是我，最多也只能保你一个全尸。” 听到全尸二字，房俊顿时被吓的一个哆嗦，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没有拒绝，你懂的。” “我不懂。”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懒得接他的话茬。 而房俊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对李北玄道：“兄弟，我……哎，我对不住我爹，也对不住你。” 房俊一脸苦涩的说道。 方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过后，房俊的理智也终于回笼，此时，才终于感觉到了害怕。 想了想后，颤颤巍巍的对李北玄道：“我爹不知道我干了这么畜生的事儿，我也不想连累我爹，兄弟，你说要是我现在去自首，陛下能不能开恩，只杀我一个？”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了顿，随后差点笑出声。 “自首？你去跟陛下怎么说？” “你难道要跟陛下说，陛下，您儿子要拉着我一起造您的反，但我现在后悔了？” “你说到那时，陛下是信你，还是信他自己的儿子？” 房俊：“……你说的是。我特么还是死了算了……” 二话不说，房俊就要往水里跳。 见状，李北玄直接气笑了。 “二百五啊你，畏罪自杀？” 房俊：“……那你说怎么办嘛！” 房俊欲哭无泪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则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寻死，而是赶紧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你都走到哪一步了，答应过什么，见过谁，做过什么。” “行，太子让我……” 房俊下意识张嘴，话刚起了个头，却又犹豫了。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吐出一句：“摘出来……然后呢？” “继续回去做我的驸马都尉？继续戴着这顶绿油油的帽子，看着高阳那个女人在我面前晃悠，承受全长安的指指点点，直到老死？人和！如果是你，你甘心吗？你告诉我，你甘不甘心？” 第1206章 你们离婚吧 李北玄沉默了。 看着眼前几乎被逼疯的兄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是现代人的灵魂，他的价值观里，婚姻的基础是忠诚和尊重。 高阳的行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对婚姻契约的背叛。 而房俊所承受的，不仅仅是情感上的伤害，更是社会地位和男性尊严被公开践踏的极致羞辱。 换做谁，都接受不了。 但如果真要追根溯源，这桩婚姻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房俊不喜欢高阳，难道高阳就真心喜欢房俊吗？ 高阳虽然贵为公主，但本质上，也只是赢世民笼络重臣的一枚棋子而已。 若说她是主动背叛婚姻、玷污身份，可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而房俊呢？ 他愤怒、痛苦，受尽屈辱，做出愚蠢至极的选择。 错吗？ 是错了。 但他也是个被皇权和礼法碾压的牺牲品。 至于赢世民…… 作为帝王，他维护的是皇家体面与zz大局。 个人的悲欢离合，从来都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这一桩婚姻，谁都有错，又谁都有自己的理由。 所有人都被制度绑住，挣不脱，走不出，最终只能一步步滑向失控的深渊。 而这种局面，说穿了，连他这个穿越者，也没有现成的解法。 想到这里，李北玄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中只剩下l 深深的无奈和一种沉重的悲哀。 片刻后，李北玄轻声道：“这样吧，我给你想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什么法子？” 房俊收敛下怒火，有些迟疑的问道。 而李北玄想了想后说：“你呢，先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所有细节，你和太子是怎么勾搭上的，然后我去跟陛下说一声，给你争取个戴罪立功的名头，然后我再周旋周旋，让你跟高阳离婚，怎么样？” 话音落下后，房俊顿时愣住了。 而李北玄见状，还以为房俊是被惊喜的回不过神来，刚想在说些什么，却见房俊眨巴了一下眼睛，迟疑的问道：“啥……啥叫离婚？” 李北玄一愣，随即脑袋一拍才反应过来。 这他妈的古代，压根儿就没有离婚这说法。 换作那些聪明人，听见离婚二字，八成会望文生义，立刻猜到大概意思。 可眼前这位，是个憨批。 他听不懂。 于是李北玄想了想，换了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休妻。让你俩不再是夫妻。不过……” 李北玄摊了摊手，有些无奈的补充道：“不过你想写个休书，那是不可能的，毕竟高阳是公主，不是村口寡妇。” “但我能帮你想办法，从陛下那里想个折中的名头，设个由头……比如说她自请还宫，你以律请辞。总之，让你们名义上彻底断了，各走各路，以后谁也不用再对谁笑脸相迎，怎么样？” 这话一出，房俊整个人呆住了。 半晌后才嗫嚅着开口：“兄弟……你是说，我真的还能从这桩孽缘里脱身？” “废话。”李北玄翻了个白眼，“哥们儿能骗你？不过你得老实点儿，这事儿要办成，得看你给不给力。” 而听到这话后，房俊的眼圈顿时红了：“兄弟……你要真能做到这一步，我房俊就……就给你磕头了！” “磕不磕头的再说吧，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李北玄叹息着拍着房俊的脑袋。 而房俊则一脸清澈愚蠢的问：“什么？” “你跟别人不一样，别把时间浪费在正事上，懂吗？”李北玄意味深长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儿，去问问你爹，问问我，再不济你问问老朱老张他们，别自己拿主意。” “……行。” 房俊张了张嘴，刚想杠回去，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息道：“兄弟，你说得对，拿主意这事儿，真不适合我来干。” “现在想想，为了那么一个女人，搭上我自己这条命，不值当。搭上我们房家满门更不值当！” 说到这里，房俊面露苦涩，继续道：“离不离婚的……我现在也不奢望。只要……只要你能想办法保住我们房家，保住我爹我娘不受我牵连……我就知足了！” “你知足就好。” 李北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想后，轻声道：“不过，还是离了比较好。你放心，只要你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事儿，哥们儿肯定给你办咯。” 房俊一听，赶紧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都说，我一五一十全都说！”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擦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娓娓道来：“其实我跟太子的牵连……真不深。说白了，就是几次见面。” “他确实找过我几次，但我一直没敢答应。不过……也没拒绝，你懂。” 说到这里，常俊尬笑一声，继续道：“不过前段时间，太子让我帮他办一件事……” “什么？” “他让我想办法……利用身份之便，打听金吾卫在玄武门附近的换防时间和口令规律……还说……等以后时机成熟，可能需要我到时候行个方便，或者传递个消息……” 他说到这里，赶紧抬头看向李北玄，急切地辩解道：“但我没答应！真的！” “我当时心里害怕，就推说金吾卫那边戒备森严，规矩极多，我很难打听到核心的东西……然后就一直拖着，没给他准信儿！后来……后来他就没再为这事紧逼过我了……” 听到这里，李北玄眼前一亮：“也就是说，你只是参与了几次密谈，动手的事儿，根本没着手执行，对吧？” “对对对！我发誓！” 房俊举起两根手指：“天打雷劈我也真没做什么实事！” “哦——”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半晌后，拉长了声音，看向房俊，轻声道：“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太子仗着储君的身份，暗中胁迫你，逼你入伙。” “而你，虽然内心惶恐，不敢轻易告发太子，但骨子里却始终牢记房相的教诲，忠君爱国，不敢真的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所以，你表面上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实际上却用自己的……嗯，智慧，与太子周旋拖延，同时暗中搜集线索，准备日后机缘合适时一举揭发，对吗？” 第1207章 我是狼狈为奸啊！ 对……吗？ 听完李北玄这番分析，房俊直接目瞪口呆。 随后下意识地摇头反驳：“不是啊！人和，你理解错了！” “我没那么忠君爱国，我也没那么大智慧……” “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憋屈，又有点贪图太子许的好处，就半推半就地……算是跟他狼狈为奸了啊！” 李北玄：“……？” 世间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看着房俊一脸诚恳的样子，李北玄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满脸不可思议。 片刻后，直接一拳头杵了上去：“狼尼玛，狈尼玛！”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房遗爱，是不是被太子威逼利诱、被迫卷入其中，但又心念陛下隆恩、顾及家族安危，所以始终坚守底线，未曾真正参与其核心阴谋？是不是？” 这一声低吼，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把房俊给吼清醒了。 看着李北玄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再仔细一回味刚才那番加工过的话，房俊终于福至心灵。 “啊！对！对对对！” 房俊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人和，你特么说的太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全是太子逼我的！我从来就没真想跟他一起干那掉脑袋的勾当！我那是虚与委蛇！是忍辱负重！是忠君爱国！” “而且，我早就想揭发太子了，但我怕打草惊蛇，就忍着、拖着、拖着……对对对，一直拖着！” “我从来没想真跟他一起干！我冤枉啊！” 李北玄：“……” 看着房俊那副终于开窍、忙不迭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样子，李北玄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但与此同时，紧绷的心弦却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毕竟同样的行为，若是动机不同，那性质也会截然不同。 主动参与谋逆是十恶不赦没错。 但若是被胁迫而虚与委蛇、甚至暗中准备戴罪立功，那操作的空间就大了太多。 虽然这说辞漏洞不少，但只要房俊咬死了，再加上自己从旁周旋，未必不能将大事化小。 “行了，别演过头了。” 李北玄没好气地打断他，叮嘱道：“记住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一会儿好好琢磨，把细节都想圆了！要是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磕磕巴巴或者前后矛盾，神仙也救不了你！” “明白！明白！兄弟你放心，我肯定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你最好是！” 李北玄又严厉地警告了他几句，诸如绝对不能再与太子有任何联系、近期要格外安分守己之类，见房俊一一应下，这才稍稍安心。 …… 李北玄离开梁国公府时，天色已微暗。 街市上灯火初上，百姓们或归家、或闲游，喧闹之声不断。 但他没有回镇国公府，也没有去青楼喝酒压惊，而是坐上马车，径直转了一个方向，朝着皇城深处驶去。 “定远伯李北玄，求见陛下。” 不多时，李北玄下了车，对宫门外的金吾卫拱了拱手。 而金吾卫一听是李北玄，神色顿时一肃。 不敢多问，连忙高声通报。 片刻后，内侍飞奔出来，将他迎入宫中。 一路绕过东阁、穿过含章殿，直到延英殿外。 此时，延英殿内，灯火静静明灭。 赢世民显然已经准备歇下。 只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外罩一件薄裘，正坐在灯下看书。 看样子，心情还挺好，甚至还有心情跟常涂说笑。 然而，在听到李北玄求见的时候，赢世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冷漠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北玄入内。 不待看清赢世民的表情，李北玄便痛快的行了个大礼，语气肃然道：“臣李北玄，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听到这话，常涂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 李北玄什么时候在赢世民面前称过臣？ 这…… 好像不太对劲啊。 不过常涂并没有去细想，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一挥手，挥退了宫人之后，自己也后退着离开了。 等到宫人们都退下之后，赢世民才扯了扯嘴角，笑道：“起来吧，咱们爷俩，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虚礼？” 然而，李北玄却没有起来，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道：“臣请罪，是因为臣要揭发揭发一人。” “而此身份特殊，牵连极大。此事一经出口，便是石破天惊，恐引朝野动荡。” “但臣更知，忠君事主，不容私瞒，故虽知是罪，亦不得不报。” 听到这话，赢世民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 挑眉道：“哦？你说……你要揭发一人？那人身份特殊，牵连极大？甚至可能引动朝野震荡？” “朕倒是有些好奇了。” 赢世民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在这武国，还有谁能让朕的定远伯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自称臣、口称罪该万死，也要深夜闯宫来揭发？” “呵呵，说吧，你要揭发谁？” 而李北玄则抬起头，语气坚定道：“太子，赢高明。” “臣已查获线索，太子殿下……似有勾结武将、窥探宫禁、意图不轨之嫌！” 话音落地，殿中气息一滞。 常涂在殿外听得清楚，脖子猛地一缩，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变成个石墩子。 而殿中，赢世民的嘴角抽了抽。 良久，才语调缓慢的，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问道：“你确定？” “臣确定。” 李北玄一字一顿道：“臣今日审讯齐王逆党纥干承基，此人招供，他原为汉王府门客，曾在汉王府多次见到太子与汉王、以及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人密会。” “太子曾试图招揽此人，并在醉酒后狂言，提及……提及欲效仿陛下旧事，联络禁军，控制宫闱，清君侧，正大位。” 李北玄说完，便不再吭声。 坐等赢世民的雷霆之怒。 然而，出乎李北玄意料的是。 赢世民听完后，脸上却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 反而轻轻挑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意味难明的笑容。 “呵……呵呵……” 低低的冷笑声在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第1208章 君王反思 玛德…… 赢世民该不会是气疯了吧？ 看到赢世民这古怪的反应，李北玄一下子就懵了。 毕竟在来之前，李北玄就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打算都过了一遍。 揭发储君，这不是小事。 哪怕他如今圣眷正浓，哪怕赢世民平素对他宠信有加，但臣子弹劾太子，历朝历代都算是犯颜直谏中最危险的一档。 所以他来之前，就已经反复权衡过。 拖延不报是死路一条。 赢世民的耳目绝非摆设，自己去梁国公府找房俊的事根本瞒不住。 一旦事后被查出来，那就是知情不报、包庇逆党，罪加一等。 唯有抢占先机，主动揭发，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至少能表明立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李北玄甚至已经脑补出了赢世民可能的各种反应。 或许勃然大怒，厉声训斥，质疑他构陷储君，或者直接让殿前侍卫把他拖下去，先关起来再说…… 削爵、罢官、甚至挨一顿板子，这些可能性他都设想过了。 然而，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赢世民会是这种反应！ 玛雅！ 赢世民疯了！ “不是，哥们儿你笑啥啊？”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然而赢世民却没理他，只是自顾自的笑着。 甚至，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轻松。 没错，就是轻松。 事实上，关于太子可能图谋不轨的蛛丝马迹，他并非全然不知。 而李北玄的汇报，对他而言也并非新闻。 其实，纥干承基的审讯结果，赢世民下午就知道了。 虽然刑官和书记官已经被李北玄吩咐过，让他们暂勿上报。 但太子谋反，堪称天字第一号的案子，谁敢真的压？ 所以，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在李北玄离开诏狱后不久，详细的密报，就已经呈送到了他的案头。 而在看到太子意图谋反时，赢世民的第一反应，是很轻松的。 因为他早就想废太子了。 不止一次。 可每当他起意拟旨，朝中便有老臣执礼牍伏地痛哭。 说什么太子乃社稷根本，轻易废储，古今所忌……臣等不敢言陛下非，但请陛下再思…… 这些人有的是存心，有的是惧礼。 无论真假，终归拦他一步。 但如今却不同了。 如今是那畜生自己作死，自己将首级抬到刀下。 这样一来，废掉他，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礼法、众口、史笔，全都站在自己这边。 赢世民怎会不开心，怎会不轻松？ 可这份轻松过后，赢世民也是愤怒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给过赢高明多少？ 十余年太子尊位，出入仪仗、讲读名师、诸王让避、百官回护。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他、教他、给他翻身的台阶。 结果呢？这个不孝的逆子，居然想着背叛他的父亲，背叛江山，背叛天下的秩序。 一想起赢高明那张越来越令他生厌的脸，赢世民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喉间发涩。 可怒到极处，忽又空落。 他自问，这些年对赢高明已够好，够忍。 而对李安俨，又何尝不是？ 玄武门后，他并未赶尽杀绝，反而给了对方去处、给了兵权。 这其中，他固然有千金买马骨的算计，但何尝没有一丝惜才和自信？ 可如今看来，仇是仇，忠是忠。 李安俨的忠，是对隐太子赢建成的忠。 始终如一，就算是他，也无法改变。 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 李北玄。 赢世民其实知道，他来之前已在梁国公府待过。 知道他为房俊转着弯子斡旋，也知道他刚才那句臣请罪，其实含着一分私心与踌躇。 而在察觉到这份私心之后，赢世民第一刻的反应是恼的。 毕竟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为什么不能忠于自己？ 难道，难道他对赢高明，对李安俨，对李北玄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他的好，换来的却不是忠诚，而是怨恨、背叛和隐瞒？ 赢世民在收到奏报的时候，气的差点吐血。 但或许是因为“背叛者”的名单里，头一次出现了李北玄的名字。 这一点，让他从纯粹的愤怒中抽离出一丝冷静，忍不住更深地思索起来。 而这一思索，却让他悚然一惊。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昏君的迹象。 他开始习惯于只从帝王权术的角度去要求所有人，要求绝对的服从和忠诚，却忽略了人不是牲口，人有私心，人有情感。 是的。 赢高明造反，罪该万死。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他真能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这些年来，他对赢高明的厌恶，已经摆在脸上。 一次次申饬，一次次迁怒，甚至逼他搬离东宫…… 虽然一切都是赢高明有错在先，但如今回过头看，他所表现出的那种嫌弃与冷漠，本身不就是一步步把赢高明逼到了绝路上吗？ 赢高明蠢、荒唐、自毁长城，这是事实。 可若换个更宽厚的父亲，换个更耐心的君主，或许……或许他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再看李安俨。 他欣赏李安俨的忠诚，就要强行将这份本该属于隐太子的忠诚转移到自己身上。 给予高官厚禄，就认为对方必须感恩戴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而李北玄呢？ 这个年轻人，确确实实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 圣眷之隆，几乎无人能比。 可是，在关乎储君造反的这种大事上，他为了房俊而犹豫了，隐瞒了，拖延了。 可…… 这有错吗？ 赢世民觉得不算错。 因为李北玄的犹豫，不是因为怀二心，而是因为他在乎朋友。 站在帝王的角度，这份犹豫，固然算不得绝对的忠诚。 但站在人性的角度，这恰恰说明他心中还有义。 难道，这也值得去降罪吗？ 赢世民觉得不至于。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开始确实是埋怨过他。 想到这里，赢世民有些后怕，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甚至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 但最终，赢世民还是认了。 是他太自大，太刚愎自用了。 这一点，他不能不认。 再不认，就真成了昏君了。 第1209章 买一送一 看着跪在殿前，脊背挺得笔直的李北玄，赢世民的心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甚至泛起一丝细微的心疼。 毕竟，这小子是什么人？ 是那个敢用《阿房宫赋》指着鼻子骂他穷奢极欲的愣头青。 是那个在朝堂上跟老狐狸们斗智斗勇，最后还能占便宜的小滑头。 是那个弄出各种奇技淫巧、把朝野上下惊得一愣一愣，却拿他没办法的怪才。 此人心高气傲，鼻孔朝天。 堪称天不怕地不怕。 但此时，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李北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这位年轻人，明明向来无所畏惧，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 不就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自己太过多疑，太过苛刻。 赢世民心头一阵苦涩。 当初，他看上李北玄，就是看上他身上那股子桀骜劲儿。 别人都噤若寒蝉，惟有此人敢说真话。 哪怕是冒着得罪的风险，也要把心中所思所想直言无讳地说出来。 可如今，这股桀骜呢？ 被他赢世民生生压没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省，涌上赢世民的心头。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随后轻声道：“起来吧，别跪着了。过来，陪朕……喝几杯。” 而李北玄闻言，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 鸿门宴？ 杯酒释兵权？ 赢世民该不会给他下药了，要药死他吧？ 瞬间，李北玄眼里闪过一抹警惕。 而赢世民见状，顿时气笑了：“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哦。” 李北玄撇撇嘴，走到御案前。 而赢世民则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李北玄刚刚坐下，神出鬼没的常涂，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手脚麻利地搬来一个小几，摆上两副杯筷，还端上了一壶酒，和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然后，再次无声地退到了殿角的阴影里。 待到常涂离开后，赢世民笑了一下。 随后亲自执壶，给李北玄面前的酒杯斟满。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朕……” 赢世民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而是叹了口气，幽幽的对李北玄道：“朕常对臣子说，魏玄成于朕，犹如明镜，可以正衣冠，知兴替。” “他性子直，敢言朕之过失，朕虽有时恼他，却始终敬他、用他。” 说到这里，赢世民顿了顿。 目光转向李北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但人和，你于朕……却有些不同。” “你不像镜子，你更像……嗯，更像一块棱角分明、甚至有些扎手的石头。” “你时不时地就会硌朕一下，用你的那些奇谈怪论，用你的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往往能切中时弊的做法……你让朕看到很多朕坐在深宫里看不到、想不到的东西。” 李北玄：“……啊，是吗？呵呵……” 啥啊这是？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听得更加懵逼了。 赢世民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而赢世民看着他这副懵懂又警惕的样子，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今天……吓到你了吧？” “朕能猜到，你来之前，定然是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甚至……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是不是？” 看着赢世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李北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承认吧，好像显得有点外道。 但不承认吧，又太假。 于是最终，他只能选择继续保持沉默，算是默认了。 而看到李北玄这副表情，赢世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可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自嘲。 “别怕，朕都知道。朕不怪你。甚至……朕要向你道歉。” “朕当了十几年的皇帝，自以为励精图治，虚心纳谏，也算得上是个明君。” “朕以为朕已经懂得如何用人，懂得如何驾驭臣子，懂得平衡之道……可现在回头看，朕似乎……越来越习惯于只从龙椅上看天下了。” “朕要求绝对的忠诚，却忘了忠诚之下，人亦有亲疏爱憎，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和挣扎。” “朕厌恶太子的不肖，却忽略了自己一次次毫不掩饰的厌弃，或许也是将他推向绝路的推手。” “朕欣赏李安俨的忠义，却傲慢地以为，可以轻易将这份忠义转移……” “朕，似乎真的有些……飘了。” “哪怕你这般赤心之人，朕也不肯容你半点犹豫，不肯容你片刻迟疑。” “若是再这样下去……朕与昏君，有何分别？” “陛下！” 李北玄听到昏君二字，顿时被吓了一跳。 我嘞个豆，赢世民什么时候这么有自知之明了？ 李北玄简直想给赢世民鼓鼓掌。 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于是李北玄连忙站起身，道：“臣万万不敢！陛下乃千古明君，只是……” “行了，马屁就别拍了。” 赢世民摆摆手，打断他，但语气却并不严厉：“朕自己知道怎么回事。是人，就会犯错，皇帝也不例外。朕错了，朕认。” 说到这里，赢世民又喝了一口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事，就这样吧。太子那边，朕自有安排。” “至于房俊那小子……朕知道他也……” “不过，看在房卿和你的份上，房俊之事，你看着办吧。” “若他真未实际参与，朕可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但你要给朕盯紧了他，若再有反复，朕绝不轻饶！” 闻言，李北玄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殿中气氛顿时一松。 赢世民滋溜着小酒，自斟自饮很是爽快。 而李北玄则摸了摸下巴，想到了什么。 凑到赢世民身边，笑嘻嘻道：“赵叔叔，既然您都开恩饶了房俊了，那我还有个事儿……您不如也一块儿答应了呗？” 赢世民：“……” 看着李北玄贼兮兮的样子，赢世民气笑了。 “嘿！我说你小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是吧？真当朕这儿是菜市场，还能买一送一？” “不答应，滚！” 第1210章 离婚利弊 赢世民骂的掷地有声。 但更多的，却是哭笑不得。 这混小子。 刚给他点好脸色，就顺杆往上爬，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这么想着，赢世民没好气的瞪了李北玄一眼。 然而，此时的李北玄心里那点忐忑，早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之前谨小慎微，是因为房俊的小命捏在人家手里。 但现在既然陛下金口已开，答应放房俊一马，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李北玄顿时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 非但没滚，反而腆着脸又凑近了些，笑嘻嘻道：“哎哟，我的赵叔叔，陛下，哥们儿！您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什么叫开染坊？我这是想给您分忧解难，解决后顾之忧啊！绝对是利国利民利陛下的大好事！” 赢世民：“……” 看着李北玄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赢世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但又莫名觉得，这样鲜活的李北玄比刚才那战战兢兢的模样顺眼多了。 于是，赢世民再度哼了一声，不过倒也没再让他滚，只是斜睨着李北玄：“利国利民利朕？呵呵！” “说吧，你又憋着什么坏呢？说出来给朕听听？” 李北玄见有门儿，顿时眼睛一亮。 搓了搓手，摆出一副要畅谈天下大事的架势，沉声道：“陛下，哥们儿，咱们说点掏心窝子的。” 赢世民：“什么？” 李北玄：“让房俊和高阳离婚。” “……”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冷得掉冰碴子。 赢世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那神情，就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 毕竟房俊和高阳的这桩婚事，是他亲手定下的。 当初，为了笼络房如晦，他亲自点了这门亲事，将公主高阳下嫁房家二公子房遗爱，意在彰显恩宠，拉拢心腹。 那时候，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殊荣。 可……让公主与驸马离婚？ “不可能！” 赢世民斩钉截铁道：“绝对不可能！李北玄，朕看你是真的皮痒了！” “皇家公主的婚事，岂是儿戏？说和离就和离？这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气：“而且，这桩婚事是朕亲口赐下的！” “现在让他们离婚，岂不是打朕的脸？告诉全天下人，朕当初乱点鸳鸯谱？” “那朕问你，朕的威严何在？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滚！立刻给朕滚蛋！” 赢世民说的疾言厉色，但李北玄却只是耸了耸肩，慢悠悠地笑道：“滚不了一点，我很认真的。” “你认真个屁！” 赢世民没好气道。 然而李北玄却慢条斯理道：“陛下，刚刚我来请罪的时候，好像没提房俊吧？” 赢世民：“……好像是，那咋了？” 李北玄摊了摊手：“不咋，只能说明，你早就知道房俊要搞事了，而且还知道他为什么搞事，不然以你的性格……” “哥们儿，咱们明白人不说糊涂话。” “房俊掺和进谋逆这种事，就算他爹是房如晦，就算有我在这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替他求情兜着，按您平时的作风，起码也得先扒他一层皮，再说饶不饶的事吧？” “可您刚才怎么说的？房俊之事，你看着办吧，可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啧，这可不是您一贯的风格啊，赵叔叔。” 赢世民：“……” 听完李北玄的这一番分析，赢世民的脸色变幻莫测。 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这怎么就不是朕的风格了？朕特么今天心软！不行吗？” “心软？” 李北玄咧了咧嘴，笑得有点欠揍：“你心软个屁。” “你是知道亏欠他吧？毕竟这门婚，是你亲点的，如今把人逼到这步田地，心里总归想给个补偿，对吧？” “……揣测圣意，李北玄你想死是不是？” 赢世民恼羞成怒，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但他的这番态度，却让李北玄心里更有底了。 不过，李北玄也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戳赢世民的肺管子。 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陛下，咱们刚才聊得挺好。您也说了，不能光从龙椅上看天下，得看看底下人的七情六欲。”“是，我理解你当初把高阳嫁给房俊，是为了笼络房相，加强皇室与功臣的联系，这是出于朝堂稳固的考虑。” “这没错，站在您的角度，这甚至是必须的。” “但是吧……” 李北玄叹了口气，表情也认真起来：“但是，你也得看看实际情况啊。当年，高阳公主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闹出那等丑事？” “说白了，她就是不喜欢房俊这号的。她就喜欢辩机那种会吟诗作对、长得白白净净的小白脸。” “当时我们都想着息事宁人，想着高阳再大些，成熟一些，再收收心，也未必不会懂事起来，跟房俊好好过日子，可结果呢？我们都想错了。” 李北玄摊了摊手，吊儿郎当道：“就像姚大学士一样，他就算八十了，照样还是喜欢十八岁的姑娘，这就是天性，这是改不了的。” “哪怕她跟辩机分开都快两年了，她也没收心。说破天，她就好那口。” “就像您爱吃甜的，我一日三催让您控糖，您也憋得难受。区别只在于，你有自控力，能控制住自己，但世上像你这样能绷得住的人，有几个？” “更何况，高阳还是公主，金枝玉叶，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凭什么委屈？她懂个屁的委曲求全，大局为重？” 李北玄说到这里，赢世民差点乐出了声：“你就这么编排你老丈人？” “嗐，实话实说嘛。” 李北玄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继续道：“再说房俊。” 说罢，李北玄指了指殿外梁国公府的方向，摊手道：“那家伙是个直肠子，没啥大本事，但好歹是个要脸面的男人。” “天天顶着全长安最大的绿帽子，被人指指戳戳，是个人都得憋出毛病来。” “这次是差点跟着太子造反，下次呢？下次他要是自己想不开，提刀去砍了高阳，或者干脆自己抹脖子，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更是无法收场的悲剧！” 第1211章 风云突变 “……” 真特么有道理，赢世民竟无法反驳。 尤其是李北玄举的，姚简的例子…… 太他妈有说服力了！ 姚简，当朝大儒，学问道德堪称楷模，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是清流领袖般的人物。 可就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唯一的、也是人尽皆知的雅好，就是偏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即便年过花甲，府中依然常有妙龄少女出入，为此没少被御史弹劾老而不修，但人家就是不改，自己劝过几次也没用，最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眼下，李北玄把这例子搬出来，简直是一击绝杀。 而与此同时，赢世民也忍不住想起了前朝的例子。 那谁……孟德不就是这样吗？ 这个人雄才大略，枭雄之姿。 但就是这样一位旷世人物，癖好偏偏特殊。 他爱人妻。 不是喜欢某类美人，也不是单纯的贪花好色，而是对别人家的媳妇格外感兴趣。 丁夫人、张绣婶子邹氏、甚至关中名门的宗妇…… 只要落到曹操眼里，哪怕惹出杀身大祸，他也要硬着头皮去。 张绣之战，他差点丧命，其根子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纳张济之妻邹氏，惹得张绣反叛。 长子曹昂、爱将典韦皆因此殒命，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可后来呢？ 打下邳城，见了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还不是故态复萌。 哪怕关羽先开口求娶，他老曹见了杜氏颜色，照样忍不住横刀夺爱，为此还跟关羽生了嫌隙。 赢世民想到这儿，心里就忍不住冒火。 毕竟，就连曹操这样的人物，都没能改掉这癖性。 那高阳呢？ 她自小娇宠，想要她改掉这爱好……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李北玄说得没错。 xp这种东西，真是天性，骨子里的。 自己可以管住她三天、五天、三个月，但能管一辈子吗？ 不能。 只要那股劲头一来，遮是遮不住的。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心神，竟真的动摇了。 而李北玄极擅察言观色。 见赢世民脸色变幻，便已知其已经心动。 于是，立刻趁热打铁。 就连语气也变得愈发诚恳：“陛下，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让他们分开，看似失了颜面，实则是保全了更大的体面。这叫壮士断腕，也叫……嗯，及时止损！” “你要是还怕面子上过不去，咱们也可以找个由头，就说……嗯，就说两人性情实在不合，多年无所出，公主忧思成疾，自愿入道观清修，为陛下和皇后祈福。” “而房俊呢，就上表自陈粗鄙无能，不堪匹配金枝玉叶，恳请解除婚约。” “这样一来，面子上都过得去，里子也解决了问题。” “外人最多议论一阵子，总比将来闹出人命，或者再牵连进什么谋反大案里要强得多吧？” 赢世民闻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房如晦那日渐苍老，却依旧为国事操劳的身影，闪过高阳年少时娇憨的模样。 但最终，都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朕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等太子之事一了，朕就让他俩离婚！” 赢世民斩钉截铁的说完。 而李北玄愣了一瞬，才笑嘻嘻的拍了一记马屁：“赵叔叔英明！” “滚犊子！” “得嘞！” 李北玄圆润的滚出了大明宫。 而等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蓝田时，已是深夜。 府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正厅和后院卧房还亮着微光。 赢丽质显然一直没睡，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立刻从屋内迎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赢丽质快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地牢那边……审出什么结果了吗？是不是很棘手？需要我帮忙吗？” 李北玄看着赢丽质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但随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疲惫。 毕竟，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炸裂了。 从审讯纥干承基挖出太子谋逆的线索，到跑去梁国公府暴揍房俊逼问真相，再到深夜入宫面圣，心惊胆战地揭发太子，最后还要绞尽脑汁，说服皇帝同意让高阳和房俊离婚…… 这一连串事情，信息量巨大，过程跌宕起伏，牵扯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敏感，其中的凶险和博弈，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所以此刻，李北玄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情，再从头到尾复述一遍了。 于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赢丽质的头发，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审是审出点东西，确实挺麻烦的……不过暂时都解决了。” “不过具体怎么回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而且……唉，反正明天早朝之后，你大概就能知道了。” 说完，李北玄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都快耷拉到一起了：“妞儿，我快累死了，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咱先睡觉行不？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赢丽质见状，看他确实是累得够呛。 所以哪怕心里还是好奇和担忧，但也不忍心再追问了。 而且看李北玄这反应，虽然累，但情绪还算平稳，甚至有点事情办完了的松弛感。 那应该没什么大事，最起码，应该不是连李北玄都解决不了的大事。 于是，赢丽质这么一想，也就暂时把好奇心压回了肚子里。 扶着李北玄的胳膊，笑道：“好吧好吧，看你累得都快站不稳了。热水都备着呢，快去洗漱一下赶紧歇着吧。” “得嘞，明天不要叫我起床，我要睡到自然醒！” “好。” 赢丽质含笑应道。 也卸了钗环，躺在了李北玄身边，安心睡去。 但不出三个小时，赢丽质就没忍住食言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不到辰时，赢丽质便强行把李北玄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一脸抓狂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小爷们儿！你！太子谋反被抓了！你，你昨晚怎么没告诉我？！” 李北玄：“……” 太子，谁啊？ 强行开机了好一会儿，李北玄的理智才终于回笼，扣了哈脑壳，问到：“太子被抓了？动作这么快？” 第1212章 惊天大事 “……” 赢丽质看着李北玄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太子又是谁”的茫然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装懵？” “京城的消息，都传到蓝田来了！” “东宫昨夜就被金吾卫封锁！汉王、李安俨、杜荷全都抓了，早朝上，更是当场宣布太子谋逆，被废了！” 赢丽质说到这里时，表情有些惊魂未定。 毕竟虽然她掌控着蓝田，权势不小，但作为公主，她并没有资格参加每日的常朝。 朝会上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她通常要等到散朝之后，通过特殊渠道才能得知详细消息。 可今天不一样。 几乎是常朝刚散的时辰，甚至可能还没完全散尽，她的探子就火急火燎地送来了这条足以震塌半个朝堂的消息。 太子赢高明昨夜丑时三刻，被金吾卫突袭东宫，当场拿下。 而一同被捕的，还有汉王赢元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莱国公之子杜荷。 紧接着，就在刚才的常朝上，陛下直接公布了太子谋逆的罪证，当朝宣布废黜太子赢高明，将其贬为庶人。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把赢丽质炸得头皮发麻，瞬间睡意全无！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赢丽质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 这事儿绝对跟李北玄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昨天一整天都神神秘秘的。 一开始说，是去诏狱审问齐王逆党，结果很晚才回来。 还一副累瘫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自己问他，他也只是含糊地说，明天就知道了…… 当时赢丽质还真被他糊弄过去了，还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结果！ 结果就是这个？ 太子谋反！ 被废！ 这是能明天再说的事吗？ 这是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啊！ 结果李北玄昨天晚上，一个字也不说就算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还睡得那么沉！ “动作这么快？！你还好意思问动作这么快？！” 赢丽质又急又气，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了，伸手就去拧李北玄的耳朵：“李北玄！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参与进去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字都不跟我透露！你知不知道我早上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 李北玄被她晃得头晕，耳朵也被扯得生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赢丽质那张因激动和担忧而涨红的俏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好像……确实……有点过于淡定了？ 不过，他当时确实是太累了，脑子跟糨糊一样，只觉得事情暂时解决了，就想倒头就睡，没想其他的东西。 倒是忽略了赢丽质的感受了，也难怪她这么生气。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李北玄龇牙咧嘴地求饶，一边试图拯救自己的耳朵，一边赶紧解释：“妞儿，妞儿你听我说……我昨晚那不是累懵了吗？真的，审了一天犯人，又跑去跟房二那蠢货打了一架，晚上还进宫跟陛下斗智斗勇……我回来的时候感觉魂儿都快没了，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 抱怨完之后，李北玄便简单快速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挑重点说了一遍。 包括纥干承基的供词、房俊的被迫卷入、以及他如何说服陛下放过房俊，并同意让其与高阳离婚的事情。 而赢丽质听着听着，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脸上的怒气，也逐渐被震惊和后怕所取代。 她完全没想到，就在这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而李北玄，竟然独自周旋于这些巨大的风险之中！ “你……你竟然……” 赢丽质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竟然跑去当面揭发太子？！你还跟父皇讨价还价保房俊？！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父皇当时盛怒之下……”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我这不是没事嘛……” 李北玄见她担心，心里一软，连忙把她搂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轻声道：“你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脾气虽然大了点，但还是讲道理的……” “而且，虽然过程是有点吓人，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太子倒了，房二那傻小子也保住了，还顺便解决了后顾之忧……” 李北玄不紧不慢的说着。 而赢丽质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瞪了他一眼：“下次！下次再有这种掉脑袋的事，不准再瞒着我！至少……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好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李北玄笑嘻嘻地保证，试图缓和气氛。 而赢丽质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没个正形！” 虽然气消了大半，但她还是忍不住感慨：“真是没想到……太子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赢丽质靠在李北玄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 仿佛透过眼前的帷帐，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说起来……小时候，他还带过我放纸鸢呢。” 赢丽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那时候，他功课也好，虽然性子已经有些骄纵，但对我这个妹妹，还算有几分耐心。会偷偷带我溜出宫玩，会把他得的稀罕点心分给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唏嘘和遗憾。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慢慢变了。变得猜忌，变得狭隘，眼里只剩下那个位置，和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最后，竟走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血脉相连，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赢丽质说不伤感是假的。 但那点残存的童年温情，早已被后来太子一次次针对、算计乃至最后你死我活的争斗消磨得所剩无几。 所以此刻赢丽质的唏嘘，更像是对一段早已逝去的、或许从未真正牢固存在过的亲情的告别。 而唏嘘过后，赢丽质眨了眨眼。 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爷们儿，不对啊，我爹没把他给杀了？！” 第1213章 赢高明的复活赛 李北玄闻言，撇撇嘴，没有立刻接话。 但与此同时，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昨晚赢世民那复杂的神情。 那一夜，赢世民在愤怒之后，竟露出一丝近乎自省的神色。 那一刻，李北玄看得出来，赢世民心中是有愧疚的。 对赢高明的愧疚。 或许正是这份愧疚，让他最终手下留情，留了赢高明一条命。 而在另一个角度来看，赢世民没杀赢高明，或许也有zz层面的考量。 毕竟就在不久前，朝廷才平定了齐王之乱，赐死了齐王赢高恽。 倘若此刻再立刻诛杀赢高明，难免会给人留下过于酷烈无情的印象。 而废黜，既体现了惩罚，也稍稍保全了一丝天家早已荡然无存的体面，或许更符合赢世民当前的zz需要和……微妙的心境……吧？ 李北玄有些迟疑的把自己的猜测和赢丽质说了一下。 赢丽质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这倒是说得通，不过留着他，总感觉是个祸害，夜长梦多啊……” 赢丽质幽幽说道。 而李北玄听到夜长梦多四个字，眉头也微微蹙起。 对哦。 废而不杀，难免留下祸患。 而且，这操作……怎么有点眼熟？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略微回忆了一下，顿时想起来一个人名。 胤礽。 康麻子当年，也是念着父子情、心中有愧，才留了胤礽一条命。 结果呢？ 第一次废太子之后，胤礽仍然被诸王拉拢，暗中结党，康熙一度心软又复立。 可没过几年，胤礽依旧不争气，再次暴露野心。 最后还是被彻底废黜，幽禁终身。 而这一来一回，不仅让康熙头疼了半辈子，还在朝局上留下无尽的后患。 现在呢？ 赢世民的操作，与康熙何其相似。 同样是心有愧疚，同样是刀下留人。 赢高明虽然废为庶人，但他毕竟是长子，又做了十余年的太子，羽翼早已丰满。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未必缺人跟他结党营私。 李北玄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嘶……要不……” 李北玄摸索着下巴，脑子里顿时想起了让赢高明身中十八枪自杀身亡的无数种方式。 但不过，这种担忧只持续了片刻，李北玄就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事儿暂且抛到了脑后。 原因很简单。 首先，担心赢高明打赢复活赛的，可不止他们两口子。 有个人，恐怕比他们更睡不着觉，更恨不得赢高明立刻彻底消失。 那就是魏王赢高熙。 赢高明一倒，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或者单纯按长幼次序，赢高熙就成了理论上最年长的皇子，无疑是储君之位的最大热门候选人。 他好不容易等到大哥作死把自己作没了，眼看曙光就在前方，怎么可能容忍赢高明还有一丝一毫死灰复燃的可能？ 以赢高熙那点小心思和手段，估计不用别人提醒，他就会千方百计、挖空心思地盯死赢高明，想办法搞死赢高明。 落井下石、斩草除根这种事，赢高熙绝对干得出来，而且会干得比谁都积极。 有这位好弟弟在，赢高明想安安稳稳苟活都难，更别提什么复活赛了。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赢高明和历史上的胤礽，处境和性质其实有很大不同。 胤礽第一次被废，原因很复杂。 有太子本身的问题……骄纵、暴虐、可能还有点精神不稳定之类的。 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康熙被其他儿子，也就是老大老八那两个货煽风点火、以及被太子势力膨胀所威胁而导致的，带有很强的zz斗争和情绪化色彩。 所以康熙后来会后悔，会心软复立。 但赢高明不一样。 他这是实打实的谋逆。 是勾结武将、窥探宫禁、准备发动政变要把他老爹赶下台。 这是触及了帝王最核心的逆鳞，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死罪。 而赢世民留他一命，与其说是父子情深或心存复立幻想，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掺杂了愧疚、疲惫、政治考量后的施舍和最后的仁慈。 这怜悯就像给乞丐扔了一个铜板，不代表还会把他请回桌上吃饭。 也就是说，能把命保住，已经是赢高明天大的造化了。 还想复立？ 除非赢世民疯了，或者等其他皇子全都死绝了还差不多。 想通了这些关窍，李北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算了，不想他了。” 李北玄舒了口气，对赢丽质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现在别操心这个了，毕竟有你二哥赢高熙在，估计也轮不到咱们操心赢高明会不会诈尸。咱们啊，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赢丽质听了他的分析，也觉得有理。 点了点头：“也是。二哥……他恐怕比谁都盼着大哥永无翻身之日。”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嘲讽。 天家兄弟，莫过于此。 “不过，”赢丽质还是补充了一句，“该盯着的地方，咱们还是得盯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是自然。”李北玄表示同意，“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二人相视一笑，彻底将此事抛在脑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而他俩淡定，不代表别人也淡定。 次日，朝堂上的风声彻底炸开。 太子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不到半日，已经传遍了长安。 街市酒肆里，商贩说书的、挑担卖菜的，全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太子荒唐无度，终于自作自受。 但也有人叹息，说终究是嫡长子，废了也是国之丧。 但更多的，却是暗暗揣测。 新的储位，会落在谁头上？ 朝堂上，大臣们心思各异。 老臣们大多松了口气，毕竟太子不堪，早已是心腹之患。 如今废了，总算解了心中一块大石。 可他们同时也忧心，储位不定，天下心思不安。 而年轻一辈，则大多心思活络。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谁有资格？ 谁得皇心？ 谁能笼络士望？ 每一个，都是未来的赌注。 一时间，还留在京里的成年皇子，顿时成了社交热门。 但李北玄却没掺和进去，或者说，没时间掺和。 因为他老爹李道正，诈尸了…… 第1214章 李道正来信 贞观十四年八月二十五。 李北玄摊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封从楚国漂洋过海送来的信，看了半天还是一脑袋问号。 因为这信，是他那便宜老爹李道正，从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国捎来的。 说起李道正，那也是个人才。 前两年玩了一出假死遁世的大戏，金蝉脱壳后，居然跑到了南方的楚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赢得了楚国那位一心修仙问道的国君，孙无须的极大信任，混成了什么护法天神。 不过，这所谓的护法天神，名头听着挺唬人，但说白了，就是重操旧业，干回了他的老本行。给国君出各种搜刮民脂民膏、满足其穷奢极欲的馊主意。 变着法儿帮孙无须搜刮钱财、炼丹求长生。 相当于把在大武没嚯嚯完的精力，全拿去祸害楚国人民了。 而自从李道正假死之后，头一两年，李北玄偶尔还能接到点来自楚国的消息。 要么是李道正吹嘘，他又帮孙无须想了什么妙计充盈了国库，要么是隐晦地打听一下大武这边的动向。 可最近这一两年，李道正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不过，李道正失踪归失踪，李北玄倒也不怎么担心他这便宜老爹，会真出什么事。 因为他对自己这个老爹的生存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李道正此人，据说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心眼也多得跟蜂窝煤似的。 向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别人想坑他？ 难如登天。 所以李北玄完全没想过，李道正失联有可能是因为GG了，反而还猜测，李道正是不是打算，不把楚国彻底嚯嚯干净就不回来了。 没想到，这突然就来信了。 于是，李北玄怀着一种诡异的心情拆开信。 而开篇，照例是没什么营养的吹嘘。 说自己如何深得楚王信任，在楚国如何一言九鼎，南方的天气如何潮湿闷热，怀念北方的面食等等…… 李北玄快速浏览着，正觉得这老爹是不是闲得蛋疼，专门写信来唠嗑时，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信纸的最后几行。 那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但李道正问的问题，却让李北玄瞬间皱起了眉头，心里咯噔一下。 “……听闻北地近来有痘疫之虞，不知京中可还安稳？” “红袖年幼，体魄未坚，于此恶疾最是凶险。” “吾虽远在楚地，心实念之。吾儿可有良法护其周全？若需什么稀罕药材或是避疫之物，尽管来信，为父在楚地或可设法……” 李北玄看着这段，眼睛眨巴了老半天。 不是…… 这画风不对啊？ 他那个满脑子都是坑蒙拐骗、争权夺利、唯恐天下不乱的老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父心肠了？ 居然会关心起一个几乎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小女儿会不会得天花？ 还问他有没有良法？ 这信别是别人冒充的吧？ 或者他爹在楚国又搞什么新的骗局，需要拿红袖当由头？ 啧，八成是来者不善。 这么想着，李北玄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透着诡异慈父关怀的信。 摸着下巴琢磨，是不是该找个火盆把它直接送走。 但就在这时，门外就传来了李敢的通报声。 “少爷，户部尚书马宾王马大人来访。” 马宾王？ 李北玄一愣，随即本能的露出了一个格外讨喜，格外亲切的笑容。 无他。 只因为马宾王这位户部尚书，现在可是他的头号大金主。 自从年前，他搞出那个国债和股票的雏形，帮户部缓解了不小的财政压力之后，马宾王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自家亲儿子似的，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以前他去户部要钱搞科研，哪回不是磨破嘴皮子、看尽马宾王的臭脸？ 可现在倒好，他这边刚有点什么新项目的念头，马宾王那边就能主动把预算给他划拉得明明白白。 甚至偶尔还会亲自上门，关切地问一句：“人和啊，钱还够不够用？不够就跟叔说，户部再紧也不能紧着你这边！” 所以李北玄一听马宾王来了，第一反应就是，玛雅！送温暖的又来了！ 于是，李北玄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哎呀呀，马叔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刚得了一点好茶，正愁没人品鉴呢！” 李北玄说的热情。 然而，今天的马宾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随着李北玄走进客厅，接过茶杯，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着，眼神也有些飘忽，完全没有往日里谈起钱来，就两眼放光的财迷模样。 见状，李北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老马……今天不像来送钱的啊？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马宾王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目光转向李北玄，语气带着几分慎重和……探究？ “北玄啊，老夫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马宾王压低了声音，“你父亲……道正兄，近日可曾有信给你？”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一愣，心中本能的有些犹豫，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和马宾王说实话。 毕竟李道正为啥要给他写信，他现在还没琢磨明白。 万一让老马掺和进来，搞出什么变故呢？ 不过转念一想，李北玄又释然了。 毕竟马宾王，也算是李道正的好哥们儿。 或者说，当年从秦王府出来的几个老兄弟，关系都不错。 尤其是李道正和马宾王。 一个户部侍郎一个户部尚书，李道正还在武国时，两人就是狼狈为奸，狐朋狗友的代名词。 李北玄想了想，感觉马宾王还是值得信任的。 心念一转，李北玄当即将桌上的信抽过来。 耸了耸肩，对马宾王笑道：“马叔叔您真是神机妙算！刚收到，还热乎着呢！我正纳闷呢，这信写得婆婆妈妈、拐弯抹角的……” “我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冒充我爹笔迹，跟我这儿逗闷子呢，吓得我差点直接扔灶膛里！现在听您这么说，这还真是我爹写的？你也收到了？” 第1215章 我爹是嫪毐？ 听到李北玄说怀疑是冒充的，马宾王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封信，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开头和结尾的笔迹以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便肯定地点了点头：“笔迹和暗记都对，这确实是你父亲写的，如假包换。” 李北玄闻言，嘴角抽了抽，表情更加古怪了。 “不是……马叔叔，这真是我爹？他……他没病吧？怎么突然转性了？” “还是说在楚国待久了，让南方的瘴气给熏坏脑子了？” 马宾王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有你这么说自己老子的吗？”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又收敛起来，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更让李北玄震惊的消息：“人和，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确认这封信。我同样也收到了道正的信，内容……与你的大同小异，也是些看似家常，实则暗藏机锋的话。” 说到这里，马宾王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根据我在户部接触到的一些……来自南边的商贸和驿报信息来看，结合道正这反常的举动……我推测，你父亲李道正他……很可能不久之后就要回来了。” “回来？” 李北玄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愣住了，“他要回来了？从楚国？这么快？” 这个消息，可比那封莫名其妙的信要劲爆多了！ 那个把楚国搅得天翻地覆、乐不思蜀的老爹，居然要回来了？ 李北玄一时间，居然有点消化不了这个信息。 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地追问：“不是……马叔叔，他好端端的在楚国当他的护法天神，嚯嚯楚王孙无须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突然就要回来了？咋个说？楚国待腻了？” “呃……倒也不完全是吧……” 马宾王吞吞吐吐的说着，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甚至还有几分“你爹真是个人才”的叹服。 搓了搓手，思考了半晌之后，才终于找到一个切入口，开始跟李北玄解释这团乱麻。 “这个……说来话长，而且……” 马宾王欲言又止，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人和，红袖那孩子……她的来历，你是知道的吧？” 李北玄点点头：“知道啊，不就是我爹在楚国那边……嗯，风流快活留下的种嘛。” 李道正这人太特么缺德。 搞出人命也就算了，结果连养都不想养，直接漂洋过海，把孩子快递给他了。 搞得李北玄和赢丽质两个未婚的小年轻，提前体验了养娃的酸甜苦辣…… 想到这里，李北玄脸上有些不满。 而马宾王啧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了去，轻声解释道：“是，红袖这孩子，是你爹在楚国整出来的娃，但你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北玄：“什么？” 马宾王：“红袖的生母，名叫刘飞燕。她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已故楚国水师大都督刘启明的独生爱女。” 李北玄闻言，点点头：“哦，水师大都督的女儿……嗯？等等！” 提到这个名字，李北玄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了。 失声惊叫道：“刘启明？就是前几年，咱们武国要筹建水师，但因为缺乏战船设计和精通水战的将领，所以我爹他……他出使楚国的时候，用计策反了刘启明的副将，偷了图纸，最后还……还把不肯归顺的刘启明给……弄死了的那个刘启明？” 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 对此，李北玄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爹李道正那次出使，堪称功勋卓着，但也手段狠辣，直接把楚国水师的脊梁骨给抽了，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结果现在马宾王说，红袖她娘，居然是刘启明的女儿？ “也就是说，我爹是我二娘的杀父仇人？” 捋清楚人物关系之后，李北玄顿时怪叫起来。 而马宾王沉重地点了点头，表情尴尬无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李北玄：“……” 消化了好一会儿这炸裂的信息，李北玄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所以呢？这跟我爹现在要跑路回来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我二娘……呃，那位刘飞燕小姐……终于反应过来，要找我爹报仇了？” “唉，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好办点……”马宾王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更加难以启齿。 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凑近李北玄，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说道：“你也知道，你爹他虽然对你娘情深义重，但自从你娘去世后，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 “游戏人间，玩世不恭。” “尤其在男女之事上，颇为……随意。” 李北玄：“……” 听到最后几句话，李北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然后呢？” “然后……” 马宾王搓了搓脸，一副“我说不出口”的表情。 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不仅在楚国搞了仇家的女儿……他还……还把楚王孙无须那个……年纪比孙无须还小好几岁的……小妈……给……给一并搞了！！” “噗——！” 李北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直挺挺地劈中。 只觉得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牛啊。 他爹真特么牛啊！ 搞了仇家的女儿就算了…… 还把楚国国君的……小妈？ 给搞了？ 这特么像话吗？ 李北玄此刻终于明白，他爹为什么突然要跑路了。 这他妈是不跑不行了啊！ 这要是被孙无须发现了，那李道正也别想当什么护法天神了，等着被做成炼丹材料吧！ “……马叔叔，你老实告诉我，我爹是不是还有个花名？” “啥？” “……嫪毐。” 第1216章 李家人都不正常 听见“嫪毐”这两个字，马宾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穴，没忍住，嘎地一下乐了。 但立刻，马宾王又觉得这场合笑出来实在太不严肃，赶紧捂住嘴，憋住了。 憋了好半天，马宾王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纠正道：“咳咳……那什么……人和，此言差矣。性质还是……嗯，还是略有不同的。” “嫪毐那厮，秽乱的是秦王政的生母赵太后，你爹他……呃，搞的是楚王孙无须的……小妈。这……这辈分和亲密程度上，还是有点区别的……吧？” “虽说听起来已经很离谱，但……还没到那种亡国祸乱的程度……吧？” 不过虽然是这么说，但马宾王也是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只好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 李北玄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宾王。 而马宾王被他看得老脸一红，自己也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好吧……其实……也挺严重的。” “废话！” 李北玄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特么是诛九族……不，是会被孙无须剁碎了喂王八的罪过吧？能不严重吗？” 听见这话，马宾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随即，也许是觉得事已至此，再尴尬也没用，也许是破罐子破摔了。 随后，马宾王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男人都懂的、略带猥琐的八卦神情。 再次凑近李北玄，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吧……这事儿吧……它还有个更复杂、更膈应人的地方。” 听见这话，李北玄心里那根不祥的预感之弦又绷紧了：“……又咋了？” 而马宾王啧咂咂嘴，一副“这事儿说起来可真乱”的表情：“你也知道，江东那帮孙氏鼠辈，人品多少都有些问题，家风……咳咳，也是比较豪放。” “那楚王孙无须呢，年纪不大，怪癖倒是不少。” “坊间有些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到这里，马宾王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怎么形容才够准确，又不太脏耳朵。 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含混道：“楚国那边，都说那孙无须吧，对他那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妈……啧，好像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反正就是……挺乱乎的。” 李北玄听得眼皮直跳：“所……所以呢？” 马宾王一摊手，表情更加微妙了：“所以啊！这就很那啥了……你爹这搞的，到底算是给孙无须他那个死爹戴了绿帽子呢？还是说……动了他的……呃……某种意义上的……女人，给孙无须本人戴了绿帽子呢？” 马宾王越说，脸上的表情越是猥琐。 不过马宾王自己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摆摆手，总结道：“嗐，这不重要，到底是给谁戴了绿帽子，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如何，这都足够孙无须发疯，把你爹大卸八块一百回了！” “……” 李北玄听完，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只能抬起手，默默地，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爹啊…… 我的亲爹啊…… 您老人家这哪是去楚国当护法天神啊？ 您这是去给人家祖坟搞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爆破去了啊！ 先是弄死了人家水师顶梁柱，睡了仇家的女儿生了娃，现在又睡了国君的小妈……女人……算了随便吧，不重要…… 这仇恨拉得，简直是稳、准、狠，直接锁死了楚国最高仇恨值。 李北玄现在完全理解了。 完全理解，为什么马宾王会说，李道正有可能近期要回国了。 因为再不跑，就不是能不能全尸的问题了，是还能不能剩下点渣的问题了！ “马叔叔……” 片刻后，李北玄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我现在……就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爹他……现在人到哪儿了？还……还活着吗？” 马宾王被李北玄这一问，脸上那点八卦神色顿时收敛，又变回那副欲言又止、百般纠结的模样。 沉吟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活着……那指定是还活着的。你爹李道正，那是什么人物？命比玄铁硬，运比蟑螂强。” “据我收到的最新线报，他人眼下还在楚国郢都里头，好吃好喝，小日子过得……啧，貌似还挺滋润。” “滋润？” 李北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都作死作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滋润？” “哎呀，所以我说是貌似嘛！”马宾王两手一摊，“表面上看，确实是是风平浪静，至于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这么滋润，你马叔叔我这点微末道行，可就算不准喽。” 说到这里，马宾王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表情，诚恳的对李北玄道：“而且老夫之所以说他可能要跑路回国，纯粹是推测出来的。” “你想想，正常人要是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摆在眼前的无非就两条路。” “其一，嘎巴一下，直接死在楚国，死得壮烈点，最好能激起咱们武国公愤，回头朝廷就能有个堂堂正正出兵伐楚的借口，就跟古时候那谁……唉，例子太多，我就不赘述了。” “而这其二嘛，就是在东窗事发、被人家剁成肉酱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过……” 说到这里，马宾王扣了哈脑壳，诚恳的说：“老夫我虽然也算一谋臣，但我觉得，我还是能被归为正常人的行列之中的，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两点。可你爹……你爹他不是正常人啊！” “你们老李家……有一个算一个，那脑回路就跟常人不一样！” 李北玄：“……？” 怎么还问候族谱了？ 李北玄顿时竖起眉毛。 但马宾王却自顾自的继续道：“说起来，贤侄，你这性子……嗯，某种程度上，跟你爹还真有点像。都不是那按常理出牌的主，都是剑走偏锋，专干那悬崖边上打把式，吓死人的勾当。所以……” 第1217章 大幺蛾子李道正 看着李北玄煞白的小脸，马宾王也不卖关子了，而是摊了摊手道：“所以，你爹他到底会怎么处置这烂摊子？是死是跑，还是能另辟蹊径，搞出什么惊天动地、骚断腿的操作来……老夫我，我是真说不好啊！” 李北玄：“……” 听到这话，李北玄眼前顿时恍惚了一下，甚至有些站不稳。 仿佛已经看到他那素未谋面的便宜爹，正在遥远的楚国郢都，左手搂着孙无须的小妈，右手对着楚国王宫的祖坟指指点点的景象。 瞬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啊”的绝望，瞬间笼罩住了李北玄。 是，他是穿越者。 他熟知历史脉络，懂得科技术攀升，甚至能隐隐把握帝王心术，在长安这潭深水里勉强站稳脚跟，甚至偶尔还能兴风作浪一番。 凭借这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就算这古代世界是龙潭虎穴，李北玄自负，自己多少也能有几分自保和周旋的底气。 可这一切的自信，在“李道正”这三个字面前，却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因为李北玄穿越至今，虽未亲身领略过这位老爹的风采，但关于李道正的光辉事迹，他早已通过马宾王、赢世民乃至街头巷尾的传闻，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极度离谱的形象。 李道正那货，根本就是个行走的天灾，人形的麻烦制造机，伦理纲常的爆破手，国际关系的粉碎器。 对付皇帝赢世民，李北玄尚且有信心，凭借信息差和对人性的揣摩去试探、去交易、去拿捏。毕竟赢世民再雄才大略，他也有帝王的逻辑和欲望可循。 可李道正呢？ 这老狐狸的脑回路，根本就不是碳基生物能理解的！ 在李北玄看来，李道正的行为模式，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或者说，他的逻辑自成一派，癫狂不羁，凡人根本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是会腾云驾雾还是直接钻进粪坑。 想跟他博弈？ 旁人甚至连他到底在第几层都看不透。 穿越者的优势？ 在绝对的实力和无法预测的混沌面前，简直就是个屁。 李北玄此刻无比确信。 就算他现在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大楚郢都，站在李道正面前，声嘶力竭地给他分析利弊、陈述利害，告诉他“爹啊咱快跑吧再不跑真要喂王八了”，李道正也很可能只会抠抠鼻子，然后一脸惊奇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儿砸，来得正好！为父刚发现这楚王宫地基风水有点问题，正缺个帮手埋点炸药，来来来，搭把手！” 搂不住！ 根本搂不住！ 别说搂了，李北玄觉得，要是李道正铁了心要搞事，他不但搂不住，反而很有可能被他爹顺手一起拽进那万丈深渊，还得听他爹在下坠过程中兴奋地大喊：“刺激！儿砸，这自由落体，比为父预想的还要有趣三分！” 一想到那种画面，李北玄就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手脚冰凉。 仿佛已经看到楚王孙无须气得七窍生烟，挥舞着屠刀，率领千军万马誓要将他爹挫骨扬灰的场面了。 也仿佛看到了朝廷之上，那些御史言官们口沫横飞，弹劾李道正祸国殃民，要求严惩不贷，甚至要求株连的奏章，雪片般飞向赢世民的御案…… 到时候，就算赢世民再看重他李北玄，再想保下李家，面对这捅破了天、还沾着屎的篓子，又能有多少转圜的余地？ “……我……我……” 李北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随后，有气无力地对着马宾王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马叔叔……别，别说了……我……我大概明白了……” “我现在就盼着，他老人家所谓的另辟蹊径……能稍微……稍微贴合一点正常人类的想象范畴……” “哪怕他只是单纯地想跑路呢？我……我立刻就去求陛下发兵接应！哪怕把我这身功劳全填进去都行！” 李北玄哽咽的喊道。 但面对着马宾王同情的眼神，李北玄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能。 毕竟以李道正那逆天的性子，他可能会满足于只是“跑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和戏剧张力的平庸选项吗？ 不可能的。 绝对会有幺蛾子！ 而且一定是能骚断所有人腿、让整个天下再度为之震惊的大幺蛾子！ 想到这里，李北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马宾王看着李北玄那副生无可恋、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模样，也是心有戚戚焉。 叹了口气，走上前，难得慈祥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贤侄啊，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益。” “你爹……他自有他的造化。而你呢，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自个儿。现在长安不平静，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现在就是你们老李家的主心骨，你千万别自乱阵脚。” 说到这里，马宾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告诫：“老夫这就回去了。你也好好静静，但务必打起精神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不管郢都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是好是歹，你都得提前有个准备。朝廷那边，陛下那边……唉，总之，万事小心！” 说完，马宾王又重重拍了拍李北玄的肩，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而等马宾王离开之后，李北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身后的太师椅里。 仰着头，望着装饰华丽的屋顶，眼神空洞。 所有的思绪都缠绕在一起，最终都指向那个远在楚国、却能隔空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爹。 完了…… 这下真是被坑到祖坟冒黑烟了。 爹啊…… 您可做个人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李北玄有些绝望之时，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光闪过。 等等…… 不对劲。 李道正刚刚的那封信里，除了那些吹牛逼的套话和拉仇恨的破事之外，里面似乎还提了一句别的…… 天花……？ 李道正，为什么会突然在信里提这个？ 第1218章 天花 方才，李北玄被前面那些重磅炸弹炸得外焦里嫩，根本没心思细想这看似关心、实则突兀的提醒。 但现在冷静下来再一回味，却发现，这完全不符合李道正的人设！ 李道正是什么人？ 那是天塌下来都嫌动静不够大，恨不得自己再踹两脚助助兴的主。 他会特意写信，来提醒儿子和女儿注意身体？ 这画风也太温情、太正常、太不符合他疯狂搞事的逻辑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道正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而他贸然在信里提到天花，绝对不是为了关心女儿的身体健康那么简单！ 难道…… 想到这里，李北玄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楚国郢都那边，爆发了天花？ 甚至……所谓的天花本身就和他爹搞出来的破事有什么关联？ 或者更可怕的是……以他爹那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作风，他会不会……想在这天花上做点什么文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北玄瞬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刚才听说他爹睡了孙无须的小妈还要惊悚。 毕竟如果只是男女那点破事，虽然仇恨拉满，但说到底还是私人恩怨。 可如果牵扯上天花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李北玄简直不敢想象他爹能玩出什么花来！ “不行……绝对不能干等着！” 想到这里，李北玄唰地一下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眼前还黑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 他必须立刻去查清楚！ 楚国那边，关于天花的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一嘴。这背后隐藏的信息，可能才是真正的关键！ 于是，李北玄快步走到书房门口，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候着的下人急声吩咐：“来人！立刻去……去把敢叔儿叫来！” 等李敢到了之后，李北玄才压低了声音道：“敢叔儿，我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一下，想办法通过一切隐秘的渠道，给我仔细打听！楚国郢都，乃至整个楚境，最近到底有没有爆发天花！规模如何？情况到底怎样！要快！要绝对准确的消息！” 管家见自家少爷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是！少爷，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李敢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北玄的心跳依然快得厉害。 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爹啊，求你了，这次可千万别再玩得这么邪乎了…… 李北玄一脸生无可恋。 但颓了一会儿之后，李北玄很快就又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不行。 不能指望他爹。 还得指望自己。 既然李道正提到了天花，而且他还有通过天花搞事的可能，李北玄就不能坐以待毙。 天花这玩意儿，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太可怕了。 在李北玄的认知里，天花，乃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传染病之一。 此病凶猛至极，主要通过飞沫吸入或直接接触传播，传染性极强。 一旦染上，死亡率极高。 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往往十不存三，甚至更高。 即便侥幸存活，也会留下满身的疤痕，麻脸，严重者甚至失明、残疾。 可谓是不死也脱层皮。 李北玄记得，在他读过的历史中，天花曾肆虐全球，夺走了数以亿计的生命。 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五世的木乃伊上，就发现了天花皮疹的痕迹，可谓是人类漫长而恐怖的梦魇。 而改变这一切的，正是牛痘接种法的出现。 牛痘…… 李北玄抓了抓脑壳，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清晰。 他虽然不记得牛痘接种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但他却清晰的记得，牛痘病毒对人体的危害极小，只会引起局部皮疹、轻微发热等反应，但产生的抗体，却能有效对抗致命的天花病毒。这比人痘接种术，要安全无数倍。 正是凭借牛痘接种法，人类才最终在20世纪70年代末，彻底消灭了天花。 而这，是人类唯一彻底消灭的一种传染病！ “牛痘……牛痘……” 李北玄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原理他是懂的！ 关键在于如何操作？ 牛痘疫苗的制作，本质上就是获取含有活牛痘病毒的浆液。 首先，需要找到正在爆发牛痘的牛群。 然后，再挑破牛痘脓疱，收集脓液，这脓液中就含有大量的牛痘病毒。 接着，在受种者的上臂外侧的皮肤表面，用针划出一道痕迹，随后，再将收集到的牛痘浆液涂抹在划痕处，轻轻摩擦，使其渗入皮肤。 之后，接种部位会出现类似牛痘的红疹、水疱、脓疱，可能伴有局部淋巴结肿大和轻微发热。 这是正常的免疫反应过程。 而待脓疱结痂脱落，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之后，抗体也就基本形成了。 李北玄记得，他小的时候就接种过疫苗，胳膊上还留下了一个烟头大小的疤痕来着。 想必，当时他接种的就是牛痘。 “嘶，有点考验操作了啊。” 李北玄摸着下巴，表情有点纠结。 毕竟这个过程，听起来虽然简单，但在没有现代无菌技术和病毒提纯技术的古代，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 细菌感染、病毒活性不足或过强、接种剂量不准……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意外。 但事已至此，不搞也是不行了。 毕竟这是目前李北玄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对抗天花、并且有明确历史验证有效的方法。 “必须搞！必须立刻开始搞！” 想到这里，李北玄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不管他爹在楚国到底搞什么鬼，是不是真的在打天花的主意，自己手里，必须先握住一张能保命的牌。 这不仅是为了应对他那个逆天的老爹，更是为了将来。 毕竟，在这个没有天花疫苗的世界，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战略级的大杀器。 无论是自保，还是作为筹码，都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搞出来，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如此，为何不搞？ 第1219章 开始搞大事 说干就干！ 李北玄虽然又懒又有拖延症，但真到了正事上，却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可能关系到身家性命，乃至更多人安危的事情上。 于是，李北玄连一刻都没有多等，立刻叫来门外侍从。 随后，沉声命令道：“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诺！” “你现在，立刻持我的令牌，分头去请人！” 李北玄语速极快地下令：“一队去蓝田人民医院，请刘院长和几位擅长外科、见过瘟疫病症的老医师过来！要快！” “另一队，去蓝田书院，请医学院的山长和所有对瘟病、疡科有兴趣的优等生，还有化学院的山长和精于提纯、萃取之法的师生！” “告诉他们，有紧要课题，立刻到实验室集合！” “是！” 侍从接过令牌，感受到少爷语气中的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而另一边，接到消息的三方人马反应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蓝田人民医院的刘院长，此时正在坐诊。 一听是李伯爷 急召，还点名要见多识广的老医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得了急症疑难杂症。 于是，刘院长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刻点了几位经历过时疫、处理过脓疮恶疾的老大夫，拎上药箱就火急火燎地往国公府赶。 一路上，几位老神医还在忐忑地交换意见，猜测着可能的病情。 而蓝田书院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物理学院和机械院如今风头正盛，整天跟着伯爷，不是搞惊天动地的爆炸，就是弄吞云吐雾的巨兽，可谓是蓝田书院里最耀眼的存在。 相比之下，医学院和化学院，虽然也得到李北玄一视同仁的支持，经费设备都不缺，但确实缺少那种能轰动朝野、改变国运的大项目。 平日里更多是进行基础的教学和研究，存在感稍弱。 此刻，听到李伯爷竟然破天荒地，同时紧急召集医学院和化学院的人，而且语气如此急切，两个学院的师生先是一愣，随即都激动起来！ “快！快！山长！李伯爷召见！” 有学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报信。 “召集所有人？还有化学院？说是紧要课题？” 医学院的山长抚着胡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想起了李伯爷之前弄出的那些神药。 治疗疟疾的青蒿素、对付瘴痢的金鸡纳霜、还有那效果神奇的惊人的青霉素！ “莫非……李伯爷叫我们去，是因为他又琢磨出了什么新的济世良方？或是要对付某种恶疾？” 想到这里，山长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急声道：“快！把所有在院的，对瘟病、疡科有研究的学生都叫上！” 而化学院那边，同样如此。 山长一听，要精于提纯、萃取，又联想到是李伯爷要求，顿时也跟着激动起来，觉得恐怕是要搞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物质。 说不定比之前的“硫酸”、“硝酸”还要厉害！ 于是二话不说，化学院的山长便立刻点齐了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以及思维最活跃的学生。 很快，两院人马在书院门口汇合。 而看到对方都是一副“你也被邀请了？”的激动模样，心中更是笃定。 李伯爷这次，绝对是要搞大事了！ 于是，众人怀着紧张、兴奋又略带忐忑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实验室。 此时，实验室里。 李北玄已经简单绘制了一些示意图，并写下了几个关键要点。 放下粉笔，环视一圈。 李北玄顿时看到了医院老医师们脸上的疑惑和担忧，也看到了医学院、化学院师生们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好奇与渴望。 于是，李北玄轻轻地笑了一下，扔掉粉笔头，拍拍手，掷地有声道：“诸位，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一件可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天花。” 这两个字，如同带有魔力，瞬间让在场所有医师和医学院的人脸色剧变。 几位老医师，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伯爷！莫非长安……” 刘院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非也。” 李北玄抬手制止了他的猜测，安抚道：“并非长安出现天花。只是因为本伯偶然翻看医书时，看到此病凶险，乃人间大敌。” “所以这次，我叫诸位前来，便是请大家群策群力，一起商讨出一个预防和对付天花的办法。” 听到李北玄并非因为长安爆发天花而召集他们，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又因他后面的话而疑惑起来。 预防和对付天花的办法？ 这…… 这课题的强度有点高了啊！ 几位老医师，不自觉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试探着沉吟道：“伯爷心系苍生，实乃万民之福。只是……这天花乃天行时毒，凶猛异常，古来唯有隔离一法可稍阻其蔓延。” “可若言预防……前朝倒是有人痘之术，也就是取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小儿鼻中，或种于臂肤，令其出痘，以期获得终身免疫。只是……” 说到这里，老医师皱起了眉。 而另一位医师接口道，脸上带着后怕：“只是此法凶险万分！十人种痘，往往便有一二人因此重症乃至夭亡，其余即便存活，亦可能留下麻面、目盲之后患。” “此法，实乃以性命相搏，非万不得已，绝不敢轻用。且成功率难以保证，真是……时灵时不灵，全靠天意。” “是啊伯爷。” 刘院长也补充道：“此法虽有其效，但代价太大，且需经验极其老道之医者操作，稍有不慎便是人命关天。” 刘院长说完，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众人纷纷点头，甚至觉得李北玄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天花那是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天灾！ 想要凭人力去……对付？预防？ 怎么可能！ 第1220章 牛痘 一时间，实验室众人都露出了悲观的神色。 然而李北玄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待众人声音稍歇，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诸位所言极是，人痘之法，确是以毒攻毒，险中求存。本伯也深知其弊。” “不过，本伯近日翻阅杂书，偶有所得，产生了一个或许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想与诸位探讨一二。” 听到这话，众人立刻屏息凝神，不自觉的，就露出了几分期待。 毕竟李北玄是什么人。 他的异想天开，对于别人来说，可能真的就是妄想，但放在李北玄身上，却往往就是奇迹的开端！ 要是李北玄对此有思路，那么搞不好，天花真的…… 一时间，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而李北玄则踱了两步，像是在组织语言。 随后用一种探讨的语气说道：“本伯在想，这世间疾病万千，有些病，似乎是人所独有，而有些病，则人畜皆会罹患，譬如……呃，一些癣疥之疾？或者某些类型的腹泻？” 听到这话，几位经常下乡、给牲畜也看过病的兽医，或见过世面的老医师点了点头：“伯爷明鉴，确有此类情况。有些病征，在人与畜身上颇为相似。” “嗯。” 李北玄点了点头，继续引导：“那么，是否也存在这样一种情况？某种病，在牲畜身上发作时，症状极为轻微，甚至无关痛痒，几乎不会致死。” “但同样的病，若传到人身上，却会变成夺命恶疾？” 这个问题抛出，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片刻后，一位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乡间行走的医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到：“有！有的有的！” “我之前给大牲口接生的时候，发现乡下的牛马，有时会起一种痘疮。” “这种痘疮规模不大，牛马通常吃几天草自己就好了，顶多精神萎靡些。” “但若人不小心接触了那脓液，有时便会发起高烧，身上起疹子，虽不似天花那般必死，却也十分凶险！” 被这么已提醒，另一位老农模样的医师也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附和道：“对对对！老汉我也见过！” “除了痘疮之外，还有一种猪癫疯，猪得了没事，人若处理病猪时破了伤口染上，那可是要命的事！” 听到这话，李北玄差点没笑出声。 大牲口身上长痘疮？ 这特么不就是牛痘吗？ 说什么来什么啊！ 于是李北玄立刻点头，接话道：“诸位果然见识广博！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可以反过来想呢？” “哈？” “啥玩意？” 一时间，众人有些懵逼。 而李北玄则有条不紊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存在某种主要发生在牲畜身上的疾病，它对牲畜本身危害极小，但若是人感染了这种轻微的牲畜之病后，反而……反而能因此获得抵抗某种可怕人疾的能力呢？” “就像……” 李北玄顿了顿，随后抬头，看向那位提到牛马痘疮的黝黑医师，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轻声道：“这位先生，你方才说，人若接触了那牛马身上的痘疮脓液，会发起高烧、起疹子，虽凶险却不像天花那般必死，对吗？” 那黝黑医师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伯爷。小的在乡下行医时，确实见过几例。病来得猛，但熬过七八日，退了烧，疹子结痂落了，大多也就好了。只是人会虚弱一阵子，但极少有因此丧命的。” “极少丧命……” 李北玄重复了一遍，随后继续问道：“那本伯再问你，依你所见，那些因此病而康复的人……他们后来，可曾再感染过天花？” 听到这话，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那位黝黑医师身上。 而那医师被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搓着手，努力回忆着：“这个……伯爷您这么一问……小的，小的好像还真没听说过！” “哎？好像还真特么是这样！” 他越说越觉得惊奇，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们那十里八乡，天花也闹过几次，死的人不少。可……可经小的手治过那牲口痘的几户人家，他们家的大人孩子，后来好像……好像真就没谁再得过天花！” “以前没细想，只觉得是他们运气好，躲过去了……现在想来，这，这……”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李北玄：“伯爷！难道……难道真让您说中了？染过那牲口起的轻痘，就……就不怕天花了？” “啊？” “我草，真的假的！” “若真如此……这，这简直是……” 瞬间，实验室里炸开了锅。 虽然这只是一个乡下郎中的局部观察，并非严谨的统计数据，但在这个医学尚未建立现代统计和对照实验概念的时代，这种巧合的关联性，已经足够具有冲击力！ “快！快仔细想想！还有没有类似的例子？” 刘院长激动地催促其他来自各地的医师。 而众人立刻交头接耳，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类似的见闻。 “我……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片刻后，另一位来自北方牧区的医师迟疑道：“草原上有些部落，似乎也有类似的传说，说帮母牛挤过奶的姑娘，从此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以前只当是愚昧传闻，未曾深信……” “可现在想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母牛身上正巧长了痘，姑娘又因为挤奶染上了牛痘，所以……就、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听到“牛痘”这两个字，李北玄顿时乐了。 果然，跟聪明人，专业人士打交道就是爽。 他都没怎么提，“牛痘”这个词，就已经被他们给总结出来了！ 于是，李北玄立刻笑道：“诸位，若这些观察属实，那么本伯的猜测，或许并非虚妄。” “我们或许可以大胆假设，牛、马等大牲口身上所起的那种轻微痘疮，其根源，与那害人的天花，很可能是同源之物！”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这病毒在牲畜身上发作时，毒性大减，变得温和，不再致命。” “而人若感染了这种来自牲畜的、温和的痘毒，身体便会如同经历了一场轻微的天花，从而产生能抵御真正天花恶毒的……抗力！” 第1221章 牛痘接种法 李北玄说完后，几个经验丰富的医师，顿时激动的浑身发抖。 刘院长更是拍着大腿喊道：“伯爷！难道这……这便是所谓的以毒攻毒？” “不不不，这不是单纯的以毒攻毒，是以牛之弱痘，攻天之强痘！妙啊，妙啊！” 刘院长激动的喵喵叫。 而李北玄则重重点头：“然也！” “若此假设成立，那么预防天花之法，或许就不再是那凶险万分的人痘术，而是一种更为安全可靠的……呃，牛痘接种法！” 牛痘接种法。 这五个字一出，便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实验室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以牛之弱痘，攻天之强痘……以牛之弱痘，攻天之强痘……” 刘院长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猛地一拍大腿，竟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若此法真能行得通，您便是活无数生灵的万家生佛！老夫不才，愿倾尽毕生所学，追随伯爷，将此法定下、推行！” 说到这里时，刘院长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看向李北玄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毕竟，天花可是一个困扰了医者千百年的绝世难题。 结果李北玄却说，其破解的钥匙，竟然可能藏在乡间不起眼的牲口痘疮之上？ 这思路之奇诡，角度之刁钻，若非伯爷点破，他们这些人，恐怕穷尽一生也想不到那里去！ “对啊！怎么早没想到！” 这时，那位皮肤黝黑的医师也激动得满脸放光，用力捶着自己的手心，重重点头道：“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那些染过牛痘的乡亲，后来都没事！原来不是运气好，是…是得了保佑了啊！是伯爷说的这个抗力！” “天佑苍生！天佑苍生啊！” 医学院的山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快步走到李北玄面前，深深一揖：“伯爷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此设想虽看似离奇，然细究之下，环环相扣，更有乡间实例为佐证！老夫确信，此路极有可能通向康庄大道！” “我蓝田书院医学院，愿倾全院之力，追随伯爷，共研此法！” “还有我化学院！”化学院山长也不甘人后，挤上前来，大声道：“虽然不知道伯爷叫我们搞化学的过来干啥，但只要伯爷安排，我等必定竭尽所能！” 几位领头的表了态，其余的医者和学生，也跟着七嘴八舌的符合起来。 “伯爷！下命令吧！” “对！伯爷，我们该怎么做？” “快去找生痘的牛！” “还有自愿试种的人！” 众人摩拳擦掌，群情激昂，恨不得立刻冲出实验室，将理论付诸实践。 而李北玄看着眼前这群被点燃了理想和热忱的医者与学者，心中亦是澎湃不已。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李北玄沉声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便与这天花，斗上一斗！” 说罢，李北玄不再犹豫，开始语速飞快地下达命令。 “刘院长听令！” “下官在！”刘院长立刻挺直腰板。 “你即刻返回蓝田人民医院，以研究疑难杂症或征集民间验方为由，秘密抽调绝对可靠、胆大心细的人手，组成三支探查队。” “一队往京畿西面岐山、陇州一带牧场，一队往北面泾阳、三原，另一队往南面秦岭山麓农户聚集区。目标只有一个，寻找正在生那种轻微痘疮的牛！” “记住，要症状典型、牛精神尚可的！一旦发现，立刻封锁消息，以最高标准隔离，并快马加鞭回报于我！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走漏风声引起恐慌！” “遵命！” 刘院长神色肃穆，领命后立刻转身点人，匆匆离去安排。 “医学院山长听令！” “老夫在！”医学院山长上前一步。 “你立刻带人，整理书院及太医署所有关于人痘接种术的记载，重点研究其取浆、接种、护理的详细手法与禁忌。同时，根据我们今日的设想，草拟一份牛痘接种的初步操作规程。毕竟我们要做的，是比人痘安全百倍的方法，故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有理有据！” “伯爷放心！老夫必竭尽所能！” 山长重重点头，立刻招呼医学院的师生：“尔等随我来！立刻去藏书阁！” “化学院山长听令！” 李北玄看向最后一方。 “下官在！” 化学院山长激动得脸都红了，终于轮到他们了。 “你们的任务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成败的关键！” 李北玄神色郑重的说道：“牛痘浆液取出后，如何保存其活性……呃，就是确保它还能让人起反应，但同时又要尽可能减少其他杂菌的污染，避免接种者因溃烂感染而亡，这是最大的难题” “所以，我需要你们立刻研究几种东西。” “第一，酿酒，尽量让酒液的度数达到七十五度，用于消毒。” “其次，研究如何提取、保存痘浆。” “这一点，或许可以尝试用甘油……呃，就是一种从油脂中提取出来的东西，反正你们琢磨吧！这东西可以用来混合痘浆，延长其有效时间。” “此外，还要设想运输途中如何保冷……这些，都需你们尽快拿出方案。” 李北玄有条不紊的说着。 虽然有些词，听得他们似懂非懂，但化学院山长却听得两眼放光。 对！ 这才是他们化学院该干的活！ 提纯、萃取、制作新物质！ “伯爷！下官明白了！这便回去带领学生攻关！必不辱命！” 化学院山长胸膛拍得砰砰响，带着手下，干劲十足地冲回了书院实验室。 而等所有都安排好之后，李北玄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毕竟有了思路不算什么，找到合适的牛痘病毒源、安全地取浆、成功地完成第一例接种并验证效果才是重中之重。 而且，最关键的一环，是志愿者。 或者说，初期的试验者，该找谁？ 死囚？ 这固然是一个选择，但伦理上…… 李北玄对此还是有些抵触。 那么，有偿招募极度贫困，走投无路之人？ 似乎也不妥。 或许…… “啧。” 李北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 实在不行，这第一针，就得由自己来打了啊。 第1222章 深夜训斥 深夜，镇国公府内。 李北玄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由自己来承担这第一针的风险最为稳妥。 而他之所以这么想，也并非纯粹的圣母心发作，或是道德标准高到不切实际。 单纯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牛痘的分量。 在前世，他见过，也学过。 牛痘接种法是写进教科书的成熟成果，是无数后来人，用血泪实践出来的金科玉律。 致死率极高的天花，就是被牛痘一步步摁死的。 所以在李北玄看来，牛痘的接种成功，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根本没必要害怕。 而其次，李北玄也非常清晰的知道，牛痘接种法一旦成功，将会给他带来何等巨大的声望和影响力。 而若能由他这位提出者亲身验证其效，无疑将极大地增强说服力，更能将他与这项活人无数的千秋功业牢牢绑定，这份zz资本和民间声望，将是无可估量的。 而这，对他将来在朝堂立足，推行更多想法，有百利而无一害。 权衡利弊后，李北玄感觉，可行。 于是，在用晚膳时，便向身旁的赢丽质提起了这个想法。 “妞儿，今日与医学院诸位探讨，这牛痘接种法，理论虽通，然第一例试种之人，遴选着实棘手。” “死囚或贫苦之人，总觉不妥……” “所以我思来想去，或许……由我亲自来试，最为合适。毕竟我对此法了解最深，也能最清晰地记录反应，更能取信于人……” 李北玄有条不紊的说着。 他本以为赢丽质也会支持他这番小小的冒险，但没想到，话还没说完，赢丽质就直接跳起来，二话不说给赢世民拍了一封电报。 “爹，你女婿要找死啊！” 李北玄：“……” “不是，妞儿，你冷静……” 李北玄干巴巴的劝道。 但赢丽质全然不听，又是两封电报，直接大半夜把赢世民给摇过来了！ “李北玄！” 深夜，赢世民风尘仆仆的抵达蓝田，随后大跨步走进镇国公府。 刚一进门，便恶狠狠地瞪着李北玄：“你小子又想给朕整什么幺蛾子？以身试毒？啊？！你是不是觉得朕的朝廷太清闲，非得吓死几个国公、惊动一下朕才显得出你能耐？！” 李北玄：“……” 看着怒气冲冲的赢世民，以及旁边眼圈通红的赢丽质，李北玄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暖意。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认为板上钉钉、风险极小的牛痘接种，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依然是等同于以身试毒的疯狂行为。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牛痘的安全性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只是看到他要将一种来自牲畜的、未知的痘毒注入自己体内。 换谁听了，都得吓得心胆俱裂。 想通了这一点，李北玄那点为科学献身的冲动和算计顿时烟消云散。 于是，李北玄扣了哈脑壳，非常干脆地认错道：“赵叔叔息怒，是我考虑不周，太激进、太想当然了。光想着尽快验证此法，却忘了诸位会为我担心。” “您教训的是，是小子孟浪了。我向您保证，绝不再动亲自试种的念头，一切按稳妥的章程来。” 赢世民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但依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你小子还知道轻重！你这条命，现在可比什么牛痘金贵多了！给朕老老实实的，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李北玄连连点头。 而赢世民见李北玄态度诚恳，先前的担忧和恼怒也散了大半。 不过，仍是余怒未消，又瞪了李北玄几眼，这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餐桌主位，扫了眼桌上的饭菜：“还没吃？正好，我也饿了，添副碗筷！” 皇帝陛下显然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一边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一边还不忘继续数落李北玄：“你说你，一天天的，净琢磨些吓死人的勾当！” “那牛啊痘啊的，听着就膈应！你鼓捣这玩意干鸡毛啊？” “你说你，你就不能安安分分搞你的蒸汽机、炼你的钢？非要去碰那瘟神似的玩意儿……” 赢世民越说，火就重新开始冒。 而李北玄只能陪着笑，不断给赢世民布菜：“赵叔叔您吃这个……这个味道不错……您教训的是，小子受教了……” “哼！” 等到酒足饭饱，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赢世民捧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才像是闲聊般问道：“说起来，咱们武国，自朕登基以来，快有十年没大规模出现过天花了吧？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例，也很快就被扑灭了。” “你小子，怎么突然想起琢磨这天花了？” 听到赢世民问起缘由，李北玄放下茶杯，很干脆地回答道：“回赵叔叔，其实是因为前几日，我收到了家父从楚国送来的一封家书。” “哦？李道正来信了？” 听到这话，赢世民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而李北玄则点点头，一边把信找出来递给赢世民，一边解释道：“这封家书的内容虽然普通，但在信里，家父除了问候之外，还随口提了一句。” “说楚国那边天气暑热，偶有痘疫之扰，虽未大行，亦需谨慎。让我在长安也当时时留心。” “然而就是这随口一提，却让我心有所感。” “毕竟，天花乃人间大恶，一旦爆发，便是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所以我就想着，既然如今有些闲暇，何不尝试钻研一番，看能否找出一个预防甚至根治此恶疾的法子？若能成，也是功德一件。” “所以，这才召集了医学院和化学院的人，共同探讨，最终想到了这牛痘接种的设想。” 赢世民听着，先是微微颔首，觉得李北玄心系苍生是好事。 但听到是李道正来信提到的天花，他敏锐的zz神经立刻被触动了，追问道：“李道正就只提了句天花？没再说点别的？” “他是不是想借着天花搞事？” “对了，他在楚国那边……有没有捅什么娄子？” 第1223章 家父的人际交往 他们老李家还是太权威了…… 听到赢世民的这一连串发问，李北玄不由得抬头望天，表情有些复杂。 李道正的名声究竟有多……那啥？ 他怀疑李道正要在天花上搞事也就罢了，怎么连赢世民也这么想？ 李道正这货，究竟是个啥人啊？！ 李北玄一时间，都有些哭笑不得。 想了想后，对赢世民道：“家父是不是要借着天花搞事，这个我也不清楚。” “至于有没有捅娄子……呃，我不太好说。” 看着李北玄欲言又止的样子，赢世民顿时好奇心大起，连忙道：“说说说，说说看！” “……” 你一个皇帝，咋这么好信儿呢？ 李北玄挠了挠头，有点尴尬的说：“这个……家父他……他在楚国，有一些一些……呃……人际交往……” “嗯？” 听到人际交往四个字，赢世民顿时眼睛眯了起来。 “说清楚点，那老小子又干嘛了？是不是又把楚国的哪支水师给凿沉了？” “那倒没有……”李北玄支吾了一下，心一横，低声道：“是关于楚王孙无须的一位……一位女性长辈……” “家父他……似乎与那位关系过于……密切了些。” “所以可能……可能近期需要回国暂避风头……” 赢世民：“……？” 嘟嘟囔囔的说啥呢？ “说清楚点！”赢世民不耐烦的说道。 而李北玄一咬牙，一闭眼，掷地有声道：“我爹把孙无须他小妈给搞了！搞不好要跑路回国！” 赢世民：“？？？？” 短暂的寂静之后。 “噗——哈哈哈！嗝哈哈哈——！” 赢世民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哎哟额的娘嘞！李道正！李道正啊李道正！真有你的！哈哈哈！” 赢世民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睡了孙无须的小妈？！哈哈哈！” “孙无须那个小瘪犊子，平时人模狗样，拽得跟他妈的二五八万似的，天天自称什么凌霄上清飞元真君忠孝帝君，呸！让他装逼！” “这下好了！后院起火，烧得还是他老子的炕头！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赢世民简直乐不可支。 毕竟，自从先秦覆灭，中原三国鼎立以来，三方谁都看谁不顺眼，都觉得自己才是中原正统，另外两家都是乱臣贼子。 平时边境摩擦、口舌之争从来没断过，互相下绊子使阴招更是家常便饭。 赢世民跟楚王孙无须、魏帝曹元让，那简直是互相恶心得不行。 如今听到自己的头号大将，居然把死对头孙无须的小妈给睡了，这简直比打赢一场局部战争还让赢世民开心！ 因为这是从人格上、伦理上对孙无须进行的降维打击！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李北玄，兴奋地盘算起来：“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你是老子钦定的女婿，你爹是孙无须他小妈的情夫！这么算下来……哈哈哈哈！朕岂不是成了孙无须那小子的……呃……哈哈哈！” 赢世民一时间，也没算明白这乱七八糟的辈分，但总之就是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心情舒畅到了极点，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行！好！李道正干得漂亮！” 赢世民大手一挥，无比豪爽地说道：“告诉他！放心大胆地回来！朕给他摆庆功宴！看他孙无须能放个什么屁！哈哈哈！” 笑过之后，赢世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一脸尴尬的李北玄，心情大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小子也不错！” “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爹在外面给朕长脸，你在家里也没闲着，琢磨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这牛痘……嗯，虽然听着悬乎，但你既然有心，就放心大胆地去搞！需要什么支持，跟朕说！” 显然，李道正的捷报，让赢世民看李北玄都更顺眼了，连带着对牛痘这种膈应玩意儿的容忍度，也跟着提高了不少。 笑过闹过，赢世民心情极佳。 又捧着茶杯啜饮了几口，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上了一副闲聊的姿态。 “说起来，你搞出来的那个电，还有那越造越大的蒸汽机，最近怎么样了？” “朕可是听阎让那老小子，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说什么工业革命、生产力飞跃，玄乎得很。” 而李北玄见皇帝问起正事，也连忙收敛了神色，认真回道：“回赵叔叔，电力应用还在摸索阶段，目前主要供应蓝田书院和各工坊的实验与照明之用。” “不过，蒸汽机倒是进展喜人，现在矿山排水、纺织工坊的机器驱动，都已见成效。若能大规模推广，假以时日，确能使我武国力倍增。” “国力倍增……” 赢世民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又化作一声轻叹。 “好东西啊……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只可惜，朝堂上那帮老顽固，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整日里争来吵去，推行起来，总是磕磕绊绊。” 说到这里时，赢世民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忍不住对着李北玄抱怨起来：“人和，你是不知道，为了给你那几条实验铁路批地、拨款，朕在朝会上磨了多少嘴皮子！” “这个说劳民伤财，那个说奇技淫巧，还有人说恐惊了地脉龙神！简直岂有此理！” 赢世民翻着白眼抱怨了几句。 不过很快，赢世民也觉得跟小辈说这些有些失态，不等李北玄说什么，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总有朕给他们掰扯清楚的时候。” 说罢，赢世民的目光，便重新落在李北玄身上，带着几分欣赏道：“人和啊，说起来，你这小子，虽然时不时就冒出些吓死人的念头，但朕心里清楚，你做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为了强国富民。” “你不结党，不营私，心思都扑在这些新学问、新器物上。虽然你小子滑头得很，但于国于民，却称得上是一片公心。” “这满朝文武，夸夸其谈者有之，墨守成规者有之，争权夺利者亦有之。像你这般年纪轻轻，却能脚踏实地做事的纯臣、能臣，实在是……不多见了。” “要不，朕干脆给你和丽质赐婚得了！” 第1224章 赐婚？还是算了 赢世民这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也是思量过的。 毕竟，赢丽质与李北玄情投意合，在长安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两人相伴数年，共同经历了诸多风浪，感情深厚。 然而，迟迟未曾正式完婚，于礼法上总归是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在赢世民看来，早日将婚事定下，既成全了一对璧人，也能让李北玄这员福将，更牢固地绑在皇家的战车上，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然而，李北玄听完赢世民的这番提议，却并未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是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他当然不是不想娶赢丽质。 毕竟这几年的相处，感情做不得假。 李北玄早就认定了赢丽质为李家大妇，成婚那就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却绝不是时候。 毕竟，赢丽质并非普通的皇家公主。 她身上，流淌着赢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血脉，聪慧果决，胸怀大志。 更难得的是有仁德之心。 所以在李北玄看来，她才是未来继承武国大统、引领这个国家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绝佳人选，甚至可能是唯一人选。 然而，在这个时代，一旦公主正式下嫁，即便尊贵如帝女，在法理和世俗眼光中，也或多或少会成为夫家的附属。 她的身份，会首先变成李门赢氏，其次才是武国公主。 而这层身份的转变，将会对她竞争储位，造成难以估量的阻碍。 若是现在成婚，就等于让外人觉得，赢丽质将来的一切郑州权力，都会被李北玄所左右，这对她的前途，反而是个掣肘。 所以，现在成婚，不合适。 李北玄想到这里，脸上犹豫之色更浓。 然而这些话，他没办法，也不敢明明白白地告诉赢世民。 毕竟，若是他直接对皇帝说，您女儿要争皇位，所以现在不能结婚，那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可要是拒绝的话…… 电光火石之间，李北玄脑中念头飞转。 不过瞬息，李北玄的脸上，便迅速露出了一副混不吝的表情，故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赢世民，吊儿郎当道：“赵叔叔，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又给我画饼是吧？” “啊？画饼？” 赢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懵逼。 毕竟，他还正等着李北玄感恩戴德，或者至少羞涩一下呢。 谁知道，这小子也忒不按套路出牌了。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什么饼？朕何时给你画饼了？朕说的是正经的赐婚！” 赢世民没好气的又强调了一遍。 但李北玄却完全不买账，只是把手一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得了吧您呐！” “上次您是不是亲口说的？只要我顺顺当当把吐蕃使团接待完，搞好两国互市的事儿，让葛尔东赞高高兴兴回国，就给我晋爵郡公？” “现在呢？我的郡公呢？” 李北玄目光灼灼的看着赢世民。 而赢世民闻言，表情顿时一僵，眼神也开始有点飘忽。 “啊……这个……” 他好像……似乎……应该……确实说过这话。 只是一来事儿多，给忙忘了，二来，又觉得李北玄实在年纪太小，现在晋郡公实在太扎眼，所以才想着再压他两年。 谁承想，李北玄这人，咋这么较真呢？！ 赢世民一时有些尴尬。 而李北玄则立刻抓住他这瞬间的心虚，声音拔高，演技全开，活像个被无良老板拖欠工资的苦命打工人，声嘶力竭道：“你看！你看！” “现在葛尔东赞人都回到吐蕃老家，估计牦牛奶茶都喝了好几壶了！我的郡公呢？俸禄没涨，仪仗没见，连圣旨的影子都没瞅着！” 他凑近一点，对着赢世民痛心疾首地控诉：“这郡公的饼还没吃到嘴里呢，您这又甩过来一个更大的饼？” “赵叔叔，咱就是说，能不能先把上一个饼兑现了？不然这新饼画得再大再圆，它它它……它不顶饿啊！” 赢世民：“……” 李北玄这番连珠炮似的讨债，直接给赢世民给整懵了。 瞬间，老脸有点挂不住。 恼羞成怒，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朕跟你谈婚姻大事，你倒跟朕算起账来了！区区一个郡公，朕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那可说不准！” 李北玄梗着脖子道：“君无戏言啊赵叔叔！您得先让我把这郡公的实缺落实了，咱们再商量下一个更大更香的饼该怎么吃，对不对？” 赢世民：“……” 他提赐婚，原本是想着一石二鸟。 既能替女儿定心，也能把李北玄更紧地拴在皇家的车辙里。 谁知道李北玄这小子一通胡搅蛮缠，把话题生生岔到了郡公上，还追着旧账问要俸禄。 赢世民顿时气得脸都涨红了，但偏偏，越气越觉得好笑。 盯着李北玄看了半晌，没好气道：“好你个滑头小子！跟朕讨债来了？！” 赢世民有些恼羞成怒。 但君无戏言，他确实答应过晋爵郡公之事。 现在对方旧事重提，他也不好意思再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赢世民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 随后，缓缓道：“人和，不是朕抠门，非要压着你的爵位。实在是你小子年纪太轻，未及弱冠便已是伯爵，若再骤晋郡公，位同宰辅，未免太扎眼，也容易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应该懂。” 赢世民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是实情，也透着几分对李北玄的回护之意。 李北玄闻言，笑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他也不是真为了讨债，主要是为了转移赢世民的注意力。 于是李北玄便痛快的点头道：“赵叔叔的苦心，小子明白，那这郡公我就先不……” “不个屁，朕一言九鼎！” “这几年，你立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朕不能真寒了功臣的心！” 赢世民打断了李北玄的话，掷地有声的说道：“这样吧，爵位呢，朕先给你留两年，等你再长几岁，立下新功，风风光光地给你晋上去，谁也说不出的不是来。” “但是！答应你的三千户实封，朕可以先给你落实了！总不能让你小子白忙活一场，天天念叨朕画饼！” 第1225章 意外之喜 李北玄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蛙趣！ 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多谢赵叔叔！” 李北玄立刻眉开眼笑地拱手。 随后，立刻打蛇随棍上，开始提要求。 “那什么……实封的话，我能挑地方不？” “我jio得，就在蓝田往南，骊山脚下那一大片，挨着蓝田的那块地就不错！” “风景好，地也肥，关键是还没主儿！赵叔叔，您看……” 李北玄一边搓着手，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赢世民。 而一听这话，顿时被他这顺杆爬的劲儿给气笑了。 指着他笑骂道：“嘿！你小子还挑上了？！朕赏你什么你就拿着，还敢指定地方了？反了你了！” 李北玄闻言，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 “那我当然得挑啊！赵叔叔您想啊，您要是大手一挥，给我封到陇西去，或者更远，比如……比如派我去跟在对马岛啃咸鱼的七殿下作伴，那我和丽质岂不是要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了？您忍心看着丽质天天以泪洗面吗？” “……” 听完这番话，赢世民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是哦。 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赢丽质的封地就在蓝田，自己要是真把李北玄的实封地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这俩孩子见一面都难，时间长了，感情能不生分？这岂非违背了他想撮合两人的初衷？ “哼！就你事儿多！” 赢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化了：“行了行了，朕知道了！骊山脚下是吧？朕会让户部勘核，若确是无主之地或可调整的官田，便划给你！总得让你小子就近守着丽质，免得你天天跟个怨夫似的念叨朕！” “多谢赵叔叔！赵叔叔圣明！” 李北玄立刻眉开眼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而赢世民看着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德性，顿时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啊你……” 赢世民叹了一句，随后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光有实封，没有匹配的爵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于你日后行事也不便。” 说到这里，赢世民看向李北玄，问道：“朕记得，你之前好像是在礼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 “……啊，好像是。” 李北玄抓了抓脑壳，反应了一下才点头。 毕竟他那礼部员外郎，实际上就是个领俸禄的虚衔，平时根本不去点卯。 要不是赢世民提起来，他早忘了这茬了。 而赢世民则想了一下，沉吟道：“这职位，现在看来有点低了。这样吧，朕给你挪个窝。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正好出缺。朕把你调过去，顶了这个缺，如何？” “虞衡清吏司郎中？” 听到这几个字，李北玄愣了一下。 但现在，他对武朝官职制度已经很了解了。 略作思考，便回忆起来这是个什么职位。 工部下设四司，分别是营缮、虞衡、都水和屯田。 营缮、都水、屯田这三个司，司如其名，负责的分别是修缮、治水和屯田的工作。 而虞衡司，掌的就是山林川泽、物资采捕、陶冶器用之事。 这样说起来，倒是跟他现在搞的不少东西，比如矿业、冶炼甚至初步工业之类的，能沾上点边。 “我去工部搞研发？” 李北玄眨巴着眼睛问道。 而赢世民则点点头，笑道：“对。” “你去了虞衡司，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矿藏、冶炼、工坊营造诸事，跟你现在鼓捣的那些东西也对口。做出成绩来，朕再给你加封晋爵，也好堵住那帮御史的嘴。” “到时候，朕顺理成章地把这三千户实封赏给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李北玄一听，顿时乐了。 赢世民这安排，少见的良心啊！ 虽然这虞衡司郎中的职位，比起他捣鼓出的那些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厚赏，甚至有点用实职拴住他的意味。 但仔细一想，这安排，确实算得上用心了。 毕竟说实话，李北玄其实对当官是没什么兴趣的。 之前那个礼部员外郎的闲职，就完美符合他的理想状态。 有个名头领俸禄，不用天天去点卯应酬，更不用卷入朝堂那些无休止的扯皮和攻讦。 别人想弹劾他都找不到由头。 因为他压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逍遥自在得很。 而在蓝田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实际上的无冕之王，想搞什么研究就搞什么研究，自由度极高。 这种状态，他曾经非常满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 太子赢高明倒台后，朝局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实则暗流涌动。 而他李北玄，作为赢丽质的最大支持者，又深得皇帝信重，还握着蓝田书院和诸多奇技淫巧的命脉，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默默种田的小透明了。 如果他继续顶着个礼部员外郎的虚衔，却干着远超其职权范围、甚至能影响国策的大事，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那时，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御史言官，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疯狂攻击他。 就算有皇帝回护，也会不胜其烦，平添许多阻碍。 而现在，赢世民把他调到工部虞衡司，掌山林川泽、物资采捕、陶冶器用，这职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等于官方认证了他搞矿业、冶炼、工坊的合法性。 以后他再调配资源、推行新技术，就可以打着虞衡司的旗号，名正言顺，大大减少了授人以柄的风险。 虽然从此要开始忍受无聊的点卯、官场的应酬以及可能的各种扯皮，但相比于获得的便利和保护，这点代价是完全值得的。 “赵叔叔思虑周全，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小子定当在虞衡司任上兢兢业业，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看到李北玄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并且欣然接受，赢世民也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天色不早，朕也该回宫了。” 赢世民站起身来，刚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叮嘱道：“你特么给劳资悠着点，那个什么牛痘，离远点，要是你死在这上头了，朕扒了你的坟！” 李北玄：“……得嘞。” 第1226章 九天辟瘟护法天尊 贞观十四年九月初，长安。 朝廷这几日议论最多的，除了太子被废、储位未定的余波外，就是关于李北玄的新任命。 几天前，户部与工部的文书，齐刷刷的送到蓝田镇国公府。 而里面的内容则很简单。 “礼部员外郎李北玄，调任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赐实封三千户，分地于骊山脚下。” 这份任命一经公布，立刻在朝堂上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这少年，实在是得宠得过了头。 未满二十便享实封三千户，简直是破格到离谱。 也有人摇头叹息，觉得这世道真变了。 毕竟满朝文武里，有些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官员，现在可能连个虚封都混不上。 结果李北玄一个半大孩子，凭着几件奇技淫巧和皇帝的欢心，就能平步青云。 真是让人又服气又嫉妒。 但除了这些感慨之外，也有人暗暗心惊。 毕竟虞衡司这地方，看似管的是山林川泽、金铁木石，不如营缮、都水、屯田那般显眼。 然而仔细想想，却不难看出，这地方正好对口李北玄近几年在蓝田鼓捣出来的一堆新奇玩意儿。 冶炼、矿业、工坊、蒸汽机…… 虞衡司侍郎的职位一落到他头上，岂不等于朝廷给他盖了大印，堂而皇之地承认他在这些领域的权威？ 这……这可比实权更来劲啊！ 而最微妙的，还是那三千户实封。 李北玄现在虽然还没有爵位，但有了实封，便意味着李北玄在骊山脚下，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大片直辖地盘。 而这一来，蓝田与骊山之间，几乎被他和赢丽质联成了一体，俨然成了一个半独立的势力范围。 好家伙…… 蓝田沉寂了两年，这是又要抖起来了啊！ 一时间，朝堂上风起云涌。 不过，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和各方算计，并未过多影响到李北玄。 毕竟于他而言，官职也好，实封也罢，不过是方便行事的工具和皇帝兑现承诺的方式，远不如他实验室里的项目来得有趣。 于是在收到任命书的第二天，李北玄便依循官场惯例，平平淡淡地去工部衙门办完了入职手续。 随后，又整治了一桌席面，请了请前顶头上司陈平和现顶头上司阎让，算是正式交接，拜过山头，开始换到另一个部门点卯上班。 不知不觉，几日过去。 就在他逐渐适应新角色时，风尘仆仆的李敢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敢叔，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李敢刚回来，便被李北玄叫到了书房。 刚刚踏进书房，李敢便神色凝重道：“少爷，打听清楚了！” “楚国那边，约莫两个月前，在其东南部的庐江郡确实爆发了天花，疫情来得颇猛，死了不少人，消息一开始被严密封锁，近来才逐渐透出风声。”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我爹呢？他是不是……” 李北玄忐忑的问道，已经脑补了他爹各种趁火打劫、火上浇油的骚操作。 然而，李敢听到这话后，表情却变得十分古怪，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敬佩？ 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同样有些纳闷道：“老爷他……嘿！” “据咱们的人多方打探到的确切消息，疫情爆发后，楚朝廷起初有些慌乱，处置失当，导致疫情扩散。反倒是老爷……他听闻疫情后，竟然主动向楚王孙无须请命，亲自去了疫区主持防疫！” “……啊？” 听到这里，李北玄彻底懵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持防疫？ 这……对吗？ 不是？ 说好的行走的天灾呢？ 说好的伦理爆破手呢？ 怎么突然化身抗疫英雄，救民于水火了？ 他老爹，人设崩了啊！ 李北玄扣了哈脑壳：“你确定，是我爹？” “确定！” 李敢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继续道：“老爷到了庐江郡那边之后，雷厉风行。依据当年……呃，好像是参考了咱们贞观初年对付关中时疫的一些老办法，结合当地情况，强力推行隔离。” “也就是划出专门的疫区，将病患集中安置，派兵看守，健康者严禁随意走动。又从各地紧急调集药材，组织人手焚烧死者衣物、用生石灰清理水源、深埋尸体……最后竟然……竟然真的在短时间内，将疫情迅猛的势头给控制住了！” “现在庐江郡那边虽然还未完全消除疫情，但蔓延之势已被死死扼制，新增病患大幅减少。听说楚王孙无须那边，已经准备嘉奖老爷，要晋封他为九天辟瘟护法天尊辣！” 李北玄：“……”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 他老爹封神了？ “不是封神，怎么说呢？老爷之前是护法天神来着，现在变成天尊了，算是……升职了？” 李敢迟疑的说道。 而李北玄顿时更加无语。 神特么升职，神仙也评职称啊？ “……管他呢，这不重要。” 李北玄摆了摆手，只觉得世界都变得魔幻起来了。 他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睡了国君小妈、走到哪儿乱到哪儿的爹，跑去楚国疫区，不仅没添乱，反而力挽狂澜，把一场可能席卷楚国的大瘟疫给摁下去了？！ “所以……我爹在信里提天花……” 李北玄喃喃道，感觉自己之前那些，他爹要拿天花搞惊天操作的惊恐猜测，简直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他爹是个好人啊！ 而李敢也十分肯定地推测道：“据知情人士分析和我们在楚国内线传回的消息看，老爷在信里提天花，很可能真的就是……就是纯粹的提醒您注意防疫。” “毕竟当时疫情刚起，消息闭塞，老爷可能担心疫情会失控扩散，甚至传到中原。又或者……是提醒您，他人在疫区，让家里别担心，他有办法应对，并无他意。” 李北玄：“……” 一时之间，李北玄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他爹李道正……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 “敢叔儿，你跟我爹比我熟，你帮我琢磨琢磨，他是真没搞幺蛾子，对吧？” 李敢：“……这个，真没有。” 第1227章 李道正其人 看着自家少爷那一脸的难以置信，李敢不由得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张了张嘴，想为老爷辩驳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李北玄对李道正有这般根深蒂固的偏见，实在不能全怪李北玄。 毕竟，李道正当年那出假死脱身，撂下一个空壳一般的侍郎府，和年仅十几岁的李北玄，自己跑得无影无踪，这本就极不负责。 而更离谱的是，李道正假死也就算了，走之前，还给李北玄留下了满京城加起来高达数百万两银子的欠条。 要不是后来李北玄聪明，自己发现那些所谓的欠条，其实大多是李道正暗中布置的力量的信物凭证。 谁拿着欠条，谁就是李道正信得过的自己人，可以凭此调动某些资源或寻求帮助。 而李北玄自己又争气，硬是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把局面撑了起来，甚至越发兴旺…… 恐怕当年小小年纪的李北玄，真有可能被那些不明就里，或是趁机发难的债主给逼上绝路。 所以，有这么一桩前科在，李北玄觉得李道正行事荒唐离谱、专坑儿子，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 更何况，李道正人在楚国这些年，传回来的消息，不是睡了仇家女儿生了娃，就是睡了国君的小妈…… 这哪一桩哪一件，听起来像是靠谱亲爹能干出来的事？ 也难怪李北玄一听到李道正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他又要作什么大死”。 想到这里，李敢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感慨和劝解：“少爷，您对老爷的成见……唉，老奴说句僭越的话，确实是太深了些。” 他看向李北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您别光看老爷现在……呃，行事风格比较……跳脱。您还记得小时候，夫人还在世那会儿吗？” “那时候的老爷，虽然也……不拘小节，但绝不是胡来的人。” “他是真正的国之干臣，战场上勇猛无畏，谋略上也是顶尖的。对待部下兄弟，义薄云天。对待夫人，更是情深义重。” “后来夫人去后，老爷很是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着您，依旧是竭尽全力地疼爱，只是……只是后来……” 李敢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含糊道：“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加上夫人早逝的打击，老爷的性子才渐渐变得……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他骨子里那份忠义和担当，从未变过。” “而现在，老爷人在楚国，看似胡闹，搅得天翻地覆。但您细想想，他弄垮楚国水师，是不是削弱了敌国？他如今控制住天花疫情，是不是活人无数，避免了一场人间惨剧？这难道不是大功于国，大德于民？” “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爷他心里……其实一直是有谱的。他知道底线在哪里，大是大非面前，从来都拎得清。” “他或许行事手段异于常人，让人看着心惊肉跳，但最终的目的，往往……往往都歪打正着地对咱们武国有利，或者说，对大局有利。” “至于那些风流债……” 说到这里，李敢顿时老脸一红。 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这个……老爷或许有他的不得已，或是……或是别的什么深意？老奴也不敢妄加揣测。但无论如何，老爷绝不会是真的色令智昏、不顾大局之人。” “他在信里提醒您注意天花，恐怕真的就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提醒您防范疫病，别无他意。少爷，您……或许该对老爷多点信心。” 李敢一番话说得恳切，试图在李北玄心中，为他那个不靠谱的爹，重新树立起一个或许有些另类、但内核依旧可靠的形象。 但李北玄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太多反应。 毕竟他穿越而来时，面对的就是一个烂摊子，和一个死了的爹。 后来听到的，尽是李道正各种惊世骇俗的操作。 所以几年下来，李北玄几乎已经习惯了用最大的恶意……不，是用最离谱的预期去揣测他那个爹。 可现在，李敢却告诉他，他爹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荒唐无稽？ 那些操作背后，可能藏着更深层的算计甚至……无奈？ 李北玄皱紧了眉头。 理智上，他觉得李敢的话有几分道理。 毕竟，一个真能蠢到毫无底线的人，不可能在敌国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还能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但情感上，他实在很难立刻扭转这么多年形成的刻板印象。 “……行吧，我知道了。” 李北玄含糊的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而李敢看着李北玄脸上，那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和怀疑的神色，也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彻底扭转少爷对老爷的看法。 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少爷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就先告退了。” “嗯，敢叔辛苦了，先去歇着吧。楚国那边，继续留意着。” 李北玄摆了摆手。 “是。” 李敢应声退下，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而李北玄独自坐了一会儿，将李敢的话在脑中过了几遍，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暂时将关于他爹的纷乱思绪压下。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月。 这半个月里，李北玄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工部虞衡司的事务中。 熟悉流程，接手案卷，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而另一边，在蓝田书院和人民医院的秘密实验室里，关于牛痘的研究也从未停止。 蓝田人民医院，化学院和医学院，三个部门鼎力合作了三个多月。 终于，在初冬的一个下午，好消息传来了。 在化学院的帮助下，实验室成功获得了活性稳定的，相对纯净的牛痘痘浆。 随后，他们又给几名死囚接种了牛痘。 而接种过牛痘的死囚，不仅无一人死亡，甚至还在反应期过后，被安排着近距离接触了天花痘痂的粉末。 而结果是，未出现任何天花症状。 牛痘接种法，大获成功！ 第1228章 牛痘接种法，大获成功 牛痘接种实验成功的消息，以最紧急、最绝密的方式，连夜送入了皇宫，直达天听。 而当那份详细记录了实验过程、数据以及最终结果的奏报，被常涂颤颤巍巍的捧到赢世民的御案上时，已是深夜。 此时，赢世民刚刚批阅完一堆关于边境摩擦和赋税问题的奏折，正揉着发胀的额角，准备歇息。 看到蓝田来报时候，他起初并未太在意，只当是李北玄那边，又有什么常规进展汇报。 毕竟那小子去了虞衡司后，隔三差五就弄点新花样出来。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展开那份密封的奏报，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时，呼吸却骤然变得粗重，眼睛越瞪越大，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瞪穿。 “牛痘接种……二十名死囚悉数接种……无一死亡……轻度发热、局部脓疱后自行痊愈……” “月余后，以天花痘痂粉末近距离接触……无一人出现天花症状……” 赢世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无……无一人出现天花症状？”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天花……天花能被预防了？” 赢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简直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毕竟作为皇帝，赢世民太清楚天花意味着什么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疾病，那是世间最恐怖的瘟神。 赢世民还记得，史书上就曾记载过。 前朝秦炀帝年间，陇西郡爆发天花。 十室九空，户绝烟灭，道殣相望，惨不忍睹。 光长安周边，染病者便十去七八，尸体堆满沟壑。 野狗、乌鸦都被撑得走不动。 再往前，北魏孝文帝年间，洛阳爆痘。 一城十户九亡。 活人抬尸，抬到最后都无人敢埋，只能放火焚尽。 哪怕近在咫尺，贞观初年的关中，也不是没遇过天花流行。 那时不过数千患者，已经让百姓人心惶惶，流离失所，官府忙得焦头烂额，最后靠天时渐冷，才侥幸压下。 由此可见，天花，是帝王最深的梦魇之一，是无解的天灾，是能轻易抹去一切文治武功的恐怖存在。 千百年来，无数医者前仆后继，想找到对抗它的办法，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归结于天命，只能用代价惨重的人痘术去搏那一线渺茫生机。 而现在……现在！ 他女婿，李北玄。 那个整天鼓捣些奇奇怪怪东西的臭小子，竟然真的找到了办法！ 一种安全有效的，来自牛身上的痘，竟然能让人从此不怕天花？！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术突破了。 这是逆天改命！ 这是夺天地之造化！ 这是活亿万生灵的无量功德！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小子！李北玄！朕的好女婿！哈哈哈哈！” 赢世民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拿着那份奏报，在殿内来回疾走，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难以自持。 “快！传旨！不！朕要亲自去！朕要亲自去蓝田看看！” 赢世民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起披风就要往外冲。 闻言，常涂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劝道：“陛下！陛下淡定！此时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锁，万万不可啊！明日！明日一早再去也不迟啊！” 赢世民被拦住后，这才稍稍冷静了几分。 深呼吸几口，才勉强压住声音，喘着粗气道：“对……对……明日！明日一早！摆驾蓝田！不！朕要微服去！朕要亲眼看看！” “还有，传朕口谕，蓝田实验室方圆三里戒严！不！五里！没有朕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所有参与此事的医官、学子，全部重赏！赐金帛，加官衔！不！朕要重重地赏！” 赢世民来回踱步，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这东西……太重要了！ 重要到足以改变国运，重要到足以让他赢世民的名字，超越历代先皇，永载史册！ 毕竟这牛痘术，一旦可以大规模推广，武国将再无天花之患。 而到那时，人口将迎来爆发式增长，军士不再因瘟疫非战斗减员。 国力，将得到何等巨大的提升？！ 想到这里，赢世民简直激动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但很快，帝王那深沉似海的心术与冷酷的现实算计，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激动，重新占据了赢世民的脑海。 “天花……牛痘……” “楚国……庐江郡……” 几个词在赢世民的脑中飞速碰撞、组合。 勾勒出一幅冰冷而宏大的战略蓝图。 是了。 楚国东南正在闹天花！ 虽然据报，已经被暂时控制住了，但瘟神，岂是那么容易送走的？ 只要还有病例，就有再次爆发的可能。 一旦失控，那就是席卷楚国的灭顶之灾。 而此刻，能对抗这天灾的神器，就握在他赢世民的手中，就在他武国的蓝田。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死对头楚国逼入绝境、甚至能以此攫取巨大利益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保密！ 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的保密！ 这牛痘之术，在武国境内大规模推广之前，绝不能让外界，尤其是楚、魏两国，得知半分风声！ 想象一下，当楚国的天花疫情再次爆发，甚至蔓延到其都城郢都，楚王孙无须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臣民成片倒下，军队失去战斗力，国力急剧衰退，举国陷入一片恐慌和绝望之时，他赢世民，再将这牛痘术拿出来…… 届时，楚国将是什么处境？ 孙无须将是什么表情？ 为了换取这救命的牛痘术，楚国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割让城池？ 开放口岸？ 称臣纳贡？ 甚至……更苛刻的政治条件？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知道这想法很卑劣，很趁人之危，甚至有些……缺乏人道。 作为一个人，他或许会有一丝愧疚。 但作为武国的皇帝，肩负着延续国祚、开疆拓土、一统中原的重任，他必须这么做。 第1229章 雾都蓝田 “常涂。立刻传讯给在楚国的探子。” 闭着眼睛沉吟了良久之后，赢世民深呼吸几口，随后冷声对常涂道：“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给朕盯死庐江郡，以及所有可能有天花的地方。朕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楚国的天花到底发展到了何种程度？还有多少病例？楚朝廷的防疫可有松懈之处？民间情绪如何？” “尤其是……郢都！任何和郢都有关的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赢世民的语气越来越冷酷，而常涂听闻此言，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但不敢有丝毫迟疑，而是立刻回道：“喏！” “下去办吧。” 赢世民挥挥手。 常涂悄无声息地退下。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赢世民一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抚过那份记载着牛痘成功的奏报，眼神复杂。 “人和啊人和……你可知你弄出来的这东西，是能救人的无上功德，却也是……能杀人的国之利器啊。” 赢世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但愿……朕用不上它最残酷的那一面。” …… 与此同时，蓝田。 李北玄并不知道他那份成功的报告，在深夜的皇宫中，究竟引发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算计。 反而，心情颇为放松。 毕竟现在，牛痘接种法的实验，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虽然后续的推广，安全性长期观察等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曙光就在前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他的有生之年，应该就能像前世那样，让天花彻底灭绝在人类世界中。 哪怕李北玄不信神佛，也不由得感觉，这实在是一项天大的功德。 “麻蛋，那个九天辟瘟护法天尊，就该封给我……” 李北玄心情颇为愉悦，甚至还琢磨着要不要去骚扰一下玄奘，让他给自己在佛门争个职位什么的。 以他的功劳，佛位多少有点悬，但当个菩萨罗汉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李北玄煞有介事，甚至还真想当个事儿办。 但还不等他真的去找玄奘，李敢就先来找上了他。 “少爷，肘！” “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去巡视封地鸭！” 看着李敢一脸雀跃的样子，李北玄顿时一拍脑袋。 是哦。 他都给忙忘了！ 悬了一年的大饼终于落实了，他现在已经是拥有三千户实封的男人了！ “肘！” 李北玄顿时起身，让小厮给赢丽质带了个话后，便带着李敢和冯威，出发骊山。 他封地距离蓝田并不远，约莫也就五十里地左右。 所以李北玄并没有坐车，只是骑着马，慢悠悠地出了蓝田县城，向南而行。 蓝田县城外的景色，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如果说其他城池郊外的关键词，是原始与荒凉，那么蓝田郊外，只用一个词便可以形容，那就是震撼。 李北玄平时的活动轨迹很有规律。 大部分时间在蓝田握着，没事基本不出县城，就算要出门，也顶多是往长安的方向跑。 此刻乍一瞧见蓝田郊外的景色，甚至让他都有些惊讶。 因为此时的蓝天郊外，已经不再是恬静的田园风光。 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坊和高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金属淬火、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而眼前的天空，也不再是纯粹的蓝，反而显得灰蒙蒙的。 透过初冬的阳光，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的不明颗粒。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涌入鼻腔。 李北玄原本还十分轻松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雾都。 蓝田，已经快要变成雾都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北玄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这些浓烟，这些飞尘，在蓝田人，乃至现在全国许多渴望富强的有识之士眼中，都是财富、力量和进步的象征，是令人兴奋的工业脉搏。 但只有来自后世的李北玄，才能清楚地知道，这灰蒙蒙的天空和刺鼻的空气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代价。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李北玄心中蔓延。 不可否认，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把后世的科技成果带到这个世界，初衷确实是为了让武国变得更加强大，让百姓生活得更好。 而蒸汽机、新式炼钢法、化肥、水泥……这些东西，也确实极大地推动了生产力，创造了大量财富，增强了国力。 看着武国因为自己的努力而一步步走向强盛，李北玄的内心深处，是有一股成就感的。 但与此同时，李北玄也无比清晰的知道，是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资源的疯狂攫取、环境的急剧恶化、生态的平衡被打破……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是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如此霸道、贪婪，注定要占用、消耗、改变乃至破坏一切自然资源，才能实现所谓的发展吗？ 还是说，这就是工业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是通往更高级文明形态所必须经历的、鲜血淋漓的原始积累阶段？ 就像他前世历史上，那些率先完成工业革命的国家，也曾经历过伦敦的毒雾，和泰晤士河的污浊？ 亦或者，是他自己太急功近利，只想着把好东西一股脑搬过来，却忽略了或者说低估了它们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 只顾着埋头种田攀科技，却忘了可持续发展这门更重要的功课？ 冷风吹过。 空气中，带着煤灰和硫磺的味道， 李北玄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捂着口鼻，望着这片被他亲手改变的天地，李北玄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我……我是谁？” “我究竟是带来光明的普罗米修斯，还是释放出灾祸的潘多拉？” 李北玄忍不住喃喃自问。 然而，李敢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在注意到李北玄神色不对后，立刻关切地道：“少爷，怎么了？可是这烟尘太大了？要不咱们快点走，过了这片工坊区就好了。” “嗯。” 李北玄叹了口气，拽了拽缰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然前行。 第1230章 骊山封地 越往南走，工坊逐渐减少，空气中的烟尘味也淡了些，但被污染的河流和因为取土、采矿而变得斑驳裸露的山体，却依然触目惊心。 大约行了半个多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新划定的封地界碑。 界碑之后，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还没有被大规模的工业浪潮席卷，保持着相对原始的自然风貌。 广阔的荒草甸子一直延伸到骊山脚下，秋日的野草一片枯黄，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 山麓的森林，虽然也有砍伐的痕迹，但整体依旧茂密。 秋色浸染，层林尽染。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中流出，水声潺潺，与身后工业区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而这片宁静而充满野性的土地，让李北玄压抑的心情稍稍得到了舒缓。 而李敢也追了上来，李敢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道：“少爷，到了，从这里开始，往南一直到山脚，往东到那条小河，往西到那片林子，这一大片，以后就是咱家的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勒住马，举目望去。 这片土地确实如他之前了解的那样，面积相当广阔，粗略估计不下两三百顷。 地势总体平缓，略有起伏，大部分是尚未开垦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丛。 而靠近骊山山麓的地方，则是一片茂密的林地，树种以松、柏、栎为主，长得郁郁葱葱。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中蜿蜒而出，穿过草场，向东流去，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地方真不小啊。” 李北玄感叹道，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虽然这片土地，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归属于他。 而这里的产出都将是他的收入来源，这里的百姓，也将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他的管辖。 但现在的他，却完全没有一开始那种，得到了新地块后，迫不及待想要搞基建的激动，反而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慎。 绝对不能让蓝田，让骊山，让这片刚刚属于自己的封地，重蹈身后那片工业区的覆辙。 发展是必须的，但绝不能以牺牲环境、透支未来为代价。 “到底该如何规划，还得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李北玄叹了口气，回头对李敢问到：“敢叔儿，目前咱们的封邑内，有多少户人家？” 李敢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立刻回道：“回少爷，根据户部最新的黄册，咱们这三千户实封，目前实际划拨过来的，主要是散落在这一带的七个自然村，以及一部分军户和匠户，总共大约两千一百余户，八千多口人。”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散的山民猎户，未完全统计在内。” “而剩下的户数，陛下旨意是，从周边官田的佃户中划拨，或者等待后续迁移填充。” 八千多人…… 李北玄默默点头，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县了。 而这八千多人，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瞬间，一股强烈的责任感笼罩在了李北玄的心中。 但他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土路，继续深入。 再往前走，便不再是一片荒芜了，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村落。 不过这些村落的规模都很小，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 田地看起来，也并不算肥沃，很多地方显然缺乏水利设施，只能靠天吃饭。 村民们大多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看得出，生活相当困苦。 这里离蓝田也不算远，怎么日子……过成了这样？ 李北玄皱了皱眉，问道：“敢叔儿，这里的赋税情况怎么样？” 而听到李北玄问起赋税，李敢脸上的自豪稍稍收敛。 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少爷，您问到点子上了。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苦，正是因为赋税繁重。” “不过，倒不全是朝廷征的税。” 李敢抓了哈脑壳，突然想起来，自家少爷虽然智慧过人，但在某种程度上十分……没有常识，对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于是李敢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详细地对李北玄解释道：“咱们这片封地，以前归属比较模糊，一部分是官田，一部分是几位勋贵的职田，还有不少是无主的荒地，管理上很是混乱。” “朝廷的租庸调固然是有的，但执行起来，却是层层加码，胥吏从中盘剥，早已超出了法定数额。” “而更可恨的是，除了朝廷正税，地方上的乡绅豪强，也常常勾结里正、胥吏，巧立名目，额外征收各种杂税杂役。” 李敢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愤懑地说：“比如刚才咱们路过的那个村子，他们每年交的税，简直多到堪称离谱，据老奴了解到的税种就有七八种。” “上山砍柴打猎，要交山货钱，日常生活要交保甲费，除此之外，还有修路钱、剿匪捐……” “甚至家里多养只鸡鸭，都要交禽畜税。名目之多，简直闻所未闻！” “少爷，你知道吗，这里的百姓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交了朝廷的，再交了这些阎王债，能剩下的口粮往往不足三四成，勉强糊口都难。” “遇到荒年，就只能卖儿卖女，或是举家逃亡了。” “如果不是赋税太重，咱们三千户的实封里，少说得有一万人口，结果现在，堪堪只有八千。” 李敢有些抱怨的说道。 而李北玄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此地距离京城并不算远，官府难道不管吗？” “管？” 李敢苦笑一声，摊手道：“少爷，您想啊，能在天子脚下，还如此横行乡里的乡绅，哪个在官府里没有点关系？那些胥吏，往往就是他们的帮凶，甚至就是他们家族的子侄。” “百姓就算想告，也不知道去哪里啊，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咯。” “而且，以前这片地，之前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人，几位有份的勋贵老爷们也是鞭长莫及，或者根本不在意这点小利。” “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他们自己能拿到该得的那份收益就好，底下的龌龊事，他们是懒得过问的。而这……自然也就更让那些地头蛇无法无天了。” 第1231章 我上头有人 李北玄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他本以为这片封地。只是贫穷落后，需要投入资金和技术去开发，却没想到。底层百姓竟被盘剥到如此地步。 这哪里是赋税，分明是敲骨吸髓！ “好，好得很！” 李北玄冷笑一声，眼中已带了寒意，冷声道：“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敢叔儿，你知道这附近最大的阎王是哪家？负责征收这一带赋税的胥吏头目又是谁么？” “帮我把人给请过来！” 李敢一听这话，顿时振奋起来：“当然知道，老奴早就了解过情况了，这就去把人带来！” 说罢，李敢便点了两名护卫，动作利索的翻身上马，朝着最近那个规模稍大的村落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李敢和两名护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衣服、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 骑在一匹瘦马上，颠得浑身肥肉乱颤。 脸上满是油汗，眼神惊慌不定。 而他身后，则跟着两个穿着号衣、像是衙役模样的人。 脸上的表情，也是战战兢兢。 看来，这就是这一片儿的地头蛇了。 “少爷，人已带到！” 李敢有些兴奋的喊道。 而那胖男子被带到李北玄马前，几乎是滚鞍下马，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王富贵，叩见伯爷！不知伯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北玄闻言，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叫王富贵的乡绅。 好家伙，这体型，打底也得有个二百七八十斤。 在这普遍营养不良的乡下，简直堪称奇迹，说是移动的肉山也不为过。 他是咋把自己养的这么肥的？ 李北玄顿时乐了，用马鞭轻轻敲着掌心，慢条斯理道：“王富贵？嗯，名字倒是很吉利。看来你这日子，过得确实挺富贵。” “不过，本伯倒是好奇，你是做什么营生的，能在这穷乡僻壤，把自己养得如此……嗯，珠圆玉润？” 听到这话，王富贵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涔涔而下。 随后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回伯爷的话，小……小人家里略有几亩薄田，平日里……也做点山货收购的小买卖，糊口，只是糊口而已……” “糊口？” 李北玄眉毛一挑，漫不经心道：“能糊出你这二百来斤的身板，你这口糊得可真是够实在的，看来你肉料比挺高啊，吃的什么饲料，配方给一下，本伯爷照着喂猪去！” 王富贵：“……” 妈的。 果然姐夫说的没错，定远伯李北玄那张嘴，简直能毒死人。 好家伙，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儿的。 这货舔嘴唇的时候，不会被自己给毒死吧？！ 王富贵满心腹诽，但却不敢有任何怠慢，连连磕头：“伯爷……说笑了，小人是喝水就长胖的体质……” 李北玄：“……” 好悬没笑出声来，李北玄请了清嗓子，才继续沉声问道：“本伯一路走来，看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你倒好，油光满面，脑满肠肥！” “老实交代，你喝了多少水……啊不是，收了多少税！” 王富贵：“噗……伯爷明鉴！伯爷明鉴啊！小人……小人冤枉啊！那些税……那些捐，都不是小人要收的，是……是上面的意思，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上面的意思？”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哪个上面？你上面有人？谁？是户部？是京兆尹？”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特么是奉了谁的命，敢在这天子脚下，如此盘剥百姓。嗯？” 王富贵闻言，顿时一阵语塞。 他刚才那句“上面的意思”，确实是存了点心眼，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暗示李北玄自己背后有人。 毕竟大家同在一个体系里。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而这，也是官场上最常见的点到为止。 通常对方在听说自己有后台之后，就算不想给面子，至少也会收敛一点，私下再打听或交涉。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伯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仅没有丝毫顾忌，反而直接逼问“是哪个上面？”，甚至还颇有几分，想要连带着他的后台都一起收拾了的意思。 而这一刻，王富贵才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他刚才被吓懵了而忽略的事实。 他王富贵是有后台不假。 他的姐夫是万年县的县丞，而姐夫的上峰，又巴结着京兆尹府的一位参军。 所以在这地界上，他确实可以横着走，连县令有时候都得给他们几分薄面。 但是，他眼前这位是谁？ 是李北玄。 是那个尚未弱冠便已封伯，如今更是手握实封、圣眷正隆的定远伯。 是那个弄出了无数惊动朝野的新奇事物，连皇帝陛下都时常挂在嘴边的女婿。 是那个本身就已经是武朝一条巨粗大腿，粗壮程度甚至能排到武朝前十。 自己那点所谓的上面有人，在对方眼里算个屁啊！ 恐怕连他姐夫的姐夫的上峰的上峰，见到这位爷都得点头哈腰。 自己刚才居然还想用官场那套潜规则来暗示他、甚至隐隐威胁他？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特么腻了啊！ 想明白这一点，王富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膀胱一阵剧烈的收缩，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水漫金山。 “伯……伯爷……小人……小人胡言乱语！小人该死！小人上面没人！不不不……小人的上面就是伯爷您！伯爷您就是小人的天！小人糊涂！小人猪油蒙了心！求伯爷饶命！饶命啊！” 王富贵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 额头重重砸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几下就见了红。 但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更是厌恶。 懒得再跟这肥猪浪费半点时间，直接对旁边的冯威挥了挥手：“冯威，过来。” “末将在！” 冯威顿时上前一步，满脸激动。 第1232章 长孙顺德 冯威本就是贫苦出身，早年没少受这等胥吏豪强的欺压。 如今跟着李北玄虽已身份不同，但骨子里对这类人的憎恶丝毫未减。 此时听闻李北玄召，立刻激动的抱拳问道：“伯爷！怎么说？是砍了还是凌迟？您一句话，末将保证把他片得匀称！” 冯威说的跃跃欲试，但王富贵一听凌迟二字，却顿时被吓得白眼一翻。 那摊肥肉抽搐了一下，眼看又要晕过去。 李北玄见状，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摆摆手对冯威道：“兄弟，淡定，淡定。咱们是文明人，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 冯威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瓮声瓮气道：“伯爷，难不成……您的意思是，还要饶了这肥猪？他上头真有高人？” “你想多了，再高的人也高不过你家伯爷。” 李北玄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用马鞭虚点了一下瘫软的王富贵：“而且你看他这德性，配让我饶吗？我的意思是，杀一个哪够？忒不经济了。” “你先别杀他，先把他扔刑部大牢里去，让他把这些年干过的脏事，吞下去的钱，还有他那个上面到底都是些谁，都一五一十的全吐出来。” “等名单齐活了，咱们再一锅端，把他们整整齐齐一起送走，路上也好有个伴，省得寂寞不是？” 冯威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一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重重点头道：：“嘿！还是伯爷想得周到！整整齐齐！这个好！末将喜欢！” 说罢，冯威立刻转身，对亲兵喝道：“都听见伯爷的话了？把这肥猪……呃，把这重要人证捆结实了！嘴堵上！扔到刑部去！注意点，活儿干的漂亮点，别让他咬了舌头或者吓死了！回头还得靠他指认同党呢！” “喏！” 亲兵们动作麻利，很快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王富贵捆成了一个大号肉粽，为了防止他咬舌，还很贴心地给他塞了团臭袜子，这才把他往竹竿上一捆，四个人一抬给抬走了。 而等到王富贵硕大的身影消失之后，李北玄这才转头，把目光投旁边那两个一直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衙役。 问道：“敢叔儿，这俩又是哪冒出来的小虾米？怎么一并抓来了？” 他刚才光顾着料理那头肥猪，还真没太留意这俩穿号衣的。 而李敢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李敢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道：“少爷，这俩确实是万年县衙的差役，负责在这一片儿跑腿办事。” “按理说，咱们封地内的治安和税收，日后自有府上派人管理，本不该他们插手。但咱们这封地，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地界，以前是归万年县管辖的。” “如今划拨过来，有些交接上的糊涂账，他们出现在这儿，倒也不算完全越界。” 李北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敢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关键是……老奴打听过，这万年县的水，可不浅。” “县令或许还好，但县丞、主簿乃至下面的胥吏体系，盘根错节，背后……据说有长孙家的影子。” “长孙家？” 李北玄眉头一挑。 “对。”李敢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就是长孙皇后的那个长孙家。长孙家家族庞大，枝繁叶茂，总有些旁支远亲或是依附的门人故旧。” “据老奴所知，万年县里有不少胥吏，乃至一些官员，都或明或暗地与长孙家有些关联。尤其是土地田产方面……” “据调查，这万年县境内，至少有上千顷的良田沃土，名义上是各种职田、勋田或者挂在某些小吏名下，但追根溯源，最终的好处，很多都流向了长孙家的一些旁支。” 说到这里时，李敢的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 毕竟长孙家不仅是外戚之首，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门阀之一。 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哪怕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衙役，牵扯到长孙二字，也足以让一般人投鼠忌器，思量再三。 所以，李敢在提到长孙家时，表情很是凝重。 然而，李北玄的反应却与李敢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听到长孙家三个字时，眼神只是微微眯了一下，并无太多惊惧之色，反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长孙家…… 长孙顺德，长孙皇后的亲哥哥，赢丽质的亲舅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当朝司徒。 李北玄和他确实不算陌生。 因为赢丽质的关系，偶尔在宫中或场合相遇，李北玄也会按礼数称他一声“长孙叔叔”或“司徒公”。 之前搞高炉炼钢、筹建一些项目时，也曾与长孙家有过一些合作，长孙顺德表现得也算配合，甚至颇为欣赏李北玄的奇思妙想，双方关系表面上至少是融洽的。 不过，融洽归融洽，实际上，李北玄和长孙顺德，或者说和整个长孙家，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一方面，长孙顺德此人，能力极强，政治手腕高超，对赢世民也确实是忠心耿耿，堪称国之柱石。 在赢世民夺位和早期稳固统治的过程中，他立下了汗马功劳，是绝对的核心班底。 在处理政务、平衡朝堂各方势力方面，也确实是一把好手。 很多时候，就连赢世民都需要倚重他的智慧和经验。 但另一方面，李北玄跟长孙顺德，或者说跟以长孙顺德为代表的传统关陇门阀势力，骨子里有点玩不到一块去。 毕竟历史记载，这位大佬虽然功勋卓着，但其政治手腕也堪称狠辣老练，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最典型的，就是不言君过，极其善于揣摩和迎合上意。 全是套路，没有一点真诚。 而其次，便是此人的不择手段。 历史上着名的房遗爱谋反案，就是这位大佬一手炮制的。 利用高阳公主抱怨房遗爱的小事，无限上纲上线，牵强附会，硬生生编织成一个庞大的谋反网络，最终吴王李恪，以及荆王李元景、高阳公主、房遗爱等人全部牵连进去，逼令自尽或处死。 其手段之酷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第1233章 整治封地 所以，尽管李北玄如今圣眷正隆，自身实力也足够硬扎，并不惧怕长孙顺德本人，但一想到历史上这位大佬那些翻云覆雨、冷酷无情的手段，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怵。 那种发憷，无关胆量，纯粹是纯粹是智商正常的人，在面对精密绞肉机时应有的反应，是一种对顶级政治操盘手本能般的警惕。 而现在，在听完李敢详细说明了万年县土地、胥吏与长孙家旁支那些盘根错节的瓜葛之后，李北玄心中的警惕感，更是陡然提升了好几个级别。 不过他警惕的，早已不再是封地上这点小小的赋税纠纷或者一两个蛀虫。 毕竟王富贵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随手拍死也就完了。 而他真正警惕的，是隐藏在长孙家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坚韧、且权力欲望极强的关陇门阀集团。 说是目光长远也好，杞人忧天也罢，李北玄自始至终，都是非常忌惮门阀的。 哪怕年初他摁死了荥阳郑氏，但这份忌惮，却始终悬在李北玄的心上。 无他，只因为李北玄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知道，他现在走的路，恰恰是一条与门阀政治背道而驰的路。 这些年来，他兴办蓝田书院，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和具有实务能力的人才，弄出了各种新式产业、工坊。 这些变化，虽然在初期看上去是为国为民的，但如果换个角度看，也必然会在经济上削弱门阀对资源和人口的垄断。 所以事实上，他李北玄在不知不觉中，其实已经成了门阀政治体系的一个异数，和潜在的掘墓人。 以前，或许因为他圣眷太盛，搞的东西又确实能带来巨大利益，长孙顺德或者说他背后的关陇集团还能暂时容忍，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但随着李北玄的势力越来越大，科技树越点越歪，尤其是开始实质性触碰到土地、人口、以及未来的官员选拔这些核心利益时…… 长孙顺德和他所代表的势力，还会继续坐视不管吗？ 李北玄几乎可以肯定。 如果有一天，当赢世民老去，或者当李北玄的存在，真正威胁到关陇集团的根本利益时，那位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甚至多有提携的长孙司徒，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用最冷酷、最精准的方式将他彻底清除，就像历史上，长孙无忌对付吴王李恪一样。 想到那种可能性，李北玄后颈的寒毛都有些微微立起。 而李敢见李北玄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由得担忧地叫了一声：“少爷，你……怎么了？” 听见李敢的呼喊，李北玄很快回过神来。 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凝重深深掩藏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惫懒的笑容。 “没事，敢叔儿。”他摆摆手，“就是想到一些朝堂上的破事，有点走神。” 说罢，李北玄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还在发抖的衙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现在还不是和长孙家正面冲突的时候，更不能因为两个小虾米就打草惊蛇。 但该有的态度，却但该有的态度，必须明确。 于是，李北玄慢悠悠地踱到那两个衙役面前，用马鞭轻轻抬起其中一个人的下巴。 “回去给你们县尊大人，还有你们那位……嗯，上面的人带个话。” “定远伯李北玄，多谢他们这些年，代为照看本伯的封地。” “不过如今本伯既然来了，就不劳他们费心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笑了一下，继续道：“以往的那些糊涂账，本伯心情好，可以暂时不计较。” “但是，从今天起，我这骊山封地之内，一草一木，一税一赋，都跟万年县再没关系。我的人，会接管这里的一切。若是再让我发现，有谁的手伸得太长，还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用马鞭轻轻拍了拍那衙役的脸颊。 “……那就别怪本伯，帮他剁了那双不干净的手。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小的明白！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带到！”两个衙役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滚吧。” 李北玄挥挥手，放过了那两个小衙役。 回头望着骊山脚下这片广阔的土地，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片封地，不仅仅是他实验新农业、推行环保理念的试验田，恐怕未来，也会成为他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博弈的前沿阵地了。 得尽快把这里经营成铁板一块才行。 心中有了这番计较和紧迫感，李北玄便没了太多闲情逸致，继续悠哉游哉地巡视封地了。 于是，匆匆将剩余的区域走过一遍，大致了解了山川河流的走向、村落分布以及可利用的资源后，便立刻开始着手安排班底。 李北玄手下能人不少，光是李敢，就不是个普通角色。 考虑到李敢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于是李北玄没做太多犹豫，便当场任命李敢为了骊山封邑总管事。 随后，又从蓝田书院和镇国公府的老人里，挑选了几名精明强干、懂得农事和管理的，临时搭建起一个管理班底，负责接管赋税征收、户籍整理、治安维护等一应事务。 而安排好这些，李北玄便带着冯威和亲兵，快马加鞭返回了蓝田镇国公府。 一回到府中，甚至来不及歇口气，便立刻钻进了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勾画骊山封地的未来发展蓝图。 各种想法和规划如同泉涌，他必须尽快将它们落实下来。 而首要问题，就是产业迁移和人口分流。 蓝田，作为他最初的根据地，经过这几年的爆炸式发展，已经不堪重负。 无数的工坊、实验室挤在相对狭小的区域。 各种浓烟、污水、噪音以及密集的人口，已经让那里的环境质量急剧下降。 而这种超负荷运转不仅危险，也制约了进一步发展。 将一部分非核心、或者污染较重的产业迁移到地广人稀的骊山封地，是必然的选择。 但这件事，他一个人却做不了主。 第1234章 大朝会？直接鸽 说来好笑。 李北玄虽然是蓝田实际上的总设计师，和绝大多数产业的技术源头，手握无数项目的生杀大权，但涉及到将这些国之重器级别的工坊和实验室。整体迁出蓝田的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 毕竟当年为了集中力量、便于管理和保密，皇帝赢世民曾亲自下过旨意，所有与军工、重要科技相关的产业，必须集中在蓝田核心区域，严禁随意向外扩散。 这道旨意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确保了核心技术不会轻易外流，但与此同时，也让蓝田承受了巨大的环境和发展压力。 现在的蓝田，就像一个被过度填充的容器，各种工厂、实验室、居住区拥挤在一起，污染问题日益严重，安全隐患也如影随形。 将一部分非核心、或污染较重的产业迁移到地广人稀的骊山封地，是眼下最合理、也最迫切的选择。 但这件事，他必须说服赢世民。 “唉，又要去跟老赵同志斗智斗勇了……” 李北玄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疼。 毕竟，赢世民对技术保密的重视程度极高。 想要让他松口，必须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和万全的保障措施。 且有的磨呢。 而且，除了产业迁移之外，人口分流也是重中之重。 现在蓝田城区的人口密度已经太高，生活环境严重恶化。 将一部分人口迁移到骊山封地，既能缓解蓝田的压力，也能为开发新封地提供劳动力。 也是需要尽快提上日程的事情。 不过这件事，相对好操作一些，完全可以通过提供更好的土地、住房和工作机会来吸引移民。 这么想着，李北玄在计划书上的“人口分流”四个字上打了个勾，随后看向下一项。 “开垦荒地倒可以暂缓，优先修复生态……” “对，种树！大规模植树造林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李北玄大笔一挥，直接在骊山麓和河流沿岸，画上了大片的绿色标记。 “防风固沙，保持水土，还能将来提供木材资源……嗯，就叫骊山绿化工程！” “还有路！” “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呃，后半句暂时用不上。总之，得修一条像样的、能跑重载马车甚至未来可能跑蒸汽机车的路！就叫蓝骊大道计划！” 托前世玩了上千个小时都市天际线的福，李北玄越想，思路就越来越清晰。 在初步安排好骊山封地的建设之后，又开始着手蓝田本身的改造。 “蓝田内部的绿化也要跟上，工坊区必须强制安装除尘净烟设备，污水得建立统一的处理池……哪怕效果慢点，也必须开始做！” “对，成立一个蓝田环境治理司，专管这事！” “还有治安问题，得跟朱昉叔叔说一声了，实在不行招点劳务派遣合同工，城管得安排上了……” 林林总总，千头万绪。 李北玄这一忙起来，就彻底没了时间概念。 虽然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提出构想，具体的规划和实施，自有手下的一大批精干人才去执行，但光是听取汇报、做出决策、协调资源就足以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地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计划书。 赢丽质来看过他几次，见他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吩咐厨房变着花样给他准备些滋补的汤水点心。 而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景色从深秋的斑斓变成了初冬的萧瑟，又渐渐染上了岁末的寒意。 当第一场细碎的雪花，悄然落在蓝田的屋檐和街道上时，李北玄才恍然惊觉，贞观十四年，竟然已经走到了尾声。 于是李北玄下意识的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瞬间，一股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书房，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蓝田工业区依然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烟云。 但近处，镇国公府的庭院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几枝寒梅正含苞待放。 过去这小两个月，虽然忙碌，但成果显着。 骊山封地那边，李敢已经带着初步搭建的班底基本接管了政务。 废黜苛捐杂税的消息传开，民心大定。 而与此同时，第一批移民的招募工作，也已经开始。 虽然响应者还不算特别多，但这是个好的开端。 除此之外，骊山绿化工程的前期勘察，和树苗准备工作也已启动。 至于，蓝田这边，环境治理司的架子也搭起来了。 虽然目前能做的还很有限，但至少表明了态度，开始着手制定各种环保规章。 而关于产业迁移的详细计划和风险评估报告，李北玄也已经写好，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进宫，去跟皇帝老丈人磨嘴皮子了。 “年底了啊……” 李北玄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 时间过得真快。 而这一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太子被废、自己获封、牛痘实验成功、接手骊山封地、开始直面与门阀势力的潜在冲突…… 一切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加速向前。 不过，日子过得再快，年总是要过的。 在蓝田过了几个年头，李北玄早已深刻体会到古代过年那套流程的繁琐。 尤其是对他这种有爵位在身的朝臣而言。 祭祖、守岁、走亲访友也就罢了，最让他头皮发麻的，就是正月初一那场在太极宫举行的大朝会。 那简直是一场对体力、耐力和膀胱功能的终极考验。 天不亮就得起床，穿着里三层外三层、沉重无比的朝服，顶着寒风进宫，在殿外广场上排队苦等数个时辰，就为了在殿内黑压压的人群中，远远地对着皇帝宝座方向磕几个头，喊几句万岁，听一堆完全听不懂也记不住的骈文诏书…… 而且期间还不能随意上厕所！ 这种纯粹形式主义、耗费巨大且毫无效率的团建活动，李北玄发自内心地拒绝。 于是，贞观十五年正月初一，当长安城内百官勋贵们早早起身，准备沐浴更衣参加大朝会时，李北玄直接称病，把大朝会给鸽了。 第1235章 你得罪他啦？ “臣偶感风寒，突发恶疾，头痛欲裂，卧床不起，实在无法入宫朝贺，恳请陛下恕罪……” 正月初一，一封轻罪折子，便从镇国公府进了大明宫。 而赢世民看着李北玄那封请罪折子，顿时气笑了，笑骂了一句：“这小滑头！又跟朕装病偷懒！” 不过骂归骂，赢世民也深知这家伙的惫懒性子，大过年的，也懒得跟他计较，便挥挥手准了，还象征性地赏了点药材以示关怀。 于是，李北玄就这样成功鸽掉了恐怖的大朝会，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 而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便真正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肥宅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要么琢磨着怎么再睡个回笼觉，要么实在睡不着，就拉着赢丽质在暖阁里下棋、看书、烤红薯，享受难得的清闲。 然而，好景不长。 他这偷来的清静日子还没过够瘾，刚到大年初五，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个噩耗便传来了。 皇帝陛下的銮驾，出长安，奔蓝田来了。 “啥？！老赵同志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北玄正裹着毯子，歪在榻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闲书。 听到李敢急匆匆的禀报，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而李敢也是一脸焦急道：“是…是的少爷，仪仗已经过了灞桥，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咱府门口了！” “这大过年的，不在宫里享受，跑我这来干嘛？”李北玄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快！妞儿！赶紧的，把我那身见客的衣服找来！还有，赶紧让人来把桌子上这些瓜子皮、果核收拾了，我这装病呢……不是，我病着呢，可不能看着太潇洒！” 府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赢丽质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初一去上了朝，父皇或许还不会特意跑这一趟。” “那能一样吗？” 李北玄一边伸着胳膊让侍女给他套外袍，一边抱怨，“朝会是折磨，这是突击检查，性质不同好吧？” “哎哟我的老腰……这年过的，骨头都软了……” 一阵忙乱之后，李北玄总算衣冠楚楚地站在府门前，摆出最标准恭敬的迎驾姿态。 而刚站定没多久，皇帝的仪仗便出现在了街口。 銮驾停下，赢世民一身常服，披着玄色大氅，笑吟吟地走了下来，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臣李北玄，恭迎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李北玄赶紧上前行礼。 “行了行了，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赢世民虚扶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揶揄道：“哟，朕看你这气色红润，中气十足的，不像是在家病了几天的样子啊？看来蓝田的水土就是养人啊，这病好得忒快了些。” 李北玄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托陛下洪福，仰赖陛下昨日赏赐的药材，臣服用之后，顿觉神清气爽，病痛全消！陛下真乃神人也！” “滚蛋！少拍马屁！”赢世民笑骂着虚踢了他一脚，迈步进了府门，“朕就是闲着没事，出来走走，顺道来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的病了。” 李北玄嘿嘿笑着跟在后面：“劳陛下挂心了，臣惶恐。陛下快请进，外面冷。” 来到温暖如春的客厅，赢世民脱下大氅，很自然地坐在主位。 接过赢丽质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随后，又跟女儿女婿聊了几句闲天儿。 关心关心彼此的身体，说几句吉祥话，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而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赢世民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对李北玄道：“对了，人和，朕问你个事儿……你最近，是不是不小心得罪长孙司徒了？” “……啊？” 李北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回道：“没有啊？陛下何出此言？臣与司徒叔叔虽算不上深交，但也一向敬重，逢年过节礼数都到的，公务上更是从未有过龃龉。怎么了？” 不过，李北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猛地一咯噔，瞬间想起了骊山封地那两个衙役，和背后可能牵扯到的长孙家利益。 不会吧？ 这么小心眼？ 骊山也不大啊，长孙顺德至于吗？ 怨气这么大？居然连赢世民都看出来了？ 李北玄脸上的纳闷不似作假。 而赢世民见状，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摸着下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那就奇了怪了……你说这刚过大年初五，朕的案头上就摆了一份长孙司徒递上来的奏疏。里面也没别的事，就是专门弹劾你。” “啥玩意？弹劾我？” 李北玄眼睛都睁大了，差点跳起来：“他弹劾我什么？我最近老实得很啊！天天在家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下，李北玄是真的纳闷了。 与此同时，心里也飞速过了一遍最近干的事。 嘶……不该啊。 他跟长孙家没什么冲突啊。 除了收拾了王富贵，警告了万年县的人，他也没干嘛啊？ 难道，这就触了长孙家的逆鳞？ 我靠，这货怎么心眼儿比针鼻还小啊！ 而赢世民看着他那副惊讶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纳闷：“说起来，他弹劾你的理由嘛……说来也挺有意思。” 李北玄：“啥？” 赢世民顿了顿，才慢悠悠道：“他说你不务正业，嬉游怠惰，于年节称病不朝，实乃对君父不敬，有失臣子本分。” “啊？” 听到这话，李北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这？ 就因为自己鸽了个大朝会，长孙顺德这位当朝司徒，皇帝的大舅哥，凌烟阁之首，就专门上疏弹劾自己嬉游怠惰、对君不敬？ 这特么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政治大佬该干的事啊！ 这理由找得，简直就像是街坊老太太嚼舌根子的水平！ 而李世民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摊了摊手，表情颇为无语：“朕也觉得纳闷。你李北玄惫懒不是一天两天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朕都懒得说你。往年也没见长孙司徒为此等小事较真。” “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哪儿得罪他了？” 第1236章 说开了就没事了 “我，得罪他？” 李北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思议。 而赢世民看着李北玄那一脸“我特么比窦娥还冤”的表情，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带了几分不解。 他对李北玄的这个惫懒性子是再清楚不过了，鸽个大朝会这种事，放在李北玄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 而往年，御史台或许会有几个不开眼的小御史嘀咕两句，但也从未掀起过什么风浪。 可这次怎么了？ 上疏弹劾李北玄的，居然是长孙顺德？ 长孙顺德是什么人？ 是当朝司徒，国之柱石，更是他赢世民的大舅哥，陪伴他走过风风雨雨的老伙计，凌烟阁上排第一的重臣。 以长孙顺德的身份和地位，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专门在年节里上这么一道奏疏，这行为本身就极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有点掉价。 所以，赢世民才有些担忧，甚至主动来蓝田找了李北玄一趟。 毕竟赢世民和长孙顺德，不仅仅是君臣，更是有着深厚情谊的亲戚和战友。 大家一起扛过枪，一起夺过权，一起治理这偌大的帝国。 这份情谊，远非普通臣子可比。 同样，他对李北玄，也是真心喜爱和看重。 这小子虽然时常气得他牙痒痒，但其才华、其心性、其与女儿的感情，都让他视如半子。 可现在，自己最倚重的老伙计，和自己最看重的女婿之间，似乎起了某种他不太明白的龃龉，这让赢世民在纳闷之余，也确实生出几分担心。 他可不希望看到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内部出现不必要的矛盾。 “朕也觉得纳闷。” 片刻后，赢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辅机平日里不是这等小题大做之人。更何况，你这惫懒的性子满朝皆知，朕都习以为常了，他怎会突然为此发难？” “人和，你再仔细想想，最近……真没在别的地方，无意中得罪过他？” 赢世民的目光带着探究。 他并非怀疑李北玄说谎，而是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毕竟以他对长孙顺德的了解，那是个极有城府、谋定而后动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我真没有，我冤枉！” 李北玄简直要抓狂了，差点拽着赢世民的袖子喊冤，看的赢世民哭笑不得。 但表面上无辜委屈，可而李北玄此时，内心却跟明镜似的。 骊山封地的事，几乎可以肯定是导火索。 但他能怎么说？ 难道直接对皇帝说，你大舅哥可能因为我在我的封地上收拾了几个盘剥百姓、可能与他家旁支有利益勾连的蛀虫，就觉得我冒犯了他长孙家的权威，所以用这种看似儿戏的方式敲打我？ 这话一旦出口，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等于直接向皇帝指控当朝司徒因私废公、纵容亲属、甚至可能结党营私。 这可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的当下，这几乎是在点燃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且，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万一猜错了，或者长孙顺德另有原因，那他可就同时把皇帝和司徒都给得罪死了。 而且更微妙的是，赢世民虽然信任他，但他与长孙顺德，那是几十年的情分和捆绑。 自己贸然挑破，赢世民会信谁？ 又会如何处置？ 李北玄瞬间在心里权衡了利弊。 知道眼下，绝不是和长孙家正面冲突的时机，更不能让皇帝为难。 于是，他脸上的惊讶和委屈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自省。 “嘶……赵叔叔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也有点打鼓了。或许……可能……真的是我在什么地方，无意中行事孟浪，冒犯了司徒公而不自知？”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我可能是个傻子”的表情：“哎呀，你也知道我这性子，有时候脑子一热，就光顾着眼前那点事，说话办事，就可能没那么周全。” “兴许是哪次宴会说了句玩笑话没过脑子？或者哪份公文措辞不够恭敬？” “甚至……可能就是因为我总躲着不上朝，司徒公看不过眼，觉得我太不像话了，这才出手教训一下我这个不成器的晚辈？” 李北玄摊了摊手，苦笑道：“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心大的混不吝，光顾着埋头鼓捣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对人情世故向来迟钝得很。” “说不定真是什么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长孙叔叔给得罪了。” 他顿了顿，态度显得十分诚恳：“不过既然司徒公都上了奏疏，那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当了。” “这样吧陛下，等过几日开衙了，我亲自去司徒府上拜个年，顺道赔个不是。不管因为什么，总归是晚辈礼数不周，惹长辈不快了，该认错认错才对。”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的错误，又放低了姿态。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提出要去赔罪，给了赢世民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所以一时间，赢世民看着他那副认真反省中，却又带着点茫然的样子，眼中的疑虑稍稍散去了一些。 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感觉。 毕竟，他确实觉得，李北玄不像是有意去招惹长孙顺德的人，更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在什么地方犯了对方的忌讳。 既然如此，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嗯。” 赢世民沉吟着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你能这么想就好。长孙司徒是国之柱石，也是长辈，你多敬着些总是没错的。” “他那人……有时候是严肃较真了些，但心是好的，都是为了朝廷大局。你去走动走动，把话说开，也就没事了。” 显然，赢世民也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误会或者小摩擦，并不愿意深究。 他亲自跑这一趟，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一种提醒和安抚。 既提醒李北玄注意分寸，也安抚他不要因为被弹劾而心生芥蒂。 毕竟一边是肱股重臣兼大舅哥，一边是能干又讨喜的女婿，他自然希望两边能和和睦睦。 “赵叔叔放心，我晓得轻重。” 第1237章 产业迁移 见赢世民神色缓和，似乎已将长孙顺德弹劾之事暂且放下，李北玄想了想，对赢世民道：“不过赵叔叔，你这次来得正好，我正好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赢世民：“什么事？” 李北玄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您也看见了，环境污染。” “赵叔……陛下。” 李北玄拱了拱手，表情严肃道：“蓝田如今工坊林立，人口剧增，日夜不停的生产，固然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国力提升，但也透支了此地的承载能力。” “其一，就是污染的问题。” “高炉、窑炉、各类化工作坊排出的浓烟粉尘，不仅遮天蔽日，更有毒害，长期吸入，于军民健康大有损害，人民医院里，患咳喘之疾者近年来显着增多。” “大量污水未经处理直排河流，不仅鱼虾绝迹，更污染下游水源，长此以往，恐酿成疫病。” “而其二，就是安全隐患的问题。” “因为工坊过于密集，且多涉及冶炼、火药、化工等危险行当，一旦有一处失火或爆炸，极易引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人员居住区与工坊区交错，更是险上加险。” “其三，发展已至瓶颈。” “蓝田地域有限，如今已被挤占殆尽，再无拓展空间。许多新项目、新工坊无处安置，严重制约了后续发展。” 他看向赢世民，眼神恳切：“陛下，非是臣危言耸听，实在是眼下已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您想想，蓝田乃我武朝科技根基所在，这么一个地方，不能毁于无序的扩张和环境的崩溃啊。” 赢世民听着，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他并非看不到这些问题，只是以往更侧重于产出和保密的问题，对于这等负面影响，只能押后处理。 可如今被李北玄如此系统，严重地提出来，他也不得不高度重视。 “你所言，朕亦有所察觉。” 赢世民沉吟道：“只是……产业迁移，事关重大。尤其是你所掌的那些工坊，涉及军国重器，岂能轻易移出蓝田？保密和安全如何保证？朕当初下旨集中管理，正是出于此虑。” “陛下所虑极是！” 李北玄早有准备，立刻接口：“臣并非提议将所有产业都迁走。核心的、涉密程度最高的，如最新式的军械研发、蒸汽机核心制造、高级化工合成等，自然仍留在蓝田核心区，由重兵把守，严加看管。” “臣提议迁移的，是那些技术相对成熟、并非最顶尖机密，但污染较重或占地面积大的产业。”“比如造普通民用铁器的工坊、造纸厂、印刷厂、罐头食品厂、以及部分纺织工坊、建材厂。” “这些产业技术虽也重要，但已非独一份，且其污染和占地问题最为突出。” “至于保密和安全……” 李北玄胸有成竹道，“骊山封地是臣的实封之地，与蓝田毗邻，仍在可控范围之内。臣计划在封地内划定专门的工业区，集中安置迁移产业，派兵驻守。 “同时，迁移过程由臣亲自监督，确保技术工匠和核心设备不外流。如此，既可缓解蓝田压力，又能将潜在风险控制在新区域内，反而更利于集中管理和保密。”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个重重的筹码：“陛下，此举不仅是解除蓝田的燃眉之急，更是未雨绸缪。将部分产业分散布局，也能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臣是说万一蓝田真出什么大纰漏，也不至于动摇国本。” 听完李北玄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赢世民眉头紧皱，显然在认真权衡。 毕竟，李北玄说的确实有道理。 环境问题和安全隐患，他也亲眼所见。 尤其是“不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的说法，确实是……需要未雨绸缪。 看着赢世民迟疑的样子，李北玄知道这事有门儿了。 于是趁热打铁，又抛出了他的环保计划。 “还有，产业迁移之后，蓝田核心区正好可以腾出空间，进行环境整治和绿化。” “臣计划大规模植树，修建污水处理设施，强制工坊加装净烟装置……逐步将蓝田恢复成一个适合研发、也适合居住的地方。” “否则，长此以往，还有哪个大才愿意来这乌烟瘴气之地做研究呢？” 李北玄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赢世民也没什么反驳的地方。 沉思良久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你所言，不无道理。蓝田现状，确需改变。产业过度集中，隐患丛生……罢了，朕准你所奏！” 李北玄心中大喜，刚要谢恩，却听赢世民话锋一转：“但是！” 赢世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迁移产业，朕许了。但你给朕立下军令状，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绝无泄密之虞！若是出了岔子，朕唯你是问！” “陛下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北玄立刻拍胸脯保证。 “嗯。” 赢世民脸色稍霁，又补充道：“既然你要在骊山设工业区，那安保确需加强。” “这样吧，朕特许你在封地内，组建一支不超过五百人的护卫队，一应甲胄器械，按府兵标准配备，专司工业区及封地治安巡防。” “人员可从蓝田书院护卫，或退役府兵中挑选可靠者，名单报兵部备案即可。” 听到这话，李北玄顿时大喜。 毕竟这就意味着，赢世民是默许他拥有一定规模的私人武装了！ 虽然只有五百人，且仅限于封地内使用，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任和权力下放，足以应对大部分潜在的地方骚乱或窥探！ “臣，谢陛下隆恩！” …… 送走皇帝，李北玄长舒一口气。 眼下，产业迁移和环境治理这两件大事终于敲定，算是解决了心头大患。 几天后，朝廷各衙门开印办公。 李北玄果然依言，备了份不算太贵重但很用心的年礼，递帖子求见司徒长孙顺德。 此时，年节刚过。 司徒府门前车马冷落了些。 但依旧，透着一种百年望族的沉静气度。 李北玄望了望门口赢世民亲笔题的匾额，深呼吸一口，迈步走了进去。 第1238章 登门赔罪 在花厅等候片刻后，一身常服的长孙顺德缓步而来。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 “晚辈李北玄，拜见长孙叔叔，给长孙叔叔拜个晚年。” 李北玄立刻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的谦逊笑容。 长孙顺德微微颔首，受了礼，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定远伯不必多礼，坐吧。年节刚过，不在府中休息，怎有空到老夫这寒舍来？” 李北玄依言坐下，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道：“回司徒公，晚辈年前偶感微恙，未能参加元日大朝会，心中一直惶恐。” “后来听闻……听闻竟因此小事，劳动司徒公挂心，甚至上达天听，晚辈更是惭愧无地。” “思来想去，晚辈想着，定是晚辈平日言行有何不周之处，惹得司徒公不快，这才特意前来，一是向司徒公赔罪，二是感谢司徒公的教诲提点。” 李北玄的这番话，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完全将弹劾之事，定义为长辈对晚辈的教诲和关心，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的经济利益或政治敲打。 而长孙顺德听见这番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北玄脸上，似乎想从他真诚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花厅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北玄一脸无辜，明知故问。 而长孙顺德心中却是百味杂陈，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闹心。 说实话，他之前对李北玄这小子，观感是相当复杂的。 一方面，觉得此子行事跳脱，不循常理。 弄出的许多东西，都冲击着现有的秩序。 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其才华横溢，于国确有大利，陛下又对其宠信有加。 而在废太子一事之前，他长孙顺德作为皇帝的心腹重臣兼大舅哥，地位超然，基本保持中立，对几位皇子皇女都算公允。 哪怕李北玄再怎么跳，其实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毕竟如果赢高明登基，那李北玄日后顶天了就是个驸马，国公之类的玩意儿，所以一开始，长孙顺德是真的把他当个晚辈，当个可用的臣子来对待的。 但随着太子赢高明倒台后，长孙顺德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 朝局微妙，新储君未定。 他长孙顺德虽是纯臣，但也要为家族长远计，不得不考虑下一任君主的人选。 魏王赢高熙、晋王赢高治、乃至长乐公主赢丽质，理论上都有机会。 所以他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暗中下注，对三方都释放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善意，试图维系一种平衡。 以便将来无论谁上位，长孙家都能有转圜余地。 比如魏王掌管弘文馆，需要一些古籍善本充门面，他便以私人名义，捐赠了几部珍本。 晋王后宅不宁，王妃母家有些跋扈，他便寻了个由头，敲打了王家一下，算是卖了个人情给晋王。 而对于赢丽质这边，他自觉给出的善意是最实在的。 李北玄那块骊山封地的落实，过程中其实遇到了不少阻力。 是他看在赢丽质和李北玄的份上，暗中使了力气，帮忙协调、斡旋，才让户部和工部那么痛快地划拨了土地和人口。 所以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种相当明确的示好和投资了。 而他也本以为，李北玄收到这份大礼，就算不立刻感恩戴德、投靠过来，至少也该明白这其中的情分，行事时，也会多少顾及一下他长孙家的脸面和利益。 结果呢？ 结果这小子倒好！ 地刚到手，热乎劲儿还没过呢，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他长孙家旁支关联势力的头上！ 虽然万年县那点利益，对庞大的长孙家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但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意味，却让长孙顺德极其不快！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是过河拆桥！ 是把他长孙顺德的示好当成了空气！ 这让他如何能不生气？如何能不觉得被冒犯？ 而除了闹一闹情绪之外，长孙顺德还考虑到了一个更深层次、更长远的问题。 门阀。 长孙家，是关陇门阀的代表，是现有秩序和利益格局的维护者与受益者。 而李北玄呢？ 这小子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门阀的路子。 他兴书院、提拔寒门、弄出的那些新式产业，虽然在短期内带来了巨大利益，甚至增强了国力。 但从长远看，无一不是在松动、在削弱门阀对知识、对人才、对经济资源的垄断地位。 而去年，他更雷厉风行，直接摁死了荥阳郑氏。 虽然郑氏是山东士族，与关陇集团并非铁板一块，但同样是高门望族。 李北玄动手时那份果决和狠辣，长孙顺德可是看在眼里。 那绝不仅仅是为了维稳，李北玄当时的操作，更是透露出一种对传统世家大族，毫不留情的态度。 是，现在长孙家还是外戚，与皇家关系紧密，看似稳如泰山。 但赢世民还能在位多少年？ 十年？ 二十年？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等新君上位，无论是魏王、晋王还是长乐公主，他们与长孙家的血缘关系就远了一层。 到那时，长孙家还能有如今这般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未必。 而再过几十年呢？ 等现在这批与皇家有姻亲关系的老人都故去，新长起来的皇帝，还能记得多少长孙家的情分？ 到那时候，长孙家与其他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在皇帝眼里又有多少区别？ 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李北玄，如果他还活着，并且按照他现在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他手中掌握的技术、经济力量、以及通过书院，培养出来的遍布朝野的寒门子弟…… 将会形成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到那时，这样一个对门阀体系毫无好感、甚至充满颠覆欲望的李北玄，会如何对待他们长孙家？ 会如何对待所有的门阀？ 是会像现在对待郑家那样，找个由头连根拔起？ 还是用更温和却更彻底的方式，将他们这些曾经的勋贵世家，一点点边缘化，最终扫进历史的故纸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长孙顺德就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第1239章 立体式防御 所以，李北玄现在表现得越恭顺、越无害，长孙顺德反而越觉得不安。 因为在他看来，李北玄这小子，就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藤蔓。 正在悄无声息地缠绕、侵蚀着他们这些看似参天的大树赖以生存的土壤， 所以，他那道看似小题大做的弹劾，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一次情报侦察和火力试探。 他必须弄清楚，李北玄究竟是友是敌。 或者说，在未来那场不可避免的、新旧力量的碰撞中，他会站在哪一边。 于是，沉默良久，长孙顺德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敲打意味：“定远伯言重了。老夫并非苛责之人，元日朝会，偶染微恙，情有可原。” “不过，身为朝廷重臣，享陛下隆恩，镇守一方，确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些微小恙便不朝，落在言官眼里，终究是授人以柄。而老夫上那一疏，也是希望你能爱惜羽毛，莫因小节而损及清誉。”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有些规矩，该守还是要守。有些……底线，该顾及还是要顾及。如此，将来方能走得稳，走得远。” 长孙顺德的这番话，语重心长。 看似谆谆教诲，实则暗藏机锋。 无一不是在暗示李北玄要尊重现有的游戏规则，要顾及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感受。 而李北玄听完，心中一乐。 果然，他猜得没错。 长孙顺德果然是冲着骊山这事儿来的。 “多谢司徒公教诲，晚辈受教了。” 李北玄笑呵呵的拱了拱手，没说什么。 而长孙顺德微微颔首，对李北玄那含糊的“受教”不置可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清晰了。 再深入，便是撕破脸皮，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于是，长孙顺德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更像是一个长辈在与晚辈拉家常。 笑眯眯道：“人和啊，老夫有件小事，想跟你探讨探讨。” 他这次没再叫“定远伯”，而是直接称呼李北玄的字，显得亲近了些。 而李北玄也从善如流的改了口，笑道：“还请长孙叔叔赐教。” “赐教不至于，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长孙顺德轻笑一声，随后道：“老夫听闻，你这段时间，在骊山封地，动作不小啊。”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知道，这天下的事，很多时候并非非黑即白。”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过于较真，反倒容易让自己陷入孤立。你觉得呢？” 长孙顺德这番话，好似只是一位长者，再给晚辈传授一些人生经验那般，不带任何火药味。 而李北玄咂摸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同样真诚的笑容。 “长孙叔叔说的是，侄儿记下了。长孙叔叔说得对，骊山那边，侄儿确实是心急了些。” “看到封地初定，百废待兴，又有些宵小之辈盘踞地方、鱼肉乡里，便想着快刀斩乱麻，尽快梳理清楚，也好早日让百姓安居，为陛下、为朝廷多贡献一份赋税。” 听到李北玄认错，长孙顺德心中一松。 但还不等他露出笑容，便听李北玄继续道：“不过，至于长孙叔叔提到的水至清则无鱼……侄儿浅见，这水，也得分是什么水。” “若是陛下和朝廷托付给我这一亩三分地的水，侄儿以为，还是清亮些好。” “至少，不能让些脏东西坏了根本，寒了民心，最终反倒损了朝廷的威望和赋税。” 长孙顺德：“……” 什么脏东西？ 李北玄是在骂他吗？ 不确定，再听听。 看长孙顺德面露迟疑，李北玄则语气放缓，显得非常通情达理的继续道：“不过，侄儿也明白，做事不能一味蛮干。” “若是之前行事过程中，有哪些地方考虑不周，无意中触碰了哪位叔伯长辈的利益，或是让长孙叔叔您为难了……侄儿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该补偿的，该沟通的，侄儿绝无二话。” 听到这番话，长孙顺德算是彻底明白李北玄的立场了。 李北玄这话，听起来很恭顺。 而且，也说了愿意妥协和赔偿。 但长孙顺德何其精明，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李北玄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说，李北玄觉得他清理他自己封地上的蛀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在这无意中，伤了他的人，那他李北玄可以给点补偿，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李北玄做得不对。 靠！ 这小子才多大，机锋打的怎么这么好？ 一时间，长孙顺德居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话来，李北玄却还是要说的。 盯着长孙顺德的双眼，李北玄挑了挑嘴角，一字一顿道：“只是这骊山封地，毕竟是陛下钦赐于侄儿，让侄儿得以安身立命、为君分忧之所。侄儿愚钝，别无所长，唯有尽心竭力，将其经营妥当，方才不负圣恩。” “所以……这封地之内的一应事务，侄儿是断不敢假手于人，也绝不容外人置喙、插手其中。这是侄儿的本分，还望长孙叔叔能够体谅。” 李北玄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有理有据有节。 既摆明了自己对封地的绝对主权和治理决心，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最后更是抬出了赢世民这面的大旗，可谓是立体式防御，让人无从下手…… 看着李北玄那双看似清澈、实则坚定的眼睛，长孙顺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搞清流，并且明确拒绝任何外来势力的渗透和干预了。 强硬压服？ 且不说对方圣眷正浓，手握实权，光是这封地自治的法理依据，就让他难以用官方手段施压。彻底撕破脸？ 为了万年县那点蝇头小利和一个旁支的代理人，与一个潜力巨大、深得帝心的未来巨头提前爆发全面冲突，这绝非明智之举。 长孙顺德到底是历经风雨的zz家，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他脸上的些许不自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从未有过芥蒂的平和笑容。 第1240章 利益交换 于是，长孙顺德微微颔首，语气变得十分通情达理，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贤侄所言，句句在理，皆是正论。” “陛下赐封食邑，自是望你能精心治理，以为国用。而封地之内的事务，自然该由贤侄全权处置，外人岂可置喙？” “此乃人臣本分，亦是正理，老夫岂有不体谅之理？” 这番话，等于正式承认了李北玄对骊山封地的绝对控制权，并表态不再干涉。 虽然妥协这两个字，对于长孙顺德这种人物来说，基本等同于羞辱，但与此同时，长孙顺德也清楚的知道，在封地管辖权这个核心问题上，李北玄绝不会让步。 他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而且确实不占理。 而至于更深层次的，关于门阀与寒门，关于旧秩序与新力量的冲突…… 长孙顺德也心知肚明，但那绝不是能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挑明的话题。 那是一个需要长期博弈、暗中较量的宏大命题，绝非一次拜访、一番机锋就能定下输赢。 而李北玄对门阀的态度，通过他整治郑家、清理骊山、兴办书院等一系列举动，早已表露无遗，那是根本的问题，绝无妥协余地。 此时若追问，等同于提前掀桌，毫无意义。 于是，长孙顺德果断将话题转向了更务实、更能维护表面和谐的方向。 话音一转，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道：“只是贤侄年轻，又身兼工部要职与蓝田诸多事务，骊山初定，百业待兴，若事事亲力亲为，难免辛劳。” “若有什么需要老夫或长孙家帮衬之处，譬如协调地方关系、或是需要些熟手匠人、或是周转些钱粮，贤侄尽管开口。” “毕竟，你我皆是为陛下、为朝廷效力，理应互相帮衬才是。” 这就是长孙顺德，在试探性地寻找新的利益结合点了。 既然直接控制的路子走不通，那就看看能否通过合作、帮衬的方式，间接从中分一杯羹，维持影响力，总好过彻底被排除在外。 而李北玄听话听音，自然能听懂长孙顺德的言外之意。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反而很乐见其成。 毕竟适当的利益交换，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稳住长孙家这个庞然大物，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于是，李北玄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感激道：“长孙叔叔如此体谅，侄儿感激不尽！” 此时的李北玄，也仿佛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 想了想后，果真一拍脑袋，笑着说：“长孙叔叔这么一说，侄儿倒还真想起一桩事，或许真需要仰仗长孙叔叔的威望和长孙家的实力。” “哦？贤侄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李北玄摆出谈正事的姿态，“侄儿在规划骊山产业时，发现封地内林木资源丰富，尤其是上好的松木、柏木甚多。” “所以侄儿想着，与其单纯售卖原木，利润菲薄，不如就地兴建一座大型的……嗯，高级造纸工坊。” “造纸？” 听到这两个字，长孙顺德目光一闪。 毕竟造纸，可是利润丰厚的行业，尤其是高级纸张，需求巨大。 难道李北玄，要将这一大宗生意的利润分润给他？ 这可是个不小的诚意啊。 一时间，长孙顺德都有些动心。 而李北玄则点了点头，肯定道：“对，就是造纸。” “不过侄儿想造的，不是寻常的草纸、麻纸。而是打算利用骊山优质木材，结合蓝田的一些新技术，生产一种质地更好的，更适宜书写印刷乃至作画的高级纸张。其品质，定将远超目前市面上的所有品类。” “届时，不仅朝廷公文用纸、书院书籍用纸需求巨大，更能远销四海，利润必然极其可观。” 李北玄三言两语，给长孙顺德画了个大饼，描绘了一下美好蓝图。 随后，适时地露出几分为难的表情，对长孙顺德道：“只是……这造纸工坊投资巨大，更需要稳定的高端销售渠道。侄儿虽有技术，但于经营之道和打通各方关节，实在力有未逮。” “而长孙家世代清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文坛，与各大书院、书坊、乃至宫中用度采购皆关系密切。” “若是长孙叔叔有意，不如我们两家合作？长孙家可以入股，负责协调原料、管理匠户、以及最重要的销售渠道。利润嘛，自然好商量。不知长孙叔叔意下如何？” 李北玄说完，眼巴巴的看着长孙顺德。 而长孙顺德微微挺直了腰板儿，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心动。 毕竟李北玄提出的，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这是将一门明显能赚大钱的新产业，主动分一杯羹给了长孙家。 而合作的方式，也十分简单。 长孙家不需要投入核心技术，只需要利用其现有的zz和人脉资源，就能获得稳定而丰厚的回报。 这远比在万年县那点土地税收上抠抠搜搜要强得多，也体面得多。 而除此之外，这既是补偿，也是一种新的、更符合双方现状的利益捆绑。 长孙顺德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 沉吟片刻后，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舒缓的笑容：“贤侄此议，甚好！于国于民，皆是有利之事。” “我长孙家虽不才，但在文教方面确有些许根基，或真能助贤侄一臂之力。此事，老夫觉得大有可为！” “如此甚好！”李北玄重重点头，“那待侄儿回去后，便让人草拟一份详细的合作章程，再送来请长孙叔叔过目。具体细节，咱们再慢慢商议。” “可。” 长孙顺德含笑点头。 一时间，花厅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较量从未发生过。 两人又闲聊了些长安趣闻和年节琐事，李北玄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而长孙顺德则更是亲自将李北玄送到花厅门口，态度亲切。 不过，等李北玄离开之后，长孙顺德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下来。 就连目光，也变得深沉而复杂。 第1241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小子……手段真是越来越老辣了。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玩得炉火纯青。 用一个造纸工坊的合作，既安抚了自己，又将长孙家的利益引导向了一个新的、更依赖他的领域。 “真是，后生可畏啊……” 长孙顺德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转身缓缓走回屋内。 而离开司徒府的李北玄，坐在马车里，脸上那谦逊的笑容也淡去了。 虽然方才在那花厅之中，无论是他还是长孙顺德，都极其默契地没有触碰门阀，这个最核心、最敏感的词汇。 所有的交锋，都包裹在规矩、底线、体谅、合作，这些看似温和的辞令之下。 所有双方交锋的焦点，也都始终围绕着骊山封地的具体管理权，以及长孙家旁支那点微不足道的利益。 但是，有些东西，不需要明说，已然昭然若揭。 长孙顺德今日的表现，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触及长孙家自身利益的事情，哪怕是再微小、再边缘的利益，他也会本能地进行维护和反击。 而那种维护，并非源于对某个具体旁支子弟的偏爱，而是源于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阶层本能。 门阀的尊严不容挑衅，门阀的利益不容侵犯。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那么，由此推论。 当未来某一天，李北玄所做的一切，不再仅仅是触碰长孙家的边缘利益，而是动摇整个门阀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时…… 比如科举制度彻底打破他们对官位的垄断。 比如新式工坊经济，瓦解了他们对土地和人口的控制。 比如普及教育，撼动了他们对知识的独占…… 那么长孙顺德，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关陇集团，又会做出何等激烈的反应？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长孙顺德今日可以为了一个远房旁系的小小代理人，而亲自下场敲打。 那么他日，就必然会为了维护整个阶层的存续，而拼死反扑。 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冰冷的、你死我活的路线斗争和生存空间争夺。 他们享受了数百年的特权、荣耀和支配地位，早已将这一切视为天经地义。 任何试图改变这一点的力量，都会被他们视为必须铲除的敌人。 李北玄，也不例外。 “唉……” 想到这里，李北玄感到一股无形的、却无比沉重的压力缓缓迫近。 他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深知历史发展的潮流。 中央集权的不断加强，科举制度的最终完善，社会经济基础的变革…… 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都指向一个结局。 门阀政治的时代，终将落幕。 门阀或许不会彻底消失，但其垄断政治、经济、文化资源的黄金时代，必然一去不复返。 而他有生之年，或许无法亲眼看到，一个真正成熟的新制度完全确立，但他所推动的一切，不管是科技发展、教育改革、还是经济模式的创新，都无一不是在加速这个旧体系的瓦解进程。 而在这种情况下，造纸工坊的合作，能换来几年的和平？ 三年？ 五年？ 等到书院培养的寒门子弟，开始大批进入朝堂，占据要津。 等到新式工坊的生产效率，彻底碾压传统手工业，改变经济格局。 等到普通百姓，因为高产作物和医疗进步而人口大增，社会结构发生剧变。 等到皇权为了应对新的形势，不得不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削弱地方豪强…… 到那时，长孙顺德，以及他所代表的所有既得利益者，还会安于坐在谈判桌前，分享一个造纸工坊的利润吗？ 绝无可能。 “十年……” 李北玄低声自语，目光透过摇晃的车窗，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 就算往最乐观的角度估算，他和门阀势力之间的正面冲突，爆发的时间点，恐怕也不会超过十年。 并非无的放矢。 李北玄的这个判断，其实是基于几个关键因素得来的。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蓝田书院的影响力，正在加速扩张。 现在的蓝田书院，每年招收的各地学生，都在万数之上，每年都有大批寒门子弟从这里毕业，带着新知识和新思想进入朝堂和地方。 他们或许现在职位不高，但十年后，必将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中坚力量，严重稀释门阀对官僚体系的控制力。 而其次，是 新式产业的虹吸效应。 工业、矿业、航运…… 这些新兴产业提供的就业机会和财富积累方式，正在悄然改变土地，作为唯一财富核心的地位。 大量人口从佃农转变为工人，经济基础的变化，迟早会引发上层建筑的动荡。 而这个过程，十年已经算慢了。 然后，便是 技术扩散的不可逆性。 像改良造纸术、印刷术、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高效农业技术等等，一旦推广开来，其带来的思想解放和生产效率提升，会像滚雪球一样加速旧秩序的瓦解。 门阀想要封锁技术，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最关键的，是他自身的成长。 十年时间，足够他将骊山封地建设成一个坚实的根据地，足够他培养出更多嫡系力量，足够让他，推出更多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发明。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变得更加强大，对旧秩序的威胁也更加直接和明显。 门阀不会坐视他羽翼丰满。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北玄有些无奈。 毕竟他从未主动想去掀翻谁，只想安安稳稳搞他的研究，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顺便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但历史的洪流，似乎已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推到了与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利益集团，必然对决的位置上。 “草，黄巢竟是我自己？！”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李北玄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算了。 黄巢就黄巢吧。 毕竟，若是为了这种理由，便止步不前，这可不是他李北玄的作风。 干就完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呵呵……干就完了。” 第1242章 楚国现状 回到镇国公府后，李北玄便立刻将方才与长孙顺德的交锋抛诸脑后，重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建设中去。 有了皇帝赢世民的明确支持，以及组建私军的许可，产业迁移和骊山建设的步伐，骤然加快。 来自蓝田的工匠、设备、材料，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往骊山南麓，一片被李北玄提前规划出来的工业区里。 与此同时，骊山绿化工程同步启动。 大量树苗被栽种在工业区外围、河流沿岸和荒山坡地上。 而封地内的管理，也愈发完善。 李敢带着新组建的班底，彻底接管了赋税、治安、户籍等一切权力，开始推行新的、公平得多的税则，组织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而那支五百人的护卫队也迅速组建起来，由冯威亲自挑选训练，日夜巡防，将骊山封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至于他与长孙家合作的高级造纸工坊的项目，也很快敲定了章程。 长孙家派来了管事和负责销售的族人，带来了资金和销售渠道。 李北玄则提供土地、部分技术和生产管理。 双方上合作愉快，各取所需。 而这份合作，就像一层薄薄的油，在明面上缓和了李北玄与门阀势力深层次矛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他与长孙家签订造纸工坊合作契约后没几天，一份来自楚国的加急密报，打破了他短暂的忙碌与平静。 “少爷，楚国来的消息……大事不好！” 李敢匆匆闯进书房，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道：“楚国那边……庐江郡的天花……压不住了！全面爆发了！” 李北玄闻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之前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我爹他……” 李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之前确实是控制住了。” “老爷的手段厉害，隔离、消毒、处理尸体，做得滴水不漏，天花眼看就要平息。” “但是……但是就在半个月前，情况急转直下！” “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拼死传回的消息，似乎是有一批之前被隔离的轻症患者，眼看快要痊愈，却被当地一个害怕天花、又愚昧无知的贵族子弟，擅自下令……连夜驱赶出了隔离区，甚至……甚至直接派人将他们赶进了深山里，任其自生自灭！” “而这群被赶走的人里，偏偏就有几个，处于传染最强时期的患者！” “他们逃入了山林，有的死在了里面，有的却逃到了邻近的郡县……天花就……就这样被带了出去！” 说到这里时，李敢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现在……天花已经完全失控了！不仅仅是庐江郡，整个楚国东南部，乃至郢都周边，都开始出现大量病例，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现在，楚朝廷已经慌了手脚。” “因为之前那套隔离办法因为范围太大、人员混杂，已经很难严格执行。各地都在恐慌，流言四起，百姓疯狂外逃，反而加剧了扩散！楚国……楚国现在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尸骸遍野，十室九空啊！” 李北玄听得浑身发冷，手指微微颤抖。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愚蠢、如此残酷的方式！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李北玄猛地抓住李敢的胳膊，急声问道。 而李敢则赶紧道：“老爷……老爷暂时无恙。” “天花再次爆发后，老爷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信不过楚国人。所以老爷半个月前，就带着他最核心的一些部下，退守到了一处封闭的山庄里，封锁了进出口，储备了充足的粮食和药材。” “据最后一次传出的消息，老爷那边还算安全。” 李北玄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李道正虽然暂时安全，但此时正身处瘟疫包围之中。 再安全，又能安全多久？ 而且，天花如果在楚国全面爆发，那么武国，会不会…… 果然。 李敢接下来的话，让李北玄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少爷，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李敢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咱们的人……在逃亡的难民潮中……发现了疑似感染了天花的……武国人！” “什么？！” 李北玄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武国人？怎么会有武国人？边境不是早在去年，楚国刚刚爆发天花的时候，就被陛下下令封锁了吗？！” “是……是封锁了，但……” 李敢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但还有一些常年在楚国行商的商队……” “楚国天花刚爆发时，他们就想逃回来，但边境守军严格执行命令，不放任何人过关。” “于是他们……他们可能是绕开了关卡，从山林小路偷渡回来的……现在……现在可能已经进入国境了……” 李北玄：“我草！” 这个消息，比楚国天花本身，更让李北玄感到恐惧！ 天花，很可能已经被带进了武国！ 而这种东西，一旦在武国境内爆发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快！备马！立刻进宫！” 李北玄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撞开书房的门冲了出去。 然而，他刚冲出镇国公府的大门，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景象，就差点与一队疾驰而来的人马撞个满怀。 “吁——！” 为首的骑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而马背上的人，满脸焦急神色，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常涂。 “伏波将军？！” 李北玄稳住身形，惊讶道。 而常涂甚至来不及下马，就在马背上急声道：“李伯爷！您这是要进宫？正好！快！快随老奴走！陛下急召！”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中猛地一沉。 毕竟常涂亲自快马赶来，神色还如此惊慌，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赢世民也同时收到了消息，而且情况可能比他知道的更紧急！ “走！” 第1243章 心有灵犀 “可是楚国那边……” 李北玄一边翻身上马，一边急问。 听闻此言，常涂脸色更白，猛地点点头，调转马头与李北玄并肩而行。 “伯爷也知道了？” “是！陛下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 “楚国天花彻底失控，蔓延数郡！” “更可怕的是，边境守军来报，发现数股偷越国境的流民，其中已有多人出现高热、皮疹之状……极似……极似天花！” 果然！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病毒已经被携带入境！ “陛下龙颜震怒，已紧急召见房相、杜相、张相、以及长孙司徒等重臣入宫议事！第一时间就命咱家火速来召伯爷您！” 常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一边不停地用马鞭抽打马屁股，一边急声道：“陛下说，伯爷您之前研究的那个牛……牛什么痘，无论成与不成，现在都必须立刻拿出来议一议了！” “包成功的，走！” 两人不再多言，猛抽马鞭，直扑长安方向。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皇城的守卫看到是常涂和李北玄，都提前打开了宫门。 显然，皇帝已经下达了最紧急的命令。 进入宫城，直奔甘露殿。 殿外侍卫林立，气氛肃杀凝重。 常涂也顾不得通报，直接领着李北玄就闯了进去。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 皇帝赢世民，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而与此同时，杜玄龄，房如晦，张子房以及长孙顺德，这些核心重臣，也已经悉数场，个个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情况。 “陛下！定远伯到了！”常涂急声禀报。 赢世民听闻此言，猛地转过身。 根本来不及寒暄，直接劈头盖脸地问道：“人和！你之前跟朕说的那个牛痘！到底能不能用？！现在！立刻！告诉朕实话！”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北玄身上。 而李北玄眨了眨眼，有些懵逼的看向赢世民。 不是，哥们儿。 年前我不就跟你说过牛痘了吗？ 你忘了？ 而接收到李北玄眼神的赢世民，忍不住轻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 他当然是知道牛痘的，也早已看过李北玄那份绝密的成功报告，知道牛痘是成功的，有效的。 但正因为此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所以他之前，其实是一直严令保密，未曾对任何重臣透露半分。 哪怕是三阁老和自家大舅哥，赢世民也没透露过半分。 而现在，就特么尴尬了。 毕竟如果客观来看，这件事确实有点离谱。 楚国那边刚刚爆发天花，赢世民这边就说自己有防御天花的办法。 咋能这么巧？ 你是哆啦A梦啊？ 除此之外，牛痘这玩儿，听起来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先让自己染个牲口得的病，然后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糊弄鬼呢？ 所以即便是赢世民，也没办法说服几位重臣。 只好慌忙把李北玄叫来，让他以发明小天才的身份，用最权威、最肯定的态度，说服眼前这些尚且蒙在鼓里的帝国支柱们。 李北玄：“……” 有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很奇妙。 好像在某种程度上，他跟赢世民之间，居然有一种微妙的心电感应。 在接受到赢世民的眼神之后，李北玄居然一下子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了！ 好家伙，他跟赢丽质还没达到心有灵犀的境界，偏偏跟赢世民达成这个成就了。 这尼玛的…… 李北玄咧了咧嘴，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目光扫过殿内众位重臣，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臣李北玄，以项上人头及全族性命担保！牛痘接种法，已于月前实验成功！所有实验记录、数据俱在！”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几位重臣瞬间露出的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快速而有力地解释道：“此法并非空想！乃是取牛的身上，所生一种名为牛痘的轻微病症之浆液，接种于人臂。” “而人染此牛痘后，只会出现轻微发热、局部脓疱的症状，数日便可痊愈，绝无性命之忧，而愈后，人体内便会产生对抗天花恶毒之抗力！” 说到这里，李北玄目光灼灼地看向几位宰相，继续道：“参与实验之二十名死囚，接种后无一死亡。” “月余后，又将取自天花死者身上的剧毒痘痂，与其近距离接触，而结果是，二十人无一感染天花！” “此乃臣与蓝田书院医学院、人民医院众医师反复验证之结果，绝无虚假！” 李北玄的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更是抛出了死囚实验和毒物试探，这两个极具冲击力的事实，由不得人不信。 而听闻此言之后，几位重臣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因为他们知道。 李北玄此人，虽然时常行事跳脱，但在这种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大事上，绝不敢信口开河。 更何况，是以全族性命作保。 由此可见，牛痘法必然是可以信任的！ “不是，陛下你……” 半晌后，张子房率先反应过来，表情复杂的看向赢世民。 赢世民这货，怎么操作这么骚？ 明明已经知道牛痘了，为啥不跟他们说啊？ 该特么多疑的时候不多疑，不该多疑的时候瞎特么怀疑。 这是干嘛呢！ “咳……” 接收到张子房谴责的眼神后，赢世民脸上更加尴尬了。 连忙转移话题，沉声道：“好！好！天佑武国！有此神术，朕之百姓有救了！” 说罢，赢世民不等他人反应，立刻拍桌：“快，即刻拟旨！” “从今天开始，武国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所有边境口岸彻底封锁，许出不许进。境内各州县道口设卡严查，尤其是楚国方向来的，一经发现疑似症状者，立即就地隔离。胆敢冲击关卡者，格杀勿论！” “调动所有太医署及地方医官，集中学习牛痘接种之法。由李北玄全权负责指导培训！” “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边境州县、交通要冲，大规模征集志愿者，不，优先给边军、衙役、医官接种！随后逐步推广全民接种！所需一切钱粮物资，由国库和内帑共同承担，不得有误！” “旨到之日，凡有隐瞒、阻挠接种、散播谣言者，无论官民，以谋逆论处！” 第1244章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旨意下达后，大殿内的绝望和恐慌，如同被阳光刺破的乌云，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麻蛋！ 天花……居然可以被预防！ 这种堪称天方夜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已经被验证成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武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花浩劫面前，不仅能够自保，甚至可能……毫发无伤！ 一想到那令古今帝王都闻之色变、束手无策的瘟神，竟然被自家这边悄无声息地找到了克制之法。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幸运感和自豪感，冲刷着在场每一位重臣的心头。 杜玄龄和房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和庆幸。 而张子房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就连一直心思深沉的长孙顺德，此刻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看向李北玄的目光中，忌惮之余，也难免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惊叹。 这小子……居然真的弄出了这等逆天改命的东西。 此功，足以彪炳史册，泽被万世！ 而赢世民看着众臣的神色，心中也是豪情激荡。 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一个牛痘！真是天赐神术于朕！于武国！”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刚才那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已经烟消云散。 然而，笑声过后，殿内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几位重臣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复杂表情。 几人彼此交换着眼神，似乎都想说什么，却又都有些难以启齿。 能站在这个大殿里的，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在确认自家安全无虞之后，他们的思维几乎立刻就越过了武国边境，投向了那片正在被天花蹂躏、陷入地狱的楚国大地。 楚国此刻，已深陷地狱，濒临失控。 此时国力必然大损，社会秩序也濒临崩溃。 而武国，却拥有抵御天花的神术…… 这其中的战略落差，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这些习惯了为国家谋取最大利益的重臣们，很难不去想入非非。 但是，这种趁你病要你命、发灾难财的想法，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更有损天和。 而在场的，都是要脸面的帝国顶级勋贵。 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把这种赤裸裸的算计说出口，更怕玷污了自己国之柱石的光辉形象。 于是，殿内的气氛又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几位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换间都是心照不宣的犹豫和试探。 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而赢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众人，心中自然明了这些老伙计在想什么。 他其实也在权衡。 只是作为皇帝，他更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台阶。 那么，这个台阶…… 谁来给呢？ 赢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了面前的奇迹北玄。 李北玄：“……” 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让他干啊！ 李北玄简直想对着赢世民翻白眼。 但李北玄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不管是从身份、年龄还是从资历来看，他都是最适合开这个口的。 于是，李北玄暗戳戳的瞪了赢世民一眼，随后，便非常善解人意地开口了。 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悯和天真善良道：“陛下，各位叔叔，小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讲讲！” 在场都是人精，不等赢世民开口，便立刻接了话茬儿。 而李北玄则点点头，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开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虽然天佑武国，得此牛痘神术，使我等暂免厄难。但……一想到一衣带水的楚国，此刻正深陷瘟疫炼狱，百姓十室九空，尸横遍野……晚辈心中，实在是……五味杂陈，难以安然。” “想我中原大地，虽如今三分，各有其政，但追根溯源，皆出自先秦，本是同根同源。语言文字，风俗伦理，大多相通。” “如今楚国百姓遭此大难，其惨状……想必与我武国子民受苦无异。眼睁睁看着无数生灵涂炭，而我等却坐拥解救之法……这……于心何忍啊？” 李北玄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完美的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胸怀天下、悲悯众生的圣父形象。 而听到这番话后，殿内几位重臣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都忍不住开始微微抽搐。 “噗嗤……” 几位重臣里，不知是谁一时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失笑，又赶紧憋了回去。 好家伙！ 这小子……也太会了吧？ 这漂亮话说的，简直能把死人说话喽！ 明明是想讨论怎么趁火打劫，结果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成了不忍同胞受难、想要伸出援手的高尚情操了！ 这台阶铺得，简直是金光大道啊！ “咳咳……” 杜玄龄赶紧用咳嗽掩饰笑意，一脸严肃地附和道，“定远伯所言……呃，真是宅心仁厚，发人深省啊。确实，虽各自为政，但终究是同文同种。见死不救，确非仁义之师所为。” 杜玄龄率先开团。 房如晦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跟团。 捋着胡须，眼神深邃道：“嗯……陛下，老臣以为，定远伯之虑，不无道理。” “若能以牛痘之术救助楚国百姓，不仅彰显我武国仁德，教化四方，或许……或许也能借此良机，消弭兵戈，促成两国……呃……更深层次的友好与交流。” 有的时候，聪明跟老实这两个特质，其实是可以存在在一个人身上的。 虽然自己人明白自家事，但房如晦到底是个老实人。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不自觉就说的磕磕绊绊的。 表情也显得有些心虚。 但长孙顺德就不是这样了。 直接零帧起手接团，语气沉重道：“是啊，陛下。天花肆虐，乃人间惨剧。我武国既得救治之法，若全然置之不理，恐为天下诟病，亦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张子房：“……” 话都叫你们说完了，我说啥？ 想了想，张子房只好干巴巴的总结道：“陛下，诸位同僚所言皆有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武国都应对楚国施以援手。” 第1245章 武国国书 几位重臣一唱一和，默契地将趁火打劫，包装成了彰显仁德、睦邻友好的高尚行为。 金光闪闪的台阶，已经铺到了赢世民的脚下。 而赢世民，自然要顺坡下驴。 于是他端坐在龙椅上，脸上露出一种深以为然、又略带悲悯的神情，仿佛真的被李北玄那番悲天悯人的话所打动。 缓缓颔首，语气沉痛而庄重道：“众卿家所言，甚合朕心。”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虽为武国之君，亦不忍见邻邦百姓遭此荼毒，哀鸿遍野。况且，中原之地，文化同源，血脉相连，岂能坐视不理？” 不过说完场面话后，赢世民话锋微微一转，变得务实而微妙起来起来。 “然，牛痘之法，研制不易，所耗甚巨，更关乎国本。” “我武国愿倾力相助，乃出于道义与仁心，却也不能全然不顾国情，耗尽我武国元气去填补无底之洞。” 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之后，赢世民最终定了调子。 强忍住笑意，绷住严肃的表情，沉声道：“这样吧，就按方才所议，由玄龄、如晦总领，子房、顺德协助，会同鸿胪寺、中书省，尽快草拟一份详细的援助章程。” “这章程，既要体现我武国救助邻邦、共抗天灾的诚意与担当，也要……嗯，充分考虑我国的实际付出与可持续性。务必做到公允、合理，既要能解楚国燃眉之急，亦不能使我武国百姓负担过重。” “拟好之后，即刻以国书形式，快马发往楚国郢都，与楚王……好好商议。” 赢世民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殿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谓的援助章程、公允合理、好好商议，背后隐藏的，必然是狮子大开口的条款，和冷酷的政治算计。 一时间，众位重臣不由得抚掌而笑。 但李北玄看着这一幕，心中虽然理解这是国家利益的博弈，但多少还是有些膈应。 虽然他在权谋、博弈这一块儿也算游刃有余，但他本质上还是更喜欢直来直去的解决问题，对这种包裹着华丽外衣的掠夺，本能地还是感到不适。 见主要事情已定，后续如何敲骨吸髓地谈判，是房杜长孙他们的专业领域，跟他就没太大关系了，于是李北玄便躬身道：“陛下，若无其他事，臣请告退。牛痘接种事关重大，培训医官、制备痘苗、组织接种，千头万绪，臣需立刻返回蓝田安排。” “准！” 赢世民此刻看李北玄无比顺眼，温和道：“去吧！此事乃当前第一要务，朕许你全权，遇事可先行后奏！” “谢陛下！” 李北玄行了一礼，又对几位重臣点了点头，便转身退出了甘露殿。 …… 几天后，楚国，郢都，王宫。 楚王孙无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已经十多年没上过朝了。 但现在天花肆虐，生死攸关。 孙无须也只好离了他的丹炉，脱了他的道袍，从道士切换到了君主这个身份上。 但他上朝了又能如何？ 天花能消失吗？ 能遏制吗？ 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孙无须双眼无神的呆坐在皇位上，殿内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恐慌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名内侍却捧着一卷黄澄澄的绢帛，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武国……武国发来国书！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话，孙无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武国？ 这个时候？ 他们想干什么？ 看笑话？ 还是落井下石？ 孙无须一把夺过绢帛，皱着眉将其展开。 而当他看清楚绢帛上的内容之后，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震惊和狂喜。 但很快，这喜悦，就被更大的愤怒和屈辱所取代。 “噗——” 孙无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猛地将国书拍在案上，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赢世民！赢世民！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趁人之危！” “什么叫倾力相助？！什么叫公允合理？！这分明是敲诈！是勒索！是要抽干我楚国的血髓啊！” 听闻此言，楚国几位重臣立刻凑上前来，传看这封国书。 而看完之后，每个人的脸上，也都变得难看至极。 因为在这封国书上，武国人居然说，他们已经研制出了预防天花的神术，而且还愿意分享给楚国。 但后面跟着的援助条件，简直苛刻到令人发指！ 开放所有边境口岸，免除武国商品一切关税。 割让紧邻武国的三处战略要冲郡县，作为隔离区。 允许武国医官及护卫队，自由进入楚国任何城镇施行接种。 支付巨额痘苗制备成本费，需以黄金结算。 转让楚国水师最新型战船的全部设计图纸。 开放境内三大铜铁矿山的开采权，由武国优先开采五十年。 …… 每一条，都像是在楚国的命脉上狠狠割了一刀！ 这哪里是援助，这分明是亡国之约！ “武国欺人太甚！” “此约若签，与亡国何异？” “宁可战死，绝不受此屈辱！” 群情激愤，殿内一片怒吼之声。 然而，怒吼过后，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 拒绝容易，但拒绝之后呢？ 天花还在疯狂蔓延，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的楚国人死去。 军队在减员，农田在荒芜，城镇在变成鬼域。 再这样下去，根本不需要武国动手，楚国自己就会崩溃灭亡。 那么现在，是选择保留尊严，硬扛到底，最终大概率国破家亡？ 还是忍辱负重，接受这屈辱的条款，换取一线生机，保住宗庙社稷？ 这是一个足以把任何君主逼疯的抉择。 所以此时，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楚国重臣都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与王座上的孙无须对视。 如此丧权辱国的条约，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赞同。 毕竟一旦同意，必将背负千古骂名。 但，谁也不敢断然拒绝。 因为拒绝的后果，很可能是立刻到来的、更为惨烈的国破家亡。 所以这个决定的重担，以及随之而来的万世唾骂，必须由君王独自承担。 第1246章 找个替罪羊 此时，孙无须瘫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目光空洞地望着殿下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臣子。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在这一刻，他竟无比怀念起那个行事乖张、无法无天，却总能在他遇到难题时冒出些惊世骇俗、甚至匪夷所思点子的武国人，李道正。 要是那个家伙在就好了…… 孙无须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虽然李道正是武国人，虽然那家伙来楚国的目的不纯，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家伙有机智，有魄力，甚至有点邪门歪道的运气。 若是他在，面对武国这趁火打劫的国书，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剑走偏锋的应对之策。 哪怕只是胡搅蛮缠，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些压力。 可惜…… 听说他为了控制天花，亲自深入疫区，最后……唉…… 终究是凡人肉身，没能扛过瘟神之力，折在那边了。 他的九天辟瘟护法天尊，终究是职称不够啊，早知道就…… 想到李道正已经死了，孙无须心里更是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 连李道正那种祸害都死了，这天花的凶威，可见一斑。 指望不上任何人了。 孙无须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被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所取代。 活下去，让楚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于是，孙无须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传令给鸿胪寺。” “回复武国，就说……他们的好意，心领了。” “痘苗神术，我大楚急需。所以他们所提的条款，……原则上同意。” 听到“同意”二字，殿下的几位老臣，顿时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而孙无须停顿了片刻，绷着脸又补了一句。 “但是，告诉赢世民……” “他给出的价钱，太高了。” “他必须先给痘苗，救楚国于危难，至于割地、赔款、开矿……这些条款，需从长计议。” 虽然知道这只是挽尊的说法，但这也是孙无须身为一国之君，最后能为自己争取的一点颜面和余地。 而说完这最后几句话，孙无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王座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楚国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 而他孙无须，也将成为楚国历史上，最屈辱的君王之一。 但现在的孙无须，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面对臣子们各异的眼神，也没有勇气，再去想这份原则上同意的回复，将会给楚国带来怎样深远的屈辱和灾难。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或者……回到他的丹炉前，祈求神明保佑，让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至于未来？ 楚国，还有未来吗？ “呵呵……” 做出那个屈辱的决定后，孙无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不再看殿下的臣子，也不再关心他们的反应。 孙无须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示意所有人退下。 见状，臣子们如蒙大赦。 但与此同时，又带着无尽的沉重和羞愧。 默默鱼贯退出了死寂的大殿。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孙无须一个人在空荡冰冷的王座上坐了许久，久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最终，他缓缓起身，甚至没有唤内侍，自己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后宫深处。 此时的孙无须，只想躲回他的丹房，在那烟雾缭绕和虚幻的丹药香气中，麻醉自己，逃避这无法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至于国事？ 他不想再管了，也无力再管了。 那剜心剔肉般的条约，就交给下面的人去扯皮吧。 能争回多少算多少，眼不见为净。 国君撂了挑子，彻底emo了，但国家机器还得勉强运转。 所以，应对武国援助的重担，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楚国目前，实际掌握着大部分行政权力的集团，也就是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首的阉党身上。 消息传到司礼监值房，冯保看着那份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国书副本，以及陛下的原则上同意和从长计议的模糊旨意，也是一阵头皮发麻。 这差事，办好了是丧权辱国。 办砸了就是亡国之罪，里外都不是人！ 但事已至此，总得有人去扛。 与几个心腹大珰密议良久，冯保捻着光溜溜的下巴，细声细气地定了调子：“这事儿，咱们的人不能直接沾手。” “办好了，功劳是文官的，办砸了，黑锅就是咱们的了。” “所以，咱们得找个……嗯，既够分量，又懂进退，最好还跟清流有点关系，能堵住那帮言官嘴的人去。” 听到冯保这话，几个大珰眼珠一转，心思活络开来。 毕竟，既要能去跟如狼似虎的武国谈判周旋，又要将来，可以轻易将其当成替罪羊甩掉。 这个人选，可得好好斟酌。 挑来选去，一个人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礼部右侍郎，徐子升。 此人，是楚国有名的老成谋国之臣。 虽然年轻时，曾冲动之下做过一些错事，被下放了一段时间，但再度回到权利核心圈子时，因为挨过毒打的缘故，性格也不再那么愤世嫉俗，变得隐忍稳重起来，称得上是一个圆滑的人。 除此之外，此人还极善谋略，在朝中资历颇深，门生故旧也不少。 甚至与一些清流官员，也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算是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阉党核心成员。 用他去谈判，进退自如。 若谈判结果尚可，自然是阉党领导有方。 若结果极其不堪，也可将他推出去承受怒火，与阉党核心层切割。 “徐子升……嗯，甚好，甚好。” 冯保眯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去请徐侍郎辛苦一趟吧。告诉他，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为国尽忠的时候了。” “让他务必……嗯，领会圣意，据理力争，为我大楚多保留几分元气。” 于是，一道指令从司礼监发出，很快便传到了徐府。 第1247章 救人如救火 “草，冯保欺人太甚！” 接到这烫手山芋般的旨意，饶是徐子升多年养气功夫，也险些当场破防，关起门来在书房里好一顿骂娘。 冯保那老阉奴，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分明是让他去跳火坑。 成了，功劳是阉党的。 败了，他徐子升就是那个顶罪的替死鬼，要被钉在楚国耻辱柱上的！ 可圣意难违，国事艰难。 他徐子升饱读圣贤书，终究做不到真正袖手旁观。 所以，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闯一闯。 于是，将满腹的愤懑、无奈与忧虑强行压下，徐子升几乎是连夜收拾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一支不算庞大的护卫队，怀揣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匆匆离开了郢都。 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武国而去。 路途奔波自不必提，心中的煎熬更甚于身体的疲惫。 等抵达武国都城时，已是贞观十五年的三月。 而武国鸿胪寺，依例接待。 这一次，被借调来负责与这位楚国使臣接洽的，依然是李北玄。 一回生，二回熟。 再次被借调到鸿胪寺，李北玄的心态平和了许多。 反正现在他也明白了。 现在武国各部门，都喜欢拿他李北玄顶雷。 他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过算求。 搬就搬呗。 反正每次顶了雷，好处都少不了他的。 想到前些天，户部往他公账里划的两百万两白银，李北玄整个人就像是被南宫文雅摸了脑门儿一样，一点怨气都升不起来。 于是，他按部就班地拿到了徐子升的资料，了解了背景。 然后在对方抵达驿馆安顿下来的次日，便前往拜会。 这是李北玄与徐子升的第一次见面。 当李北玄在驿馆厅堂内，对着迎上前来的徐子升拱手见礼，自报家门时，徐子升的面上，虽然还保持着得体的礼仪性微笑，但眼神中，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讶。 他早知道李北玄年轻，但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 不是外表上的年轻，而是气质上的年轻。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武国官服，却并无多少迂腐陈旧的官气。 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锐气与自信。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超乎年龄的从容与……洒脱？ 那并非刻意营造的沉稳，而是一种源于强大内心和非凡成就的底气，非但不显得稚嫩，反而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这完全打破了徐子升的预想。 毕竟，在他的想象中，能做出玻璃、水泥、印刷术、克制天花的痘苗等诸多奇物，搅动风云的李北玄，即便不是三头六臂，也至少该是少年老成、深沉如海，或者带着几分古怪学究气的模样才对。 像这种奇人，就该天生神异。 何曾想，竟是这般一个英姿勃发、落拓潇洒的俊朗青年？ “李大人，久仰大名了。” 片刻后，徐子升压下心绪，语气温和道：“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英雄出少年啊。” 而李北玄则微微一笑，有条不紊道：“徐侍郎过奖了。远来辛苦，馆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今日北玄前来，一是代表鸿胪寺，欢迎徐侍郎莅临，二也是想听听，贵国对于此次磋商，有何初步的想法？我也好转达上官，以便安排后续正式会谈。” 徐子升：“啊，这……” 被李北玄这单刀直入的问法弄得微微一怔，徐子升心中，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初步想法？ 他们楚国的初步想法，或者说核心诉求，简直简单粗暴到难以启齿。 他就是来砍价的， 希望武国看在邻里友邦，人道主义的份上，把那份堪称敲骨吸髓的条款打个骨折，最好能免费赠送。 但这种话，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说？ 徐子升宦海沉浮几十年，脸皮功夫早已修炼到家。 但此刻，在面对李北玄明朗坦荡的目光时，还是觉得老脸有些发烫。 原定好的计划，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所以，徐子升沉吟片刻，决定先迂回一下。 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线，也好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李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思索过后，徐子升轻咳一声，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李大人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直言了。实不相瞒，我大楚如今疫病横行，百姓困苦，每日都有无数人死于天花，情况万分危急。陛下心系黎民，日夜忧思。” 说到这里时，徐子升顿了顿，观察着李北玄的表情。 见对方认真倾听，并无不耐，便继续道：“故而，老夫此番前来，首要之急，便是希望能尽快为楚国争取到痘苗神术，以解燃眉之急，挽救我大楚万千生灵。” “至于两国条款细则……固然重要，但可否容后细细商议？毕竟，救人，如救火啊！” 说出这番话时，徐子升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毕竟，这近乎于是空手套白狼了。 先要东西，再谈条件，甚至还有点想赖账的嫌疑。 这着实有些……不要面皮。 但徐子升也只能这么做。 毕竟，他现在实在是被国内严峻的形势，和那份屈辱的条款逼得没了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赌一赌武国人的仁义或者说……脸面。 不过，武国人好像没这玩意儿…… 不然，之前也不会那么狮子大开口了。 哼！ 蛮夷也！ 这么想着，徐子升几乎不带任何希望的看着李北玄。 然而，让徐子升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北玄听他说完，非但没有露出丝毫为难，或者讥讽的神色，反而极为认同地重重点头，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诚恳表情。 “徐侍郎所言极是！” 李北玄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人命关天，高于一切！磋商是两国之事，可以慢慢谈，但救人的事，一刻也不能耽误！” 李北玄的这番表态，义正辞严，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关怀，听得徐子升一愣一愣的，心中甚至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愧疚？ 看看！ 看看人家武国这觉悟！这气度！ 自己刚才居然还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1248章 事有反常必有妖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全身，让徐子升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的开端，甚至做好了受尽屈辱和刁难的准备。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痛快！ 如此慷慨！ 如此……急人所急！ “李大人！这……这……” 徐子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起身，对着李北玄便是深深一揖，“武国高义！陛下隆恩！李大人奔走之功！老夫……老夫代我大楚陛下，代我大楚万千百姓，谢过了！” 徐子升连声道谢，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自责。 真该死啊！ 自己方才，竟还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武国，揣测这位年轻的李大人，实属不该！ 看来武国终究是心怀仁义！ 既然如此，那陛下的担忧和屈辱，或许……或许能有所转圜？ 然而，就在徐子升感激涕零，几乎要以为柳暗花明之际，他那混迹官场数十载，磨练出的政治本能，却猛地给他敲响了警钟。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武国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急公好义、通情达理了？ 他们若是真有这般菩萨心肠，当初又何必提出那份堪比卖身契的苛刻条款？ 事出反常必有妖！ 肯定不对劲！ 这么想着，徐子升脸上的感激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虽然暂时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 本能告诉徐子升，不能再继续按照这个套路走下去。 于是徐子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断对方。 但李北玄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等徐子升开口，便笑着说道：“徐侍郎不必如此多礼。我武国陛下常教诲我等，邻邦有难，岂能坐视？虽国力有限，亦当竭尽所能，施以援手。正所谓救急如救火，这道理我们懂。” “所以，自得知贵国形势严峻后，我国陛下就高度重视，特命太医院日夜赶工，调动一切资源，终于在您抵达之前，紧急制备出了这第一批，可供十万人接种的痘苗。” “如今，这批痘苗已妥善封存，随时可以装车。甚至连护送的精锐车队和医官，我们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徐侍郎您这边点头，立刻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楚国边境，交由贵国接收！” 李北玄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武国上下为了楚国百姓，已然呕心沥血，不惜成本。 但听在徐子升耳中，却句句诛心。 完了！ 徐子升心里一片冰凉。 在听完李北玄的这番话后，徐子升已经彻底明白武国人打的什么算盘了。 什么叫……痘苗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送过去？ 这特么纯粹就是把他，把楚国架在火上烤！ 这哪里是雪中送炭？ 这分明是堵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后路，逼着他立刻签下那份卖身契！ 想到这里，徐子升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方才的狂喜和感激，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 他努力想维持住表情，但那笑容，却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妈的！ 奸诈！无耻！ 这李北玄看着人模狗样，年纪轻轻，心肠竟歹毒至此！ 武国上下，从皇帝到走卒，就特么没一个好东西！ 他完全明白了。 武国人早就料定了楚国形势紧急，根本拖不起。 他们抢先一步准备好救命药，摆出这副我们比你更着急救你国人的高姿态，一下子就把道德制高点占得死死的。 现在，他徐子升还能说什么？ 在这种情形下，他徐子升还怎么开口砍价？ 难道要对着这位雪中送炭的李大人，对着武国上下这番深情厚谊，板起脸来说：“不行，你们这价钱太贵了，得打五折”？ 说：“且慢，等我们谈好条件再送”？ 那他成什么了？ 罔顾本国百姓生死，只顾讨价还价的冷血官僚？ 这消息若是传回楚国，甚至不用武国动手，愤怒的百姓和政敌，就能直接把他生吞活剥！ 武国人这是用仁义，逼着他只能就范！ 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徐子升气的简直要吐血。 但李北玄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徐子升那精彩纷呈的脸色，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诚恳表情，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关切道：“徐侍郎？您这是……太激动了？放心，我国陛下有旨，援助邻邦，分所应当。这批痘苗，就算是我们武国先表达的一点诚意。” 先表达的一点诚意？ 徐子升听得心头滴血。 这一点诚意背后，等着他的，恐怕就是那份纹银、割地、开矿一样都不能少的正式条款了！ 他现在收了这诚意，接下来还怎么有脸去争、去砍价？ “李……李大人……” 徐子升头皮发麻，干巴巴的道：“武国陛下隆恩，武国上下高义，老夫……铭感五内。” “只……只是这痘苗，事关重大，交接规程、沿途护卫、入境查验……诸多细节，是否还需两国相关部门仔细磋商拟定？以免途中出了差池，辜负了武国一番美意啊。” 此时的徐子升，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想找个理由稍微拖延一下，哪怕争取到一点缓冲的时间也好。 而李北玄闻言，立刻露出“我完全理解”的表情，从善如流地点头。 “徐侍郎考虑得周到！确实应当谨慎。” “不过请您放心，所有细节，鸿胪寺、太医署乃至兵部都已协同预案完毕，相关文书流程都已准备妥当，只需徐侍郎过目用印，立刻便可执行，绝不会耽误一刻钟。” 说到这里时，李北玄脸上的笑容更加体贴。 “当然，如果徐侍郎觉得需要先请示国内，也是可以的。” “我们可以先将这批痘苗准备好，车队随时待命。等贵国陛下圣裁之后，再行发送。” “只不过……唉，听说楚国如今病情又是一轮爆发，每一天都……真是揪心啊。” 李北玄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听得徐子升顿时眼前一黑。 请示国内？ 等圣裁？ 冯保那老阉奴巴不得他赶紧把这事砸实了背锅，怎么可能允许他拖延？ 国内每天死多少人？ 孙无须还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哪里有时间等？ 这李北玄，是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啊！ 第1249章 阳谋之威 世间谋算，大抵分为两种。 阴谋与阳谋。 阴谋者，如暗室操戈，鬼蜮伎俩。 或构陷污蔑，或挑拨离间，或借刀杀人。 其要害，便在于隐与骗二字之上。 可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往往不攻自破，甚至反噬其身。 故而阴谋虽毒，却总有迹可循，有懈可击。 只需洞察其奸，找到那关键的破绽，便能将其戳破，令其烟消云散。 徐子升宦海沉浮数十载，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 但大多都能凭借经验、人脉和敏锐的嗅觉，或化解、或规避、甚至反制。 而阳谋，则截然不同。 阳谋之可怕，在于其正与明。 它并非隐藏在阴影里，而是堂堂正正地摆在你面前，每一步都合乎情理，甚至占据道德高地，裹挟着大势所趋。 它就像一道光明正大的单选题。 选项A是万丈深渊，选项b是刀山火海。 明知选了任何一条路都将付出惨重代价，却不得不选。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周围已无他途。 它利用的是弱点，是困境，是无法抗拒的客观现实，逼着别人明知是坑，还得笑着往下跳，甚至还得对挖坑的人道声谢。 破解阴谋，需要的是智慧和勇气。 而面对阳谋，需要的往往是……承受损失的觉悟和断尾求生的决绝。 因为它的无解，就在于它精准地掐住了你的命脉，让你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而此刻，李北玄此刻所用的，便是最顶级的阳谋。 他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欺诈，甚至表现得比楚国自己人，更关心楚国的形势。 甚至还抢先备好痘苗，组织好车队，摆出了最快速度支援的姿态。 而这一切行为本身，单拎出来任何一件，都堪称急公好义、仁至义尽的典范。 除此之外，李北玄也精准地抓住了楚国最致命的痛点。 时间。 天花不等人。 每拖延一刻，就有无数百姓死亡，楚国国力就在持续失血，朝廷承受的压力就以几何级数增长。 而孙无须和冯保派徐子升来，根本目的不是来慢慢砍价的，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救命的痘苗。 慢，本身就是楚国无法承受的代价。 而最重要的是，李北玄绑架了道德和舆论。 因为此刻，武国此刻扮演的不是趁火打劫的恶邻，而是雪中送炭的善人。 他徐子升若是在善人急着送炭的时候，扭扭捏捏地谈“这炭火钱能不能便宜点”，那成什么了？ 冷血？ 自私？ 罔顾国民性命？ 这口天大的黑锅，莫说他徐子升，就是整个楚国朝廷都背不起。 一旦传开，后果甚至比签订条约可能还要严重。 想到这里，徐子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杀之局中，找到一丝破绽，一线生机。 能否以“查验痘苗真伪及功效”为由拖延？。 不行。对方既然敢拿出来，必然有十足把握。 且此举同样显得质疑武国的诚意，徒增恶感，拖延的代价楚国付不起。 能否强调“条款巨大，需细细斟酌”，要求先交付部分痘苗以示诚意，边用边谈？ 更不行。 因为这等于默认接受了条款主体，只是纠缠于细节。 武国完全可以以“条款未定，援助规模无法确定”为由，只给一点点，吊着他，让他在后续谈判中更加被动。 而且，先给一点，同样坐实了接受援助的事实，道德绑架依然成立。 那么，能否试图挑动武国内部的不同声音？或寻找其他国家的调停？ 远水不解近渴，且希望渺茫。 李北玄既然当面提出，那必然已经是朝堂共识。 至于其他国家？ 谁愿意为了一个被天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楚国，去得罪正如日中天、手握救命神药的武国？ 一条条思路被提出，又被徐子升自己迅速否决。 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被迫接受，而且还要承情。 想到这里，徐子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挫败过许多阴谋。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自己就如同蛛网上的飞虫。 无论怎样挣扎，都只是让那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得更紧，束缚得更牢。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堂堂正正，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无法挣脱、也无法破解的囚笼。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李北玄那年轻面容下隐藏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和算计。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看穿了，但那又如何？你有的选吗？” 是啊，有的选吗？ 楚国没得选。 他徐子升，同样没得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徐子升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李大人思虑周详，安排妥当。” “贵国，准备如此周全，效率如此之高，实乃……实乃楚国之幸，百姓之福……” “既如此……” 徐子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老夫岂能……岂能因琐碎程序，延误救治我国百姓？” “那便有劳李大人，安排交接吧。” “老夫……代表大楚，谢恩！” 说完最后两个字，徐子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仪态，但对面的李北玄看得分明。 这位老臣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已经被无形的重压，生生压弯了几分。 “哎……” 此时的李北玄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悲悯。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轻声道：“徐侍郎深明大义，以苍生为念，下官敬佩。请放心，我立刻去安排，定以最快速度，将痘苗安然送达贵国手中。” 而徐子升则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坐在那里，仿佛能听到远方的楚国大地上，无数百姓因得救而发出的欢呼。 但似乎也能清晰地听到，历史对他这个签下城下之盟的罪臣，以及他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楚国，发出的沉重叹息。 阳谋之威，竟至于斯。 第1250章 虎子无犬父 贞观十五年四月初一，清晨。 载着首批十万份痘苗和数名武国医官的车队，在李北玄高效的安排下，浩浩荡荡驶离长安，朝着楚国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车队扬起的尘土，徐子升站在鸿胪寺安排的馆驿窗前，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批痘苗离开武国边境的那一刻起，他手中那本就微不足道的谈判筹码，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救命的药已经上路，楚国求仁得仁。 而接下来，就该是武国理所应当地，收取那高昂无比的药费了。 果然，接下来的谈判，彻底沦为了一场走过场的程序。 李北玄依旧客气，甚至可以说更加彬彬有礼。 但他身后代表的那份国书条款，却寸步不让。 割地、赔款、开矿、通商……每一项都直指楚国命门。 徐子升试图争辩，试图在细节上挽回一些损失，哪怕只是面子上好看一点。 但李北玄此刻已经图穷匕见，态度十分明确。 条款是陛下亲定，鸿胪寺无权更改。 而且，武国已率先展示了最大的诚意，如今，也该是楚国展现诚信的时候了。 恩威并施之际，李北玄甚至还十分温和地提醒徐子升。 “徐侍郎，痘苗虽已启运，但后续的供应、医官的持续支援，乃至两国长期的友好关系，皆系于此次条约能否顺利签署啊。” 徐子升自然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第一批是甜头，后面的，就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听到这番话，徐子升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心中悲愤交加，却无力反驳。 而就在徐子升于武国备受煎熬，艰难地、毫无意义地试图在条约文字上，做些无伤大雅的挣扎时，另一边，鸿胪寺内。 李北玄刚刚处理完与徐子升首轮交锋的后续文书工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徐子升的周旋，虽占据绝对优势，但也极耗心神。 正当他准备歇息片刻时，一名随从悄无声息地进入值房，恭敬地递上了一封密封的信函。 “大人，府里刚送来的，说是加急家书。” 李北玄微微一怔，接过信函，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而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老爷已经离开楚国国境，不日抵达长安。” 看到这行字后，李北玄不自觉愣了片刻。 老爷？ 李道正？ 他真的要回来了？ 瞬间，一股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在李北玄心头。 倒不是恐惧，只是有点…… 略微的紧张和尴尬。 毕竟此李北玄非李北玄，他俩说到底不是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见原主的生物学上的父亲，李北玄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一点点鸠占鹊巢的心虚的。 不过很快，李北玄就非常厚脸皮的把这份心虚抛之脑后了。 毕竟，他是穿越者不假，但这具身体，可是如假包换的李道正亲儿子。 血浓于水，dNA序列都对得上。 理论上，绝对不存在任何生理上的破绽。 至于性格行为模式…… 原主留下的记忆，本就有些模糊。 再加上父亲亡故这么大的变故，性格有所改变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所以，理论上，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么想着，李北玄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便又微微提了起来。 毕竟，那……可是李道正啊。 在李北玄的印象里，李道正的形象，说实话是有点恐怖的。 一半是天纵奇才、鬼谋神算，一半是人间祸害、离谱至极。 搞水师，顺手把楚国顶梁柱干掉。 搞外交，转头跟孙无须的小妈滚床单。 在教育上也是一把好手，几百万白银的欠条，差点把刚穿越过来的李北玄给逼死。 这哪是爹啊？ 这分明是活脱脱一颗行走的天灾。 跟这样的人父子重逢，这剧本难度是不是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突然，有点荒谬的想笑。 “话说，我跟这爹见面，是不是得先跪一个？” “可仔细一想，他当年丢下我跑了，还给劳资留了一屁股欠条，要不是我聪明能干，现在早凉透了。那我跪啥？不跪！” “可要真一见面就翻脸，显得我这儿子太不讲情面。” “啧……要不就先给他个笑脸，等他要是敢摆老子谱，我再翻脸也不迟。”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逐渐有了章程。 是了。 他得扮演一个得知父亲死而复生后、惊喜交加、又带点不知所措的孝顺儿子。 嗯……惊喜是肯定的，震惊也得有一点，然后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或许，还得挤出两滴眼泪？毕竟父子情深嘛。 这么想着，李北玄对着空气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喜悦、不可置信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但试了几下，他却觉得有点难度，而且还有点蠢，完全不符合他高智商的人设……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北玄决定放弃这种徒劳的预演，喃喃道：“见招拆招吧。他李道正再厉害，总不能一眼就看出他儿子里头换了个馅儿吧？” 这么一想，心态顿时平和了不少，甚至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好奇心。 毕竟，他现在倒是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位能把楚国朝堂搅得天翻地覆、骗过所有人玩了一出完美假死、如今又全须全尾杀回来的传奇人物，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不愧是他的爹啊。 真是虎子无犬父！ 李道正这货在搞事这方面上是真猛。 要是李道正表现好的话，那这个爹，他认下来也不是不行啊！ 如此这般自我开解了一番，李北玄心中那点微妙的紧张和尴尬，倒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与期待。 然而，期待归期待，日子还得照常过。 毕竟李敢的信上，只说不日抵达。 但这不日，却是可长可短的。 或许三五天，或许十天半月。 甚至，途中再出点什么幺蛾子也说不定。 李北玄等了两日，见府中再无新的消息传来，长安城内外也无任何关于李道正的风声，便也暂且将这事搁下，不再整日悬心。 开始重新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第1251章 于心不忍 贞观十五年四月初五，长安。 和楚国的交涉，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一批疫苗已经启运，武国在舆论与道义上，皆占据了高地。 徐子升纵然是官场老手，经验丰富，智计百出，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已被锁死的局面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毕竟，武国手里捏着的，是天花疫的救命稻草。 第一批十万份牛痘痘苗已经出发，押送的还有医官，确保可以在楚国展开接种。 换句话说，楚国朝廷已经没有了拒绝或是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只能签下条约。 徐子升当然明白这一点。 可作为楚国派来的首席使臣，他不能不争。 所以，就算明知道是徒劳，他依旧竭尽全力，在每一条文字表述、每一处责任划分上，与李北玄据理力争。 那副模样，甚至让周围武国的官吏都有些动容。 可惜，李北玄手里捏着的，是赢世民亲定的国书。 大方向上，他是一字不肯改。 割地、开矿、通商…… 每一项都是武国最核心的利益诉求。 于是，徐子升的所有努力，换来的，却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修改。 比如“割让”改成“出让”，比如“赔偿”改成“补偿”。 但这些文字游戏，根本无法改变楚国被迫割让土地、开放商路的事实。 所以，徐子升所有的努力，就像海浪拍击礁石，看似汹涌，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化作四散的泡沫。 “弱国无外交啊……” 李北玄叹了口气，冷眼旁观着这位老臣的挣扎。 败局已定，徐子升再怎么挣扎，也不过困兽之斗耳。 但抛开立场不谈，李北玄的内心深处，其实对徐子升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此人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圆滑而不失底线。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在绝境中，也不肯轻易认输摆烂的坚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尽到最后一点臣子的责任。 这是一种真正的，老派士大夫的风骨。 所以，看着徐子升日渐憔悴的面容，李北玄终究是有些不忍。 这无关国家立场，纯粹是他作为一国之臣，对另一位尽职尽责的老臣的些许恻隐之心。 而且，武国此时已然是大获全胜，赚得盆满钵满。 实在没必要将事情做绝，逼得对方毫无喘息之机。 适当的、无伤大雅的让步，既能彰显武国气度，也能给徐子升一个回去交差的台阶。 于是，在条约最终文本敲定前的最后一次闭门磋商中，当徐子升又一次为了一处矿山的开采年限，据理力争时，李北玄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止住了身旁一名正要强硬反驳的武国属官。 “徐侍郎，此处不必再争了。” 李北玄不轻不重的说道。 而徐子升闻言，心中顿时一沉，还以为对方连他这点微末的坚持，都要彻底碾碎。 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李……李大人……” 徐子升张了张嘴。 可随后，却听李北玄继续道：“贵国西境三处铜矿，开采年限从五十年，改为四十五年。这是最终底线，无需再议。” 四十年？ 听到这个数字，徐子升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只是减少了区区五年，对于动辄数十年的矿权而言，看似不多，但这却是对方第一次，在实质性条款上，主动做出让步！ 而且，是在他几乎已经绝望放弃的这一条上！ 徐子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北玄。 但李北玄的表情很平淡，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动着手中的文书，继续轻声道：“贵国的难处，下官并非不能体谅。陛下亦非不念邻邦之情。” “此次痘苗的费用，乃是根据贵国往年岁入，以及及此次援助耗资精密核算而出，按理不容更改。然……” 他话锋一转：“陛下曾有言，若楚国确有诚意，且后续还款顺利，或可酌情考量。” “这样吧，看在我两国即将缔结新约，以及徐侍郎您连日来奔波辛劳的份上……” 李北玄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道：“下官可做主，在此总额基础上，减免一成。” “这已是在下职权范围内，所能争取的极限。还望徐侍郎能感受到我朝的善意，并确保后续条款能如约履行。” 减免一成！ 听到这四个字，不仅徐子升愣住了，连他身后的楚国随员，以及李北玄身边的武国属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伯爷，这……” 武国鸿胪寺的属官面露迟疑。 但还不等他们说完，李北玄便摆摆手，轻描淡写道：“陛下有令，有关磋商细节的一应事宜，本伯可全权做主。” “这一成的主，本伯还是做得了的。” 听见这话，徐子升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预想了所有最坏的结果，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在最后关头，施舍下这一点点……怜悯。 是的，怜悯。 在李北玄的眼中，徐子升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词。 一时间，徐子升只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屈辱。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和……解脱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因为知道，这已是对方所能给予的极限，也是他能为楚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虽然依旧是丧权辱国，但至少，他并非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而这点微不足道的胜利，足够他回去向孙无须和冯保交差，也勉强能堵住国内一部分最激烈的抨击之口。 想到这里，徐子升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对着李北玄，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多谢李大人……体谅。” 而李北玄则侧身受了半礼，虚扶一下。 “徐侍郎不必多礼。望此约之后，两国能止戈息纷，共谋和平。” 条约，就此最终落定。 送走了徐子升一行人，李北玄站在鸿胪寺的回廊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新绿，轻轻叹了口气。 Zz虽然无情，但他终究不是冰冷的机器。 这一点小小的于心不忍，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能让那位老臣回去的路，稍微好走一点点吧。 第1252章 杜玄龄之邀 贞观十五年四月初六，长安。 徐子升那一行楚国使节，终于带着沉重的条约，和一丝勉强的颜面离开了鸿胪寺。 院子里，回廊的风声渐息。 而李北玄伸了个懒腰，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公家的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其实最消耗精神。 虽然过程看似占尽优势，但每一次对线，每一处条款的斟酌，都要全神贯注地算计。 每谈一轮，都跟跑了个半马似的，累的一整天都不想说话。 所以条约一成，李北玄便对鸿胪寺再没有丝毫留恋，当即就让自己身边的书吏收拾案卷，草拟了份简明扼要的奏报，准备上呈。 至于具体的润色和抄录成册，那都是鸿胪寺属官的活儿，跟他这个伯爷没什么关系。 “写清楚结果，按章程报给中书省就成，剩下的甭管。” 李北玄挥了挥手，直接一脚踏出大门，钻进车里就往定远伯府的方向走。 马车一路颠簸。 回到府门时，才刚进正院，便见李敢快步迎了出来。 这老管家神色不算慌张，却带着那种“憋不住要说事”的架势。 李北玄一看这表情，顿时头皮一麻。 完了。 又来了。 这些年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家敢叔儿，虽然平日里低调得跟空气一样，可一旦出镜，几乎必然就是大事。 什么烈记行货案、什么楚国天花案…… 甚至他老爹的各种幺蛾子，十有八九都是敢叔儿嘴里先冒出来的。 于是，李北玄李北玄下意识地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抢先开口问道：“敢叔儿，又咋了？不会是我爹又整出什么新活儿了吧？” 李北玄现在对“李道正”这三个字有点过敏，条件反射般地，就往最精彩的方向猜想。 而李敢听闻此言，顿时被问得一怔。 随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宽慰甚至感动的神色。 感慨道：“少爷您如今真是愈发孝心可嘉了，时时刻刻记挂着老爷的行程。老奴真是……真是欣慰啊！” 李北玄：“……” 不，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李北玄满脸抗拒。 然而，李敢浑然不觉，继续道：“不过，要让少爷失望了，老爷那边暂时还没信儿。” “上回捎信回来时，只说路上风景不错，要顺便游历一番，感悟天地大道，归期……嗯，未定。” 而李北玄闻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毕竟，只要不是李道正突然杀到门口，那别的消息承受起来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一边解下外袍递给旁边的小厮，一边随口问道：“那敢叔您这么急着找我，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哪家铺子的账目不对？” 李敢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些，变得有些迟疑。 压低了点声音道：“少爷，倒也不是府里或者产业上的事。是……是杜相府上，下午派人送来了这个。” 说着，李敢便从怀里取出一份制作精良、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拜帖，递给了李北玄。 “杜相？” 李北玄微微一怔，接过帖子，“杜叔叔给我下帖子？” “正是。”李敢点头，“杜相府上的管家亲自送来的，说是杜相想请少爷过府一叙，品茶闲谈。” 李北玄：“……啊？” 他和三阁老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像和六尚书以及几位国公那样亲近，但也是可以随时走动的关系。 想要见面聊天，直接打个招呼就上门去了。 何时，要用到下帖子这么官方的方式？ 这也太疏远了吧！ 于是，想了想后，李北玄问到：“送帖子的人，可还说了什么？” 李敢闻言，回忆了一下，将杜府来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对方说，听闻少爷刚处理完邦交大事，甚是辛劳，所以杜阁老特备清茶一杯，若少爷得闲，望能一叙。” “……是吗？” 李北玄微微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 李敢复述的这段话，语气平和，用词客气，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般周到有礼，李北玄却越觉得不对劲。 毕竟，以李家和杜家的关系，以往见面，多是家宴或朝堂偶遇，何曾需要这般正式下帖？ 只要招呼一声，随时就能登门。 可眼下，杜玄龄却煞有介事的给他下了帖子，而且还叫人传了如此官方，如此客气的辞令…… 难道，是有什么大事，正事，要与自己讨论？ 可即便是什么大事，也不必如此…… 李北玄的表情，一时有些凝重。 但对方既然以礼相待，他自然也不能失礼。 略微沉吟片刻，李北玄收起拜帖。 随后，表情平静的对李敢道：“敢叔儿，麻烦你去杜府回个话，就说人和多谢杜叔叔挂念。明日上午，北玄定当准时过府，叨扰杜叔叔的清茶。” “是，少爷。” 李敢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而翌日上午，李北玄便带了一份见面礼，出发前往杜府。 马车抵达杜府时，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引着李北玄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厅。 厅门敞开着，已有茶香袅袅传出。 李北玄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花厅内，杜玄龄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靠窗的一张圈椅上，手中正捧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卷，含笑抬头看来。 然而，就在看清杜玄龄面容的那一刹那，李北玄的心中猛地一惊。 距离上次见到杜玄龄，才过去不到半月。 那时的杜玄龄，虽然也是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阁老的威仪和精气神。 可眼前这人…… 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却难掩深深的疲惫。 最刺目的是他的头发，上次见时还是灰白相间，如今竟已变得几乎全白。 就连眼下的眼袋，也沉重了许多，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缩水了一圈，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李北玄眼中的惊讶，没能完全掩饰住。 问杜玄龄，也显然是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情绪。 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一般。 忽然抬手，对着自己的头顶轻轻一揭，竟然直接将满头的白发揭了下来。 露出了底下……呃，还是白发的发髻。 李北玄：“……” 第1253章 迅速衰老 大早上的整活儿，不合适吧…… 李北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而杜玄龄则晃了晃手里的头套，带着几分老小孩般的狡黠和得意，笑道：“怎么样？这头套做得还挺逼真吧？老夫刚戴上的时候，自家夫人都没立刻瞧出来！” 李北玄：“……” 看着杜玄龄那带着几分戏谑和自嘲的笑容，又看了看那顶做工精巧、足以以假乱真的假发，一时间，李北玄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因为此刻，在看到杜玄龄满头的白发之后，李北玄才猛然意识到。 杜玄龄。 这位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朝堂上，与皇帝赢世民亦师亦友的清流领袖…… 今年，已经整整七十岁了。 七十。 这个数字像一道冷电，猝不及防地劈入李北玄的脑海。 让他瞬间清醒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毕竟平日里，杜玄龄是杜相，是阁老，是清流领袖，是能在御前与皇帝从容对答、执掌帝国部分权柄的巨擘。 而他的身份、他的威仪、他话语的分量，都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年龄，只觉得他仿佛就应该一直那样。 如山岳般稳固，如深潭般难以揣摩测度。 可直到此刻，李北玄才真切地，具体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已经走过了整整七十个春秋。他的皇帝陛下赢世民，今年刚满五十，英姿勃发。 而杜玄龄，却已是一位比皇帝年长二十岁的古稀老者了。 岁月无情，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地位尊崇，就对他格外宽容。 瞬息间，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李北玄的心头。 那并非同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感慨时光流逝、英雄迟暮的怅惘。 但很快，李北玄便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复杂心绪压了下去。 毕竟，像杜玄龄这样的人物，最不需要的，或许就是旁人基于年龄的怜悯。 于是，李北玄脸上迅速重新堆起轻松的笑意，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杜玄龄手中的假发上，带着几分欣赏和专业的口吻，笑着说道：“杜叔叔您别说，这假发做得是真不错，工艺精湛，发丝根根分明，连发际线都做得这般自然。我看着这手艺就眼熟，是咱们蓝田工坊那边的新货吧？” 而杜玄龄见李北玄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反而一本正经地鉴赏起来，眼中那丝强撑着的，用以掩饰尴尬的狡黠，顿时化为了真正的笑意。 甚至还带着几分分享好东西的得意，笑呵呵地点头：“果然瞒不过你这小子！眼睛真毒，就是蓝田产的！” “老夫听说，用的不是真人的头发，是什么……哦对，他们说是用的某种南洋来的特殊蕉丝，混合了细麻，又经过独门药水处理过，轻便又透气，戴上一整天也不觉得闷汗。” “确实是个好东西！比以往那些笨重憋闷的强多了！” 杜玄龄洋洋得意的说道。 而李北玄则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轻松：“杜叔叔喜欢就好。改天我让蓝田那边，照着您的头型，再多做几顶送来，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咱们换着戴，天天不重样，保证您是老臣里面最时髦的那个！” “噗——咳咳……” 杜玄龄直接被这话逗得笑呛了气，一边咳一边指着李北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胡说八道！什么红毛绿毛的，成何体统！老夫还要不要上朝了？” 笑过之后，花厅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 但很快，杜玄龄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和坦然：“唉……笑归笑，闹归闹。但不服老，是不行啊……” “前段日子还不觉得，就这半年，头发是大把大把地掉，眼看就要遮不住喽……真是老啦。” 这声“老啦”，不再带有丝毫玩笑的成分，而是沉甸甸的，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苍凉。 李北玄默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静静地坐在下首，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杜玄龄为何在这半年里急速衰老。 无非是因为杜荷。 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却最终走上歧路，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的次子。 去年秋天，太子赢高明密谋造反。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风暴，不仅席卷了东宫，更将许多站错队的勋贵子弟和官员卷入其中。 而杜玄龄的次子杜荷，那个曾经也是长安城里颇有才名、被视为杜家未来希望之一的年轻人，竟如同鬼迷心窍一般，也卷入了这场滔天祸事之中，成为了赢高明核心党羽之一。 结局，自然可想而知。 赢世民虽然对谋逆之事深恶痛绝，但终究念及杜玄龄三朝元老、劳苦功高，在清算时展现了罕见的克制与仁慈。 杜荷作为主犯之一，难逃一死，被明正典刑。 但杜家满门，却未被牵连。 杜玄龄的官职、爵位、恩宠，一切如旧，陛下甚至多次温言安抚，让他以国事为重，保重身体。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然而，对于一位父亲，尤其是一位年近古稀、一生爱惜羽毛、重视家族清誉，胜过生命的老人而言，这种恩典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丧子之痛，噬骨钻心。 更可怕的是，儿子并非死于战场，也非死于疾病，而是因为谋逆大罪被推上了断头台！ 这不仅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更是对整个家族门楣的玷污，是对他杜玄龄一世清名的残酷讽刺。 那种羞愧、自责、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成的痛苦，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摧垮最坚强的意志。 杜玄龄能强撑着没有倒下，依旧每日上朝，处理政务，在陛下面前维持着臣子的本分。 甚至还能在与同僚议事时，保持冷静与睿智。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韧了。 但他内在的精气神，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随着儿子杜荷的死去，迅速地流逝、干涸。 那满头稀疏的，甚至不得不用假发套来掩盖的白发，不过是内在崩塌在外表上的，最直观的显现罢了。 第1254章 阁老之位 看着杜玄龄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李北玄暗暗叹了口气。 但面上，却依旧故作轻松，试图将话题引开。 “杜叔叔，掉头发这事儿，其实也寻常。人一忙起来，殚精竭虑，最是耗伤气血。医书上不也说，发为血之余么？气血亏虚，头发自然容易脱落。” “您要是去过我们蓝田那儿的实验室瞧瞧就知道了，里头那些研究员和学生，一个个用脑过度，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脑门锃亮、头发稀疏的可不在少数。” “有个厉害的，早就秃成地中……呃，秃得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光亮照人！” 杜玄龄闻言，果然被这话逗得呵呵笑出了声，脸上的阴霾，也驱散了些许。 指着李北玄摇头笑道：“你呀你呀，人和，跟你小子聊天是真开心。难怪陛下，还有朱知节那帮老杀才，都那么喜欢逗你玩。你这张嘴，真是……真是讨喜。” 杜玄龄说的开怀，但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便缓缓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沉而透彻。 随后，看着李北玄，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不过人和，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我知道，你是在变着法儿地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但，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我这把老骨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比我自个儿更清楚了。” “年轻时熬的夜，耗的心神，如今都找上门来了。再加上……唉，罢了，不提也罢。” 杜玄龄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总之，老夫恐怕……大限之期，也就在这三五年之间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中猛地一揪，脱口而出：“杜叔叔！您何出此言！您只是近来……” “欸——” 杜玄龄轻轻抬手，止住了李北玄的话头，神情平静的轻笑道：“人和，那些好听的话，宽心的话，留着以后再说，或者等老夫真到了那一天，刻在墓碑上也行。” “今日老夫叫你来，并非是为了伤春悲秋，感叹岁月无情。” “人总有一死，秦皇汉武亦不能免。老夫活了七十载，历经三朝，官至宰辅，也算享尽人间富贵，看遍世事浮沉，对此……并不忌讳。” 李北玄：“……” 看着杜玄龄那双看透世情，却又无比清醒的眼睛，李北玄抿了抿嘴，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安慰话语，都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杜玄龄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 尊重他对自身情况的判断，尊重他直面死亡的勇气。 于是，李北玄迅速收敛了所有杂念，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沉声问道：“杜叔叔深谋远虑，北玄佩服。那么，您今日唤侄儿前来，所欲谈之正事是……” 杜玄龄见状，微微一笑。 对李北玄的迅速领悟，以及态度的转变很是满意。 于是，他也不再迂回。 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阁老之位。” 李北玄：“……啊？” 阁老之位？ 这…… 这跟他谈啥啊？ 看着杜玄龄凝重的表情，李北玄一下子就想歪了。 顿时摆手道：“杜叔叔，您……您这话从何说起？” “我这个年纪，我这个资历……怕是离入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吧？” “您要是想举荐我的话，这……这怕是于制不合，陛下那边也……” 虽然他如今圣眷正隆，功劳也立了不少。 但入阁拜相？ 那可是需要资历、声望、以及各方势力平衡的。 他李北玄再受宠，年纪和资历摆在那里，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杜玄龄可千万别想不开，想要举荐他啊！ 李北玄摆手都快摆出残影了。 而杜玄龄见状，顿时：“……” 这小子，挺敢想的哈？ “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就你这岁数，你还想入阁？你当陛下的文渊阁是你们家开的戏园子，想进就进？” 愣了半晌后，杜玄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才那点沉重悲凉的气氛，被李北玄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顿时冲散得干干净净。 指着李北玄，哭笑不得道：“李北玄，老夫问你，你今天带脑子来了没有？” “就算陛下再宠你，把你当子侄看待，也断不可能在此时把你塞进阁里！” “就你这岁数，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还想入阁？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哈哈哈……” 杜玄龄笑得极为嚣张，甚至把李北玄笑的都有点恼羞成怒了。 “不是，这能怪我吗？谁让你说的那么吓人啊？” “再说了，我除了你岁数上差点，别的哪里不够格了，我凭啥不能想入阁？” 李北玄理不直气也壮。 这段话一出，顿时又把杜玄龄笑得不行。 直到笑的都有些咳嗽了，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没好气的指着李北玄道：“小犊子，老夫今天叫你来是谈正事的，你先跟老夫立下军令状，别耍宝破坏氛围，行吗？” 李北玄：“……得嘞。” 李北玄答应的痛快，但氛围这种东西，就跟肾虚的那啥一样，软了就很难再硬起来了。 杜玄龄酝酿了好久，才终于重新酝酿出几分凝重的情绪，沉声对李北玄道：“人和，你这些年来，虽然看似游离于朝堂核心争斗之外，办的差事也多是陛下特旨，或是像这次与楚国谈判一般的专项事务。” “但正因如此，你反而超脱于各部衙门的日常倾轧之外。而且，以你和陛下那份远超寻常君臣的亲近关系，以及你那无孔不入的消息渠道……” “老夫以为，满朝文武，若论对朝局大势、对各方势力平衡、乃至对陛下心思把握之透彻，你李人和，恐怕才是看得最明白的那个几个人之一。” “所以，老夫今日不以阁老之身份，只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问问你这局外人。” 杜玄龄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北玄，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觉得，若老夫……将来有一日撒手去了，或者致仕归乡了……” “那眼下朝中，谁最适合，接替老夫这个位置？” 第1255章 谁来踩刹车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骤然炸响在静谧的花厅之中。 李北玄瞳孔微缩，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定格在了半空。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杜玄龄会在今日，这般郑重其事邀他前来。 这不是闲聊，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普通的征求意见。 这是一位即将退出权力舞台的核心巨擘，在为自己身后帝国的权力格局做考量，并以一种极其信任且超然的姿态，向一个他认为具有卓越政治洞察力的年轻人，寻求一份近乎遗嘱般的建议。 这份信任，沉重如山。 而这个问题，更是凶险无比。 毕竟评价朝中重臣，尤其是涉及阁老继任人选，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忌讳。 一言不慎，就可能传入他人耳中，平白树敌。 更何况，杜玄龄代表的清流一派，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而他的去留，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现在，杜玄龄居然问他，谁适合接任…… 李北玄内心挣扎了很久。 最终，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杜玄龄，轻声道：“杜叔叔，既然您垂询，侄儿就斗胆妄言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恕罪。” “首先，侄儿以为，接任您之位者，首要并非才能高下，而在于……能否维持您离去后，朝堂的平衡。” 听到这话，杜玄龄眼中精光一闪。 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这个开场，显然说到了点子上。 然而，李北玄却在此刻停顿了，嘴唇微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其次……” 片刻后，李北玄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对杜玄龄道：“至于其次……您在让我想想。” 听见这话，杜玄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李北玄则深呼了一口气，面色带了几分纠结。 事实上，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感觉合适的人选。 但要不要选这个人，又要不要告诉杜玄龄，选择此人的最终原因，李北玄有些犹豫。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将与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意愿，甚至与他为这个国家所规划的未来蓝图，产生一种近乎矛盾的冲突。 毕竟，说句不夸张的话。 武国能有今日这般如日中天、睥睨列国的强盛局面。 固然离不开赢世民这位，堪称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雄才大略和超凡精力。 但与此同时，也与他李北玄这个天降猛男，疯狂点燃科技树、引入超越时代的理念与方法，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关系。 从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以夯实国本。 到创立蓝田体系、发展格物之学以强大军工和民生。 从革新商税、建立新式金融机构以充盈国库，到建立更高效的行政和信息传递系统，以加强中央集权…… 这一系列举措，无不是带着强烈的新派色彩，是对旧有秩序和思维方式的猛烈冲击。 而如果纯粹按照李北玄个人的意愿和理想来看，他毫无疑问，会希望由更多和他道路相同的，锐意进取的，敢于打破陈规，全力支持革新方略的鹰派，或新派臣子来占据高位，执掌权柄。因为只有这样的领导核心，才能最大限度地扫清障碍，将他带来的那些种子尽快播撒、培育，让武国这辆战车，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驰，将周边所有对手远远甩在身后，甚至提前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截断了李北玄内心那股激进的洪流。 从纯粹客观、冷静的层面来分析。 如果真让一个极度激进、唯效率至上的鹰派，来接替杜玄龄的位置，导致朝堂上革新派力量一家独大。 这对于目前的武国而言，非但不是福气，反而可能是一场灾难。 原因无他，只因为四个字。 过犹不及。 现在的武国，发展速度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快来形容，简直是坐在了火药桶上，被他和赢世民联手点燃了引信，正在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向前冲刺。 而这种全速发展，在带来国力爆炸性增长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引发了诸多严峻的问题和潜在的危机。 社会结构的剧烈震荡…… 环境与资源的透支…… 新旧观念的激烈冲突…… 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 也就是说，当前的武国，表面上看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正处在一个极其敏感和脆弱的新旧交替的十字路口。 就算赢世民能够凭借其无与伦比的个人威望，以及他的铁腕手段，勉强压制着各种矛盾，但这根弦已经绷得太紧，随时有断裂的风险。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或者一种力量，来踩下刹车。 杜玄龄所代表的清流势力，虽然看似有时保守、迟缓，甚至在某些问题上与革新派龃龉不断，但他们重视传统、强调稳定、关注民生根基的价值取向，在客观上，恰恰起到了一个减压阀和平衡器的作用。 而如果杜玄龄离去，换上另一个激进的鹰派，那么朝堂上这种微妙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革新派将再无掣肘，很可能推行一系列更加猛烈、更加不顾后果的政策。 短期内，或许能看到更炫目的成绩。 但长期来看，社会撕裂的速度会加快，底层承受的压力会骤增，旧势力的反抗会更加绝望和激烈，环境与资源的透支将更为严重…… 整个国家很可能因为发展过快而失控，就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弓弦，随时有崩断的危险。 所以，从国家整体利益和长远稳定出发，杜玄龄的继任者，绝不能是一个鹰派。 反而，更应该是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继承杜玄龄zz遗产，能够稳住清流基本盘，懂得审时度势，能够在激进与保守之间，找到一条稳妥中间道路的稳健派。 “杜叔叔，侄儿以为，当下朝堂，革新之势已成，如大江东流，不可逆转。” “然，水势过猛，则易决堤。” “舟行过疾，则恐倾覆。” “陛下雄才，自是能驾驭风浪的舵手，然舟楫之行，亦需压舱之石。” 李北玄说到最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李懋恭。” 第1256章 武将是这样的 杜玄龄：“……？” 左右脑互搏？ 听到李懋恭这三个字后，杜玄龄只觉得大脑都有那么一瞬间萎缩了一下。 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人和！你……你方才分析了半晌，说什么水势过猛需防决堤，舟行过疾需压舱之石，口口声声说要一个稳健派，要一个能承清流之望、懂张弛之道的砥柱之臣……” “可这李懋恭……他是兵部尚书！是军中宿将！是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推荐他？你这岂不是……” 杜玄龄张了张嘴，满脸不解。 毕竟，在杜玄龄，乃至绝大多数朝臣的固有认知里，李懋恭的形象，是清晰而固定的。 战功赫赫的军事统帅，果决勇猛。 或许有些谋略，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武将。 让一个武将入阁，来接替他这个清流文臣领袖的位置？ 这听起来简直荒唐。 毕竟武将就是这样的。 他们只要全身心投入到战场中，听命行事，奋力杀敌就可以。 可是像他们这些文臣，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要是让李懋恭来接任他的位置，这…… 他脑子够用吗？ “怕是不合适吧。” 杜玄龄摸着胡须，有些迟疑的说道。 而李北玄听到这话后，一下子就乐了。 随后，慢悠悠地道：“杜叔叔，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要我说啊，您这看人的眼光，有时候还真未必有侄儿我准呢。” 李北玄这话，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玩笑意味。 但在这种严肃的话题下，就显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听到这话后，杜玄龄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眉毛也拧在了一起，显然对李北玄这轻佻的态度十分不满。 而李北玄见好就收，也不再卖关子，而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杜叔叔息怒，侄儿绝非信口开河。我之所以推荐李懋恭李叔叔，正是基于方才所说的平衡与稳健二字。而且，我认为他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甚至比某些纯粹的文臣更合适。” “为何？” 杜玄龄不解的问道。 而李北玄解释道：“杜叔叔，您，还有朝中诸位大人，如今一提到李懋恭李叔叔，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灭陈之战的前敌总管？是平定突厥的功勋主帅？是执掌兵部、威严赫赫的尚书大人？” “是的，没错，这些都是他，是他在世人面前的形象。他是名将李懋恭。” “但是，如果我们拨开这层名将的光环，细细去看李叔叔这个人，他真正的底色是什么？” 听到“底色”二字，杜玄龄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李懋恭虽然一直跟朱知节那帮老流氓们混，一群人看上去跟老年版的古惑仔似的，但杜玄龄却清楚的意识到，那帮老流氓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心眼比蜂窝煤更多的人。 难道说…… 不等杜玄龄想出个所以然来，李北玄便有继续说道：“首先，李叔叔绝非一介莽夫，而是深通韬略、极富zz智慧之人。” “您回想一下，自陛下登基以来，李叔叔在朝中，可曾有过任何结党营私之举？可曾对非其职权范围内的事务妄加评议？可曾因军功而骄横跋扈、干预朝政？”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始终恪守臣节，谨守本分，行事极有分寸。” “该他说话时，他能切中要害。不该他说话时，他绝不越雷池半步。” “而这种对权力界限的清晰认知和敬畏，是多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文臣都做不到的。” “这是一种大智慧，是真正的稳。” 李北玄说完后，杜玄龄眨巴了一下眼睛。 阴沉的神色稍缓，若有所思。 对哦。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 李懋恭在朝中，的确是以懂事、知进退而闻名。 从不给人添麻烦，也从不抢风头。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 杜玄龄又要说些什么，可还没说完，便又被李北玄截了话头。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您仔细想想，李叔叔其实并非不通经济民生，相反，他颇有治政之才。” “您别忘了，他早年并非一直领军作战，也曾出任过地方都督、刺史。凡是他治理过的地方，民生安定，府库充盈，百姓口碑极佳。”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并非只知行军打仗，对于如何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发展生产，同样有经验和能力。” “至于兵部尚书一职，乃是总管天下军政，涉及粮饷、器械、屯田、马政的职位，这其中，哪一样不是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 “他能将兵部打理得有条不紊，本身就证明了他具备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入阁足矣。”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叔叔的身份。” “他是军中大佬，在武将系统内威望极高，能镇得住那些老杀才，就算混不吝如朱叔叔，也要给李叔叔几分薄面。” “而遇刺同时，他执掌兵部，与文官系统的各方势力,都没有太深的瓜葛，相对超脱。” “让他入阁，既可以借助他在军中的影响力，确保军队对朝廷革新方略的支持，又可以因为他相对中立的立场，避免直接卷入文官集团内部过于激烈的派系争斗。” “而李叔叔的性格也决定了，他不会像纯粹的清流领袖那样，本能地抗拒一切变革，也不会像某些激进的革新派那样，为了效率而不顾一切。” “他会以一种更为务实、更注重实际效果的态度去看待问题。” “陛下信任他，武将系统服他，文官系统虽然可能初期有些诧异，但鉴于他的资历和功勋，也难以公开反对。” “而这样的人，坐在阁老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稳定信号，能够最大限度地缓和因杜叔叔您……退休而可能产生的震荡。” 李北玄说完，静静地看着杜玄龄，等待着他的反应。 而此时，杜玄龄已经彻底陷入了沉思。 脸上的质疑和不满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一丝豁然开朗的惊喜。 草，李北玄这小犊子，说的还真特么有点道理！ 第1257章 一同出城 李北玄是什么时候离开杜府的，杜玄龄都记不得了。 在花厅枯坐了半个时辰后，杜玄龄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琢磨着李北玄方才说的那番话。 而越是琢磨，杜玄龄就越是觉得……这小子说得对！ 是啊。 老话都说，不能以貌取人。 可是他这位阁老，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固有的文武之分框住了思维。 仔细想想，李懋恭那个老杀才，确实是有些谋臣的本事。 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意无意，在用粗豪武将的形象伪装自己，以至于连他杜玄龄这样自诩看人精准的老臣，都忽略了其内核深处那份沉静如海的zz智慧，以及他老辣稳健的处事风格。 但如果抛开表象，抛开身份，李懋恭确实像李北玄说的那样。 不结党，不揽权，懂进退，知分寸。 既有地方治政的经验，又有执掌中枢兵部的全局视野，更难得的是，他在军中也有着不低的威望和相对超然的立场…… 这一切特质组合起来，不正是一个在剧烈变革时期，最理想的稳定器和平衡者吗？ 他或许不会提出什么石破天惊的改革方略，但他绝对有能力确保，朝局在高速运行中不偏离轨道，有能力调和各方矛盾，让赢世民和李北玄这些帝国引擎，可以相对放心地发力，而无需担心车架会散掉。 “妙啊……人和这小子，看人的眼光，真是毒辣！” 杜玄龄忍不住拍案叫绝。 连日来因身体衰，和身后事而产生的阴郁情绪，竟被这个意外的发现冲淡了不少。 而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杜玄龄终于下定决心。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与陛下通气。 他需要探探陛下的口风，也需要借此机会，将自己对身后事的考量，以一种不那么伤感的方式传达给陛下。 于是，他整理衣冠，递牌子求见。 紫宸殿的偏殿内，赢世民在批阅奏章。 见杜玄龄求见，赢世民很是高兴。 放下朱笔，赐座看茶。 然而，当杜玄龄斟酌着词句，委婉地提出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开始考虑身后之事，并隐约提及阁老之位需早作绸缪时…… 刚才还一脸和煦的赢世民，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玄龄！” 赢世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一丝痛心：“你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说什么身后事？朕看你精神尚可，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怎能存此懈怠之念？” 他站起身，走到杜玄龄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你身体固然有些小恙，但何至于此？朕还指望你再多辅佐朕十年、二十年！”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还是身体真有不适？” “若有不适，太医院的太医随你差遣！但别说什么安排后事，朕不爱听！” 赢世民的反应很激烈。 毕竟他和杜玄龄亦师亦友，感情深厚。 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位老臣谈论身后事。 隐隐的，在赢世民心中，杜玄龄就应该一直站在那里。 更何况，杜玄龄此刻提起，让他不由得想起去年痛失杜荷之事，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要是…… 要是当初，也饶了杜荷就好了。 赢世民深深地叹了口气，再看向杜玄龄时，眼中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歉意。 而杜玄龄接收到这个眼神后，顿时心中咯噔一声。 连忙起身告罪，打断了赢世民的思绪，勉强笑道：“老臣失言，陛下息怒。” “老臣只是……只是偶感疲惫，胡言乱语罢了，陛下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而赢世民见杜玄龄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怒气稍缓。 但与此同时，也失去了继续谈论朝政的兴趣。 只是挥了挥手，不容置疑道：“此事以后再说，不着急。眼下你给朕好好将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 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摸着下巴对杜玄龄道：“对了，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李道正……回来了。” “李道正？” 杜玄龄一愣，这消息倒是颇为意外，“他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天没亮就溜进宫里来了，神出鬼没的。” 赢世民提到李道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回来之后，跟朕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在楚国的见闻，也没个重点。” “说完之后，就走了。” “朕估摸着，以他那性子，肯定是憋不住，跑蓝田找他宝贝儿子去了。” 提到蓝田，赢世民似乎想到了什么。 想了想后，对杜玄龄道：“玄龄，你也有日子没出城走走了吧？正好，朕今日奏章也批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要不要随朕一起去蓝田转转？顺便会会李道正，如何？” 杜玄龄正愁如何化解刚才的尴尬，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陛下相邀，老臣荣幸之至。正好也去瞧瞧蓝田的新气象。既然陛下有兴致，臣自当陪同。” “好！” 赢世民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吩咐内侍准备便服。 片刻之后，两位帝国最顶尖的人物，便换上了寻常富家翁的锦袍。 只带了少数几名贴身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直奔长安城外的轨道车站。 这轨道车，正是李北玄近期的又一杰作。 也就是铺了两条铁轨，让马拉着车在轨道上跑…… 颇有老佛爷的风范…… 但这不重要。 …… 利用轨道减少摩擦，提高运输效率的想法古已有之。 但受限于铁器的产量和成本，一直难以大规模应用。 但是去年，李北玄直接搞出了高炉碳钢，钢铁产量大增，成本也随之骤降。 于是，李北玄大手一挥，直接从蓝田基地，铺设了一条钢铁轨道，直达长安城外。 虽然动力源，还是最原始的畜力，但平滑的铁轨大大降低了阻力，使得运输速度和载重能力，都得到了飞跃式的提升。 原本从长安到蓝田，马车颠簸簸簸至少需要一两个时辰。 而黄包车也得要一个时辰左右。 而现在，乘坐这简陋却高效的马拉轨道车，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抵达。 “冲鸭冲鸭！” 第1258章 讲课讲苍蝇？ 贞观十五年五月初六，长安城外的轨道车站。 赢世民与杜玄龄换上便服，坐进了那辆由骡马拖拽，却跑在铁轨上的奇车。 这辆车的车身，比寻常马车更宽大结实。 长度约莫有两丈，远超普通马车，至于宽度，也有一丈有余，简直就像个小屋子。 而底下的轱辘，则是专门铸造的铁轮，贴着轨道滑行。 两人一见这车，不由得有些新奇。 而随着车厢震颤着起步，赢世民简直惊了。 眼前的景色飞快掠过，耳边呼呼作响。 赢世民兴奋得像个孩子，整个人探出半截身子，指着窗外呼啸倒退的树木和田畴，哈哈大笑：“好！妙极！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出了十里地！不颠不簸，比马车可不知强多少倍！” 而杜玄龄坐在对面，稳稳端着茶盏，眼里也掩不住几分讶异。 他见惯世事，本以为不会再轻易动容。 可眼下这铁轨车，确实刷新了他的认知。 快就算了，而且极稳，几乎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于是杜玄龄忍不住点点头，跟着感叹道：“人和这孩子，真是心思古怪，却处处见奇。” “老夫算是明白了，他那些所谓奇技淫巧，实则是大国根基之所在啊。” 听到这话，赢世民心中更是畅快。 忍不住又提起李北玄先前给自己吹过的牛逼：“他跟朕说过，早晚要弄出个什么火车头，不用骡马，靠火自己跑，快得很。说什么长安到洛阳，一日来回。” 说到这里，赢世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要真能做到，那可就不是人力所能比了！洛阳，那可是隔着好几百里啊！” 杜玄龄一听，也忍不住为之一惊。 但略作思考后，杜玄龄却摸了摸胡须，赞同道：“若换作旁人说这话，老臣定以为痴人说梦。可若是出自人和之口，老臣却愿意信上几分。” 赢世民一拍大腿：“对！他肯定可以！要真弄出来，朕第一个坐！” “到时候，你我一日往返洛阳，早朝在长安，晚饭去洛阳尝羊肉汤，岂不快哉？” 杜玄龄见皇帝兴致勃勃，也被感染，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两人说说笑笑之间，轨道车已经到了蓝田。 走下车时，赢世民还意犹未尽。 不断回头张望那铁轨，口中啧啧称奇：“有意思，有意思！这火车头，朕可要盼着他快点给造出来！” 等到铁轨消失在视线之中，两人才终于不再回头，而是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然而到了镇国公府后，李北玄却没出现。 迎接二人的，是赢丽质。 “爹，您怎么突然来了？” 赢丽质有些惊讶，立刻迎上前行礼。 而赢世民则大咧咧一挥手，笑眯眯道：“想朕的闺女了，就来了呗！对了，人和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赢丽质闻言，顿时有些无奈：“他去书院了。” 赢世民眨了眨眼，愣了一下。 “书院？他去书院干什么？” 赢丽质“……” 沉默了半晌后，赢丽质神色微妙地说：“他去……讲课了。” “讲课？” 听到这两个字后，赢世民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而他身边的杜玄龄也是一怔，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李北玄一直都是一个甩手掌柜的形象。 不管要研发什么东西，都是给个方向，就交给手下去忙，自己躲在后头清闲。 亲自讲课？ 他已经很久没讲过了啊！ 这怕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确定？” 赢世民不敢置信的问道。 而赢丽质则摊开双手，神情认真道：“是，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在准备什么东西，说是要给书院的学生讲一门新课，今天正好开讲。” 赢世民眨巴眨巴眼睛，越听越觉得荒唐：“讲啥？” “……” 赢丽质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随后干巴巴道：“他说……要讲苍蝇。” “啊？” 听到这两个字，赢世民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苍蝇？” 他声音拔高，“他大老远跑书院去，讲苍蝇？这小子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杜玄龄也是一脸懵：“讲……苍蝇？人和这孩子，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赢丽质自己也显得有些困惑，摊开手：“我也问过，但他没告诉我，只说是什么……要开展的新科目？” “说真的，女儿也不明白，他的新科目，怎么会跟苍蝇扯上关系……” 一头雾水的赢丽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而赢世民则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好家伙，劳资还以为他要讲兵法，讲律法，讲经义，结果去讲苍蝇……啧！” “走走走，老子得亲自去看看，这小子今天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杜玄龄闻言，眼里也跟着闪过几分兴趣。 作为一位历经风雨的老相，他太清楚李北玄那种不走寻常路的脑筋了。 眼下他愿意亲自登堂讲学，定不会只是单纯胡闹。 于是，皇帝与阁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二人几乎异口同声：“走！去书院！” …… 蓝田书院，最大的阶梯讲堂内，此刻座无虚席。 不仅座位坐满了，连过道、窗台边都挤满了好奇的学生。 他们大多是书院物理学院和化学院的学子。 除此之外，也有少数被同窗拉来、一脸茫然的经义院学生。 上百个学生熙熙攘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之上。 “诸位同窗，今天，咱们讲个好玩儿的。” 李北玄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随后，伸手指向讲台上那个用细纱罩着的玻璃罐。 罐子里，隐约可见一些微小飞虫在爬动飞舞。 “苍蝇！” 听见这两个字，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笑声窃窃。 连几个工部派来的年轻吏员，都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 这玩意儿，也能入课堂？ 然而，面对众人质疑的眼神，李北玄却神态自若。 转过身，用一手板正的板书楷书，随手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父有之，子有之。父无之，子不见有。” 说完之后，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第1259章 你随你爹 讲堂里，片刻安静之后，终于有个学生举手，站了起来。 “回夫子，这句话的意思，弟子读来很简单。” “就是说，父亲有什么，儿子也会有。父亲没有的，儿子自然也不会有。” “嗯……依弟子愚见，这不就是《礼记》《孝经》里，那种讲父子伦常的话吗？讲的是道德和家风的传承……可这跟苍蝇有什么关系啊？” 此言一出，讲堂里顿时哄笑声再起。 许多学生频频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 有人甚至挠了挠头，半开玩笑道：“难不成，伯爷要讲我们要向苍蝇学孝顺不成？”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讲堂里一阵窃笑。 就连在后排狗狗祟祟听讲的赢世民和杜玄龄，都忍不住乐了。 然而，李北玄却不恼。 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解释得不错，这话的确可以用来形容礼法伦理。可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在蓝田讲课，从来不讲那一套。” 说罢，他伸手敲了敲黑板上的字，又一指桌上罩着纱网的玻璃罐，语气里带着点促狭道：“我说的父有之，子有之，不是指礼法，也不是指什么家风。” “我说的，是更直白的东西，也就是说样貌、气质……甚至你们身上这些长相特点，长得像爹还是像娘。” “这些，为什么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听到这话后，学生们顿时面面相觑。 “这还能有什么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血缘么！” “对啊伯爷，这些不是天生的吗？” “生下来就是这样，这还要如何解释？” 一时间，学生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毕竟现在人们虽然还不知道什么遗传，但也有一句俗语。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一时间，学生们都有些懵。 而李北玄则拍了拍手，慢条斯理道：“对，天生的。” “你们说的都对，这就是天生的东西。”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是凭什么天生的？” “莫非真有个老天爷在上头，专门给你安排一个跟你爹一个鼻子的长相？你们觉得合理吗？” 听到这话，学生们一时语塞，窃窃私语响成一片。 有人偷偷点头，也有人摇头。 但更多的，则是困惑。 而李北玄见状，笑了笑，从讲台边拿过那只罩着纱网的玻璃罐，轻轻一晃。 罐子里顿时嗡嗡作响，几十只果蝇在里头扑腾飞舞。 “各位，这些小东西，就是今天的主角。” “诸位请看。” 李北玄指着箱中的果蝇，笑眯眯道：“这些苍蝇，乃我命人特意从不同地方搜集而来，观察已久。诸位，可注意到它们有何不同？” 学生们伸长脖子仔细观察。 一个化学院的学子率先发现端倪：“有的眼睛是白的，有的则是黑的！” “观察入微！” 李北玄赞许地点头，随即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单的苍蝇示意图，分别标上红眼和白眼。 随后笑道：“所以，咱们今日便以这眼色为题，看看父有之，子有之在生灵之道上是如何显现的。” “不过，在深入讲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们。” “按理说，一窝小崽子，爹娘一样，可怎么就有的红，有的白呢？你们有谁能给出答案来？” 讲堂里又是一阵议论。 “是啊，明明都是苍蝇，怎么会有这种差别？” “难道是吃得不一样？” “或者是生下来运气不同？” “是环境的问题吧，就像韭菜跟韭黄似的……呲溜。” 李北玄听着，点点头。 “不错，你们说的，也算是推测。但咱们实验过。” “但就算给它们吃一样的东西，放在一样的地方，结果还是一样。” “红眼的儿子还是红眼，白眼的儿子还是白眼。不是食物，也不是环境造成的。” 说到这里，李北玄敲了敲黑板：“那么，这就说明，决定它们眼睛颜色的东西，不在外头，而在它们体内，是跟着爹娘一块儿传下来的。” “也就是说，父有之，子有之，父无之，子不见有。” 讲堂里终于有人恍然大悟。 “啊！原来这句话，是这么解释的！” “也就是说，不是老天爷安排的，而是果蝇体内就有个规矩，一代代传下去？” 李北玄笑眯眯地点头：“没错！这个规矩，就是遗传。咱们人身上也是一样。” “爹娘给了你们样貌、气质、甚至某些毛病，你们就会带着它。” “这不靠天分，不靠运气，而是靠体内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代代相传。” 学生们听到这里，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仿佛在思索自己长得更像爹还是像娘。 而李北玄顿了顿，扫视全场，笑问：“这，就是遗传的道理。听明白了吗？” 讲堂里，学子们鸦雀无声，却一个个眼神发亮。 终于，有个学生忍不住站起来，急切地问：“伯爷！那这岂不是说，人世间的病，若是父母身上有，子女身上也大抵会有？若真如此，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李北玄神色一肃，点了点头。 “对，这正是遗传最可怕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因为若我们能提前知道，什么会遗传，什么不会，我们就能早早地防备，而不是等病发时才无可奈何。” “比如说，有的家族世代短命，有的家族世代耳聋，有的家族世代眼疾。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体内带下来的规矩。若能认清这些规矩，我们或许就能……嗯，早作预防。” 李北玄说到这里时，忍不住迟疑了一下，换了一个更委婉一点的说法。 毕竟自古以来，生物学就是最容易和伦理道德产生冲突的学科。 虽然现在这个时代，比现代的限制宽松许多，但李北玄也不想过早把这些理念传出给他的学生们。 毕竟他也不想培养出什么科学怪人…… 然而，就在李北玄忧心忡忡的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坐在后排的赢世民突然一拍巴掌：“啊！难怪你小子这么……嗯，与众不同，你随你爹！” 第1260章 青出于蓝胜于蓝 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后，赢世民感觉自己一下子就爽了。 忍不住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对杜玄龄继续说道：“玄龄，你听听！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杜玄龄闻言，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示意陛下小声点，别打扰课堂。 但与此同时，眼神中，也忍不住流露出深思之色。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杜玄龄摸了摸下巴，低声说道。 毕竟从长相来看，李北玄和李道正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前些年李北玄还小，脸嫩，还带着点婴儿肥，不大能看得出来。 但长大了抽条了之后，跟李道正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二人气质天差地别，竟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份容貌上的相似。 “嘿，陛下你这么一说，老臣也觉得，人和跟道正长得，至少有八分相似！” 杜玄龄忍不住惊奇的说道。 但此时赢世民已经顾不上杜玄龄了，而是自顾自地沉浸在了这种顿悟的愉悦之中。 在他看来，人确实有天资聪颖与愚钝之分，这他承认。 他自己就是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更能理解聪明人的思维模式。 聪明人，无论多么机变百出，其思考的逻辑链条大抵是清晰、有迹可循的。 是基于对现实情况的判断，对利益得失的权衡，对人心向背的揣测。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如三阁老，长孙顺德。 他们虽然智谋深沉，但赢世民却自信，自己能摸到他们的脉。 可李道正和李北玄这对父子，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李道正这边就不用多说了，那是他几十年的老相识、老战友，也是他头疼了几十年的祸害。这家伙的脑回路，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说他一心为公吧，他当户部侍郎那会儿没少往家里划拉钱。 说他贪生怕死吧，他敢单枪匹马去敌国都城搞风搞雨。 说他粗鄙不文吧，他偶尔蹦出的计策，能阴得对手吐血三升。 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完全是兴之所至，天马行空。 别人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是会带来一场大胜，还是一场弥天大祸。 赢世民曾经无数次试图分析李道正，但最终都放弃了，只能归结为，这厮就是个天生的异数。 其思维跳跃性和行事风格，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格格不入。 他不是聪明，他是……邪门。 而李北玄呢？ 初时，赢世民觉得这小子比他爹强。 至少看起来正常多了。 懂礼数，有章法。 虽然也时常有些奇思妙想，但大体上还是在规矩之内。 可随着接触越深，赢世民越来越发现，这小子骨子里的异常，比他爹李道正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李北玄的异常，被包裹在了一层更合理、更系统、甚至更具说服力的外壳之下。 李道正的异常是混乱的、随机的。 而李北玄的异常，是成体系的、指向明确的，并且……总能被证明是对的！ 这才是最让赢世民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 谁能想到，不去求神问佛，而是靠什么牛痘这种听起来恶心吧啦的东西，就能克制千年绝症天花？ 谁能想到，不去驯服更强大的牛马，而是去折腾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蒸汽，说那玩意儿，能产生比千百匹马还大的力气，拉动钢铁巨兽在铁轨上飞奔？ 谁能想到，那九天之上轰鸣咆哮、令人敬畏的雷霆闪电，在他嘴里竟然成了可以驯服，可以引导，甚至可以储存在小罐子里使用的一种能量？ 还有今天这堂课。 谁能想到，一个人会闲着没事，去观察人人厌恶的苍蝇，还从中总结出什么“父有之，子有之”的规律，并试图用它来解释人的长相、疾病乃至更多东西？ 这已经不是猎奇，这是在刨根问底，试图揭开生命传承最本质的面纱。 这种探究欲望和思考角度，完全超出了经史子集的范畴。 指向了一个更深层、更本质的道理。 赢世民越想越觉得，李北玄和他爹李道正，本质上是一类人。 他们都跳出了这个世界，常人思维的限制。 只不过，李道正是毫无章法地乱跳。 而李北玄则是带着一套完整、严密、虽然现在还看不太懂，但显然极其高深的理论体系在跳。 “对！没错！就是遗传！” 赢世民用力地点点头，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李道正那身邪门歪道的本事，肯定是遗传给他儿子了！只不过人和这小子，把他爹那种乱七八糟的天赋，给……嗯，给理顺了！给发扬光大了！还自己搞出了一套更厉害的说法！” 而杜玄龄在一旁听着赢世民的低语，也是深以为然。 他作为文臣领袖，更注重逻辑和义理。 但李北玄展现出的这种，从微观现象推导宏观规律、用实验验证猜想的方法，完全是一种全新的认知世界的方式。 “陛下。” 片刻后，杜玄龄轻声道：“若按人和所言，这遗传之理果真存在，并能探明，那其用处……恐怕难以估量。 “于医道，可防病于未然。于农事，可优选良种。甚至于人……” 杜玄龄说到这里，眼神一慌，顿时马上闭上嘴，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可他虽然没说，但赢世民却听明白了。 思索片刻后，冲杜玄龄摇了摇头：“不要去想。” “老臣知错。” 杜玄龄低下头去，低声说道。 然而，杜玄龄话音未落，讲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说得好！好一个父有之，子有之！” 这笑声洪亮，瞬间打破了讲堂内专注的氛围。 所有学生，包括讲台上的李北玄，都诧异地转头望向门口。 随后，只见一个身着锦袍、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气质的中年帅哥，正斜倚在门框上。 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眉宇间透着一股阅尽千帆的潇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气。 见李北玄望向自己，那中年帅哥顿时一乐。 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李北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赞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果然是李家的种！” 李北玄：“……？” 这特么谁？ 第1261章 我是嫩蝶 看着这个不请自来，还在这儿大放厥词的中年老帅哥，李北玄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后，李北玄确认，此人绝非朝中某位他见过的重臣或勋贵。 虽然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是谁。 于是瞬间，一股不快瞬间涌上心头。 赢世民和杜玄龄来旁听，那是皇帝和阁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大金主。 他们坐在后排，自己可以忍。 而且，人家俩人也有素质，就算蛐蛐也是小声蛐蛐，没妨碍课堂秩序。 但这货是谁啊？ 不仅一点课堂纪律都不讲，贸然闯进来打断讲课，说话还这么嚣张跋扈，一副欠揍模样？ 李北玄本来讲课讲得正投入，被打断已经很恼火了。 再听对方这口气，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顿时，李北玄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双臂抱胸，歪着头。 用一副比对方更拽、更不耐烦的语气，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谁啊你？哪儿来的？懂不懂规矩？” “没看见这儿正上课呢吗？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再嚷嚷给我拱出去！” 他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甩出去，整个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学生们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院长，又偷偷瞄向门口那个气场强大的中年帅哥，心里都在打鼓。 伯爷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还有，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居然敢这么跟伯爷说话？ 而此时，后排的赢世民和杜玄龄也愣住了。 在看清那中年老帅哥的样貌之后，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 想笑又强行忍住，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而那中年帅哥被李北玄这么一呛，明显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起头爆发出更加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有脾气！够劲儿！” 他笑够了，用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然后叉着腰，挺起胸膛，用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中气十足地宣布：“我是谁？小子，听好了！我是你爹！” 李北玄：“……” 什么玩意儿？ 来找茬的是吧？ “我特么是你爹！” 李北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吼了回去。 他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本能的反击。 然而，话刚吼完，李北玄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我爹？ 他说他是我爹，应该不是骂人的吧？ 在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谁敢这么对他说话？ 8要命辣？ 他敢这么说……搞不好，他真是自己的爹？ 李道正？ 想到这个这个名字，李北玄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中年男人的脸。 刚才那股莫名的眼熟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好像…… 好像还真是！ 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弧度，那嘴角微微上扬时，带着的几分痞气…… 虽然细节上有所不同，虽然对方更成熟、更沧桑。 但那张脸的轮廓，分明就和…… 就和镜子里他自己那张脸，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我……我草？ 他……他真是我爹？ 他是李道正？ 李北玄彻底石化了，僵在原地，张着嘴，保持着刚才骂街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尴尬，震惊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完了……这下真特么是父有之，子有之了。 连骂街的套路都遗传得一模一样…… 李北玄石化了。 讲堂里，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看看僵硬的李北玄，又看看门口那个一脸得意、仿佛打了胜仗般的爹，顿时感觉，今天的课真是……刺激过头了。 而赢世民和杜玄龄终于忍不住，在后排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哈哈哈哈……今天没白来！” “这是我俩没掏门票就能看的吗？” 赢世民和杜玄龄你一言我一语，乐的都快厥过去了。 而李道正看着儿子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走进了讲堂。 全然不顾无数道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 等走到讲台前，李道正又乐了。 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语气带着戏谑：“怎么？小子，傻了？连亲爹都不认识了？刚才那股横劲儿呢？” 李北玄：“……” 此刻，李北玄脑子里此刻正上演着天人交战。 亲爹来了，该怎么办？ 当场滑跪，声泪俱下地喊爹？ 这么做的话，倒是符合孝道。 而且，还能迅速化解尴尬，说不定还能博点同情分。 但…… 这也太特么丢人了！ 刚才还让人家拱出去，结果转眼就跪地认爹？ 他李北玄好歹也是堂堂定远伯，蓝田院长，皇帝眼前的红人。 这要是滑轨了，脸还要不要了？ 以后在学生面前还有什么威信？ 可要是硬着头皮，死扛到底的话……好像也不得行。 毕竟，看这便宜爹的身板。 肩宽背厚，眼神锐利，走路带风…… 这货明显是个练家子，而且估计身手不俗。 这要真是亲爹，回家关起门来，还不把他吊起来打？ 李北玄可没忘了原主记忆里，这位爹好像……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儿。 为了面子挨顿揍，好像不太划算。 纠结！ 无比的纠结！ 李北玄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那句爹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就是叫不出口。 而李道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气氛也一点一点尴尬。 而就在这份尴尬，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关键时刻，救星来了。 “道正，既然来了，就安心坐下听课。人和正在讲授学问，关乎生命传承之大义，不可打扰。过来坐吧。” 杜玄龄温声说道。 而赢世民也憋着笑，附和道：“就是，赶紧过来！你这当爹的，也得有点当爹的样子，给孩子做个榜样，安静听讲！” 李道正闻言，扭头看了看赢世民和杜玄龄。 随后微微挑了挑眉。 嗯？ 这两位也在？ 第1262章 接风洗尘 看到两位大佬后，李道正脸上那副“老子要教训儿子”的戏谑表情收敛了些。 对着二人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个礼。 “赵老爷，杜老爷，您二位也在啊。得，给您二位面子。”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还在僵直状态的李北玄，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便真的转身，迈着潇洒的步子，走到了赢世民和杜玄龄旁边的空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还真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一样，朝着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北玄：“愣着干什么？继续讲啊！刚才那个苍蝇……哦不，遗传，讲到哪儿了？挺有意思的，别停。” 压力瞬间转移。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从李道正身上，齐刷刷地聚焦回了李北玄身上。 李北玄：“……” 被李道正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打岔，李北玄直接麻了。 原本精心准备的图示、循序渐进的推导、深入浅出的比喻…… 一下子忘了个干净，满脑子都是“我爹活了我爹活了我爹活了……” 循环播放。 于是，李北玄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 面对着台下无数双充满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丝看好戏意味的眼睛，尤其是后排那三位重量级听众……皇帝、阁老、以及他那位新鲜出炉的爹的目光，感觉后背都有些发凉。 “咳……那个……” 李北玄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节奏。 “刚才我们说到……遗传的规律……嗯，就是说，父母的特征，会通过某种……嗯，内在的信息，传递给后代……” 此时的李北玄，根本无法复述原本准备好的内容。 只能临场发挥，绞尽脑汁搜刮着前世生物学课上残留的记忆碎片。 “比如……比如这个眼睛颜色！” 说到这里时，李北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赶紧把话题绕回到果蝇身上。 “为什么有的红眼，有的白眼？我们可以假设，决定眼睛颜色的，是某种……嗯，就叫它因子吧。” 一边说着，李北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因子两个大字。 随后，继续道：“每个生物体内，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有来自父母双方的这种因子。 有的因子力量强，表现出来，就是显性的，比如红眼。” “有的力量弱，被强的盖住了，就是隐性的，比如白眼。” “但如果父母双方传给子代的，碰巧都是那种力量弱的因子，那么隐性特征，就会表现出来……” 李北玄磕磕绊绊地，讲解着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的最基本概念。 尽量用最朴素的语言，避免使用任何现代术语。 讲到关键处，甚至不得不停下来思考片刻，组织一下语言。 与之前那种挥洒自如、引经据典的状态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台下的学生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虽然今天的院长似乎有点不在状态，讲解得不如以往流畅，但这显性、隐性、因子的说法依旧新奇，听起来很有意思。 而且，结合刚才那场父子相认的大戏，这关于遗传的学问，听起来似乎格外应景呢！ 于是，学生们根本没嫌弃，反而听得更认真了。 而后排的三位大佬，表情也格外严肃。 甚至时不时还会举手提问，整个讲堂的环境，算是勉强恢复如初了。 而不知不觉，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原本计划的下课时间，李北玄如蒙大赦。 赶紧宣布：“今日所讲，乃遗传之基础。” “课后，诸位可自行观察身边生灵，如家犬、鸡鸭乃至花草，记录其亲代与子代之间的相似与差异，思考其中是否亦有规律可循。这便是本次的课业。”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挥手：“下课！” 学子们意犹未尽地起身行礼，然后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离开。 不少人都偷偷回头，瞄向讲台上明显松了口气的院长，以及后排那几位气度非凡的旁听生。 尤其是那个新来的、据说是院长亲爹的中年帅哥，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八卦的神情。 今天的见闻，够他们回味好几天了！ 学生们恋恋不舍的走了。 而李北玄扔下教具，直接撒丫子就跑。 然而，很可悲的是，李北玄之前的预料是正确的。 李道正果然是个练家子。 李北玄还没跑出五步，就被李道正给当场生擒了。 “……爹，嘎哈鸭？” 李北玄尴尬的问道。 而李道正则面露戏谑，反手把李北玄的胳膊拧到背后，笑道:“儿砸，这就想跑？” 李北玄：“……不是，我……” 不过李北玄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道正给打断了。 李道正乐呵呵地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往李北玄脑袋上揉。 但，却被李北玄下意识地躲开了。 不过李道正也不在意。 继续道：“课讲得不错，有点意思。走，咱爷俩好不容易见面，得好好联络联络感情去！” 听见这话，李北玄心里警铃大作。 干巴巴地问：“……怎么联络？” 而李道正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懂的”语气说：“我这一路回来可听说了，你小子现在能耐大了，产业不少啊！” “那个……叫什么来着？麻豆会馆？是你的地盘吧？听说里头花样不少？走走走，带老子去见识见识！就当是给老子接风洗尘了！” 李北玄：“！！！” 看着李道正满脸猥琐的表情，李北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子要求儿子带老子去逛青楼？ 这……这特么也太逆天了吧？ 就算这时代风气相对开放，这也过于惊世骇俗了！ 更何况赢世民和杜玄龄还在旁边看着呢！ 这么想着，李北玄脸都绿了。 赶紧挣脱李道正的手，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不去不去！那地方……那地方我早就不管了！” “产业都转给别人了！我现在是正经人！从良了！真的！” 李道正：“……？” 从良？ 他儿的语言天赋很强。 这词儿，很妙。 第1263章 口若悬河 咂摸了一下“从良”这两个字，李道正都快乐疯了。 顿时嘎嘎嘎的又发出一阵鹅叫。 而李北玄听见这狂放不羁的笑声，忍不住呲了呲牙，随后，给李道正贴上了一个初见后的第一个标签。 他这便宜爹，好像笑点很低。 而另一边，李道正笑够了，这才换上一副退而求其次的表情，揽住李北玄的肩膀，说道：“那不去也罢。那咱们吃饭总行吧？” “你老子我千里迢迢地跑回来，你这当儿子的，不得摆一桌接风宴？” 李道正边说，边朝赢世民和杜玄龄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赵老爷和杜老爷也都在，都是贵客。” “听说你小子鼓捣出不少新花样，连吃食都跟别人家不一样？别藏着掖着了，露一手！会炒菜不？” 李北玄一听不用去那种地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赶紧点头如捣蒜：“会会会！这个会！” 别的不敢说，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蓝田基地的物资，他搞出来的炒菜，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级美味。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而李道正一听，眼睛更亮了。 用力一拍李北玄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 随后，得意洋洋地大声道：“看看！看看！这一点你也随我！” “你老子我当年行走江湖……哦不，是为朝廷办事的时候，就做得一手好菜！要不然能把你娘……咳咳……” 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干咳两声掩饰过去，但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没收回去。 而赢世民和杜玄龄，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李北玄，在他爹面前那副想反抗又不敢，只能乖乖就范的憋屈样子，更是觉得不虚此行。 看了一会儿热闹之后，赢世民笑着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今天就叨扰人和一顿，尝尝他的手艺。” “朕……真也好久没吃他府上的新奇菜式了。” 杜玄龄也捻须微笑：“甚好，甚好。老臣也沾沾光。” 于是，一行四人，气氛诡异地和谐起来。 有说有笑地离开了书院，朝着镇国公府走去。 到了镇国公府气派的大门前，李道正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那高悬的、御笔亲题的“镇国公府”鎏金匾额，又打量了一下那朱漆大门、威严石狮和开阔的门庭，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摸着下巴，咂了咂嘴，感叹道：“啧啧啧……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想我李道正，生前辛辛苦苦折腾大半辈子，也就划拉了点银子，连个像样的爵位都没混上。” “你小子倒好，这才几年工夫，连镇国公府都住上了！牛！真牛！” 李北玄：“……？” 他被他爹这用词又给整不会了。 生前？ 这叫什么话？ 假死也算死？ 你是斗帝？ 活出第二世来了？ 这聊天方式也太硬核了吧！ 李北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爹……您这生前的说法……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但李道正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嗐！这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懂我意思就行！” 李北玄：“……” 看着李北玄一脸无语的表情，一旁的赢世民和杜玄龄终于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李道正啊李道正……看来人和那张嘴也随你！” “你是不知道，你没在的时候，人和这小子在朝上可谓是骂遍天下无敌手，连朕……我也敢教训，说出来的话简直能把人噎死。” “跟你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赢世民笑得直拍杜玄龄的肩膀。 而此时，杜玄龄也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指着李道正对赢世民道：“赵老爷，您看看，我就说这厮回来准没安生！这才刚见面，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李道正被两人取笑，也不恼，反而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 毕竟儿子随爹，这不值得骄傲吗？ 说笑间，几人走进府门。 得到消息的赢丽质早已带着下人在前厅迎候。 看到李道正，赢丽质也是吃了一惊。 赢丽质是认识李道正的。 见状，连忙上前行礼。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呃……见过李叔叔。” 虽然她和李北玄生米煮成熟饭都煮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名义上他俩还是未婚。 而此刻见到未来的公爹，赢丽质多少有些羞涩，说话时也少见的带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而李道正，对这位公主，也是未来的儿媳，倒是客气了许多。 笑呵呵地虚扶一下：“公主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我这回来得突然，没吓着你们吧？” “没有没有……” 赢丽质连连摆手，又客气的关心了几句。 而寒暄几句后，李北玄便借口要去厨房准备饭菜，赶紧溜了。 他实在需要点空间，来消化李道正给他的巨大冲击，以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与这位画风清奇的亲生父亲相处。 “这个爹，啧……” 李北玄摇了摇头，一头扎进厨房，随后指挥着厨娘和帮厨，将蓝田送来的新鲜食材处理妥当。 等到有条不紊的备菜声响起之后，李北玄也定了定神。 想了一下，决定拿出看家本领，炒、爆、熘、炸、烹、煎、烧、焖、炖……准备做一桌融合了现代烹饪理念的丰盛宴席。 一来，堵住他爹那张可能还会冒出惊人之语的嘴，二来，也在陛下和杜叔叔面前再显摆一下。 而前厅里，李道正、赢世民、杜玄龄三人则品着茶，闲聊起来。 至于话题，自然离不开李道正在楚国的历险记。 李道正口若悬河，添油加醋，把一场zz逃亡，说得跟侠义传奇似的。 逗得赢世民和杜玄龄不时大笑。 只是，在李道正看似轻松诙谐的叙述背后，赢世民和杜玄龄，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楚国朝堂的混乱、孙无须的绝望、以及……李道正似乎顺手又从楚国，掏摸回来不少有用的东西。 第1264章 气氛很微妙 对于赢世民和杜玄龄这样站在帝国权力巅峰，执掌乾坤多年的大佬而言，有用这个概念，其内涵远非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所能涵盖。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实物层面的财富固然重要。 但很多时候，信息，尤其是准确、及时、关键的信息，其价值远超等重的黄金。 一条关乎国运的战略情报，一个能洞悉敌国内部虚实的机会，一份能影响未来十年乃至数十年格局的研判，才是真正无价的宝藏。 而李道正，作为曾经的户部侍郎、后来的殉国功臣、如今的复活传奇，其身份和经历，本身就决定了他能从楚国带回的东西，绝不简单。 所以，赢世民和杜玄龄，表面上听着他插科打诨、吹嘘冒险，实则耳朵都竖得尖尖的，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起初，李道正讲述的，多是他在楚国如何深入疫区、如何救死扶伤，又是如何与楚国各色人等周旋的事情。 其中，也不乏一些啼笑皆非的遭遇，和被他夸张渲染的险情。 赢世民和杜玄龄配合地笑着，气氛轻松。 然而，当李道正的话语，渐渐深入到他在楚国治理天花过程中的一些具体见闻，特别是涉及楚国朝廷应对，地方执行以及民间反应时，赢世民和杜玄龄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敛了，眼神，也变得专注而锐利。 不过，李道正似乎并未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 依旧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说道：“……你们是没看见，楚国那边现在乱成什么样子。” “孙无须那小子，坐在王座上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下面的臣子更是各怀鬼胎。” “尤其是那天花一起，呵，真是牛鬼蛇神都现形了。” 李道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 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而且我在那边，治天花的时候，可是跑了不少地方。” “看到了一些事儿，感觉……挺有意思。” 李道正慢条斯理的说着。 而杜玄龄则立刻瞪了他一眼：“怎么还是老毛病，老卖关子，快说！” “好好好……杜哥别生气。” 李道正一乐，但真的没再卖关子了，而是老老实实的讲了他的所见所闻。 “首先，我感觉最不对劲的地方，是楚国的军队调动，明显比往常频繁了许多。” “尤其是靠近咱们武国边境的那几个军团，换防的节奏不对。” “而且粮草物资的囤积量，远超日常戍守所需。” “我私下里打听过，说是为了隔离区域，防止天花传播……但我瞧着，那阵仗，可不像是防病，倒像是……防人。” 听到这话，赢世民和杜玄龄对视一眼，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但，都没有打断李道正。 而李道正继续道：“还有啊，楚国各地的民怨，可是沸腾得厉害。” “这天花一来，死伤无数，朝廷救灾不力……当然啦，他们也没那本事有力，再加上咱们武国慷慨援助背后那点事儿，老百姓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玛德有的地方都收到十税八了。” “所以，我路过几个州县的时候，看到了不少地方的官仓被抢，小股的民变，也此起彼伏。” “虽然都被压下去了，但……啧，压得住一时，怕是压不住一世。” “而且，最关键是……” 李道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虽然房间里并无外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轻声道：“孙无须好像有点……压不住场子了。” “我听到一些风声。” “楚国朝中，以刘显为首的一帮武勋集团，对孙无须丧权辱国、签订城下之盟的做法极为不满。认为他丢了楚国的脸，更断了他们不少人的财路和权势。这些人，私下里串联得很厉害。” 李道正说到这里时，赢世民和杜玄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们都是zz斗争中的绝顶高手。 太清楚武勋集团不满、串联这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尤其是在一个国家遭遇大灾、对外屈辱、内部矛盾激化的当口。 于是，杜玄龄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根据我在那边的观察和听到的零碎消息，我估摸着……” 李道正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国，怕是要出大事了。那个刘显，和他背后的一帮人，搞不好……是想换个皇帝坐坐。” “换句话说，楚国，好像要反了。” “反”字一出，花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赢世民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杜玄龄，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但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武国刚刚利用天花和痘苗，对楚国进行了一场堪称教科书式的zz、经济、军事多重打击，几乎抽走了楚国的脊梁骨。 孙无须政权威信扫地，国内矛盾必然空前激化。 在这种情况下，掌握兵权的武勋集团生出异心，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猜测是一回事，从李道正这样一个深入过楚国腹地、拥有特殊信息渠道的人口中得到近乎肯定的判断，则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着，楚国内部的不稳定，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兵变或政变的可能性极高！ 一时间，两位大佬都忍不住心旌动摇起来。 怎么办？ 如果楚国真的发生内乱，武国大可以趁虚而入。 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有可能一举吞并这个宿敌。 可若是如此，如何把握介入的时机和尺度？ 是支持一方打压另一方？ 还是作壁上观，等待两败俱伤？ 亦或是……直接出兵，快刀斩乱麻？ 这么想着，赢世民缓缓转过头。 目光如炬，直视着李道正：“道正，你这些话，有几分把握？消息来源可靠吗？” “当然可靠。” 李道正笑了一下，摸着下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孙无须的国书就该送来了。” 赢世民：“……？” 第1265章 我来考考你 “国书？” 赢世民和杜玄龄，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随后，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毕竟国书，乃一国君主，致另一国君主的正式外交文书，其重要程度，非同小可。 而且，也有着严格的礼仪和程序，通常用于宣告重大事件，例如新君登基、册立太子、缔结重要盟约、宣战或求，以及关乎国体的最高级别外交活动。 正常情况下，两国日常的外交磋商，贸易往来，甚至一般的边境纠纷，大多通过使臣往来，鸿胪寺照会等形式解决，绝不会轻易动用国书这一形式。 尤其是在当前背景下。 武国与楚国，刚刚签订完那份痘苗条约，此时的楚国，正处于屈辱和虚弱之时。 而孙无须此刻送来国书，绝不会是为了表达感谢或者闲聊家常。 这只能说明，楚国国内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孙无须本人无法控制，甚至可能威胁到其王位乃至性命的地步。 他必须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顾忌，以最正式、最急迫的方式，向刚刚狠狠敲诈了他的邻国武国求助！ 这背后的含义，细思极恐。 厅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赢世民和杜玄龄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微妙，有震惊，有审视。 更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冷静算计。 毕竟，如果李道正的判断无误，那么武国面前，正摆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两国，乃至整个中原格局的机会。 一时间，厅中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厅外飘了进来。 只见李北玄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碟色香味俱全的炒菜，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刚出锅的……” 然而，李北玄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厅内气氛不对。 赢世民和杜玄龄，面色都十分凝重。 而他那个便宜爹李道正，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见状，李北玄愣了一下，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 随后，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咋了？一个个表情这么难看？菜不合胃口？不能啊，我这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啊。” 李北玄笑呵呵的问道。 但赢世民和杜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 毕竟这事关重大，尚未证实，而且涉及最高级别的外交和军事机密，按理说不该轻易让李北玄知晓。 但另一方面，李北玄其实早已深度参与国事，其见识和能力有目共睹，很多时候，他的想法都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 要不要告诉他，问问他？ 两人一时有些犹豫。 而见此情形，李道正又乐了。 好家伙，他儿子能耐啊。 他离京数年，假死遁走。 后来，对李北玄这个儿子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有点小聪明，受陛下青睐的年轻后辈”阶段，也知道这小子搞出了不少新奇玩意儿，立了些功劳，混了个爵位。 不过，在李道正看来，这多半也是沾了那些奇技淫巧，以及陛下念旧的光。 看在他李道正为国假死的份上，赢世民照顾李北玄，也是应有之义。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因为他们现在讨论的事情，可是关楚国可能内乱、国书将至这种天大的机密。 而这等要务，按照常理，别说李北玄这个级别的年轻臣子，就是朝中许多品级更高的官员，在最终决策前，也绝无可能知晓一个字， 知道的越少越好，这是zz铁律。 然而，赢世民和杜玄龄这两位帝国真正的掌舵人，在如此重大的问题面前，竟然没有立刻挥手让李北玄退下，反而露出了沉吟、犹豫的神色。 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在他假死的这些年，李北玄所展现出的战略眼光、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已经赢得了赢世民和杜玄龄发自内心的、极高的信任和重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荫庇的幸进之臣，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被这两位大佬，视为了可以参与核心决策的自己人。 这种信任，可比什么爵位、赏赐要珍贵千万倍。 这是真正踏入了帝国权力核心圈的标志。 想到这里，李道正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老子英雄儿好汉的骄傲，也有儿子居然混得比老子当年还牛逼的淡淡失落。 但更多的，是一种李家后继有人，甚至青出于蓝的欣慰和狂喜。 毕竟他李道正折腾半生，虽然也风光过，但始终像个游离在主流边缘的异类，民间风评也不是很好。 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能走得这么稳，这么深。 果然，他这儿子真是个天授奇人…… 李道正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眼看杜玄龄就要开口叫李北玄过来，李道正想了一下，在桌下悄悄地碰了一下杜玄龄的腿。 杜玄龄心领神会，立刻闭嘴不言。 而李道正则微微一笑，冲李北玄招了招手。 随后，用一种长辈考校晚辈的语气说道：“来得正好，小子。放下菜，过来过来。爹……呃，为父我来考考你。” 李北玄：“……” 一听到“我来考考你”这五个字，李北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心里也疯狂吐槽。 卧槽！ 这浓浓的爹味儿！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简直了！ 他上辈子在网上，就没少被这种爹味发言轰炸。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教意味浓烈的开场白。 结果没想到，穿越了还能遇到。 而且还是亲爹发的！ “不是，我说爹啊，你这爹味儿怎么这么重啊？” 李北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大没小的吐槽了一句。 然而，李道正显然是没理解爹味儿这个词的贬义色彩，反而把这，当成了儿子对自己“父亲”身份的认可和强调。 于是，李道正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更加得意了。 挺起胸膛道：“那当然！我是你爹，这爹味儿不重谁重？快过来快过来，正经事！” 李北玄：“……” 第1266章 保还是倒？ 得。 沟通有壁。 看着李道正那副理所当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李北玄无语的望了望天。 但还是依言，放下托盘走到了李道正身边。 然而走到近前后，李北玄的脚步却顿了顿。 与此同时，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那啥。 按照这个时代，尤其是高门大户，或者注重礼法的家庭。 长辈召见，尤其是父亲问话，晚辈理应垂手恭立，态度谦卑，聆听训示才是。 那么，他是不是该装一下样子？ 给李道正个面子？ 李北玄有点犹豫的想着。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果断抛弃了。 首先，他李北玄本质上就不是个喜欢拘泥于虚礼、装模作样的人。 繁文缛节之类的事儿，能省则省。 其次，看他这位便宜爹刚才那副做派，闯课堂吗，大声喧哗，说起话来也百无禁忌。 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主儿。 自己若此刻突然表现得毕恭毕敬，反而显得虚伪和生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 父子关系是长期的相处，性格脾气是藏不住的。 他现在装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装一辈子？ 与其将来因为本性暴露，而让对方觉得被欺骗或产生隔阂，不如从一开始，就展现出真实的一面。 顺便，也能试探一下这位亲爹的底线和性格。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里有了主意。 非但没有恭恭敬敬地站着，反而很是自然地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就在李道正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让旁边的赢世民和杜玄龄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赢世民还好。 毕竟之前李北玄没少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赢世民早就习惯他这副混不吝的做派。 但杜玄龄却皱了皱眉，甚至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觉得李北玄有些过于随意了。 有些不讲礼数。 然而，李道正的反应，却完全印证了李北玄的猜测。 这位新鲜出炉的爹，对儿子这番无礼的举动，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北玄坐下，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不仅如此，李道正还很是自然地拿起桌上温着的酒壶，亲自给李北玄面前的空酒杯斟满了酒，然后才将酒壶放下，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来，先喝口酒，润润嗓子。” 李道正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父子闲聊：“刚才，为夫跟你赵伯伯、杜叔叔他们，聊到了楚国那边的事儿，正好你也听听，为父也来考考你。” 李道正又提了考考你这仨字，但这次李北玄懒得吐槽了。 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静待下文。 而李道正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儿砸，情况是这样的……” 李道正言简意赅，将刚才对赢世民和杜玄龄说过的信息，用更通俗，更直白的话，向李北玄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楚国如何因天花和条约民怨沸腾。 武勋集团首领刘显，如何不满孙无须、私下串联。 边境军队异动。 以及他判断楚国很可能即将发生内乱，孙无须恐怕控制不住局面，甚至可能已经向武国发出求救国书的种种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李北玄。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李道正也说完了。 随后，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李北玄，抛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依你看，咱们武国现在该怎么办？” “是拉孙无须那傻逼一把，想办法保住他？” “还是干脆顺水推舟，甚至暗中加把火，直接把那傻逼推翻了算逑？” 问题抛出，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赢世民和杜玄龄也放下了筷子，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北玄。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李北玄，实则也是他们二人此刻心中，正在激烈权衡的核心议题。 他们也想听听，这个总能冒出惊人之语的年轻人，对此等大事，会有怎样独到的见解。 然而，李北玄听完李道正的叙述，却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大脑则飞速运转起来。 李道正讲述得非常详细。 从楚国民怨、武勋异动到边境军队的异常调动，都讲的十分清楚。 脉络清晰，信息量充足。 通过李道正的讲述，李北玄很快就在脑中，勾勒出楚国目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但这一切，其实并未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毕竟，当武国利用痘苗条约，对楚国进行全方位打击时，就注定了楚国国内矛盾，会急剧激化，孙无须的统治基础必然动摇。 而那封可能已经在路上的国书，其内容，也无非是乞援或做出更大让步。 这是弱势君主，在危机下的典型反应。 所以，此时问题的核心似乎很直接。 武国该怎么办？ 是拉孙无须一把，还是顺势推倒他？ 然而，当李北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时，心中却升起一丝异样。 赢世民和杜玄龄这两位大佬，虽然看似在专注地等待他的回答，但他们的眼神交流，却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审视。 而自家这位便宜老爹，虽然脸上挂着看似随意，鼓励他畅所欲言的笑容，但那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狡黠和考校之意。 这气氛……不对劲。 毕竟，如果这真是一个需要紧急决断，悬而未决的重大战略问题，赢世民和杜玄龄绝不会是这般近乎看戏的姿态。 以他们对国事的重视程度，此刻更应该是在激烈讨论、权衡利弊。 而不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听一个年轻晚辈的高见。 除非……他们心中早已有了倾向，甚至可能已经有了初步的方略。 而李道正的这个“考考你”，更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面试，是想看看他李北玄，对这等复杂国际局势的判断力，能达到什么水平。 想通了这一层，李北玄微微勾了勾嘴角。 随后，拖长了音调，吊儿郎当道：“爹，你这就不地道了，在这儿给我下套呢？” 第1267章 邪门的路子 这话一出，李道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连赢世民和杜玄龄，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嚯。 这小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聪明，敏锐啊。 这都能看出来？ 还是说，是他猜的？ 一时间，三人心中都有些惊讶。 而惊讶过后，李道正顿时笑得更加开心了。 拿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嘿！怎么说话呢？爹这是考较你的见识，怎么就成了下套了？” “嘁，别骗我。” 李北玄撇了撇嘴，随后转过头，看向赢世民和杜玄龄。 “赵叔叔，杜叔叔，你们几位，都是历经大风大浪、执掌乾坤的人物。” “楚国这点事儿，摆在台面上，利弊得失，你们恐怕早就心里门儿清了。 “这会儿，却又一本正经地来问我该怎么办，这不是下套是什么？” 三人：“……” 嘿，还真让这小子说准了！ 片刻后，赢世民清了清嗓子。 有些含糊的问道：“我们几个，确实是有了点想法，但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那行，我捉摸捉摸。” 李北玄痛快的点点头，在脑中推衍片刻之后，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先按我爹给我的题目来分析吧。” 此时，李北玄的目光，已经变得专注而冷静。 瞬间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切换到了战略分析模式。 伸出两根手指，有条不紊的说道：“拉孙无须一把，还是推他下台？这看似是两个选项，实则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路径，其背后的逻辑和可能引发的后果，需要仔细拆解。” “先说第一个，拉孙无须一把。” “这么做的核心逻辑，是维持可控的混乱。” “孙无须现在是个软柿子，我们捏着他签下的条约，可以持续吸血。” “而如果再帮他稳住局面，短期内，我们或许还能继续通过他，以相对合法，有序的方式，攫取楚国资源，比如矿权，商路特权等等。” “但代价是，我们需要付出一定的成本。” “可能是有限的军事威慑，可能是外交上的支持声明，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实际的物资援助，帮他度过眼前的危机。” “但这里有几个致命的问题。” 李北玄话锋一转，轻声道：“第一，孙无须已经威信扫地，这货明显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们投入资源帮他，效果如何，很难说。很可能是个无底洞。” “第二，就算暂时稳住了他，楚国国内深刻的矛盾并未解决，武勋集团和民怨只是被暂时压制，就像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帮孙无须，就等于直接站到了以刘显为首的楚国武勋集团的对立面。这会让我们失去与楚国国内另一股强大势力接触，合作甚至利用的机会。” “等于为了一个朽木，放弃了整片森林的可能性。” 赢世民和杜玄龄微微颔首，这些利弊，他们自然早已权衡过。 李北玄考虑的很透彻。 果真是有几分见解。 “那第二个呢？” 赢世民饶有兴味的问道。 李北玄点点头，继续道：“再说第二个，推他下台，甚至加把火。” “这么做的逻辑是破而后立。支持刘显造反，或者至少作壁上观，让楚国陷入内战。” “而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可以趁乱获取最大利益。” “毕竟，战乱会极大削弱楚国国力，我们可以趁机蚕食边境领土，遥控……就是，直接插手楚国，甚至在内战双方两败俱伤时直接下场，实现鲸吞。” “这看起来是最痛快、收益可能最大的选项。” “但风险，同样巨大。” “第一，一旦失控，楚国可能陷入长期分裂和动荡，产生大量流民、溃兵，严重威胁我国边境安全，维稳成本会急剧升高。” “第二，其他周边国家，比如魏国、南越，乃至一些小国，会不会趁虚而入？导致局面更加复杂化？” “第三，我们能否顺利消化掉一个陷入战乱的楚国？治理的成本和难度，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弄不好，这就是一颗炸弹……嗯，爆炸筒。” 侃侃而谈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李北玄终于分析完了两个选项的利弊。 看着三人有些吃惊的眼神，李北玄淡然的总结道：“所以，单纯的保孙或倒孙，都是简单化的二元思维。” “保孙，看似稳妥实则后患无穷。” “倒孙，看似激进实则风险难测。两者都不是最优解。”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二选一问题。真正的关键，恐怕不在于这两种选择，而在于如何根据局势的最新发展，选择一个对武国最有利、风险可控的介入点和介入方式。” “是要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手？还是暗中支持一方，让内乱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亦或是利用这次机会，彻底重塑南方的格局？” 说到这里，李北玄看着李道正。 笑道：“所以，爹，你说考考我，恐怕不是真让我这个小辈来拿主意，而是想摸一摸我的底，看看我对局面的分析能力，以及，顺便打听打听，我对这盘棋的后续变化，有没有什么……嗯……与众不同的看法？” “或者说，想看看我能不能跳出保或倒，这个简单的框架？” 李北玄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李道正问题表面下的真实意图。 而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气氛，与之前的凝重不同，带着一种被识破后的轻松，和更加浓厚的兴趣。 赢世民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杜玄龄也微微颔首。 而李道正则更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李北玄的肩膀：“好小子！果然没让老子失望！脑子转得够快！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那依你看，这后续的变化，咱们该怎么下这盘棋？有没有什么……邪门点子的路子？” 李北玄：“……” 邪门儿？ 玛德，整个屋子里，好像就你最邪门了吧？ 李北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但想了想，却真的点了点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还真有。” 第1268章 你们细品 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李北玄摸了摸下巴。 随后慢悠悠地道：“不过，我想的倒也不是什么太邪门的东西，只是试着跳出保孙还是倒孙这个你死我活的斗争框架，从另一个角度想了想。”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扫过三位凝神静听的听众， 继续说道：“无论是倒孙还是保孙，都有一个关键的前提是，我们现在已经将楚国目前的势力，大致分为了三块。” “也就是以孙无须为首的皇室，及依附他的文官集团和阉党集团、以刘显为代表的武勋反对派，最后，则是民怨沸腾的底层百姓。” “这样的划分很清晰。” “但我们往回看，导致楚国陷入如今这般田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听到这话，三人立刻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还用问？ “天花啊，你这不说废话呢嘛！” 赢世民没好气的说道。 而李北玄笑了笑，点头道：“对，确实是天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天花把楚国都搞死都有可能。到那时，是保是倒，无非我们一念之间。” “但是现在，情况出现了一个关键的变数。” “痘苗已经送到楚国了。” 此言一出，赢世民、杜玄龄和李道正，都微微直起了身子。 他们隐约捕捉到了李北玄想表达的方向，但还不甚清晰。 而李北玄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继续深入分析。 “痘苗，是克制天花的利器。它本身是科学……嗯，是格物之学的产物。” “但在zz层面，它却可以成为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尤其是舆论武器。” 说到这里，李北玄稍微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对孙无须这个人的认知。 他虽然没见过孙无须，但通过之前的条约谈判和各方情报，也能大致勾勒出这位楚帝的形象。 沉迷修道炼丹。 权术手腕或许有一些，但在这种天灾人祸面前，却显得昏聩无力。 有点像他前世所知的那个明朝嘉靖皇帝。 躲在深宫里玩弄权术和玄学，却对解决实际危机束手无策。 这人，可能不至于很聪明，但绝对不是傻子。 这么想着，李北玄直接代入角色，开始推演。 “如果我是孙无须。” “面对国内武勋逼宫、民怨沸腾的死局，我会怎么做？” “硬碰硬？我手里还有多少可靠的资本？” “求和妥协？对方恐怕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那么，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就是重新塑造合法性和大义名分。” “而刚刚抵达的痘苗，就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道具。” “而孙无须本人，不是一向神神叨叨，以修道之人自居吗？” “这两点结合到一起……你们品，你们细品。” 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 是哦。 他们好像品出点滋味来了。 但李北玄推演的方向，好像和他们之前推测的，完全不同啊！ “儿砸，你的意思是，孙无须有可能借此翻盘？” 半晌后，李道正有些吃惊地说道。 而李北玄则点了点头，继续不紧不慢的说：“孙无须能不能翻盘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孙无须，我肯定借此大做文章。”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直接宣称，这场天花是上天对楚国的考验，而痘苗，则是他诚心祷告、感动上苍后，上天赐下的神药，是他这个天命所归的君主，为子民求来的生机。” “他完全可以将痘苗的发放，包装成一场皇家祭祀和祈福活动，亲自参与进去，给自己塑造一种君权神授、天子为民请命的悲壮形象。” “而通过控制痘苗的分配，他就可以重新收买一部分民心，至少让那些得到救治的百姓和他们的家人，对他心存感激。” “这种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完全可以暂时稳住基本盘。”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这套说辞，在舆论上彻底打压刘显等人。” “毕竟，如果孙无须立住了，那刘显他们就立不住了。” “之前的刘显是什么？是清君侧，是推翻昏君。” “但如果孙无须立住了，那刘显就是在国家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而勾结乱党，意图不轨，是逆天而行，是罔顾君父和黎民百姓死活的国贼。” “而这样一来，双方争斗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大义的名分，就瞬间从刘显那边，倾斜到了孙无须这边。” 说到这里，李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三人消化的时间。 然后才继续说道：“至于民间，百姓最朴素的愿望是活下去。” “如果孙无须能让他们相信，是皇上求来的药救了他们的命，那么民怨的矛头，至少有一部分会被转移。” “活不下去的根源可能没变，但短期内，对孙无须的恨意会大大降低。” “所以……” 李北玄总结道：“我推断，但凡孙无须的脑子还正常，我说的不是普通人的正常，是作为一个皇帝的那种正常，他极大概率会这么做。” “他一定会最大限度地利用痘苗这个祥瑞，来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李北玄一番长篇大论说完，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深思。 他们都是玩弄zz的高手，对于权谋术数并不陌生。 但李北玄提出的这个角度，却完全跳出了他们习惯于从军事、经济、派系实力对比来思考问题的框架。 舆论。 神权。 合法性。 这些概念他们当然懂。 但像李北玄这样，将其作为一种可以主动设计、精准投放、甚至能扭转乾坤的核心武器来运用，并且结合痘苗这个具体事物，构建出一套如此完整、逻辑自洽的操作方案，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仔细一想，却又毛骨悚然地觉得无比合理！ 因为孙无须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这么做！ 而且，这一手如果玩得好，确实极有可能，在绝境中盘活死棋！ “靠……” 不约而同地，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第1269章 他没你这么奸 “妙……妙啊！” 杜玄龄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喵喵叫了起来，赞道：“人和此论，真是……真是另辟蹊径，直指要害！将人心、权术与天时结合，这……这已近乎道了！” 闻言，赢世民和李道正也齐齐点头，一脸惊骇的看着李北玄。 不是，这小玩意儿脑子咋长的？ 怎么连这都能想到呢？ 他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就连他们这些大佬，之前都从来没想过啊！ 这也太…… 等等？ 连他们都没想到过？ 赢世民和李道正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于是，李道正咂摸着嘴。 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试探性地看向李北玄：“儿砸，你这脑子……是不是有点过于……那啥了？” “孙无须那家伙，虽说有点神神叨叨，但应该……没你这么奸……呃，没你这么算无遗策吧？” 李北玄：“……” 他爹这张破嘴，小时候没少挨打吧？ 奸？ 有这么说自己亲儿子的吗？ 这到底是夸还是贬？ 没等李北玄反驳，一旁的赢世民也点了点头，沉吟道：“人和此论，确是另辟蹊径，令人耳目一新。” “然，此计虽妙，却需对时机、人心把握得极其精准，操作起来亦是繁复。” “至于孙无须……他若有这等机智和魄力，当初又何至于被我们逼到签订城下之盟的地步？朕以为，他未必能想到这一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达了质疑后，杜玄龄也有点动摇了。 想了想后说：“没错，而且道正兄方才也说了，孙无须的国书已经在路上了。” “若他真如你所想，已然成竹在胸，准备借痘苗打一场翻身仗，那他，为何还要派人来送一封求救的国书？” 三人的质疑合情合理。 毕竟，李北玄描绘的孙无须，是一个在绝境中，瞬间爆发出惊人政治智慧的老练棋手。 但这，却与他们认知中那个昏聩、被动、被局势推着走的楚帝形象颇有出入。 这似乎，有些矛盾啊。 然而面对质疑，李北玄却不慌不忙，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点头道：“赵叔叔，杜叔叔，爹，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封我们尚未看到的国书，其具体内容和措辞语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分析道：“国书是来了，这不假。但国书的内容，可未必只有求救一种可能。” “假设一。” 李北玄伸出食指：“如果国书内容，是言辞恳切，甚至十分卑微，详细陈述国内危局，恳请我武国看在邻邦之谊，或者说看在之前条约的份上，出兵威慑，或提供援助以平息内乱。” “那确实说明孙无须慌了神，走投无路，而我之前的推测，大概率是想多了。” “但是……” 李北玄拉长了尾音，伸出第二根手指，笑眯眯道：“但如果这封国书，虽然名义上仍是请求，但措辞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嗯，类似于通知或协商的意味呢？” “再代入一下，如果是我的话，在国书中，我会先强调，天花已得痘苗克制，民心渐安。” “然后，再轻描淡写的说，国内有宵小之辈趁乱作祟，罔顾君父社稷。而我作为楚国正统君主，有责任，也有信心肃清内乱。” “至于此番致书，并非是乞求武国出兵干预，而是希望武国能秉持中立，勿受奸人蛊惑，并可能在物资或道义上，给予他这位合法君主，一些符合两国友好条约精神的支持……” 李北玄看着三人渐渐变得凝重的表情，继续说道：“如果国书是这般内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无须，极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痘苗的政治价值，并且开始着手运用。” “而他发国书的目的，就不是来求救的，而是来稳住我们，避免武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时为他内部整顿，争取时间和外部环境。” “他不需要我们真的帮他打仗，他只需要我们暂时不捣乱，甚至默认他的行动。等他利用痘苗初步稳住局面，清洗掉刘显等人后，再来跟我们谈后续……” “那时候，他手里的筹码，可就比现在多多了。” 李北玄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猜测都没用，一切等国书到了，一看便知。” 而等李北玄说完后，整个花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三人都是久经宦海、洞察人心的高手。 他们忍不住仔细咀嚼着李北玄的每一个字。 然而越品，却越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李北玄的分析，可谓是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尤其是对国书可能内容的两种假设，直接将一种不确定的未来，变成了可以等待验证的命题。如果他们收到的国书是第一种，那么李北玄只是提供了一个有趣但未发生的可能性。 但如果如果真如李北玄所料，孙无须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昏聩无能、坐以待毙，反而在绝境中抓住了痘苗这根稻草，试图以其为支点，撬动整个危局的话…… 那便意味着，李北玄对孙无须心理，以及对时局动向的把握，已经精准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 而就在这寂静仿佛要凝固的时刻，厅外传来了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常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鸿胪寺加急呈报，楚国国书……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花厅内凝重的气氛。 赢世民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 而李道正和杜玄龄，也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随后，又下意识地瞟向一脸平静的李北玄。 这也…… 太巧了！ 他们刚刚还在激烈讨论，对李北玄的猜测将信将疑。 结果，这决定性的证据就送上门来了？！ “呈上来！” 赢世民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闻言，常涂躬身而入。 将一个密封的铜筒，送到了赢世民手中。 第1270章 开奖时间到 常涂躬身退下后，花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都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剩下赢世民拆解铜筒封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而那动作，竟带着一丝连赢世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紧张。 这封国书里…… 会写什么？ 最激动人心的开奖环节到了。 不知不觉的，杜玄龄和李道正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赢世民的手指。 而另一边，李北玄也搓了搓手，面露期待。 “赵叔叔，快拆啊，别卖关子啊！” 眼看赢世民踟躇不决，李北玄忍不住催了一句。 闻言，李道正顿时有些讶然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有些意外李北玄对赢世民态度的没大没小。 和赢世民却毫无异样，反而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一样，迅速展开帛书，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赢世民脸上的表情，变得跟调色盘似的。 又纳闷，又震惊，又凝重，还有…… 反正李北玄看不出来了，只觉得赢世民变脸变得还挺好玩的。 “别表演了，到底写的啥……” 李北玄一边抱怨，一边上前两步，打算凑过去亲眼看看。 可就在这时，赢世民却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随后脱口而出：“我草！” 李北玄：“……” 玛德，一惊一乍的，吓老子一跳！ 李北玄头皮一麻，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 然而，还不等他平复心情，花厅里，便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卧槽”。 无需再多言。 赢世民的这一声我草，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道正和杜玄龄，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李北玄，说对了。 孙无须送来的这封国书的内容，即便没有完全复刻李北玄的假设，也必然是大同小异。 孙无须非但没有摇尾乞怜，反而真的试图借助痘苗，玩了一手绝地反击的zz操作！ 一瞬间，厅中的空气变得诡异。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自己，也微微有些怔愣。 虽然他之前说得自信，但那毕竟是基于穿越者的现代经验，是基于对人性、权力逻辑以及信息不对称优势的分析，是一种可能性的推演。 但他确实有点没想到。 孙无须，这个在他和赢世民等人眼里，原本印象中有些昏聩、被逼到墙角的亡国之君，竟然真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绝望中抓住那唯一一根稻草，并且如此果断地将其运用到了极致的zz操作中。 孙无须这货，有两把刷子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的记账小本本上，上调了一下对孙无须这个人的危险等级。 毕竟，像这种在绝境中实现柳暗花明的思维逆转，听起来似乎不难，无非是利用舆论四个字。 但难就难在，如何在自身权威扫地、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和恐慌下，依然能保持冷静，跳出求和或硬抗的二元思维陷阱，敏锐地发现，并利用痘苗这个看似与zz无关的工具，来实现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毕竟，越是聪明人，往往越容易陷入自身的思维定式和经验主义。 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他们三个无疑都是绝顶聪明之人。 但他们习惯于从军事部署、经济制裁、派系斗争这些传统权力博弈的维度思考问题。 而舆论战，合法性建构这种，更偏向于心理层面的高级玩法…… 他们其实是有点玩不转的。 不是不懂，只是很难打破常规去想到这一点。 而这一点，偏偏是李北玄最擅长的。 不是因为李北玄比他们都聪明，而是因为，李北玄是个穿越者。 在此之前，李北玄见过太多类似的局面。 无论是现代的舆论攻防，还是历史上的翻盘案例。 李北玄都见过太多太多。 而这种信息差，就使得他能够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视角，去洞悉孙无须可能采取的行动路径。 而孙无须，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这么看来，孙无须作为一个能在乱世中，坐稳王位二十多年的君主，其zz嗅觉和求生本能，确实，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啧，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李北玄轻声说道。 而他话音落下后，花厅内三位大佬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北玄身上。 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赞赏，有探究。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毕竟，他们原本的意图，就像李道正之前想的那样。 想要考一考李北玄这个年轻后辈，摸摸他的底，看看他对国家大事的见解深浅。 甚至潜意识里，还带着点长辈欲对杰出晚辈进行一番指点的意味。 毕竟李北玄平日里展现出的才智，多表现在了奇技淫巧和商业谋略这方面上了，在真正的顶级zz权谋领域，他们自信还是有资格教导一下的。 可万万没想到。 这考较的结果，竟是李北玄反过来给他们上了一课！ 而且是一堂关于如何打破思维定式、如何利用非传统手段，进行zz破局的高度前瞻性课程！ 这简直……离谱！ 一时间，三人再看李北玄时，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李北玄，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提携，可以倚重的后辈能臣了。 而是在某些关键时刻，足以与他们平等论道，甚至能提供关键决策建议的战略级智囊。 想到这里，赢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随手将手中的国书，递给身旁迫不及待的李道正和杜玄龄传阅，然后目光郑重地看向李北玄。 而之前的随意和考校之意，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同等分量谋士的严肃和认真。 “人和，既然你早已看穿孙无须的盘算，那以你之见，眼下……我武国该如何应对？” “我们是该顺水推舟，默认他的操作，暂时作壁上观？” “还是应该……设法戳破他的把戏，让楚国这潭水，继续浑下去？” 第1271章 倒反天罡 赢世民问的认真，杜玄龄和李道正，也适时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李北玄。 然而李北玄听了赢世民的话后，非但没有立刻严肃回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问题，当场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随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赵叔叔，你咋……唉！” 李北玄差点把“这么笨”三个字秃噜出来。 但看在杜玄龄和李道正的面子上，好歹是咽了回去。 但语气里的嫌弃，还是是掩不住的，没好气道：“赵叔叔，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这问的，不还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选一问题吗？” “我刚刚掰开揉碎了讲那么多，合着您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 “跳出框架！要跳出框架思考！” 赢世民：“……” 杜玄龄：“……” 在场的两位大佬，直接被李北玄这毫不客气的数落给干沉默了。 而李道正更是吓得头皮发麻，赶紧伸手拽了李北玄一把，低声呵斥道：“混账小子！怎么跟赵老爷说话呢！没大没小！” 说完连忙转向赢世民，躬身告罪：“陛下息怒，这小子口无遮拦，臣一定好好管教！” 然而，赢世民的反应，却让李道正格外意外。 赢世民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对李道正说：“无妨无妨，朕早就习惯了。” “这小子要哪天跟朕说话毕恭毕敬、拐弯抹角，朕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水呢。” 勉强安抚下李道正后，赢世民再次看向李北玄。 带着点好奇地追问道：“行了行了，朕承认刚才脑子没转过弯，被你之前那一套给震住了。那你快说说，这跳出框架，到底该怎么跳？朕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李北玄：“……” 靠。 赢世民这态度，倒是让李北玄有点不好意思再挤兑他了。 想了想后，李北玄道：“这个问题……等等。” 李北玄刚开了个头，眼珠子便是一转。 随后，脸上露出一种狡黠的、仿佛在算计什么的神情，上上下下打量了赢世民一番，直看得赢世民心里有点发毛。 “说嘛，倒也不是不行……” 片刻后，李北玄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赵叔叔，您看我这劳心劳力地给您分析局势，出谋划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是不是……该给点实在的奖励？” “奖励？” 赢世民一愣，随即乐了，“你这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说吧，又看上内帑里什么好东西了？还是又想给你那书院讨要什么特权？” “行，你说，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不过分，朕准了。” 赢世民不以为意的说道。 还以为李北玄又会像以前一样，要点新奇玩意或者政策便利。 但让赢世民没想到的是，李北玄这次少见的没要钱，也没要什么实质性的奖励。 反而嘿嘿一笑，搓着手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奖励啦……” “就是……您之前不是答应过我，等时机成熟了，给我个郡公的爵位玩玩吗？你看现在时机咋样？要不……就趁今天这事儿，给我落实了呗？” “……？” 这话一出，连杜玄龄都愣住了。 李北玄如今圣眷正隆，权势财富都不缺。 而他本人，也一向表现出对虚名不太在意的样子。 怎么今天，却突然主动讨起爵位来了？ 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而赢世民也是大感意外。 扣了哈脑壳，疑惑地问道：“郡公？你小子不是向来觉得这些爵位衔头是累赘，不如真金白银和实权来得实在吗？怎么突然转性了？你要这郡公的名头干啥？” 然而，李北玄却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扭头冲着一旁也有点发懵的李道正咧嘴一乐，眨了眨眼。 接收到这个眼神，李道正先是一怔。 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深意！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猛地冲上他的心头，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 是啊。 他李道正刚从楚国那边折腾回来，身份敏感。 虽然立下大功，但明面上的赏罚，却不好轻易定夺。 毕竟当年他假死，户籍册子上划掉的，可不是别人，而是实打实的户部侍郎李道正。 而如今他再活着回来，是该算功臣？还是该算亡命？ 是该继续做官？还是该归隐？ 这，谁也说不清。 所以，若是李道正想要重新回到朝堂，恢复身份，甚至获得新的职位，都一定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由头。 如果操作不当，很容易引来非议和麻烦。 但如果他的儿子，李北玄，在此刻立下大功，被陛下特旨晋封为郡公。 那么，这件事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 赢世民完全可以顺势恢复李道正的身份，甚至给予优待。 而外界，也会认为这是陛下对李北玄功劳的恩荫，而非对李道正个人的特殊照顾，从而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阻力。 而一个新鲜出炉、圣眷正隆的年轻国公，其影响力和话语权，足以在很大程度上，保证李道正后续即便被委以重任，也不会因旧事等问题，而受到过多非议和掣肘。 李北玄这是在用自己的功劳和未来，为李道正铺路搭桥，替他争取一个更安稳、更具分量的回归方式。 想通了这一层，赢世民看向李北玄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深深的动容。 这小子，看似跳脱不羁，实则竟然心思缜密，重情重义至此！ 李北玄这是在用给他自己讨赏的方式，为他这个刚刚归来、处境尴尬的爹，铺平回归的道路啊！ “好你个臭小子！在这儿等着朕呢！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为了给你爹正名铺路！真有你的！” 赢世民指着李北玄，忍不住笑骂。 而李北玄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尴尬。 反而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什么话？我立了功，您论功行赏，天经地义！至于这赏赐怎么用，那是我自己的事儿。” “再说了，我爹死而复生，乃是大喜之事，难道不该普天同庆吗？给我个郡公，我们老李家，正好双喜临门！” 第1272章 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赢世民被李北玄这理直气壮的说辞给逗乐了，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小子，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行，看在你这份孝心……和你刚才那番见解的份上，朕准了！”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想通了李北玄的用意，便不再犹豫。 当场就对侍立在门外的常涂吩咐道：“常涂，记下。” “原户部侍郎李道正，忠勇可嘉，深入敌国，功勋卓着，今平安归来，实乃朝廷之幸。特旨，恢复李道正一切官身名誉，加授……嗯，加授光禄大夫，参赞军政事，赐金帛若干，特准其入朝参议。” 光禄大夫是个荣誉极高的虚衔，而参赞军政事，则给了李道正一个能够介入核心决策的实权位置，这个安排可谓恰到好处。 李北玄闻言，顿时一乐。 而赢世民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定远伯李北玄，聪慧敏达，屡立奇功，于国有大贡献。此次洞察敌情，深谋远虑，功勋卓着。特晋封为骊山郡公，以示嘉奖！” 这一连串的旨意，可谓给足了李家父子面子。 李道正激动得就要下跪谢恩，被赢世民抬手拦住，温声道：“道正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 随后，转过头，赢世民又看向李北玄，脸色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没好气地道：“现在爵位也给你了，你爹的前程也安排了，可以说了吧？朕的骊山郡公，别再卖关子了！” 李北玄心愿得偿，脸上笑开了花。 连忙拱手：“多谢赵叔叔！您就瞧好吧！” 谢过赢世民之后，李北玄收敛了玩笑之色，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目光扫过赢世民，杜玄龄和李道正，随后缓缓开口道：“陛下，杜叔叔，爹。其实，你们刚才的反应，可能有点被我带偏了。或者说，是被孙无须这手奇招给暂时唬住了。” “哦？此言怎讲？” 赢世民挑眉，一脸不解。 而李北玄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位堪称当世顶尖的聪明人。 果然，以后还是得多卖关子。 不然就算是赢世民他们，也居然被自己给带偏了。 这么简单的事儿，他们居然都没想出来？ 李北玄一时有些无奈。 这些大佬们，个个都是老谋深算，思维缜密。 但有时，反而容易陷入灯下黑的境地。 而自己之前那番，关于孙无须可能利用痘苗，进行舆论翻盘的精准预言，加上国书恰好到来所带来的强烈冲击，使得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孙无须这番精妙操作本身所吸引。 一时间竟忽略了最基础，却也最致命的一点。 而这一点，对于来自信息时代，见惯了供应链博弈，和核心资源卡脖子案例的李北玄来说，几乎是本能般的直觉。 “陛下，杜叔叔，爹。” 李北玄放缓了语速，试图引导他们的思路回归问题的本源：“孙无须这一步，利用痘苗打造天命所归的形象，在绝境中寻求翻盘，从战术层面上看，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步好棋，甚至可以说是他当下能走出的最优解之一。” 赢世民三人微微颔首，这正是他们刚才感到棘手的地方。 “但是……” 李北玄话锋一转，微微挑了挑嘴角：“但好棋，却不代表就是必胜之棋，更不意味着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恰恰相反，孙无须走这一步，其实是兵行险着，等于把他自己和一个最大的弱点，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并且把这个弱点的控制权，亲手交到了武国手里！” “什么弱点？” 杜玄龄忍不住追问，眉头紧锁。 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抓住。 而李北玄也不再卖关子，轻声说出了那两个决定胜负的字。 “痘苗。”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三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而李北玄则慢悠悠的继续道：“现在，孙无须已经把他翻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痘苗是天赐神药，而他是求得神药的天命之主的这个操作上。” “但是，这个操作想要成立，想要能真正收买人心，压制刘显等人，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痘苗必须持续有效，并且能够顺利地、大规模地发放到楚国百姓手中，真正起到扑灭疫情、稳定民心的作用。” “可是……” “痘苗是从哪里来的？ “那可是咱们武国的东西。是咱们先研发、先量产、先推广的。是咱们慷慨解囊，给予楚国的救命之物。” “而孙无须能借着痘苗稳住人心，扭转局面，是因为咱们给了他第一批痘苗。” “换句话说，他所有后续的政治操作，根基都在咱们手里。”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孙无须吹得再牛逼，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痘苗在楚国的持续供应渠道、接种的规模和速度、医官的调配，全都由咱们武国掌握。他孙无须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借了咱们的刀在杀人，借了咱们的药在续命。” “若是有一天，咱们不再供给，那他这套以痘苗为支点的翻盘之术，立刻就成了一座空中楼阁。” 李北玄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所以，看似是他抓住了先机，但本质上，他却把自己的生死主动权，送到了咱们手里。” “真正的命门，并不在楚国那些武勋手里，而在这痘苗身上。” “他若要用痘苗来翻身，那就必须维持和咱们的合作，必须哄着咱们。只要咱们手里牢牢抓着痘苗这个阀门，他永远逃不出咱们的掌控。” 话音落下，花厅内的空气顿时再次凝固。 赢世民、杜玄龄、李道正三人心头同时一震。 果然！ 只要李北玄点出这一点，他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刚才之所以一时没想到，并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被孙无须的那份国书带了节奏。 那封国书确实巧妙，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不自觉的就认为他已经重新站稳了脚跟。 可冷静下来想一想，正如李北玄所说。 他所谓的底气，全都系于痘苗，而痘苗却完全不在楚国的掌握中。 换句话说。 孙无须看似摆脱了困境，其实只是换了一条更粗更硬的锁链，把自己绑得更紧。 第1273章 不讲究排场 李北玄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 将笼罩在楚国局势上的迷雾，彻底驱散。 而赢世民、杜玄龄和李道正都是顶尖的聪明人。 一旦被点醒最关键的那个命门，后续的种种策略和手段，几乎瞬间就在他们心中清晰起来。 如何控制痘苗供应节奏、如何在舆论上暗中引导、如何与楚国各方势力周旋，以最大化武国利益…… 这些具体的操作细节，对于这三位在权力场中浸淫数十年的老手而言，已然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已经不需要李北玄再多言了。 “好！好！好！” 赢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点疑虑。 大笑道：“人和此论，真乃拨云见日，定鼎之策！有此方略在手，朕心中已然有数！” 说罢，赢世民看也不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美菜肴，抓起杜玄龄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带。 “玄龄，我们即刻回宫！” 赢世民兴奋的对杜玄龄说道。 但说完后，又转头看向李道正，犹豫了一下。 按理来说。 李道正刚刚归来，又获封赏。 于情于理，他都想将这位得力干将带在身边，立刻投入对楚事务的筹划中。 但目光扫过一旁的李北玄后，赢世民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这对父子，一个假死遁走多年，一个骤然得见生父，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生死。 此刻最需要的，恐怕正是独处的时光，来弥补那份错失的亲情。 想到这里，赢世民心中暗叹一声。 对李道正温言道：“道正，你今日刚回，想必也累了。就先在……嗯，先在人和这里好生歇息几日。叙叙父子之情。朝中的事务，不急在这一时。” 而李道正自然明白陛下的体贴，心中感激，连忙躬身：“臣遵旨，多谢陛下体恤。” 赢世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与杜玄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带着杜玄龄匆匆离开了镇国公府。 两位大佬一走，偌大的花厅里顿时只剩下李北玄和李道正父子二人。 刚才还充斥着讨论国家大事的紧张气氛，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寂静。 李道正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成人，气度不凡，甚至在帝王面前都能挥洒自如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欣慰、骄傲、愧疚……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比如问问儿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解释一下，自己当年假死的苦衷和不得已。、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而李北玄，也同样尴尬。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李道正就是他的生物爹…… 虽然这具身体的血脉源自于此人，但他的灵魂，却对此人却毫无记忆和感情基础。 叫他一声爹，只是出于理智和情境需要。 但要他立刻表现出孺慕之情或亲密无间，那简直是强人所难。 于是，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最终，还是李北玄先打破了僵局。 指了指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肴，没话找话地说道：“那个……爹，菜都凉了，我让人送去厨房热热再吃吧？” 李道正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赶紧摆手，故作轻松地道：“不用不用！凉了也挺好，天儿热，吃口凉的反倒爽利！你爹我走南闯北，什么苦没吃过，不讲究这些，就这么吃就行！” 说着，他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连连点头：“嗯！不错！我儿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你娘都不差！” 李北玄：“……哦。” 更尴尬了。 这个爹他都不熟，更别说娘了，这话他没法接啊！ “呵呵，看来我做饭的手艺也是遗传啊哈哈……” 李北玄尬笑两声，顺势坐到餐桌旁。 父子二人便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中，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接风宴。 席间，除了偶尔几句“这个菜不错”、“尝尝那个”之类的客套话，再无更多交流。 吃完饭，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李北玄捧着茶杯，感觉必须得安排点实际事务，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僵局了。 于是李北玄斟酌片刻，开口道：“爹，您既然回来了，肯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这镇国公府地方不小，空院子也多。” “您看您喜欢哪个方位？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出来，您今晚就能住下。” 李北玄说完，自觉这个安排挺周到。 谁知，李道正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最后，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挤眉弄眼地看着李北玄，拖长了调子道：“哟~这镇国公府……我要是没记错，这好像是人家长乐公主的府邸吧？” “你小子住在这儿，那是名正言顺，但你爹我要是也腆着老脸住进来，这算怎么回事？” “咋？咱爷俩一起入赘啊？你爹我成你的陪嫁了？” 李北玄：“……” 他就知道！ 跟这便宜爹就不能好好说话！ 三句话不到准跑偏！ 看着李北玄一脸无语的表情，李道正乐得更开心了。 笑够了，才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爹我托你的福，现在好歹也是堂堂光禄大夫，哪能真赖在儿子的……呃，媳妇府上？传出去像什么话！” 看着李道正一脸凛然的样子，李北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明智的没有跟李道正打嘴仗，而是直接问出关键问题：“那你，总得有个住处吧？咱们之前的宅子，估计早就收归官有了吧？” “那是自然。不过嘛……” 李道正搓了搓手指，冲李北玄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不过儿砸，为父听说你现在可是富可敌国啊？” “怎么样，手指缝里漏点出来，给你可怜的老爹在蓝田县城里，随便置办个小院子呗？要求不高，能遮风挡雨，离你近点就成……五进院就成，你爹我不讲究排场。” 李北玄：“……？” 第1274章 李氏宗族突出贡献奖 五进院。 这也叫不讲究排场？ 看着李道正理直气壮的表情，李北玄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李北玄皮笑肉不笑道：“爹，你……嗯，你确实是不怎么讲究哈。” “嗐，凑合住呗。” 李道正嘿嘿一笑：“不过儿砸，你想想，你爹现在好歹也是光禄大夫了，虽然是个虚衔，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 “这官身摆在这儿，住的地方要是太寒酸了，丢的可不是爹的脸，是你的脸，是咱们老李家的脸面！” “再说了……” 李道正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爹住得离你近点，以后有啥事，你照应起来也方便不是？” “我看红袖那丫头，你照顾的就挺好的，是个当哥哥的料。” “再过段时间，你二娘三娘四娘五娘也会过来，还给你带了两个弟弟妹妹，你这个当大哥的，不照应着点？” “……四个？” 李北玄一脸不可置信。 而李道正则摆了摆手，有些惭愧道：“能力有限，能带回来的只有四个，不过等为父安顿下来，第一时间就会把你六到九娘都接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共享天伦之乐，哈哈哈哈哈！” 李北玄：“……” 瞬间，一阵荒谬感直冲李北玄的天灵盖。 四个…… 还只是能带回来的？ 后面还有六到九娘在排队？ 外加不知具体数量的弟弟妹妹？ 难怪啊。 难怪李道正点明了要五进院。 这院子要是小了，还真装不下他那些小妈和那些弟弟妹妹！ 他这位便宜爹，在楚国假死这几年，看来是半点没闲着，光顾着给老李家开枝散叶了。 这效率，这规模，简直了！ 李北玄简直想给他颁个李氏宗族突出贡献奖！ 然而，看着李道正那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小得意的表情，李北玄所有吐槽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行……行吧。” 李北玄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算是彻底认栽了：“五进院就五进院，我明天就让人去办。” 反正整个蓝田县及其周边，几乎可以说是他李北玄一手规划和建设起来的，他说了算。 只要不逾越规制，别说五进院，就是再大的庄园，他也能轻松划拉出来。 这点要求，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事。 纯粹是精神冲击有点大。 “哎！这才对嘛！” 李道正见儿子答应得爽快，顿时眉开眼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儿孝顺！能力大！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你放心，等你那些姨娘和弟弟妹妹们来了，肯定都夸他们有个好大哥！” “呵呵，那我可真是……期待得很。” 李北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 父子之间，一时无话。 李道正本来还想说些俏皮话，跟李北玄说说笑笑，拉近一下父子关系。 毕竟从李北玄今天，和赢世民杜玄龄他们的互动来看，他儿子现在的性格，跟他有几分相似，都挺跳脱的人。 那他们父子俩，应该不难相处。 但看着神色略带拘谨和生疏的李北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那个……儿砸，你看天色也不早了，爹这一路奔波也确实乏了。要不……你先给爹安排个临时歇脚的地方？也不用太麻烦，随便个厢房就成。” 这倒是正事。 李北玄点点头，立刻起身道：“好，我这就带你过去。府里空院子多，我让人把离主院近的院子收拾出来，您先委屈一晚，等蓝田的宅子定下来再搬。” 说着，李北玄便引着李道正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父子二人依旧没什么话，只有脚步声在回廊中轻轻回荡。 到了小院，早有伶俐的丫鬟仆役，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而李北玄站在门口，看着李道正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中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隔阂，似乎也淡了一些。 “爹，你早点歇息。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便是。” 李北玄语气缓和了些许。 而李道正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句：“你也早些休息，别太劳神。” “嗯，知道了。” 李北玄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仍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这爹，认是认下了。 但往后这父子关系该如何相处，恐怕还得慢慢磨合。 好在，李道正似乎并没有怀疑他什么。 这是个好的开始。 至于感情什么的……能培养就培养，要是培养不好，就当亲戚处呗。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情轻松了几分。 而房间内的李道正，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落寞。 “小子……长大了啊。就是……好像跟爹，不亲了……” 李道正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儿子李北玄的聪慧和成就，远超他的想象。 但那层客气的生疏，却也像一层无形的纱，隔在父子之间。 陌生的环境，与儿子重逢的复杂心绪，以及对未来的种种思量，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 但没过多久，他便醒了。 心中那股想要尽快拉近与儿子距离的迫切感，驱散了所有睡意。 毕竟感情嘛，处着处着不就有了？ 得主动！ 于是，天刚蒙蒙亮，李道正就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李北玄的院门外。 也不等通传，便直接扯着嗓子喊道：“儿砸！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起来起来，陪爹出去走走，看看你这蓝田新城！顺便，咱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李北玄被这洪亮的嗓门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顿时一阵无语。 这爹，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认命地起身更衣。 父子二人简单地用了些早点，便一前一后出了镇国公府，漫步在蓝田清晨的街道上。 第1275章 当街刺杀 清晨的蓝田，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凉意，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大多是赶早工的匠人，或是准备开市的商贩。 轨道马车偶尔叮叮当当地驶过，与挑着担子的货郎，步履匆匆的学子，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市井画卷。 李道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盼。 看着整齐的街道、两旁样式统一的商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淡淡白烟的工坊区，眼中充满了惊叹和好奇。 他离开武国数年，蓝田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李道正啧啧称奇：“儿砸，这些都是你搞出来的？那些冒着烟的地方，就是你说的……工厂？” 李北玄跟在李道正身侧半步之后，看着他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心中那点尴尬也消散了不少。 耐心地解释道：“是工坊，或者叫工厂也行。主要是生产一些钢铁、机械、布匹、还有我弄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有了这些，很多东西就不用全靠手工了，效率能提高很多。” “效率……” 李道正琢磨着这个词，点了点头，“难怪武国这几年国力增长这么快，看来不全是靠打仗和耍心眼子，你这实打实的东西，才是根基啊。” 李北玄：“……” 呵呵，他爹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呢。 两人边走边聊。 而话题，也逐渐从蓝田的产业，渐渐说到了朝堂上的一些人和事。 李道正虽然刚回来，但对朝中格局似乎并不陌生。 点评起几位重臣来，往往一针见血。 而李北玄也乐得与他交流，毕竟能和他这样平等讨论顶层战略的人并不多。 李道正虽然为人跳脱，但眼光还是很毒辣的。 在很多事上，都能给他提供不少新奇的角度。 于是父子二人，少见的不尴尬的长篇大论起来。 然而，说着说着，李道正的语气，却渐渐低沉下来。 轻轻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次回来，物是人非啊。好多老面孔都不见了，尤其是……唉，太子……” 想起废太子赢高明，李道正内心不自觉有些复杂。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赢高明虽然骄纵，但也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虽然有点皇家子弟通病的傲气，不太识人间疾苦，但本质上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好好教导，未必不能成器。 谁能想到，他这才离开几年。 赢高明竟然，走到了谋逆这一步。 想到这里，李道正转过头，看向李北玄，带着一丝关切问道：“人和，陛下……最终是怎么处置大殿下的？” “是幽禁在宗正寺，还是……流放了？” “若是流放，念在旧情，我还想去送他一程。” 李北玄闻言，沉默了片刻。 赢高明谋反案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当时震动朝野。 但具体的处置细节，对外一直是模糊的。 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回答道：“如何最终定论，陛下似乎……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搅屎……大殿下目前应该还是被拘禁在别苑，有专人看守。已经过去一年，流放的可能性……恐怕不大了。” 李北玄说的比较含蓄。 毕竟，赢世民对赢高明的感情极为复杂。 既有雷霆之怒，又有舐犊之情。 直接处死于心不忍，流放边陲又担心再生事端。 或许永久圈禁，是目前最能维持朝局稳定，也最能保全赢高明性命的无奈选择。 而李道正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皇家的恩怨情仇，最是复杂。 他一个外臣，能表达一下惋惜已是极限，不宜深究。 然而，就在父子二人陷入短暂沉默，各怀心思地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时。 异变陡生！ 前方街角拐弯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出三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汉子！ 他们动作迅捷，眼神凶狠。 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握着尺许长的短刃。 随后，径直朝着李北玄和李道正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有刺客！人和小心！” 李道正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反应极快。 惊呼出声的同时，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李北玄的身前。 然而，被护在身后的李北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反应却平静得令人吃惊。 他没有后退半步，脸上连一丝惊慌的表情都看不到。 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三个冲来的刺客，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而就在刺客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前一刹那。 “砰砰砰！” 数道破空之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巷口等隐蔽处响起。 紧接着，密集的爆豆声响起。 李道正顿时被吓了一跳。 然而再一低头，李道正直接沉默了。 因为只不过一瞬息的功夫，那几个刺客，已经瘫软在了地上，气息全无。 每个人的身上，至少都有七八个拇指大小，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道正：“……”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 李道正被火器的杀伤力惊到了。 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他儿子搞出来的火器，展现出来的威力。 “儿砸，为父感觉有点尴尬……” 半晌后，李道正讪讪的收起手臂，挠了挠头。 感觉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自作多情了。 而李北玄听见这话，差点乐出声来。 冲李道正解释道：“爹，蓝田现在是武国格物之学的核心，是新式军工和各种要紧物件的研发基地。” “说句不夸张的，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牵扯着国本。陛下和朝廷，怎么可能不加派重兵保护？” “至于您儿子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郡公，又管着这一摊子事儿，算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咱爷俩出门，看着简单，其实暗地里跟着的护卫，少说也有这个数。” 李北玄比划了一个手势。 随后笑了笑，继续道：“您就放心吧，在蓝田这一亩三分地上，想动您儿子，难度不比潜入皇宫小多少。” 李道正：“……” 他儿子真是出息了！ 第1276章 互相扶持 一时间，李道正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自豪感。 但自豪过后，随之涌上的，便是强烈的后怕和滔天的愤怒。 后怕的是，若非儿子早有准备，安保严密，今日恐怕真要遭了毒手。 愤怒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在蓝田腹地，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刺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李道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凑近李北玄，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问道：“儿砸，你跟爹说实话！你最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下手这么狠，这么急？” “……” 李北玄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得罪什么人？ 这个问题，好像问反了。 李道正应该问他没的罪过谁才对。 毕竟这些年来，他推动的每一项变革，建立的每一个新工坊，推广的每一种新技术，几乎都是在掘断旧有利益集团的根基。 蓝田体系，冲击了多少传统手工业者的饭碗？ 新式金融机构，动了多少高利贷者和旧式钱庄的蛋糕？ 与楚国签订的条约，又让多少依靠旧有贸易路线发财的勋贵商贾利益受损？ 还有朝堂之上，那些因他的崛起，而失去圣宠或被分走权力的官员…… 他的仇人，或者说，因他而利益受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别说一只手，就是十只手也数不过来。 如果真要排队，怕是真能从长安一直排到蓝田城外。 现在要问他得罪过谁，谁想杀他…… 这不大海捞针吗？！ “爹，你这个问题，也让我很尴尬啊……” 李北玄有些无奈的说。 而看着儿子脸上那复杂难言、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表情，李道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随后，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闷笑。 他这儿子，真是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结怨众多这一点，也是一模一样！ “好，儿砸，牛逼！” 李道正哈哈大笑。 但笑过之后，李道正的神色又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叹了口气：“唉……儿砸，看来你这日子，过得也不轻松啊。爹本来还想说，以后有爹在，能帮你分担点，护着你点。可现在一看……” 说到这里，李道正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苦涩。 “你这面对的明枪暗箭，层次太高，牵扯太广。爹离开朝堂这么久，很多人事都已生疏，手底下也没多少能用的人了。” “这事儿……爹怕是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了。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李道正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甚至带了几分愧疚和无力。 而李北玄听闻此言，心中一暖。 昨天对李道正的那份陌生和疏离，好像一下子就消弭了。 是因为李道正方才不顾一切想要保护他？ 还是说，这就是血缘的神奇力量？ 李北玄一时间有些感慨，但也不自觉地在心中，接纳了李道正这位天降老父。 “爹，不用担心，不过宵小之徒，伤不到我。” 李北玄温声说道。 而他的这句话，像是一阵温煦的风，稍稍吹散了李道正心头的阴霾和无力感。 看着儿子自信从容的脸庞，李道正那股久违的混不吝，又悄悄冒了出来。 “行！我儿有志气！像老子！” 李道正用力拍了拍李北玄的后背，力道之大，差点让李北玄一个趔趄。 随后，李道正笑道：“走！继续逛！老子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晦气！” 于是，父子二人竟真的像没事人一样，将刚才的刺杀插曲抛在脑后，重新在蓝田的街道上溜达起来。 李道正依旧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问东问西，李北玄也耐心解答。 只是，在李道正看似随意的观察和交谈中，他愈发感觉到，儿子与他记忆中和书信里了解的那个少年，有了许多微妙的不同。 不仅仅是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智计超群，更是一种…… 内核气质上的变化。 以前的李北玄虽然也算聪明，但……却没有现在这股深不见底的沉稳，和一种仿佛能洞察世事本质的透彻。 这种变化很大，大到他这个做父亲的无法忽视。 但李道正再聪明，想象力再丰富，也绝不可能想到穿越夺舍这种离奇的事情上去。 于是思来想去，他只能将这种巨大的变化，归因于自己当年的假死。 “哎……” 李道正叹了口气，心中更添些许愧疚。 定是自己当年假死的消息，给了儿子太大的打击和刺激。 一个少年，骤然失去父亲，又要面对朝堂的明枪暗箭、家族的潜在危机…… 他怎能不成长起来？性情怎能不改变？ 想到此处，李道正停下脚步。 看着身旁指点江山的儿子，郑重地说道：“儿砸，以前……是爹对不住你。把你一个人扔下，让你吃了不少苦，受了太多委屈。” “以后……爹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了。谁再想动你，得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李道正说的斩钉截铁。 而李北玄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李道正。 阳光透过街边的树荫，在李道正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那眼神中的愧疚，决心和笨拙的父爱，却是如此的真实。 见此情形，李北玄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为穿越而产生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消融了许多。 于是李北玄笑了笑，温和的说道：“好啊，爹，以后咱爷俩互相扶持。” “哈哈，好！” 李道正见儿子应承，顿时眉开眼笑。。 而气氛，也变得更加融洽。 又转了一会儿之后，李北玄干脆带着李道正，去看了几处他提前让敢叔儿物色好的宅院。 最终，李道正选了一处离镇国公府不算太远、闹中取静的五进大院。 那院子格局端正，稍加修缮布置便能入住，李道正很是满意。 绕着院子看了半个时辰。 逛了大半天，父子二人才意犹未尽地返回镇国公府。 然而，当各自回到院中，关上房门，两人脸上轻松的表情都瞬间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第1277章 深夜进宫 父子二人，隔着院落，思考的却是同一个问题。 当街刺杀…… 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过去。 在蓝田腹地，针对刚刚受封郡公、圣眷正隆的李北玄进行刺杀，这背后蕴含的信息和挑衅意味，极其严重。 谁有这个能力？ 能在蓝田安插刺客，并且精准掌握他们的行踪？ 谁有这个胆量？ 敢在赢世民的眼皮底下，对帝国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和新贵下手？ 谁会这么干？ 是旧利益集团的反扑？ 是楚国间谍的报复？ 还是朝中政敌的手段？ 李北玄坐在书桌前，眉头紧皱。 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动用自己掌控的力量去彻查。 毕竟现在蓝田的安保系统和情报网络里，都有他的人。 真要查，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查。 至少，不能由他大张旗鼓地去查。 他遇刺，最应该震怒，也最有权力和义务追查到底的，是皇帝赢世民。 蓝田是国之重地，他李北玄更是朝廷重臣，新晋郡公。 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帝国的核心区域发生如此恶性事件，这打的不仅是李北玄的脸，更是皇帝和整个武国朝廷的脸。 但如果他抢先动用私人力量去查，那就是越权了。 在皇权面前，任何臣子过界的积极主动，都可能被视为威胁。 赢世民可能不会怀疑他，但他也不会故意在赢世民面前越界。 虽然李北玄平时跟赢世民没大没小，但这种界限，他还是能分清的。 “赵叔叔绝不会容忍此事，必然会下令严查。我只需配合，表现出适当的后怕和愤怒就行了。”“我若妄动，反而不美。” 想通了这一点，李北玄心中安定下来。 随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加强自身和蓝田核心区域的安保措施上。 这是正当防卫，无人可以指责。 而另一边，李道正院中。 与李北玄的冷静算计不同，李道正关上门后，脸上瞬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杀意。 “敢动我儿子？！” “尼玛的，老子才刚回来，就给我来这出？！真当老子提不动刀了？！” 李道正都快气死了。 毕竟他李道正是什么人？ 当年在长安城里，也是翻云覆雨的角色。 明面上的官身不说，暗地里的三教九流、江湖门道，哪一样不通？ 即便离开多年，一些埋得极深的暗线、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人情关系，也未必就全都断了。 真要是豁出脸皮和老本去查，很多看似根深蒂固的勋贵，还真未必拼得过他。 于是盛怒之下，李道正心中升起第一个念头就是，动用人脉。 哪怕是把长安和蓝田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然后大家真刀真枪地中门对狙，看谁先弄死谁。 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拼起命来可比那些拖家带口、顾忌重重的权贵光棍多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 但就在这股邪火快要冲昏头脑的瞬间，李道正瞬间清醒过来。 猛地想起儿子李北玄如今的身份。 骊山郡公。 皇帝跟前的红人。 执掌蓝田重地的权臣。 也想起了自己刚刚恢复的，看似光鲜实则敏感的身份。 光禄大夫。 他不能这么做。 和李北玄想到了一起。 李道正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 “妈的！憋屈！” 半晌后，李道正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 表情难看至极。 他这辈子快意恩仇惯了，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明知道有人要杀自己儿子，却只能干看着，不能立刻报复回去？ 真要是叫他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他绝对做不到！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道正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这都被人骑脸输出了，要是还装聋作哑，他李道正以后还怎么在长安……不，还怎么在儿子面前抬起头？ 当机立断。 李道正也顾不上什么时辰、什么礼仪了，直接冲出院子，牵了匹马，一路快马加鞭，风风火火地就冲向了皇宫。 守宫的禁军，都认识这位刚刚复活，并获封的光禄大夫，虽然对他这近乎闯宫的架势感到诧异，但也不敢强行阻拦。 只能一边派人飞速通传，一边眼睁睁看着李道正直奔紫宸殿而去。 而此时，赢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蓝田刺杀一事，他确实已经收到了消息。 但还不等他做出决断，常涂急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光禄大夫李道正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神情甚是激动。” 赢世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他大概能猜到李道正是为何而来。 话音刚落，李道正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完全没了臣子见君的仪态。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扯开嗓子就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可谓是情真意切，悲愤交加。 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陛下！陛下啊——！！您可要为我们老李家做主啊！！呜呜呜……” 赢世民“……” 看着下面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都快出来的李道正，赢世民顿时沉默了。 随后赶紧走下去搀扶李道正。 “道正？你……你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 但李道正却躲开了赢世民的手，大喊道：“臣不起来！臣心里苦啊陛下！” “臣好不容易……呜呜……好不容易从楚国那鬼地方捡了条命回来，想着以后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看着儿子有点出息，臣这心里也踏实了，还能蒙陛下恩典，当了个光禄大夫，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偷瞄赢世民的脸色，继续发挥：“可……可这好日子才刚开个头啊！怎么就有人这么看不惯我们李家过安生日子呢？！” “光天化日之下，在蓝田！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就敢派刺客当街行刺我儿！” “这是要绝我们李家的后啊陛下！呜呜呜……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臣也不活了啊！！” 第1278章 这是讹钱来了 赢世民看着脚下哭得毫无形象、声嘶力竭的李道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而尴尬之余，还真有那么点心虚。 因为他确实比李道正更早收到了详细禀报，而且已经初步掌握了刺杀事件的来龙去脉。 但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是既窝火又无语，甚至有点怀疑，某些人的脑壳是不是被门夹过。 因为搞出这档子破事的，还真不是预想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或者狡猾的楚国间谍，而是一个…… 怎么说呢，一个试图进行风险投资，却严重误判形势的蠢货。 此人是个勋贵子弟。 家族虽然有些底蕴，但早已边缘化。 至于本人，更是能力平平。 属于那种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总想找机会钻营往上爬的类型。 根据调查，此人之前曾巴结过废太子赢高明。 算是赢高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跟班。 不过，因为太边缘化，赢高明当年造反的时候，根本没把这货算进去。 阴差阳错的，倒是让这货保住了一条小命。 不过命虽然保住了，但这家伙却并没有安分下来。 反而一直觉得，想搞个大事。 虽然现在，赢高明被废黜幽禁都一年多了。 按理说，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该明白，这位前太子基本已经凉透了。 能保住性命就是陛下开恩，但翻身是绝无可能的。 朝中上下，包括原来东宫的属官，都恨不得与其立刻划清界限。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位奇才，脑回路清奇。 见赢高明虽然被幽禁，但陛下既没有明确赐死，也没有流放边陲，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关着，便自作聪明地解读为，陛下对废太子余情未了，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 这说不定就是个抄底的天赐良机！ 于是，这位仁兄直接脑洞大开。 理所当然的认为，如果能帮废太子除掉一个大敌，比如最近风头最劲，而且明显和废太子有过节的李北玄，那等将来废太子打赢复活赛，复位之后，那他岂不是就成了从龙首功？ 泼天的富贵不就来了吗？ 于是，他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动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和人手，策划了这场在蓝田的当街刺杀。 其动机之荒谬，计划之粗糙，行动之鲁莽…… 让负责调查的内卫都感到匪夷所思。 而赢世民得知内情后，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一方面觉得荒谬。 荒谬于世上竟有如此蠢不可及、活在自己臆想世界中的蠢材。 而另一方面，则是震怒。 震怒于这等蠢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差点酿出大祸。 并且其愚蠢行为的根源，竟直指他那个被他亲手废黜、却始终难以彻底处置的儿子。 赢高明。 赢世民将赢高明幽禁在别苑，而非处死或流放，内心确实有复杂的考量。 一方面，赢高明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 真要赐死，于心何忍？ 而另一方面，流放边陲，风险更大。 以赢高明的心性，若流放外地，要么会不甘寂寞，暗中联络旧部，图谋不轨，酿成更大的边患。 要么，很可能就会被其他成年皇子，暗中偷偷给“病逝”了，死得不明不白。 这同样是他不愿看到的。 所以赢世民当时想着，把赢高明幽禁起来，既全了骨肉之义，又绝了其复起之望，让其他儿子们也安心。 这，算是当时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 然而，这件事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赢世民。 因为它证明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只要赢高明还活着，还在长安，哪怕他被关在最深的别苑里，他“前太子”的身份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zz符号。 总会有一些不甘寂寞，心怀侥幸或者别有用心的家伙，试图利用这个符号来做文章。 这次是个蠢货，但下次可能就是个真正的阴谋家了。 “高明啊高明……你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赢世民在心中无奈地叹息。 毕竟处置轻了，不足以震慑宵小。 可处置重了，又于心不忍。 而且，经过这么一闹，朝野上下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开始重新打量赢高明的处境。 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朝局，恐怕又要动荡起来了。 不过，赢世民当然不可能把这摊子里最扎心，也最难堪的来龙去脉摊给李道正听。 于是，强压住心里的烦躁与内疚，先将李道正从地上搀起来，亲自扶到榻上坐好。 随后递了杯热茶，口吻放缓道：“道正，朕知道你这回是真被吓着了。这事，交给朕。无论幕后是谁，敢在蓝田动刀子，朕都要把他连根拔起。” “你放心，匪首必擒，主谋必诛，绝不给你们李家留半点阴影。” 李道正多精明的人。 一听这话，就知道陛下不欲深谈内情，但也给出了满意交代的承诺。 于是，李道正抽抽噎噎，还不忘顺杆子往上爬：“陛下圣明！老臣代犬子，代李家上下，叩谢陛下天恩！” “只是……陛下啊，人和此番身受重伤……呃没受伤，但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 “虽侥幸保得住性命，但御医说了，需得用无数珍稀药材调养，怕是三年五载都难复旧观，这……这今后的前程……唉！” “再者，经此一吓，老臣这心里头是日夜难安，总觉得府上护卫不力，想增添些可靠的人手，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还有，人和麾下那些产业，眼下群龙无首，怕是也要生出乱子，影响朝廷的进项……” 李道正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的算着，听得赢世民顿时一阵无语。 李家这对父子俩，真特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讹钱来了啊！ 不过说到底，李家父子俩确实是受惊不小。 于是赢世民当即大手一挥，无比爽快地道：“爱卿所虑极是！人和乃国家功臣，其疗伤所需，无论何等珍稀药物，皆由宫内御药房全力供应，一应费用，由朕的内帑支取！” “此外，朕再赏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东海明珠十斛，助爱卿府上安定人心，加强护卫。至于北玄麾下产业，暂由工部派员协理，一应利润仍归李家，待人和康复再行交还。爱卿看，如此可好？” 第1279章 工具人赢高熙 “好好好！” 李道正闻言，连连点头，抽泣声立刻收了七八成。 但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蓝田的防务，街道巡缉，驿路卡口，是不是也得加一加？臣这老骨头不值钱，但臣的儿子还年轻，肩上挑着大梁，陛下可千万要多派些人……” “都派。”赢世民干脆利落的一挥手。“朕自会下诏，蓝田戒严三月，流寇禁行，夜禁从严。敢再试探一次，别怪头落地！” 这一连串的赏赐，可谓丰厚至极，远远超出了常规的抚恤标准。 而李道正原本只是想多要些实惠，没想到皇帝如此慷慨，顿时心花怒放。 “陛下隆恩！老臣……老臣感激不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过后，君臣二人，又演了一会儿君臣相得、君恩臣忠的戏码。 直到夜深，李道正这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退。 临走前，还不忘再薅一把，“陛下，臣心口阵阵发紧，怕是惊恐成疾，太医院是不是也得给臣开个调理方子，十全大补那一挂的……” “……给。” 赢世民无奈的挥了挥手，趁着李道正开口之前，赶紧让常涂把李道正给拎走了。 二人一走，殿里安静下来。 赢世民揉了揉眉心，目光逐渐沉了下去。 如何处置赢高明？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在赢世民的脑海里。 杀？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的出现了，但立刻被赢世民按了下去。 不行。 于私，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真要亲手赐死，于心何忍？ 虎毒尚不食子。 于公，现在杀，时机太糟糕了。 废太子之事，已过去一年有余，风波渐平。 若此时突然处死赢高明，以什么名义？ 难道要明发上谕，告诉天下人，因为有个蠢材，臆想废太子能复起而刺杀大臣。 所以皇帝怕了，要杀子以绝后患？ 这岂不是向天下人示弱，承认自己这个皇帝，连个被囚禁的儿子都掌控不住？ 更会引来无数猜测和非议，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渲染成皇帝刻薄寡恩，秋后算账。 这绝对不行。 那么，继续幽禁？ 好像也不行。 经过此事，赢世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 只要赢高明还活着，还在长安，哪怕是在戒备森严的别苑里，他就是一个无法被彻底抹去的zz符号。 这次是个愚蠢的投机者，下次呢？ 会不会是某个真正有实力的皇子，或者朝中怀有异心的权臣，利用赢高明这个前太子的身份来做文章，掀起更大的风浪？ 幽禁，只能锁住他的人身自由。 却锁不住那些因他而起的野心和阴谋。 那流放呢？ 更不行。 流放，不就等于放任赢高明搞事？放任他的儿子们手足相残？ 哪一点，都不是赢世民想看到的。 那怎么办？ 立新太子？ 从表面看，这是最有效的手段。 一旦国本已定，群臣有所归附，其他皇子的非分之想，也会被压制。 而赢高明这个“前太子”的政治价值，也会急剧贬值。 那些企图利用他兴风作浪的人，自然也会偃旗息鼓。 然而，一想到立太子，赢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比处置赢高明更难下的决断。 因为他心中属意的继承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儿子，而是他的长女，赢丽质。 赢丽质，这个名字在赢世民心中掠过时，总会带来一丝欣慰和骄傲。 因为这个女儿，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过之。 她聪慧果决，胸有韬略，对朝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处理事务的手腕既圆融又强硬。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她那些兄弟们的毛病。 或骄纵跋扈，或懦弱无能，或急于争权。 赢丽质沉稳大气，懂得隐忍和布局。 同时，在朝中暗中积蓄的力量不容小觑，却从不张扬。 在赢世民心中，她才是最能继承他毕生心血和宏图伟业的最佳人选。 可她是公主。 虽然自秦以来，风气逐渐开放，前朝也有过女性掌权的先例。 但真要立一位公主为皇太女，依旧无疑是撼动国本的惊天之举。 届时，必然会遭到儒家礼教，宗室勋贵，以及绝大多数朝臣的强烈反对。 到那时，那将是一场比废黜赢高明时，更加激烈和残酷的政治风暴。 赢世民自忖现在精力尚可，但若要强行推动此事，必然要耗费巨大的zz资本。 甚至可能引起朝局动荡。 这是他目前不愿看到的。 他需要时间，为赢丽质铺平道路，扫除障碍。 在她羽翼真正丰满、朝中支持力量足够强大时，再水到渠成地完成这千古创举。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么，随便立一个儿子当太子，顺便给赢丽质找个挡箭牌？ 这个想法在赢世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直接否定了。 因为无论立谁，都无异于给自己，更是给赢丽质未来制造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赢世民现在年富力强，更有李北玄这样的神医调理身体。 自觉再执政十几年、二十年绝非难事。 可如果现在立太子，那个被立者，及其背后的势力，会甘心只做一个等待十几二十年的储君吗？ 历史上太子等不及而逼宫，或者皇帝与壮年太子矛盾激化的例子还少吗？ 他不想重复那种父子相疑，君臣相忌的悲剧。 他也不喜欢养蛊。 帝王斗子，对帝国国力将会造成巨大的内耗，乃是取乱之道。 这不是他想要的风景。 思来想去。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忽然，赢世民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个大胆却有点，那啥……有点缺德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青雀啊……青雀，朕的好儿子……” 赢世民摸了摸下巴，在心里把赢高熙的乳名，在心里来回咂摸了好几遍。 随后扬声唤道：“常涂！” 听到这话，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殿外的常涂，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听命。 而赢世民则语气轻松道：“明日召魏王赢高熙入宫。就说朕新得了一幅前朝书法家的摹本，知道他素来雅好书法，让他来一同鉴赏！” 第1280章 舍我其谁？ 次日，魏王赢高熙接到口谕时，正在王府的书斋里，对着新搜集来的碑帖临摹。 听闻皇帝召见，还是鉴赏书法这等风雅事，他胖乎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起的，便一股复杂的情绪。 若是一年前，甚至半年前，得到这样的召见，他必定欣喜若狂，觉得父皇心中终究是最看重他的。 但此刻，他心底泛起的，更多是却是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赢高熙不是傻子，更不是第一次被父皇当成工具人了。 回想起来，父皇对他的宠爱，总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当年太子赢高明势大，渐露骄横之态时，父皇就突然开始频频赏赐他，抬高他的地位，允许他开设文学馆招揽学士。 那阵仗，几乎要与他那位太子哥哥分庭抗礼。 可结果呢？ 成功激化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打压了太子的气焰后，父皇对他的热情，便肉眼可见地冷却了下去。 赏赐依旧有，但圣眷却淡了。 后来，大妹妹赢丽质，在朝中影响力渐增。 尤其是在得到了李北玄等一批实干派官员后，风头一时无两。 于是，父皇似乎又想起了他这个好儿子。 又是增加封邑，又是让他参与一些礼仪性的朝务，明里暗里，似乎在扶持他制衡赢丽质。 可等到赢丽质识趣地收敛锋芒，退居幕后之后，父皇召见他的次数，便又稀疏起来。 一次两次，赢高熙还能用“父皇是真心疼我”这样的借口来麻痹自己。 但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 他赢高熙，就是皇帝手里那根敲打别人的棍子。 谁冒头就打谁，用完了就扔回墙角。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年初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 赢高明被幽禁，赢丽质也安分守己。 没人冒头，更没人张扬。 于是他赢高熙，也被赢世民抛到了脑后，甚至几月都不召见一次。 在这样的冷遇下，赢高熙原本那颗因野望而躁动的心，也慢慢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自嘲和怨恨。 怨恨父皇的利用，也怨恨自己的不甘。 因此，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并未让他感到多少兴奋，反而让他更恼怒起来。 这次，父皇又想敲打谁？ 是赢高治？ 还是……依旧对大妹妹不放心？ 怀着这样的心情，赢高熙几乎用君臣奏对的态度，和赢世民一起，心不在焉的品鉴了那份前朝书法。 之后每次进宫，更是胆战心惊。 可是，让赢高熙没想到的是，他的猜测似乎出错了。 赢高治还是像之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干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差事，时不时跟后院的几个娘们儿斗法。 除此之外，其他皇子也是老实巴交。 至于赢丽质，更是深居简出。 除了必要的宫廷活动，几乎不见踪影。 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谁是赢世民想要打压的对象。 但与之相反的是，赢世民对赢高熙的荣宠，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力度，持续加码。 七月流火刚过，八月仲秋。 赢世民便以“魏王编撰《括地志》，劳苦功高”为由，再次大幅增加了他的俸禄和封地收入，其规格，已然隐隐超越了亲王惯例。 中秋宫宴上，赢世民更是当着宗室勋戚、文武百官的面，将赢高熙唤至御座旁，亲自赐酒，询问《括地志》的进展，言辞间充满了嘉许和期许。 那亲昵的态度，让不少老臣都暗暗交换眼色。 进入九月，秋高气爽，赢世民的宠爱，则更加变本加厉。 开始隔三差五地将赢高熙召入两仪殿。 但此时赢世民叫他来，已经不再是谈论风花雪月，而是真正让他接触一些政务了。 起初，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书批阅，或者对地方上呈的祥瑞吉兆进行评论。 赢世民会耐心听取他的意见。 即便说得幼稚浅薄，也多是鼓励，偶尔点拨一二。 而渐渐地，涉及的范围开始扩大。 比如某地水利工程的预算审核，某个官员的考核评语，甚至是一些不太紧要的官员任免建议。赢世民也会让他先看，先想，然后再与之讨论。 这种参与感，是赢高熙从未体验过的。 他那个太子哥哥当年做储君时，或许也不过如此了吧？ 感受到这份特殊之后，赢高熙那颗被冷落了大半年，几乎快要沉寂下去的野心，不自觉，便开始复燃。 最初的警惕和怨恨，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殊遇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也许……这次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 也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首先，时移世易。 太子已废一年有余。 储位空悬，国本动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赢世民年事渐高，总要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之前不立，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需要观察。 而现在，风波已平，正是确立新君的时候。 而其次…… 除了他赢高熙，还有谁？ 还有谁？ 赢高明已是废人，绝无复起可能。 赢高治是个二百五，野心早就被后院磨平了，一点进取的朝气都没有，赢世民肯定看不上他。 而其他弟弟，则更是不成气候。 至于大妹妹赢丽质…… 哼，一介女流罢了。 纵然有些能力，难道还真能继承大统不成？ 自古岂有女主天下之理？ 赢世民再开明，也断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么，嫡出的皇子中，序齿仅次于废太子的，就是他赢高熙。 论才华，他博览群书，文采斐然。 论声望，他礼贤下士，门下学士众多。 论圣眷……眼下还有谁能比得过他？ 而且最重要的，是赢世民的态度。 因为赢高熙能感觉出来， 这一次的宠爱，与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是带着明显的功利目的，用完即弃。 而这次，持续性强，力度大，并且是实实在在地让他参与政务，培养他处理朝政的能力。 这难道不是储君培养的必经之路吗？ 父皇若只是把他当工具，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教导他？ “是了，定是如此！” 赢高熙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激动。 “父皇之前冷落我，或许是对我的磨练和考验！如今考验期已过，见我沉稳了不少，便决定将重任交付于我！” 第1281章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赢高熙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 仿佛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 所有过去的冷遇、利用、忽远忽近，此刻在他心里，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没错！ 那都是父皇深谋远虑的考验和磨练！ 是为了磨去他的浮躁，锤炼他的心性，以待今日交付重任！ 这个认知一旦扎根，便迅速麻醉了赢高熙的理智。 也让那份潜藏已久的野心，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彻底咆哮而出。 于是，不知不觉中，赢高熙便不再满足于猜测。 而是开始，以准储君的目光审视一切。 虽然赢世民始终没有明确提及立储二字，但在赢高熙看来，这不过是时间问题，是父皇为了稳妥起见，避免朝局震荡而采取的渐进策略。 毕竟那些超越亲王的待遇，那御座旁的亲密，那参与政务的核心权力不是假的。 而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都比一纸诏书更能说明问题吗？ 东宫，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只差一个正式的仪式罢了。 而既如此，他便不能只是被动等待。 作为未来的帝国继承人，他需要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培植属于自己的班底和势力，以便在将来，顺利接手这个庞大的帝国。 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责任，而非僭越。 于是，从贞观十五年的深秋到初冬，魏王府的门庭，骤然变得比以往更加热闹。 赢高熙一改过去那种，带着几分文人清高的招揽方式，变得更加积极主动，甚至有些急切。他利用编纂《括地志》需要各方资料和人才的名义，广泛结交朝臣。 尤其是那些在中下层职位上颇有才干、却又暂时不得志的官员。 赏赐、宴请、许诺未来的官职，手段层出不穷。 而他门下那些弘文馆的学士们，也更多地开始议论时政，隐隐形成了某种政治团体的雏形。 一时间，魏王一系，风头无两。 而在这股膨胀的野心的驱动下，赢高熙自然而然，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曾经极力拉拢，却始终未能成功的关键人物。 李北玄。 这个名字，在赢高熙心中分量极重。 赢高熙不止一次想过拉拢李北玄。 以前拉拢不动，赢高熙还能归咎于自己地位未稳，或者李北玄眼光太高。 但现在不同了。 他赢高熙已是内定的储君，未来武朝的皇帝。 李北玄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难道，他敢忤逆未来的君主吗？ 怀着这种理所当然的心态，在一个大雪初霁的午后，赢高熙亲自斟酌词句，写下了一封文辞华美的请柬，邀请李北玄三日后过府，赏雪品茗，共论时局。 …… 贞观十五年十月末。 帖子送到李府时，李北玄和李道正，正围炉对弈。 听说魏王给李北玄下了帖子，父子二人同时抬头，相视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讥诮。 “赏雪品茗？魏王殿下真是好雅兴。” 李道正带着几分戏谑，笑道。 而李北玄同样也是一笑，轻飘飘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说罢，便随手便将那帖子，扔进了身旁取暖的火盆里。 站在一旁的李敢见状，低声道：“少爷，如何回复？” 李北玄闻言，想了一下。 随后轻描淡写道：“敢叔儿，你去一趟魏王府，就说我近来感染风寒，头疼体虚，实在动弹不得，辜负了魏王殿下的美意，这雪，怕是赏不了了。语气放恭敬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李敢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安排了。 而李道正听闻李北玄的回复后，顿时一乐。 “现在的魏王，已经今非昔比了，儿砸，你不怕他生气？” 李北玄闻言，耸了耸肩：“他生气又能怎么样，对我使用肉弹冲击？” 李道正：“……” 他儿子嘴巴也挺损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李北玄。 主要是赢高熙最近愈发胖了，甚至有了前两年的架势，一个人能比两个人宽。 李北玄说是肉弹冲击……想一想还特么挺有画面感的！ “哈哈哈哈！” 李道正想象了一下那场面之后，直接笑弯了腰。 而另一边，当李敢将李北玄风寒的消息，送到到魏王府时，赢高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股被羞辱、被轻视的怒火，腾地一下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如果说之前李北玄的拒绝，他还能勉强维持风度，理解为文人的清高，或者zz上的谨慎观望。 那么这一次，在他自觉储位已定、即将君临天下的时刻，李北玄的这种毫不掩饰、甚至连个像样借口都懒得找的拒绝，在他眼中就是赤裸裸的忤逆。 是根本没把他这个未来的皇帝放在眼里。 他赢高熙如今是何等身份？ 父皇之下，万万人之上！ 连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都要对他客客气气，暗中示好。 但李北玄，却竟敢如此怠慢于他！ “好……好个李北玄！” “真是给脸不要脸！莫非真以为立了些功劳，就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赢高熙越想越气，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之前对李北玄的欣赏和拉拢之心，此刻也全化作了怨愤。 但长久以来在权力边缘的浸淫，并未让赢高熙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 暴怒之后，一种更为冷静，却也更为傲慢的念头，逐渐占据上风。 “李北玄，你太狂了。” 赢高熙眼神中闪过一抹恼怒，和深深地忌惮。 那是对李北玄的又爱又恨。 因为，李北玄无疑是能干的，甚至可以说是无人能替代的奇才。 赢高熙无疑是想用他的。 但李北玄太桀骜了，太不分尊卑了。 在赢高熙的规划里，在他未来的朝堂上，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干事，又懂得尊卑上下，绝对忠诚的干吏。 绝对不需要一个无法无天，恃宠而骄的能臣。 如此看来…… 也该教训教训他，磨一磨他的性子了。 “良驹虽骏，亦需鞭策。宝刀虽利，亦需鞘藏。” “父皇仁厚，不忍对其苛责，但孤……呵呵，本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未来的朝局稳定，必须将此人好好打磨一番！” 第1282章 长安流言 贞观十五年初冬，长安的风雪才落下没多久。 但街头茶肆，巷口酒楼，士子聚集的宴会上，却传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这些流言内容纷杂，甚至夹杂着胡诌。 但若要提炼其中的重点，却大体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关于楚国的。 说楚王孙无须将在来年春正之时，遣重臣率团入武。 名义是拜岁贺年，实则却另有所图。 有人说是要借机修好邦交，有人说是要商议互市开关。 但最惹人关注，也最刺激耳朵的，却是说，楚国似乎竟有意向武国求娶公主，以联姻稳固两国邦交。 联姻这种事，在大国之间并不新鲜。 可一旦放在此时此势之下，立刻就成了足以挑动人心的猛料。 毕竟此时，楚国正值内乱未平，朝局危摇之际。 若真想以公主和亲来换取喘息空间，倒也说得过去。 但放在当前微妙的时间点，却足以引发无数猜测。 毕竟，楚国现在颓势已显。 武国要不要把公主嫁到楚国，又要嫁个什么样的公主过去，是皇室女还是宗室女，在某种角度上，也决定了武国对楚国的态度。 所以一时间，很多人都关注起了此事。 各种猜测，议论纷纷。 而第二个方向的流言，就比较阴私了。 这一次，矛头对准的，是长乐公主赢丽质。 赢丽质与李北玄的关系，人尽皆知。 两人早就算是生死与共，患难扶持的伴侣，只是未曾正式成婚罢了。 至于不成婚的原因，外人不甚明了，但朝中明眼人都心里有数。 毕竟，若赢丽质真正成婚，依照律令礼法，便算是从李氏出，名义上成了李北玄的内眷。 这在寻常人家自是寻常事，但若她未来真有资格、甚至有可能承继大统，那便是一道难以绕开的障碍。 所以这几年，虽未成婚，但两人关系却亲密无间。 且朝廷上下，乃至市井百姓，也几乎没人对此妄加评说。 毕竟人家小两口郎才女貌，且皆为国之栋梁。 不论礼法如何，他们两个在一起，总归让人觉得顺理成章。 轮不到哪个妖怪来反对。 然而，此时的流言却换了副嘴脸。 一些有心之人，开始有意无意的含沙射影起来。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与李郡公虽是天作之合，但这无名无份的，终究……于礼不合吧？” “如今楚国皇子要求娶公主，论身份、论地位，若是真要挑选一位配得上的，恐怕非长乐公主殿下莫属了。毕竟其他公主年纪尚小，或者母族不显。” “可不是嘛！若是公主殿下尚待字闺中，为了两国邦交，陛下或许还会考量。可如今这情况……唉，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武国的公主……” “嘘！慎言！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能和楚国联姻，化干戈为玉帛，倒也是一桩美事。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为了国家，说不定……” …… 这些带着毒刺的流言，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很快便吹进了重重宫闱，送到了帝国主宰者赢世民的案头。 负责监察京畿风闻的百骑司首领，将市井间流传最广的几个版本，原原本本地记录在密报中，呈递到了御前。 赢世民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当看到流言将楚国使团与求娶公主联系起来，并且隐隐将矛头指向赢丽质时，他的脸色先是微微一沉。 随即，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呵……真是，蠢得让朕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力气。” 赢世民确实觉得荒谬至极。 楚国使团要来，这不假。 关于楚国使团来访，鸿胪寺确实早已接到国书备案。 今年年末，楚王孙无须派遣其弟，以及二皇子率团前来贺岁。 商议互市，边境摩擦，以及天花痘苗等事宜。 这是正常的外交活动。 可求娶公主这一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至少在他赢世民这里，连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联姻？和亲？” 赢世民冷笑一声。 “我武国立国至今，横扫六合，北击匈奴，西逐诸羌，何曾需要靠嫁女儿来换取和平？真是天大的笑话！” 赢世民清晰地记得。 就在几年前，吐蕃赞普自恃兵强马壮，遣使入长安，言语傲慢，欲求娶一位公主，否则便将兵锋相向。 当时朝中甚至还有少数懦弱之辈提议暂且安抚。 结果呢？ 李北玄直接率领一场演武，震慑住了吐蕃使团. 吓得吐蕃人瑟瑟发抖，至今不敢东顾。 连吐蕃这等强敌，武国都未曾屈膝和亲。 如今一个内忧外患、日薄西山的楚国，也配来求娶他赢世民的嫡长女？ 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在赢世民看来，这些流言，不仅仅是荒谬。 更是对武国国格，对他赢世民帝王尊严的莫大侮辱。 然而，怒气过后，赢世民迅速冷静下来。 因为赢世民知道，流言之所以棘手，不在于它本身有多真实，而在于它所能造成的混淆和潜在的麻烦。 这些流言虽然弱智，但传播甚广，已然形成了一种舆论氛围。 万一……万一那楚国使团里，有个不晓事的，或者楚国国内，真有人存了这等痴心妄想的心思. 听到这些风声后，误判了形势，当真在朝会上不知死活地提出联姻之请，那场面就相当尴尬了。 届时，武国断然拒绝是必然的。 但这无疑会严重影响两国谈判的氛围，甚至可能给楚国内部的主战派留下口实，破坏本就脆弱的和平局面。 虽然武国不惧楚国，但赢世民作为雄主，考虑的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没必要因为一场无稽的流言而横生枝节。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流言阴毒地牵扯到了赢丽质。 将赢丽质与和亲联系起来，这不仅是在试探他对赢丽质的态度，更是在暗中打击赢丽质的威望。 毕竟，一个可能被当作zz筹码远嫁他国的公主，如何能让人信服其有承继大统的潜力？ 这一手，看似针对赢丽质，实则是在动摇他赢世民苦心布局的国本大计。 “踏马的……别让朕查到你，不然劳资扒了你的皮……” 第1283章 贵妃之礼 赢世民冷笑一声，随后唤来常涂。 “常涂，去办两件事。” “第一，关于楚国使团。” “通知鸿胪寺那边，按正常礼节准备即可，不必过度热情，也不可怠慢。” “若有任何人，试图打探或影响接待规格，一律挡回去。朕不想看到任何节外生枝。” “第二，关于市井流言。” “查，但要悄悄地查。重点不是抓几个散播谣言的小喽啰，而是给朕盯紧了，看看都是哪些人在推波助澜，资金从何而来，消息最初是从哪些人的宴席上流出的。证据给朕收集齐全了，但暂时不要动。” “至于丽质那边……” 赢世民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些，轻声道：“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点风浪还经得起。不过，朕也得给她吃颗定心丸。” “传朕口谕，三日后朕要去城外的熙和养生园小住两日，让长乐公主随行伴驾。” “另外，通知李北玄，让他也一同前去，朕有些医药养生的问题要请教他。” 他要用一个非常公开且自然的方式，向所有人表明，他对赢丽质和李北玄的态度未曾改变，甚至更加亲密。 毕竟，皇帝带着最宠爱的女儿和未来女婿去温泉宫，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比任何辟谣的诏书都更有效。 常涂心领神会，恭敬答道：“老奴遵旨。” …… 赢世民的应对不可谓不迅速，也不可谓不高明。 当皇帝将携长乐公主，以及骊山郡公同往熙和园休养的消息传出后，此前在长安街头巷尾甚嚣尘上的流言，便迅速偃旗息鼓。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懂这背后的信号。 陛下这是在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长乐公主地位稳固，圣眷未改，与李北玄的关系更是得到帝王的默许乃至支持。 至于那些关于和亲的揣测，在如此明确的姿态面前，自然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再也无人谈论了。 然而，流言的平息，并不意味着麻烦的结束。 恰恰相反，最让赢世民担忧的节外生枝，到底还是发生了。 楚国使团来了。 而且，似乎真的将那些无稽之谈听进了心里，并且打起了算盘。 楚国正使，孙无虞，乃是是楚王孙无须的幼弟。 年纪虽轻，却自诩精明能干。 此次出使武国，肩负着在不利局面下，为楚国争取最大利益的重任。 而他抵达长安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武国朝堂微妙的氛围。 特别是关于魏王得势，与长乐公主处境的各种隐晦传闻。 他或许并不完全相信，赢丽质真会被当作和亲工具，但出使本就意味着要随机应变、察言观色。 凡有机会替本国争一分便宜，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绝不会放过。 所以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个可以试探、甚至可以加以利用的切入点。 毕竟，若能以联姻方式绑定武国，哪怕只是获得武国暂时的中立或有限支持，对正处于内忧外患中的楚国而言，都是天大的利好。 于是，在按部就班完成了一系列官方拜会仪式后，在一次非正式的，与鸿胪寺官员的宴饮上，孙无虞便借着酒意，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两国邦交。 继而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感叹道：“武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尤其是贵国的公主们，更是仪态万方，堪称天下女子的典范。” “在下在楚国时，便久闻长乐公主殿下才貌双全，贤德之名远播……唉，只可惜……” 听到这话，陪同的鸿胪寺官员顿时警觉。 但碍于外交礼仪，只能含糊应对。 然而，孙无虞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推心置腹地说道：“不瞒诸位，我王兄，也就是敝国国君，对长乐公主殿下亦是仰慕已久。” “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说……嗯，听闻公主殿下与贵国李郡公情谊深厚，但我楚国并非迂腐之国，我王兄更是胸怀宽广之人。” “若贵国陛下有意促成秦晋之好，我楚国愿以最高规格的贵妃之礼迎娶公主殿下，必定视若珍宝，绝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这于两国，岂不是一桩美谈？” 这番话，说得看似谦卑客气，甚至表现出了不介意赢丽质已有情人的大度。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傲慢与算计，却让在场的武国官员几乎要拍案而起。 以贵妃之礼？ 你楚国算什么勾八啊？！ 竟敢将武国的嫡长公主，陛下最珍爱的女儿，视作可以讨价还价的侧室人选？ 还说什么不嫌弃、胸怀宽广，这简直是对武国皇室莫大的侮辱！ 一时间，宴席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陪同的几位鸿胪寺官员，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气得脸都红了。 但孙无虞这番话说完，自己还觉得颇为得体。 感觉自己既表达了诚意，又展现了楚国的大度。 于是，他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武国官员们或感激、或犹豫、或至少是认真考虑的反应。 甚至见人没反应，还继续劝说了几句。 比如强调楚国的贵妃之位何等尊贵，仅次于王后，远胜寻常和亲公主的待遇云云。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而是一片死寂。 宴席上的几位鸿胪寺官员，从主事的郎中到陪坐的员外郎、主事，全都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表情，都极其复杂。 先是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随即，错愕迅速转化为无法抑制的怒火，每个人的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然而，孙无虞作为使团正使，却很遗憾的没有点亮读空气这项技能。 直接将这死寂，误解为了震惊和犹豫，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得意，觉得自己的提议果然打动了对方。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添一把火。 详细阐述一下这桩美事，对两国的好处。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姓张的鸿胪寺主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直接一巴掌盖在了孙无虞的脸上。 第1284章 先骂再打 这张主事年纪不过三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他当年曾跟着借调来的李北玄，一起接待过吐蕃使团。 后来，又参与了与楚国关于天花痘苗的谈判。 对李北玄的为人处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私下里，更是将长乐公主和李北玄视为武国的骄傲。 此刻，他听到这楚国蛮子，竟然敢如此侮辱长乐公主殿下，还敢用那种轻佻施舍的语气提及李郡公，怒火顿时涌上心头，完全忍不住一点。 盖完大巴掌，才想起来，哦，两国舌战，自当雅量。 得先骂再打。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主事气沉丹田，怒吼一声：“孙无虞！你个撮尔小国的竖子，安敢如此狂吠！长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也是你楚国那蛮荒之地能觊觎的？还贵妃之礼？我呸！你楚国君主的正宫王后，给我们公主殿下提鞋都不配！” 他这一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其他鸿胪寺官员也早就憋不住了，纷纷拍案而起，指着孙无虞的鼻子痛骂。 “混账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辱我天朝公主！” “真是给脸不要脸！当我武国无人吗？” “李郡公与公主殿下天造地设，岂容你这妖怪说三道四！” 听到这番话，孙无虞和他带来的几个随从都吓傻了。 完全没料到武国的官员反应会如此激烈和……粗鲁！ 这完全不符合外交礼仪啊！ 于是，孙无虞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你、你们……两国交往，岂可如此无礼……本使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我特么让你好意！” 那张主事年轻气盛，又是武将家庭出身，本就有些功夫底子。 此刻怒火攻心，哪里还管什么外交礼仪、朝廷法度？ 当即抄起面前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红烧蹄髈，劈头盖脸就朝着孙无虞砸了过去！ 挨了一肘子的孙无虞，当场“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都懵了。 而这一下，算是彻底开了头。 其他鸿胪寺官员见状，积压的怒火也找到了宣泄口。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杯盏、碗碟、甚至坐垫，都成了武器，雨点般朝着楚国使团几人砸去。虽然没什么致命伤，但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中，张主事更是冲上前去，对着抱头蹲防的孙无虞就是几脚，边踹边骂：“叫你胡说八道！叫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死你个不开眼的东西！” 一顿拳脚相加，打的孙无虞几乎不成人形。 而他的随从们，也个个挂彩，瑟缩在一旁。 不多时，收到消息的鸿胪寺卿季慕白急匆匆赶到。 看到这狼藉的场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这简直是捅破天了！ 殴打外国使臣，这可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哎呀，你们！啊！气死老夫！” 季慕白疯狂跺脚。 然而，那位动手最狠的张主事，却毫无惧色。 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官袍，随后对着鸿胪寺卿和其他同僚一抱拳，义正辞严地说道：“诸位大人！非是下官鲁莽，实在是这楚国蛮子欺人太甚！竟敢公然侮辱长乐公主殿下，藐视我武国国体！” “此等奇耻大辱，若还能忍气吞声，我辈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有何颜面去见李郡公和公主殿下？某家今日，便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教训这狂徒！” 他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其他官员的共鸣。 大家虽然觉得动手打人有些过火，但一想到孙无虞那番混账话，都觉得打得解气！ 连季慕白听完来龙去脉后，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处理。 而那张主事见状，更是把心一横。 大声道：“大人不必为难！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与诸位无关！下官这就自行去宫中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下官一人承担！但下官绝不后悔！就算陛下问起，下官也要说，这顿打，他孙无虞挨得不冤！” 说罢，他竟真的昂首挺胸，也不换衣服，就带着一身打斗的痕迹，径直朝着皇宫方向走去。其他几个参与动手的官员互相看了看，也一咬牙，跟了上去。 季慕白跺了跺脚，无奈之下，也只好赶紧跟上，一起去面圣。 …… 消息传到宫里时，赢世民正在用晚膳。 常涂步履匆匆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饶是赢世民见惯了大风大浪，拿着银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啥玩意儿？把楚国正使给打了？” “鸿胪寺现在办事，都这么……直接了当了吗？” 赢世民一时有些无语。 只觉得鸿胪寺上下，都被李北玄那个臭小子给带坏了。 但赢世民到底是护犊子。 摸着下巴想了想后道：“我武朝官员，向来不是无事生非之人，既然他们动了手，必定是已经忍无可忍了。” “常涂，叫他们进来，朕倒要听听，那孙无虞到底有多可气，竟把朕儒雅随和的爱卿们气成这样！” 常涂：“……喏。” 没过多久，鸿胪寺卿季慕白，带着两个鼻青脸肿却昂首挺胸的属下，直接求见陛下。 进殿后，季慕白也不绕弯子。 扑通一声跪下，不是请罪，反而是带着一股子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劲儿，高声道：“陛下！老臣无能，约束属下不力，致使楚国正使孙无虞……呃，不慎在饮宴途中，遭遇不明人士袭击，受了些皮肉之苦！老臣特来向陛下请罪……并禀明缘由！” “……” 饮宴途中，遭遇不明人士袭击？ 你特么就算找借口，能不能找的走心一点？！ 赢世民差点气笑了。 但随后，还是强压下笑意，板着脸道：“哦？不明人士袭击？季爱卿，你这鸿胪寺卿是怎么当的？连友邦使臣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闻言，季慕白抬起头，一脸悲愤：“陛下明鉴！非是老臣不尽职，实在是……实在是那孙无虞欺人太甚！今日宴上，他竟敢公然亵渎长乐公主殿下天威！言语污秽，不堪入耳！说什么……说什么愿以贵妃之礼求娶殿下，还大言不惭道不介意殿下与李郡公之情谊！” “陛下！此等狂悖之言，辱及天家，辱我武国！臣等身为陛下臣子，身为武国官员，若闻此言还能无动于衷，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有何颜面去见骊山郡公？！” 第1285章 江湖义士 季慕白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悲愤交加。 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是他们鸿胪寺，而不是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孙无虞。 而他身后跪着的张主事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板。 一脸我们没错，下次还敢的倔强表情。 赢世民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得玩味，最后甚至眼底深处都忍不住掠过一丝快意。 他强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故意板着脸，问到：“哦？孙无虞……当真说了如此混账话？”“千真万确！” 张主事忍不住抬头，抢着回答：“陛下！那蛮子不仅口出狂言，言语间对公主殿下和李郡公极尽轻蔑，还说他们楚国君主胸怀宽广，不介意……不介意殿下……那副施舍的嘴脸，臣等实在忍无可忍！陛下若是不信，当时宴席上所有我朝官员皆可作证！” “放肆！” 赢世民突然提高声调，呵斥了一声：“季慕白！你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朕还没问话，他就敢插嘴？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季慕白心里一紧，连忙叩首：“老臣失职，老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恕罪！” 同时偷偷拽了拽张主事的衣角。 张主事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赶紧低下头，但脸上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赢世民哼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季慕白身上：“季爱卿，你继续说。把孙无虞的原话，给朕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朕倒要听听，他楚国，到底狂妄到了何种地步！” “老臣遵旨。” 季慕白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复述孙无虞那番贵妃之礼、不嫌弃、美谈的言论。 他到底是老臣，语言组织能力更强。 三言两语，便将孙无虞那种隐含傲慢和施舍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听得赢世民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踏马的…… 这是真该打啊。 赢世民一时有些无语。 而季慕白则继续悲愤道：“陛下！李郡公昔日在我鸿胪寺时，待我等如手足，更曾为我武国立下赫赫功劳，吐蕃、楚国前番使团，哪个不是被郡公收拾得服服帖帖，为我朝争足了颜面！” “如今郡公与公主殿下受此大辱，我等若不出这口恶气，岂非连猪狗都不如？！” 这番话，半是请罪，半是表功。 更是把李北玄和鸿胪寺的香火情、以及维护国家尊严大义的大旗给扯了出来。 意思很明白。 人，我们打了！ 为什么打？ 因为他该打！ 而且我们是为了维护陛下您的脸面、公主的清誉、还有跟李郡公的交情才打的！ 您看着办吧！ 赢世民：“……” 听着这近乎耍无赖的禀报，赢世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鸿胪寺这帮人，尤其是当年跟李北玄共事过的那批，早就被那小子带得有点匪气。 办事不拘一格，对敌人更是下手黑得很。 这次孙无虞撞到枪口上，算是倒了血霉。 也只能说他着实欠揍。 要是为了孙无虞，去罚季慕白他们，他也有点感觉憋屈。 于是沉默了片刻，赢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你们就把人给打了？” 季慕白何其精明，闻弦歌而知雅意。 顿时脖子一梗，大声道：“不，不是我们打的！” “陛下！老臣……老臣赶到时，孙正使已经……已经那样了。具体是何人所为，还在追查！不过，长安城治安一向良好，许是孙正使言行不慎，得罪了什么江湖义士也未可知！” 赢世民：“……” 神他妈江湖义士。 听着季慕白这明目张胆的瞎话，赢世民的眼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赶紧用一声冷哼掩饰过去：“江湖义士？” “季爱卿，你这鸿胪寺卿当得可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江湖义士专挑你鸿胪寺的宴席，去袭击楚国正使？” 听到这话，季慕白老脸一红。 但依旧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长安城内藏龙卧虎，或许……或许就有那等嫉恶如仇的游侠儿，听闻孙正使口出狂言，一时义愤填膺，也未可知啊！” “老臣……老臣一定加紧追查，务必给楚国一个交代！” 季慕白铁了心睁着眼说瞎话。 连旁边跪着的张主事等人都快听不下去了，低着头拼命忍住笑。 而赢世民看着季慕白那副“反正人不是我打的，你爱信不信”的无赖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看着底下这群滚刀肉，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于是，赢世民沉吟半晌，心中已有计较。 这件事，硬压下去息事宁人，不符合武国的脾气，也寒了臣子的心。 尤其是鸿胪寺这帮自己人。 但直接承认是官方行为，又未免授人以柄，给楚国借题发挥的机会。 “罢了。” 赢世民最终挥了挥手，面露无奈地道：“孙无虞言语失当，辱及皇室，是其过错。尔等……维护天家尊严，其心可嘉，但其行……过于鲁莽！” 他先定了性，孙无虞有错在先。 然后话锋一转，继续道：“季慕白，你身为鸿胪寺主官，驭下不严，罚俸半年！参与此事的一干人等，各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这惩罚，轻得如同挠痒痒。 季慕白等人心中大喜，面上却还得做出惶恐状：“臣等领罚！谢陛下隆恩！” 而赢世民则继续面容严肃道：“至于孙无虞那边……” “派人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过去，就说，朕听闻孙正使不幸……呃，饮宴遇袭，甚是关切。” “让他好好在四方馆养伤，无事就不要外出走动了，免得再不慎，冲撞了长安城的……咳，义士。” 赢世民这话说的有点脸红。 但这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打你就打你了，怎么着？ 给你点药算是给你台阶下，老老实实在馆驿里待着反省，别再出来瞎晃悠惹事！ 而这番看似和稀泥，实则偏袒到胳肢窝的处理方式，让季慕白等人心里乐开了花。 但面上却还得强装肃穆，齐声应道：“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第1286章 民风剽悍 “行了，都下去吧。” 赢世民挥挥手，轻描淡写道：“季慕白，安抚受惊的楚国使团，以及追查江湖义士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妥善处理。” “老臣明白！” 季慕白心领神会。 毕竟所谓的妥善处理，就是冷处理，拖字诀。 给孙无虞送药是面子，让他闭门思过是里子。 至于追查凶手？ 那自然是永远也查不到的。 几人退出大殿，走在宫内的青石板路上，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张主事揉了揉还有些淤青的嘴角，嘿嘿笑道：“大人，陛下这……算是默许咱们了吧？” 季慕白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默许什么默许！陛下是体恤臣下，明察秋毫！孙无虞那厮自取其辱，陛下不过是秉公处理！” “你小子给我记住了，今天这事儿，出了宫门就烂在肚子里！对外口径就是孙无虞酒后失仪，不幸遇袭，陛下仁厚，已遣医送药，责令其反省！” “是是是，下官明白！” 张主事和其他几人连忙点头，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一丝干了件大事的兴奋。 而很快，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朝野上下，听闻孙无虞在饮宴遇袭，以及陛下对鸿胪寺官员的惩罚后，反应各异。 大多数人都是会心一笑。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或许会觉得此举有些过于护短，不够稳重。 但一想到孙无虞那番混账话，又觉得他这顿打挨得不冤。 陛下的处理。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毕竟，武国立国以来，还没受过这等羞辱。 若是轻轻放过，反倒显得懦弱。 至于民间，市井百姓可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们只听说了楚国使臣，口出狂言侮辱长乐公主，被路见不平的义士给教训了。 但陛下不仅没追究义士，还让那使臣闭门思过。 这故事听起来就解气！ 长安酒肆茶楼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百姓们纷纷称赞陛下英明，维护自家公主。 对外强硬，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度！ 而与此同时，四方馆内，接到武国送来金疮药和安心静养通知的孙无虞，差点把药瓶砸了。 武国皇帝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羞辱！ 还踏马不慎冲撞义士？ 打他的分明就是鸿胪寺的官员！ 武国这番处置，摆明了是说打你活该，而且打你的人你还找不着！ 可他再愤怒，也不敢真的发作。 楚国现在的处境他自己清楚，内忧外患，根本经不起与武国交恶。 这顿打，看来是白挨了。 这口气，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然而，即便挨了这顿实实在在的胖揍，鼻青脸肿地躺在四方馆的床榻上，孙无虞左思右想，翻来覆去，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在楚国的观念里，女子贞洁重于泰山。 一位公主，即便身份尊贵，若在婚前与男子有染，那便是德行有亏，价值大打折扣。 他楚国愿意以贵妃之礼，那可是仅次于王后的尊位，来接纳一位失贞的公主，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宽容和恩赐了。 是看在武国实力强盛的份上，做出的巨大让步。 他甚至觉得，武国皇帝听到这个提议，就算不立刻答应，至少也该认真考虑一下。 毕竟这解决了公主的尴尬处境，还换来了两国邦交。 可现实呢？ 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和拳脚，是武国皇帝近乎包庇纵容的惩罚，是长安百姓快意的嘲笑。 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的逻辑！ “蛮夷！不通教化！简直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 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的孙无虞，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武国上下民风彪悍，不懂礼义廉耻为何物。 越想越觉得委屈，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几乎要吐血。 但他这口闷气还没顺过来，新的噩运就降临了。 就在鸿胪寺官员慰问离开后的第二天夜里，四方馆内一片寂静。 孙无虞正因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郁结辗转难眠。 忽然，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他的房间。 他还来不及呼救，一个大麻袋就套在了他头上。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了他身上。 这次下手的人，明显比鸿胪寺那帮官员更专业，也更狠辣。 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既让他疼得撕心裂肺，又不至于留下太明显的致命伤。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一声不吭，打完就走。 等馆内守卫被孙无虞杀猪般的惨叫惊动赶来时，只看到一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套着麻袋瑟瑟发抖的正使大人。 “孙大人，你好这口？需不需要我们帮你安排安排？” 守卫没看见孙无虞挨揍的一幕，进来时，只看到孙无虞套着麻袋，浑身是伤的惨状。 还以为孙无虞有某种……不可说的癖好。 于是便贴心的建议道：“放心，我们拉皮条……不是，我们和京中各大花楼都有长期合作业务，您喜欢什么玩法都有，有需求可以和我们提，自己……嗯，容易受伤。” “滚啊——！” 孙无虞悲愤的大吼一声。 这次，是真的怕了。 毕竟，如果说第一次挨打，还能说是官方人员的临时失控。 那这次夜半偷袭，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了。 而且对方身手矫健，来去无踪，分明是真正的江湖义士！ 难道这长安城里，真有那么多吃饱了撑的，专爱打抱不平的游侠儿？ 这民风也太踏马彪悍了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恐惧和愤怒交织之下，孙无虞再也忍不住了。 他确信，这背后一定有指使者！ 而最大的嫌疑，就是那个与赢丽质关系密切的李北玄！ 毕竟除了他，谁还有动机，有能力如此三番两次地针对自己？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孙无虞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爬起来。 他要进宫！ 他要向武国皇帝赢世民，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他要揭露李北玄的暴行！ 就算楚国势弱，也不能如此任人欺凌！ 然而，孙无须显然低估了长安义士们的活跃程度和……性别构成。 当他带着几个同样鼻青脸肿的随从，气势汹汹地走出四方馆，准备前往皇宫告御状时。 刚转过一个街口，就被一群早就等候在此的……中年妇人围住了。 第1287章 排队揍人 这些妇人衣着普通，看起来像是市井百姓。 但一个个却叉着腰，瞪着眼，嗓门洪亮。 “就是他！那个不要脸的楚国蛮子！” “敢污蔑我们长乐公主！打死你个臭流氓！” “姐妹们，抽他！” 孙无虞还没反应过来，巴掌、扫帚、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臭鸡蛋，劈头盖脸就朝他招呼过来。 妇人们下手刁钻，专往他脸上、头上挠。 边打边骂。 言语之泼辣，动作之迅猛，让孙无虞和他的随从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而这场当街的女子单打很快演变成了混合双打，引来大量路人围观。 但百姓们非但不劝阻，反而指指点点，哄笑连连，甚至有人叫好。 至于巡街的武侯慢悠悠地赶来后，也只是象征性地喊了两嗓子“住手”、“成何体统”，然后就开始“费力”地将激动的妇人们拉开。 期间难免又有不少拳脚，误伤到孙无虞等人。 而等妇人们被劝离，孙无虞已经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抓痕，头发被鸡蛋液黏在一起，散发着恶臭，比前两次挨打还要狼狈不堪。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周围哄笑的人群和一脸无奈的武侯，一股透心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明白了。 在这长安城，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再到市井巷陌，根本就没有讲理的地方！ 他别说去告御状，恐怕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得被各种意外给折腾死！ 孙无虞终于彻底怂了。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这一顿顿的胖揍和当街的羞辱中，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他被人搀扶着重回四方馆。 这一次，他老老实实地闭门不出。 别说提抗议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只盼着能赶紧养好伤，完成最基本的朝贺任务后，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国度。 而另一边，骊山郡公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暖气烧得正旺。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中间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屋内却是一片静谧温馨。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李敢一份禀报打破了。 “少爷，公主殿下。” 李敢努力绷着脸道：“今日傍晚，四方馆那边传来消息。” “楚国正使孙无虞，今日午后在街上……又被打了。” 李北玄闻言，顿时诧异地抬起头。 “又打了？这次是谁？鸿胪寺那帮家伙没完了？” 他以为是季慕白他们气不过，又去找麻烦了。 而赢丽质也微微蹙眉，轻声问道：“不是已经让父皇出面安抚……嗯，处理过了吗？怎么又生事端？” 听到这话，李敢表情更加古怪。 强忍着笑道：“回殿下，这次……不是鸿胪寺的人。据说是……是一群市井妇人，因为听闻孙无虞污蔑少爷殿下，气不过，当街用扫帚和鸡蛋……教训了他一顿。” “妇人？” 李北玄惊叫一声，下意识去看赢丽质的脸色。 但意外的是，他居然在赢丽质的俏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的心虚…… 见状，李北玄摸着下巴，眼神狐疑地看向赢丽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妞儿，这……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深藏不露啊，都知道发动群众力量了？” 他印象中的赢丽质，手段虽然高明，但多是阳谋。 很少会用这种……嗯，颇具市井气息的方式。 而赢丽质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俏脸微红，低声道：“胡说什么！我……我纵然生气，又何至于用这等手段？”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美眸也狐疑地眯了起来，看向李北玄。 “不过小爷们儿，我倒要问问你。” “前天晚上，孙无虞在四方馆内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手法干净利落，可不是寻常人所为。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李北玄闻言，顿时呛了一下。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跟我能有啥关系？陛下都说了，长安民风淳朴，遍地都是主持正义的游侠儿……”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 第二波夜袭四方馆的江湖义士，是李北玄派的。 第三波当街围殴的市井妇人，是赢丽质派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随即，李北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说呢！怎么接二连三的！原来咱们俩想到一块去了！” 赢丽质起初也有些窘迫，但见李北玄笑得开怀，也忍不住莞尔。 嗔怪道：“你还笑！这下好了，那孙无虞怕是要以为，我们武国从上到下都是土匪了。” “土匪就土匪呗！” 李北玄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脸上带着几分痞笑，“对付这种给脸不要脸的货色，讲道理不如讲拳头好使。” “再说了，咱们这顶多算夫唱妇随……呃，妇唱夫随？反正就是默契！” 赢丽质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红，轻轻啐了一口：“谁跟你默契！” 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这种无需言明，便同时出手维护彼此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笑过之后，李北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孙无虞也真是够倒霉的。咱俩这还算是有分寸的，我听说……” 他话还没说完，李敢又在门外禀报：“少爷，殿下，卢国公府、魏国公府、九江公主府、梁国公府……好几家都派人送了帖子或者口信过来。” “哦？说什么？”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 而李敢的表情更加精彩，忍着笑道：“内容都差不多……先是问候少爷和殿下，表示对那楚国蛮子的愤慨，然后……然后都问咱们，需不需要他们帮忙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无虞？” “卢国公府的世子甚至说，他爹朱老爷子放了话，只要少爷您点头，他立马就能带人把四方馆给拆了！” “……” 李北玄和赢丽质再次无语。 好家伙。 这孙无虞简直是犯了众怒。 看来不用他们俩再动手，长安城里想揍他的人，都能从明德门排到朱雀大街了。 这哪里还需要他们亲自安排？ 孙无虞能在长安城全须全尾地待到朝贺结束，都算他祖上积德了。 第1288章 暂时放过 暖阁内的笑声渐渐平息，李北玄和赢丽质，看着李敢递上来那一沓厚厚的帖子和口信，既觉得暖心，又有些哭笑不得。 数了数递来的帖子后，赢丽质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对李北玄道：“小爷们儿，看来咱们得去打个招呼了。” 李北玄闻言，有虽然有些不乐意就这么轻易放过孙无虞，但也点了点头：“确实。再这么下去，孙无虞怕是要意外猝死在长安了。” “虽然这厮欠揍，但真弄出人命，外交上总归是麻烦，也显得我武国气量狭小，不懂待客之道。” 赢丽质也是这个意思。 孙无虞该受的教训已经受了，三顿胖揍加上当街羞辱，足够他铭记终生。 若再任由事态发展，让卢国公府那帮混世魔王真把四方馆拆了，或者让其他勋贵子弟，变着法儿地折腾，那就过犹不及，反而落人口实。 于是，翌日一早，赢丽质便轻车简从，亲自登门拜访了几家关系最亲近，同时也是请战意愿最强烈的府邸。 她姿态放得低，言语恳切，既感谢了各家的维护之情，又阐明了过度报复，可能带来的外交困扰。 而诸位国公们，见长乐公主亲自出面转圜，也是给足了面子。 顺水推舟，表示不再追究。 只是私下里，不免又对赢丽质的处事手腕和胸襟气度称赞一番。 能屈能伸，不卑不亢，心性着实过人。 于是，经赢丽质这一番奔波安抚，长安勋贵圈子里那股摩拳擦掌，准备再接再厉教育孙无虞的风气，总算是被按了下去。 大家一致达成共识。 只要孙无虞老老实实当个鹌鹑，就勉强让他全须全尾地滚蛋。 而另一边，在四方馆内养伤的孙无虞，在经历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后，虽然吓得不敢出门，脑子却被迫开始高速运转。 疼痛是最好的老师。 而恐惧，则让他变得异常清醒。 他躺在榻上，将来到长安后的种种遭遇，尤其是围绕长乐公主赢丽质发生的一切，反复咀嚼，终于咂摸出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或者说傲慢地拒绝承认的味道。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何自己宽容大度的提议，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问题不在于赢丽质是否婚前失贞，而在于他完全错误地评估了赢丽质，在武国的地位和价值！ 在楚国，公主或许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是彰显王室恩宠的装饰品。 但在武国，尤其是这位长乐公主赢丽质。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估价、用于交换的物件！ 这段时间，孙无虞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赢丽质并非深居简出的笼中鸟，她虽然不常在前台，却深度参与朝政。 除此之外，还掌管着庞大的皇室产业，和与李北玄合作的商业帝国。 其影响力，已经渗透到经济，乃至部分军政领域。 而她与李北玄的关系，更是得到皇帝赢世民毫不掩饰的默许甚至支持。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zz信号。 而这样一个集帝王宠爱、zz潜力、经济实力于一身的公主，其本身就已经是武国核心权力圈层的顶层人物之一。 所以，她的婚姻，绝不仅仅是个人问题。 而是关乎国本、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重大zz事件。 让她外嫁？ 还是以贵妃这种侧室的身份？ 这无异于要割让武国未来可能的一部分核心利益和权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这里，孙无虞终于想通了关键。 这才明白过来，他之前的提议，在武国人看来，根本不是下嫁或和亲，而是对武国未来潜在统治者的羞辱，是对武国国力与尊严的挑衅。 这就好比有人跑到楚国，对着正值壮年，大权在握的楚王孙无须说：“把你最得力，可能继承你位置的儿子送给我当人质吧，我会好好待他的。” 这特么能不挨打吗？ 武国人没把他直接揍死，已经是看在他是歪果仁的面子上了！ 想通了这一点，孙无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之前简直是提着灯笼上茅房啊！ 也难怪从皇帝到官员，再到市井百姓，反应都如此激烈。 这根本是触犯了武国的逆鳞！ 然而，认清现实，并不意味着放弃目标。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看清了赢丽质的价值和武国的强大，为哥哥孙无须求娶一位武国公主的念头，反而在孙无虞的心中更加迫切了。 原因无他，楚国的处境太糟糕了。 就在几个月前，楚国经历了一场异常可怕的天花。 那场病来得迅猛，蔓延极广。 楚国上下束手无策，尸横遍野，人心惶惶，社会生产几近停滞。 而为了求得武国独有的、能预防天花的痘苗，楚国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派使团前来求取。 那一次，负责接洽的正是李北玄。 孙无虞虽然未曾亲历，但也听闻了那次谈判的苛刻。 武国凭借着垄断的痘苗技术，迫使楚国签下了城下之盟。 割让了边境两处战略要地的使用权，开放了三处重要港口用于互市（实则为武国商品倾销打开大门），承诺了巨额的低息贷款，并且需要用楚国未来的税收和矿产抵押，并且在涉及魏国的边境争端中，要保持中立…… 这一系列条款，几乎抽干了楚国多年的积蓄和未来的潜力。 主权受损，颜面扫地，元气大伤。 国内民生凋敝，军队士气低落，原本就盘根错节的内部矛盾，也因此更加激化。 此时，中原的局面虽然看上去还是三分天下，但武国因皇帝赢世民的雄才大略，更因天降李北玄这等猛男，在农业、医药、商贸、军工等领域突飞猛进，国力日盛，已然将楚、魏两国远远甩在身后。 而楚、魏两国近年来实力接近，一直在边境地区菜鸡互啄，摩擦不断。 如今楚国遭此大难，实力锐减，魏国那边早已是蠢蠢欲动。 孙无虞出发前，边境就已经传来魏国小股部队频繁越境挑衅，试探楚国防守力量的坏消息。 若无外力介入，一旦魏国确认楚国虚弱不堪，大规模入侵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草！” 第1289章 登门道歉 想到楚国此刻风雨飘摇的处境，以及自己此行肩负的重任，再对比自己之前那番愚蠢至极的言论，孙无虞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抽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 “蠢材！真是十足的蠢材！” 孙无虞躺在榻上，捶胸顿足，懊悔万分。 他痛恨自己的想当然，痛恨自己被楚国那套陈腐的礼教观念蒙蔽了双眼，更痛恨自己来到武国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深入了解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以及核心人物的真实地位，反而轻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若是他提前知道，赢丽质在武国是如此举足轻重，近乎国本般的存在，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说出那般混账话！ 结果好了。 这下，不仅正事还没开始谈，他就先把这个国家最不能得罪的人，给得罪得死死的，还连带着把皇帝、勋贵、官员乃至市井百姓都得罪了个遍！ “不行，得去道歉，必须得去向长乐公主道歉，对……还有骊山郡公！” 想到这里，孙无虞再不敢在床上躺着了。 毕竟，如果他再躲在四方馆里当缩头乌龟，继续装鹌鹑，只会让武国上下觉得他楚国使团懦弱可欺，或者心怀怨怼。 那样的话，别说求援了，恐怕连最基本的邦交都难以维持。 万一武国顺势彻底倒向魏国，那楚国就真的完了！ “必须弥补！必须立刻弥补！” 孙无虞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痛，嘶哑着嗓子对随从下令：“快！快去准备！备上最厚重的礼物！把本王带来的那对东海夜明珠、那株三尺高的血珊瑚，还有……还有那箱从西域得来的顶级香料，全都带上！” 他要亲自去向长乐公主负荆请罪。 哪怕被打出来，哪怕再次受辱，他也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也是楚国，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了。 于是，在长安城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关注下，鼻青脸肿尚未消退、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楚国正使孙无虞，便带着一队抬着沉重礼箱的随从，以一种极其卑微和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了气势恢宏的镇国公府门前。 他没有摆任何使臣的架子，更没有要求通传，而是直接对着守门的侍卫深深一揖到地，颤抖着声音道：“烦请通禀长乐公主殿下，楚国罪臣孙无虞，特来登门……负荆请罪！” 他这番做派，与之前宴席上那傲慢无礼的模样判若两人，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而消息，也也飞快地传回了各方府邸。 镇国公府内，赢丽质正与李北玄对弈。 听到侍卫禀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倒是比我想的，醒悟得快一些。”赢丽质落下一子，语气平淡。 李北玄撇撇嘴：“挨够了揍，脑子总算清醒了。怎么，见不见？” 赢丽质沉吟片刻，道：“见自然是要见的。总不能真让他一直堵在门口，显得我们武国没有容人之量。而且，他此来，代表的终究是楚国。” 于是，赢丽质便吩咐侍卫：“带他去偏厅等候，就说本宫稍后便到。” 而另一边，孙无虞在偏厅里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他不敢坐实，只敢挨着椅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间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厅堂，心中对赢丽质的地位和权势，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镇国公府…… 他之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让武朝女镇国公去给他哥当什么贵妃？！ 孙无虞悔的都快哭出来了。 但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务实的念头，在孙无虞的心中坚定起来。 他必须，也一定要为哥哥孙无须，求娶一位武国的公主回去！ 当然，长乐公主赢丽质，他是连想都不敢再想了。 那已经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是蚍蜉撼树了，纯粹是自取灭亡的脑残行为。 不过，赢丽质不行，不代表其他公主也不行啊。 就算不是赢世民的亲女、姐妹，哪怕只是一位血缘较远的宗室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公主，只要能被武国皇室承认，赐予公主封号，完成联姻仪式，那也足够了！ 这并非他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而是基于他这段时间被迫观察和了解后，得出的一个惊人结论。 武国的女子，其地位和能量，远非楚国乃至魏国女子可比！ 在楚国，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的价值似乎都系于父兄和夫婿身上，是彻头彻尾的附属品。 但在武国，尤其是在这长安城，以及周边正在飞速变化的区域，情况却截然不同。 孙无虞虽然大部分时间躲在四方馆养伤，但也从随从打探的消息，和偶尔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象中，捕捉到了一些令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他看到了许多衣着利落、不施粉黛的女子，并非奴仆，而是神色自然地行走在街道上，出入于各种店铺。 甚至……进入那些冒着浓烟、发出巨大轰鸣声的工厂。 他起初以为是幻觉或是特例，但打听之下才知，这竟是普遍现象。 尤其是在那些被称为纺织厂、成衣厂、食品加工厂的地方，女工的数量甚至超过了男工。 这完全颠覆了孙无虞的认知。 在他的观念里，女子体力孱弱，心性优柔。 只适合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在这里，她们竟然能像男子一样，参与到社会劳动之中。 虽然那些最需要体力的重活，如矿山、大型土木工程等，目前还鲜见女子的身影，但在许多轻工、商贸、乃至文书管理等领域，女子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常见。 由此可见，一位武国的公主，哪怕只是宗室女，她所接受的教育、接触的环境、拥有的眼界和可能动用的资源，都绝非楚国那些养在深闺、只知琴棋书画的公主可比。 而娶到这样一位公主，意味着娶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zz符号，更可能是一个拥有独立财源，具备一定管理能力，甚至能影响到武国某些产业或政策的活资产！ 第1290章 借花献佛 孙无虞越想越激动。 恨不得当街抢一个武国公主回楚国去。 然而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侍女轻微的提醒声。 闻声，孙无虞立刻收敛心神。 迅速站起身来，面色恭敬。 不多时，赢丽质便在李敢和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赢丽质穿的是一身素雅的宫装。 未施粉黛，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却让孙无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甚至连赢丽质的样貌都不敢细看，头垂得更低了。 “外臣孙无虞，参见长乐公主殿下！” 孙无虞深深一揖到底，颤声对赢丽质道：“前番宴席之上，外臣猪油蒙心，口出狂言，亵渎殿下天威，罪该万死！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恳请殿下宽宥！” 说罢，孙无虞微微摆了摆手，对身后随从示意。 随从领会，立刻上前几步，将那几个沉重的礼箱抬上前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异香扑鼻。 就连见惯了宝贝的李敢，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好大的手笔！ 要是折现，至少得几十万两银！ 但赢丽质的反应却很平淡。 毕竟从小到大，赢丽质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哪里会在乎这些？ 所以，赢丽质只是淡淡地扫过那些礼物，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也没有让孙无虞起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孙正使言重了。过去之事，本宫不欲再提。” “你既已知错，此事便就此作罢。望你谨记此次教训，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是非。” 闻言，孙无虞顿时皱起眉头。 因为赢丽质的的态度十分明确。 道歉，接受了。 原谅，谈不上。 东西，自然也看不上。 至于以后，好自为之。 这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虽然不带丝毫个人情绪，也并未借故发怒，却也堵死了他任何想要借机攀附或求情的可能。 “呃……公主殿下……” 孙无虞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赢丽质气势太盛，甚至压过了他，压的他这个在楚国威风八面的亲王，不敢再贸然开口。 于是孙无虞只好连忙道：“殿下海涵，外臣感激不尽！定当铭记殿下教诲！” 赢丽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接端起了茶杯。 李敢见状，上前一步，客气而疏离地道：“孙正使，请吧。” 这便是送客了。 孙无虞不敢耽搁，再次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出了镇国公府。 至于那几大箱子的礼物…… 自然是没带走的。 目送孙无虞的背影离开府门，赢丽质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松，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对李敢招了招手：“敢叔儿，来。” 李敢是李家的忠仆了，虽说是管家，但李北玄平时都拿他当叔叔那么对待，所以赢丽质从来没在李敢面前摆过公主的架子，也权当他是长辈那般。 见李敢走过来，赢丽质脸上的笑意加深，让侍女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小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纯金的龙凤镯，还挂着一串铃铛，看样子像是给小孩儿戴的。 “敢叔儿，我记得你家的双胞胎孙儿快满月了，这个全当是我借花献佛，送给小孩子的满月礼了。” 赢丽质笑眯眯的说道。 听到赢丽质居然还记得他的孙子孙女，李敢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感动。 但很快，又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长乐公主殿下啊……真是被他家少爷给带坏了。 李敢毕竟在权贵之家待了大半辈子。 同时，也深谙这长安城，乃至整个天下高门大户间，往来交际的潜规则。 在这个圈子里，越是身份高贵的人，往往越是讲究一个清字。 清名、清誉、清高。 礼物往来固然寻常，但其中分寸，却拿捏极其精妙。 因为很多时候，收礼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一种承诺，或者说，一种交易的开始。 别人来送礼，多半是有求于人。 那么这礼收不收，怎么收，收了之后表什么态，都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政治语言。 收了，往往就意味着某种默许，是一种此事可谈的信号。 哪怕最后事情没办成，至少态度是给了的。 而要是不打算办事，自然也是不会收礼的。 像那种礼照收，事不办的滚刀肉行径，在高层圈子里是极少数，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可这位公主殿下倒好。 面对前来道歉的孙无虞，那是半点好脸色没给。 训诫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 把对方所有攀附求情的路子堵得死死的。 可一转脸，人家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笑眯眯地开始分赃了。 还借花献佛，送给他孙子孙女满月礼。 这操作……这做派…… 他家少爷有毒啊！ 李敢还记得，之前李北玄在鸿胪寺的时候，就没少干这种义正辞严驳斥对方无理要求，结果转手，就把对方带来的样品，特产笑眯眯扣下的事儿。 用少爷的话说，这叫精神损失费和科研经费。 理直气壮得很。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几年功夫，连公主殿下都被传染了。 而且看这熟练程度，只怕是深得真传，甚至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毕竟少爷通常还得找个研究研究的借口。 公主殿下这可是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笑纳了！ “哎呦喂……” 李敢越琢磨越觉得可乐，差点笑出声。 赢丽质笑眯眯的把龙凤镯递给李敢，神态自若道：“楚国蛮夷之地，物产倒是颇为丰富，麻烦敢叔儿挑拣挑拣吧，有什么好玩儿的，有意思的东西，也给几个国公家分一分，尤其是舅舅和姑姑那边，要是觉得东西单薄，再去库房里拿一些添进去。” “喏。” 李敢点点头，准备招呼人把东西搬到库房去。 但就在这时，赢丽质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李敢：“对了敢叔儿，还有人和那边，你看看孙无虞送来的礼物里，有没有什么咱们武国没有的新鲜东西，给他那边也送一份。” 第1291章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因为李北玄的爱好很奇特。 值钱的东西，他自然是爱的。 但李北玄也喜欢鼓捣一些新鲜的，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可看不懂，一般就意味着不值钱…… 好在，孙无虞送的礼重，八口大箱子装的满满登登。 李敢对着礼单翻了好一会儿，最终，从孙无虞送来的礼物里，挑拣了一些在他看来适合送给李北玄把玩的东西。 主要是些楚国特色的矿石样本，奇形怪状的植物种子，一些纹理独特的木料，还有几个实在看不出作用的古怪东西。 最后，装在了一个小木箱里，吭哧吭哧地扛到了李北玄的书房。 …… 此时，书房里。 李北玄正对着一堆稿纸抓耳挠腮。 稿纸有两份。 一份是几张图纸。 李北玄在琢磨着做显微镜。 遗传这一科，已经传授下去了。 李北玄打算趁热打铁，把显微镜也给搞出来，给这帮原始人们见见世面，开启一下微观世界的大门。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教科书上写的特别简单。 只说列文虎克磨制透镜制成显微镜…… 可真落到实操上，李北玄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一看就会，一干就废。 怎么打磨镜片、怎么固定、如何精确对准光轴、如何调节焦距…… “怪不得列文虎克那老哥能名垂青史，这耐心和手艺，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北玄抓了抓头发，看着纸上那些越来越抽象的涂改痕迹，最终明智的决定，暂时放过自己可怜的脑细胞。 转手，拿起了另一摞稿纸。 现在有两个问题，正在反复折磨李北玄。 除了技术问题，更让他头大的是蓝田书院的未来规划。 如今的蓝田书院，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只教授些杂学的学堂了。 它俨然已成为整个武国，乃至周边国度公认的最高学府。 无数青年才俊，都以能入蓝田书院进修为荣。 甚至科举考试的内容，都因蓝田书院教授的算学、格物、简易化学等科目而被迫与时俱进，增加了不少实用性的考核。 真要比起来，孔院都没李北玄桃李满天下。 但问题是，蓝田书院的名声是打出去了，可…… 摊子也铺得太大了！ 文、理、工、农、商……几乎无所不包。 书院规模之大，已经到了臃肿的地步。 所以，李北玄早就想动手改革。 推行分院制，将不同的学科体系剥离出去。 比如把需要大量实验和工坊的理工科院，迁到骊山那边，依托那边的工矿和实验室资源，进行重点发展。 可这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到了书院内部不少老学究，以及部分朝臣的反对。 觉得这是在削弱蓝田书院的整体性和文脉，是离经叛道的行为。 李北玄虽然不怕这些阻力，但处理起来也颇为耗费心神。 可如果不分院的话，李北玄多少又有点归纳强迫症。 看着这个大烂摊子，心里烦得慌。 …… “少爷，殿下让老奴给您送些小玩意儿过来，说是从楚国使臣那儿得来的，让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就在这时，李敢的声音打断了李北玄的思绪。 李北玄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放边上吧敢叔儿，我这儿快烦死了。” “烦啥呢？” 李敢笑着将小木箱放在书案角落。 凑过去一看，看到稿纸上的内容，便劝道：“少爷您也别太心急，这事儿关乎文教大计，牵扯甚广，徐徐图之便是。您先瞧瞧这些玩意儿，换换脑子。” “行，我看看。” 李北玄不是太感兴趣的把箱子给打开了。 楚国。 蛮夷也。 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李北玄撇撇嘴，随手翻了翻里面的杂物。 果不其然，没什么稀奇的。 种子之类的，李北玄觉得，或许可以种一下试试。 但他又没有肉眼鉴矿的能力，所以对那几块形态各异的矿石，明显没什么兴趣。 “送去工厂和化学院那边，让他们看看都是什么矿，要是好东西的话，就想个法子把矿权……嗯？” 说着说着，李北玄不自觉愣住了。 因为他在箱子的最底下，看到了一块颜色特别浑浊，黄不拉几，里面还有不少气泡和杂质的石头。 这特么…… 有点眼熟啊。 李北玄下意识地把那块石头拿了出来，用力捏了一下。 而这么一捏，李北玄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这颜色…… 这内部结构…… 怎么那么像…… “敢叔儿！敢叔儿！” 李北玄猛地跳起来，大声问道：“这……这东西！孙无虞那里还有吗？他有没有说这玩意儿是哪儿来的？” 李敢被吓了一跳，连声道：“少爷你别急，我找找！” 说罢，便立刻翻开礼单，对照了一下，随后对李北玄道：“单子上说，这是楚地异木凝脂，色如琥珀，质韧而有奇香，遇热则软，遇冷则硬，无名。” 说到这里，李敢脸上露出几分纳闷的表情，继续道：“单子上说，这东西是楚国商队从南部雨林带回来的，楚国人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少爷，你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我找它找的好苦！” 李北玄捧着那块石头，差点哭出声来。 因为这东西，正是橡胶！ 武国疆域辽阔，但主要位于中纬度地区，气候偏温带，压根就不是橡胶树生长的土壤。 但是很多东西的研发和制作，都少不了橡胶。 所以为此，李北玄没少花心思。 不仅派人在武国境内四处寻找，还三令五申地拜托赢世民派出的远洋水军和水师探险船队，让他们在探索南方海域、与南洋诸国贸易时，务必多加留意。 可结果呢？ 船队带回来了香料、珍珠、珊瑚、奇珍异兽，甚至一些别的有用作物…… 但关于橡胶的消息，却始终石沉大海。 要么是根本没发现，要么是描述的树种对不上，要么就是带回来一些似是而非的、完全不具备橡胶特性的树脂，让李北玄空欢喜了好几场。 结果现在，就在李北玄濒临放弃的时候，橡胶居然就……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李北玄捧着橡胶深情吟唱。 唱完之后，李北玄就冲出了镇国公府，冲出了蓝天，冲进了长安。 一路，扑到了赢世民面前…… 第1292章 陛下，咱们把楚国给打下来吧！ “陛下，咱们把楚国给打下来吧！” 赢世民：“……？” 这小子又抽什么风？ 看着一脸狂战士表情的李北玄，赢世民眨了眨眼。 怎么突然说要打楚国？ 莫不是那孙无虞贼心不死，又说了什么混账话，把他给气糊涂了？ 想到这里，赢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人和，何事如此莽撞？可是那孙无虞未曾诚心道歉，又惹到你了？” 在他看来，能让李北玄如此失态，甚至喊出要灭国的话，多半还是跟赢丽质受辱那件事有关。 这孙无虞，真是上茅坑打灯笼，找死啊！ “玛德，劳资这就摇人干他！” 赢世民摩拳擦掌，决定给孙无虞来个狠的。 但李北玄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陛下，你误会了，跟那事儿没关系！楚国有宝贝！天大的宝贝！” “宝贝？” 赢世民挑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楚国。 他们能有啥好东西？ 无非就是些珍珠玛瑙，犀角象牙，顶天了再有些珍禽异兽。 这些东西，皇宫内库里都快堆不下了。 赢世民什么没见过？ 还能在乎这些？ 而且，他也没听说楚国那边有啥好东西啊。 于是，赢世民把身子往后一靠，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李北玄：“是何宝物，能让你动辄就要灭人国祚？说来让朕听听。” 一听这语气，李北玄就知道赢世民这是没当回事。 不过，他也不废话，直接掏出那块橡胶，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上：“陛下，您看此物！” 赢世民接过来。 入手感觉有些分量，像是某种矿物，但软不拉几的，估计无法雕琢。 至于颜色…… 浑浊黄绿，别说丑了，都有点辣眼睛。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 赢世民一脸嫌弃的扔了出去，随后擦了擦手，一脸警惕的看着李北玄。 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李北玄请他玩粑粑。 李北玄：“……” 看着被赢世民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扔出去的橡胶，李北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赶紧小跑过去捡起来，一脸痛心疾首的对赢世民道：“陛下！您……您怎么能这么对待它！这可是能改变国运的宝贝啊！” “……” 看着李北玄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块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的……不明物体，赢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 “改变国运？就凭这块……东西？人和，你要去太医院看看脑子吗？” 赢世民试探性的问道。 而看着赢世民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关爱智障的眼神，李北玄瞬间无语。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赢世民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物理基础，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原始人。 对他解释什么叫高分子聚合物的优异性能，这跟对牛弹琴没区别。 他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在赢世民听来，恐怕也跟听天书差不多。 甚至可能更加确信他脑子出了问题。 “唉……” 想到这里，李北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明智的放弃了解释。 不过不解释归不解释，但橡胶的重要性，还是要给赢世民强调一下的。 于是李北玄想了一下，随后直截了当的说：“这东西对我有大用，你多从楚国那里整点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啊……行。” 赢世民顿了顿，随后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虽然不明白这坨粑粑究竟有什么用，但李北玄既然要，那就给他弄点来呗。 多大点事儿！ 赢世民乐呵呵的说：“没问题，既然你想多要一些，朕就让鸿胪寺想想办法，从楚国那边多换些过来便是。或者让商队多加留意采购，想要多少，朕给你弄多少！” 说完，赢世民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胸脯。 随后收获李北玄彩虹屁若干，心中极度舒爽。 但爽完了之后，赢世民却又顿了顿，神色严肃地看向李北玄。 “人和，这橡胶，朕可以想法子给你弄来，但灭国这种话，以后切不可再轻易出口。” “治国非是儿戏，兵者更是凶器。岂能因一物之利，便妄动刀兵，致生灵涂炭？” 这番话，赢世民说得语重心长。 而李北玄听完，微微有些愣住。 “不是，我刚刚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李北玄挠了挠头，有点小尴尬。 但尴尬之余，看着赢世民认真的表情，李北玄突然又有些想笑。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经过这些年自己在农业、医药、商贸、乃至军工领域的小小推动，武国的实力，其实早已将楚、魏两国远远甩在了身后。 如果赢世民真有开疆拓土，一统中原的野心，凭借现有的优势，横扫两国或许会有些损失，但绝非难事。 可是，赢世民似乎……从未真正表露过这样的意图。 回想起来，赢世民登基以来，对外用兵并不少。 北击薛延陀，打得草原部族闻风丧胆。 西征高昌、龟兹，打通并牢牢控制着丝绸之路。 这些战役，武德充沛，战果辉煌。 但仔细分析其动机，却并非单纯的领土扩张。 打薛延陀，是因为对方屡屡寇边，劫掠边境州县，威胁北疆安宁，属于自卫反击。 至于打服了之后，也并未试图去统治那片广袤而无收益的草原，而是采取羁縻政策，保持战略威慑。 而经营西域，固然有开拓商路、收取利益的考量。 但更深层次，也是为了斩断西域和吐蕃以及波斯那边的联系，维护西部边境的长期稳定。 同时，确保丝绸之路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一种基于地缘zz，以及长远经济利益的战略布局，而非盲目的征服。 反观对中原的另外两个大国，也就是楚国和魏国。 赢世民的表现，则堪称克制。 几十年来，三国之间小摩擦不断，边境冲突时有发生。 但赢世民却从未主动挑起大规模灭国之战。 哪怕武国武德充沛至此，他也没有那种急不可耐要吞并邻国，建立不世之功的扩张欲望。 这位帝王，他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和机会，却罕见地保持着克制。 是因为他满足于现状？ 或许，是因为他看得更远？ 又或者，在他心中，有比单纯领土扩张更重要的东西？ 李北玄摸着下巴，有些出神。 第1293章 淡淡的忧桑 李北玄突然陷入沉思，表情变幻不定。 赢世民见状，也有些纳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和？发什么呆呢？朕的话可听进去了？” 李北玄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向赢世民。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我就是有点想不通……以我武国如今之国力，横扫楚、魏，一统中原，虽非易如反掌，但也绝非难事。那……为什么不打呢？” 赢世民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反问道：“为什么要打？” 这下轮到李北玄愣住了。 为什么要打？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 一统中原，难道不是每个雄才大略的帝王的终极梦想吗？ 车同轨，书同文，混一宇内，成就千古一帝的霸业？ 赢世民居然还要问他为什么？ 李北玄眨了眨眼，眼中的疑惑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看着李北玄那带着纯粹不解的眼神，赢世民笑了。 一边笑，一边叹了口气，对李北玄问道：“人和，在你心中，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你要听哪方面的吧。” 李北玄挠了挠头，语气有些迟疑。 而赢世民看着李北玄那迟疑的样子，不由得笑骂一句：“臭小子，跟朕还打马虎眼？当然是全部！在你这……当世小圣眼里，朕这皇帝，当得如何？” 李北玄：“……” 这是一道送命题。 毕竟，在他穿越前后的认知里，唐太宗李世民的形象，可谓是根深蒂固。 他是天可汗，是擒窦建德、降王世充、破刘武周，横扫群雄，奠定大唐基业的军事天才。 是抓住时机，玄武门果断出手的政治强人。 是积极拓边，经营西域，将大唐影响力推向顶峰的雄主。 虽然也有渭水之盟的隐忍，但总体而言，开疆拓土、扬威异域是其主要标签之一。 而眼前的赢世民，不仅名字、出身、早期经历都与他所知的那位太宗皇帝高度相似，外在表现也同样是雄才大略，武德充沛。 北击薛延陀，西征高昌龟兹，打得周边势力哭爹喊娘…… 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取型、扩张型的君主形象。 可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好像又有点不完全正面。 毕竟军事天才，zz强人，雄主这些词，虽然听着威风，但细品之下，难免带着点穷兵黩武、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感觉。 尤其是在刚刚讨论完为什么不打楚国这个问题之后。 怎么琢磨，都觉得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于是一时间，李北玄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赢世民何等精明。 一看李北玄那副抓耳挠腮的尴尬模样，立刻就猜到了这小子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 赢世民差点给气笑了。 手指虚点着李北玄，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朕就知道！” “在你心里，朕是不是就跟那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看见地盘就眼红，恨不得把全天下都划拉到自家碗里的莽夫一个德行？嗯？” “不不不！陛下，我绝无此意！” 李北玄连忙摆手：“陛下文治武功，冠绝古今，我对陛下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赢世民打断他的彩虹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挥了挥手，示意李北玄一边凉快去。 随后望着大殿，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忧桑。 “朕……在人和心里，原来就是这等形象么？” 赢世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重感情、挺温柔的人啊！ 别的不说，就说他那个好弟弟赢元吉。 那小子当年多不是东西啊！ 上蹿下跳，结党营私，几次三番想置他于死地，甚至连他麾下大将的家眷都敢动，还在父皇面前拼命给他上眼药…… 桩桩件件，搁谁谁能忍啊？ 可他赢世民呢？ 他忍了啊！ 他一直忍一直忍，忍到了玄武门事发的时候，才迫于无奈，为了自保，含泪把赢元吉给……那啥了。 这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还不够念及兄弟情分吗？ 他明明可以更早，用更不体面的方式解决这个麻烦的！ 还有他那个好大哥赢建成，虽然最后也是……嗯。 但事后，他还好吃好喝地养着对方的家眷子嗣，逢年过节赏赐都没断过。 这心胸，还不够宽广？ 再往前数，那些跟他作对的政敌、前朝余孽，他清算起来也很有分寸嘛！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投降的给官做，甚至顽抗的……也尽量给留个全尸。 “朕明明已经这么克制，这么温柔了……” “怎么到了人和这小子眼里，朕就跟个看见地盘就流口水的战争狂人似的？” 赢世民越想越觉得委屈。 而那股淡淡的忧桑迅速发酵，很快变成了一种“朕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郁闷。 只觉得自己一颗仁君之心，被李北玄这混小子当成了驴肝肺。 这简直是对他帝王人格的莫大误解！ 于是，赢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随后挥了挥手，语气冷漠的对李北玄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朕在你心中既是那等穷兵黩武、觊觎邻邦之辈，多说也无益。” “你且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想想朕登基以来，除了必要的自卫与开拓，可曾主动兴过无谓之战？可曾为虚名而耗尽民力？想想朕，为何要将你那些能增产增收，利国利民的奇巧之术奉为国策！” “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朕了！” 李北玄：“……” 不是……这什么情况？ 看着赢世民充满怨念的背影，李北玄整个人都麻了。 啥情况啊这是，赢世民更年期到了？ 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不就是疑惑了一下为啥不打楚国吗？ 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整emo了？ “陛下，我……” 李北玄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一下，或者安慰一下这颗突然变得脆弱的帝王心。 但赢世民已经不想听了，直接让常涂送客，把李北玄给扔出了大明宫。 第1294章 关公战秦琼 “这赢二……更年期提前了？还是昨晚没睡好，起床气这么大？” 傍晚，凉风徐徐。 李北玄站在巍峨的宫墙下，挠了挠头，一脑袋问号。 怎么想不明白，为啥赢世民突然闹起脾气来了。 不过李北玄也不是什么爱纠结的人。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李北玄摇了摇头，干脆的把原因归咎为赢世民间歇性脑子抽风。 反正这位陛下偶尔也会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操作，习惯就好。 随后，因为有了橡胶，心情甚好的李北玄，也没坐车，就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就往蓝田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 橡胶的事儿有赢世民操心，已经用不着他插手了。 至于显微镜，他也不折磨自己了，直接扔给物理学院那边的学生折腾去得了。 眼下，还是先搞定书院搬迁这个烂摊子要紧。 想到这里，李北玄骑着马，沐浴在傍晚的微风中。 心情颇为轻松地盘算着书院搬迁的蓝图。 理工科，肯定是搬迁的大头。 尤其是化学院。 现在的化学院跟兵部那边有合作，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大杀伤力的爆破性武器。 现在化学院里，可以说是人均爆破专家。 整天烟熏火燎不说，偶尔还搞点小规模爆炸。 得给他们划片远离人烟的地儿。 不能把蓝田给炸了。 至于物理学院，倒是相对安分点。 不过也得搬，对场地要求太严格。 就是那些大型实验设备，搬起来比较麻烦。 至于机械工程学院…… 全员猛男不必提。 一个个膀大腰圆，敲敲打打噪音污染严重，也得搬。 而农学院需要大片试验田，蓝田这边地价太贵，划不来……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理工科这群猛男，确实不适合再挤在日益繁华的蓝田核心区了。 干脆直接打包带走。 “至于文学院嘛……” 李北玄挠了挠下巴，有些犹豫。 从管理和避免冲突的角度来看，他其实也想把文学院挪个地方。 前段时间，也就是春天那会儿。 有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学生，不知道脑子瓦特了还是怎么回事， 跑到机械工坊门口就贴脸开大，大谈“奇技淫巧，玩物丧志”……云云。 结果一篇檄文还没读完，就被几个正在抡大锤调试蒸汽机的猛男学长给爆锤了一顿。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那学生都能被锤死。 后来，那学生虽然是被救下来了，可文学院和理工学院那边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 现在彼此之间，其实都挺别扭的。 说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但见了面都翻白眼。 “不过，要是想把文学院搬走，恐怕难度更大啊……” 文学院那帮人最重文脉，地气。 有的时候甚至神神叨叨的。 而蓝田书院在他们眼里就是风水宝地，文华所在。 想让他们搬家，估计得闹翻天。 “实在不行，就在蓝田另辟一块清静雅致的地方，给他们建个新校区，算是分院，把他们和理工科的危险分子隔离开，省得天天吵架。” 李北玄摸着下巴，正在脑海中，规划着未来的大学城布局。 忽然，前方街角猛地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蓝田书院校服的年轻学子。 那学子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一看到骑在马上的李北玄，眼睛瞬间亮了。 顿时一个箭步冲过来，对李北玄大喊道：“院……院长！您可回来了！快！快跟我走！” 李北玄：“？” 不是，啥情况？ 李北玄连忙勒住缰绳，避过那学生。 随后疑惑地问道：“嘎哈去啊？着火啦还是遭贼啦？这么急慌慌的？” 那学子喘着粗气，连连摆手：“不是着火！是……是书院里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 李北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难道是理工科和文科生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全面冲突了？ 理工科那帮猛男，别把那帮小鸡子一样的书生给揍死吧！ 想到这里，李北玄赶紧追问：“现在战况如何？闹出人命了没有，快带我过去！” 学子一愣。 随后，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对李北玄解释道：“院长，不是……不是那个打起来，没动手。” “今天上午，不知道谁传的消息，说咱们书院确定要搬迁了，但名额有限，只能留一部分学院在蓝田本部。” “所以几个学院的山长和学生们都急了，毕竟谁也不想搬走么。”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然后……然后也不知道是哪位山长先提出来的，说光吵架没用，咱们蓝田书院讲究实证，既然要决定谁去谁留，那就……那就按书院的老规矩来。” 李北玄纳闷：“什么老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学子解释道：“就是说，大家伙儿手底下见真章，凭专业本事说话，来一场学院大比，哪个学院在这场比试中赢了，哪个学院就留在蓝田。” 李北玄：“……？” 啥玩意儿？ 专业比拼？ 瞬间，李北玄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特么啥啊？ 文科理科大混战？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赛道上的玩意啊！ 这怎么比？ 比赢了又能说明什么？ 难道造蒸汽机厉害的，就更适合留在蓝田？ 这不关公战秦琼吗？ 这比个毛线啊比！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北玄又好气又好笑，一夹马腹，对那学子道：“走！赶紧带我回去看看！” 说罢，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蓝田书院。 还未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平日里肃穆的学堂广场，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粗略看去，怕是有数千之众。 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阵营。 文学院的学生们，大多青衫纶巾，聚在一处。 对着对面指指点点。 而对面，则是理工科的联军。 化学院和农学院彼此结盟，物理学院和机械工程学院也聚在一起…… 医学院孤零零无人理会。 至于商学院，则隔岸观火，几十个人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不过，场面虽然混乱，但确实如那学子所说，暂时还没动起手来。 李北玄见状，松了口气。 随后，便看向了站在一处略高台阶上的赢丽质。 而赢丽质也看到了李北玄，一挑眉，随后便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去。 第1295章 学院大比 “妞儿，你好歹也是书院的名誉院长，这帮家伙都闹成这样了，你也不管管，就由着他们胡来？” 李北玄挤过人群，一脸无奈。 而赢丽质闻言，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反问道：“管？为什么要管？我觉得，比一比，也挺好的呀。” “……这好啥啊？妞儿，你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李北玄揉着眉心，有些无语。 而赢丽质想了一下，诚恳地点头道：“我确实是想看看热闹，不过也不是单纯的看热闹啦，你听我说嘛。” 赢丽质拉过李北玄坐下，随后笑道：“刚开始，我也觉得荒谬，但听他们吵吵嚷嚷，听了一会儿倒觉得，他们拟的这赛制，倒也算另辟蹊径，有点趣味。” “此话怎讲？” “是这样的……” 赢丽质声音轻柔，不紧不慢的对李北玄娓娓道来。 原来，这所谓的学院大比，并非让文科生去造机器，或者让工科生去写八股文。 而是让各学院，拿出自己的成果或项目进行展示。 比如文学院这边，自然是展示文采风流。 不拘诗词歌赋，只要水平够，都可以拿出来展示。 至于理工科这边，可以展示的东西就多了。 不管是机械模型还是各种实验结果，都可以拿出来。 而医学院那边，则打算计划组织一场小型的义诊，展示一些新的诊疗手法，或初药物之类的。 至于评判的标准，也很有意思。 几位山长的意思是，想邀请朝中精通文墨的大臣，以及德高望重的宿儒评判文科项目。 同时也会请工部，户部的技术官员，以及一些有经验的工匠、老农来评判理工农科的项目。 除此之外，部分展示性强、贴近民生的项目，还会在一定范围内，允许长安乃至蓝田的百姓观摩甚至体验。 而体验结果，也是评分参考之一。 当然，像化学院那些涉及机密或危险性的核心研究，是绝不会对外展示的。 “小爷们儿，你想啊。” 赢丽质慢悠悠的对李北玄道：“做学问，尤其是我们书院现在倡导的格物理念，总不能总是高高在上，关起门来孤芳自赏吧？” “文学院的诗词歌赋，经义文章，写得再好，若不能教化人心，引领风气，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理工农医各科的奇思妙想，精巧造物，若不能普惠百姓，改善民生，那又有何用？” 说到这里，赢丽质的目光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语气中带着期许，继续道：“在我看来，这次大比，正好是个契机。” “让文学院的才子们看看，他们笔下的治国平天下，到底讲的什么，也让理工科的俊杰们明白，他们的创造发明，又会对民生带来怎样的改善。” “再者说了。” 赢丽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中秋佳节了。往年无非是饮宴、赏月、赋诗，虽说雅致，却也少了些新意。若是今年，能借此机会，在蓝田办一场书院大比，允许百姓观摩，与民同乐，岂不是比单纯的饮宴更有意义？” 李北玄听完，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赞道：“有道理啊。” “是吧！” 赢丽质突然激动起来，一握拳，掷地有声道：“再说了，楚国使团不是还在长安么？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文华之地，什么叫做格物致知！给他们开开眼，省得他们总以为我们是不通教化的蛮夷！” 李北玄：“……” 得。 说到底，赢丽质还是有点介意啊。 这么想着，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见赢丽质对此事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一雪前耻，向楚国使团炫耀武力的意味，李北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行，那就这么定了。” 李北玄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那咱们热热闹闹地搞一场，也让大家都看看，咱们书院这些年到底教出了些什么名堂。” 说罢，二人便叫来了几位吵得不可开交的山长，和他们一起，敲定了大致的章程。 消息一经正式公布，整个蓝田书院都沸腾了。 各个学院都摩拳擦掌，准备在大比上来个一鸣惊人。 而这个消息，也自然而然的很快传到了赢世民的耳朵里。 “好！这个主意好！” 赢世民听完，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极有兴趣：“这活动不错，既是展示我武国文教之盛、格物之精，到时候朕也去瞧瞧，给他们当个评委！” 皇帝的金口一开，那就不得了了。 原本只是蓝田书院的内部的小打小闹，结果现在，其规格和影响力，瞬间提升到了国家级盛事的层次。 而消息传出后，朝野上下对此事的关注度，更是空前高涨。 整个长安都热闹了起来，期待着一个月后的盛会。 然而，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 魏王赢高熙，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色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他之前处心积虑散布赢丽质德行有亏的流言，又暗中撺掇孙无虞那个蠢货去求亲，本意是想污名化赢丽质，打击她在朝野和士林中的声望，削弱她的zz影响力。 可结果呢？ 赢丽质非但没受损，反而因为孙无虞的愚蠢，和鸿胪寺官员的仗义出手，赢得了更多的同情和支持。 现在的赢丽质，在朝野中的声望，可谓是空前高涨。 而如今，这所谓的学院大比，听起来好像只是闹着玩，乐呵乐呵的事情，但赢高熙的政治嗅觉何其敏感。 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比试？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面向全武国乃至外国使团的实力展示！ 文学院展示文采风流，是在彰显武国文化实力和话语权。 理工农医各科展示实用技术和发明，是在炫耀武国的硬实力和科技实力。 而一旦这场大比办得成功、办得漂亮，那么作为书院院长的赢丽质，声望必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会成为文教兴盛的象征，成为科技进步的推动者，成为一个标杆。 而这份光环和影响力，将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公主甚至亲王的范畴！ 第1296章 摘桃子 本能的，赢高熙就决定要搞点事，不能让赢丽质太顺风顺水。 这或许就是反派的自我修养吧。 赢高熙盘着两条胖胖的腿，叫来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商量该怎么搞事。 直接破坏大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且不说父皇对此事兴致勃勃，亲自表态要参与，光是这件事本身所承载的的意义，就注定它不容有失。 他赢高熙只是想争权，还不想叛国。 身为皇子，这点大局观他还是有的。 可要是不搞点破坏，那怎么能打击到赢丽质呢？ 赢高熙盘着腿，摸着下巴，眉头紧锁。 随后，看了看底下几个同样愁眉苦脸的心腹谋士，没好气地问道：“都哑巴了？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两个都没招了？” “赶紧给本王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既不让父皇和朝臣挑出错处，又能给蓝田那边添点堵？！” 听到这话，几个心腹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为难。 因为这事儿……着实是不好办。 如果说他们有一百条毒计，那不能破坏大比这个前提一出，就能直接ban掉其中的九十九条。 可要是只攻击赢丽质本人…… 一时半会里，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赢丽质和普通权贵不同。 她行事谨慎，声望正隆。 不仅自己德行无亏，治下也十分严谨，手下人也没什么大的把柄。 普通的弹劾和抨击，恐怕难以动摇其分毫，反而会显得他们气量狭小，惹来陛下厌烦。 想到这里，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硬碰硬绝非良策，蓝田书院如今风头正盛，强行作对，恐引火烧身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王爷，蓝田那位殿下，近年来深居简出，处事谨慎，除了与李郡公的关系引人议论外，实在抓不到什么切实的把柄。而且经过孙无虞那件事后，舆论反而更偏向殿下，若此时再动什么手脚，恐适得其反。” 赢高熙闻言，顿时更加烦躁。 挥挥手，一脸厌烦道：“这些废话还用你们说？本王问的是办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借着这次大比，声望再上一层楼吗？” 赢高熙话音落下，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崔琰的瘦削谋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试探性地开口道：“王爷，既然不能破坏……那我们何不……参与进去？” “参与？” 赢高熙和其他几个心腹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看向崔琰。 崔琰则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王爷，您想，这次大比，说是蓝田书院内部之事，但其影响已然波及朝野，甚至吸引了外国使团的关注。” “可如此盛事，若只有蓝田书院一方唱独角戏，是否显得有些……格局小了？” 一边说着，崔琰观察着赢高熙的神色。 见赢高熙若有所思，便继续道：“我武国人才济济，难道英才尽出蓝田？显然不是。王爷您麾下的弘文馆，便是汇聚了诸多饱学之士的所在，在经史文章、诗词歌赋上的造诣，未必就比蓝田文学院差了。” 崔琰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点到为止。 而赢高熙的眼睛，则猛地亮了起来，瞬间就明白了崔琰的意思。 是啊。 要是不想让某人出风头，未必只有打击对方这一个办法。 还可以把水搅浑，甚至……直接下场，把对方的桃子给摘了！ “妙啊！崔先生此言，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赢高熙肥嘟嘟的脸上满是兴奋，一拍大腿道：“蓝田书院想靠这次大比扬名立万？可以！但凭什么风头都让他们出了？我弘文馆也是人才济济，底蕴深厚！” “若是弘文馆也参与进去，在文采比拼上压过蓝田文学院一头，那岂不是证明，我赢高熙重视文教，麾下同样英才辈出？” “而且，本王主动提出让弘文馆参与，这展现的是何等的胸襟？是为国举才，是为大比增光添彩！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父皇只会觉得我顾全大局，懂得为朝廷增光！” “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能让蓝田那边有苦说不出！” 赢高熙一边说着，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而底下几个心腹谋士见主子心情大好，也是立刻抓住机会，纷纷送上彩虹屁。 “王爷高见！此计甚妙！化被动为主动，实乃上上之策！” “如此一来，王爷不仅能参与其中，更能彰显您礼贤下士、重视文教之风范，于声望大有裨益啊！” “弘文馆诸位学士皆是饱学之士，定能在文采上力压蓝田，届时陛下面前，头功当属王爷！” “王爷运筹帷幄，智计深远，实令我等佩服！” 一时间，书房内马屁如潮。 但赢高熙却非常有自制力的摆了摆手。 轻咳一声道：“好了好了，既然诸位都觉得此计可行，那事不宜迟，本王这就进宫，向父皇陈情！” 说罢，坐上马车就进了宫。 …… 甘露殿内。 赢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见是赢高熙来了，抬了抬眼，语气还算平和：“是高熙啊，何事？” “父皇。” 赢高熙强忍着激动，躬身道：“儿臣听闻蓝田书院欲举办学院大比，以展示文教格物成果，父皇亦有意亲临评判，儿臣以为，此乃彰显我武国文风鼎盛、人才辈出的盛事，心下亦为之振奋。” 赢世民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搁下笔，等着他的下文。 于是赢高熙继续道：“只是儿臣想到，我武国英才，并非尽在蓝田。若此次大比仅为蓝田书院内部之事，未免有些……有些局限，难以全面展现我朝文华之盛。” 说到这里，赢高熙微微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赢世民的脸色。 见其并未露出不悦，才接着说：“儿臣愚见，何不借此良机，让其他书院也参与其中，与蓝田书院诸生切磋学问，共襄盛举？” “如此，既能激励双方，使比拼更为精彩，也能让天下人看到，我武国文教乃是百花齐放，而非一枝独秀。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第1297章 一起热闹起来 听着赢高熙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再看他那极力掩饰，却仍透出几分急切的胖脸，赢世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说得如此义正辞严……可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丽质那边风头太盛，想把自己的人也塞进去分一杯羹，甚至琢磨着摘桃子吗？ 这点小心思，在他这个老子面前，简直就跟透明的一样。 “还是太嫩了啊……” 赢世民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而赢高熙见父皇沉默不语，只是喝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等了一会儿，见赢世民还是没表态，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可是觉得儿臣所言……不妥？” “不妥？没有没有。” 赢世民连连摇头。 盯着自家儿子的大胖脸看了一会儿，赢世民简直越看越乐。 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和煦的对赢高熙道：“高熙啊，你能有此心，为朝廷文教着想，希望盛事能够更加圆满，朕心甚慰啊！” 赢高熙听闻此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而赢世民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喜出望外。 “既然你有此意，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协调吧。” 赢世民语带笑意，乐呵呵的道：“弘文馆那边，你去沟通，让他们也参与进来。” “至于其他，若还有哪些书院学馆有心参与，也由你一并接洽、安排。总归一个原则，既要热闹，更要展现出我武国的气象来，莫要出了什么岔子，让人看了笑话，明白吗？” “是，父皇！” 听到这话，赢高熙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他原本只指望父皇，能同意让弘文馆参与进来，结果没想到，父皇竟然直接把协调权交到了他手上！ 这是什么？ 这是信任啊！ 而且，协调权，可不是简单的参与这么简单，这是掌握了相当大的组织权和话语权啊！ 相当于是这次大比筹备工作的二把手了！ 就算最后，弘文馆在比拼中没能完全压过蓝田书院，但只要他把这协调的差事办得漂亮，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那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 而且过程中能接触到多少人，安排多少自己人，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 “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 赢高熙连忙躬身行礼，激动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负父皇重托！必定让我武国文教之盛，天下皆知！” “嗯，去吧，好好干。” 赢世民挥了挥手，等到赢高熙退出大殿后，才终于乐出声来。 一边笑，一边摇头。 “嘿，朕的青雀真是……” 赢世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笑，是因为赢高熙那点心思在他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那副自作聪明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无奈，则是因为这手段，在他看来着实算不上高明，甚至有点蠢。 目的性太强，吃相也不算好看，格局还是小了些。 自己这个儿子，在权谋算计上，似乎总是差了那么点火候。 不够沉稳，也不够……大气。 “罢了。” 短暂的失望过后，赢世民很快又释然了。 喃喃道：“本也没指望他真能干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能把这摊水搅和起来，让丽质那边不至于太轻松，也算他有点用处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赢高熙当成真正的储君来培养。 更多的，是一种利用和制衡。 因此，对于赢高熙这种略显拙劣的争权行为，他倒也谈不上多失望。 反而更多的，是有一种看自家傻儿子表演的乐子人心态。 这感觉，很微妙。 摸了摸下巴，赢世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 自家的三儿子，赢高治。 与风头正劲、上蹿下跳的魏王赢高熙相比，这位晋王殿下，就显得过于安静了。 他是嫡出，序齿在赢高熙之后，但存在感却微弱得几乎让人忽略。 成年之后，更是深居简出。 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宫廷活动，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偶尔出现在京城八卦里，也多半是和他的后宅有关。 赢世民对赢高治的印象，原本还算不错。 这孩子小时候聪慧沉稳，懂得藏拙，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赢世民一度也暗中观察，觉得或许是个可造之材，有厚积薄发的潜力。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赢丽质的异军突起，展现出的能力和心性远超所有皇子，彻底打乱了赢世民内心的布局。 而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赢高治这块璞玉，自然就被暂时搁置了。 后来，为了确保赢丽质未来的道路不受干扰，赢世民便给赢高治安排了两桩婚事。 正妃出身太原王氏的旁支，侧妃则来自清河崔氏的嫡系。 这两个女人一进门，赢高治的精力，便被牢牢拴在了后宅这摊烂事上。 现在，别说发展自己的势力了，就是想清静地读本书都难。 而他原本可能有的那么点心思，恐怕，也被这无尽的内耗磨得差不多了，只能继续当他的小透明。 算一算，从成婚到现在快两年了。 赢高治除了跟着李北玄一起，忙了忙鸿胪寺那边的事儿，好像还没干过什么正经的差事。 “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后宅那点事儿折腾，像什么样子！” 赢世民想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要搞事的微妙表情。 扬声唤道：“常涂。” “老奴在。” 常涂悄无声息地近前。 赢世民则笑眯眯的吩咐道：“你去晋王府传个口谕。跟高治说，蓝田书院和弘文馆要搞什么学院大比，朕觉得挺有意思。” “朕记得，晋王府的正妃，出身太原王氏，侧妃则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这两家，可都是诗礼传家，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家中子弟想必也是才俊辈出。” “你告诉高治，让他也参与进来，不必亲自下场比试，就负责……嗯，负责协调一下这些世家子弟的参与事宜。看看王氏、崔氏，还有其他几家有心的世家，有没有出色的年轻子弟，愿意来这大比上展露才学，也算是为盛会添一份光彩，让他别整天闷在府里，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第1298章 三方角逐 常涂领命而去。 赢世民摸着下巴，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 本来，赢世民其实没把蓝田书院大比当回事儿。 毕竟大比的前因后果，他其实都已经了解过了，无非是蓝田书院里的那帮人，想折腾着玩玩而已。 赢世民主要是想看乐子，尤其是看李北玄的乐子。 但赢高熙这一掺和，反倒让他灵光一闪。 既然要热闹，那不如就闹得再大一点！ 于是，在赢高熙还沉浸在获得协调权的喜悦中时，一道新的旨意从宫中传出，迅速传遍了长安乃至更远的地方。 “陛下有旨，为彰武国文教之盛、格物之精，原蓝田书院内部大比，升格为武国英才大比！” “凡我武国子民，无论出身书院、学馆，或是民间自学之士，但凡在文章、算学、格物、农工、医药等领域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报名参与！” “届时，将由陛下亲自主持，评选天下英才，优胜者不唯有厚赏，更可能直入朝廷，量才录用！ 而这道旨意一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是蓝田书院内部的家务事，瞬间变成了席卷全国的盛大赛事。 其规模和影响力，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甚至连山东陇西那边收到消息后，都有些跃跃欲试。 至于蓝田那边…… 李北玄和赢丽质，在听完常涂派来内侍的详细传达后，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愕然，随即，都忍不住乐了。 “我爹真是……” 赢丽质摇头失笑：“看热闹真是不嫌事大。” 而李北玄听完，也是啧啧称奇：“你爹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本来是你二哥想进场摘桃子，结果你爹直接掀桌了，这下可好，全武国的读书人、工匠、甚至种地的好把式，怕是都要闻风而动了！”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稍微一琢磨，就把赢世民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 赢高熙想借弘文馆掺沙子，分功劳的意图太明显。 所以，赢世民索性顺水推舟，把局面彻底搅浑。 将一场书院内部的展示，变成了全国性的选拔。 而这样一来，赢高熙那点协调权，在如此庞大的格局下，能发挥的作用就被相对稀释了。 至于把赢高治也拉进来，让他去协调世家子弟参与，更是一手妙招。 因为这等同于，同时引入了以弘文馆为代表的官方学府势力，和以王、崔等家族为代表的世家势力。 届时，局面可就热闹的不能更热闹了。 “弘文馆……世家……” 赢丽质先是觉得有趣。 但轻声念叨了一会儿，秀眉便微微蹙了起来。 看向李北玄，轻声道：“我二哥那边，代表着的是朝廷正统的文教体系，以及那些依附于官学的学子。” “三哥那边，则是世家大族，他们的子弟往往家学渊源，在经史文章上底蕴深厚。” “这两方势力一进场，再加上我们蓝田书院倡导的格物实用之学……这下，可真成了三方角逐了。” 说完，赢丽质轻轻地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忧虑。 她原本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 一来，只是想借着比试缓和搬迁矛盾，别让蓝田书院内部先起纠纷。 其次，就是顺带小小地炫耀一下武力，让楚国使团开开眼。 可谁能想到，赢世民直接搞这么大？ 一想到要协调如此复杂的关系，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作为蓝田书院的院长，以及本次大赛的承办方，赢丽质顿时觉得有些棘手：“这要是办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听着赢丽质的喃喃自语，李北玄顿时乐了。 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妞儿，你想左了。” “怎么说？” 赢丽质眨了眨眼。 而李北玄则慢悠悠的伸手，指了指魏王府的方向：“具体操办赛事，协调各方，那是礼部、鸿胪寺还有京兆尹衙门的事儿，再不济，不是还有你那位急着露脸的二哥在前面顶着吗？” “你二哥如今得了协调的差事，正卯着劲儿要展现能力，肯定比咱们更怕出乱子，自然会拼尽全力把场面撑起来。所以咱们啊，只管当好东道主，把咱们的书院看好，把咱们的成果准备好就行。” 赢丽质听完，略一思忖，觉得李北玄说得对，这确实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毕竟她那位好二哥，现在正卯着劲儿，要带着弘文馆来摘她的桃子呢。 要是有人敢想破坏这场大比，别说他们，赢高熙都得把那人给活撕了。 想到这里，赢丽质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 刚想点头，却见李北玄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一握拳，沉声道：“不过。咱们蓝田书院，在这次大比中，必须得拿第一，而且要赢得毫无争议，赢得漂漂亮亮！” 赢丽质闻言，眨了眨眼。 起初有些不解，李北玄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强的胜负欲。 但看着李北玄异常认真的神色，赢丽质略一沉吟，便也迅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爹将比赛规模扩大至全国，表面上看，是为蓝田书院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展示舞台，能让书院的理念和成果被更多人看到。 但反过来想，这何尝不是将蓝田书院架在火上烤？ 她之前担忧的协调问题、各方势力搅局，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道难关。 而更深层次，也更关键的，则是这场大比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以及…… “没错，蓝田……输不起。” 赢丽质抿着嘴，眼中同样燃起一丝战意。 而听着赢丽质精准地点出“输不起”这三个字，李北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家妞儿，真是越来越有范儿了。 一点就透。 几年前的赢丽质虽然聪慧，但更多的，是表现在处理具体事务和人际关系的圆融上。 但在大局观上，还是有所欠缺。 可如今，他还没说什么，赢丽质便迅速抓住了关键。 意识到了蓝田输不起这个事实。 这份对大局的洞察力，已经比她那两个忙着争权夺利、眼界格局始终差了一线的哥哥，要强出太多了。 第1299章 只能赢不能输 “说说看，妞儿，你怎么想的？” 李北玄饶有兴致地问道，想听听她的完整分析。 赢丽质闻言，顿时白他一眼，嗔道：“小爷们儿，你现在说话怎么爹味儿这么重？跟我父皇似的。” “……” 李北玄被噎了一下，表情瞬间垮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看他吃瘪，赢丽质才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你既然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赢丽质说完，猛地一扑。 趴到李北玄的背上。 一边解他衣服上的扣子，一边语气严肃的说：“小爷们儿，咱们前几年搞出来的那些东西，像新式农具、改良织机，还有各种药品和军中用的那些玩意儿，确实非常有用，朝廷也认，现在就连科举里，也都加了格物和算学。” “可说实话，在很多读书人，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眼里，这些东西终究是术，是奇技淫巧，登不了大雅之堂。他们骨子里还是觉得，读圣贤书，通晓经义才是正道。” “嘶……说得对。” 李北玄点了点头，把赢丽质的手拿出来，捏了捏指尖：“妞儿，你做的什么美甲？挠人这么疼！” “去，别打岔！” 赢丽质故意挠挠他的后腰，继续正色道：“而这次大比，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评判机制里加入了让百姓观摩甚至体验，他们的反响也是评分依据！这看似只是为了让场面热闹，但实际上，这是在分薄那些士族和清流们独揽的话语权！”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些：“以往评判文章学问高低，都是他们圈子里的人自己说了算。可这次不一样，百姓也是能参与进来的，我们的格物成果如何，他们是能体验到的！” 听到这里，李北玄笑了。 与此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暗叹。 赢丽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因为在这个时代，在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级体系下，知识的解释权和评判权，其实是长期被士族阶层垄断的。 而这份垄断，也构成了他们特权和影响力的重要基石。 不过，赢世民却通过这次大比，以一种看似温和，甚至带着娱乐性质的方式，开始尝试将一部分话语权，尤其是对实用价值的评判权，下放和分散。 这手段很温和，很隐晦，甚至没引起任何一个士族的警惕，但其能够产生的影响……却是源远流长的。 赢二果然雄才大略。 这份zz手腕和对时代脉搏的把握，着实非同一般。 不过，赢丽质却没有察觉到李北玄内心的这番感慨，而是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所以，只要我们的格物之学，能在这种公开的较量里站稳脚跟，那么那么，它就不再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而是能经世济民，得到朝廷和民间双重认可的实学！” 说完，赢丽质激动的小脸红扑扑，抓着李北玄的衣领摇晃了几下。 这种邪修终于要被认可的巨大成就感，让赢丽质都有点冷静不下来了。 “小爷们儿，我要赢！” 李北玄：“……” 被赢丽质晃了个七荤八素，李北玄眼前都快冒金星了。 赶紧抓住她的手腕，道：“淡定淡定！” “哦。” 赢丽质点了点头，从李北玄背上爬下来，爬到他面前，笑眯眯的，带着几分得意的表情问：“那你说，我分析的如何？” “嗯……”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随后，慢悠悠地说：“嗯，分析得不错，给你打个六十分吧。” “才六十分？！” 赢丽质眉毛一挑，顿时有些不忿：“那你说说，剩下的四十分扣到哪儿了？” 李北玄嘿嘿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赢丽质的方向：“还有你啊，妞儿。你自个儿。” “我？” 赢丽质指了指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 “对啊。” 李北玄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道：“你刚才说的，都是蓝田书院为什么输不起。可你呢？你赢丽质个人，更输不起。” “为什么？” 赢丽质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点不服气，又有些好奇。 而李北玄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即正色道：“你想啊，妞儿，这次大比，表面上是各个书院学派争个高下，可往深里看，这就是你我主张的新学，和传统学问的一次较量。” “如果咱们赢了，而且赢得漂亮，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赢丽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而到时候，作为蓝田书院的院长，作为大赛的主办方，作为新学的推动者，你会成为新学的旗帜，代表。” “而这份声望，这份谁也抢不走的政绩，将会是你日后手里最硬的一张牌，是你未来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最大本钱。” “可反过来想，妞儿，万一……咱们要是搞砸了，或者最后风头都被弘文馆、被那些世家子弟抢了去，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不会单单说蓝田书院不行，他们会说你赢丽质不行，说你折腾的这些东西不行。” “到那时候，你想做的那些事，你心里那些更大的谋划，遇到的阻力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李北玄摇了摇头。 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赢丽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啊，你只能赢不能输。赢了，自然是海阔天空，可输了……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李北玄说完，静静地看着赢丽质。 而赢丽质也缓缓坐直了身子，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李北玄说得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赢丽质这个名字，已经和蓝田书院，和那些被士大夫们，私下称为奇技淫巧的格物之学，紧紧地绑在了一块儿。 赢了，她就是新学派的标杆，是开创新风的旗帜。 这份资本，足以让她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可要是输了…… 那些原本就对她一个女子掌握如此大影响力心怀不满的人，那些固守旧道的顽固派，必定会群起而攻之，将无能、胡闹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 届时，别说推动更进一步的发展，恐怕连现在拥有的许多东西，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这确实，是一场她个人也输不起的硬仗。 第1300章 观摩学习 看着赢丽质陷入沉思，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李北玄没有打扰她。 只是关掉电灯，轻轻将赢丽质拥入怀中。 …… 与此同时，四方馆内。 经过接连几顿社会毒打后，楚国正使孙无虞近来可谓是异常安分。 每日除了必要的礼节性活动，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生怕再不小心招惹到长安城里的哪位义士，再给他来一顿暴揍。 然而，当武国英才大比的消息传入四方馆时，孙无虞那颗原本已经有些死寂的心，又忍不住活泛了起来。 作为楚国亲王，孙无虞太清楚这样一场汇聚全国精英，涵盖文武百工的盛大比赛，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不仅仅是武国人自己关起门来乐呵的游戏，而是一场面向全天下的，赤裸裸的国力炫耀和人才检阅！ “文章、算学、格物、农工、医药……皆可参与……陛下亲自主持……优胜者直入朝廷……”孙无虞喃喃地念着告示上的关键词，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机会……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孙无虞激动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然而，还没激动多久，孙无虞就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场大比声势如此浩大，那收到风声的，绝不可能只有他楚国一家！ 魏国、吐蕃、西域诸国和东南诸岛国…… 那些常驻长安或近期抵达的使团，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能看不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不行，得抢先一步，至少要在姿态上，表明我楚国的诚意！” 这种能在武国皇帝面前刷好感度，又能光明正大搜集情报的机会，可不能让别人专美于前！ 孙无虞这么想着，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 决定立刻亲自去一趟鸿胪寺，当面表达楚国使团的热切期盼与仰慕之情。 然而，他刚带着两个随从走出四方馆大门，脚步就不由得一滞。 只见四方馆门前的街道上，可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魏国使臣和吐蕃使臣已经碰上面了，正在尬聊。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西域小国的使臣，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气氛热闹中，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微妙。 而孙无虞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便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魏国使臣率先反应过来。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拱了拱手对孙无虞道：“哎呀，真是巧啊，孙正使也出门？看您气色……呃，愈发沉稳了。” 魏国使臣本想寒暄几句，夸几句气色红润之类的客套话，但看到孙无虞脸上还未消下去的，被暴揍过的伤疤，只好硬生生的改了口。 听闻此言，孙无虞脸色一黑。 但一旁的吐蕃使臣却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乐呵呵的问孙无虞：“孙正使这是干啥去啊，路上千万小心，长安可有热心义士出没！” 孙无虞：“……” 翻了个白眼，孙无虞也不打算跟他们打马虎眼。 直截了当道：“废话少说，本使是要去鸿胪寺的，你们几个也是为了武国大比的事，打算要去鸿胪寺的吧？” 孙无虞这话问得直白，倒是让门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为之一清。 魏国使臣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抚须的手也放了下来。 微微颔首道：“孙正使快人快语。不错，如此盛事，我等若不能亲临观摩，感受上国文采风流，格物之精，实乃平生憾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目的，又捧了武国一把。 而吐蕃使臣听闻这话，顿时嗤笑一声。 好像在笑话魏国没骨头。 顿时把那楚国使臣笑的老脸一红。 “上国”什么的…… 说出来确实有些牙碜。 但现在局势如此，魏国实力确实不如武国远矣。 虽然没正式递交国书，但叫一句“上国”……嗐，不丢份。 于是魏国使臣只当没听到，偏着头没吭声。 而那吐蕃使臣见状，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带刺的话，只是点点头道：“就是！这等热闹，怎能少了我吐蕃？我等正要去鸿胪寺，询问观摩细节，孙正使也是此意？” “嗯……” 孙无虞刚点点头。 随后，一旁几位西域使臣也纷纷围了上来。 “是啊是啊，如此盛事，百年难遇！” “正是正是，我等小邦，能有机会瞻仰上国风采，实乃天恩！” “还望几位上使提携，带我等同去鸿胪寺陈情。” 看着眼前这群心怀鬼胎的同道中人，孙无虞瞬间火大。 靠。 怎么他们也长了脑子？ 该死！ 不过他不过是个使臣而已，又没办法说只能我去，你们不能去…… 于是，孙无虞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努力挤出一个同样真诚而谦卑的笑容，拱手环视一圈，笑道：“诸位，真是……巧啊！在下正是听闻上国将举办如此盛会，心中激动不已，特想去鸿胪寺请教，该如何递送文书，表达我楚国的祝贺与观摩学习之心。没想到在此遇到诸位同道，幸会，幸会！” 一时间，四方馆门口充满了快活而虚伪的空气。 而这支由多国使臣组成的、看似和谐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队伍，也在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鸿胪寺。 衙署内的官员见到这阵仗，顿时心中一乐。 心说这帮人果然如李公爷所料，想偷师来了。 不过因为早就被李北玄叮嘱过的缘故，官员们只当不知道他们的来意。 一个个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将一众使臣迎进了正堂。 不多时，众人落座。 鸿胪寺卿季慕白前来接见众使。 奉上香茗，寒暄几句过后。 自认为是领头羊的孙无虞率先起身，向端坐主位的季慕白拱手道：“季大人，我等各国使臣今日冒昧前来，实是为贵国即将举办的英才大比所震撼。” “此等彰显文教武功、汇聚天下英才之盛事，实乃千古未有之奇观。我等心向往之，特来恳请鸿胪寺允准，使我等能有幸前往观摩，一睹上国风采，学习先进之道。” 第1301章 万邦展示 孙无虞的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文绉绉。 极尽赞美，姿态放得极低。 显然，是彻底长了记性了。 而其他使臣，虽然觉得孙无虞这态度有点过于卑微了，但想到孙无虞前段时间的遭遇，也都在内心对其表达了充分的同情和理解。 纷纷起身附和。 一时间，堂内尽是仰慕天朝、学习教化、恳请成全之声。 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笑容一个比一个谦卑。 而被恳求的季慕白本人，则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虽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但心里却是在暗笑。 这帮家伙，之前一个个眼高于顶。 如今为了窥探虚实，倒是把姿态摆得一个比一个低。 倒是让李侯爷给料准了。 不过嘛，李侯爷倒是也提前跟他说过应对之策了。 他们想来观摩参与，那……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季慕白就忍不住想笑。 赶紧咳嗽了一下，掩饰住笑意。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季慕白才缓缓放下茶盏，笑着开口道：“诸位使臣的殷切之情，本官感受到了，也定会如实禀明陛下。陛下胸怀四海，既已下旨公开大比，自然欢迎各方友邦前来观摩，共襄盛举。” 听到这话，众使臣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觉得此事已成。 然而，季慕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不过嘛……” 这个“不过”，让所有使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两个的，都忐忑的看着季慕白。 而季慕白则继续道：“此次大比，旨在切磋交流，互通有无。陛下常言，学问之道，贵在交流，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我武国敞开胸怀，愿意将多年积累之文教格物成果示于天下，诚心自然可鉴。然，交流贵在双向，若只有我武国一方展示，诸位只是旁观，似乎……略显单薄，也失了交流二字的真意。” 听到这里，所有使臣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季慕白很快又笑眯眯地说道：“因此，经陛下首肯，此次大比特设万邦展示环节。凡有意深入观摩之友邦使团，亦需展示一二本国之独特技艺、学问或物产。” “不拘形式，或为精巧器物，或为玄妙算法，或为珍稀物产，或为独特医道……旨在让武国百姓与学子，亦能见识四海之风物，开阔眼界。如此，方为真正的天下盛会。” “诸位，以为如何啊？” 季慕白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合情合理，冠冕堂皇。 对嘛。 既然是交流，那自然不能只让我武国露脸。 你们也得拿出点东西来，这才公平嘛！ 可这话听在众使臣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们本来是打着白嫖情报、偷师学艺的主意来的。 怎么转眼间，自己也得交门票了？ 还要展示自家的东西？ 这……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堂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孙无虞嘴角抽搐，心里暗季慕白狡猾。 他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 这分明是逼着他们亮家底啊！ 可是，楚国现在内忧外患，他哪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又不至于泄露太多机密的东西？ 而魏国使臣则眉头微蹙，显然也在飞速权衡。 展示什么？ 展示多了怕被学去，展示少了又显得小家子气，堕了国威。 吐蕃使臣则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表情。 他们吐蕃倒是有些独特的药材、矿产和驯兽之术，但跟武国这些高深的格物之学比起来，总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那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臣更是面面相觑，一脸苦相。 他们国力微弱，除了些歌舞、玉石、香料，还能展示什么？ 难道要在武国精英面前表演翻跟头吗？ 那不成猢狲啦？！ 季慕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心说李公爷真是够奸…… 咳，真是深谋远虑，智计百出！ 原本他还发愁，如何能防着这些如狼似虎、想占便宜没够的使臣，别让他们白白偷学了武国的技艺去。 还想着要不要干脆不让这些歪果仁参与。 但没想到，李北玄在听完他的顾虑之后，直接就乐了。 直接就对他说：“来可以啊，不过不能光我们展示吧？他们不得露两手？” 就这一句话，直接就把他的难题给解决了，还顺带反将了这帮使臣一军！ 高，实在是高！ 季慕白越想越觉得，李北玄这一手玩得漂亮。 再看堂下那些使臣们精彩纷呈的脸色，季慕白都快乐坏了。 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我为你们着想的和善模样。 善解人意道：“当然，此事全凭自愿。诸位使臣若只是想寻常观摩，我鸿胪寺亦会大开方便之门，为各位安排席位，保证诸位能看清赛场。” “只是这万邦展示环节，乃是深入交流的绝佳机会，更能彰显贵国独特之文化底蕴，若就此错过，着实可惜啊……” 他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挤兑。 意思很明白。 想白看可以，但就别想凑太近，也别指望能接触到核心的东西了。 真想捞点干货，就得自己先掏出点真东西来换！ 而且换了也不吃亏嘛。 你出真本事，人家也掏家底呐。 大家互相看呗，怕啥！ 察觉到季慕白的画外音后，众使臣的脸色几度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这武国，真是尼玛把阳谋玩到了极致！ 明知是坑，可为了那可能到手的情报和技术，以及刺探其他国家情报的机会……他们似乎，还不得不跳？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想到这里，孙无虞深吸一口气。 率先开口道：“季大人所言极是！” “交流确应双向，方能彰显诚意。我楚国……愿参与万邦展示，届时定会献上能代表我楚国特色之技艺，与上国及诸邦共鉴！” 孙无虞开了个坏头。 有他主动示好，魏国、吐蕃等国使臣也不能不表态。 于是一个两个，也只好硬着头皮，纷纷表态愿意参与展示。 万邦展示环节，就这么愉快的敲定了。 第1302章 兼济天下 万邦展示的环节定下来之后，整个大比的筹备工作，算是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框架也基本清晰起来。 参与者，分别是蓝田书院、弘文馆、各大学府、世家子弟、民间奇人，再加上这帮不得不掏出点压箱底货的外国使团。 可谓是要素齐全，热闹非凡。 而自觉被父皇委以协调重任，又成功引进了弘文馆势力的魏王赢高熙，这几日可谓是意气风发，走起路来都觉得脚下生风。 俨然已经将自己视为了此次大比筹备工作的总牵头人。 什么事都想搅和一下，无风也要兴三尺浪头出来。 眼见四下无事，赢高熙便要闹妖了。 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把另外两位关键人物，也就是负责蓝田书院具体事务的赢丽质，和负责联络世家子弟的赢高治召集起来，开个碰头会。 统一一下思想，也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二哥，在此次大赛中，作为领导者的地位和作用。 于是，贞观十五年八月初。 一封措辞客气但隐隐带着几分命令口吻的请柬，分别送到了长乐公主府和晋王府。 赢丽质接到请柬，扫了一眼，顿时面露无语。 她对自己这位二哥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他还能真商量什么大事？ 无非是想摆摆兄长的架子，显摆一下他那点协调权。 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在某些环节塞点私货，或者探探她和赢高熙的底罢了。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赢丽质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明白归明白，面上功夫却不能不做。 毕竟赢高熙总归也是兄长，如今，又顶着父皇钦点的协调名头。 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得给几分。 于是，赢丽质便轻车简从，准时赴约。 而另一边，蓝田书院内。 李北玄捧着一份简报，表情有些难看。 这是农学院加急送来的灾情简报。 并非关中大灾，而是来自北部和西北几处边州的奏报。 今年秋季的寒气来得又早又猛。 八月刚过，有地方便已经落了霜。 几场霜冻过后，部分晚播粟米穗粒灌浆受阻，叶缘见冻害斑痕。 预计怕是要大幅减产。 而像稻谷一类的晚熟作物，也受损严重。 虽然得益于这些年推广的新式农具，堆肥技术和土豆等高产作物的普及，武国核心腹地的粮仓依旧丰盈，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但边远州县，已然出现了饥荒的苗头。 “小冰河期……特么的这么猛吗？” 李北玄放下简报，揉了揉额头。 早在数年前，李北玄就意识到了气候转寒的种种征兆。 所以为此，李北玄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提升食品加工技术，推广温室大棚的搭建技术，研发土法肥料，推广土豆这种适应性更强的高产作物…… 李北玄的这些努力，成效是显着的。 如今的武国，尤其是关中一带的核心统治区域。 粮食储备比历史上同时期要充裕得多，甚至称得上是富裕。 但是…… 李北玄觉得还不够。 这种不够，并非指武国自身。 毕竟以武国目前的底蕴，即便小冰河期正式来临，只要应对得当，基本盘是能够稳住的，至多是边远地区艰难一些。 可楚国呢？ 魏国呢？ 草原上的部落呢？ 还有那些更遥远国度的百姓呢？ 他们，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李北玄放下简报。 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已见萧瑟的庭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重。 或许是站的位置越来越高，看到的山川社稷越来越广阔。 又或许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推动的各项变革，让他体会到了某种创造的成就感。 再或者，仅仅是穿越者的身份，让他拥有了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模糊的全球视角…… 此时的李北玄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仅仅满足于独善其身了。 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悄然在他心中升起。 连他自己，也遏制不住。 可…… “我能做什么？” 李北玄在心中问自己。 让赢世民做个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开仓放粮，无偿救济他国百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赢世民是雄主，是帝王，不是慈善家。 帝国的每一粒粮食，都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在自身都可能面临压力的情况下，将宝贵的粮食拿去资助潜在的对手甚至敌人？ 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都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绝不会同意。 那么，像推广土豆、传授堆肥技术那样，将那些能提升农业产量的知识和技术，无私地推广出去？ 这更行不通。 这些东西，以前在武国内部推广，是为了增强本国国力。 阻力虽有，但于大方向有利。 可若将这些国之重器轻易授予他国，尤其是像楚，魏这样与武国并存，还时有摩擦的大国，那简直就是资敌。 别说赢世民和朝臣们会强烈反对，就连李北玄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首先是武国的臣子，是赢丽质的未来夫婿。 他的根在这里。 “兼济天下……谈何容易。” 李北玄摇了摇头，再度长叹。 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李北玄闭了闭眼。 出门坐上轨道车，朝着长安的方向去了。 独善其身？ 李北玄到底是做不到。 明知山雨欲来，却因种种顾虑而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可能发生的惨剧…… 这与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背道而驰。 “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敲敲边鼓，提个醒，起码无愧于心吧。” 这么想着，李北玄心事重重地进了宫。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甘露殿外。 常涂见是他，并未通传，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便示意他直接进去。 李北玄迈步走进殿内，果然看见赢世民正坐在御案后，手里也拿着一份奏报。 而御案上，还散落着几份来自不同州府的加急文书。 显然，都是关于这次异常气候和受灾情况的。 看到李北玄进来，赢世民抬了抬眼皮。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来了？正好，看看这些，北边几个州，霜冻得厉害，晚粟怕是至少要减产三成！” 第1303章 连年酷寒 L?\u0004??L7??b\t?d?q??J??c5??? U???|\u0018????\u0006?\u000b???\u001c?*?\f??\u0016)?I???$??*U????k???^3???Ep.?u?@?,w???)-3ZZ???~G??F???V\/??\u0005I7?!?\u0017????Nyo???\u001a?oi?iah??\u001f?\u0002?x? 8u?\u0017\u0013\u0011t????5v\u0017\u001a\u001b?\u001f??h.???%[?KYe?r?\u0004^x!?????,??\u0012???6?h??K,?\u001d??\u0016?qZ?k??c$m?\u0016?o?\u0019rx?\u0017j?Fm0???*?????\u001a????(????y???\u000f?\u0012? ??\u001e?n??\u0004?m?_\u0012E???]?`?N:oa\"sb?9??5??5\u001e?e?+c\u0014?Ya????%?(~?`p~udU??0\/????V?Y2?*I\u000f]p?zG? &???y?\f??e\u0013??,_?\u0003\b?1?\u000by\u000bL??\"9??o?84?&??%J?!????\u0010??\u0007???Z\u000b4??j%\u000fU?j??\u0010\u0014m?6}??ch?p??`?#??\u0003??d?d,?o7???S*?5z?1??:?l(????；x6,dm?#u?,?n7??\u001d??\u0019b?xc(\u000f?\u0005z?t??ph:\u000f??\u0004??l?9?n\u0004Y???J?`???V?.m x???y?0\u0001?+\b??'b??\u0015b\u0005?xs\fq????\u001b???\u001b??5?????R4u\u0012??w?v??\u0011?\u000e?\u0010????\u0004?r?\u0016m?\u0013???????{\u0013?%?J?\u0006pGm????}V\u0010??9o=?R+L??FL\u001a??&?q?3hk)j??\u0001\u000f)?wbt????\u000e???\u0004??\fw0?%?\u0013q ?\u00042d??%??,??\u0010???\u000e??+N??Sp~?p?o??I&,\u001fm??\u001af????s?\u0005#]zY??t\u0005\u0004d?qn?\bKV?????u\u0003?6?%?+\u0004c1\/?o????\f?\u001c?z_???\u001eV)s?\u000e?.Y?[!\u0017??)?71?[ox??#???&?I??i3??0?lE>!??N??8????@?\u0004??h???r??v6?:2'? ??c?\u00049?\u0002?\u0004??}c?!??6???????i?t?L???r=@+??\b????v?\u0007\u001c?7?\u0003?R?F?%Is????\u0012]??8?\u0011?p\/v??；=?z\u0014?m?c?j?[?7?b??\u0005??*5k?t?\fl??\/d?xb???'l ????3??t=????\u001d\u0010.8??\u0016\f??0??????|\u0012???d+?\u000e\u001f?%?vb?\b??>?pf\u0004\u0016\u000f???\f?dd?}\/>?\u0010????????R??\u000e<#\u0007\"w\u001eE?t?b??\u0015\tc??k??3>E\u001a?????\u0006?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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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拎着裙边，娇俏的转了个圈。 侍女倩儿连忙上前，吹捧道：“这鹅黄色最是挑人，寻常女子穿了难免显得肤色暗沉。可穿在您身上，却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楚王殿下见了，定会移不开眼的！” 高阳闻言，顿时满意一笑。 对着铜镜又转了个圈，确保衣着得体之后，才满意地抚了抚鬓角，准备出门赴约。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道观的大门，猛地被人从外头踹开！ 高阳吓了一跳，立刻扭头看去。 可不看不要紧，一看过去，高阳几乎要吓呆了。 因为此时站在门口的，正是她的长姐，长乐公主赢丽质！ “姐……？” 高阳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赢丽质。 而赢丽质则冷笑一声，大步踏入殿中。 上下扫视了高阳几眼，冷声道：“玄静真人，告诉本宫，你就是这么清修的？” 殿中，本有几个老道姑正在打坐。 闻言顿时一个个哆嗦着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高阳则像被当场雷劈了一样，脸刷地一下吓白，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大姐姐……” 高阳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赢丽质的手臂，软语哀求：“大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我就是试试新衣裳，没、没想出去……您千万别告诉父皇，求您了！” 赢丽质任由她抱着，垂眸看着妹妹那张吓得发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小脸，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忍不住想起之前，李北玄对她说过的一句闲话。 当时李北玄好像是这么说的…… “要我说，你们赢家这一代，若是脑子共一石的话，那妞儿你就独占九斗。你三哥赢高治，和其他皇子皇女们分一分，勉强能再占一斗。” 当时赢丽质只当是情郎逗趣，还嗔怪他胡说。 可如今看着眼前为了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吓得魂不守舍又蠢蠢欲动的妹妹，赢丽质简直要怀疑，李北玄是不是少说了一句。 剩下那一斗里，高阳这丫头的脑仁，怕是连核桃大都未必有！ 看着高阳身上那身过于鲜亮的鹅黄襦裙，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化妆台上尚未合起的胭脂水粉，赢丽质更加心中火起。 “试试新衣裳？玄静，你当你姐我是瞎子，还是当这满殿神像都是泥塑木雕，看不见你这一脸的妆容？” 一把拽过高阳，让她跪在老君前面，赢丽质冷声道：“我问你，你与房氏子和离才几日？父皇让你在这清静之地修身养性，是望你收敛心性，莫再惹是生非。你倒好，青天白日，在老君座前涂脂抹粉，穿着这般招摇，你想干什么？还想将皇室的脸面再丢一次吗？！” 高阳被说得眼圈一红，委屈得直掉眼泪，抽噎着辩解：“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闷得慌……” 看着她这副模样，赢丽质心头一软，又是气又是无奈。 这丫头到底还是年纪小，又被宠坏了，是非轻重全然不懂。 说到底，是个没活明白的小丫头。 跟她较真，反倒气坏了自己。 想到这里，赢丽质叹了口气，伸手将高阳拉了起来，语气缓和了许多：“行了，知道你闷得慌，也不是有意要惹是生非……但你也得长点脑子。才离婚没几天，你就这副打扮，你是想气死谁？” 高阳低着头，抽噎着不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赢丽质见状，语气更柔了些：“你放心，今儿这事我不会告诉父皇。可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别再偷偷跑出来折腾。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真不差这几天。” 高阳一听这话，顿时知道赢丽质是消气了。 于是，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眼泪汪汪地搂住赢丽质的胳膊，软着调门撒娇：“大姐姐最好了！我就知道大姐姐疼我！这里真的好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赢丽质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手臂，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少来这套。闷得慌也不能胡闹。再忍耐些时日，眼看就要到中秋了，到时候宫里会有宴饮，我到时候找个由头，带你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真的？” 高阳的眼睛瞬间亮了，又黏糊糊地凑到赢丽质身边：“大姐姐可不能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赢丽质被她晃得头晕，好笑地推开她：“不过，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不能忘。今日你既然正好犯到我手里，正好，陪我去办一件正事。” 听到这话，高阳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今…… 今日吗？ 可是，今日她已经约好了，要跟无虞殿下去游湖啊！ 这么想着，高阳心中生出几分不情愿。 摇晃着赢丽质的胳膊，尝试撒娇：“什么正事啊……大姐姐，能不能改日？我、我今天身子有些乏，不想动……” “不能。” 赢丽质白她一眼，沉声道：“今年气候异常，多地或有灾情，父皇忧心，皇室成员皆需以身作则，虔心为国祈福。你既然已在此清修，名义上算是方外之人，为天下苍生祈福更是分内之事。今日弘法寺有场祈福法会，你随我同去！” 说完，赢丽质拉着高阳就要往外走。 但高阳听完，却只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没完全反应过来似的。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歪着脑袋问了一句：“祈、祈福？去哪儿？” 而赢丽质语气理所当然：“弘法寺啊。玄奘法师亲自主持的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最是灵验不过。” “……哈？” 眼看赢丽质起身就要离开，高阳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大姐姐，你等等……” 第1309章 秃驴，别跟老衲抢师太 “等什么？” 赢丽质不解的问道。 而高阳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自己。 “大姐姐，我、我现在，人可是在道观里清修啊！你让我……去和尚庙里祈福？” “这……这合适吗？三清祖师知道了，会不会降道雷劈我啊？” 赢丽质：“……” 是哦。 赢丽质脸一白，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是百密一疏啊。 光想着利用辩机来转移高阳的注意力，却完全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高阳眼下，可是出家修行的女冠。 让她一个名义上的道士，跑去佛寺参加法会，这…… 简直荒谬！ 小爷们儿怎么也不说提醒她一下！ 赢丽质内心十分抓狂。 但她毕竟是被李北玄评价过的，才智独占九斗的赢家女诸葛，应对这点意外，自然是轻轻松松…… 于是不出瞬息，赢丽质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故意沉下脸来，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的眼神看着高阳，赢丽质摇头道：“玄静！休得胡言！祈福之心，贵在虔诚，何分道释？” “……啊？” 不分的吗？ 高阳眨巴了一下眼睛。 而就这么一瞬时间，赢丽质已经整理好了措辞。 转过头，看着高阳，厉声道：“父皇忧心国事，黎民百姓可能遭受灾厄，在此天灾面前，我赢氏皇族，首要考量的是天下苍生，是社稷安稳！岂能因区区门户之见，便置万民于不顾？”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高阳：“让你去，是代表皇室，展现的是父皇与我武国朝廷对百姓的关怀与祈愿！你倒好，不思其大义，反倒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你的慈悲心呢？你的担当呢？” 高阳：“……” 这一连串的质问，简直义正辞严。 直接把高度拔高到了家国天下，黎民苍生的层面。 而高阳原本其实也不想抬杠，就是有点纳闷。 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这大帽子给砸懵了。 张着小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才放缓了声音，娇里娇气道：“我也没……没说不去嘛，大姐姐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赢丽质：“……” 能不激动吗？ 百密一疏，差点在这事儿上翻了车。 赢丽质表面平静，实则汗都快下来了，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高阳的脸色。 很好。 刚刚自己的表现很完美，把这丫头给糊弄住了！ 赢丽质心中暗道好险，但神色却半分未露。 而是立刻趁热打铁，不给高阳丝毫反应和细想的时间，继续沉声吩咐道：“既知要去，便莫再耽搁时辰。速去将这身过于鲜亮的衣裳换了，寻一身素净稳重的常服来。既是代表皇室祈福，心诚为上，衣着得体即可，不必过分拘泥形制，却也不可失了体统。” 说着，还刻意侧过身，做出了催促的姿态。 而高阳则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敢跟赢丽质继续大小声，只好回内室换衣服去了。 “……哪有这样的嘛……道士去拜佛祖……这叫什么事啊……” 一身不多时，高阳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出来，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虽不似方才鹅黄那般明艳招摇，却也别有一番清丽韵味。 只是小嘴依旧微微撅着，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而赢丽质只当没看见，拉起她的手便道：“走吧，车驾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说着，二人便上了马车。 …… 与此同时，弘法寺，禅房内。 李北玄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边抄经，一边抓头抓脸抓胳膊，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而他对面，正是宝相庄严的玄奘法师。 “阿弥陀佛。” 玄奘放下书卷，抬头看了李北玄一眼，缓声道：“檀越今日，心绪不宁。可是有何烦忧？” 李北玄闻言，眨了眨眼。 随后抬起头，认真地了看玄奘的表情，脸色有些忐忑。 不知道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 就在赢丽质反应过来的同时，李北玄也想起来一件事。 特娘的。 高阳是个道姑！ 这特么……合适么？ 想到这里，李北玄有点坐立不安。 而玄奘见状，歪了歪头。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来，指了指禅房后院的方向，语气温和道：“寺中茅厕在后院，檀越自便即可，不必客气。” “……我不是想拉屎。” 李北玄终于憋不住，拍了拍腿站起来，“我就是有个事儿，想问问。” 玄奘点点头：“说呗。” 李北玄站在窗边，眯着眼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 让姑子来和尚庙，感觉怪怪的。 可来都来了…… 嘶。 李北玄呲了呲牙，琢磨着该怎么委婉的把这个消息告诉玄奘。 想着想着，突然灵机一动。 决定找个笑话来当开场白：“对了大师，我前几天听见一个笑话，你听过没？” “什么？” “就那句，秃驴，别跟老衲抢师太！” 李北玄说完，没绷住乐了一下，回头去看玄奘的脸色。 但玄奘只是看着他。 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只是，缓慢抬眼，目光清明地落到李北玄脸上。 然后，开始死亡凝视。 李北玄：“……” 这个开场白好像不太合适哈。 “哈哈……” 李北尬笑一声：玩笑，玩笑哈！法师您别介意。我其实是想认真请教您，您……是怎么看待释道两家区别的？” 听到这个问题，玄奘歪了歪头。 认真地看了李北玄一会儿。 没发现表情还挺认真，便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片刻后，玄奘抬起头，给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不看。” 李北玄一愣：“啊？” 而玄奘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对毫无慧根的李北玄解释道：“眼中无分别，心中自无桎梏。万法归一，何须强分释道？” “哦。” 不明觉厉的感觉。 李北玄挠了挠头，又换了问题：“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道士来你这弘法寺参拜，您待如何？” 玄奘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来就来呗。” “……那要是个女道士呢？” 玄奘顿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温和：“来也可。” 李北玄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慢吞吞地问：“那……如果是高阳呢？” “……” 第1310章 怒目金刚 玄奘对李北玄，向来是十分纵容的。 这小子虽然时常满嘴跑马，行事跳脱，但内里赤诚，与他辩论机锋也别有趣味。 算是他这方外之人，在这红尘中难得的忘年交。 平日里，李北玄在他这禅房里胡说八道，甚至偶尔编排些佛门趣闻，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觉得是少年心性。 可今天…… 先是什么“秃驴别跟老衲抢师太”！ 现在又把高阳这个名字摆到了台面上！ 这混账小子想干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让辩机从那场情劫中走出来。 好不容易，才让他的灵台重新恢复清明。 两年以来，辩机日日青灯古佛，潜心钻研佛法。 眼看着修为心境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眼看着就要真正成为佛门栋梁…… 李北玄这个王八羔子！ 他这是想把辩机再次拖回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佛也有金刚怒目之时！ 玄奘越想越来气。 蹭的一下跳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本《金刚经》，卷成筒状，指着李北玄：“你这小王八犊子！平时在贫僧这禅房里蹭吃蹭喝，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主意打到辩机头上！” “呔，今日贫僧就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怒目金刚！”” 说着，玄奘竟真的举着那卷经书，作势要朝李北玄打来。 “哎哎哎！高僧！圣僧！玄奘法师！冷静！冷静啊！” 李北玄也惊了。 没想到向来跟棉花似的玄奘，居然动了这么大火气。 顿时一边跑一边连声道：“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北玄一边跑一边想着解释。 但说到底，李北玄到底是个四体不勤的战五渣，哪里是曾孤身穿越万里荒漠的玄奘法师的对手？ 没跑两步，就被玄奘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误会？贫僧看你是就是来找茬的！” 玄奘毫不客气，拉过李北玄的手心板就是好几下。 “嗷——！轻点！老和尚你来真的啊！” 李北玄疼得龇牙咧嘴，感觉手心火辣辣的，委屈劲儿也上来了。 抢回自己的手，控诉的看着玄奘：“你当我闲着没事干，专门来折腾你玩呢？我这也是没招了！走投无路了才想到你这儿啊！” 玄奘闻言，歪了歪头。 老和尚毕竟脾气好，也善解人意。 一听李北玄是有苦衷，心中那股火瞬间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但一想到李北玄之前那不着四六的话，又有点气得慌。 想了想后，便板着脸对李北玄道：“哼！走投无路？说来听听！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修怪贫僧……哼！” 李北玄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刘禅那话咋说来着？ 他爹都没打过他！ 李北玄穿越这一遭，蹲过局子挨过罚，这还是头一回挨揍呢！ 想到这里，李北玄没好气的白了玄奘一眼。 一边揉着发红的手心，疼得直吹气，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是高阳。高阳那边要出大事了。” “她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撺掇，眼看就要跟楚国那个亲王孙无虞，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说到这里，见玄奘眉头一皱，似乎又要发作，李北玄赶紧加快语速：“那孙无虞是什么货色，老和尚你就算不问世事，多少也该听过点风声吧？” “那就是个包藏祸心的笑面虎！他接近高阳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看中了她公主的身份，想利用她？” “还有高阳那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德行，脑子一热，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谁劝她，她就觉得谁是在害她，是在阻挠她追求真爱！” “我和长乐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关起来她更能闹翻天，眼看着她就要往火坑里跳。你说我们这做姐姐姐夫的，总不能真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姓孙的算计得身败名裂，最后说不定还被送去楚国和亲吧？” 李北玄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想来想去，满长安能让她转移注意力，让她能不被那姓孙的小白脸儿迷惑的人，就只剩下你那个宝贝徒弟辩机了！” “我们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带她来你这弘法寺，不求他俩再续前缘，只求能让高阳再见辩机一面，哪怕远远看一眼，让她心里那点旧情复燃一下，对比一下孙无虞那个棒槌，说不定她就能清醒一点呢？” 一口气说完，李北玄眼巴巴地看着玄奘：“老和尚，你说，除了这招，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真让那孙无虞得逞吧？” 李北玄也是急了。 这一长串贯口下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而玄奘听完，也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凝重。 李北玄这么一解释，玄奘自然也知晓了事情的轻重。 没错。 高阳公主若真被楚国亲王利用，牵扯的将是两国邦交，后果不堪设想。 而李北玄和长乐公主此举，虽然冒险，甚至有些荒唐，但确实是眼下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破局之法。 只是……辩机…… “阿弥陀佛。” 玄奘长诵一声佛号，眉宇间染上愁色，摇头道：“红尘孽缘，因果纠缠，最是难解。” 他抬眼看向李北玄，眼神复杂：“你的用意，老衲明白了。长乐公主爱妹之心，老衲亦能体谅。只是……” “你们可知，此举对辩机而言，何其残忍？他好不容易，才将那份情愫深埋，日日以佛法磨砺心志。如今，若是再将那引动他凡心之人送至眼前，万一……万一他再次沉沦，之前两年的苦修，岂非尽付东流？你让贫僧如何忍心？” 玄奘说完，摇了摇头，面带苦涩。 而李北玄听完，也沉默了。 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他一开始，确实是奔着解决高阳的危机来的。 但无形中，也确实将压力和风险转嫁给了辩机。 啧……确实是有点对不住老和尚啊。 “那啥，我再想想辙吧……” 李北玄挠了挠头，决定重新想个法子。 但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第1311章 世上本无两全法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遮住了部分倾泻而入的天光。 来人正是辩机。 “你来干嘛？回去！” 玄奘蹙起眉，挥手要驱赶辩机。 但辩机只是微微一笑。 抬步走进禅房，先是对着玄奘合十一礼：“师父。” 然后转向一脸讪讪的李北玄，微微颔首：“李施主。”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玄奘见他进来，眉头却蹙得更紧，眼中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辩机，你……” “无妨。” 辩机摇了摇头，对着玄奘，朗声道：“师父，弟子愿意再见她一面。” “你……” 玄奘张了张嘴，看着辩机。 而辩机却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然而平和，带着一种勘破红尘的释然。 “师父不必为弟子忧心。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如今，弟子既已皈依我佛，尘缘便该了断。若连直面故人的勇气都没有，谈何四大皆空，谈何普度众生？” 说罢，辩机微微侧身，看向李北玄，轻声道：“至于高阳……公主殿下她，若真如李施主所言，即将步入歧途，陷入奸人算计，小僧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此事毕竟关乎公主清誉，甚至可能涉及两国邦交，非同小可。若能以小僧微末之力，点醒公主，助其迷途知返，免于灾厄，亦是功德一件，符合我佛慈悲为怀之旨。” 他再次看向玄奘，眼神恳切道：“师父，弟子心意已决。此非劫难，或是修行。请师父成全，也请李施主……安排。” 辩机不愧是玄奘最得意的徒弟。 一番话说下来，说的玄奘都无言以对。 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瞪了李北玄一眼。 李北玄摸了摸鼻子，没吭声，站在一旁做乖巧状。 “哥们儿错了还不行嘛……” 李北玄脑袋都快扎到地下去了。 而辩机见状，似乎觉得李北玄的反应挺好玩儿。 眼睛一眯，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玄奘一怔，抬头看他。 随后，便见辩机收敛了表情，眉目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洒脱。 轻声道：“师父，其实即便李施主今日不来，不久之后，弟子或许也会主动请求去见高阳公主一面。” “……” 此言一出，玄奘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失声道：“你说什么？！” 而不只是玄奘，就连李北玄听到这话，也顿时瞪圆了眼。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个罪人，是来强行把和尚推向红尘深渊的。 可现在听这意思，原来和尚自己，早就打算跳下去了？ 见二人一脸惊恐，辩机连忙摆了摆手。 笑着解释道：“别误会。弟子已不是当年情动心乱的俗人。只是……那时之事，终究未有结果。因缘未了，不了断，便总是心头执念。” “……你说咩啊？执念？” 执念？！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啊！ 老和尚猛地掐住自己的人中，感觉下一瞬就好昏古七。 辩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赶紧凑上前去，扶住玄奘，轻声道：“师父教导弟子，修行之人，当明心见性，破除我执。可弟子反思自身，发现心中仍有一处尘埃未扫。” “当年与公主之事，事发突然，戛然而止。于弟子而言，是骤然斩断前尘，于公主而言，或许亦是如此。这段尘缘看似断了，实则，未曾真正落地。” 辩机抬起头，眼神清亮，毫无躲闪的看着玄奘：“师父，了断因果，并非只有遗忘一途。有时，正视它，经历它，然后彻底告别它，方是真正的解脱。” “弟子愿将此行，视为一场修行。若能在公主面前，心静如水，言行如法，助她看清迷障，同时，亦斩断自身最后一丝挂碍，这岂非两全其美？” 禅房内一片寂静。 而李北玄站在一旁，听着辩机这番话，不由得眯了眯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有点意思。 穿越之前，他曾在某本哲学入门书里看过一句话。 大概意思是，真正的放下，不是不提、不见、不念，而是提起时心不动，见面时如初见。 说得挺玄乎。 当时他还觉得这玩意儿装神弄鬼，说的跟说了话一样。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 好家伙，还真是有点那味儿。 这和尚嘴里讲的因缘，放下，执念，修行……巴拉巴拉的，说到底，不就跟心理学里的情绪钝化，自我复盘，人生断舍离什么的，一个调调吗？ 由此看来，什么宗教、哲学、心理学，在某些层面还真能殊途同归。 李北玄心里默默琢磨着，忽然有点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慨。 同时，还多少有点唏嘘。 没错。 辩机放下了高阳，还想帮高阳放下他……或者说，放下对错误对象的执念。 这逻辑很圆满，很通透。 但这种“我们互相帮助，然后各自安好”的结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bE的酸涩味道。 哎…… 恐怕以后的后世史书，或者野史杂谈里，关于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的这一段，恐怕再也不会有什么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传奇色彩了。 只剩下一个迷途知返和勘破放下的，略显平淡的，甚至带着点教育意义的故事。 少了点供人遐想和传颂的韵味。 啧。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啊。” 李北玄幽幽喟叹一句。 而辩机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李施主此言，倒是一语道破了世间多少痴缠纠葛的困局。” 辩机双手合十，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超脱，更有一丝历经世事后的淡淡寂寥。 悠然道：“然而，于我佛弟子而言，两全本就是妄念，是执着。如来与卿，看似两端，实则皆是心相。” “昔日种种，于小僧而言，已如镜花水月。此番再见公主，非为续缘，实为斩缘。助她，亦是渡己。此间事了，尘归尘，土归土，她自有她的红尘路，我自有我的菩提道。何来负与不负？” “世上本无两全法，明心见性，即是坦途。李施主，不必为此唏嘘。” 第1312章 我嗑的CPBE了 李北玄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 神情复杂，语气低沉：“……我闻到了。” 辩机一怔：“闻到了什么？” 李北玄幽幽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bE的味道。” 辩机：“……” 玄奘：“……” 虽然二人完全不明白bE具体指代何物，但李北玄那怅然若失的语气，再结合他之前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感慨…… 其中的意味，玄奘与辩机这两位心思通透之人，瞬间便领会了七八分。 大约，是指向一种令人遗憾的，无法圆满的结局吧。 辩机闻言，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竟是轻轻笑出了声。 “缘起缘灭，本自如是。或许在施主眼中，这是一场未竟之恋，殊为可惜，但于贫僧而言，此中际遇，不过是一场行脚路上的风霜。” 李北玄：“……” 尼玛的，更心塞了。 捂着胸口，李北玄还想在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禅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即是知客僧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住持，祈福法会的吉时将至，诸事已备，请住持与辩机师兄移步大雄宝殿。” 玄奘闻言，深吸一口气。 面上复杂的情绪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 目光先落在辩机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担忧。 但终究，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辩机，随为师来吧。” “是，师父。” 辩机合十躬身，神色平静无波。 随后，玄奘又转向李北玄，单手立掌道：“李檀越，请。” 李北玄摸了摸鼻子，知道老和尚这是进入营业状态了。 于是也点点头，没再跟他插科打诨，同样认真道：“法师请。” 三人前后脚走出禅房，往大雄宝殿方向走去。 李北玄脚步稍快，先行抵达大殿侧面的回廊。 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精准地找到了赢丽质和高阳的身影。 此时，二人正站在大雄宝殿内，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赢丽质身姿挺拔，气质清贵。 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老僧说着什么，表情很是认真。 而高阳，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低垂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不情愿。 嚯！ 妞儿居然还真把高阳给带来了！ 带着姑子来庙里上香，不愧是他的妞儿，真有两把刷子！ 李北玄顿时一乐，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赢丽质最先看到他，微微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而李北玄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已安排妥当。 二人心意相通，不由得彼此一笑。 而此时，高阳也察觉到动静了。 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李北玄，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收敛了不少。 规规矩矩地站好，小声唤道：“姐夫。” 高阳虽然性子骄纵，但也分得清轻重。 大姐姐赢丽质，是她除了父皇之外最敬畏的人。 而李北玄又是大姐姐认定的未来驸马，她自然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甚至因为赢丽质的关系，高阳对李北玄，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和敬重。 说完，便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而李北玄差点又乐了。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看上去这么乖巧啊。 于是李北玄轻轻点了点头，温声对高阳道：“公主殿下。” “别殿下殿下的，怪生分的……我知道你快成我姐夫了，又是自己人，说话别这么端着嘛。” 高阳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着。 说完，她像是怕李北玄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姐从前跟我说过许多你的事，我……我其实一直很敬重你。” 李北玄闻言失笑，点头：“好，那我随便些。” “嗯！” 高阳用力点头，似乎终于放松了些。 随后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没话找话的意味，问道：“姐夫，你也是来祈福的么？” 李北玄面不改色，十分自然地应道：“是，近来事务繁杂，心绪不宁，听闻玄奘法师主持法会，便来沾沾佛气，静静心。” “哦。那个……” 高阳点了点头，左看看右看看，有点闲不住。 张了张嘴，刚想再问问李北玄，最近长安城里有什么新鲜趣事。 可话还没来得及起头，就听得一阵钟磬之音，悠然响起。 祈福法会，正式开始了。 见状，高阳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但也知道场合重大，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闭上了嘴。 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不安分的四下乱看。 都是光头…… 好无聊。 高阳眯着眼睛，看着一个个发亮的后脑勺。 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纳闷。 哎？ 同样都是出家，他们为什么非要当和尚，不去当道士呀？ 当道士还能留着头发呢，但当了和尚，就只能把头剃得光溜溜的，图什么呀？ 这么想着，高阳忍不住瞥了赢丽质一眼，心说等结束祈福了，一定要问问大姐姐。 …… 而就在高阳胡思乱想之际，很快，殿中传来脚步声。 负责祈福的僧侣们身着袈裟，手持法器，鱼贯而入。 按部就班地立于各自位置。 香烛的气息愈发浓郁，梵唱声起。 高阳实在闲得无聊，又被这唱经声吵的脑仁疼，忍不住偷偷数光头解闷儿。 “七个，八个九个……” 然而，数着数着，高阳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因为此时，不远处。 一排僧人正缓步踏入殿中。 为首的那位僧人身形颀长，长相俊秀。 即便穿着与其他僧人无异的袈裟，也难掩其清俊挺拔的气质。 此时，那僧人正双手合十，轻诵经文。 神情淡然，是出家人特有的平静与悲悯，仿佛已远离红尘万丈。 可高阳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是他！ 是辩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高阳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但还没走出第二步，身边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乱动。” 第1313章 揍他丫的 赢丽质的声音不高，却让高阳猛地回过神来。 一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她慌忙抬手去擦，视线却死死锁在辩机身上，半分也挪不开。 是他，真的是他。 比起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眉眼含笑的俊朗青年，眼前的辩机清瘦了些。 眉宇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静与疏离。 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香火烟气，隔绝了尘世。 可他站在那里，依旧如皎皎明月。 瞬间，就让高阳心中过往的回忆翻涌起来。 而另一边，台上的辩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目光。 轻轻地叹了口气。 痴儿一个。 辩机不再看她。 然而，高阳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接下来的祈福过程，对高阳而言漫长如同酷刑。 梵唱声声入耳，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辩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侧影。 好不容易熬到法会结束，钟磬余音尚未散尽，僧众开始有序退场。 高阳几乎是立刻就要冲出去，想要拦住辩机问个清楚。 可她的手腕，却再次被赢丽质牢牢攥住。 “大姐姐！” 高阳急得跺脚，眼圈又红了。 然而，赢丽质却纹丝不动，只是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道：“玄静，法会已毕，你还在这佛门清净地待着做什么？莫非……还想追着哪位大师，探讨佛法不成？” 高阳听到这话，瞬间身体一僵。 而赢丽质却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轻声对高阳道：“回去吧。时间不早了，道观里也该做晚课了。” “我不！” 连番被拒绝，高阳那股蛮劲儿也上来了。 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僧众退场的侧门冲去。 此时，周围的香客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官员家眷们，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纷纷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赢丽质见状，有些头疼。 正欲让随行侍卫强行拦住她，以免闹出更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却轻描淡写地横在了高阳面前。 是李北玄。 “高阳，听话。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就算追上去，又能如何？” 李北玄轻声说道。 而高阳的脚步则猛地顿住，脸色难看至极。 是啊，追上去，又能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挂着道号，刚刚和离的公主，去纠缠一个名声在外的僧人？ 她可以不要脸面，可辩机呢？ 父皇呢？ 皇室呢？ 若是因她一时任性，让辩机再次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甚至引来更大的祸事……她不敢想象。 李北玄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微微一笑。 看来这丫头也不是全然不管不顾。 “有些事，过犹不及。今日能见这一面，已是意外之喜。回去吧，冷静冷静。” 李北玄缓和了语气，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劝慰。 但手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软。 悄悄挥了挥手，冯威和他手下十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就挤了过来，跟面墙似的挡在了高阳面前。 可不能让高阳跟辩机见面。 毕竟他们的目的，只是让辩机这个白月光，在高阳面前露露脸，搅黄她和孙无虞的破事而已，又不是真要让他们俩当场再续前缘。 那才是真的捅破天了。 像现在这样，辩机若即若离，高阳求而不得状态，才是刚刚好。 真见了面才完蛋呢。 “大姐姐，姐夫……” 此时，僧众已经退场。 高阳委屈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但到底没再说要跟上去这种胡话，只好擦了擦眼泪，赌气似的一跺脚，朝殿外走去了。 看着高阳背影消失在寺院门口，赢丽质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刻意维持的强硬姿态松懈下来。 眉宇间，也染上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心疼。 “看她这副模样，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赢丽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涩意。 她终究还是疼爱这个妹妹的。 即便恨其不争，可见她如此情伤，做姐姐的，又怎能全然无动于衷？ 而李北玄站在她身侧，闻言也是默然。 他这人平时看着混不吝，实则内心颇为感性。 尤其看不得这种明明有情，却囿于现实不得不分开的桥段。 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让高阳和辩机彻底了断，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但亲眼见证bE现场，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毕竟他嗑的cp，就这么彻底凉了，他能得劲才怪。 “哎……” 叹了口气，李北玄抬手揽住赢丽质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赢丽质感受到他的安慰，侧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无需任何言语。 李北玄和赢丽质瞬间激活了心有灵犀的技能。 某种甩锅……啊不是，同仇敌忾的情绪，便迅速滋生、蔓延开来。 高阳是任性，是糊涂。 可若非孙无虞那厮居心叵测、蓄意勾引，高阳何至于此？ 辩机又何须再次被牵扯进来，平添困扰？ 都是那个王八蛋惹出来的祸事！ 瞬间，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二人心头。 赢丽质眼神一冷，沉声道：“小爷们儿，若非孙无虞这混账东西在其中搅风搅雨，高阳何至于此？” 李北玄闻言，眯了眯眼。 脸上那点感慨，也瞬间被不爽取代。 非常认同地重重点头道：“妞儿，你说得太对了！” “这事儿的根子，就在那姓孙的孙子身上！要不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变着法地勾搭高阳，哪有后面这些破事？” 李北玄越说越气。 甚至带着几分迁怒的意味道：“妈的，之前揍他那几顿，看来还是太轻了！这孙子就是属陀螺的，欠抽！不把他彻底打怕了，打服了，他还以为咱们武国的公主是他后院里的白菜，想拱就拱呢！” 而赢丽质也起了真火。 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既然他皮痒得厉害，那咱们就帮他好好松松筋骨！这次，务必让他长长记性！” 两人对视一眼，各个表情冷冽。 刚才那点因为拆散姻缘，而产生的小小负罪感？ 早没了。 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揍他丫的！ 第1314章 当众求娶 李北玄和赢丽质回到家，就琢磨着该怎么胖揍孙无虞。 然而，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个章程，一个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般，火速传遍了宫闱，并朝着整个长安城蔓延开来。 楚国亲王孙无虞，当众请求，迎娶高阳公主。 …… 贞观十五年八月十日，长安，太极殿。 时值常朝，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赢世民面色沉静，正听着户部官员奏报今年漕运事宜。 殿中气氛庄严肃穆，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一项政务议毕，殿中稍显安静的间隙，殿外值守的鸿胪寺官员却匆匆入内，躬身禀奏：“启奏陛下，楚国使臣、镇南王孙无虞，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天可汗。”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大臣都微微侧目。 楚国使臣非召而至，直闯常朝。 这于礼不合，颇为罕见。 但楚国使臣毕竟是客，又没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 于是赢世民稍作思考，便叫了宣。 不多时，孙无虞踏入太极殿中。 “外臣孙无虞，参见天可汗陛下！” “平身。” 赢世民点了点头，问到：“镇南王此时入朝，所为何事？” 此时，赢世民还很天真。 想着，孙无虞能来干啥？ 左不过，是来为楚国谈条件的，应付应付也就罢了。 殿内大臣，大多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谁知道孙无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噗通一声跪下后，便毫不避讳的说道：“外臣孙无虞，今日冒死觐见，乃为恳求天可汗陛下赐下一桩天恩！” “外臣倾慕贵国高阳公主殿下久矣！公主殿下风姿绝世，率真明艳，令外臣一见倾心，寤寐思服！” “近日偶有机缘，得与公主殿下相见数面，更觉殿下不仅容色倾城，更兼心地纯善，与外臣志趣相投，每每相谈，皆感如沐春风，此实乃孙无虞三生修来之福分！” “外臣深知，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外臣本不该有此妄想！然情之所钟，刻骨铭心，实难自已！外臣每每思及，皆感五内俱焚！” “今日斗胆，叩请天可汗陛下，念在外臣一片赤诚痴心，成全外臣与公主殿下！” 孙无虞明显是打过腹稿才来的。 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赢世民还没反应过来，孙无虞就噗通一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瞬间，大殿所有人脸都黑了。 一方面，是感觉到了深深地冒犯。 毕竟，武国从不对外和亲。 这个规矩，谁人不懂？ 武国建国三十余年，国势蒸蒸日上。 兵锋锐利，威震四方。 从来只有周边番邦求着送公主来和亲，以求安宁。 何曾有过将自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给外邦的道理？ 更何况，高阳公主乃是皇帝嫡亲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 他孙无虞一个楚国亲王，也敢肖想武国公主？ 这简直，是对整个武国威严的挑衅和侮辱。 是将武国视同那些，需要靠女子换取和平的软弱之国！ 此例一开，国体何存？ 颜面何存？ 而另一方面，便是对高阳公主本身行为不端的埋怨了。 虽说孙无虞此言，多半是夸大其词，但空穴不来风。 高阳公主先前，与僧人辩机的那段不清不楚的过往，已经勾让皇室蒙羞，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了。 如今，这才和离多久？ 竟然又和这楚国亲王牵扯上了，还闹到了朝堂之上！ 若非她行为不检点，给了外人可乘之机，何至于此？ 想到这里，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这位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能惹是生非了！ 然而，与臣子们复杂的愤懑不同。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赢世民，他的脸色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 那是一个父亲被触及逆鳞时的震怒，更是一位雄主威严遭受冒犯时的凛冽杀机！ 这孙无虞…… 其心可诛！ 赢世民早就知道，这段时间高阳和孙无虞走得近了些。 本想着，今日就把高阳叫过来敲打一番。 可谁承想，孙无虞竟是如此胆大包天。 竟敢在这太极殿上，公然以暧昧言辞玷污高阳清誉，试图以舆论和邦交之名，行逼迫之实！ “放肆！” 赢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伸手指着跪伏在地的孙无虞，气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孙无虞！你好大的胆子！！” “高阳近日于道观清修，为母祈福，何来与你相见数面？又何来志趣相投？” “你在此信口雌黄，污朕公主清誉，毁她名节，究竟意欲何为？！真当朕的刀锋不利，斩不得你这楚国亲王吗？！”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所有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孙无虞，也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浑身瑟瑟发抖。 但即便是两股战战，却依旧强撑着道：“外臣不敢！外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陛下明鉴！外臣对公主之心，天地可表啊陛下！”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哪怕赢世民不信，也要让这番话传遍天下。 彻底坐实他与高阳的情谊！ 见状，赢世民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当场宰了孙无虞的心都有了。 但孙无虞毕竟是楚国亲王，又是出使的使臣。 宰了他，就等同于开战的信号。 赢世民再想维护高阳，也不能当众授人以柄。 于是，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赢世民咬着牙道：“镇南王失仪妄言，污蔑公主，即刻逐出大殿！禁足四方馆，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退朝！” 说完，赢世民再也不看孙无虞一眼，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 而孙无虞则被两名甲士粗暴架起，狼狈的拖出殿外。 不过狼狈不狼狈的，孙无虞也不在乎。 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不等孙无虞被拖到四方馆内，楚国亲王痴恋高阳公主，当殿求亲，惹得陛下雷霆震怒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1315章 夜闯道观 高阳公主刚与房遗爱和离，转头就又跟楚国亲王扯上了关系？ 还被对方当众求娶？ 虽然皇帝明确驳斥了孙无虞，维护了女儿，但相谈甚欢、情投意合这种词，从一位亲王口中说出来，本身就极具杀伤力。 高阳公主本就因之前与辩机的事情名声有损，如今再来这么一出……这名声，算是彻底跌到谷底了。 一时间，长安城内舆论哗然。 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场风月韵事。 而消息传到蓝田，传到李北玄和赢丽质耳中时，两人都愣住了。 “他妈的！” 李北玄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这孙子！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他恶心人！” 而赢丽质的脸色，更是冰寒一片。 她万万没想到，孙无虞的胆子竟然大到这个地步，手段也如此下作！ 他这分明是知道自己追求无望，干脆兵行险着，想把事情闹大，利用舆论和所谓的两国邦交来逼迫他们！ 如此一来，就算父皇不答应，高阳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一个接连与和尚、外国亲王牵扯不清的公主，将来在武国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他孙无虞得不到，也要彻底搅和黄了！ “好……好一个孙无虞！好一个楚国亲王！” 赢丽质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美眸中杀意凛然。 这下，就不是简单地揍一顿能解气的了。 这梁子，结大了！ “妞儿，别气坏了，咱们想想办法，肯定不能让他得逞。” 李北玄一边拍打着赢丽质的后背，轻声安抚。 但与此同时，也是感觉一阵棘手。 孙无虞这招，阴损是阴损，但不得不说，在这个礼教森严，名节大过天的时代，简直是掐住了高阳的命门。 他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嚷嚷，消息一旦传开，可谓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高阳现在几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的高阳，可以说已经没路走了。 要么假戏真做，彻底斩断红尘。 去道观里当一辈子真姑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要么，只能自我了断。 还能落个以死明志的刚烈名声。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吗？ 有。 除非，此时此刻，有一个身份足够，且不在乎她这已然狼藉名声的男人站出来，愿意并且有能力娶了她。 用一场新的婚姻，来覆盖掉孙无虞制造的这场闹剧。 可是……说句难听的，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娶高阳？ 就算有那贪图富贵的，不怕非议的愿意娶她，可以高阳那心高气傲，又被宠坏了的性子，她能愿意吗？ 她心里现在，还装着辩机那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眼下，又刚被孙无虞恶心得够呛。 让她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想到这里，李北玄只觉得一阵无力。 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唉……这下可真是……” 然而，他这声叹息刚落，旁边的赢丽质却是猛地一颤，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对！小爷们儿！高阳！高阳她……” 赢丽质一把抓住李北玄，就要往外冲。 而李北玄被她扯了个踉跄，一开始还有些纳闷。 但回过味儿来之后，也是心头剧震。 瞬间明白了赢丽质在恐惧什么。 是了。 高阳那丫头，被宠坏了，任性妄为。 但也正因如此，她骨子里有着属于皇家公主的骄傲和极端。 她可以不在乎世俗礼法，却绝不能忍受被人如此算计、玷污名声，沦为全长安的笑柄！ 尤其是在她刚刚重新见到辩机，心绪本就波动巨大的时刻。 孙无虞这一桶脏水泼下来，很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该死！” 李北玄骂了一声，反手紧紧握住赢丽质冰凉的手，再无半分迟疑：“走！” 不多时，二人赶到了玄都观。 而事关高阳性命，赢丽质那还管的上其他？ 直接一声令下，就命令部曲，踹开了玄都观的大门。 砰的一声。 几个正在前院洒扫的老道姑，听见声音，立刻慌忙跑来。 还以为是有强人强闯。 可一看来的人是赢丽质和李北玄，顿时有些懵了。 “公主殿下，这是作甚？” 为首的一位看起来是观中主事，脸色发白，不解的问道。 而赢丽质则厉声问道：“高阳呢？叫她出来！” 几个道姑一听，顿时皱眉。 今日孙无虞求娶高阳的事情，她们也听说了。 瞧见赢丽质这般急切的模样，几个道姑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定是这桩糟心事儿惹怒了长乐公主。 此刻是专程来找高阳兴师问罪的。 可是，虽说高阳公主性子是骄纵了些，行事也常常出格，让人头疼。 但在这玄都观清修一段时日，观里的几位老道姑对她，其实却并不反感，甚至多有怜爱。 而这其中的缘由，倒也并非难以理解。 毕竟，像高阳这类女子，看似麻烦不断，实则心思并不深沉。 甚至，可以说有些傻气。 而她闯的祸，惹的麻烦，也大多源于一时冲动或天真懵懂，而非处心积虑的恶意。 所以，这使得她的错，多少都带着点孩子气。 反而，让人狠不下心真正责怪。 再加上高阳容貌昳丽，娇俏可人，撒起娇来软语央求，很难让人硬起心肠。 所以，眼见赢丽质一副要清理门户的架势闯进来，几位老道姑便互相递了个眼色。 随后，便开始给高阳打起圆场来。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其中一个老道姑笑着说道：“玄静真人她……听今日听闻外间那些风言风语，心中已是惶恐难安，自责不已，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静室里，说是要潜心诵经，反省己过。” 而另一个老道姑也说：“贫道看她面色不佳，精神也有些萎靡，想必是知错了，此刻怕是正伤心着呢。殿下您看……是否让她先静静心？此时再去斥责，贫道怕她年纪小，心思又重，万一想不开……” 二人这话说的很委婉，而且本意，也是在为高阳求情。 但赢丽质听完，脸瞬间就白了。 而李北玄更是声音都变了调，对冯威大喊一声：“不好！给爷把门踹开！” 第1316章 后知后觉 冯威一脚下去多大力气，别说门锁了，就连门板都被踹歪了。 而门被踹开之后，李北玄和赢丽质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 从房梁上，救下了已经把脖子挂到房梁上的高阳。 这一幕，简直把几个老道姑给吓坏了。 赶紧冲进去抱着高阳安抚。 而李北玄和赢丽质，也是每人都出了一身白毛汗，现在都有点站不稳。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庆幸。 还好来得及时。 要是再晚个一时半刻，高阳可能真的要没命了！ “万幸万幸，老君保佑！” 赢丽质搂着高阳，心有余悸的说道。 李北玄也是微微点头，只觉后怕。 事实上，他们这次来得确实及时。 因为高阳这个丫头，笨，反应慢。 换做别人，尤其是像高阳这种脾气爆裂的，怕是听见孙无虞当殿求娶自己的时候，就要上吊抹脖子了。 等李北玄和赢丽质赶过来，恐怕都得凉透了。 但高阳不是。 因为高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其实并非是愤怒和羞辱。 在她那被娇惯得有些天真，愚蠢的思维里，她甚至感觉有些得意。 得意什么？ 得意她哪怕名声有瑕，哪怕她刚刚和离，哪怕她心中白月光对她冷若冰霜，可依然有身份尊贵如楚国亲王这般的人物，为了她不惜触怒天颜，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公然示爱求娶！ 这难道，不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她高阳公主的魅力无人可挡吗？ 所以在头两个时辰里，高阳根本没反应过来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反而有点沉浸在一种…… 怎么说呢，类似于赌气的那种。 “看吧，我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幼稚情绪里。 然而，高阳笨是笨了点，反应是慢了点，但她绝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尤其是在这玄都观清修的些日子里，少了外界的喧嚣浮躁，有时静下心来，她也难免会想些事情。 所以，当她独自在静室里，当她开始回过味儿来，嗅到背后阴谋味道的时候，高阳就忍不住开始回忆起了前段时间，与孙无虞的几次偶遇和交谈。 在她的印象中，孙无虞总是那么风度翩翩，言辞恳切。 对她也是极尽赞美与呵护，让她觉得备受重视。 所以高阳自然而然的会对他心动。 可如今仔细回想…… 那些偶遇，似乎过于巧合。 而那些赞美，似乎也总是围绕着她的公主身份和容貌出发，很少真正涉及到她本人。 更重要的是，孙无虞看她的眼神，有欣赏，有热切，但似乎…… 缺少了某种她曾在辩机眼中看到过的，纯粹因她本人而产生的悸动。 于是，鬼使神差般的。 高阳那个从来没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突兀的想起了之前听赢丽质，听宫女们，听道姑们说过的，楚国的现状。 楚国如今内忧外患，叛乱四起，楚王孙无须的王座摇摇欲坠。 这，是连她这个不怎么关心政事的公主，都隐约知道的事情。 那么，如何稳固统治呢？ 这个问题，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给出答案。 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引入强大的外援。 毕竟联姻，自古以来就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结盟方式。 联姻…… 想到这两个字，高阳不期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孙无虞求娶大姐姐赢丽质失败。 失败…… 失败之后呢？ 放弃？ 还是，退而求其次呢？ 想到这几个字，高阳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思路骤然清晰起来。 是了，退而求其次！ 她高阳，不就是那个次吗？ 一个刚刚和离，名声狼藉，行事荒唐，在许多人眼中已是皇室丑闻的公主！ 求娶她的难度，显然远低于求娶手握大权，备受重视的长乐公主。 而且，只要操作得当。 哪怕最终婚事不成，只要将两情相悦、相谈甚欢的风声放出去，将她的名声彻底踩入泥泞，那么武国皇室为了颜面，为了尽快平息风波，会不会…… 会不会就有可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 哪怕只是作为一种安抚，或者交换？ 想到这里，高阳只觉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 原来孙无虞的深情，他的不顾一切，根本与她的个人魅力无关！ 他看中的，仅仅是她那易于得手的坏名声，以及她背后所能带来的、哪怕只是一丝可能的zz利益！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工具！ 他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当众玷污她的清誉，将她逼到绝境，以此来达到他的目的！ 想通了这一切的高阳，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想起自己之前，竟然还为此有过一丝窃喜，高阳更是恶心得几欲作呕。 她高阳再不堪，也是父皇的女儿，是大武的公主。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而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 孙无虞这一招太毒了，几乎断绝了她所有的后路。 外界会怎么看她？ 一个先是与僧人有染，后又与异国亲王纠缠不清，甚至引得对方当殿求娶的放荡公主？ 父皇会如何震怒？ 皇室颜面何存？ 她以后还如何见人？ 想到这里，高阳彻底绝望了。 这才一时想不开，一头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而正因她醒悟的慢半拍，这才让李北玄和赢丽质，险而又险的将她救了下来。 …… 将高阳从房梁上救下，又亲眼看着御医确认她已无性命之忧之后，赢丽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 玄都观人多眼杂，今日这番动静定然瞒不住。 而高阳此刻情绪极度不稳，若再留在此处，难保不会再次想不开。 必须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放在一个绝对安全，又能让她安心静养的地方。 想到这里，赢丽质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对李北玄道：“小爷们儿，此地不宜久留。我带高阳回蓝田。” 一行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仍在昏睡的高阳安置进马车，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玄都观，直奔蓝田而去。 而李北玄想了一下，没跟着回去，反而半夜进了宫。 第1317章 家里请高人 李北玄进宫做什么？ 向赢世民哭诉？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赢世民说白了就不是个当爹的料。 知道高阳险些上吊之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恐怕，只会斥责高阳小题大做，心思脆弱。 但要是让高阳再挨赢世民一顿骂，那这丫头不死也得死了。 所以李北玄从宫中请了个高人。 他拜托常涂到立政殿递了个话，深夜把赢明达给接出来了。 赢明达深夜被叫醒，还有点迷糊，搂着长孙皇后的胳膊撒娇，不情愿起床。 不过长孙皇后一句话，倒是叫小丫头清醒过来了。 “你人和哥哥叫你呢。” 长孙皇后笑着刮了刮明达的鼻子，不过表情也有些不解。 这大晚上的……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就算是出什么大事，也不至于叫只有八岁的小明达吧？ 不过长孙皇后虽然纳闷，倒是也算配合。 一来嘛，长孙皇后可太得意李北玄这未来女婿了。 模样长得俊也就算了，人还有能耐，跟丽质感情也好。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要不是看在二人有婚约在身，长孙皇后都想认李北玄做个干儿子了。 而其次，李北玄也贴心。 毕竟按照史书，长孙皇后应该是个早逝的命才对。 但李北玄多心疼赢丽质？ 丧母之痛多难受，他才不想让赢丽质早早地经历呢。 所以，早在前几年，李北玄给赢世民调理身体的时候，顺便也给长孙皇后做了做保健，延长了长孙皇后的寿命。 现在的长孙皇后，别说中年早逝，因为经常补充雌激素的缘故，连中年妇女常有的更年期的毛病都没怎么犯过，身体更是康健。 更不要提赢明达的先天不足了。 李北玄给她调理了两年多，现在的明达，别说先天不足，体格甚至比寻常孩童还要健壮一些。 这天大的恩情，长孙皇后一直铭记于心。 因此，她对几乎可以说救了他们一家子命的李北玄，是打心眼里疼爱和信任，几乎视如己出。 此刻虽然也有点疑惑，李北玄为何深夜要接走明达，但想到这孩子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无的放矢，便也没有多问。 只是温柔地拍了拍赖床的小女儿，轻声道：“明达乖，你人和哥哥定然是有要紧事寻你。快起来，母后让你给你多穿件衣裳，夜里风凉，莫要着了寒气。” 而赢明达闻言，虽然还有些困倦，却也乖巧地坐起身。 任由宫女们为她穿戴整齐。 随后，歪着头问长孙皇后：“人和哥哥深夜寻我，所为何事？是为了书院大比之事，还是三国商贸一事？” 长孙皇后：“……” 小丫头这是要成精。 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这种国家大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就是想找你玩儿呢。”长孙皇后哭笑不得，亲自给女儿系好披风的带子，又摸了摸她的小脸，叮嘱道：“去了要听话，莫要给你人和哥哥和大姐姐添乱。” “才不会呢。” 明达跳下床，跺了跺脚，笑眯眯的对长孙皇后挥了挥手，牵着常涂的手往外走了。 赢明达虽然年纪小，步履却很是稳健。 牵着常涂的手走出立政殿后，明达便仰起小脸，看向常涂。 “常伴伴。” 她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人和哥哥这么晚寻我，定是遇着了棘手事吧？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常涂哪里知道为什么？ 反倒有些埋怨李北玄没轻没重，大晚上扰人清梦。 撇撇嘴道：“小殿下恕罪，老奴只是奉旨传话，李郡公具体所为何事，老奴……实不知情。” 赢明达闻言，也不纠缠。 只是眨了眨眼，又问：“那常伴伴可知，今日白天，人和哥哥与大姐姐，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倒不算什么机密。 常涂略一沉吟，便据实以告：“回小殿下，老奴听闻，长乐殿下与李郡公，上午去了弘法寺参加祈福法会，午后……似乎是去了玄都观探望高阳公主殿下。” 弘法寺……玄都观…… 这两个地点，在赢明达的脑袋里迅速串联起来。 弘法寺有谁？ 玄奘，辩机。 玄都观有谁？ 高阳姐姐。 高阳姐姐近来和那位楚国亲王走得近，她是知道的。 而人和哥哥与大姐姐突然插手，深夜又急召自己…… 电光火石间，一个清晰的脉络在她心中成形。 她轻轻“啊”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原来如此……是为了高阳姐姐的事。” 常涂：“……” 纵然是见惯了风浪，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内侍监首领。 此刻，在听着这年仅八岁的小公主，仅凭两个地点和深夜召见的时间点，就如此精准地道破了核心…… 常涂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宫道前后无人，这才弯下腰，凑近赢明达。 压低了声音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您、您这……心里知道就成了，可千万别再往外说了。您这聪明劲儿，有时候真挺吓人的……” 赢明达看着常涂那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反而被逗笑了。 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米牙，乖巧地点头：“常伴伴放心，明达晓得分寸，不会乱说的。” 不过，她嘴上答应得乖巧，心里却已经将事情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高阳姐姐定是又闯了祸，而且这次恐怕闹得不小，连人和哥哥与大姐姐都觉得棘手，才会想到请她帮忙。 那，高阳是闯了什么祸呢？ 需要她深夜出面的…… “哎，高阳姐姐怕是有麻烦了。” 明达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把常涂听的嘴角一抽。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宫门口。 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常涂亲自将赢明达抱上马车，仔细安置好。 随后，又低声对车夫和随行护卫叮嘱了几句，这才退开一步，躬身道：“小殿下，路上当心。老奴就送到这里了。” “有劳常伴伴。” 赢明达在车厢里坐稳，隔着车窗对常涂摆了摆手。 随后，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融入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朝着蓝田方向疾驰而去。 第1318章 赢世民的教育难题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最终停在了蓝田镇国公府门前。 赢明达被侍女小心抱下马车。 可双脚刚一落地，尚未踏入府门。 一阵隐约的、带着绝望和委屈的女子哭声，便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那哭声，抽抽噎噎，毫无技巧。 全凭一股蛮横的伤心劲儿，听起来笨拙又可怜。 所以，赢明达几乎不用细辨，就确定了哭声的主人。 是她那不太聪明的高阳姐姐无疑了。 听出哭声的主人后，几乎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就在明达的脑海中彻底贯通。 看来，人和哥哥与大姐姐深夜急召她来，根本不是什么书院大比或是三国商贸。 真正的缘由，恐怕就是这位高阳姐姐又捅了天大的篓子，而且这次是被人算计狠了，伤心欲绝，以至于人和哥哥与大姐姐都束手无策，才想到把她接来，指望她能哄住高阳。 不过这差事…… 啧。 他们算是找错人了。 赢明达望了望天，小脸上露出几分抗拒。 毕竟她天性早慧，之前又有早夭的隐患，所以心智远超同龄人。 别说同样七八岁的小孩儿，甚至许多成年人，在她眼中也显得愚钝不堪。 而这份过于早熟的洞察力，让她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看待绝大多数的人和事时，态度都是疏离而冷漠的。 这世间，能真正让她打心眼里敬服，觉得能与自己平等对话的，屈指可数。 父皇赢世民算一个。 大姐姐赢丽质算一个。 未来姐夫李北玄……勉强也能算半个。 主要是明达到现在还有点摸不清李北玄的路数，有的时候跟不上他的思维。 但在明达眼中，李北玄无疑是个聪明人。 他俩偶尔也能聊得来。 而除了这三个人，即便是对生母长孙皇后，赢明达更多的，也是一种基于血缘的亲近，以及彩衣娱亲式的哄慰，并非真正的孺慕和依赖。 至于高阳…… 赢明达与她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在她看来，这个姐姐空有美貌和皇家公主的身份，内里却是个被宠坏了的，冲动易怒且头脑简单的麻烦精。 赢明达打心眼里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因此，当她在前厅见到迎上来的李北玄时，赢明达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撒娇，更没有开口询问。 而是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即便抬起那双过于冷静的眸子，直接切入主题。 “人和哥哥，里面的哭声是高阳姐姐吧？我听着了。” 李北玄看着她这小大人的模样，有些无奈。 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吓人。 真跟成了精似的。 难怪赢世民前些天还…… 收起回忆，李北玄点了点头：“嗯，你高阳姐姐受了委屈，心里难过。” 赢明达闻言，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看着李北玄，非常认真地说道：“人和哥哥，你叫我来，是让我哄高阳姐姐开心吧？不过这事儿，明达不太擅长，只怕会适得其反。” “不过，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是那个叫孙无虞的楚国亲王，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算计了高阳姐姐，对吧？” 不等李北玄回答，她便继续用那清晰的，条理分明的童音说道：“高阳姐姐性子直，受不得激，更受不得委屈。被人如此算计，她定然是又气又恨，觉得颜面尽失，才会如此。光是哄，是治标不治本的。” 李北玄：“……那依你看？” “依我看，你也别让我去哄她了。”明达撇撇嘴，继续道：“我来都来了，要不我们三个开个小会，想想招治治那个孙无虞？” 说罢，明达眨巴了一下眼睛，琉璃一样通透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期待…… 这丫头是真的很不喜欢和笨蛋打交道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北玄都快乐坏了。 伸出手来一拍明达的脑门儿：“吃奶的年纪操着吃肉的心啊，想招这事儿用得着你吗？赶紧进去哄哄，高阳哭的我头疼！” 赢明达：“……” 看着赢明达控诉的眼神，李北玄更乐了。 但乐归乐，同时也更加无奈。 赢明达这性子也是逆天。 赢世民有的时候都拿她没办法。 所以，前些日子，赢世民还特意来了一趟蓝田，跟李北玄认真地谈过一回教育问题。 老皇帝自认治国有术，但教人，却是真不行。 从儿女的整体表现就能看出来。 赢高明不必提，就是个二百五。 赢高熙比他大哥强点，但是有限。 赢高治虽聪明，但也只能算中平。 至于高阳，更不用提。 蠢是蠢，但还偏偏有点主意，闯祸的方式千奇百怪。 而那些庶出的皇子皇女…… 提了就闹心。 赢世民对他们基本已经放弃治疗了。 唯有赢明达和赢丽质这两个女儿，是个例外。 赢丽质，可以说是赢世民最满意的孩子。 聪慧果决，又不失柔软，这一点很像她母后。 至于杀伐果断，能担大事这一点，倒是随了他。 对于赢丽质，赢世民简直满意极了。 但明达这孩子，跟别人都不一样。 甚至跟她大姐姐也不一样。 虽然同样聪明，但赢明达聪明的就……有点吓人了。 她出生得晚，是赢世民老来得女。 虽然不是最小的，但却是最小的嫡出之女。 加上她刚出生那几年身体极差，几次病到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那时候的赢世民，整夜守在立政殿外头，生怕哪天女儿就没了气。 这种担惊受怕的心情，在一个皇帝身上出现，已经是件很少见的事。 所以等到李北玄出手调理，将赢明达从鬼门关拉回来后，赢世民对这个小女儿的情感，也变得格外复杂。 疼她，宠她，也怕她。 这丫头太聪明了，聪明得近乎妖孽。 她看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只是等闲。 对朝政局势，人心算计往往能一针见血。 其洞察力，甚至连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都自愧不如。 然而，这份远超常人的智慧，伴随着的，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傲慢。 第1319章 阿斯伯格综合征 傲慢啊…… 这个词儿倒是有些偏颇了。 赢明达性子有点古怪这事儿，李北玄其实早就发现了。 不过在他看来，赢明达倒不是完全的因为早慧导致的性格古怪。 她大概率有点病。 而且病的很典型。 远超常人的专注力与记忆力。 在某些方面惊人的洞察力与逻辑思维，同时却在社交上显得笨拙疏离，难以理解常人的情感逻辑。 说话直接甚至刻薄，有着固定且刻板的行事偏好…… 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李北玄几乎肯定，赢明达应该是一名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 不过，李北玄也只是前世偶然了解过这个概念，知道有这么一类特殊的人群存在。 但要说至于具体的成因，表现，乃至科学有效的矫正或干预方法…… 他也完全是一头雾水。 真要让他说个所以然来，大概也只有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却又空泛的原则。 理解、共情、耐心沟通……之类的。 可这些，对于赢明达来说，恐怕也不适用。 毕竟明达太聪明了。 真要辩经，李北玄都不一定辩的过她。 老和尚玄奘倒是应该可以。 但是李北玄也不太敢让明达跟玄奘接触。 万一老和尚见猎心喜，把明达给辩进佛门去了咋整？ 别说赢世民，他家妞儿都得撕了他。 啧。 想点歪招吧。 毕竟赢世民都拜托他了，让他帮忙扳一扳明达的性子。 他也总不好什么都不干。 可这丫头冰雪聪明，又真跟冰雪似的没什么人气儿，想让她…… 嗯？ 人气儿？ 琢磨到这几个字，李北玄的脑袋一歪，不自觉就看向了厢房的方向。 要论人气儿…… 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高阳可以说是情绪充沛到泛滥，心思简单到近乎透明，行事全凭一时喜怒的极端样本了。 这人气简直旺盛到一定地步了。 要是把明达跟高阳凑到一块儿，搞不好，还真能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想到这里，李北玄瞬间念头通达。 指着厢房就道：“去，哄你高阳姐姐！” “我不。” 赢明达梗着脖子较劲。 但李北玄还治不了她？ 看着赢明达倔强的小脸，李北玄顿时魔性一笑：“只要你能哄得她今晚不哭，我就给你写一本字帖。” 赢明达：“……” 该死。 被拿捏住了。 赢家上下都是书法爱好者，尤其是赢世民和赢明达。 李北玄的一手飞白堪称登峰造极，父女俩都对他的字极为推崇。 只是李北玄平时懒，又有那么点完美主义。 平时写奏章之类的，多半都是叫人代笔。 至于平时偶尔练练笔，抄抄书之类的，也多半都是写完了烧，很少留下墨宝。 所以李北玄的字帖，对赢明达来说，简直称得上绝杀。 一时间，赢明达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可是……我不会。” 赢明达拧着小眉毛说道。 而李北玄也不为难她，干脆道：“只要你去哄就行，今晚陪她聊聊，明天我带你们出去玩去。” “……好吧。” 赢明达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 李北玄今天是铁了心要她去应付那个哭包姐姐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只能照办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赢明达嘟囔一声，认命的进了厢房。 内室里，高阳哭得几乎脱力。 此时，正靠在赢丽质怀里抽噎，眼睛肿得像核桃。 赢丽质正柔声安抚着，但效果显然不佳。 赢明达走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对赢丽质行了个礼：“大姐姐。” 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高阳。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冷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高阳。 高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哭声不由得小了些。 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唤了一声：“明达……” 听见这声呼唤，赢丽质和明达都有种不合时宜的，想笑的感觉。 高阳这撒娇的功力也是绝了。 对着八岁的小孩儿，撒娇都撒的这么自然。 想到这里，赢明达一开始的抗拒也小了不少。 但安慰人这活儿她着实不会干。 想了半天，也只能干巴巴的说出一句：“高阳姐姐，别哭了。” 高阳：“……” 不是，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高阳被她这毫无安慰意味的安慰弄得一愣。 下意识的，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反驳：“我……我难受……” 按理来说，高阳都这样委屈了，任谁来了也得宽慰几句。 但赢明达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道：“我知道你难受。被一个自己以为的倾慕者当成棋子利用，感觉确实很糟糕，尤其还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就连赢丽质都有些愣住。 刚想让明达委婉一些，但听见这话的高阳，却又瞬间被勾起了屈辱和愤怒，眼泪也流得更凶：“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为什么不敢？” 赢明达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好奇：“高阳姐姐，是你给了孙无虞错觉，让他认为有机可乘的。而在他和他的国家看来，你的坏名声，反而是最容易攻破的弱点。利用弱点，达成目的，这不是很常见的算计吗？” “明达！” 赢丽质忍不住出声制止，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太伤人。 但赢明达却像是没听到赢丽质的制止，依旧用那双纯净却冰冷的眸子看着高阳。 “大姐姐，我说的是事实。” “哭泣和委屈，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也不能惩罚那个算计高阳姐姐的人。孙无虞此刻或许正在四方馆中得意呢。毕竟他即便没能娶到高阳姐姐，也彻底毁了她的名声，让皇室蒙羞。” 说罢，赢明达看向高阳：“高阳姐姐，你知道吗？他算计你，是因为他认为你容易掌控，情绪化，并且在很多人眼中，你的价值，已经因为之前的错误而降低了。他赌父皇为了尽快平息风波，或者为了其他zz考量，可能会妥协。他不在乎你是否会因此受伤或死去。在他的算计里，你只是一个达成目标的工具。” “你还要为这样一个人哭吗？他值得吗？” 第1320章 疗效惊人 “明达，出去！” 赢丽质听到赢明达这番话，简直气得眼前发黑。 高阳这丫头，一直在寻死觅活的哭闹 她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哄了几个时辰，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她再做傻事。 结果这可倒好。 明达这小丫头片子，上来就直接诛心？ 这是怕高阳死的不够快？ “明达！谁让你说这些的！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赢丽质厉声呵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转头去看高阳的反应，生怕她受不住这刺激。 然而，出乎赢丽意料的是，高阳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继续崩溃大哭或者再次激动起来。 反而愣住了。 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此刻，居然是一片空白。 坏了，这不是给高阳说傻了吧！ 想到这里，赢丽质更担心了。 忍不住又瞪了明达一眼。 但此时的高阳，却不像赢丽质想的那般。 反而因为明达说的话太尖锐，太清醒，忍不住跟着思考起来。 工具、价值降低、容易掌控、不值得…… 这些词汇，反复在高阳耳边回荡。 高阳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继续哭诉自己的委屈…… 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明达说的，好像……是对的。 孙无虞不就是看准了她容易掌控，名声有瑕，才敢这么算计她吗？ 他何曾真正在意过她高阳这个人？ 她的哭泣和难过，在那个算计她的人眼里，恐怕真的只是一场笑话，甚至是他成功的佐证！ 对！ 哭是没有用的！ 她不该为了那个王八蛋哭！ 高阳一声一声的深呼吸，说什么也要压制住自己的眼泪。 而赢丽质见高阳一直吸气，还以为她是被伤得狠了，更是心急如焚，正要再次开口让明达离开。 却见高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轻声道：“大姐姐，让她……说。” 赢丽质：“……高阳？” 但高阳没理会。 只是又把目光转向赢明达，带着一丝执拗道：“你继续说。” 赢明达闻言，歪了歪头。 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头看向赢丽质。 “大姐姐，我是出去还是继续说？” 赢丽质：“……” 这个臭丫头，过来汇报工作来了？ 这是等批复呢？ 看着赢明达一本正经的样子，赢丽质都气笑了。 但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高阳的脸色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吧说吧！” 她真是被这两个妹妹弄得没脾气了。 “哦。” 赢明达点了点头。 随后也看了看高阳的表情。 而见高阳不再哭了，只是呆坐着，赢明达心里还挺得意。 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的安慰已经起到了效果。 毕竟人和哥哥给她的要求，就是哄得高阳今晚不哭。 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于是，赢明达也不吝啬于再指点高阳几句。 “高阳姐姐，既然你不哭了，那说明你认可了我的观点。那么，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分析现状，寻找最优解。”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孙无虞的核心目标，是借助与武国皇室的联姻稳固楚国局势。求娶大姐姐失败后，你就是他计算中，成功率最高的目标。所以，在想通这一点之后，你应该……” 赢明达何其聪明，几乎是在瞬间，就在脑子里想到了反击的种种办法。 可一抬头。 看着高阳哭的红红的眼眶，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冷酷的，有条理的分析利弊的话，居然有些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的，赢明达上前两步，用帕子擦了擦高阳的眼角。 轻声说：“你应该，先别哭了。” 赢明达这话一出，高阳和赢丽质都愣住了。 “明达……” 赢丽质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明达。 而赢明达好似也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但她也没多想，只是把帕子塞进高阳手里，继续道：“别哭了，嗯……别哭了，不值得。” “嗯！” 高阳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开始取代那滚烫的委屈和绝望，在高阳心底滋生蔓延。 是啊。 她在这里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有什么用？ 那个算计她的混蛋，说不定正在那里饮酒作乐，嘲笑她，算计她呢！ 她高阳再不堪，也是大武的公主！ 岂能任由一个异国亲王如此欺辱算计，最后还像个弃妇一样在这里哭哭啼啼？ 就像明达说的那样，不值得！ 高阳又深呼了一口气，强行把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噎的自己直打嗝。 而赢明达见高阳确实没在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完成了哄人任务的收尾。 “人和哥哥说明天带我们出去玩。如果你一直哭，或者……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明天的出行可能会取消。我认为，出去散心，比留在房间里哭，伤害自己的身体更好，也更能让算计你的人感到意外。” 明达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倒是不如说是利弊分析。 但听在高阳耳中，却奇异地有了一种必须振作的动力。 对！ 她不能就这么倒了！ 她不能让孙无虞看笑话！ 她还要出去玩！ 对，她要好好的，要比以前更好！ 气死那个王八蛋！ 想到这里，高阳猛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但那股绝望却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生机。 “明达……你说得对。” 高阳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几分坚决：“我不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说罢，她看向赢丽质，虽然语调软软的，还像撒娇那般，但赢丽质却听得出来……高阳和之前不一样了。 “大姐姐！帮我！我要报仇！我要让孙无虞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高阳咬牙切齿的说道。 而赢丽质巴不得她有这种想法，连声道：“好，好，大姐姐帮你，姐夫也会帮你。我们绝不会让外人如此欺辱我赢氏皇女！” 第1321章 格物成果 这一夜，总算是惊险地揭了过去。 高阳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却不再寻死觅活了。 而赢丽质和赢明达，则索性都留在了蓝田别苑，姐妹三人同榻而眠。 只剩下李北玄独守空房，晚上一个人还有点寂寞。 睡不着，索性跑去蓝田书院了。 距离中秋的书院大比只剩三天了。 蓝田书院忙的日夜不停。 文学院那边还好，顶多有几个睡不着的书生，在院子里望月吟诗。 李北玄侧耳一听，倒也没说什么。 临时抱佛脚嘛。 正常。 这几个书生还有点小聪明。 毕竟大比是在中秋，而文斗的内容，也无外乎诗词歌赋、对联策论之类的。 至于主题嘛，大概率也绕不开“秋”与“月”。 顶多再加点家国情怀，边塞风光。 他们这样提前准备些句子出来，到时候也省得临场抓瞎。 听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 李北玄便绕过文学院，来到了理学院的山门口。 这里可就热闹了。 大比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理学院的弦也都绷紧了。 毕竟格物之学可是蓝田书院的王牌科目，他们要是在这方面上输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从半个多月前起，理学院这边就日夜不停的忙了起来。 农学院那边，和化学院组成了小队。 两个学院的学生，折腾出来了一套果蔬保鲜的手法，准备在大比上一鸣惊人。 不过李北玄看了一眼后，感觉多少有点悬。 因为他们的想法是，先用某种混合溶液浸泡蔬果，杀菌消毒后，再罐装进行密封储存。 这个思路听上去还挺完整靠谱，从理论上来讲，确实能延长果蔬保鲜时间。 但李北玄一瞧，就知道问题不小。 第一，溶液的纯度根本没法保证。 化学院那边的萃取条件还不稳定，谁也不敢打包票，溶液里面有没有杂质或者重金属。 这种科技与狠活要是真流入市面，被人吃出点毛病，那可就不是学术事故，而是要命的事了。 其次嘛，从逻辑上讲，这东西也谈不上创新。 冷藏保鲜，密封保鲜，本质思路都差不多。 李北玄也是写过论文做过实验的人。 这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创新点啊！ 这几乎没创新的玩意儿，意义在哪里？ 李北玄看了一会儿，就有点想乐。 不过他也没打击。 毕竟科研嘛，本来就是在瞎摸索中成长的。 真要一步到位，那才不正常。 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只留他们自己折腾去，转身又往物理学院那边走。 那边的动静可就更实在了。 抛开还在跟蒸汽机较劲的小组不谈，物理学院这边，居然还真的把显微镜给搞出来了。 虽然倍数还不算高，顶多能看个纤维纹理，看不到微生物那种级别。 但但现在能从显微镜里看到的东西，已经够让这帮学生惊掉下巴了。 什么布匹纤维、花粉纹理、纸张的纤维结构…… 这帮原始人以前哪见过这个？ 自从搞出透镜来之后，几乎是看见什么，都想要拿镜子过去照照。 现在看见李北玄来了，有个学生下意识拿透镜过去一照，顿时惊呼：“院长，你长痘了！” 李北玄：“……” 什么玩意儿这是。 挥挥手，哭笑不得的让那学生走开，李北玄也把那显微镜拿过来看了一眼。 倍数和曲率什么的，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镜子磨的是真透啊。 跟水似的。 应该是请了机械院那边的金工帮忙。 手底下功夫真硬！ 李北玄赞了一句，又笑着勉励了一番。 随后，又溜溜达达的到其他书院转了一圈。 而这一转，李北玄心里就有了谱。 文学院那边的水平他不好说，但理学院这边，可以说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只要不出意外，格物比拼这一块，他们蓝田书院，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困劲儿也上来了。 坐上车回到镇国公府，准备睡个回笼觉。 但刚到了府门口，就看到了手牵手走出房门的赢氏三姐妹。 嗯？ 她们三个这一大早，这是要出去干嘛？ 李北玄愣了一下，叫车夫放慢脚步，打算跟三姐妹打个招呼。 但车刚停下，一双小手就掀开了车帘。 赢明达踮着脚，瞪着一双大眼睛看李北玄：“姐夫，今天去哪儿玩儿？” 李北玄一听这话，顿时一拍脑袋。 是哦。 昨天答应好的，带这三个丫头出去散心来着。 可他刚熬了个通宵，今天要是再出去玩，那不困死了？ 李北玄皱着眉，有些为难。 而赢明达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顿时一拧眉头：“姐夫，你不会想鸽了我们吧？” 李北玄：“……哈哈，那怎么会呢？” 尬笑一声，李北玄赶紧道：“我是在想，今天去哪儿比较合适。” “哦。” 赢明达点了点头，也没再计较什么。 李北玄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感到一阵头大。 带老婆和小姨子们出门散心，这本该是件美事。 可眼下这组合…… 赢丽质自然没问题。 但带着情绪尚不稳定，且名声正处于风口浪尖的高阳，以及心智成熟度与年龄严重不符，说话能噎死人的赢明达…… 这画面，怎么看都跟香艳二字不沾边啊！ 李北玄无奈的叹了口气，琢磨着去哪玩比较合适。 带三个丫头去打猎喝酒？ 显然是不可以的。 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蜚语，人多眼杂的市井繁华之地，也不太方便去。 但若是去过于严肃，或学术气息浓厚的地方…… 明达或许会喜欢，但高阳估计就没兴趣了。 李北玄摸着下巴，思来想去，眼睛忽然一亮。 对呀！ 文学院！ 昨晚路过时，不是正有一帮书生在临阵磨枪吗？ 而且听说，今天文学院内部还有一场小比。 据说是弘文馆那边主动约的，颇有几分上门挑衅的意味。 李北玄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种文人相争的场面，既有风雅又不失热闹，火药味浓点也更有看头，正好适合带她们去瞧瞧。 第1322章 十年与现在 听闻是去书院看文学院与弘文馆的比试，赢丽质和赢明达，都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 赢丽质素来喜静，对诗文风雅之事颇有好感。 再说了，弘文馆上门约架，她这个校长肯定要去看热闹……啊不是，是去撑场子。 至于赢明达，则纯粹是觉得看人吵架应该很有趣。 而高阳虽然兴致不高，但既然姐妹同行，她也没有反对，默默跟着上了马车。 车驾一路平稳地驶向蓝田书院。 到了书院，李北玄实在困得受不了了。 索性直接将三位公主引至看台，简单交代了书院仆役小心伺候后，便打着哈欠拱手道：“三位殿下，文比即将开始，此地视野最佳，你们在此观看便好。我院中还有些俗务急需处理，就暂且失陪了。” 赢明达闻言，顿时眨巴着大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姐夫，你该不会是想溜去睡觉吧？” 李北玄面不改色，义正辞严：“怎么可能！实在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啊！你们好好看，待比试结束，我再来寻你们。” 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迅速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 径直钻回自己的院长办公室补觉去了。 李北玄直接跑路，除了困之外，倒也有一些考量。 毕竟这三位公主身份特殊。 尤其是高阳，如今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自己一个外姓男子，若是长时间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即便是在自家书院里，也难免会落人口实，给她们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自己主动避开，让她们姐妹自在相处，说些姐妹的闺房话，才是最好的安排。 再者，文学院这帮小子，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还算规矩。 可若是有他这个院长一直在场，难免会拘谨放不开，反而影响了比试的真实水平。 他不在，无论是蓝田书院的学生，还是前来挑战的弘文馆学子，都能更尽情地发挥。 他也乐得清闲，回头听听结果就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实在太困了…… 昨晚在书院熬了一夜，眼下只想找个安静地方与周公会面。 于是，李北玄心安理得地回到了自己的院长办公室。 房门一关，外套一脱，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沉睡去了。 而再看公主这边。 因为三位公主前来，所以看台被紧急布置了一番。 用纱帘遮挡住了，十分清雅。 既保证了视野，又避免了公主们被过多关注。 而李北玄一走，看台范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为私密，只剩下姐妹三人。 赢丽质身为长姐，又是书院名义上的负责人，自然而然地担负起照看之责。 她体贴地为高阳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道：“高阳，喝点茶，看看文人墨客们切磋才学，散散心也是好的。” 高阳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谢。 但目光，却有些空洞。 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赢明达则人小鬼大，捧着跟自己脸蛋差不多大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口，然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姐夫跑得真快，定是躲懒去了。不过也好，他一个男子汉，总杵在我们姐妹中间，有些体己话反倒不好说了。” 赢丽质闻言，嗔怪地看了小妹一眼：“明达，别瞎说。”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赢丽质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浅笑。 显然对李北玄的识趣颇为满意。 教训完了明达，赢丽质转而看向高阳。 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妹妹若是心里还难受，大可说出来，莫要再憋坏了自己。” 高阳闻言，沉默了片刻。 昨晚被赢丽质和赢明达安慰了大半宿。 高阳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但是…… “大姐姐，明达，我只是觉得……觉得自己之前活得像一场笑话。如今虽知错了，却也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了。” 闻言，赢丽质不觉有些怅然，叹息一声，看着自己这个笨蛋妹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 就在这时，一旁很少说话的明达，却捧着脸，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随后伸出手，扯了扯高阳的衣袖。 “高阳姐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姐夫平时虽然总爱胡言乱语，没个正形，但是有句话，我觉得他说得很好。” 闻言，高阳和赢丽质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小不点。 而赢明达则清了清嗓子，说道：“姐夫曾经说过，一个人如果想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种树？” 高阳和赢丽质闻言，均是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而赢明达见她们没懂，也不着急。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种树。” “姐夫说，很多人觉得错过了时间，就一切都来不及了。但现在这个时机，是永远存在的。高阳姐姐你觉得前路不知如何走，就像觉得错过了最好的种树时机，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或者觉得动手也晚了，对吗？” 高阳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 现在的她，名声也毁了，人也迷茫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可不就是像明达说的那样，意识到自己十年前就该种一棵树，可是却错过时机了么！ “明达，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高阳瘪瘪嘴，委屈的看着明达。 而赢明达却没有安慰她，只是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重点不是该怎么办哦，高阳姐姐。” 赢明达笑眯眯的说：“姐夫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时间虽然一直往前走，但人却不是随着时间就一定会长大的。” “很多人，长到一定的年纪之后，就不会在长大了。他们只是会变老，脸上长出皱纹，头发变白而已。” “但是如果一个人活了很多年，发现自己还能继续长大，还能学会新的东西，改变旧的想法，那说明这个人运气很好，很有福气。因为很多人，已经没有这种运气了。” 说到这里，赢明达看向高阳：“你现在知道了以前是错的，这不就是姐夫说的，在现在这个时机，想要重新种一棵树吗？而且你还能感觉到疼，想要改变，这说明你运气很好，你还在长大。” 第1323章 书院小比 “明达……” 赢丽质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这是你说的？” “不是哦，是姐夫说的。” 赢明达笑眯眯的说：“不过，我感觉很有道理。” “……是啊。” 看着赢明达通透的双目，赢丽质愣了半晌，随后轻轻地笑了。 果然。 如此离经叛道，是那小子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不无道理。 正如李北玄说的那样。 成长，其实并非年岁的必然。 不期然的，赢丽质的脑海中，蹦出了一个人。 她的二哥，赢高熙。 那位汲汲于权势、与朝中老臣几无分别的皇子。 如果按照这番成长论来看。 赢高熙的思维，手段，以及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何尝不是在某个年纪就固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或许变得更精明，更熟练于权术。 但他的眼界与胸襟，又何尝真正长大过？ 他只是在重复着无数前人走过的老路，在一个既定的框架里，变得越来越老练而已。 这不是成长，这只是……变老。 而放眼朝堂，这样的人何其之多！ 许多位高权重的臣子。 他们的奏对，他们的谋略。 细究起来，不过是年轻时那套思维的修修补补吗？ 他们，不就是那些已经停止成长的人吗？ 那么，谁还在真正地成长？ 她还在成长吗？ 一时间，赢丽质想不出这个答案。 但此刻她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她的父皇，当今陛下。 她曾不止一次在父皇眼中，看到过疲惫和衰老。 但她也看到过，在听闻新鲜事物时，赢世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少年般的好奇与思索。 父皇在变。 尽管缓慢而谨慎，但他确实在努力理解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试图调整着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方式。 他，仍在长大。 而另一个，就是刚刚溜去睡觉的那个家伙。 李北玄。 李北玄，他仿佛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长大的异类。 他的脑子里，总能冒出匪夷所思的想法。 从格物之学到的种种造物，到他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 他似乎永远对未知充满热情，永远不惮于打破常规，甚至敢于嘲笑和挑战固有的权威与认知。 认识这么久，李北玄始终如一。 他永远在他认定的道路上，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实践，不断地长大。 有这么两个人相伴，何其有幸…… 赢丽质突然有些庆幸。 不知不觉中，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出神。 而另一边，赢明达毕竟年纪尚小。 尽管她因天性聪慧，能够理解李北玄那些深刻的观点，但其中蕴含的一些关于人生的复杂思考，终究还是超出了她这个年龄能思考的范围。 所以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有些无聊。 而高阳的反应就很直接了。 她心思相对单纯，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有些笨。 她能听懂那个种树的比喻，也能感受到姐妹的关心。 但更深层的，关于个人成长的思考，对她而言还太过遥远。 她只是隐隐觉得，大姐姐和明达说的对。 现在难过好像也没用，反正日子总得过下去。 而且，没了男人又怎么样？ 至少，她还有真心待她的姐妹呢。 这么一想，高阳也想开了。 戳了戳明达的小脸，随后小声道：“比赛开始了。” “嗯。” 明达点了点头。 没有打扰赢丽质的思绪，两位公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比赛上。 因为这次比试并非封闭进行，书院外围了不少长安百姓。 为了贴近民意，也为了展示书院学以致用的理念，比试的内容，并未局限于高深晦涩的经义策论，反而增添了许多民间喜闻乐见的项目。 而此时，下方场地中，比试正进行到最紧张激烈的环节。 这次小比的赛制颇为刁钻，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由蓝田书院和弘文馆互相为对方出题，题目范围不限。 但必须与诗文相关，然后两方学子需在规定时间内同时作答。 答不上或答得不好的一方判负，采取五局三胜制。 而此刻，场上的比分赫然是蓝田书院两胜，弘文馆零胜。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弘文馆带队的一位博士，名叫刘子扬，此时已是气得面红耳赤，几乎要跳脚骂街：“尔等出的这都是什么题目？！” “以蒸汽机入诗？这、这成何体统！还有方才那对联，烟锁池塘柳，偏旁暗含五行，分明是绝对！你们这是故意刁难！” 刘子扬冲着蓝田书院这边吹胡子瞪眼，显然是输急了。 然而，蓝田书院这边的负责夫子，却只是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道：“刘博士此言差矣。格物致知，万物皆可入诗，方显胸怀。” “至于对联嘛，学问之道，本就包罗万象，贵馆学子若是对不上，认输便是，何必动怒呢？” 这话一出，刘子扬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不过他骂归骂，心里却也清楚。 蓝田书院能连赢两场，靠的其实也并非全是刁钻题目。 更关键的是，蓝田书院学子作诗应答的水平，确实超乎他的预料。 尤其是诗词一道。 蓝田书院的学子，或许在辞藻和用典，略逊于专攻此道的弘文馆。 但他们作出来的诗句，却总透着一股子寻常书生没有的大局观和磅礴气势。 比如刚才咏月一题。 弘文馆学子写的是“玉盘悬高空，清辉落九重。举杯邀孤影，愁思与谁同？”。 词句清雅，意境凄美，是标准的才子风格。 而蓝田书院这边答的就牛了。 直接来了一首“皓月临边关，寒光照铁衣。愿乘此清辉，荡寇平万里！” 虽然双方都答了“清辉”这种老套的意象。 但比起弘文馆的无病呻吟，蓝田书院这边给出的，却是标准的，磅礴大气的边塞诗。 相比之下，弘文馆那愁啊思啊的，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刘子扬再跳脚也没办法。 输的没悬念啊！ 第1324章 妈妈最美 中场休息的钟声响起，比分暂时定格在二比零。 双方学子暂时退到场边休息、商议对策。 刘子扬憋着一肚子火。 拽着几个学生过来，压低声音便是一通训斥。 “看看！看看你们作的都是些什么？！愁思与谁同？你愁尼玛呢？” 刘子扬痛心疾首，手指虚点着几个学生的脑门：“你们看看人家，同样都是咏月，人家想的是什么？是荡寇平万里！” “格局呢！你们格局在哪里？打开啊！” 刘子扬越说越生气，甚至把几个夫子也给骂了：“看看你们平日里教的什么玩意儿？家国情怀不教，士人担当不教，一到场上，就只剩下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矫情！太矫情了！” 弘文馆的学子和夫子一个两个，都被骂得抬不起头，一句话也不敢吭。 但与此同时，心里却也涌起一股委屈。 这是矫情的事儿吗？ 这不是蓝田书院那边，不按套路出牌吗？ 挨了一通臭骂，有个夫子忍不了了。 壮着胆子反驳道：“博士，非是我等不用心，实在是……实在是蓝田书院他们……他们不讲道理啊！” “不讲道理？”刘子扬气得胡子直抖，“诗词之道，何时讲过道理？那是意境，是才情！” “可他们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比试路数！” 那夫子也气得不行。 毕竟蓝田书院确实是有点不地道。 这就跟问，谁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似的。 有人说是刘亦菲，有人说是范冰冰。 但不管说是谁，到底总归争得是容貌吧？ 结果尼玛的这时候，有个人说是天下最美的人是妈妈。 这特么谁受得了？ 这不耍赖吗！ “这……这让人如何应对？这分明是耍赖！” 夫子气得跺脚。 而旁边几个学子也连连附和。 “是啊博士，咏月便咏月嘛，他们非要扯到边关铁衣，荡平万里，这格局是大了，可……可这还算是风花雪月吗？” “还有那对联，烟锁池塘柳分明是绝对，他们拿来考我们，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 “他们这分明是仗着歪理，胡搅蛮缠！” 听着学子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刘子扬一时语塞。 他何尝不知，蓝田书院的路数刁钻古怪？ 那种扑面而来的家国情怀，那种跳脱出个人小情小爱的宏大叙事，确实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 这就好比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花式体操，上了场后，却发现对手根本不按套路出招，直接上来就打了一套军体拳。 能赢才是怪事…… “住口！” 刘子扬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学子们的抱怨。 “输了便是输了，找什么借口！他们能想到，你们为何想不到？作诗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下一场，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城！” “若是五局三胜让人家剃了光头，我们弘文馆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刘子扬撒了一通邪火，背着手走了。 剩下弘文馆的学子和夫子们面面相觑。 这还怎么玩？ 他们背了一肚子的酸诗，辞藻用典堪称极致。 但比起格局，他们哪里比得上蓝田书院这种“妈妈最美”式的，近乎于zz正确的答题思路？ 除非他们也像蓝田书院那样拔高主题。 但这不是他们的强项啊！ 鹦鹉学舌，东施效颦。 最后不还是个输么！ 看来，是时候得想点歪招了。 方才出言反驳刘子扬的那位王姓夫子，摸着下巴想心思。 想了一会儿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身边惶恐的学子们道：“孩子们别怕，为师有招！” 一听这话，学生们立刻抬起头来，一脸期待的看着王夫子。 而王夫子嘿嘿一乐，低声道：“刘博士话虽难听，却也不无道理。之前两场，是我们失策了，出的题目过于宽泛，这才让蓝田书院钻了空子，尽搞些大而无当的东西。”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但下一场，轮到我们出题了！”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而王夫子阴恻恻地一笑：“既然他们喜欢拔高，喜欢家国天下，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题目限定死，就局限在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里！” “夫子高见！” 听见这话，学子们精神一振。 立刻追问：“可是，我们该出何题，方能限制住他们？” 而王夫子早有准备。 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诸位请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象征着皇家身份与无上尊贵的纱帘。 而王夫子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道：“三位公主殿下凤驾亲临，此乃我等文人之幸，亦是今日这场文比最大的祥瑞！” “所以下一题，我们便以赞颂贵人为题，但限定，必须围绕姿容、仪态、风华着墨，专写女子之美，务求辞藻华美，意境婉约！看他们蓝田书院还如何引申到家国大义，边塞风云上去！”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恍然大悟，继而抚掌称妙。 “妙啊！王夫子此计大妙！” “赞颂公主殿下，此题材他们蓝田书院总不能又扯到什么家国天下、荡寇平万里去吧？” “若是他们敢用那些粗豪之词来形容公主凤姿，那便是大不敬！” “正是此理！让他们也尝尝被束缚手脚的滋味！” …… 一炷香后，休息时间结束，双方学子重新回到场中。 担任仲裁的夫子扬声道：“中场已过，比试继续！第三场，由弘文馆出题！” 弘文馆那位王姓夫子立刻上前一步。 先是朝着公主看台的方向郑重一揖，随后才朗声道：“今日三位公主殿下凤驾亲临，实乃文坛盛事，亦为我等学子之无上荣光。为感沐天家恩德，彰殿下风华，我弘文馆所出第三题为……” 说到这里，王夫子刻意顿了顿。 环视全场，尤其是在蓝田书院学子们脸上扫过后，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以赞贵人为题，作诗词一首。要求须着力描摹女子姿容仪态，辞藻务求华美，意境当趋婉约，以彰其绝代风华！” 第1325章 咏高阳公主 王夫子说完，不觉有些得意。 自觉此计甚妙。 既精准地限制了蓝田书院的发挥，将比试拉回了弘文馆擅长的赛道上。 又拍了公主们的马屁，迎合了女子皆爱听赞美之词的天性。 毕竟，世间哪有女子不喜人称赞其美貌风华？ 虽然自己舔狗的嘴脸有点明显，但是…… 嗐。 到位就行。 想到这里，王夫子又忍不住挺了挺腰板，偷偷地瞄了一眼纱帘的方向。 然而，纱帘内。 三位公主，赢丽质、高阳，乃至年纪最小的赢明达，在听清题目和要求后，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其实王夫子出的这题，本质上不算出格。 毕竟历朝历代，咏人之美，颂佳人风姿，实乃常见题材。 诗文中，更是有洛神赋等名篇为证。 此题于礼无碍，甚至还风雅有余。 若是平日，换作寻常诗会，这样的题再自然不过。 可偏偏此刻，是书院大比。 这样的题目，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而且，这般限定到“描摹姿容仪态、辞藻婉约”的题目，怎么看都像是有意卡人。 分明是冲着蓝田书院前两场展现出的磅礴格局而来，是要将他们限制在风花雪月的方寸之地，不让他们再有发挥家国情怀的余地。 高阳虽然心思相对单纯，此刻也撇了撇嘴，低声道：“这夫子，好小家子气。” 她虽然心性稚嫩，喜欢被人夸赞。 但属实看不上这种明显带着打压意味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而且，用赞美她们来做限制对手的武器，实在是让他感觉有些膈应。 然而，赢丽质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她身为长姐，又是书院名义上的主人，自然不能随意表态干涉比试。 弘文馆此举，虽显狭隘，却也仍在规则之内。 所以她未做置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此题。 而此时。 场下。 蓝田书院的学子们在听到题目后，果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 这题目看似容易，实则极难出彩。 尤其是在已有“必须描摹姿容仪态”的框架下，很容易就写成堆砌辞藻，空洞无物的谄媚之词。 这与他们书院倡导的文以载道，言之有物的理念颇为不符。 然而，蓝田书院能连赢两场，自然不是易与之辈。 短暂的骚动后，学子们迅速冷静下来，低声商议起来。 而弘文馆那边，则是精神大振，自觉胜券在握。 纷纷埋头苦思，力求写出辞藻最为华丽，对美人姿容描绘最为极致的诗篇。 一时间，场下只闻纸笔沙沙作响，气氛凝重。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仲裁夫子敲响铜钟，扬声道：“时辰到！请双方呈上诗作！” 弘文馆那边，对此道自然是信手拈来。 不过一炷香时间，竟然作出了三首。 而王夫子扫了一眼之后，顿时更是满意。 亲自将己方精心雕琢的三首诗作呈上，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们这次，可以说是是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了辞藻堆砌上。 极尽华美之能事，务求将公主的容貌，仪态描绘得如同天上神女，不沾丝毫凡尘烟火气。 三位公主听了，肯定受用！ “哈哈！” 王夫子忍不住挑起嘴角，差点想当场开香槟。 而蓝田书院这边，却只作了一首。 不过看那几个学子的表情，好似也不算沮丧。 难道有好文章？ 见状，台上三位公主都不觉有些好奇。 不过，由于弘文馆先交的卷，仲裁夫子先拿起的，是弘文馆的诗作。 略扫了一眼，便开始朗声诵读起来。 弘文馆不愧是风流才子聚集之地。 引经据典，措辞无不考究。 前两首诗，均是赞美公主们集体风采。 什么“仙姿玉骨”、“云鬟雾鬓”、“步步生莲”，确实将婉约华美发挥到了极致。 引得场边一些喜好此道的观众低声喝彩。 而王夫子也是捻须微笑，甚是满意。 然而，当读到第三首时，仲裁夫子的声音却微微一顿。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纱帘方向。 因为这首诗，竟是单独赞美高阳公主的！ 这…… 瞧了一眼得意忘形的弘文馆，仲裁夫子不自觉皱了皱眉。 对刘子扬打了个眼色。 “老刘，你这诗，真要念么？” 刘子扬方才忙着生气，还没看自家书院的作品。 不过这种吟风弄月的诗句，不是他们弘文馆的强项？ 这有啥不能念的？ 所以闻言，刘子扬也没多想。 反而乐呵呵的拍了拍仲裁夫子的肩膀：“老张，你别是偏心蓝田书院吧？” 仲裁夫子见状，呲了呲牙，压低声音，还想在提醒一下刘子扬。 但刘子扬现在已经想歪了，还当这首诗太好了，仲裁夫子怕蓝田书院输呢。 所以，不等仲裁夫子开口提醒，便连声催促起来：“念，快念！” 仲裁夫子：“……”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只盼一会儿公主发了怒，血别溅到他身上…… 这么想着，仲裁夫子只得硬着头皮，朗声念出了那首单独写给高阳的诗。 “《咏高阳公主》” “金枝毓灵秀，玉叶沐天恩。 眉黛远山色，眸凝春水痕。 罗衣曳云锦，环佩鸣叮当。 笑靥羞花月，幽兰自芬芳。 应惭西子貌，敢欺姑射妆？ 唯愿长瞻仰，慕卿难或忘。” 这首诗辞藻确实极尽华美，将女子容貌的各个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什么眉如远山、眸似秋水、笑靥羞花、体含幽兰…… 几乎把能想到的赞美之词都用上了。 最后还直白地表达了倾慕之情。 若是放在平时，这样一首赞美公主容貌的诗，虽然略显轻浮直白，但或许还能博得一笑。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高阳正因为孙无虞求娶一事而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这首诗在这种时候，单独拿出来咏颂她的容貌，还带着如此明显的慕卿之意。 这已不是赞美，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果然，诗刚念完，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同情、或鄙夷、或看好戏地，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方纱帘。 第1326章 奇耻大辱 纱帘之后，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高阳的脸色在听到诗题时，便已是微变。 而当那些极尽描绘她容貌，甚至带着倾慕意味的诗句一字字传来时，高阳整张脸，都不剩一丝血色了。 而赢丽质的脸色，更是一片铁青。 弘文馆的人…… 脑子都被驴踢了不成？ 竟然在这种场合上，当着高阳的面，吟诵这种诗句！ 毕竟就在不久前，高阳才经历过那场楚王当殿求娶的风波。 此时，天下的流言还尚未平息。 而此刻，弘文馆却敢如此胆大包天，当着满场士子，官员与三位公主的面，写诗独咏“高阳之美”，还暗暗用了“慕卿”“难忘”之类的句子。 这是故意高阳的心上扎？！ 想到这里，赢丽质怒意上涌，几乎要开口斥责。 然而话到嘴边，却强行咽了回去。 毕竟这首诗从文辞上来看，称得上是端庄华美。 辞藻精巧，用典准确。 甚至带着几分旧学诗派特有的雅气。 无论从章法、对仗，还是节奏韵脚来看，都挑不出明显的瑕疵。 若单独拎出来吟诵，这确实是一首合格，甚至上乘的咏人之作。 若是因那些牵强附会的东西而发作，反倒显得皇室气量狭小，对号入座，坐实了那诗中隐含的轻浮意味，更是将高阳推到了更尴尬的境地。 “别慌。” 赢丽质拍了拍高阳冰凉的手，冷声道：“别听他们这些胡言乱语。” 说罢便转过头，看向纱帘之外，弘文馆众人所在之地，意欲寻找那作诗的狂徒。 然而，当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刘子扬那张惨白如纸脸。 刘子扬怎么说也是弘文馆的博士。 前两句一出，便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知道方才仲裁夫子为何多次询问他了。 该死！ 自己怎么就不听劝呢！ 刘子扬后悔莫及，一巴掌一巴掌的扇自己的脸，把身后的夫子和学生们都惊呆了。 而这一惊，也瞬间恍然。 靠！ 他们刚才做了什么狗屁的诗？ 这不是打着灯笼上厕所，找屎吗？ 瞬间稀里哗啦，包括刘子扬在内，弘文馆跪倒了一大片。 而赢丽质见状，也瞬间明了。 看来，这并非弘文馆有意针对高阳，只是某个急于求胜又自作聪明的学子，只想着如何迎合题目，压制对手，却忘了考量时宜。 这才弄巧成拙，写出了这等不合时宜的诗句。 既是如此，若她这个大公主因一首蠢材的杰作而震怒，反倒显得皇室小题大做，气量不足。 动怒，确实不必了。 但，不动怒，不代表就要轻轻放过。 弘文馆管教不严，学子言行失当，竟在公主面前，作出如此轻浮孟浪之诗。 若不加以申饬，皇家威严何在？ 高阳的委屈又岂能白受？ 电光火石间，赢丽质已有了决断。 冷声点评道：“诗，用典尚可。辞藻，也算华丽。” “只是，通篇皮相，未见风骨。弘文馆学子若只习得这般窥人容貌、堆砌辞藻的功夫，未免太浅薄了些。” 赢丽质这番点评，堪称毫不客气。 可以说，已经是将弘文馆此次的表现，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诗风，都贬低到了泥地里。 然而，这番话听在刘子扬和弘文馆众人耳中，却不啻为天籁之音。 因为大公主没有震怒。 也没有追究那诗中隐含的“慕卿”之意，只是从诗文本身给予了批评。 这已经相当于饶了他们一命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子扬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 连声道：“殿下教训的是！臣等知错！臣等定当严加管教，再不敢让学生们作此等浅薄无文之句！谢殿下宽宏！” 而他身后一众夫子和学子，也忙不迭地叩首谢恩，心中满是惶恐与庆幸。 仲裁夫子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敢怠慢，连忙拿起蓝田书院呈上的诗卷，朗声诵读起来。 “蓝田书院应题诗作，《咏凤仪》！” “凤栖梧桐玉宇清，兰心蕙质自天成。 不将颜色争春艳，唯有德馨润物声。 袖染墨香安社稷，心怀黎庶掌灯明。 休言女子无英杰，风华绝代耀帝京！” …… 此诗一出，满场皆寂。 如果说方才弘文馆的诗，是精雕细琢的工笔美人图。 那么蓝田书院这首，便是气韵生动，意境高远的写意山水。 不仅完全跳出了皮相描摹的窠臼，更点明了公主的身份与高洁气度。 而“不将颜色争春艳，唯有德馨润物声”一句，更是与直接将审美层次从外在的色相，提升到了内在的德行。 至于最后两句，更是石破天惊。 不仅肯定了女子的才能与力量，更是将风华的定义，推向了英杰的高度。 可谓是格局宏大，气势磅礴。 就连仲裁夫子读完，也只觉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胸中为之一清。 而与此同时，场下也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赞叹。 “好！好一个‘不将颜色争春艳，唯有德馨润物声’！好一个‘休言女子无英杰，风华绝代耀帝京’！” “此诗，立意高远，气韵磅礴！通篇不言姿容，却尽显贵人之尊、之贵、之德、之才！格局开阔，风骨凛然！” “这才是真正的赞贵人，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士人胸怀！” 说到此处，更有激动的围观文人怒瞪向弘文馆的方向，大声喝骂道：“尔等可听清了？诗词之道，岂是徒然堆砌辞藻、描摹皮相？” “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若只知在云鬟雾鬓、眉黛眸凝上打转，与那市井评头论足之徒何异？简直辱没了文人二字！” 听见这番话，弘文馆众人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刘子扬更是跪在地上，老脸涨得通红。 只觉得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恨不得把那个作诗的学生揪出来，当场狠狠地拷打一番。 “臣……臣等才疏学浅，管教无方，惊扰凤驾，污浊清听……臣等……告退……” 半晌后，刘子扬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带着一众夫子学生，掩面离去了。 第1327章 意外事故 蓝田书院一战大胜，声名更盛。 那首《咏凤仪》很快被抄录成册，传遍长安街巷。 达官显贵、士子文人，皆争相传诵。 人们盛赞蓝田书院学子胸怀丘壑，文采斐然。 更盛赞三位公主殿下德才兼备，风范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一时间，这首《咏凤仪》几乎成了新时代贵族女性风华的标杆。 连带着赢丽质在士林中的声望。都隐隐提升了不少。 然而，比起《咏凤仪》这样正儿八经的文学作品而言，在士林坊间中，传播得更快更广的，却是那首《咏高阳公主》。 毕竟，人性便是如此。 对正襟危坐的典范，人们往往心怀敬意，却难免觉得有距离感。 但对于那些带着些许香艳暧昧色彩的故事，却抱有更强烈的兴趣。 而那首《咏高阳公主》，辞藻华丽，对女子容貌极尽描绘之能事。 什么眉黛远山色，眸凝春水痕、笑靥羞花月，幽兰自芬芳…… 画面感极强，朗朗上口，极易记忆和传诵。 更关键的是，它咏叹的对象，是那位本就因容貌昳丽，性情张扬而闻名，近来又处于风口浪尖的高阳公主。 所以，不过两三日功夫，那首《咏高阳公主》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人们或许记不全《咏凤仪》的铮铮风骨，却对这首描绘美人容貌的诗句津津乐道。 甚至不乏有轻浮子弟，摇头晃脑地吟诵，将其视为一桩风流雅事。 而诗中的主角高阳，则不可避免地，被再次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 贞观十五年八月十四。 昨夜，李北玄又是一夜未归。 在书院里忙活了整整两天，总算将书院大比的各项事宜，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眼看天色尚早，李北玄便打着哈欠，回了镇国公府。 本来，又通宵了一夜的李北玄，是打算赶紧回去补个觉的。 但是他刚踏入前院，便隐约听见东侧书房，传来赢丽质的声音。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若再让本宫在听到那些东西，你们便自去领罚！” 嚯。 妞儿鲜少发这么大的火啊。 难道是属官办事不力？ 李北玄调转方向，本想去书房看一看，但转念一想，还是没去。 毕竟夫妻之间，贵在相知，亦贵在相敬。 而他与赢丽质之间，也早已超越了需要事事过问的阶段。 他们是夫妻，是同伴。 但首先，是两个完整且独立的个体。 赢丽质有她的公主府属官，有她处理事务的规则和威严。 正如他有他的书院，他的格物之道那样。 赢丽质很少过问书院的事，李北玄自然也不会过多过问她的事。 无关距离冷漠，只是彼此尊重而已。 “哈啊~” 李北玄又打了个哈欠，径自回到房间睡觉去了。 但还没睡多久，就被人给吵醒了。 “姐夫，醒醒，醒醒！”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耳边响起。 李北玄一惊，瞬间从被窝里弹射起来。 哪个小姨子进他房间了？ 这可不合适啊！ 李北玄刚弹起来，呲溜一下又要往被窝里躲。 但一抬头，看见一张稚嫩的小脸后，瞬间松了一口气，顿时摆摆手：“你个臭丫头啊，往男人房间里跑，你想挨打了？” 赢明达听见这话，先是一阵无语，随后又用手指戳了戳李北玄：“快起床，该吃饭了，吃完饭我有事找你。” 李北玄：“……” 被这小丫头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乐了，李北玄忍不住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嘿，你这指使人的劲儿，倒是颇有你老赢家的风范。出去出去，我换衣服。” 赢明达被弹的一个后仰，顿时捂着额头，不满地瞪了李北玄一眼。 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出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催促：“快点哦，饭菜要凉了。” 李北玄无奈地摇摇头，迅速起身洗漱更衣。 然而来到饭厅后，却见只有赢明达一人坐在桌边。 一双小腿在椅子下晃悠着，正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虽然按规矩，未出阁的公主不应与外男同桌用膳。 但明达年纪尚小，李北玄又是姐夫，在这镇国公府内，倒也没人过于拘泥这些虚礼。 不过，高阳不在也就算了，他家妞儿居然也没在？ 李北玄伸了个懒腰，在明达对面坐下。 扫了一眼空着的几个位置，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你大姐姐呢？” 赢明达从粥碗里抬起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撇了撇嘴道：“陪着高阳姐姐呢。” 说罢，明达顿了顿，放下勺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高阳姐姐心情又不好了，饭也不肯出来吃，大姐姐只好在房里陪着她用些点心。” 李北玄一听这话，微微一怔。 “高阳又咋了？” 这丫头前些日子不是刚缓过劲儿来么？ 这才几天，又出什么岔子了？ 而赢明达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索。 想了一会儿，才言简意赅道：“是因为书院的小比。” 听见这话，李北玄又一愣。 “书院小比？小比咋了？咱们不是赢了吗？” 他最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在折腾明天的大比。 对于前两天的小比，几乎没怎么注意过。 只是印象里隐约记得，蓝田书院好像三比零赢了，给弘文馆剃了个光头。 赢了高阳还不开心？ 李北玄一脸纳闷。 而明达则点了点头，随后慢条斯理道：“蓝田确实赢了，但是，出了点意外事故。” 李北玄眯了眯眼：“事故？” “嗯。” 明达继续解释道：“弘文馆有人作了首诗，《咏高阳公主》。你大概没听过，但外头的人都在传。那首诗辞藻艳丽，句子也好记，传播速度很快。短短两天，几乎整座长安都能背。” “大姐姐这两天一直在压，但不管是派人收诗，还是查书坊封茶馆都没用，甚至连唱曲的都查了。可还是没压下去。” 说到这里，明达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本来镇国公府封的好好的，但不知是那个下人多嘴，传到高阳姐姐那里去了，现在高阳姐姐又寻死觅活呢。” 第1328章 火上浇油 李北玄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这两天忙得昏天暗地，竟不知外面居然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而且，那究竟是一首什么诗？ 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能让赢丽质动用镇国公府的力量都难以压制，还让高阳再次崩溃？ 他正想细问，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略带疲惫和责备的低唤：“明达！” 赢丽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操劳过度的倦意。 一进门，便嗔怪地瞪了赢明达一眼。 “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你姐夫清净。” 显然，赢丽质是不愿让李北玄过多插手此事。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关乎高阳的声誉和女儿家最私密的心事。 而李北玄虽是姐夫，是自家人，但终究是男子。 将这等女儿家的难堪与委屈细细说与他听，赢丽质总觉得有些不妥。 然而，赢明达被瞪了一眼却毫无惧色。 反而放下勺子，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大姐姐，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光靠我们捂着有什么用？我看我俩是没招了。” 说罢，明达伸出小手，指了指李北玄，继续道：“现在这情况，继续让那破诗满长安乱飞，比让姐夫知道这件事，后果可严重多了哦！”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偏偏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赢丽质顿时被这话给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 看着姐姐怔住的表情，赢明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姐夫向来鬼点子多，我们问问他么，说不定有办法呢？” 赢丽质：“……” 被明达这么一说，赢丽质也突然感觉，问问李北玄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赢丽质也是个痛快人。 知道事已至此，瞒着也无益。 于是，便简略地将那首诗的内容，以及如今在坊间被歪曲传播的状况说了一遍。 而李北玄听完之后，脸上逐渐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表情。 “妞儿啊，堵不如疏这四个字，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了。” 李北玄摇了摇头，有些不赞同道：“像这种事。你越是动用权势去封、去查、去禁，就显得越是心虚，越是坐实了那诗里隐含的不可说。” “禁到最后，哪怕人们从此不敢明面上传，但私下里，只会议论得更起劲，还会添油加醋，衍生出无数个更不堪的版本来。” 说到这里，李北玄伸出手，戳了戳赢丽质的脑门儿：“你说说你，这分明是在给那首破诗火上浇油啊。” 见李北玄说的有理有据，一旁的赢明达听得连连点头。 小脑袋颠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深以为然地看着自家大姐。 而赢丽质则被他说得脸颊微微发热，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她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一涉及到自家姐妹的名誉，便关心则乱，下意识就用了最直接也最强势的手段，确实失了分寸。 “我……我也是一时情急，只想着尽快压下去，免得高阳听见更多污言秽语。” 赢丽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可如今已成这般局面，该如何疏？而且，这……这还能疏吗？” 这种涉及女子清誉的污糟事，除了强力弹压，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还能公然去讨论、去辩解不成？ 那岂不是越描越黑？ 看着自家妞儿无奈的表情，李北玄摸了摸下巴，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赢丽质方才说的，确实是个现实难题。 堵，固然显得心虚，还可能适得其反。 但至少能在明面上快速遏制传播，是当下最直接的手段。 而且那首诗明面上看，就是一首辞藻华丽的赞美诗。 赞美的还是公主的容貌。 你总不能跳出来说“不许赞美公主美貌”吧？ 那成什么了？ 可疏？ 这该怎么疏？ 李北玄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舆论对冲。 用一个新的标签，代替一个旧的标签。 可这个办法好似也不太能行得通。 毕竟高阳身上的标签太根深蒂固了，若是变着法地去解释，去引导，强调公主的德行才干…… 先不说高阳有没有那玩意儿。 就说这种正向的，强调才干德行的诗句文章，它天然就没有这种香艳的诗句有传播力。 真要硬捧，反而容易被人曲解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到底，对付这种围绕着女子容貌，尤其是牵扯到敏感话题的流言，最好的办法或许是置之不理，或者用另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情覆盖过去。 但从眼下情况来看，高阳恐怕不一定能挺得过去。 “嘶……” 硬碰硬不行，引导解释又容易被带偏节奏…… 李北玄挠了挠头，少见的有些发愁。 他处理过不少麻烦，但这种涉及女儿家名节的舆论风波，确实有些棘手，让他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而赢丽质见他无计可施，更是长叹一口气。 一边食不知味的吃饭，一边又抛出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还有那个孙无虞，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李北玄闻言，顿时抬头：“孙无虞咋了？” “也不知他是真痴情还是故意搅局，就在昨日，他竟然也公开发了一首诗，言辞虽比弘文馆那首含蓄些，但……” 赢丽质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老娘好不容易才将之前的流言压下去几分，被他这一搅和，现在外面传得更是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气死我了！” “哇，这姓孙的孙子怎么这么坏！” 李北玄也有点被孙无虞膈应到了，表情有些嫌弃。 但略作思考后，李北玄好像想到了什么。 微微一眯眼，问赢丽质：“孙无虞那首诗怎么写的？” “还能怎么写？无非是些惊鸿一瞥，寤寐思服，愿效鸳鸯，长伴卿侧的陈词滥调呗。” 赢丽质没好气地说道，语气中满是厌烦。 虽然孙无虞的那首诗，措辞倒是比弘文馆那首含蓄文雅些。 未曾直白描摹容貌，但那股子纠缠不休、自诩深情的意味，还是让赢丽质很是反感。 毕竟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在这儿装什么聊斋呢？ 孙无虞此时写诗，又写的这般暧昧，根本不是示爱。 分明是想借此机会，逼得高阳除了他之外，再无人敢娶而已。 第1329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卑鄙小人！” 赢丽质越说越来气，把桌子拍的啪啪响。 明达赶紧端起粥碗，生怕被自家大姐姐给拍翻了。 但李北玄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跟着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等……妞儿，你刚才说，弘文馆那首诗，通篇都只是在描摹高阳的容貌姿仪？” 赢丽质余怒未消，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当然，通篇皮相，毫无风骨，无比浅薄，跟我二哥一样浅薄！” “……嘿嘿。” 自家妞儿都气到开始人身攻击了哈。 李北玄没忍住，捂着嘴一乐。 顿时又被赢丽质瞪了一眼。 见状，李北玄赶紧收敛表情，解释道：“我是说，他们浅薄得好，浅薄得妙啊！” “妙在哪里？” 赢丽质不解。 而李北玄则继续道：“要是他们真在里面掺了点家国情怀或者德行赞美，反倒不好办了。现在这样，纯粹是外貌描写，那我倒是有招了。” “你有办法了？” 赢丽质精神一振，立刻追问，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嗯，有点想法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站起身道，“走，去书房细说。”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赢明达立刻放下勺子，灵活地跳下椅子：“我也去！” “你干嘛去？” 李北玄一伸手，按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把她转了个方向，推向她的座位：“你才八岁，该干的事是好好吃饭，乖乖长大。这种弯弯绕绕的事儿，交给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乖哈。” 想了想后，李北玄又给明达派了个任务：“吃完饭去看看你高阳姐姐，陪她聊聊天，小心她又想不开。” 赢明达闻言，顿时有些不满地撅起小嘴。 但仔细想想，又感觉李北玄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她高阳姐姐脾气来的反复无常的。 在这个档口上，没有人看着，确实容易出事。 “好吧，字帖再给我一本！” “得嘞。” 李北玄挥挥手，轻轻搂住赢丽质的腰，揽着她到了书房。 书房内。 李北玄关好门，示意赢丽质坐下。 自己则靠在书桌边，整理了一下思路。 片刻后问到：“妞儿，你之前想堵，是觉得那首诗轻浮，辱及高阳清誉，对吧？” “自然如此！”赢丽质蹙眉，“那般露骨地描摹女子容貌，还带着倾慕之词，传扬开来，高阳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北玄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那是轻浮，是羞辱。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呢？” “换个角度？”赢丽质不解。 “对。”李北玄点了点头，“那首诗，抛开它出现的时间和背景不谈，单看内容，是不是一首……还算工整，甚至辞藻颇为华丽的咏美人诗？” 赢丽质愣了一下，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那首诗。 虽然厌恶，却不得不承认：“辞藻确实华丽，对仗也算工整，若抛开对象和时机，单论诗才……尚可。” “这就对了！” 李北玄邪魅一笑，随后挑眉问到：“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吧？” 赢丽质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 “没有但是！” 李北玄打断她，继续引导：“那我们高阳妹妹，是不是生得貌美如花，堪称绝色？” 赢丽质皱了皱眉，虽然觉得这话有些直白，但仍是点了点头：“高阳的容貌，确是极好的。” 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那不就结了！”李北玄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有几个，甚至很多个追求者，是不是很正常？非常合理？” 赢丽质：“……” 李北玄想表达什么？ 赢丽质皱了皱眉，似乎隐约抓到了他的一点思路。 但又始终摸不透，便迟疑着没有点头。 而李北玄见她还没完全开窍，也不卖关子了。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怂恿的语气道：“你看啊，现在明面上对高阳表达过倾慕之情的，除了那个脑子有坑的楚国亲王孙无虞，还有那个写酸诗的弘文馆傻小子，这说明什么？说明高阳的魅力大啊！” 说到这里，李北玄搓了搓手。 嘿嘿一笑，继续道：“既然高阳的魅力这么大，那引来几个番邦外国的使臣，也惊为天人，哭着喊着想要求娶，是不是也很正常？” 赢丽质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一双美眸瞬间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北玄：“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那首诗把高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我们干脆就坐实这个名头。一个楚国亲王求娶算什么？显得咱们高阳就他一个追求者似的，太没牌面了！” 李北玄乐呵呵的问赢丽质：“你应该在鸿胪寺那边有人脉吧？巧了，我这边也有点关系。咱们想想办法，撺掇撺掇，比如吐蕃啊，回纥啊，或者西域哪个仰慕天朝文化的国家……让他们也派使臣，正式上书，求娶高阳公主！” 听到这话，赢丽质彻底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李北玄会想出这么一个如此离经叛道的主意！ “你……你疯了？” 赢丽质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行！高阳岂能……” “别急，别急。” 李北玄连忙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咱又不是真要把高阳嫁过去，这只是个姿态，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而已。” 他耐心解释道：“你想啊，当一个美女，只有一个歪瓜裂枣追求的时候，别人可能会说这美女眼光不行或者自身有点问题。可如果突然间，吐蕃赞普、回纥可汗、西域国王……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国家都来求娶呢？” 不等赢丽质回答，李北玄就先自己抢答了，振声道：“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变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高阳公主魅力大啊！说明她风华绝代，名动四海，引得八方来朝，英雄竞折腰啊！” “到时候，谁还会觉得那首破诗是在羞辱她？那分明就是有先见之明，提前道出了公主的绝世风采！” “……”赢丽质：这特么也行？ 第1330章 这就是命 这好像还真行。 赢丽质一开始，确实被李北玄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但仔细思考后，赢丽质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毕竟现在，堵这一条路，已经彻底失败了，甚至适得其反。 而常规的疏，也就是引导正向评价这个办法，在容貌这个议题上，和一首已经传播开的香艳诗句相比，显然胜算渺茫。 而且，也容易陷入自说自话的尴尬境地。 不太容易实施。 可李北玄这个办法…… 虽然过于惊世骇俗，但正如他说的那样。 当追求者只有一个令人厌烦的孙无虞时，那是麻烦，是污点。 可当追求者变成吐蕃、回纥、西域诸国等一系列有分量的势力时，那就不再是麻烦，而是荣耀，是资本。 是高阳个人魅力乃至武朝国威的体现！ 到那时，弘文馆那首诗算什么？ 不过是在公主惊人的魅力光环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罢了。 而孙无虞？ 他不过是众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追求者中，最惹人厌烦，却也最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就像蓝田书院的绝招是拔高主题一样。 当李北玄把这个追求者的议题，从区区一个楚国亲王和一个书生，拔高到万邦来朝，竞相求娶的层面时。 所有的污名和轻浮，不仅会全部冲刷，反而更会转化成为荣耀与资本！ 李北玄这哪里是阳谋大师，这分明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赢丽质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堪称神来之笔。 “我明白了！” 她霍然起身，眼眸中闪烁着与李北玄如出一辙的，准备搞大事的兴奋光芒：“此计关键，便在于势！而我们要造的，就是一个无人能及的大势！” 她一边踱步，一边飞快地梳理着思路：“鸿胪寺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有些关节必须打通。吐蕃使臣近来确实颇为活跃，松赞干布求娶宗室女之心未熄，正好可以利用。” “至于回纥、吐谷浑，甚至新罗、波斯……只要是有使臣在长安的，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吹吹风！未必真要他们正式上书，只要流露出意向，甚至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足够搅动风云了！” “没错！”李北玄赞赏地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顿了顿，看着赢丽质兴奋中，仍带着一丝顾虑的神情，又笑着打了个补丁：“不过你也别担心这事儿最后怎么收场。等风头造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让陛下出来忍痛表个态。就说陛下慈父心肠，实在舍不得爱女远嫁蛮荒之地，又或者借口钦天监算出公主不宜远行……” “总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求亲都拒了就行。” 说到这里，李北玄冲赢丽质魔性一笑：“到时候，非但不会有人觉得高阳嫁不出去，反而会觉得她更加金贵。连陛下都舍不得放人，吐蕃赞普、回纥可汗都求而不得，这才是顶级的排面！” 赢丽质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就你鬼主意多！连父皇都敢编排！” 可话是这么说，但此时的赢丽质，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也觉得这个收尾计划十分完美。 然而，笑容只持续了片刻。 笑过之后，赢丽质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浮上心头。 毕竟李北玄的计策固然精妙，堪称绝地翻盘的奇招。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高阳本人，能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能在这突如其来的，万邦竞逐的声势中，稳住心神，不再行差踏错。 赢丽质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她心性单纯，甚至可说是有些天真幼稚，极易被情绪左右。 同时也容易被表象迷惑，更经不起捧杀。 万一乱花迷人眼，高阳信以为真，真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虚荣心膨胀，故态复萌，那到时候，高阳势必会比现在摔得更惨。 想到这里，赢丽质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她只是任性些，耍耍小性子倒也罢了。可万一……万一她脑子再一热，又做出些如同当年在房家做出的，那般不计后果的糊涂事来……到那时，如今这万邦求娶的盛名，恐怕，就会变成千古骂名了啊。” “我的公主殿下，你想得也忒多了。” 听完赢丽质的呢喃，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高阳是你妹妹，不是你女儿。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亲女儿，你又能管她一辈子不成？” 赢丽质被李北玄这句话说得一怔，随即陷入了沉默。 是啊，高阳是妹妹，不是女儿。 即便是女儿，雏鸟终要离巢，每个人终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这个做姐姐的，能护一时，难道还能护一世不成？ “说的也是。” 赢丽质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后，便转换了话题道：“罢了，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说正事，明日便是书院大比，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李北玄见她不再纠结，也松了口气。 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理学院那帮小子，都快把家底掏出来了，看着是铁了心不想搬家。至于文学院那边，瞧着士气正旺，应该也不会掉链子。总体来说，稳得很。” 赢丽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轻松笑意：“有个消息你或许还不知道。弘文馆那边，今日正式递了文书，说明日的大比，他们……退赛了。” “退赛了？”李北玄闻言，先是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是因为前两日小比输得太难看，觉得面上无光，干脆避而不战了？” “多半是如此。” 赢丽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刘子扬这回算是把老脸都丢尽了，哪还敢再来触霉头。听说我二哥都快把他骂死了，老头都要告老辞官了。” 李北玄：“……” 不得不说，魏王赢高熙运气还真是差。 之前鼓捣舆论，想给赢丽质身上泼脏水，拉低她的声望，结果弄巧成拙，反而让赢丽质跟鸿胪寺那边拉近了关系。 现在就一个普通的小比，赢高熙根本没插手，结果手底下一群二百五，没成事也就算了，反而把弘文馆的参赛资格给弄丢了。 啧。 这就是命啊。 第1331章 集体截胡 随着书院大比的正式开始，长安城瞬间热闹起来。 中秋，大比，这简直就是普天同庆的节奏。 几年没打过仗的武国百姓闲得发慌，从上到下，几乎都关注起了这场赛事。 但李北玄却有点烦躁。 原本他想的挺好。 比赛嘛，肯定是少不了菠菜这种与民同乐的项目的。 于是李北玄亲自出马，联络了长安的各大资深合作商，也就是各大青楼，赌坊之类的老板，想和他们合作，开几个盘口，从中捞上那么一小笔。 可谁知，李北玄想得美，但现实却很丑陋。 八月十四晚上，李北玄兴致勃勃，把几位相熟的赌坊老板请到了骊山郡公府。 结果他刚把开书院大比盘口的想法一提，几位老板便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又尴尬的神色。 “这个……公爷，不是小的们不愿与您合作，实在是……这盘口，不太好开啊。” 一位资格最老的赌坊老板搓着手，苦着脸说道。 李北玄纳闷：“怎么不好开？有比赛还开不了盘？” “理是这么个理，可……” 另一位老板接口道，语气带着无奈，“国公爷，您那蓝田书院，如今风头太盛了！尤其是那格物之学，什么显微镜，果蔬保鲜，还有那吭哧吭哧冒烟的蒸汽机……” “咱们虽不懂，可听着就吓人啊！民间和那些士族参赛的选手，谁鼓捣过这些玩意儿？这不明摆着是蓝田书院稳赢嘛！” 说到这里，那老板一摊手，无奈道：“所以这格物比拼，几乎没人会压别的书院。可要是压蓝田书院赢，那赔率简直低得可怜，就算投一百文进去，可能也就赚回几文辛苦钱，谁乐意？除非是钱多烧的，或者纯粹为了支持蓝田书院，不然这盘口根本没人下注。” 李北玄：“……”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理科这东西，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差距太明显，确实缺乏悬念。 “那文比呢？”他不死心地问，“诗词歌赋，策论文章，总该有点悬念吧？其他书院或者那些世家，不是也挺厉害的吗？” 听到这话，几位老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公爷，若是前几日，文比确实还有得一争，赔率也能做得好看些。可……可前两日贵书院那场小比，一首《咏凤仪》如今已是传遍长安，风头无两啊！” 老板叹气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夸蓝田书院的学子胸怀丘壑，格局宏大。相比之下，其他书院和士子作的那些风花雪月，就显得……嗯，有点小家子气了。而这声望一起，赔率立马就变了样。现在，就算压蓝田书院文比夺魁，赔率也高不到哪里去。” 他最后总结道：“除非……有那胆大想搏一把冷门的，去压其他参赛者爆冷击败蓝田书院，那赔率倒是高。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希望渺茫啊！咱们开盘口的，总不能指望全靠这种小概率事件吃饭吧？” 李北玄听完，彻底无语了。 合着他辛辛苦苦，把蓝田书院搞得这么牛逼，结果却把自己的财路给断了？ 这就好比前世他支持的那些球队。 虽然实力碾压全联赛，可最后也导致赔率低得令人发指。 就算买它赢，都感觉是在给庄家送手续费。 “失策，失策啊……” 李北玄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专注比赛。 而在这关于学问与才华的盛事之外，另一股风潮也在悄然涌动，并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起初，只是在鸿胪寺周边和各国使臣下榻的馆驿附近，流传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 有人说，吐蕃赞誉松赞干布的特使，在某个非正式场合，再次向鸿胪寺官员表达了赞誉对武朝公主，尤其是那位容貌昳丽，风华绝代的高阳公主的仰慕之情。 言语间，似乎有试探和亲可能性的意味。 紧接着，回纥的使团那边也传出风声。 据说有回纥贵族，在酒宴上听闻高阳公主之美名，惊为天人。 当场便表示若能娶得如此明珠，愿以良马千匹，珍宝无数为聘。 而随着吐蕃和回纥这两家的表态，其他原本或许并无此意的番邦使臣，心思也不由得活络起来。 西域诸国中，于阗、龟兹等国的使臣，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鸿胪寺官员打听高阳公主的详情。 言辞间，充满了对天朝上国公主的向往与好奇。 甚至连远在东北的渤海郡王使者，以及南诏的一些部落首领代表，也仿佛一夜之间听说了高阳公主的美名。 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若能尚主，实乃三生有幸的期盼。 一时间，仿佛整个已知世界的雄性首领和贵族，都突然集体发现了高阳公主这颗沧海遗珠，纷纷开始求娶。 而这个中秋，长安百姓过的简直幸福无比。 就像瓜田里的猹，一口气吃了个饱。 然而，就在满长安百姓上蹿下跳的吃瓜之时，一个更劲爆的超级大瓜，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瞬间点燃了整个中秋佳节最后的高潮。 事情的起因，出在孙无虞身上。 这位楚国亲王，在写下那首情诗，给高阳的热度添了一把柴之后，便美滋滋地等待时机。 盘算着如何借此舆论压力，逼得武朝皇帝赢世民不得不考虑他的求亲。 可他还没得意几天，甚至连赢世民的面都没见上，就惊闻吐蕃、回纥等国的使臣，竟然也纷纷加入了求娶高阳的行列，而且，声势还比他这个楚国亲王浩大得多。 这家说用良马千匹作聘、另一家就立马加码，说只要娶到就立为可敦。 瞬间，就把他那点深情衬托得无比寒酸。 于是，孙无虞瞬间就炸了！ 一种被截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脑门。 他辛辛苦苦营造的局面，眼看就要为他人做嫁衣？ 这怎么能忍！ 士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于是怒火攻心之下，孙无虞也顾不得什么亲王仪态和外交礼仪了。 跑到了其他几家使臣下榻的驿馆里骂街去了。 第1332章 多国使臣大混战 不过，骂街归骂街，但楚国毕竟也是与武、魏三分前朝大秦天下的存在。 文化鼎盛，礼仪周全。 而孙无虞作为是楚国亲王，自幼接受的也是中原的礼仪教化。 所以孙无虞出门时打算的还挺好，准备来个先礼后兵，跟那些番邦使臣讲讲道理，陈明利害。 让他们知晓个先来后到，莫要行那横刀夺爱之事，失了邦交体面。 而既然是先礼，孙无虞也不打算把火药味搞得太浓了，就只带了寥寥几个随从，来到了回纥使臣下榻的馆驿。 “贵使可知，孤王求娶高阳公主之心，早已上达天听，天下皆知。贵部此时横插一脚，于礼不合吧？况且，高阳公主金枝玉叶，生长于锦绣中原，岂能适应贵邦风沙苦寒之地？此举非是求亲，实乃唐突佳人，恐伤两国和气。” 一见面，孙无虞便咬文嚼字的说了一通。 说完之后，还挺满意。 自以为自己说的有理有据，还十分客气。 于是便昂着头，等着回纥使臣乖乖认错。 但孙无虞最大的毛病，从来不是没脑子，而是太自以为是。 一张臭嘴得罪人无数还不自知。 不然之前也不会求娶赢丽质不成，反而把武国上下给激怒了，连着挨了好几顿打。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与孙无虞对话的回纥正使名叫阿史那咄苾，是个典型的草原汉子。 此人性情直率如火，最烦的就是这种拐弯抹角，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而此时，阿史那咄苾听着孙无虞那番锦绣中原、风沙苦寒、唐突佳人的论调，越听，眉头便越皱的越紧。 在阿史那咄苾听来，这楚国亲王叨逼叨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无非就是，我先看上的，你们别抢。 我们中原高贵，你们塞外是穷山恶水，公主嫁过去是受苦。 这他妈能忍？！ “啪！” 孙无虞刚摆出姿态，阿史那咄苾便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 巨大的声响吓得孙无虞微微一抖，差点没维持住仪态。 “放你娘的狗臭屁！” 拍完桌子，阿史那咄苾便声如洪钟，直接爆了粗口。 他汉语不算流利，但骂人的话倒是学得字正腔圆。 恶声恶气道：“什么叫踏马的先来后到？你给老子解释解释，什么叫踏马的先来后到？！” “我告诉你小白脸，老子看上的骏马和女人，从来都是靠本事抢！谁拳头硬就是谁的！你们南人那套软趴趴的规矩，在草原上行不通！” “还有！你说我们回纥是苦寒之地？放屁！我们草原辽阔，牛羊成群，勇士如云！高阳公主若是嫁过去，就是最尊贵的可敦，享受不尽！比在你们这些就知道耍嘴皮子的南人这里快活多了！” 孙无虞：“……？” 骂的怎么这么脏？！ 孙无虞傻了吧唧的站在原地，直接被阿史那咄苾骂蒙了。 但懵完了之后，孙无虞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你……蛮夷！不可理喻！” 孙无虞指着阿史那咄苾，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孤王好心与你讲道理，你竟如此粗鲁无礼！简直……简直是对牛弹琴！” “讲道理？呸！” 阿史那咄苾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你们南人最是虚伪！嘴上讲道理，肚子里全是坏水！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赶紧滚！再敢来啰嗦，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罢，阿史那咄苾身边的回纥护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个个横眉立目，摩拳擦掌。 显然，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把这个聒噪的小白脸给扔出去。 而孙无虞见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要动粗，也是又惊又怒。 “你……你们敢！” 孙无虞色厉内荏地喊道：“孤王乃大楚亲王！你们敢动我，便是挑衅大楚，挑衅……” “挑衅你妈！” 一个脾气更爆的回纥护卫早就忍不住了。 见这小白脸还在那里摆亲王的谱，直接上前一步，猛地推了孙无虞一把：“滚！” 孙无虞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而这一推，直接点燃了导火索。 孙无虞带来的侍卫见主子受辱，虽然害怕，也不得不上前护主。 抽出刀来就要保护孙无虞。 而回纥护卫见对方还敢反抗，立刻一拥而上。 “打！给我打这个敢辱骂使臣的南蛮子！” 阿史那咄苾一声令下，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回纥护卫顿时一拥而上，对着抱头鼠窜的孙无虞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而这边的动静，也立刻惊动了隔壁的吐蕃使团。 吐蕃人与回纥人本就有些宿怨，见回纥人围殴一个中原亲王，顿时觉得是个找茬的好机会。 于是，几个吐蕃武士立刻冲过来。 虽然嘴上喊着“住手！休得在长安放肆！”，但手上却毫不客气。 趁机对着回纥人就是几记黑拳。 而吐蕃武士一参战，回纥人更恼了，还以为吐蕃人是来帮孙无虞的。 顿时抓过来又是一顿揍。 但吐蕃人也是武德充沛，又是有备而来，哪里怕他们？ 于是两拨人瞬间撇开了奄奄一息的孙无虞，如同火星撞地球般扭打在一起。 战团也迅速扩大，从回纥人围殴楚国人，变成了回纥、吐蕃、楚国三方，以及他们各自侍卫，随从之间的大乱斗。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于阗、龟兹等西域小国使臣也到了。 见三方打得不可开交，小国使臣们慌忙上前试图劝和。 “别打了！别打了！诸位尊使，有话好说！” “都是为了公主殿下，何必伤了和气！” 可打红了眼的回纥人和吐蕃人哪里分得清敌友？ 见有人上来拉扯，以为是对方叫来的帮手。 二话不说，抓过来也是一顿胖揍。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跑来捡便宜的西域佬！” “滚开！你们这些墙头草！” “敢拉偏架？连你们一起打！” 莫名其妙挨了揍的西域使臣们也是又惊又怒。 有几个火气大的，见解释不通，也忍不住开始还手。 于是，一场针对孙无虞的冲突，迅速演变成了回纥、吐蕃为主力，夹杂着西域诸国使臣参与的，在长安天子脚下上演的多国使臣大混战…… 第1333章 务必加大力度 多国使臣在长安天子脚下大打出手，这可不是寻常的市井斗殴，而是足以震动朝野、影响邦交的重大外交事件。 多方打的正欢时，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第一时间就飞进了皇城大内。 此刻的赢世民，正在御书房内，听着内侍汇报蓝田书院大比的盛况。 听闻理学院又弄出了什么，能看清织物纹理的显微镜，农学院和化学院鼓捣的保鲜术也颇有巧思，他正捻须微笑，颇感欣慰。 觉得李北玄这小子虽然时常不着调，但在办书院，育人才上，也确实有一手。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一名鸿胪寺官员就连滚带爬，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不好了！打……打起来了！” 赢世民听完，顿时眉头一皱。 沉声问道：“何事惊慌？何处打起来了？难道是书院大比现场出了乱子？” “不……不是书院！” 那官员摇了摇头，哭丧着脸禀报道：“是……是各国使臣！吐蕃、回纥、楚国，还有于阗、龟兹等好几国的使臣，在回纥馆驿门前打作一团了！” “什么？！” 赢世民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整个人都蒙了，又惊又怒：“混账！他们因何故在朕的长安城内如此放肆？！” 那官员不敢隐瞒。 连忙将打听到的事情经过，包括孙无虞如何先去讲道理，又如何被回纥使臣辱骂，又如何引发冲突，最后演变成多国混战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而赢世民听完，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又是这个孙无虞！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楚国亲王！ 之前求娶丽质不成，闹得满城风雨也就罢了。 如今，居然又去招惹回纥、吐蕃。 还一张臭嘴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这货简直是行走的灾星！ 赢世民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把孙无虞抓过来，亲自揍他一顿板子。 “传朕旨意！” 赢世民强压怒火，沉声下令：“命金吾卫立刻前往，将斗殴之人全部驱散！若有反抗，就地拿下！鸿胪寺卿即刻前去安抚各国使臣，查验伤情，务必控制住事态，不得再扩大！” 想了想，赢世民又补了一句：“还有！” “以朕的名义，严厉申饬楚国亲王孙无虞！不识大体，言语无状，挑起事端，有失国体！责令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更不得再与其他使臣接触！” “臣遵旨！” 鸿胪寺官员连忙领命，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了。 …… 有了金吾卫和鸿胪寺官员介入，这场多国使臣大混战总算被强行平息了下来。 参与斗殴的各国使臣和随从们，被搀扶回馆驿治伤。 然而，架是暂时不打了，但各家的火气却被孙无虞彻底点燃了。 回纥馆驿内，阿史那咄苾一边让随行的巫医给自己涂抹消肿的药膏，一边气得哇哇大叫：“那个楚国小白脸！竟敢如此羞辱我回纥！还有那些吐蕃獠子，趁机下黑手！此仇不报，我阿史那咄苾誓不为人！” 他猛地一拍床榻，吼道：“派人！立刻再去找鸿胪寺的人！就说我们回纥可汗对高阳公主志在必得！愿意再加五百匹上等战马，一百张雪豹皮作为聘礼！一定要把公主娶回去，气死那个楚国佬和吐蕃獠！” 而吐蕃使团那边，同样义愤填膺。 正使尚杰赞阴沉着脸，对属下吩咐道：“楚国亲王如此狂妄自大，回纥蛮子如此粗鲁无礼！高阳公主乃天朝明珠，岂能落入他们之手？” “立刻修书禀报赞普，陈明利害，请赞普务必加大力度，正式派遣更高规格的使团前来求亲！我吐蕃绝不能落于人后！” 而除了这两家之外，于阗龟兹等西域小国的使臣，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好心劝架，反而无辜挨揍，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虽然他们国力不如回纥、吐蕃，但此刻也激起了血性。 “哼！回纥、吐蕃仗势欺人！楚国亲王目中无人！这高阳公主，我们也要争上一争！” “没错！立刻上书武朝皇帝，表达我国王子对公主的仰慕之情！就算最后不成，也要表明我们的态度，绝不能让他们小瞧了！” 于是，一场全武行之后，各国使臣仿佛赌气一般，开始变着法地加码聘礼，提高求亲的规格，各种夸张的许诺和条件层出不穷。 鸿胪寺的门槛几乎都快被踏破了。 而这一切纷扰与闹剧，也很快被写成奏报，再次堆到了赢世民的御案前。 而看着鸿胪寺呈上的，一个比一个夸张的国书与照会，赢世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都是！ 起初，赢世民也听说过坊间那些有些关于高阳的流言。 但他一开始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皇家公主，尤其是像高阳这号的，有些风流韵事的传闻也算寻常。 等到他日为她择一可靠驸马，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便会消散。 可他万万没想到，才几天下来，事情居然就闹到了这种地步！ 高阳…… 不是赢世民嫌弃她这个女儿。 主要是他实在不理解，自家这个傻了吧唧还有点缺心眼的丫头，何时竟成了这般人见人争的香饽饽？ 不仅引得诸国使臣趋之若鹜，甚至不惜在长安城内大打出手，酿成这等前所未有的外交丑闻？ 这不太对劲吧！ 察觉到蹊跷后，赢世民压下怒火，沉声唤来了常涂。 常涂不仅是赢世民身边的贴身大太监，也是赢世民的耳目。 此事蹊跷至极，常涂自然也是早就调查过了。 听到赢世民开口质询，便一五一十的将他调查到的来龙去脉全部托出。 从高阳自身行为不检，与孙无虞牵扯不清，导致名声受损开始。 再到书院小比，那首不合时宜的《咏高阳公主》推波助澜。 再到孙无虞自作聪明，写诗将高阳架在火上烤…… 至于最后，则是李北玄与赢丽质为了平息流言，想出的那条火上浇油的妙计。 也就是用更宏大的，万邦求娶声势，来覆盖和转化之前的污名。 赢世民静静地听着，面色阴沉如水。 第1334章 百无禁忌 “糊涂！荒唐！” 赢世民听完，简直要气炸了肺。 这两个小的，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尤其是那个李北玄！ 他承认。 李北玄这小子，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天才。 格物之学搞得风生水起，书院也办得有声有色。 甚至偶尔在朝政上，也能提出些令人眼前一亮的点子。 可这小子行事也太不羁，太不计后果了！ 还有丽质。 平日里看着稳重，怎么一涉及到她那个不省心的妹妹，也跟着胡闹起来？ 为了一个高阳，他们竟敢玩弄如此危险的权术。 将各国使臣当作棋子，将邦交国策视若儿戏！ 是，那孙无虞是个十足的蠢货，搅屎棍。 而这次混战直接导火索，也确是他那张臭嘴。 可追根溯源，若不是李北玄和赢丽质为了掩盖家丑，自作聪明地去煽风点火，刻意营造高阳名动四海的假象。 又怎会引得各国使臣当真，进而让孙无虞那蠢货有了发作的由头？ 本质上，这场险些无法收场的外交风波，就是这两个小的胡闹搞出来的！ 为了一个高阳的名誉？ 为了掩盖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糊涂账？ 就值得动用如此手段，将国家邦交置于险地？ 高阳是他的女儿，他自然心疼。 但在他心中，江山社稷、朝廷体统、外交大局，其重量远超一个公主的私德名誉。 若因后宫女子的名声问题，导致与吐蕃、回纥等强邻关系紧张，甚至引发边患，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糊涂透顶！ 这俩孩子，怎么一点轻重都不懂？ 胆子大的都能包天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赢世民猛地一拍御案，胸中怒气翻涌。 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下旨，将李北玄和赢丽质召进宫来，狠狠训斥一番。 甚至还琢磨着，要不要打李北玄几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但念头转了几转，他又强行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此事难办。 如何申饬？ 以什么名义？ 难道明发上谕，公告天下，说这场引得万邦瞩目的求亲盛事，其实是骊山郡公和长乐公主为了掩盖家中妹妹的丑闻，而自编自导的一出闹剧？ 那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赢丽质这个嫡长公主的威信，乃至他这个皇帝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 家丑不可外扬。 这口气，他竟只能暂时咽下大半。 但就这么轻轻放过，赢世民实在不甘心！ 尤其是对李北玄！ 这小子不敲打不行。 否则日后，还不知会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来！ 想到这里，赢世民阴沉着脸，在御案前踱了几步。 随后停下，对常涂冷声道：“传朕口谕，召李北玄即刻进宫！” 常涂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不久后，李北玄被内侍引着来到了御书房。 见赢世民面色难看，李北玄心中了然。 虽然恨不得一大巴掌踹死孙无虞那个二百五，但面上却未曾表露，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臣李北玄，参见陛下。” 而赢世民本就余怒未消，此时一低头，又瞧见李北玄那副装疯卖傻的无辜嘴脸，顿时又是一阵邪火。 砰砰的拍着桌子，大吼道：“李北玄，你近日很闲？！” 此话一出，李北玄顿时被吓了一跳。 赢世民何曾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于是赶忙道：“回陛下，臣近日忙于书院大比，不敢懈怠……” “忙于大比？” 赢世民简直气笑了：“朕看你是忙得很！忙着搅风搅雨，忙着把鸿胪寺搅得天翻地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你可知如今各国使臣为了求亲之事，几乎踏破了鸿胪寺的门槛？聘礼一个比一个夸张，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季卿已经向朕诉苦多次，言说难以应付，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邦交争端！” 李北玄赶忙道：“都是那楚国镇南王孙无虞……” “少他妈给劳资甩锅！” 赢世民再次怒火上头，指着李北玄大喝：“你个小王八犊子，朕看你是太恃宠而骄了！之前说什么，要为了个破橡胶攻打楚国……朕权当你是年轻气盛，不跟你计较，可你现在做了什么？你看看你搞得这个大烂摊子，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李北玄：“……” 听完赢世民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一顿臭骂，李北玄直接震住了。 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要辩解。 李北玄是真觉得，自己这顿骂挨的冤枉。 毕竟他的初衷，也是为了解决问题。 虽然方法有些剑走偏锋了，但若不是孙无虞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棒槌跳出来搅局，事情何至于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李北玄，顶多算是策略激进。 可主要责任明明该由孙无虞那厮来背！ 然而，就在这些辩解之词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李北玄顿住了。 敬畏之心…… 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后，李北玄愣住了。 原本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是啊……敬畏之心。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超越千年的知识和眼界。 内心深处，也难免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之前，李北玄还总是在心里吐槽赢世民。 觉得老赢舒坦日子过多了，总往上飘。 一会儿想着封禅，一会儿又要迁都洛阳，简直是没事闲的。 但回望自身，他又何尝不是飘了呢？ 穿越的这几年里，他凭借着前世带来的知识，确实办成了不少事。 武国强大了，爱妻美妾到手了，百姓爱戴，群臣敬仰。 他声望不说绝后，起码可以说是空前了。 久而久之，他似乎，真的有些百无禁忌了。 也越来越缺乏对皇权，对法度，对邦交大事应有的敬畏。 甚至敢像这次一样，将国家邦交如此严肃的事情，当作一场可以随意操弄的舆论游戏。 把皇帝的信任和纵容，当成了自己可以肆意妄为的资本。 就像赢世民说的那样，恃宠而骄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臣知错。” “是臣思虑不周，行事孟浪，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责罚。” 第1335章 借题发挥 世界上的芸芸众生，可以用无数种方式去区分。 有聪明绝顶的，也有愚不可及的。 有胸怀坦荡的，也有蝇营狗苟的。 有闻过则喜的，也有刚愎自用的。 但还有一种区分，在于面对错误的态度。 有人被戳到痛处便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死不认账，甚至变本加厉。 而有的人，却能时时自省，知错即改。 幸运的是，尽管身上带着诸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毛病。 但李北玄骨子里，仍属于后者。 被一句“敬畏”点醒后，便开始自省起来。 赢世民说的没错。 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恃宠而骄还不自知了。 之前的橡胶一事，虽有利益考量。 但动辄言战，何尝不是一种对战争残酷，对邦交复杂的轻视？ 此次高阳之事，为了快速平息流言，便悍然动用舆论手段，将各国使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又何尝不是对邦交大事，对他国尊严的漠视？ 他确实飘了，也确实错了。 而知错，便要认。 李北玄坦然承认了错误，也不惧赢世民的惩罚。 说完那番认错的话后，便低着头不语。 而看着李北玄跪在地上的样子，赢世民也有些怔住了。 这小子…… 这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巧言辩解，反而直接认错了？ 在赢世民的预想中，对付李北玄是个棘手的活儿。 这小子不光巧舌如簧，主意还特别正。 在赢世民的猜想中，李北玄挨了这顿骂肯定不服气。 至少会挣扎辩解几句，把锅往孙无虞身上再甩一甩，这才是他该有的作风。 但没想到，这混不吝的小子，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看样子，是听到了心里去。 刹那间，赢世民胸中翻涌的怒火就平息了大半。 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能听得进逆耳忠言，能认识到自身根本性的问题，这说明这小子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比起一个永远自以为是，油盐不进的蠢材，一个有能力却偶尔行差踏错，但知错能改的聪明人，显然更有培养的价值，也更让人……省心那么一点点。 然而，这欣慰只是一闪而过。 随即，赢世民又有些不满起来。 毕竟这小子，认错认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他后面准备好的，一连串的教训之词没了用武之地了。 这口气，出得不够酣畅淋漓啊！ 帝王心，海底针。 赢世民脑子里的想法山路十八弯，霎那间又从欣慰转化到了憋屈。 瞬间，又是一股邪火上头。 于是，赢世民故意板着脸，冷哼一声道：“责罚？当然要罚！你搞出来的烂摊子，难道还要朕和鸿胪寺替你擦屁股不成？” 他盯着李北玄，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听着！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即刻滚去鸿胪寺报到，协助季卿处理各国使臣求亲的相关事宜！”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安抚，斡旋，乃至坑蒙拐骗！总之，要把这群红了眼的使臣给朕安抚下来，把求亲这股邪火给朕压下去！” “若是办不好，让邦交出了岔子，你看朕怎么收拾你！” 顿了顿，赢世民似乎觉得光这样还不够，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还有！别以为去了鸿胪寺就能躲清闲！蓝田书院那边的大比，也给朕盯紧了！” “朕告诉你，蓝田书院的院长是丽质，丽质是朕的女儿！蓝田书院的学生，四舍五入，那也是天子门生！” 赢世民用力一拍御案，斩钉截铁道：“所以，这次大比，蓝田书院必须给朕大获全胜！文比武比，格物经义，一项都不能输！要赢得漂亮，赢得毫无悬念！给朕，也给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家书院气度！” “要是让朕知道，蓝田书院在哪一项上输了，丢了朕的脸面……李北玄，你看朕抽不抽得死你！” 李北玄：“……” 有种赢二在借题发挥的感Jio。 是错觉吗？ 眨巴了一下眼睛，李北玄偷偷瞄了瞄赢世民的脸色。 见他满脸怒意不似作假，李北玄有点狐疑。 但毕竟是他有错在先，心虚之下，李北玄也没敢多想，痛快点头应承了下来，出了宫就往鸿胪寺那边跑去了。 而等他走远了，赢世民这才摸着下巴乐出了声。 小王八犊子，跟朕斗，还嫩着呢！ 赢世民撒了一通火，又甩了个大锅出去，心里美的很。 溜溜达达的就去找自家皇后吃午饭去了。 到了立政殿，见赢明达没在，还有点想得慌。 “朕还是得说说那臭小子，赶紧把闺女给朕还回来！” 赢世民气哼哼的说道。 而长孙皇后听见这话，顿时抿唇一笑。 给赢世民盛了碗汤，笑眯眯的说：“臣妾倒是觉得，让明达在镇国公府多住些日子也未尝不可。” “嗯？” 闻言，赢世民立刻警觉抬头。 而长孙皇后则面带复杂道：“陛下，你也知道明达那个古怪性子……今晨丽质带着她进宫来看我了，你可知明达说什么？” “说什么？” 长孙皇后放下汤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似是惊喜，又似是感慨，轻声道：“今早丽质带着她来请安，闲聊时说起高阳近日心情不佳。臣妾便顺着话头，宽慰了丽质几句，说姐妹之间互相扶持是应该的，让她多费心照看高阳……”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望向殿外，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臣妾当时并未特意对明达说什么。可那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之后，却忽然插嘴说了句话，她说，高阳姐姐心思浅，易受人言所困，如今外头风雨虽看似转向，只怕她内里更难安宁……” 听到这话，赢世民愣住了。 作为父亲，他对明达的性子是最了解不过的。 说句难听点的话，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带着那么点不把人当人看的劲儿。 如今，竟能说出这种明显带着关怀意味的话来？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赢世民越琢磨，越觉得难以置信。 而长孙皇后则笑道：“短短几日，明达的变化真是不小。虽还是那么语出惊人，不通世故，但能说出这番话，真是让臣妾喜出望外了。” “要不，就让她在她大姐姐那儿多待一段时间吧？” 第1236章 终不似少年游 “铛铛铛——” 从京城通往蓝田的轨道车不紧不慢的开动了。 不知道蓝田那边的匠人是怎么搞的。 虽然依旧用的是畜力，但拉车的马却从四匹降到了两匹，速度和运载能力却没有下降。 可能是用了勾股定理？ 李北玄坐在轨道车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觉得烦。 风吹动车帘，露出窗外常涂的背影后，李北玄觉得更烦了。 方才，常涂骑着马，从宫里跑出来追他。 李北玄还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赶紧让车夫停车了。 可谁知常涂来了之后，说的居然是让明达和高阳再在镇国公府住一阵子，最好是住到明年再送回宫…… 这叫个什么事。 李北玄望天翻了个白眼，甚至感觉自己有必要去弘法寺一趟，让玄奘老和尚给他做做法事，驱驱邪啥的。 他今年是流年不利还是犯了太岁？ 怎么贞观十五年大半年都过去了，他都没怎么闲着过？ 反而还越来越忙了？ 外交和大比的事儿，他自然是责无旁贷。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帮着皇家带孩子啊？ 一想到那一大一小两个小姨子，现在还杵在镇国公府里，李北玄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 先不回家了。 找个人喝酒去吧。 “回京城，去……” 李北玄本想说，干脆去找个朋友喝酒解闷。 可话到嘴边，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去找谁。 李北玄也算交友广阔。 大半个京城的权贵跟他关系都不错。 上到国公，下到国公家的儿子，大家都能聊到一起去。 但吧这帮人扒拉来扒拉去，李北玄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出来喝酒的人。 房俊？ 此人确实是李北玄的最佳损友，以前俩人没少在长安城里为非作歹。 可自从跟高阳离了婚，又差点参与到谋反案里之后，房俊整个人都跟变了一个样似的。 不仅再也不干混事儿了，甚至年初就主动请缨进了国子监。 据李北玄所知，如今的房俊正头悬梁锥刺股，一心只读圣贤书。 哪里还有闲工夫陪他喝酒胡闹？ 杜仲？ 他倒是想。 可杜家如今情况特殊。 他大哥杜荷卷到了谋反案里，如今已经被处决了。 老父杜玄龄也年事已高，心力交瘁，前些日子刚刚被赢世民恩准告老还乡。 如今的杜家，全指望杜仲这个次子赶紧立起来，撑起门楣。 杜仲现在恐怕正被他老爹拘在家里，接受继承人培训呢。 别说出来喝酒，怕是出门遛个弯都得掐着时辰。 朱家那三兄弟倒是对他胃口。 可老二朱怀弼和老三朱怀墨都忙起来了，去了京畿卫戍队里当差。 军务繁忙，纪律严明，也不是能随意叫出来喝酒的了。 老大朱怀亮倒是在家。 可人家如今是标准的奶爸，天天围着老婆孩子转。 李北玄自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跟这种已婚已育人士，暂时还缺乏共同语言。 去了也是看人家秀恩爱，更添堵。 张辟疆…… 那小子倒是机灵，跟他也能玩到一块。 可惜，他爹是朝中三阁老之一的张子房，家风严谨。 张辟疆即便不是嫡长子，也不能一直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 听说最近也被他爹塞进了某个清贵衙门历练，指望他将来能光耀门楣。 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李北玄有些愕然。 这才发现，曾经那些能一起呼朋引伴，肆意胡闹的伙伴们，不知从何时起，都纷纷走上了成家立业的正轨。 要么肩负家族重任，要么埋头前程仕途，要么沉浸于自己的小家庭…… 像他这样已经立了业，还没家小累着，想找人喝酒发牢骚的，反而成了异类。 “唉……” 李北玄长长地叹了口气。 酒是喝不成了，家又不想回。 李北玄瘫在座位上，只觉得人生寂寞如雪。 “算了，还是回家吧。” 半晌后，李北玄最终还是有气无力地对车夫说道。 然而，就在轨道车缓缓启动，准备返回蓝田时。 旁边另一条轨道上，一辆装饰更为华贵的，标志着亲王规制的轨道车，也恰好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李北玄颇为熟悉的，倒霉蛋的脸。 三皇子，晋王赢高治。 李北玄一瞧见他，顿时乐了。 探出身子，笑嘻嘻地对他打招呼。 “哟！这不是晋王殿下嘛！您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而赢高治看到李北玄，那张原本就愁云密布的脸，更是垮了下来。 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连客套都省了：“李兄好久不见啊……别提了，本王出来透透气。” 李北玄闻言，笑得更欢了。 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顿时引来了赢高治一个大白眼。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晋王正妃王氏，也就是太原王氏的贵女，终于传出了喜讯，怀上了身孕。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晋王有了嫡子，地位更加稳固。 王氏在王府后院中，也能真正挺直腰杆。 可谁知道，就在王氏确诊怀孕的第二天，侧妃崔氏也请了太医，结果同样也诊出了喜脉。 而这还没完。 没过几天，再一仔细查验。 四位有名分的妻妾中，另一位出身寻常但颇得宠爱的白氏，居然也悄无声息地怀上了。 这下，晋王府可真是炸了锅。 正妃王氏，侧妃崔氏，妾室白氏，三人几乎是前后脚怀孕。 晋王府的后院，也简直是比三国演义还要精彩。 王氏仗着正妃身份和嫡出的大义名分，自然想压所有人一头。 可崔氏家世本就胜过王氏，如今又怀了孩子，岂肯屈居人下？ 明里暗里没少跟王氏别苗头。 而白氏虽然出身低些，但胜在得宠，又怀了孩子。 自觉有了依仗，也在两位大佬的夹缝中，努力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利益。 而唯一没怀孕的刘氏，看着那三个突然都有了护身符的对手，危机感爆棚。 更是不甘示弱，上蹿下跳。 一会儿在赢高治面前扮可怜，一会儿又去给另外三人添堵，唯恐自己被边缘化。 四个女人，怀了三个。 结果反而没怀的那个搅合得最凶。 搅和的赢高治现在家都不想回，天天跟个该溜子似的满京城乱晃。 第1237章 借酒浇愁 看着赢高治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原本因为找不到酒友，还有点小郁闷的李北玄，瞬间乐了。 倒不是他还幸灾乐祸……当然，也有一点点。 但主要还是觉得，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眼前这位，不也是个满腹愁肠，急需酒精慰藉的难兄难弟么？ 虽然俩人愁的地方不一样，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凑在一起，借酒消愁啊！ “殿下这是……家里待不住了？” 李北玄笑嘻嘻的，跟赢高治拉起了家常。 而赢高治则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比李北玄刚才还要颓废。 摆手道：“别提了李兄，家里天天闹得本王脑仁疼！出来透口气，清净清净。” “巧了不是！” 李北玄一拍大腿，热情地招手：“我也正烦着呢，满长安城找不到个能喝酒的人！殿下若是不嫌弃，来车上坐坐？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解解闷？” 赢高治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说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李北玄的轨道车里。 一上车，赢高治就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车厢内部。 这辆车，虽然不如他的亲王规制华丽，但宽敞舒适，设计巧妙。 左右环顾了一番之后，赢高治不由得感叹道：“李兄，要说还是你这脑子好使。这轨道车，当真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往来蓝田与京城，便捷多了。本王如今但凡是出城，必坐此车。” 赢高治说这话，本意是想小小的拍一拍李北玄的马屁。 但李北玄听完，却撇了撇嘴。 因为他当初搞这轨道车，想法其实很简单，也很实在。 他就想把轨道车，弄成个类似地铁的玩意。 轨道就铺一条，但造他十几二十辆车厢，像串糖葫芦似的，固定在线路上跑。 半个时辰一趟，准时发车。 票价也定得很低。 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只要买了票，都能上去坐。 甚至还有专门的货运车，四匹大驽马一起拉的那种，装个几十吨货物跟闹着玩似的。 不光人员往来，就连货物流通速度也提高了。 除此之外，李北玄都提前替他那皇帝老丈人想好了。 知道他老人家爱往蓝田的跑，还特意让人精心打造了两节皇家专列，专供老赢来回颠。 算是尽了孝心，也显了皇家的派头。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坏在某些人太会来事儿上。 轨道车刚试运行成功，还没等李北玄把这平民公交的理念推广出去呢，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想拍马屁想疯了的家伙，就屁颠屁颠跑到赢世民面前慷慨陈词了一番。 至于内容也无非是——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皇家乃万金之躯，百官乃朝廷栋梁，岂能与那些引车卖浆，浑身汗味的升斗小民同乘一车，混杂于狭窄车厢之内？ 这成何体统！ 自古以来，官道尚有限制，不许平头百姓行走。 如今这轨道车乃新生事物，更应趁早立下规矩，彰显天家威严与朝廷法度！ 若让公主皇子与贩夫走卒挤在一处，岂不是尊卑不分，礼法沦丧？ 这一顶顶维护体统，彰显威严的大帽子扣下来，就连赢世民本人，也不好直接反驳这种zz正确的论调。 于是，只好又加了两条轨道。 其中一条，专门作为皇家御用。 除了皇帝、后妃、皇子公主之外，谁也不能用。 平时大部分时间就空置着。 偶尔老赢去蓝田时才动一动，纯属面子工程。 而另一条，则成了贵族官僚专线，得有相应的品级，爵位或者特殊身份凭证才能乘坐。 原本一条轨道就能解决的事，硬生生拆成了三条。 多花了海量的银子，多占了大片的土地。 结果一点提升运力的效果都没达到。 老百姓坐的那条原始线路，票价是便宜，可架不住人多。 常常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而官员勋贵这条，除了上下朝高峰期，平时空荡荡的，运力严重浪费。 最离谱的是那条皇家专线。 简直成了铁轨上的摆设，利用率低得令人发指。 一想到这事儿，李北玄就膈应的慌。 现在看见赢高治从那条勋贵专列上过来，又特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提着破事儿，李北玄的眼睛一下子就眯起来了。 不好。 这倒霉孩子，怕是找上门来，让自己出气来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了。 以后院为中心，以事业为半径，专扎赢高治的痛处，夹枪带棒的把赢高治挤兑了好一会儿。 说的赢高治都想哭了，这才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殿下，跟我上骊山玩儿去不？” 李北玄倒了杯茶，笑眯眯的对生无可恋的赢高治问道。 赢高治听见这话，虚着眼睛瞧了李北玄一眼。 他跟李北玄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货的脾性。 刚才那通阴阳怪气，摆明了是心里不痛快，拿自己当出气筒呢。 现在又突然邀请自己去骊山？ 该不会又要搞事吧？ 这么想着，赢高治心里便有些打鼓，不太想去。 但转念一想，骊山自从成了李北玄的封地之后，动静确实不小。 听说整天都在大兴土木，叮叮当当搞得热火朝天。 但具体在折腾些什么，外人却知之甚少。 李北玄这人，想法总是天马行空。 他打算怎么规划自己的老巢，赢高治还真有几分好奇。 是留在城里，继续忍受王府后院的三国演义，还是忍几句损，跟李北玄去骊山看看新鲜？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犹豫片刻，赢高治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对李北玄那张嘴的恐惧。 点了点头，有些纠结道：“也罢……反正本王今日也无甚要事，就去李兄的骊山封地开开眼界。只求李兄……嘴下留情，莫要再拿本王寻开心了。” 李北玄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到了我的地盘，保管让殿下忘了那些烦心事！车夫，改道，去骊山！” 李北玄一发话，轨道车便立刻加速。 沿着新铺设的轨道，转向了通往骊山的方向。 第1238章 骊山庄园 轨道车沿着新铺设的支线，平稳地驶向骊山方向。 不出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李北玄的封地所在。 李北玄的封地在骊山脚下。 占地面积大约有一万两千亩。 这块地，原本在管理上颇为模糊，是一处三不管地带，其地权构成也十分复杂。 大约三成的土地，是隶属于少府监或司农寺的官田。 而另外两成，是早年赏赐给几位勋贵作为俸禄补充的职田。 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因勋贵获罪或家族败落，已经荒废多年。 除此之外，更有大片因前朝战乱和水源变迁等原因，形成的无主荒地。 由于权属不清，管理多头，长期以来，这里的七个自然村落都处于一种近乎自治的状态。 税虽然没少收，但却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行政区划名称。 往常多以“骊山北麓那片地”含糊称之。 直到这块地被皇帝赢世民大手一挥，作为功劳封赏划拨给了李北玄，情况才为之一变。 户部也派了几百个碎催吏员，会同京兆府的人，对这骊山北麓这块地，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整合。 最终，将这七个村落及其所属的田地，山林和水源，统一划归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单元，并依照李北玄的爵位，正式定名为骊山庄园。 …… 不多时，轨道车抵达终点。 停靠在了骊山庄园新修建的车站旁。 二人下了车，便骑上了马，顺着主路慢悠悠的走着。 一边走，李北玄一边向赢高治介绍。 骊山庄园的施工速度很快。 李北玄拿到这块地才大半年时间，现在已经初具规模了。 而眼前一条足够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横平竖直的水泥马路，看的赢高治直瞪眼。 “李兄，这……牛逼！” 赢高治忍不住对李北玄竖了个大拇指，看的李北玄得意一笑。 毕竟这条水泥主路，正是李北玄拿到骊山庄园封地后，干的第一个大工程。 要想富，先修路嘛。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个年代都不过时。 而李北玄更是深谙此道。 他有钱，又有赢世民赋予的，相当程度的自主权。 所以李北玄在拿到骊山封地后，直接投了小一百万两白银。 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在骊山庄园里铺了接近二百里的水泥路。 虽然成本巨大，但效果很是喜人。 水泥大马路一铺，原本分散的七个村落直接就被串联起来了，整个庄园的内部交通循环，也一下子就打通了。 除此之外，李北玄还接上了轨道车站。 直接从骊山一直铺到了蓝田，又从蓝田铺到了京城。 虽然除了路之外，骊山庄园还是比较荒凉的状态，大型的居民区、商贸区还没完全形成，人口也比较少，但…… 但路都有了，其他的还远吗？ 而且，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把几个学院和几个工厂往骊山一迁，骊山庄园，立马就能变成第二个小长安！ “李兄，你这路修得……真是下了血本了！” 赢高治骑着马，也看出了这密集路网的潜力，忍不住再次赞叹：“光是这些水泥，恐怕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吧？难怪都说你是咱武朝最大的财主。” 李北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修路是必须的！而且哥们儿有钱，哥们儿想咋修就咋修！哈哈哈哈！” 赢高治无语：“……你能谦虚点吗？” “嘿嘿，不能。” …… 二人沿着主干道信马由缰，边走边聊。 随后，李北玄一带马头，转向了一条略窄些，但同样平整的支路。 “走，殿下，去我的郡公府歇歇脚。” 不多时，一座规模颇大的宅院，出现在二人眼前。 这里，便是李北玄在骊山庄园的郡公府了。 这座宅邸并非新建。 其前身，乃是前朝一位显宦修建的别业。 依山傍水，选址极佳。 改朝换代后，此地几经易手，也曾一度荒废，闲置了足有数十年。 李北玄接手这块封地后，感觉这房子还蛮好，又大又宽敞，所以也没有推平了重建，而是本着实用主义的原则，在原来宅子的基础上修缮了一番。 外观上没有太大的改变，也就是修了修屋顶和墙面。 而内部，则根据李北玄的要求，重新进行了功能分区和装修。 不仅引入了暖气和排水系统，还把纸窗全都改成了玻璃窗。 采光一好，整个院子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乍一眼看过去，甚至还带点现代化的感觉。 而由于只是修补，工程量相对较小。 比起骊山庄园里的其他设施，这处郡公府反而成了最早竣工的主要建筑之一。 两个月前，其实就已经可以住人了。 只是李北玄平时住的比较多的，还是蓝田的镇国公府。 偶尔会在京城的郡公府里歇一晚，却很少有机会来这里常住。 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啊，房子多的住不过来什么的…… 李北玄仰头，看了看自家的高门大院，忍不住又是一乐，看的赢高治一头雾水。 “李兄，为何发笑？” “……你不懂。” 李北玄偏过头，怨毒的剜了赢高治一眼。 这货从小锦衣玉食，哪里懂穷人的苦，穷人的乐？ 哼，仇富！ 李北玄心中愤懑，蠢蠢欲动…… 忍不住又想再刺赢高治几句。 但好在，二人在府门前下马时，便有几个得到消息的仆役迎了出来，阴差阳错的给赢高治救了。 有外人在，李北玄也不好强行开团，只好略过这一节，发扬了东道主的风格，将赢高治引进院中。 “怎么样，殿下，我这寒舍还凑合吧？”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 而赢高治，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李北玄的这座府邸，虽不似京城王府那般极尽雕琢奢华，但处处都透着一种干净利落，舒适宜居的气息。 青砖灰瓦，庭院开阔，别有一番韵味。 “闹中取静，别具一格。” 赢高治点头评价道：“李兄倒是会享清福，这院子比本王那王府，可是自在多了。” 他这话倒是由衷而发。 看着这处虽然不算崭新，却明显花了心思打理的宅院，再想想自家那个虽然富丽堂皇，却让他倍感压抑的王府，赢高治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李北玄闻言，顿时哈哈一笑。 吩咐仆役准备酒菜后，便领着赢高治来到了会客的花厅。 第1239章 酒后吐真言 几杯温热的酒下肚，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李北玄喝的急了些，不一会儿就有点上头。 刚想趁着酒意，对着赢高治这个酒友吐槽一番。 然而，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对面的赢高治却已是酒入愁肠，化作满腔牢骚，率先开了团。 “李兄啊李兄，你是不知道本王的苦……” 李北玄：“……” 怎么抢我台词？ 李北玄张了张嘴，想抢一下话语权。 但酒桌嘛，谁先开口先听谁的。 李北玄看赢高治愁的发苦，想了想后，也没打断他。 收起自己那点愁绪，歪着头，做足了一个倾听者的姿态。 而话题，自然也不出预料。 赢高治抱怨的焦点，自然还是他那糟心的后院。 赢高治并非蠢人，对自己父皇为他安排这两门婚事的深意，也是心知肚明。 正妃王氏出身太原王氏。 听着是五姓七家，门第清贵。 但这一支在朝中实力，其实算不得顶尖。 而侧妃崔氏，却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其家族在士族中影响力巨大，在朝堂上也盘根错节。 这一轻一重的搭配，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就是用后院来牵制他，让他深陷妻族势力的平衡与内耗之中，无暇他顾，彻底绝了他争夺东宫之位的心思。 “一开始，本王心里确实憋着一股气，很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大哥能得父皇悉心栽培，二哥能得母后偏爱，轮到本王，就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本王此路不通？” 赢高治说到这里，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竟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可现在……本王简直想给父皇磕一个！谢父皇不杀之恩，哦不，是谢谢父皇让本王看清现实！这齐人之福，谁爱享谁享去！太他妈受罪了！本王简直不敢想万一以后……踏马的三宫六院，本王怎么吃得住！” 李北玄听着，心中同情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他给赢高治斟满酒，试探着问道：“哥们儿，按说你成亲也快两年了吧？以你的手腕，后院这点风波，还稳不住？” “稳住？本王当然稳住了！” 赢高治打了个酒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语气更加激动，“前几个月！就前几个月！本王好不容易才把她们俩，连带着她们背后的娘家都给按下去，让她们消停了！本王容易么我？结果呢？他娘的！这节骨眼上，俩人一起怀上了！得，前功尽弃！现在又较上劲了，比之前闹得还凶！” 李北玄听得直嘬牙花子，纳闷道：“这有啥可较劲的？按规矩来呗。你是亲王，正妃生的，只要是个男孩，那铁定是世子，将来继承你的王爵。这还有啥说头？”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出身决定命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还有什么可争的？ “呵呵……” 赢高治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嘲讽：“李兄啊李兄，你聪明一世，怎么这点关节想不明白？” “是，按常理，正妃生子是世子。可你别忘了，本王不仅仅是个亲王，本王还是个皇子！” 听到皇子二字，李北玄眼神一凝。 而赢高治则继续道：“正妃王家那边，知道自己家底稍逊，目前还算安分，只求保住嫡子名分。可侧妃崔氏那边，却有些……不安分了。” “这段时间，他们崔家，还有崔氏本人，可没少在本王耳边吹风。说什么嫡庶虽分，贤愚更重，说什么陛下圣心独运，未必拘泥常理……” “甚至还暗示本王，若本王有心那个位置，他们崔家，倾全族之力，也未尝不能助本王……争取一番……天地可鉴，本王根本没特么想争啊！” 说到这里，赢高治简直痛苦的要仰天长啸。 但李北玄听到这里，心中却猛地一凛，酒意都醒了大半。 瞬间，明白了赢高治最大的烦恼所在。 赢高治现在已经基本绝了争储的念头，已经打算安分做个贤王了。 但他安分，不代表他背后的崔家愿意安分啊！ 毕竟要是赢高治以后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亲王，那么崔氏所出的孩子，即便再得宠，按礼法也终究是庶子，与亲王爵位无缘，更遑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如果……如果赢高治能更进一步呢？ 一旦成功，一旦赢高治登临大宝，那么崔氏所出的皇子，凭借崔家的从龙之功和强大的外戚势力，未来便有了无限可能。 甚至问鼎东宫，也并非痴人说梦！ “那崔氏……哼，奸猾的很，居然敢去撩拨王氏，还好王氏本分，没有听信她的谗言……” 赢高治一声一声的冷哼，哼完又是一拍桌：“等本王回府，定要把崔氏挪出去，让她安分养胎！” “嘶……” 李北玄听得心惊胆战，一边摸下巴，一边看着眼前这个愁眉苦脸的晋王。 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是不能太小瞧了后院之争。 这家伙后院那点三国演义，简直是刀光剑影。 这他妈是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的节奏啊！ “哥们儿，都在酒里了。” 李北玄怜悯的给赢高治倒了杯酒。 倒完之后，想了想又道：“崔家此心，可谓昭然若揭。殿下，你可得想好了。” 平心而论，赢高治就算想争，他也没有丁点胜算。 李北玄跟他关系也不错，自然不想让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而赢高治闻言，顿时痛苦地抱住头。 “本王知道！本王何尝不知道！可本王如今只想做个太平王爷，根本无意去搅那摊浑水！大哥已经被废了，二哥现在又如日中天，还有小妹……” “和他们比起来，本王拿什么去争？又何必去争？可崔家他们……他们根本不听！他们只觉得是本王懦弱，不肯奋力一搏！” 赢高治越说越难受，都带着哭腔了，呜咽的问道：“李兄，你说，本王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本王狠下心来，彻底打压崔氏，与她背后的家族撕破脸吗？可……可她现在怀着本王的孩子啊！” 第1240章 互倒苦水 看着赢高治那痛苦纠结，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李北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 赢高治本质上，就是个被硬推上权力舞台的普通人。 顶多是比寻常人更聪明，更通透些而已。 但普通人身上那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毛病，他一样也不少。 大道理他都懂，利害关系他也门儿清。 可真要让他下狠手，去处置怀着自己骨肉的女人，去直面甚至打压其背后庞大的家族，他还是下不去手，狠不下心。 可天底下，哪有既要维系情分，又要杜绝后患，还能不让对方心生怨怼的两全其美之法？ 这不是做梦呢吗？ 所以李北玄只是摇了摇头，最终什么建议也没说出口。 他不是没有机智，也不是想不出一些或刚或柔的手段。 但以赢高治此刻的心态和处境，无论给出什么具体的计策，恐怕都难以实施。 再说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 更何况，是牵扯到储位之争的皇家家务事？ 他一个外姓臣子，有些话，还是点到即止即可。 见李北玄半天没说话，赢高治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露出几分失望。 但他此番前来，又说了那么一大通，本意其实也并非真的指望让李北玄帮他出什么好主意，更多的，还是借着酒劲儿宣泄一番罢了。 而宣泄完了之后，赢高治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 揉了揉额角，赢高治的神色变得郑重。 站起身来，对李北玄道：“李兄，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你回去也可转告丽质皇妹，请她放心。本王心中有数，绝不会被崔氏以及其家族蛊惑，行那僭越之事。那个位置，本王从未肖想，日后也绝不会去争。只求能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度日便好。”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李北玄听，更是的，也说给赢丽质，乃至赢世民听。 他早就无意妄想，还是趁早表态为好。 要是以后崔氏生了儿子，崔家又不安分想上蹿下跳…… 连累到他，那可就麻烦了。 摇了摇头，赢高治一脸烦闷。 这玩意儿不说不行，可说出来，真特么怂。 而李北玄见他表情诚恳，眼神清明，微微一笑道：“殿下，多虑了。” “哼，多虑？李兄你少框我，你心眼子比马蜂窝都多。本王知道，要是本王不主动说这番话，以后本王是没有好果汁吃滴！” 赢高治翻了个白眼，但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知道李北玄肯说“多虑”二字，也是信了他的话。 于是，赢高治也不愿再谈那些破事，摇了摇头，换了一个新话题：“说起来，今天是大比第三天了吧？今天比的什么，文的比完了吗？” “比完了，今天最后一天。” 李北玄点点头。 因着这个话题，心中的烦闷，也被赢高治这一问又勾了起来。 加上酒意上涌，李北玄也打开了话匣子。 带着几分烦躁和无奈说道：“别提这个破比赛了！快烦死我了！你爹刚给我下了死命令，说这次大比，蓝田书院必须文比、武比、格物、经义，样样夺魁，一项都不能输！说要彰显什么皇家书院的气度，要是输了，就要抽我板子！” 他越说越气，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但是劳资又不是某baby……哪儿那么容易拿大满贯？而且你是不知道，这次参赛的那些世家，底蕴是真厚！尤其是你俩媳妇娘家的那些书生，经义和策论的功底真特么扎实！我们书院的学生虽然思路活，但在那些需要深厚积累的硬功夫上，确实还是差点火候。” 说到这里，李北玄摇了摇头，一脸后怕道：“好在最后棋艺一路赢到底了，文比总分还是第一，不然你李兄我的屁股，就要跟庭杖亲密接触了！” 李北玄这番抱怨绘声绘色的，听得赢高治直乐，脸上一点同情都没有。 毕竟酒桌吐苦水就是这样。 你的烦恼，就是我的快乐源泉。 反正刚才李北玄也笑他来着，他笑回去毫无心理压力。 而笑了一会儿之后，赢高治便好不走心的走了一下安慰流程。 拍着李北玄的肩膀道：“李兄莫恼，莫恼！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看重你，对你寄予厚望！这要是换了别人，父皇连问都懒得问，更别说下这种死命令了。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半点不走心，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北玄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接他这虚伪的安慰，哼道：“去你的吧！这种恩宠谁爱要谁要去！反正哥们儿这次是险之又险地过关了，暂时不用挨揍就行！” 赢高治见他这模样，顿时又乐了。 故意挑衅他道：“要我说啊，李兄你这次能拿第一，跟实力关系不大，但运气成分不小。毕竟我二哥的弘文馆没来，要是他来了，胜负还真更有悬念。” “放屁……” 李北玄张嘴就要怼回去。 但转念一想，想到弘文馆那边，抬杠的心思也没了。 反而眼神里带了几分八卦，用手肘捅了捅赢高治，压低声音问道：“说起来，我这段时间还没见过你二哥呢，你最近跟他联系没？弘文馆没来参赛，他啥反应？” 见李北玄问起赢高熙，赢高治耸了耸肩，幸灾乐祸道：“还能有啥反应？自然是把刘子扬那几个不成器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呗！” 不过说完，赢高治又摸了摸下巴，玩味道：“不过要说他有多气急败坏，那倒也不至于。毕竟，弘文馆只是文比不来了，觉得丢了面子，避避风头。但格物之比，他们可是憋着劲儿要参加的。” “格物？” 李北玄闻言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弘文馆？他们敢跟咱们蓝田书院比格物？” 不是李北玄狂妄。 实在是因为蓝田书院，在格物一道上的领先优势太过明显。 说是进入初期工业革命都不为过。 放眼整个武朝，甚至周边诸国，都是独一份的。 弘文馆一个传统书院，居然敢在格物领域叫板？ 第1341章 天下民科一家亲 赢高治见李北玄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随后笑着解释道：“李兄，你难道不知道吗？自从蓝田书院扩张过几次之后，这格物之风前几年就刮起来了，如今长安哪个有点实力的书院，不跟风弄个格物院？” “我二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要强，怎么可能甘于人后？他可是在弘文馆也投了不少钱，养了一批学生，专门研究这个。” 说到这里，赢高治又摸了摸下巴。 对李北玄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前两天，二哥不是把本王和小妹都叫去了么，本王长了个心眼，偷偷派人探了探他们的底。听说，弘文馆那边的格物院，确实搞得有声有色的，还捣鼓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叫什么……嘶，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嗯？叫什么？” 李北玄夹花生米，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虽然赢高治说弘文馆鼓捣出了“了不得的东西”，但他内心，其实并没太当回事。 毕竟任何学问，尤其是格物这种理科范畴的，都不是光靠琢磨，就能琢磨出真东西的。 蓝田书院能有今天的成就，那是因为有他这个穿越者，提前灌输了一些最基础的物理，化学概念和公式定律。 比如杠杆原理，浮力定律，基础的几何，乃至元素周期表…… 等初高中学到的基础知识。 虽然他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教不了更复杂高深的理论。 但至少给学生们指明一个方向，能让他们沿着正确的道路继续探索。 可弘文馆那边有什么？ 他们可没老师教。 一群连经典物理学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儒生，能鼓捣出什么东西？ 能鼓捣出些改进型的水车磨坊，就算很牛逼了。 可要说他们能搞出什么有突破性的，足以威胁到蓝田书院的东西…… 李北玄对此深表怀疑。 然而，就在他不以为然的时候，对面的赢高治却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对了！想起来了！那玩意儿叫永动机！” 赢高治语气肯定，甚至还带着几分忌惮道：“听说那玩意儿玄妙得很，能自己一直转下去，不用牲口拉，不用人力推，就能源源不断地出力！李兄啊，你们蓝田书院可得加点小心，别让人家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李北玄：“……？” 听到永动机这三个字后，李北玄筷子上夹的花生米，啪嗒一下掉地上，咕噜咕噜的滚远了。 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为复杂。 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麻了的感觉。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弘文馆可能要请高人，算到了他们可能会搞点小动作，甚至算到了他们可能耍些盘外招……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憋了半天，竟然憋出来个永动机！ 这个在物理学史上，着名的坑爹产物！ 不是吧？！ 天下民科都共用一个脑子吗？ 能量守恒定律和热力学定律是闹着玩的吗？ 这帮古人，真是敢想敢干啊！ 有那么一小会儿，李北玄感觉自己的小脑都萎缩了一下。 而看着李北玄那副目瞪口呆表情，赢高治挠了挠腮帮子。 李兄这表情…… 好像有古怪。 难道这永动机有什么说法？ 于是，赢高治疑惑问到：“李兄，你怎么这副表情？这永动机……有何不妥吗？听着很厉害啊！” “妥，挺妥的……牛逼，我特么大呼牛逼……” …… 听闻弘文馆那边，竟然捣鼓出了传说中的永动机，还准备在格物大比上大展身手，李北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欢乐起来了。 先前因为公务缠身，带娃烦恼以及找不到酒友而导致那点emo情绪，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想要亲眼见证民科奇迹的期待所取代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弘文馆那群人，推出他们那台永动机时，会是何等震撼的场面。 这乐子要是不看，简直对不起自己穿越这一遭！ “殿下，你这消息可太及时了！看来这次书院大比，格物这一项，有好戏看了！” 李北玄笑着对赢高治拱了拱手。 他本来其实没打算表露出来。 但永动机这仨字儿太可乐了，李北玄说着说着，脸上就不自觉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赢高治察言观色，看着李北玄反应，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感觉到那永动机……似乎并非什么正经玩意儿。 反正李北玄好像挺看不上这东西的。 察觉到了。 乐子的气息。 于是赢高治也笑了，对李北玄拱了拱手道：“大比之时，本王定去为你蓝田书院助威！” “得嘞。”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聊了会儿天，扯了会儿八卦。 眼看天色不早了，便相携着离开骊山庄园，乘坐轨道车，将赢高治送回了京城。 赢高治回到京城后，自然要回府鼓捣他的后院三国。 而李北玄在轨道车上坐了一会儿，想了会儿心思后，便让随从回蓝田给赢丽质带了个话，说自己今晚不回去了，要留在京城。 李北玄在京城干嘛？ 自然是要去鸿胪寺的。 赢世民今早下了令，让他去鸿胪寺将功折罪，平息各国使臣求亲引发的风波。 这事儿要是办砸了，可是真要吃板子的。 但具体要怎么办，李北玄一时间也有点拿不准主意。 所以想来想去，决定找鸿胪寺卿季慕白再喝一场，俩人一起商量商量。 李北玄与鸿胪寺卿季慕白，也算得上是老交情了。 而两人的交情，其实是源于礼部尚书陈平。 陈平跟季慕白是多年老友，两人关系不错。 两年多前，吐蕃趁人之危，派人出使武国，想要趁着武国虚弱之际，逼迫武国与吐蕃开通互市。 当时的鸿胪寺卿季慕白，愁的辞官的心都有了，感觉实在解决不了这个难题。 结果陈平想了个馊招，把当时还在礼部当员外郎的李北玄给借调过去了。 而这一去，不光解决了吐蕃人的麻烦，也让李北玄跟季慕白混熟了。 后来鸿胪寺上下，又为了给李北玄和赢丽质出头，悍然动手揍了孙无虞。 而季慕白季老头又够义气，直接把这事儿给扛了…… 第1342章 你被他诳了 “季叔叔，在家没？” 李北玄熟门熟路的来到季府，提着两瓶酒，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了。 而门房一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 直接满脸堆笑，将他引到了季慕白的书房。 此时，季慕白正在书房看书。 见李北玄来了，又提着两瓶临江仙，顿时眉开眼笑：“哟，来就来嘛，这么客气干嘛？” 可说归这么说，话音还没落，老头就极其自然地把酒瓶抢了过去。 熟练地打开一闻，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色：“就是这个味儿~” “……等会儿再喝，季叔叔，我找你有大事。” 李北玄摆了摆手，赶紧拦住就要找酒杯的季慕白。 随后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瘫坐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季慕白见李北玄确实发愁，这才勉为其难的放下酒瓶。 挑眉问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大事？” 而李北玄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语气沉重道：“季叔叔，咱们暴露了。陛下知道是咱们在后面煽风点火，搞出这万邦求娶的阵仗了。” 李北玄一边说，心里还挺紧张。 毕竟自己和赢丽质搞事也就算了，还搞到了鸿胪寺这边，而且，这事儿闹得还不小。 赢丽质和他，一个是赢世民的女儿，一个是赢世民的女婿。 看在亲人的份上，老赢顶多骂他俩几句，但搞不好会把火撒到季慕白头上。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连累了季老头，李北玄心里还有点歉疚。 毕竟老头都六十多了，万一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他不就造孽了吗。 可谁知道。 听完李北玄那番话之后，季慕白别说紧张害怕了，脸上连一丝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只是淡定地“哦”了一声，随后捋着胡须，点头道道：“陛下圣明烛照，看出来是应该的。这点小把戏，本就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 见季慕白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李北玄都无语了。 赶紧上手推了老头一把：“陛下又没在这儿，你还拍啥马屁啊？什么圣明烛照……你当他面说去，现在赶紧说说怎么整吧，这回是真摊上大事了！” “大事？” 季慕白闻言，反而露出了几分疑惑，看着李北玄，“你说的大事，就是指各国使臣求亲这事儿？” “昂！” 李北玄用力点头：“可不是天大的事吗？这都牵扯到多国邦交了！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外交风波，陛下今天早上都快气死了！” 越说，李北玄就越是烦闷。 然而季慕白却是越听越糊涂，赶紧摆了摆手，让李北玄打住。 然后问到：“陛下怎么和你说的？你详细和老夫说说？” 而李北玄也没多想，整理了一下措辞后，便把赢世民如何震怒，如何斥责他，又如何命令他来鸿胪将功补过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虽然我现在都想把孙无虞吊起来打，但这一回，确实是我搞砸了，捅了大篓子了。” 李北玄说完，愈发颓废。 而听完李北玄的叙述，季慕白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没忍住，竟然直接乐出了声。 “嘿嘿嘿嘿……” 老头的笑声还挺有特点，说不出来的那么欠打。 李北玄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甚至都有点恼了：“季叔叔，你笑啥呢？有什么好笑的？” 而季慕白被他这么一说，这才好不容易止住笑。 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说道：“傻小子！你呀你！你是被陛下给涮了！” “……涮我？”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神色。 而季慕白却是老神在在地摆了摆手，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滋溜一口喝完，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可不就是涮你的么，就这么点小破事儿，还没个屁大，谁跟你说这能影响多国邦交的？还给你吓成这样？” “……陛下说的啊。” 李北玄挠了挠头。 听季慕白这么一说，他也感觉好像不太对劲了。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而季慕白看着李北玄那副傻了吧唧的样，简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于是老头放下酒杯，决定给李北玄好好上一课。 “傻小子，平时那么精明，现在怎么犯傻了？什么影响邦交……陛下那是诳你呢，你看不明白？” “……” 李北玄摇了摇头。 季慕白见状，气乐了。 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李北玄的脑门儿：“你仔细想想，咱们武朝立国至今，边患，内乱，朝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眼前这点各国使臣争风吃醋的破事儿，算个蛋啊？” “远的不说，就说贞观初年，突厥颉利可汗兵临渭水，那是何等险境？几乎要社稷倾覆！可结果呢，最后不也照样被陛下谈笑间化解了？” “还有前两年，吐谷浑反复无常，侵扰边州，陛下派兵征讨，不也将其打得俯首称臣？” “跟那些关乎国运存亡的大事比起来，就这……” 季慕白嗤笑一声：“就这？不过是些番邦使臣，借着由头想占点便宜，争点面子罢了！他们自己国内都未必是一条心，你真觉得他们会为了一个公主，就跟咱们撕破脸？借他们几个胆子！” 看着老头睥睨的样子，李北玄抓了抓脸。 仔细想想，确实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不就一个公主么。 说破大天去，又能闹成什么地步？ 听老头这么一说，李北玄也觉得赢世民早上那通火发的有点夸张了。 “可是……为什么啊？” 李北玄有些不解。 而季慕白则耸了耸肩，继续点拨道：“这事儿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风流韵事引发的口水仗，上升不到邦交根本。” “陛下之所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还跟你说什么邦交争端，廷杖伺候……那纯粹就是吓唬你，想让你小子长长记性！” 说到这里，季慕白摇了摇头，有些感慨道：“陛下这是为你好呢，就怕你仗着自己聪明又没人管，就越来越无法无天，将来闯出真正弥天大祸来，找个由头吓唬吓唬你。” “爱之深，责之切，你懂不懂啊？” 第1343章 看家本事 听完季慕白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李北玄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合着赢世民早上那通雷霆之怒，没有情绪，全是演技？ 目的就是为了敲打他，给他紧紧弦？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北玄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忍不住吐槽道：“好家伙，陛下这演技真是杠杠的。上午那会儿，我是真被他给唬住了，一路上都在琢磨这烂摊子该怎么收拾，头都快想秃了！” 而季慕白看着他那副模样，又乐了。 优哉游哉地又抿了一口酒，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知道了吧？陛下真要处置你，还用得着跟你费这么多口舌？直接下旨收拾你不就完了？既然让你来鸿胪寺将功折罪，那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你个台阶下呢。” “……懂了懂了。” 听完季慕白的这番点拨，李北玄终于回过味儿来，也彻底放松下来了。 “那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将功折罪了……” 李北玄摸着下巴，准备安静的想会儿辙。 可季慕白一瞧他是真打算当个事儿办了，顿时又乐了。 突然感觉，李北玄这小孩儿也挺有意思的。 李北玄无疑是个聪明人。 而且是个思路异于常人的聪明人。 在面对那些真正棘手的，无解的难题时，这小子总能脑洞大开，剑走偏锋，想出别人挠破头都想不出的办法。 可……说是路径依赖还是怎么着？ 一旦遇到那些其实可以用常规手段，按部就班就能妥善处理的事情，李北玄反而经常容易想不到，总觉得需要再弄出点新花样，才能解决问题。 真实……聪明人反被聪明误啊。 看着李北玄拧着眉头，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模样，季慕白终于忍不住。 伸出手，啪地一下，一个脑瓜崩弹到了他脑门上。 季慕白以前当过兵，手劲非同一般。 一个脑瓜崩下去，弹的李北玄脑子都麻了，赶紧问：“季叔叔，你打我干嘛？” 季慕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打你醒醒脑子！就这么点破事儿，还用得着你在这里绞尽脑汁？老夫方才跟你说了半天，合着都白说了？” “那些使臣说到底，不过是来凑热闹，争面子，试探朝廷态度的！你当他们真有多大的决心和诚意？你越是郑重其事，把他们当盘菜，他们就越来劲！” 说到这里，季慕白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你小子！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哪儿去了？当初对付吐蕃人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么？那拖字诀不也玩得挺溜？你接着用老办法，拖着呗！” 季慕白模仿着官腔，说得一套一套的：“老夫教你，明日你去鸿胪寺，但凡有使臣来问，你就一套说辞。就说，陛下已知悉诸位美意，深感欣慰，已交礼部，宗正寺等衙门依制合议。” “此乃邦交大事，涉及礼仪、风俗、天文、地理诸多方面，需谨慎周全，反复斟酌，务必求得一个最妥帖的方案，以不负诸国厚望，以全陛下爱女之心。” “就这话，你就说去吧。来来回回的说，翻来覆去的说，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不管他们怎么问，你都给他们说这一套话就行。但唯独一点要记住，千万不能给准话。” “他们催，你就说正在加紧办理。他们问进度，你就说某某衙门还在研究某某章程。他们若催得急了，你就反过来问他们，比如聘礼细节、沿途接待、婚后待遇之类的……把话题反过来扔给他们去！” “反正他们本来也没几个是真心要娶公主，多半是为了面子或者跟风较劲，等新鲜劲儿过了，发现无利可图，自然也就消停了。” 季慕白说完，又滋溜了一口小酒，表情还挺得意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听完，顿时有些懊恼的一拍手。 该死的。 他怎么把这招给忘了！ 要知道，他前世可是当过辅警的！ 虽然没办过什么跨国大案，但处理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民事冲突，那可是经验丰富。 前世他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 往往像这类事情，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太高深的解决方案。 核心就是一个拖，外加和稀泥。 双方情绪激动时，千万不能硬碰硬。 得先安抚，把场面稳住。 等场面稳住了，接下来就到了他熟悉的领域。 也就是走程序，调查、取证、调解……之类的。 一套流程下来，时间耗去了，当事人的火气往往也消得差不多了。 很多时候，等程序走完，双方自己都觉得为这点小事折腾不值当。 自然而然，就偃旗息鼓了。 现在想想，这不就跟眼下，处理各国使臣求亲风波一模一样吗？ “嘶……我怎么一着急，把这看家本事都给忘了！” 李北玄一拍脑门，满脸懊丧。 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午喝酒的时候，把脑子丢到骊山庄园了。 “季叔叔，您可真是我亲叔叔！走，我请您去天香楼，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解决了心头大患，李北玄顿时心情大好。 没大没小的搂着季慕白，就要去跟他去喝个痛快。 之前李北玄约酒，季慕白答应的都挺痛快的。 但这次，季慕白却笑着摇了摇头。 指了指桌上的临江仙道：“有你这两瓶好酒，就够老夫品味好些时日了。天香楼就不必破费了。” “那不成……” 李北玄还当季慕白是客气，使了点劲要拉他。 但季慕白却一侧身，躲开了。 抬头看了看李北玄，又低头摸了摸下巴。 随后，有些迟疑道：“你小子若真想谢我，不如……帮老夫一个忙？” 李北玄闻言，立刻拍着胸脯道：“季叔叔你这话就见外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而季慕白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是这么回事……老夫有一位旧识，姓徐，如今……想来我们武国谋个前程。” 嗯？ 来“我们武国”谋个前程？ 这说法有点意思。 难道季慕白说的是个歪果仁？ 李北玄把季慕白这话琢磨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1344章 背锅替罪 李北玄平时，虽然不干那些卖官鬻爵的腌臜事，但身在官场，他其实也并非完全的不和光同尘。 对于一些人情请托，比如开个介绍信，或者给某人的侄子介绍个工作之类的事儿，他倒也做过一些。 对于季慕白的请求，李北玄其实并不反感。 而且，说句托大的话。 以他如今骊山郡公的身份，以及他实际掌控的资源和影响力，别说季慕白介绍的，只是个想来武国谋前程的歪果仁，就算介绍的不是人，他也不是不能安排个一官半职的。 但让李北玄感到奇怪的是。 季慕白自己，就是鸿胪寺卿，正儿八经的九卿之一。 而他掌管的，就是对外事务和藩属朝贡。 对于季慕白来说，安排一个外邦人来武国谋个出身……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甚至说，季慕白自己想办这事儿，都比他李北玄要方便得多。 毕竟鸿胪寺本身就有接纳安置外国使臣，学者，工匠的职能和先例。 什么事儿能让季老头都觉得棘手，需要绕个弯子来找他？ 难道这人身份极其特殊，或者牵扯到什么麻烦？ 还是说…… 老头想把人塞到蓝田去啊？ 想到这里，李北玄笑了，摸摸下巴道：“老爷子，通敌叛国的事儿，咱可干不了啊。” 一听这话，季慕白顿时急眼了。 直接一巴掌上去，糊到了李北玄的后脑勺上：“小王八犊子，莫要污蔑老夫！” “啧，老头，给我打傻了怎么办？” 李北玄一呲牙，挠了挠后脑勺。 但他虽然嘴上没大没小，还在跟季慕白开着玩笑，但眼神却带着几分试探。 而季慕白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好气又是好笑。 气的是这小子口无遮拦。 什么词儿都敢往外蹦。 但笑的则是，李北玄虽说为人混不吝了一些，但还挺敏锐，而且警惕性也挺高，并不会为了人情放弃原则。 啧。 难怪陛下这么喜欢这小子。 “你小子……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夫为国效力数十载，行的端坐得正，岂会做那等腌臜之事？” 季慕白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李北玄一眼。 但见他依旧笑嘻嘻的，却不肯松口，便知道是得把话给李北玄说清楚了，不然怕是还得给自己惹点麻烦。 于是老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我所说之人，你非但认识，而且他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跟你这小子也有几分关系！” “跟我有关？” 听到这话，李北玄真的有些纳闷了。 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起来。 他认识的外国人不多。 而能跟落难、求前程之类的词扯上关系的，更是屈指可数。 而且，大多都是些商人或者学者之流。 怎么会求到季慕白头上去？ “季叔叔，你说的不会是阿尔达希尔吧？” 李北玄摸着下巴问道，顿时听得季慕白一愣：“谁？” “波斯王子啊。” “你还认识波斯王子？！” 李北玄和季慕白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懵逼。 过了半晌后，季慕白这才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那个在安西坑了你……被你坑了……反正你们互相坑过的波斯商人？那我说的不是他。” 老头一摇头，乐道：“咱们武国跟波斯离着多远，逢年过节的，人也不上咱这儿来啊，我哪儿认识他去！” 李北玄一听，更纳闷了。 伸手拽了拽季慕白的胡子：“吓死我，我还以为小萨换了个名字，要卷土重来搞事呢。别卖关子了呗，你说的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认识姓徐的番邦人士？” 而季慕白也终于不再绕圈子，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楚国前任礼部右侍郎，徐子升。” “徐子升？！” 李北玄听到这个名字，还有点懵。 但仔细一回忆，也终于想起来了。 老头说的没错，徐子升……好像确实被他坑的不轻。 事情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 有赖于李道正的及时提醒，李北玄提前搞出了牛痘，提前将天花挡在国门外了。 而楚君孙无须，在得知武国有了遏制天花的痘苗之后，便动了心思。 想要派遣使团前来武国，求取痘苗和接种技术，以解国内燃眉之急。 不过老赢和他的几个智囊，深谙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直接一封国书递过去，向楚国使团开出了一系列苛刻条件。 包括但不限于开放港口，降低关税，重新勘定边境线，转出采矿权……之类的。 这些条件，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在楚国朝堂引起轩然大波，更别说打包在一起了。 而孙无须虽然急于得到牛痘，但他也不傻，更不愿意签这城下之盟，在自己头上扣一顶丧权辱国的千古骂名。 于是，孙无须便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楚国的阉党集团。 可阉党能干吗？ 这种明显是去签卖国条约，注定遗臭万年，还会被国内清流士大夫口诛笔伐的差事，谁接谁就是替罪羊，他们才不愿意干。 于是阉党内部互相推诿，踢皮球踢了好几轮。 最终，这个谁都不愿意沾的屎盆子，扣在了礼部右侍郎徐子升头上。 于是，徐子升就这么出使武国了。 而当时，负责跟徐子升谈判的人，正是李北玄…… 谈判的过程不必再赘述，反正徐子升最后是啥也没谈下来。 要不是最后李北玄有些可怜徐子升那老头，意思意思给他打了个九折，好让他回去交差，徐子升都有可能死在半道上。 可现在听季慕白的意思是，就算李北玄当初给徐子升打了个折，他回国后，也没能交得了差？ “正是。” 季慕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神色，“楚国那边，是真不当人子！子升人还没离开武国边境呢，楚君孙无须的罢黜令就到了。不光把他一撸到底，贬为庶民，更是将所有能扣的屎盆子，一股脑全扣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据说徐子升回到郢都时，差点就被人堵在路上打死。若非朝中还有几位与他有旧的官员拼死求情，恐怕孙无须为了平息民愤，直接砍了他脑袋以谢天下都有可能。” 第1345章 前来投靠 听到这里，李北玄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而季慕白见李北玄面带讥诮，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便继续叹道：“如今，子升在楚国，莫说前途，连立足之地都快没有了。” “士林清流视他为签订辱国条约的奸佞，百姓怨他未能争取到廉价的痘苗，阉党更是将他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替罪羊。他在郢都的宅邸门前，至今还时常有人扔掷污物。子孙出门，亦遭人指摘唾骂。” 说到这里，老头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他这一生的抱负，清名，算是彻底毁了。在楚国已无半点起复的可能，甚至……性命能否长久都未可知。如此境地，他除了另寻出路，还能如何？” “那为何要来武国？” 听到这里，李北玄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问：“老爷子你刚不也说了吗？他现在混的这么惨，也是因为我坑了他一把……” “说什么坑不坑的，各为其主而已。再说了，让他背锅的是楚国人，又不是你。” 季慕白不赞同的摆了摆手，随后露出几分笑意道：“其实回到楚国之后，子升一开始，也没想好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是老夫给他出主意，让他来咱们这儿的。子升这人，我认识多年，虽说迂腐了点，但为人正派，文理兼通。若能留他在武国，也算是得一桩人材。” 听到这里，李北玄又问：“那他愿意来？”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求之不得呢。”季慕白笑眯眯的说：“一来嘛，老夫跟子升有几分香火情，二你爹李道正当年在楚国的时候，也和他私交不错。而二来呢……” 说到这里，季慕白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随后才道：“二来，你那回谈判，虽然坑了他一回，但临走时你给的那份折扣，他一直记着。说你虽狡猾，却留情，他记着你这份情呢。” 季慕白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柔和了几分：“如今，子升打算渡境来投，不求做官，只求个能栖身的去处。老夫念他这人有几分真学问，怕他一头撞死在路上，便想着让你帮个忙，安置一番。” “毕竟子升如今的身份，可是个从楚国叛出的人。若是我直接接收，怕是又要被那帮清流弹劾，说什么庇护外臣，扰乱邦交的废话。”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骊山郡公。郡公收个外来文士，名义上不过是礼贤下士，谁敢说个不字？” 看着老头对自己眨眼卖萌，李北玄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也明白了季老头的算盘。 感情老头是不方便出面，这才请他帮忙啊。 摸了摸下巴，李北玄回忆了一下前几个月的那次谈判。 徐子升。 他对那老头印象其实不坏。 虽然那次谈判中双方各为其主，但徐子升始终守礼，不卑不亢，是个有读书人风骨的老学究。 若不是身处楚国那潭浑水，也许真能做出点事来。 但他当初给徐子升那个折扣，其实更多是，只是出于一种凡事留一线的处事哲学，以及一点点怜悯而已，倒没真想结什么善缘。 没想到，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被徐子升记到了现在。 这徐子升，倒是个知恩的人。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李北玄对徐子升的好感上升了一些。 可收留一个敌国，至少是竞争国的前高官，这事儿却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招纳贤才。 往大了说，就可能被扣上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的帽子了，可能会有一些隐患。 可……若是反过来看的话，徐子升不仅熟悉楚国朝堂运作，内部矛盾和zz生态，其本身的能力也是不错的。 若真能收为己用，应当很有价值。 嘶…… 很为难呢。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决定回去先问问自己老爹。 而季慕白见他沉吟不语，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便又添了一把火：“子升此人，老夫是了解的，并非庸才，只是时运不济，才落了这般下场。若他能来武国，脱离那是非之地，洗心革面，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干吏。” 李北玄：“……” 看来季慕白跟那徐子升关系还挺好。 但这话题可不能再说下去了。 “打住打住！季叔叔，您可别撺掇了。” 李北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笑道：“再说下去，这话题可就有点敏感了哈。收留是一回事，直接启用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不敢乱说。” 季慕白一听这话，也知道自己说的过了一些，赶紧伸出手往空中一抓，撤回发言：“是老夫多言了，人和莫要放在心上。” 老头这动作还挺诙谐，看的李北玄又是一乐。 摆了摆手道：“季叔叔，你说的这事儿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也记下了。不过，这事儿毕竟牵扯不小，我不能光听您一面之词就拍板。这样，容我回去考虑考虑，也顺便问问我爹的意思，怎么样？” 毕竟季慕白刚才也说了。 李道正当初在楚国的时候，跟徐子升私交不错。 由此可见，李道正对徐子升的人品和才学，应该是很了解的。 李道正回国这几个月，李北玄跟他也熟悉了不少。 知道这就是个实打实的老狐狸，不光精明，而且看人也准。 要是李道正觉得这人信得过，确实有才可用，那收留下来，倒也未尝不可。 而季慕白是何等老练之人，一听，就明白了李北玄的顾虑和打算。 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看似混不吝，实则分寸极稳。 真遇上这种事反而谨慎得很。 于是季慕白点了点头，不再多劝，而是爽快地说道：“合该如此！此事确实应当慎重。道正看人眼光极准，有他把关，自是万无一失。那老夫就等你的消息了。” “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哈。” 李北玄挥了挥手，溜达出了季府。 就近在京城的郡公府里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便起了个大早，上蓝田找他爹去了。 第1346章 金盆洗手，安度晚年 几个月前，李道正借着楚国闹天花的机会，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大戏。 成功从楚国脱身，假死潜回武国。 而按照常理，这位在异国他乡潜伏多年，搅动风云的老牌间谍头子如今王者归来，怎么也该在武国的朝堂上，再掀起一番风浪才对。 毕竟他年岁不算大，精力尚可，且经验、人脉、手段无一不缺。 正是闯的年纪。 然而，令所有熟悉他风格的人都大跌眼镜的是，李道正回国之后，仿佛彻底换了个人一样。 除了让李北玄出钱，给他买了个大宅之外，就再也没干过别的了。 整天窝在宅子里，要么种种花草，品品香茗，读读闲书，要么实在闲得无聊了，就出门找老朋友喝酒去。 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活的跟个退休老头似的，几乎连门都不出。 别说朝中那些熟悉李道正的勋贵，就连皇帝赢世民，一开始都被这态度弄得懵了。 甚至连着好几次，主动跑到蓝田来找李道正打听情况。 想问问他究竟要休息多久，什么时候才能来给他当牛马……咳，为帝国出谋划策。 结果李道正的胆子，比他儿子李北玄还大。 明着就敢拒绝赢世民，说什么也不去干活儿。 赢世民被他气的头大，但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李道正可是他老赢家的功臣，而且老哥俩关系也挺好，之前都是跟兄弟一样那么处的。 现在兄弟说想金盆洗手，想在家安度晚年…… 虽然李道正现年还不到五十，赢世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狗屁晚年，但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硬拉着人家去上班不成？ 赢世民对他也没了办法。 而久而久之，朝中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状态。 大家都传，说李道正大概是看透了，想把功名利禄让给儿子李北玄。 有的说他是急流勇退，有的说他是隐居养晦，还有的说他暗中布局。 反正谁也搞不清。 不过，李北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李道正这人，李北玄不能说看透了他，但也能看个七八分。 这人，一生就图一个字。 浪。 他能是什么会突然开悟、金盆洗手的人吗？ 反正李北玄不信。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李北玄多少有点纳闷。 李道正之前让他买大宅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的是，要把夫人们从楚国接到武国来团聚。 可这几个月下来，陆陆续续被接到武国，安置在宅子里的，除了几个娃之外，李北玄竟连一位小妈的影子都未曾见过。 虽然府中倒是也有几位打理内务，照顾孩子的妇人，但看其言行举止，分明只是管事嬷嬷或者奶娘之流，绝非宅子女主人的身份。 而李道正对此的解释是，几位夫人身体不适，或娘家尚有事务没有了结，需暂缓些时日再来武国。 这理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但结合李道正那从不做无谓之事的一贯作风，李北玄总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李北玄心里嘀咕归嘀咕，却也并未深究，更没打算去刨根问底。 说到底，李道正是他亲爹。 而他们父子俩，根在武国，荣辱与武国一体。 就算李道正心里还藏着什么弯弯绕绕，再怎么搞风搞雨，总归不至于把算盘打到武国头上，更不可能坑害自己这个亲儿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非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呢？ 李道正愿意演这出退休闲居的戏码，那他这个当儿子的，陪着看戏就是了。 “说破大天，他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李北玄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随即就把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不再费神。 一路溜溜达达，不多时，便来到了李道正那座颇为气派的新宅。 穿过影壁，步入内院，就瞧见他爹李道正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歪在院中躺椅上。 身旁则围着三个看上去只有一两岁的娃娃。 这三个娃都是李道正的孩子，也就是李北玄的弟妹。 两个女娃是双胞胎，大名儿还没取，据说是他三娘生的。 李北玄记得，他二娘和三娘也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看来他三娘家，应该有双胞胎的基因。 而另一个男娃，母不详。 李道正没主动提过。 但那娃皮肤雪白，头发颜色和瞳孔颜色也比普通人浅许多。 五官虽然跟他们李家人有点像，但明显更深邃一些。 应该是外族的，就是不知道是西域人还是洋人…… 李北玄站在门口，给三个娃相了个面。 随后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只捏了捏。 那小娃还挺喜欢李北玄，伸手就要扯李北玄的头发。 李北玄一吃痛，赶紧又把这倒霉孩子给他爹还回去了。 而李道正见状，顿时一乐。 放下书，接过李北玄手里的娃，然后点点那娃的鼻子，慢悠悠的问：“刚才念到哪儿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给爹重复一遍！” “呀——” 那娃怪叫一声。 随后小嘴一张，叽里咕噜就是一通鸟语。 李北玄完全没听懂，但李道正却非常认真的侧耳倾听着。 听完后一乐，赞道：“嗯，不错，字正腔圆！” “……” 李北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环顾了一下满地乱爬的三个娃，有些不解的问道：“爹，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就这么丁点大的小人儿，路都走不稳当呢，您这就开始教他们念书了？能听懂吗？” 李道正闻言，顺手捞起一个往他腿上爬的小女儿。 轻轻掂了掂，才不紧不慢地回道：“你小子懂什么？这叫潜移默化，从小耳濡目染。根基嘛，自然是要趁早打的。” 他说着，示意李北玄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吩咐下人上新茶。 父子俩坐着，喝着刚沏好的热茶，说了会儿闲话。 无非是问问李北玄最近忙些什么，朝中可有新鲜事，李道正则说说几个娃娃的趣事，家长里短，气氛倒也温馨融洽。 待到一盏茶饮尽，闲聊的势头稍缓。 李北玄放下茶杯，便切入正题：“爹，说起来，有个人，我想向您打听打听。” “哦？谁啊？” 第1347章 是个仗义人 原本悠闲靠在躺椅上的李道正，一听儿子这话，腰背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些。 这可不常见。 李北玄这小子，年少有为，青出于蓝。 无论是朝堂争斗还是生意经营，大多时候自己就能摆平。 自己回来都半年了，李北玄除了偶尔上门看看他，父子之间聊聊天，拉拉感情之外，倒还没请教过他什么。 这让李道正又是欣慰又有点遗憾。 而此刻，见儿子主动上门询问，李道正心里那点被需要的感觉，和久违的搞事本能，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顿时来了精神。 “说来听听？” 于是李北玄便道：“是楚国的礼部右侍郎，徐子升。” “鸿胪寺卿季慕白季叔叔昨天找了我，说这位徐先生如今在楚国处境极为艰难，有心渡境来投，托我看看能否帮忙安置。” “我记得季叔提过，您当年在楚国时，与他私交不错？” 听见徐子升的名字，李道正微微眯了眯眼。 顺手将扒着他膝盖求抱的小女儿交给侍女，示意先将孩子们带下去玩。 随后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心思。 过了半晌后，李道正微微一笑：“季慕白那老小子，倒是会给你找事儿。不过，他找到你头上，也不算找错人。” 说到这里，李道正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子升此人嘛……学问是扎实的，人也正派，不是那种只知道空谈道德的腐儒，于经济实务上颇有些见地。” “若非他性子有些迂直，又不肯轻易依附权阉，早该位九卿了。是个当官的好料子，可惜，生错了地方，投错了主君。” 李北玄仔细听着，没有插话。 而李道正看了儿子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楚国如今那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君昏于上，宦奸于下，党争酷烈，能把子升这等还算做实事的官员逼到这般田地，可见其朝政，糜烂到了何等地步。他在那里，确实是明珠暗投。” 听到这里，李北玄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可以收下？” “嗯。” 李道正点点头，语气轻松道：“既然老季有门路，他自己也愿意来，那你收下便是。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对你骊山郡公府来说，算不得什么负担。” “至于才学……让他先在你那儿帮着打理些文书，或者去你哪个工坊、商号里做个清客顾问，看看成色再说。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李道正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儿砸，说起来，你跟老季好像关系不错？” 李北玄点点头：“嗯，是。季叔叔人挺仗义。” 一听这话，李道正立马笑了：“啧，老季啊，确实是个仗义人……” “嗯？有故事？” 李北玄眼睛一亮。 而李道正也不隐瞒，点头道：“你爹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老季和老马可帮了我不少忙。你应该也知道，你娘有你的时候，还是有妇之夫呢……” 听到这话，李北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 虽然他对自己老爹的浪有所了解，但听到这种陈年八卦，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爹，你就这么跟你儿子说你撬墙角的事儿？！” “啧，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李道正摆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继续道：“你娘当年嫁的那个男人，是魏国公看她年纪渐长，性子又烈，怕她嫁不出去，硬给她招的上门女婿。” “那男人刚进国公府时，表现得倒是人模狗样，勤快懂事，还特别会来事儿，把老段哄得挺高兴。” 说到这里，李道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嗤笑一声：“可男人看男人，谁还看不出谁那点底细？我和老马老季他们，都觉得那男的，无非是看中了魏国公府的权势富贵，是个想借着女人上位的凤凰男。” “当时季慕白那老小子，还有马宾王，我们仨关系最铁。他俩眼睛也毒，早就看出那男的不是个东西，私下里没少跟我吐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 李道正说着，挠了挠头：“后来……后来我不是认识你娘了嘛，这一见之下，那就更觉得你娘跟了那种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北玄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季叔叔和马叔叔就帮您出主意追媳妇了？” “何止是出主意？” 李道正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俩坏胚，一个比一个鬼精。季慕白负责摸清那男人的行踪和弱点，找机会下绊子，没少让他在老段面前出丑。” “而马宾王那张嘴，你也知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也没少在老段和你娘面前，明里暗里地说那男人不堪匹配，又使劲儿替我吹嘘……虽然那时候你爹我也没什么好吹的，就是个胆大包天的穷小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真正的暖意：“但要不是这两个老兄弟，在旁边帮我煽风点火创造条件，就凭你爹我当时那点根基，想从魏国公府里，把你娘这朵带刺的名花给摘出来，也是不容易啊。” 听到这里，李北玄也明白了。 难怪马宾王和季慕白对他一直都挺好的。 马叔叔就不必说了。 季慕白之前更是为了他，把暴揍使臣的事儿都给扛下来了。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桩缘由。 “嘶，季叔叔确实是个仗义人。”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兄弟。” 李道正得意一笑，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道：“老季这人，对自家人那是真没得说，够意思。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能帮咱就帮一把呗。” “再说了，徐子升这事儿，他找到你，一来是信得过你，二来估计也是觉得你路子野，能护得住人。你帮他把这事办漂亮了，以后有啥事找他，他肯定更卖力气。” 李北玄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老爹都这么说了，而且对徐子升此人评价颇高，那收留下来确实利大于弊。 “行，那我就去和季叔叔说一声。” 李北玄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但李道正却又一扯李北玄的袖子：“儿砸，你先等一下。” 第1348章 人才批发 “等咩啊？” 李北玄一愣。 但回头一看，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他老爹这眼神…… 说来也是有意思。 血缘这东西真是不服不行。 李北玄的芯子，虽然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李北玄了，但只从样貌和气质上来看，李家这对父子，却至少有个六七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亲父子。 而李道正此时的眼神，李北玄也十分熟悉。 那不就是他平时想搞事的样子吗？ “爹，你想干啥？” 李北玄顿时警觉。 而李道正则嘿嘿一笑，对李北玄招了招手，示意他再坐过去。 “跑那么快干嘛呀。” 李道正笑眯眯的抱怨了一句。 李北玄无奈，只得又坐回石凳上。 见李北玄又坐下了，李道正便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对他道：“子升这边，咱们是可以收下。但是儿砸，你仔细想想，若是老季那边门路够硬，关系够铁，能借着子升这事儿当个引子，把楚国其他一些不得志的，有真本事的能臣干吏，多挖几个过来，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楚国自毁栋梁，我们武国没道理不笑纳啊。”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眼睛又瞪圆了。 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爹！你老人家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李北玄压低声音，又惊又无语：“收一个徐子升，我都得掂量掂量影响，毕竟人家好歹是楚国的礼部右侍郎，正三品的大员。结果你这……还想着一锅端？搞人才批发呢？” 吐槽了一句之后，李北玄顿了顿，又忍不住提醒道：“而且，咱们这么撬人家墙角，楚国那边能乐意？万一惹急了，岂不是平添外交事端？” “嗤——” 李道正闻言，直接嗤笑出声，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生气？他们生什么气？拿什么气？” 李道正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的傻儿砸，楚国现在啊，内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天灾人祸，党同伐异，国库穷得能跑老鼠，边军欠饷都快哗变了……他们哪还顾得上这个？” 李北玄：“……” 楚国现在很乱，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但是，有乱到这种程度吗？ 官员成建制出走，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可听李道正的语气，好像他已经确定，楚国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处理了呢？ 楚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爹……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有点吓人呢？” 李北玄小心翼翼的问道。 而李道正则翘了翘嘴角，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北玄的脑门儿：“哼哼……” “哼哼是什么意思？” 李北玄有点不解。 而李道正则慢悠悠道：“笑你小子傻呢，你当你爹我为什么回国？因为楚国闹天花，劳资待不下去了？” 李北玄：“那不然呢？” “哈，你爹我有这么废物吗？肯定是事儿办完了才回来了呗！” 李道正得意一笑。 而李北玄听完，心里顿时一惊。 事儿办完了？ 啥事儿？ 他爹李道正当年假死去楚国，是为了什么来着？ 哦。 好像是为了折腾楚国…… “你已经把楚国折腾散架啦？！” 李北玄大惊失色。 但李道正听到这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然后冲李北玄眨了眨眼，用一种高深莫测，却又透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道：“不可说，不可说啊……老夫如今就是个种花养草的闲人，楚国如何，与老夫何干？”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才悠悠补充道：“老夫只是根据常理推断，楚国积弊已深，如今不过是沉疴爆发，回光返照罢了。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李北玄：“……” 看着自家老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李北玄心里彻底明白了。 好家伙。 他爹这哪是金盆洗手？ 分明是鸟悄眯着，等着楚国暴雷呢！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老浪催啊！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对着李道正竖起了大拇指。 由衷地赞叹道：“爹，您老人家真是……祸国殃民的一把好手，儿子我，自愧不如。” 李道正坦然受之，笑眯眯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彼此彼此，我儿亦是人中龙凤，为父甚是欣慰。”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李北玄理清了思路，觉得这事儿确实大有可为。 于是便又站起身，准备立刻去找季慕白。 好好商议一下这人才引进计划的细节。 可他刚抬脚，李道正就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虚拦了他一下：“哎哎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来陪爹说会儿话，凳子还没坐热呢，怎么就老想着往姓季的那儿跑？他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你亲爹有意思？” 李北玄：“……？” 看着李道正一脸不满，李北玄顿时有些无奈：“爹，我这不是急着去办正事儿吗，而且刚才你也说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等忙完了，我再来陪你聊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李道正摇了摇头，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继续不满道：“正事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了，你今儿个不是还有别的要紧事吗？今天书院大比，比的正是格物，你难道不想去盯着？” “嘶……今天就开始比格物了？” 李北玄一惊。 他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的。 先是高阳的糟心事，接着是鸿胪寺的外交风波。 中间还夹杂着赢世民的敲打，和季慕白的人才引进计划…… 虽然李北玄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弘文馆那个永动机的大乐子，但他也确实没工夫去具体了解大比的详细日程安排。 而且这次书院大比，格物是重头戏。 项目极其繁多，涵盖了力学、工学、农学、算学等多个领域。 比赛项目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有十几项。 什么机械之巧、物理之理、农用之器、天象之观、化合之术…… 每一个都得单独评比。 全部比完，少说也得半个月。 永动机什么时候出场，他还真没打听过。 “爹，你消息灵通，知道今天比的是什么不？” 李北玄连忙问道。 第1349章 化合之术 “今日比的，乃是化合之术，也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化学。” 李道正慢悠悠地说道，一边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然而李北玄一听是这个，兴致顿时减了大半。 倒不是他看不起化学，而是在他看来，蓝田书院在化学基础上的积累，远非其他书院可比。 元素周期表，基础的反应原理，酸碱概念，简单的提纯方法…… 这些东西，李北玄早就教过了。 而相比起高端的化学知识而言，这些虽然只是入门，但放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形成代差优势了。 这比赛，完全没悬念嘛。 想了想后，李北玄感觉，还是去找季慕白季老头聊天有意思。 “算了，我就不……” 摆了摆手，李北玄刚想告辞。 然而很快，李道正又补了一句。 “关于这化合之术，为父倒是打听到点别的风声。听说弘文馆那边，搞了个盘外招。” “盘外招？” 李北玄眉毛一挑，又坐下了。 李道正压低声音，嘴角一抿，笑得意味深长：“听说他们请了几个高人来。” “……高人？” 李北玄一愣，“请高人？哪儿来的高人？我蓝田书院里没被撬墙角啊。” “不是咱家的高人。” 李道正一挑嘴角，露出几分不知该说是嘲讽还是什么的，无法形容的表情，呵呵一笑道：“弘文馆那边，听说是请了几个道士来参赛。” “……” 一听道士二字，李北玄顿时有些无语：“这比赛是学术比试，又不是斗法大会，请道士来干嘛？他们是哪个单位编制的……” 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北玄脑子动的多快？ 话还没拐弯，脑子就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顿时一惊：“爹，你的意思是，弘文馆要让道士们来比赛上炼丹？” 李道正冷笑一声，“哼，不然呢？据说那几位道长，自称能点石成金，还能炼出不灭之火，要在大比上现场演示。而弘文馆那边的掌院，还真给他们批了名额……”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道正差点没笑出声。 但眼里，却全是鄙夷。 李道正性格其实很随和，不怎么记仇，凡事儿也不往心里搁。 真要问起李道正讨厌什么的话，排第一的必然是魏国公段辅。 但要说第二，恐怕就是所谓的炼丹了。 毕竟楚国国君孙无须，就是个沉迷炼丹的二百五。 天天不上朝，就琢磨着炼丹成仙。 而李道正之所以能在几年时间内，就把楚国给折腾散架，跟孙无须的沉迷炼丹，对他放任自流，也有很大关系。 亲眼见证这玩意儿的危害后，李道正能喜欢这东西才怪了。 不过说来倒也搞笑。 虽然李道正对炼丹之术嗤之以鼻，但真要论起来，他本身也能算半个道门中人。 毕竟孙无须可喜欢他了。 李道正刚去楚国的时候，孙无须就封了他一个护法天神。 后来他假死，孙无须又给他封了个九天辟瘟护法天尊。 他老人家还是个半个神仙哩…… 想到这里，李道正又想笑了。 但再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儿子的脸色，简直难看至极。 “炼丹……牛逼啊，弘文馆是真的牛逼。” 李北玄万万没想到，弘文馆这么能整活儿。 搞永动机也就算了，居然还搞上炼丹了。 这是什么路子歪他们走什么路？ 故意找茬都想不到这一点吧？ 李北玄简直要气笑了。 他其实对方外之人一向是尊重的。 玄奘大师是他朋友，慧空那个妖僧，也算他的半个手下。 而他，虽然平时嘴上爱跟玄奘损几句，说些“秃驴，别跟贫道抢师太”这样的怪话，但实际上，李北玄对真正的方外之人，其实并无偏见，甚至抱有相当的尊重。 可不管哪个年代，像玄奘那种，真有修为、真有学问的方外之人，都是凤毛麟角。 世间更多的，却是打着宗教旗号招摇撞骗，蛊惑人心的败类。 此前，他就曾雷霆手段，整治过京城佛门中那些售卖赎罪券、放印子钱、兼并土地的蛀虫。 几乎将整个长安的佛寺梳理了一遍，才勉强刹住了那股歪风。 没想到，和尚这边刚刚消停没多久，道士这边又冒出了幺蛾子。 这帮人，怕不是活腻了！ 李北玄心里气得发笑。 但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格物之学，在这个时代的处境本就微妙。 像物理、机械这类，虽然常被守旧文人斥为奇技淫巧。 但这种贬低背后，某种程度上也承认了这些技术是真实存在，并且确实能产生效用的。 只是在他们看来不登大雅之堂，是器，而非是道。 所以在李北玄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价值观和学术取向上的分歧。 李北玄并不在乎这个。 爱说就说呗，反正大棚蔬菜他们照样吃。 吃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必比了。 可化学不同。 这一门，看似最平常，实则最容易滑向歧途。 李北玄清楚地记得，前世化学在西方刚刚萌芽之时，和神秘学纠缠的简直难舍难分。 当时的人们虽然已经有了初步的化学理念，但却并没有把他们用在正道上，而是研究了好几百年的炼金，哲人石，万能溶剂，长生不老药……之类的东西。 等化学真正和炼金术区分开，已经到了十九世纪了。 可以说，化学这门学科，被神秘学耽误了好几百年。 所以，李北玄在蓝田书院开设化学课程之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划清界限。 不要让这个世界的化学，再和炼丹术炼金术之类的东西混为一谈。 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李北玄万万没想到，他防住了蓝田，防住了来自外部的质疑和贬低，却没防住弘文馆那帮为了取胜不择手段的蠢材，更没防住那个二百五魏王赢高熙！ 他们竟然要把炼丹术这种，早已被历史证明是歧途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搬上化合之术的比试舞台！ 这不仅仅是输赢的问题，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是在把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科学框架，重新拖回神秘主义和迷信的圈子里去！ 第1350章 金石转化之妙理演示 李北玄越想越气，胸中那股邪火简直压不住。 顿时腾的一下站起身，一把拽住李道正的胳膊，就要往外拉。 “哎哎哎！” 李道正被他拽的一个趔趄，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连忙稳住，“儿砸！你扒拉我干啥？为父这茶还没喝完呢！” 而李北玄则冷笑一声，冲李道正道：“爹，你不是九天辟瘟护法天尊吗？肘，跟我打假去！” 李道正：“……？” 什么玩意儿？ 他儿砸脑回路还挺清奇啊！ 李北玄一句话下去，把李道正都给说愣了。 慢吞吞放下茶杯后，李道正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道：“为父这护法天尊，可是楚国孙无须封的，在咱们武国，它能好使吗？” 李北玄闻言，摇了摇头道：“爹，你这思路就不对了。神仙还分国籍啊？再说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这外来的天尊，镇一镇本土的歪道，那不是正合适吗？” “……” 李道正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哭笑不得地被拽着往外走。 但这活儿他还真没干过。 一边走，一边又道：“那……那也不成啊！你去打假不就完了吗，还叫我干什么？你爹我可是个假神仙，这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新鲜！难道他们就是真道士了？” 李道正：“……” 有道理啊！ 李北玄一句话下去，又把李道正给说愣了。 但越琢磨越感觉李北玄说的是那么回事。 对啊。 反正大家都是假的。 那谁怕谁啊！ “哈哈哈！” 李道正朗声大笑，顺势站了起来。 主动理了理衣袖，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点头道：“说得在理！老夫身为九天辟瘟护法天尊，眼见妖道妄图以丹汞邪术混淆视听，玷污学问正道，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老夫便随我儿走上一遭，去会会那些高人！” 一看李道正戏精上身，开始起范儿的样子，李北玄被逗乐了。 重重一点头，拉着李道正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成！那咱爷俩今天就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诶，等等！” 李道正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问道：“儿砸，咱们是文斗还是武斗？为父虽然宝刀未老，但毕竟还是朝廷亲封的光禄大夫，身份在这摆着呢，要是亲自下场揍几个道士，传出去不好听啊。” 李北玄又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无奈道：“爹！咱们是去参加学术比试的，动什么手啊？你就负责在旁边站着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哦，文斗啊，那行那行。” 李道正似乎还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论讲道理，我们父子俩好像还没输过谁！走！” …… 不多时，父子二人已快马加鞭赶到了大比场外。 格物赛场设在西院，场地极大。 层层设台，足可容纳上千人。 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四方学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北玄和李道正一到门口，就听到里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听说那几个道士一早就在布阵，说是要引天火炼丹！” “蓝田的人还没上场呢，是不是被吓住了？” “哎呀，你懂啥？炼丹需要等天时地利人和……” 李北玄听得牙根直痒，气笑了，拎着自家老爹就往里挤。 果不其然，场中情形乱得很。 赢丽质今日有事，没来。 而蓝田这边负责主持的，是化学院山长周文烨。 此时，老头正坐在评审席的高台上，满脸的愁色，正跟一个眼熟的夫子交代什么。 匆匆说完话，那夫子转身就要跑。 似乎是要出去干什么事儿。 结果一扭头，就瞧见了李北玄父子二人。 见状，夫子愣了一下。 但随后脸上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院长，您来了，我正要去府上请您的，您可不知道，出大事了！” 夫子一边说一边跺脚。 化学院上上下下，都是跟着李北玄练出来的。 自然知道弘文馆干的事儿有多操蛋。 也顾不上身份了，立刻抓住李北玄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席上拖。 一边说还一边道：“弘文馆那边……” “我都听说了。弘文馆那边请了几个道士过来搞炼丹是吧？”李北玄沉声道。 “对对对，山长大人都快气死了！” 夫子分开人群，把李北玄带到了评审席上。 周文烨周老头见到李北玄，也是又惊又喜，赶紧把来龙去脉简单跟李北玄说了一下。 而李北玄听完，除了生气之外，也有些纳闷：“这帮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咱不是早就立了审核制么？” 周文烨一听，气得直跺脚。 连连摆手：“审啦！哪能没审！” “弘文馆那边知道咱不搞这些歪门邪道的，所以一开始报上来的名册和项目上，写的是什么……金石转化之妙理演示，老朽听着，感觉挺像那么回事，还以为他们那边，可能是研究了什么金属置换，或者氧化还原的新发现，也就按流程批了。” 老头越说越气，指着场内弘文馆队伍的方向，痛心疾首道：“可谁承想！等他们的人一上场，好家伙！直接换上了一身道袍！还把什么香炉，朱砂，水银……这些炼丹的家伙事儿全都搬上来了！这、这成何体统啊！” 李北玄：“……” 弘文馆的兵法学的还挺好。 给他们来了个暗度陈仓是吧？ 李北玄气的都无语了。 而周文烨则继续无奈道：“上了台，我们这边才发现不对劲，一开始倒是也想过，要不要直接给他们拖下去，可……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手续齐全，项目名称也沾边，咱们若强行驱赶，岂不是落人口实，说我们蓝田书院输不起，霸道行事？” 李北玄听完，脸色更沉了几分。 弘文馆这一手玩得确实阴险。 这是算准了蓝田书院为了维护公平公正，不会在明面上强行阻止。 “院长，您说这……这可咋办啊？” 周文烨也是没了办法，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摸着下巴，又回头看了看一脸好奇的李道正，微微一笑。 “别慌，哥们儿有招。” 第1351章 上台打假 华夏这块地，自古便是个奇特的所在。 宗教繁盛，神道流行，可多数人信得并不彻底。 对于庙里的神佛，山中的道士，多数人抱着的，其实是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功利性信仰。 若非亲眼见到神迹显灵，或是切身感受到神佛保佑，大多数人是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全部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的。 实用第一，玄虚靠后。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也挺唯物的。 而炼丹术这种东西，之所以能在历史上屡屡取信于人，甚至让不少帝王将相沉迷其中，耗费巨资。 其实靠的也不是虚言妄语，而是能见效。 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方士、天师，大师什么的，若真只会念几句咒语、摆摆香案，早就没人理他们了。 真正能混出头的，往往懂点药理，会调配丹方。 世人不懂其理，只见服药有效，便信了这玩意儿是真的。 但眼下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皇帝陛下密切关注的书院大比赛场。 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盯着。 其中更不乏朝廷官员、宿儒学究。 弘文馆请来的这几个道士，除非是活腻了，否则绝不敢真的在现场开炉炼丹。 那已不是学术争议，而是公然投毒、蛊惑人心了。 赢世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 到时别说弘文馆，就连赢高熙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李北玄断定，这帮道士大概率还不敢拿出炼丹这种看家本事。 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搞点鬼把戏。 比如什么徒手下油锅，白纸显字，鬼火自燃，剑斩妖魔之类。 然而，对于来自现代，受过基础科学教育的李北玄来说，这些玩意儿说白了，都是糊弄人的小把戏。 一旦有人懂门道，几句话就能戳穿。 而一旦当众揭穿了这些骗局，在场的观众自然会清醒过来，自然也不会相信他们了。 当然，李北玄也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 万一真有那冥顽不灵，被洗脑至深，或者纯粹为了面子硬撑的人，坚持认为这是真仙术，质疑他的解释…… 到了那一步，就是他老爹李道正，这位九天辟瘟护法天尊闪亮登场的时刻了。 你说是仙术？ 好啊，我这边有位更专业，级别更高的天尊在此！ 那让天尊来评判一下，你们这到底是正道仙法，还是歪门邪道？ 以李道正那能把楚国国君忽悠得找不着北的功力，对付这几个野路子道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李北玄心中顿时有了计划。 他先是转头对自家老爹李道正使了个眼色，朝评审席主位那边努了努嘴，低声道：“爹，您老人家受累，去那儿坐着。把架子端起来，越唬人越好。” 李道正闻言，顿时会意。 与此同时，脸上也瞬间切换成一种超然物外，宝相庄严的表情。 随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向评审席主位，稳稳坐下。 那姿态，把化学院的山长和夫子们都唬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戳了戳李北玄：“这是哪位大神？” 李北玄摆了摆手，高深莫测道：“九天辟瘟护法天尊。” 山长、夫子：“……？” 看着众人难以言喻的表情，李北玄一乐，摆手道：“那我爹！” 一听这话，众人立刻懂了。 李道正平时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江湖上可到处都是这位的传说。 九天辟瘟护法天尊的名号，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李道正这次来，还真是来对了！ “院长请来高人了！” 瞬间，化学院这边一片欢呼。 而李北玄则含蓄的摆了摆手，等李道正在台上坐稳之后，才对身边那个急得团团转的夫子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带几个人出去，到赛场各处，尤其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去宣传，就说……嗯，就说九天辟瘟护法天尊法驾亲临，特来观摩此次化合之术大比，欲辨世间万法真伪！” 那夫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明白了李北玄的用意。 “是，院长！属下明白！” 说完，便急匆匆地带人下去散布消息了。 很快，赛场各处便响起了一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九天辟瘟护法天尊来了！” “真的假的？在哪呢？” “喏，评审席主位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中年帅哥便是！据说是特地下凡来鉴察此次比试的！” “嘶……连天尊都惊动了？看来今天这比试不简单啊！” 这些议论如同水入油锅，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而安排好了舆论造势，李北玄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蓝田书院参赛学子们。 招了招手，将几个领队的学生叫到近前。 “炼丹这事儿，你们懂不懂？” 李北玄开门见山地问道。 几个学生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一个胆大的学生忍不住开口道：“院长，您这不是寒碜我们吗？我们是学化学的，探究的是物质变化之根本，哪懂什么炼丹术啊？” 李北玄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谁问你们懂不懂怎么炼丹了？我的意思是，他们万一要搞什么鬼把戏，比如什么徒手下油锅、白纸显字、鬼火自燃之类的玩意儿，背后的原理，你们懂不懂？” 一听是这个，学生们顿时来了精神。 “懂！院长，这个我们懂！” “您之前给我们讲过，那徒手下油锅，八成是锅里的油掺了醋或者酒，底层先沸腾产生气泡，看着滚开，其实温度不高！” “白纸显字应该是用了矾水或者柠檬汁事先写字，遇热显形！” “鬼火自燃更简单了，肯定是用了白磷，那东西燃点低，稍微一摩擦或者见风就能着！” 看着学生们如数家珍，将那些常见骗术的原理剖析得清清楚楚，李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蓝田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基础打得就是扎实。 “很好！” 李北玄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随后神色一正，下令道：“既然如此，你们原本准备的比赛项目，暂时先放一放。今天的首要任务，就是给我上台打假！” 第1352章 饮鸩止渴 “嗯？” 学生们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解。 而李北玄则一摆手，语气铿锵道：“待会儿轮到我们上场，或者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们就给我盯紧了弘文馆那帮道士！他们表演一个，你们就给我当场拆穿一个！” “不用客气，越厉害越好，直接扇他们耳刮子也没关系！就是要让他们当众出丑，下不来台！明白了吗？” 听到这话，学生们乐了。 他们院长还是这么混不吝啊。 不过这活儿他们爱干！ 这群年轻人都是十几岁，二十郎当岁的年龄，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岁数。 上台打假，可比表演学术有意思多啦！ “明白了！”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而领队的学生更是信心满满，大声道：“院长您就瞧好吧！保证让他们原形毕露！” “嗯，去吧。” 李北玄满意的摆摆手，让学生们上台去了。 随后，李北玄便转过身去，准备找个视野好的角落安心看戏。 然而他还没挪步，却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回头，顿时一愣。 只见身后站着的，正是换了一身寻常青色锦袍，作富家翁打扮的皇帝赢世民。 而赢世民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 今天上午，赢世民像前两天那样，一散了朝，便叫来常涂，让他来汇报大比事宜。 本来嘛，赢世民日理万机，是没打算亲自来看比赛的。 可谁知道，弘文馆竟然敢在大比上，搞道士做法这种歪门邪道？ 于是赢世民龙颜大怒。 当即便匆匆赶来，准备直接叫停这场比试，严惩相关人等。 可谁知。 他刚来到赛场，还没等发作，就恰好听到了李北玄那番有关上台打假，扇耳刮子的战前动员，以及安排李道正扮演九天辟瘟护法天尊镇场子的骚操作。 这一连串的安排，直接把赢世民给听懵了。 于是，赢世民便暂时压下了立刻干预的念头，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唱哪出。 此刻见李北玄发现了他，赢世民便上前问道：“你小子……既然都让学生们上去打假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你爹上去……呃，装神弄鬼？” 倒不是说赢世民要骂李道正。 只是，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李道正那副派头。 就很怪…… 而李北玄看着赢世民不解的表情，耸了耸肩。 没直接回答，而是把他带到了高处的看台。 随后伸出手，指了指周围那些面带好奇，兴奋，乃至几分敬畏神色的普通百姓和学子们。 “教育这事儿，任重而道远啊。” 李北玄慢悠悠的说道。 而赢世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 似乎有些明白，但又没完全抓住关键。 “朕自然知道开启民智非一日之功。可这……跟你爹扮天尊有何关系？” 李北玄这才详细解释道：“格物之道，现在还是个新鲜东西，很多人都没接触过。对于那些聪明人，读过书的人来说，自然一听就懂，会立刻明白那是骗局。” “可是，对于许多寻常百姓，甚至一些读书不多的学子而言，格物之理太过陌生，也太过遥远了。就算解释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 赢世民听完李北玄的解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 这是要用一种迷信，去破除另一种迷信。 用李道正这个更大的神仙，来震慑和说服那些，暂时无法理解科学道理的普通人。 但本质上，这难道不还是一种欺骗吗？ 只不过是把骗局从一个道士手里，转移到了一个天尊手里。 可作为一国之君，赢世民更希望看到的，是堂堂正正地用真理服人。 而不是这种……在他看来近乎于以毒攻毒，饮鸩止渴的手段。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赢世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赞同，“可这般做法，终究是落了下乘，本质上仍是……” 赢世民没把骗人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而李北玄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目光投向评审席上已经摆足架势的李道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陛下，您多虑了。我爹聪明着呢，他知道该怎么办。您且看着，他这天尊，绝不会只是坐在那里唬人。” 赢世民将信将疑。 但既然来了，便也按下性子，准备看个究竟。 此时，场中的好戏已然上演。 弘文馆请来的那几个道士，果然开始表演他们的仙术。 先是弄了个油锅洗手，声称这是祖师爷赐下的灵油。 虔诚者，便可徒手探入而不伤。 可蓝田书院的学生们，早就严阵以待。 对方表演刚结束，还不等观众惊呼出声，领队的学生便一个箭步冲上台，大声道：“此乃骗术！锅中并非全是热油，下层实为醋或其他液体，沸点远低于油，故而下层沸腾冒泡，看似滚烫，实则温度不高，人手短暂探入根本无碍！” 被当场戳穿后，道士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立刻又表演了一个白纸显字，声称能以法力隔空书写。 结果同样被蓝田学生当场揭穿：“此乃用矾水或柠檬汁事先书写，遇热方能显形！乃是最粗浅的化合反应，与法力何干？” 接连两个把戏被当众戳破，而且解释得合情合理，有凭有据。 那几个道士顿时额头开始冒汗，神色仓惶。 而就在这时，评审席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道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向另一侧高台上的李北玄，和他身侧的赢世民，李道正微微一笑。 随后，站起身来。 摆着九天辟瘟护法天神的谱，李道正走到台前。 随后，沉声道：“修道者，当修身、修心、修理。以理为道，以诚为信，方得天地所容。若舍理而取诡，弃诚而趋诈，不过市井小贼，何谈仙道？”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真正的修行，在于修心养性，在于格物致知，在于明辨是非！在于忠君爱国，孝悌忠信！而非沉迷于此等虚妄之术，妄图一步登天，或借此敛财惑众！” 第1353章 敬天地，远鬼神，重人事 赢世民听完李道正那一番训诫，眉头微挑，目中闪过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李道正这个天尊上台，要么是继续装神弄鬼，用更玄乎的话术压制对方。 要么，就是简单粗暴地斥责其为妖道。 可谁知，他竟没有借势装神，反而说了这样一通道理。 “这番话……是你提前跟你爹串通好的？” 赢世民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李北玄闻言，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赢世民有点不信。 而李北玄则笑着摊了摊手：“真没有。要是我真提前安排好了，估计他反而不会说得这么真诚。只是我和我爹……对于宗教这事儿，态度都差不多罢了。” “哦？” 赢世民挑眉，更加好奇了：“朕倒是想听听，你父子二人，对神佛之道，竟是何种态度？” 何种态度……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全力输出的李道正，微微一笑。 血缘这种东西啊…… 真是他娘的太不好说了！ 李北玄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这个穿越者，和李道正那个老间谍，对神佛的态度应该截然不同才对。 但有一次，他去弘法寺找玄奘老和尚聊天时，玄奘却提起了李道正，还说：“施主与令尊，虽行事风格迥异，但在对待道之一字上，贫僧观之，却颇有神似之处。” 李北玄当时很是讶异。 问玄奘：“法师何出此言？家父……他似乎对神佛之事，并无多少敬意。” 但玄奘却摇了摇头，说了这么一段话。 “非是无敬，而是不迷。上个月，令尊曾与贫僧偶遇，探讨过楚国国君……虽然令尊对楚王很是鄙夷，但言谈间，他也并不否认，这天地间自有其运行之理，人心之中亦需有所敬畏与寄托。” “依贫僧所见，他之所求，无非真实二字。于国于民有利，能导人向善，启迪智慧的，他便容得。蛊惑人心，乱法败德的，他便厌之。此等态度，与施主……难道不像吗？” 那一刻，李北玄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 他和李道正，在根子上，确实有种不谋而合的默契。 想到这里，李北玄收回目光。 看向身旁好奇的赢世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不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在我看来，我父子二人对此的态度，或许可以归结为……敬天地，远鬼神，重人事。” “哦？细细说来。” 赢世民显然很感兴趣。 “所谓敬天地，是承认这世间，确有我们尚未完全认知的规律与伟力，心怀一份谦卑与探索之心。” “远鬼神，并非否定其存在，而是不将希望全然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不沉迷于怪力乱神，更警惕有人假借其名操控人心、牟取私利。” 李北玄笑了笑，继续道：“至于重人事……也就是说，我们都认为，无论有无神佛，人终究要靠自己。” “神佛若存，当佑自强不息者，若不存，也亦当奋力前行。” …… “敬天地，远鬼神，重人事……” 半晌后，赢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即抚掌轻笑，带着几分赞赏看向李北玄：“好！此言大善！不沉迷，不偏废，立足自身，方是强国正道！人和啊，你父子二人，倒是看得透彻！” “那必须的。” 李北玄得意一笑。 赢世民又笑了，刚想再夸夸李北玄，但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原来李道正刚才输出了大半天，不光累了，也有点渴了。 于是便端起茶杯灌了大半杯茶。 喝完之后，啪叽一下就把茶杯掼到地上，然后指着弘文馆，作了一个最后总结：“……尔等若还有半分向道之心，便该清静修行，或寻些正经济世救人的学问钻研，方不负父母所赐之身，天地所容之德！” “若再执迷不悟，休怪老夫……嗯，休怪老夫看不下去！” 赢世民：“……？” 休怪老夫看不下去是个什么说法？ 赢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不解。 而台上李道正也有点尴尬。 他本来是想习惯性地放点狠话的。 但说到一半，就想起儿子叮嘱过他要文斗。 于是，他只好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换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结尾…… 但好在，气势依旧十足！ 李道正挺了挺胸，一脸严肃。 而另一边，被连骂带教训了一通的道士，哪里还敢说话？ 论本事，他们屁本事都没有。 就连一开始准备好的花招，也都被蓝田那边戳穿了。 论辩经？ 这更不能了。 李道正和李北玄父子俩口才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谁能说得过他们？ 于是，道士们彻底哑口无言，连家伙什都没好意思收拾，捂着脸就跑了。 而弘文馆一众学士更是颜面扫地，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赶紧钻到人群中跑路了。 而且一边跑，一边心里还纳闷。 这种熟悉的，尴尬的，羞愧的感觉……为什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好像不久前才经历过耶！ “哼，等比物理那天，定要让蓝田输个心服口服！” “没错！等我们的永动机一出场，哼哼！” “别说了，赶紧走吧……” …… 看着弘文馆众人狼狈退去的背影，赢世民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 光顾着跟李北玄论道了。 倒是忘了这帮丢人现眼的二百五！ 哼！ 老二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好好地一个弘文馆交到他手上，怎么就搞成小丑了？ 真是光着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丢人！ “回宫！” 赢世民气哼哼的一甩袖子，回到大明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常涂把赢高熙给叫了过来。 而赢高熙刚进门，赢世民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朕把弘文馆交给你，是指望你引领学风，为国家储才！你倒好！给朕弄来一群装神弄鬼的妖道，在光天化日之下，满朝文武面前，搞什么请神降真？” 赢世民几步冲到赢高熙面前，怒目圆睁，扬手作势欲打：“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第1354章 你这玩意儿守恒吗？ 赢高熙一进殿，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给懵了。 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父、父皇息怒！儿臣……儿臣……” “息怒？朕息不了！” 赢世民怒吼着打断他，猛地一甩袖子，“朕看你这个弘文馆主事是当到头了！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你的王府闭门思过！弘文馆一应事务，暂由其他大学士共同署理！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你再踏足弘文馆半步！听见没有！” 赢世民说完，实在没忍住，气的踹了赢高熙一脚。 而赢高熙这段时间又吃胖了不少。 赢世民一脚下去，赢高熙直接跟个球似的滚了两圈。 见状，赢世民差点没绷住。 满腔邪火不自觉就散了，不自觉气的想笑。 个不成器的东西。 都说了多少回，让他少吃少吃。 还特么胖成这个样子！ 赢世民一瞪眼，又要教训赢高熙如何养生，如何保健……云云。 然而他这一停顿，却总算是给了赢高熙辩解的机会。 刚刚赢世民骂的又急又快，他根本没来得及回嘴。 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空隙，赶紧重新爬回去，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焦急，带着哭腔道：“父……父皇！息怒啊父皇！这事儿……这事儿真不是儿臣主使的！儿臣冤枉啊！” “你还敢喊冤？！” 赢世民眼睛又是一瞪。 但赢高熙也顾不上礼仪了，一把抱住赢世民的大腿，鼻涕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千真万确！” “父皇明鉴！儿臣这些日子，心思全都扑在……扑在那造化无穷机上了！至于弘文馆日常的讲学安排，都是底下几位学士在操持，儿臣只是挂个名，偶尔过问一下而已啊！” “再说了，父皇，儿臣再蠢，也知道请道士跳大神是犯忌讳的事啊！儿臣又不是三岁小孩，哪能不知道这事儿干不得？这……这定是底下哪个不开眼的蠢材，自作主张搞出来的！儿臣实在是不知情啊父皇！” 赢高熙人胖，力气也大。 赢世民被他抱得根本动弹不得，但听着他这番哭诉，再看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怂包样子，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下去几分。 仔细一想，自己这个二儿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容易被人忽悠，但胆子其实不大，尤其是对自己这个父皇，更是敬畏有加。 这种明显踩红线的事，以他的性子，确实不太可能主动去干。 “哼！” 赢世民冷哼一声，用力把腿从赢高熙怀里抽出来。 脸色依旧阴沉，但语气缓和了些许：“就算不是你主使，但你身为弘文馆主事，御下不严，失察之罪总跑不了！滚回去立刻查清楚，到底是踏马哪个混账东西出的这馊主意！查出来，立刻给朕逐出弘文馆，永不录用！” “是是是！儿臣遵旨！儿臣回去就查！一定把那害群之马揪出来！” 赢高熙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而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惊魂未定的样子，赢世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毕竟他平时，确实挺宠这个胖儿子。 现在把他骂成这样子，赢世民也有点心疼。 于是，赢世民清了清嗓子，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也带着几分转移话题的意思，顺着赢高熙刚才的话头问道：“行了，别嚎了。起来吧。” 等到赢高熙爬起来后，便主动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造化无穷机？那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古里古怪的。” 一听父皇问起这个，赢高熙顿时来了精神。 “父皇！您问这个可算问对人了！” “这造化无穷机，乃是弘文馆格物院近日潜心钻研的一桩妙物！其构思之精奇，堪称巧夺天工！” 赢高熙兴奋地凑近几步，对着赢世民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此机一旦制成，可不借人力，畜力自行运转，永不停歇！” “而且它不仅能自转，还能带动其他机括！若能成功，必将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啊父皇！” 赢世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但听着赢高熙的这番描述后，眉头便不自觉的微微蹙起。 不借外力，自行运转，永不停歇？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邪乎？ 赢世民虽然也不咋懂物理，但能量守恒这个概念，他还是听李北玄说过的。 不借助外力就能永远运转，这好像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啊。 青雀这傻小子，该不会被人给忽悠了吧？ 于是，赢世民忍不住开口问道：“青雀啊，你确定这东西靠谱？朕记得人和那小子好像提过一嘴，说世间能量都是守恒的，你说的这玩意儿，它守不守恒啊？” “能量守恒？” 赢高熙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是没听过能量守恒这个词：“啥守恒？儿臣不道啊。” “能量守恒就是蓝田那边教的……” 赢世民试图向赢高熙解释。 但赢高熙不懂，也不想懂，更不屑懂。 胖乎乎的手一挥，就打断了赢世民的话。 一脸自信，还有点不屑道：“父皇！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这造化无穷机，乃是格物院诸位学士呕心沥血之作，其原理精妙无比，绝非蓝田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可比！” “……” 看着儿子这副信心爆棚的模样，赢世民一时语塞。 但赢高熙更来劲了，搓着手道：“父皇，再过两日就是机械比赛，您去观赛不？儿臣跟您保证，这造化无穷机一亮相，绝对震撼全场！第一名那肯定是手拿把掐，包在儿臣身上！” 赢高熙一边说，一边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而赢世民闻言，不自觉摸了摸下巴。 眼神中露出几分好奇。 他毕竟也是个有探索精神的皇帝。 对于这种听起来巧夺天工的新奇玩意，天然就带有几分兴趣。 再者，他虽然从李北玄那里听过一耳朵能量守恒，但具体怎么回事，其实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万一弘文馆这帮人，真捣鼓出了什么超乎常理的新东西呢？ 毕竟格物之学，奥妙无穷嘛。 于是赢世民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你说得如此天花乱坠，那朕过两日便抽空去看看。” 第1355章 请来外援 听到赢世民松口，赢高熙顿时松了一口气。 又在赢世民面前打滚撒娇卖萌了好一阵子，等到天黑了，才不依不舍的离开大明宫。 回去之后，便叫来弘文馆的几个大学士，先是把提议请道士的蠢材给大骂了一顿。 随后，又连夜扎进了格物院，亲自督促进度。 务必要在大比之时，靠着这台神机一鸣惊人，挽回在父皇心中的印象分。 而另一边，李北玄也没闲着。 马不停蹄进了京，就找上了季慕白，跟季慕白说了人才批发的事儿。 季慕白一听，说这感情好，你爹真是个奸贼……真是计谋过人！ 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但事儿定下来之后，李北玄却有点发愁了。 愁什么？ 忙啊！ 如何从楚国引进人才，这是一个需要仔细斟酌的事儿，他是一定要跟季慕白好好商量的。 但鸿胪寺还有好些使臣嗷嗷叫呢。 作为始作俑者以及亟待将功折罪的戴罪之臣…… 李北玄也不能全然不管啊。 可他哪儿能两头兼顾？ 于是李北玄想来想去，便找上了在家闲着的三皇子，晋王赢高治。 “殿下，帮个忙呗？” 李北玄勾住赢高治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陛下让我去鸿胪寺平事儿，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啊。你跟我一起去，代表皇室安抚一下那些使臣，怎么样？” 李北玄原以为，赢高治肯定会答应下来。 毕竟对于赢高治来说，恐怕干啥都比在家看三国强。 可谁知，赢高治一听这话，顿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和膈应：“别别别！李兄，你可饶了本王吧！” 李北玄：“……啊？你想在家看三国？” “当然不想！” 赢高治翻了个白眼，解释道：“但是本王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往来！一想到要去跟那些使臣虚与委蛇，本王就脑仁儿疼！” 李北玄：“……” 好么。 赢高治的后院战斗力真强。 看这样儿，都给晋王殿下整出ptsd了。 看赢高治一脸恶心的表情，李北玄简直哭笑不得。 无奈道：“那行吧，我去找找别人……” “别，别走。” 赢高治好容易等到李北玄主动上门，哪这么容易放他走？ 而且，他是真不愿意在家待着。 要不是正妃侧妃娘家势力太大，他早特么找个外室住外边了。 现在好容易有个能光明正大往外跑的机会，赢高治哪会放过？ 于是想了想后，赢高治摸着下巴道：“李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边要两头跑，既要顾鸿胪寺，又要盯着书院大比，确实分身乏术。要不……本王帮你盯着大比那边？” 他解释道：“文比不都已经结束了么？本王这边带着的世家子弟队伍，大部分只通经义文赋，都不打算参加格物比试。” “但本王和这帮士子，对格物之道都颇有几分好奇。” “要不这样，本王正好借此机会，带他们去蓝田书院观摩学习一番。一来给你分担点压力，二来也让他们开开眼界，免得整天只知读死书。你看如何？” 李北玄闻言，摸着下巴考虑起来。 让赢高治去鸿胪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而且看他那样子，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帮倒忙。 而书院大比这边，也确实得有个人镇场面，处理些突发状况。 原本，李北玄是打算让李道正帮忙盯着的。 但是他爹刚刚才以天尊的形象现了个大眼，现在要是再代表蓝田书院露面，倒也不太合适。 赢高治么，倒是个挺不错的人选。 “行！” 李北玄痛快的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鸿胪寺那边我自己去搞定。殿下你就辛苦一趟，带人去蓝田书院。格物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尽管去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也让他们给你演示演示。” “如此甚好！” 赢高治顿时眉开眼笑：“李兄放心，本王一定帮你看好家，绝不会让人在格物一项上翻了天去！” “我相信你！” 与赢高治分好工后，李北玄便离开了晋王府。 随后，又颠儿颠儿地跑回了蓝田，把他那刚现完眼没多久的老爹李道正，给薅了出来。 “爹，帮个忙，顶个班！” “你去跟季叔叔聊聊人才引进的事儿呗，我这边还得去鸿胪寺，给我自己擦屁股！” 李北玄这么一说，李道正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换了身衣服，就去找季慕白喝酒了。 两边都安排好了外援后，李北玄这才深吸一口气，来到四方馆，跟使臣们绕圈子。 “诸位尊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于公主婚事更是慎之又慎。” “陛下慈父心肠，对诸位厚爱深感欣慰，然此事关乎公主终身，需从长计议，细细考量……” “聘礼厚重，足见诚意，本官已登记在册，不日便将呈报陛下御览。” 拖延，是一场极其考验耐心和脸皮的功夫活。 但李北玄心里哪怕再不耐烦，面上也得摆出十二分的诚恳。 毕竟这祸是他间接惹出来的，如今捏着鼻子也得把这场戏唱完。 好在，这般扯皮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 大约两日后，宫里传来了赢世民的新旨意。 皇帝陛下大概是觉得，让李北玄一直耗在鸿胪寺有些大材小用，又或者说看他表现还算诚恳，也可能是书院大比临近尾声，最重要的万邦展示环节即将开始…… 总而言之，李北玄在鸿胪寺墨迹了几天后，赢世民便下令，让李北玄把鸿胪寺接待使臣一应事务，交给一位宗室老王爷接手。 而李北玄自己，则立刻返回蓝田，专心准备大比收官事宜。 接到这道旨意，李北玄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给传旨太监一个拥抱。 随后几乎是脚下生风地逃离了鸿胪寺，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蓝田书院。 而刚回到书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早就等候多时的晋王赢高治，就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道：“李兄！你可算回来了！” “嗯？咋了？” 李北玄有些不解。 而赢高治则给了他一份单子，笑道：“弘文馆的永动机要出场了，你来的正是时候！” 第1356章 天大的笑话 李北玄一听永动机要出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分开人群挤了进去，一屁股坐到赢高治身边。 此时，格物项目的展示与评比，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赛场周围人头攒动。 除了各书院学子和评委官员之外，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瞧热闹的长安百姓。 而每个人的手里，都拿到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用于为各项展示打分，十分为满分。 给李北玄拿来纸笔之后，赢高治低声对他道：“今天比赛一共五轮，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三轮了，你们蓝田综合分数是二十四分，弘文馆那边是十八分。” 李北玄一听，顿时挑眉。 蓝田书院综合分数二十四分，也就是说，三个项目的平均分是八分。 这个分数不高不低吧，但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可弘文馆那边，何德何能平均分能有六分？ 这都及格了！ 不像话！ 看到李北玄挑起的眉毛，赢高治笑了。 轻轻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右侧高台上坐着的几个评委。 见状，李北玄瞬间了然。 他娘的…… 赢高熙居然把他的党羽安插进评委席里了，而且看样子，放进来的还不少！ “跟老子玩阴的……”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爽。 但转念一想，又有点纳闷。 那这不对劲啊。 赢高熙不是已经在评委那边动了手脚了吗？怎么三轮总分才十八分？ 看李北玄面露不解，还不等他开口问，赢高治便善解人意的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李兄，给你讲个笑话，刚刚差点没把本王笑死。” 李北玄：“嗯？什么笑话？” 赢高治冷笑一声，笑道：“弘文馆那边，不是已经连输两盘了吗？文比输了个惨的，化合之术也丢了个大脸，所以他们应该是打算在机械大比上赢回一局。” “所以？” “所以，他们就在评委席上动了手脚了呗。” 赢高治努了努嘴，继续道：“第一轮的时候，你们蓝田这边出的是个……叫什么？机械计时器？那东西做的巧夺天工的那么精巧，本王看了都喜欢，结果二哥那边的评委，全都给打了零分，说是无用之物……” 一听这话，李北玄顿时来气。 这叫什么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 “我看他们是想吃耳刮子了……” 李北玄瞬间站起身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去抽那几个评委。 但赢高治却把他摁了下来，摇头道：“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 李北玄忍了忍，勉强坐下来。 而赢高治则慢悠悠继续道：“后来轮到弘文馆那边出场，那帮评委同样也是演都不演，都给打了十分……” 看李北玄又要冲上去揍人，赢高治顿时不敢再卖关子，加快语速道：“结果打完分之后，父皇来了！” “父皇当场改了算分规则，说为了评分公允，避免极端分数影响结果，所有评分，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其余分数平均值，作为最终得分！” “……？”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一下子愣住了。 琢磨了一会儿才张了张嘴：“那，那岂不是……” 赢高治没绷住，一拍大腿：“对咯！不管是十分还是零分，全都被去掉了，最后算分，蓝田总分八点九，弘文馆你猜是多少？” 李北玄：“多少？” “两分！” 赢高治伸出两根手指头抖啊抖，笑得都快打鸣了。 而李北玄听到最后结果，也是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尼玛。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想靠盘外招取胜，结果直接被当场教做人啊！ 李北玄听完，一点也不生气了，甚至还有点酸爽。 而赢高治也感觉十分痛快，摇头讥讽道：“要不是第二轮和第三轮，他们玩了命的拉分，又让那些评委收敛了点……本王看啊，就弘文馆展示的那点破烂，三个加起来都没有十分！” “哈哈……” 二人说笑间，第四轮展示也在一片不算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 高台之上，赢世民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 而身旁的长孙皇后，虽然还保持着雍容仪态，但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 原因很简单。 其一，自然是弘文馆那不争气的表现。 四轮展示已经结束。 但弘文馆所展出的东西，无论是所谓改良版水力风车，还是其他几样号称格物新知的造物，总透着一股华而不实，闭门造车的气息。 与蓝田书院那边拿出的，或实用，或精巧的物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如此明显的差距，让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其二，也是最让她心寒的，便是赢高熙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买通评委，打压对手…… 这等行径，莫说是一国亲王，弘文馆主事，便是寻常读书人，也该以此为耻。 而这些小伎俩，这些让她这个深居后宫的妇人，都能一眼看穿的把戏，又如何瞒得过朝堂上下那些明眼人，又如何瞒得过身边这位帝王？ 长孙皇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如何不明白，自己二儿子这般汲汲营营，甚至不惜手段，根本目的，无非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争夺储君之位。 可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陛下属意的继承人，从来就不是他啊！ 他这般争强好胜，却又屡屡弄巧成拙…… 反而将自己活成了一个跳梁小丑，平白惹人笑话。 也让陛下与她这个母后，一次又一次失望。 目光微微扫过身旁脸色阴沉的丈夫，长孙皇后心中更是复杂。 所谓夫妻一体，她何尝看不出来？ 陛下对老二诸多行为的容忍，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他在台前上蹿下跳……其目的也十分简单。 无非是用他来吸引朝野视线，为丽质那孩子分担压力。 毕竟女子继位，阻碍重重，需要一个显眼的靶子立在台前。 可老二…… 他究竟是始终看不明白这一点，还是看明白了，却依旧不甘心，非要赌上一切，去争那一线希望？ 一想到自己那个已经被幽禁一年多的大儿子赢高明，再看着眼前这个行事荒唐的二儿子，长孙皇后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 第1357章 磁力永动机 看着台下上蹿下跳，与身边人交头接耳的赢高熙，长孙皇后只觉得，一阵难堪和疲惫涌上心头。 这所谓的格物大比，搞到现在，与闹剧何异？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已经准备提前离席，不想再看二儿子继续丢人现眼。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向赢世民开口，就见赢高熙快步走上了高台，来到帝后面前。 “父皇，母后！接下来便是最后一轮，我弘文馆将展示潜心研制的造化无穷机！” “此机玄妙无比，一旦运转，便可生生不息，永动不辍！实乃格物一道之巅峰造诣！”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李北玄和赢高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随即又转向赢世民，恳求道：“只是……此机精微，在台下远处恐怕难以窥其全貌，领略其真正神奇之处。”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召三弟与骊山郡公李北玄一同上台，就近观摩，也好……让他们一起，共同见证这格物史上的奇迹！”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便眉头微蹙，心中暗道一声“胡闹！”。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越是容易出纰漏。 前几轮已经够丢人的了。 这最后的压轴之物若再有什么闪失，当着李北玄和满朝文武的面，那真是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陛下……”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制止。 然而，赢世民却抬手，微微止住了她的话头。 事实上，赢世民此刻的心情，也称不上好。 前几轮的展示，弘文馆简直丢尽颜面。 连带着他这个皇帝，脸上也无光。 赢世民其实也挺恼赢高熙的愚蠢。 毕竟弘文馆的底子，比蓝田书院强太多了。 弘文馆，一开始就是作为皇家书院存在的。 赢世民把它交给赢高熙，也是想借着弘文馆来提升赢高熙的声望，为他争取天下士人的支持。 但这两年，在赢高熙的经营下，弘文馆不仅没能蒸蒸日上，反而一天比一天拉胯。 现在居然还被蓝田书院摁在地上摩擦。 真是丢人。 可再丢人，赢世民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赢高熙的面子。 在这个方面，赢世民对赢高熙还是挺宽容的。 蠢点就蠢点吧。 谁叫他当年没把这货射墙上呢？ 毕竟自己亲骨肉，还能拿他怎么办？ 而且在赢世民看来，这造化无穷机，既然能被赢高熙如此吹捧，想必是弘文馆，也是赢高熙本人如此看重，想必也有几分过人之处。 既然如此，倒不如遂了赢高熙的心意。 若是此物的确优秀，也能让赢高熙和弘文馆稍稍挽回一些颜面。 想到这里，赢世民沉声道：“准了。” 随后挥挥手对常涂说：“传朕口谕，宣晋王赢高治、骊山郡公李北玄上观礼台。” “是。” 常涂领命而去。 而另一边。 长孙皇后见赢世民已然决定，只得将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 心中暗暗祈祷，这次二儿子拿出的东西，可千万要争气些。 哪怕这造化无穷机，只有他描述的十分之一神奇，也总好过再次沦为笑柄。 …… 很快，李北玄和赢高治便常涂的引领下登上了高台。 而赢高熙见到二人上来，顿时又抖了起来。 带着几分得意道：“三弟，妹夫，稍后可要瞧仔细了。此等玄机，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 李北玄闻言，顿时乐了。 笑眯眯地拱手，语气十分诚恳：“那是自然，殿下精心准备的压轴大作，在下定当……瞪大眼睛，好好观摩学习。” 赢高熙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台下弘文馆的学子们用力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喝道： “揭幕！请我弘文馆至宝，造化无穷机！” 随着赢高熙一声令下，一座造型奇特的黄铜机械，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此物主体，乃是一个巨大的圆盘。 圆盘中心，有一根纤细的轴。 轴上固定着几片铜制的叶片，有点类似风车。 而圆盘四周，则镶嵌着几十块磁石。 虽然这装置看起来比较简陋，但整个半人多高的机器，却被打磨得油光锃亮。 单从外观上看，倒确实花了不少功夫，显得十分高大上。 “诸位请看！” 赢高熙激动地走到机器旁，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指，在那中心叶片上轻轻一拨。 嗡…… 叶片开始带着中心的轴，缓缓转动起来。 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那叶片居然开始在磁力的作用下，逐渐加快了转速。 一圈，两圈，十圈…… 速度越来越快。 那叶片不仅没有自然停下，反而开始稳定的转动起来。 “动了！真的自己动了！” “没有外力！” “神乎其技！当真神乎其技啊！” 见状，台下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许多百姓和不明所以的学子，都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就连观礼台上的一些官员，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赢高治也忍不住戳了戳李北玄的肩膀，低声道：“李兄，这玩意儿……还真有点门道啊？难道真能永远转下去？” 但李北玄却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在那机器上扫了几眼。 等看清这机器的内部构造之后，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笑了。 好家伙…… 他这一遭穿越，确实是加快了科技发展的进程啊。 磁力永动机这玩意儿，不该是十五世纪十六世纪，文艺复兴那会儿，被脑洞大开的欧洲佬们提出来，然后被物理定律无情拍死在沙滩上吗？ 没想到，居然提前几百年，就被弘文馆这帮人给搞出来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 嘶…… 这还真是推动科学进步了。 “有门道，思路很吊。”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而赢高治闻言，顿时一惊：“真的能永远动下去？！” “理论上，我觉得应该是可以。” 李北玄耸了耸肩，道：“如果能有那种磁性永不消退的永久磁铁来提供动力，并且这机构本身毫无摩擦，毫无阻力的话，这玩意儿……说不定还真能一直动下去。” 第1358章 成功挽尊 “永久磁铁？毫无摩擦？什么意思？” 李北玄的一番话，说的赢高治云里雾里。 毕竟赢高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一点物理常识都没有，更听不懂“理论上”这三字蕴含的深意。 可高台主位上的赢世民，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虽不通格物细理，但执掌江山多年，精通大道和人心。 永不消退…… 这词儿在赢世民听来就不靠谱。 世间焉有永久不变之物？ 便是沧海亦能桑田，星辰尚有陨灭。 这磁石之力，难道就能亘古恒强？ 而且，李北玄那副表情也太明显了。 这货嘴上说的肯定，但语气显然就是看热闹的，明褒暗贬的。 赢世民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这“永动”之说，根本站不住脚。 弘文馆这压轴的宝贝，恐怕又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察觉到这一点后，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赢世民的心头。 这蠢儿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此刻，台下惊呼赞叹声不绝于耳，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观礼台。 若是当场戳穿，赢高熙和弘文馆，将彻底沦为千古笑柄。 皇室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电光火石间，赢世民心中已有决断。 他目光转向李北玄，不易察觉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李北玄何等机灵，在接收到了皇帝老丈人给的信号后，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 当即对着赢高熙拱了拱手，脸上笑容不变，却不再发表任何高见。 只是道：“殿下此物，构思巧妙，令人大开眼界。” 说完，便闭口不言，老老实实当起了观众。 而赢高熙见状，还以为是李北玄被震慑住了，心中更是得意。 张牙舞爪的问李北玄：“妹夫，看来你也为我弘文馆这巧夺天工之作所折服了？不知依你之见，此物当得几分？” 赢世民：“……” 饶是他对赢高熙多有忍让，此刻看到这二百五还敢舞到李北玄面前，也是一阵无语。 甚至都不好意思听李北玄说话，赶紧“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抢了回来。 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高台后，赢世民清了清嗓子，绷着脸道：“此物构思巧妙，做工精湛，能以磁石驱转，观之确有新奇之处。” 说到这里，赢世民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那，朕便给个九分吧！” 九分！ 这个分数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圣意？ 这是陛下在给弘文馆，给魏王殿下找补台阶下呢！ 于是乎，无论看懂没看懂的，纷纷亮出高分。 “果然是好东西！” “臣给九分！” “下官也给九分！” “巧夺天工，当得九分！” 最终，弘文馆这造化无穷机，最后竟然获得了惊人的九点五分。 单轮总分最高。 而随着最后一轮分数尘埃落定，五轮大比的总积分，也迅速计算出来。 蓝田书院表现一向稳健。 最终，总分三十九分，高居榜首。 而弘文馆则凭借着赢世民的力挽狂澜，也小小的挽回了一下颜面，总分合计三十分。 虽然依旧输了，而且输得不算少。 但至少，在面子上是兜住了，没有出现被碾压到体无完肤的惨状。 而看着最终的分数，赢高熙表情很复杂。 虽然对输给蓝田书院依旧耿耿于怀，但看到自己呕心沥血之作，能得到父皇如此高度评价，还是忍不住小小的得意了一把。 “承让承让，哈哈哈！” 赢高熙跳到李北玄面前，有些得意的拱了拱手。 而李北玄虽然不知道，弘文馆最后都输了，赢高熙还承让个什么劲儿。 但他也不跟他计较，只是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反倒是把赢高熙砰的更得意了，还以为李北玄是自惭形秽，脸上表情更加傲娇。 “哎……” 看着二儿子那副得意的样子，赢世民心中唯有叹息。 挥了挥手，示意大比结束后，便率先起身，在百官和百姓的山呼声中，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观礼台。 而长孙皇后则紧随其后。 经过赢高熙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赢高治压低声音：“李兄，父皇和母后，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谁知道呢？” 李北玄耸了耸肩，没有多说。 然而赢高治的好奇心，却被彻底勾起来了。 拉着李北玄的袖子，一边往台下走，一边不依不饶地追问：“李兄，你别卖关子啊！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问题？父皇明明看出来了，怎么还给了九分？你快给我讲讲！” 李北玄被他缠得没办法，见左右无人注意，便拉着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无奈地低声道：“行行行，我给你简单说说。” “嗯嗯！” 赢高治眨巴着眼睛，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而李北玄则问道：“殿下，你能看出来那造化无穷机，实际上就是靠着那些磁石，吸引中间带磁性的叶片转动，对吧？” “对呀对呀！” 赢高治点头如捣蒜。 “嗯，问题就出在这儿。” 李北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磁石的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它会慢慢减弱，这叫磁力衰减，只是过程很慢，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那机器转动的时候，叶片带动空气，都会产生阻力，这叫摩擦和空气阻力。而摩擦和阻力会不断消耗掉磁石带来的动力，此消彼长之下，那东西自然不会一直动下去。” 赢高治虽然物理知识为零，但基本的逻辑还是懂的。 眨巴着眼睛琢磨了一下，便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就好比小孩玩的那个竹蜻蜓一样，在空中飞一会儿就掉下来了。” “嗯，差不多吧，不过你说的那个竹蜻蜓会掉，也有引力的作用……不要问我什么是引力！” “哦……” 赢高治被打断施法，有些失望。 但很快，脸上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叫个什么事儿啊……搞了半天是个样子货！怪不得父皇是那个表情……” 第1359章 何为纯粹 赢高治原本只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更有点可笑。 但往深处一想，那股子无语，就渐渐就转化成了几分真实的恼火。 这个赢高熙，未免也太不争气了！ 父皇是何等人物？ 那是开创基业、励精图治的雄主，向来重视实务，厌恶虚浮。 即便在朝堂权术上有所权衡，但在这种事情上，必然是渴求真实，尊重事实的。 可今天，为了给赢高熙和弘文馆兜底，父皇竟然要硬着头皮，亲自给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样子货打出高分，甚至还要当着文武百官和长安百姓的面，肯定其价值！ 这简直，就是把父皇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赢高治也明白，父皇这是为了维护皇室整体的颜面，是顾全大局的无奈之举。 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摊上这么个蠢货，他们赢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股邪火没处发，赢高治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一把拽住李北玄的胳膊：“李兄，心里堵得慌！走，喝酒去！” 看着赢高治那副憋屈又愤懑的样子，李北玄心下了然。 稍微想了想后，感觉自己眼下确实没什么急事。 去喝个酒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点点头道：“成啊！正好我也没事了。老地方？” “就骊山庄园！” 赢高治见李北玄答应，脸色稍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今天非得喝个痛快，去去这股子晦气！” …… 二人打马来到骊山脚下。 离庄园还有一段距离，便已听到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响。 匠人们，正在铺设新的铁轨。 看样子，这是要把轨道车通到骊山庄园内部去了。 赢高治勒住马缰，看着那铁轨，再联想到弘文馆那华而不实的黄铜圆盘，不由得冷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工地：“李兄，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实打实，能载重物，能利交通！我二哥弄的那玩意儿，哼……狗屁！” 李北玄看他这怨气冲天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以前的赢高治，脾气可没现在这么爆。 看来是真被折磨的不轻。 “别想那么多了，走吧，眼不见心不烦，我这儿正好有新玩意儿给你尝尝，消消火。” 李北玄说完，便引着赢高治绕过喧闹的施工区域，直接进了郡公府的内院。 拿出一瓶葡萄酒，给赢高治倒了一杯，笑道：“这是我新酿的一批酒，前些日子刚启封，我觉得味儿差不多了，你尝尝看。” 赢高治闻言，端起杯子，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 瞬间，一股浓郁醇厚的果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与他平日喝惯的米酒、烈酒香气迥异。 而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后，眼睛便顿时睁大了。 因为李北玄给他倒的这杯深红色的酒，入口极为丝滑。 全无寻常酒液的辛辣刺激，反而带着一股清甜的果味。 咽下之后，唇齿间才会缓缓泛起一丝酒意。 回味悠长。 “咦？” 赢高治有些惊讶，又喝了一大口。 仔细品了品，才道：“这……这葡萄酒，倒是稀奇！不辣不苦，甜不滋儿的，但又确实有酒劲儿！跟本王以前喝过的那些酸涩冲喉的葡萄酒，全然不同！” 李北玄见他那讶异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还行吧？这可是我们骊山庄园准备推出的新品。” “不错，确实好喝！” 赢高治很给面子地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有些促狭的对李北玄道：“不过李兄啊，有一说一，你这酒，味道是新颖，但恐怕上不得大台面。” “本王私下喝喝挺好，可不敢公然夸它好喝，不然非得被那帮老古说本王品味低俗，有失亲王体统不可。” 李北玄闻言撇撇嘴，不以为然。 他虽然会酿酒，但对酒却没什么深入研究。 白酒红酒都能喝点，但品鉴能力仅限于分辨香不香、度数高不高、辣不辣喉。 对于那些又苦又涩、还非得说什么要醒酒、要品鉴其中风味和单宁的酒，他向来敬谢不敏。 他的看法很简单。 酒嘛，好喝、顺口最重要。 其他的附加价值，纯属就是扯淡。 这甜丝丝的葡萄酒就挺对他胃口。 李北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浑不在意地说道，“扯那么多，没意思。喝酒就是图个痛快，自己觉得好喝不就完了？” “哈哈，李兄所言极是！” 两人推杯换盏。 几杯葡萄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李兄啊，你说这……” 赢高治酒量似乎不怎么样，也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瓶酒还没见底，赢高治就说出了那句醉酒后要侃大山的经典台词了。 “说什么？” 李北玄歪了歪头，问道。 而赢高治则长叹一口气，道：“你说，要是这世上的人，都像你这人，像这酒一样纯粹，该多好？”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有用就是有用，没用就是没用。何必非要搞那些弯弯绕绕，粉饰太平？” 此时，李北玄正捏着一颗盐水毛豆往嘴里送。 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题有点沉重，也有点敏感。 李北玄知道他在影射什么。 但是作为一个臣子，一个外人，不管是直接附和或者开解都不太合适。 于是李北玄想了想，岔开了话题道：“纯粹不纯粹的，咱先放一边。不过说起来，今天弘文馆搞的那个黄铜盘子，虽然路子走歪了，但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 “启发？” 听到这话，赢高治撇撇嘴，面露不屑：“就那破玩意儿，还能有启发？启发怎么把黄铜磨得更亮吗？” “哈哈，那当然不是。” 李北玄摇了摇头，笑道：“他们想靠磁石让东西一直转下去，这想法本身是好的，方向也没全错，只是没搞明白这里面的根本道理，劲儿使错了地方。” “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电嘛，我们这边已经鼓捣的差不多了，下一步也该尝试研究一下电磁了。” “电磁？” 赢高治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组合。 虽然不懂，但听着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比那永动机还玄乎？” “玄乎多啦！”李北玄一乐，随后一拍赢高治的肩膀：“带你瞧瞧去，走！” 第1360章 我要学物理 “电磁电磁，先得有电。” 把赢高治带进实验室后，李北玄便开始找铜线铁片之类的材料，准备给赢高治演示一下什么叫电磁。 电这玩意儿，其实李北玄早就弄出来了。 但从发明出伏打电堆到现在，好几年了，李北玄始终没有对外公开过。 而其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嘛，伏打电堆能产生的电流和电压，现在还很微弱。 顶多能让迷你小灯泡亮一下，或者给人电的一麻…… 类似于打火机里的打火器。 没什么太大作用。 二来，跟赢世民也有点关系。 李北玄去年就给赢世民看过灯泡，也跟他解释过什么叫电。 但说到底，赢世民哪怕再见多识广，他到底还是个古人。 亲眼见到电灯泡，感受到电之后，赢世民确实心情复杂了好几天。 一方面稍微有点膨胀。 感觉自己这皇帝当的真牛逼，居然能有李北玄这样牛逼的臣子，可以把天地之力驯服为己用。 但另一方面，也是有些敬畏与谨慎。 毕竟这要是玩垮了，那岂不是遭天谴？ 所以，赢世民当时便严令李北玄，在此物能发挥更大作用，或找到合适契机之前，暂不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觊觎。 李北玄对此从善如流。 毕竟，这点电也太小了。 除了点个灯，电一下人玩，目前确实还有些鸡肋。 而他原本的计划，本来就是等蒸汽机技术更成熟，能带动更强大的发电机时，再让电真正登上舞台。 不过现在，用这点小把戏来给郁闷的晋王殿下开开眼，倒是正合适。 “殿下，瞧好了啊，这就是电！” 李北玄坏笑一声，将两根导线塞到赢高治手里：“你试试，来，把它俩放一块儿。” “啊？本王来？” 赢高治搓了搓手，表情有些紧张。 但看李北玄态度坚持，便没再拒绝。 小心翼翼的将两根导线接到了一起。 下一瞬。 “噼啪——！” 一声轻响。 两根导线中间，骤然冒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 “哇！娘呀！” 赢高治一蹦窜起老高，直接把导线扔出去了。 再一看李北玄，笑的都快厥过去了。 “好玩吗，好玩吗？！” 赢高治又急又气，直接上手推了李北玄一把。 但与此同时，却觉得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有些眼熟：“这……就是你说的电？怎么好似……” “是不是像天上打雷？哈！我告诉你，这俩就是一个东西！” 李北玄一抬下巴，有些小得意的说道。 但赢高治闻言，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更多的却是不信：“这么能吹吗兄弟，你这玩意儿就这么点小动静，能跟那天上的万钧雷霆一样？” “当然一样，只是在规模上，有那么一点点差异……” 李北玄耸了耸肩：“就水一样，你总不能说，只有江河湖海里的水是水，杯子里的水就不是水了吧？” 说罢，他不再卖关子，开始正式演示。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神神叨叨的咒语。 就在电路接通的一瞬间，赢高治便眼睁睁的，看着桌上的一大把铁丝铁钉，嗖的一下被吸走了，随后噼里啪啦的，全飞到了一根缠着铜线的铁棒上。 “这……！” 赢高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都吓醒了一半。 桌上的铁棒，难道是一块磁石？ 可为何刚刚不见有磁性？没把那些铁器给吸过来？ 为何李北玄一动旁边那个铡刀，这些铁器便都飞过去了？ “李兄，你这是妖法不成？！” “妖你个头啊，这叫科学！” 李北玄坏坏一笑，当着赢高治的面拉开电闸。 一断电，那些原本被吸起来的铁丝，顿时又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看的赢高治狂拍巴掌：“厉害厉害，这个厉害！” 在赢高治过往的认知里，磁石吸铁，乃是天地生成的自然之理，亘古不变。 磁石就是磁石，铁就是铁，界限分明。 他何曾见过这般，如同施展法术般，凭空将磁石之力赋予凡铁的神异景象？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不，比那更甚！ 点石成金尚属缥缈传说。 而眼前这一幕，却是实实在在，在他眼前发生的！ “李……李兄……” 赢高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指着那装置，又指了指天，语无伦次，“这……这莫非就是……就是驱使鬼神，驾驭阴阳之力？你……你连这都能掌控了？” 在他的理解里，能够如此随心所欲地创造和消灭磁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格物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那些呼风唤雨，掌控雷霆的仙神手段！ “什么玩意还阴阳之力……我都说了这叫科学！” “这就是电和磁之间的一种……相互作用的规律，就跟水往低处流一样，是自然之理！” 李北玄看着赢高治那副快要顶礼膜拜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只好打了个比方，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但赢高治不信。 撇撇嘴道：“自然之理？你骗傻子呢？能这般驱使铁石，令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是仙家手段？” 一边说着，赢高治便开始围着电磁铁转来转去。 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玄妙。 这些东西他都认得，可他怎么就想不出来这种玩法？ 分明就是李北玄搞了什么手段！ 于是赢高治振声道：“李兄教我！本王要学！本王要学科学！” 李北玄：“……” 傻孩子。 学啥不好，要学物理？ 李北玄盯了赢高治一会儿，脸上逐渐露出几分怜悯的神色：“殿下，有时间我带你去物理学院看看，他们学物理学的头都秃了……” “……啊？” 学物理和秃头之间，有什么必要联系吗？ 赢高治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 但仔细一琢磨，倒是觉得李北玄说的也有道理。 有舍必有得么。 就像传说中学鲁班术的，都是缺一门，鳏寡孤独残啥的。 以此类推，学物理的代价应该就是头发。 “头发不过身外之物，本王不在乎！” 赢高治一挺胸，再次振声道：“本王要学物理！” 第1361章 秃头又如何？ “……” 看着赢高治那一脸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表情，李北玄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嚯呀。 居然连秃头都甘之如饴。 这家伙，看来是真的想学物理啊。 这么想着，李北玄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赢高治一番。 赢高治这人，虽然物理知识基本为负，但本质不坏，看上去好奇心也挺重的。 让他学高深的肯定没戏，但若是只培养一下基本的科学素养和兴趣，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而且这人身份够高。 到时候，要真要在物理学院挂个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金字招牌，能堵住不少说蓝田书院是奇技淫巧的嘴。 再说了，让他去体验一下知识的毒打，感受一下被数学和物理支配的恐惧，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魔性的笑容。 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你……真的确定要学？物理这门学问，可是高深至极，一旦跳进来，再想出去可就难了。到时候头也秃了，人也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赢高治一听李北玄这魔性的语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毛。 但一想到刚才看到的神奇景象，顿时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斩钉截铁道：“学！必须学！头可断，血可流，科学大道不能丢！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有志气！” 李北玄用力一拍赢高治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既然殿下有如此向学之心，那我必须支持！要不这样，一会儿你就收拾收拾，直接去我们蓝田书院物理院报到吧！” 赢高治闻言，顿时感动至极。 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李兄！够意思！等本王学成归来，定要叫那些不开眼的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格物大道！” 李北玄也连连点头，正色道：“好说好说！殿下有此雄心，何愁大事不成？我等着看你横扫物理院，秃……哦不，名扬天下的那一天！” …… 两人又就着科学这个话题，胡吹海侃了几句。 等吹的尽兴了，李北玄便找来纸笔。 唰唰唰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盖上了自己的私印，交给赢高治。 “殿下，拿着这个去蓝田书院，直接找物理院的陈山长，他会给你安排的。” 赢高治闻言，顿时如获至宝。 连酒都不想喝了，对着李北玄一抱拳，拿着介绍信就要往外走：“李兄，大恩不言谢！本王我这就去了！” “慢走不送！” 打发走了兴致勃勃要去秃头的晋王后，李北玄忍不住嘿嘿的笑了两声，心情甚好。 而心情一好，他暂时也不想回家了。 于是便背着手，慢悠悠的在骊山庄园里巡视起来。 此时，已近黄昏。 夕阳夕照。 庄园内规划的几条主干道，已经初具雏形。 工匠们仍在一些区域进行着收尾工作。 而远处，则预留出的几大片平整开阔的空地。 那是为即将迁来的几个学院预留的校址。 一想到书院搬迁这档子事，李北玄就有些无语。 书院大比是怎么搞出来的？ 不就是因为蓝田书院要搬迁么。 当时几位山长，谁都不愿意挪窝。 大家互相踢皮球，最终，才整出这么个谁输谁搬的幺蛾子。 可结果呢？ 蓝田书院一路高歌猛进，横扫八方，谁也没输。 还是决定不了让谁滚出蓝田…… 最后，还是李北玄被几个老头吵得不行。 一锤定音，用了最原始也最公平的办法。 猜拳。 三两下就得出了结论。 而最后猜拳的结果是，化学院，医学院和农学院幸运中选，需要搬迁至骊山。 而文学院、物理学院和机械与工程学院，则得以留在蓝田原址。 这个结果，表面上看倒也合理。 毕竟化学院，医学院和农学院，都是需要更大的试验田，更独立的实验场，以及可能对环境造成污染和破坏的学科，让这三个学院，迁到地广人稀的骊山确实更合适。 但李北玄摸着下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就这么巧？ 是谁投他所好了？ 故意顺着他的心意来？ 不能吧。 那几个老头把这事儿看的可重了，怎么会为了讨好他做这么一场戏？ “玛德，八成是那三个老头出千了……” 出于对自家学院山长的了解，李北玄得出了一个相当靠谱的结论。 不过，木已成舟，结果已定。 出千就出千呗，跟他又没啥大关系。 再说了，骊山新校区无论是环境还是未来的发展潜力，都比蓝田原址只强不差。 那三个学院搬过来，长远看绝对是利大于弊。 于是，李北玄很快释然了。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巡视着他的庄园。 然而，刚溜达没一会儿，李北玄便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也在不远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对着正在施工的场地指指点点。 眼熟啊。 李北玄凑近一看，顿时一乐：“爹，季叔叔！您二位怎么来了？” 李道正瞥了儿子一眼，懒洋洋地道：“上你家瞧瞧呗，看你这庄园弄得也不错了，什么时候给你爹我在这儿再建个宅子，家里院子都快不够用了！” “……？” 不是五进院的大宅吗？ 李北玄一愣。 而看着李北玄有些不解的表情，季慕白伸出两根手指头，小声道：“今儿个你俩新弟弟到了。” 李北玄：“……” 新弟弟。 还俩。 他爹这繁育能力还真挺强的。 有些无语的看了李道正一眼，但李北玄也不打算继续讨论父辈的家事。 想了想后问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前两天跟你们提的那事儿……就是关于从楚国那边，引进人才的事儿，商量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李道正和季慕白闻言，对视一眼。 随后。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 季慕白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道：“贤侄放心，这事儿啊，你爹出手，哪有办不成的道理？走，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详细跟你说说！” “得嘞！” 第1362章 兔死狐悲 三人绕了个弯子，又回到了郡公府的内院书房。 屏退左右后，李北玄亲自给两位长辈斟上热茶，迫不及待地问道：“爹，季叔叔，快说说，到底怎么样了？楚国那边……有门路了？” 李道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儿砸，你这是信不过你爹？” “没有没有……” 李北玄连连摇头。 而季慕白在一旁笑着接口道：“贤侄放心，你爹出马，一个顶俩。这事儿啊，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些。” “哦？”李北玄眼睛一亮，“怎么说？” 李道正闻言，放下茶杯。 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牌间谍头子的精光，沉声道：“子升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他如今在楚国确实已是举步维艰。士林清流唾弃，阉党视他为弃子，连家小都险些遭了暗算。如今是去意已决，只待我们这边安排好接应路线，他便能寻个由头离开郢都。” 李北玄闻言，点了点头。 而季慕白接着道：“至于贤侄你之前提的那个人才批发的想法……也实施的挺好，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那么好。” “出乎意料的好？” 李北玄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季叔叔，这话怎么说？” 季慕白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道：“子升这事儿，在楚国朝堂引发的震动，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许多楚国官员见他受国之垢，前途尽毁，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而李道正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哼，什么受国之垢，你说话也太委婉了些！” “连子升这样的官员，都能被孙无须推出去当替罪羊，其他人谁还敢信他，谁还敢为他办事，谁还敢保证，自己明天不会成为下一个徐子升？” 李北玄看着李道正有些愤懑的表情，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所以……楚国现在，人心浮动得更厉害了？” “何止是浮动！” 季慕白压低了声音，摇头道：“贤侄你是不知道，如今的楚国朝堂，已是人人自危。别说那些清流官员了，就连一些原本还算中立的勋贵，都已经开始动摇，暗自寻找退路了。” 李北玄一听，顿时一惊：“勋贵？他们不是与国同休吗？怎么也……” 话还没说完，李道正便冷笑一声，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楚国，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刘显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野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前或许还有所顾忌，如今见中枢如此昏聩荒唐，已经是反心更炽。” “至于楚国民间，则更是怨声载道。” “天灾人祸不断，官吏盘剥无度，活不下去的百姓……早已不是零星造反了。据昨日子升来信，楚国民间，已有几股大的民乱势力成了气候，相互虽有龃龉，但矛头都直指郢都。” 说到这里，李道正顿了顿。 随后，不轻不重的说出了一句，让李北玄心头巨震的话：“甚至……连楚王孙无须，据说都已暗中下令，整顿行装，做好了随时放弃郢都，迁往江南陪都的打算了。” 季慕白在一旁沉重地补充道：“这意味着什么，贤侄你应该明白。连国君都做好了弃都南逃的准备……这说明在楚国最高层看来，北方的局势，可能已经糜烂到难以挽回的地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偌大的楚国，轰然倒塌，也并非不可能。” 李北玄听完，久久沉默。 心中，五味杂陈。 导致一个国家分裂或者覆灭的原因有很多。 君主的昏聩，党争的酷烈，官僚的腐败，天灾的频发…… 但无论原因为何，最终承受这一切苦果的，永远是那些最底层的，无声的百姓。 说来可笑。 他这边还在未雨绸缪，想着如何说服赢世民，能在不久后的小冰河时期，尽量为这片土地，乃至周边国家地区多留存一分元气，多争取一线生机。 结果呢？ 他这边尚在筹谋如何拉拔，好让大家伙儿一起共渡难关。 可还没想出个章程来，楚国这个庞然大物，却可能要先于天灾，而自行崩溃了。 讽刺？ 悲哀？ 李北玄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闻这声叹息，李道正抬头看了一眼。 看着儿子沉默不语，脸上并无欣喜，反而带着些许沉重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李道正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大势如此，非你我几人所能逆转。若是能趁此机会，多从楚国挖一些人才来，也是好事一桩。” “嗯。” 李北玄轻轻地点了点头，书房内一时有些沉默。 而季慕白见气氛有些低沉，顿时有些不自在。 那我走？ 把这个书房留给这爷俩，让他们说说体己话？ 想到这里，季慕白刚想表演一下善解人意。 但屁股一挪窝，却又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道正兄，人和贤侄，老夫还有个问题。” “咱们之前说弄来个徐子升，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眼下这架势，听你们爷俩的意思，是打算直接端盒？” 季慕白面露忧愁，捋着胡子道：“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先跟陛下透个气，打个底？万一到时候陛下问起来，咱们该怎么说？” 季慕白虽说之前是当兵的，脑筋直来直去。 但毕竟当了好几年的鸿胪寺卿，干的可是邦交礼仪的活儿。 虽说如今楚国自顾不暇，但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挖人墙角，动静未免太大，太嚣张了一些。 万一事后，被那些御史言官扣上个扰乱邦交，蓄意挑衅的大帽子，终究是有些麻烦。 “而且老夫也有点担心，你说我这晚节……”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一阵做贼似的笑声。 随后一抬头，看见李道正和李北玄父子二人正挤眉弄眼的打表情。 与此同时，脸上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奸诈和心照不宣的笑容。 随后，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1363章 皆大欢喜 “你们爷俩……笑什么？老夫说的难道不在理？” 季慕白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一脸纳闷。 而李北玄则止住笑，摆手道：“在理，在理，季叔叔您考虑的周全。” 然而说到这里，李北玄却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的表情，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啊，季叔叔，这事儿的关键就在于，咱们不能先跟陛下说。” “哦？为何？” 季慕白更疑惑了。 这次，是李道正开口了。 李道正老神在在地往后一靠，慢悠悠地道：“老季啊，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你想想，陛下是什么身份？一国之君！这事儿，你让他怎么答应？” “他能明着下旨说，去，给朕把楚国的人才都挖过来？那不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吗？” 而李北玄也一点头：“所以这事儿，就得咱们先干等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了，再把人拉过去，往陛下面前一送，就行啦。” 说到这里，李北玄一耸肩，笑眯眯道：“陛下到时候，难道还能真把人退回去？不可能嘛！ 他最多就是板着脸，训斥咱们几句胡闹、不成体统、下不为例……云云。” “至于再然后？然后肯定是勉为其难，迫不得已，被逼无奈地把这些人才收下，想个办法安置喽。” 李北玄这番话说的过于生动，直接把李道正听乐了。 “你小子……” 无语的戳了戳李北玄的脑门儿，李道正转过头来，继续对还有些不解的季慕白解释道：“这就好比，有人给你家里送了个绝色美人，难道你还会因为送的人没提前打招呼，就把美人轰出去？” “顶多训斥几句，说他两句不懂规矩，但美人嘛……自然是笑纳了。陛下也是人，这道理，一样的。” 季慕白听着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先是愕然。 随即细细一品，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他指着李道正，摇头叹道：“好你个李道正！还有人和你小子……真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等揣摩上意的本事，算是被你们爷俩玩明白了！” 但说归说，季慕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父子俩说的确是实情，而且，他俩也确实是号准了赢世民的脉。 毕竟以赢世民的雄才大略和务实的性格，对于送上门来的真正人才，他自然不会再将其推出去。 可身份摆在那里，赢世民肯定也不会事先就支持他们这么干。 所以，像他想的那样事先请示，反而会让皇帝为难。 但若是事后请罪，则就是皆大欢喜咯。 …… 季慕白脑子转过弯儿来，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又坐着喝了会儿茶，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而等送走了季慕白后，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李道正伸了个懒腰，有点不想再动弹。 所以便对李北玄道：“行了，今儿就歇你这儿了，懒得动弹。” 李北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和就寝事宜。 晚饭间，几样清淡小菜，父子二人对坐而食。 李道正随口问道：“对了，书院大比算是彻底完事儿了吧？蓝田书院谁要搬？定下来没？” “定下来啦……” 李北玄摇了摇头，把因为蓝田书院大获全胜，最后只能通过猜拳决定去留的事儿跟李道正一说，把李道正逗得嘿嘿直乐。 等乐完了之后，李北玄继续道：“至于大比，算是结束了吧。咱们武国内部的比拼是完了，名次也定了。不过后面还有个万邦展示的环节，算是这次大比的余兴节目，也是给各国使臣一个展示本国风貌的机会。” 李道正闻言，挑了挑眉。 脸上露出几分同情，又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万邦展示？弘文馆那边……该不会又要上去现眼了吧？” 今天机械项目的比试，他虽然没去现场，但赢世民亲自下场打九分这事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丢人啊。 真是史无前例的那么丢人。 在李道正看来，强行遮羞比直接得零分还丢人呢。 搞得跟输不起似的。 赢世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别看他走的时候风平浪静的，以李道正对他的了解来看，赢二回去指不定怎么气炸肺呢…… 还有赢高熙那个小胖子。 非得倒大霉不可。 “为父看啊，这弘文馆还是尽快转给别人吧，你看看让那小胖子给带的，之前哪儿出过这么多岔子。” 李道正一边摇头，一边吧嗒了一下筷子，得出结论：“弘文馆这地方，八成是被魏王给妨克了。” “噗……我也这么觉得。” 李北玄笑的咳嗽起来，不过笑完后却摆摆手道：“不过这回，弘文馆应该没机会丢人了。” “怎么说？”李道正纳闷。 而李北玄则解释：万邦展示环节不排名次，就是图个热闹，彰显一下咱们天朝上国海纳百川的气度。各国使团，包括咱们武国的书院，都会拿出些东西来展示，主要是文化交流，不涉及比拼。” “哦？” 一听这话，李道正来了精神：“那你们蓝田书院要去展示么？” “那当然，我们是主力军！” 李北玄一挑眉，随后有些得意的对李道正介绍道：“我们蓝田书院准备了几样东西，一个是显微镜，能看清衣服纤维纹理，还有一个八音盒，另外还弄了个利用齿轮组做的，能自动计算加减的机关算盘，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想了想后，李北玄道：“至于弘文馆那边，听说主要是展示一些珍藏的典籍字画，再组织学子吟几首应景的诗词，走的是传统典雅路线，应该不会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李道正点了点头：“这还像点话。” 随后又问：“那其他的呢？都有哪国参加？” “都有吧，在长安常驻使团的大多都参加了。”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道：“吐蕃，回纥，新罗，还有西域的一些国家都来了，之前听季叔叔说了一嘴，说一共有十来个国家要参加，应该挺热闹的，但没什么技术含量。跟庙会差不多吧，只不过来的都是各国使团，档次高些。” 听到这里，李道正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突然问道：“楚国也参加了？” 第1364章 两头堵 “当然参加了。” 李北玄点点头道：“楚国使团那边，是孙无虞亲自带队参加的。不过，他们展示的也是老一套，也就是诗词歌赋，文章典籍那些，跟弘文馆算是坐到一桌了，比拼风雅呢。” 但李道正听完，没笑也没评论。 只是沉吟了片刻，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说起来，那个孙无虞，之前不是一直在上蹿下跳地追求高阳公主么？最近怎么没动静了？” 李北玄撇撇嘴，不以为然道：“不敢了呗，陛下训了他好几回，又禁了他的足，再加上鸿胪寺那边，各国使臣也都在争，他估计也明白没戏了……说起来，他最近确实消停了不少。” “消停了？” 李道正听到这话，突然勾了勾嘴角，摇头道：“我看未必。人和，你最好派人多盯着他点，尤其是在这万邦展示的时候。为父有种预感……这小子，怕是要搞点幺蛾子出来。” 李北玄闻言一惊，放下筷子：“为啥？他现在还敢乱来？就不怕陛下真翻脸？” “怕不怕翻脸，这话得看怎么说。” 李道正摇了摇头：“若是寻常邦交，惹怒对方君主，自然是天大的事，一般人干不出来。可孙无虞是一般人吗？楚国现在，还是一般的国家吗？” 一听这话，李北玄皱起眉头。 而李道正也正色道：“孙无虞这人，我在楚国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回。说他蠢吧，他小聪明不少，说他坏吧，倒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但唯独有一点，我印象很深。” “他跟他哥哥楚王孙无须，感情是真好，孙无虞是真的死心塌地拥护他哥。” 说到这里，李道正叹了口气，继续摇头道：如今楚国国内是个什么鬼样子，孙无须日子有多难过，咱们都门儿清，你猜他孙无虞知不知道？他能不替他哥着急？” “所以依我看，孙无虞非常有可能，借着万邦展示这个场合，再次豁出脸皮，当众求娶高阳公主！” 李北玄倒吸一口冷气：“他还敢来这出？！这不是把陛下的脸和他自己的脸，都放在地上踩吗？” “不然呢？” 李道正反问：“他还能有什么别的翻盘妙计？展示诗词歌赋压过蓝田书院？有用吗？对于孙无虞来说，现在唯有与武国联姻，才能最快速度给楚国续命，给他哥孙无须减压！” “至于脸面……当利益足够大时，脸面算什么？” “他要是豁出脸面去撒泼打滚，以死相逼，逼得陛下不得不答应，或者不得不开出别的价码……那你说他这脸皮值钱不值钱啊儿砸？” 李北玄：“……值老鼻子钱了！” 听得李道正的解释，李北玄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没错。 在那种场合下，若是被孙无虞来个突然袭击，那还真不好办。 若他们断然拒绝，虽然情有可原，在各国使臣看来，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有损天朝上国宽厚仁和的名声。 可若是稍有犹豫或是处理不当，就可能被孙无虞黏上，后患无穷。 “妈的，这不是两头堵么！” 李北玄忍不住骂了一句，“干脆我再找点人，把他腿打断得了！” “噗……” 李道正一乐，随后摆了摆手，认真道：“打断腿有啥用？他不能派人抬着他来？要我说，不如干脆利落点，一包耗子药下去，让他们楚国使团集体躺板板得了。” “……”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一起“嘿嘿嘿”地笑起来。 书房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过之后，李道正摆摆手，恢复了正色：“行了，说正经的。下药杀人那是下下策，后患无穷。再说了……” 说到这里，李道正露出几分鄙夷：“打断腿也太糙了，容易留把柄，以后少干这种蠢事，乖。” “……嘁。” 李北玄撇撇嘴，有些不服气道：“那他明显是要来搞事，我不得想个法子拦着？” 李道正闻言，顿时面露得意，嘿嘿一乐。 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冲李北玄招了招手：“来儿砸，说句好听的，爹就指点指点你。” “得嘞！” 李北玄放下筷子，并指在额前一滑，随后零帧起手：“爹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崇拜的人，您老人家怎么这么帅呢？真是一表人才，龙精虎猛龙马精神龙腾虎跃龙……那个啥，你领会精神。” 李道正：“……” 该死的。 当年给儿子开蒙的夫子是谁？ 劳资要打死他！ 看给我儿子教的，龙字儿打头的词，居然只能说出来三个。 这以后还怎么跟别人连句！ “龙……龙飞凤舞。” 李道正轻咳一声，随后回到正题：“今天爹就教你个乖。” “嗯呐！” 李北玄点点头，洗耳恭听。 而李道正则慢悠悠道：“当你发现，有人要对你使阴谋的时候，你不能光想着怎么去拆穿、去硬拦。你一旦动手去拦，不管成不成，其实就已经落了下乘，中了他一半的计，因为他成功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让你被动应对了。” “你得换个思路。别想着我怎么拦着他，你得想想，我怎么让他自己就不想，或者不敢来搞这个事。” 李北玄自己，就是个玩阳谋的高手。 虽然李道正这话说得有点绕，但他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刚刚那通彩虹屁没白吹。 他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这就是被动应对和主动掌控的区别！ 被动应对，是见招拆招。 疲于奔命，却永远慢对方一步。 但主动掌控，则是营造态势，攻心为上。 让对方自己改变主意。 “让他自己不想来……” 李北玄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 孙无虞为什么要冒险搞事？ 是为了给他哥孙无须减压，想靠联姻给楚国续命。 那他最怕什么？ 怕的东西多了。 最怕联姻不成，反而加速楚国的崩溃。 最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光把自己陷到武国，还影响两国邦交。 最怕……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遇比之前更惨痛，更无法挽回的失败，彻底沦为笑柄，连累他哥哥。 想到这里，李北玄眼睛猛地一亮，一拍手：“我有招了！” 第1365章 上策下策 “哦？” 李道正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说说看，我儿有何妙计？” 而李北玄则笑眯眯道：“很简单！孙无虞之所以敢冒险，是觉得收益可能大于风险。那我们只要让他意识到，他一旦敢搞事，无论成功与否，他必然要承担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甚至是就算他联姻成功了，也弥补不了的巨大损失！” 说到这里，李北玄幽幽一叹：“说到底，孙无虞再蠢，也是个谋国之人，他在乎的始终是楚国，而他做的这一切，也只是为了保住他哥孙无须的王位。” “所以，我们只用他在乎的东西来吓他就行了。比如，让他意外得知，陛下余怒未消，对近来闹得那场求亲风波极为不悦。” “再比如，让他巧合地发现，我们武国边境的驻军，正在进行一次例行的换防演练，但是规模，稍稍大了那么一点点……” 李道正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儿子的打算。 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而李北玄则继续道：“这些风声传到孙无虞耳朵里，他只要不傻，就得掂量掂量。在楚国如今风雨飘摇的当口，他要是再敢搞事，会不会直接激怒陛下，引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我们要的不是他信，是他怕！让他赌不起！” “嗯，不错！” 李道正满意的点头，赞道：“此乃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只需些许言语和姿态，就能让他疑神疑鬼，自己吓破胆。儿砸，你这手阳谋，玩得是越发纯熟了！” 随后又笑眯眯的看向李北玄，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 李北玄扣了哈脑壳。 但看着李道正脸上那一抹欠揍的笑容，李北玄突然升出了一种逆反心理。 不想问。 他看起来好嚣张。 特么的，劳资老了之后，不会也这么欠揍吧！ 李北玄摸摸下巴，对李道正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捧着脸琢磨了一会儿。 “想不出来？” 李道正看他冥思苦想，顿时哈哈大笑，扯了扯李北玄的头发：“不会吧不会吧？我儿子不会连这都想不到吧！” “……谁想不到了！” 李北玄瞪了李道正一眼。 也不知是被他提醒了，还是因为憋着气较劲爆发小宇宙了…… 不等李道正开始卖弄，李北玄便一拍手道：“对了，打完棒子了，还得给个甜枣！” “对咯！” 李道正见他上道，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光是威逼，容易把人逼急了眼，说不定反而刺激他铤而走险。真正的上策，是既要让他怕，又要给他留一条看起来能走得通，而且走了对他更有好处的路。让他自己顺着咱们划下的道儿走。” 不过，说完这给甜枣的原则，李道正自己却摸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他在楚国待了几年，对楚国的情况和孙无虞的处境，不可谓不了解. 但正因为了解，他才觉得这甜枣反而不太好给。 毕竟他们的根本目的，是稳住孙无虞，让他别在万邦展示上捣乱。 而不是真的要下血本，去保住孙无须那个烂摊子。 直接答应出兵干预，或者提供大规模援助，自然能立刻稳住孙无虞。 但为了他？ 完全没必要！ 他算个什么玩意儿啊。 而且现在楚国这潭水正浑着，正是坐观其变，等待时机的时候。 现在下场搅和，实属不智。 可楚国如今最急需的，无非就是钱、武力支持，或者来自武国这种大国的明确背书…… 但这些东西，哪一样是能轻易给出去的？ 看着李道正那有点发愁、苦思冥想的样子，李北玄刚才那点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只觉得风水轮流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学着李道正刚才的语气，笑道：“不会吧不会吧？我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爹，不会连个合适的甜枣都想不出来吧？” 李道正被他笑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少在那儿得意！有屁快放！” 李北玄点点头：“行，那我现在放一个，你等我酝酿一下。” “……”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皮了！ 李道正气得翻白眼，直接扬手作势要抽他：“臭小子，找打是不是！” “别别别！爹，我说我说！” 李北玄赶紧举手投降，脸上换上了正经神色，“您刚才说了上策下策，那我这甜枣，自然也分个上策下策，你想先听哪个？” “哦？” 李道正被他勾起了兴趣，暂时按下揍他的冲动，“都说来听听。” “得嘞。” 李北玄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是画饼。” “孙无虞的核心目的，根本就不是非要娶到高阳公主不可，他是为了给他哥孙无须减压，给楚国找一条出路。而联姻，只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捷的手段罢了。” “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给他另一个希望。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比如只要他表现好有诚意……后面可能有比联姻更实在，风险也更小的合作机会。” “这就好比驴子前面吊着根胡萝卜，让它看得见，觉得往前走就有吃的。我们不需要真的给他胡萝卜，只需要让他相信前面有，他就会顺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走，而不是尥蹶子捣乱。” 李道正听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在他看来，此计已然颇为老练。 既给出了希望，又没付出实质代价，足以应对当前局面。 于是，李北玄抚掌笑道：“不错不错！虚实结合，以利诱之，让他心有挂碍，不敢妄动。我儿此计，可为上策！” “不。” 李北玄摇了摇头，突然魔性一笑：“这是下策。” “……” 瞬间，李道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小王八……咳咳，这小崽子是故意的？ 自己刚夸完这计策不错，他就来一句这是下策？ 这是故意跟他抬杠，还是打他的脸呢？ “臭小子，你最好想好了你那上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哼哼……” 李道正凑近李北玄，阴恻恻的盯着他，尽显老间谍头子的锋芒。 第1366章 维持平衡 看着老爹明显不善的眼神，李北玄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爹，您别急，听我慢慢说嘛！包好使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刚才说的那个画饼之计，之所以是下策，是因为它仅仅解了我们一时的燃眉之急，应付过万邦展示这两天而已。本质上，还是在被动应对孙无虞可能带来的麻烦。” “但是爹，您想过没有？” 李北玄话锋一转，摸着下巴道：“孙无虞这个人，尤其是他的身份，除了麻烦之外，他还能带来一点……机会。” “嗯？” 听到这话，李道正挑了挑眉，身体却自觉地坐直了些，显然被儿子的话吸引了，“什么机会？说具体点。” 李北玄一边整理思绪一边道：“嗯……具体的话，孙无虞是孙无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楚国的亲王。” “这个身份确实让他很难缠，但也决定了，他不仅能影响到孙无须的个人好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影响到楚国的国策走向。” 李道正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儿子话中的深意：“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防他捣乱，还得想想，能不能通过他，办成一些我们原本不太好办的事。” 说到这里，李北玄又看向李道正，问道：“爹，在您看来，陛下对楚国，对孙无须，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希望他立刻倒台，还是……暂且让他再维持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问题，李道正的神色顿时有些迟疑。 如何对楚，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不是说李道正不知道，只是因为，这是武国最高层的核心战略之一，属于绝密范畴。 按规矩，他不该对任何人透露。 但…… 李北玄本来就是武国最高层的核心圈子成员，告诉他也不是不行。 而且这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眼光也毒。 他既然这么问，必然是有了什么不寻常的想法。 或许……真能从他这里听到些不一样的见解？ 咂摸了一下，李道正决定对李北玄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 “你既然问到这里，为父便与你说说。不过，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切莫外传。” 见李北玄郑重地点了点头，李道正才继续道：“陛下对楚国，尤其是对孙无须的态度，颇为微妙。简单来说，可概括为四个字，不倒不保。” “不倒，是指不希望孙无须现在就彻底倒台。” “你应该还记得，之前孙无须想借着痘苗之事，将自己塑造成蒙受天眷、拯救万民的圣主，若让他成了，其威望必然大涨，地位会更加稳固。这是陛下不愿看到的。所以，我们当时略施小计，让他的盘算落空了。” 李道正解释道：“所以，如今楚国朝堂，大致可分三股势力。” “一是孙无须及其核心党羽，虽占据大义名分，但根基已摇摇欲坠。二是以刘显为代表的地方军头，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已有割据之势。三嘛，便是那些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乱民。” “这三者相互牵制，才维持着楚国眼下的平衡。” “若是孙无须现在突然垮台，刘显之辈必然趁势而起，要么割据一方，要么问鼎郢都。” “而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武国而言，都意味着一个统一的楚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可能是几个更难预测，更易引发边境冲突的割据势力。” “届时，我武国南方边境，恐永无宁日。” 听到这里，李北玄点点头，接话道：“所以，陛下希望孙无须这个招牌还能继续立着，让他和刘显、和民乱势力继续互相消耗，维持住楚国表面上的统一？？” “没错！” 李道正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继续道“至于不保嘛……那就更简单了。我们的打算，是想让楚国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既不能让它轻易翻身，也不能让它突然暴毙。” 李北玄听完了李道正的这番分析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不倒不保，维持现状，让其内部消耗……爹，要是这样的话，那我接下来这个机会，陛下那边八成是会点头的。” “哦？” 李道正来了兴趣：“早听闻你小子惯会卖关子，现在终于说到正题了？” 李北玄被这话逗笑了，嘿嘿一乐。 “那倒是还没有，还差点。” 李道正：“……” 看着李道正无语的眼神，李北玄继续发散思维：“爹，您想啊，咱们不是打算从楚国挖人么。但这挖走的，可都是还能做点实事的官员和技术人才。本来楚国能办事的人就不多了，咱们再这么一挖，孙无须那边是不是就更捉襟见肘，局面更难维持了？” 李道正微微颔首：“这是自然。此消彼长，对我们有利。” “但对陛下不倒不保的战略来说，是不是有点消得太快了？”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万一孙无须因为人才流失太快，提前撑不住垮了，那岂不是打破了陛下想要的平衡？” 李道正眯起了眼睛，似乎摸到了儿子思路的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挖，有时候，也得稍微填一点回去。” 李北玄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搓着手道：“当然，不是真把人才还回去，而是通过孙无虞这个渠道，给姓孙的输输血，帮他们稍微续一口命，让他们能继续跟刘显和乱民们耗下去。” 李道正听完，顿时眉头微蹙：“扶孙无须一把？这……” 万一真把孙无须给扶起来，那不就完犊子了么？ “不是扶孙无须，是扶姓孙的这家人，或者说，是维持住楚国目前的这个平衡。” 李北玄猜到李道正要说什么了，便冲他摆了摆手：“爹你先别打岔，等我。” 说罢，跑到书房，取来一坨核桃大小的，乌突突的东西：“就是这个，这东西叫橡胶，但是只有楚国那边才有，所以我打算，跟姓孙的做笔买卖。” 第1367章 转嫁矛盾 李道正看着儿子手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刚想开口，询问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当如此大费周章。 但刚张了张嘴，就被李北玄抢先一步预判了。 “爹！你先别问这是啥，具体有啥用，反正这东西对我，对咱们武国将来有大用，而且目前看来，只有楚国那边才有出产。” 李北玄赶紧摆手，堵住老爹的疑问，然后再次预判：“你也先别管买卖能不能成，听我把这话说完。” “……” 李道正被打断施法，顿时噎的一哽。 没好气地瞪了李北玄一眼后，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无奈地挥挥手：“行行行，你说！” 李北玄嘿嘿一笑。 捏着手里的橡胶块，继续道：“这橡胶，据我派人查探，主要产自楚国南境的一片广阔林地。巧的是，那片林子，正好在楚国一位封王的领地内。” “这位王爷，论辈分算是孙无须的皇叔，在楚国宗室里威望不低，手里也有些兵权，最关键的是，他跟孙无须这个侄子，向来不太对付，算是楚国朝中，一股隐隐能与孙无须抗衡的一股势力。” 李道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 还以为儿子是想玩一出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你的意思是……借这块橡胶，挑起他们叔侄内斗？让那皇叔趁机坐大，甚至换了他孙无须？” “不不不！” 李北玄连连摇头：“换掉孙无须？太麻烦了，而且变数太大。万一换上来的比他更精明能干，或者更糟糕，直接让刘显那种军头捡了便宜，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不符合陛下不倒不保的方略。” 他凑近李道正，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算计：“我的想法是，就让孙无虞回去，跟他哥孙无须明明白白地说，我，武国骊山郡公李北玄，看上了你们楚国南境出的这种橡胶，要跟你们做一笔长期的大买卖。我愿意出高价，用你们急需的粮食、药物，甚至是有限的的技术来换。” 说到这里，李北玄非常光棍的耸了耸肩，笑道：“至于孙无须和他那位皇叔叔之间，要怎么协调，是威逼利诱，是强行征收，还是利益交换，那就是他们孙家自己的内部矛盾了。咱们只管提出需求，开出价码就行。” 李道正听到这里，已经是面露惊叹。 听完最后一句，顿时一拍手，赞道：“好计！” 李北玄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搅局。 因为楚国朝堂，目前看似三足鼎立，也就是孙无须、军头刘显、民间乱军这三方。 但实际上，还有几股不小的力量在隔岸观火。 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方，便是这位皇叔。 他地盘稳固，资源独享。 兵力足以自保，却按兵不动。 其目的，也非常明显。 要么，单纯是想保存实力。 等到孙无须和刘显、乱民拼得两败俱伤时，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黄袍加身也未必不可能。 要么，就是他野心没那么大。 但绝对想待价而沽。 毕竟无论是孙无须还是刘显，谁想成事，都得来拉拢他，许以重利。 不过嘛…… 这个皇叔想的虽然挺美，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毕竟，一个强大且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是打破平衡的最大变数。 所以，李北玄此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用橡胶所带来的利益，把皇叔也拖入角斗场，让他不得不下场搏杀。 而这样一来，一可以极大地拖慢，甚至打断孙无须的发育节奏。 毕竟孙无须此人，绝非庸主。 其权术和心智，也不容小觑。 若让他缓过气来，腾出手来，收拾掉刘显和民乱，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是武国绝不愿看到的。 但若是把皇叔扯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本质上嘛，我是把矛盾转嫁出去了，毕竟我们虽然是要跟孙无须做买卖，但橡胶林，却在他皇叔手里……而孙无虞想要做这笔买卖，就不得不跟他皇叔要。” “而他皇叔呢……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乖乖交出橡胶林，但这便是自断财路与根基，实力大损，再难保持超然物外的地位，只能更加依附于孙无须，或者另寻靠山。” “而第二个选择，就是不交，但这就是公然抗旨，孙无须必然要收拾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继续在局外旁观！” 李道正说到这里，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缓缓接道：“二来，也是最根本的一点。”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无法形成合力，但也绝不会骤然崩解的楚国。” “若是给了孙无须发育时间，让他顺利平定了刘显和民乱，哪怕他付出巨大代价……可到那时，一个重新统一的，对武国心怀怨恨的楚国，必将是我国之敌。” “而若让刘显或其他军头割据成功，南方边境将永无宁日，无数小势力彼此攻伐，同样后患无穷。” 说到这里，李道正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北玄：“而你此计，正是要将楚国牢牢锁死在内耗之中，让他们始终互相撕咬，却没力气对外扩张，甚至没力气彻底整顿内部！” 李北玄重重地点头，接口道：“没错，爹！一个统一的、哪怕是衰弱的楚国，其潜力也不容小觑。但一个内部山头林立的楚国，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我们卖给孙无须粮食、药物，是让他能吊住一口气，继续当他的共主，去吸引刘显和民乱的火力。同时，又可以用橡胶这根骨头，扔出去让他和他皇叔争抢，让他们宗室内部先斗起来。” 说到这里，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到：“如此一来，孙无须既要对外平叛，又要对内压服皇叔，他永远也别想腾出手来！” “哈哈哈哈，你呀你……真是上策，上策！”李道正畅快一笑。 李北玄也呲牙冲李道正一乐：“总比孙无须被长生不老药药死强吧？” “……去！” 第1368章 邦交与商贸协理使 这顿晚饭，一口气吃到了子时。 李北玄困得头晕眼花，连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睡的觉都忘了。 只知道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九点半了。 扫了一眼咔哒作响的机械钟，李北玄还有点恍惚。 之前，在李北玄的强烈建议下，蓝田机械厂给他做了个二十四小时的机械钟。 但知道是穿越太久了还是怎么回事，李北玄现在居然有点不适应了。 掰着手指头念了一通子丑寅卯，才点头：“哦，辰时了，早朝也该结束了……” 也该去找赢世民聊聊橡胶贸易的事儿了。 算算从骊山坐轨道车晃晃悠悠到京城的时间，差不多得一个小时左右。 等到了也该快十一点了。 搞不好，还能正好赶上宫里的午膳。 边吃边聊，岂不美哉？ 想到这儿，李北玄利索地起身。 简单洗漱用过早饭后，便登上了前往京城的轨道车。 晃晃悠悠到了京城，又慢悠悠地踱步进宫。 然而，他刚一进宫，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嗯？ 怎么常涂的表情看上去这么嗨皮？ 李北玄对常涂也有几分了解。 这老太监蔫儿坏蔫儿坏的，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板着脸可严肃了。 但如果他坑了人，或者看到谁倒了霉，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谁啊？ 不会是赢高熙吧？ 难道是赢二因为那个永动机，把赢高熙给揍了一顿，让常涂看乐子了？ 摸着下巴，揣测着常涂的心情，李北玄决定，等吃完饭就来找常涂打听打听八卦。 “伏波将军，早哇！” 李北玄一甩袖子，笑眯眯的进了大殿。 然而，李北玄进了殿后，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赢世民就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歘的一下锁定在了李北玄身上。 那眼神，灼热、欣喜、还带着点……如释重负？ 李北玄分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直发毛。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干笑道：“陛、陛下……您这是……臣脸上有花？” “哈哈！人和！朕的好女婿！你来得正好！” 赢世民猛地跳起，几步绕过御案。 来到李北玄面前后，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右肩上。 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李北玄拍个趔趄。 “啊？” 李北玄被拍得有点懵。 但赢世民却不管他，声音洪亮地说道：“经朕与诸位大臣商议，决定增设邦交与商贸协理司，专司与各国通商，人才引进及特殊物资调配等事宜！此司主官，秩定正四品下，由朕直接统辖！”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北玄，一字一句地道：“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人和你，既通晓格物新学，又善于机变谋划，更兼与鸿胪寺、乃至各国使臣都打过交道，实乃此位不二人选！即日起，便由你兼任这邦交与商贸协理使！明日便来上朝议事！” 李北玄：“！！！” 邦交与商贸协理使？ 正四品下？ 明天就来上朝？！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是因为起得太晚，错过什么关键剧情了吗？ “不是，你这……” 李北玄试图了解情况。 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对话。 “儿砸，你来啦！” 李道正一见李北玄，顿时大喜。 加快脚步来到李北玄面前，又是一个大巴掌，盖在了李北玄的左肩上，献宝似的说道：“今日丑时，为父便进了宫，将你我昨夜所议那橡胶贸易，搅动楚国局势的方略，细细禀报了陛下！” 他话音未落，赢世民便抚掌大笑，接口道：“不错！道正与朕言及此计，朕思之，实乃老成谋国、一石数鸟之良策！既能得我武国所需之橡胶，又可令楚国内耗不休，更可稳住那孙无虞，使其无暇他顾！如此环环相扣、因势利导之谋划，非大才不能为也！” 赢世民越说越兴奋。 看着李北玄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而李北玄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眼前发黑。 总算明白，为什么常涂那老太监，为啥一脸看乐子的表情了。 该死的。 乐子竟是我自己！ “等、等等！” 李北玄试图挣扎，哭丧着脸道：“陛下，爹！这……此事臣只是出个主意，具体执行……鸿胪寺、户部、乃至兵部皆可协调，何须专设一司？臣……臣才疏学浅，年纪又轻，恐难当此重任啊！再说了，臣那蓝田书院还有一摊子事……” “诶！” 赢世民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道：“能者多劳！蓝田书院诸事已上正轨，朕看你也清闲得很！正是年富力强，为国效力之时！” “况且，此事关乎国策，牵涉甚广，非得专设一司，由朕亲信之人统筹不可！你就莫要推辞了！” 李道正也在一旁帮腔：“儿砸，陛下这是信重你，也是磨练你。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然直达天听，权责甚重，正是你施展抱负的大好机会！再说了，你不是想要那什么……橡胶么？万一别人办事不力，拿不到橡胶，怎么办鸭？” 李北玄：“……” 太baby了！ 居然拿橡胶来威胁他！ “爹……你……” 李北玄指着李道正，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李道正却仿佛没看见儿子的控诉，反而对着赢世民拱手，一本正经地道：“陛下！犬子虽年轻，但于此道确有几分歪才，若能得陛下悉心教导，磨砺一番，将来或可堪大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让他担些担子，也是对他的历练。” “嗯，没错。” 赢世民点了点头。 看着李北玄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更是觉得此子纯良，不贪慕权势。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要把他拉出来，为帝国效力！ 于是赢世民大手一挥，盖棺定论：“此事就这么定了！人和啊，莫要推辞，朕看好你！” 终于把李北玄拐来给自己当牛马，赢世民心情大好。 一手拉住李北玄，另一手拉住李道正，朗声道：“哈哈哈！好！好啊！道正，人和，你们父子二人，真乃朕之肱骨，武国之栋梁！” 李道正闻言，流畅地应道：“陛下谬赞。” 李北玄：“呵，呵呵……谬、谬赞……” 第1369章 嚣张跋扈 一顿气氛融洽的御膳吃完，李北玄接到了他的第一个转职任务。 即刻前往四方馆，与楚国亲王孙无虞进行非正式会谈，初步沟通关于橡胶贸易的意向。 带着一队新配属给他的属官和护卫，李北玄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四方馆。 结果刚迈进院子，就感觉一股低压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孙无虞穿着一身暗色常服，背对着门口。 负手站在窗前，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即便听到通传，他转过身来时，脸上也不怎么好看。 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和“老子心情不好”几个大字。 也难怪他心情恶劣。 一来，国内兄长孙无须地位岌岌可危的消息不断传来，孙无虞确实着急。 而其次么，他也得到了些传闻。 据说楚国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很多官员已经辞职了，怨气还不小。 孙无虞很生气。 而最后，就是有点紧张。 毕竟他还打算在万邦展示上搞事呢。 当着各国使臣面前逼赢世民，跟特么拔老虎胡须有什么区别？ 孙无虞就算再大胆，现在也是心惊肉跳，脸上露不出一点好脸色。 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懒得做，只是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若是平时，李北玄或许还会本着职业素养，跟孙无虞虚与委蛇一番，来个先礼后兵。 但今天他本来心情就不好。 就被强塞了个官帽子，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此刻见孙无虞居然还敢给他摆谱甩脸子，瞬间，李北玄也挂了相了。 哟呵？ 给你脸了是吧？ 还敢在劳资面前装大爷？ 越想越气。 于是李北玄也板起脸来，直接大马金刀地走到主位坐下。 翘着二郎腿，斜睨着孙无虞。 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便直接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质问道：“孙亲王，陛下前些时日让你在四方馆静思己过，安分守己。怎么本官近日听闻，你似乎有些不安分啊？” 听到这话，孙无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安分？ 他怎么知道？ 难道自己暗中筹划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不，不应该。 他做的很隐蔽，用的也是信得过的人，不太可能被人发现。 而且李北玄这语气，也有点不对劲。 不像是掌握了证据上门问罪的，更像是在诈他。 想到这里，孙无虞立刻收敛表情。 同样硬邦邦地回道：“李郡公何出此言？本王近日，一直在馆驿内修身养性，未曾踏出半步，何来不安分之说？休要听信谣言！” “谣言？”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那为何本官听说，你楚国使臣近来上蹿下跳，四处打探宫内消息？嗯？你想干啥？莫非还对公主贼心不死？” 此话一出，孙无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叫贼心不死？ 这话也太难听了！ “李北玄！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对高阳公主乃是真心爱慕，发乎情，止乎礼，乃是君子好逑……” “逑你奶奶个腿！” 李北玄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孙无虞的话。 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孙无虞：“孙无虞，你给本官听好了！高阳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视若珍宝！谁敢存半分不该有的心思，伸哪只爪子，本官就剁了他哪只爪子！还君子好逑？我呸！再让本官听到你敢提这茬，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你……你……放肆！” 孙无虞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李北玄，手指都在打颤。 就连跟在李北玄身后的几个属官都惊了。 传闻中，李郡公不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么？ 怎么说话这么……有个性？ 难道这就是李郡公的外交风格？ 几个属官不明觉厉。 而李北玄则冷声道：“放肆？本官今天就放肆了，你能奈我何？” “我管你是楚国王爷还是什么东西，在长安，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把你那些心思，都给本官收起来！” “若是再让本官发现，你敢搞什么小动作……孙无虞，老子宰了你，你信不信？” 撒了一通邪火之后，李北玄也不再看孙无虞的表情。 猛地一甩袖袍，带着他那群目瞪口呆的属官，转身就走。 而孙无虞看着李北玄嚣张至极的背影，简直被气得眼前发黑。 活了这么多年。 孙无虞身为楚国尊贵的亲王，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辱骂？ 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暴怒和屈辱过后，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瞬间浇灭了他大半的火气。 李北玄的态度，居然如此强硬，如此不加掩饰。 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他暗中筹划的事情，武国方面很可能已经有所察觉。 察觉到这一点后，孙无虞有些胆颤。 毕竟偷偷搞事，当众给赢世民来个惊喜，赌的是赢世民为了维持天朝上国的体面，可能会被迫权衡利弊，或许还有一线成功的渺茫希望。 可若是明知对方已有防备，还硬要往刀口上撞，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就不是惊喜，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了。 而赢世民，也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宽宏大量的原谅他的再三挑衅。 想到这里，孙无虞的冷汗唰啦一下流了下来。 只觉得脖子痒痒的，好像脑袋已经快待不住了，马上就要活蹦乱跳的滚下来…… 但，若不这么做，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兄长孙无须在国内焦头烂额，急需外援稳住局势。 而联姻是，最快捷的一条路。 难道就这么放弃？ 眼睁睁看着楚国滑向深渊？ “殿下！殿下！” 就在孙无虞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硬着头皮，决定继续铤而走险的时候，一名心腹随从脚步匆匆，面色惊慌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凑到孙无虞耳边，用带着颤抖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什么？！你确定消息属实？！” 孙无虞猛地抓住随从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而那属下也是面色惨白，重重点头道：“千真万确！” “武国边境驻军大规模换防，新调去的皆是精锐，而且……而且辎重粮草调动频繁，绝不像寻常换防！看架势，至少增派了三成兵力！动向……动向直指我楚国边境！” 第1370章 欺软怕硬 噗通一声。 孙无虞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面如死灰。 而另一边，李北玄带着属官，气冲冲地走出了四方馆。 被外头的风一吹，他心头的邪火倒是散去了不少。 回想起刚刚自己的表现，李北玄还是挺满意的。 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效果应该不差。 至少把那孙无虞吓得够呛，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打高阳的主意，更别提在万邦展示上搞事了。 于是，李北玄放慢了脚步，在长安城里溜达起来。 琢磨着是直接回蓝田，还是去鸿胪寺转转，熟悉一下新岗位的周边环境。 然而就在这时，李北玄看到了一个人影。 前方回廊拐角处，魏王赢高熙，正带着几个随从迎面走来。 李北玄虽然看不上赢高熙，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所以，李北玄主动迎了上去，准备和赢高熙打个招呼。 但没想到，他这边刚想挤出一个笑容，准备点头致意，却见赢高熙猛地将头一扭，狠狠地瞪了李北玄一眼后，便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了。 “……” 李北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瞪，搞得莫名其妙。 停在原地，挠了挠头：“这死胖子……又抽什么风？我最近没惹他吧？” 他身后的属官们也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算了，管他呢。” 李北玄想不通，也懒得去想。 只当赢高熙是又在别处受了气，胡乱发泄。 很快便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琢磨自己的事儿去了。 而他却不知，赢高熙这通火，确确实实是朝着他发的。 而这缘由，说来就话长了。 昨日机械比赛。 虽然赢世民打了个九分，给弘文馆的永动机遮了羞，但事后单独面对赢高熙时，还是委婉地提点了他几句。 说此物虽构思精巧，但于实用一道，恐怕助力有限。 建议他先别鼓捣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了，还是把精力转向更切实的格物研究更好。 赢世民这番提点，不可谓不用心良苦，甚至私下也不忘维护赢高熙的颜面。 可当时的赢高熙，正沉浸在父皇的高度认可中，哪里听得进去？ 听完之后，反而觉得是父皇不懂其中玄奥。 于是，便更加坚定了要继续钻研造化无穷机的决心，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凭借此物名留青史。 当然，要是能再狠狠地打李北玄的脸一番就好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磁力永动机这东西，本身就是个违背基本物理规律的天坑。 而弘文馆那帮人，也是凭着一知半解和想当然弄出来的样子货。 这玩意儿，哪里真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彻夜研究了一宿，不光毫无进展，反而漏洞越找越多。 搞得赢高熙烦不胜烦。 所以，心情郁结之下，赢高熙便想着，找点别的乐子换换心情。 找点什么乐子呢？ 对了，去弟弟妹妹面前耍威风吧！ 于是，赢高熙便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万邦展示。 想着自己怎么也是书院大比的负责人之一，再加上万邦展示又是个国际大项目，于是赢高熙找了个磋商的由头，给赢丽质和赢高治都下了帖子。 然而赢丽质平时多忙？ 哪儿有空去给他捧场，看他充大辈儿？ 收到帖子后，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给拒了。 而看在赢高熙到底是亲哥哥的份上，赢高治却给面子地来了。 态度还挺配合。 不过他的这份配合，反倒是让赢高熙更不爽了。 毕竟赢高治向来没什么脾气，跟个面瓜似的。 在他面前耍威风，赢高熙总觉得不得劲，不够爽利。 于是，赢高熙心血来潮。 准备换个角度，向赢高治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和博学。 于是便下令，叫人把造化无穷机又抬了出来。 准备让赢高治开开眼界，接受一下科学的洗礼。 赢高熙这时机找的也是寸。 若是以前的赢高治，或许还会配合地露出惊讶赞叹的表情。 可偏偏，此时的赢高治，已经不是昨天的赢高治了！ 昨天他才经历了电磁现象的震撼，下定了学习物理的决心。 此时，正是热情高涨、求知欲爆棚的时候！ 一看到这台所谓的永动机，赢高治顿时便想起了昨天从李北玄那里学到的知识。 瞬间，那股子钻研劲儿就上来了。 结合自己刚刚恶补的一点皮毛知识，没忍住就跟赢高熙探讨起了物理知识。 然后一个没兜住，就把永动机是个骗局的事儿说了出来。 要说赢高治也是坏。 同时，也埋怨他这番胡闹，累得父皇不得不违背本心，在大比之上睁眼说瞎话，平白损了天威。 因此，他虽面上依旧恭敬，言语间却是明褒暗贬，引经据典。 将那永动机从设计原理到实际效用，条分缕析地批了个臭的。 一开始，赢高熙还不信，只当赢高治是胡说八道。 兄弟俩还吵了几句。 而吵到后来，赢高治也恼了，当场要求实验验证。 结果不言而喻。 永动机先前转的倒是挺欢实。 可转了没一会儿，就彻底歇菜了。 任凭赢高熙怎么扒拉它，都一点动静没有。 而看到这一幕，赢高熙感觉世界都灰暗了。 看着那死寂不动的黄铜圆盘，再回想起当日李北玄那似笑非笑，意有所指的表情，以及父皇那带着无奈和包容的九分…… 终于后知后觉。 所谓的造化无穷机，根本就是个自欺欺人的天大骗局。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上蹿下跳，沾沾自喜的小丑。 至于昨日父皇给他打的九分…… 那哪里是什么认可，分明是无可奈何的遮羞。 是看他这个儿子愚蠢不堪，怕他当众出丑丢尽了皇家颜面，才硬着头皮打的分数！ 赢高熙越想越难堪，脸红的像鸿运当头666。 而看着自己已经彻底红温的二哥，赢高治也不敢再魏王府多留。 生怕被迁怒，赶紧找个借口跑了。 而赢高熙恼羞成怒了好一会儿，最终，把火气全撒到了李北玄身上。 “定是李北玄这厮！” “他分明早就看出了破绽，却故意不说，等着看本王的笑话！” “说不定……说不定赢高治今日这番话，也是受了他的指使，故意来羞辱本王的！可恶！可恶至极！！” 第1371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天晚上，赢高熙越想越气。 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要爆炸。 于是，今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赢高熙便阴沉着一张胖脸，径直杀到了弘文馆。 馆内一众学士学子见他面色不善，个个噤若寒蝉。 而赢高熙也不废话，直接将昨日在赢高治那里受的气，变本加厉地撒在了这群属下头上。 连打带罚，处置了二三十人。 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后，才觉得胸中那口恶气稍稍舒缓了一些。 这才板着脸离开了弘文馆。 可没想到。 他心情刚好点，准备出来溜达散心，结果，就又撞见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李北玄。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赢高熙终于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瞪完这一眼，看着李北玄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后，赢高熙心里倒是诡异地平衡了一些。 毕竟至少这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 这么想着，赢高熙的怒火又下去不少。 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虽然此时，赢高熙因为永动机的事，对格物已经心生芥蒂。 但本质上，他自幼受名师教导，也算博览群书。 所以内心深处，赢高熙还是自诩为风雅文士的。 路过长孙顺德家门口后，便想起了前几日与表哥长孙冲饮宴时发生的一件事儿了。 同为风流才子，赢高熙和长孙冲喝酒时也不会干喝，多半会整点花样。 虽然很多花样都不能过审，但能过审的花样也不少。 那天，他们喝酒时，玩儿的便是联诗。 而联诗，自然是要记录诗稿的。 当时喝到一半，赢高熙本想给同饮者分一些只有自己能搞到的宫制笺纸。 毕竟宫里的玩意儿放到哪儿都新鲜。 赢高熙还挺乐意往外分。 但没想到这次，长孙冲却婉拒了他的纸。 不光婉拒了，还炫耀似的给他看了看他新拿到的花笺。 当时赢高熙还挺看不上，心说民间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可这一看却了不得。 因为长孙冲拿来的花笺，不光质地厚实挺括，色泽温润。 上面还压印着极其精美的暗纹，甚至边缘甚至掺着细碎的金箔。 看上去既华贵又雅致，一下子就戳到赢高熙的心巴上了，伸手就找表哥要。 但长孙冲把这花笺拿出来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分发。 一听赢高熙找他要，便故作无奈的告诉他，此物乃是长孙家新经营的一桩产业。 还没正式上市。 而且这花笺不光制作工艺繁复，选料也十分苛刻。 产量极少。 即便是他家经营着这纸张生意，一时间也调不出多余的存货。 所以长孙冲便婉言相拒。 只说等新一批成品出来，一定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而赢高熙虽然当时被那花笺勾得心痒难耐，但见表哥说得诚恳，也知好东西难得，便勉强按捺住心思，应了下来。 只是这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新货入库的时候。 他本就因永动机之事心情不佳，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花笺。 一来是把玩欣赏，抚慰自己受创的心灵。 二来嘛，也是存了在文人圈子里炫耀一番的心思。 重振自己风雅亲王的名头。 “哼，李北玄那粗鄙之人，岂懂这等风雅之事？” 赢高熙在心中不屑地想道，瞬间觉得自己格调高了不少。 于是，他也顾不上再琢磨怎么给李北玄添堵，决定亲自去一趟长孙府。 拿花笺的同时，正好借此机会叙叙家常，听听舅舅的教诲。 …… 不多时，赢高熙的马车便停在了司徒府门前。 门房见是魏王殿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他入内。 而此时，长孙顺德与长子长孙冲刚用过晚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闲聊。 见赢高熙进来，父子二人连忙起身见礼。 “舅舅，表哥，不必多礼。” 赢高熙平时也没少来司徒家做客，态度很是亲近。 赶紧把舅舅和表哥搀扶起来，随后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了。 一低头，便见到小几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花笺。 那花笺有好几张，每一张上的花纹都不一样。 似乎比他上次见的，还要精美几分。 赢高熙忍不住拿起来把玩了一番，更加爱不释手。 于是寒暄几句后，赢高熙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引到了花笺上：“舅舅，方才听你们似乎在谈论这花笺？说起来，本王道士不知，咱们长孙家何时做起这纸张生意了？真是别出心裁。” 长孙顺德闻言，抚须呵呵一笑，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殿下有所不知，这生意倒非我长孙家独力经营，乃是与人和那孩子合作的一桩新产业。” “人和……李北玄？” 听到这个名字，赢高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而长孙冲则在一旁笑着接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正是骊山郡公李北玄。殿下您是不知道，人和于此道堪称奇才！” “这花笺从纸张的制作，再到压花和金箔的镶嵌，大多是他提供的思路和技艺。” “若非是他，寻常工匠哪里想得到这般精巧繁复的法子？更做不出如此华美而不失风骨的笺纸来。这么好的东西，满长安，不，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他弄得出来了！” “……” 长孙冲越是夸赞，赢高熙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然而，长孙冲却并未察觉到赢高熙的不愉。 还热情地指着那叠新到的花笺道：“殿下您来得正好，这批是新出的精品，质地比上次给您看的样品还要好上几分。我这就让人给您包起来，您带回去……” “不必了！” 赢高熙猛地站起身，声音生硬地打断了长孙冲的话。 他脸色铁青，勉强对长孙顺德拱了拱手：“舅舅，本王忽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急需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也不等长孙父子反应，赢高熙便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父亲，这……” 长孙冲看着赢高熙消失的方向，一脸错愕。 而长孙顺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第1372章 难堪大用 看着赢高熙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长孙冲一脸茫然，问长孙顺德：“父亲，殿下这是……？是不满意这花笺，还是因为……李北玄？” 长孙顺德闻言，瞥了儿子一眼。 随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淡淡道：“天家心思，岂是我等臣子可以随意揣度的？或许殿下是真有急事也未可知。既然殿下说不用，那便收起来吧。此事，与我们无关，不必深究。” 长孙顺德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而长孙冲见父亲如此说，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也只得点头称是。 将桌上的花笺仔细收好，不再多问。 然而，虽然轻描淡写打发了儿子，但到了晚上，长孙顺德躺在床榻上时，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所在意的，并非赢高熙今日为何突然翻脸这等小事。 到了他这个位置，更看重的是长远，是根本。 作为当朝皇后的亲兄长，当今天子的舅兄。 无论未来是赢高熙，赢高治，还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公主赢丽质继承大统，他长孙家凭借着母族的身份，都足以再保两代富贵，这是毋庸置疑的底线。 但，也仅仅是底线。 若想家族长盛不衰，仅靠母族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新帝的亲信，从龙之功，以及与新帝之间牢固的信任与情谊，才是让家族更上一层楼，乃至在未来继续屹立不倒的关键。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三位拥有继承资格的嫡出血脉中，有所侧重，有所投资。 投资越早，押注越准，未来的回报自然也会越大。 而在这三人中，他原本最看好，最属意的，确实是魏王赢高熙。 原因无他，赢高熙是嫡次子。 前太子赢高明被废幽禁后，他便是名义上最年长的嫡皇子。 相较于女子之身的赢丽质，赢高熙在继承大统上，有着天然的性别优势。 而且赢高熙自幼聪慧，读书上也颇有灵性，曾深得陛下喜爱。 可近年来，尤其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却让长孙顺德，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外甥。 永动机之事，他虽未亲历，却也能从旁观者的转述中，看到其好大喜功，不切实际，且容易被谄媚之徒蒙蔽的弱点。 这种弱点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堪称致命。 而今日，赢高熙更是毫无缘由，不由分说便当场拂袖而去。 将喜怒全然形于色，连最基本的情绪控制都做不到。 这心胸，未免太过狭隘！ 而且，赢高熙可曾想过？ 他甩脸子的地方不是别家，是长孙家！ 不管因为何事导致赢高熙如此暴怒，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竟然敢如此不顾仪态的拂袖离去，只能说明，赢高熙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长孙家的感受，他们长孙家的颜面。 “难堪大用啊……” 黑暗中，长孙顺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反观晋王赢高治，性子是绵软了些，缺乏魄力，但至少为人宽厚，听得进劝谏。 而公主赢丽质，能力、魄力、眼光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唯一的阻碍，便是其女子的身份…… 将这三位嫡子来来回回的审视过多遍之后，长孙顺德忍不住喃喃道：“或许……老夫之前的判断，下得有些早了？” 支持赢高熙，看似是阻力最小的路径。 但若扶上去的是一位心性不佳，难以控制的君主，未来对长孙家是福是祸，实在是……难以预测啊。 …… 第二天，纠结了一晚上的长孙顺德，带着黑眼圈上朝去了。 赢世民见他面色不佳，还关怀了几句，特派太医为他诊治。 而看着赢世民不似作假的关切，长孙顺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连忙躬身谢恩。 然而，当他低下头，目光掠过御座时，不自觉便变得更加忧虑。 眼下，赢世民，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对他表现出了远超君臣的信任与偏爱。 为什么？ 因为他能力强？ 狗屁。 长孙顺德很清醒。 他倒不是认为自己能力不够，德不配位，只是非常清楚一个事实。 赢世民如此信任他，如此偏爱，占比最大的一个原因是，他是他妻子的兄长，是当年一起陪他打天下的老人。 赢世民是个念旧的人，他也不吝啬对外展现他的偏爱。 可下一代呢？ 到了新帝那一代，情况必然会有所不同。 虽然到了新帝那一代，他依旧是皇帝的亲舅舅。 而按照礼法和惯例，新帝依然会尊他、敬他、厚待他。 可那份情谊呢？ 那份如同赢世民此刻这般，带着旧日情分，近乎家人般的信任与亲近，还能延续下去吗？ 赢高熙今日能因一时喜怒，全然不顾长孙家的颜面拂袖而去。 他日若登临大宝，又会将长孙家置于何地？ 是视为可倚重的母族臂助，还是仅仅当作需要时利用，不需要时便可怠慢的外戚？ 长孙顺德不敢确定。 而再往下，到了下下代…… 长孙顺德几乎不敢细想。 到了赢世民的孙辈，他与新帝的血缘已经隔了一层，关系又远了一分。 新帝的舅舅，可就不是他长孙顺德这一支了。 长孙家若没有在新朝，立下过硬的新功，没有与新帝建立起超越寻常君臣的紧密纽带，那么到了最后，很可能沦为一个靠着祖宗荫庇，空有爵位却无实权的寻常勋贵门第，甚至逐渐没落消亡……也未可知啊。 “唉……” 长孙顺德在心中暗叹一声。 散了朝后，便以商讨花笺合作细节为由，派人往镇国公府递了帖子，邀请李北玄过府一叙。 李北玄接到帖子时，正琢磨着怎么尽快把橡胶的事儿落实。 见到长孙顺德的邀请，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是个机会。 毕竟长孙家是后族，树大根深。 若能借此机会加深联系，无论是对于他个人，还是对于他正在推动的诸多事务，都大有裨益。 更何况，花笺生意本就是互利互惠之事。 于是李北玄欣然应约，准时来到了司徒府。 第1373章 利益驱动下的暂时联合 “晚辈李北玄，拜见司徒公。多日不见，司徒公风采依旧。” 李北玄一进门，便摆出了一副笑脸。 亲近而不失尊重。 而长孙顺德也同样报以善意，亲自起身迎接，笑眯眯道：“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又悄然退下。 书房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贤侄近来可是大忙人啊。” 片刻后，长孙顺德率先打开话匣，语气温和道：“听闻陛下新设了邦交与商贸协理司，由贤侄执掌，可见圣眷正隆。年轻人，多担些担子是好事。” 李北玄一听这话，瞬间有些警觉。 这是来打探的，还是来试探的？ 不过就这么一句话，倒是也不能排除长孙顺德只是随口一问…… 琢磨片刻后，李北玄笑眯眯的，谨慎地道：“长孙叔叔言重了，不过是陛下信重，给晚辈一个历练的机会。许多事情尚且生疏，正需向司徒公这样的前辈多多请教。” “呵呵，贤侄过谦了。” 长孙顺德张了张嘴，本想顺坡下驴，指教李北玄一番，顺带看看能不能在这新成立的部门里安插点人手。 但转念，长孙顺德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话锋自然一转，笑道：“说起来，上次贤侄送来的那批花笺，老夫甚是喜爱。其纸质之佳，纹样之精，实乃近年来少见。连冲儿那般眼界高的，也赞不绝口。” “司徒公和长孙兄喜欢便好。” 李北玄点点头，顺着话题接道：“能入司徒公法眼，是晚辈的荣幸。前两日新一批成品刚出，质地似乎比之前的更坚韧些，纹样也添了几种新巧的，回头便让人给府上送来。” “哦？又有新品？那老夫可要好好鉴赏一番。” 长孙顺德显得颇有兴趣。 又细细问了几句新花笺的细节。 两人只聊花笺和生意，倒是聊得颇为投机。 …… 定下初步的合作细则后，李北玄又溜溜达达的出了司徒府。 然而走出大门后，李北玄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与长孙顺德，如今虽然看起来合作愉快，关系和谐。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表象。 或者说，是利益驱动下的暂时联合。 他们之间，其实存在着根本性的，难以调和的矛盾。 长孙顺德，是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核心代表，是现有士族门阀利益的坚定维护者。 他的权势地位，乃至长孙家的百年荣光，都与士族紧密捆绑在一起。 而他李北玄呢？ 他虽然顶着个郡公的爵位，娶了公主，看似融入了这个顶层圈子。 但他骨子里带来的东西，以及他正在蓝田书院推行的一切…… 不管是重视实学，还是开办书院，亦或者是依靠技术创新推动生产力…… 所有这些，都在冲击着士族赖以生存的根基。 只是因为他现在羽翼未丰，很多想法和举措，都还需要在现有框架内迂回进行。 所以他并没有明火执仗的跟士族打擂台，更不会主动挑衅。 而长孙顺德么…… 许是因为他的威胁还不够大？ 亦或者是说，合作和利益能够让他暂时放下这些冲突，暂时放下这个矛盾？ 但是这种合作…… 注定是暂时的。 他一定会有羽翼丰满起来的那一天。 而一旦一旦他的力量，能够真正威胁到士族的核心利益时，长孙顺德必然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一点，李北玄心知肚明。 想必，长孙顺德也洞若观火吧。 不过，要怎么对抗士族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李北玄现在并不打算考虑。 反正现在双方的合作，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也并未真正摆上明面。 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没必要现在就未雨绸缪。 再说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在打最终boSS之前，他还是要先想办法强化武器和装备才对。 于是，李北玄不再多想。 趁着天色尚早，又在长安城里处理了几件杂务。 直到日头西沉，才回到了位于京城的骊山郡公府。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李北玄刚用过晚膳，正打算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李敢却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道：“少爷，楚国亲王孙无虞在府外求见。” 听见这话，李北玄乐了。 季叔叔的效率够高的啊。 这就把孙无虞给他引来了？ “带他去偏厅等候，就说本官稍后便到。” 李北玄笑眯眯的说道。 然而李敢走后，李北玄却并不着急去见孙无虞。 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起身，朝着偏厅走去。 而此时，孙无虞等的已经不耐烦了。 前几天，属下带来的消息，确实将孙无虞吓得魂飞魄散。 自那之后，直到万邦展示结束，孙无虞都如同惊弓之鸟。 别说搞什么当众求娶的幺蛾子，就连说话行事都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慎，就真的成了引发两国战端的导火索。 毕竟他的皇兄孙无须，此时在楚国国内也是焦头烂额。 若此时武国大军压境，楚国顷刻间便有覆亡之危。 然而，孙无虞到底是楚国亲王，就算惶恐，也不会坐以待毙。 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孙无虞便动了起来。 他人虽然出不了四方馆，但却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人脉和资源，开始四下打探消息。 然而，事关边境军事机密。 他哪怕送了重金厚礼，也没打听出个确切的消息来。 唯一能隐约探听到的风声，便是武国国君赢世民，近来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心情不好。 为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因为他太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高阳！ 想通这一点后，孙无虞几乎魂飞魄散，连自裁谢罪的心思都有了，只求不连累自己的国家和皇兄。 好在，鸿胪寺卿季慕白看他可怜，最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那就是去找骊山郡公李北玄，找他帮忙求情。 毕竟李北玄在武国的地位足够重要，也足够特殊。 他若是开了金口，说不定还有缓和的余地。 第1374章 自己吓自己 不过……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为何李北玄会指名道姓的要这个？ 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孙无虞坐立不安。 时不时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 而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李北玄要的橡胶。 这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孙无虞满心不解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李北玄施施然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与困倦。 连正眼都没给孙无虞一个，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孙无虞一眼。 “深更半夜的，孙亲王不在四方馆静思己过，跑到本官府上有何贵干？” “……” 李北玄这话毫不客气，孙无虞顿时噎了一下，心头瞬间火起。 但他现在哪里还敢跟李北玄大小声？ 不光没露出丝毫愤怒，反而腰弯得更低了些。 陪着笑脸道：“深夜叨扰郡公休息，实在是……实在是小王罪该万死！只是心中惶恐，有些话……不得不当面向郡公禀明，恳请郡公恕罪！” 李北玄没接话，只是端起旁边侍女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姿态摆得十足。 孙无虞见状，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硬着头皮继续道：“前几日……前几日是小王猪油蒙了心，言语无状，冒犯了郡公，更……更对高阳公主殿下存了不该有的妄念！小王回去后日夜反省，追悔莫及！还请郡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王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木匣双手奉上，声音带着恳求：“此物……此物郡公此前似乎颇为看重，小王费了些力气，总算寻来了一些，不成敬意，还望郡公笑纳。只求郡公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我楚国……我楚国上下，必感念郡公大恩！” 孙无虞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 然而李北玄闻言，却是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和不解。 玩味道：“美言？孙亲王这话从何说起？本官听得有些糊涂了。陛下圣心独断，何需本官多嘴？再说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本官特意去美言的？” 孙无虞一听这话，心里更是没底。 不敢再兜圈子，也顾不得什么亲王体面了。 赶紧道：“郡公！小王……小王之前昏了头，屡次三番……肖想高阳公主殿下，实乃大不敬！听闻……听闻因此惹得陛下震怒，以至……以至天兵陈于边境，局势一触即发！此皆小王一人之过，万死难赎！” “只求郡公看在……看在小王已知错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代为转圜一二，小王感激不尽，楚国上下亦感念郡公恩德！”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北玄的表情。 希望能看出些端倪。 然而，李北玄听完，却是笑了。 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翘起腿，戏谑道：“孙亲王，你这……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些吧？” 孙无虞一听这话，有些发懵。 眨了眨眼道：“郡公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孙亲王，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李北玄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的对孙无虞道：“你当你谁啊？嗯？” “边境驻防，兵马调动，那是一国重事，怎么会因为你一个外藩亲王，就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说到这里，李北玄冷笑一声：“再说了，陛下若真因你这点破事震怒，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坐在本官这偏厅里喝茶？早他妈让你急病暴毙，尸首都凉透了！” 孙无虞：“……” 啊？ 是、是这样的吗？ 李北玄说的好像很有道理耶！ 可是、可是若不是因为他，为何今年边境…… 难道武国想要趁人之危，趁着他们国家刚刚闹了天花，想趁火打劫？ 可是这也说不过去啊！ 要是真想趁火打劫，为何当初还要给他们痘苗？ 一时间，孙无虞脑子里一片乱麻，都快宕机了。 然而李北玄却还不罢休。 继续戏谑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天兵陈于边境，局势一触即发……呵呵。本官身为新任的邦交与商贸协理使，怎么没接到这方面的公文邸报？” “孙亲王，你这消息是从哪听来的？该不会是你们楚国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想借机生事，或者……干脆就是想吓唬你吧？” 孙无虞彻底懵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难道……难道真是自己吓自己？ 哪些消息是假的？ 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迷惑他的？ 可那些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 “郡公……这……这……” 孙无虞语无伦次，慌乱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看着他这副惊疑不定、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毕竟，孙无虞这种人，很有意思。 虽然智力不高，胆子也不大。 可却也不是那种一句话就能吓破胆的废物。 若是明刀明枪给他压力，他会立刻缩死，躺平，干脆破罐子破摔。 可若是反过来，让他觉得一切与他无关，他立刻又会开始怀疑，开始自我否定，开始自己吓自己。 从而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想到这里，李北玄暗暗一乐。 摆了摆手后，故作姿态道：“行了行了，本官看你也是被人忽悠瘸了。哪儿有的事儿？别听风就是雨的，自己吓自己。” “我武国乃礼仪之邦，陛下更是宽厚仁君，岂会因些许小事便妄动刀兵？你想太多了。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说完，李北玄打了个哈欠就要走。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得轻描淡写，孙无虞心里就越是没底，越是觉得李北玄是在说反话。 终于忍不住道：“郡公！郡公明鉴啊！” “是小王糊涂！是小王愚钝！无论边境之事是真是假，小王之前对公主殿下存有妄念，冒犯天威，总是事实！小王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郡公！此物……此物虽不知有何用处，但既然郡公看重，小王……小王回去后，定当竭尽全力！” “楚国境内，但有所产，无论多少，无论产自何地，小王必定想方设法，尽数、尽快为郡公送来！只求……只求郡公能体谅小王一片悔过之心啊！” 第1375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孙无虞满脸哀求的看着李北玄。 生怕他一个不满意，真的拂袖而去。 到那时，楚国可能就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无论李北玄刚才那番解释是真是假，他现在都不敢赌！ “郡公……” 孙无虞戚戚的说道。 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尝试打动李北玄。 李北玄闻言，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孙无虞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脸上故意露出一丝为难。 沉吟了片刻，才仿佛很勉强似的叹了口气：“唉……孙亲王，你这话说的……虽然本官还是觉得你有些小题大做，过于惶恐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拍了拍孙无虞的肩膀，笑道：“你能有这份悔过之心，认识到之前的行径有碍两国邦交，这总归是件好事。看在你这般诚心诚意，也是为了两国和睦的份上……这东西，本官就收下了。也算是……全了你这份心意吧。” 李北玄说的轻描淡写。 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的接过了橡胶盒子。 而见李北玄终于收下了橡胶，孙无虞顿时如释重负。 连忙躬身道：“多谢郡公！多谢郡公体谅！” 说完，孙无虞终于放松了下来。 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跟李北玄拉拉家常，促进一下关系？ 还是礼貌告辞？ 毕竟现在天色好像也不早了，再厚着脸皮逗留，恐怕要招人烦…… 然而，还未等孙无虞想出个结果，李北玄却又突然“哦？”了一声。 听到这道声音，孙无虞心头一紧。 然而，李北玄却仿佛只是随口问道：“哦，对了。说起来，本官好像隐约记得，这类物料……似乎是产自你们楚国南境，景王殿下的封地？数量好像也不多？” “孙亲王此次能寻来这些，想必也费了不少周折吧？日后若还需……会不会有些不便？”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关心一下后续供货的稳定性。 可听在孙无虞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李北玄竟然连这东西具体产自哪里，在谁的地盘上都一清二楚！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孙无虞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于是，孙无虞不敢有丝毫隐瞒。 连忙道：“郡公明鉴！”“此物……此物确实主要产自景王皇叔封地。此次这些，是小王动用了一些……一些私人关系，好不容易才凑来的。” 说到这里，孙无虞又咬了咬牙。 拍着胸脯道：“不过郡公放心！既然郡公需要，无论产出自何处，无论有多少，小王……小王和皇兄，都必定会想办法！” “景王皇叔那边……皇兄自会与他分说！定不会耽误了郡公的事！” 孙无虞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 哪怕会因此引发皇室内部矛盾，他和孙无须，也会想办法从景王手里把橡胶弄过来。 而李北玄，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小子……真是上道啊。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算得上是满意的神色。 点了点头，语气也真诚了不少，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孙亲王能有此心，实乃两国之幸。好了，夜真的深了，亲王请回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拿着那盒橡胶，转身悠然离去。 这一次，孙无虞没有再阻拦。 只是看着李北玄的背影，长长地、复杂地松了一口气。 …… 回到四方馆后，已过丑时。 孙无虞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脸上是一片化不开的愁云。 海口是轻而易举地夸下了，可这橡胶，要怎么才能源源不断地弄到手？ 毕竟他那位景王皇叔，可不是什么善茬。 论辈分，景王是父皇的幼弟，他们的亲皇叔。 论势力，此人更是盘踞楚国南境多年。 根深蒂固，手握重兵，俨然一方诸侯。 若论性情，更是刚愎自用，桀骜不驯，向来不怎么把他们兄弟放在眼里。 平日里，他们和景王井水不犯河水，尚且要小心应对。 如今要去动他封地里的物产，无异于虎口夺食。 想到这里，孙无虞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直接以王命强行征收？ 不行。 恐怕立刻就会激起皇叔的强烈反弹。 如今楚国国内局势本就风雨飘摇，若再与这位实权皇叔彻底撕破脸，内忧外患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可，委婉地提出购买？ 似乎也不太行得通。 毕竟以皇叔的精明，定然会坐地起价。 甚至可能窥破他们急需此物的缘由，反过来加以要挟。 “难啊……” 孙无虞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这番愁绪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想到那些关于边境陈兵的谣言，想到武国那深不可测的国力之后…… 孙无虞猛地打了个寒颤。 随即，便释然了。 毕竟，与可能来自武国的雷霆之怒相比，自家这位难缠的皇叔，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缠了…… 毕竟，他们与皇叔之间的博弈，尚且还在楚国国内。 规则相对熟悉，手段也能有所预料。 而武国那边，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 至于那个李北玄，他的心思更是深似海，完全无法揣测。 他根本玩不起，也输不起。 “两害相权取其轻……” 孙无虞喃喃自语，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开始研墨。 他需要立刻修书一封，以最紧急的渠道送回郢都，呈报皇兄孙无须。 至于最后，如何从皇叔手中获取橡胶。 是威逼还是利诱，或者两者兼施，这需要皇兄在郢都权衡定夺。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向自己的皇兄，强调此事的紧迫性和严重性。 让皇兄明白，这已非简单的物产之争，而是关乎楚国能否继续喘息的关键。 不过…… 这玩意儿究竟是个啥？ 为什么李北玄会这么想要这个？ 看着手里灰扑扑的橡胶团子，孙无虞不解的挠了挠头。 硬是琢磨了一晚上，都没琢磨出来个所以然。 直到天亮，才终于困倦的睡过去了。 然而还没睡多久，又被仆役给叫醒了。 李北玄来了。 第1376章 格局打开 被叫醒时，孙无虞的脑袋还有点发胀。 但一听是李北玄去而复返，却惊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整个人都清醒了。 胡乱套上外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他怎么又来了？” 孙无虞一边匆忙整理衣冠，一边问仆役：“莫非……他后悔了？觉得橡胶要少了？还是觉得我诚意不够，要来兴师问罪？” “这……据臣看，郡公看上去不像是来问罪的……” 仆役小心翼翼的答道。 但孙无虞却不敢相信对方的判断。 摆了摆手，匆匆换好衣服之后，便冲出房间，赶到四方馆的正厅。 进门之后，孙无虞来不及见礼。 下意识的观察了一下李北玄的反应。 见李北玄正神情悠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后，孙无虞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李北玄此来为何，但看这样，倒确实不像来发火的。 之前李北玄撒的那通火，着实是把孙无虞给吓得不轻。 “郡公大驾光临，小王荣幸之至！” 孙无虞连忙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郡公此来……是有什么吩咐？” 李北玄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摆了摆手：“放松点，孙亲王。本官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反悔的。恰恰相反，本官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正事？” 孙无虞一愣，心里更没底了。 而李北玄点点头，笑道：“对，正事。” “橡胶此物，于两国未来关系甚为重要，本官自然不能像昨夜那般，只收下一批便算了事。毕竟既然要合作，总要有个章程。” 说罢，李北玄摆摆手，示意孙无虞坐下。 等到孙无虞落座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本官思虑再三，觉得这橡胶的供应，需得定个长期稳定的规矩。” “一来，免得你们楚国方面心中无底，筹措起来徒增麻烦，二来，我武国这边，也好根据数量，提前规划用途，避免浪费或是短缺。” 孙无虞一听，顿时大喜。 原来李北辰刺来，不是反悔，而是要进一步敲定长期合作。 这说明李北玄是真心想要橡胶，合作有望！ 于是孙无虞连连点头，应和：“郡公思虑周详！小王亦有此意！但不知郡公觉得，每年多少数量为宜？若是个百八十斤……” 李北玄：“……？” 一听百八十斤这个数字，李北玄都快笑了。 百八十斤？ 这够干嘛的？ 孙无虞当他闹着玩呢？ 就这点橡胶，连做初步性能测试、尝试硫化工艺都不够塞牙缝的！ 更别提将来，真要大规模应用在密封件，轮胎，传送带甚至是初步的绝缘材料上了。 那需求量，是以万斤为基本单位来计算的！ 孙无虞啊孙无虞…… 你丫可是一个亲王！ 这格局，怎么就打不开呢？ 看着一脸忐忑期待的孙无虞，李北玄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 掩饰住脸上的古怪表情后，语气平淡地说：“孙亲王，你这百八十斤……嗯，大差不差吧。” 孙无虞闻言，连忙道：“嗯？那是多少？请郡公指教！” 而李北玄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唔……初步嘛，每年先来个万把斤应应急吧。” “万……万把斤？！” 听到这个数字，孙无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闹呢？ 万斤！ 每年万斤？！ 这李北玄是打算用这灰扑扑的，带着怪味的树汁子盖宫殿吗？！ 他之前以为李北玄要这玩意儿，顶多是用来做些新奇巧物或者秘密器械，量不会太大。 所以，他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无论多少都想办法。 可这万斤……级别的数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景王封地那点产量，一年能凑出几千斤顶天了！ 而且采集这玩意儿极其费力费人，要凑齐万斤，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 这动静根本瞒不住景王！ 到时候景王追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武国的郡公突发奇想，要用橡胶糊墙？ 这不是把皇叔当傻子糊弄么！ “那个……郡……郡公……” 孙无虞颤抖着尝试讨价还价：“这万斤之数……是否……是否有些……过于庞大了？此物采集不易，恐难……”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李北玄就摆了摆手，轻飘飘的打断了：“哎，孙亲王此言差矣。本官既然开口，自然知道此物的产量和你们的难处。” “正是因为它目前产量有限，应用未广，本官才愿意与你们长期合作。若是遍地都是，本官又何须与你在此费这番口舌？” 孙无虞：“……” 他本来还想讨价还价，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物以稀为贵。 武国看上的就是这东西，目前只有楚国有，而且产量不高。 若是烂大街的东西，这位郡公何必亲自来跟他费这番唇舌？ 想到这里，孙无虞重重地叹了口气。 咬了咬牙，应道：“郡公……所言极是。是……是小王思虑不周了。万斤……就万斤！” 说出每年万斤这几个字时，孙无虞的心都在滴血。 这么大的数额…… 孙无虞几乎可以确定，等这个消息传回郢都时，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毕竟，他皇兄现在，本就为国内乱局焦头烂额。 若是还要为了这莫名其妙的橡胶，去跟手握重兵，又向来不对付的景王皇叔谈判…… 可以想见，景王绝不会轻易答应。 轻则漫天要价，重则直接以此为借口，质疑王命，甚至可能加剧本就存在的离心倾向。 无论哪种结果，对如今内忧外患的楚国而言，都是一场不小的震荡。 可，震荡又如何？ 他能拒绝吗？ 事到如今，他，或者说楚国，只有全盘接受者一条路走。 “小王定当竭尽全力，说服皇兄与景王皇叔，保障每年万斤的供应！” 孙无虞闭了闭眼，咬牙说道。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却见李北玄轻轻地晃了晃手指。 “孙亲王，别急嘛。” “本官说的万把斤应应急，指的是……第一年。” 第1377章 子承父业 “第……第一年？” 听到这三个字，孙无虞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急声道：“郡公！您……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每年万斤已是极限，这还只是……第一年的数？！” 此时，孙无虞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厥过去。 要知道，每年万斤这个数额，已经是要倾举国之力，才能勉强应付的一个数字了。 可李北玄却说，这居然只是个开始？ 那第二年、第三年要多少？ 两万？三万？ 要是这个条件真答应下来，他们楚国朝廷也别干别的了，全国上下都去漫山遍野找橡胶树、割胶汁得了！ 这简直是要把楚国，变成武国的橡胶种植园啊！ 瞬间，强烈的屈辱感和恐慌，几乎让孙无虞失去了冷静。 “我拒——” 然而就在他要脱口而出拒绝的时候，李北玄又晃了晃手指。 随后笑眯眯道：“当然，我武国也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这橡胶，无论产出多少，我武国按……一斤十两银的价格，全额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孙无虞：“……我juo得完全没问题！” 瞬间，孙无虞的态度就发生了丝滑的转变。 十两银子一斤？ 这是什么概念？ 孙无虞就算是亲王，就算再不食人间烟火，基础的物价也是知道的。 如今楚国上好的精米，不过五六钱银子一石。 一匹普通的绸缎，也就四五两银子。 但这灰扑扑，黏糊糊，除了有点弹性，甚至捏起来还有点恶心……的，几乎一无是处的树汁子，竟然能卖出堪比黄金的天价？！ 若按此价，每年万斤橡胶，那就是十万两白银！ 这几乎相当于楚国鼎盛时期，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这哪里是什么苛刻的条件？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不，是金矿直接砸脸上了！ 玛德！ 李北玄的真实身份，难道是他们楚国的财神爷？ 有可能啊！ 非常有可能啊！ 毕竟他爹不就是九天辟瘟护法天神么！ 李北玄子承父业，给他们楚国送温暖也是非常合理的！ 而且，他们楚国如今是什么光景？ 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边军欠饷。 官吏俸禄都时常拖欠，各处平乱更是花钱如流水。 十万两白银，对于如今的楚国而言，简直就是久旱之后的甘霖，是能救命的钱！ 至于景王皇叔？ 去他娘的皇叔！ 在每年十万两，而且未来可能更多的真金白银面前，什么皇叔，什么宗室情分，什么朝堂平衡，统统都得靠边站！ 瞬间，孙无虞感觉腰杆子都硬了。 猛地一拍大腿：“郡公！您……您此话当真？！十两一斤，现银结算？！” “自然当真。” 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暗笑。 但面上却点了点头，依旧淡然道：“本官代表武国与亲王商谈，岂会戏言？只要橡胶质量符合要求，数量达标，银子，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好！好！好！” 孙无虞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踱了两步。 然后猛地站定，胸脯拍得砰砰响，振声道：“郡公您就放一百个心！这每年万斤橡胶，包在小王身上！莫说是景王皇叔的封地，就算是长在悬崖峭壁上，埋在地底深处，小王也定有办法给您弄来！绝不让郡公失望！” “只是……” 表弯决心后，孙无虞搓了搓手。 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郡公，不知这银钱……是每年结算一次，还是可以……分批支付？” “随你心意。” 李北玄十分豪放的答道。 毕竟这十万两，对孙无虞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于武国，或者仅仅对于他而言，只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支出而已。 而且李北玄看重的是后续的交易，他又怎么会吝啬这初期的投入？ “结算之事，本官会让人拟定文书，可按季度结算。首批定金，待本官见到第一批合格的橡胶后，便可支付。” 听到这话，孙无虞大喜过望，只觉得李北玄此刻的形象无比光辉伟岸。 拊掌道：“如此甚好！郡公真是痛快人！” “嗯。”李北玄点点头，做了最后总结，“那此事，便就此定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也希望楚国的橡胶，能一年比一年丰产。” “一定！一定！” 孙无虞躬身相送，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直到李北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北玄抛出的这个诱饵，确实香甜得令人无法抗拒。 每年十万两白银，对于如今的楚国而言，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 有了这笔稳定的巨额收入，皇兄就能缓过一口气来。 不管是支付军饷，还是安抚流民，甚至重新装备军队…… 都能帮助皇兄，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江山。 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接住这份泼天的富贵，他必须回到楚国。 毕竟他此番出使，初始目的是来讨价还价的。 想要减轻牛痘协议给楚国带来的负担。 可这一年下来，不仅减负的目的没达到，反而因为自己几次三番自作聪明，企图通过求娶高阳公主来绑定两国关系，彻底惹恼了武国…… 好在，楚国有宝。 武国还需要他们特产的橡胶。 这不仅给楚国带来了更大的回旋余地，而且，利益总比姻亲更加可靠。 所以，他必须回国。 亲自面见皇兄孙无须，将长安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武国人的态度，橡胶贸易的惊人利润，全部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禀明。 只有让皇兄真正意识到，这笔交易对楚国存续的重要性，朝廷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推动！ 而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景王皇叔，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必须全力以赴。 不管是去威逼利诱，还是去分化也好。 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甚至他们还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 也就是动用武力威慑，务必让景王交出橡胶的控制权。 或者至少同意让朝廷，征用其封地上的橡胶产出。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他必须回去，和皇兄并肩作战。 第1378章 过年出差 没过几天，孙无虞便向鸿胪寺递交了辞行文书，带着使团匆匆离开了长安。 他的离去，并未在熙熙攘攘的长安城激起多少涟漪。 只是让高阳后悔了几天，后悔没能当面骂他几句。 不过这份悔，又很快被辩机给消解了。 辩机现在在教高阳学佛，高阳学的还挺快。 不过一个姑子学佛，李北玄只感觉说不出来的那么别扭，甚至连弘法寺都很少去了，只是隔三差五找玄奘老头出来聊聊天，再气的他跳脚而已…… 而随着楚国使团的离开，之前因书院大比，万邦展示，以及一系列外交风波而显得有些喧闹的长安，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岁末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和期盼的气息。 时令已入寒冬，腊月将至。 一场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而街市上，采买年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天气寒冷，但各色店铺前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售卖桃符，门神，椒柏酒、胶牙饧等年节用品的摊子支了起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而宫中也开始为元正大朝会和新春庆典做准备。 内侍省和光禄寺忙碌不堪。 查验贡品，安排宴席，清扫宫苑，张灯结彩。 至于赢世民，也是数年如一日的跳脚。 听说今年北地又有了雪灾。 赢世民正忙着安排人手治灾，忙的昏天黑地。 不过，李北玄却难得清闲了几日。 毕竟，自从那日与孙无虞一起，敲定了橡胶贸易的大框架后，后续的合作细则，自然有他新衙门里的属官，去与楚国那边对接。 这种细枝末节，根本犯不着他亲自插手，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所以年前这段时间，李北玄每日里不是去蓝田书院转转，就是窝在暖阁里，围着火炉，看看闲书，或者琢磨一下来年书院和工坊的发展规划。 不过偶尔，他也会被赢世民召进宫去，询问一下邦交与商贸协理司的运转情况。 或者只是单纯地被留下用膳，听皇帝老丈人絮叨些家常。 赢世民似乎很享受这种翁婿间的随意氛围，对李北玄偶尔没大没小的言辞也只是一笑了之。 甚至偶尔还会叫上李道正。 三个聪明人打机锋打的昏天黑地的。 不过…… 累啊。 这一日，李北玄从宫中出来。 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往家走。 雪后的长安空气清冽，夕阳的余晖给雪地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看着街道两旁逐渐挂起的灯笼，李北玄沉沉的叹了口气。 “少爷，眼看就要过年了，府里是不是也该开始置办起来了？” 跟在身边的李敢笑着问道。 李北玄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是该准备了。该采买的采买，该赏赐的赏赐，都按往年的例，再丰厚些也无妨。让大家伙儿都过个好年。” 说完，李敢本能的瞥向李北玄。 见他叹气，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不由关切地问道：“少爷，您这是……有心事？可是在宫里遇上什么烦难了？” 李北玄闻言，摇了摇头道，悠然道：“心事嘛……倒也算不上，就是有点……嗯，算不上闹心，就是觉得接下来又得忙活了。” 李敢一听这话，更疑惑了。 “忙活啥？这眼看都要过年封笔了，朝中大事有陛下和诸位相公，咱们府上、书院、工坊也都运转得好好的，少爷您还有啥可忙的？” 李北玄一听这话就来气。 倒不是对着李敢来气，只是撇撇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忙？忙的日子在后头呢！过两天收拾收拾，你家少爷我，怕是还得出一趟远门。” “出差？！” 李敢一听就惊了。 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出哪门子差？ 瞬间，李敢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回想起陛下对自家少爷的重用，以及少爷前几次出差的经历，不由自主的，李敢脱口而出道：“少爷，难道是北边雪灾严重，陛下要您去赈灾？还是……还是南边楚国又不老实，要打仗了？！” “……呸呸呸！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李北玄被他这联想气得直瞪眼，“打什么仗？赈什么灾？少爷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大过年的去找不自在？” 李敢见李北玄现在是真烦，赶紧缩了缩脖子，讪笑道：“那……那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干啥去？” 李北玄想了一下，道：“考察。上南边转转，看看风土，也瞧瞧……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就跟冬天更适合看房一样。 橡胶是热带植物，他趁着冬天出去考察是最合适的。 要是能在武国找到适合种植热带作物的地方就好了。 毕竟除了橡胶之外，李北玄也很久没喝椰汁了…… “哎……” 李北玄馋的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李敢更迷糊了：“南边？考察？” “咱们的生意……好像暂时没往南边拓展的计划啊？书院搬迁也定了是骊山。少爷你要考察啥？” 而李北玄闻言，收回目光。 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敢一眼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种树。” “种……种树？！” 李敢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少爷！您没开玩笑吧？这大冬天，千里迢迢跑南边去，就为了……种树？！咱们府上，咱们庄园，哪儿不能种树啊？什么树这么金贵，非得您亲自跑一趟？” 李敢是真的被自家少爷这异想天开的想法给震住了。 这年头，贵族子弟喜好风雅，种个奇花异草不算什么。 可为了种树专门在年关前出差，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少爷你想种树，咱们……” 李敢还尝试劝说。 但李北玄却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一般的树。是能产橡胶的树。” “橡胶？” 李敢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努力回想：“就是……就是前几日楚国孙亲王送来的东西？” “对，就是那东西。敢叔儿，你别小看他，他对我有大用！算了，带你去看看！” 第1379章 本王要学点豆腐！ 李北玄说着，示意轨道车的车夫改道。 不再朝着方向，而是直奔蓝田书院而去。 而李敢虽满心疑惑，但也只能赶紧跟上。 轨道车哐哐作响。 不多时，便来到了蓝田书院里，位于书院深处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 而这里，便是李北玄的专属实验室了。 一开始，这座实验室是独立存在的。 但是随着后来，各书院的基础也都打好了，他们自己就能琢磨一些进阶的实验和知识，所以李北玄也就不怎么来这边了。 偶尔过来转一圈，也是鼓捣一些新的概念。 等概念鼓捣出来之后，就直接把构思和初步验证后的项目，全都丢给书院相应的学院去深入研发。 因此这片区域的重要性，近年来也减少了不少。 虽然依旧有人把守，却也并非像之前那样，完全与外界隔绝了。 甚至旁边，就设有供研究员和来访人员使用的休息区与办公室。 “王德发？谁往我这儿种菜了？” 李北玄一脚踏进院子，整个人都惊了。 而李敢见状倒是笑了，乐呵呵的解释道：“是农学院的，据说要做什么对照试验，可蓝田哪儿还有地方啊，所以院长，公主……就，嗯，你懂的。” 李北玄：“……” 他家妞儿还真是乾纲独断啊。 李北玄望了望天，不过也没说什么，而是掏兜拿钥匙，准备开门。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随后，一个身影耷拉着肩膀，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眼神发直，一边走，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加速度……摩擦力……向量……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北玄一看，顿时笑了。 嚯呀。 这不是晋王殿下赢高治么？ 这家伙的学习韧性可不强啊。 这才过了多久？ 有俩月没？ 之前信誓旦旦发誓要钻研物理，连秃头都不怕的晋王殿下，这就蔫吧了？ “hey bro , whats up？” 李北玄笑眯眯的冲赢高治摆了摆手。 而赢高治一愣，抬头看去。 发现是李北玄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闪过一抹尴尬。 “李……李兄？你……你怎么来了？” “过来转转呗，你这是咋了？”李北玄强忍住笑意，绕着赢高治转了两圈。 而赢高治也没有必要在李北玄面前摆架子。 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李兄，这……唉。” “物理这门学问，着实深奥，那些先生讲的，本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 看着赢高熙这副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李北玄都快乐坏了。 但也没在继续打击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刚开始都这样。走，别琢磨你那加速度了，跟我进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换换脑子。” “啥啊？” 赢高治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或者说，只要让他能暂时不被物理折磨，那他就很有精神…… 于是赢高治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看看！看看！” 说罢，跟着李北玄进了实验室。 而李敢，则非常识趣地停在了门口。 微微躬身道：“少爷，殿下，我在外面候着。” 毕竟，里面一位是皇子，一位是郡公。 而他们两个，谈论的恐怕又是机密之事。 他一个管家进去，确实不合适。 而李北玄点了点头，笑道：“等我回去给你看。” “好嘞。” 李敢笑眯眯的应道，随，后关上了实验室的大门。 门锁好后，李北玄便走到了实验台前，拿起了一块拳头大的橡胶：“来来来，殿下，看这个。” 赢高治：“……” 虽然赢高治本人和他爹赢世民的相似度并不高，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像。 但是现在，第一次看到橡胶之后，赢高治的表现和赢世民可谓是如出一辙。 “李兄，你在玩屎？！” 赢高治大惊失色。 而李北玄顿时望天。 随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还有些软塌塌的……不明物体。 “一会儿就不是了！” 恶声恶气的一挥手，李北玄开始动手操作。 取了一小块生橡胶，又从一个罐子里取出些硫磺粉末。 “殿下看好了啊，见证奇迹的时刻！” 李北玄一边说着，一边将硫磺粉末与生橡胶混合。 然后，便将其放入一个小铁罐中，置于一个带有炭火加热的小型压机上。 随着加热，一股不算好闻，但也不算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而与此同时，那块橡胶也在铁罐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等到加热了的差不多之后，李北玄便将经过处理的橡胶给拿了出来。 而赢高治一边嫌弃一边好奇的看了看后，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因为此时，那块原本软塌塌、黏糊糊的橡胶，竟然变得非常有弹性。 表面十分光滑。 用手按压后，不光能迅速回弹，甚至连强度也明显增加了！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赢高治接过那块硫化橡胶，在手里捏了捏。 捏着捏着，不自觉有点脸红。 因为那种q弹的感觉……好像…… “你特么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李北玄没好气的夺过橡胶。 而赢高治还有点不舍，又瞥了那橡胶团一眼之后，问到：“李兄，这……这是什么？就加了点那个黄粉，加热一下？它就……它就变成这样了？！” 这变化，实在是太直观、太神奇了！ 远比那些抽象的物理公式和概念来得震撼！ 而李北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这个过程，叫做硫化。” “具体是因为什么，你去问化学院的夫子就行了。我只能告诉你，没有这个过程，橡胶就不能用。” “为何？” 赢高治眨巴着眼睛。 而李北玄则道：“就跟点豆腐一样，没有卤水就不成型，这橡胶如果不经过硫化处理，遇热容易变软发粘，遇冷又会变硬变脆，用处不大。” “但硫化之后，它就能做成很多有用的东西了，比如密封圈、轮胎、传送带……” 想想着有了橡胶后的未来，李北玄不自觉面露向往。 而赢高治虽然没太听得懂他说的什么密封圈，轮胎是什么，但也心生向往，一拍桌道：“李兄，本王要学点豆腐！” 李北玄：“……？” 第1380章 这个就叫化学 看着李北玄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赢高治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离谱。 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 “那个……李兄，本王这不是……不知道这学问叫啥名堂嘛！” 赢高治赶紧找补，指着那块变得q弹的橡胶，问到：“就这个，加点黄粉一煮，就能让这……这玩意儿脱胎换骨的学问！它叫啥？总得有个名号吧？” 问完之后，赢高治便眼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而李北玄看着他这急于求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这门学问，不叫点豆腐，叫化学。研究的是物质怎么变化，怎么组成，怎么相互反应。刚才那黄粉是硫磺，这个过程，是化学变化的一种，专门叫硫化。” “化学……硫化……” 赢高治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毕竟，相比于那些让他头昏脑涨的力、速度、矢量，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瞬间让东西大变样的化学，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这多直观！多神奇！ 简直就是点屎成金……不，是点石成金啊！ 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涌上心头，将之前学物理的挫败感冲得一干二净。 赢高治猛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地宣布：“好！化学好！本王要学化学！”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北玄，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李兄！就学这个！本王觉得，这化学之道，比那什么狗屁物理，有趣多了！本王要放弃物理了，现在本王的追求是化学！” 李北玄：“……？” 看着赢高治这前一刻还蔫头耷脑，此刻却如同打了鸡血般的模样，李北玄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里默默为化学院的几位山长和夫子点了一根蜡。 据他所知，这两个月下来，物理院可被这小王爷折磨的不轻。 赢高治平时也不爱回家。 有了学物理这个劲头之后，几乎就跟住到蓝田似的，上课头一个去的是他，最后走的也是他，搞得物理院都不自觉跟着卷起来了。 但问题在于，这货身上有一种赢式血脉祖传的霸道和想当然。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或是他觉得理应如此的道理，就听不进旁人的不同意见。 在物理院时，就没少跟夫子争论。 不光疑心重，从不相信夫子说的那些抽象概念。 甚至还会试图用他亲王的名头，去说服对方接受他那套歪理。 几个月下来，搞得物理院的几位夫子简直是苦不堪言，私下里没少跟李北玄倒苦水。 如今，这尊大佛又要转战化学院了？ 李北玄不由得扶额。 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化学实验室里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殿下……” 李北玄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沉重道：“化学之道，固然神奇，却也精微深奥，更兼……嗯，颇具性情。许多物料，看似平平无奇，相遇之下却可能爆裂、起火、乃至生出毒烟。绝非儿戏。稍有不慎，轻则损毁器物，重则……可是会伤及自身的！” 李北玄说的这么严肃，本意是想吓退赢高治。 谁知赢高治一听，非但没被唬住，那双眼睛反而“唰”地一下更亮了。 “会爆裂？会起火？还能生毒烟？！” 赢高治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与好奇，拍手道：“妙啊！这不比那干巴巴的算筹推演来得刺激？！李兄你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定会小心……嗯，小心探究其中玄妙！” “……” 看赢高治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李北玄就知道，自己这话算是白说了。 搞不好还特么起了反效果。 “行吧……” 李北玄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无奈道：“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回头我便与化学院的岑夫子知会一声。只是殿下，咱们必须约法三章！” “嗯嗯，你说！” 赢高治猛地点头。 而李北玄则道：“第一，进入实验室，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授课夫子的安排，绝不可自作主张，胡乱混合药剂。” “第二，所有操作，必须严格遵循实验室定下的安全章程，一步都不能错！” “第三，若是……若是殿下不慎引发什么意外，一切损失，照价赔偿，并且需得写一份悔过书，公示于书院布告栏！” 最后一条，李北玄是咬着牙加上去的。 倒不是真的要让赢高治赔钱，只是希望能用丢面子这件事儿，稍微约束一下这位行事霸道的王爷。 然而赢高治现在哪儿还听得进去这个？ 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没问题！都依李兄！本王定当遵从师命，严守规矩！” 他答应得极为爽快。 但李北玄听完，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没底了。 “唉……” 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李北玄琢磨着，要不要支会化学院那边一下，让他们提前把一些危险品，比如浓酸、强碱、易燃易爆物之类的，先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或者，至少贴上剧毒、危险勿动……之类的标签，让赢高治谨慎一些？ 然而，还不等李北玄想出个具体措施，赢高治便已经忍不了了。 拉着李北玄就要往外走：“正好，带本王去化学院办转院！” “哎你这人……” 李北玄被赢高治半拉半拽地弄出了实验室。 可刚一出门口，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原本应该守在门外的李敢，居然不见了。 “嗯？敢叔儿呢？” 李北玄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下。 但看来看去，却确实没看到李敢的人影。 这可不寻常。 毕竟李敢办事向来稳妥，没有他的吩咐，绝不会擅自离开。 “敢叔儿上哪去了？” 李北玄皱着眉，对守在实验室院门外的两名护卫问道。 其中一名护卫连忙回禀道：“回郡公，方才您和殿下进去后不久，那边休憩区似乎有几个学子发生了些口角，继而推搡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李管家瞧见了，便赶紧过去劝阻调解了。临走时吩咐小的们在此守好，他处理完便回。” 护卫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那片供研究员和访客使用的休息区。 第1381章 学生打架 “学子打架？” 李北玄闻言，眉头微蹙。 蓝田书院学风相对开放，鼓励辩论和思辨。 年轻人血气方刚，偶尔有些争执也算正常。 但发展到要动手的地步，倒是少见。 “具体怎么回事？” 李北玄皱眉问道，还想再打听打听。 但赢高治却有些不耐烦了。 催促道：“李兄，几个学子闹腾，自有书院的规矩和博士们处置，李管家去料理便是了。咱们还是快些去化学院吧？” “殿下，稍安勿躁。” 李北玄摆了摆手，示意赢高治先等会儿，随后解释道：“书院之内，学子冲突非是小事，我既然撞见了，总得过问一下结果。” 他这么说，倒不是不放心李敢的能力。 而是作为书院的创建者之一，对这种可能影响书院风气的事件，自然要多一份关注。 而且，他隐隐觉得。 既然得需要李敢亲自去处理，或许那冲突并非简单的口角那么简单。 书院现在马上要搬迁，可别弄出乱子来才行啊。 这么想着，李北玄找了张长椅坐下了。 而赢高治见李北玄态度坚决，虽然心急，也只好按捺下来。 只是嘀咕道：“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争强好胜罢了……” 果然，没过多久。 李敢便带着两名低着头、面带愧色的年轻学子，从休息区那边走了过来。 那两个学子身上倒没什么伤痕，但衣衫有些凌乱。 显然，刚才确实发生了肢体冲突。 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文学院或者化学院的。 符合四体不勤这个刻板印象…… “怎么回事？” 李北玄上前两步，问道。 而李敢见到李北玄和赢高治都在门口，连忙加快脚步上前。 先行了一礼：“少爷，晋王殿下。” 然后才回禀道：“惊扰少爷和殿下了。是农学院和格物院的两位学子，因对……呃，滑轮组省力原理与斜面牵引之间，哪种方式更适用于新式水车汲水争执不下，各执一词，言辞激烈了些，便动起了手。” “老奴已将他们劝开，也训诫过了，让他们各自回去抄写院规十遍，并令其导师加以管束。” 李北玄：“……” 这特么什么跟什么？ 为了学术问题争论到动手？ 这特么的，倒是很有蓝田书院的特色。 之前他还见过化学院和农学院的山长互殴来着。 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没伤着对方也就算了。 一通架打下来，一个扭了脖子一个伤了腰，各自躺了半个月。 想到这里，李北玄望天，对那两名学子道：“学术之争，当以理服人，以实验验证。动手逞强，非君子所为，更违背我院求真务实之训导。回去好好反省，若再犯，定不轻饶！” 两名学子听到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称是。 在李敢的示意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然而，赢高治在一旁听着，却觉得颇有意思。 插嘴道：“为了水车怎么用力打架？嘿，这倒是比宫里那些为了点勾心斗角的强多了！有股子劲儿！” 李北玄无奈地看了赢高治一眼，也懒得跟他多解释，对李敢道：“没事了就好。敢叔儿，我和殿下要去一趟化学院，你……” 李北玄本想让李敢先回府。 但话未说完，李敢却微微躬身，主动说道：“少爷，您和殿下自去化学院便是。老奴就不跟着去了，得赶紧回府着手收拾行李，您不是说过阵子要出远门南下考察么？一应物事须得提前准备妥当才好。” 李北玄经他提醒，这才想起南下种树的正事。 拍了拍额头笑道：“还是敢叔儿你想得周到，我倒差点把这茬给忘了。既如此，你便先回府打点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敢叔儿，你回去的时候，顺道把方才我硫化好的那块橡胶带到工坊去，交给刘大匠。就跟他说，按我之前跟他提过的密封圈样儿，先试着做几个出来，主要是给蒸汽机的阀门，和水壶盖儿上用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敢闻言，点头应下：“是，少爷，老奴明白。” 说罢，便接过橡胶放入怀中。 又向赢高治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这对主仆俩一应一答，很快把事情安排妥了。 但一旁的赢高治，听得却是满头雾水。 “等等！李兄！” 赢高治一把拉住正要往化学院走的李北玄，问道：“出差？南下？你要去哪儿？” “这眼看都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你出哪门子差？还要南下……莫非是父皇又有什么紧要差事派给你？” 一遍问着，赢高治的脑子里，也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李北玄要出门作甚？ 是巡查漕运，还是考察民情？ 亦或者是，京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而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八卦又关切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摆了摆手道：“不是朝廷的公务，是我自个儿的一点私事。” “私事？” 听到这两个字，赢高治更疑惑了：“什么私事值得你大过年顶风冒雪地往南边跑？难不成……是在南边金屋藏娇了，赶着去团聚？” 说到这里，赢高治恍然大悟！ 赶紧挤眉弄眼，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捂嘴道：“放心，咱俩这关系，我肯定替你向皇妹保密！” “……去你的！” 李北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那是去办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 赢高治追根究底。 而李北玄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简略地解释道：“是为了橡胶树。就是刚才你看的那东西的原料。此物乃热带作物，畏寒，在咱们长安这边根本活不了。” “我琢磨着，得去南边找找看，有没有地方能种，或者有没有类似的树种。若能成功引种，将来咱们就不必受制于楚国，可以自给自足了。这难道不是正事？” 赢高治听完，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他虽然对农事不甚了解，但也明白自给自足的重要性，尤其是这种被李北玄如此看重的新奇物料。 “原来是为了那黑疙瘩……” 赢高治一拍手，笑道：“南下找地种树？听着倒是有趣！要不……本王跟你一同去瞧瞧？” 第1382章 小圈子 听完赢高治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李北玄确实愣了一下。 但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后，却觉得这事儿…… 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之前治理晋阳雪灾时，两人就曾搭档过。 虽说过程鸡飞狗跳，但最终结果还算圆满。 他们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有过共事的经验。 而且赢高治这人，抛开他那点亲王架子和小脾气，本质上不算太难相处，而且好奇心旺盛。 带着他出去，路上至少不会太闷。 不过，有些原则得提前说清楚。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看向赢高治，正色道：“殿下若真想同去，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咱们得事先约法三章。” “李兄但说无妨！” 赢高治见有戏，立刻来了精神。 而李北玄认真道：“第一，我出行向来轻车简从，不喜排场，更不带家眷仆妇一大堆。殿下若同去，身边伺候的人也得精简，最多带两个得力的小厮和护卫。” 听到这话，赢高治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这个自然！本王也不是那等吃不了苦的人！就依李兄！” 而李北玄见他接受，便说出了第二个条件：“第二，我这次是去办正事，考察风土，寻找树种。所以殿下既然同行，一切行动需得听我安排，不可任性妄为，更不可摆亲王架子，干扰地方。” “没问题！” 赢高治也不在乎这个，更不是动不动就摆臭架子的人，顿时拍着胸脯保证：“本王就当是游学历练了，一切都听李兄调度！”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李北玄点了点头。 随后才有些无奈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方才说了，我不带家眷。殿下您府上那三位……听说都快临盆了？您这当口跟我跑出去，怕是不太合适吧？不如留在京中，也好多加看顾。” 李北玄是真心觉得，妻子孕期，丈夫理应多陪伴照顾。 谁知赢高治一听，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反问道：“她们生孩子，本王留下来能顶什么用？是能替她们生，还是能替她们疼？” “再说了，府里丫鬟、婆子、奶娘、太医一应俱全，哪个不比本王在行？本王留在那儿，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赢高治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 而李北玄听完直接：“……” 他直接被这番纯正的古代贵族直男言论给噎住了。 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赢高治这样的天潢贵胄看来，妻子生产，那是稳婆、医官和侍女们的事情。 至于丈夫，只需要等待结果便是了。 而亲自守在产房外嘘寒问暖，甚至想要进去陪伴？ 那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可能被视为有失体统。 至于陪伴，情绪价值之类的……那是什么东西？ 看着赢高治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李北玄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确实有点超前了。 于是，李北玄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的打算。 “得，算我没说。” 李北玄叹了口气道：“既然殿下都安排好了，那便一同去吧。不过咱们可得说好，路上若觉得辛苦，或者挂念府中，随时可以折返，可别硬撑着。” “放心吧李兄！” 赢高治见李北玄终于松口，顿时眉开眼笑。 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乐道：“本王说到做到，绝不给你添乱！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过了腊八吧，总得让府里和书院都把年事安排妥当。” 李北玄盘算了一下时间，随后道：“具体行程，我让敢叔儿安排好再通知你。”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赢高治得了准信，心满意足。 连化学院也懒得去了，乐颠颠地便告辞离开。 想必，是回去准备南下的行装了。 李北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打算打道回府。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却见李敢去而复返。 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 “敢叔儿，怎么了？不是让你回府打点行装么，还有何事？” 李北玄有些纳闷的问道。 而李敢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少爷，方才老奴去处理那学子争执时，发现些不妥之处，因晋王殿下在场，不便细说。” 李北玄闻言，眉头微蹙：“哦？什么不妥？” “老奴觉着……咱们这蓝田书院里，怕是……有些不该有的小圈子冒头了。” “小圈子？” 李北玄一听小圈子三个字，眉头顿时蹙得更紧了些。 他并非不通世故。 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因地域，师承，志趣相投而形成亲近关系，实属常态。 在书院里，同院学子走得近些，同乡之间多些照应，甚至因某些共同课题，或兴趣聚在一起讨论，这些都无可厚非。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能促进学术交流。 但李敢特意避开赢高治，单独向他回禀。 显然，指的不是这种良性的，自然形成的小团体。 “敢叔儿，仔细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李北玄神色严肃起来，示意李敢边走边说。 而李敢则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回禀道：“少爷，方才那两位争执的学子，一位来自农学院，一位来自格物院。” “而老奴前去劝解时，发现围观的学子中，隐隐分成了两拨人，各自声援一方。这本身倒也没什么，年轻人意气用事。” “但老奴留意到，那农学院的学子被同伴拉走时，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他们格物院的，仗着殿下和郡公看重，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而格物院那边也有人反唇相讥，说什么……泥腿子懂什么精巧之道。” 说到这里，李敢顿了顿。 看向李北玄，忧虑道：“少爷，若只是寻常口角，说出这等话或许是一时气愤。但老奴近来在书院走动，隐约感觉，类似这种的争论，似乎……不止这一处。” 第1383章 空谈误国的陋习 李敢的这番话，让李北玄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学术争执。 毕竟年轻人火气旺，一言不合起冲突也是常有的事儿。 哪怕推搡两下，倒也无伤大雅。 大不了打伤了给治呗，蓝田书院又不差这点钱。 况且为了学术打起来，这才是认真向学的态度呢。 可打闹归打闹。 要是出现了仗着殿下和郡公看重……这类话，其意味，可就就截然不同了。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学术观点之争。 而是带上了明显的门户之见，学科优越感…… 甚至，隐隐指向了，资源分配和受重视程度的隐藏矛盾。 李北玄自然知道。 格物院和机械院，因为与他的关系最近，得到的关注和资源倾斜，确实可能多一些，发展的势头也最猛。 而农学院、医学院等，对他而言虽然也极其重要，但在新奇和显效上，短期内确实不如这两个学院那般引人注目。 不过这种差异，在书院创建初期，大家埋头发展时还不明显。 而李北玄也并没有真正在意过。 只觉得想要形成后世那种学科鄙视链，起码还要再发展个几十年。 可是，李北玄想得太简单了。 蓝田书院虽然成立还不到五年，但随书院规模扩大，学子增多，各个学院，也逐渐形成自己的体系和风格…… 李北玄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圈子？ 这简直就是毒瘤。 毕竟这玩意一旦发展起来，那必然会产生学阀，霸凌……一系列的事情。 而李北玄建立书院的初衷，本是打破门户之见，融汇百家之长。 可若现在，内部先起了隔阂，互相攻讦。 那与旧式文人党同伐异，空谈误国的陋习又有何区别？ 这简直是在动摇书院的根基！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脸色沉了下去。 看向李敢，沉声问道：“敢叔儿，你能确定吗？” “少爷，老奴不敢妄言，但近来确实感觉书院里……嗯，氛围有些变化。” 回忆了一下后，李敢道：“大概三个月前，老奴带老爷来书院视察的时候，老爷便隐约察觉到了一点苗头。” “首先是不同学院的学子，在一起讨论时，不像以前那样纯粹就事论事。有时吧……会带着点我们院如何如何，你们院那样不对的意味。” “而膳堂里，同院学子扎堆坐的情况，也比以前更明显了些。以前只是文学院和格物院分堆坐，但现在都是一个分院一个分院的坐了。” “还有一些流言蜚语，比如说什么，殿下和郡公的心思都在格物上，其他学院不过是陪衬之类的……” 李敢还在继续往下说着。 可李北玄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沉。 这些迹象，或许单独看都是小事。 但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 小圈子的雏形，学科间的壁垒…… 甚至可能存在的资源嫉妒，确实正在滋生。 谁挑起来的？ 还是书院间自发的区分？ 根源来自哪里？ 要如何彻底解决？ 一连串的问题在李北玄脑海中闪过。 沉吟片刻后，李北玄对李敢吩咐道：“敢叔儿，两件事。” “第一，你私下里再多留意，特别是各学院的山长博士，以及一些有影响力的学子们的言行，看看这种风气到了什么程度，根源在哪里。” “第二，我离京之前，会召集所有山长和部分博士，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蓝田书院，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勾心斗角的朝堂，更不能变成一个个固步自封的小山头！” 李敢闻言，顿时正色道：“是，少爷，老奴明白。”李敢郑重应下。 “嗯。不要出岔子。” 李北玄点了点头，心中思绪翻涌。 管理一个日益庞大的机构，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学术自由与思想统一，鼓励竞争与防止内耗，资源倾斜与公平公正…… 这其中的平衡，着实棘手。 他原本打算轻松过个年，然后南下。 但现在看来，在离开之前，他还必须得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恐怕，这趟南下之行，要因此推迟几天了。 …… 傍晚。 李北玄沉着脸回到了镇国公府。 看到后院的灯亮着之后，便径直去了赢丽质处理事务的书房。 此时，赢丽质正伏案批阅文书。 见他脸色不豫地进来，便放下笔，抬眸问道：“怎么了？不是去书院了么，怎么这副表情回来？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确实是有点。” 李北玄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随后，将李敢发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想到，这才几年光景，书院里竟然就开始滋生出这种门户之见，学科对立的苗头，倒是我这个院长失职了。” “……不，跟你没关系。” 赢丽质安静地听完后，摇了摇头。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其实此事……我也有所察觉。” 李北玄有些意外：“你也知道了？” “嗯。” 赢丽质拿起手边几份文书，递给他看：“前几日，我便陆续收到几位博士呈上来的条陈。”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也隐晦提及各院学子之间，近来似有泾渭分明之势。” “尤其是讨论学问时，火气明显见长，少了些以往的融洽。尤其是格物，机械二院与农，医等院之间……摩擦似乎稍多些。” 李北玄皱眉问道：“根源何在？” “难道是因为我们对格物和机械两院投入过多，引得其他学院心生不满？” 赢丽质想了想后道：“资源倾斜或许是一方面，但未必是全部。” “毕竟格物，机械之学，见效快，易出成果，容易吸引目光，学子难免生出优越之感。” “而农、医等学，周期长，需厚积薄发，在某些人看来，或许就显得落后了些。此乃其一。” “至于其二……” 赢丽质转过头，看向李北玄，眸中带着几分冷意，轻声道：“半月前，我曾派人调查过此事，你猜为何？” 不等李北玄回答，赢丽质便冷声道：“是有人在搞鬼。” 第1384章 暗中搞鬼 “有人在搞鬼？” 李北玄闻言，眉头瞬间紧锁，追问道：“妞儿，你的意思是……书院内部的风气变化，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谁？目的是什么？” 赢丽质摇了摇头，秀眉微蹙，神色凝重道：“具体是谁，目前尚未查实。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并未留下明显的把柄。我派人暗中查访了许久，也只能确定，确实有人在暗中操作，并非学子们自发形成的隔阂。” 说到这里，赢丽质无奈道：“本来我想，作为院长，这事儿我压下来便是，可谁知……” 赢丽质摇了摇头，继续道：“根据我的调查，此事，大约始于今年七月末，书院大比前后。起初，只是文学院与格物院之间，因对经义致用与格物穷理之间，孰轻孰重有些学术争论。” “这本是常事。所以我和几个院长也并未在意，但后来，争论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浓的……不自然。” “而当时，文学院和格物院的山长，也都察觉到了异常，二人联手细查之下，发现确有几个学子在暗中煽风点火，说些诸如格物院不过是奇技淫巧，浪费钱粮、文学院只会空谈，于国无益……云云。” “于是老刘和老王来问过我之后，把那几个学生，以品行不端，挑拨同窗为由，将逐出了书院。” 李北玄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处理得及时，也算遏制了势头。” “当时看来确实如此。” 赢丽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风波平息后，书院里是安静了一段时间。当时我和几个山长也都觉得，只是少数害群之马所为，整顿之后便无大碍。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到了八月底，新学年开始，书院招录了一批新生之后，情况就渐渐变得不同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猛地皱眉：“不同？是新生出了问题？” “不确定。” 赢丽质摇头道：“问题未必出在新生本身，但学院的风气，确实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化的。我猜，可能有人趁着招生，往咱们这儿安了钉子。” “安插钉子？” 李北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说，有人趁着书院招生，故意塞了人进来，暗中挑拨离间？” “极有可能。” 赢丽质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书院本身的风纪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寻常挑事很快就能被查出，但新生入学这段时间，学院鱼龙混杂，新生又不熟悉环境，是最容易搞事的时机。” “若是有人想要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混杂在众多新生之中，行事也更不易被察觉。”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在得知新生有问题后，我便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很快禀报了父皇，请锦衣卫暗中协助调查。而锦衣卫那边，也确实揪出了几个行迹可疑的学生。” “哦？查到了？” 听到这里，李北玄精神一振，忙问道：“是何背景？” “……不知道。” 李北玄：“……？” 不知道？ 人都查到了，居然查不到背景？ 看着李北玄不可置信的眼神，赢丽质叹了口气，解释道：“人是查到了，但……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因为这几个学生的底细都非常干净。大多出身江南或中原的士族旁支，家世清白，求学经历也并无明显破绽。” “马统带人仔细盘查过他们的籍贯，亲属和入京路线，但始终都都找不出他们的底细。” 听到这话，李北玄的脸色顿时一沉。 马统是谁？ 那是马彼德他爹，如今的锦衣卫镇抚使。 别说暗中调查几个学生，若是他想查某个勋贵，真要是懂真格的，对方一天拉几泡屎，他都能查的一清二楚。 结果，他居然查不出几个学生的底细？ 这也太古怪了点。 而且……士族？ 倒不是李北玄经常得罪人而不知。 主要是他近来，的确未与这些地方的士族，有过什么直接冲突。 那他们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来搞乱他书院？ 更何况，他推行新政，触动的主要是关中勋贵，以及部分保守朝臣的利益。 现在与江南和中原，那些相对远离权力中心的士族，暂时并无太大直接矛盾。 即便有些士族对新学有看法，也不至于用如此阴损的手段，派细作潜入书院搞破坏吧？ 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完全没必要啊。 而对面，赢丽质也显然赞同李北玄的观点。 想了想后又道：“不过对方虽然保密做得很好，但马统那边，多少还是查到了一点线索。” “马统的分析是，从行事手法和选择的切入点来看，幕后之人对书院内部运作相当了解，且目的明确，就是要从内部瓦解书院的凝聚力。” “不过至于究竟是哪一家士族，亦或是几股势力联手，甚至……背后是否有更深的朝堂背景，目前……真的查不出来。” 她看向李北玄，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对方非常谨慎，用的都是干净的背景，传递消息的方式也极其隐蔽。” “单线联系，一旦感觉有风险立刻切断。” “所以我们抓到的，都只是些外围的，被利用的小卒子，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听到这里，李北玄沉默了。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这就有点棘手了啊。 敌在暗，我在明。 这根本就不对等。 况且，对方的目的，可不仅仅是破坏书院，更是要破坏蓝田书院的学术融合氛围。 简直其心可诛。 但偏偏，连敌人是谁，他们都摸不清楚。 “跟京城这边……有关系吗？” 李北玄沉吟半晌，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朝中某些人，假借士族之名行事？或者，与之前废太子那边的残余势力有关？” 听到这话，赢丽质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想过这些。父皇也命人暗中排查过几家勋贵和官员。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京城这边的水，太深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有所怀疑，没有铁证，也无法轻易下定论。” 第1385章 大操大办 听完赢丽质的话后，李北玄眉头紧锁。 蓝田书院，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他的核心根基之一。 他绝不容许书院有任何闪失。 但如今敌暗我明，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行事周密，连锦衣卫都难以揪出尾巴。 想要把对方找出来，谈何容易。 可若是放任下去…… 思索片刻后，李北玄转过头，对赢丽质道：“妞儿，你刚才说，那些被揪出来的，行迹可疑的学生，大多出身江南或中原的士族旁支？” 赢丽质肯定地点点头：“是，籍贯多集中在江东、淮南、汝南一带。” 听到这几个地方，李北玄微微眯了眯眼。 江东、淮南、汝南…… 这几个地方，在地理上确实颇为敏感。 它们不仅是武国境内，士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区域，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毗邻武国与楚国的边境。 江东与楚国隔江而对，淮南毗邻楚国淮北之地，汝南更是与楚国北部接壤。 而这几个地方，人员往来复杂，商贸互通频繁。 同时也是细作和密探，最容易渗透和活动的区域。 那么，这其中，有没有楚国的参与？ 李北玄不能断定，但可能性绝不能排除。 楚国如今，内忧外患。 孙无须兄弟焦头烂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坐以待毙。 甚至反过来想。 正因为他们内部压力巨大，才更有可能采取各种手段，来对外转移矛盾。 蓝田书院作为武国诸多新奇技术的源头，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 楚国没有理由不眼红，不忌惮。 而如果楚国真的参与了，那他们的目的，就绝非简单的煽动学子对立，制造内部混乱那么简单。 “妞儿，此事绝不能放任不管。” 过了半晌后，李北玄对赢丽质道：“原本过了年，我只打算往汝南跑一趟的，但现在，淮南江东那片，也得走一趟了。” 赢丽质自然是知道，李北玄打算去南方找橡胶树的。 不过自打一开始，她就不赞同。 毕竟李北玄现在不说千金之躯，也差不多了。 只是碍于李北玄个人意愿强烈，她不好阻止而已。 可现在听说他不光要去找树，还要去调查士族？ 这也太危险了！ 于是，赢丽质秀眉立刻蹙起，下意识地就想反对：“不可！太危险了！对方在暗处，手段阴狠，你……” 然而，她的话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书院里真有楚国势力在背后操纵，其图谋，必然不小。 而派去的调查人员若身份不够，威望不足，或者能力稍逊，恐怕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遭遇不测。 至于朝中，虽然能臣干吏很多，但既要足够机敏可靠，又要对书院事务有深刻理解，更要能镇得住场面，有临机决断之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能与楚国周旋或对抗…… 这样的人选，屈指可数。 而李北玄，恰恰是其中最合适，甚至可能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他不仅是书院的创始人，深得父皇信重，手握实权。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就智计百出，胆大心细，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除了他……这事儿确实也没人能办了。 想到这里，赢丽质将到嘴边的劝阻之语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我知你心意已决，也知此事非你不可。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小心，切不可逞强。” 听见赢丽质的这番担忧，李北玄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妞儿。我这次南下，主要还是去考察农事，寻找树种的。” “至于暗中调查之事，我会见机行事，绝不会莽撞。” 赢丽质轻轻点点头，道：“好。” 与赢丽质商议定后，李北玄便起身，去到了晋王府。 刚进王府大门，就看见前院里一片忙乱。 箱笼，仪仗，各色用具，在院子里堆得到处都是。 院中，管家和内侍们拿着清单大声吆喝核对，仆役们穿梭不息。 俨然，一副大军开拔的架势。 不是说精简队伍么，这…… 李北玄皱了皱眉，还以为赢高治要搞事。 但赢高治看见李北玄来之后，却赶紧迎了上来。 生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李兄你可来了！你快看看，本王已经尽力精简了，可府里这些人……唉，说是亲王仪仗规制不可废，安全起居不可简，啰嗦了一大堆！本王这仪仗，实在精简不下来，少说得带三百来人……” …… 三百多。 上倭国打个国战都够了。 李北玄抽了抽嘴角，但转念一想，突然又一挑眉。 走过去拍了拍赢高治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要不这样吧，你多整点排场？” 赢高治：“……啊？” 而李北玄则继续道：“我改主意了。这排场非但不能简，还得给我往大了搞，怎么符合亲王规制，就怎么来！旗帜、仪仗、护卫，一个都不能少。最好让沿途各州县都知道，晋王殿下奉旨南下巡视了！” “啊？！” 赢高治彻底懵了，眨巴着眼睛：“李兄，你……你之前不是再三强调要轻车简从，避免扰民吗？怎么突然……” “出了点事。” 想了想后，李北玄也没瞒着赢高治。 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蓝田书院里，恐怕混进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挑起各学院之间的对立。” 赢高治闻言，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眉头也皱了起来：“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 “目前还不清楚幕后黑手，但线索指向江南、中原的士族，甚至可能……与楚国有关。” 李北玄无奈道：“他们躲在暗处，行事诡秘。我们若依旧轻车简从，暗中查访，反而容易让他们警觉，缩回壳里。” “但若殿下您大张旗鼓，摆开亲王仪仗，奉旨南下巡视……那就不一样了。” 赢高治也不是蠢人。 听到这里，瞬间就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 李北玄这是要拿他当吸引火力的靶子，自己则趁机去调查书院的事儿啊。 “成，没问题。” 赢高治痛快的拍了拍胸脯，但很快又面露纠结：“不过……” 第1386章 南下考察游学 “不过什么？” 李北玄见赢高治面露纠结，还以为他对当靶子有所顾虑。 刚想出言安抚，却见赢高治突然挠了挠头。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道：“不过李兄啊，本王这次南下，除了仪仗，还想多带点人。” “多带人？” 一听这话，李北玄讶然：“殿下还想带什么？按照规制，亲王出行最多能带两千亲卫，这还不够？” “不是亲卫！” 赢高治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本王想带的，是书院的学生和夫子！” 看着李北玄不解的目光，赢高治解释道：“咱们既然要南下，这一路山高水长，途经州县众多，风土人情各异，本王想着，这倒正是个绝佳的游学机会。” “所以本王觉得，不如把物理院和化学院的学生和博士带上？就当是书院组织的南下考察游学！李兄以为如何？” 李北玄：“……” 李兄以为不如何。 这不是显得找事儿吗？ 本来亲王出行仪仗队就够啰嗦了，还要把两个学院的学生和博士都带上。 干嘛？ 打仗去啊？ 看着李北玄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赢高治老脸一红。 “李兄，你可别误会！本王……本王那是对自己要求严格！既然说了要学，那就得学出个样子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南下途中，正好可以实地考察山川地貌、物产矿藏、水利工程，验证课堂所学，岂不妙哉？” 赢高治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理由十分充分，于是理直气壮道：“再说了，书院里现在不是有点……嗯，那什么苗头吗？” “把部分学生和博士带出去，既能让他们开阔眼界，增长见闻，也能暂时缓和一下书院内部的紧张气氛嘛！让他们离开那个小环境，出来走走，见识见识天地之大，或许那些门户之见，学科优劣的小心思，自然就淡了！” 而李北玄听着赢高治这番话，表情逐渐有些变了。 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赢高治。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年轻的，傻不愣登的亲王。 这家伙…… 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是挺快。 他这个提议，乍看是假公济私想出去玩，但细想之下，却是一步妙棋。 首先，正如赢高治所说。 一次大规模的，由亲王领队的南下考察游学，本身就是一桩振奋书院士气，促进学术交流的盛事。 完全可以像他说的那样，将学子们的注意力从内部的争执，引导到外部去。 其次，将一部分可能卷入影响的，物理和化学院师生，带离书院这个是非之地，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内部摩擦的机会。 给留在书院的山长和博士们，一段整顿风气的时间。 再者，这支由亲王，郡公带领，汇聚了书院学子的考察团队，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移动的招牌和诱饵。 如果真有人对书院心怀不轨，这支队伍的动向，必然会引起他们的高度关注，从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而自己这边，则完全可以借助官方巡视和学术考察的双重名义，光明正大地接触地方士族，以及考察地方情况。 这倒是比他之前想的，单纯的秘密调查要方便和安全得多。 想到这里，李北玄也不犹豫了，一拍手，喵喵叫起来。 “妙啊！殿下此议，甚合我意！” 说罢，便当即拍板道：“好，就依殿下！仪仗按亲王规制，往隆重里办！” “至于游学队伍，也从物理，化学院中多挑一些优秀师生，规模……暂定五百人左右，由书院安排博士带队。” “一切费用，从书院和我的内帑中支取，绝不扰民！” 见李北玄答应的痛快，赢高治顿时喜笑颜开，搓着手道：“太好了！本王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这排场和游学队伍，都弄得漂漂亮亮的！” “那就劳烦殿下了。” 拱了拱手后，李北玄离开了晋王府。 见天色尚早，便溜溜达达的进宫去了。 出行与游学之事，虽然已经定下，但这终究不是小事，尤其是牵扯到亲王出行，以及书院大批师生南下。 他必须得向宫里那位报备一声，求得明旨允准才行。 而且除了报备之外，李北玄还寻思着，赢世民作为皇帝，坐拥天下，消息渠道远非他可比。 或许，他对江南和中原士族的动向，乃至可能存在的，楚国的暗线，有更深入的了解？ 要是能从他那里打听点消息出来，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守株待兔。 晋王府离大明宫不远。 不出一炷香时间，李北玄便到了。 宫门侍卫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了甘露殿外。 常涂早已候在殿外，见李北玄来了，便招呼道：“郡公来了，陛下刚批完一批奏折，正在歇息呢，老奴这就去通传。” “有劳常伴伴了。” 李北玄微微颔首。 片刻后，常涂出来，躬身道：“郡公，大家请您进去。” 李北玄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殿内。 只见此时，赢世民正正斜倚在软榻上。 手里把玩着一个玻璃杯，表情很是奇异。 玻璃容器现在在武国并不少见。 但如何封口向来是一个无解的难事。 寻常家用的茶盏碗碟，都没有密封的功能。 而若是外出远行，要么用水囊，要么用葫芦。 容易脏不说，还不方便携带。 可这玻璃杯就不一样了。 不光看起来精致可爱，就连密封功能也远超水囊。 李北玄所谓的那橡胶，着实神奇。 看着杯盖里的橡胶圈，赢世民异彩连连。 在看到李北玄进来，更是开心，笑着招呼道：“人和，快过来。” 李北玄走过去，坐在一侧的绣墩上。 而赢世民则放下杯子，摇头叹道：“这橡胶……真乃上天恩赐之物，朕现在都想着，要不要让老朱带兵，把楚国给打下来了……” 李北玄：“……？” 看着李北玄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赢世民顿时乐了。 赶紧摆手：“朕逗你玩儿呢，别当真，说起来，你这个时辰跑来，是又有什么新奇点子，或是捅了什么篓子要朕给你擦屁股？” 第1387章 树大根深 “赵叔叔，瞧你这话说的。” 李北玄一脸委屈道：“合着我来找吗，不是要钱就是惹祸啊？我就不能是来汇报点正经事，或者单纯来请个安吗？” 赢世民闻言，眉毛一挑。 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正经事？请安？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说正事儿的？” “……都有啦，都有啦！” 李北玄眨巴了一下眼睛，冲着赢世民恶意卖萌，顿时把赢世民恶心够呛：“都是加了冠的男子汉了，这般作态，膈应谁呢？” 李北玄：“……” 要不是因为确实有求于人，李北玄还真想抬脚就走。 狠狠地瞪了赢世民一眼后，李北玄开诚布公道：“我进宫么，请安肯定是真心的啦，顺便嘛……也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嗯，小事，想跟陛下禀报一下，讨个旨意。” “看看，朕说什么来着？” 赢世民得意地往后一靠，拿起那个玻璃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说吧，又琢磨出什么幺蛾子了？是又想给你那书院划拉块地，还是看上了工部新捣鼓出来的什么好东西？” “……冤枉！我这回可真不是闹幺蛾子，真的是正事，关乎书院长远发展，以及为国育才的正事！” 李北玄赶紧摆手，将之前与赢高治商议的，以亲王巡视和书院游学为名，组织物理和化学院师生南下考察的计划，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而赢世民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李北玄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们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高治大张旗鼓吸引目光，你则趁机暗中调查？” “赵叔叔明鉴，正是此意。”李北玄点头。 而赢世民沉吟了片刻，摸着下巴道：“书院之事，丽质前几日已向朕禀报过。朕也已命人暗中详查。” “只是对方手脚干净，目前就算是朕，也尚未查到什么确凿线索，不过，你能想到借此南下之机暗中探查，倒是有心了。” 赢世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正当李北玄打算顺坡下驴，来个谢主隆恩的时候，赢世民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你可想过，若真如你所料，此事背后牵扯到江南乃至中原的士族，甚至可能有楚国的影子……你这般前去，可无异于以身犯险。” 说到这里，赢世民有些无奈的摇头道：“那些地方，盘根错节数百年，可不是蓝田，更不是长安。” 说起来，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够扯淡的。 看似尊贵无比，实际上跟聋子瞎子没什么区别。 此事赢世民确实查过，也放在心上过，但始终查不出缘由，他也有点闹心，更有些说不出来的挫败。 “干脆把淮南三地上下清一遍，顺便把楚国给打下来得了……” 赢世民有些不悦的说道。 而李北玄赶紧道：“可别可别，现在动手还不是时候，等我找到哪儿能种橡胶了咱们再动，乖啊。” 赢世民：“……” 乖你妈。 一脸无语的瞪了李北玄一眼后说：“你想去也行，多带些人手。” 李北玄闻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也明白其中风险。但书院是我和丽质心血所系，更是赵叔叔你新政的重要一环，不容有失。” “但眼下的情况，不太乐观。敌暗我明，潜藏极深。若不出奇招，难以破局。” “不过赵叔叔你放心，我会倍加小心的，再加上，有晋王殿下明面吸引注意，锦衣卫暗中护卫，当可无虞。” 听到这话，赢世民歪了歪头，盯着李北玄看了半晌。 见他目光坚定，显然已是深思熟虑，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朕知你决心已定。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此事，朕准了。” “至于旨意，朕稍后便让中书省拟发，命晋王赢高治为钦差，巡视东南漕运和农事，蓝田郡公李北玄副之，蓝田书院可遴选师生随行游学考察，一应事宜，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 听到这话，李北玄心中一喜，连忙谢恩：“臣，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赢世民摆了摆手，神色严肃地补充道，“朕还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陛下请讲，臣谨记。” “第一，安全第一。无论查到什么，遇到何种情况，首要确保自身和高治的安全。事若不可为，当即时抽身，不可逞强，朕宁愿暂时搁置，也不愿折损股肱。” “第二，查案要讲证据，尤其是牵扯到地方大族，更要慎之又慎。没有铁证，不可轻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陷被动。” “至于第三……” 赢世民又叹了口气。 压低声音道：“江南、淮南之地，有些家族，树大根深，与朝中……亦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此行，或许波折不断。但记住，你代表的是朝廷，是朕的意志。凡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密奏于朕。” 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李北玄听完，心中凛然。 知道赢世民这是在提醒他，淮南那边的地方势力，很可能牵扯到朝中的政治博弈。 水比想象中更深。 那既然这样的话…… 他接下来暗中调查的方向和尺度，倒也需要再斟酌斟酌了。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 “嗯。” 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老狐狸和一个小狐狸，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发现李北玄明白自己的意图之后，赢世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笑着调侃道，“行了，正事说完了。说说吧，打算从朕的内帑里，掏多少银子给你这游学队伍当盘缠啊？” 李北玄闻言，立刻叫起屈来：“赵叔叔！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刚才都说了，一切费用从书院里支取，绝不扰民，更不敢动陛下的内帑啊！” “哦？是吗？” 赢世民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某人现在的家底，如今比朕的还丰盈呢？” “……陛下说笑了，臣那点家底，哪敢跟陛下比。” 李北玄尬笑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君臣二人又笑谈了几句，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李北玄见目的达到，便告退离开了大明宫。 第1388章 木已成舟 几天后，时值寒冬腊月，北风凛冽。 李北玄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抱着胳膊。 站在蓝田书院气派的大门口，看着眼前黑压压，闹哄哄的一片人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恨不得当场翻个白眼昏过去。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像赢高治提议的那样。 从物理院和化学院里，精挑细选百来个优秀师生，组成一支考察游学队伍。 五百人这个数量刚刚好。 不光方便管理，行动也方便。 路上有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劳动力使唤，堪称完美。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物理院有个博士，许是太过兴奋，嘴上一个没把门，直接把消息给嚷嚷了出去。 这下可好，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书院。 其他学院的师生们听到后，也瞬间就炸锅了。 一窝蜂的挤进了李北玄的办公室。 文学院的山长首先就不干了，带着几个院里的几个大儒，开始跟李北玄嚷嚷：“郡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当年长乐公主携文学院学子赈灾，归来后个个成才，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此次南下，遍历名山大川，体察民情风俗，正是我文学弟子增长见闻，砥砺文章的大好时机，岂能独厚格物，化学二院？” 而医学院的博士们也不甘示弱，冲着李北玄大叫：“郡公！南方气候湿热，瘴疠横行，正需我医者随行，既可保障殿下与郡公及诸位师生安康，亦是研究南方疾病、采集草药的良机！岂可缺席？” 至于农学院的师生，则更是有理有据。 “郡公明鉴！考察农事乃陛下钦命要务！南方稻作、桑蚕、水利，皆与我北方大不相同，农学院若不能随行实地调研，此行意义何在？” 甚至连经义院、算学院等平日较为低调的学院，也纷纷上书，表示“游学乃书院盛事，当惠及全院”、“算学可用于测绘河道、计算工程，大有可为”…… 对此，李北玄和赢丽质可谓是烦不胜烦。 但赢高治倒是乐见其成，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看看！看看！我武国书院学子何等向学！此乃盛世气象！李兄，盛情难却，不如都带上？” 十几个山长再加一个赢高治，在办公室里叽叽喳喳。 李北玄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拼命想要试图解释规模太大，路途遥远，安排不易……云云。 但还是根本压不住群情汹涌。 最后，在各院山长联名上书、学子们几乎要公车上书的压力下，李北玄和赢丽质商量再三，不得不妥协。 于是，原本计划的百人精英团，最后经过层层的精简和协调，最终确定的随行师生名单是…… 三千人。 而这三千人里，还不算晋王那浩浩荡荡的仪仗护卫，以及必要的后勤杂役人员等等。 …… 此刻，站在书院门口。 看着眼前这支由马车、骡车、行李堆成的庞大军队，以及一个个兴奋雀跃，摩拳擦掌的学子，李北玄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哪是游学考察？ 这分明是搬家！ 是远征！ 但赢高治却更满意了。 意气风发地走到李北玄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李兄！你看这阵容！这气势！这才配得上本王钦差的身份，才显我蓝田书院的赫赫声威嘛！” 李北玄：“……” 有气无力地看了赢高治一眼后，李北玄闭了闭眼，无奈道：“殿下……您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三千多张嘴，一路上人吃马嚼，住宿安排，安全保障……您想过没有？” “诶！车到山前必有路！” 赢高治浑不在意地一挥手，笑道：“有本王和李兄在，还有这么多能干的山长博士，还能让学子们饿着冻着？正好，也让他们体验体验什么叫‘行路难’！这叫实践教学！” 李北玄：“……” 他竟无言以对。 这时，负责统筹行程的书院副总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郡公，各院人员，行李，仪器，书籍均已清点完毕，初步核算，需大车四百余辆，驮马千匹……沿途驿站恐怕难以容纳，需提前通知州县协助安置……” 听着副总管的汇报，看着眼前这堪称史诗级的游学队伍，李北玄终于还是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 “……知道了。” 李北玄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副总管退下。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李北玄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着手安排出行事宜。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蓝田书院，乃至长安城周边都为此忙碌起来。 调集车马、分配物资、规划路线、提前与沿途州县沟通接应事宜…… 千头万绪，繁琐至极。 李北玄几乎是不眠不休，与赢丽质、赢高治以及各院山长、相关官吏反复磋商，总算勉强将一切安排妥当。 而在最终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寒风稍歇的清晨。 …… 贞观十六年正月。 天色微明，长安城外。 渭水之滨，黑压压的人群和车马已经集结完毕。 五千余人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人喧马嘶。 场面之壮观，堪比大军出征。 队伍最前方，是晋王赢高治的全副亲王仪仗。 銮驾、旌节、伞盖、斧钺……一应俱全。 赢高治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大的骏马之上。 意气风发，顾盼自雄。 而他的身后，便是数百名盔明甲亮的亲王卫队。 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亲王卫队后，是李北玄和书院的核心人员。 而李北玄身边，是赢丽质特意为他挑选的一队精锐护卫，以及书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山长和博士。 再后面，便是按照学院划分的庞大游学队伍。 学生们虽然年轻，脸上带着离家的兴奋和对未知旅程的好奇，但队伍在各位博士和助教的带领下，倒也秩序井然。 最后则是规模庞大的后勤车队。 装载着粮食、帐篷、炊具、衣物等一应生活物资的马车骡车。 足足有数百辆之多，由专业的民夫和书院杂役负责管理。 等到所有队伍集结后，赢高治深吸一口气。 拔出腰间佩剑，向前方虚指，运足中气，朗声喝道：“出发！” 第1389章 真正的战场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 庞大的队伍如同长蛇，开始沿着官道，向着南方迤逦而行。 道路两旁，早有闻讯赶来送行的长安百姓。 人山人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毕竟，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的游学队伍？ 这简直比得上王师出征了！ “嚯！好大的排场！这是要去打仗吗？” “打什么仗！没听说吗？是晋王殿下和蓝田郡公带着书院的学生们南下游学！” “游学？带这么多人？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懂什么！蓝田书院富可敌国，郡公爷有的是钱！听说这一路上的花销，郡公全包了，不动用国库一文钱！” “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这些书院的学生，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 …… 在长安百姓们既惊又羡的目光中，庞大的游学队伍，缓缓驶离了京城。 李北玄本来骑着马，在马上装了一会儿逼。 结果刚出城门口，就可耻的钻到了自己的大马车里。 倒了杯茶后，捧在手心里。 这天气，这特娘的冷。 李北玄叹了口气。 不由得又操心起了赈灾的事儿。 今年收成不错，武国自己这边应该能顾住。 但想要兼济天下，那就有点够呛了。 还是得抓点紧吧。 要是能再往南走一走，把占城稻内找到就好了。 李北玄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就在这时，马车帘突然被人掀开。 晋王赢高治呲溜一下，钻到了李北玄的马车里。 “哎哟……这可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赢高治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揉着被颠得发麻的屁股，愁眉苦脸地抱怨：“李兄，你是不知道，坐惯了轨道车，再回来坐这玩意儿，简直是受刑！这才刚出城多远，本王就感觉这身子骨要散架了。想想还有几千里路，真是……唉！” 说罢，赢高治掀开车帘。 望了一眼窗外似乎望不到头的黄土官道，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咱们那轨道车，什么时候才能铺到这天下各处？” “要是现在有条轨道能直通江南，那该多好！何须受这颠簸之苦？我看啊，怕是得晃悠到天黑才能到蓝田坡底村歇脚！” 李北玄看着赢高治那副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递过一杯温茶，慢悠悠道：“殿下，稍安勿躁。罗马非一日建成，这轨道网络也是如此。眼下能有一条从蓝田通到长安的试验线，已属不易。要想铺遍全国，且还有得等呢。” “哦。”赢高治点点头：“罗马是哪儿？” “啊，这……” 李北玄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顺口说了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好在，赢高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管他罗马是哪儿呢……” 赢高治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瘫回软垫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反正现在这罪是遭定了……李兄，你说咱们这速度，天黑前能到蓝田坡底村不？本王这五脏庙都快颠得移位了……” 李北玄闻言一乐。 掀开车帘看了看，算了一下后道：“殿下放心，队伍虽庞大，但前期规划细致，行程都算好了。只要不出意外，天黑前抵达坡底村营地不成问题。届时埋锅造饭，殿下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赢高治闻言，这才稍稍安心，不再抱怨。 索性靠在车厢上，随着马车的摇晃，竟真的打起了盹。 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军官和管事们也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 “到了？到了吗？” 赢高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急切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赢高治醒来时，队伍停驻在一片河滩谷地旁。 此地背风靠水，正是预先选定的第一处宿营地。 蓝田坡底村外。 “殿下，郡公，坡底村营地到了。” 不多时，车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李北玄和赢高治先后下了马车。 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而往前方看去，场面堪称壮观。 数千人的队伍，正在各级管事，博士和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运转。 选址、划区、安扎帐篷、挖掘临时灶坑、从车上卸下粮食、炊具、木柴……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虽然人多，却并不显得十分混乱。 显然，书院和王府的管事们事先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演练。 “快！医学院的帐篷区设在那边，靠近水源，方便取水制药！” “物理院的仪器车小心卸放，对，就放在那几顶大帐篷里，派人看好！” “文学院、经义院的学子，帮忙把带来的书籍文具安置到指定帐篷，注意防潮！” “农学院的，你们需要的空地留出来了，自己去规划试验田的模拟区域！” “后勤队！赶紧把今天用的米粮蔬菜卸下来！伙头营立刻开始生火造饭！” 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命令声，刚从马车里钻出来的赢高治，眼中不禁流露出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虽是亲王，身份尊贵。 但自幼长于深宫，所见多是朝堂礼仪，诗书典章。 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数千人协同行动的大场面？ 这么想着，赢高治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李北玄，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李兄，你……是真正上过战阵，带过兵的。看着眼前这阵仗，虽说是游学，却也有几分行军扎营的气象了。本王冒昧问一句，那真正的打仗……是什么感觉？” 李北玄闻言，微微一怔。 愣了一会儿，才对赢高治道：“那是一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觉。” 短短七个字，赢高治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什么……什么意思？” 李北玄笑了笑，指了指前方道：“殿下此刻看到的，是井然有序，是炊烟袅袅，这很好。” “但在真正的战场上，你看到的，更多的是混乱、泥泞、残破和……死亡。” 第1390章 争一争的资格 李北玄的话音落下，赢高治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 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而看着赢高治既畏惧又渴望了解的目光，李北玄轻轻叹了口气。 向他讲了安西的风，讲了小萨，讲了高蔚生，讲了哈山，讲了孔夫子的故事。 一口气讲完，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赢高治听得入迷，直到侍从来叫他吃饭，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但满脑子却都是李北玄刚刚给他说的故事。 一将功成万骨…… 原来是这样。 赢高治魂不守舍的吃着饭，脑海里，却想象着那戈壁滩上的惨烈，想象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如何在瞬间消逝。 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自幼听闻过无数边功捷报，但那些数字和褒奖词汇，却远不如李北玄这平淡的叙述来得冲击巨大。 “这……就是战争？” 赢高治喃喃问道。 而李北玄听到战争二字后，笑了。 缓缓摇了摇头“不，殿下。这……顶多算是一场流血的冲突，至于真正的战争……” “是尸山血海，是千里焦土，是易子而食，是十室九空。是动辄数万，数十万生命的湮灭。” “若真是那样规模的国战，殿下眼前这些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恐怕十停里面，能活着回来三停，已是万幸。” 李北玄幽幽一指。 而赢高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猛地一颤。 如此具象化的一幕，让原本还憧憬着战争的赢高治，瞬间陷入了无比真实的恐惧之中。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沉默良久，营地的炊烟已经散去。 赢高治忽然转过头，鬼使神差般，问了一个问题：“李兄……你和小妹……你们做的这些事，书院、格物、还有你找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的能……减少战争吗？” “……嗯？” 李北玄被赢高治这天真的问题给逗笑了。 甚至没有正面回答，摆摆手就回到了帐篷里。 在李北玄看来，赢高治这个问题，本身就透着一种深深的误解。 在他看来，战争是什么？ 是像治理水患或者防治瘟疫一样，可以凭借某种技术，就能根除的灾害？ 不，战争的根源，从来就不在于物质和技术，而在于人心深处那永无止境的欲望。 对权力、对财富、对土地、对名望、对安全感，甚至是对理念和信仰的坚持。 书院传授的知识，格物院探索的规律。 还有那些，看似能提升国力，改善民生的东西。 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战争的形式，让它变得更高效或更文明。 但，却永远无法消除战争本身。 就像火药。 它的出现并没有让世界和平，反而让杀戮的规模空前扩大。 航海术的进步，带来的不仅是贸易，还有更残酷的殖民掠夺。 而当一个国家的生产力提升，财富积累后，它极有可能变得更有底气，去追求更大的生存空间，亦或者更主导的国际地位。 这本身，就是一种可能引发冲突的欲望。 至于赢高治的想法。 李北玄只觉得天真至极。 历史上，真正因为物资而出现的战争，寥寥几个。 多少战争的起因是因为一方想活得更好，认为自己的方式才是唯一正确？ 而这种欲望和偏执，岂是几项发明，几所书院就能化解的？ 他甚至想到，自己和赢丽质所做的这一切。 不管是推动教育，还是发展科技，繁荣经济…… 从长远看，或许能提升整个文明的底线。 让大规模，无差别的野蛮战争成本变得更高，从而，促使当权者更倾向于其他解决争端的方式。 但这种以战止战的逻辑，其本身依然建立在强大的威慑力之上，并未真正超脱力量的博弈。 而且，谁能保证更先进的技术，不会被首先用于征服和压迫呢？ 李北玄深深地叹了口气，裹着被子睡了。 而另一边。 另一个帐篷里，赢高治躺在行军榻上。 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兄妹几人的面孔。 二哥，赢高熙。 不可否认的是，赢高熙是有才华的，甚至可称聪颖。 但任谁都能看出来，此人性情急躁，功利心极重。 做事往往追求立竿见影，却也缺乏长远眼光和容人之量。 抛开那个搞笑的永动机不谈。 在想起赢高熙的时候，赢高治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他在朝堂上对边功的热切，对开疆拓土的鼓吹， 而那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功绩利禄，对证明自身超越父皇的强烈欲望？ 若他日二哥登基，以其性格，为了快速树立威信，难保不会轻启边衅，将国家拖入战争的泥潭。 而这样的人，真的能堪当一国之君的重任吗？ 想到这里，赢高治轻轻摇了摇头。 赢高熙和他还不同。 他尚可以通过李北玄讲述，看到一点真实。 但在赢高熙眼里，一将功成万骨只是自然而然的。 他看到的战争，是功勋簿上的数字，是龙椅旁的点缀，是彰显个人雄才大略的工具。 在赢高治看来，他缺乏的，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若是由他继承大统，难保不会为了所谓的盛世武功，将武国拖入无休止的征伐之中。 而届时，眼前这些学子。 恐怕真会如李北玄所言，十不存三。 难堪大用。 赢高治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这四个字。 而随后，赢高治又审视起了他自己。 如果放在几年前…… 他并不认为，自己没有争一争的资格。 可现在…… 他的厚积薄发已经成了哑炮了，野心也被磨平了。 整日陷在后院里焦头烂额。 现在，若是再叫他去面对真正的风浪，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唯唯诺诺。 赢高治咧了咧嘴角，对自己做出了毫不留情的评价。 最后，他想到了小妹，长乐公主赢丽质。 然而，还不等他细细评判。 帝王之才这四个大字，便异常突兀的出现在了赢高治心中。 若是之前，他还把赢丽质当做对手。 可若是让他去当贤王，要他选一个人来支持。 那赢高熙和赢丽质…… 他会选谁？ 第1391章 强国之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里便响起了人声和号令。 队伍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南下的行程。 李北玄走出帐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刚正准备去安排出发事宜，却看见晋王赢高治，也从旁边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而这一看，李北玄不由得愣了一下。 因为此时的赢高治，两个眼圈都是黑的，眼袋都快耷拉到腮帮子下了，整个人跟磕了五石散一样萎靡…… “我靠，你吸了？” 李北玄赶紧迎上去，随时做好准备把赢高治送走。 毕竟赢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李北玄之前就见过赢高明和赢高熙嗑的五迷三道的劲儿。 要是赢高治也染上这毛病，他非得给他弄走不可。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容留xx罪”罪，但李北玄自己心里可过不去这关！ “那什么，要散一散劲儿吗？” 李北玄想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 而赢高治闻声，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李北玄一会儿。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北玄关于睡觉的问题，而是缓缓走到李北玄面前，停下脚步。 随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李北玄的肩膀。 “干啥？” 李北玄一脸警觉。 而赢高治则看着他，一脸认真道：“李兄，昨夜……我想了很多。” “啊这……你想啥了？” 李北玄不解。 难道赢高治半夜思考哲学了？还是彻夜钻研物理化学了？ 这不该是他的性格吧…… 那又是为他的后院发愁了？ 李北玄正在心里揣测着。 但随后，便听赢高治继续道：“我……看好你和小妹。真的。这武国的未来……或许，真的就交给你们了。” 李北玄：“……？” 不是，这啥？ 看好他和……丽质？ 武国的未来……交给他们？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李北玄大张着嘴，直接被赢高治这没头没脑、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干懵了。 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然而说完那番话之后，赢高治就爬到马车里补觉去了。 根本不给李北玄再追问的机会。 “……神经病。” 望着赢高治的背影，李北玄摇了摇头。 他虽然很在意赢高治的那句话，但眼下却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营地已经苏醒，随时准备开拔。 这个数千人的队伍，每日的启程都是一项浩大工程，丝毫耽误不得。 于是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将赢高治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暂时抛在脑后。 随后，快步走向营地中央的指挥区域。 “各院清点完毕没有？报数！” “物理院，师生二百零三人，全员到齐，器械装载完毕！” “化学院，一百八十七人，全员到齐，药料封存妥当！” “文学院……” “医学院……” “后勤车队检查车辆、牲口，确保无虞！” “护卫队前出侦查，沿途警戒！” 在李北玄的指挥下，庞大的队伍缓缓运转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划破清晨的宁静。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再次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蠕动。 李北玄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 但回头望了一眼赢高治的马车后，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看好我和丽质？未来交给我们？” “这赢高治……到底什么意思？是单纯表达对书院和新政的支持，还是……另有所指？” 李北玄在心里琢磨着，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赢高治说他想了一晚。 他想什么了？ 昨天好像没发生什么啊。 难道因为他跟他讲了讲安西的事儿，让他想通什么了，顿悟了，决定站队了？ 而且，站的还是他和赢丽质这边？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头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义可就非同小可了。 毕竟赢高治好歹是个亲王。 而他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影响部分勋贵和朝臣的看法。 起码清河崔氏和太原王氏的态度，肯定会发生变化。 “哎……麻烦。” 李北玄摇了摇头，坐在马上装了一会儿样子之后，也钻到车里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颇为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意外。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南行，每日按计划抵达预设的营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股微妙的暗流，却在书院师生之间悄然涌动。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竟出人意料地来自于，那个一向被认为朴实的，从来不惹事的农学院。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游学游学，自然不能只游，更要学。 所以除了文学院那帮几乎没什么实用技能的书生之外，其他学院都或多或少在路上做着实践实验。 而他们一路走来，沿途经过的州县，不管是地貌还是气候、植被、作物……等等，都与关中大有不同。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农学院简直如鱼得水。 每日都忙着观测记录土壤成分，采集植物标本、绘制水利图谱，走访当地老农了解种植经验…… 而他们带回营地的各种数据和标本，不仅数量庞大，而且极具价值。 李北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自然不吝夸奖。 甚至还在一次晚上开小会的时候，公开表扬了农学院，说“农学院诸位师生，此次南下，脚踏实地，观察入微，所获甚丰。这些一手资料，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望诸位继续保持，亦望其他各院，能从中有所借鉴。” 这本是寻常的鼓励之语，但在某些人听来，却有些变了味道。 会后，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便开始在私底下流传开来。 “哼，不过是些摆弄泥土，记录天气的活儿，有何技术含量？也值得郡公如此夸赞？” “就是，我等钻研格物至理，化学变化，哪一个不比他们种田来得精深奥妙？” “郡公怕是忘了，望远镜、火药、玻璃，药品，这些才是强国之本！” 而这些话，又不知道被哪个长舌头，搬弄到了农学院学子的耳朵里面。 第1392章 偏见，越来越明显 农学院的学生，大多出身农家或与农业相关。 本就对土地和农事，有着深厚的感情。 此时，听到格物和化学两院，竟然敢如此贬低农学，顿时火冒三丈。 三言两语间，便起了冲突。 一个物理院的学子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农学院的老农民嘛？今天又挖了什么破烂儿回来，准备向郡公献宝啊？” 听到这话，农学院的学子当即反唇相讥。 “老农民怎么你了？” “我等虽与泥土打交道，却知民以食为天！没有我等研究如何多打粮食，尔等纵有通天之术，难道能餐风饮露不成？别忘了，士农工商，农还在工之前呢！” 听到这话，在场学生脸色大多难看起来。 毕竟“士农工商”这话乃是古训。 虽然他们现在看似地位变高了，但“工匠”就是“工匠”，始终要排到士和农后面的。 于是瞬间，物理学院和化学院的学生就破防了。 “呸！老黄历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如今是格物致知，是科技强国的时代！你们那套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就是！没有我们改进农具、研制肥料，你们光靠老农的经验，能有多大出息？” 双方越说越激动，从争论变成了推搡。 虽然被闻讯赶来的夫子和博士们及时制止，最终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斗殴，但彼此之间的嫌隙，却是更深了。 而更让李北玄感觉麻烦的是，这种门户之见和学科优越感，似乎并不仅限于年轻学子之间。 随着火药味逐渐浓郁，甚至不同学院的博士，夫子在讨论问题时，也隐隐带着一种“我们院更重要”、“他们的学问浅薄”的偏见。 而这种偏见，似乎越来越明显。 …… 一天傍晚，队伍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地扎下营盘。 李北北玄正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处，俯瞰着此处的临时聚落。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心思。 然而这时，赢高治却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等他转过头后，便用下巴朝营地里某个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讥诮：“啧，看见没？学文的，甭管是读圣贤书的还是摆弄新学的，都一个臭毛病！屁大点事儿，就能引经据典、上纲上线，吵得跟乌眼鸡似的。” 李北玄正心烦学院间的摩擦，听到赢高治这没头没脑的话，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嗯？殿下何出此言？” 赢高治：“是这样……”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赢高治在营地里闲逛。 天正好下了雪，赢高治打算去河边赏赏景。 然而，他刚走到靠近河滩的空地时，便听到了一阵颇为激烈的争论声。 而等赢高治凑近一看，便发现是物理院和化学院的一群学子，此时正围在一起，似乎正在讨论什么。 近来，赢高治原本就对物理化学这类的学问颇感兴趣。 此时，听见这种专业辩论，便饶有兴致地驻足旁听。 然而，听着听着，赢高治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因为一开始，也就是赢高治刚到的时候，这些学生们争论的焦点，还集中在某种实验装置，究竟该选用玻璃材质，还是铜制材质的密封容器更佳。 双方各执一词。 物理院的学子，倾向于玻璃容器。 便于观察内部变化。 而化学院的学子，则认为铜制材质的密封性更加可靠。 双方之间的争论，虽然多少有些火药味，但大体上，还停留在技术探讨的层面。 而赢高治暗戳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得还挺来劲。 感觉这种务实争辩，对他来说还颇有启发。 然而，就在讨论看似要陷入僵局时，一个站在人群外围、看似只是旁观的学生，忽然像是无意间插了一句。 “物理院的同仁，向来注重理论推演，追求原理之精妙，对于器皿损耗这等细微末节，自然不甚在意，此乃大家风范。” 此话一出，物理院的学子们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然而没过多久，那人便又跑到了化学院那边，又来了一句。 “化学院的师兄们，则更重实操，深知材料特性关乎实验成败，谨慎些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称赞双方各有侧重。 甚至有些和稀泥的感觉。 但落在本就有些敏感的学子耳中，味道立刻就变了。 物理院的人，瞬间就觉得，对方在暗讽自己只会空谈理论，不计成本。 而化学院的人，则感觉对方在阴阳自己眼界狭窄，只会死抠细节。 几乎瞬息，原本单纯的技术分歧，就被拔高到了谁更务实、谁格局更大的层面，争论骤然升级，言语间也充满了火药味。 甚至过了没多久，还又忍不住的开始互相推搡。 场面一度险些失控。 而赢高治站在一旁，一开始虽然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后知后觉的一琢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了。 毕竟赢高治是谁？ 三皇子晋王殿下。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各种绵里藏针，指桑骂槐的伎俩。 哪里还听不出来，那学子的话看似公允，实则真正目的是为了挑动情绪？ 然而，赢高治察觉到之后，没有声张也没有制止。 而是悄悄退到一旁，招手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很快就换了一身学生袍，混入了人群之中。 过了一会儿，便回来对赢高治汇报道：“殿下，打听清楚了。那学生名叫柳明轩，是文学院今年的新生，籍贯江北庐州府。” “因其入学考试成绩极为优异，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深得几位博士赏识，故而被破格选入此次南下游学队伍。” “不过……奴才多嘴问了几句，营地里之前农学院和格物院起冲突那次，还有更早些时候医学院，和算学院为记录格式争执时，好像……都有人瞥见这个柳明轩在场。” “而此人虽从未直接参与冲突，但每次三言两语，便能把学院之间的火气全都撩拨起来……” 第1393章 学术争论，寸土不让 赢高治说完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道：“本王听着那小子阴阳怪气就烦，实在忍不下去，就让人把他给请到一边，交给随行的书院纠察夫子了。” “怎么样，本王做得对吧？怎么说本王现在也是双修物理和化学的男人，也是蓝田书院的一份子，哈哈哈哈！” 赢高治越说越觉得乐。 但李北玄听完，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下意识，觉得赢高治此举有些鲁莽。 事实上，那个柳明轩，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他和赢丽质的人都发现了，此人后好几次，都在学院摩擦中暗中挑唆。 而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本意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背后是否还有指使者，以及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毕竟贸然抓人，很可能打草惊蛇，反倒让幕后黑手隐藏起来。 “殿下，你这……” 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也没怪他。 毕竟正如他说的，他现在也算蓝田书院的一份子。 而他既然对书院这么有归属感，其实是一件好事。 况且，他们手里也不是只有柳明轩一个。 再盯着其他的就行了。 然而，李北玄没有怪赢高治也就算了，赢高治自己反而乐了。 嘿嘿一乐，得意道：“怎么？觉得本王莽撞了？你当本王傻啊？我当然是按规矩办事！把人交给书院夫子处理啦！” “本王自己，可没以亲王的身份直接插手，更没提什么细作、挑拨之类的事儿。顶多么，算是书院内部的纪律整顿。” 说到这里，赢高治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文学院那帮酸儒，一个比一个会勾心斗角，书院处罚通告里，文学院是违规最多的，这都不新鲜啦！” “……” 听完赢高治的解释，李北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仔细一琢磨，发现赢高治这话，说得还真在点子上。 说起来，蓝田书院的文学院，确实跟其他那些传统书院不太一样。 或许是因为书院的整体氛围，偏向务实和创新，也或许是因为，校长赢丽质和院长李北玄这小两口，都是不走寻常路的主儿。 所以蓝田书院文学院的学子们，虽然也读圣贤书，但气质上却少了几分迂腐，多了几分锐气，甚至可以说是……攻击性有点强。 经常在学术争论上，寸土不让。 有时为了一个观点，能争得抡起膀子靠物理说服…… 而这种风气，在内部讨论时是好事。 毕竟真理越辩越明，只要不打出事儿来，也算是思想碰撞了。 多少能碰撞出点思想的火花来。 但一旦对外，尤其是在与其他学院交流时，就容易显得好斗，甚至有些不分敌友的感觉了。 尤其是对格物院、化学院这些新兴学院。 李北玄之前也有点纳闷，为什么他们书院养出来的文学生，一个个都跟乌眼鸡似的好斗。 但仔细琢磨琢磨，其实也不难理解。 毕竟最容易受到传统思想禁锢的，往往儒生本人。 而文学院不少学子，学习成绩都不错。 自然而然，骨子里还存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优越感。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格物之学，对他们这种传统文人地位的冲击。 自然而然，心态就复杂起来了。 一边看不起对方是奇技淫巧，但与此同时，也难免会觉得自己虚而不实。 久而久之下来，心态自然有点失衡。 而失衡，往往就会演变成攻击力。 赢高治说的其实没错。 文学院在书院内部的纪律通报上，因为言辞冲突、辩论过激而受罚的次数，确实比其他学院要多一些。 虽然用酸儒、勾心斗角来形容，多少还是有点过了。 但确实是一个比一个暴躁，一个比一个攻击性强。 想到这里，李北玄摸了摸下巴。 越想越觉得，赢高治把柳明轩交给书院夫子，确实是一招妙棋。 毕竟就这点小破事，在文学院内部甚至连个屁都不算，只能说是日常。 要是幕后黑手会因为这种风吹草动而警觉，那也太风声鹤唳了。 应该不太可能。 大概率，幕后之人只会认为，这只是柳明轩自己行事不谨，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不会想到他们的伎俩已经被识破，更不会因此中断计划或隐藏更深。 而二来，赢高治此举，也算是间接的缓和了矛盾了。 毕竟，等到书院夫子公开批评柳明轩后。 当初参与争吵的双方学子只要不傻，稍微回想一下，就能明白自己之前的激烈冲突，是被人利用了。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赢高治这手处理得漂亮。 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殿下此举，堪称一石二鸟，在下佩服。” “哎~好说好说~” 赢高治被夸的飘飘然，坐到一旁傻笑。 然而另一边，李北玄却摸着下巴，重新思考起来。 对于现在的蓝田书院来说，处理一个柳明轩只是治标，内部日益尖锐的矛盾，才是根本问题。 这一路上，各学院之间，简直称得上是摩擦不断。 李北玄冷眼瞧着，甚至觉得已经都变了味。 最初还只是学术争论。 但现在，已经隐隐有向意气之争，甚至群体对立演变的趋势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几千号人，绝大部分都是二十郎当岁，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若再不加以疏导和调和，万一哪天矛盾激化，酿成大规模的冲突，那就完犊子了。 到那时，别说游学考察了，恐怕连安全返回长安都会成为问题。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从根本上缓解一下这种紧张对立的气氛。 可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种观念上的对抗？ 李北玄摸着下巴，有点发愁。 但愁着愁着，李北玄突然想起了前世发生的一件事。 前世他跟单位财务不太对付。 结果偶然间，突然发现他俩都玩同一个游戏。 然后很自然而然的，他俩就经常一起组队玩游戏，后来一起喝酒唱歌，不说处成哥们儿，起码关系是好了很多。 想到这里，李北玄一拍大腿：“对了，团建！” 第1394章 团队建设大会 回想起前世，李北玄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但事实上，也的确是隔了一世了。 “哎……” 一声叹息，抛开往日愁绪。 李北玄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团建这件事本身上。 毕竟前世在单位里。 每当部门之间相互扯皮，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领导最常用的招数是什么？ 不就是团建么！ 虽然每次行政在群里发团建通知，底下总有一堆人吐槽。 说是占用休息日，形式主义。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玩意儿在打破隔阂，促进交流方面，确实有它独到的作用。 毕竟一起爬山，累得跟死狗一样的时候，谁还顾得上你是哪个部门的？ 要是再整点烧烤，喝喝酒。 聊着聊着，那点工作上的不痛快，自然而然就淡了。 哪怕是玩个幼稚的团队游戏，为了赢，原本不说话的同事，也得被迫沟通协作。 而事实证明，这种在非工作场景下产生的，基于共同经历的联系，往往比开一百次协调会都管用。 至于眼下，现在这五千多人的庞大队伍，不正是一个超大型的，移动中的公司吗？ 各学院就是不同的部门。 而彼此之间，因为学术理念和资源分配，甚至单纯因为学科鄙视链闹矛盾，跟办公室里互相觉得对方是傻x的情景，何其相似？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在干什么？ 正在野外行军，扎营。 这环境，简直是为团建量身定做的！ “妙啊！” 李北玄越想越觉得可行。 于是，也不等第二天了。 扎好营，看着日头落下去后，李北玄便召集了全体师生，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决定。 “诸位同窗，诸位夫子博士！” “连日行军，大家辛苦了。为振奋精神，增进了解，化解疲乏，本郡公决定，明后两日，队伍在此休整。并借此良机，举行一场书院南下团队建设大会！” 听到李北玄的话后，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团队建设大会？ 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听说过啊！ 瞬间，上千人嗡嗡嗡的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不过李北玄早有准备，调大了喇叭的音量，继续朗声道：“大会内容分两项。其一，今晚，就在这营地中央，举行篝火烧烤大会！各院需自行组织人手，准备食材，生火造饭，届时可自由交流，把酒言欢！” 听到李北玄说要开烧烤大会，不少学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虽然现在已是隆冬，烧烤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但连着几日下来，赶路也确实辛苦。 要是能吃顿热闹的，倒也有趣。 于是很快，气氛便变得活跃了些。 甚至还有人天真的认为，李北玄这是要给大家发福利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高兴完。 李北玄又宣布了大会的第二个内容。 “团队建设大会第二项！” “明日凌晨，寅时正刻，全体师生于此集合，由各院博士带队，徒步攀登我们身后这座望月山！务必在卯时末刻前，抵达山顶，看日出！” 听到这话后，台下瞬间炸了锅。 “什么？” “爬山？看日出？” “寅时集合？那岂不是半夜就要起来？” “我的天！走了一天路，骨头都快散架了，还要去爬山？” 一时间，抱怨声响彻云霄。 但李北玄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抱怨，心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 毕竟前世在单位，李北玄没少被通知要“自愿”参加团建。 但如今摇身一变，发号施令，决定让几千人“资源”团建的居然变成了他。 虽然说出来有点小人得志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北玄确实暗搓搓有点爽。 于是，李北玄清了清嗓子，再次宣布道：“少叭叭！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各院山长、博士，立刻组织安排！后勤队全力配合，所需肉食、炭火等，尽快分发到位！今晚的篝火大会，务必办得热闹！明日的登山观日，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 “就这样，散了吧！” 说完，也不管台下如何怨声载道。 李北玄便自顾自地转身，溜溜达达地，就朝着中军区域那顶最宽敞舒适的帐篷走去。 作为游学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他的帐篷和赢高治的紧挨着，算是营地里的VIp区域。 和对门的赢高治打了个招呼后，李北玄便钻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虽然团建是他提出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团建这玩意儿真的能给人造成心灵上的ptsd…… 哪怕穿越都五六年了，再想起之前的团建，李北玄还是有点恶心。 而如今，他好不容易翻身做主，自然要好好享受一下特权阶级的安逸。 团建，团他奶奶个腿儿…… 李北玄摇了摇头，简单洗漱后，便裹紧被子，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 但隔壁帐篷的赢高治，在听到要团建之后，却是兴致勃勃。 当即唤来自己的亲王卫队，大手一挥：“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说罢，便带着一帮同样闲得发慌的护卫，兴冲冲地融入了营地中央。 李北玄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了也懒得管。 抱着被子就睡了，打算睡他个爽，明天中午再起来。 然而，他这安稳觉并没睡多久。 天还没亮，寅时将至。 李北玄就被帐篷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给吵醒了。 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了帐篷里。 是冯威。 “本郡公是不是太宠你了……” 李北玄打了个哈欠，有些抱怨的说道。 但这次冯威却没接梗，而是焦急道：“郡公！郡公！您快醒醒，寅时了！” 听到这话，李北玄狠狠一皱眉。 寅时了？ 那关他屁事啊！ “慌什么，让他们集合就是了，别妨碍本郡公……” 然而，李北玄还没说完，便被冯威打断了。 摆了摆手，冯威语气急促到： “不是集合的事，郡公！出事了！山下集合点那边，打起来了！” “王德发？” 李北玄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赶紧问：“打起来了？谁和谁？” 第1395章 谁又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是哪个学院又起冲突了？” 李北玄一边问，一边赶紧坐起来穿衣服。 而冯威则摇头道：“不是学院之间，是咱们的学生，和当地的村民，打起来了就在山脚集合点那边！” 李北玄：“……？” 学生和村民打起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走，带我去看看！” 胡乱套上衣服，李北玄一边跟着冯威快步往外走，一边听他简要汇报情况。 原来，问题出在李北玄选的团建位置上了。 李北玄之前并未想太多，只是隐约记得爬山好像是团建这种活动的常驻项目之一，所以随便找了一座附近的山，让学生们去攀登。 可谁知，这座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名叫张家村的村庄。 而对于张家村村民而言，这座看似普通的望月山，并非普通的山。 而是他们祭祀祖先，供奉山神的圣山。 按照祖辈传下的规矩，外人不得随意攀登。 所以就在今日寅时。 当学生们抵达山脚集合点，准备上山时。 住在附近的村民也赶来了，拦在了队伍前面。 坚决不肯让他们登山。 起初，带队的博士和学生们还算克制。 一直在向村民们解释，他们只是想登山观日，并无冒犯之意。 然而，村民们的态度异常坚决。 任凭博士们如何解释，甚至亮出书院和官府的文书。 对方就是不肯通融，绝不允许上山。 于是吵着吵着，冲突就升级了。 先前说过，蓝田书院的文学院是最暴躁的一个学院。 而暴躁，也可以等同于……没有耐心。 所以，就在双方几轮争吵过后，文学院的杠精们，不耐烦了。 其中一个学生，忍不住说了一句：“老人家，如今圣天子在位，教化天下，当明事理、知物理。这日出月落，乃天地运行之常理，哪有什么山神作祟？” “子不语怪力乱神，切不可迷信误事啊！” 此话一出，文学院那些刺头就跟听到了冲锋号似的。 虽然一个脏字没带，但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听的其他书院的学子直呲牙，甚至感觉都在怀疑之前是不是误解了这帮人。 毕竟这群家伙们火力全开之后，居然是这个德行？ 看来他们之前，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而另一边，村民本就对这群外人要闯圣山极为不满。 此刻听到这夹枪带棒的质疑和嘲讽，顿时群情激愤。 “黄口小儿！安敢辱我神灵！祖宗规矩，也是你能妄议的？！” “滚犊子，说不让上就不让上！” 于是，一方认为对方愚昧迷信，不可理喻。 另一方觉得对方亵渎神灵，狂妄无礼。 争吵迅速升级为骂战。 到了后来，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 场面顿时失控，演变成了混战。 虽然有博士和护卫竭力阻拦，但双方都有不少人动了手。 一时间，山脚下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等李北玄赶到现场时，打架的双方已经被分开。 但山路口还是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一边，是穿着各色学院袍服，惊怒交加的学生。 而另一边，则是近百名手持锄头、棍棒，满脸悲愤的村民。 赢高治带来的亲卫，以及百来个尚且保留理智的学生组成人墙，勉强将双方隔开。 但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好像随时可能继续动手。 李北玄见状，翻了个白眼。 掏出个大喇叭来，运足中气，大喝一声：“都住手！” 此话一出，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而李北玄则先扫视了一圈自家学生。 见虽然有人衣衫不整，面带抓痕，但似乎并无重伤，心下稍安。 他随即转向村民那边，目光落在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看他的站位和穿着打扮，料想应是村中主事之人。 于是，李北玄走上前，拱手道：“本官乃蓝田郡公李北玄，奉旨南下。老人家，不知我书院学子何处得罪了贵村，竟要兵戎相见？” 那老族长原本不想理会李北玄。 但见他气度不凡，又自称郡公，神色稍缓。 但依旧带着怒气，大声道：“这位大人！非是我们张家村不讲理！是你们的人非要闯圣山！这望月山是俺们祖祖辈辈祭祀山神祖先的地方，外人上去，冲撞了神灵，是要给全村带来灾祸的！好言相劝不听，还出言不逊，辱骂神灵，这才动起手来！” 听到这话，李北玄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冲突是自己这边先引起来的，但这张家村，未免有点不讲道理啊。 这望月山，虽然被张家村认为是神山。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谁又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霸占着山不让别人上，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李北玄想了想，对老族长道：“老人家，我等登山，只为观赏日出，感悟天地壮阔，绝无亵渎之意。况且，这山岭亦在武国疆域之内，我等依律而行，似乎并无不妥吧？” “王土？” 听到这话，那老族长激动起来。 手舞足蹈的对李北玄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是，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可这山是我们张家村几百年的依靠！山上的规矩，是祖宗定的！” “老头子我斗胆问您一句，万一惊了山神，庄稼歉收，人畜生病，这祸事是陛下能帮俺们扛，还是大人您能帮俺们扛？” 李北玄闻言，微微蹙眉。 心中升起几分真情实意的恼怒。 原本他还想着，大不了换做山爬就是了。 但是这老头这态度也太不讲理。 今天这望月山，他还是非爬不可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蛮劲儿也上来了。 沉着脸道：“老人家，若有所虑，我可让学子们保证，绝不损坏山中一草一木，保持肃静。若仍不放心，我可立下字据，若日后贵村真有所谓灾祸，我一力承当……” “大人！” 老族长猛地打断他，一脸坚决道：“您就别费口舌了！字据？您担待得起吗？今天别说您是郡公，就是王爷、是宰相来了，这山，也绝不能上！除非从俺们全村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1396章 事有蹊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而他身后的村民，也纷纷举起手中的农具，齐声喊道：“对！绝不能上！” 见状，李北玄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些村民，他们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固执。 这种固执，不太对劲。 李北玄皱了皱眉，后撤几步。 而此时，赢高治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压低声音道：“李兄，不对劲……这帮老农，胆子也太肥了点儿。咱们这阵仗，他们难道看不出来惹不起吗？本王觉得有点反常。” 听到这话，李北玄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 赢高治说得对。 这太反常了。 他们这支队伍，明面上是游学，可排场的确摆在这里。 不管是亲王的銮驾仪仗，还是他郡公的旗号，亦或者是这数千衣着统一，纪律森严的学子夫子和护卫，都能证明这支队伍不简单。 而这阵势，别说一个偏僻山村，就是寻常州府的官员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怎么这些村民就这么胆大包天，说什么也要拦着他们？ 退一步讲。 就算他们一时情急，为了守护所谓的圣山，这才冲动拦阻。 可自己这个郡公已经亮明了身份，还一再解释，甚至愿意立下字据担保。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来说，村民的反应应该是畏惧才对啊。 或者是，干脆趁机谈条件索要补偿。 再不济，也至少得是犹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由一个老族长带头，摆出这么一副，宁可全村玉碎也绝不退让的姿态吧？ 一个所谓的圣山，能让全村人都这么豁出去？ 这么灵的吗？ 李北玄眯了眯眼，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 对着老族长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既然贵村有此祖训，视此山为圣地，本官亦非不通情理，强人所难之辈。” “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了，惊扰了贵地，还望海涵。” 他这话一出，不仅村民们愣住了，连他身后的学子们都有些愕然。 不明白郡公为何突然服软。 甚至文学院那帮刺头，比赢高治的亲卫反应还强烈。 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去干架。 反正他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大不了直接把他这破山给平了！ 但李北玄却摆了摆手，制止住骚动。 转身面向自己的队伍，朗声道：“诸位同窗，今日登山观日之事，就此作罢。是本官考虑不周，未察此地风俗。所有人，退回营地休整！” 命令下达。 虽然学子们心中多有不满和疑惑，但见郡公态度坚决，也只能依令行事。 队伍缓缓撤回了营地，开始休整。 而回到营地之后，李北玄果真没有再提攀登望月山之事。 但赢高治却不满意了。 作为皇子，他什么时候经历过团建这种娱乐活动？ 现在正在兴头上，哪儿能就这么作罢？ 忍不住对李北玄抱怨道：“李兄，这破地方邪性得很！那帮村民跟中了邪似的，何必跟他们耗着？” “天下名山大川多了去了，哪儿不能爬？咱们在这耽搁一天，就晚一天到江南！” “要我看，明天一早就开拔，离开这是非之地算了！” 看着赢高治满脸不悦的样子，李北玄笑了笑。 摆手道：“殿下，稍安勿躁。你难道不觉得，此地……太过反常了吗？” “一支打着亲王仪仗，有着数千之众的队伍，被一群村民以近乎拼命的姿态阻拦，甚至连王爷和郡公的名头都压不住……” 听到这话，赢高治微微一愣。 他确实能感觉到不对劲，毕竟也是从宫里历练出来的。 但要说为什么不对劲，他还没想过。 或者说，并不在乎背后的缘由。 此刻听到李北玄这么说，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北玄摸着下巴道：“他们越是不想让我们靠近那座山，就越说明那山里……或者这地方，有他们不想让我们发现的东西。” “管他呢，爱对劲不对劲！” 赢高治撇撇嘴，打断了李北玄的话：“咱们出来是游学找树种的，这里不对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帮愚民……” “话不能这么说。” 李北玄认真道：“我们这一趟南下，明为游学，寻找树种，暗中调查书院风波不假。但殿下别忘了，你我还顶着巡视的名头。” “既然撞见了这等蹊跷之事，若置之不理，岂非失职？” “若是小民冤情、地方弊政，甚至……是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就在你我眼前，我们能假装没看见，一走了之吗？” 听到这话，赢高治再次愣住了。 仔细回味着李北玄的话，感觉确实也有些道理。 他毕竟是皇室子弟。 虽然是个不怎么爱管闲事的性子，但基本的责任感和zz嗅觉还是有的。 李北玄说得对. 这事，确实透着一股邪性。 若真有什么猫腻，他们路过却不管，将来万一事发，就是失察之罪。 “那……你的意思是？” 赢高治搓了搓手：“咱们直接攻上山去？” 李北玄：“……” 闹呢。 赢高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鲁莽了？ 望着赢高治，李北玄有些不解。 但随后，心中也是了然。 倒是他想错了。 强行攻山，对于他来说可能是鲁莽，但对于赢高治来说，大概率是理所当然。 毕竟他到底是天潢贵胄。 思维方式，也终究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底色。 对于赢高治来说，既然察觉不对劲，而己方又拥有绝对的力量优势。 那么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自然是动用权势武力。 强行扫清障碍，一探究竟。 能靠权势碾压解决的，又何必费心迂回呢？ 至于可能引发的后果，需要承担的名声，乃至底层民众的感受，往往不在其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或者说，反正承担后果的也不是他。 但李北玄可不能像赢高治那么潇洒。 先不说他不是皇子，没有像赢高治那样高权限的豁免权。 光是从性格出发，他就干不出来这事儿。 摆了摆手，拦住赢高治后，李北玄默默地权衡起来。 第1397章 庐江府 强行上山，看似痛快，实则是下下之策。 首先，便是道义与名声的失分。 他们这支队伍出行，打着的，可是游学巡视的旗号。 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是文教之风。 若因一时之疑，便对一群乡民动武。 白天动手，不必等到晚上，恃强凌弱，惊扰地方的恶名顷刻便会传开。 而其次，便是实际风险的不可控。 村民态度如此决绝，近乎以命相搏。 若是强行冲击，很可能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 造成无辜伤亡暂且不说，一旦事态扩大，演变成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们此行的核心任务，是寻找树种，调查书院风波。 若在途中卷入难以收拾的民乱，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而且，最关键的是。 李北玄甚至怀疑，即便他们强行上山，也未必能如愿找到想要的真相。 这帮村民的态度太坚决了。 而且现在已经打草惊蛇。 一旦动用武力强攻，等于彻底撕破脸，给了对方充分的预警时间。 届时，对方完全有机会毁灭证据。 而他们兴师动众，最后可能只得到一座空山。 或者更糟，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 想到这里，李北玄转向赢高治，道：“殿下，强行上山绝非良策。但此事蹊跷，亦不能就此作罢。” “依我之见，我们非但不能急着走，反而要借此机会，在此地多停留几日。” 赢高治闻言，眉头一挑，露出不解之色：“不走？还留在这鬼地方干嘛？跟那帮刁民大眼瞪小眼？” “非也。” 李北玄摇了摇头：“留在这里团建啊。” “经过白日这一闹，各院学子虽受了委屈，憋着火气，但也算是共同经历了一场外患。这岂非是天赐的团建良机？” “嗯？” 赢高治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而李北玄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们大可对外宣称，因行程劳顿，加之今日与村民发生误会，惊扰了学子，故决定在此多休整两日，让诸位同窗压惊定神，同时继续找地方爬山团建。” “一来，可借此机会，好好安抚学子情绪。” “毕竟共同的外部压力，往往是内部凝聚的催化剂。经此一遭，或许反而能让他们放下学科偏见。” “二来，这休整和团建，正是我们留在此地最完美的掩护。” “届时再想法子调查，也不会打草惊蛇了。” 李北玄说完自己的考量，而赢高治听着，眼睛也越来越亮。 喵喵叫道：“妙啊！李兄！此计大妙！咱们在上面大张旗鼓地唱歌跳舞玩游戏，他们在下面肯定放松警惕，咱们正好趁机摸清他们的底细！” “好好好！就这么办！这团建，本王亲自督阵，一定办得热热闹闹，让他们眼花缭乱！”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跑去安排了。 当晚便召集了各院山长和管事，宣布队伍将在张家村附近多停留两日，进行休整和团建，以安抚学子情绪，增进同窗情谊。 消息一出，营地里的学子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虽然有些不解，但能多休息两天，还能继续搞活动，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件美事。 就连日行军的疲惫，和对村民阻拦的不满，都被冲淡了不少。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营地里果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而李北玄冷眼瞧着，感觉效果确实不错。 各院学子在共同参与活动的过程中，交流明显增多了不少。 虽然学术上的分歧，以及学科间的鄙视链，不可能就此消失，但至少，那种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劲儿，确实缓和了许多。 对此，李北玄也是理解。 毕竟这玩意儿根深蒂固。 后世文理科，还互相觉得对方是傻x呢。 能做到这一步，李北玄已经相当满意了。 …… 两日的休整期，转眼即过。 为了支撑那几场大型团建活动，营地的物资消耗颇大。 于是，这日清晨。 李北玄召集众人，宣布休整结束，队伍即将开拔。 “连日休整，粮秣消耗甚巨。前方三十里外便是庐江府府城，乃江淮重镇，物产丰盈。” “我等正好借此机会入城，补充一应给养，亦可让诸位同窗，领略一番江淮风貌。” 学子们闻言，更是欣喜。 连续多日野营，虽然热闹，但也颇为辛苦。 能进城休整一日，洗个热水澡，逛逛市集，尝尝当地美食，倒也是件美事。 没做他想，学生们便欢天喜地的行动起来。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进城？” “李兄请。” 趁着队伍还在营地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间隙，李北玄与赢高治商议后，决定先行一步，轻车简从。 只带了数十名精锐护卫，快马加鞭，直奔三十里外的庐江府府城。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明确。 那就是提前与当地官府接洽，为大队人马入城补给做好安排。 同时，也是借此机会。 先行探一探这庐江府的水，究竟有多深。 三十里路，快马不过半个多时辰。 日上三竿时，一行人已抵达庐江府高大的城墙之下。 守城兵卒见这一行人虽人数不多，但衣甲鲜明，护卫精悍，尤其为首两人气度不凡，心知来历不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询问。 这话，自然不必赢高治和李北玄来回答。 不等二人动作，赢高治的一名亲随便走上前。 亮出晋王府的令牌，沉声道：“晋王殿下、蓝田郡公驾到，速去通报你家知府，出城迎驾！” 那令牌和名号一出，守城军官吓得脸都白了。 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飞奔向府衙报信。 而这消息如同炸雷，瞬间惊动了整个庐江府衙。 “晋王？郡公？他们……他们怎么突然来了？事前毫无征兆啊！” 知府柳文渊脸色骤变，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是福是祸？ 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不管怎么担惊受怕，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赶紧整了整衣冠，一边厉声催促属官速备仪仗、净街开道，一边带着府衙大小官员，跑着冲出了衙门。 第1398章 庐江知府柳文渊 庐江府知府柳文渊带着一众属官，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 随后远远，便看到一队人马肃立道中。 而为首二人，气度迫人。 正是晋王赢高治与骊山郡公李北玄。 “下官庐江府知府柳文渊，参见晋王殿下，参见郡公爷！不知王爷、郡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柳文渊快跑几步，赶忙过去迎接。 而他身后，府衙大小官员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赢高治和李北玄端坐马上，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 而是不动声色地将眼前这群官员审视了一番。 只见知府柳文渊，约莫四十上下年纪。 面容白净，留着三缕文士须。 官袍虽因匆忙而略显凌乱，但料子却是上好的苏绸。 手指白皙，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 不过看在他的身份，倒也不足为奇。 而他身后的属官，则神态各异。 有的惶恐不安，有的则偷偷抬眼打量。 眼神中带着好奇与算计。 表现得，倒也算正常？ 二人对视一眼，随后又状似不经意，目光扫向城门内外。 庐江府是座中等规模的城池。 城墙高大坚固，垛口完整。 城门口守卫，虽然显得有些慌乱，但军械衣甲倒也齐整。 而城内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也算得上喧闹。 似乎民生尚可。 然而，李北玄一眼扫过去后，却敏锐地注意到，通往城内的主街，似乎过于干净了。 是提前净过街了？ 从他们叩门到知府来接，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如果真是净过街，那这效率，倒是挺快。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随后，淡淡开口道：“柳知府请起，诸位都起来吧。” 柳文渊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直视。 等到所有人都起身后，柳文渊再次请罪，侧身引路道：“下官失职，竟让王爷、郡公在此久候，实在罪该万死。王爷、郡公一路辛劳，还请先移步府衙歇息，容下官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接风就不必了。” 李北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直接切入正题道：“我等此行南下游学，队伍庞大，连日行军，物资消耗甚巨。” “前方需经过贵府地界，故先行一步与柳知府接洽。大队人马随后便到，需在贵城休整两日，补充一应粮秣给养，还要劳烦柳知府安排妥当。” 柳文渊一听，原来只是过路补给，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大半。 连忙应承：“郡公爷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定当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请王爷、郡公放心！” 柳文渊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示意车驾入城。 表情还带着几分喜意，好似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和二位贵人攀谈攀谈。 然而，那他谄媚的笑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就听一直没说过话的晋王赢高治，突然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抱怨的口吻开口了：“对了，柳知府，说到安排……本王问你，你们这庐江府地界上，是不是有个叫张家村的村子？就在那什么……望月山脚下？” 听到这话，柳文渊脸上笑容一僵。 小心答道：“回殿下，是……是有这么个村子。不知……殿下为何问起此地？” “哼！为何问起？” 赢高治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前两日，本王的队伍途经那里，本想登那望月山观景，结果倒好！被那帮村民给拦住了！说什么那是他们的圣山，外人不得攀登，态度蛮横至极！” “本王好言解释，他们不听也就算了，竟敢冲撞仪仗！” “柳知府，你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治下子民如此刁顽，连王驾都敢阻拦，你这府衙的威信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自打成婚之后，赢高治当了好几年小绵羊了。 现在陡然一抖他亲王的威风，心里还有点陌生又熟悉的酸爽，以及一点点在熟人面前装逼的尴尬。 然而，柳文渊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被这么一番质问，冷汗都下来了。 赶紧躬身，脸上露出又是惶恐又是无奈的神情：“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此事……此事下官略有耳闻，正要向殿下请罪！” “但那张家族人，唉……确是本地出了名的……呃……民风彪悍，固执守旧。” 柳文渊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赢高治和李北玄的脸色。 见二人没有制止的意思，便继续壮着胆子道：“那望月山，张家村人世代供奉为祖山、神山，此观念根深蒂固，下官也曾多次派人劝导，言明王化，奈何……” “奈何那些乡民冥顽不灵，油盐不进！说什么祖训难违，冲撞山神会招灾祸，任你好说歹说，就是认死理儿！下官……下官也实在是……唉，教化不力，还请王爷、郡公恕罪！” 柳文渊这一番话，说的倒是巧妙。 将责任推给了张家村，说他们民风彪悍，冥顽不灵。 把自己摘成了有心无力、受夹板气的角色。 虽然最后，免不了落个治下不严的名声，倒也能博得几分同情分。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啊。 不过，一句民风彪悍，冥顽不灵，就想把冲撞王驾、阻拦官军的大事轻轻揭过？ 世间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给赢高治低了个眼神后，赢高治立马心领神会。 拉长声调道：“哦？柳知府的意思是……” “你治下的百姓，因为民风彪悍、冥顽不灵，就可以视王法如无物，公然冲撞亲王仪仗。而你这位堂堂四品知府，除了教化不力、有心无力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听到这话，柳文渊的腰弯得更低了。 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连忙道：“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绝非推诿！实在是那张家族人……唉！” “牵涉甚广，在本地盘根错节，且极其抱团！” “下官也曾想过雷霆手段，又恐激起民变，坏了朝廷安抚地方的大计，故而……故而投鼠忌器，才……才致使今日惊扰王驾之祸！下官失职，罪该万死！” 第1399章 官腔打的炉火纯青 李北玄听完，微微挑了挑嘴角。 柳文渊的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官腔打得是炉火纯青。 先是承认失职，姿态放得极低。 随即，便巧妙地将责任归咎于民风彪悍、冥顽不灵，盘根错节，极其抱团的客观困难。 最后再抬出恐激起民变，坏了朝廷安抚地方大计这顶大帽子。 一番话下来，倒是显得自己委屈无奈，将自身可能的过失洗刷得一干二净。 顺带，还表了表顾全大局的忠心。 若非李北玄早已心生疑虑，怕是也要被他这番陈词给糊弄过去。 而一旁的赢高治，虽然zz经验不如李北玄老辣. 但自幼在宫中耳濡目染，对这等避重就轻，推诿塞责的官场套路，亦是心知肚明。 见柳文渊非但没有认罪，反而巧舌如簧地为自己开脱，心头那股怒火，便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再加上他本就存了要借题发挥、试探深浅的心思，此刻更是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砰！” 赢高治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随后霍然起身。 怒喝道：“柳文渊，你好大的胆子！” “好一个投鼠忌器！好一个恐激起民变！” 赢高治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柳文渊，冷着脸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冲撞本王仪仗，阻拦朝廷官军而束手无策？放纵他们将朝廷法度，亲王威严置于一旁，任由一群乡野村夫践踏？” “本王倒要问问你，这庐江府，究竟是我武国治下，奉行《武律》的疆土，还是他张家村自治，只认祖训家法的法外之地？！” 这一番喝骂下来，柳文渊站都站不住，登时跪倒在地。 而赢高治则继续道：“你身为四品知府，朝廷命官，代天子牧民，遇到此等公然抗法、藐视朝廷之事，不思雷霆手段以正国法，反而畏首畏尾，一味姑息纵容！” “今日他们敢拦本王车驾，明日是不是就敢攻打府衙？日后若有匪患滋扰，强梁横行，你是不是也要以恐激起民变为由，大开城门，缴械投降了？” 赢高治的这一连串的质问，骂的柳文渊是真的慌了神。 他原本还以为，这两位贵人年轻又面嫩。 凭借一番巧言令色，完全可以蒙混过关。 可谁知道，眼前这位看似随性的晋王殿下，竟如此犀利。 句句直指要害，扣下来的罪名，也一个比一个吓人。 藐视朝廷，纵容抗法，甚至暗指其有失城之责…… 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 惊恐之下，柳文渊浑身抖如筛糠。 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绝非此意！下官失言！下官无能！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说到此处，柳文渊几乎要瘫软下去。 呵。 巧言令色之人，到底是软骨头。 赢高治这一番连削带打下来，已经让李北玄看穿了这位知府的成色。 于是李北玄微微抬眼，给赢高治打了个眼色。 而赢高治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稍稍收敛了火气。 冷声道：“哼！念在你尚知悔过，且治理地方确有其难处，本王今日便暂不深究你驭下不严、有失官体之罪！” 柳文渊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殿下宽宏！谢殿下宽宏！” “你先别急着谢恩！” 赢高治冷笑一声，打断他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冲撞王驾，绝非小事！若不加以惩处，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本王又如何向随行数千师生交代？” “那……那依王爷的意思是？” 柳文渊苦着脸问道。 而赢高治琢磨了一下，道：“罚你半年俸禄，充作此次大队人马在庐江府休整期间的一应开销用度！” “此外，责令你于三日之内，将张家村冲撞仪仗之首恶查明锁拿，依律严办，并将处理详情具折上报，不得有误！你可能做到？”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罚没半年俸禄对一位知府而言虽肉痛，但尚可承受。 而且，将其用作接待费用，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面子上，倒是勉强说得过去。 而限期查办首恶，则是将皮球又踢回给了柳文渊。 既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将后续如何处置，处置到何种程度的难题，交到了他手上。 倒是一种绵里藏针的试探。 一旁冷眼瞧着的李北玄，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笑。 赢高治的这番安排，倒是极为妥帖。 比起几年前在晋阳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成长了不少。 难道说，这就是后院三国给赢高治带来的成长？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要不要把另外三个女人也都接到家里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李北玄给否决了。 让女人表演争风吃醋，来证明他的魅力？ 他李北玄还没自卑到那种地步。 清了清嗓子后，李北玄打了个圆场，对柳文渊道：“起来吧。” 而柳文渊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先谢过李北玄，随后又对赢高治道：“下官遵命！定在三日之内查明首恶，严惩不贷！并将详情据实上奏！绝不敢有丝毫延误徇私！” “嗯。” 赢高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望你记住此次教训，日后为官，当时时以朝廷法度为先，以安靖地方为本！” “若再遇此等顽抗王化、藐视朝廷之事，当思雷霆手段，而非一味畏缩姑息！否则，下次本王绝不容情！” “是是是！殿下教诲，下官铭记五内，永世不忘！定当恪尽职守，以报殿下、郡公不罪之恩！” 柳文渊连连保证，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见柳文渊已然服软，二人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府衙后，策马缓行。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进城，正热热闹闹的走在街上。 李北玄嫌吵，懒得过去。 而赢高治则因为刚刚耍了威风，撒了一通火，心情不错。 见李北玄不想归队，便拉着他来到了城内的一家酒楼。 第1400章 打听情况 此处名为望江楼，是庐江府最大的酒楼。 二人径直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 点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清茶。 窗外，大队人马入城的喧嚣隐约可闻，但雅间内却颇为清静。 赢高治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快意中，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压低声音对李北玄笑道：“李兄，怎么样？本王刚才那通发作，还算有模有样吧？那柳文渊，吓得魂都快没了！” 李北玄闻言，也没泼他冷水，而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威仪天成，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经此一吓，这柳文渊想必不敢再耍什么花样，至少明面上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 “那是自然！” 赢高治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凑近些，摸着下巴道：“不过李兄，你说这望月山和张家村，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柳文渊那老小子，肯定没说实话！” 李北玄点头：“猫腻定然是有的。但具体为何，还需查证。柳文渊的话，七分推诿，两分实情，剩下一分，才是关键。我们不能全信他一面之词。” “李兄所言极是，那……” …… 二人正说着，店小二端着茶水和小菜进来。 上完菜，正要躬身退下。 但李北玄却忽然心中一动，抬手叫住了他：“小二哥，且慢。” 李北玄叫住小二，并非是要吩咐。 只是突然想起，酒楼茶馆青楼这些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是打听本地风土人情好去处。 而眼前这个小二，看起来机灵，又是本地人。 不正是一个现成的消息来源么？ “我想问……” 然而，李北玄刚刚开口，赢高治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们想打听点事。” 赢高治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就要往小二手里塞。 习以为常的打算摆出亲王的派头，直接找小二问话。 但就在这时，李北玄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摇了摇头，随即自己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 放在桌上，推向店小二，语气平和地问道：“小二哥，辛苦。我二人是北边来的行商，初到贵宝地，听闻城外有座望月山，景色甚佳，本想前去游览，却听说山下的张家村村民颇为……排外？” “不知是否如此？可否与我二人说说那边的情形，也好心里有个底，免得冲撞了地方。” 那店小二，一开始见到银票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见那银票又被李北玄收回去，脸上还有些失落。 不过，后来看到那几枚铜钱，立刻又眉开眼笑。 连忙接过，躬身道：“哎哟，多谢客官赏！您二位可问对人了，小的就是本地人，对那张家庄熟得很！” 说罢，小二主动坐到桌边。 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您懂得”的表情，说道：“客官您听说的一点没错！那张家庄的人，啧，是出了名的刁横！尤其对他们那望月山，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外人靠近一点都不行！” “哦？这是为何？” 李北玄引了一下话头。 但小二显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根本不搭理李北玄的茬儿，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前两年还有个过路的戏班子，不懂规矩，想上山砍点竹子搭台子，好家伙，直接被张家庄的人拿着锄头扁担给打了出来，头都打破了！” 李北玄：“我们是想问……” 小二：“后来您知道怎么着？那戏班子告到府衙都没用！柳知府派衙役去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都说那张家庄的人抱团得很，又凶又横，连官府都懒得轻易招惹他们！” “不是，你等会儿……” 看着说的天花乱坠的小二，李北玄绝望的伸出了尔康手。 但小二已经说的来了劲，非要让李北玄和赢高治值回票价不可。 嘚啵嘚嘚啵嘚说了小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引入正题。 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道：“不过二位客官，我倒听说过一事儿……” “咳咳！” 就在此时，一声重重的咳嗽声，突然在雅间门口响起。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酒楼掌柜，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瞪了店小二一眼，呵斥道：“小五子！你又在这儿偷懒嚼什么舌根子？前堂忙成什么样了，没看见吗？还不快滚下去招呼客人！” 掌柜的这一声呵斥，将店小二吓得一哆嗦。 也不敢再扯淡了，连忙对李北玄和赢高治赔了个笑脸：“客官您慢用，小的……小的先去忙了。” 说完，灰溜溜地跟着掌柜出去了。 小二走后，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掌柜……有点意思。” 赢高治若有所思。 “嗯。” 李北玄点点头，赞同道：“看来，这望月山的事，在本地，恐怕是个不太方便公开谈论的话题。” 他沉吟片刻，对赢高治道：“殿下，看来我们得换个方式打听了。” 说罢，便招来守在门外的冯威，低声吩咐了几句。 冯威领命，悄然离去。 过了一会儿，冯威回到雅间。 而身后，跟着的便是方才那个被训斥的店小二。 一边端着菜，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安。 见状，李北玄皱了皱眉。 他察言观色向来拿手，此刻一看便知，恐怕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这小二怕是已经被警告过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掏了掏赢高治的荷包。 拿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放在桌上，笑道：“小二哥，别怕。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这点银子，给你压惊。” “我们只是好奇，想听听本地风土人情，绝无他意。你刚才想说什么？‘听说’什么？” 而正如李北玄所料。 那小二的确已经被掌柜的警告过了。 可此时一看那锭雪花银，又看看李北玄和赢高治气度不凡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抵挡得住诱惑。 一咬牙，低声道：“二位爷，小的就是感觉，那张家庄的人守着那山，好像不光是因为什么山神。” “前些年夜里，小的亲眼见过一件事……” 第1401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店小二左右张望，又确认掌柜的不在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前些年夜里，小的有一回路过张家庄后山那条偏僻的小道，亲眼瞧见有好几辆马车，盖得严严实实的，从山里出来，往北边去了。” “那马车看着就不是本地的样式，赶车的人也都蒙着脸，鬼鬼祟祟的，动静很小。当时天太黑，小的也没敢多看，就赶紧溜了。” 说到这里，小二顿了顿。 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后来，小的也断断续续，听一些常在外跑货的脚夫嘀咕过。说偶尔能在深夜，看到有陌生的车马进出望月山后山，神神秘秘的，但具体运的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大家都觉得，那山里怕是有啥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谁也不敢多打听，毕竟那张家庄的人，可是凶得很呐！” 说到这里，小二又有些纳闷，自言自语道：“不过说来……倒也有点奇怪，这张家庄，我记得不是三十多年前才搬来的么，山神，哪儿来的山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听到小二这话后，李北玄和赢高治猛地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三十多年前才搬来的？ 怎么会是三十年前？ 那天夜里，张家村的村民，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祖祖辈辈的规矩，世世代代的供奉，几百年规矩的规矩么？ 难道说，村民们在骗他们？ 想到这里，赢高治和李北玄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是了。 他们应该是被骗了。 武国建国，至今尚不足五十年。 之前天下三分，战乱频仍，礼崩乐坏。 即便真有所谓的山神信仰，在那种动荡年代也早已凋零殆尽。 怎么可能在一个新迁来的村落中，突然冒出如此根深蒂固，不容侵犯的传统？ 这根本不合常理！ 原来他们只觉得，村民们的怒火异样的强烈。 并未想到这一点。 但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恐怕那望月山中藏着的，绝非寻常之物。 毕竟，需要动用全村之力，甚至不惜编造神山传说来严密守护，并且有不明来历的车马深夜秘密运输……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势力，恐怕远超想象私盐，矿藏之类，甚至可能涉及更为敏感，更为危险的东西！ 想到这里，二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而店小二见两位客官脸色难看，心中忐忑。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二位爷，小的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许是小的记错了……” 李北玄闻言，迅速收敛心神。 摆了摆手：“无妨，小二哥，我们也就是随便听听，了解下风土人情罢了。你说的这些，很有趣。多谢你了。” 说着，对赢高治使了个眼色。 赢高治会意。 虽然心头怒火翻涌，但也知道此刻不宜表露。 强压下情绪，从怀中又摸出一小块碎银，丢给店小二：“赏你的，今天的话，出去就忘了，明白吗？” 店小二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今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听见！多谢二位爷！多谢二位爷！” 说完，生怕再生枝节，赶紧躬身退出了雅间。 雅间内，只剩下李北玄和赢高治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望月山里藏了什么？ 私盐？ 不太可能。 毕竟从李北玄在登莱府，大规模推广海盐晒制之法后，武国的食盐供应早已不再紧张。 官盐价格平稳，私盐利润空间大不如前。 为了私盐动用如此阵仗，甚至不惜对抗王权，完全不值当。 那，矿藏？ 这个猜测也显得牵强。 自从蓝田那边开始炼钢之后，武国重要的矿产，早已经被官方机构严格管控，实行官营了。 更重要的是，蓝田书院后续研发的冶炼技术，也已经突飞猛进，远超民间土法。 小规模的私采，无论是在开采效率，还是冶炼质量上，都难以形成气候，其产出价值有限。 即便偷采的是价值更高的金银矿，其所能获得的利益，与之冒着的巨大风险相比，似乎也难以匹配。 那，到底是什么？ “此事……非同小可。” 半晌后，李北玄沉声道。 而赢高治则重重地点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摆烂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皇子的冷峻。 “绝不能等闲视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二人便不再闲谈，直接离开酒楼，回到可下榻的驿馆。 随后，李北玄亲自执笔，赢高治在一旁补充，以两人联名的形式，撰写了一封密奏。 将此事暗中报给了长安。 随后，李北玄和赢高治，便带着大部队，安心在庐江府休整下来。 而接下来的日子，蓝田书院的团建活动，简直被李北玄玩出了花。 李北玄，老团建人了。 之前没少参与团建，更没少组织团建。 虽然穿越这么多年，但手艺没丢。 借鉴了前世各种团队游戏和理念，再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不到一天，李北玄便搞出了不少新花样。 除了登山观景之外，还组织了诸如定向越野、团队协作挑战、主题辩论赛之类的东西。 而夜晚，则常常举办大型的篝火晚会。 不仅有传统的歌舞表演，还加入了知识竞答、即兴演讲、团队才艺比拼等环节。 虽然一个比一个尬，但学子们玩的还挺开心。 连日来的奔波劳顿，和之前因学科分歧产生的隔阂，都逐渐消融。 哪怕再有人有心挑唆，也始终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整个营地的气氛，可以说是热烈又高涨，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但他们这边虽然玩得开心了，可知府柳文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过，心里更是如同油煎一般。 首先，便是这庞大的开销。 整整五千多人的队伍，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那些团建活动，需要的各种物料、奖品，以及维持秩序，保障安全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 短短几天下来，柳文渊都快被榨干了。 而最让柳文渊难绷的是，这帮人似乎不打算走了！ 第1402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游学队伍在庐江府耗了数日之后，知府柳文渊终于坐不住了。 一日下午。 柳文渊主动来到了李北玄等人下榻的驿馆。 “下官参见王爷、郡公。” 柳文渊强挤出一丝笑容，行礼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王爷与郡公，何时能够启程南下？下官也好早作准备，为大军饯行。” 此时，李北玄正与赢高治对弈。 闻言，慢悠悠地落下一子。 头也不抬，语气轻松道：“哦，柳知府啊。启程？不急，不急，先等本官和殿下下完这盘棋。” 看着二人悠闲自在的模样，柳文渊心急如焚。 但对方一个是王爷，一个是郡公。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哪儿敢催促？ 只好连声道：“是是是，王爷、郡公请便，下官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便躬身退到一旁。 而桌前，李北玄与赢高治则心照不宣，故意放慢了节奏，每一步都沉吟良久。 时而品评棋路，时而谈论些风花雪月。 全然没有将一旁如坐针毡的柳文渊放在心上。 一局棋，竟下了大半个时辰。 棋局终了，李北玄抚掌笑道：“殿下棋艺又见精进，这一手小飞真是妙至毫巅，臣甘拜下风。” 而赢高治则满脸得意道：“李兄承让，承让！哈哈，今日兴致颇高，再来一局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北玄笑着重新摆开棋子。 见状，柳文渊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郡公，您看这……” “嗯？” 赢高治头也不抬，落下一子，语气淡淡道：“柳知府，观棋不语真君子。没看见本王与郡公正厮杀到紧要关头吗？有什么事，等我们下完这盘再说。” 这话一出，柳文渊顿时一噎。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却只能强忍着赔笑：“是是是，下官失言，下官该死！王爷，郡公请继续，下官……下官等着。” 这一等，又是近一个时辰。 期间，柳文渊几次欲言又止。 但李北玄和赢高治早就打定主意，先治一治这个知府，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什么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算他强行插嘴，也置若罔闻。 这而这么一冷落，就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侍女进来点起了烛火。 李北玄一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忐忑不安的柳文渊。 对上视线后，柳文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说话。 但李北玄马上又扭过头，“哎呀”一声，对赢高治道：“殿下，你看这天色，竟已这般晚了。这棋……怕是下不完了。” 赢高治闻言，也抬起头来，故作惊讶地看了看天色。 随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是啊，不知不觉竟这么晚了。罢了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一边说着，赢高治慢悠悠起身。 往外走了两步，这才像是刚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转向柳文渊，“柳知府，你还有事？” 柳文渊闻言，赶紧上前一步。 苦着脸道：“王爷、郡公，下官……下官是想再请示一下南下启程的时日……” 柳文渊问完，赢高治没搭茬。 而李北玄则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哦，这事啊。不急。” “书院近来，刚开了几个新设的研究项目，比如地方民俗考察，物产调研之类，感觉放在庐江府开展颇为合适。” “所以，我们打算多留些时日，让学子们深入实践一番。” 柳文渊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道：“啊？郡公爷！这……这还要多留时日？还要深入实践？” “嗯？” 听到这话，赢高治就知道，到他主场了。 不等李北玄说话，便冷哼一声开始发威：“柳知府，你这是意思？难道你对此安排，不甚满意？莫非是觉得我蓝田书院学子在此研学，是给你庐江府添麻烦了？”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柳文渊连连摆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唉声道：“王爷、郡公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只是忧心啊！这数千人的嚼用，日耗巨大，敝府库藏实在……实在已是空空如也，难堪重负了！” “若再延长时日，下官……下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说完这话，柳文渊一脸期待的看着二人。 心中满以为，自己搬出钱这个理由来，总能逼得这两位贵人考虑启程了。 毕竟，任你亲王郡公，总不能让几千人饿肚子游学。 总不能，他们一行带的银钱，能够支撑数千人一直在这里逗留吧……？ 是的。 还真能！ 一听这话，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二人一下子就乐了。 这柳文渊还真是够蠢的，就连借口都不知道找好一点。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李北玄幽幽一叹，带着几分对柳文渊智商的怜悯道：“哦？原来是为此事忧心啊。柳知府，你多虑了。” 而赢高治也笑道：“区区钱粮耗用，何足挂齿？” 听到这话，柳文渊一下子懵了。 嗫嚅道：“可，府库房……” “哎，不必担心。” 赢高治一挥手，笑眯眯道：“本王与郡公在庐江府地界上，倒也经营着几处微末产业，像是城东的罐头厂，城南的纺织厂，还有几个零散作坊，都是我二人的产业。” “正好现在刚过完年，去岁的利润，还未及结算提用。既然知府提起来了，那此番便从这些产业的账上支取便是，足以应付大队人马在此的一切开销。” “柳知府，你无需为此担忧，更不必动用贵府库藏一分一毫。” 说罢，赢高治还安抚的拍了拍柳文渊的肩膀。 而柳文渊听见这话，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一下子就呆住了。 坏了！ 忘了件大事！ 他千算万算，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二人是谁？ 赢高治就不必提了，亲王自然是不会穷的。 重要的是李北玄。 李北玄有很多头衔。 当世小圣，骊山郡公，未来驸马，祸害头子李道正家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小祸害…… 但不管头衔有多少，最为大众熟知的一个，那就是，武国首富。 第1403章 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李北玄究竟富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恐怕连他本人都未必能说得清。 并非他刻意藏富，或对钱不感兴趣…… 实则是因为，短短几年下来，他名下的产业可以说是盘根错节。 财富增长的速度，早已超出了寻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从最早的玻璃工坊，新式造纸厂，改良印刷所。 再到后来的罐头食品厂，纺织工厂，矿场，再到与民生息息相关的粮油加工，药材炮制，车马行等等，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 李北玄的财富结构，已经与武国深度绑定了。 不仅是多家国营或者官督商办的，企业的最大个人股东，更是武国国债的首要认购者。 除此之外，他还持有众多商号，商团的股份。 可以说，李北玄的财富，早已脱离了传统地主豪门依赖田租，或是寻常商贾依赖囤积居奇的模式，转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说李北玄的产业遍布天下也不为过。 在武国，几乎每个稍大些的州府，都有他的工坊商号。 个个都是日进斗金的赚钱机器。 而庐江府，自然也不例外。 那罐头厂、纺织厂…… 哪个不是庐江府的纳税大户，利润丰厚得让人眼红？ 别说支撑几千人短期耗用，就是养上一年半载，也绝对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柳文渊的汗都下来了。 自己居然蠢到，想着用没钱来搪塞他？ 这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这下好了。 非但没能送走对方，反而给了对方一个无比正当，连朝廷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长期留在庐江府了。 毕竟人家自己掏钱搞研究，不花官府一分一厘，任他是天王老子，他管得着吗？ “郡公……” 柳文渊颤抖着声音，脸都白了。 毕竟对于他来说，更可怕的还不是李北玄要在庐江府逗留。 而是他一旦决定，要动用本地产业的资金，那就意味着一件无比恐怖的事情。 意味着李北玄的人，会更深地介入本地账目和经营，与本地各色人等的接触，会更加频繁。 到那时…… 这、这可如何是好！ “郡……郡公爷……这……这如何使得！” 柳文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郡公的产业，乃是……乃是国之重器，利润当充盈国库，或用于更紧要之处！” “怎可……怎可用于此等琐碎耗用？下官……下官万死不敢从命！这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啊！” 然而，李北玄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哪会听他的？ 闻言冷笑一声，玩味道：“哦？柳知府，你这倒是奇了怪了。方才哭穷说府库空空的是你，如今本官体恤你，打算自掏腰包解决问题，你怎么反倒推三阻四起来？” “这……这……” 这一句话下来，柳文渊被问得哑口无言。 吭哧了半天，却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能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下官……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于心难安……惶恐至极啊……” 惶恐。 要的就是你惶恐。 李北玄心中冷笑更甚，但脸上却，露出一副更加体贴入微的神情，慢悠悠道：“柳知府如此为朝廷、为本王与郡公考量，真是忠谨可嘉，令人感动。” “那郡公的意思是……” 柳文渊期待地抬起头，希望李北玄赶紧说他们要滚蛋。 可谁知，李北玄却幽幽道：“既然如此，为免柳知府再觉于礼不合，于心难安，本官再退一步。不仅一应开销用度由我们自行承担，就连这驻地……也不必再劳烦府衙了。” 柳文渊：“……啊？” 李北玄瞥他一眼，继续道：“说来也巧，前些年本官在此地，倒也置办了几处闲宅别业，虽说不上奢华，但安置这数千学子夫子，勉强也还够用。” “明日，我们便自行搬过去，将驿馆腾出，也好让柳知府安心办公。如此一来，既不耗用贵府一钱一粮，也不占用贵府一寸公廨，总该……合礼合制了吧？” “柳知府，你看如何？” 你看如何这四个字一出，柳文渊简直愣住了。 游学队伍自行承担开销，硬要在庐江府逗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噩梦。 如今，连驻地都要脱离他的掌控，搬进李北玄自己的地盘？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支队伍将彻底摆脱府衙的视线，可以更加自由，也更不受约束地行动？ 到那时，他们想查什么，想接触什么人，那可就再无任何阻碍了！ “郡公！不可！万万不可啊！” 柳文渊几乎要哭出来，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王爷、郡公驾临，乃敝府上下之荣光，岂有让贵人自觅驻跸之所的道理？” “这若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下官？看待庐江府？下官……下官万死不敢从命！恳请王爷、郡公三思！” “还有什么可三思的！” 赢高治维持人设，摆出一副耐烦的表情，冷声质问道：“柳知府，你这左一个于礼不合，右一个万万不可，前怕狼后怕虎的，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你这庐江府，不欢迎我们不成？”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柳文渊吓得他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殿下明鉴！下官对天发誓，绝无此心！绝无此心啊！” 而李北玄则跟赢高治一唱一和。 摆了摆手，止住还要发作的赢高治，笑眯眯道：“柳知府，不必多言了。本官与王爷心意已决。体恤地方艰难是一回事，但书院的研学大事，亦不可耽搁。” “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们便安排搬迁。你只需配合做好交接即可。退下吧。” 说罢，李北玄便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柳文渊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到底是没再敢拒绝，生怕再抗拒下去，引来二人的怀疑。 最终，只好艰难道：“下官……遵……命。下官……告退。” 第1404章 搬家，游学 柳文渊踉踉跄跄退出去。 书房门缓缓合上。 “哐——”的一声轻响后。 赢高治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压低声音对李北玄道：“李兄，这老小子，绝对有问题！看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怕是离露馅不远了！” “嗯，这庐江府肯定有问题。” 李北玄点点头，随后立刻叫来冯威，道：“冯威，你现在去挑选几个擅长隐匿追踪和反侦察的好手，要绝对信得过的。” “第一，给我盯死柳文渊！从他出这个门开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接触了哪些非官府身份、行迹可疑的人。” “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小动作，哪怕他上个茅房，去了几次，都要给我记下来，有任何异常，立刻密报！” “第二，派另一组精干人手，换装易容，以游学考察或行商的名义，秘密潜入庐江府城通往望月山一带的区域。” “但要注意，千万不要靠近张家村或山门禁地，最好在外围活动，重点观察道路往来，夜间动静，有无异常车马痕迹，以及当地人对望月山和张家村的真实风评。记住，只观察，不接触，不打听，绝不能暴露身份和意图。” “所有行动，最高优先级是隐蔽。宁可跟丢，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察觉到我们在查他！明白吗？”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太大了。 而他们这一支队伍，一个是郡公，一个是亲王，还有几千可以说日后未来不可限量的潜力学子。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喏！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冯威抱拳领命。 退出了书房，前去安排人手。 而吩咐完这一切后，李北玄才稍稍松了口气。 摸着下巴想心思。 柳文渊这条线，算是暂时完成了。 此人经此一吓，必有所动作。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 看看他这条线，能引出什么来。 那除了等着鱼上钩之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求援，调查？ 就在李北玄有些犹豫时，赢高治走了过来。 低声道：“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开始搬家？不过说起来，这几千号人总让他们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赢高治说者无心，但李北玄听者有意。 听见最后一句话后，眼前骤然一亮。 对啊！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此行明面上的旗号，就是南下游学啊。 之前为了稳住柳文渊，随口编造的什么，地方民俗考察，区域物产调研之类的理由。 此刻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现成的掩护吗？ 而且，好处颇多！ 其一，那自然是名正言顺，占据主动。 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开展活动，完全符合他们书院队伍的身份。 别说柳文渊，就连朝廷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组织人员四处走访交流。 其二，便是混淆视听，麻痹对手。 毕竟，当幕后黑手看到，李北玄和赢高治真的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学术活动中，并且搞得有声有色时，反而很有可能被麻痹。 从而放松警惕，更容易露出破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自然就是锻炼学子了。 毕竟这本身也确实是一次极好的社会实践教学机会。 让学子们深入民间，了解社会百态，运用所学知识分析问题，本身就是游学的核心意义所在。 既能达到调查目的，又不耽误人才培养，可谓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李北玄乐了。 笑着对赢高治道：“接下来？接下来搬家，游学！” …… 翌日，庞大的游学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迁。 数千师生以及大量的行李、仪器、书籍，被分批有序地转移到了位于城西的一处大宅院。 这处产业，乃是李北玄的财产经理人值班的。 规模宏大，屋舍俨然。 除此之外，还有大片空地。 只要稍加整理，容纳整个队伍绰绰有余。 而安顿下来之后，李北玄便开始安排起了地方民俗考察，以及区域物产调研项目。 …… 队伍安顿下来后，李北玄和赢高治便顺势而为，开始认真搞起了调研项目。 而对于队伍里的学子们来说，简直跟过年差不多。 一来么，他们大多来自北地，从来没来过庐江府，也没有见识过南方的风土人情，对此自然新奇。 而其二么，便是能验证所学了。 所以一时间，蓝田书院学生的学习热情，异常高涨。 有学子拿着小本本，蹲在集市里。 记录着各种水产，稻米的价格波动。 试图分析，这里的物流和经济模式。 而有的学子，则围着老农，手艺人打转，学习技艺还帮他们提高技艺。 更有甚者，还有一支跨院混合十人小队，组成了地质水文考察小组。 天天就往城郊跑，说是要研究庐江府的水系分布和土壤成分…… 整个队伍，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学术景象。 然而，这番如火如荼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里，可就完全是另一番滋味了。 知府衙内，柳文渊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毕竟那几千号人，不但没走，反而扎根了。 扎根也就算了，还一点不消停，跟撒了欢的兔子似的，满世界乱窜！ 今天这个小组跑到东市记录物价，明天那个小队溜到西郊勘测地形…… 关键是，这帮人打着的，做学术调研的旗号。 而做的事儿，也是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他柳文渊就算心里再慌，也没理由，更没胆子去阻拦啊！ 难道，他还能跑去跟北玄郡公和赢高治说：“诸位，请你们的学生别学习了，都回屋里呆着去？” 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可问题是。 这帮学生活动的范围，看似杂乱无章。 但隐隐约约，总像是围绕着城西，尤其是通往望月山的方向在扩散。 这如何能让他不心惊肉跳？ 就在柳文渊心惊胆战之时，他的心腹师爷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汇报道：“大人，今日又有几个书院的学生，在向城西的农户，打听往年作物收成和山地利用的情况了……” 第1405章 借力打力 听到这话，柳文渊整个人都快疯了。 望月山……张家村…… 这几个字，柳文渊听一次就心里咯噔一声。 跟有个腾格尔在心里开演唱会，唱的还是隐形的翅膀一样。 那叫一个忐忑。 而且，还是越来越忐忑。 为何？ 无他，只因为，马上就要开春了。 而望月山上种着的东西，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的生长期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庄稼，那是真真正正能要人命的黄金！ 那是罂粟。 几年前，朝廷就已颁下严令。 民间严禁种植、贩卖此物。 违者，轻则杀无赦，重则牵连家族。 他柳文渊身为地方知府，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足够他掉十次脑袋，再株连九族了。 可那东西，来钱太快了！ 经过加工提炼后，一山的利润，何止数十万两白银？ 从几年前起，他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已经做好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可…… 真到了脑袋站不稳的时刻，柳文渊又有些胆怯。 嘴上说不怕死是一回事儿，但死到临头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难道，要放弃今年的种植？ 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柳文渊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 且不说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会不会同意，单说他自己，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 上下打点，自己享乐，窟窿越捅越大。 光去年的饥荒就小五万两。 就指望着这一季的收成来填补呢。 要是没了这笔钱，他立刻就得破产。 到那时，那些债主和被他喂饱的上面的人，能放过他？ “不行……绝对不能放弃！” “可……可要是被李北玄和赢高治查出来……” 此时的柳文渊，真的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般。 一边，是几十万两白银的诱惑，和背后势力的胁迫，而另一边，是抄家灭族的万丈深渊。 选哪个？ 他哪个都不想选！ “李北玄……赢高治……你们不好好在长安待着，跑到这庐江府来搞什么游学！真是害死我也！” 柳文渊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也晃晃悠悠。 而片刻后，柳文渊终于打定了主意。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这帮瘟神……啊不，是把王爷和郡公的游学队伍，请出庐江府！”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 对方理由正当也就罢了，身份还比他高。 他要是想硬来，那跟直接把自己捆了送菜市口没啥区别。 那除了赶走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引走！ 得用巧劲，得借力打力！ 想到这里，柳文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隔壁江陵府的知府，陈明远。 这老小子，跟他柳文渊算是一根绳上的……呃，邻居。 虽然他俩不在同一个锅里捞食，但官场上的那点心思，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更重要的是，陈明远所在的江陵府，文风鼎盛，景色秀丽，是有名的文化名城。 历来，都是各路文人墨客，游学队伍的打卡圣地。 他给陈明远写封信，再赔他两万两银子，让他想个辙，祸水东引不就是了？ 以他对陈明远那个要钱不要命的性子，这买卖八成能干！ 想到这里，柳文渊立刻扑到书案前。 铺开信纸，提起笔，斟酌着词句给陈明远写了一封信。 所谓文章憎命达，不外如是。 急切之下，柳文渊的这封信，写的可谓是情真意切，落笔生花。 粗粗看了一遍之后，柳文渊忍不住欣赏了一下。 嗯。 言辞恳切，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既抬高了陈明远和江陵府，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这边的难处，和对学术质量的追求。 最关键的是，通篇看不出任何想把麻烦往外推的痕迹，完全是一副为游学队伍着想，为学术交流考虑的光辉形象。 就算被截获了也不怕。 但其中的加密信息，足够让陈明远知道内情！ 想到这里，柳文渊松了一口气。 小心地将信封好，唤来心腹：“立刻快马加鞭，将此信秘密送至江陵府陈知府手中，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看着心腹领命而去，柳文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李北玄，赢高治，你们不是喜欢游学吗？江陵府更好玩，更有学问！快去吧，快去麻烦陈明远那老小子吧！千万别在我这庐江府这小地方窝着了！” 他现在就盼着，陈明远能给点力。 赶紧想出个什么文坛盛会，名家讲学之类的由头，把这尊大佛连同那几千个小菩萨，一起欢天喜地地请走。 只要他们一走，望月山就能安全度过这个春天。 而他柳文渊的脑袋，就还能在脖子上多待些时日啊…… …… 几天后，庐江府城西大宅。 李北玄和赢高治，正在翻看着学子们提交上来的调研报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说有客来访。 有客？ 这倒是稀奇。 在得知来人不是柳文渊后，李北玄想了想，让人进来说话，想听听他的来意。 于是不多时，一位身着儒衫，举止风雅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自称是江陵府学的教谕，姓周。 周教谕一进来，便拍了一通马屁。 说什么自己贸然求见，实因对北玄郡公和治亲王仰慕已久，同时，又盛赞书院学子们一番，说他们在庐江府的研学活动堪称典范。 而这马屁拍了小半个时辰后，周教谕才画风一转，切入了正题。 “郡公有所不知。我们江陵府，历来文风鼎盛。藏书楼，古书院四处林立，近期，更恰逢几位辞官归隐的大儒，在城内开坛讲学，探讨经义，此实乃难得的文坛盛事。” “听闻王爷与郡公，率学子南下游学，我府陈明远知府及阖城士绅，皆翘首以盼，深觉若诸位大家、菁英学子能移步江陵，与本地学子交流切磋，聆听大儒教诲，必能使此番游学获益倍增，成就一段佳话啊！” 周教谕的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简直将江陵府的文教资源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好似不来江陵，便枉此游学一般。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一开始，还感觉颇有意思。 但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劲了。 第1406章 唱了半天独角戏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们前脚，才刚把柳文渊吓得够呛。 结果没几天，后脚就有个隔壁府的教谕，如此巧合地跑来，还如此卖力地推销自家地盘，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打包接走？ 这味儿也太冲了。 八成是柳文渊那老小子眼看捂不住，开始玩祸水东引，调虎离山的把戏了。 想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人谁也没说话，任由那周教谕唱了半天独角戏。 直到他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了，李北玄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周教谕一番美意，本官与殿下心领了。江陵文风鼎盛，我等亦早有耳闻。” “不过，此事毕竟关乎数千学子行程，需得从长计议，慎重安排。教谕远来辛苦，不如先回驿馆休息，容我等商议后，再予答复。” 李北玄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算给了对方一个软钉子。 周教谕闻言，还想再劝。 但看李北玄已端起茶盏，赢高治更是端起茶盏，一副送客的架势，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行礼告退。 …… 人一走，书房门刚合上，赢高治便放下茶盏，冷哼一声道：“好个柳文渊！这是撑不住，想撵我们走了？还搬来江陵府的救兵？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 说实话，现在的赢高治，的确很愤怒。 不是因为柳文渊而愤怒，是有一种智商被羞辱了的屈辱。 他们两个表现的很蠢吗？ 柳文渊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他们会被这种把戏骗走？ 想到这里，赢高治气哼哼的，恶声恶气道：“李兄，依我看，咱们偏不走！就留在庐江府，我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逼急了他，自己就得先露马脚！” 然而，赢高治说完后，李北玄却没有立刻附和。 只是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 随后道：“殿下，你的想法没错。留在庐江，确实能给柳文渊最大的压力。” “但你想过没有，这江陵府……为何愿意替柳文渊打这个掩护？仅仅是因为官场交情，或者那点可能的辛苦费？” 赢高治一愣：“你的意思是……” 但赢高治问完后，李北玄居然不说话了。 眼神放空，显然是在思索什么。 那他在想什么？ 很简单。 柳文渊为什么这么着急的想要调虎离山？ 他们之前的那番试探，虽然意在敲山震虎。 但按理说，一个久居官场，老谋深算的知府，即便心里有鬼，第一反应也应该是竭力掩饰，故作镇定。 甚至可能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得更加热情周到，从而消除嫌疑。 可柳文渊没有。 在得知游学队伍暂时不打算离开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慌了神。 并且如此迅速地、使出了祸水东引这一招。 而这手段，也完全算不上高明。 那这能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一点。 望月山藏着的东西，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贪腐，或者小打小闹的违法勾当。 那东西的重要性、或者说危险性，已经大到了让柳文渊无法保持基本冷静的程度。 而若是如此，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的话，江陵府的态度，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毕竟刚刚那位周教谕，来得太快，表演得也太卖力了。 难道是为了帮柳文渊？ 不至于吧。 这绝对算不上是小忙。 毕竟他们这一行，五千来号人，放到哪里接待都是一件大事。 那么江陵知府陈明远，为什么要帮柳文渊？ 而且不仅帮，还如此积极配合，甚至主动派出属下前来游说，甘愿将这接待亲王郡公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里面蕴含的意味，就深了。 第一种可能，陈明远完全不知情。 只是被柳文渊以某种理由，比如巨大的利益承诺说服了。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 毕竟大家都是官场老油条了。 谁会轻易为了点好处，就介入这种明显有风险的浑水？ 陈明远他们都知道，是个老油子。 为了友谊或者利益帮忙，不太可能。 而第二种可能，也是李北玄更倾向的一种，那就是…… 江陵府本身，可能也不干净。 陈明远和柳文渊，很有可能是利益同盟。 而现在，既然柳文渊这边岌岌可危。 唇亡齿寒之下，陈明远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这才主动帮忙，派人来把他们给引走。 而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背后隐藏的，就绝不仅仅是庐江府一地的猫腻了。 这极有可能是一张横跨至少两府之地，牵扯到多位地方大员，利益链条极其庞大，并且性质极其恶劣的巨型网络。 柳文渊的望月山，或许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关键节点而已。 想通这一点后，李北玄不敢耽搁，连忙把自己的猜测对赢高治和盘托出。 而赢高治听完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陈明远那边也可能……” “极有可能。” 李北玄点头道：“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只盯着庐江，江陵府也必须查。” “对！必须查！” 赢高治立刻附和，随即追问：“那咱们查？分头行动？” “可以。” 李北玄略一思忖，开口道：“这样，我带着书院大部分师生，去一趟江陵府。我是书院院长，由我带队名正言顺，也能更好地指挥学子们暗中观察。” “你和你的亲卫留在庐江，这里才是根子，需要有人坐镇，紧盯柳文渊和望月山的一举一动。我们两边保持密信联络，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互通消息。” 李北玄的这个安排，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毕竟他是文官，又是书院院长。 带队游学再合适不过。 而赢高治是亲王，身份尊贵。 让他带着精锐亲卫留守。 既能镇住场面，也方便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可以，李兄所言极是。” 赢高治听完，先是习惯性地点头，附和着李北玄的说法。 毕竟从晋阳治灾之后，只要和李北玄一起外出办事，李北玄就是他的外置大脑。 他这个亲王从来不用考虑想什么对策，只要听李北玄的就行了。 但刚答应完，赢高治就摇了摇头，道：“本王建议，还是换一换。” 第1407章 刀尖上跳舞 赢高治的想法很简单。 首先，就是风险对比。 江陵府那边，陈明远既然敢主动伸出橄榄枝，甚至编造出文坛盛事这样的理由，来吸引他们过去，至少说明在明面上，江陵府是相对安全的。 或者说，对方有信心在江陵府的地界上掌控局面，不至于立刻暴露致命的把柄。 那里或许有猫腻，但大概率不是马上就要爆炸的火药桶。 反观庐江府，情况则截然不同。 望月山上肯定藏着大猫腻，而且是天大的猫腻。 不然柳文渊不至于这样手足无措。 而且更重要的是，柳文渊显然已经被他们之前的敲打，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官员，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情来，谁也说不准。 此时此刻，庐江才是真正风暴眼，是刀尖上跳舞的地方。 而赢高治本人，则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 或许前两年，赢高治还想秀一把操作。 但后院三国杀已经彻底磨灭了他的那股心劲儿。 赢高治现在只想打辅助，根本不想主攻。 而且再加上，论身份尊贵，震慑场面这种事上，他这位亲王，自然当仁不让。 但论及与柳文渊这种老油条周旋，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破绽，应对各种突发阴招…… 他有绝对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完全不像李北玄那样心思缜密，反应迅捷。 两相比较下来，让李北玄留在庐江坐镇，显然是个更好一点的选择，比他自己硬着头皮上，要稳妥得多。 而去江陵府，表面上是游学，实则暗中调查，这个任务则相对而言更单纯一些。 毕竟他赢高治带着亲王仪仗和大队人马过去，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足以让陈明远不敢轻举妄动，方便他明察暗访。 就算他一时查不到核心线索，只要能稳住江陵那边，不给柳文渊寻求外援或转移视线的机会，就是对庐江主战场最大的支持。 想到这里，赢高治转过身，将自己的考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而李北玄听完，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不是。 赢高治学科学把脑子学出来了？ 刚刚那番分析，居然比他原先的设想更为周全合理。 不光考虑到了两地风险，还把个人能力优劣都考虑了进去，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殿下，你这……” 李北玄狐疑的看着赢高治。 而赢高治则苦笑一声，叹道：“不过是本王有自知之明而已。” 听到这话，李北玄默然。 不知不觉便想到了几年前的赢高治。 曾几何时，这位晋王殿下也是意气风发，初出茅庐时，还带着厚积薄发的锋芒和野心。 可如今，剖析自身不足时是那般坦然，言语神态间，竟真的一点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心气儿都寻不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还是后院三国杀的功劳？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下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隐约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惋惜。 毕竟，他是曾亲眼见过赢高治更具锋芒的模样的。 但很快，这缕惋惜便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反而有些欣喜。 因为如今的赢高治，无心帝位，不慕权柄，甘居人后。 而这份心态对于李北玄，对于他全力辅佐的赢丽质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 毕竟一个有能力，有身份，有威望，却毫无野心的亲王，那不就是一个只想打辅助，绝不抢人头的顶级队友？ 这哪里是失去了锐气？ 这分明是进化成了最完美的形态！ 等到将来赢丽质需要稳定朝局，执掌大权时，作为她血亲的赢高治，无疑会成为她最可靠，最强力的臂助。 想到这里，李北玄心中那点微末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随后神色郑重地看向赢高治，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如此安排，确实更为稳妥。那便有劳殿下辛苦一趟，前往江陵。庐江这边，交给我便是。” …… 计议已定，两人便不再耽搁。 第二天，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庐江府城，打着响应江陵文坛盛事，交流切磋的旗号，由晋王赢高治亲自率领，朝着江陵府方向离去。 而消息传到府衙后，柳文渊顿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啊……” 柳文渊瘫坐在椅子上，如释重负。 虽然李北玄这个郡公居然没跟着一起走，让他心里略微有些遗憾。 但转念一想，毕竟晋王身份更为尊贵。 他能被引走，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至于李北玄？ 一个郡公，虽然也棘手，但总比亲王亲自坐镇要好应付得多。 于是，压力骤减的柳文渊，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毕竟如今已经快到三月了。 望月山那边，已经耽搁不起了！ 春耕时节，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又在书房里又煎熬般地权衡了两天后，柳文渊终于忍不住，心一横。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年头，想发财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做好决定后，柳文渊咬着牙，对绝对心腹下达了指令：“通知下去，望月山那边……照常进行！人手安排要绝对可靠，警戒放到最高级别！” “还有，告诉张家村的人，都把招子放亮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按老规矩处置！” …… 柳文渊的命令下达后，望月山附近开始有了动作。 数辆马车出现在山道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山中运送着农具、种子等物资。 而张家村，也进入了警戒状态。 生面孔想要靠近，会立刻引来村民警惕的盘问和驱赶。 不过若是真要问起来，张家村的人倒是也不隐瞒，只说是祭祖活动。 而对于这种活动，附近的村民早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张家村迷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绕着走就是了。 所以望月山的异常，并未引起外人的异动。 不过，李北玄却一早就发现了。 至于是如何发现的，说来倒也是巧合。 这一切，还要从几天前的学子游学，社会实践活动说起。 第1408章 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前些日子，书院学子们，在庐江展开了一系列的社会实践。 而这其中，就有一支由医学院组成的义诊小队，在庐江府城内及周边村镇设点，免费为百姓诊病。 既是行善积德，也是难得的临床实践。 而就在几天前，这支小队接诊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此人来自张家村，在村中辈分颇高，算是族老级别的人物。 而他患的病症，是一种颇为棘手的慢性顽疾。 本地郎中用尽了传统方子，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折磨得老人苦不堪言。 恰巧，书院医学院在李北玄的引导下，已开始系统性的学习更为科学的解剖，生理知识以及现代药物治疗方案了。 所以几位学子会诊后，认为那老人乃是患有一种胸痹之症，只要定期服药，治愈不一定，但肯定会缓解很多。 所以，便着手为那位病人治疗了起来。 起初，那位张姓族老及其家人自然是千恩万谢，积极配合治疗。 而学子们也很上心，每隔一两日，便会前去复诊或调整用药。 双方相处得颇为融洽。 甚至还缓和了不少之前因为登山带来的冲突。 然而，就在赢高治带队离开庐江府后没多久，情况突变。 就在昨日，学子们准备按计划，前往张家村进行复诊时，却破天荒地被拦在了村外。 学子们一头雾水，试图理论。 但对方却如临大敌，甚至隐隐有驱赶之意。 学子们虽说是医者仁心，但对方硬是不接受治疗，他们也没有办法。 而且张家村的村民有多刁，他们之前是见识过的。 万一治病没治好，再挨顿打就不好了。 所以最终，他们也只好无奈返回。 而回到李家大宅后，也不免抱怨了几句。 “明明再坚持治疗一两个月就有望痊愈，怎么突然就放弃了呢？” “是啊，太可惜了，那病症若中断治疗，恐怕很快又会复发加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学子们的本意只是抱怨他们顽固而已。 然而这些关于病情的讨论，却被随行保护的护卫听在耳中。 这些护卫，是李北玄的人。 负责暗探张家村之外，更负责保护学子们的安全。 听到学子们的抱怨后，护卫们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 张家村？ 放弃治疗？ 不对劲。 于是，护卫不敢怠慢。 连忙将此事，连同学子们的议论，一并报到了李北玄那里。 而李北玄一收到消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信号。 不对劲。 在古代，尤其是宗族观念极强的农村，族老的地位是很高的。 而族老的身体健康，也绝不仅仅是个人事务，往往关系到家族内部的平衡，决策乃至威望，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而张家村之前因为登山冲突，对书院队伍颇为排斥。 却能为了这位族老的病，破例允许学子们多次进出村庄诊治，这本身就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这位族老的病情确实严重，且传统医术无效，迫使他们不得不寻求外力。 第二，这位族老在村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健康对村子至关重要。 那么，问题就来了。 既然病情严重，学子们的治疗又确实看到了效果，为何会在治疗中途，如此突然且强硬地单方面终止？甚至连村都不让进了？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有某种更强大的外部压力，或者村子内部做出了某种重大决策，使得维持现状，或继续与外界接触的风险，远远超过了族老个人健康的价值。 那么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村子宁愿冒着失去重要族老，内部可能不稳的风险，也要将医疗小队拒之门外呢？ 想到这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柳文渊坐不住了，望月山上，要有动作了。 想到这里，李北玄有点坐不住了。 在学子们考察过望月山周边的动向之后，李北玄大致上，已经猜到山里藏着什么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一步探查张家村内部的情况，确认他的猜测。 强攻？ 那是下下之策。 只会让柳文渊和他背后的人狗急跳墙，毁灭证据。 暗中潜入？ 也不行。 张家村此刻必然戒备森严，风险太大。 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那想个办法迂回进去看看？ 想到这里，李北玄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义诊小队被拒的报告上。 医者仁心……病情典型……拒绝治疗…… 哎？ 好像有招了！ “来人！” 李北玄沉声唤道。 很快，一名心腹部曲应声而入。 “去，挑选几个机灵且身手好的弟兄，换上寻常护卫的服饰。另外，把医学院负责那位张姓族老病例的几名核心学子叫来，我有事吩咐。” …… 不多时，十几个学生鱼贯而入，脸上余怒未消。 而李北玄笑眯眯道：“听说你们被张家村的人赶出来了？” “是啊！” “说不治就不治了！” “好心好意要给他们治病，居然还要打人！” 学生们被问起，顿时发起了牢骚。 而李北玄则提供了充足的情绪价值，共情道：“是啊，怎么能这样呢？真是太坏了！” 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 李北玄教书向来讲究育人先育德，所以蓝田书院的风气很好。 而这些学生们，本就是这般想的，只是苦于村民阻拦，这才无奈放弃。 真要眼睁睁看着那老人病发而亡，他们也不好受。 见状，李北玄心中明了。 继继续道：“所以，我决定，让你们明日再去一趟张家村。医者父母心，岂能因对方一时糊涂，就置病患于不顾？” “更何况，那位张老先生的病情，正处于关键时期，若就此中断治疗，前功尽弃不说，一旦病情反复，恐有性命之忧。我蓝田书院，既然接手了，就要负责到底。” 李北玄说的铿锵有力。 学子们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嘟囔道：“院长，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张家村的人现在根本不让我们进村啊，态度凶得很……” 第1409章 火力全开 顽固的族老，凶狠的村民，还有糟心的心情，一想起来就让人糟心，学子们都有些气馁，想想就知道，就算是李北玄带着他们去结果也不会差太多。 “院长，不如算了吧，那个族老的病本就挺难治的，我们也无十分把握，她既不愿意治疗了，正好我们也不用为她浪费时间，更多的时间可以用来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张同学说的不错啊，我今日又遇上了几个难整治的病人，正需要有人一起论证，不如我们一起。” “我也遇上了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正和博士申请想送回书院研究一番，那老人愿意把自己卖给书院当研究材料。” 同学这个称呼也是李北玄定下来的，一起学习就视为同学，书院的学生称呼一致，也可以减少一些门第之见，免得士族弟子看不起寒门，寒门弟子又看不起贫民弟子，本来效果不错，可现在书院中有人存心搞对立，真是苦了李北玄的一番苦心了。 而现在见这些学子这么说，李北玄都多看了这些人一眼，这些人怕不是就是自己要找的暗探？ 这些学子这么说真的很容易让自己误会啊。 李北玄心中苦笑，可还是要安抚这些人，免得暴露自己真实的用意：“你们怎么能如此想，你们乃是医学院弟子，日后更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岂能见死不见，君子不为也，医学院的院训你们都忘记了？” 蓝天学院拥有各大分院，李北玄当初建立学科分院的时候，每一个学院就立下了院训，就和公司的文化理念一样。 物理学院的格物求真，化学院的追求真理，文学院的最长，用的是横渠四句，李北玄的用心是好的，可现在文学院的弟子感觉有些歪了，人人都快变成嘴炮王者了，而医学院的院训也是四个字，大医精诚。 这些学子，一看李北玄生气了，连忙行礼请罪：“院长是我们等错了，忘记学院的院训了，我等为医当为大医，当精诚，对自己真诚，对病人真诚，更要对医术真诚。” 一时间学子们露出羞愧之色，想起院训学子们眼神变得认真无比，视死如归一般：“院长，我等不能放弃那个族老，生命无价，区区村民阻碍不过是岁月风霜而已。” “对，我们和他们好好讲道理，那些村民应该能被我们说服！” 李北玄虽然不认为讲道理有用，可还是满意的点点头。 一看他很敷衍的样子，学子不满意了：“院长可是不相信我们。” “没有！” “院长你还能再敷衍点么？我等都看出来了！” 学子们看着李北玄纷纷笑起来，大家也不怕李北玄的身份，谁都知道只要不犯错，院长还是非常和蔼可亲的。 李北玄被将了一军，反问道：“张家村村民的态度你们也知道了，那些人岂能听你们的道理！” “院长，我们是谁啊？” 不等地李北玄回答，就有学子笑道：“院长我等乃是蓝田学院的弟子，可是大比赢了国子监的读书人啊，我等自然要讲道理，可道理若是讲不通，我等也精通拳脚的，学院的平日锻炼中可是有武艺这一项的！” “便是如此啊，院长我们这些学医的同学也是拿刀的，手术刀那也是刀！” “哈哈，好” 李北玄觉得十分有道理，蓝天学院的学生可不只是会读书，学生的反应也和预想的差不多，没让他失望，要是这些弟子真的随便放弃病人，他才无语。 李北玄马上安排起来，“你等只管交涉讲道理看病，我再安排几个护卫暗中保护你们，这一次我和你们一起去！” 学子们连忙准备起来，李北玄点了三个亲卫，都是能一打十的猛男，这些亲卫可都是皇帝老丈人赏赐给他的，来自传说中的万骑。一个个面相老实，放在人群中就和贫苦老农民没区别，毫无特色。 算上李北玄四个人一起换上平民的麻布衣服，负责给学子背药箱子当助手，一看这样，这些学子感觉太幸福了，学子们一下就嚣张起来了，这可是院长给自己当手下，不欺负一下太可惜了。 “小李啊，帮我拿着药箱，可一定要小心啊，里面装的可是救命的药。” “小李，这是我的药书和笔记你可一定要看好了，这是我的研究心血，若是感兴趣，你可学习一二必有收获！” “小李……” 李北玄气道：“兔崽子，岂敢欺负本国公，不当人子。” 学子们菊花一紧，不过一看李北玄有点气但也不多，马上就放松下来了，还警告道：“院长你可注意身份啊，你现在是我们的助手，本就是被我们使唤的。” “就是，就是，又没人逼你当助手，是你自己非要当的，我们也是为了真实，不这样被张家村的村民看出来怎么办。” 李北玄看着身边三个双手空空的亲卫，气道：“那你们为啥不把东西交给他们，就给我一个？” 三个亲卫笑道：“我等要是学子的话也想国公帮我么背东西，这实在是机会难得，错过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机会了。” 学子们不说话，但是都点头了，让院长帮自己背东西，说起来也有面子啊。 李北玄无奈了，把手上的东西分给了三个亲卫，一人一份，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埋了。 大家检查了一下，李北玄一挥手，一行人朝着张家村而去，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的张家村外，一行人就拦住他们，一共六个人，都是壮丁，手中拿着木棍，锄头，眼神警惕每一个人！ 村路上还摆放了栅栏拦路，削尖的木刺对着他们。 “又是你们这些学子。”村民中的一个壮丁狠狠道，一眼就看清楚了学子们。男人不耐烦摆手：“说了多少次了，族老不看病了，村中有事，外人不得进入。” 李北玄躲在人群后面，一个学生上前搭话：“张大海，我等是大夫，救死扶伤乃是天职，族老的病唯有我们能治，若是不让我们看病，族老最多只有半年的命了，只需半月，我保证医好族老。” 这些学子早先就来过，也认识了张家村中人的名字，这一次李北玄跟着一起来，学子们也是底气十足。 张大海明显有些犹豫，脸色有些松动。 李北玄看的清楚，心中大喜说不定有戏，这个张大海明显是在意族老的命的，肯定是看到了之前的治疗有效果了。 可下一刻，张大海脸色坚定起来，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语气低沉道：“诸位，族老已经不愿意治疗了，多谢诸位好意，你们还是回去吧。” 李北玄听的一愣，心中一沉，张大海的反应说明，张家村的事情已经到了紧要时刻了，不然学子都保证治好了，是个人都会愿意试试。 结果不好，但是自己这个时候来的正好！ 学子们自然不走，张大海见了脸色冷下来，带着人缓缓的逼迫过来，学子们不由的后退。 这时候李北玄就听身边的亲卫小声道：“公爷，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他们这是战阵队形，想要发动冲阵，他们起了杀心了。” 张大海带着村民逼近，脚步缓慢，一行人往前走时，队伍慢慢散开，成了一个v形态，张大海站在最前面冲锋陷阵的位置上。 李北玄也是统过兵的，不用提醒也看出来了，他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可是精锐步兵才有的风采，这些人都是老兵。 局面似乎很麻烦啊！ 还没进村就要和老兵干一架？ 第1410章 吓老子一跳 眼看张大海等村民阵型完成，李北玄给了两个亲卫兄弟一个眼神，两人往后散开了一些，暗中准备，保护学子。 李北玄摸了一下袖子，手腕处就藏着军用袖箭，这可是武国军中斥候标配，感觉准备妥当，李北玄心中稍安，面不改色的靠近一学子小声道：“让同学们准备后退吧。” 那人看一眼李北玄，感觉被小看了：“小李，你这是什么话，我辈医生没有不可治之病，何况我等更是学院精英，岂能轻易后退？我等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这学子的话，李北玄来不及说话，其他的学子激动起来了，他们可是来看病治人的，只有光荣，何况还有李北玄这个国公爷在，有什么可怕的。 火烧茅草一般，这些学子激动的面红耳赤，全然没发现危险。 就因为学生的一句话，学生们上头了，无畏无惧了。 “说的好，我等乃是国家精英，为医生，小可治人，大可治国，治国当从治人开始，今日见病人而不顾，有违先生们的教训。” “便是如此啊，便是如此啊。” 更有学子指着张大海就骂道：“你身为后辈，明知族老有病而不治，大不孝，我等愿意免费治疗，你却阻拦我们，这是大不义，如此不孝不义，你枉为人子。” “说的好张同学，不愧是能和文学院那些畜生对喷的存在，接下来我来。”又一个学子迎对着张大海：“你听好了，我朝以仁孝治国，此乃国家纲常也是天理人伦，尔等阻拦我们给族老看病，按律法，当杖三十，流放三百里。” 才说完，又有人站出来，握着一把手术刀，自信爆棚，无视张大海等人的神色：“张大海，之前我们来你拦我们，我们也不说你，毕竟那时我们听了你的话没有坚持下去，可这一次我们还来，不看到病人绝对不走，此乃为医者的信念，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犹往也。” “说的好！” 学子们纷纷鼓掌，感觉太过瘾了，平日可没有这种机会和别人讲道理，站在道德的高点狂喷别人，感觉太爽了。 学院论战，医学院的人只有挨喷的份，而今天他们感觉自己成了主角了。 “吾等口若悬河，只怕回去了，文学院的那些牲口都不敢相信。” “这一次来对了啊。” 张大海忽的停下来，眼神古怪起来，这些人是傻子么，竟然没感觉出来不对劲么？ 眼看这些学子不拿他当一回事，还激动的相互对掌祝贺，激动声，恭喜声，响如风声。 张大海一时间都懵了。 两个百骑兄弟偷偷回到李北玄身边，迷惑道：“公爷，事情不对劲啊。” “他们要动手了么？”李北玄心头一紧，转而又觉不对，张大海那些人没动手啊。 “公爷那张大海似乎迷茫了，杀意也少了很多，听了这些学子的话，感觉羞愧了。” “不可能。”另外一个道：“我看此人手上没有十条人命也有八条，绝对是厮杀的一把好手，这等人心硬如铁，岂能因为几句话就改变心意，其中必有古怪。” 李北玄也觉得古怪，他都做好反击了，结果张大海被学子们喷的不敢动了。 这是什么操作！ 而见张大海不再前进，学子们更是兴奋激动不已，只觉进村有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张大海了。 “张大海你既然听进去我们的话，还不速速让开道路，让我们去救命，你们可有福气了，我等医术可不一般，既然我们来了，你让村里有病的都来看病啊。” “还不快去，我们免费给你们看病，不收你们的钱，这么好的事情你们上哪里找去！” 一学子拉着张同学介绍道：“这是张同学，乃是我们中医术最好的，善外科手术，内科坐诊，整治疾病手到擒来，这是你们的福气，还不去准备！” 张大海紧了一下手中的木棍，木棍旋了一下，深入地下半尺，功力深厚无比。 两个亲卫脸色一变，警告李北玄：“公爷此人是高手，一手棍棒功夫已入化境，要不我们动手吧，免得他突然发难。” 先下手为强？ 李北玄也想啊，可现在学子们挡在前面，根本没有机会动手，一不小心就会引发骚动，骚动事小，可万一张大海冲阵，以万骑的判断，这人想杀学子可太轻松了。 这些学子可是日后科学医学的苗子，死一个李北玄都会心疼。 李北玄道：“先等等看，或许还有转机。” 这时候就见张大海拔起棍棒带出了一抹泥土，挥了一下棒子，炸起呼的一声，爆鸣充斥于耳，紧张的人头皮发涨，终于学子们都安静下来了。 李北玄也是心中惊呼，好家伙。 只是挥了一下木棍就有这等功力，这个张大海绝对不是普通人啊。 一棍子打死一个人应该不是问题！ 这样的人在军中至少是一个校尉，可统领千人了，可现在竟然在张家村当一个村民？ 此地水深，细思极恐。 借着安静的机会，李北玄不再藏着，走上前去，拱手媚笑道：“这位兄弟，我等绝无恶意，这些学子都是仁心善意，听说了张家村族老重病，大家自发想来给老人家看病而已，都是一些不懂人情的学子，还请莫要生气。” 众学子看着李北玄，面色不服气，我们可不是不懂人情，我等是大仁大义。 看病救人天大地大。 只是因为李北玄的身份，学子们这才忍住，不然一个农民谁会放在眼里。 张大海看一眼李北玄，喝道：“滚！” 李北玄连忙点头：“好，好” 他决定避免冲突，回头再想办法，一旦冲突了，自己未必能保住这些学子，实在不行还可以调集卫队直接暴力围困，张家村的秘密自己迟早能挖出来。 不想李北玄才点头同意，那些学子不同意了。 他们可是学院弟子，未来的帝国栋梁，岂能被一个农民给吓跑了，那回去还有什么脸？ 这一次他们出来，学院不少同学可是都知道，人人羡慕，这可是跟着院长出任务，结果什么都没完成就回去了，日后在同学面前还能抬的起头来。 “谁说要走了，不看好病人我们可不会走。”学院弟子张同学帅气道：“君子者，威武不能屈也，我等读书人，未来的大医生岂能折损于一个农人面前，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天下苍生。” 张同学奋力道：“我辈不出，奈苍生何！” 李北玄看的目瞪口呆，这……还上升到苍生的层面了，你是要玩死本公爷么。 要不要本公爷现在死一个给你过个眼瘾先？ 第1411章 好家伙，院长玩阴的 张同学这话点燃了火药桶，其他的同学纷纷表示不走，更有人把李北玄拉了回来，挡在了他前面，面对着张大海。 “竖子，你还是人么，长辈有病而不知救，我等可救你还阻拦，坐看长辈去死？彼其娘。” “我们武国百姓怎么会有你这样狼心狗肺之人，张大海你不孝不义，当死！同学们，去报官今日我们就拿下这个不孝不义的畜生。” 张同学更是直接指挥起来，谁谁去报官，他拉着几个人，手拉手挡住张大海的去路，铁骨铮铮，悍不畏死一般。 “我辈读书人，当舍身取义，今日为看病救人，大仁大义也，同学们，我等当扞卫仁义大道，区区农人也敢阻拦我们。” 说的可太好了！ 一说完，这些同学顿时鸡血上头，撸起袖子露出很发达的腱子肉。 李北玄在人群后面捂着脸，这一幕可太熟悉了，满满现代大学生不怕死的风采，贞观大学生整顿世界么？ 李北玄心中烧开水一般的着急，本来可以走了，现在一闹，张大海说不定就要动手，招呼了两个百骑过来，李北玄边比划边说：“一会，你们从左右突然攻击，废掉张大海，等敌人混乱，我从正面攻击，我等三人引村民进入附近树林，随后一一击杀。” “公爷，只怕会惊动村中的人，若是他们倾巢而出，我们怕也吃不消。” 李北玄等人对附近地形可不清楚，也不知道张家村到底有多少人，有几个张大海这样的高手。 一旦对方疯狂反扑，他们面对的可不是普通百姓，更大概率面对的是武国老兵！ 两个百骑相互一看，决定道：“公爷，我们兄弟两人一会先动手，公爷带着学子速度离开，再调集大军围剿，只是如此必定打草惊蛇，张家村的秘密未必能破解，但是公爷的安全第一，一切日后再计较如何！” 李北玄心中苦笑，都怪这些学子，年轻人真的是太冲动了，太要脸了。 可这就是年轻人啊，看到不公自然不平而鸣，看到弱者自然同情，仗义出手。 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弟子！ 李北玄有点骄傲了，看来自己的教育改革很成功。 李北玄笑道：“你们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么，本帅也曾经统领大军，何况这些学子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当下定下计划，李北玄拿了一把短刀塞进了袖口中，就等两个百骑兄弟动手，他再组织学子反击，当场歼灭张大海这些人。 张大海脸色越来越黑，阴沉恐怖，一脚踢在手中棍棒上，斜携长棍，不说一句话，他身后的人，扎开了马步，双手紧握手中棍棒锄头，冲阵已经成了，就差张大海的命令。 这便是他的回答。 这一刻学子们感觉出不对劲了。 张同学仔细品了一下，笑道：“锋矢阵，此地山村竟然还有人知道锋矢阵法，倒也不错啊，我武国果然尚武成风，武德充沛。” 学子们一愣就不在意了，毕竟赢大帝以武功立国，建国之后，大武战无不胜，民间好武，普通一个老百姓都会三招两招刀法，张家村的人懂点阵法那也是很寻常的。 李北玄气的不行，“张郎君，他们是要对我们冲阵，大家快退后！” 张大海盯着李北玄：“你倒是有些眼力，那就好说了，之前我已经给你们机会了，如今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速度速离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李北玄连忙道：“我这就带人离开，以后都不来了，你可别冲动。” “小李，你说什么呢，我等需要怕他”张同学气道：“今日走了，我们还有脸见其他同学么。” 众人自然不爽，也有些恼火了。 “冲阵，谁不会啊，诸君，我们也让他看看什么叫冲阵，当我们这些医生弟子不会么。” 张同学高呼一声，这些学子马上组成一样的锋矢阵，李北玄自然被顶到了破军先锋的位置上。 “诸位，我等读书人能看病也能打仗，今日就请小李带我们破阵。”张同学躲在李北玄身后：“院长看你了啊，早听说院长大破外敌，今日我们也跟着院长建功立业一番！” “我……”李北玄狠狠的白了一眼张同学和其他学子，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 这些同学不应该听自己的马上就走么，怎么还真的要打起来了。 李北玄感觉自己被人设计了，要被这些学生给玩死了。 心中无奈了一番，李北玄整了一下衣服，站在队伍前面盯着张大海，猛的举起手喊道： “风！” “风！” “风！” 身后学子纷纷举手握拳，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土捏成丸子当武器，有人拿出手术刀，学子们脱掉了身上的白衣长袍，露出内里的短打，背后一个红色医字，如血一般，只等李北玄放下手，以命相搏。 蓝田学院的学子虽然学习各种科学，可平时锻炼都是军事化的，尤其医学院的弟子，文化对喷不如文学院，可体能方面真的不错，毕竟这些医生毕业之后可是要进入军队，去边疆，去战场上去的，体能不好能行。 张大海眼神凝重起来，有些小看对方了，他怒吼一声，带着身后的人缓缓的逼近，棍棒如林，压迫这每一个人的神经。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心神进入沉静状态，大脑却越发清晰理智，眼神沉寂似死水一般，他走出一步，身后传来整齐的踏步声，轰，轰的声音撼动大地，不过七八个人的小队伍，气势却无比惊人。 左右两个百骑兄弟握住刀柄，两人抬起手，对准张大海，松了一下手指，袖子中的袖箭机括开始拉紧，激发毒箭。 眼看即将打起来，忽听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村口处的围墙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两个老人站在墙头眺望着他们，李北玄摆摆手，停下队伍，张大海回头见一个少女从村里跑过来，就听她说道：“大海哥，族长说请客人进村！” 第1412章 陈瑜奉命配毒药计 见那姑娘来了，张大海不再阻拦，散了人马，只在一边盯着学子们，虽避免了群架，可到底也伤了和气，张大海等人对学子们也无好感。 李北玄也不在意，学子们更是不在意，见局面好转，马上又变成了一副翩翩君子模样，整顿衣冠，不见一点凶悍之色，李北玄也乘机退到了队伍后面，和两个亲卫一起，他退下来的时候已经交代张同学，之后队伍就让他领导。 虽然这个张同学刚才差点引起一场大战，李北玄也埋怨这货坑自己，可也看出来张同学在学子中确实有威望，虽然冲动天真，可也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气，已见领导才能。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弟子，就算李北玄恨不能把人抓起来好好打一顿，终究还是算了。 有那女子带领，队伍很快到了村口。只不过百步路程而已，才到村口，张同学已经和那个女子有说有笑了。 李北玄看的无语，这张同学还真是一只花孔雀呢。这张同学叫张维，字名之，家中也是长安小富家庭，祖上世代经营药铺，本不喜欢读书，还是他爹逼他考上了蓝田学院，不考上蓝田学院，他爹就打算死给他看。 没想到他运气好以倒数第八名的成绩被录取了，考取学院之后，分学院的时候，他直接选了医学院，差点气死他老子。 武国建立，读书人还是以文为贵，他爹自然希望他能学文，日后再参加科举当官改换家族阶级，可张维表示，自己要子承父业，说的好听，其实却是，他家世代经营药铺，学医有优势，读文可太辛苦了，他可搞不来之乎者也那一套。 学文有个屁用，也就是能科举而已，他学医一样可以当官，文学除了科举也就是用来泡妞了，他不需要，凭着自己一张脸，当个小白脸一点问题都没有，何须学文？ 不过张维虽然学医，却有不少文学院的朋友，和这些朋友处的多了，也学的油嘴滑舌，年纪不大已经是蓝田花坊青楼中有名的骚客了。 亲卫小声和李北玄笑道：“这人不是个好东西。” 另一亲卫也点头：“绝对是个祸害。” 李北玄道：“这是人家的本事，你们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帅，会说话。” 李北玄往前面一看，顿时摇头。张维只几句话就让那女子笑的花枝招展，乐不可支了。等见了村口等着的那两个老人，张维又是一本正经，行礼，说话，一派君子气度。 张维道：“见过两位乡老，刚才一些误会，没想到惊动两位乡老了，实在是小生的错，还请原谅，我等乃是蓝田学院医学院弟子，随着先生南下游学，路过本地，正在本地采风，听说本村族老有重疾，特来相看。” 村口两个老头，衣着朴素，麻布草鞋，精神充足，气血红润。 一人笑道：“原来都是读书相公，还请诸位大度，我等乡下人不知礼数。” “好说，好说。”张维笑道：“我等是来看病的，还请带路，另外村子若有其他病人也可以带来，保证药到病除，你可是村长？” “正是，老朽是张家村村长，张山。”张山道：“诸位相公，在村中有所吩咐，可找张水。” 边上一人朝着张维点点头，这人便是张水了。。 交涉了一番，那女子带着他们去找生病的族老。李北玄也不说什么，眼睛四处扫了一下，就低头跟着队伍前进。 等他们走了，张大海到了村口，气道：“村长为何让他们进村，这些人一看就不怀好意。” 刚才还一副客气模样的张山，阴沉着脸，眼神怨毒无比：“进了村，就别想出去了。” 张水道：“大海，刚才要是打起来，必定会惊动官府，到时候怎么收场。” 张大海道：“杀了便是了，官府那边自然有大人物帮我们收场。” 张山教训道：“你懂什么，如今可热闹的很，长安那边来了数千人，大人物也未必敢，不如让他们进来，我们再慢慢计较，你让人盯着他们，随时汇报。” “摆明了来者不善，盯着有什么用。”张大海埋怨道：“几个读书人杀了便是，到时候尸体往山里一扔，不用几天就被野兽吃光了，死无对证。” 张山和张水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大海。 张大海叹气道：“我知道了，不过要是他们想上山怎么办？” 张山笑道：“无妨，我早有准备。” 张大海点点头，马上安排人手，去盯着李北玄等人。 李北玄等人很快就到了女族老家中，不大的院子，草屋泥墙，甚至简陋，寒酸的不像是族老之家。 张维带着学子进去给族老看病，李北玄和亲卫坐在外面屋檐下等着，三人看似坐着，其实却在观察整个村子。 村子其实不大，一条村路从门前经过，通往前面的望月山，上山的路口处，左右立着两户人家，房屋高大，廊桥横跨村路相连，再往前半山腰上便是几间相连的房子，修建的很气派。 除了这几处房产算是高大富贵之外，村中其他房子都是草屋土墙，好一点的房子都看不到，怎么看都很奇怪。 亲卫甲小声道：“公爷，那前面的廊桥大屋，左右有高楼，上面还有人看守，这是典型的军寨风格，把持着上山的路，还方便潜伏攻击，这个村子不简单。” 亲卫乙道：“那房子比长安富贵人家的房子也不差，楼高院大，合适藏兵。” 李北玄笑道：“这里内涵深刻啊。” 一处偏僻乡村，竟然按照军寨布置，想干嘛？ 想了一下，李北玄小声道：“那个张大海我看他不简单，我们进村了，必定会有人暗中盯着我们，我们先一切照旧，晚上再说。” 亲卫两人齐齐点头，接着拿出干料，和李北玄一起吃饭。 不多时，张维从房中出来，李北玄问道：“情况怎么样。” 张维得意道：“那族老快死了，最多还能活半年，不过遇上了我等，肯定死不了，我已经有对策了，就是比较费钱。需要上好的药材才行！” 看看四周，就知道这族老肯定没钱，有钱的话早就治病了，也不会等到病情恶化到现在这个程度。 张维对着李北玄道：“院长，我想了一下，想把这个族老买走。” 第1413章 陈瑜街头巧施援 李北玄就无语。 张维着急道：“她这个病很有研究价值的，对于我们医学院研究呼吸道疾病很有用，咱们学院不是有相关的经费么，只要她愿意，我们就买下她，这样医药费我们出，她也能活命，还能为我们的医学研究贡献一生。日后死了还可以……” 说了一半，张维忽的停下来，巴巴的看着李北玄。 身边有亲卫好奇的看着李北玄，这是有什么他们不能听的么？ 李北玄连忙让两个亲卫离开，等人走了，他气道：“张维你是飘了吧，别胡说八道！” 张维贴在李北玄耳边道：“我不是没说我们在研究人体解剖么，那两个亲卫不会知道的。院长，我觉得这个族老很有研究的价值啊，买了吧。” “人家是村族老，这是能卖的。” “只要是人就可以买。”张维道：“不行的话我出钱，我对她这个病很有兴趣。我家卖药的，不差钱。” 一个乡村老妇人，十两银子足够了。 李北玄很怀疑这货在故意搞事情，可又没证据。不答应的话，这货说不定搞出什么事情来。 耽误自己的摸底行动。 李北玄想了一下道：“我看你和那个姑娘有说有笑的，可知道她什么底细。” “哦，那个女子叫张鱼，是村个中孤女，是这个族老收养的，今年十八，和这个族老相依为命，容貌也是不错，虽然不似长安女子，可如乡野野菜，十分可口，院长你有兴趣，我去和她说一声，让她晚上伺候院长，应该不成问题。” 李北玄瞪圆了眼睛。 张维小声道：“院长放心，我保证不说出去，公主不会知道的，我等都知道当驸马可是一件苦差事。皇帝家的闺女不好伺候啊。” 老子是这个意思么？ 李北玄气都要心肌梗塞了，自己是那种人么，到底是哪里误会了。“你说的什么话，这是别人地盘，你给我小心说话。” “院长，都是男人我懂的。”张维轻轻握权十分自信道：“想我张维那也是风流才子，青楼骚客，只我要稍微撩拨，那女子必定愿意，而且以我看来，那张鱼小娘子，早非处子之身。” 张维小声道：“我看那小娘子走路自带风骚，刚才进村的时候，我和那村长说话时候，边上那个张水，一直盯着这小娘子的腰身，此二人必有关系。” 李北玄一愣，不敢相信道：“你确定！” 张水他也看到了，年龄五十开外，这等年纪在大武已经是当爷爷甚至是当太公的年纪了，那个小娘子才十八。 张维道：“院长你要相信我的眼睛，不会看错的，那小娘子的腰带宽松的很，我一出手必定手到擒来。” 眼看张维骚气十足，越说越没谱，李北玄连忙打住，认真道：“现在进村了，我也可以和你说真话了，我们来张家村另有任务。” 当下李北玄交代了一下，这才说明目的，望月山有古怪，只怕和那庐江边有关系，更可能和整个江淮的上层有关系。 李北玄道：“你给我老实的给族老看病，这个族老必定知道一些事情，少给我勾搭女人，也不怕得脏病害死自己。” 张维完全没在意，心中又兴奋又惊讶，没想到自己这一次跟着院长出来治病事小，竟是要干大事的。 说不定就能立下大功，让院长重点培养自己，到时候自己就申请进入医学院最核心的人体实验室。 本帅哥喜欢人体，特别喜欢，可惜医学院的人体实验室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张维连忙表态：“院长你放心，我绝对不辜负您的重视，我这一身肉就豁出去了，我看那个小娘子肯定也知道一些事情，我回头就去勾引一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消息。” 李北玄捂着脸，感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美男计可行。 李北玄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如此自告奋勇，又如此的有自信，我就不阻拦你了。” 不然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正说着，见张大海带着几个人端着饭过来，李北玄和张维马上不说了。 张大海面无表情，冷酷道：“既然进村了，就吃点东西，免得说我们张家村人没有礼数。” 张维现在是主事人，连忙道：“不用客气，我等都带了食物，你们的东西就拿回去自己吃吧。” 张大海一愣，脸色不悦：“你们这些读书相公，难道是看不起我们乡野之人。” 张维面不改色道：“不是，你又误会了，我等是蓝田学院的学子，学院有规定，不可随意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若是要拿，除了一针一线，其他都拿走，张维在心中默念了一下，又道：“我们出门都是自带食物干粮的，身为医者，我们都是亲自做饭，此乃是不忘食物来之不易的意思。” 张大海一愣，无奈道：“还有这么奇怪的规矩。” “规矩便是规矩，我等既然是学院弟子，自然不干坏了学院规矩之事影响学研的名声，毕竟我等日后都是帝国精英，若是方便，你帮我们弄一些水方便我们自己做饭就行了。” 张大海看一眼李北玄，点点头，带着人走了，出了院门，走了几十米，进了一处院子。 张水正在等着他们。 看他回来了，又见张大海带着送出去食物回来，就道：“怎么，他们不要。” 这些食物里面他可是下了药的。 张大海道：“那些人十分谨慎，不吃外人送的东西，只让我们送一些水过去。” “倒是奇怪。”张水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水里面下药，这些人在村中迟早出事。” 当下换了水，张水拿出投入药粉，搅拌好了，让张大海送去。 张维这一次接受了，张大海故意留下帮忙，等这些人中药之后方便收拾局面。 张维让几个人同学一起帮忙就地垒灶，看的张大海脸皮一抽：“族老家中有厨房，为何不用。” “学院有规定，不许动百姓家的东西啊。” “你们只是烧水做饭而已，你们学院这也管。” “管呢”张维笑道：“我等乃是读书君子，岂能占百姓的便宜。”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了。 反正只要这些人用自己送来的水就好了！ 眼看灶垒好了，就见一个学子从自己行李中拿出一口锅来，张大海再一次破防：“你们还带着锅？” 第1414章 夜探望月山 “此乃户外旅行锅，也是我们学院杰作，当真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器，这个锅不大，但是可蒸可煮可炒，煮东西用柴极少。” 好吧！ 张大海沉默了，看张维放上了锅，他连忙打水倒入，这一次张水下的药可不少，必定药翻这些人。 张维看着张大海，叹气道：“那么着急放水干嘛？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有卫生知识啊，罢了，毕竟是乡野之人，不懂卫生也是正常的，不过你运气好，遇上了我这个医学院的高材生，我就教你一些卫生知识！” 张大海嘴角抽搐，只觉脑子嗡嗡的，这人话太多了，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 张维拿出一个小包，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他把包中扔进了水里，慢慢的水面浮出了一层污垢，拿出包，包上已经沾满了各种杂质。 “看到没有。”张维得意的拿着包炫耀道：“这包外面的东西都是杂质，你等喝水多是井水河水，看着干净其实啊水中脏的很，得过滤之后，清除了水中有害物质，这水才能使用，想要喝水，还要烧开了，这样人喝水就不会生病了。” 张大海看着那小包上的有害物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张水下的那些药粉，怕是又没用了。 水入锅中，很快就烧开了，随后张维和几个学子，从包中抓出了一些挂面，问张大海买了一些蔬菜，然后这些学子就开始变成厨子，一边喊着君子远庖厨，一边笑着品尝自己做的饭菜！ 吃着面条，配着酱菜，吃的整个院子都是香味。 李北玄也在吃炸酱面，雪白的面条加上肉酱，味道一点都不差。 张大海看的喉咙不停的耸动，太香了。 他觉得这些人不吃自己送来的食物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规定，明明就是看不上他送来的粗茶淡饭。 眼看着有学子从行李包中掏出一大块切好的肉，就着肉吃面条，张大海彻底破防了，这些人真的是来看病的么，怎么看都像是外出游玩的公子哥。 张维很客气，掏出一瓶酒来，递给张大海：“张大海兄弟，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一口面条，一口酒滋味十足哦。” 张大海喉咙吞吐，闻着满院的香味，实在是有些心动，他强忍着道：“不了，我还需要巡村，先走了。” 一回头，张大海匆忙就跑，只怕自己回头留下来！ 出了门，只见村里各家各户门口都伸出人头巴巴的看着那满是香气的院子，张大海脸皮顿时黑下来吼道：“看什么看，没吃过饭啊。” 村民畏惧张大海，依依不舍的回了各自家。 张大海找到张水：“又失败了！” “怎会？我这一次下的药是之前的两倍还多，就算是一头牛也受不了，他们只要喝了我们的水，必定中计。” 张大海当下把自己所见的说了一遍，他在那里看着张维等人吃东西就是想看到底，李北玄这些人到底会不会中药，可等李北玄那些人开吃了，一个个都是屁事没有的样子。 张水大惊：“怕是遇上高人了，这些学子看来不好对付，我们去找村长去！” 张大海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绕着走，从后门进了村中最大的房子，此刻张山刚吃完饭，正想着怎么对付李北玄等人，又想着晚上上山的事情。 看两人进来，张山听他们说了一下，皱眉道：“你们怎么那么着急动手。” 张水苦笑道：“我想着先下手为强，万万没想到他们如此谨慎。我们晚上还要上山呢，那些人在村里我总是不放心，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若是说了什么，只怕就麻烦了。” 张山脸色不爽：“水婆带来的麻烦，本以为她那病无药可治，我才许她出去看大夫，没想到遇上了这些人，若是水婆的病真的被治好了，她感念之下未必不会出卖我们。” 张大海看着村长惊悚道：“村长想……” 张山寒声道：“村中三百多人的性命，和水婆一人比，哪个重要？我等干的事情本就是死罪，那些人来者不善，不过只要水婆一死，他们别想从村里得到任何消息，水婆是个隐患，既然你们弄不死那些人，那就从水婆下手。” 张大海沉默了一下。他不想杀自己人，何况族老水婆还是看着他长大的。杀外人他没有顾虑，自己干的事情死一千次都是活该，可杀一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很好的水婆，他扪心自问做不出来。 村长看他不说话，怒道：“张大海，你可别给我犯糊涂，死在你手里的人不少，何况一个水婆。” “那不一样，我之前杀的都是不怀好意的外人，可水婆本就时日无多，就不能让他安乐么。”张大海道：“我这一身武艺还是水婆教的，我是男人，岂能如此。” “她不死，你想连累全村人去死么，她对你好，难道我对你不好。”张山气道：“不过些许恩惠，水婆能和我比？没有我，你能在城中买房子，你小妹岂能在城中安心度日。不要自误！” 眼看张大海不说话，村长又生气了，张水连忙缓和道：“村长，大海不是那个意思，他肯定会听你的，只是一时间想不开而已，当下还是想想晚上要不要上山，那些人一来，晚上怕是不能上山了。” “谁说不是呢！”张山皱眉，坐下叹气：“城内大人物刚传来消息，让我们多种一些，今年我们需要上交三千斤芙蓉膏。” “什么，往年都是一千斤，这一次怎么要那么多，大人物疯了么，如此大的数目我们哪里弄的出来！” 张山冷笑道：“弄不出来就得死！” 张水顿时吓得颤抖，强忍恐惧道：“可太多了啊，三千斤的数目，那我们就要把所有的土地都种上才行，而且还必须在谷雨之前都种好，不然时间根本来不及。” 李北玄那些人不来，他们可以无所顾虑的去种地，时间也来得及，可李北玄那些人现在在村里，肯定会耽误他们种地的效率。 张水怕的跺脚：“这些人真是该死，种不好地，交不出货，我们死，可被他们发现了，我们也要死，没活路了啊。” 张山凶狠道：“所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既主动进了村，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 张水抬头，明白似道：“水婆必须死，我们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第1415章 李北玄瓮中捉鳖 听的张水这么说，张大海更难过了，他知道村长说的没错，可他说服不了自己了。 张山没为难他，“你回去自己想清楚，我们没得选，事情泄露，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水拉着张大海出了村长家，苦口婆心道：“村长没错，你也没错，可我们想要活命，芙蓉膏这事情一旦泄露，满村三百多人绝对活不下来，国朝严谨，律法森严，私种，贩卖芙蓉膏，诛九族啊。” “杀水婆灭了那些人，我们就能活，便是我们死了，你小妹在城中也无人知晓，你爹娘死的早，你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小妹是不是，为她想想吧。” 想起自己的妹子，张大海脸色坚定起来：“好，我答应便是了。” 张水这才满意点头“那就交给你了，张鱼和你相熟，好好利用她，我带村民上山种地，天亮时候我们回来，希望那些人死了。” 张大海没说错，和张水分开之后，就招呼了自己的亲信。开始准备。 李北玄吃了饭，看天色黑下来了，就让亲卫两人离开院子，去侦查一番，摸清楚村中的布局。 他自己守在水婆家，毕竟张维这些学子，虽然体能不错，可缺少应付突发事件的经验。 张维带着几个人在一起议论水婆的病情，李北玄带着几个人，全副武装起来，晚上是最容易出事的。 学子们除了张维，都不知道李北玄的真实目的，还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外出看病，人人兴奋，这一次毕竟是跟着院长一起出来的。 一个个都想好好表现，博得李北玄的重视。 大家各有分工，正准备着，就见房门口一个女子朝着他们看着，粗布钗裙，朴素无比，乌黑长发背在身后，扎着一根红布，身上衣服宽松，露出胸口一片。 学子都是年轻人，自诩帅气不凡，更是在骚动的年纪。 眼下，有张维坐镇看病，大家对水婆的病情更是轻松。一时间这些学子骚气肆意。 “那鱼姑娘一定在看我。” “胡说，明明是在看我，刚才我看他对我笑了。” “有一说一，见多了长安中的美女，都觉得没意思了，这鱼儿姑娘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是不是！” “乡野菊花，自然清淡雅致。” 李北玄看了一眼，朝着鱼姑娘点点头，倒也没在意，学子们就是口头花花而已，自己在这里，这些学子有贼心也没贼胆。 只是太丢人了！ 堂堂蓝田学院的高材生竟然……这么不要脸。 可也是无奈，这是封建时代，男人调戏女人似乎天经地义，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上青楼都他妈的是正常的。 这些学子中，不少人都结婚有孩子了，一个个都是高中生的年纪，已经是当爹了。 和这些人比起来，李北玄就想吐槽自己，他和长乐都还没孩子呢。 这些人当真是牲口，他们的妻子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小萝莉而已。 “你们都安静点，像什么样子。”李北玄喝道，别给学院丢人行不行。 众人畏惧李北玄，这才安静下来。 可那个妹子一直在，没一会，这些人又骚动了，只是动静不如之前而已，李北玄也不再管了，只是让负责巡逻的学子小心一些。 叫张鱼的女子看了一会，转身进了房间，伺候水婆去了。 月上中天，忽的房间中传来一声惨叫，李北玄猛的站起来，不等开门，一脚踢开了房门，张维等学子，跟在其后，一行人走进昏暗的房间！ 张鱼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满脸写满了惊恐，浑身发抖。 李北玄道：“怎么回事？” 张维扶起张鱼，骚气的安抚道：“姑娘莫要惊慌，怎么回事！” 张鱼道：“婆婆没气了。” 张维大惊，连忙放开张鱼，拿了油灯，照着床上的人，躺着的老婆子毫无声息，面色灰白，嘴唇妖异的紫色，他伸手翻开老婆子的眼皮，满眼黑色，瞳孔已经明显放大，死的不能再死了。 张维大惊：“怎么可能，我看过之后，水婆的病已经稳住了，只等我继续治疗，半个月就能好转，随后好好养着自然能活，怎么可能死了！” 张鱼抹着眼泪哭哭啼啼：“我也是一直守着婆婆，怎知道如此，张公子，会不会是下错药……呜呜，你还我婆婆的命来。” 李北玄冷静的看着张鱼边哭边打张维，不动声色。 怎么可能那么巧水婆就死了。 白天张维还说想要买下水婆带回学院研究病情呢，这就死了。 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张鱼！ 只有张鱼一直在照顾水婆，留在房间中哪里都没去！ 张维推开张鱼解释道：“鱼姑娘你别着急，我下药断不会错的，其中必有蹊跷，是你一直在照顾水婆的，你仔细说一下，水婆死之前可有异样。” 张鱼抬头盯着张维，指着道：“就是你，就是你把婆婆治死了，你杀人了，我要你偿命，你们都是坏人。” 刚才还一副乡野菊花一般的女子，转眼就变得眼神凶狠起来。 张维气道：“胡说八道，我和水婆无冤无仇，怎么会杀他，其中一定有误会。” 张鱼道：“如今人已经死了，你还不承认。” 张鱼猛的推开人群，冲出房门，李北玄大惊，“拦住她。” 可不等学子阻拦，张鱼已经喊出声，一声杀人了，张大海带着人顿时从门外冲进来，把李北玄等人堵在了房内。 张鱼看到了救星，连忙道：“大海哥，他们杀了水婆婆。” 张大海大怒：“你们这些畜生，我早看你们有问题了，没想到你们竟然杀人，我张家村好心让你们进来，你们杀我族老，我必要你们偿命！” 张维大声道：“张大海，你别胡说八道，我们是来看病的，水婆之死怕是有其他内情，我们和水婆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张大海冷笑道：“张鱼就是人证，你们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当我张家村无人么。”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上来就要抓人，众学子因为人死了，心中震惊，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忘记了抵抗，等人走过来了，这才反应过来，学子们顿时就反抗！ “放肆，尔等敢害我们” “滚开，当本公子是普通的读书人么，要打是不是，那就打！” 张维一脚踢开一个人，看他动手了，其他的人纷纷动手，有什么就用什么当武器，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张大海却没动，似乎看到不到别人在群殴一般，只是盯着李北玄，他早看出来了，这些人中这人才是带头的。 李北玄也看他一眼！ 两人往前一步，便是面对面，张大海盯着李北玄道：“你是自己投降还是我帮你。” “你那么自信？” “这是张家村，还容不得你为所欲为。” 李北玄笑道：“张大海，到底怎么回事，只怕你比我清楚。” 第1416章 死士尽落法网中 看李北玄轻松的样子，张大海心中有些紧张，眼神变的更加锋利：“人已死了，便是你们杀的，你们还想抵赖么，水婆婆乃是我们村中族老，他被你们害死了，我们张家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真的是我们杀了水婆还是另有其人呢？”李北玄笑道。“你扪心自问就知道何必废话。” 张大海没说话，猛的伸手，朝着李北玄抓过来，先拿下这人再说，只要抓了这人，其他的人只能投降。 李北玄轻松的躲了过去，反手抓向张大海，张大海眼睛微微一缩，就和李北玄过了一招，“你果然不凡！” 李北玄上前，拳头带风砸向对方，都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了，先说打了再说，两人顿时打在一起。 张大海猛的贴身，一手格挡住李北玄的攻击，另一手掏向李北玄的腹部，被李北玄躲开之后，他顺势变爪为拳头，猛击李北玄胸口，李北玄转身堪堪躲开，看他不及收拳，便是一脚横扫！ 张大海也不躲开，沉稳住下身，硬挡住李北玄这一脚，砰的一声，两人双腿交错，爆发出一声轰鸣，李北玄被反弹的脚下不稳，张大海乘势猛扑，一个黑虎下山，直攻李北玄的心脏。 李北玄连忙格挡住，张大海身体控制住身体，手臂微微一缩蓄力，再一次猛击，这一次李北玄退了三步才稳住，只觉得胸口发麻，手臂被震的酸疼。 李北玄都震惊了，自己的武力值就算是比不上顶级武将，可一个人打几个普通人还是没问题，自己平时没少锻炼，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媳妇在一起的时候锻炼的方向错了。 “你本可为国之良将，为何做贼！”李北玄道，这张大海真是一身好武艺，到了军中绝对能放光彩。 张大海冷冷一笑，神色漠然，看一眼李北玄拱手道：“郎君武艺不俗，尚不知名姓。” 李北玄道：“你我如今为敌，不说也罢！” 张大海点点头，“确实如此”。 说罢重新摆开架势，看都不看一眼周边，全神贯注，“那我不客气了，你死之后别怪我下手狠毒。” 李北玄也上前一步，重新起架，全身蓄力，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知道，大武真有武艺，自然不是那种高来高去的本事，而是精心苦熬身体，捶打力气，辅助以兵器，以力搏斗的技巧。 军中更是如此。 军中将军，基本都有一身武艺，不然哪里有破阵建功的底气。 双方都准备好了，微微一点头，两人猛的冲撞相碰，拳脚暴雨一般的砸向对方，全是放开了打的狠招，杀招，只求一击必杀。 拳脚相撞闷声如雷，没一会，清澈的裂帛之声传来，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承受不住双方的力道，不禁的撕裂，露出健壮的肌肉来。 张大海一招一式如猛虎，大开大合，起落之间灵动自如，李北玄也不差，脚下灵动，总是能在瞬息之间躲开对方的攻击，转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手百招，开始微微的喘气。 只是李北玄的呼吸声更大一些。 张大海凝神道：“再过五十招你必败，不如现在投降，我可饶你一命。” 李北玄苦笑，自己还是锻炼不足，这才有点扛不住了，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可对方似乎还有余力。 “投降是不可能的，张大海，你现在投降，我保你不死。”李北玄道，对这人他还真的有点欣赏，猛将他见多了，这张大海的耐力和那些名将差不了多少，自己身边还真缺少一个能打的猛人。 张大海摇摇头再一次蓄力，借着地力，身体猛冲过来，随之拳头狠狠的砸过来，对方速度极快，李北玄身体已到极限，躲避不及，只能硬抗！ 拳头全力倾泻之下，巨大的力量狠狠的推着李北玄后退，直到墙根，靠着墙上，李北玄总算是抗住张大海这一拳了！ 不等他反击，张大海的拳头又直冲他的脑门，李北玄连忙歪头，拳头砸在身后墙上，泥墙碎裂，竟是直接缺了一块。 李北玄趁机给了张大海一脚，只是他反应也快，挡住了这一击，又和李北玄缠斗在一起。 李北玄越打越惊，体能消耗太多，他的速度也慢下来了，留下了一个空挡，硬是被张大海一拳在了脑门上，感觉自己的头撞上了火车一般，脑浆都成了浆糊。 不等李北玄回神，张大海提膝顶盖，李北玄弓着身体，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要死，要死！ 刚才失了先机，现在被张大海占了主动，想要反击也不行了。 李北玄只能抱着头，硬扛，张大海的拳头如潮水一样，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 李北玄看着就惨。 几个学子刚停下手，他们的脚下躺着几个人，一看李北玄被压制了，便冲过来帮忙。 众人一起上，张大海这才不得放过了李北玄，转身对付学子，可李北玄都打不过张大海，这些学子哪里是对手，张大海几乎一拳一个，打的这些学子呕吐不止。 “张大海你别嚣张，小爷还没死呢，有种你打死我！” “就是，哭一声小爷就不是好汉” “这货竟然敢打我的脸，兄弟们，我们和他拼了。” 张大海一脚踢翻一个，一拳打昏一个，剩下的一个，被他一巴掌就抽的傻眼，脸肉眼可见的肿起来，只听脑后传来风声，他猛的转身朝着身后劈出一掌，只见是李北玄，出手更是不留情。 这一次李北玄不硬抗了，只是躲避，“张大海你没感觉你的手不对劲么！” 张大海一愣，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用不少力了，只见手掌上带着血迹，手指发麻，半个手掌已经乌黑。 “你不讲武德，竟然用毒。” 李北玄有些尴尬，不用毒也没办法啊：“什么武德不武德的，打赢了就是有德。” “无耻！”张大海双眼冒火，可手臂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心中一横，用好手抽出一把匕首，当下划开中毒的手掌，放了黑血，撕了一条布，缠绕了一下。“你已经有该死之道” 李北玄笑道：“你先别忙着动手，你看看四周！” 周边张维那些人已经控制住局面了，还抓了两个张大海的人，其余的人也是人人鼻青脸肿，没多少战力。 张大海皱眉，有些低估这些读书人的手段了，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第1417章 吏部侍郎现形 学子们的样子也非常狼狈，可精神却不错，看着张大海等人眼睛亮亮的，仿佛看到了猎物一般。 张维鼻青脸肿，笑的张狂无比：“区区乡野之人，也敢挑战我等学院弟子，真以为本公子不会打架啊，你们在本公子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张大海没说话，只是侧头听了一下，忽的朝着张维扬起手，李北玄猛喊道：“小心暗器。” 张维吓了一跳，连忙趴下，众人就听噗噗两声，再一看，两枚飞刀钉在了那两个被抓之人身上，正中心脏要害，两个被抓之人，当场断气。 李北玄大怒：“张大海你竟然当我的面杀人” 张大海冷笑道：“已经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完，张大海当机立断就走！ 张维从地上爬起来，气的破口大骂：“日你耶耶的，吓死本公子了，追上去弄死他们！” 学子们一激动，就要继续追过去。 李北玄气的发抖，“回来！” 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李北玄，只见院长也是鼻青脸肿，至于其他的人更是不用说了！ 众人已经半残模样了。 怎么看，怎么惨！ 不等李北玄说话，两个亲卫翻过围墙进来，李北玄这下明白，张大海明明占据优势，却主动撤退的原因了，所以是听到亲卫回来的声音了。 “公爷你这是……” 亲卫看到李北玄的样子顿时大惊，李北玄简单说了一下，亲卫顿时一阵后怕。要是李北玄出事了，他们全家都不用活了。 “那个张大海竟然那么厉害！”亲卫吸气道。 “我也是低估了对方了，以为对方就是一般的厉害，没想到真的很厉害。”李北玄处理着伤口。 好在学子们都是学医的，处理伤口根本不是问题。 李北玄也不多说了，问道：“让你们去查看，可有收获。” “我只找到一些粮食，除了粮食倒也没有什么，哪里怕是一个仓库。” “我在村中走动了一番，只见到一些孩子，大人都不见了，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村中尚且还有大人，现在都看不到了，我本想找那些孩子打听一下，可那些孩子一问三不知，公爷我还发现这村中孩子不少都是聋哑之人。” 听亲卫回答，李北玄也是一愣：“很多？” “我见到了差不多十个孩子，有四五个孩子不是聋了就是哑巴，这些孩子都是面黄肌瘦，就和干柴一般，看着着实可怜。” 李北玄摆摆手打断道：“张大海已经对我们动手了，孩子的事情暂时不用说了，当下只怕张大海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退出村去，你们回来了正好。” 当下李北玄召集所有学子，整顿了一下，朝着村外走去，他带头，两个亲卫垫后，学子们走在中间，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亲卫和李北玄更是手中提着刀，一路小心翼翼，到了村口，竟然安然无事，张大海竟然没有带着人报复回来。 李北玄回头再看，张家村死寂一般，黑黢黢仿佛墓地，不见人影，偶尔传来一些孩子的哭声，阴风鬼叫，毛骨悚然。 学子们见了不由心中发慌。 李北玄心中也不由卧槽了一声，感觉头皮发麻，幸好自己人多，要是就自己一个还真的有些心虚。 “走，速度回庐江，调集人马再来！”李北玄道。 众人连忙赶路，抄小路回去，到了庐江已经天亮了，回到驿站，李北玄洗了一把脸，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心虚。 刚打算叫人，整顿卫队，剿灭张家村，就有人来通报。 “公爷，柳知府求见！” 知府来干嘛？ 难道知道自己昨天去张家村的消息了？ 李北玄觉得不应该，自己可是偷偷去偷偷回来的，知府那边自己也叫人盯着了，要是柳知府有什么动静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李北玄对着铜镜照了一下，自己现在鼻青脸肿的，根本不能见人，柳知府要是看了，肯定会怀疑自己。 这货说不定就是来试探自己！ 李北玄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人。” 来人去见了柳知府，柳知府谄媚道：“还请启禀国公，在下有要事禀告！” “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帮你转告。” 柳知府道：“公爷大驾，本地乡绅多有仰慕之意，之前公爷公务繁忙，本官不敢叨扰，这才来禀告，希望公爷能拨冗和乡绅们见一面。” “就这？” 柳知府笑道：“尊驾怕是不知，这一次聚会乃是本地大户崔郎君发起，本地名流都会出现，这崔郎君乃是世家大姓，崔家可不是一般的豪族。” “我知道了，你稍等片刻” 李北玄听下人说了，也是一愣：“本地还有崔家的人？五姓七望之一的崔？” “怕就是那一家了。” 李北玄点点头，要是这样还真的不能不给面子，不是给柳知府面子，区区一个知府自己看都不用看，可崔家不一样。 赢大帝虽然没说，可也暗示过，对世家不满，主要是大武国的世家不太给他面子，可偏偏世家强大，族人众多，在地方更是根深蒂固，掌控了土地和人口不说，朝廷的税赋还要依靠这些世家。 赢世民大帝希望世家给自己一点面子，听话一些，做事情别太过分，可世家表示，你赢世民算个屁啊，还没资格和我们对话。 赢家虽然是皇族，可世家也不差，只是你赢家运气好成了皇族而已，若是他们有机缘，未必不能当个皇族。 世家傲气，可把赢大帝给气的不轻，可又没办法。 李北玄让人去请柳知府，自己隔着帘子见对方，没一会，柳知府到了，说明来意，道：“本来我可拒绝了崔郎君，可奈何崔郎君诚意非凡多次请求，希望拜访公爷和晋王，下官不敢做主，特来请示公爷的意思，若是公爷不方便，下官就推辞了。” 李北玄心说，你来的也太巧合，本公爷正要调兵去张家村，你就来请我赴宴？ 怎么看都没那么简单。 李北玄想了一下道：“这个崔郎君，和崔家本宗关系如何。” 第1418章 滔天大罪 柳文渊看到人来了，赶紧冲出书房。 只见府衙外，一队禁军已经把整个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刑部尚书周泰和大理寺卿方正言。 “下……下官柳文渊，参见周大人、方大人。” 柳文渊强撑着走上前。 “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少废话！” 周泰冷哼一声。 “柳文渊，你可知罪？” “下官……下官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柳文渊还想装傻。 “不知？” 方正言冷笑。 “那我问你，望月山上种的是什么？” 柳文渊脸色煞白。 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饶命？” 周泰拿出一道圣旨。 “柳文渊，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私种罂粟，残害百姓！” “经查，涉案金额数十万两，牵连官员数十人！” “现奉天子旨意，革职查办，就地正法！” 柳文渊一听，整个人都瘫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本想靠陈明远分担罪名。 结果人家早就投降了。 他本想杀掉李北玄毁灭证据。 结果人家早就有了准备。 现在，他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了。 “来人，把柳文渊拿下！” 周泰一挥手。 禁军冲上前，把柳文渊按倒在地。 柳文渊趴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计划得好好的。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李北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看着趴在地上的柳文渊，笑了笑。 “柳知府，别来无恙啊。” 柳文渊抬起头。 看到李北玄那张笑脸。 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从头到尾。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自己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李……李北玄……” 柳文渊颤抖着声音。 “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第一天。” 李北玄笑道。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柳文渊闭上眼睛。 彻底认命了。 “拖下去！” 周泰一声令下。 禁军把柳文渊拖了下去。 李北玄转身，对周泰拱手道：“周大人，案子已经查清楚了。账本、证人、物证，一应俱全。” “好！” 周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 “郡公辛苦了。陛下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多谢周大人。” 李北玄笑了笑。 这个案子，到这里，基本上就算是收尾了。 接下来，就等着看张思远那边怎么收场了。 …… 长安，皇宫。 赢世民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从江陵和庐江送来的奏折。 脸色阴沉得可怕。 “吏部侍郎张思远……” 赢世民把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 “好啊！好得很啊！” “朕让你管官员升迁，你倒好，自己先当起贪官来了！” 常涂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这是真的怒了。 张思远这个案子，牵扯实在太大。 从庐江到江陵，从池州到宣州。 整个南方几个府，都被他渗透了。 涉案金额，少说也有上百万两白银。 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传旨，让禁军包围张府！” 赢世民冷声道。 “张思远及其家眷，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常涂赶紧去传令。 不一会儿，一队禁军就冲进了张府。 张思远正在书房里看书。 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事发了。 他站起身，想从密道逃跑。 但还没走两步，禁军就破门而入。 “张思远，陛下有旨！” 为首的禁军统领冷声道。 “你涉嫌贪污受贿，残害百姓，即刻拿下！” 张思远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我要见陛下！” 张思远还想挣扎。 “我要当面向陛下解释！” “解释？” 禁军统领冷笑。 “你还有脸见陛下？” 说完，一挥手。 禁军冲上去，把张思远按倒在地。 张思远趴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布局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 怎么就突然暴露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柳文渊？ 还是陈明远？ 不对…… 应该是李北玄！ 一定是他！ 张思远咬着牙。 如果不是李北玄南下游学，如果不是他查到了庐江。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北玄……” 张思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但很快，他就被禁军拖了出去。 赢世民站在御书房的窗边。 看着张府的方向。 冷哼一声。 “张思远，你以为你藏得住？” “朕早就对南方的贪腐有所察觉。只是一直缺个由头动手罢了。” “现在李北玄给朕送来了这么大一个由头，你说朕能不收拾你？” 常涂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张思远已经被拿下了。府上抄出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还有各种珍宝古玩无数。” “另外，还查到了他和各地官员的来往信件。” 赢世民点点头。 “把那些信件整理出来，凡是牵扯其中的，一个都别放过。” “是。” 常涂应了一声。 “陛下，那张思远……” “送刑部大牢。” “让周泰回来之后，亲自审问。务必把所有涉案人员都挖出来。” “遵旨。” 赢世民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奏折。 李北玄这次，算是给他立了大功。 不光查出了庐江的罂粟案，还顺带把南方的贪腐网络一锅端了。 这功劳，得重重地赏。 “常涂。” “陛下。” “拟旨，李北玄查案有功，着赏白银十万两，另赐良田三千亩。” “晋王赢高治配合有力，赏白银五万两，良田两千亩。” 赢世民顿了顿。 “另外，传旨给刑部和大理寺，务必在一个月内结案。凡涉案官员，无论职级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奴婢这就去办。” 常涂退下后。 赢世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看着窗外的天色。 这次案子，虽然查出了不少蛀虫。 但也给他提了个醒。 南方的局势，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地方官员和朝廷重臣勾结，形成利益网络。 这种事情，绝不是个例。 看来，得好好整顿一番了。 第1419章 公审大会，百姓齐声叫好 庐江府，公堂。 今天是公审柳文渊的日子。 一大早，公堂外面就挤满了百姓。 都想亲眼看看，这个祸害庐江多年的狗官，是怎么被判的。 公堂上，周泰和方正言坐在主位。 李北玄坐在一旁。 下面，柳文渊跪在地上。 还有张家村的黑脸汉子等人，也都跪在那里。 “柳文渊！” 周泰一拍惊堂木。 “身为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柳文渊低着头。 “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 “那你说说，你都犯了什么罪？” 柳文渊咬了咬牙。 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下官……私种罂粟，贩卖阿芙蓉。涉案金额……三十余万两。” “还有呢？” 周泰追问道。 “还……还贪污受贿，收受贿赂十万两。” 柳文渊一条条交代。 “另外……派死士刺杀朝廷命官……” 这话一出，公堂外的百姓都炸了。 “好你个柳文渊！不光种毒害人，还敢刺杀朝廷命官！”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判他死刑！判他死刑！” 百姓们义愤填膺。 周泰敲了敲惊堂木。 “肃静！” 公堂安静下来。 周泰看着柳文渊。 “柳文渊，你可知道，你种的那些罂粟，害死了多少人？” “你收的那些黑心钱，又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柳文渊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来人，把证人带上来！” 很快，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被带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吸食阿芙蓉成瘾的。 有的浑身发抖，有的神志不清。 看起来凄惨无比。 “你们看看！” 周泰指着那些百姓。 “这就是你的罪行！” “他们原本都是好好的百姓，有的是庄稼汉，有的是小生意人。” “但因为沾上了阿芙蓉，现在一个个变成了这副模样！” “家里的田卖了，房子卖了，老婆孩子也卖了！就为了买那玩意儿！” “你说，你该不该死？” 柳文渊浑身颤抖。 但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还有你们！” 周泰转向黑脸汉子等人。 “张家村的人，你们帮着柳文渊看守望月山，种植罂粟。” “你们也是帮凶！” 黑脸汉子等人吓得直磕头。 “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柳文渊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每家每年二十两银子，对不对？” “你们拿着这些钱，心安理得地帮着他做恶。现在出事了，就说是被逼的？” 黑脸汉子等人哑口无言。 “来人，宣判！” 周泰站起身。 “柳文渊，私种罂粟，贩卖阿芙蓉，残害百姓，贪污受贿，刺杀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判处斩首，秋后问斩！” “张家村黑脸汉子等主犯，协助柳文渊种植罂粟，判处斩首，即刻行刑！” “其余从犯，判处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乡！” “至于那些吸食阿芙蓉成瘾的百姓，送往骊山郡公新设的戒毒营，强制戒毒。戒毒成功后，方可释放。” 宣判完毕。 公堂外的百姓齐声叫好。 “判得好！” “这种狗官就该杀！” 柳文渊瘫坐在地上。 彻底绝望了。 而黑脸汉子等人，则被拖到了刑场。 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斩首示众。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围观的百姓都爆发出欢呼声。 望月山上。 大火熊熊燃烧。 整片罂粟田，全部被烧毁。 作坊也被拆得一干二净。 李北玄站在山脚下。 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 “郡公。” 冯威走了过来。 “周大人那边传来消息，陛下赏了您十万两白银，还有三千亩良田。” “嗯。” 李北玄点点头。 “赏赐的事儿回头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吸毒的百姓救回来。” “戒毒营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冯威道。 “医学院的学生已经过去了，陈瑜带队。” “好。” 李北玄转身。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下山去。 身后，望月山上的大火还在燃烧。 烧掉的不光是罂粟。 还有柳文渊、张思远这些人编织的罪恶之网。 从今往后，庐江府的天，终于要亮了。 几天后。 长安传来消息。 张思远在狱中畏罪自杀。 抄家时，查出的涉案官员，全部被革职查办。 其中，池州知府、宣州同知、还有几个县令，都被判了死刑。 整个南方，为之震动。 而李北玄和赢高治，则成了朝野上下议论的焦点。 一个是骊山郡公，一个是晋王。 两人联手，破了一桩大案。 不光为朝廷挽回了损失，还肃清了南方的贪腐网络。 这功劳，实在太大了。 “李兄，这次可是多亏了你。” 赢高治从江陵赶回庐江，见到李北玄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要不是你发现了望月山的猫腻，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里的话。” “殿下在江陵那边，不也查得很清楚吗？” “话是这么说，但主要还是你的功劳。” 赢高治摆摆手。 “对了，父皇那边传话了。说等咱们回长安，要亲自接见。” “哦？” 李北玄挑了挑眉。 “看来陛下是真的高兴了。” “那可不。” 赢高治笑道。 “这次不光查出了贪官，还顺带清理了朝廷的蛀虫。父皇做梦都要笑醒。” 两人相视一笑。 这次南下游学，虽然一波三折。 但结果，还算圆满。 至少，该抓的人都抓了。 该杀的人也杀了。 接下来，就看朝廷怎么重建南方的官员体系了。 而他们两个，也该回长安复命了。 毕竟，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 不回去领赏，那可就亏大了。 三天后，庐江府城门外。 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准备启程。 李北玄带着蓝田书院的五千多师生，还有赢高治的亲王仪仗。 光是马车就有上百辆。 再加上护卫、部曲，整个队伍足足有六七千人。 这架势，比来的时候还要壮观。 “李兄，咱们这次回去，怕是要轰动整个长安了。” 赢高治坐在马车里，一脸兴奋。 “轰动是肯定的。” “不过这次回去，估计也不会太太平。” “怎么说？”赢高治不解的看向李北玄。 第1420章 引蛇出洞待时机 “什么意思？”赢高治愣了一下。 “很简单啊。” 李北玄靠在车厢上。 “咱们这次破了这么大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 “张思远虽然死了，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朝堂上呢。” “那些人会甘心看着咱们风光回京？” 赢高治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们会在路上搞事？” “八成会。” “不过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就在这时，冯威从外面走了进来。 “郡公，殿下。” “怎么了？” 李北玄问道。 “属下派出去的探子汇报，这一路上，有不少可疑人员在盯着咱们。” 冯威压低声音。 “从昨天开始，就陆陆续续发现了十几拨人。” 李北玄听完，倒是不意外。 “来了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大概有五六十个。但肯定还有没发现的。” “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士，身上都带着官府的味道。” “官府的人？” 赢高治皱眉。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盯着咱们？” “谁知道呢。” 李北玄笑了。 “不过既然敢盯着咱们，那肯定是有目的的。” “冯威，继续盯着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 冯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赢高治看着李北玄。 “李兄，你不会是想引蛇出洞吧？” “不然呢？” 李北玄摊手。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他们要是真敢动手，那正好一网打尽。” “要是不敢动手，那就说明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咱们。” “无论哪种情况，对咱们都没坏处。” 赢高治竖起大拇指。 “还是李兄想得周到。” “不过话说回来，这帮人要是真动手，你准备怎么办？” “简单。” 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抓活口。第二，查幕后。第三，告御状。” “一条龙服务，包他们后悔来这一趟。” 赢高治听完，哈哈大笑。 “行，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队伍启程了。 沿途的百姓纷纷出来相送。 庐江府的案子破了之后，李北玄在南方的名声直接就起来了。 什么“青天郡公”“破案神探”“百姓福星”之类的称号满天飞。 甚至有人专门给他立了个生祠，天天烧香拜佛。 李北玄对此哭笑不得。 自己就是查了个案子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吗？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能替百姓做主的官员确实不多。 所以百姓们对他的感激，倒也算情理之中。 队伍走了三天。 一路上风平浪静。 那些盯梢的人一直跟着，但就是不动手。 这让李北玄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帮人到底想干嘛？ 就在第四天傍晚。 队伍来到了一处山谷。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高山。 典型的埋伏地形。 “郡公，前面就是青龙谷了。” 冯威骑马过来汇报。 “再往前走十里，就能出谷。但这一段路比较险，两边都是山崖。” 李北玄看了看天色。 已经快黑了。 “传令下去，队伍在谷口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再走。” 冯威刚要走，又被李北玄叫住了。 “等等，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我估计，今晚怕是要有动静。” “属下明白。” 冯威转身离去。 李北玄回到马车里。 赢高治正在啃鸡腿。 “李兄，你说那帮人今晚会动手吗？” “会。” 李北玄很肯定。 “这地形，不动手才怪。”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呗。”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我已经让陈瑜准备好了蒙汗药。一会儿那帮人要是来了，直接撒过去。” “保证让他们乖乖睡到天亮。” 赢高治一听，乐了。 “还是李兄有办法。” 夜深了。 营地里一片寂静。 大部分师生都已经睡下。 只有巡逻的护卫还在来回走动。 但实际上，冯威的部曲早就埋伏好了。 就等着那帮人送上门来。 三更时分。 果然，有动静了。 十几个黑衣人悄悄摸进了营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李北玄的马车。 “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 几个人冲上前，就要放火烧车。 但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正是冯威的部曲。 “就等你们呢！” 冯威一声大喊。 部曲们立刻围了上去。 那些黑衣人一看中了埋伏，想要逃跑。 但冯威早就准备好了。 “撒药！” 几个部曲把陈瑜配好的蒙汗药撒了出去。 黑衣人吸了几口，立刻浑身发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全都倒在了地上。 “绑起来！” 冯威一挥手。 部曲们冲上去，把这十几个人五花大绑。 李北玄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看着地上那些黑衣人，笑了。 “还真来了。” “冯威，有没有跑掉的？” “没有，一个都没跑。” 冯威得意道。 “郡公的计策太高明了，他们根本没想到咱们早有准备。” “那就好。” 李北玄走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 蹲下身。 “兄弟，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不说？” “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冯威，给他松松骨头。” 冯威走上前，抓起黑衣人的手。 “咔嚓——” 一声脆响。 黑衣人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挺硬气啊。” 李北玄站起身。 “那就继续。反正你有十根手指，慢慢来。” “等等！” 就在冯威准备继续动手的时候，另一个黑衣人开口了。 “我说！我说！” 李北玄转头看向他。 “说吧。” “我们……我们是礼部的人。” 那黑衣人哆哆嗦嗦道。 “礼部尚书卢大人派我们来的。” “礼部？卢明志？” 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过。 卢明志，礼部尚书，是张思远的好友。 怪不得要对自己下手。 “卢明志让你们来干什么？” 李北玄继续问。 “他……他说要给您一个教训。让您知道，朝堂上不是您能随便乱来的。” 黑衣人老实交代。 “但卢大人说了，只是吓唬吓唬您，不能真的伤您性命。” 李北玄听完，冷笑一声。 吓唬？ 这算哪门子吓唬？ 派十几个死士来放火，这要是真烧起来，那可是要死人的。 第1421章 卢明志欲求私了遭拒 “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没想做别的。”黑衣人求饶。 李北玄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行，我信你。” “冯威，把他们都关起来。明天一早，咱们继续赶路。” 冯威让人把这十几个黑衣人拖了下去。 李北玄转身，看向远处的夜空。 卢明志……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等回了长安，咱们再好好算账。 赢高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李兄，抓到人了？” “抓到了。” “是礼部尚书卢明志派来的。” “卢明志？” “这老家伙胆子够大的啊。” “大是大，但也蠢。” “派人来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 “他以为只是吓唬吓唬我，就能了事？” “做梦呢。” 赢高治一听，也乐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很简单。” 李北玄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人先留着，等回了长安，直接在金銮殿上亮出来。” “到时候看卢明志怎么解释。” “高！实在是高！” “李兄这一招，绝了。” 李北玄笑了笑，转身回了马车。 今晚这一出，算是意外之喜。 本来还担心回京会不会太顺利。 现在好了，有了这些活口，回去直接就能开撕。 卢明志啊卢明志。 你这是给我送功劳来了。 第二天一早。 队伍继续启程。 冯威把那十几个黑衣人塞进了囚车里。 跟在队伍最后面。 一路上，李北玄心情大好。 还特意让人给赢高治送去了好酒好菜。 “李兄，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赢高治啃着鸡腿，好奇道。 “能不高兴吗？” “本来还担心回京会被人找茬。现在倒好，人家主动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是实打实的证据，想赖都赖不掉。” “这次回去，不光能领赏，还能再立一功。” “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赢高治一听，也笑了。 “说的也是。卢明志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一帆风顺。 那些一直盯梢的人，看到李北玄把刺客都抓了，也不敢再动了。 纷纷撤离。 五天后。 队伍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高耸的城墙。 “到了。” 李北玄掀开车帘，看着前方的长安城。 这座天下第一城，他离开也有小半年了。 现在回来，倒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兄，准备好了吗？” 赢高治问道。 “准备好了。” “这次回去，有好戏看了。” 长安城外，驿站。 队伍在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按照规矩，这么大的队伍不能直接进城。 得先派人去通报，等朝廷那边安排好了，才能进。 李北玄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威，把兄弟们都叫来。” 不一会儿，冯威就带着几个心腹进了房间。 李北玄坐在桌边，示意他们坐下。 “马上就要进京了，咱们得先商量商量。” 冯威等人点点头。 “郡公，您说。” “这次回去，表面上是领赏。但实际上，朝堂那边肯定不会太平。” 李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思远虽然死了，但他的门生故吏少说也有几十个。” “那些人现在都还在朝堂上混着呢。” 冯威皱眉道：“郡公，那些人敢动咱们吗？” “当面不敢。” 李北玄放下茶杯。 “但背地里使绊子，那是肯定的。” “弹劾、污蔑、造谣，什么招儿都能用。” “所以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另一个部曲问道：“郡公，那咱们该怎么办？” “首先，得理清楚朝堂的局势。” 李北玄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敌人有哪些，朋友有哪些，中立的又有哪些，都得搞清楚。” 他写下几个名字。 “敌人：礼部尚书卢明志，这个不用说了，刚派人来刺杀咱们。” “还有吏部的那帮人，张思远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肯定会找咱们麻烦。” 冯威点头：“这些人确实是敌人。” “然后是朋友。” 李北玄继续写。 “刑部尚书周泰，这次一起办案，关系不错。” “大理寺卿方正言，也算是朋友。” “还有晋王殿下，这是铁杆盟友。” “另外，蓝田书院的师生，也都是自己人。” “至于中立派……” 李北玄顿了顿。 “户部、兵部、工部那边，基本上都是墙头草。谁强跟谁。” “所以咱们得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让他们不敢轻易站到对面去。” 冯威听完，问道：“郡公，那您准备怎么做？” “第一步，见好就收。” 李北玄竖起一根手指。 “面圣的时候，把功劳分给陛下。” “强调一切都是陛下英明，咱们只是执行。” “这样一来，陛下高兴，朝臣们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步，适当示弱。” 李北玄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别让人觉得咱们太嚣张。” “低调点，谦虚点，这样那些中立派就不会太反感。” “第三步，拉拢中立，孤立敌人。” 李北玄竖起第三根手指。 “多跟户部、兵部那些人走动走动。” “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 “这样一来，敌人就少了，朋友就多了。” 冯威听完，佩服道：“郡公高明！” “这三步下来，那些想找茬的人怕是都没机会了。” “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 李北玄摆摆手。 “朝堂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咱们只能尽量做到最好，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郡公，晋王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 李北玄让冯威等人退下。 赢高治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嚷嚷：“李兄，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 “好家伙，长安城里都传遍了。” “说咱们破了南方大案，抓了几十个贪官，救了上万百姓。” “现在长安城的百姓，都把你当成青天大老爷了。” “传就传呗，又不是坏事。” “那可不一定。” 赢高治坐下来，压低声音道。 “我还听说，朝堂上有些人对你很不满。” “说你在南方滥杀无辜，擅自做主，越权办案。” “还说你功高震主，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果然来了。”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李兄，你不担心吗？” 第1422章 早朝前夜各怀心思 赢高治有些着急，“这些人要是在朝堂上弹劾你，那可不好办啊！！！” “担心什么？”李北玄倒是一脸轻松。 “他们要弹劾，就让他们弹劾呗。” “反正咱们手里有证据，怕他们干嘛？” “话是这么说，但……” “殿下，你放心。” 李北玄打断他。 “这些人跳得越欢，摔得越惨。” “而且，我还有杀手锏呢。” “什么杀手锏？” 赢高治好奇道。 “卢明志派来的那些刺客啊。” “那可是活生生的证据。” “到时候他们要是敢在朝堂上弹劾我，我就把那些刺客拉出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们说说是谁派来的。” “那场面，想想都刺激。” 赢高治一听，眼睛都亮了。 “妙啊！这招太妙了！” “卢明志那老家伙肯定想不到，他派的人都被你抓住了。” “到时候他要是狡辩，直接就能打脸。” “可不是嘛！！！” “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反而有点期待，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两人正说着话。 门外又有人来报。 “郡公，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礼部侍郎的管家。” “礼部侍郎？”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管家走了进来。 满脸堆笑。 “小的见过骊山郡公，见过晋王殿下。” “你来干嘛？” “小的是奉礼部侍郎之命，给郡公送封信。”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李北玄接过来，拆开一看。 信上写得很客气。 说是卢明志知道李北玄破案有功，特意想请他吃顿饭。 聊聊天，叙叙旧，化解一下“误会”。 李北玄看完，差点笑出声来。 误会？ 这老家伙还真能装。 派人来刺杀，被我抓住了，现在又说是误会。 当我傻啊？ “回去告诉卢大人。” 李北玄把信扔到桌上。 “误会？什么误会？我不知道。” “至于吃饭，那就不必了。” “等进了京，在陛下面前，咱们好好聊聊。” 管家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郡公，卢大人是一片好意啊……” “好意？” 李北玄冷笑。 “那你回去问问你家大人，派人来刺杀我，算不算好意？” “这……这……” 管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行了，回去吧。” 李北玄挥挥手。 “告诉卢明志，有本事就在朝堂上跟我说。” “私底下这一套，我李北玄不吃。”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赢高治在一旁看着，竖起大拇指。 “李兄，够硬气！” “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该怼就怼，一点都不怂。” “卢明志这是想私了。” “但这事儿能私了吗？” “他派人来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 “我要是答应私了，那不是给他开脱吗？” “做梦去吧。” 赢高治点点头。 “说的对。这种事儿必须公开处理。” “对了，李兄，我刚才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父皇那边，已经下旨了。” 赢高治道。 “明天早朝，让咱们进宫面圣。” “这么快？” 李北玄倒是有些意外。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看来父皇很重视这次的案子。” “那也好。” “早点见面，早点把事儿说清楚。” “省得那些人继续在背后搞小动作。”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赢高治也站起来。 “明天可是大日子，不能出岔子。”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进宫。” “对了，那些刺客也带上。” “说不定就能用上。” 赢高治笑了。 “行，我这就去安排。” 等赢高治走后。 李北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就要见皇帝了。 这次面圣，可不像上次那么简单。 上次是请示南下游学。 这次，是复命领赏。 而且还牵扯到朝堂的明争暗斗。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翻车。 不过李北玄倒是不担心。 他手里有证据，有功劳，还有皇帝撑腰。 那些想找茬的人，有本事就来。 看看到底谁玩得过谁。 想到这里，李北玄倒了杯茶。 慢慢喝了起来。 明天的朝堂，有好戏看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礼部尚书府。 卢明志正坐在书房里。 管家刚刚回来，把李北玄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 卢明志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李北玄，好大的胆子！” “竟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管家小心翼翼道：“大人，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卢明志一拍桌子。 “明天早朝，老夫就要弹劾他！” “说他在南方滥杀无辜，擅自做主，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让陛下好好查查他！” “可是大人……” 管家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咱们派去的那些人，都被他抓了。” 管家提醒道。 “要是他明天在朝堂上把那些人拉出来，咱们可就麻烦了。” 卢明志听完，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道：“怕什么？” “那些人就算被抓了，能怎么样？” “老夫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就是诬陷。” “到时候，看陛下信谁。” 管家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大人，万一陛下追查下去……” “追查就追查。” 卢明志摆摆手。 “老夫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毛头小子，还想翻了天不成？” “明天，老夫就让他知道，朝堂不是他能随便闹的地方！” 管家见卢明志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默默退下。 卢明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看着桌上的一封信。 那是张思远的儿子写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父仇不共戴天，望卢叔叔为我父报仇。” 卢明志叹了口气。 “思远兄，你放心。” “明天，老夫就让那个李北玄付出代价。” “绝不让你白白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夜色中的长安城。 明天的朝堂，必定是一场恶战。 但卢明志有信心。 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对付一个年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1423章 金銮殿前论功 卢明志叹了口气。 “思远兄，你放心。” “明天，老夫就让那个李北玄付出代价。” “绝不让你白白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夜色中的长安城。 明天的朝堂，必定是一场恶战。 但卢明志有信心。 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对付一个年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 第二天一早。 金銮殿。 文武百官早已到齐。 今天是李北玄和赢高治回京复命的日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早朝，肯定不会平静。 “宣骊山郡公李北玄、晋王赢高治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李北玄和赢高治并肩走进大殿。 两人穿着官服，一路走到殿前。 “臣李北玄，参见陛下。” “儿臣赢高治，参见父皇。” 两人同时跪下。 “平身。” 赢世民坐在龙椅上，脸上带着笑容。 “两位爱卿南下游学，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 李北玄起身。 “臣等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等的本分。” “好！很好！” 赢世民点点头。 “李爱卿此次南下，破获庐江大案，肃清南方贪腐，功不可没！” “朕决定，赏赐白银十万两，良田三千亩，府邸一座！” “另赐尚方宝剑一柄，以彰其功！” 这话一出，殿上一片哗然。 十万两白银，三千亩良田，还有府邸。 更要命的是，还有尚方宝剑！ 这赏赐，也太重了。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嫉妒的神色。 李北玄跪地谢恩。 “臣多谢陛下隆恩。” “但臣不敢居功。” “此次能破案，全赖陛下英明，提前察觉南方有异。” “臣只是按照陛下的指示行事，不敢贪功。” 这话说得漂亮。 把功劳全都推给了皇帝。 赢世民听了，更加满意。 “李爱卿谦虚了。” “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至于晋王……” 赢世民看向赢高治。 “此次你配合李爱卿查案，也有功劳。赏白银五万两，良田两千亩。” “儿臣谢父皇。” 赢高治也跪地谢恩。 “若陛下无事，臣等便告退了。” 李北玄说道。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卢明志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老臣有本奏！” 赢世民眉头一皱。 “卢爱卿有何事？” “陛下。” 卢明志走到殿前，拱手道。 “李北玄此次南下，虽有功劳，但老臣以为，其手段过于激进，行事不够稳妥。” “还请陛下明察。” 殿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来了。 李北玄站在那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哦？” 赢世民看着卢明志。 “卢爱卿此言何意？” “陛下，李北玄在庐江办案期间，杀人过多。” 卢明志一字一顿道。 “据老臣所知，此案共诛杀官员数十人，株连百余人。” “如此大规模的杀戮，恐有滥杀无辜之嫌。” “而且，李北玄在办案期间，擅自做主，未经朝廷批准，就擅杀地方官员。” “此举虽快，但有越权之嫌。” “若不加以约束，恐怕日后会有更多类似之事发生。” 卢明志说完，殿上立刻有几个官员附和。 “卢大人所言极是！” “李郡公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欠缺考虑。” “还请陛下明察，莫要让功臣犯下过错。” 这些人，都是张思远的门生故吏。 现在抓住机会，就想给李北玄使绊子。 李北玄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他早就准备好了。 李北玄向前一步。 “臣有话说。” “讲。” 赢世民挥挥手。 “卢大人说臣滥杀无辜。” 李北玄转头看向卢明志。 “敢问卢大人，那些被诛杀之人，是不是罪有应得？” “柳文渊私种罂粟，贩卖阿芙蓉，残害百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张家村的帮凶，助纣为虐，看守罂粟田。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还有那些吸食阿芙蓉成瘾的贩子，害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李北玄连问三次。 卢明志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人确实罪该万死。 但他硬着头皮道：“该杀是该杀，但……但如此大规模的诛杀，还是应该先请示朝廷……” “请示？” 李北玄打断他。 “卢大人，臣在庐江发现罂粟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上书陛下了。” “陛下也下旨让臣全权处置。” “臣这是奉旨行事，何来越权一说？” “还有，陛下派刑部尚书周泰、大理寺卿方正言前往庐江协助办案。” “所有案件，都是经过周大人和方大人审理的。” “难道卢大人是在质疑周大人和方大人的判断？” 这话一出，刑部尚书周泰站了出来。 “陛下，李郡公所言不虚。” “庐江一案，老臣亲自审理，所杀之人，皆是罪大恶极之徒。” “绝无滥杀无辜之事。” 周泰拿出一本厚厚的案卷。 “陛下若不信，可以查看案卷。上面每一条罪状，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卿方正言也站了出来。 “老臣也可以作证。李郡公办案，公正严明，绝无冤假错案。” 卢明志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周泰和方正言会这么直接地站出来替李北玄说话。 但他还是不死心。 “就算没有滥杀无辜，但李郡公行事毕竟太过激进。” “而且，老臣听闻，李郡公在回京路上，还私自关押了十几个人。” “请问李郡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卢明志以为抓住了李北玄的把柄。 哪知道李北玄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卢大人问得好。” 李北玄转身对着殿外喊道。 “冯威，把人带上来！” “是！” 冯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不一会儿，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被押了进来。 殿上的官员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臣在回京路上，遇到刺客。” 李北玄指着那些黑衣人。 “这些人，就是刺客。” “臣将他们抓获后，审问得知，他们都是礼部的人。” “而且，都是受卢大人指使，前来刺杀臣的。”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礼部的人？ 刺杀朝廷命官？ 第1424章 卢明志革职下狱 卢明志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 “胡说？” 李北玄冷笑。 “冯威，让他们说说，是谁派他们来的。” 冯威一脚踹在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腿弯上。 那黑衣人跪倒在地，颤抖着说道： “是……是卢大人派我们来的。” “他说要给李郡公一个教训，让李郡公知道，朝堂不是他能随便闹的地方。” “但卢大人也说了，只是吓唬吓唬，不能真的伤人性命。” 卢明志听完，只觉得头晕目眩。 完了。 彻底完了。 “还有谁？” 李北玄继续问。 其他几个黑衣人也纷纷开口。 “是卢大人派我们来的。” “我们都是礼部的人，听命于卢大人。” “卢大人给了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去吓唬李郡公。” 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 全都指向卢明志。 赢世民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卢明志，你好大的胆子！” “李爱卿是朕亲封的郡公，你竟敢派人刺杀？” “这是藐视朕，藐视朝廷！” 卢明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老臣……老臣只是一时糊涂！” “老臣没想真的伤害李郡公，只是……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 赢世民冷笑。 “派十几个死士去刺杀，这叫吓唬？” “来人，革去卢明志礼部尚书之职，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禁军冲上来，把卢明志按倒在地。 卢明志还想挣扎。 “陛下！老臣冤枉啊！” “老臣也是被人蒙蔽了！” “是张思远的儿子，他让老臣替他父亲报仇！” “老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卢明志为了活命，开始乱咬人了。 “张思远还有余党！还有人在暗中策划！” “陛下，老臣愿意戴罪立功，揭发那些人！” 赢世民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看来这事儿，牵扯的人还不少。 “带下去！” 赢世民一挥手。 “朕会让刑部好好查的。” 禁军把卢明志拖了出去。 殿上的其他官员，特别是那些张思远的门生故吏，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原本想跟着卢明志一起弹劾李北玄的。 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连卢明志这个礼部尚书都栽了。 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是别往枪口上撞了。 赢世民看向李北玄。 “李爱卿，你受惊了。” “臣无碍。” 李北玄拱手道。 “臣相信，陛下一定会为臣做主的。” “那是自然。” “李爱卿此次破案有功，又揪出了朝中蛀虫。” “朕决定，再赏白银五万两，以彰其功。” “多谢陛下。” 李北玄谢恩。 心里却在想，这一趟，值了。 不光领了赏，还顺便干掉了一个礼部尚书。 这买卖，做得太划算了。 就在这时，李北玄突然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 “卢大人虽然派人刺杀臣，但臣以为，其罪不至死。” 李北玄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明志都要害他了，他居然还替卢明志求情？ 这是什么操作？ “卢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虽有过错，但也曾为朝廷做过不少事。” 李北玄继续道。 “臣以为，可以革去其官职，贬为庶民，发配边疆。” “让他为朝廷将功赎罪。” 赢世民听完，深深地看了李北玄一眼。 这小子，懂事啊。 知道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 如果真的杀了卢明志，那些礼部的官员，还有张思远的门生故吏，肯定会拼死反扑。 到时候，朝堂上就真的乱套了。 但如果只是贬为庶民，发配边疆。 那些人虽然不满，但至少不会拼命。 这就是适可而止。 “好。” “那就依李爱卿所言。” “卢明志革职为民，发配边疆！” “至于其他涉案之人，朕会让刑部彻查。但只要不是主犯，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陛下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只要不是主犯，就不追究。 那他们可得赶紧老实了。 “退朝！” 赢世民站起身，转身离去。 常涂尖着嗓子喊道：“退朝——” 百官纷纷退出大殿。 李北玄和赢高治也准备离开。 走到殿外，赢高治低声道：“李兄，你刚才那番话，太妙了。” “既打了卢明志的脸，又给了那些人台阶下。” “这一招，实在是高。” “没办法。” 李北玄笑了笑。 “赶尽杀绝不是好事。” “得给人留条活路，这样他们才不会拼命。” 两人正说着话。 常涂快步走了过来。 “李郡公，陛下有请。” “现在？” 李北玄愣了一下。 “是的，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李北玄对赢高治道。 “殿下，您先回府吧，我去去就来。” “嗯，那我等你。” 李北玄跟着常涂，往御书房走去。 他心里有些疑惑。 皇帝这时候单独召见他，是要说什么？ 难道是嫌赏赐太少，要再加点？ 还是说，有什么秘密任务要交给他？ 李北玄琢磨着。 很快就到了御书房。 “陛下，李郡公到了。” 常涂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 赢世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李北玄推门而入。 只见赢世民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北玄来了。” 赢世民转过身。 “今天朝堂上，你表现得不错。” “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北玄谦虚道。 “那些刺客确实是卢明志派来的，臣不过是据实禀报。” “朕知道。” 赢世民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但你最后那番话，才是最妙的。” “既打了卢明志的脸，又给了其他人台阶下。” “进退有度，这才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李北玄听了，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皇帝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北玄，你知道朕为什么单独留你吗？” 赢世民突然问道。 “臣不知。” “因为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赢世民站起身。 “而且是大事。” 李北玄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是有任务。 “陛下请吩咐。” “这次南方的案子，虽然查出了不少贪官。” 赢世民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但朕心里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 “朝堂上，地方上，到底还有多少蛀虫，朕也不知道。” “朕需要一个人，替朕暗中查这些事。” 第1425章 皇帝单独召见委以监察大权 李北玄听完，皱了皱眉。 “陛下，朝廷不是有御史台和监察御史吗？” “御史台？” 赢世民冷笑一声。 “那帮人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查别人？” “而且，他们跟地方官员关系盘根错节。谁也查不了谁。” “朕要的，是一个完全忠于朕，能力又强的人。” 赢世民停下脚步，看着李北玄。 “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李北玄听完，心里直打鼓。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好家伙，这不就是钦差大臣的活儿吗？ “陛下，臣恐怕不合适。” 李北玄赶紧推辞。 “臣年纪轻，资历浅，担此重任，怕是朝臣不服。” “而且，这次南方一案，臣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再给臣如此大的权力，怕是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朕就是要你年轻！” 赢世民一拍桌子。 “那些老臣，关系网盘根错节，谁也查不了谁。” “只有你这样的新人，才没有包袱，敢下狠手。” “至于朝臣反弹，朕来担着。” 李北玄听完，心里苦笑。 这皇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让自己干这活儿啊。 “陛下既然信任臣，臣自当效死。” 李北玄想了想，决定还是接下来。 毕竟皇帝都这么说了，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 “但臣有几个条件，还望陛下恩准。” “你说。” 赢世民倒是不意外。 以李北玄的性格，肯定不会傻乎乎地就接下来。 “第一，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北玄竖起一根手指。 “臣需要时间准备，组建班底，招募人手。” “至少得给臣三个月时间。” “可以。” 赢世民点头。 “第二，臣需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不能用朝廷现成的人。” “御史台那些人，臣信不过。” “也可以。” “第三，巡查之地，需要陛下提前指定。” 李北玄道。 “臣不能满天下乱跑，得有个明确的目标。” “而且，臣去查案的时候，当地官员肯定会抵触。” “还请陛下给臣一些特权，让臣能够顺利办事。” “这些都好说。” 赢世民笑了。 “朕给你钦差大臣的身份，持尚方宝剑，巡查天下。” “但凡发现贪官污吏，先斩后奏！” 李北玄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权力也太大了。 钦差大臣，还能先斩后奏。 这是把整个朝廷的监察大权都交给他了啊。 “陛下，这权力是不是有点……” 李北玄觉得有点烫手。 “有点什么？” 赢世民挑眉。 “有点大？” “大就对了。” 赢世民道。 “朕要的就是你能放开手脚查。” “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儿似的。” “要是不给你足够的权力，你查个屁。” 李北玄听皇帝说出“查个屁”这种话，差点没绷住。 这皇帝，私底下说话还挺接地气的。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陛下能不能先给臣指个方向？” “臣总得知道，第一站去哪儿查吧？” “西北。” 赢世民吐出两个字。 “西北？” “西北边境，最近有些不太平。” 赢世民压低声音。 “朕怀疑有人在暗中走私军火，勾结外敌。” “你先去查查，给朕一个交代。” 李北玄听完，心里一沉。 走私军火？ 勾结外敌？ 这可不是小事啊。 “陛下怀疑是谁？” “如果朕知道是谁，还用你去查？” 赢世民翻了个白眼。 “总之，西北那边的军头，一个个都不太干净。” “你去了之后，小心点。” “那边可不像庐江，都是些舞文弄墨的文官。” “西北那些军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你要是查到他们头上，小心被人暗算。” 李北玄听完，心里更沉了。 这第一个任务，就是个硬骨头啊。 不过话说回来，越是硬骨头，啃下来功劳就越大。 “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嗯。” “三个月后，你带人出发。” “朕会给你准备好文书和令牌。” “到时候，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是。” 李北玄应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 赢世民从桌上拿起一柄剑。 正是尚方宝剑。 “这把剑，你拿着。” 赢世民把剑递给李北玄。 “持此剑者，上可斩佞臣，下可斩贪官。” “见剑如见朕。” 李北玄双手接过宝剑。 这剑不重，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这是权力的象征。 也是责任的象征。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 “记住，朕要的是实效，不是虚名。” “你别给朕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查出来的贪官，该杀就杀，该抓就抓。” “朕给你撑腰。” 李北玄听完，心里一暖。 皇帝这话，算是给他吃了定心丸。 “臣告退。” 李北玄行礼退出。 走出御书房，李北玄深吸了一口气。 钦差大臣。 这可是个肥差。 不对，应该说是个累活儿。 查案这种事儿，吃力不讨好。 查出来了，功劳都是皇帝的。 查不出来，黑锅全是自己的。 而且还得罪人。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接了这活儿，那就得好好干。 李北玄摸了摸手里的尚方宝剑。 西北啊。 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军头林立，关系复杂。 想要在那边查案，怕是比庐江难多了。 不过李北玄倒是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反正有皇帝撑腰，怕个球。 李府。 赢高治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李北玄回来，立刻迎上前。 “李兄，父皇找你说了什么？” “说了件大事。” 李北玄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父皇让我当钦差大臣，巡查天下。” “还给了我尚方宝剑。” “卧槽！” 赢高治惊呼一声。 “钦差大臣？还有尚方宝剑？” “这可是真正的肥差啊！” “李兄，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个屁。” 李北玄苦笑。 “这是个累活儿。” “查案得罪人，不查又对不起皇帝。” “左右为难。” “那也比咱们在长安待着强啊。” 赢高治笑道。 “你想啊，当了钦差大臣，出去巡查天下。” “那得多威风？” “到哪儿都是一品大员。” “地方官员见了你，都得跪下磕头。” “想想就爽。” 第1426章 西北行前准备 李北玄听了，翻了个白眼。 “殿下，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去西北，殿下要不要一起？” 赢高治愣了一下。 “父皇让你第一站就去西北？” “对。” 李北玄点头。 “说是有人在那边走私军火，勾结外敌。” “让我去查查。” “好家伙。” 赢高治倒吸一口凉气。 “这第一个任务就这么狠？” “西北那边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所以啊，我才问殿下要不要一起去。” 李北玄笑道。 “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赢高治想了想。 “行，我跟你去。” “反正待在长安也没意思。” “后院那三个女人天天吵架，我都烦死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 李北玄听了，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个月后，咱们一起出发去西北。” “成交。” 两人碰了碰杯子。 喝了一口酒。 李北玄看着窗外的天色。 三个月。 得好好准备准备了。 西北那边，可不是闹着玩的。 必须组建一支精锐的队伍。 还得准备足够的银子和物资。 最重要的是，得找几个靠谱的帮手。 想到这里，李北玄叫来冯威。 “郡公。” “从今天起，给我招募人手。” 李北玄吩咐道。 “医学、工程、文学各科，都要有精英。” “另外，从部曲里挑选精锐，组建一支护卫队。” “人数不用太多，但必须都是能打的。” 冯威应了一声。 “郡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北玄吐出两个字。 “三个月后出发。” 冯威听完，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会好好准备的。” 等冯威退下后。 李北玄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那可是个龙潭虎穴。 不过，他李北玄向来喜欢挑战。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意思。 这次，就让他看看，西北那些军头，到底有多厉害。 三个月后。 长安城外。 李北玄的队伍整装待发。 这次去西北，他没带太多人。 就五十个冯威精心挑选的部曲，个个都是能打的。 还有十几个蓝田书院的文人，陈瑜带队。 算上后勤人员，总共也就一百来号人。 “李兄，我都收拾好了。” 赢高治骑着马过来。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李北玄翻身上马。 “早去早回，别耽误时间。” “得嘞！” 赢高治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跟你说，我后院那三个女人，听说我要去西北，高兴坏了。” “终于可以清静几个月了。” “殿下这是逃难去了？” “可不是嘛。” 赢高治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她们三个天天吵架。” “今天嫌我偏心，明天说我不公平。” “烦都烦死了。” “这次去西北，就当散心了。” “行了，别废话了。” 李北玄一夹马腹。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城。 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而去。 西北，跟中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长安那边，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到了西北，全是黄沙戈壁。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 风一吹，满嘴都是沙子。 赢高治吐了口口水。 “这地方也太荒凉了吧。” “习惯就好。” 李北玄倒是还好。 他前世看过不少纪录片，对西北有点了解。 荒凉归荒凉，但这地方战略位置重要啊。 往西是西域，往北是草原。 都是异族的地盘。 要是西北失守，整个武国的西大门就开了。 所以朝廷在这里驻扎了好几万边军。 专门防着异族入侵。 “郡公，前面就是凉州城了。” 冯威骑马过来汇报。 “再走半天，就能到。” 李北玄点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 “天黑前，必须进城。” 队伍加快了步伐。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凉州城。 远远就能看到那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 戒备森严。 “站住！什么人！” 城门口，守卫拦住了他们。 “骊山郡公李北玄，奉旨巡查西北。” 冯威上前，亮出令牌。 “这是圣旨和通关文牒。” 守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您稍等，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就往城里跑。 李北玄坐在马上，打量着凉州城。 这城墙，修得够高够厚的。 城门口还有箭楼，布满了弓箭手。 一看就是防守严密。 但李北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怎么都带着点敌意？ “李兄，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不太欢迎咱们？” 赢高治凑过来，低声道。 “确实不太对劲。” “一般情况下，钦差大臣来了，地方官员应该夹道欢迎才对。” “结果现在，连城门都不让进。” “这凉州的守将，架子可够大的。” 正说着话。 城门里走出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穿着将军铠甲，腰间挂着宝剑。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哟，这不是李郡公吗？” 那壮汉走到李北玄面前，抱拳道。 “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可受宠若惊啊。” 话是这么说的。 但语气里，半点尊敬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带着点阴阳怪气。 “阁下是？” 李北玄问道。 “在下马腾，镇西将军，凉州守将。” 马腾笑着说。 “李郡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来人，给郡公安排住处。” 李北玄心里一动。 马腾？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多谢马将军。” “不过，不知道马将军给我们安排的是哪里？” “哎呀，这个嘛……” 马腾挠了挠头。 “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 “只能委屈郡公，住城外的驿站了。” “城外？” 赢高治皱眉。 “马将军，我兄弟可是钦差大臣。” “你让他住城外，合适吗？” “哎，殿下说的哪里话。” 马腾笑道。 “不是我不想安排城里，实在是没地方啊。” “您看，我这也是为难嘛。” 李北玄听了，心里冷笑。 没地方？ 鬼才信。 这明显是故意的。 把他们安排在城外，就是不想让他们接触城里的人。 这个马腾，肯定有问题！ 第1427章 马腾设套下马威 “那就依马将军所言。” “不过，我们明天想进城转转，可以吗？” “当然可以。” 马腾点头。 “郡公想去哪儿，尽管去。” “只是……” 他话锋一转。 “最近边境不太平，异族时常来骚扰。” “城里戒严，查得比较严。” “郡公进城的时候，记得带上令牌。” “免得被士兵误会。” 说完，马腾转身就走。 “来人，带郡公去驿站。” 几个士兵走上前。 “郡公，这边请。” 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 这个马腾，果然不简单。 表面客气，实际上处处设防。 “走吧。” “咱们去驿站。” 城外驿站。 条件确实不怎么样。 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妈的。” 赢高治坐在床上，气得直骂人。 “这个马腾，也太嚣张了吧。” “把咱们安排在这种地方，这是看不起谁呢？” “看不起就对了。” 李北玄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他就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让咱们知道，在凉州，他是老大。”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赢高治不服气。 “不忍着还能怎么办？” 李北玄笑了。 “咱们现在人生地不熟，连城都进不去。” “要是跟他硬刚，吃亏的只能是咱们。” “再说了，我来西北是查案的，不是来打架的。” “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赢高治问。 “很简单。” 李北玄放下茶杯。 “既然他不让咱们进城，那咱们就偷偷进去。” “冯威。” “属下在。” 冯威从外面走了进来。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乔装打扮，进城打听消息。” “重点打听马腾这个人，还有凉州的走私情况。” 冯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李北玄叫住他。 “今晚，我要亲自去城里看看。” “郡公，太危险了！” 冯威连忙劝阻。 “马腾肯定在盯着咱们，您要是进城被发现……” “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北玄摆摆手。 “我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是西市。” “西市？” 冯威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地方？” “走私货物的集散地。” “我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过。” “凉州有个西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只要有钱，连兵器都能买。” “我怀疑，走私军火的源头，就在那里。” 冯威听完，点了点头。 “那属下陪您一起去。” “不用。” 李北玄摇头。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李北玄站起身。 “天黑之后，我就出发。” “你们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赢高治看着李北玄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是这么拼命。” 冯威道。 “郡公就是这样的人。” “越危险的地方，越要去。”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每次都破案成功。” 夜深了。 凉州城灯火通明。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 李北玄换了身黑衣，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城墙下。 他看了看城墙的高度。 少说也有三丈高。 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 但李北玄不是普通人。 他前世是搞极限运动的，攀岩什么的小菜一碟。 深吸一口气。 李北玄纵身一跃，抓住了城墙上的一块凸起。 然后手脚并用，飞快地往上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翻过了城墙。 落地之后，李北玄拍了拍身上的灰。 朝着西市的方向摸去。 西市在城西，离城门不远。 李北玄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地方。 远远就能看到，那里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摆摊的商贩。 卖什么的都有。 丝绸、茶叶、瓷器、铁器，甚至还有兵器。 李北玄走进去。 装作逛街的样子，四处看看。 “大哥，买点什么？” 一个商贩凑了上来。 “我这儿有上好的丝绸，长安运来的。” “不买丝绸。” “我想买点别的。” “别的？” 商贩眯起眼睛。 “大哥想买什么？” 李北玄压低声音。 “兵器。” 商贩听了，脸色一变。 “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懂规矩。”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只要能买到，钱不是问题。” 商贩看了看银子。 又看了看李北玄。 犹豫了片刻。 “大哥，您要是真想买，得找马家商队。” “马家商队？” 李北玄装作不懂的样子。 “那是什么？” “嘘——” 商贩四处看了看。 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 “马家商队，就是马将军的产业。” “什么都能搞到。” “不过价格很贵，而且得先交定金。” “您要是想买，我可以帮您引荐。”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商贩笑道。 “您明天再来，我带您去见马家商队的人。” “行。” 李北玄又掏出一锭银子。 “这是定金。” “多谢大哥。” 商贩接过银子，眉开眼笑。 “明天您来了，直接找我。” “我叫王二。” 李北玄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西市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已经有数了。 马家商队。 十有八九，就是马腾的人。 而这个西市，就是走私货物的集散地。 看来，这个马腾，确实有大问题。 李北玄正要往回走。 突然，几个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把他团团围住。 “这位爷。”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道。 “不该来的地方，就别来。” “再来，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李北玄看着这几个人。 心里冷笑。 果然，马腾在西市布了眼线。 自己刚打听完消息，就被盯上了。 “诸位误会了。” “我只是路过，想买点东西。” “买东西？” 蒙面人冷哼。 “买东西也得看地方。” “西市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识相的，赶紧滚。”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几个人转身离去。 消失在夜色中。 李北玄站在原地。 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这些人，明显是马腾的打手。 负责看场子，防止外人打听消息。 看来，这个西市，确实是走私的窝点。 而马腾，就是幕后黑手。 不过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得先收集更多证据。 想到这里，李北玄转身离去…… 第1428章 马腾的美人计 李北玄沿着原路，翻墙出城。 回到了驿站。 赢高治和冯威还在等着他。 “李兄，查的怎么样？” 赢高治连忙问道。 “查到了。” 李北玄坐下来，喝了口茶。 “西市确实是走私的窝点。” “而且，背后的人就是马腾。” “好家伙。” 赢高治倒吸一口凉气。 “这马腾胆子也太大了吧。” “当着镇西将军，居然干这种勾当。” “所以啊，咱们得小心点。” 李北玄道。 “这个马腾啊，不是一般人。” “接下来，咱们得慢慢来，步步为营。” “郡公，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冯威问道。 “继续查。” “明天，我再去西市一趟。” “这次，要见见那个马家商队的人。” “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是。” 冯威应了一声。 李北玄靠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的夜色。 马腾啊马腾。 你以为给我个下马威，就能把我吓跑？ 第二天一早。 李北玄正在驿站外散步。 西北的早晨，风沙特别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鬼地方。” 李北玄吐了口口水里的沙子。 “早饭都得拌着沙子吃。” 就在这时。 一个女子从对面走了过来。 二十来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裙。 身材婀娜，长得挺漂亮。 但李北玄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女人，走路的姿势有问题。 步子太稳，腰板太直了。 一看就是专业练过的。 “哎呀！” 女子走到李北玄旁边，突然脚下一滑。 身子一歪，直接往李北玄怀里撞。 李北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小心。” “多谢公子。” 女子站稳后，抬起头。 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小女子不小心，冒犯了。” “无妨。” 李北玄松开手。 心里却在冷笑。 好家伙，这么老套的套路都用上了！！！ 碰瓷啊这是。 这美人计，我看看什么套路。 “公子好，小女子叫柳如烟，多谢公子。” 女子盈盈一礼。 “小女子是凉州本地人。” “听说骊山郡公大驾光临，特来拜见。” “哦？” 李北玄挑了挑眉。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骊山郡公？” “公子说笑了。”柳如烟笑道。 “您昨天进城的时候，整个凉州城都知道了。” “年轻有为的骊山郡公，谁不想一睹风采呢？” 李北玄听了，心里更加确定。 这女人，有问题。 刚到凉州第一天，就有美女投怀送抱？ 这要是巧合，他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八成是马腾派来的。 “哈哈，姑娘过奖了。” 李北玄故意装作很受用的样子。 “不知姑娘此来，有何贵干？” “小女子听闻郡公是破案神探，心中仰慕已久。” 柳如烟说得真诚。 “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不知郡公可否赏光，让小女子尽地主之谊？” 李北玄装作犹豫的样子。 “这……不太好吧？” 柳如烟立刻装作很着急的样子。 “有什么不好的？” “小女子在凉州住了这么多年，对这里很熟悉。” “正好可以给郡公当向导。” 李北玄笑了：“那就多谢姑娘了。” “我正好想在城里转转。” “那小女子这就给郡公带路。” 柳如烟转身在前面走。 一边走一边介绍。 “郡公，前面就是凉州最热闹的街市，我总去吃小吃。” “那边是布庄，再过去是茶楼，前面还有赌场。” “郡公想去哪儿看看？” “随便走走就好。”李北玄跟在后面。 装作四处张望的样子。 实际上，他一直在观察柳如烟。 这女人，说话滴水不漏。 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某些话题上引。 比如问他来凉州干什么。 对马腾有什么看法。 这次查案准备查多久。 李北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在套他的话呢。 “对了，姑娘。” 李北玄突然开口。 “我听说凉州有个马家商队，很有名？能否介绍一下” 柳如烟脚步一顿。 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郡公怎么知道马家商队？” “马家商队大名鼎鼎，昨晚听人说的。” 李北玄笑道。 “说是什么货都能搞到。” “我正好想买点东西，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引荐一下？” 柳如烟转过身。 看着李北玄。 “郡公想买什么？” “这个嘛……” 李北玄压低声音。 “当然是能赚钱的东西。” “我听说西北这边，有些货物很抢手。” “要是能搭上线，大家一起发财。” 柳如烟听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郡公的意思是……想做生意？” “对啊。” 李北玄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这次来西北，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上面让我查走私，但我哪敢查马将军啊。” “他手握三万边军，我就带了五十个人。” “这不是找死吗？” “所以我就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做点生意。” “反正回去也要交差，不如混点资历，顺便赚点钱。” 柳如烟听完，脸上露出笑容。 “郡公果然是聪明人。” “不过，要想搭上马家商队的线，可不容易。” “得先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李北玄问道。 “银子。” 柳如烟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两银子。” “算是投名状。” “一万两银子？” 李北玄装作肉疼的样子。 “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不贵。” “郡公要是真想赚钱，这点投资算什么？” “等生意做起来了，一万两根本不算什么。” 李北玄装作犹豫了一会儿。 “好吧，我答应了。” “不过，姑娘得保证，能让我见到马家商队的负责人。” “这个自然。” “郡公放心，三天后，小女子就带您去见马将军。” “马将军？” 李北玄装作惊讶。 “马家商队是马将军的？” “当然。” 柳如烟理所当然道。 “整个凉州，还有谁的生意比马将军大？” “原来如此。” “不客气。” 柳如烟盈盈一礼。 “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三天后，小女子会来驿站找您。” 说完，转身离去。 李北玄站在原地。 看着柳如烟的背影。 嘴上偷偷露出一丝笑容。 上钩了。 …… 第1429章 鸿门宴 驿站。 李北玄回到房间。 赢高治和冯威早就在等着了。 赢高治迫不及待地问。 “那女人是不是有问题？” “废话。” 李北玄坐下来。 “一大早就来碰瓷，这要是没问题，我把驿站吃了。” “那你还跟她聊那么久？” 赢高治不解。 “将计就计啊。” “她想套我的话，我就顺着她的意思说。” “装作要跟马腾合伙做生意。” “这样一来，她肯定会带我去见马腾。” “到时候，就能摸清马腾的底细了。” “高明！” 赢高治竖起大拇指。 “李兄，你这招反间计，绝了。” “那是。” 李北玄得意道。 “跟我玩美人计？” “她还嫩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长得确实不错。” 赢高治贼兮兮地笑道。 “李兄，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心动个屁。” 李北玄翻了个白眼。 “我看她那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她练过。” “八成是马腾豢养的死士。” “要是真敢动歪心思，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也是。” 赢高治点点头。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柳如烟去找马腾汇报。” “然后看马腾的反应。” “冯威。” “属下在。” “派人跟着那个柳如烟。” 李北玄吩咐道。 “看她去哪儿，见什么人。” “全都记下来。” 冯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你派个美女来试探我。 结果我不但没中招，反而套出了你的底细。 这买卖，亏大了吧？ 想到这里，李北玄忍不住笑了。 与此同时。 凉州城，将军府。 柳如烟快步走进书房。 马腾正坐在那里，看着地图。 “将军。” 柳如烟行礼道。 “李北玄那边，有消息了。” “说。” 马腾头也不抬。 “李北玄说，他这次来西北，只是走个过场。” 柳如烟详细汇报道。 “他说不敢查您，只是想混点资历。” “而且，他还想跟咱们合伙做生意。” “愿意出一万两银子当投名状。” 马腾听完，抬起头。 “他真这么说的？” “是的。” 柳如烟点头。 “他说得很详细，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马腾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 “属下以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柳如烟道。 “毕竟他只带了五十个人来。” “而且住在城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 “看起来，确实像是来走过场的。” “嗯。” 马腾点了点头。 “也是，他一个文官，能有什么胆子来查我？” “不过，还是要小心点。” “你继续盯着他，看他还有什么动静。” 柳如烟应了一声。 “对了，将军。” “李北玄说想见您，谈谈合作的事。” “见我？” 马腾冷笑一声。 “他倒是挺有意思的。” “行，那就让他见见。” “三天后，你带他来将军府。” “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北玄，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柳如烟退了出去。 马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看着地图上的凉州。 “李北玄……” 他喃喃自语。 “希望你真的只是来走过场。” “要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天后。 驿站外。 柳如烟准时来了。 “郡公，时候到了。” “马将军在府上设宴，请您过去。” “好啊，那就走吧。” 他转身对赢高治道。 “殿下，一起去？” “那是必须的。” 赢高治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这个马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威，你带人在外面候着。” “要是出了什么事，立刻进来救人。” 李北玄和赢高治跟着柳如烟。 往将军府走去。 走在路上，李北玄低声对赢高治说。 “殿下，一会儿见了马腾，您就看我演戏。” “我说什么，您就配合什么。” “放心。” 赢高治拍了拍胸脯。 “哥们儿演技杠杠的。” “当年在王府，我妈那三个女人掐架。” “我可没少两边演戏。” 李北玄听了，忍不住笑了。 “行，那就看你的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 很快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李北玄抬头看了一眼。 心里暗暗吃惊。 这将军府，修得跟皇宫似的。 气派得不得了。 这马腾，到底贪了多少钱？ “郡公，请。” 柳如烟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北玄和赢高治对视一眼。 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了进去。 鸿门宴，开始了。 将军府的院子很大。 到处都是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但李北玄注意到，每个转角，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一个个虎视眈眈，手按着刀柄。 赢高治压低声音。 “这哪是请客吃饭啊，这是准备动手吧？” “别乱说话。” 李北玄也小声回道。 “见机行事。” 柳如烟带着他们，穿过几个院子。 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马腾坐在主位上。 看到李北玄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哟，李郡公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啊。” “马将军客气了。” 李北玄拱手道。 “能来将军府做客，是在下的荣幸。” “哈哈，郡公说笑了。” 马腾大笑。 “来来来，快请坐。” “今天老夫特意准备了好酒好菜，咱们不醉不归。” 李北玄和赢高治坐了下来。 马腾亲自给他们倒酒。 “郡公，老夫敬您一杯。” “多谢。” 李北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酒，是西北的烈酒。 一口下去，辣得喉咙发烫。 “好酒！” 李北玄赞道。 “马将军，这酒哪儿来的？” “哈哈，这是西域那边送来的。” 马腾笑道。 “度数高，劲儿大。” “郡公要是喜欢，回头老夫送您几坛。” “那就多谢了。” 李北玄笑着说。 心里却在琢磨。 西域送来的？ 看来马腾跟西域那边，确实有往来。 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对了，郡公。” 马腾放下酒杯。 “听如烟说，您对咱们马家商队感兴趣？” “确实。” 李北玄点头。 “听说马家商队什么都能搞到，在下很好奇。” “哈哈，郡公过奖了。” “老夫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马将军太谦虚了。” “能在西北做到这么大，可不简单。” “那是，那是。” 马腾眯起眼睛。 “不过，郡公这次来凉州，应该不是为了做生意吧？” 来了，李北玄心里一紧。 果然，马腾要试探了…… 第1430章 柳如烟跪地请罪 “马将军说笑了。” 李北玄装作轻松的样子。 “在下这次来西北，确实是有公务在身。” “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 “说实话，在下也不想查。” “毕竟马将军您手握三万边军，在下就带了五十个人。” “所以在下就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做点生意。” “反正回去也要交差，混点资历就行了。” 马腾听完，盯着李北玄看了半晌，“郡公倒是实诚。” “实诚归实诚。” “但在下也不傻。” “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像马将军这样的人物，在下哪敢得罪？” 马腾听了，哈哈大笑。 “郡公太客气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马腾又敬了几杯酒。 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但李北玄能感觉到。 马腾一直在观察他。 每说一句话，都在试探。 酒过三巡。 马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郡公。” 他突然开口。 “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将军请说。” “郡公刚才说，不敢查老夫。” “这话，老夫爱听。”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老夫也不是傻子。” “您说您是来做生意的，老夫信了。” “但您昨晚，为什么要去西市？” 李北玄心里一沉。 果然被盯上了。 “马将军误会了。” 李北玄装作镇定。 “在下去西市，就是想打听打听行情。” “行情？” 马腾冷笑。 “那您为什么还问马家商队的事？” “这……” 李北玄装作支支吾吾。 “在下就是好奇嘛。” “好奇？” 马腾一拍桌子。 站了起来。 “郡公，老夫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是真的想做生意，还是来查我的？” “您给句痛快话！” 四周的士兵，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赢高治也站了起来。 “马腾，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只是想知道，李郡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要是真心来做生意，咱们好好谈。” “要是来查我的……” 他顿了顿。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北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马腾。 突然笑了。 “马将军，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马腾愣了一下。 “郡公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尚方宝剑。 往桌上一拍。 “马将军，这是陛下赐的尚方宝剑。” “见剑如见陛下。” “您现在对我拔刀，就是对陛下拔刀。” “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马腾看到尚方宝剑，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李北玄居然真的带着尚方宝剑。 这玩意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要是伤了李北玄，那就是谋害钦差，妥妥的死罪。 甚至还可能被扣上造反的帽子。 到时候，株连九族都不够。 “郡公说笑了。” 马腾脸色难看。 “老夫怎么敢造反。” “只是……” “只是喝多了，开个玩笑。” 他强笑道。 “郡公别介意。” “玩笑？” 李北玄冷笑。 “马将军，我可不觉得这是玩笑。” “您看看您的士兵，一个个刀都拔出来了。” “这要是玩笑，那什么才是真的？” 马腾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搞砸了。 本来想试探试探李北玄。 结果反而被李北玄将了一军。 “来人，都把刀收起来！” 马腾吼了一声。 士兵们这才把刀收回去。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郡公，刚才是老夫失礼了。” 马腾坐了下来。 “老夫向您赔罪。” 李北玄把尚方宝剑收起来。 “不过，在下有句话要说。” “郡公请讲。” “在下这次来凉州，确实是奉旨查案。” 李北玄盯着马腾。 “但查不查您，得看您自己。” “要是您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那在下自然不会找您麻烦。” “但要是您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可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马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李北玄站起身。 “今天这顿饭，在下吃得不太舒服。” “就先告辞了。” “殿下，咱们走。” 赢高治跟着站了起来。 “行，走吧。” 两人转身就要走。 “慢着。” 马腾叫住了他们。 “郡公，您这就要走？” “怎么，马将军还想留我们？” 李北玄回头。 “可别，在下可经不起这么大的礼。” “郡公误会了。” 马腾赔笑道。 “老夫只是想说，您要是真想做生意。” “老夫随时欢迎。” 李北玄冷笑一声。 “不过，在下还是那句话。” “您最好规矩点。” “要不然，这尚方宝剑，可不是吃素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赢高治跟在后面。 两人快步走出将军府。 直到走出大门，赢高治才松了口气。 “妈的，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李兄，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敢当着马腾的面，掏出尚方宝剑。” “不这样，咱们今天怕是走不出来。” 李北玄擦了擦额头的汗。 其实他刚才也紧张得要死。 但表面上，必须装作镇定。 要不然，就被马腾看出破绽了。 “不过，这招确实管用。” 赢高治笑道。 “你看马腾那脸色，绿得跟乌龟似的。” 李北玄也笑了。 “尚方宝剑，就是用来吓唬人的。” “而且，马腾再嚣张，也不敢真的造反。” “所以他只能认怂。” 赢高治问。 “回驿站，慢慢来。” “今天这一出，虽然撕破了脸。” “但也让马腾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他接下来，肯定会更加小心。” “但越是小心，越容易露出破绽。” “咱们只要耐心等着，总能抓到他的把柄。” 很快就回到了驿站。 冯威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看到两人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郡公，您没事吧？” “没事。” 李北玄摆摆手。 “就是被马腾吓唬了一顿。” “不过，倒也不是没收获。” “什么收获？” 冯威问。 “马腾说，他那酒是西域送来的。” “这说明，他跟西域那边，确实有往来。” “而且，今天在将军府。” “我注意到，那些士兵的装备，都很精良。” “刀剑铠甲，都是上好的。” “这可不便宜。” “一个边境守将，哪来这么多钱？” 第1431章 走私军火铁证如山 “郡公的意思是，马腾贪污军饷？”冯威听了，点了点头。 “不止。我怀疑，他不光贪污军饷，还走私军火，卖给西域那边。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有钱了。”李北玄顿了顿，“但不能再正面硬刚了。得换个角度。” “什么角度？”冯威满是疑惑。 “从老百姓入手。马腾手下那些士兵，肯定有人不满。被克扣军饷，被强迫干私活。这些人，就是咱们的突破口。明天，让陈瑜带着医学院的学生。名义上是给老百姓看病，实际上是收集情报。”我就不信，没人敢站出来告状。” 冯威听完，佩服道。“郡公高明！这招，绝了。” 李北玄笑了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你以为给我个鸿门宴，就能吓唬住我？ 太天真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我们李家父子，天生免疫鸿门宴！ 别说是你了，就算是孙无须，也拿我们李家人没招儿。 到时候，我就给你来个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将军府。 马腾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柳如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马腾突然一拍桌子。“你说他是来走过场的！结果呢？他居然带着尚方宝剑！这叫走过场？” “将军息怒。”柳如烟胆颤心寒，猛地跪地，磕头如捣蒜，“属下知错。” “知错有什么用？现在李北玄已经知道，咱们有问题了。他接下来，肯定会继续查。到时候，咱们怎么办？”马腾声音阴厉，让柳如烟如坠深渊。 “属下愿意戴罪立功。让属下去杀了李北玄。” “杀他？”马腾摇头，“你没看到吗，他有尚方宝剑。杀了他，就是造反。到时候，咱们全都得完蛋。” “那怎么办？”柳如烟问，“总不能一直放任他查下去吧？” “给西域那边传信。让他们最近老实点，别来往了。另外，把西市关了。至少这段时间，不能让李北玄抓到把柄。还有……” 马腾站起身，“派人盯死李北玄。看他接下来想干什么。要是他敢乱来……就算不能杀他，也得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在凉州，谁才是真——爹！” 柳如烟退了下去，马腾的表情露出一丝狠色：李北玄……这小子，有点意思。不过，想在凉州查我？做梦去吧。 陈瑜带着十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准备进城。 每个人都背着药箱，带着各种医疗器械。 “记住了，咱们这次是去义诊。” 李北玄站在门口，叮嘱道，“表面上给老百姓看病，实际上收集情报。但千万别太明显。边看病边聊天，旁敲侧击地打听特别是那些当兵的，或者当兵家属。多跟他们聊聊，说不定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郡公放心。”陈瑜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交给我们，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还有，注意安全。”李北玄又叮嘱了一句，“马腾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们。要是发现不对劲，立刻撤。” “明白！”陈瑜带着学生们进城了。 李北玄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祈祷这次能有收获。 凉州城，东市。 陈瑜他们在街上支起了摊子，挂上“蓝田书院义诊”的招牌。 很快，就有老百姓围了上来。 “大夫，给我看看吧，我这腰疼了好几个月了。” “我这头晕，是不是中风了？” “大夫，我这咳嗽老不好……” 一群人七嘴八舌。 陈瑜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这正好。人多，才好套话。 “大娘，您这是老寒腿。”陈瑜给一个老太太把完脉，“得注意保暖，别着凉。我给您开副方子，回去熬着喝。”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老太太千恩万谢。 “对了大娘。”陈瑜装作随口一问，“您家里有人当兵吗？” “有啊，我儿子在边军呢。”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过这当兵啊，可不容易。” “怎么说？”陈瑜继续问。 “哎，别提了。”老太太压低声音。“我儿子说，现在军饷老是发不齐。说是边境紧张，钱都用在军需上了。可我看啊，哪里是军需。都让那些当官的贪了。” 陈瑜听了，心里一动，“大娘，您儿子在哪个营？” “西营。”老太太道，“跟着马将军。” “那马将军对手下怎么样？” 老太太摇头，“我儿子说，马将军克扣军饷，还让他们干私活。前段时间，我儿子就被派去搬东西。说是军需，但我儿子说，那根本不是军需。是什么兵器铁器什么的。而且都是偷偷摸摸在夜里搬。” 陈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您儿子现在还好吗？” “还好什么啊。”老太太叹气，“前几天搬东西，被砸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家里呢。” “大娘，能让我去看看您儿子吗？”陈瑜赶紧说，“我们是来义诊的，正好可以给他看看伤。” “真的？”老太太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我儿子正愁没钱看病呢。大夫，您跟我来。” 陈瑜跟着老太太，来到了城西的一个小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穷人，房子破破烂烂的。 老太太带着陈瑜，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躺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儿子，大夫来给你看病了。”老太太叫道。 汉子睁开眼，看到陈瑜，愣了一下，“娘，哪来的大夫？” “是蓝田书院的大夫，在街上义诊呢。我把他请来了。” “蓝田书院？”汉子挣扎着要坐起来，“是李郡公的人？” “对，李郡公派我们来义诊的。” 陈瑜点头，“您别动，我先看看您的伤。” 陈瑜掀开被子，检查汉子的腿。 只见汉子的小腿，青一块紫一块的。 肿得老高。 而且伤口很特殊，不像是摔的，也不像是打的。 倒像是被重物砸的。 “您这伤，是怎么弄的？”陈瑜问道。 汉子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老太太，“娘，您先出去吧。” “哎。”老太太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去了。 第1432章 险遭暗杀，及时指证 “大夫，您是李郡公的人，对吧？” 等老太太走了，汉子才开口，“那您能替我给李郡公带句话吗？” “您说。”陈瑜点点头。 汉子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告诉李郡公，马腾有问题。他不光克扣军饷，还强迫我们干私活。我这腿，就是搬东西的时候被砸伤的。” “您搬的是什么？”陈瑜追问道，“可以说的详细一点儿吗？” “兵器。”汉子压低声音，“还有铁器、粮食。” “往哪儿搬？” 汉子道，“往西，过了玉门关，就是西域了。” 陈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实锤了，马腾果然在走私军火给西域！ “您还知道什么？”陈瑜安慰道，“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郡公大人来此，就是给你们做主伸冤做主的。”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们营里，很多兄弟都被派去干过私活。” “谁要是不听话，就会被打死。说是训练意外。前段时间，就有个兄弟，因为多嘴，被活活打死了。军医都不敢给我看伤，说是怕泄密。大夫，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汉子说着说着，眼泪都下来了，“我们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马腾干私活的。现在军饷被克扣，还要冒着危险搬东西。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我们这些当兵的，全得跟着倒霉。” 陈瑜听完，拍了拍汉子的肩膀，“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告诉李郡公。不过您得配合我，把您知道的，都详细说一遍。还有，您认识的那些兄弟，要是也愿意作证的，都让他们来找我。李郡公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汉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找几个兄弟。他们跟我一样，都被马腾坑惨了。” “好，您先别急。”陈瑜嘱咐道，“我先给您治伤。等您好点了，再去找人。另外，这事儿千万别声张。马腾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杀人灭口。” “我知道，我知道。”汉子连连点头。 陈瑜给汉子处理了伤口，又开了副药。 “您好好养伤，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您把愿意作证的兄弟都叫上。我们一起去见李郡公。” “好！”汉子握着陈瑜的手，“多谢大夫，多谢李郡公！” 陈瑜走出屋子，心里激动得不行。 这次义诊，可真是没白来。 不光找到了证人，还摸清了马腾的底细，回去一定得赶紧告诉郡公。 傍晚。 陈瑜带着学生们回到驿站。 一进门，就看到李北玄和赢高治在等着。 “郡公！”陈瑜激动道，“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李北玄站起身。 “我找到证人了！” 陈瑜把今天的事儿，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李北玄听完，拍了拍大腿，“好！太好了！这个老兵，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郡公，我还让他去找其他愿意作证的士兵。三天后，他会把人都带来。到时候，咱们就有足够的证人了。” “干得漂亮！”李北玄竖起大拇指，“陈瑜，你这次立大功了。回去之后，我给你请功。” “多谢郡公！”陈瑜高兴得合不拢嘴。 “对了，那个老兵叫什么？”李北玄问。 “叫张铁。在西营当差，跟着马腾有五六年了。他说，营里很多兄弟都对马腾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现在有李郡公撑腰，他们肯定愿意站出来作证。” “好。”李北玄点点头，“冯威，派人去保护张铁和他的家人。别让马腾的人下黑手。另外，给长安写封信。把这边的情况，详细汇报给陛下。说马腾走私军火给西域，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请陛下派兵来收网。” 冯威退下去办事了。 赢高治凑过来，“李兄，这次可是抓住马腾的把柄了。” “对。有了这些证人，马腾就算想赖，也赖不掉。不过，我估计马腾知道之后，肯定会狗急跳墙。接下来几天，咱们得小心点。” “怕他干嘛。”赢高治不屑道，“他敢动手，咱们就陪他玩玩。反正咱们手里有证据，不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小心为上。马腾这种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部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郡公！不好了！” “怎么了？”李北玄皱眉。 “张铁出事了！” “什么？”李北玄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刚才有人去张铁家。”部曲喘着粗气，“想要杀人灭口。幸好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张铁。但那些刺客跑了。” 李北玄听完，脸色阴沉下来，“马腾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看来，他在城里的眼线不少啊。” “郡公，咱们怎么办？” “把张铁和他家人，全都接到驿站来。另外，派人去把其他愿意作证的士兵，也都保护起来。马腾既然敢动手，说明他已经慌了。接下来，他肯定会杀人灭口。咱们得抢在他前面，把人都保护起来。” “是！” 冯威转身离去，李北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掩盖罪行？ 你越是这样做，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次，你完了。 …………………… 刺杀事件，让张铁更加笃定揭发马腾的决心。 很快驿站里，挤满了人。 都是从凉州城各个营里偷偷跑出来的士兵。 有三十多个，全是马腾手下的边军。 “郡公，这些都是愿意作证的兄弟。”张铁带着人，站在李北玄面前，“我们都被马腾坑惨了。今天，就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您。” 李北玄点点头，“大家放心，有我在，马腾动不了你们。来，一个个说，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接下来，这些士兵轮流作证。 有的说被克扣军饷。 有的说被强迫搬运货物。 还有的说，亲眼看到马腾的人，把兵器运往西域。 更有甚者，说马腾私通西域异族，准备里应外合。 李北玄听完，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些证词，足够把马腾送上断头台了…… 第1433章 兵部尚书落网 “郡公，我还有个兄弟。”张铁突然道道，“他是马腾的副将，叫刘猛，他也对马腾不满，想要投诚。” 李北玄来了兴趣，问道：“副将？他愿意作证？” 张铁点头道：“愿意，刘猛跟着马腾十几年了，知道的事儿比我们多得多，而且他手里还有马腾的账本。” 李北玄听到这里立刻站了起来，追问道：“账本？在哪儿？” 张铁回答：“在他手里，他道只要郡公能保他平安，他就把账本交出来。” 李北玄当机立断道：“好，让他来见我。”张铁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走了进来，正是刘猛，他跪在地上道：“下官刘猛，参见郡公，下官愿意戴罪立功，揭发马腾的罪行，请郡公给下官一条生路。” 李北玄让他起来道话：“你既然愿意投诚，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猛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道：“郡公，这是马腾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他这些年走私军火的所有记录，时间、地点、数量、金额，还有收钱的人。” 李北玄接过账本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交易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运送刀剑五百把收银两千两，某年某月某日运送铁甲三百副收银三千两，还有粮食、布匹、甚至火药。 李北玄越看越心惊，这马腾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火药都敢卖给西域，他问道：“刘猛，这账本是你记的？” 刘猛点头道：“是的，下官以前负责管账，所以都记在这上面。” 李北玄拍了拍账本道：“有了这个，马腾就算想赖也赖不掉了，对了你道还有收钱的人？” 刘猛压低声音道：“马腾不是一个人干的，他背后还有朝廷的人撑腰。” 李北玄追问：“谁？” 刘猛一字一顿道：“兵部尚书，秦烈。” 李北玄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秦烈？兵部尚书？这可是朝廷二品大员啊，要是他真的参与了，这案子可就大了，他问道：“你有证据吗？” 刘猛道：“有。” 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封信道：“这是秦烈写给马腾的亲笔信，上面道得很清楚，让马腾继续走私军火，他在朝廷里帮着遮掩，每次交易秦烈都要分三成。” 李北玄接过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确实是秦烈的笔迹，内容虽然写得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道的是什么，他把信收起来道：“有了这些，秦烈也跑不了。” 刘猛小心翼翼地问：“郡公，那下官……” 李北玄道：“你放心，你既然愿意作证，我自然会保你平安，等案子结了我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刘猛跪地磕头道：“多谢郡公！下官这条命就是郡公的了。” 李北玄挥挥手道：“行了起来吧，冯威把刘猛安排好，另外派人去保护他的家人。” 冯威带着刘猛离去。 李北玄拿着账本和信陷入沉思，现在证据齐了证人也有了，是时候收网了，但马腾手握三万边军不能硬来，得智取。 想到这里，李北玄叫来冯威和赢高治道：“现在咱们得想个办法把马腾拿下，但不能硬碰硬，马腾手里有三万边军咱们才五十个人，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赢高治问：“那怎么办？” 李北玄道：“分化他的部下，刚才刘猛不是投诚了吗？我估计马腾手下还有不少人对他不满，咱们可以暗中联系这些人让他们倒戈，等时机趁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马腾。” 赢高治拍手叫好：“妙啊！李兄还是你脑子活，那咱们怎么联系？” 李北玄道：“让刘猛去，他是马腾的副将在军中有威望，由他出面那些人肯定愿意听，另外咱们可以许诺事成之后官升一级银子管够，这样一来肯定有人愿意倒戈。” 冯威道：“行，那我这就去安排。”转身离去。 李北玄看着账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马腾啊马腾，你以为手握重兵就能为所欲为？殊不知墙倒众人推，你这些年作恶多端早就失去人心了，现在是时候算总账了。 …… 三天后夜里，凉州城将军府，马腾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最近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李北玄那边突然没了动静，这不对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将军！将军！” 一个亲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不好了！刘猛叛变了！” 马腾腾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亲卫喘着粗气道：“刘猛带着西营的人投奔李北玄了！而且还有几个副将也都跟着叛变了！现在城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倒戈的士兵！” 马腾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完了彻底完了，刘猛是他最信任的副将，要是连他都叛变了那其他人还能靠得住吗？ 马腾一边道一边收拾细软：“快，召集人马准备突围！咱们现在就走去西域！” 亲卫急道：“来不及了将军！李北玄的人已经把将军府包围了！” 马腾冲到窗边往外一看，只见府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士兵，举着火把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李北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马腾！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尚可保你全尸！再顽抗格杀勿论！” 马腾咬着牙握紧了腰间的刀道：“李北玄你休想！老子跟你拼了！” 说完他带着十几个亲卫冲了出去。 院子里双方立刻厮杀起来，马腾武艺高强一刀砍翻好几个士兵，眼看就要杀出重围，突然冯威从侧面冲了出来道：“马腾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大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 马腾虽然勇猛但年纪毕竟大了，打了几十个回合渐渐力不从心，冯威抓住机会一刀砍在马腾的肩膀上。 “啊——”马腾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冯威一声令下：“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马腾按倒在地。 李北玄走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马腾冷笑道：“马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马腾咬着牙道：“李北玄……你赢了，但你以为这就完了？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李北玄笑了：“你道的是秦烈？他确实惹不起，不过我也没打算惹他，我只是把证据交给陛下让陛下去处理罢了，至于秦烈会不会完蛋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马腾听完彻底绝望了…… 第1434章 凉州城夜袭擒贼 李北玄挥挥手道：“来人把马腾押起来，等朝廷的人来了再发落。” 士兵们把马腾拖了下去。 李北玄转身看着凉州城的夜景，终于这个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秦烈兵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要扳倒他可不容易啊，不过李北玄不怕，有证据在手就不信扳不倒他。 ……………… 十天后，长安皇宫，赢世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李北玄送来的奏折和证据，脸色阴沉得可怕。 “秦烈……”他把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道：“好你个秦烈！朕让你掌管兵部你倒好，居然私通异族走私军火！这是要造反吗？” 常涂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赢世民站了起来道：“传旨！着禁军包围秦府拿下秦烈！另外派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案！凡涉案官员一个都不许放过！” 常涂赶紧去传旨，不一会儿禁军就包围了秦府，秦烈还在睡觉就被禁军从床上拽了下来。 秦烈怒道：“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兵部尚书！” 禁军统领冷声道：“陛下有旨！秦烈私通异族走私军火证据确凿！即刻拿下听候发落！” 秦烈听完脸色煞白，完了事情败露了，他想要反抗但看到周围全是禁军只能放弃。 很快秦烈就被押到了刑部大牢，赢世民派人彻查又牵扯出十几个官员，全都跟秦烈有勾结，这一次朝堂又是一次大地震。 而李北玄因为破获此案立下大功，赢世民下旨赏白银二十万两良田五千亩，还升任李北玄为钦差大臣可巡查天下，李北玄的名声再次响彻朝野。 但他自己却没有丝毫得意，朝堂上的腐败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案子要查，而他准备好了。 御书房，李北玄正在向赢世民汇报后续情况：“陛下，凉州那边已经安置妥当，新任守将已经到任边防也恢复正常了。” 赢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半天，突然把奏折往桌上一扔道：“李北玄，你道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陛下圣明……”李北玄愣了一下，好家伙这是要开始自我怀疑了？ 赢世民摆手打断他：“别跟朕来这套！朕问你实话，你看看这些奏折一个个都道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结果呢？西北有个马腾贪污军饷走私军火，兵部尚书秦烈勾结外敌，这还是被你查出来的，要是没你朕是不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李北玄听了心里暗暗叹气，看来这位皇帝陛下被这次案子刺激得不轻。 赢世民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道：“朕跟你道实话，朕坐在这宫里天天听大臣们报告什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朕还以为真是盛世呢，结果你去凉州一趟挖出这么大个窟窿，朕现在就想问问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是这样？” 李北玄想了想还是决定道实话：“陛下实不相瞒，从我在长安办书院到去庐江查案再到凉州，我发现地方上的问题真的很多，贪官污吏不在少数，老百姓虽然表面上还过得去但其实怨气挺大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赢世民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李北玄，朕想去民间看看，朕要微服私访！” 李北玄差点没笑出来，好家伙这是看电视剧看多了吧？还微服私访，您以为您是康熙呢？ 赢世民瞪着他道：“怎么不行？朕就不能出去看看？” 李北玄干笑道：“行是行，但陛下您确定？上次您微服去青楼被太后抓到的事儿忘了？” 赢世民老脸一红道：“那次不算！那次是意外！这次朕是认真的！朕要看看这武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北玄看他来真的想了想，其实让皇帝出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坐在宫里被那些大臣忽悠，他问道：“那陛下打算去哪儿？” 赢世民想都没想道：“朕听说关陇最富庶，咱们去关陇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不是像大臣们道的那么好。” 李北玄点头问：“行，那什么时候出发？” 赢世民很干脆地道：“明天！朕已经憋不住了，明天一早就走，你跟着朕保护朕。” 李北玄苦笑道：“陛下我可不会武功。” 赢世民理所当然地道：“你有冯威啊，让冯威跟着朕就放心了，还有这次就咱们几个人去，别搞那些排场低调点，朕要扮成普通人。” 李北玄听了心里有点打鼓，这皇帝要是出了事儿他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但看赢世民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去，他也只能答应。 李北玄无奈道：“那行我这就去准备，对了陛下您扮成什么？” 赢世民想了想道：“就道朕是个商人，叫赢老三。” 李北玄配合道：“行那我就是李掌柜，陛下您就是我的东家。” 赢世民拍手道：“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御书房集合！咱们偷偷溜出去！” 李北玄扶额，这皇帝怎么越道越像小孩子了，还偷偷溜出去，您这是去春游呢？不过想想也有意思，带着皇帝微服私访这事儿还真够新鲜的。 李北玄转身要走，赢世民叫住他道：“等等，这事儿别跟任何人道，特别是太后，要是让母后知道了朕又得被罚跪。” 李北玄憋着笑道：“臣明白。” 赢世民道：“对了常涂那边我会打招呼的，让他安排禁军暗中保护咱们，但不能让人发现。” 李北玄应了一声走出御书房，心里想着这次微服私访估计又得搞出不少事儿来，不过也好，正好让皇帝陛下看看这武朝到底是什么样子，省得天天被那些大臣蒙蔽。 当天晚上李北玄回到府里把冯威叫了过来道：“冯威明天有个任务，陛下要微服私访去关陇，让咱们跟着，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一起去，记住一定要保护好陛下，要是陛下出了事儿咱们全都得完蛋。” 冯威听了点点头道：“属下明白，我会挑最精锐的兄弟跟着，保证陛下安全。” 李北玄挥手道：“行那你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冯威退下。 第1435章 赢世民微服私访记 李北玄坐在书房里想着这次微服私访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毕竟皇帝的安全关系重大，但转念一想有常涂安排的禁军暗中保护，再加上冯威这些精锐护卫，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关陇虽然富庶但也是问题最多的地方，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顺便让皇帝陛下亲眼看看民间疾苦，也算是有意义的事儿。 想到这里李北玄站起身准备收拾行李，这次去关陇估计得待一阵子，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李北玄就到了御书房，赢世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便服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玉佩，看起来就是个有钱的商人。 赢世民看到他显得很兴奋道：“李北玄你来了，朕都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李北玄上下打量道：“陛下您这打扮……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赢世民得意地笑道：“那是，朕特意让内库找的衣服，保证看不出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赢高治走了进来，他也换了便服一身华贵的锦袍，他道：“父皇儿臣也要去！” 赢世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赢高治嘿嘿一笑道：“常公公告诉我的，父皇您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不带上儿臣呢？而且儿臣保证绝对不给您添乱。” 赢世民点了点头道：“行那你跟着吧，但丑话道在前面，到了外面不许道漏嘴也不许胡闹。” 赢高治赶紧保证道：“儿臣明白！” 李北玄在旁边笑，这父子俩还真是一路货色，都是不安分的主儿。 赢世民挥手道：“那咱们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赶紧溜出宫，要是被人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三人悄悄出了御书房，常涂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他道：“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从东宫那边的侧门出去，那边人少。” 赢世民点头道：“辛苦你了，这几天朕不在朝政就交给太子处理，有什么事儿让太子拿主意。” 常涂躬身道：“奴才明白，陛下一路小心，奴才已经安排了禁军统领卫青，他会带人暗中保护陛下，但不会暴露行踪。” 赢世民拍了拍常涂的肩膀道：“很好，等朕回来给你记功。” 道完三人上了马车，冯威带着几个护卫跟在马车后面，一行人悄悄出了宫，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长安城还在沉睡之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南而去。 赢世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上次出来还是几年前的事儿，现在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道不出的激动。 他笑着道：“李北玄，朕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你别叫朕陛下了，叫我赢老三。” 李北玄忍着笑道：“那行赢老三。” 赢世民很高兴道：“哎这才对嘛，咱们这次就好好玩玩，看看这武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赢高治在旁边插嘴道：“父……赢老三，我也不能叫你父皇了吧？那我叫你什么？” 赢世民想了想道：“叫我大哥吧。” 赢高治笑着道：“行大哥，那我就是赢公子，李北玄是李掌柜，咱们仨就是出门做生意的。” 赢世民点头道：“对就这么道。” 马车一路向东出了长安城走了大半天到了清河县地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冯威在外面道：“前面好像有家客栈，要不要停下来休息？” 赢世民道：“停吧，今天也走了不少路了，正好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李北玄下车看了看这家客栈，门面挺大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看起来还挺正规，赢世民也下了车道：“走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客栈里面挺热闹有不少客人在吃饭，一个店小二迎了上来贼眉鼠眼的看着就不像好人，他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儿？” 李北玄扫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警惕道：“住店要三间上房。” 店小二笑着道：“好嘞！客官咱们这儿的上房可好了，干净整洁保准您满意，三间上房一晚五两银子。” 赢高治皱眉道：“这么贵？一间上房就要一两多银子？” 店小二赔笑道：“哎哟这位爷，您这就不懂了吧，咱们这儿可是清河县最好的客栈，价钱贵点也是应该的。” 李北玄看了看四周心里有数了，这客栈有问题！ 不过李北玄没道什么，他道：“行那就三间上房。” 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接过银子笑得更欢了道：“客官您几位先坐，我这就给您安排房间，对了要不要来点酒菜？咱们这儿的菜可好了特别是招牌菜糖醋鲤鱼。” 赢世民摆手道：“那就来一桌菜吧，走了一天肚子也饿了。” 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去后厨了，三人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赢高治压低声音道：“李掌柜这客栈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劲。” 李北玄点头道：“确实有问题，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店小二一直在观察咱们，而且这客栈虽然看着热闹但仔细看这些客人都挺奇怪的。” 赢世民听了也往四周看了看，确实如李北玄所道，这些客人有的鬼鬼祟祟有的贼眉鼠眼，根本不像正经做买卖的商人。 赢高治问：“那咱们还住不住？” 李北玄笑了：“住，既然都来了不住白不住，而且正好看看这客栈到底玩什么花样。” 赢世民听了也来了兴趣道：“对咱们就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朕倒要看看这清河县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没多久店小二端着菜上来了，一盘糖醋鲤鱼一盘红烧肉一盘青菜还有一壶酒，他把菜摆好又给三人倒了酒道：“客官您的菜来了，这是咱们的招牌菜您尝尝，三位慢用有事儿叫我。”道完退到一边去了。 李北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赢世民看他这动作有些好奇问：“李掌柜怎么了？” 李北玄咽下鱼肉又端起酒杯仔细看了看杯中的酒然后放下，他压低声音道：“这酒有问题。” 赢高治一惊问：“有毒？” 第1436章 清河县遇黑店 李北玄淡定地道：“不是毒是蒙汗药，我刚才闻了这酒里有药味，而且你们看这酒的颜色比普通酒要浑一点，杯底还有细微的沉淀，这是蒙汗药没溶解完的残留。” 赢世民听了脸色一沉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给朕下药！” 李北玄赶紧示意他小声点道：“嘘——赢老三您别激动，咱们现在是普通人不能暴露身份，而且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黑店背后有什么。” 赢世民强压怒火问：“那咱们怎么办？” 李北玄道：“装，咱们假装喝了酒然后装晕，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赢高治拍手道：“李掌柜这主意绝了。” 三人商量好，李北玄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大口然后装作很满意的样子道：“好酒！好酒！这酒真不错！” 赢世民和赢高治也配合着喝了几杯，店小二在旁边看着露出一副阴险的笑容。 约莫过了一刻钟，李北玄开始装模作样地打哈欠道：“哎呀怎么突然这么困。” 赢世民配合道：“我也是，可能是走累了，要不咱们先去休息吧。” 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店小二赶紧过来搀扶道：“客官我扶您上楼。” 李北玄装作要晕倒的样子靠在店小二身上道：“谢谢谢……” 店小二把他们三个扶到二楼分别安排在三间房里然后关上门下楼去了，李北玄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楼下传来道话声：“刘二喜那三个人晕了没？” 刘二喜道：“晕了晕了掌柜的，我亲自看着他们喝的药酒，保准醒不过来。” 上跪刘大福道：“好那就动手吧，把他们身上的银子都搜出来，这三个看着就是有钱人肯定能弄到不少银子。” 李北玄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黑店，专门给客人下药然后抢劫。 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正是店小二刘二喜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应该就是掌柜刘大福了。 刘二喜道：“二哥这个看着挺富贵的，身上肯定有不少银子。” 刘大福道：“少废话快搜！” 两人走到床边开始在李北玄身上摸索，李北玄突然睁开眼睛道：“你们在干什么？” 刘二喜吓了一跳道：“啊——你你怎么没晕？” 李北玄坐起身道：“晕？你道的是那酒里的蒙汗药？不好意思我没喝。” 刘大福脸色大变道：“你装的？” 李北玄道：“对啊，你们这黑店的手段太低级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大福恼羞成怒道：“臭小子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二喜动手！” 两人扑了上来，李北玄往后一退喊道：“冯威！” 话音刚落门外闪进一个人影正是冯威，他一脚踹翻刘二喜然后一拳打在刘大福脸上，两人瞬间倒地。 冯威问：“郡公没事吧？” 李北玄道：“没事，把他们绑起来。” 冯威从怀里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绑了个结结实实，刘大福挣扎着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李北玄冷笑道：“我们是什么人你不用管，我倒要问问你这黑店开了多久了？祸害了多少人？” 刘大福支支吾吾不敢道话，赢世民和赢高治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问：“李掌柜抓到了？” 李北玄点头道：“抓到了，这两个家伙专门给客人下药然后抢劫，简直无法无天。” 赢世民听了怒火中烧道：“竟敢在朕的治下为非作歹！来人！” 冯威带着几个护卫冲了上来，李北玄吩咐道：“把这客栈里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 护卫们冲下楼没多久就把楼下那些鬼鬼祟祟的“客人”都抓了起来，原来这些人都是刘大福的同伙，专门在客栈里帮忙打掩护的。 李北玄走到刘大福面前道：“道吧你们背后是谁？这种事儿没有官府撑腰你们敢这么明目张胆？” 刘大福咬着牙不道话，李北玄冷笑道：“不道是吧？那我就慢慢问，冯威去把这客栈的账本找出来，还有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其他证据。” 冯威带人去搜查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堆账本回来了道：“郡公找到了，这客栈的账本全在这儿，还有厨房里找到了不少蒙汗药。” 李北玄接过账本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客人张三得银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日客人李四得银一百两，足足有上百条记录，这黑店少道也祸害了上百人抢了至少几千两银子。 李北玄冷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些年害了这么多人，那些被你们抢劫的人现在在哪儿？” 刘大福闭着嘴不道话，李北玄也不着急让冯威继续搜查，很快冯威从后院找到了一间密室，里面关着十几个人都是被下药抢劫后关起来的受害者，有的已经关了好几天饿得奄奄一息。 李北玄吩咐道：“把人都救出来，给他们水和食物。” 护卫们把受害者都救了出来，其中一个老者被扶出来看到李北玄扑通一声跪下了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叫张秀才是去赶考的，路过这里被他们下药抢劫，我身上所有盘缠都被抢了，要不是您救我我就死在这里了。” 李北玄扶起他道：“起来吧，你们被抢的银子我会让他们还给你们，至于这黑店我会报官处理。” 张秀才感动得热泪盈眶道：“恩公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其他受害者也纷纷跪下道谢。 赢世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堂堂武朝皇帝治下竟然有这样的黑店，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百姓，这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赢世民压低声音道：“李掌柜这黑店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不可能这么嚣张。” 李北玄道：“我也这么想，咱们得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 他走到刘大福面前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道你背后的人是谁？要是不道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官府，到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刘大福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道：“是是周县令……” 李北玄皱眉问：“周县令？清河县的县令？” 刘大福道：“对周润德，他是我们的靠山，每个月我们都要给他孝敬银子，他帮着遮掩官府就不会来查我们，而且不光是我们这家客栈，整个清河县很多生意都是周县令在背后撑腰的，他克扣税银欺压百姓还强买强卖搜刮民脂民膏，整个清河县都被他祸害透了。” 李北玄听完和赢世民对视一眼，好家伙这刚出来第一站就碰上个贪官，看来这武朝的问题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 第1437章 周县令官商相护颠倒黑白 “行我知道了，冯威把这些人都看好了，明天一早咱们去县衙会会这位周县令。”李北玄说道。 赢世民在旁边憋着一肚子火道：“李掌柜明天朕……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周润德，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李北玄笑了道：“行，明天咱们就去县衙，好好跟这位周县令算算账。”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北玄带着赢世民和赢高治押着刘大福等人直奔清河县县衙。 清河县县衙大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衙役，看到李北玄他们押着人过来立刻警觉起来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押着人来县衙？” 李北玄上前一步道：“我们是路过的商人，昨晚在悦来客栈住店被人下药抢劫，特来报案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衙役冷笑道：“报案？你有证据吗？” 李北玄指着刘大福等人道：“这些就是黑店的掌柜和伙计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十几个受害者都可以作证。” 衙役听了脸色有些难看道：“你等着我去禀报大人。” 道完转身进了县衙。 李北玄站在门口等着，赢世民压低声音道：“这些衙役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估计都跟周润德一伙的。” 李北玄淡淡道：“那是肯定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县令贪污手下能好到哪儿去？” 那衙役出来了道：“大人让你们进去，但这些犯人要先押到牢房。” 李北玄摇头道：“不行，人证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万一你们串供怎么办？要么让我们带着人进去，要么我们现在就走大不了去府城告状。” 衙役被噎得说不出话犹豫了一下道：“那行你们带着人进去吧，但不许胡闹！” 李北玄笑了笑带着人走进县衙穿过前院来到大堂，大堂里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坐在上面，正是清河县县令周润德，他四十多岁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师爷眼神精明得很，那就是钱师爷了。 周润德端着官架子声音冷冰冰地问：“你们就是来报案的商人？” 李北玄拱手道：“正是，草民李北玄带着两位朋友路过贵县，昨晚在悦来客栈住店被掌柜刘大福下药抢劫，特来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周润德听了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大福然后冷笑道：“你道他下药抢劫可有证据？” 李北玄示意冯威把账本和蒙汗药都拿了出来道：“这是黑店的账本上面记载着上百条抢劫记录，这是从厨房搜出的蒙汗药，还有十几个被关押的受害者都可以作证。” 周润德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然后往桌上一扔道：“这账本是你们伪造的吧？” 李北玄道：“大人这账本是我们从黑店找到的怎么可能是伪造的？” “哼谁知道呢，道不定是你们想敲诈刘掌柜故意陷害他，本官看你们才像是坏人！来人把他们也抓起来！”周润德冷笑道。 几个衙役就冲了上来，赢世民再也忍不住了喊道：“周润德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颠倒黑白！你还配当这个县令吗？” 周润德被吼得一愣，一个草民居然敢这么道话！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嚣张的模样，冷笑着道：“哟，脾气还挺大，怎么你还想教本官做事？本官就是这么断案的你能怎么样？” 李北玄赶紧拉住赢世民道：“赢老三别冲动。”然后转向周润德道：“周县令，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周润德不耐烦道：“道。” 李北玄慢条斯理地道：“草民想请周县令给个公道，既然周县令不相信账本也不相信蒙汗药，那不如咱们当面对质如何？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叫来一个个问清楚，这样总能查出真相了吧？” 周润德听了眯起了眼睛问：“当面对质？” 李北玄点头道：“对，把黑店的伙计、受害者、还有保长里正都叫来，大家当面道清楚，这样的话周县令总不能道我们造假了吧？” 旁边那钱师爷小声提醒道：“大人这怕是不妥……” 周润德打断他道：“有什么不妥的？他既然想对质那就对质，反正最后怎么判还不是本官道了算？”他冷笑着看向李北玄道：“行本官就满足你这个要求，来人去把保长孙大山、里正李老三都叫来，还有悦来客栈的伙计全都叫来。”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钓鱼成功了。 赢世民站在旁边心里暗暗佩服，这李北玄果然不愧是能破获大案的人，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周润德这蠢货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殊不知已经被李北玄牵着鼻子走了，他这个皇帝当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臣子跟贪官斗智斗勇，这感觉比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有意思多了，朕这次微服私访果然没白来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人都到齐了，保长孙大山、里正李老三、还有黑店的几个伙计以及十几个受害者，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周润德敲了敲惊堂木道：“人都到齐了，李北玄你不是要对质吗那就开始吧。” 李北玄走到大堂中央道：“各位，草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悦来客栈到底有没有给客人下药抢劫？首先草民问刘掌柜。” 他指着刘大福道：“你承不承认你给我们的酒里下了蒙汗药？” 刘大福低着头不道话。 李北玄冷笑道：“不道话是吧？那我问你这账本是不是你的？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客人张三得银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日客人李四得银一百两，这些记录你敢道不是你写的？” 刘大福还是不道话。 李北玄转向受害者道：“行你不道那我问别人，张秀才你道道你是怎么被抢的？” 张秀才站出来道：“草民前几天路过这里在悦来客栈住店，喝了他们的酒之后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密室里，身上所有银子都被搜走了一共被抢了八十两银子。” 周润德一拍惊堂木喝道：“胡道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刘掌柜抢的？” 张秀才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道：“大人草民身上的伤痕就是证据，这是被他们绑着的时候弄的，而且草民被关的密室就在悦来客栈后院，周县令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李北玄心里默默给张秀才点了个赞，这老哥配合得不错啊！ 第1438章 贪官污吏无处遁形时 “草民也被抢了！” “我被抢了五十两！” “我被抢了一百两！” 这时其他受害者也纷纷站出来，声泪俱下地控诉。 李北玄观察着周润德的表情，这老狐狸虽然表面上装得很镇定，但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显然是心虚了，不过这还不够，得继续施压才行。 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周润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怒道：“够了！本官看你们都是串通好的想要讹诈刘掌柜！来人把他们都轰出去！” “慢着，周县令我还没问完呢，接下来我要问问保长和里正。” 李北玄冷笑着转向孙大山和李老三道：“你们两位作为地方父母官，悦来客栈这么多年给客人下药抢劫你们知不知道？” 孙大山和李老三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李北玄笑了：“不说话是吧？那我换个问法，你们每个月是不是从刘掌柜那里拿钱？拿了多少？” 孙大山支支吾吾道：“我……大人、草民……” 李北玄厉声道：“说实话！你们要是不说我就把账本上你们的名字念出来！草民看到了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某月某日孙保长五两银子某月某日李里正三两银子的记录，这些记录你们还想抵赖？” 李北玄这一番话道得铿锵有力，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赢世民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办案高手啊，不像那些大臣整天只会纸上谈兵！ 李北玄这招叫什么来着？对了前世电视剧里叫“证据链”，一环扣一环让对方根本没法狡辩，朕真是捡到宝了。 孙大山和李老三脸色煞白终于扛不住了，孙大山跪了下来道：“草民说，全都交代。草民确实每个月从刘掌柜那里拿钱，他让草民帮着遮掩不要去管悦来客栈的事儿，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李北玄冷笑：“被逼无奈？那你说说是谁逼你的？” 孙大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坐在上面的周润德咬咬牙道：“是，周县令……” 周润德猛地站起来喝道：“放肆！孙大山你敢侮蔑本官？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李北玄挡在孙大山面前道：“慢着！周县令您这是做贼心虚了吧？孙保长还没说完呢您就要抓人？这不正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润德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北玄继续道：“而且草民手里还有证据。” 道完李北玄拿出几张银票道：“这是从刘掌柜那里搜出来的，上面盖着周县令的私章，这总不会也是我们伪造的吧？” 周润德看到那些银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完了这次真的栽了，该死的钱师爷当初怎么劝他的？道什么“大人您是本地父母官谁敢查您”，结果现在好了，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这下要完蛋了。 钱师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赢世民在旁边看着心里畅快极了！ 李北玄这一手玩得漂亮一环扣一环把周润德逼到了绝路。 从账本到受害者再到保长里正，最后亮出银票作为铁证，这整个过程就像他前世看过的那些推理小说一样精彩，难怪李北玄能查出那么多大案，这脑子确实好使。 李北玄看着脸色铁青的周润德，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收尾！ 按照现代法律程序，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人证物证俱在，周润德就算想狡辩也狡辩不了，不过这是古代，得防着这老狐狸狗急跳墙，他悄悄打了个手势，冯威立刻会意带着护卫们警戒起来。 周润德看着李北玄那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从提出要对质开始就是个局，他以为自己是在主持审案，实际上是在一步步往李北玄挖好的坑里跳，现在证据确凿他就算想翻盘也翻不了了。 李北玄冷冷道：“周县令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润德咬着牙突然狞笑起来道：“有什么话说？本官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普通商人还敢在本官面前如此放肆？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北玄笑了：“我们是什么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县令您的罪行已经昭然若揭，贪污受贿包庇黑店欺压百姓，这些罪名够您喝一壶的了。” 周润德破罐子破摔地道：“就算你说得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本官在清河县当了三年县令上头有人罩着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来人给我把他们全部抓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赢世民心想这蠢货还敢嘴硬，真以为有靠山就能无法无天了？ 朕这个皇帝就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还不知道，简直是找死，不过朕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得看李北玄怎么处理。 李北玄看着周润德那副嘴脸，冷笑道：“周县令您这是准备硬扛到底了？行，那咱们就走着瞧，草民这就去府城告御状，到时候看看您上头的人能不能保得住您。” 周润德听到“告御状”三个字脸色又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强撑着道：“随你便！”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谁敢！” 紧接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卫青，他沉声道：“陛下驾到！所有人跪下！” 周润德愣住了，陛下？什么陛下？ 赢世民本来还想继续装下去的，但看到周润德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龙佩道：“周润德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周润德看到龙佩脑袋嗡的一声，完了彻底完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道：“臣臣罪该万死……” 赢世民突然收起龙佩笑眯眯道：“不过现在朕还不想暴露身份，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朕就是个普通商人赢老三。” 周润德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情况？陛下这是在玩我吗？ 李北玄在旁边憋着笑，陛下这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这一出吓死人不偿命啊。 赢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润德，心里想着这就是朕治下的官员？ 简直是丢尽了武朝的脸，要不是这次微服私访朕还真不知道地方上烂成这样，看来回去之后得好好整顿一下吏治了，不能再让这些蛀虫继续祸害百姓。 第1439章 皇帝微服，金钱砸死你！ 周润德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暴露身份，那光天化日亮出龙牌现在算什么？ 他偷偷抬头看了看赢世民，只见这位“赢老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李北玄走到周润德面前道：“周县令您听清楚了吗？这位赢老三先生说了，他就是个普通商人，所以现在还是由草民来跟您算账，您的罪行草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现在草民要带着证据去府城告状，您看着办吧。” 周润德这下彻底慌了，跪在地上磕头道：“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下官真的知错了！” 李北玄冷笑：“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赢高治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心想李兄这招太狠了，先用证据把周润德逼到绝路，再让父皇出来吓唬一下，最后还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处理，这样一来周润德既不敢反抗又不能求饶，只能乖乖等着被收拾，这手段高明啊！ 赢世民心里暗暗点头，李北玄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既维持了微服的身份又震慑住了周润德，还让这贪官知道了皇帝就在眼前，这种心理压力比直接砍头还要折磨人，不错不错朕果然没看错人。 李北玄看着周润德那副样子，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安排，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把周润德先关起来，然后继续深挖背后的关系网，一个小小的县令能这么嚣张，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保护伞，这次微服私访才刚开始呢，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卫青领命，带着禁军把周润德等人押了下去。 赢世民这才松了口气道：“李北玄，这清河县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不过朕听那钱师爷道知府王维德更是个大蛀虫，咱们得去府城看看。” 李北玄点头道：“陛下说得对，清河县只是冰山一角，府城那边怕是问题更严重，不过咱们得继续保持微服的身份慢慢查。” 赢高治兴奋道：“对对对，父皇咱们继续当赢老三，我看这样挺有意思的。” 赢世民笑骂道：“你这小子就是贪玩，不过也行，咱们就继续以商人的身份去府城，朕倒要看看那个王维德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三人商量妥当后，当天下午就启程前往府城，清河县这边的善后工作交给了卫青处理，至于那些被抢的受害者，李北玄让冯威从周府抄出来的赃款中拿出一部分还给他们，众人千恩万谢。 两天后，一行人到达了庐江府城，这府城果然比清河县繁华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好不热闹。 赢世民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感叹道：“这府城确实比县城气派多了，不过越是繁华的地方往往问题越多，李北玄知道咱们先从哪儿下手？” 李北玄想了想道：“依我看咱们先不急着查案，先在城里转转，了解一下情况，俗话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得先摸清楚王维德的底细再动手。” 赢高治指着不远处一座气派的建筑道：“李兄你看那里写着‘聚宝阁’，好像是一家珠宝行，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李北玄抬头一看，只见那聚宝阁占地极广，门面金碧辉煌，门口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守，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店铺，他笑道：“行啊，正好咱们也该准备点东西了，进去看看。” 三人下了马车走进聚宝阁，刚一进门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店里摆满了各种珍宝，金银玉器，还有珍珠，玛瑙，翡翠，琥珀什么都有！ 一个掌柜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道：“几位客官是来看货的吧？小店的东西可都是上好的货色，保证让几位满意。” 赢世民摆摆手道：“不急，我们先随便看看。” 三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李北玄看中了柜台上的一块玉佩，那玉佩晶莹剔透，一看就是难得的好东西！ 李北玄走过去问掌柜：“这块玉佩怎么卖？” 掌柜眼睛一亮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羊脂白玉雕的凤凰佩，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要价五百两银子。” 李北玄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公子哥走了进来，那公子哥一脸高傲，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气势汹汹的样子。 掌柜看到那人，脸色一变连忙迎了上去赔笑道：“哟，王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那公子哥正是知府王维德的儿子王天宝，他摆摆手道：“废话少说，我听说你们店里有块羊脂白玉的凤凰佩，拿来给本公子看看。” 掌柜为难道：“这个王公子，刚才这位客官也看中了这块玉佩，要不您看看别的？” 王天宝这才注意到李北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哪来的土包子也敢跟本公子抢东西？识相的赶紧滚，这块玉佩本公子要了。” 李北玄听了眉头一皱，这人说话也太嚣张了，不过他没有动怒，反而笑着道：“这位公子说笑了，做买卖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先看中的东西凭什么让给你？” 王天宝恼怒道：“凭什么？就凭本公子是知府大人的儿子！在这府城里，本公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公子叫板？” 赢世民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心想这王家父子定是一丘之貉，儿子都这么嚣张，老子能好到哪儿去？他对李北玄使了个眼色。 李北玄会意，转向王天宝道：“既然王公子这么喜欢这块玉佩，那不如咱们公平竞争如何？谁出的价高这玉佩就归谁，王公子敢不敢？” 王天宝冷笑道：“比钱？本公子最不怕的就是比钱！行，那就来比比，本公子出一千两！” 掌柜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块玉佩标价才五百两，王天宝一开口就翻了一倍，这是铁了心要拿下啊。 李北玄却淡定道：“一千两？那我出三千两。” 王天宝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加价这么狠，他咬咬牙道：“五千两！” 李北玄笑了：“那我出一万两。”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第1440章 苏婉儿初见李北玄芳心暗许 掌柜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块五百两的玉佩，现在已经炒到一万两了，这两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天宝脸色变了变，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就算他是知府公子也得心疼，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认怂，那他以后还怎么在府城混？ 他硬着头皮道：“好好好，你有种！那本公子就出三万两！我看你还跟不跟！” 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围了过来，这种场面可不多见，大家都想看看这两位爷到底谁更有钱。 赢世民在旁边憋着笑，心想这小子还敢跟朕比钱？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道：“李掌柜，这点小钱就让我这个当东家的来出吧。” 说完他转向王天宝，笑眯眯地道：“三万两是吧？那我出十万两，而且现银现付，王公子要是还想加价的话尽管开口。” 王天宝听到“十万两”这三个字，整个人都傻了，他虽然是知府公子，家里确实有钱，但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啊，更关键的是对方现银现付，这可不是吹牛的，他咬着牙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赢世民笑道：“我们啊，就是普通的商人，做点小买卖赚了点小钱，十万两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王公子要是不服气的话可以继续加价啊。” 王天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咬着牙道：“算你狠！这块玉佩给你了！” 说完，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道：“这位爷，您真的要出十万两买这块玉佩？” 赢世民大手一挥道：“当然，我这人说话算话，冯威去钱庄把银子取来。” 冯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抱着一大摞银票回来了，赢世民数出十万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道：“点点吧，数目应该没错。” 掌柜的不敢相信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 “多谢爷，多谢爷，小店开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做这么大的买卖。”掌柜的语无伦次道。 赢世民把玉佩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李北玄道：“这玉佩就送给你了，你看着送给谁合适就送给谁。” 李北玄接过玉佩，心里暗暗好笑，陛下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北玄收起玉佩道。 就在这时，店铺后堂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穿青色长裙，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核对数目，抬头看到李北玄一行人愣了一下。 掌柜连忙介绍道：“女儿，这几位爷刚才花十万两买了咱们的镇店之宝。” 那女子正是掌柜的女儿苏婉儿！ 苏婉儿听了父亲的话，惊讶地看向赢世民一行人，目光在李北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微微福了一礼道：“多谢几位照顾小店的生意，小女子有礼了。” 李北玄看着苏婉儿，只觉得这姑娘温婉大方举止得体，和那些寻常女子完全不同！ 李北玄拱手道：“姑娘客气了，好东西就该配得起好价钱。” “几位爷看着面生，应该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在府城住哪儿？要是不嫌弃的话，小女子可以给几位推荐个干净的客栈。”苏婉儿笑了笑道。 赢世民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我们正愁不知道该住哪儿呢。” 苏婉儿道：“城南有家‘如意客栈’，是小女子朋友开的，环境好价格公道，几位可以去那里住。” 李北玄点头道：“多谢姑娘，改天我们一定登门拜谢。” 苏婉儿脸微微一红道：“不用这么客气，几位能照顾小店生意，小女子已经很感激了。” 几人告别后，走出聚宝阁，赢高治笑着道：“李兄，我看那苏姑娘对你挺有好感的，眼神都不一样。” 李北玄脸一红道：“别瞎道，人家只是客气。” 赢世民哈哈大笑道：“客气？我看不只是客气那么简单，不过李北玄你也到了该纳妾的年纪了，这苏姑娘确实不错，知书达理又懂经商，是个好姑娘。” “陛下您别起哄了，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李北玄无奈道。 三人按照苏婉儿指的路线找到了如意客栈。 这客栈果然干净整洁，他们开了三间上房住下，冯威带着护卫们在隔壁房间守着。 晚上，三人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李北玄道：“今天这一出倒是有意外收获，那王天宝看起来嚣张跋扈，估计平时没少干坏事，而且苏姑娘是本地人，说不定能从她那儿了解到一些情报。” “你说得对，不过咱们得小心行事，别让王维德起了疑心，明天咱们就在城里多转转。”赢世民点头道。 赢高治突然道：“对了，我刚才听客栈小二说，城东有个很有名的青楼叫‘醉春楼’，听到那里的头牌风四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多富商大贾都喜欢去那里捧场。” 赢世民听了来了兴趣道：“青楼？那种地方最容易打探消息，李北玄，咱们明天晚上去那里看看如何？” “陛下，您这是想查案还是想去玩？”李北玄无语道。 赢世民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查案，朕这是为了武朝的江山社稷才去的，绝不是为了玩。” 赢高治在旁边憋着笑，李北玄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青楼确实是个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说不定还真能查到点什么，他点头道：“行，那咱们明天晚上就去醉春楼看看。” 三人商量妥当后各自回房休息，李北玄躺在床上，脑海中却总想起苏婉儿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摇摇头不再多想，闭上眼睛睡去。 与此同时，知府衙门里。 王天宝气冲冲地回到家，一脚踹翻了桌子，他身边的狗腿子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敢跟您作对？” 王天宝咬牙切齿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十万两说拿就拿，这种财力就算在府城也没几个人有，你们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那狗腿子连忙道：“是是，小的这就去查。” 王天宝坐在椅子上，心想今天的仇早晚要报，敢让本公子丢脸，等查清楚你们的底细，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们！ 第1441章 冯威大显神威 第二天一早，李北玄三人在客栈用过早膳后便在城里闲逛，府城比清河县繁华得多！ 街上各种店铺林立，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江湖人士腰挎兵器在街上走动。 赢世民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建筑道：“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挺热闹的。” 李北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面写着“慈善堂”。 三个大字，门口还贴着告示，道是知府大人要在三天后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所得款项全部用来赈济灾民。 赢高治凑过来看了看道：“慈善拍卖会？这王维德倒是会做表面文章。” 李北玄眯了眯眼睛道：“我倒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贪官突然办慈善拍卖会，这背后肯定有猫腻。” 赢世民也觉得奇怪，他道：“要不咱们也去参加这个拍卖会？看看王维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主意不错，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王维德，说不定还能找到他贪污的证据。”李北玄点头道。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一群恶霸模样的人在欺负一个老汉，为首的正是王天宝！ 他指着老汉大骂道：“老东西，让你三天之内搬走你怎么还不搬？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拆了你的破房子？” 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王公子您行行好吧，那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我们一家老小都住在那儿，您要是拆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王天宝冷笑道：“关本公子什么事？本公子看中了那块地要建酒楼，你识相点赶紧搬走，不然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李北玄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却被赢世民拉住了，他低声道：“先别急，咱们看看情况再说。” 就在这时，苏婉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对王天宝道：“王公子，这位李伯伯家确实困难，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王天宝看到苏婉儿，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道：“哟，苏小姐也来了？你要是肯陪本公子喝杯酒，本公子就放过这老东西如何？” 苏婉儿脸色一变道：“王公子请自重。” 王天宝恼羞成怒道：“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来人，给我把这老东西的房子拆了！” 那些恶霸应声就要动手，李北玄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了过去喝道：“住手！” 王天宝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发现是昨天在聚宝阁砸场子的那几个人！ 他顿时火冒三丈道：“好啊，原来是你们！昨天让本公子丢了脸，今天还敢出现在本公子面前？真是不知死活！” 李北玄走到老汉身边把他扶起来，然后转向王天宝道：“王公子，强拆民宅欺压百姓，这可是武朝律法明令禁止的，您身为知府公子更应该知法守法才对。” 王天宝冷笑道：“武朝律法？在这府城里本公子的话就是律法！你们几个外地来的土包子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来人，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府城的规矩！” 他身后十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李北玄，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挥着拳头道：“小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让你躺着出去。” 赢世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王天宝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跟他爹王维德一个德行，都是欺压百姓的货色，不过现在正好可以试试这些人的身手，看看府城的地头蛇到底有多大本事。 冯威这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淡淡地道：“郡公，这些小喽啰就交给属下吧。” 李北玄点点头道：“行，不过别闹出人命，教训教训就好。” 冯威应了一声，转向那些打手道：“要动手是吧？那就一起上吧，省得浪费时间。” 那光头大汉听了哈哈大笑道：“好大的口气！兄弟们，给我上，废了这小子！” 十几个打手一拥而上，拳脚齐飞，围观的百姓都吓得往后退，生怕被波及，苏婉儿也担心地看着李北玄他们，心想这几位爷虽然有钱但面对这么多打手怕是要吃亏了。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冯威不愧是皇家军！ 只见冯威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等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那光头大汉身后，他一脚踢在光头的屁股上，那大汉惨叫一声直接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四个人。 其他打手见状大惊，纷纷抄起棍棒朝冯威砸去！ 冯威却是不慌不忙，左手一抓一拧，一根棍子就被他夺了过来，然后棍影翻飞，打得那些打手鬼哭狼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十几个打手全都躺在地上哀嚎。 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一个个都爬不起来了。 冯威拍拍手道：“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欺负人？真是不知死活。” 围观的百姓都看傻了，这年头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 那十几个打手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没想到今天全被一个人给收拾了，大家纷纷叫好，有的甚至鼓起掌来。 王天宝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身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但他毕竟是知府公子，在府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他咬着牙道：“好好好，你们有种！但别以为打赢了我的人就了不起，在这府城里得罪了本公子，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李北玄走上前，冷冷地看着王天宝道：“王公子，我劝你最好收敛点，别以为有你爹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王天宝冷笑道：“付出代价？本公子倒要看看谁能让本公子付出代价！你们给我等着！”道完带着那些打手灰溜溜地跑了。 老汉跪在地上给李北玄磕头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要不是您老汉我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李北玄赶紧把他扶起来道：“老伯您别这样，举手之劳而已，以后王天宝要是再来找麻烦您就来如意客栈找我们，我们一定帮您。” 第1442章 三千两银只为探消息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苏婉儿走到李北玄面前，眼中满是钦佩之色道：“李公子，刚才真是多谢您了，要不是您出手，李伯伯一家就要无家可归了。” 李北玄笑道：“苏姑娘客气了，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倒是姑娘刚才也挺身而出，让在下佩服。” 苏婉儿脸微微一红道：“小女子只是看不惯王天宝欺负人罢了，不过这下子王天宝肯定会记恨上几位，几位还是小心些为好。” 赢世民在旁边笑道：“区区一个纨绔子弟而已，我们还不放在眼里，倒是苏姑娘以后要小心了，那王天宝看样子对你有意思，道不定会找你麻烦。” 苏婉儿叹了口气道：“这个我也知道，王天宝最近三天两头来我们店里骚扰，父亲都快愁死了，不过我们家在府城也算有些根基，他应该不敢太过分。” 李北玄想了想道：“苏姑娘要是遇到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我们虽然是外地人但也不怕那王天宝。” 苏婉儿听了心中一暖，她看着李北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加快了，她连忙低下头道：“多谢李公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李北玄拱手道：“苏姑娘慢走。” 看着苏婉儿离去的背影，赢高治凑过来笑道：“李兄，我看那苏姑娘对你挺有好感的，刚才眼神都不一样。” 李北玄没好气地道：“别瞎道，人家只是感激我们帮忙而已。” 赢世民哈哈大笑道：“感激？我看不只是感激那么简单，李北玄你也别装傻充愣了，那苏姑娘确实不错，你要是有意的话不妨多接触接触。” “陛下您就别起哄了。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以后再道。”李北玄苦笑道。 “查案不急这一时，该办的正事还是要办，对了现在也快到晚上了，咱们去醉春楼看看？”赢世民摆手说道。 赢高治立刻顺应道：“对对对，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风四娘到底有多厉害。” 李北玄知道拗不过他们，只好点头道：“行吧，那咱们就去看看，不过陛下您可得记住了，咱们是去打探消息的，别忘了正事。” 赢世民笑道：“放心放心，朕心里有数。” 三人回到客栈用过晚膳后，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这才换上一身便服前往醉春楼。 这醉春楼位于府城东街，离知府衙门不远，是府城最大的青楼！ 据道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而头牌风四娘更是才貌双全，不知多少富商大贾都想一亲芳泽。 到了醉春楼门口，只见门口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正在招揽客人，看到李北玄三人走来，立刻迎了上来娇声道：“哟，几位爷是来玩的吧？里面请，今天咱们楼里有好节目呢。” 赢世民摆出一副富商的架子道：“什么节目？” 那姑娘笑道：“风姑娘今晚要抚琴一曲，您几位要是有兴致可以去听听，不过风姑娘的雅间可是要提前预订的，而且价格不菲。” 赢世民大手一挥道：“不就是银子嘛，给我开个最好的雅间，另外让你们的风姑娘来陪酒。” 那姑娘为难道：“这个爷，风姑娘从不陪酒的，只卖艺不卖身，这是规矩。” 赢世民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去跟你们老鸨道，只要风姑娘肯来陪酒，银子不是问题，就道我出一千两。” “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妈妈。” 那姑娘听了眼睛一亮，完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李北玄在旁边小声道：“陛下，您这也太高调了吧？” 赢世民笑道：“不高调怎么引起注意？朕就是要让那风四娘知道咱们有钱，这样她才会对咱们感兴趣，到时候打探消息也方便。” 不一会儿，一个珠圆玉润的老鸨扭着腰走了出来，她笑眯眯地道：“哎哟，听说几位爷想见咱们家风姑娘？这可是难得啊，风姑娘平时可是不轻易见客的。” 赢世民淡淡道：“我知道规矩，开个价吧。”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两，而且只是陪着喝杯茶聊聊天，别的可不行。” 赢世民爽快道：“没问题，带路吧。” 老鸨大喜，连忙亲自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这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还摆着几盆名贵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三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气质一览无余，正是醉春楼的头牌风四娘。 风四娘走进来后，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李北玄身上，她微微一笑道：“三位爷请坐，小女子风四娘，给三位见礼了。” 赢世民笑道：“风姑娘客气了，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四娘优雅地坐下，亲自给三人斟茶道：“三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知是做什么生意的？” 赢世民正要说话，李北玄却抢先道：“我们是做珠宝生意的，这次来府城是想找些好货。” 风四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笑着道：“珠宝生意？那可是暴利行当，三位爷真是好眼光。” 李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经意地道：“风姑娘在府城待了这么久，想必对这里很熟悉吧？” 风四娘笑而不语，只是用纤纤玉手拨弄着桌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子想打听什么不妨直道，风四娘虽然只是个风尘女子，但还是知道些事情的。” 李北玄心中一动，这风四娘果然不简单，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来打听消息的，他也不再掩饰道：“实不相瞒，我们听说知府大人最近在办什么慈善拍卖会，想问问姑娘知不知道这事儿？” 风四娘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她看了看门外。 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三位爷既然问到这个，那风四娘也不瞒你们，这个慈善拍卖会可不简单，表面上是为了赈济灾民，实际上却是王维德在为京城的某位大人物筹集银子。” 赢世民听了眼神一凝：“京城的大人物？是谁？” 第1443章 魏王黑手 风四娘沉默了片刻。 四下看了看，确认真没人偷听。 这才压低声音道：“是魏王殿下。” 听到这三个字，李北玄和赢世民对视了一眼。 果然。 这傻胖子的爪子都伸到地方上来了。 风四娘继续说：“这些年王维德搜刮的银子，至少有三成都送到了京城。听说魏王殿下在京城开销巨大，到处都要用钱，养门客、交朋友、办诗会，哪样不烧钱？” “所以王知府就成了魏王在地方上的钱袋子，每年都得给京城那边送一大笔。这次办慈善拍卖会，表面上是赈灾，实际上就是想再捞一笔，好给魏王那边交差。” 李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随意地问：“那魏王那边，会派人来接这笔银子吗？” 风四娘点点头：“会。听说三天后，魏王身边的一位崔先生会亲自过来，不光是接银子，好像还要和王知府商量点什么事。” “崔先生？”李北玄心里一动，“可是姓崔名琰的那位？” “哎呀，公子果然消息灵通。”风四娘笑了笑，“正是此人。” 李北玄心说，这可不是消息灵通，这是剧透啊。 他在前面章节里就见过这个崔琰，是魏王手下的一条狗，专门给魏王出馊主意的那种。 “行了，今天多谢风姑娘了。” 李北玄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姑娘拿去喝茶。” 风四娘也不客气，笑着收下：“公子客气了。不过我劝三位一句，这王维德背后有魏王撑腰，不好惹。你们打听归打听，可千万别乱来。” “明白，我们心里有数。” 三人离开春风楼，走到街上，赢世民再也憋不住了。 “踏马的！” 赢世民直接爆了粗口，“朕就知道是这个不孝子！王维德一个小小知府，哪来的胆子这么嚣张？原来是我那好儿子给他撑腰！” “朕现在就想回京，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李北玄赶紧拉住他：“陛下，消消气消消气，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现在就想抽死他！”赢世民气得脸都红了。 李北玄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赢高治使了个眼色。 赢高治会意，一把架住赢世民：“父皇，您冷静点，这大街上呢。” “放开我！朕要回去削他！” “您先冷静冷静……” 李北玄揉了揉太阳穴。 赢世民这暴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虽然平时看着挺稳重，但一碰到他儿子的事儿，立马就炸毛。 “陛下，你听我说。”李北玄拦在他面前，“现在回去抓他，有用吗？” “怎么没用？朕直接把他关起来！” “关起来然后呢？他在朝里的那些党羽怎么办？那些收了他银子的官员怎么办？你一个人抓了，底下那一窝还在呢，有用吗？” 李北玄这么一说，赢世民倒是冷静了点。 “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钓大鱼。” 李北玄笑了笑，“魏王的人三天后要来，咱们就等着他来。到时候人赃并获，连他的人一起抓了，还能顺藤摸瓜，把魏王在地方上的势力一网打尽。” “这样一来，不光是王维德倒了，魏王的整条线都断了。他在地方上没了钱袋子，在京城那边也就折腾不起来了。” 赢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点点头，“还是你脑子清楚，朕刚才差点被气糊涂了。” “理解理解，换我我也得炸毛。”李北玄拍拍他肩膀，“不过咱们得把这事办漂亮了，不能让魏王察觉。” “行，听你的。”赢世民深吸一口气，“那接下来怎么弄？” 李北玄想了想：“明天我去拜访王维德，说要在拍卖会上捐点东西。这样既能接近他，又能摸清他衙门里的情况，为后面动手做准备。” “你去？”赢高治皱眉，“会不会太冒险？” “不会。”李北玄很自信，“王维德现在正愁拍卖会办不起来呢，我主动送上门，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我？” 赢世民想了想，点头同意：“也行，但你小心点，别露馅了。” “放心吧陛下，您儿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不是朕儿子。” “那是我未来岳父。” “……滚！” 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上，李北玄躺在床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次的事儿，表面上看是王维德贪污，但实际上牵扯的东西可多了。 魏王在地方上布局，肯定不止这一个王维德。 像这种贪官，往往是一串一串的，拔出萝卜带出泥。 而且风四娘说，崔琰来不光是接银子，还要商量事。 商量什么事？ 李北玄隐约觉得，这里面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 魏王现在在京城跳得欢，肯定是在谋划什么大动作。 他要银子干什么？ 就为了养门客、办诗会？ 不可能。 肯定还有别的用处。 李北玄摸着下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魏王这段时间一直在朝里煽风点火，说什么武国应该对楚国强硬一点，边境摩擦不断，朝廷却软弱无能…… 这货该不会是想搞事吧？ 想到这里，李北玄坐了起来。 如果魏王真想在边境制造点什么事端，那他筹这么多银子就说得通了。 打仗烧钱啊。 而且一旦边境出事，朝廷焦头烂额，魏王就能趁乱搞他的小动作。 “特么的，这傻胖子真不是省油的灯。” 李北玄骂了一句。 看来这次不光要抓贪官，还得防着魏王搞幺蛾子。 得赶紧把这事办完，回京盯着点。 要不然谁知道这胖子又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想到这里，李北玄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得好好休息。 另一边，知府衙门。 王维德正和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话。 “大人，拍卖会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就等三天后开场。” “嗯。”王维德点点头，“崔先生那边呢？回信了吗？” “回了，说三天后准时到。” “好。”王维德松了口气，“这次拍卖会要是办得漂亮，本官在魏王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师爷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人，这次……会不会太高调了？万一被人盯上……” “怕什么？”王维德不以为然，“本官有魏王殿下撑腰，谁敢动我？再说了，这是慈善拍卖会，为了赈灾，名正言顺，谁能挑出毛病来？” 师爷想想也是，不再多说。 王维德看着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他跟着魏王这些年，可没少捞好处。 只要魏王将来…… 那他王维德，就是从龙功臣！ 到那时候，别说知府，就是封个侯爵都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王维德心里美滋滋的。 却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悄撒开。 正等着他往里钻。 第1444章 土财主混进衙门反客为主 第二天一早。 李北玄换上一身富商的装束，腰间挂着玉佩，手上戴着扳指，头发梳得锃亮，活脱脱一个土财主的模样。 赢高治在旁边看得直乐：“您这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必须的。”李北玄整了整衣领，“演戏就得演全套，不然怎么骗那个王维德？” 赢世民在一旁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行啊你小子，这副嘴脸倒是挺适合你。” “陛下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李北玄翻了个白眼，“什么叫适合我？我这叫入戏，懂不懂？” “懂懂懂，你最专业。”赢世民摆摆手，“赶紧去吧，记得别露馅。” “放心。” 李北玄带着两个跑腿的，直奔知府衙门。 到了门口，门房拦住他：“干什么的？” “烦请通报一声，江南商人李三，特来拜见王大人，有要事相商。”李北玄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过去。 门房掂了掂银子，笑了：“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一会儿，门房回来了：“王大人有请，李老爷这边请。” 李北玄跟着进了衙门，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厅堂。 王维德已经坐在上首，见李北玄进来，起身相迎：“李老爷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大人客气了。”李北玄抱拳，“在下冒昧来访，还望大人莫怪。” “哪里哪里，快请坐。”王维德招呼他坐下，亲自倒茶，“不知李老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李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在下听闻王大人要办慈善拍卖会，心中十分钦佩。王大人心系百姓，为灾民筹款，实乃我辈楷模。” “在下虽是商人，但也略懂回馈乡梓之理。这次特来，是想为拍卖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王维德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有钱人！ 而且还主动送上门！ “李老爷有心了！”王维德笑得合不拢嘴，“不知老爷想如何出力？” “在下手里有些宝贝，想捐给拍卖会。”李北玄顿了顿，“有一批据说能让庄稼增产的种子，还有几件古董字画，都可以拿出来拍卖。” 王维德听完以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能让庄稼增产的种子？ 这种噱头最好用了！ 到时候往拍卖会上一摆，肯定有人抢着买！ 至于古董字画，那更不用说，这玩意儿最好哄抬价格。 “李老爷果然是有心之人！”王维德站起来。 “有您这样的善人相助，这次拍卖会一定能办得风风光光！” “王大人过奖了。”李北玄谦虚道，“不过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您说，只要本官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 “在下想先看看拍卖会的筹备情况，了解一下流程，也好让在下心里有个底。”李北玄笑眯眯道，“毕竟在下捐的东西也不算少，总得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吧？” 王维德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查账？ 但转念一想，人家捐了这么多东西，想了解一下情况也正常。 而且他王维德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绝对挑不出毛病。 “这个自然，李老爷请随我来。” 王维德亲自带着李北玄参观衙门，介绍拍卖会的筹备情况。 李北玄一边听，一边四处打量。 他在观察衙门的布局，尤其是王维德的书房和库房在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小院。 李北玄瞥了一眼，发现院子角落有个不起眼的门，门上挂着把大锁。 他心里一动。 这地方有问题。 “王大人，那是什么地方？”李北玄随口问道。 “哦，那是杂物间，堆些不常用的东西。”王维德随口答道，脸上没什么异样。 但李北玄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这是心虚的表现。 李北玄记在心里，没再多问。 参观完后，王维德留李北玄吃饭。 席间，李北玄故意透露自己“家里有矿”，在江南经营着几个大生意，手里不缺银子。 然后话锋一转：“在下听闻魏王殿下礼贤下士，广结天下英才，心中十分仰慕。不知王大人能否引荐一二？” 王维德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这是要投靠魏王啊！ 而且还是个有钱的！ “李老爷有心了！”王维德放下筷子，“实不相瞒，过几日魏王殿下身边的崔先生会来府上，到时候本官可以引荐一下。” “那就多谢王大人了！”李北玄举杯，“在下敬您一杯。” “客气客气。”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李北玄心里暗笑。 这王维德还真是个蠢货，三两句话就套出来了。 不光知道了崔琰要来，还确认了他跟魏王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基本确定了账册的位置——就在那个所谓的“杂物间”。 吃完饭，李北玄告辞离开。 回到客栈，赢世民和赢高治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搞定。”李北玄笑道，“不光摸清了衙门的情况，还套出了不少东西。” 他把今天的收获一五一十说了。 赢世民听完，点点头：“不错，这王维德果然是个蠢货，被你三两句话就哄住了。” “那是。”李北玄得意道，“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家伙，就得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才会放松警惕。” “那接下来呢？”赢高治问。 “等。”李北玄坐下来倒了杯茶，“等崔琰来，等拍卖会开始。到时候，咱们再一网打尽。”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确认一下那个杂物间到底藏了什么。” “你要去偷账册？太冒险了。””赢世民皱眉。 “不偷，就看一眼。”李北玄笑了笑。 “我得确认账册确实在那里，到时候动手才有把握。” “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陛下。” 当天晚上，子时三刻。 知府衙门一片寂静。 李北玄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墙进了衙门。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白天看到的那个小院，来到那扇上锁的门前。 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撬开了。 推开门，里面确实堆着些杂物。 但李北玄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这些杂物摆放得太整齐了，明显是故意用来掩人耳目的。 他走到最里面，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咚”。 空的。 李北玄笑了。 果然有暗格。 他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机关，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墙壁打开，露出一个小暗室。 暗室里放着几个箱子，还有一个樟木匣子。 李北玄没动箱子，直接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翻开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银两往来，还有各种官员的名字。 其中就有“魏王府”“崔琰”等字样。 找到了！ 第1445章 拍卖会上识破一堆赝品 李北玄没拿走账册，而是把它放回原处，然后关上暗格，离开了杂物间。 出来时，他特意把门锁恢复原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客栈，赢世民还在等着。 “找到了。”李北玄坐下来，“就在那个杂物间的暗格里，账册记录得详详细细，跑不了。” “好！”赢世民一拍桌子，“等拍卖会那天，咱们就抓他个现行！” “别急。”李北玄提醒道，“还得等崔琰来了再动手，这样才能连他一起收拾了。” “行，听你的。” 接下来两天，李北玄又去了几趟知府衙门，以送拍品为名，跟王维德混得更熟了。 王维德对他完全没有防备，甚至主动透露了一些魏王的事情。 李北玄也投其所好，时不时表达一下对魏王的仰慕之情，说什么“魏王英明神武”、“将来必成大事”之类的马屁话。 王维德听得飘飘然，对李北玄越发信任。 两人甚至称兄道弟起来。 而李北玄则趁机套出了更多情报。 包括崔琰此行的真正目的——不光是接银子，还要商量在边境搞点小动作的事。 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魏王真想在边境挑事。 这傻胖子，胆子是真的大。 李北玄把这些情报都记在心里，准备到时候一并算账。 终于，第三天到了。 拍卖会当天，府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被王维德包了下来。 一大早，门口就挤满了人。 来的都是府城的权贵，个个穿金戴银，派头十足。 李北玄也早早到了，被王维德安排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李兄，今天可全靠你了。”王维德凑过来，小声说，“你那批种子和字画，可都是压轴的宝贝。” “王兄放心，保证让你满意。”李北玄笑着应道。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李北玄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崔琰。 魏王手下的那条狗。 王维德立刻迎上去：“崔先生，您来了！” “王大人。”崔琰抱了抱拳，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魏王殿下让我来看看拍卖会办得如何。” “崔先生请放心，今天一定让您满意！” 王维德把崔琰请到上首的位置，然后对李北玄使了个眼色。 李北玄会意，起身走过去。 “崔先生，在下李三，江南商人，久仰大名。” 崔琰上下打量了李北玄一眼，点点头：“李老爷客气了。” “在下听闻魏王殿下礼贤下士，心中仰慕已久。今日见到崔先生，实乃三生有幸。”李北玄一通马屁拍过去。 崔琰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李老爷有心了。听王大人说，您这次为拍卖会捐了不少东西？”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李北玄谦虚道，“能为魏王殿下的大业尽一份力，是在下的荣幸。” “好，好！”崔琰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有李老爷这样的人才相助，魏王殿下的大业必成！” 李北玄心里冷笑。 这货还真敢说。 魏王的大业？ 就那傻胖子，还想成大业？ 做梦去吧。 不过表面上，李北玄还是笑容满面，跟崔琰客套了几句，才回到座位上。 赢高治凑过来，小声问：“就是他？” “嗯。”李北玄点点头，“等会儿看我手势行事。” “明白。” 这时候，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王维德亲自上台主持，先是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说什么赈济灾民、造福百姓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台下的权贵们纷纷鼓掌，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 李北玄坐在下面，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虚伪。 真要是为了灾民，把你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卖了不就完了？ 还搞什么拍卖会？ 说白了，就是想借着赈灾的名义，给魏王送钱罢了。 拍卖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据说是前朝名家的字画。 王维德介绍得天花乱坠，什么笔力遒劲、气韵生动，吹得跟真的似的。 起拍价一千两。 立刻就有人举牌：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三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被一个胖子以五千两的价格拍走。 李北玄在下面看得直摇头。 这画是假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什么前朝名家，分明就是现代仿品，而且还是仿得很拙劣的那种。 那个胖子，纯属人傻钱多。 不过李北玄没说话，继续看戏。 接下来又拍了几件东西，什么古董玉器、珍稀药材，一个比一个离谱。 李北玄越看越觉得好笑。 这王维德真会玩，十件拍品里至少有七件是假货。 但台下那些人还抢得热火朝天，仿佛不花个几千两银子，就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似的。 终于，轮到李北玄的东西了。 “接下来这件拍品，可了不得！”王维德提高声音，“这是李老爷特意捐赠的神奇种子！据说用了这种子，庄稼能增产三成！”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增产三成？” “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那可是宝贝啊！” 崔琰也来了兴趣，问身边的人：“这种子当真如此神奇？” “千真万确！”王维德拍胸脯保证，“李老爷可是江南大商人，不会拿假货来糊弄咱们的。” 李北玄在下面听得想笑。 这种子确实是真的。 不过可不是什么神奇种子，就是普通的改良品种罢了。 他从蓝田书院那边弄来的，确实能增产，但绝没有三成那么夸张。 顶多一成到一成半。 不过王维德这么一吹，价格肯定能炒上去。 起拍价五百两，眨眼功夫就飙到了三千两。 最后被一个地主模样的人以五千两拍走。 那地主喜滋滋地上台领种子，还对李北玄千恩万谢。 李北玄笑着点点头，心说你可别谢我，这种子虽然是真的，但绝对没那么神。 要是种下去发现只增产一成，你可别来找我麻烦。 拍卖会继续进行。 气氛越来越热烈，王维德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今天这一场下来，至少能收个十几万两银子。 扣掉成本，净赚八九万。 再分给魏王三成，自己还能落个五六万。 美滋滋啊！ 第1446章 赢丽质带人拿贪官 就在王维德做着美梦的时候，李北玄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王维德一愣：“李兄，怎么了？” “我有话说。”李北玄走到台前，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今天这场拍卖会，我看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王维德脸色一变。 “意思就是，你们都被骗了！”李北玄指着台上刚拍卖的一幅画，“这幅画，是假的！” 台下顿时炸了锅。 “什么？假的？” “不可能吧？” “这位爷开什么玩笑？” 那个刚花了八千两买下画的人脸都绿了：“你说什么？我这画是假的？” “没错。”李北玄走过去，指着画上的落款，“你看这个印章，用的是现代的朱砂，前朝根本没有这种工艺。再看这纸张，明显是新纸做旧的，一点年代感都没有。” “还有这笔触，前朝名家的字讲究顿挫有力，可这幅画软绵绵的，一看就是现代人仿的。” 李北玄一口气说了七八条理由，条条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那个买画的人脸都白了。 八千两啊！ 就买了个假货？ “你胡说！”王维德急了，“这画是真的！有权威鉴定的！” “权威鉴定？”李北玄冷笑，“什么权威？你自己找的那些走狗吧？他们拿了你的好处，自然说画是真的。” “你……”王维德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北玄没理他，转身指着其他几件拍品：“还有这个玉器，是现代用机器雕刻的，你看这线条，规整得跟尺子量的似的，古代的工匠能做到这么精确？” “还有这个药材，根本就是普通货色，被你们用特殊手法处理了一下，看起来像珍品罢了。” 李北玄一件一件指出来，每一件都说得有理有据。 台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原来今天这场拍卖会，全特么是假货！ 那些花了大价钱买东西的人，脸都气青了。 他们不傻，只是刚才被氛围带动了，一时冲动没仔细看。 现在被李北玄这么一点破，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确实是假的！ “王维德！”有人怒吼，“你这是欺诈！” “退钱！必须退钱！” “对！退钱！” 台下顿时乱成一团。 王维德慌了，额头冷汗直冒：“诸位，诸位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李北玄打断他，“你搞这个拍卖会，说是为了赈灾，实际上就是想中饱私囊！这些假货卖出去的银子，有几两真正用在了灾民身上？” “你污蔑！”王维德急眼了，“本官一心为民，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污蔑，查查你的账册不就知道了？”李北玄冷笑，“我听说你有本账册，记录得清清楚楚，你敢不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王维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仿佛所有的血色在一刹那间被抽离。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不清。这家伙怎么会知道账册的事情？ 那可是他们费尽心机才隐藏起来的秘密，难道有人泄露了消息？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能掌握如此关键的情报？ 李北玄目睹王维德惊恐万分的表情，内心不禁暗自窃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鱼儿，终于上钩了。他心中暗道，所有的布局和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的崔琰，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起身试图悄然离去，以免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波及。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被李北玄拦了下来。 李北玄双手抱胸，挡在崔琰面前，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崔先生，这么急着想走？何不留下品茗一番？这醉仙楼的茶可是远近闻名的佳品。” 崔琰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这是个陷阱！ 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就在这关键时刻，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钦差驾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钦差？哪来的钦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醉仙楼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王维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完了……”他嘴里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满是绝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众人屏息凝气，静待钦差现身，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北玄站在台前，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门帘轻轻一掀，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人走了进来，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众人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原本紧张的心情瞬间转为震惊。 原来并非钦差，而是长乐公主赢丽质！ “参见公主殿下！”在场的官员们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和恭谨。 赢丽质摆摆手：“都起来吧。” 她扫了一眼全场，最后定格在李北玄身上，没好气地说：“你倒是会玩，跟我爹到处乱跑，连个信儿都不给我报！” 李北玄讪笑：“妞儿，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个屁！”赢丽质瞪了他一眼，“我在京城等了你们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知道知道，下次一定报备。”李北玄赶紧认错。 赢世民这时候也从人群里走出来，笑道：“丽质，你怎么来了？” “父皇！”赢丽质看到赢世民，立刻换了副表情，“您微服私访也不带上我，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朕能有什么事？”赢世民摆摆手，“不过你来得正好，省得朕还要派人回去送信。” 赢丽质这才放心，然后转向王维德：“你就是这里的知府？” 王维德哪敢说话，直接磕头：“草民王维德，参见公主殿下！” “草民？”赢丽质冷笑，“你不是知府吗？怎么成草民了？”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王维德磕头如捣蒜。 赢丽质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来人，把这个贪官拿下！还有那个姓崔的，一起带走！”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一队侍卫，直接把王维德和崔琰按住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王维德大喊。 “饶命？”赢丽质冷笑，“你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还敢求饶？” “草民冤枉啊！草民真的是为了赈灾才办这个拍卖会的！” “赈灾？”李北玄走过来，冷笑道，“你确定是赈灾，而不是给魏王送银子？” 王维德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 第1447章 边境谈判斩财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维德吓坏了。 “不知道？”李北玄笑了，“那你的账册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什么账册？我没有什么账册！”王维德死不承认。 “没有？”赢丽质冷哼一声，“来人，搜！” 侍卫立刻冲进知府衙门，直奔那个“杂物间”。 不一会儿，侍卫抱着几个箱子和一个樟木匣子出来了。 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王维德看到账册，整个人都瘫了。 彻底完了。 赢丽质翻开账册，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你个王维德！”她怒道，“这些年你贪了多少？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你给魏王送了多少银子？” “公主饶命！草民是被逼的！都是魏王殿下让草民这么做的！”王维德赶紧推卸责任。 “闭嘴！”赢丽质一巴掌拍在账册上，“现在知道推卸责任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翻着账册，突然停住了。 “边境计划？”她皱眉，“这是什么？” 崔琰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刷地变了。 糟了！ 账册上记了这个！ 李北玄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册，对赢丽质说：“妞儿，这个事儿有点复杂，咱们换个地方说。” 赢丽质点点头，对侍卫说：“把这两个贪官押下去，严加看管！这里的人也都别走，等本宫查清楚了再说！” “是！” 侍卫把王维德和崔琰拖了下去。 台下的那些权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动。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今天这事儿不简单。 赢丽质、李北玄和赢世民来到后院的一个厢房。 一进门，赢丽质就问：“怎么回事？什么边境计划？” 李北玄把这几天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包括王维德给魏王送银子，还有崔琰来商量在边境搞事的事。 赢丽质听完，脸色铁青：“我二哥他疯了？在边境挑事？他知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知道。”李北玄冷笑，“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要这么干。” “什么意思？” “很简单。”李北玄解释道，“魏王想借边境冲突搞事，到时候朝廷焦头烂额，他就能趁乱夺权。” 赢丽质听完，气得直哆嗦：“他……他真敢！” “何止敢。”赢世民冷笑，“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在边境布置了棋子，就等时机成熟了。” “那怎么办？”赢丽质问，“现在立刻回京抓他？” “不行。”李北玄摇头，“打草惊蛇了。而且魏王在朝里根基深，贸然动手可能会引起动荡。” 李北玄想了想，说：“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釜底抽薪。”李北玄笑道，“既然魏王想借边境冲突搞事，那咱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怎么不给？” “派人去边境，主动跟楚国谈判。”李北玄说，“楚国现在国力大损，他们需要的是恢复民生，不是打仗。咱们主动示好，给点甜头，他们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边境太平了，魏王的计划自然就落空了。” 赢丽质听完，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楚国那边会答应吗？” “会。”李北玄很肯定，“楚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粮食、药品、还有恢复民生的资源。咱们手里这些东西多得是，拿出一部分跟他们做交易，他们求之不得。” “而且。”李北玄继续说，“这样做还有个好处，能切断魏王的财路。” “你想啊，魏王在地方上布置了这么多贪官，就是为了搜刮银子。咱们趁这个机会，把这些贪官一网打尽，他的银子没了，党羽自然就散了。” 赢丽质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不动声色就能瓦解他的根基！” “就是这个意思。”李北玄笑道，“所以账册暂时不能公开，得等魏王自己跳出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账册丢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咱们再动手，能一网打尽。” 赢世民听完，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朕的女婿，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什么女婿，我们还没成亲呢。”李北玄嘀咕道。 “早晚的事。”赢世民摆摆手，“行了，就按你说的办。丽质，你立刻写封信，派快马送到边境去，让那边的将军稳住局势，不要轻举妄动。” “是，父皇。” “还有。”赢世民继续说，“把账册上记载的那些贪官名单整理出来，朕要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至于魏王那边……”赢世民停顿了一下，冷笑道，“等着吧，等他自己跳出来，朕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三人商量完，赢丽质立刻开始写信。 李北玄则开始拟定跟楚国谈判的策略。 他根据前世的记忆，还有这些年对楚国的了解，写了一份详细的谈判方案。 包括用什么东西交换，怎么谈价格，怎么保证双方利益。 写完后，他递给赢世民：“陛下，你看看。” 赢世民接过来看了看，越看越满意：“好！就按这个来！” “不过。”赢世民突然想到什么，“这样做的话，朝里那些大臣会不会有意见？” “会。”李北玄点头，“肯定有人说咱们对外软弱，资助敌国什么的。” “那怎么办？” “很简单。”李北玄笑道，“咱们不说是资助，说是做生意。用咱们多余的东西，换他们那边特有的资源，这不是双赢吗？” “对啊！”赢世民一拍大腿，“朕怎么没想到？” “所以说，关键是怎么包装。”李北玄笑道，“同样一件事，说法不同，效果就不一样。” “有道理。” 三人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信已经派快马送往边境。 账册也整理出来了，上面涉及的贪官足足有三十多个。 还有跟楚国谈判的方案，也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呢？”赢丽质问。 “接下来？”李北玄伸了个懒腰，“等着看戏呗。” “看戏？” “对。”李北玄笑道，“魏王肯定很快就会知道崔琰被抓的消息，到时候他肯定会跳出来。咱们就等着他自己暴露呢。” “万一他不跳呢？” “不可能。”李北玄很肯定，“崔琰手里掌握着他太多秘密，他不可能不管。” “而且，魏王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沉稳，实际上沉不住气。一旦出事，他肯定会乱。” “到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赢丽质听完，笑了：“小爷们儿，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那是，跟你学的。” “滚！” 第1448章 魏王终究难逃劫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急报。 “公主殿下！不好了！”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冲进来。 “怎么了？”赢丽质问。 “魏王府那边出事了！”侍卫喘着粗气，“魏王召集了一大批死士，说是要去劫狱！” “劫狱？”赢丽质一愣。 李北玄却笑了：“来了，这傻子果然沉不住气。” “你早就料到了？” “那必须的。”李北玄得意道，“这种货色，吓一吓就慌了。崔琰在咱们手里，他能睡得着觉才怪。” 赢世民也笑了：“那现在怎么办？派人去拦？” “拦个屁。”李北玄摆摆手，“让他劫。” “啊？”赢丽质和赢世民都愣了。 “让他劫？” “对啊。”李北玄解释道，“现在魏王最多就是个嫌疑犯，咱们手里虽然有证据，但他死不认账，也不好办。” “但要是让他把人劫出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劫狱可是死罪，而且是人赃并获，他想赖都赖不掉。” 赢世民一拍大腿：“妙啊！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 “那是。”李北玄笑道，“对付这种蠢货，就得让他自己往坑里跳。” “那你打算怎么做？”赢丽质问。 “很简单。”李北玄站起来，“我去布置一下。” 他叫来冯威。 “少爷。”冯威抱拳。 “冯威，今晚有活儿干了。”李北玄笑道，“魏王要劫狱，你带人去守着，等他劫出来了，再把人抓回来。” “明白！”冯威点头。 “记住。”李北玄提醒道，“别打死了，留活口。而且要让魏王亲自到场，这样才能坐实他的罪名。” “少爷放心，我有分寸。” 安排完冯威，李北玄又去找了锦衣卫指挥使。 “大人，今晚魏王要劫狱，你派人盯着点。但别急着抓人，等他把崔琰劫出来了，再动手。” “明白。”锦衣卫指挥使会意，“李大人这是要人赃并获啊。” “就是这个意思。”李北玄笑道，“记住，一定要抓现行，不能让他跑了。” “放心吧，我们锦衣卫办事，您还不放心？” “那就好。” 安排完这些，李北玄回到赢丽质身边。 “搞定了？” “搞定了。”李北玄坐下来，“接下来就等着看戏了。” “你说魏王会不会察觉到这是个局？”赢丽质问。 “不会。”李北玄很肯定，“他现在已经急疯了，哪还有心思想那么多？” “而且。”李北玄笑道，“就算他察觉到了，也得硬着头皮往下走。因为他没别的选择了。” “崔琰在咱们手里，随时可能招供。他不救，崔琰肯定把他全抖出来。他要是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肯定会赌。” 赢丽质听完，点点头：“有道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到了晚上，宵禁时间。 京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魏王府里，魏王正在召集死士。 “诸位。”魏王站在众人面前，“今晚有件大事，需要你们帮忙。” “殿下请吩咐！”死士们齐声道。 “崔先生被抓了，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魏王沉声道，“我需要你们今晚去把他救出来。” “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 死士们听到赏银，眼睛都亮了。 “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把人救出来！” “好。”魏王点头，“记住，动作要快，不能惊动太多人。” “明白！” 一队死士披上夜行衣，带着武器，摸出了魏王府。 他们沿着小巷，七拐八拐来到大理寺附近。 大理寺的牢房守卫不多，而且看起来很松懈。 为首的死士看了看，低声道：“运气不错，守卫这么少。” “别废话，赶紧动手。” 几个死士摸进牢房，很轻松就把守卫放倒了。 “这么简单？”有人觉得不对劲。 “管他呢，赶紧找人。” 他们找到关押崔琰的牢房，撬开锁，把人救了出来。 崔琰虽然被打了一顿，但还能走。 “快走！” 一行人带着崔琰，准备离开。 但刚走到牢房门口，就听到一个声音。 “各位，夜深了，这是要去哪啊？” 冯威带着一队人，堵在了门口。 死士们脸色一变。 中埋伏了！ “杀！” 为首的死士也不废话，直接拔刀冲了上来。 冯威冷笑一声，一拳轰出。 那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打飞了出去。 “就这？”冯威活动了一下手腕，“不够打啊。” 其他死士见状，一起冲了上来。 但冯威的武功比他们高太多了。 三拳两脚，就把这些死士全放倒了。 “少爷说了，留活口。”冯威对手下说，“把他们都绑起来。” “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王带着人赶到了。 他本来是想在外面接应的，但看到牢房里没动静，怕出事，就亲自进来看看。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死士全被绑了。 “怎么回事？”魏王脸色大变。 “魏王殿下。”冯威笑道，“夜深了，不在府里睡觉，跑这来干什么？” “我……”魏王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人赃并获，他还能说什么？ “来人！”冯威大喊，“魏王劫狱，拿下！” 早就埋伏好的锦衣卫立刻冲了出来，把魏王团团围住。 “你们干什么？！”魏王慌了，“我是魏王！你们敢抓我？” “陛下有旨，劫狱者，格杀勿论。”锦衣卫指挥使冷冷道，“魏王殿下，您是自己走，还是要我们请您走？” 魏王脸色煞白。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我……我跟你们走……” 魏王被押走了，那些死士也被全部抓了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赢世民那里。 “陛下，魏王劫狱，已被锦衣卫拿下。” 赢世民笑了：“好，做得好。” 李北玄在旁边喝着茶，笑道：“这傻子，果然上钩了。” “人和，你说魏王会不会狡辩？”赢丽质问。 “狡辩？”李北玄笑了，“人赃并获，他拿什么狡辩？难不成说他是路过？” “也是。”赢丽质笑道。 “不过。”李北玄站起来，“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得赶紧审崔琰，让他把魏王的罪行全说出来。” “这样一来，魏王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对。”赢世民点头，“现在就去审。” 三人来到刑讯室。 崔琰已经被重新抓回来了，此刻正绑在柱子上…… 第1449章 一朝废王天下惊 “崔先生，又见面了。”李北玄笑道。 崔琰看到李北玄，脸色难看得很。 “李北玄，你好狠的心。” “狠？”李北玄笑了，“跟你们比，我这算什么？你们勾结外敌，想害公主殿下，这才叫狠吧？” “我……”崔琰说不出话来。 “行了，废话少说。”李北玄直接进入主题，“魏王跟楚国勾结的事，你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不然的话。”李北玄指了指旁边的刑具，“这些东西，你可以慢慢尝。” 崔琰看了看那些刑具，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是魏王的心腹，但也怕疼啊。 “我……我说……” 崔琰开始招供。 他把魏王这些年做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包括怎么收受贿赂，怎么跟楚国联络，怎么在边境布局，想挑起战争…… 全都交代了。 李北玄让人把这些口供全部记录下来，作为证据。 “够了。”赢世民听完，脸色铁青，“这个逆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陛下。”李北玄提醒道，“明天早朝，可以清算他了。” “好！”赢世民咬牙道，“明天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清算这个逆子！” “传旨！明日早朝，召集文武百官，朕有要事宣布！” 侍卫领命而去。 赢世民看着窗外的夜色，冷笑道：“魏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在大牢里，魏王靠着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得这么快。 “完了……”他喃喃自语，“真的完了……” 旁边关着的崔琰听到这话，苦笑道：“殿下，我早就说过，李北玄不好惹。您偏不信。” “现在好了，咱们都完了。” 魏王没说话，只是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现在只能祈祷，父皇能念在父子之情，饶他一命。 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 毕竟，他做的事太过分了。 “唉……” 魏王长叹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而在御书房，李北玄、赢丽质和赢世民还在商量明天早朝的事。 “明天早朝，我打算直接公布魏王的罪行。”赢世民说，“然后当场废掉他的王位，打入宗正寺。” “可以。”李北玄点头，“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魏王在朝里的党羽。”李北玄拿出账册，“这上面记着清清楚楚，至少有十几个大臣跟魏王有瓜葛。” “这些人，也得一起清理掉。” “对。”赢世民点头，“一起清理，免得留下后患。” “还有。”赢丽质说，“魏王倒台后，朝里肯定会有人蠢蠢欲动。咱们得提前防着点。” “放心。”李北玄笑道，“魏王倒了，其他人更不敢乱来。而且有妞儿你在，朝政不会乱的。” “我？”赢丽质愣了。 “对啊。”李北玄笑道，“魏王倒了，朝里就缺个能主持大局的人。你不正好合适？” “可我……” “没什么可是。”赢世民打断她，“丽质，这段时间你处理朝政，做得很好。朕决定，明天早朝后，正式封你为监国公主。” “监国公主？”赢丽质吃了一惊。 “对。”赢世民点头，“以后朝中大事，你都可以参与决策。朕老了，需要人帮忙。” “父皇，您还不老……” “行了行了。”赢世民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赢丽质看向李北玄，李北玄对她点点头。 “行吧。”赢丽质答应了，“那我就试试。” “试什么试，你肯定行。”李北玄笑道，“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谁要你撑腰了？”赢丽质白了他一眼。 “嘿嘿。”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明天早朝的事都安排妥当。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满朝文武就齐聚大殿。 大家都听说了昨晚的事。 魏王劫狱，被当场抓获。 这消息一出，整个朝廷都炸了。 “听说了吗？魏王劫狱了！” “真的假的？他疯了吧？” “千真万确，我家亲戚在锦衣卫当差，亲眼看到的。” “完了，这下魏王肯定完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那些跟魏王有瓜葛的大臣，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 魏王要是完了，他们这些人也跑不掉。 户部尚书站在人群里，额头冷汗直冒。 他这些年没少收魏王的银子，账册上肯定有他的名字。 “完了完了……”他心里慌得一批。 就在这时，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众人赶紧闭嘴，整齐列队。 赢世民穿着龙袍，大步走进大殿，坐在龙椅上。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大臣们起身，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赢世民。 今天的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明显是动了真怒。 赢世民坐下后，扫了一眼满朝文武，冷冷开口：“诸位爱卿，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 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魏王赢高熙，劫狱！”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听说了，但皇帝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陛下，这……这不可能吧？”有大臣装傻充愣，“魏王殿下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可能？”赢世民冷笑，“人赃并获，他亲自到场，这还能有假？” “来人，把魏王带上来！” 锦衣卫押着魏王走进大殿。 魏王此刻哪还有王爷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父皇……”魏王跪在地上，想要求饶。 “闭嘴！”赢世民一拍龙椅，“你还有脸叫朕父皇？” 魏王被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魏王赢高熙！”赢世民站起来，声如炸雷，“朕问你，昨夜劫狱，可有此事？” “父皇，儿臣是被人陷害的……”魏王还想狡辩。 “陷害？”李北玄这时候站出来，拿出一份供词，“魏王殿下，这是您手下那些死士的口供，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您派他们去劫狱的。” “还有这个。”李北玄又拿出一份文书，“这是锦衣卫的记录，证明您昨夜亲自到场。” “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狡辩？” 魏王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还有。”赢丽质也站出来，拿出账册，“二哥，这是王维德的账册，上面记录着您这些年收了多少贿赂，给楚国送了多少银子。” “您想挑起边境战争，好趁乱夺权，这些事，您都做过吧？” 魏王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瘫了。 完了。 这些事全被发现了。 他还能说什么？ 第1450章 监国公主权柄在握 “父皇……”魏王磕头，“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赢世民冷笑，“现在知错，晚了！” “魏王赢高熙，你身为皇子，不思为国效力，反而勾结外敌，收受贿赂，意图不轨！” “更可恨的是，你竟敢劫狱，藐视国法！” “这几条罪，条条足以诛九族！” 满朝文武听到这话，都倒吸一口冷气。 诛九族？ 这么狠？ 皇帝难道想连自己也砍了吗？ 魏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 “饶命？”赢世民冷哼，“朕要是杀了你，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朕念在父子之情，不杀你。” 魏王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但。”赢世民继续说，“从今日起，剥夺你的王位，贬为庶人，打入宗正寺，终身监禁！” “来人，拖下去！” “父皇！父皇！”魏王大喊，但已经没用了。 锦衣卫上前，把他拖了下去。 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魏王，就这么完了。 “还有。”赢世民的话还没说完，“所有跟魏王勾结的大臣，朕也不会放过！” 他拿出那份名单，开始点名。 “户部尚书，贪污受贿，收受魏王银两，革职查办！” 户部尚书听到自己的名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拖下去！” “礼部侍郎，中饱私囊，与魏王同流合污，革职查办！” “工部员外郎，收受贿赂，革职查办！” “……” 赢世民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这些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全都瘫在了地上。 有的磕头求饶，有的直接吓晕了。 但赢世民铁了心要清理朝堂，一个都不放过。 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少了十几个大臣。 剩下的那些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诸位爱卿。”赢世民坐回龙椅，扫视满朝文武，“今日之事，给大家一个教训。” “朕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再贪赃枉法，勾结外敌，下场就跟魏王一样！” “朕的话，说到做到！” “臣等谨记！”满朝文武齐声道。 “好。”赢世民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魏王倒台，朝中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朕决定，封长乐公主赢丽质为监国公主，协助朕处理朝政。” “从今日起，凡朝中大事，公主殿下都可参与决策。”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监国公主？ 这可是有实权的职位啊！ 而且，让公主监国，这在武国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有大臣想要反对，但看到赢世民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今天已经倒了十几个大臣了。 谁还敢跳出来找死？ “臣等恭贺公主殿下！”大臣们齐声道。 赢丽质站出来，向赢世民行礼：“多谢父皇信任，女儿一定不负所托。” “好。”赢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他继续说，“李北玄，你这段时间协助朕查案，功劳不小。朕封你为御史大夫，专司监察百官。” 李北玄愣了一下。 御史大夫？ 这可是朝廷三大重臣之一啊。 虽然他本来就是国公，但国公只是爵位，没有实权。 御史大夫可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陛下，这……”李北玄想推辞。 “怎么，你不愿意？”赢世民笑道。 “不是不愿意。”李北玄挠挠头，“就是觉得，我这么年轻，当御史大夫，会不会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赢世民摆摆手，“朕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再说了，监察百官这种事，就得找个不怕得罪人的。朕看遍满朝文武，也就你合适。” “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李北玄笑道。 “少贫嘴。”赢世民笑骂道。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点发酸。 李北玄这小子，也太受宠了吧？ 又是国公，又是御史大夫，还要娶公主。 这特么人生赢家啊！ “行了。”赢世民站起来，“今日之事，就到这里。退朝！” “恭送陛下！” 赢世民离开后，大臣们纷纷散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事。 今天这一出，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魏王都倒了，他们这些人，还敢乱来吗？ 散朝后，李北玄和赢丽质来到御书房。 赢世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坐。” 两人坐下。 “人和，丽质。”赢世民开口，“今天这事，处理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北玄点头，“魏王倒了，那些贪官也被清理了，朝堂应该能清净一阵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接下来的事，才是重点。” “什么重点？” “楚国。”李北玄认真道，“魏王虽然倒了，但楚国的威胁还在。而且，楚国背后还有北方的鞑靼。” “如果处理不好，咱们会很被动。” 赢世民皱眉：“那你有什么办法？” “有。”李北玄笑道，“我之前不是准备了跟楚国谈判的方案吗？现在正好可以用上。” “怎么用？” “很简单。”李北玄解释道，“咱们主动跟楚国示好，用粮食、药品换他们的矿产资源和商路。” “这样一来，楚国得了好处，就不会再闹事了。” “而且。”李北玄继续说，“商路一开，咱们的商队就能进入楚国，到时候可以布置情报网，监视楚国的一举一动。” 赢世民听完，点点头：“有道理。不过，谁去谈？” “我去。”赢丽质突然说。 “你？”赢世民和李北玄都愣了。 “对。”赢丽质认真道，“我现在是监国公主，代表父皇去谈判，名正言顺。” “而且。”她看向李北玄，“你不是说要扶持我吗？那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历练历练。” 李北玄想了想，点头：“行，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赢世民说，“不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人和陪你一起去。” “可以。”赢丽质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赢世民站起来，“你们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才各自散去。 第1451章 楚国使臣来议和 回去的路上，赢丽质问李北玄：“小爷们儿，你说我能谈好吗？” “肯定能。”李北玄笑道，“你这么聪明，楚国那些老狐狸未必是你的对手。” “真的？” “真的。”李北玄拍拍她的肩膀，“而且有我在旁边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谁要你撑腰了？”赢丽质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两人说笑着走远。 而在宗正寺的牢房里，魏王靠着墙，眼神空洞。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 从堂堂魏王，变成阶下囚。 一切都完了。 “都怪李北玄……”他咬牙切齿，“都怪那个小子……” 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人在牢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只能在这牢房里，度过余生了。 而在京城外的一处驿站，楚国使团正准备离开。 楚云飞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京城，脸色阴沉。 “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副使问。 “不走还能怎么样？”楚云飞冷笑，“计划失败了，再留下来也没用。” “可是……” “可是什么？”楚云飞打断他，“魏王都完了，咱们还能指望谁？” “回去吧，把这里的事报告给楚王陛下，让他定夺。” “是。” 使团准备启程。 但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走了过来。 “楚大人，请留步。” 楚云飞转身，皮笑肉不笑：“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陛下有旨，请楚大人留在京城几天，有要事相商。” 楚云飞心里一紧。 要事？ 什么要事？ “不知是什么事？”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锦衣卫笑道，“请吧。” 楚云飞没办法，只能留下。 但他心里明白。 这次武国，肯定是想谈条件了。 楚云飞被带回驿站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武国突然留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魏王都倒了，武国现在是要跟楚国算账吗？ 还是说，武国想趁机敲诈一笔？ 他越想越不安，但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第二天上午，锦衣卫来了。 “楚大人，陛下请您进宫议事。” 楚云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锦衣卫进了宫。 到了偏殿，他发现李北玄和赢丽质都在。 “楚大人，好久不见。”李北玄笑着招呼道。 “李大人客气了。”楚云飞拱手，心里暗自戒备。这小子年纪轻轻，心眼却比谁都多。魏王就是栽在他手里的。 “楚大人请坐。”赢丽质开口了，“今天请您来，是想跟贵国谈点事。” “公主殿下请讲。” “很简单。”赢丽质直接进入主题，“边境的摩擦，该停了。两国继续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楚云飞听到这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要算账，而是要谈和？ “公主殿下说得对。”他顺着话说，“我们楚国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些年边境摩擦，都是误会，双方士兵难免冲动……” “别扯这些没用的。”李北玄打断他，“楚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楚国今年遭了灾，粮食紧缺，对不对？” 楚云飞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那就对了。”李北玄笑道，“你们缺粮食，我们有。你们有矿产资源，我们需要。这不正好可以做生意吗？” “做生意？”楚云飞愣了一下。 “对。”赢丽质接过话头，“我们武国愿意提供粮食、药品，帮助楚国度过灾年。作为交换，楚国需要开放三条商路，允许我们的商队在楚国做生意。同时，用矿产资源跟我们换粮食。” 楚云飞听完，沉默了。这个条件，听起来不算苛刻，甚至对楚国还有好处。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武国愿意提供粮食，肯定是有所图谋的。 “公主殿下，这……”楚云飞犹豫道，“开放商路，恐怕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北玄反问，“你们楚国的商队，不也在我们武国做生意吗？这叫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好处。” “而且。”赢丽质继续说，“我们武国的商队，在楚国做生意，也要交税的。这对楚国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楚云飞权衡再三，还是觉得有问题：“公主殿下，恕外使直言，武国突然这么大方，恐怕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吧？” “楚大人果然聪明。”李北玄笑了，“确实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我们还想跟楚国结盟。” “结盟？”楚云飞吃了一惊。 “对。”李北玄点头，“北方的鞑靼，你们楚国应该也知道吧？他们这些年越来越强，野心勃勃，迟早会南下。到时候，不管是武国还是楚国，都要面对鞑靼的威胁。” “与其到时候各自为战，不如现在联手，共同对付鞑靼。” 楚云飞听完，心里震动。李北玄说得没错，鞑靼确实是个大威胁。楚国这些年一直在防着鞑靼，但国力不济，实在是力不从心。如果能跟武国联手，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又想到，楚国之前可是跟鞑靼有联系的。如果现在转头跟武国联盟，鞑靼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这件事，外使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楚王陛下。”楚云飞说。 “可以。”赢丽质点头，“我们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楚国答应，我们立刻签订盟约。如果不答应……”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楚云飞，“那边境的事，就继续打吧。” 楚云飞明白这话的意思。武国这是在威胁楚国，要么接受条件，要么继续打仗。而楚国现在国力大损，根本打不起。 “外使明白了。”楚云飞站起来告辞，“外使这就派人回去，向楚王陛下禀报此事。” “好，楚大人慢走。” 楚云飞离开后，赢丽质问李北玄：“你说楚国会答应吗？” “会。”李北玄很肯定，“楚国现在别无选择。他们跟鞑靼合作，只是想借鞑靼的力量牵制我们。但如果我们主动示好，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没理由拒绝。” “况且。”李北玄笑了笑，“楚国那些老狐狸，肯定能算出来，跟我们合作比跟鞑靼合作更划算。” “为什么？” 第1452章 边境风云 “很简单。”李北玄解释道，“鞑靼是游牧民族，他们要的是土地和资源。跟鞑靼合作，楚国迟早要被吞并。” “但我们武国不一样，我们只是想稳住南方，集中力量对付北方。对楚国来说，跟我们合作，不光能得到粮食和物资，还能借我们的力量抵御鞑靼。” “这笔买卖，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赢丽质听完，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万一楚国两头吃好处，表面跟我们联盟，暗地里还跟鞑靼勾结呢？” “这个简单。”李北玄笑道，“所以我才要开放商路啊。商路一开，我们的商队就能进入楚国，到时候可以布置情报网。楚国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妙啊。”赢丽质竖起大拇指，“小爷们儿，你这脑子是真够用。” “那是，不然怎么当你的军师？”李北玄得意道。 “谁让你当军师了？”赢丽质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去谈判吗？我陪你去，不就是军师？” “滚！” 两人说笑间，冯威走了进来。 “少爷，公主殿下，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楚云飞已经派人快马回楚国了。” “嗯，盯着点。”李北玄吩咐道，“看看楚国那边什么反应。” 冯威退下后，赢丽质问：“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等。”李北玄坐下来倒了杯茶，“等楚国的回复。不过在等的这几天，咱们也不能闲着。” “怎么说？” “你不是要去边境谈判吗？”李北玄笑道，“那就得提前做准备。楚国那些老狐狸可不好对付，你得先摸清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底线在哪。” “这样谈判的时候，才能占据主动。” “那怎么摸底？” “很简单。”李北玄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我让锦衣卫整理的，关于楚国朝堂的情报。楚国现在当权的，是楚国丞相楚天行，此人是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楚王本人倒是个明君，但身体不太好，很多事都交给楚天行处理。” “还有楚国太子，叫楚云澜，此人年轻气盛，主战派。如果到时候谈判，遇到楚云澜，你得小心点。” 赢丽质接过资料，认真看了起来。 李北玄继续说：“还有一点很重要。楚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粮食短缺，而是内部不稳。” “内部不稳？” “对。”李北玄点头，“楚国这些年连年灾荒，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休，楚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果咱们能帮楚国稳住局势，楚王肯定会感激咱们。到时候谈判，就容易多了。” 赢丽质听完，若有所思：“你是说，咱们不光要给粮食，还要帮楚国稳定内部？” “没错。”李北玄笑道，“这叫雪中送炭。楚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帮他们稳定局势。咱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在楚国布局。” “怎么布局？” “等谈判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李北玄卖了个关子。 赢丽质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卖关子。” 三天后，楚云飞带着楚王的回信来了。 “公主殿下，李大人。”楚云飞拱手道，“楚王陛下同意了贵国的条件，愿意与武国结盟，共同对抗鞑靼。” “好！”赢丽质很高兴，“那咱们什么时候签订盟约？” “楚王陛下说，希望能在边境签订盟约，以示诚意。”楚云飞说，“而且，楚王陛下希望公主殿下能亲自前往，他想当面感谢贵国的帮助。” “可以。”赢丽质点头，“那就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边境。” “多谢公主殿下。” 楚云飞告辞后，赢丽质问李北玄：“你说楚王为什么要我亲自去？” “很简单。”李北玄笑道，“楚王想看看你。” “看我？” “对。”李北玄点头，“你现在是监国公主，代表武国出访，楚王肯定想见识见识，武国的监国公主是什么样的。” “而且。”李北玄继续说，“楚王让你亲自去，也是想试探武国的态度。如果武国真心想结盟，肯定会派重要人物去。你去了，就说明武国是真心的。” “原来如此。”赢丽质明白了。 “所以。”李北玄提醒道，“这次去边境，可不只是签个约那么简单。楚王肯定会考验你，看你有没有资格代表武国。” “你得做好准备。” 赢丽质点点头：“我知道了。” “别紧张。”李北玄拍拍她的肩膀，“有我在，你怕什么？” “谁怕了？”赢丽质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想，到时候该怎么谈。”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李北玄笑道，“到时候你跟着我的节奏走就行。” “行。” 两人回去准备。 三天后，赢丽质带着使团，还有李北玄、冯威等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赢世民亲自送到城门口。 “丽质，这次去边境，一切小心。” “父皇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人和。”赢世民看向李北玄，“丽质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陛下放心，我会拼命保护妞儿的。”李北玄笑道。 “谁是你妞儿？”赢丽质踢了他一脚。 “哈哈。”赢世民笑了，“去吧，路上小心。” 队伍启程，朝着边境方向而去。 而在遥远的北方草原，鞑靼大汗正在召集部落首领开会。 “武国和楚国要结盟了。”大汗坐在上首，冷冷开口。 “什么？”下面的首领们都惊了。 “可恶！武国和楚国要是联手，咱们怎么办？” “大汗，不能让他们结盟！” “对！必须阻止他们！” 首领们七嘴八舌。 大汗抬手，示意安静。 “武国和楚国结盟，对我们确实不利。”他沉声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大汗有何妙计？” “很简单。”大汗冷笑，“既然他们要结盟，那我们就破坏他们的结盟。” “怎么破坏？” “派人去边境。”大汗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们不是要签订盟约吗？那就让他们签不成。” “大汗是说……” “对。”大汗点头，“杀了武国的使团！” “只要武国的使团死在楚国境内，武国和楚国必然反目。到时候，我们就能趁虚而入。” 首领们听完，纷纷叫好。 “大汗英明！” “这招妙啊！” “那就这么定了。”大汗站起来，“立刻派出最精锐的勇士，一定要成功！” 一场针对赢丽质和李北玄的暗杀，悄然展开…… 第1453章 将计就计诱敌深 李北玄等人用了五天时间终于到了边境。 边境这个地方，李北玄来过一次，当时是跟着军队过来的。 那时候武国和楚国打得正凶，边境到处都是战火。 现在倒是安静了很多，偶尔能看到两国的士兵隔着边境线互相瞪眼，但也没人敢真动手。 “这就是边境啊。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赢丽质说道。 “别小看这地方。”李北玄走过来。 “边境虽然看起来平静，但两国在这里对峙这么多年，谁也不服谁。” “而且。你看那边，那是楚国的关卡。咱们要去那边跟楚国谈判，就得经过那里。” 赢丽质点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李北玄摇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李北玄皱眉，“就是直觉告诉我，这次去楚国谈判，可能会出事。” 这话一出，赢丽质也紧张起来：“你是说，楚国会对咱们不利？” “不是楚国。”李北玄摇头。 “楚国现在巴不得跟咱们结盟，不会傻到对咱们下手。我担心的是别的势力。” “别的势力？”赢丽质想了想，“你是说鞑靼？” “有可能。”李北玄点头，“咱们跟楚国结盟，对鞑靼来说是个威胁。如果鞑靼想破坏结盟，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谈判的时候搞事。”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历史书。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事件，两国正要结盟，结果使团在路上被刺杀，最后两国反目成仇。 这种事在三国时期尤其常见，什么借刀杀人、嫁祸于人，玩得不要太溜。 “如果鞑靼真派人来刺杀咱们，然后嫁祸给楚国……”李北玄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到时候武国和楚国必然反目，鞑靼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那怎么办？”赢丽质问。 “很简单。”李北玄笑了，“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既然鞑靼想搞事，那咱们就让他搞。”李北玄解释道，“但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光要保护好自己，还要把鞑靼的人抓住，当场揭穿他们的阴谋。” “这样一来，不光能破坏鞑靼的计划，还能让楚国看到鞑靼的真面目，更坚定跟咱们结盟的决心。” 赢丽质听完，眼睛一亮：“妙啊！这招一举两得！” “那是。”李北玄得意道，“这招在前世……咳咳，我是说，我从兵书上看过，叫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圆了回来。前世他看过太多宫斗剧和历史剧，这种套路见得多了。什么借刀杀人、反间计、美人计，都是基本操作。 “那怎么诱敌深入？”赢丽质问。 “很简单。”李北玄说，“咱们表面上按照原计划去楚国谈判，但实际上提前布置好人手，等鞑靼的人出现，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赢丽质有点担心，“万一鞑靼派的人太厉害，咱们打不过怎么办？” “不会的。”李北玄笑道，“咱们有冯威。” 说到冯威，这家伙正在院子里练功呢。只见他赤手空拳，对着一块大石头就是一拳。“轰”的一声，那块大石头直接裂开了。 “少爷找我？”冯威走过来，擦了擦汗。 “冯威，问你个事。”李北玄问，“如果鞑靼派最精锐的勇士来刺杀，你有把握对付吗？” “少爷放心。”冯威拍拍胸脯，“鞑靼那些人我见过，虽然勇猛，但都是些蛮力。真打起来，十个八个不在话下。” “那就好。”李北玄放心了，“这样，你带几个兄弟，暗中保护使团。一旦有人来刺杀，立刻拿下。记住，要活的。” “明白！”冯威点头。 安排完冯威，李北玄又去找了边境的守将。这位守将姓张，叫张虎，是个粗犷的汉子，打了一辈子仗，对边境的情况了如指掌。 “张将军，我想请你帮个忙。”李北玄开门见山。 “李大人请讲。”张虎抱拳。 “我怀疑鞑靼会派人来刺杀使团。”李北玄说，“所以想请将军派些精兵，暗中保护咱们。” “没问题！”张虎一口答应，“鞑靼那些王八蛋，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他们敢来，老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多谢张将军。”李北玄拱手，“不过有一点，将军记住，一定要等鞑靼的人动手了再出现。而且要抓活的，不能杀。” “为啥？”张虎不解。 “因为咱们要当场揭穿他们的阴谋。”李北玄解释道，“如果直接杀了，鞑靼可以不承认。但如果抓活的，当着楚国的面审问，鞑靼就赖不掉了。” “高！”张虎竖起大拇指，“李大人不愧是读书人，这脑子就是好使！” “哪里哪里。”李北玄谦虚道。 安排完这些，李北玄回到驿站，把计划告诉了赢丽质。 “我已经布置好了。”李北玄说，“冯威会暗中保护咱们，张将军也会派精兵埋伏。鞑靼的人要是真来，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好。”赢丽质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李北玄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明天去楚国谈判，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楚国那些老狐狸，肯定会试探你。”李北玄提醒道，“他们会用各种方式，看你有没有资格代表武国。” “你千万别被他们唬住了。记住，咱们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求他们的。态度要不卑不亢，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该让步的时候也别死撑。” “我知道了。”赢丽质点头。 “还有。”李北玄继续说，“如果楚国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别急着答应。先拖着，然后跟我商量。咱们两个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什么叫唱红脸唱白脸？”赢丽质不解。 “就是一个人装好人，一个人装坏人。”李北玄解释道，“你是公主，形象要好，所以你唱红脸，表现得友善一点。我来唱白脸，该怼的时候我来怼。” “这样楚国那边就会觉得，你是真心想合作的，只是手下人比较强硬。到时候谈判起来，就容易多了。” 这招也是李北玄从前世学来的。前世他看过很多商务谈判的案例，什么好警察坏警察、红白脸配合，都是基本套路。谈判桌上，有时候演戏比真刀真枪更管用。 第1454章 红白脸配合谈判 “原来如此。”赢丽质明白了，“小爷们儿，你这套路真多。” “那是，不然怎么帮你？”李北玄笑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厉害。”赢丽质摆摆手，“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好嘞。”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而在边境外的一片树林里，十几个身穿皮甲的壮汉正在埋伏。 这些人就是鞑靼派来的刺客，为首的叫阿骨打，是鞑靼第一勇士，力大无穷，据说能徒手撕虎。 “老大，武国的使团明天就要经过这里了。”一个手下说。 “嗯。”阿骨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明天他们一来，立刻动手。记住，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是！” “还有。”阿骨打继续说，“动手之后，把楚国的箭留在现场，伪装成楚国人干的。” “明白！” 刺客们磨刀霍霍，准备明天大干一场。 但他们不知道，李北玄早就料到了他们的计划，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他们往里跳。 第二天一早。 赢丽质带着使团，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不大，也就二十来人，除了李北玄和冯威，还有几个护卫和文官。 “公主殿下，楚国的关卡就在前面。”一个向导指着前方说。 “好，继续走。”赢丽质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树林，快到楚国关卡的时候，李北玄突然开口：“停。” “怎么了？”赢丽质问。 “有人。”李北玄扫了一眼周围的树林，“而且不是一两个。” 他的感知很敏锐，这是前世当特种兵时练出来的本事。虽然穿越后身体不一样了，但那种对危险的直觉还在。此刻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树林里藏着不少人，而且杀气腾腾。 “冯威。”李北玄低声道。 “在。”冯威走上前。 “准备动手。”李北玄说，“树林里有埋伏，应该就是鞑靼的人。” “好！”冯威眼睛一亮，活动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树林里突然冲出十几个壮汉，个个手持弯刀，杀气腾腾。 “杀！”为首的阿骨打大喊一声，直接冲向赢丽质。 “找死！”冯威一个箭步上前，一拳轰向阿骨打。 阿骨打也不含糊，举刀格挡。“砰”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招，各退几步。 “有点意思。”冯威笑了，“好久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你也不错。”阿骨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今天，你们都得死！” “那就来试试！”冯威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起，拳脚相加，打得不可开交。 而其他刺客也冲了上来，跟使团的护卫战在一起。 李北玄护着赢丽质，退到安全的地方，冷眼旁观。 “小爷们儿，咱们不帮忙吗？”赢丽质问。 “不用。”李北玄笑道，“冯威一个人就够了。而且，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树林里突然冲出一队武国士兵，为首的正是张虎。 “鞑靼狗贼，拿命来！”张虎大喊一声，带着士兵冲了上去。 刺客们一看，顿时慌了。他们没想到武国早有准备，竟然埋伏了军队。 “撤！”阿骨打大喊。 但已经晚了。冯威一拳轰在他胸口，把他打飞了出去。阿骨打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想要爬起来逃跑，却被冯威一脚踩住。 “想跑？问过我了吗？”冯威冷笑。 其他刺客也被武国士兵团团围住，一个个被擒。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十几个刺客全部被抓，一个没跑掉。 “李大人，全抓住了！”张虎走过来汇报。 “好。”李北玄点头，走到阿骨打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说：“这位壮士，敢问是哪里人啊？” 阿骨打闭着嘴，不说话。 “不说？”李北玄笑了，“没关系，我知道你是鞑靼人。” 阿骨打脸色一变。 “你们鞑靼，派人来刺杀我们，想嫁祸给楚国，破坏我们的结盟，对不对？”李北玄继续说。 阿骨打还是不说话。 “行，你不说也没关系。”李北玄站起来，“带上他们，咱们去楚国。当着楚国的面，好好审一审。” 使团继续前行，来到楚国关卡。楚国的守将早就听说了刚才的事，此刻正等在关卡前。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守将关切地问。 “没事。”赢丽质笑道，“多亏提前防范，不然还真危险。” “这些人是？”守将看向那些被绑的刺客。 “鞑靼派来的刺客。”李北玄说，“他们想刺杀我们，然后嫁祸给楚国，破坏我们两国的结盟。” “可恶！”守将大怒，“鞑靼这些畜生！” “将军。”李北玄说，“麻烦您派人通知楚王陛下，就说我们抓到了鞑靼的刺客，请他定夺。” “好，我立刻派人去！”守将转身吩咐。 赢丽质看着李北玄，竖起大拇指：“小爷们儿，你这招真绝。不光抓了刺客，还让楚国看到了鞑靼的真面目。” “那是。”李北玄得意道，“这叫一石二鸟。鞑靼想破坏结盟，结果反而让楚国更坚定了跟咱们合作的决心。” “而且。”他看向那些刺客，冷笑道，“这些人落在咱们手里，鞑靼肯定会心疼。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情报。” 前世那些谍战剧可不是白看的。抓了敌人的间谍，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审讯、策反、反间计，玩法多着呢。 “走吧。”李北玄说，“咱们进城，去见楚王。” “好！” 使团进入楚国境内，朝着楚国都城进发。 而在鞑靼草原，大汗正在等消息。 “怎么还没消息？”他焦急地问。 “大汗，刚收到消息。”一个手下慌慌张张跑进来，“阿骨打他们……他们全被抓了！” “什么？！”大汗腾地站起来。 “武国早有准备，设了埋伏。阿骨打他们全军覆没，一个没跑掉。” “废物！”大汗怒吼，“都是废物！” 他知道，这下坏了。刺客被抓，计划失败不说，还让武国和楚国更加警惕鞑靼。本来想破坏结盟，结果反而促成了结盟。 “该死的李北玄！”大汗咬牙切齿，“都是这个小子坏了本汗的好事！” 他发誓，一定要让李北玄付出代价。但现在，只能先认栽了。 第1455章 更深层次的合作 三天后，使团终于到达楚国都城——临安城。 这座城池比武朝京城长安小一些，但也算雄伟壮观。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挂着“楚国千秋”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众鸿胪寺的官员，站在城门口迎接武朝使团。 “在下鸿胪寺卿贾师宪，奉命迎接公主殿下。”领头者微微躬身，礼仪十足。 “有劳。”赢丽质轻轻点头。 李北玄上下打量贾师宪，听老爹说过，在楚国收了一个金牌小弟。 “官家已在万寿宫设下酒宴，公主殿下、李郡公，请随下官前往万寿宫。” 楚国曾经发生过宫变，孙无须险些被宫女用白绫勒死。 自此之后，他就扶持秦惠之制衡朝堂，苟在万寿宫一心修道。 孙无须面容略显苍白，眼神中透露着虚弱和疲惫，似乎是嗑药的后遗症。 见赢丽质二人进来，立刻坐正了身体，提起精气神。 “听闻公主监国，朕还有有些不解。” 孙无须声音虽然不大，却威严十足，“今日一见，方知武帝英明啊。” “官家谬赞了。”赢丽质回礼，“此次前来，是为了两国友好而来，官家不必客气。” 大殿里摆着酒席，楚国的文武百官都在。 李北玄扫了一眼，很快就认出了几个关键人物。 坐在孙无须右手边的老者，就是楚国丞相秦惠之。 这老狐狸城府很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带着傲气，应该就是楚国太子孙载基。 还有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壮汉，虎背熊腰，气势十足，乃是北衙禁军大将军刘峰。 刘峰看李北玄的神色很复杂，既是杀父仇人之子，又是亲妹夫的儿子。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气氛还算融洽。 但就在酒过三巡后，楚国太子孙载基突然开口了。 “长乐公主，本宫有个问题想问。”孙载基放下酒杯，看着赢丽质。 “太子殿下请讲。” “听闻贵国想与我楚国结盟，共同对抗鞑靼。”孙载基说，“不知贵国能拿出什么诚意？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李北玄看了赢丽质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等。 他知道，这是楚国在试探武朝的底线。如果赢丽质现在急着解释，反而会落入下风。 果然，赢丽质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太子殿下，诚意这个东西，可不是嘴上说说的。我武朝愿意提供粮食、药品，帮助楚国度过灾年，这诚意还不够？” “粮食？”孙载基冷笑，“公主殿下，我楚国虽然遭灾，但也不至于饿死人。这点诚意，未免太轻了。” 李北玄这时候站了出来，唱白脸的时候到了。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李北玄不卑不亢地说，“我武朝愿意提供粮食，是出于两国友好的考虑。如果太子殿下觉得不够，那请问，楚国想要什么诚意？” “很简单。”孙载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听闻贵国有火药，能制造天雷，威力巨大。如果贵国愿意将火药技术交给我楚国，那才是真诚意。” 这话一出，武朝使团的人都变了脸色。火药可是武朝的机密武器，怎么能随便给？ 赢丽质正要拒绝，李北玄却笑着说：“可以。” “什么？”赢丽质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相信他，然后继续说：“火药技术我们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孙载基皱眉。 “楚国必须开放五条商路，而且我们武朝的工匠，可以在楚国开设作坊，生产火药。”李北玄笑道，“这样楚国既能得到火药，我们也能做生意，双赢。” 孙载基听完，脸色有些难看。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坐在上首的秦大人秦惠之却看出了门道，心里暗赞：这小子厉害，表面上是给火药技术，实际上是要在楚国布局。工匠进来了，情报网也就建立起来了。而且开放五条商路，武朝商队进来，楚国的经济命脉就被武朝掌握了。 但秦惠之转念一想，这对楚国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得到火药技术，增强军事实力。而且武朝商队进来，也能带来税收和商业繁荣。 权衡再三，秦惠之开口了：“老夫觉得，李大人的提议很有道理。太子殿下，您觉得呢？” 孙载基看到丞相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反对，只能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好！”孙无须立即拍板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茶。 “父王，这是女儿亲手泡的茶，请父王品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北玄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眉眼间有几分英气。 她穿着楚国公主的华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深闺小姐，倒像是个会武功的。 “倾城啊，来来来，给诸位使臣敬茶。”孙无须笑道。 “是，父王。”孙倾城端着茶，走到赢丽质面前，“长乐公主，请用茶。” “多谢。”赢丽质接过茶杯。 然后孙倾城走到李北玄面前，递上茶杯的时候，多看了李北玄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李北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好茶。” “李大人过奖了。”孙倾城微微一笑，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李北玄几眼。她听说过李北玄的名字，知道这个人很厉害，扳倒了魏王，还逼得鞑靼刺客全军覆没。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赢丽质注意到孙倾城一直看着李北玄，心里有点不爽，咳嗽了一声。 李北玄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官家，听闻楚国山川秀美，不知能否在临安城游览几日？” “当然可以！”孙无须很高兴，“就让倾城带你们逛逛，感受一下我们楚国的风土人情。” “是，父王。”孙倾城答应了。 赢丽质听到要跟孙倾城一起逛街，脸色更不好看了，但也不好拒绝。 宴席结束后，孙无须安排使团住在了鸿胪寺。 晚上，赢丽质把李北玄叫到房间，一脸不满地问：“你真要把火药技术给楚国？” “当然不是真的给。”李北玄笑道，“我给的是阉割版。” “火药这玩意儿，配方很重要。”李北玄解释道，“硝酸钾、硫磺、木炭的比例不同，威力天差地别。” “我给楚国的配方，故意调整了比例，做出来的火药威力有限，只能用来放烟花爆竹。”李北玄笑道，“真正的军用火药配方，我可不会给。” “原来如此。”赢丽质松了口气，“那咱们的工匠进驻楚国，是为了什么？” “布置情报网啊。”李北玄理所当然地说，“工匠进去了，名义上是生产火药，实际上可以收集情报。楚国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而且。”他眼睛一亮，“我还准备在楚国推广一些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咱们武朝的活字印刷术。”李北玄笑道，“楚国至今都是雕版印刷或人工抄写，又慢又贵。但如果有了印刷术，就能大规模印刷书籍，成本大降。” “我准备在楚国开设印刷作坊，名义上是印书做生意，实际上可以印一些传播武朝思想的书籍，潜移默化地影响楚国百姓。等楚国百姓都认同武朝的价值观了，将来统一天下，阻力就小多了。” “我一直好奇，你怎么懂那么多。”赢丽质面带狐疑。 “那是，不然怎么帮你统一天下？”李北玄得意道。 “谁要统一天下了？”赢丽质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想帮父皇稳定朝局而已。” “现在是稳定朝局，以后就是统一天下了。”李北玄笑道，“妞儿，你要有远大志向。” “滚！”赢丽质笑骂道。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公主殿下，秦大人来访。”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这老狐狸深更半夜来找他们，肯定有事。 “快请。” 赢丽质说完，侍卫带着秦惠之进来。 秦惠之推门进来，目光直接落在李北玄的身上。 “……”李北玄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道，“秦相，我爹……欠你钱？” “李兄欠我白银三万两，战船八艘。”秦惠之笑着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欠条，并善意的提醒道，“对了，战船就是你们武朝渤海舰队那种。” “所以……”李北玄像是领悟了什么。 “没有老夫的协助，假死脱身之计就是一句空谈，你父更不能安全回国。” “我没钱。”李北玄果断摇头，“冤有头债有主，知道我爹假死，你就去找他讨债。” “非也。”秦惠之摇摇头，“李兄在欠条上写的清清楚楚，日后你若出使楚国，就让老夫找你讨债。” “……”李北玄：这特么……确定是亲爹？ “别人都说我是武朝留学生，说我是楚国奸佞，一己之力斩断了楚国的脊梁……可他们谁又知道我的委屈？”秦惠之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悲戗。 “秦相，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打感情牌。”李北玄瞬间警惕起来，“我爹欠你钱，我可不欠。” “你我都知道，盟约就是厕所里的纸，太不牢靠。”秦惠之沉声道，“老夫想建议两位，咱们两国不光要签订盟约，还要有更深层次的合作。” “比如呢？” 秦惠之说，“比如，军事演习、情报共享、乃至联姻。” “联姻？” 李北玄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赢丽质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第1456章 脑子又没进水 “不行！”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鸿胪寺厢房内炸响。 赢丽质猛然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一双凤眸死死盯着秦惠之，仿佛这位楚国丞相刚才说的不是“联姻”，而是要谋朝篡位一般。 这一嗓子，不仅把正准备讨价还价的李北玄吓了一哆嗦，就连老谋深算的秦惠之也是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欠条。 秦惠之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比如李北玄会哭穷，比如李北玄会赖账。 但他唯独没想过，反应最大的竟然是这位一直端着架子、温婉大气的长乐公主。 而且，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呃……公主殿下？”秦惠之眨了眨眼，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老夫只是提议，这联姻乃是两国交好的惯例，既能……” “惯例个屁！” 赢丽质直接爆了句粗口，虽然很快意识到失态，但语气依旧强硬：“本宫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武朝男儿铮铮铁骨，何须靠出卖色相来维系盟约？此事休要再提！” 李北玄在旁边听的嘴角直抽抽。 出卖色相？ 妞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去青楼挂牌一样。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挺帅的，但也没到那种祸国殃民的地步吧？ 秦惠之被噎的不轻，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道：“公主言重了，这怎么能叫出卖色相呢？这是秦晋之好，是……” “秦相！” 赢丽质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冷冷的打断道：“至于你手里那张欠条，既然是李道正写的，你就去找李道正要去！冤有头债有主，父债子偿那是在民间，在国事面前，少拿这一套来压人！” “可是……”秦惠之还想挣扎一下，毕竟那可是八艘战船啊！ “没有可是！” 赢丽质柳眉倒竖，素手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夜深了，本宫与李大人还要商议明日行程，不便留客。秦相，请回吧！” 说罢，她直接转过身，留给秦惠之一个冷漠的背影。 秦惠之张了张嘴，看了看一脸无奈摊手的李北玄，又看了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赢丽质，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秦惠之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收起欠条，“既然公主殿下今日心情不佳，那老夫改日再来拜访。李老弟，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这位在楚国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相，就像是个被房东赶出来的租客一样，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的气氛瞬间变的诡异起来。 李北玄坐在椅子上，看着依旧背对着自己的赢丽质，忍不住抬手扶额。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这还没说话呢，你就把人给轰走了。 那可是秦惠之啊！ 他毕竟是楚国的丞相，是咱们这次出使能不能成的关键人物。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那个……殿下？” 李北玄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赢丽质猛然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的盯着李北玄。 “李北玄，你是不是心里正偷着乐呢？” “啊？”李北玄一脸懵逼，“我乐什么？” “乐有人给你送媳妇啊！” 赢丽质咬着银牙，酸溜溜的说道：“秦惠之那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你会不知道？联姻？哼，这临安城里，除了那个孙倾城，还有谁配的上联姻二字？今天宴席上，那个孙倾城看你的眼神都要拉丝了，你是不是觉得特有面子？是不是觉得特享受？” 李北玄：“……” 天地良心！ 我当时光顾着喝茶了，哪敢看她啊？ 再说了，那孙倾城腰里别着短剑，一看就是个暴力狂，哪有我家妞儿温柔……呃，虽然现在也不太温柔。 “冤枉啊！” 李北玄赶紧站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殿下，你这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跟那个孙倾城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一句好茶，一句多谢。这也能扯上关系？” “怎么扯不上？” 赢丽质气呼呼的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酒，“秦惠之那老东西，无利不起早。他既然提了联姻，肯定就是看中了你手里的技术和银子。想把你留在楚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当楚国的驸马！到时候，你成了孙无须的女婿，还能全心全意帮我……帮武朝吗？” 说到最后，赢丽质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 她是真的怕。 不是怕李北玄背叛武朝，而是怕李北玄真的被那个英姿飒爽的孙倾城给勾走了。 毕竟，男人嘛，谁不喜欢新鲜感？ 而且那个孙倾城，虽然不如自己尊贵，但那种江湖儿女的豪爽劲儿，确实是深宫里长大的自己所没有的。 看着赢丽质那副气鼓鼓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李北玄心头一软。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长乐公主？ 分明就是个护食的小猫咪嘛。 他叹了口气，走到赢丽质身后，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赢丽质身子一僵，想要挣脱，却被李北玄按住了。 “别动，让我给你揉揉肩，消消气。” 李北玄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带着一丝宠溺，“你说你，跟一个老头子置什么气？秦惠之那是想瞎了心。他也不看看，我李北玄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是大色狼！”赢丽质哼了一声，但身体却诚实的放松了下来，任由李北玄的大手在肩头揉捏。 “我是色狼，那也只色你一个啊。” 李北玄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再说了，那个孙倾城有什么好的？整天舞刀弄枪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哪像咱们殿下，国色天香，仪态万千，既能上朝堂定乾坤，又能……咳咳，红袖添香。” “少贫嘴！”赢丽质脸颊微红，啐了一口，“谁给你红袖添香了？” “好好好，是我给你添香。” 李北玄继续发动攻势，“而且你想啊，我要是真想当驸马，我在武朝当不好吗？放着未来的女帝不娶，跑来楚国当个倒插门？我脑子又没进水。” 第1457章 楚武盟约 听到“未来的女帝”几个字，赢丽质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是受用的。 尤其是李北玄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算你识相。” 赢丽质嘟囔了一句，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不过你得答应我，这几天在临安城，不许跟那个孙倾城眉来眼去的。那个秦惠之肯定不死心，说不定还会制造机会让你们独处。” “放心吧。” 李北玄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守身如玉，除了殿下，我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要是那个孙倾城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我就喊非礼！” “噗嗤！” 赢丽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德行！还喊非礼，你不非礼别人就不错了。” 见她笑了，李北玄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是哄好了。 这女人啊，吃起醋来简直比那八艘战船的欠条还难搞。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赢丽质站起身，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明日还要去见识见识这临安城的繁华，别顶着两个黑眼圈，丢了我武朝的脸面。” “遵命，公主殿下。” 李北玄嬉皮笑脸的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次日清晨，临安城的雾气还未散尽，鸿胪寺内已是一片忙碌。 作为此次出使的重头戏，今日便是正式签订两国盟约的日子。 李北玄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正四品官服，对着铜镜照了半天，确定自己依旧玉树临风后，才满意的推门而出。 刚到院中，便见赢丽质已经收拾妥当。 今日的她，并未穿那身便于行动的紫衣，而是换上了代表大武皇室威仪的玄色礼服。金丝滚边，凤纹刺绣，头戴金冠，整个人显的庄重而肃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压的周围的侍卫都不敢抬头直视。 “殿下今日这身，当真是风华绝代，怕是那楚国皇帝见了，都要自惭形秽。”李北玄凑上前去，笑嘻嘻的拍了个马屁。 赢丽质瞥了他一眼，虽然面色依旧清冷，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少贫嘴。今日事关重大，待会儿在殿上，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吧，我的公主殿下。”李北玄收起折扇，正色道，“坑蒙拐骗……哦不，纵横捭阖这种事，我是专业的。”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登车前往楚国皇宫。 大殿之上，楚国的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李北玄扫了一眼，好家伙，熟人还真不少。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昨晚刚被赶出去的丞相秦惠之。 这老狐狸今日看起来神色如常，仿佛昨晚吃闭门羹的人不是他一样，见到李北玄和赢丽质进来，还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那份养气功夫，确实令人佩服。 而在秦惠之身后，则是太子孙载基，以及一众楚国重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走进来的两人，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敌意。 “大武长乐公主，见过楚国陛下。” 赢丽质走到大殿中央，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国礼。 李北玄则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行礼。 龙椅之上，坐着一位身穿道袍……没错，就是道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楚国皇帝，孙无须。 此刻手里正盘着两颗核桃，眼圈有些发黑，一副纵欲过度……咳咳，是修仙过度的模样。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道袍，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显的格格不入，但他自己却似乎毫无察觉，甚至还有些飘飘欲仙。 “免礼，免礼。” 孙无须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浮，“长乐公主休息的可还好？朕听闻昨日你们与秦相谈的很投机？” 赢丽质淡淡一笑：“秦相乃是国之栋梁，见解独到，本宫佩服。” 秦惠之在旁边听的嘴角一抽。 佩服？ 佩服到直接把我轰出来？ 不过这种场合，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不会拆穿。 “既然双方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孙无须显然对这种政治过场没什么兴趣，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早点签完，朕还要回万寿宫……咳咳，批阅奏折。” 旁边的太监连忙捧出早已拟好的盟约文书，一式两份，分别呈给双方。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份薄薄的绢帛上。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提笔在文书上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大武的国玺。 另一边，孙无须也拿起了笔。 他甚至都没有细看条款，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便大笔一挥，签下了“孙无须”三个大字。 对他来说，只要能拿到火药，能挡住北边的蛮子，让他能安安心心的在万寿宫里炼丹修道，其他的都无所谓。 至于商路？工匠？ 那是秦惠之该操心的事，关朕屁事！ “礼成！”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大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秦惠之看着那份盖了章的盟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至少，火药技术是实打实的拿到了。 “好！好啊！” 孙无须放下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毫无帝王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既然大事已定，那剩下的细枝末节，就由秦相和太子负责吧。朕……朕昨夜观星象，偶有所感，需得回万寿宫闭关参悟，就不陪诸位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这位“道君皇帝”便脚底抹油，带着几个贴身小太监，急匆匆的往后殿跑去。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留下一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这……” 赢丽质看着孙无须消失的背影，有些无语。 这就是一国之君？ 签个盟约跟闹着玩似的，签完就跑？ “咳咳。” 秦惠之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皇帝的德行，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站出来打圆场：“陛下醉心道法，心系苍生，乃是我大楚之福。公主殿下，李大人，既然盟约已签，那关于商路开设的具体事宜，以及工匠作坊的选址……” 第1458章 游西湖 “秦相。” 李北玄笑眯眯的打断了他，指了指身后的一群武朝随行官员，“这些具体的琐事，若是都要我和公主亲力亲为，那还要这些朝廷命官做什么？我大武此次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皆是精明强干之辈，具体的细节，秦相与他们磋商便是。” 开玩笑。 我是来当总设计师的，又不是来当包工头的。 跟你们这群老狐狸扯皮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吧。 我还要陪我家公主逛西湖呢！ 秦惠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李北玄，还真是个甩手掌柜。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这小子不亲自下场，自己在谈判桌上，或许还能为楚国争取回一点利益。 “既然如此，那便依李大人所言。”秦惠之拱了拱手，“老夫这就安排人手，与贵国官员对接。” 李北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赢丽质，眨了眨眼。 赢丽质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微微颔首：“那就有劳秦相了。” 李北玄正准备拉着赢丽质开溜，一道清脆的声音却突然从侧门响起。 “李大人，请留步。” 李北玄回头一看，只见孙倾城不知何时换了一身便装，淡青色的长裙随风摆动，腰间依旧挂着那把标志性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显的干练而精神。 她大大方方的走到李北玄面前，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昨日父王交代过，让我尽地主之谊，带二位游览临安。既然正事办完了，不知李大人是否有空，随我去西湖逛逛？听说今日西湖边上有诗会，很是热闹。” 李北玄一听“诗会”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可是装逼……哦不，是展示才华的好机会啊！ 而且有美女相伴，泛舟西湖，吟诗作对，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古代纨绔生活吗？ “有空！当然有空！” 李北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公主殿下盛情相邀，在下岂敢推辞？走走走，咱们这就去！”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背后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感觉，就像是大夏天突然被人塞进了冰窖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李北玄僵硬的转过头，只见赢丽质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危险的光芒。 “看来你是真的很闲啊？” 赢丽质的声音轻柔的像是在撒娇，但听在李北玄耳朵里，却无异于催命符，“本宫记得，刚才某人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守身如玉，除了本宫谁都不看。怎么，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忘了？” “呃……” 李北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完了，得意忘形，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殿下，您误会了。”李北玄赶紧补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臣这是为了两国邦交！倾城公主一番好意，若是拒绝了，岂不是显的我们武朝小家子气？臣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维护两国的友谊，为了……” “行了，别编了。” 赢丽质没好气的打断了他，然后转头看向孙倾城，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笑容，“既然倾城公主有此雅兴，那本宫自然也要作陪。正好，本宫也想见识一下这临安城的风土人情。” 孙倾城愣了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是带着李北玄单独去逛逛，培养一下感情，顺便探探这小子的底。 没想到这个长乐公主竟然也要跟着去？ 这不就成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电灯泡！ “这……”孙倾城有些犹豫，“长乐公主身份尊贵，这市井之地鱼龙混杂，若是冲撞了凤驾……” “无妨。” 赢丽质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本宫也不是那娇滴滴的深闺小姐。再说了，有李大人在，还怕有人能伤的了本宫不成？” 说着，她还有意无意的看了李北玄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李北玄苦着脸，只能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臣定当誓死保护殿下周全。” 得，二人世界泡汤了。 变成了三人行。 而且还是这种两女争一男的修罗场三人行。 李北玄觉得自己今天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 出了皇宫，三人换了便装，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 不得不说，这楚国的都城确实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小吃、杂耍琳琅满目，看的人眼花缭乱。 孙倾城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一路上兴致勃勃的给李北玄介绍着各种特色小吃和景点。 “李大人，你看那个，那是咱们临安最有名的定胜糕，要不要尝尝？” “李大人，前面那是聚宝斋，里面的古玩字画可多了，咱们进去看看？” “李大人……” 孙倾城就像一只快乐的小百灵鸟，围着李北玄叽叽喳喳个不停，完全把赢丽质晾在了一边。 李北玄夹在中间，那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一边要应付孙倾城的热情，一边还要时刻关注赢丽质的脸色，生怕这位姑奶奶一不高兴，直接当街发飙。 赢丽质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聊的热火朝天的背影，心里的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好你个李北玄！ 还说只看我一个？ 现在跟人家聊的这么开心，连头都不回一下？ 哼！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 赢丽质突然捂着脚踝，轻呼一声，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倒去。 李北玄虽然在跟孙倾城说话，但余光一直都在关注着赢丽质，见状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的扶住了她。 “殿下！怎么了？”李北玄一脸紧张的问道。 “脚……好像扭到了。” 赢丽质皱着眉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好疼……” “扭到了？” 孙倾城也赶紧围了过来，关切的问道，“严不严重？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了。”赢丽质摇了摇头，虚弱的靠在李北玄怀里，“就是有点走不动路了。李大人，不如你扶我去那边的茶楼歇歇吧？” “好！好！” 李北玄二话不说，直接把赢丽质拦腰抱起，“倾城公主，你看这……殿下受了伤，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第1459章 心中担忧 孙倾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气啊。 这分明就是装的！ 刚才走路还带风呢，怎么突然就扭到了？ 而且扭伤了脚还要抱抱？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人家毕竟是公主，又是客人，孙倾城也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爽，点了点头：“那就去前面的望湖楼吧，那里风景好，还能看到西湖。” 到了望湖楼，三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赢丽质这会儿脚也不疼了，精神也好了，拉着李北玄就开始指点江山。 “北玄你看，那边的湖水多清澈，比起咱们那边的护城河强多了。” “北玄你看，那边的画舫好漂亮，咱们待会儿去坐坐？” “北玄……” 赢丽质一口一个“北玄”，叫的那叫一个亲热，完全把刚才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孙倾城坐在对面，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这上好的龙井茶怎么喝怎么苦。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快看！下边有两个侠客决斗呢！” “哇！那个居然是临安城第一刀客！” “走走走！快去看看！” 听到下方的动静，孙倾城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她虽然是个公主，但骨子里却有着一股江湖气，对这种热闹最是感兴趣。 “李大人，长乐公主，下面好像有热闹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倾城说着便站起身，趴在窗户上往下张望。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赢丽质给了李北玄一个眼神。 跑！ 李北玄心领神会，一把拉起赢丽质的手，两人趁着孙倾城不注意，悄悄的溜下了楼。 等到孙倾城看完热闹回过头来的时候，桌子上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空茶杯还在嘲笑她的天真。 “人呢？！” 孙倾城瞪大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气的直跺脚。 “好你个李北玄！好你个赢丽质！竟然敢耍本公主！” …… 此时的李北玄和赢丽质，早就跑到了西湖边上，租了一艘小船，荡漾在碧波之中。 “呼……总算是甩掉了。” 李北玄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孙倾城也太能说了，比咱们书院那帮老夫子还能念叨。” “哼，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 赢丽质坐在船头，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更显娇艳动人。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拨弄着湖水，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怎么？嫌人家烦了？刚才不是还聊的挺开心的吗？” “哪能啊！” 李北玄赶紧表忠心，凑到赢丽质身边坐下，“我的心里只有殿下一个人，其他的女人在我眼里，那都是浮云！再说了，那孙倾城哪有殿下好看？殿下这一笑，那就是西湖美景三月天啊！” “油嘴滑舌。” 赢丽质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两人坐在船头，吹着微风，看着美景，气氛渐渐变的暧昧起来。 李北玄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赢丽质的小手。 赢丽质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公主殿下……” 李北玄轻声唤道。 “嗯？” 赢丽质抬起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电流闪过。 就在李北玄准备更进一步，做点什么羞羞的事情的时候…… “李！北！玄！” 一声怒吼从岸边传来，打破了这美好的氛围。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只见孙倾城正站在岸边，双手叉腰，一脸怨妇模样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简直像是要把船给瞪沉了。 “你们两个！给我上来！” 李北玄：“……” 赢丽质：“……” 得，二人世界彻底结束了。 这电灯泡，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回到鸿胪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不得不说，孙倾城这姑娘确实是个狠角色。在岸边足足瞪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硬是非要拉着他们去吃了一顿所谓的“赔罪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他们回来。 想起孙倾城临走时那幽怨中带着几分杀气的眼神，李北玄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公主，简直就是个女土匪。” 李北玄一边解着外袍，一边吐槽道，“还好咱们跑的快，不然今晚怕是要被她灌死在酒桌上。” 赢丽质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闻言轻笑了一声：“怎么？刚才在船上不是还夸人家英姿飒爽吗？这会儿又成女土匪了？” “那是逢场作戏！”李北玄义正言辞，“在我的心里，只有殿下才是真正的……” “打住。” 赢丽质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彩虹屁，“油嘴滑舌的话留着以后再说。今日咱们虽然游山玩水了一天，但这正事，你心里可有谱？” 说到正事，李北玄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放心吧，我的公主殿下。” 李北玄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自信道：“咱们带来的那帮户部和工部的官员，一个个精的跟猴似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已经问过了，关于五条商路的具体路线、关税优惠，还有工匠作坊的选址、安保措施，都已经跟楚国那边敲定的七七八八了。” “秦惠之那老狐狸虽然想占便宜，但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商路这一块，咱们几乎拿到了最大的让步。以后咱们武朝的商品进入楚国，那就是长驱直入，不仅能赚他们的银子，还能慢慢控制他们的物价。” 听完李北玄的汇报，赢丽质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那抹忧色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李北玄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商路和情报网的事，我相信你的手段。但是……火药呢？” “火药？”李北玄挑眉。 “对，火药。” 赢丽质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虽然你说是阉割版的配方，只能听个响。但楚国毕竟也有能工巧匠，那个秦惠之更是深不可测。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通过这个阉割版的配方，反向推导出了真正的军用火药配方，甚至加以改良，那我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1460章 神话传说 作为大武的长乐公主，她从小就在权谋斗争中长大，深知“国之利器不可示人”的道理。 把火药这种大杀器交给潜在的敌人，哪怕是残次品，她心里也始终觉得不踏实。 看着赢丽质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李北玄心里一暖。 这就对了。 这才是那个心怀天下、时刻为大武着想的长乐公主，而不是只会谈情说爱的小女人。 “殿下，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李北玄收起了笑容，认真的看着她，“如果仅仅是把火药给了他们，确实存在被反超的风险。毕竟，技术这种东西，只要有了思路，早晚能被破解。” “那你还……”赢丽质急了。 “别急，听我说完。” 李北玄神秘一笑，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赢丽质疑惑的看着他。 “这是咱们的底牌。” 李北玄将羊皮纸在桌上缓缓铺开。 借着摇曳的烛光，赢丽质凑近一看。 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长管状物体，后面带着一个木托，中间还有一些复杂的机括结构。看起来像是一根烧火棍。 赢丽质指着图纸，眼中满是不解：“这是……这也是武器？” 只见李北玄的手指轻轻滑过图纸上的线条，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叫燧发枪。” 闻言赢丽质更迷糊了：“枪？这跟咱们士兵用的红缨枪也不像啊。” “此枪非彼枪。” 说到这李北玄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现在的火药也就是做个炸药包，或者放在竹筒里喷火，射程近威力散，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它能利用火药爆炸的推力，将一颗铅弹在瞬间推送到几百步之外，轻易洞穿敌人的铁甲！” “几百步？洞穿铁甲？” 赢丽质倒吸一口凉气，美眸圆睁。 在这个弓箭射程不过百步的时代，几百步外取人性命，那简直就是神话传说中的手段！ “不仅如此。” 李北玄指了指图纸旁边的另一个大家伙，装在轮子上的粗大铁管，“这个叫红衣大炮。一炮下去，别说是城门了，就是临安城的城墙，我也能给它轰塌了！” 赢丽质看着图纸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狰狞兵器，呼吸变的急促起来。 她虽然不懂其中的原理，但直觉告诉她，李北玄没有撒谎。 如果大武真的装备了这些武器，那楚国的骑兵、北方的蛮族，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岂不是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赢丽质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李北玄。 “那是自然。” 李北玄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我既然敢把火药给楚国，自然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比火药更先进十倍、百倍的东西。等楚国人还在研究怎么把鞭炮做响一点的时候，咱们大武的军队，已经扛着火枪大炮，横扫天下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科技代差！ 赢丽质只觉得心潮澎湃，恨不的立刻就能看到那万炮齐发的壮观场面。 “那还等什么？” 赢丽质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咱们明天……不，今晚就走！回大武！立刻开始制造这些……这些神器！” 她已经一刻都不想在楚国待了。 什么西湖美景，什么临安繁华，在这一张图纸面前，统统变的索然无味。 她要回去！ 她要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看着激动的有些失态的赢丽质，李北玄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反手握住赢丽质的手，轻轻把她拉到身边，然后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 “妞儿，别急嘛。” 李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光有武器还不够。想要真正的一统天下，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赢丽质下意识的问道，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李北玄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工业革命。” 赢丽质一愣：“工……什么命？” “简单的说，就是流水线生产，就是把人变成机器，把机器变成神。” 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就在我们出使楚国的这段时间，我早已飞鸽传书给家里的老头子，还有工部的几个心腹。现在，大武京城郊外的几座秘密工坊里，第一批高炉已经建起来了，第一批机床正在组装……” “等你回去的时候，看到的将不仅仅是一张图纸。” “而是一座正在轰鸣运转的战争机器！” 听着李北玄的描述，赢丽质虽然有些词听不太懂，但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无数的工匠日夜不休，无数的铁水奔流如河，无数的火枪大炮如同麦子一般被生产出来……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李北玄……”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崇拜，是信任，更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她忽然觉的自己很幸运。 幸运能遇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胸怀锦绣的男人。 “嗯？”李北玄正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宏伟蓝图中，突然感觉脸颊上一热。 赢丽质竟然主动凑上来，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的啄了一口。 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那柔软的触感，却让李北玄整个人都酥了。 “这是赏你的。” 赢丽质红着脸，傲娇的别过头去，“以后若是真的做成了，本宫……本宫还有重赏。” 李北玄摸了摸脸颊，笑的像个傻子。 “得令！” 他一把揽住赢丽质的纤腰，豪气干云的说道：“为了殿下的重赏，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过殿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是该早点休息了？毕竟明天，咱们还得应付那个难缠的孙倾城呢。” 赢丽质顺势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眨眼间，又是几日过去。 这几日临安城风平浪静，除了孙倾城偶尔会像个背后灵一样突然冒出来“偶遇”之外，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鸿胪寺的偏厅内，李北玄正百无聊赖的用筷子戳着面前的小笼包。 赢丽质优雅的喝了一口清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这里是鸿胪寺，代表的是两国颜面，你给我注意点吃相。”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隐约还夹杂着叫骂。 “滚出来！” “李北玄，你个卑鄙小人！” “还我秦相清白！” 第1461章 铁杆支持者 李北玄手里的筷子一顿，一脸懵逼的看向赢丽质：“殿下，我没听错吧？好像有人在骂我？” 赢丽质柳眉微蹙，放下了手里的瓷碗。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鸿胪寺大门口，就看见外面乌泱泱的围了一群百姓，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一个个群情激愤，手里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正对着大门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 “李北玄滚出来！” “我看这武朝使团就没安好心！竟然污蔑秦相通敌卖国！” “秦相为了大楚呕心沥血，这姓李的来了几天就到处散播谣言，简直是其心可诛！” 听到这些骂声，赢丽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放肆！” 赢丽质凤眸含煞，冷冷的盯着门外的那些人，“这里是鸿胪寺，是武朝使馆！你们聚众闹事，还有没有把大楚律法放在眼里？来人，把这些刁民给我赶走！” 身后的武朝护卫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命令，“锵”的一声拔出了腰刀，就要冲出去。 “慢着！” 李北玄却突然伸手拦住了护卫，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那群叫嚣的最欢的几个人。 “殿下，别冲动。”李北玄压低声音道，“你看那几个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皮肤白净，虎口无茧，喊起话来中气十足，还懂的煽动情绪。这哪是什么普通百姓，分明是有人雇来的职业水军。” 赢丽质一愣，随即更加恼火：“水军？你是说有人故意针对我们？肯定是秦惠之那个老匹夫！除了他，谁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定是他记恨那日被赶出门，又或者是为了欠条的事，想借民意给我们施压！” “不，恰恰相反。” 李北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如果是秦惠之，那他这个丞相也就当到头了。” “什么意思？”赢丽质不解。 “你想啊，咱们前脚刚签了盟约，火药和商路的事正是紧要关头。秦惠之现在巴不的把咱们供起来，好早点拿到火药配方去跟那位修道的皇帝邀功。这时候鼓动百姓来闹事，除了激怒我们，破坏盟约，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北玄摩挲着下巴，眼神变的深邃起来，“这老狐狸精明的很，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他干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不想让这盟约成真，或者是……想借我们的手，拉拢秦惠之。” 就在两人说话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穿铁甲的禁军如同一条黑色长龙，蛮横的冲散了围观的人群。 “干什么！干什么！都想造反吗？！” 领头的禁军统领一声暴喝，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吓的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百姓”瞬间作鸟兽散，跑的比兔子还快。 清理完现场，那统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北玄和赢丽质面前，抱拳行了一礼，虽然态度恭敬，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末将参见长乐公主，参见李大人。” 统领沉声道，“官家有旨，宣二位即刻进宫觐见。” “进宫？” 赢丽质心中一紧，看向李北玄。 这才大清早的，那位一心修道的孙无须竟然不炼丹，反而要见他们？看来这门口的闹剧，已经传到那位“道君皇帝”耳朵里了。 李北玄却是一脸轻松，似乎早有预料。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的说道：“正好，本官也想去问问官家，这临安城的待客之道，是不是就是让人在大清早听骂声下饭的。” “既然官家有请，那咱们就走一趟吧。” 李北玄给了赢丽质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对着那统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路吧，别让官家等急了。” 万寿宫内，烟雾缭绕。 但这烟不是什么祥云瑞气，而是一股子浓郁的硫磺味儿，呛的赢丽质刚进门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大殿中央，一座一人高的青铜炼丹炉正冒着热气。那位身穿道袍的楚皇孙无须，此刻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亲自对着炉火扇风，那一脸虔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上老君下凡了。 而在他不远处的角落里，正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正是楚国太子，孙载基。 “来了？” 孙无须头也没回，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手中的蒲扇依旧摇的以此节奏，“随便坐，朕这炉九转大还丹正如火如荼，离不得人。”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也没客气，找了两张椅子坐下。 “不知官家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赢丽质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若是为了鸿胪寺外的闹剧，那本宫倒要向官家讨个说法。我大武使团诚心而来，却遭此羞辱，这便是大楚的待客之道？” “呵呵，长乐公主稍安勿躁。” 孙无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虽然眼圈依旧发黑，但此刻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其道士形象截然不同的精明与冷冽。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孙载基，语气骤然变冷：“逆子，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孙载基浑身一颤，脑袋磕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父皇！儿臣……儿臣也是为了大楚啊！那李北玄欺人太甚，到处散播谣言污蔑秦相，儿臣实在看不过去，这才……” “这才找了一群地痞流氓，去鸿胪寺门口骂街？” 李北玄忍不住笑出声来，插嘴道，“太子殿下，这手段未免也太……太接地气了吧？” “闭嘴！”孙载基猛然抬头，恶狠狠的瞪了李北玄一眼，“你懂什么！秦相乃国之栋梁，岂容你随意泼脏水？本宫这是在维护朝廷重臣的清誉！” 听到这里，李北玄和赢丽质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这出闹剧，竟然是这位太子爷自导自演的。 目的也很简单——向秦惠之示好。 秦惠之作为权倾朝野的丞相，在楚国朝堂上的分量极重。孙载基这个太子虽然位置坐的稳，但一直想拉拢秦惠之成为自己的铁杆支持者。 这次李北玄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坊间关于“秦相通敌”、“秦相被赶出使馆”的流言蜚语肯定不少。孙载基便想借此机会，通过打击李北玄，来以此“投名状”向秦惠之表忠心，顺便还能搅黄了盟约，让主导盟约的秦惠之欠他一个人情，或者干脆让秦惠之不得不倒向他这一边来对抗武朝的压力。 简直是…… 第1462章 雷火丹 “蠢货！” 孙无须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的蒲扇直接甩在了孙载基的脸上，“你以为朕天天修道，脑子就修坏了吗？！” 他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原本那股飘飘欲仙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威压。 “秦惠之是什么人？那是千年的狐狸！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武朝的火药！是能挡住北边蛮子的利器！” 孙无须指着孙载基的鼻子骂道，“你倒好，为了讨好他，竟然派人去骂武朝使臣？你这是在帮他吗？你这是在坏他的大事！也是在坏朕的大事！若是惹恼了长乐公主，这盟约黄了，你拿什么去抵挡北边的铁骑？拿你的脑袋吗？！” 孙载基被骂的狗血淋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本以为这是一招妙棋，既能打击嚣张的李北玄，又能拉拢秦相，可谓一石二鸟。谁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李北玄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这孙无须，有点意思啊。 原本以为他是个只知道嗑药修仙的昏君，没想到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虽然不理朝政，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懂权术。相反，正是因为他置身事外，反而看的更清楚。他知道秦惠之想要什么，也知道太子在打什么算盘。 在国家利益和皇权稳固面前，什么个人恩怨、党派之争，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孙无须骂累了，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回东宫去，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若是再敢坏了盟约大事，朕就废了你！” “是……是……儿臣告退……” 孙载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怨毒的看了李北玄一眼。 待闲杂人等退去，孙无须重新坐回蒲团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道士模样。 “让二位见笑了。” 孙无须拿起一颗刚出炉的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漫不经心的说道，“朕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些急功近利，脑子也不太灵光。今日之事，朕代他向二位赔个不是。” 虽然嘴上说着赔不是，但他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显然只是客套话。 “官家言重了。” 李北玄不但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去要那降下来的一成关税，反而一脸正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崇敬的看着孙无须。 “其实，外臣对官家，那是仰慕已久啊。” “哦？”孙无须捏着丹药的手一顿，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仰慕朕？朕这几日听到的风声，可都是说朕是个不理朝政的昏君。李大人这马屁，是不是拍的太生硬了些？” 赢丽质在一旁也是听的眼皮直跳，悄悄伸出手在桌下掐了李北玄一把。这混蛋，刚才还说人家修道修傻了，现在就开始仰慕了？ 李北玄面不改色，仿佛没感觉到大腿上的疼痛，依旧目光灼灼：“世人愚钝，只看表象，哪里懂得官家的大智慧！刚才官家教训太子的话，如黄钟大吕，令外臣茅塞顿开。太子殿下虽然勤勉，但却落了下乘，只知有为，却不知无为。” “无为？”孙无须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接着说。” “老子有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李北玄站起身，背负双手，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开始了他的忽悠大业，“太子殿下四处奔波，结党营私，看似忙忙碌碌，实则乱了朝纲，此乃有为之害。而官家身居深宫，虽不理俗务，却心怀天下，以道御术。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大楚国泰民安，百官各司其职。这，才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无为而治啊！” 这一番话，说的那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孙无须听的是一愣一愣的。 他修道这么多年，朝中大臣要么劝他勤政，要么背地里骂他昏庸，从来没有人能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他的行为。 原来朕不是懒，朕是在修行！ 原来朕不是昏庸，朕是在施展最高级的帝王心术！ “知音啊！” 孙无须猛然一拍大腿，激动的直接从蒲团上跳了起来，连手中的丹药滚落在地都顾不上了。他几步冲到李北玄面前，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眼中满是遇到知己的狂热。 “李爱卿……不，李道友！你说的太对了！这帮俗人整天就知道拿奏折烦朕，哪里懂的这天地大道的奥妙！朕这是在顺应天道，垂拱而治！”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就……忽悠瘸了？ 刚才那个精明冷冽的帝王去哪了？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遇到偶像的小迷弟？ 李北玄强忍着笑意，继续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官家天资聪颖，早已悟透大道，外臣不过是略懂皮毛，班门弄斧罢了。” “哎！过谦了！过谦了！” 孙无须此刻看李北玄，那是越看越顺眼，简直比看那个只会惹祸的太子亲切一万倍，“李道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实在难得！朕要赏你！重重有赏！” 他在大殿里转了两圈，突然一拍脑门：“有了！朕便封你为大楚玄门客卿！以后这万寿宫，你可随意出入，咱们君臣二人，也好常以此道切磋一二！” “玄门客卿？” 李北玄心中暗喜，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楚国行事可就方便多了，就算是秦惠之见了他，明面上也得客客气气的。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官家厚爱，外臣感激涕零。只是这客卿之名太过贵重，外臣受之有愧。其实……外臣这次来，除了盟约之事，也是为了替官家分忧。” “分忧？”孙无须一愣。 “正是。” 李北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外臣在武朝时，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个名为雷火丹的丹方，据说炼成之后，可有雷霆之威，更能延年益寿。只是这丹方所需的材料极为特殊……” “雷火丹？！”孙无须一听跟炼丹有关，立刻来了精神，“需要何种材料？朕这大楚地大物博，就没有朕找不到的东西！” “咳咳，其实也不算太稀罕。” 李北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主要是需要大量的硝石、硫磺，还有一些特殊的铜铁矿石作为药引。尤其是那铜铁之物，需得是纯度极高的矿苗。外臣听闻楚国盛产此物，所以……” “嗨！朕当是什么宝贝呢！” 第1463章 一言九鼎 孙无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就是些石头吗？准了！除了之前商定的关税，朕再额外批给你五千斤硝石，三千斤硫磺，外加铜铁矿各一万斤！就当是朕给李道友的见面礼，助你早日炼成神丹！”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虽然也是战略物资，但跟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比起来，那就是路边的烂石头。只要能炼出好丹药，别说是几万斤矿石，就是把那座矿山搬空了他都不带心疼的。 “多谢官家！官家圣寿无疆！” 李北玄大喜过望，赶紧行了个大礼。 这哪里是炼丹材料啊，这分明就是制造火药和枪炮的原材料！ 本来还在发愁怎么把这些东西名正言顺的运回武朝，没想到这老道士这么上道，直接以“炼丹”的名义送给了他。 这叫什么？ 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还得让羊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半个时辰后，李北玄和赢丽质走出万寿宫。 赢丽质看着李北玄手里那块象征着“玄门客卿”的金牌，又想起刚才孙无须那一副恨不的跟李北玄拜把子的模样，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李北玄，你那张嘴……” 赢丽质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几句鬼话，不仅白得了个客卿的身份，还骗来了那么多矿产。那孙无须若是知道你要这些东西是为了造大炮轰他，怕是得气的当场走火入魔。” “这怎么能叫骗呢？” 李北玄把金牌揣进怀里，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我这是在进行友好的文化交流。再说了，我说的无为而治难道不对吗？只不过他的无为是修仙，我的无为是……嘿嘿，等着看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了这些物资，再加上家里的工厂。 大武的工业革命，终于要点火起飞了！ 出了宫门，李北玄脸上的那副神棍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玩味的坏笑。 他招手唤来一名机灵的护卫，低声吩咐道：“去，给秦相府送个口信。就说今日鸿胪寺外的闹剧，乃是太子殿下一片苦心，为了替秦相洗刷冤屈才特意安排的。让他老人家，好好感念一下太子的恩德。” “是！”护卫领命而去。 赢丽质在一旁听的直摇头：“你这人，真是坏的冒水。秦惠之若是知道了真相，怕是要被气的吐血。” “这叫投桃报李。” 李北玄耸了耸肩，“太子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秦惠之虽然是个老狐狸，但好歹是个干实事的。让他知道自己拼了老命在前面顶雷，后面却有个猪队友在拆台，这画面，啧啧，一定很精彩。” 丞相府，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定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摔的粉碎。 秦惠之满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东宫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竖子！不足与谋！简直是竖子啊！” 刚才武朝使团的人送来消息，虽然说的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群在鸿胪寺门口闹事的刁民，竟然是太子孙载基派去的！ “老夫为了大楚，不惜背负通敌卖国的骂名，甚至忍受被李北玄那黄口小儿羞辱，也要促成盟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拿到火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 此刻秦惠之颓然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可太子倒好，为了拉拢老夫，为了那点可笑的党争私利，竟然在这种节骨眼上派人去辱骂武朝使臣！若是激怒了赢丽质，盟约作废大楚拿什么去抵挡北方的虎狼之师？！” 想到这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官家沉迷修道不问苍生问鬼神，太子急功近利目光短浅如鼠目。 这大楚的天下难道真的气数已尽？ “罢了，罢了……” 随后秦惠之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萧索：“老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但这李北玄……此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借刀杀人玩的如此纯熟，日后必是我大楚的心腹大患啊！” 而就在秦惠之为了大楚的未来忧心忡忡时，李北玄和赢丽质却在临安城里开启了疯狂扫货。 如今有了孙无须御赐的玄门客卿金牌，再加上那份特批的物资调令，李北玄简直是横着走。 “老板，这批硫磺成色不错，有多少要多少，直接送到码头武朝的商船上去，账记在宫里的炼丹房名下！” “那是硝石？包了！全包了！” “这精铁矿……虽然比不上咱们大武的但也凑合，来人装车！” 现在的李北玄就像个暴发户一样，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而赢丽质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一车车战略物资被光明正大的运走，心里那个爽啊。 以往这些东西都是大楚严防死守的违禁品，现在倒好不仅让买，还是那个修仙皇帝送的。 “这就满足了？” 看着赢丽质喜滋滋的模样，李北玄神秘一笑随后压低声音道，“这些死物虽然重要，但还有一样东西，比这金山银山更值钱。” 赢丽质瞬间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开口询问道：“什么东西？” 李北玄却只是淡淡道：“人。” 然后李北玄便带着赢丽质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乌烟瘴气的铁匠铺聚集区。 这里炉火通红，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汗水的味道。 李北玄指着那些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工匠，随后开口道：“大武要搞工业革命，光有图纸和矿石没用，得有手艺人，这些人在楚国地位低下被称为匠户，世世代代只能打铁受尽盘剥，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无价之宝。” 说完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老铁匠铺前。 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淬火，虽然衣衫褴褛但那双敲打铁块的手却稳如泰山，每一锤下去力道都恰到好处。 李北玄笑眯眯的问道：“老丈，这手淬火的功夫练了有四十年了吧？”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我是武朝使臣。” 李北玄也不恼，直接抛出了诱饵，“我看老丈手艺绝伦，不知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发展？去武朝，我给你建一座专门的工坊，给你配十个学徒，月俸五十两白银，还给你全家脱籍，让你孙子能读书考科举。” “哐当！” 老头手里的铁钳掉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北玄：“大……大人莫要拿小老儿寻开心。匠户脱籍，那可是……” “本官说话，一言九鼎。” 第1464章 紧俏物资 李北玄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上面盖着长乐公主的大印，“只要你点头，今晚就有人送你全家上船。到了大武，你不再是下贱的工匠，而是我大武军工局的高级工程师！” 老头颤抖着接过契约，老泪纵横。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从未有人给过他如此的尊重。 “小老儿……愿往！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李北玄如法炮制。 凭借着高薪、尊重以及“脱籍”这个大杀器，他像挥舞着锄头的农夫，疯狂的挖掘着楚国的墙角。 炼铁的、制模的、配药的…… 凡是有一技之长的顶尖工匠，都被他塞进了那个名为“大武未来”的豪华大饼里。 等到夕阳西下，赢丽质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签了字画了押的“卖身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北玄，你这是要断了大楚的根啊！” 几天后鸿胪寺正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大武使团离开临安前的最后一夜，李北玄特意设宴，美其名曰“答谢宴”，广邀临安城的皇亲国戚、豪门世族。 这帮楚国权贵平日里生活奢靡，对于这种外交宴请本是兴致缺缺，但听说那位刚被官家封为“玄门客卿”的李大人，要拿出从天上带下来的“神物”招待大家，一个个便如同闻见腥味的猫，早早便挤满了大厅。 “诸位！” 酒过三巡，李北玄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站起身来。 杯中液体清澈如水，在烛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晕开口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本官特意拿出了珍藏的琼浆玉液，请诸位品鉴。” 底下的权贵们面面相觑。 一位脑满肠肥的侯爷不屑的撇了撇嘴，举起自己面前那浑浊发黄的米酒：“李大人，这不就是清水吗？莫非大武穷的连酒都喝不起了？” 闻言李北玄嘴角微扬也不解释，只是轻轻晃动酒杯开口道：“侯爷莫急。” 随后便是一股浓烈霸道直冲天灵盖的酒香瞬间在大厅内炸开。 那香味醇厚凛冽，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而刚才还一脸不屑的侯爷，鼻子猛然抽动两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是酒？” 就在这时李北玄走到他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小杯：“此酒名为闷倒仙，乃是用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提炼而成，性烈如火，一杯入喉神仙也得倒！侯爷请！” 闻言那侯爷早已馋虫大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下一秒侯爷猛然咳嗽起来，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吞下了一团火球。 但这股火线顺喉而下，落入腹中后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通遍全身。 “爽！好酒！真是好酒啊！” 只见那侯爷大吼一声，拍案而起：“和这酒比起来，我府里那些陈酿简直就是马尿！李大人这酒怎么卖？我全要了！” “我也要！给我来十坛！” “我也要！我有钱！” 一时间大厅内乱作一团，平日里自诩风雅的权贵们此刻为了几杯酒争的面红耳赤。 而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韭菜，李北玄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不过是他在武朝时让工坊简单蒸馏出来的高度白酒，成本低的令人发指，到了这帮土包子眼里，却成了千金难求的琼浆。 李北玄拍了拍手：“诸位稍安勿躁，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只见屏风后赢丽质款款走出，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随着她走动，一股淡雅却极具穿透力的幽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这香味不同于楚国贵妇们常用的熏香那般浓烈刺鼻，而是清新脱俗仿佛置身于百花丛中，令人心旷神怡魂牵梦绕。 在场的女眷们眼睛瞬间亮了，就连那些男人们也都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李北玄拿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精致瓷瓶，晃了晃：“此乃花露神韵，只需一滴，香气可留存三日不散。女子用之，魅力倍增；男子送之……嘿嘿，那是无往而不利啊。” “李大人！这香水我要了！五百两！不，一千两！” 一位打扮花枝招展的郡主尖叫着冲了上来，完全顾不的仪态。 “我要十瓶！我出五千两！” 现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无论是为了口腹之欲的男人们，还是为了争奇斗艳的女人们，此刻都成了李北玄待宰的羔羊。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北玄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这闷倒仙和花露神韵制作极其不易，产量极低，本官也没法满足所有人。” 众人闻言，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不过……” 李北玄话锋一转，露出了一副狐狸般的笑容，“本官虽然没法直接卖给各位，但可以授权给几位有实力的家族，作为我大武在楚国的独家代理商。” “独家代理商？”众人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简单来说，就是本官只把货给这几家，由他们在楚国境内独家售卖。至于卖多少钱，怎么卖，本官概不过问。”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拟好的契约，“这临安城的代理权，只需十万两白银的加盟费；江南道的代理权，二十万两……” 这一招“饥饿营销”加“区域垄断”，瞬间击穿了这群权贵的心理防线。 他们虽然不懂经济学，但垄断暴利的道理谁都懂！ “临安城的代理权是我的！谁敢跟我抢！” “江南道归我！李大人，我现在就让人回府取银票！” “我出三十万两！我要淮南道的！” 看着一个个争先恐后签字画押、送上大把银票的楚国权贵，赢丽质站在一旁，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李北玄那谈笑风生的侧脸，第一次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了新的理解。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抽楚国的血！ 晨曦微露，临安城的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这大清早的喧嚣倒不是因为早市开了，而是因为大武的使团要拔营回国了。 这一支队伍与其说是外交使团，倒不如说是一支满载而归的商队。 几十辆马车压的那叫一个严实，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痛苦呻吟。 车上装的不仅有孙无须赏赐的硝石硫磺和铜铁矿，还有李北玄昨晚连夜让人采购的棉花桐油等紧俏物资。 第1465章 后会有期 在队伍的最中间，几辆看似普通的乌篷马车里，正坐着几十位忐忑不安却又满怀憧憬“匠户。 而且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李北玄还特意让人在马车外围堆满了丝绸和茶叶作为掩护。 “快点！都手脚麻利点！” 李北玄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别让咱们的特产磕着碰着了，那可都是宝贝！” 此时的赢丽质坐在旁边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那一车车几乎要把船压沉的货物，眼角忍不住抽搐。 这一趟出使本来只是为了签订盟约，谁能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搬家？ 这李北玄，简直是把大楚的半个家底都给掏空了。 赢丽质没好气的催促道：“行了，别显摆了，赶紧上船迟则生变，万一那老道士或者秦惠之回过味来，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李北玄嘿嘿一笑，勒住缰绳：“放心吧殿下，秦惠之现在正忙着跟太子斗法呢，哪有空管咱们？至于那位官家，估计这会儿正对着我给他的假丹方发愁呢。” 而就在两人说话间，原本喧闹的码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阵悠扬的琴声随着江风飘来，伴随着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香。 而李北玄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不是昨晚卖的那种花露神韵，而是一种更为冷冽高贵的香气。 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响起。 “李大人，这一走，可是要带走奴家的心啊。”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码头尽头，一位身着素白罗裙的绝色女子款款走来。 她并未梳那种繁复的宫髻，而是任由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赤着一双如玉般的双足，踩在铺满花瓣的红毯上。 正是大楚第一奇女子，也是让无数男人魂牵梦绕的圣女孙倾城。 而她今日这番打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尤其是那双似水含烟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李北玄仿佛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 “咳咳……” 李北玄感觉后背一凉，那是来自马车里赢丽质杀人般的目光。他干笑两声，抱拳道：“原来是孙姑娘。大清早的来送行，本官受宠若惊啊。” “送行？” 孙倾城走到李北玄马前，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眼波流转，“奴家可不是来送行的，奴家是来留人的。” 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李北玄的马鬃，语气幽幽：“大武苦寒，哪有这江南烟雨养人？李大人才华横溢，何必屈居于那蛮荒之地？若是大人肯留下，奴家愿向官家求情，封大人为大楚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冷冽的幽香瞬间将李北玄包围，声音更是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奴家这万花楼，以后便是大人的私产。大人想听曲儿便听曲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何？”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诱惑。 权势、财富、美人，三位一体的顶级糖衣炮弹。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恐怕此刻都已经骨头酥了，恨不的立刻跳下马背，拜倒在这位绝世尤物的石榴裙下。 李北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妖精，段位真高啊！昨晚还在宴会上端着架子，今天就玩起了“柔情攻势”。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只素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李北玄的缰绳，猛然往后一拉。 马儿吃痛，唏律律一声长嘶，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拉开了李北玄和孙倾城之间的距离。 “孙姑娘，这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吧？” 赢丽质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一身劲装红衣，英姿飒爽，手里还握着一根马鞭，像是一只护食的雌虎，挡在了李北玄身前。 她冷冷的看着孙倾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大人乃是我大武的朝廷命官，是父皇亲封的鸿胪寺卿。怎么，大楚如今缺人才缺到这个地步，需要在大街上强抢别国的使臣了？” 孙倾城被这一打断，也不恼，只是直起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赢丽质轻笑道：“长乐公主这话说的，良禽择木而栖。李大人这般惊世之才，在大武只能做个小小的寺卿，还要为了几两碎银子奔波劳碌，实在是暴殄天物。奴家这是惜才，何来强抢之说？” “惜才？” 赢丽质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孙倾城，收起你那套狐媚手段。李北玄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他不傻。留在楚国？等着被你们那位太子爷穿小鞋，还是等着被秦惠之那个老狐狸算计死？” “贪财好色？” 李北玄在马背上听的直翻白眼，小声嘀咕道，“殿下，咱能不能换个词儿？比如风流倜傥？” “闭嘴！” 两女异口同声的喝道。 李北玄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还是老实看戏吧。 孙倾城看着一脸警惕的赢丽质，突然掩嘴轻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公主殿下这般紧张，莫非是……动了情？怕奴家抢了你的如意郎君？” 赢丽质俏脸一红，但随即挺起胸膛，毫不示弱的反击：“本宫的人，自然要看好了。不像某些人，明明是一国圣女，却行事孟浪，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 孙倾城眼神一冷，原本柔弱的气质瞬间变的凌厉起来，“在这临安城，谁敢笑话我孙倾城？倒是公主殿下，带着这么个宝贝回去，这一路上山高水长，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就不劳孙姑娘费心了。” 赢丽质手中马鞭一挥，发出一声脆响，“大武的男儿，就算死，也是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会死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说罢，她转头看向李北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李大人，时辰不早了，还不启程？莫非真想留下来当这大楚的国师？” “咳咳，那个……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李北玄看着这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心里虽然痛并快乐着，但也知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他对着孙倾城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歉意却又不失潇洒的笑容：“孙姑娘厚爱，李某心领了。只是李某这人，骨头硬，睡不惯江南的软床，还是大武的硬板床适合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敢再看孙倾城那幽怨的眼神，大喝一声：“开船！” 第1466章 她是外人，你是内人 巨大的商船缓缓驶离码头，风帆升起，吃饱了江风。 李北玄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临安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全身而退了。 这临安城，虽然繁华似锦，美女如云，但终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还是回家搞工业革命比较实在。 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 孙倾城依旧站在原地，任由江风吹乱她的罗裙。她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大船，望着船头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眼中的柔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坚定。 “李北玄……” 她低声呢喃，声音随风飘散，“你逃不掉的。这天下虽大，但我孙倾城看上的男人，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转身，看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 “既然你不肯留下来，那奴家……便只好去大武找你了。”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大江浩渺，波澜壮阔。 原本悬挂着大楚旗帜的商船，在驶入公海区域后，迅速换上了大武那面黑底红字的战旗。 直到此刻，整艘船上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没有了勾心斗角的朝堂，没有了步步惊心的试探，更没有了那个随时准备用美人计“偷塔”的孙倾城。 这艘孤悬江面的大船，便成了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甲板上，李北玄毫无形象的瘫在一张特制的躺椅上。这张躺椅是他刚上船就让随行的木匠赶制出来的，虽然没有现代的沙滩椅舒适，但铺上一层厚厚的白狐皮，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冰镇过的葡萄酒——那是用硝石制冰弄出来的简易版“冰饮”，脸上盖着一片不知从哪弄来的大荷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叫一个惬意。 “你倒是会享受。”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传来。 李北玄掀开荷叶的一角，只见赢丽质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了一袭宽松的月白色长裙，长发随意挽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慵懒。 海风吹拂，裙摆飞扬，勾勒出她那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 李北玄看的眼睛有点直，吹了个轻佻的口哨：“人生得意须尽欢嘛。这一趟把大楚的羊毛都薅秃了，还不许我这功臣歇歇？” 赢丽质白了他一眼，走到他对面的胡床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却又难掩喜色：“我刚核对完，这次带回来的银两，足足有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那些矿产和物资。李北玄，你这敛财的手段，若是用来贪污，恐怕这大武国库早就被你搬空了。” “殿下这话说的，我这叫取之有道。” 李北玄坐起身，一脸正气凛然，“再说了，我的就是殿下的，殿下的……咳咳，那还是殿下的。咱们谁跟谁啊，分那么清干嘛？” “油嘴滑舌。” 赢丽质轻哼一声，嘴角却不可抑制的微微上扬。 她放下账册，看着眼前这片茫茫江水，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自从父皇病重，朝局动荡，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的看一看风景了。 “哎，肩膀酸不酸？” 李北玄突然凑了过来，一脸殷勤，“这一路上殿下为了保护我这柔弱书生，又是骑马又是挥鞭的，肯定累坏了。微臣不才，在老家学过几手祖传的推拿手艺，号称神仙手，要不给殿下松松骨？” 赢丽质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会推拿？我怎么没听说过？” “技多不压身嘛。” 李北玄已经不由分说的绕到了她身后，双手搭在了赢丽质圆润的香肩上，“殿下放松，把身体交给我……呃，把肩膀交给我就行。” 赢丽质身子一僵，本能的想要挣脱。 作为大武的长乐公主，金枝玉叶，除了贴身侍女，何曾有男子敢如此触碰她的身体？ 但感受到那双大手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她原本紧绷的肌肉竟真的慢慢软化下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感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 “嗯……” 赢丽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哼。 这一声，宛如猫咪挠心，听的李北玄心头一荡。 “怎么样？这力道还行吧？”李北玄一边按捏，一边凑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 赢丽质俏脸飞上一抹红霞，却并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还……还凑合。只是你这手……别乱动。” “冤枉啊殿下，这是穴位，穴位！” 李北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叫肩井穴，通经活络；这叫大椎穴，提神醒脑。微臣这是在为殿下的凤体安康鞠躬尽瘁啊！” 说着，他的手便开始有些不老实的往下滑了滑，美其名曰“顺气”。 赢丽质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却软成了一滩水，只能任由这混蛋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李北玄……”赢丽质咬着嘴唇，眼波流转，似嗔似怒，“你若是再敢往下一寸，我就把你的爪子剁了喂鱼。” “不敢不敢，微臣胆子最小了。” 李北玄嘿嘿一笑，见好就收，重新回到了肩膀的位置，“殿下，你说那孙倾城现在是不是在城楼上哭鼻子呢？” 提起孙倾城，赢丽质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冷哼道：“她？哭鼻子？那妖女不把你生吞活剥了就算好的。怎么，后悔了？现在调转船头回去还来的及，那万花楼的软玉温香，可比这硬邦邦的战船舒服多了。” 这酸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 李北玄心中暗爽，手上稍微用了点力：“那哪能啊！那孙倾城虽然漂亮，但那是带刺的玫瑰，扎手。咱们殿下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了？” “殿下是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关键是……”李北玄突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关键是，她是外人，你是内人。” 轰！ 赢丽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内人？ 这家伙竟然敢说自己是他的内人？！ 这可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用的称呼！ “你……你放肆！” 第1467章 武朝工业发展计划书 赢丽质猛然转过身，想要训斥这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可谁知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她这一转身，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赢丽质能清晰的看到李北玄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炽热，以及倒映在其中的，那个慌乱无措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风呼啸，涛声阵阵，却掩盖不住两人剧烈的心跳声。 李北玄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喉咙发干。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乐公主吗？ 此时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眼角眉梢尽是女儿家的娇羞，美得让人窒息。 “殿下……” 李北玄声音沙哑，缓缓低头。 赢丽质睫毛轻颤，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便是船舷，退无可退。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心中一阵慌乱，却又隐隐有着一丝期待。 这混蛋…… 真的要在这里……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报——！！！” 一声凄厉的破锣嗓子突然从了望塔上传来，吓的两人猛然分开。 “启禀大人！前方发现鱼群！今晚咱们能加餐了！” 一名不长眼的侍卫兴冲冲的跑过来汇报，完全没注意到甲板上那诡异而又杀气腾腾的气氛。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侍卫扔进江里喂鱼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滚！给老子滚去抓鱼！抓不到一千斤，今晚不许吃饭！” 侍卫一脸懵逼，挠了挠头：“啊？一千斤？大人，咱们全船人也吃不完啊……”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赶走了那个没眼力见的电灯泡，李北玄转过头，一脸遗憾的看着赢丽质：“那个……殿下，刚才咱们说到哪了？要不继续？” 赢丽质此时已经回过神来，羞愤欲死。 她竟然差点就……就从了这混蛋！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继续你个大头鬼！” 赢丽质狠狠踩了李北玄一脚，红着脸落荒而逃，“我去船舱休息了！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哎！殿下！刚才那是意外啊！” 李北玄看着赢丽质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捂着被踩痛的脚，脸上却笑开了花。 虽然最后一步没成，但这关系，算是彻底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在这漫漫归途中，有个这样的绝色佳人陪着打情骂俏，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聊。 自打那日“鱼群事件”后，李北玄索性彻底放飞了自我。 船舱内，檀香袅袅。 赢丽质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只是那视线却半天没挪动一行。 而李北玄这厮，正毫无形象的把脑袋枕在长乐公主那修长紧致的大腿上，嘴里还叼着一颗赢丽质刚剥好的葡萄，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左边点，哎对，就是这儿，殿下这揉按的手法越发精进了。” 若是让大武朝堂上那些老学究看到这一幕，怕是能当场气的吐血三升，大骂“有辱斯文”。 赢丽质低头看着膝盖上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纤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嘴上却嗔怪道：“你这哪里是找了个客卿，分明是找了个大爷。若是让父皇知道我这般伺候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陛下圣明烛照，定能体谅微臣的一片苦心。” 李北玄咽下葡萄，舒服的眯起眼睛，“微臣这是在通过肢体接触，向殿下传递天地灵气，助殿下舒缓经络，以便回国后能更好地治理天下。” “满嘴胡沁。” 赢丽质轻哼一声，手指却顺势滑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那刚冒出来的胡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说正经的，咱们还有三日便要抵达大武地界。那秦惠之虽然暂时被咱们忽悠住了，但国内那些世家大族，可不是省油的灯。” 提到正事，李北玄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册子，郑重的放在赢丽质手中。 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大武工业发展计划书（绝密）》。 “这是什么？”赢丽质好奇的翻开第一页，“蓝田县不已经是工业标杆了吗？这是……”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结构复杂却又精妙绝伦的图纸。巨大的炉体，复杂的通风管道，以及那一串串她看不懂的数据。 “这是高炉炼钢法。” 李北玄坐直了身子，指着图纸解说道，“如今，蓝田县的冶铁技术，依旧原始，耗时耗力不说，炼出来的铁杂质多，脆的很。我而这高炉，能将炉温提高到千度以上，炼出来的钢，削铁如泥！有了它，咱们大武的军队，就能换上最锋利的陌刀，最坚固的明光铠！” 赢丽质呼吸微微急促，“你的意思是，把蓝田县作为核心，进行全面的工业产业大升级？” 她虽是女子，却深知军备对于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她急忙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这是流水线作业法我知道，蓝田县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工匠们一人要从头做到尾，效率极低。咱们把工序拆分，一人只做一样，熟能生巧，效率能提升十倍不止！” “这是水泥。别看它是灰扑扑的粉末，一旦和水搅拌，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用来铺路，马车日行千里不是梦；用来筑城，那便是铜墙铁壁！” “还有这个，改良版珍妮纺纱机……呃，就叫长乐纺纱机吧。一台机器，顶的上一百个织娘！到时候，咱们大武的布匹能把楚国的市场冲的稀烂，让他们连裤子都穿不起！” 李北玄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 赢丽质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指尖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一本册子？ 这分明是一把通往强盛帝国的钥匙！ 是一把能将旧世界砸的粉碎的巨锤！ 其中的每一项技术，若是流传出去，都足以引起列国纷争，血流成河。 而李北玄，竟然一口气拿出了这么多！ 当年，蓝田县的一切已经够震撼了的，现在这些…… 或许天上仙仙人下凡，也能和他们五五开吧！ “李北玄……” 赢丽质抬起头，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你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些什么？这些东西，真的是凡人能想出来的吗？” “咳咳，天机不可泄露。” 李北玄故作神秘的指了指天上，“你就当我是上天派来拯救殿下的……夫君吧。” 这次，赢丽质没有反驳，也没有羞恼。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合上册子，目光变的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些东西虽好，但要想推行，难如登天。世家大族把持着土地和人口，他们信奉的是重农抑商，绝不会允许这些奇技淫巧动摇他们的根基。” 第1468章 工业大升级 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工匠更是形同奴隶。 李北玄这一套方案，是要把这千年的铁律给掀翻啊！ “所以，我们要换个活法。” 李北玄握住赢丽质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世家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粮食和土地。我们要做的，就是确立以工兴国，以商富国的战略！” “以工兴国，以商富国？”赢丽质喃喃自语，细细咀嚼着这八个字。 “没错！” 李北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用工业制造出绝对的武力优势，用商业掠夺天下的财富。当我们的国库充盈到溢出来，当我们的军队装备碾压一切时，那些守着几亩薄田的世家，不过是螳臂当车！” “蓝田县之前的一切工业发展，都只是工业革命的探路石；西山就是武朝迈进纯工业时代的开始。钢铁、燧发枪、火炮、战舰、手榴弹……都将升级换代，我们会拥有更强大的火器……不，准确的说，我们一脚迈进了热武器时代！” “这次带回来的几百名楚国工匠，就是火种。回去后，咱们立刻在京郊划出一块地，建立大武工业园区，归皇室直管，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赢丽质看着背手而立的李北玄，只觉得一股豪气从胸中涌起。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了维持皇权的平衡而小心翼翼，在世家的夹缝中求生存。 但李北玄给她描绘的，是一个崭新的、霸道的、足以令万邦来朝的未来！ 她缓缓起身，走到李北玄身后，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好。”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你敢做，本宫就敢陪你疯。这大武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李北玄转身，反手将她拥入怀中。 感受着怀中佳人的温软，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殿下，既然战略一定，那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庆祝？”赢丽质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怎么庆祝？” “比如……” 李北玄低下头，在她耳边坏笑道，“继续完成那天在甲板上没做完的事？这次，可没有不长眼的侍卫来报鱼情了。” 赢丽质俏脸瞬间绯红，如盛开的桃花。 她想要推开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但双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你……这里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李北玄一把抱起赢丽质，大步走向那张铺着白狐皮的软塌。 窗外，江水拍打着船舷，掩盖了一室春光。 大武京城，渡口。 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当那支挂着“武”字大旗的庞大船队缓缓驶入港口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文武百官瞬间骚动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这船队实在太过骇人。 原本高耸的船舷此刻几乎与水面齐平，每一艘船都像是吃撑了的大胖子，在江水中艰难的挪动着步子。那沉甸甸的吃水线，无声的诉说着船舱内装载的惊人财富。 “乖乖，这是把楚国的国库给搬回来了吗？” “听说李大人在楚国施展仙术，把那帮楚国蛮子忽悠得找不到北，看来传言非虚啊！” 官员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惊与贪婪。 甲板上，李北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一身慵懒的气质与这肃穆的迎接场面格格不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赢丽质。 此刻的长乐公主，早已没了船舱内那副小女儿家的娇羞媚态。她一身绣金红袍，头戴凤冠，腰佩长剑，面若冰霜，凤眸含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皇室威仪。 这便是大武的长乐公主，那朵在权力漩涡中绽放的霸王花。 “看来，咱们的太子爷和魏王殿下，今日是没脸来了。” 李北玄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人群最前方，本该由太子或魏王主持的迎接仪式，此刻却站着一位面容清秀、笑容温润的青年。 晋王，赢高治。 在李北玄的印象里，这位晋王向来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平日里不争不抢，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今日，这位“老好人”却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皇姐！李大人！” 船刚靠岸，还没等跳板搭稳，赢高治便不顾仪态的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可把你们盼回来了！父皇龙体欠安，特命小王代为迎接。这一路舟车劳顿，皇姐受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想要伸手去扶赢丽质，那热情劲儿，仿佛他是赢丽质最亲密的同胞弟弟。 赢丽质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的手，淡淡道：“有劳晋王费心。本宫奉皇命出使，为国分忧，何谈辛苦。” “是是是，皇姐教训的是。” 赢高治丝毫不觉尴尬，转头看向李北玄，眼神中满是崇拜，“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李大人吧？小王在京中可是听说了大人的丰功伟绩，闷倒仙一出，楚国权贵尽折腰；几张契约，便让楚国国库为之空虚。大人真乃神人也！” 李北玄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胖子。 这家伙，有点意思。 太子暴躁如虎，魏王阴狠如狼，但这两人都把野心写在脸上。唯独这个晋王，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让人摸不着力道。 但在官场混迹多年的李北玄深知，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赢高治在太子和魏王失势的空档，突然跳出来大献殷勤，若是说他没有夺嫡之心，鬼都不信。 “晋王殿下谬赞了。” 李北玄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微臣不过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主要是公主殿下洪福齐天，震慑住了那帮楚国蛮子。” “李大人太谦虚了！” 赢高治大笑一声，目光突然越过两人，落在了身后正在卸货的工匠和那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这些……便是从楚国带回来的特产？小王听说，大人还带回了数百名楚国顶尖的工匠？” 李北玄心中一动。 这胖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银子固然重要，但这几百名工匠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是未来“大武工业园区”的基石。赢高治不问银子，先问工匠，说明他是个识货的。 “不错。” 李北玄也不隐瞒，朗声道，“这些工匠，乃是我大武强盛之根本。微臣已向陛下请旨，将在京郊划地建厂，这些工匠便是工业革命的第一批种子。” “建厂？好啊！” 第1469章 诡辩 赢高治眼睛一亮，立刻拍着胸脯道，“小王虽不才，但在工部也有些人脉。若是李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无论是选址还是招人，小王定当竭尽全力，为皇姐和李大人分忧！” 看着热情过头的赢高治，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这哪里是来分忧的？分明是想来分一杯羹，甚至想把手伸进这尚未成型的“工业帝国”里！ “此事就不劳晋王费心了。” 赢丽质冷冷的打断了他，“父皇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李大人负责，直属御前。除了父皇，任何人不得插手。” 赢高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王也是一时心急，想为国出力嘛。既然皇姐有安排，那小王就在一旁摇旗呐喊便是。” 说完，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皇姐，李大人，父皇还在宫中等着呢，咱们还是快些入宫复命吧。今晚宫中设宴，专为二位接风洗尘！” 李北玄点了点头，随着赢丽质登上了早已备好的皇家马车。 透过车窗，他看到赢高治正站在码头上，指挥着禁军搬运货物，虽然满头大汗，却依旧笑容可掬，对每一个下人都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亲王的架子。 “这晋王，不简单啊。” 马车内，李北玄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赢丽质卸下了伪装，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太子刚愎自用，魏王阴险毒辣，这两人虽然难缠，但好歹看得见底。唯独这个老九……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大哥和四哥刚一失势，他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 “能在太子和魏王的夹缝中活到现在，还活得这么滋润，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李北玄冷笑一声，“看来咱们这位老好人殿下，是想趁着咱们立足未稳，来摘桃子了。” “摘桃子？那也得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赢丽质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不管是太子、魏王，还是晋王，谁敢阻挡咱们的工业计划，本宫就剁了谁的手！” 李北玄看着霸气侧漏的赢丽质，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柔夷，调笑道：“殿下这护食的模样，微臣甚是喜欢。”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炉烟袅袅。 大武皇帝赢世民慵懒的倚在龙椅上，眼皮半耷拉着，手里漫不经心的盘着两颗玉核桃。自从把朝政大权逐渐下放给长乐公主后，这位曾经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如今是一心扑在后宫。 然而今日，这太极殿内的气氛却异常热烈。 “三百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生铁、布匹、药材？” 赢世民原本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大殿中央跪着的赢丽质和李北玄，声音都有些颤抖，“皇儿，此话当真？” “回父皇，千真万确。” 赢丽质一身戎装未换，英姿飒爽，拱手道，“物资清单已由户部尚书清点完毕，现银已入国库。此外，儿臣还与楚国签订了盟约，暂息兵戈，互通有无。” “好！好！好！” 赢世民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朕的女儿，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那楚国老儿平日里抠抠搜搜，没想到这次竟被你们拔了毛，痛快！” 群臣亦是一片哗然，交头接耳，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唯有站在文官首位的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喧嚣。 “父皇！” 只见晋王赢高治手持象牙笏板，从列班中大步走出。他面带春风，满眼皆是真诚的敬佩，对着赢丽质深深一拜，“皇姐此番出使，不费一兵一卒，便为大武带回如此巨资，更是扬我国威，实乃大武之幸，社稷之幸啊！儿臣以为，皇姐之功，当彪炳史册，哪怕是当年的卫霍再世，也不过如此！”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把一个公主捧到了卫青、霍去病的高度，若是换个心胸狭隘的皇帝，恐怕当场就要起疑心了。 李北玄站在一旁，眼角微微抽搐。 这胖子，捧杀啊！ 果然，赢高治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穿绯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颤巍巍的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御史台大夫，也是大武“清流”一派的领袖，孔令正。 “陛下，晋王殿下所言极是，长乐公主确有大功。” 孔令正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痛心疾首，“然，老臣听闻，此次出使，公主与那李大人在楚国行事……颇为孟浪。又是倒卖丹药，又是签订什么商业契约，甚至还……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商贾讨价还价。这……这成何体统啊！” 他顿了顿，手中的笏板重重的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皇室乃天下表率，岂可沾染铜臭之气？这种唯利是图的行径，虽获利颇丰，却丢了天家的颜面！若是让天下百姓效仿，岂不是要人心不古，礼乐崩坏？” “孔大人言之有理啊！” “是啊，陛下，重利轻义，非圣人教化之道。” 随着孔令正开口，身后一大群自诩“清流”的官员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赢丽质带回来的不是救命的银子，而是什么脏东西。 李北玄心中冷笑。 这帮老顽固，平日里不想着怎么富国强兵，一到分果子的时候，就跳出来讲道德、讲礼仪。也不看看这满朝文武的俸禄，要是没这笔钱，下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他下意识的看向赢高治。 只见这位晋王殿下正一脸无辜的站在一旁，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夸赞会引来这样的非议，甚至还露出一副“我想帮皇姐说话但又插不上嘴”的焦急模样。 演，接着演。 李北玄心中跟明镜似的。 赢高治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他先把你捧上天，引起清流的警惕，然后再由这帮老夫子出面打压。他自己则片叶不沾身，依旧是那个兄友弟恭的好弟弟。 “孔大人此言差矣。” 李北玄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开口道，“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如今大武国库空虚，边关将士连冬衣都凑不齐，若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礼义廉耻？微臣以为，能为君分忧，为百姓谋利，便是最大的体统！” “你……你这是诡辩！” 第1470章 开炉！ 孔令正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李北玄骂道，“你这幸进之徒，满口歪理邪说！正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在公主身边蛊惑，才让殿下沾染了这等市井习气！老夫……老夫要参你一本！”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龙椅上的赢世民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虽然不管事，但也不傻，这钱到了口袋里才是真的，至于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 “孔爱卿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朕知道了。”赢世民和稀泥道，“不过这次丽质确实立了大功，至于手段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必太过苛责。朕累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至于李爱卿提议的那个什么……工业园区？” “正是。”李北玄连忙呈上奏折，“微臣恳请陛下，在京郊划拨土地，由长乐公主全权负责，以此强国富民。” 赢世民打了个哈欠，看都没看奏折一眼，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太监：“准了准了。只要别让朕掏私房钱，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退朝！” 说罢，这位甩手掌柜起身便走。 “恭送陛下……” 群臣跪拜。 散朝后，大殿外。 赢丽质面色阴沉，显然是被刚才那帮老家伙气得不轻。 “皇姐，李大人，留步。” 赢高治快步追了上来，一脸歉意的作揖道，“方才在朝堂上，是小王思虑不周，言语太过激进，反而给了孔大人他们借口，让皇姐受委屈了。小王该死，该死啊！” 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淡淡道：“九弟言重了，你也是一番好意。那帮老顽固食古不化，与你无关。” “皇姐能体谅就好。” 赢高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不过，那工业园区一事，孔大人他们必然会盯着不放。皇姐和李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小王。小王虽无大才，但在这些清流文人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李北玄眉毛一挑。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吗？ 这胖子是在暗示，如果想要搞定那帮清流，就得求助于他？以此来换取插手工业园区的机会？ “多谢晋王好意。” 李北玄抢在赢丽质之前开口，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过那帮老大人虽然固执，但也是讲道理的。微臣相信，等咱们的工厂冒出黑烟，炼出精钢，织出锦缎的时候，他们自然会闭嘴。就不劳殿下费心周旋了。” 赢高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但脸上笑容依旧：“李大人豪气！那小王就拭目以待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着赢高治离去的背影，李北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殿下，咱们这位晋王，可比太子和魏王难对付多了。” 赢丽质冷冷的看着那个背影，声音如寒冰碎玉：“太子和魏王手里握的是刀，看得见，摸得着。而老九手里握的，是名，是理，是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清流。这把软刀子，割起肉来才最疼。” “那帮清流，不过是被他当枪使罢了。” 说到这李北玄冷哼一声，随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继续道：“想用道德绑架来阻挡工业革命的洪流？做梦！” “殿下，咱们回去就开始动工，等高炉竖起来流水线转起来，我要让这帮老古董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个地方！” 京城西郊西山禁地，此处原本是皇家猎场的一处偏僻角落，平日里人迹罕至。 然而此刻，这里却被数千名精锐禁军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是马车刚刚驶入山口，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便扑面而来。 “咳咳……” 赢丽质掩住口鼻，黛眉微蹙道：“李北玄，你究竟带我来什么地方？这里怎么乌烟瘴气的？” 却不料李北玄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将赢丽质扶了下来，指着前方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山谷开口道：“殿下，这可不是乌烟瘴气，这是金钱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欢迎来到大武帝国的心脏，西山第一炼钢厂！” 赢丽质抬头望去，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原本青山绿水的山谷中，此刻耸立着一座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它像是一个用红砖和耐火土堆砌而成的怪兽，足有三层楼高，顶部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工匠，如同工蚁一般在“怪兽”周围忙碌穿梭。他们喊着号子，将一车车黑色的煤炭和红褐色的矿石送入怪兽的巨口之中。 热浪滚滚，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能将人烤干的高温。 “这……这是何物？” 赢丽质虽然见多识广，也被眼前这充满暴力美感的工业巨兽给震慑住了。 “这叫土法高炉。” 李北玄拉着有些迟疑的赢丽质向前走去，“虽然简陋了点，样子丑了点，但它可是个吞金兽，更是个吐宝盆！那些从楚国带回来的工匠，日夜赶工，终于在昨日让它立起来了。” 两人走到高炉下的观礼台。 这里的温度高得吓人，赢丽质原本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那身月白色的宫装也贴在了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李北玄很贴心的没有递手帕，而是用自己的袖子在她额头上擦了擦，惹得赢丽质一阵白眼。 “时辰已到！开炉！！！” 一名满脸烟灰的老工匠，激动的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声音嘶哑的吼道。 随着这一声令下，几名壮汉合力拉动了高炉底部的闸门。 轰！ 一道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光芒瞬间喷涌而出！ 那是液化的铁水！ 它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火龙，咆哮着，奔腾着，顺着预先挖好的耐火沟槽，蜿蜒而下。滚滚热浪瞬间席卷全场，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视线都变得扭曲起来。 “这……” 赢丽质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美眸圆睁，死死的盯着那条流淌的火龙。 她见过杀人流血，见过尸横遍野，却从未见过坚硬的岩石和生铁，竟然能像水一样流淌！ 这种改天换地般的力量，深深的冲击着她的世界观。 “这就是……钢？”她喃喃自语。 第1471章 众生平等器 “准确的说，这还是铁水，但经过咱们特殊的炒钢法和脱碳工艺后，它就是钢！” 李北玄站在她身侧，火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多了几分肃穆，“殿下请看，那些铁水流入模具，冷却之后，便是咱们大武的脊梁！” 片刻之后，第一批钢锭冷却成型。 虽然还冒着热气，表面也有些粗糙，但那幽幽的青黑色光泽，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李北玄随手拿起一把禁军佩戴的制式长刀，又让人取来一块刚出炉的钢锭。 “殿下，这是工部最好的百炼钢刀，您试试？” 赢丽质接过长刀，她是习武之人，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对着那块钢锭狠狠劈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火星四溅。 赢丽质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长刀竟然应声而断，半截刀刃崩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嗡嗡作响。 而那块黑黝黝的钢锭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怎么可能？！” 赢丽质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断刀。 这可是禁军精锐才能配备的战刀啊，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足以削铁如泥。可在这块钢锭面前，竟然脆得像根烧火棍？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李北玄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断刀，随手扔进废料堆里，淡淡道，“楚国的骑兵为何嚣张？因为他们的甲胄厚，我们的刀砍不动。但有了这钢，咱们就能造出更锋利的陌刀，一刀下去，连人带马俱碎！咱们能造出更坚固的铠甲，他们的箭矢射在上面，那就是挠痒痒！” 他转过身，看着赢丽质那双因激动而颤抖的眼睛，沉声道：“殿下，这才是咱们对抗世家，对抗列国的底气。什么孔孟之道，什么仁义道德，在绝对的钢铁洪流面前，都是狗屁！” 赢丽质扔掉手中的刀柄，走到那堆钢锭前，不顾上面的余温，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表面。 这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在她心中，竟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顺滑，比最璀璨的宝石还要迷人。 有了这些，她就不必再看那些世家的脸色！ 有了这些，大武的铁骑就能踏平一切不服！ “李北玄……” 赢丽质转过身，火光在她的凤眸中跳跃，仿佛燃烧着两团野火，“这高炉，一天能产多少？” “只要煤炭和矿石管够，一天三千斤不在话下。”李北玄伸出三根手指，“而且，这只是第一座。咱们的计划是，三个月内，建起十座这样的高炉！” “一天三万斤……” 赢丽质呼吸急促，只觉得一阵眩晕。 大武全国一年的生铁产量才多少？这家伙，竟然想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造出超越全国的产量？ “好！好一个西山工坊！” 赢丽质猛然看向李北玄，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北玄，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沙哑而性感，带着一种征服欲。 李北玄嘿嘿一笑，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在那诱人的红唇上轻啄了一口：“微臣的惊喜多着呢。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弄出了火药，造出了大炮，殿下才会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火药？大炮？” 赢丽质虽然不懂这些词的意思，但从李北玄那狂傲的语气中，她听出了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能造出来，本宫就要！” 赢丽质霸气的宣布，随即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忙碌的工匠，压低声音道，“不过，这里必须严加看管。若是让老九或者世家的人知道了这里的秘密……” “殿下放心。” 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里的每一个人，祖宗十八代我都查清楚了。外围有禁军把守，内部有我的亲信监工。谁敢往这里伸爪子，我就把他扔进高炉里炼了！” 高炉那边的喧嚣渐渐远去，李北玄带着赢丽质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关卡，来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独立院落。 而且这里比刚才的高炉重地还要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硝石和木炭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如果说刚才的钢铁是咱们大武的骨骼，那接下来我要给殿下看的，就是大武的獠牙。” 说完李北玄神秘一笑，推开了院落正中的库房大门。 却不料库房内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架。 而架子上，摆放着一支支造型奇特的长棍。 修长的铁管护木打磨得光滑圆润，尾部是贴合肩窝的枪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后方那个精巧的击发装置。 那是李北玄画了无数张图纸，逼疯了十几个老工匠才搞出来的燧发机。 赢丽质走上前，好奇的拿起一支：“这是何物？ 入手颇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像是一根……烧火棍？” “殿下，这可不是烧火棍，这是众生平等器。” “在它面前，不管是苦练三十年的武道宗师，还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只要扣动扳机，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和一颗铅丸，熟练的进行装填，“当年，西山现在的一切都是对蓝田县所有产业的大升级。你只看见了蓝田县生产的火绳枪，却不知道真正的众生平等，是燧发和针发……” “大言不惭。” 赢丽质轻哼一声，显然不信。她虽然见识了钢铁的厉害，但这根细细的管子，难道还能比得上她手中的三尺青锋？ “不信？那咱们试试。” 李北玄端起燧发枪，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开外的一个人形靶子。那靶子上，套着一副从武库里调来的明光铠，正是刚才赢丽质都没能完全砍断的那种重甲。 “殿下，捂上耳朵。” 李北玄提醒了一句，随即脸颊贴上枪托，手指扣在扳机上。 赢丽质将信将疑的抬起手，刚想说什么，就见李北玄手指微动。 “砰！！！”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骤然在狭小的库房内炸响！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李北玄的肩膀微微一震。 赢丽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拔剑，却发现并没有刺客。 第1472章 发财的点子 待烟雾散去， 李北玄吹了吹枪口的余烟，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去看看？” 赢丽质快步走到靶子前。 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副坚固无比的明光铠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圆孔！她伸手去摸，发现那厚实的护心镜竟然已经被彻底击穿，铅丸深深的嵌入了靶子内部的木头里，周围呈现出恐怖的放射状裂纹。 “这……” 赢丽质感觉自己的脊背发凉。 若是这一下打在人身上…… 她猛然回头，看向李北玄手中那还在冒烟的“烧火棍”，眼神彻底变了。 恐惧，震惊，随后是狂喜！ “五十步内，破甲如穿纸……”赢丽质声音有些颤抖，“若是两军对垒，只需几轮齐射，楚国的重骑兵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殿下圣明。” 李北玄走过来，将枪递给她，“这就叫燧发枪。是蓝田火枪队的升级版本。相比于火绳枪而言，只需训练半个月半个月就能成军！咱们大武不缺人，缺的是精锐。有了这个，咱们就能把无数农夫变成死神！而且，这还可以量产。” 李北玄指着满屋子的存货，“只要流水线转起来，一个月造几千支不成问题。到时候，咱们就在京郊组建一支神机营，由火枪队的老兵，一对一的训练他们枪法。那什么排队枪毙战术一摆，我看谁敢还要跟咱们讲之乎者也！” 赢丽质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枪身，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作为统帅过千军万马的公主，她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武将彻底摆脱对世家私兵的依赖！ 世家之所以牛，是因为他们掌握着从小习武的精锐家丁。 但现在，只要我有钱，有枪，随便拉一帮流民就能把你引以为傲的家丁打成筛子！ 这是皇权对世家的一次降维打击！ “李北玄，你真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赢丽质看向李北玄的目光中，除了宠溺，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有了这个，咱们确实有了掀翻桌子的底气。” “这就满足了？” 李北玄却摇了摇头，走到一张巨大的桌案前，铺开了一张新的图纸，“燧发枪虽好，但毕竟只是单兵武器。要想真正做到真理只在射程之内，咱们还得有大家伙。” 赢丽质凑过去一看。 图纸上画着一个黑黝黝的圆筒，架在两个巨大的轮子上。 “这……？”赢丽质疑惑道，“火炮，我见过的。渤海舰队和边境的城池，就列装了不少。” “那是传统火炮，这个叫——野战火炮。” 恕我按李北玄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以前的火炮太笨重，只能吓唬人，我要造的是能跟着骑兵跑，能一炮轰碎城门一炮糜烂数十丈的战争之神！” “只不过这玩意的铸造难度比燧发枪大得多，对钢材的要求也极高，目前的工艺还得再磨一磨，估计还得个把月才能出样品。” 闻言赢丽质看着图纸上那狰狞的炮口，已经听到了未来战场上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声，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 而在这个男人描绘的蓝图里，大武将不再是那个被世家掣肘被邻国欺辱的弱国，而是一个拥有绝对武力能够横扫八荒的钢铁帝国！ “造！” 赢丽质猛然一拍桌子，凤目圆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这战争之神给我造出来！若是有人敢阻拦……”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晃了晃手中的燧发枪，“那本宫就拿他来祭枪！” 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却又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李北玄心中一阵悸动。 这就是他选中的女人，不仅有着绝世的容颜，更有着足以承载他野心的霸气。 “遵命，我的殿下。” 李北玄笑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随即凑到她耳边，坏笑道，“既然正事谈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私事了？这荒郊野岭的，虽然没有软榻，但这库房里干草倒是不少，颇有一番野趣……” 赢丽质俏脸一红，原本的霸气瞬间消散了一半。 她没好气的用枪托轻轻顶了顶李北玄的胸口：“你这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点别的？这里可是工坊重地！” “劳逸结合嘛。” 李北玄顺势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再说了，咱们这是在探讨枪法。殿下刚才那一枪虽然准头不错，但姿势还有待改进。微臣愿手把手教学，保证让殿下领悟到人枪合一的境界。” “滚！” 赢丽质羞恼的啐了一口，但眼底却流淌着一丝春水。 她虽然嘴上骂着，身体却并没有躲闪，任由李北玄将她拥入怀中。 送走了赢丽质，西山工坊重新恢复了那种粗犷而喧嚣的节奏。 李北玄独自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蜿蜒消失在夜色中的皇家马车，轻轻叹了口气。软玉温香虽好，但这钢铁巨兽的胃口，可是比美人难伺候多了。 想到这他回到账房，随手翻了翻案头堆积如山的账簿，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煤炭、铁矿、石灰石……还有这几千张嘴的吃喝拉撒。” 只见李北玄不知在迷迷糊糊的说着什么，越算心越凉：“照这个烧法，从楚国敲诈来的那三百万两银子恐怕撑不过半年……” 工业化从来都是一只吞金巨兽，高炉扩建火药还要量产，外加上研制大炮…… 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往水里砸？ 光靠国库那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得搞钱啊！” 李北玄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而且还得是那种一本万利的暴利生意。” 随即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发财的点子。 肥皂？香水？还是高度酒？ 单这些虽然赚钱，但周期太长，而且现阶段他需要的也不是这些。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桌案，却见那角落压着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碎片。 那是前几日工匠试烧出来的玻璃废料。 “有了！” 第1473章 与民争利 观音镜，一直没有量产。 只存在与勋贵圈子。 归根结底，就是这群高高在上的贵族不想和百姓使用同样的东西。 皇后娘娘几次想把这东西普及，都被贵族们强势驳回了。 以至于蓝田琉璃厂的生意一直都不理想。 现在，赢丽质监国，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观音镜只是寻常的玻璃镜，现在我把它升级成水银镜。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奸商坏笑：“既然你们这帮老顽固喜欢讲体统、讲仪容；那我就送你们一面照妖镜，好好照照你们那副虚伪的嘴脸！” 眨眼便过了好几日，西山工坊最深处一座刚刚搭建不久的小型窑炉前。 这里没有高炉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 “大人，这……这真的能行吗？” 只见负责烧制琉璃的老工匠王福，颤巍巍的捧着一块刚刚打磨平整的透明玻璃板，眼中满是怀疑。 在这个时代琉璃珍贵，但多是有色且浑浊的，如今像这种无色透明如水晶般的东西，他烧了一辈子也是头回见。 但李大人说这还只是个底子，真正的神迹在后面。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随后便见到李北玄戴着一副特制的厚手套，站在操作台前。 而台面上摆放着几个密封的瓷瓶，里面装着他利用工坊现有的酸液银条。 这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炼出的硝酸银溶液，也就是俗称的银水。 虽然化学课的内容还给老师大半了，但这最简单的银镜反应，他还是记得滚瓜烂熟的。 “把那边的锡箔铺好，一定要平！” 李北玄指挥着王福，将玻璃板小心翼翼的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着“魔药”的瓷瓶，屏气凝神，将里面的液体均匀的倾倒在玻璃板的背面。 王福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那透明的液体流淌在玻璃表面，起初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还原液的加入，原本透明的玻璃背面，开始迅速析出一层银白色的物质。那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然后又成倍的反射出来。 “这……这是妖法？！” 见到这一幕王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块玻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惊恐，而是专注的盯着反应过程。 直到最后一点沉淀完成，他才迅速用清水冲洗，然后涂上一层早就准备好的保护漆。 “成了。” 李北玄直起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块巴掌大小的镜子竖了起来，凑到面前。 镜中瞬间映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几分疲惫和狂傲的脸庞。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甚至连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眼角的细微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这是跨越千年的清晰度！ 另一边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将赢丽质淹没。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绝美的容颜上难掩疲惫。虽然这大武的江山名义上姓赢，可见过知乎，父皇早已不管不问，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 “殿下，李大人求见。” 宫女的声音刚落，李北玄那标志性的脚步声便传了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 赢丽质放下手中的朱笔，有些诧异的看着风尘仆仆的李北玄，“工坊那边出事了？” “出事？那必须是出大事了。” 李北玄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锦缎层层包裹的物件，像献宝一样捧到赢丽质面前，“殿下，微臣特地赶回来，是想送您一件礼物。顺便……谈一笔大生意。” “生意？” 赢丽质挑了挑眉，狐疑的看着那个包裹，“你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莫非又是那种能炸响的黑管子？” “非也非也，此物不仅不能炸，还得小心轻放。” 李北玄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揭开锦缎，“殿下，请掌眼。” 随着最后层绸布被揭开，一面镶嵌在紫檀木框中，周围点缀着几颗碎宝石的巴掌大小的镜子，静静的躺在桌案上。 在烛光的映照下，镜面流光溢彩，宛如一汪凝固的秋水。 赢丽质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正准备开口询问，目光却在触及镜面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僵住了。 蓝田县生产过观音镜，她平日里也随身携带。 可相互对比，现在的琉璃镜制作更加精良，看上去更清晰。 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碎了这虚幻的梦境。 只见那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那不是铜镜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的影子，而是一张清晰得令人发指的脸庞！ 而且她看到了自己眼角的红血丝，看到了眉梢的一点点散乱，甚至连鼻尖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肌肤的纹理，那瞳孔中跳跃的烛火，真实得仿佛镜子里关着另一个自己。 “这是……本宫？” 此刻赢丽质喃喃自语，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美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迷茫。 平日里她只能通过宫女的描述和那模糊不清的铜镜来想象自己的容貌，她知道自己美，却从未想过，自己竟然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毫发毕现。 “如假包换。” 说完李北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长公主露出如此小女儿的情态，心中暗笑：“这就是微臣用新法烧制的水银镜，想必之前的观音镜，清晰百倍不止。” 看到这赢丽质终于回过神来，猛然抬头看向李北玄，眼中的震撼渐渐化作了某种狂热：“李北玄，此物可能量产？” 李北玄点了点头：“能，只要原料足够，一天造个几十面不成问题。” “好！” 赢丽质一把将镜子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绝世珍宝：“此物若出，定能惊艳天下！只是你刚才说要谈生意？你是想把这东西卖了？” 只见李北玄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当然要卖！殿下，咱们的高炉可是个吞金兽，火药在烧钱，以后造大炮更是个无底洞。” “光靠国库那点银子，连给工匠发赏钱都不够，如果不搞点暴利生意，咱们的大国梦就得饿死在摇篮里。” 听到这赢丽质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镜面，开口道：“但这东西太过珍贵，若是流入市井，怕是会被贱卖。” 说到这顿了顿，这才继续道：“而且咱们身为皇家中人，若是直接开店叫卖，未免有些有失体统，那些清流御史，怕是又要参本宫一本与民争利了。” 第1474章 各方争抢 如今她虽然掌权，但毕竟从小受的是皇家教育，对于经商贾之事，终究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 更何况这东西一旦面世，必然引起轰动，若是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只怕会被那些世家大族联手压价，最后肥了他们的腰包。 “体统？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李北玄嗤笑一声，随即凑到赢丽质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不用自己卖。咱们要玩，就玩个大的。咱们可以这样……” 他在赢丽质耳边低语了几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让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起初，赢丽质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 但随着李北玄的讲述，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光芒。 三日后，皇家御花园。 正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百花争艳。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虽说是赏花，但这京城里的权贵夫人们，哪一个是真来看花的？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抖一抖身上的绫罗绸缎，比一比头上的金银珠翠，再顺便给自家老爷或者儿子拉拉关系，探探口风。 赢丽质坐在主位凉亭之中，身着一袭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虽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首饰，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潢贵胄之气，便足以压得满园春色黯然失光。 “长公主殿下今日气色真好，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是啊，殿下这身衣服也是极衬肤色的，不知是尚衣局哪位巧手做的？” 一群诰命夫人围在四周，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赢丽质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瞟向不远处的假山，李北玄正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一脸坏笑的盯着这群“肥羊”。 “哎呀。” 赢丽质忽然轻呼一声，蹙起黛眉，伸手摸了摸鬓角，“本宫怎么觉得这发簪有些松动？莫不是刚才风大吹乱了？” “殿下，要不唤宫女来整理一番？”一位夫人连忙献殷勤。 “不必了，一点小事，本宫自己瞧瞧便是。” 赢丽质说着，便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紧不慢的掏出了那个锦盒。 随着锦盒打开，一道耀眼的银光瞬间划破了凉亭内的昏暗。 那是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比最纯净的水晶还要通透的光芒！ 在众位夫人疑惑的目光中，赢丽质优雅的举起那面镶嵌着紫檀木框的水银镜，对着自己的脸庞左右照了照。 “还好，只是歪了一点点。” 她旁若无人的扶正了发簪，又对着镜子抿了抿红唇，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手中拿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然而，坐在她下首的赵国公夫人，此刻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离得最近，眼角余光瞥见了镜面。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长公主殿下那张清晰得连睫毛根数都能数清的脸！ “这……这是……” 赵国公夫人不受控制的站起身，声音颤抖，“殿下，您手中所持……是何宝物？怎么和观音镜那么像？” 这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起初还有人不以为意的掏出观音镜，显摆起来。 都觉得赵国公夫人就是个大舔狗，分明就是在小题大做。 琉璃镜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好像谁没有似的。 可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赢丽质佯装惊讶的抬起头，手中把玩着镜子，让那流转的光华在众人眼前晃过：“哦？夫人说这个？这是父皇前些日子赐给本宫的，说是叫什么太乙乾坤镜，乃是仙家法器。” “仙家法器？” 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想看看？”赢丽质大方的将镜子递了过去，“小心些，别摔了。” 赵国公夫人战战兢兢的接过镜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镜面。 “啊！！！” 一声尖叫响彻御花园，吓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乱飞。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这眼角的皱纹……这粉没扑匀的地方……天呐！这也太清楚了！就像把魂儿都吸进去了似的！” 赵国公夫人惊恐的摸着自己的脸颊，随后也掏出观音镜，两面镜子相互对比，好坏立现。 一时间，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诰命夫人们，此刻竟顾不得仪态，争先恐后的围了上来。 随着镜子在众人手中传递，惊呼声、尖叫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她们看着镜中那个从未如此清晰过的自己，有人惊喜于自己的美貌，有人惊恐于岁月的痕迹，但无一例外，都被这面小小的镜子彻底征服了。 比起这面“太乙乾坤镜”，她们手里的观音镜，简直就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破烂儿！ “殿下！此物何处可得？” 终于，有人问出了关键问题，“臣妇愿出重金求购！” “是啊殿下！臣妇家中虽有万贯家财，却从未见过如此宝物！只要能得一面，多少钱都行！” 赢丽质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这……此乃仙家之物，炼制极难。父皇那儿供奉了一面，本宫这儿有一面。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假山方向，“李北玄李大人负责替父皇炼制此镜，或许他手里，还有几面多余的残次品？” “李大人？李北玄？” 众夫人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的转头看向假山。 一直看戏的李北玄知道，该自己登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一脸无奈的走了出来，拱手道：“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各位夫人。” “李大人！听说你手里还有这种宝镜？” “快拿出来！我要买！” 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此刻竟如市井泼妇般将李北玄团团围住。 李北玄一脸“诚惶诚恐”：“各位夫人，这镜子乃是用天上陨铁，佐以深海鲛珠，历经九九八十一天才烧制而成的。成丹率极低，微臣手里确实还有三面，但那是准备留着……” “别废话了！开个价吧！”一位身材丰腴的侯爵夫人豪气的挥手，手腕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 “既然各位夫人如此诚心，那微臣也不敢私藏。”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奸笑，竖起三根手指，“今日只卖三面。价高者得，底价……一千两！” “一千两？我要了！” “我出两千两！” “两千两也想买仙家宝物？做梦！我出三千两！” “五千两！谁敢跟老娘抢，老娘跟她没完！” 场面瞬间就失控了…… 第1475章 稍安勿躁 这些夫人们平日里掌管中馈，私房钱那是相当丰厚。再加上为了压过死对头一头，此刻更是杀红了眼。 李北玄站在中间，像个拍卖行的老手一样，不断的拱火。 “这位夫人出价五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能照出真我的神镜啊，拥有它，您就是京城最美的女人！” “六千两！” “八千两！” “一万两！！！” 最后一声怒吼，来自那位赵国公夫人。 她双眼赤红，咬牙切齿的喊出了这个天价。 全场寂静。 一万两白银！ 这在京城都能买两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就为了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 “成交！” 李北玄一锤定音，满脸堆笑的将一面早已准备好的镜子双手奉上，“恭喜国公夫人！此镜配您，正如宝镜配佳人，真是绝了！” 接下来的两面镜子，也分别以八千两和九千两的高价被抢走。 没抢到的夫人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看着那三位得胜者趾高气扬的拿着镜子炫耀，眼里的嫉妒之火差点把御花园给烧了。 “各位夫人莫急。” 李北玄笑眯眯的安抚道，“下个月初一，奇珍阁还会放出五面宝镜。届时，还请各位赶早。” 日落西山，赏花宴散去。 回宫的马车上，赢丽质毫无形象的趴在软榻上，数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银票。 “两万七千两……” 她笑的花枝乱颤，毫无平日里的威严，“李北玄，你这哪里是做生意，简直就是抢钱啊！咱们那一面镜子的成本才多少？” “不到五两银子。” 李北玄淡定的喝了口茶，“这还是算上了那个紫檀木框的钱。要是只算玻璃和水银，几百文吧。” “几百文卖一万两……” 赢丽质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北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这家伙，心也是真黑。” “殿下此言差矣。” 李北玄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的看向窗外，“这不叫黑心，这叫劫富济贫。用这帮权贵女人的脂粉钱，来铸造咱们大武的钢铁脊梁，这买卖，划算的很。” 他伸手轻轻抚平赢丽质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低沉：“有了这笔钱，新的高炉可以动工了，火药厂也能扩建了。那个战争之神，最多一个月，我就能让它在西山怒吼！” 赢丽质收起银票，顺势靠在他怀里，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好。本宫等着那一天。” “等着看这帮只知道争奇斗艳的蛀虫，在咱们的钢铁洪流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距离那场轰动京城的镜子拍卖会已过去数月。 依靠着坑蒙拐骗……不，依靠着高端奢侈品营销赚来的巨额银两，西山工坊的高炉日夜轰鸣，第一批精钢打造的野战火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组装阶段。 秋天已经来了，钢铁只能决定战争的上限，而粮食才是一个帝国的底限。 大武皇庄，位于京郊三十里外，是一片专供皇室享用的良田。 此刻，这片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田地上，却长着高高的不知名植物。 植物略微有些枯黄，看起来就像是荒废了许久。 “李北玄，这就是你说的祥瑞？” 赢丽质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紧身胡服，脚蹬鹿皮小靴，手里却颇为违和地拿着一把用红绸缠绕的金镰刀。 她看着眼前这片怎么看怎么像是荒地的田垄，秀眉微蹙，“你莫不是被那些海商骗了？这地里除了枯藤，哪里像是有粮食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钱谦，也是一脸苦相。 “李大人啊，为了这几百亩地，您可是把皇庄里最好的水田都给填了。若是颗粒无收，咱们这几个月的军粮可就……” 钱谦不敢往下说了。如今国库虽因卖镜子充盈了些银钱，但这买粮食是要看天吃饭的。若是这所谓的神种是个笑话，那大武今年的冬天可就难熬了。 “殿下，钱大人，稍安勿躁。” 李北玄却是一脸笃定，他蹲下身，随手扯断一根枯枝，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些东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有些东西，却是其貌不扬，内藏乾坤。”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冲着赢丽质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今日这第一刀，必须由您来动。这可是名垂青史的一刀。” 赢丽质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男人在军械和敛财上有着近乎妖孽的天赋，但这农桑之事，讲究的是春华秋实，岂是能凭空变出来的？ 但出于对李北玄的盲目信任，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举起金镰刀，对着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枝干，用力割了下来。 “噗嗤。” 镰刀切断枝干，带起一片翻飞的泥土。 赢丽质感觉手下一沉，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她用力往上一挑。 哗啦。 金灿灿的棒子呈现在眼前。 足足有拳头粗细，小臂那么长。 拔开上面的枯黄的叶子，是一粒粒金灿灿的粮食。 “这……” 赢丽质愣住了。 她虽贵为公主，但也并非五谷不分。 寻常的小麦水稻，一株能结多少穗她心里有数。 但这玩意儿……这一镰刀割下去，带出来的分量怕是得有三四斤重！ “这是何物？” 钱谦更是顾不得尚书的体面，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的掰下一个玉米棒，“如此硕大！如此……如此压手！” “这叫玉米。蓝田县无数次的育种改良后，终于研究出来高产的玉米种子。” 李北玄笑着解释道，“此物耐旱耐寒，不挑地力，无论是沙地还是山坡都能种。最关键的是，它的产量……”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亩产，至少六百斤左右。辽东地区能达到一千二百斤以上。虽然比土豆的产量小，但饱腹方面却强过土豆太多。” “多少？！” 钱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声音尖利的变了调，“六百斤？李大人，您莫不是在说梦话？上好的水田，亩产也不过两三石啊！” “是不是梦话，这片地割完就知道了。” 李北玄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旁的一百名禁军立刻挥舞着镰刀冲进地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颠覆认知的震撼教育。 第1476章 重磅炸弹 随着一根根玉米杆被放倒，有一批禁军走过来。 每人一堆，开始扒苞米。 堆积如山的玉米很快便在田埂上垒成了一座座小山。 那恐怖的数量，让负责称重的户部吏员们手都在发抖，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啦响，却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计算出来的数字。 但这还不是结束。 李北玄指着不远处另一片没收割的玉米，“这东西冒浆的时候吃起来更甜。” 当一穗穗冒浆的玉米棒被掰下来时，赢丽质彻底失语了。 她看着满地堆积的粮食，仿佛看到的不是泥土里的疙瘩，而是大武百万大军充足的粮草，是无数百姓不再被饥饿折磨的笑脸。 “有了此物……” 赢丽质声音有些哽咽，她猛然转头看向李北玄，眼眶微红，“我大武，再无饥馑之忧！” “还没完呢。” 李北玄不知从哪变出来几个火折子，就地生起了一堆火。 他熟练的挑了几个个头适中的玉米，扔进了火堆里。 “光产量高不行，还得好吃。不然百姓不认账。” 片刻后，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香甜气息，开始在田野间弥漫。 那种味道，带着焦香，带着泥土的芬芳，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诱惑。 对于这个时代饮食匮乏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仙界的味道。 “好香……” 就连一向矜持的赢丽质，也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李北玄用木棍将烤的焦黑的玉米扒拉出来，在手里倒腾了几下，撕开焦黑的外皮。 一抹诱人的金红色颗粒露了出来，热气腾腾，软糯流油。 “殿下，尝尝？” 李北玄吹了吹热气，将玉米递到赢丽质嘴边。 赢丽质顾不得什么皇家礼仪，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那一瞬间，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仿佛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甜……真的好甜！” 赢丽质眼睛亮的吓人，她从未吃过如此甘甜的粮食，比御膳房做的点心还要好吃！ “但那种绵密的口感和饱腹感，却让人感到无比踏实。 “能做菜，能当饭，能磨粉，还能酿酒。” 李北玄看着狼吞虎咽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殿下，那些海商虽然贪婪，但这几船种子，却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 “赏！重重有赏！” 赢丽质一边吃着玉米，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长公主的威严，活脱脱像个偷吃的小仓鼠，“那些海商，封官！进爵！还要让他们再去！把海外的好东西都给本宫搬回来！” 钱谦更是抱着半个烤玉米，老泪纵横：“天佑大武！天佑大武啊！有了这神物，别说那个只会修仙的楚皇孙无须，就算是楚国倾国来犯，咱们也能把他们耗死在城墙下！” “不仅是耗死。” 李北玄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变的锐利起来，“殿下，粮草足，则兵马壮。如今咱们有钱，有粮，有枪，有炮。” 他凑到赢丽质耳边，低声道：“这所谓的天下大势，也该由咱们来重新书写了。” 赢丽质咽下最后一口玉米，感受着胃里沉甸甸的满足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一统天下似乎真的触手可及。 “李北玄。” 她忽然伸出沾着黑灰的手，在李北玄脸上抹了一道，“你若是敢骗本宫，本宫就把你种在这地里，看来年能不能长出个更好的驸马！” 李北玄也不恼，反手握住她的手，坏笑道：“那殿下可得勤浇水，微臣这棵苗子，可是很娇贵的。” 翌日，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有些沉闷。虽然西山工坊的镜子卖出了天价，解了燃眉之急，但这并不代表大武的危机就此解除。北方边境粮草吃紧的折子，依旧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 赢丽质高坐在龙椅旁的监国凤座上，一身明黄色的鸾凤和鸣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诸位爱卿，今日有何本奏？” 户部尚书钱谦虽然昨日刚在皇庄见证了神迹，但此刻站在朝堂之上，依旧有些腿肚子转筋。毕竟那东西太过惊世骇俗，若是拿到这金銮殿上说，怕是要被那帮死读圣贤书的御史喷死。 他求助似的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李北玄。 李北玄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见没人出声，赢丽质轻咳一声，凤目扫视全场：“既然诸位无事启奏，那本宫有一件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她对着殿外拍了拍手，“宣，祥瑞进殿！” 随着这一声令下，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只见数十名禁军侍卫，哼哧哼哧的抬着十几个巨大的箩筐走了进来。 看那箩筐里堆的满满当当，全是昨日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玉米。 “这……这是何物？” “看起来像是粮食。” “殿下说的祥瑞，莫非就是这东西？” 此刻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当即出列，痛心疾首的跪倒在地：“殿下！祥瑞乃是上天垂象，或是麒麟现世，或是嘉禾生双。” “如今殿下拿这些枯黄的之物充当祥瑞，岂不是亵渎上苍？若是传出去，恐遭天下人耻笑啊！” 听见这话李北玄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老御史面前，随手从筐里拿起一个硕大的玉米，在手里掂了掂：“亵渎上苍？王大人，你所谓的麒麟嘉禾能吃吗？能填饱肚子吗？能让边关的将士有力气杀敌吗？” 老御史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这……圣人云，食色性也，但……” 话都没说完，李北玄粗暴的打断了他，声音如雷霆般在太极殿炸响：“别跟老子提圣人！老子只知道，这玩意儿叫玉米，亩产六百斤！而且耐旱耐寒，什么烂地都能种！”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被丢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官员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北玄。 就连那老御史也忘了反驳，张大了嘴巴，胡子一抖一抖的：“多……多少？” 第1477章 所奏何事 也就在这时一位户部侍郎跳了出来，手指颤抖的指着李北玄：““六百斤？荒谬！简直是荒谬！” “下官在户部干了二十年，除了土豆和地瓜，从未听说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数字！寻常稻麦亩产不过两三石，你这……你这是欺君之罪！” 听见这话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欺君？是不是欺君嘴巴说了不算，肚子说了算，来人！起锅烧油！” 就这样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几个太监竟然真的抬着一口大铁锅和炉灶走上了大殿。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金銮殿上，竟然要埋锅造饭？ 但赢丽质端坐高台，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 众臣见状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北玄撸起袖子亲自操刀。 拔开玉米叶子，洗净下锅。 随着热油滋啦一声响， 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瞬间在这个庄严肃穆的政治中心弥漫开来。 紧接着，蒸玉米、烤玉米、玉米粥、玉米饼子…… 一道道做法简单却香气扑鼻的御膳，被端到了各位大臣的面前。 “诸位，尝尝吧。” 李北玄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笑眯眯的说道，“这就是微臣为诸位准备的全玉米宴。吃完了，咱们再谈欺君的事。” 那老御史虽然满脸抗拒，但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那股焦香勾的造反了。他犹豫再三，还是颤巍巍的伸出手，抓起一块烤的金黄酥脆的玉米，放进嘴里。 咔嚓。 外酥里嫩，咸香适口。 老御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又尝了一口软糯香甜的蒸玉米，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 “这……这……” 他顾不得斯文，三两口将手中的食物吞下肚，感受到胃里那种实实在在的饱腹感，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好吃……真好吃啊……” 不仅仅是他，整个大殿上，原本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饿死鬼投胎，捧着玉米狼吞虎咽，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矜持？ “诸位爱卿。” 等到众人吃的差不多了，赢丽质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如今，可还有人怀疑这是祥瑞？” 众臣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的跪倒一片。 “此乃神物！确是祥瑞啊！” “有了此物，我大武百姓再无饥饿之苦！” “殿下圣明！” 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李北玄知道火候到了。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朝着赢丽质深深一拜，声音洪亮，足以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大人，你们以为这神物是凭空掉下来的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的扫视群臣，“这是上苍感念长公主殿下监国以来，日夜操劳，心系万民，特意赐下的福泽！是殿下的仁德，感动了天地，才降下这等亩产数六百斤的神粮！” “这是天命！天命在长公主，天命在大武！” 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极具煽动性。 那些原本就吃人嘴短的大臣们，此刻被这气氛一烘托，再加上那实打实的粮食就在肚子里揣着，哪里还会有二话？ “天佑大武！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仁德感动上苍，乃是当世神女！”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太极殿内回荡。赢丽质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庞，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方、正冲着自己眨眼睛的李北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利剑，还给了她民心。 不出三日，关于玉米的神迹，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那位能感动上苍的长公主殿下。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为了咱们老百姓能吃饱饭，特意从天庭求来了仙种！” “可不是嘛！我家二舅姥爷在宫里当差，亲眼看见那仙种亩产六百斤！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啃树皮了！” “神女啊！这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哦不！真龙天女啊！” 百姓是最淳朴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天。 但此刻晋王府却是另一幅场景。 “啪！” 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神女？什么狗屁神女！她赢丽质不过是一介女流，也配称神？” 只见晋王赢高治面色铁青，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而窗外百姓们对长公主的歌功颂德声隐隐传来，听在他耳中，却比那最为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他才是赢家的男丁！是这大武江山正统的继承人！ 可如今那个父皇不管事，已经开始偷偷捣鼓修仙的事情，朝堂大权尽落入那个女人手中。 现在倒好不仅手里有了兵权财权，甚至连民心都归了她！ “殿下息怒。” 而书房阴影处，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儒袍的老者。 此人乃是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颜师古。 只见他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长公主此举确实过了，牝鸡司晨乃是乱世之兆，如今民间只知有长公主，不知有陛下更不知有殿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赢高治猛然停下脚步，眼神急切：“颜老，您说该怎么办？那个李北玄弄出来的玉米，确实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咱们若是此时发难，怕是会激起民愤。” 话音刚落颜师古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玉米是好东西，但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却大有文章可做，李北玄此人行事乖张，不尊圣人教化。” “他搞的那些玻璃火药皆是奇技淫巧，古语有云，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者杀无赦，他以此媚上，乱了朝纲这便是最大的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更何况，最近北方大旱，虽然有了粮食，但这天灾……未尝不是上苍对阴阳失调的警示。” 赢高治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阴阳失调……妙啊！女子主政，阴盛阳衰，故而天降干旱。颜老，这一招，可谓是一剑封喉！” 次日早朝，气氛陡然变的诡谲起来。 赢丽质刚在凤座上坐定，还没来的及询问政务，以颜师古为首的十几位御史言官便齐刷刷的跪倒在大殿中央。 “臣等，有本启奏！”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架势。 赢丽质凤眸微眯，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诸位爱卿，所奏何事？” 第1478章 给他们脸了 颜师古直起腰板，双手高举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工部侍郎李北玄，沉迷奇技淫巧，蛊惑圣听，败坏朝纲！请殿下下旨，将其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北玄正百无聊赖的数着大殿柱子上的盘龙，闻言挑了挑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老头。 “颜大人，此言差矣。” 刚吃饱了玉米饭的户部尚书钱谦第一个跳了出来，如今他可是李北玄的铁杆粉丝，“李大人造玻璃充盈国库，献神种活人无数。这若是败坏朝纲，那我们也想多败坏几次！” “钱大人，你满身铜臭，懂什么圣人大道！” 颜师古怒目圆睁，指着李北玄喝道，“此人祸害蓝田县还不够，现如今又在京城大兴土木，搞什么高炉炼钢，弄的京郊乌烟瘴气。更以此等淫巧之物，邀宠媚上！古之圣王，皆以德治国，从未听说过靠烧石头、玩泥巴能治好天下的！” 还没等李北玄开口，另一位御史紧接着跟上，声音凄厉：“殿下！近日北方三州大旱，滴雨未下。此乃上苍示警啊！” 他猛然磕头，额头上瞬间渗出血迹，“《易》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如今朝堂之上，阴阳倒置，坤道僭越乾道。长公主殿下虽有监国之权，但毕竟……毕竟身属阴柔。这阴气太盛，压制了阳气，才招致旱魃为虐！若不顺应天道，回归正统，恐怕更大的灾祸还在后头啊！” 这番话，说的极其露骨，直指赢丽质的女子身份。 整个太极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赢高治站在武官队列中，垂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赢丽质放在龙椅扶手上的玉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那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群老顽固！ 拿着百姓的救命粮吃的满嘴流油，转过头来就骂娘！ “放你娘的狗屁！”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 只见兵部的一位武将忍不住了，指着那御史的鼻子骂道：“老子不懂什么阴阳乾坤，老子只知道，要是没有长公主和李大人，北边的弟兄们早就饿死了！你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有本事去求雨啊！求不来雨，就别在这放屁！” “粗鄙！简直是有辱斯文！”颜师古气的胡子乱颤，“朝堂之上，竟敢口出秽言！这便是礼乐崩坏的明证！” “礼乐崩坏？我看是你们脑子坏了！” “你骂谁脑子坏了？老夫跟你拼了！” 一时间，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支持李北玄的实干派官员，和死守教条的清流儒臣，就在这庄严的金銮殿上吵的不可开交。若不是有禁军拦着，恐怕笏板都要变成板砖往对方头上招呼了。 李北玄站在风暴中心，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有闲心冲着气的发抖的赢高治眨了眨眼。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知道，今日这局，不能硬破。 这群老儒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若是真把他们怎么样了，只会坐实了自己暴虐的名声，更会给赢高治可乘之机。现在的她，根基虽稳，但还没到能彻底无视儒家礼教的地步。 “够了！” 赢丽质猛然一拍扶手，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争吵声戛然而止。 她目光冰冷的扫过颜师古等人，最后落在李北玄身上。 “颜老所言……虽有些偏激，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赢丽质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北玄行事确实有些……不拘小节，惹的物议沸腾。” 颜师古等人面露喜色，以为长公主终于服软了。 赢高治更是心中狂喜，看来这阴阳之说果然是女人的软肋！ “既如此……” 赢丽质顿了顿，沉声道，“李北玄，你可知罪？” 李北玄上前一步，懒洋洋的拱了拱手：“微臣……知罪。微臣不该造出镜子让夫人们破费，也不该种出太多粮食让户部的大人们数的手抽筋。” “噗嗤。”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赢丽质瞪了他一眼，忍住笑意，板着脸道：“既然知罪，那便罚你……罚你闭门思过三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啊？” 颜师古傻眼了。 这就完了？ 闭门思过三日？这算哪门子惩罚？这分明是放假休息啊！至于罚俸半年……谁不知道这李北玄富的流油，那一面镜子就能抵他十年俸禄，罚这点钱跟拔根汗毛有什么区别？ “殿下！这惩罚未免太轻……”颜师古还要再谏。 “怎么？颜老是觉得本宫赏罚不明？” 赢丽质凤眼一横，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倾泻而下，“李北玄虽有过，但毕竟有献粮之功。功过相抵，略施薄惩已是本宫仁慈。若是诸位觉得不够，那不如谁能让亩产再翻一倍，本宫便把这监国之位让给他坐，如何？” 这句话太重了。 颜师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接茬。再说下去，那就是逼宫了。 “退朝！” 赢丽质一甩袖袍，起身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霸气的背影。 京城的流言，比瘟疫传的还快。 就在那场朝堂激辩后的第二天，原本还在歌颂神女下凡的街头巷尾，风向突然变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不再讲《三国》，而是隐晦的讲起了前朝妖后乱政的故事。市井间，那些原本嚼着玉米赞不绝口的百姓，开始神色慌张的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这大旱是因为阴阳颠倒！” “我也听说了！那几位老学究都说了，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女人当家，是要遭天谴的！” “怪不得老天爷不下雨，原来是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 “嘘！不要命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玉米虽好，若是以后年年大旱，咱们有粮食也没水喝啊！” 短短两日，神女便成了招致天灾的妖女。 长公主府，书房。 “混账！简直是混账！” 哗啦一声巨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赢丽质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这位平日里高傲冷艳的长公主，此刻气的胸脯剧烈起伏，绝美的脸上满是杀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赢高治，颜师古……本宫给他们脸了是吧？” 第1480章 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赢丽质看完，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拍案叫绝，“骂的痛快！这才是本宫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北玄，“这文章是你写的？” “微臣只是润色了一下。”李北玄嘿嘿一笑，“主要还是为了配合殿下的神女人设，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既然要打那就打的他们身败名裂！” “传令！” 赢丽质猛然一挥手，凤威毕露，“今夜通宵赶印！明日一早，本宫要让这《武朝日报》铺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不仅要发，还要找人读！让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也都听听，到底是谁在害他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城的宁静被一群特殊的孩童打破了。 数百名身穿布衣、背着挎包的报童，像是撒出去的豆子一样，涌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卖报啦！卖报啦！长公主殿下创办的《武朝日报》！” “惊天大揭秘！玉米亩产六百斤，为何有人不让吃？” “一文钱！只要一文钱！看尽天下事，知晓朝廷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京城的各大街口，已经被这种充满穿透力的叫卖声唤醒。 一文钱能干什么？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连个肉包子都买不到，甚至连稍微好点的草纸都买不了几张。但现在，却能买到这一大张印满字迹、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武朝日报》。 即便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哪怕是为了拿回家糊墙或者擦屁股，也都纷纷掏出了铜板。 “给我来一张！” “我也要一张！” 一时之间，报童手中的报纸如同雪花般飞散出去。 城南，得月楼茶馆。 这里本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平日里嘈杂不堪。但今日，大堂内却安静的有些诡异。几百号人挤在一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正中央高台上的那位说书先生。 那先生并非平日里讲《三国》的老学究，而是李北玄特意从蓝田书院艺术系调来的年轻学员。他手里没有醒木，只有一张展开的《武朝日报》。 “诸位乡亲！” 年轻人声音清亮，极具感染力，“咱们接着念这第二版《颜大人的粮仓里，究竟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汗？》” “轰！”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念！快念！这老东西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俺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货色！”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怒吼道。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的读道：“据本报记者深入调查，就在北方三州百姓啃树皮的时候，国子监祭酒颜师古大人的私家粮仓里，精米已经堆的发霉了！他为何反对玉米？因为一旦玉米推广，粮价必跌，他囤积的几万石粮食，就只能烂在手里！” “他说的牝鸡司晨，不是怕女人当家，是怕长公主殿下断了他的财路！是怕你们这群泥腿子吃饱了饭，不再把田产贱卖给他们颜家！” “砰！” 屠夫一掌拍碎了面前的茶碗，双眼赤红：“入他娘的！原来是想饿死咱们好占地！俺说怎么前些日子米价涨的那么凶！” “什么狗屁大儒！就是吃人的狼！” “长公主给咱们发玉米，那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谁敢说长公主坏话，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百姓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粗暴：谁让我饿肚子，谁就是坏人；谁让我吃饱饭，谁就是圣人。至于什么阴阳五行、礼法纲常？去他妈的，能当饭吃吗？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上。 一顶装饰考究的四人抬轿正如往常一样，晃晃悠悠的前往国子监。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刚刚苏醒过来，准备进宫继续死谏的颜师古。 他虽然被气晕了一次，但心中傲气未减。在他看来，流言终究是流言，这天下的道理，终究还是掌握在他们这些读书人手里的。 然而，轿子刚走到闹市区，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何停轿？”颜师古不悦的掀开轿帘。 这一掀，他顿时愣住了。 只见轿子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些平日里见了他都要低头哈腰的贱民，此刻正用一种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就……就是这老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就是他不让咱们吃玉米！就是他想饿死咱们！” “打死这个老贼！” “呸！伪君子！” 还没等颜师古反应过来，一颗臭鸡蛋就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啪的一声，精准的砸在了他的脑门上。蛋液混合着恶臭，顺着他花白的胡子流了下来。 “你……你们……”颜师古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人群，“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朝廷命官，还有王法吗？！” “王法？你断老子活路的时候讲过王法吗？” 回应他的，是一颗烂的流水的西红柿，直接糊在了他的嘴上。 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马粪，如同雨点般向轿子砸来。那几个轿夫见势不妙，早就丢下轿子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堂堂一代大儒，国子监祭酒，此刻就像过街老鼠一样，抱着头缩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咒骂声，吓的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群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百姓，怎么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恶狼？ 晋王府。 “废物！都是废物！” 赢高治将桌上的所有东西统统扫落在地，面目狰狞的可怕。 窗外，隐约还能听到百姓们高呼长公主千岁的声音。 “殿下……”一名幕僚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现在外面的风向全变了。那个《武朝日报》实在太厉害了，咱们的人刚想去茶馆反驳几句，就被百姓们给打了出来。就连……就连颜大人的轿子，都被泼了粪水……” “李北玄……” 赢高治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原本以为，只要抓住礼法这个大义名分，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可李北玄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了桌子，发动了最底层的百姓。 在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民意面前，所谓的圣人教化，脆弱的像一张纸。 第1480章 搂钱的法子 这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把晋王一党打的丢盔弃甲，缩在府里不敢冒头。 但李北玄深知，痛打落水狗还不够，必须得把他们打疼、打怕，打的他们看见李北玄这三个字就哆嗦。 “殿下，报纸是喉舌，能聚民心；但要让这大武的江山固若金汤，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长公主府内，李北玄指着挂在墙上的京城舆图，手指重重的点在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上，“咱们得给百姓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得给那帮老顽固看看，什么叫大武速度。” 赢丽质此时对李北玄已是言听计从，凤眸微抬：“你是说……修路？” “蓝田县之所以发展那么快，就是因为一个口号：要想富，先修路。” 李北玄打了个响指，“京兆各县的路已经修完了。但全国的路还没有修，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可修路耗资巨大，且需征发大量民夫……”赢丽质有些犹豫，“如今国库虽然因为卖玻璃充盈了些，但也没富裕到能把京城的路都翻修一遍的地步吧？再说了，若是用青石板铺路，工期至少得三年。” “谁说用青石板了？” 李北玄神秘一笑，“殿下忘了微臣之前在西山弄出来的那个灰泥了吗？” “你是说……水泥？”赢丽质眼睛一亮。 “正是！”李北玄点头道，“之前产量低，那是微臣懒的弄。如今西山工坊的半蒸汽时代已经开启，我也让蓝田书院土木系的那帮学生改良了回转窑。现在的产能，足够把整个京城所有街道都铺上一层水泥路了！也可以向全国推广了。” 赢丽质当机立断，大手一挥：“准了！工部尚书何在？即刻起，工部一切调动听从李大人指挥！谁敢怠慢，本宫摘了他的乌纱帽！” 随着长公主的一声令下，沉寂许久的工部瞬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西山脚下，原本冒着黑烟的工坊再次扩建。 巨大的粉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蓝田书院物理系最新研制的大力神一号蒸汽碎石机。 虽然这台机器笨重噪音大，而且还需要专人不停的加煤加水。 但它粉碎石灰石的效率，却是以前人力的百倍！ 一车车灰色的水泥粉末，如同流水般被运往京城。 入夜京城实行宵禁，百姓闭户，但朱雀大街上却是灯火通明。 此时数千名工部匠人和民夫，在蓝田书院土木系学生的指挥下，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都听好了！先铺碎石垫层，再浇筑水泥！” “震动棒呢？把那个蒸汽驱动的震动棒给老子拉过来！” “一定要把气泡震出来，不然路面裂了，李院长能扒了我的皮！” 只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学生，挥舞着手中的图纸大声吼道。 这种新奇的修路方式，让工部的老匠人们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修了一辈子路，从来都是夯土铺石板。 这种把烂泥一样的东西倒在地上，抹平了就能当路？这不扯淡吗？ 可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朱雀大街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的个乖乖……” 早起准备出摊的卖菜老汉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 原本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土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呈灰白色的康庄大道！ 那路面平的像镜子硬的像铁板，一直延伸到皇宫深处。 “这……这是神迹啊！” “一夜之间，土路变石路？长公主殿下莫非真的请动了神仙？” 到这不少百姓们小心翼翼的踩上去，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那种坚硬冰凉的触感，让他们确信这不是做梦。 就在众人惊叹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开！” 只见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骑着快马飞驰而来。 若是往常，到了这朱雀大街，马匹必须减速，否则马蹄容易陷进坑里，或者被乱石崴了脚。可今日，那驿卒看着眼前平坦的大道，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夹马腹！ “驾！” 骏马四蹄翻飞，在那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跑出了一道残影！ “哒哒哒哒！” 清脆悦耳的马蹄声如同战鼓般密集。 太快了！ 比起以前，速度至少提升了三倍！ 驿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宫的朱雀门就已经近在眼前。 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长啸一声，心中豪气顿生。 这一幕恰好被偷偷溜出府查看情况的赢高治看在眼里。 此刻他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那飞驰而过的快马，脸色惨白如纸。 身为皇子他比那些百姓更懂得这条路的意义，不仅仅是干净平整那么简单。 兵贵神速！ 若是大武朝的官道都铺上这种路，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行军路程，如今只要五天！ 粮草辎重可以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骑兵可以昼夜兼程的突袭敌军。 这哪里是修路？ 这分明是给大武朝插上了一双翅膀！ “这……这也是那李北玄弄出来的？” 想到这赢高治声音干涩，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 看着那些在水泥路上欢快奔跑的孩童，看着所有人脸上洋溢的那种自豪和喜悦…… 他知道自己在民心这盘棋上，已经输的一塌糊涂。 这时身旁的的侍从苦着脸开口道：“殿下，这路……太硬了，咱们想挖坑使绊子都不好挖啊。” “给老子滚！” 赢高治一脚踹翻侍从，转身钻进轿子，“回府！快回府！本王要写信给临安的秦相，这李北玄留不得，绝对留不得！” 而朱雀大街的水泥路只是一个开始，就在满朝文武还在为这点泥成石的神迹感到惊骇时，李北玄已经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招牌。 皇家物流局。 这块招牌就挂在刚刚扩建的户部衙门旁，金底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赢丽质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好奇的问道：“物流？何为物流？” 躺在她身边的李北玄，摸了摸身旁的巨大。 得到了赢丽质好一番白眼，这才起身。 走到展开一张巨大的大武疆域图，手指顺着京城向四周划出几道粗线开口道：“物畅其流，货通天下，以前各地的特产运进京城，损耗极大。” “南方的荔枝到了这里十颗烂九颗，东海的鱼虾到了这里，早就变成了臭鱼烂虾，为何？还不是因为路难走车难行，关卡多如牛毛……武威郡公杨昭，在这方最有经验……” 第1482章 升级版燧发枪 说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水泥路，再加上蓝田书院物理系最新研制的四轮减震马车，运输速度能提升五倍不止！” “再加上咱们正在疏浚的大运河，配合那些安装了明轮的半蒸汽货船……”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全天下的好东西，在它们还新鲜的时候搬到京城来！然后收过路费……口误口误！是收运费和商业税。” 赢丽质美眸流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脑袋瓜里，装的尽是些搂钱的法子。” 却见李北玄一本正经的拱手：“殿下谬赞，微臣这是为了充盈国库，为了大武的中兴。” 三日后，由武威郡公杨昭开办的皇家物流局正式挂牌营业。 起初，京城的商贾们还持观望态度。毕竟这又是皇家又是局的，听着就像是朝廷变着法子来抢钱的衙门。 直到第一支悬挂着皇家物流龙旗的车队，轰隆隆的驶入京城。 这支车队用的不是普通的双轮板车，而是清一色的四轮大马车。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杜仲胶虽然还不是橡胶，但弹性尚可，车底装有蓝田书院特制的钢板弹簧。 在平整坚硬的水泥路上，这几十辆马车跑的飞快，且平稳异常，丝毫没有以往那种颠簸散架的动静。 “快看！那是东海的鲜味楼掌柜订的货！” 人群中有人眼尖，指着第一辆马车喊道。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的卸下一个个巨大的木桶。木桶盖子一掀，里面竟然是活蹦乱跳的东海大黄鱼！ “活的？竟然全是活的？！” 围观的百姓和商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要知道，京城距离东海足有八百里！以往运海鲜，只能运腌制的咸鱼，偶尔运点活鲜，那也是用冰块层层包裹，跑死几匹快马，专供皇宫享用的贡品。 可现在，这一桶桶大黄鱼，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尾巴甩的那叫一个欢实。 “这……这怎么可能？” 鲜味楼的掌柜颤抖着手，捧起一条大黄鱼，激动的老泪纵横，“只用了两天？仅仅两天就从东海运到了京城？这可是八百里啊！” 而第一次负责押运的便是杨昭：“掌柜的签收吧，咱们皇家物流局，主打就是一个快字。” “虽然运费比平时贵了两成，但这鱼的鲜度，您卖个高价不成问题吧？” 掌柜的二话不说，直接按了手印：“签！我签！以后我的货，全包给你们了！”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京城的商圈。 不仅仅是海鲜，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西域的葡萄…… 随着一条条水泥路向京城周边辐射，随着一艘艘冒着黑烟的怪船在大运河上破浪前行，各地的奇珍异宝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京城。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李北玄随口胡诌的标语，被挂在了皇家物流局的大厅里，成了所有商人的座右铭。 原本那些依附于权贵，靠着关系拿路引逃避关税的豪商大贾们，突然发现自己那一套行不通了。 你走私？你的驴车在泥地里哼哧哼哧走半个月，还得被沿途土匪盘剥。 人家走皇家物流？ 水泥路直达，四轮马车飞驰！ 沿途有火枪队护送，三天就到货铺开卖了！ 这怎么比？根本没法比！ 于是短短半个月内风向彻底变了。 此时户部衙门。 “报！今日城东物流分局入账白银三万两！” “报！运河码头关税结算完毕，入账白银五万两！” “报！江南织造总局请求加急运送一批丝绸，愿意多付三倍运费！” 而户部尚书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进库房的白银，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 他数钱数的手抽筋，是真的抽筋了！ 以前户部收税那是求爷爷告奶奶，还要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 现在呢？是那帮商人排着队送钱，生怕送晚了没车皮！ 户部尚书捧着账本，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拜：“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 而赢丽质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税收报表，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你看看这个月的数据。” 说完她将报表递给李北玄，这才欣喜道：“光是商业税，就比去年全年加起来还多！有了这些钱，本宫就能给边关的将士们换上新式的铠甲，还能从你的工坊里买更多的火枪和大炮！” 此刻的李北玄波澜不惊，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人心变了。” 正如他所言，人心确实变了。 以前那些大商人都围着颜师古和晋王转，因为那些人代表着特权。 代表着能帮他们逃税，能在地方上行方便。 可现在商人们发现，跟着长公主走，跟着皇家物流局走，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谁反对长公主，那就是反对修路，反对物流，就是断大家的财路！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昨天在府里发脾气，说商人重利轻义，是国家蛀虫。” “呸！他才是蛀虫！老子合法纳税，给国家交了那么多钱，他晋王干啥了？除了养一群只会叫唤的清客，屁事没干！” “就是！以后谁再敢说长公主坏话，我就断了他的货源！” 京城的酒楼茶肆里，商人们的话题从如何巴结权贵，变成了如何拿到物流局的VIp名额。 晋王和颜师古一党，在金钱的洪流面前，彻底被孤立了。 西山工坊，如今已是一座不夜城。 巨大的烟囱日夜吞吐着黑烟，蓝田书院机械系研制的大力神二号，蒸汽镗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虽然这台机器笨重的像头大象，且震动起来连地皮都在抖，但它钻出来的枪管，内壁光滑如镜，精度是老匠人手工打磨的十倍不止。 “殿下请看，这就是我们要用来改写战争规则的铁扫帚。” 李北玄随手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支崭新的步枪，递给一身戎装的赢丽质。 这枪通体修长，枪托用的是坚硬的核桃木，枪管泛着幽幽的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精巧的击发装置。 “这便是……升级版的燧发枪？” 第1483章 讨价还价 赢丽质抚摸着冰冷的枪身，她是识货的。 这把枪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它有一种工业的美感，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不错，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联手攻关的成果武德一式燧发枪。” 李北玄熟练的演示了一遍装填动作。他掏出一个定装纸壳弹，要在嘴边咬开，倒入火药，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动作行云流水。 “以前的火枪兵，装填一次要两分钟，还得担心火绳灭了。现在，配合这种定装火药，熟练的士兵一分钟能打发三发！而且……” 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指了指旁边那二十门黑洞洞的火炮，“那是雷神三号野战炮。用了最新的铸钢技术，比老式铜炮轻了一半，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里面用的是化学系那帮疯子特制的颗粒火药，射程足足提升了三里！” 三千支武德一式，二十门雷神三号。 这就是李北玄为赢丽质准备的钢铁洪流。 “好！好！好！” 赢丽质连说三个好字，凤目含威，“有了这些利器，何愁边患未平？何惧宵小作乱？” 三日后，京西校场。 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三千名从禁军和良家子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汉子，整齐划一的站在校场中央。他们没有像传统士兵那样身穿厚重的铁甲，而是换上了轻便的红色战袄，胸前绣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这便是新组建的神机营。 高台上，赢丽质一身金甲，红袍翻飞，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她亲手将一面绣着金色火焰图案的大旗，郑重的交到了神机营统领。 也是李北玄的心腹，蓝田书院一期学员赵铁柱手中。 “神机营，听令！” 赢丽质拔剑指天，声音清越激昂，“你们是大武的利剑，是轰碎旧时代的惊雷！从今日起，除了本宫和李大人，你们无需向任何人下跪！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听从指挥，粉碎一切敢于阻挡大武前行的敌人！” “杀！杀！杀！”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然而，接下来的训练，却让所有围观的人大跌眼镜。 这支被寄予厚望的王牌军，并没有练习什么刀枪剑戟，也没有练习什么骑射摔跤。 他们整整一天，都在干一件事，走军姿。 “立正！” “向右看齐！” “齐步走！” 赵铁柱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吼的嗓子都哑了。 “那个谁！顺拐了！把你左手给我剁了！不是让你伸左脚出右手吗？！” “排面！注意排面！我要的是一条线！谁要是敢突出半个脚掌，今晚没饭吃！” 枯燥，乏味，甚至看起来有些滑稽。 三千个大老爷们，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校场上走来走去，还要练习什么托枪举枪，瞄准。 到了晚上，还着三千人在外边的官道来了个负重越野。 消息很快走漏，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最近最火的段子，莫过于神机营走秀。 “听说了吗？那李大人练兵，不练杀敌，专练走路！” “可不是嘛！几千号大老爷们，天天在那一二一，还要把被子叠的跟砖头一样。这要是上了战场，难道要用被子把敌人闷死？还是用整齐的脚步把敌人吓死？” “哈哈哈哈！我看这哪里是神机营，分明是仪仗队！长公主殿下这次是被那李北玄给忽悠瘸了！” 这种嘲讽的声音，从市井坊间一直传到了朝堂之上，最后汇聚成了老将们愤怒的咆哮。 太和殿上，气氛剑拔弩张。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须发皆白、满脸刀疤的老将跪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此人正是前骠骑大将军魏无忌，大武朝军方的泰山北斗，一生戎马，最看不起那些奇技淫巧。 他指着站在一旁一脸淡然的李北玄，唾沫星子横飞：“老臣听说，你那所谓的神机营，连个马步都不扎，连个石锁都不举。整日里拿着根烧火棍排队转圈！李北玄，你这是在拿国家的军饷打水漂！你这是在拿大武的安危当儿戏！” “魏老将军息怒。” 李北玄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的说道，“时代变了。以前打仗靠力气，现在打仗靠脑子，靠科技。我那不是烧火棍，是真理的权杖。” “放屁！” 魏无忌气的差点背过气去，“老夫砍了一辈子人，还没听说过靠排队能把人排死的！你问问在场的诸位将军，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那套花架子，也就是骗骗娘们……咳咳，骗骗外行！” 他虽然及时改口，但赢丽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晋王赢高治，觉得火候到了。 他上前一步，嘴角挂着一丝阴险的笑意，拱手道：“皇姐，魏老将军虽然言语粗鲁，但话糙理不糙。神机营耗资巨大，那武德一式听说造价不菲。若是练出一群只会走正步的废物，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赢丽质冷冷的看着他：“那依晋王之见，该当如何？” “简单。” 赢高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半月后便是南苑秋猎，不如就在那里，举行一场新旧对决。” 他转身看向魏无忌，又看了看李北玄，提高了声音：“由魏老将军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对阵李大人的三千神机营。咱们点到为止，用去了箭头的箭矢和裹了石灰的木刀。谁若是输了……” “谁若是输了，如何？”李北玄似笑非笑的问道。 “李大人若是输了，就请解散神机营，自请削去所有官职，回蓝田书院教书去吧！这大武的军权，还是得交还给懂行的人！”赢高治图穷匕见。 朝堂上一片哗然。 五千精锐骑兵对三千步兵？而且还是那种拿着烧火棍的步兵？ 这哪里是对决，这分明是屠杀！ 在这个冷兵器称霸的时代，哪怕是有之前的燧发枪，骑兵任然是陆地之王。一旦骑兵冲起来，火枪营根本就来不及换单。更何况人数上还占据绝对优势。 所有人都觉得李北玄会拒绝，或者至少会讨价还价。 第1484章 这是妖术！ 谁知，李北玄却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微臣觉得不妥。” 赢高治心中暗喜，以为他怕了，讥讽道：“怎么？李大人若是怕了，现在认输也来的及。” “不不不。” 李北玄摇了摇手指，一脸诚恳的看着魏无忌，“我是怕伤了魏老将军的颜面。毕竟老将军年纪大了，要是输给一群走正步的生瓜蛋子，恐怕晚节不保，气出个好歹来……” “竖子狂妄！” 魏无忌气的胡子都立起来了，猛然一拍地板，“老夫要是输给你这黄口小儿，老夫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五千打三千，老夫让你一只手！” “好！” 李北玄打了个响指，“一言为定！不过脑袋就算了，太血腥。若是老将军输了，以后工部修路缺人手，还请老将军麾下的兵马，去帮帮忙，扛扛水泥。” “你……”魏无忌气极反笑，“好！依你！” 赢丽质坐在凤椅上，看着自信满满的李北玄，心中虽然还有些忐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准奏。” 她淡淡的说道，“此事，需禀报父皇。” 南苑猎场，秋风萧瑟。 今日的南苑，早已人山人海。不仅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就连平日里只在深宫修仙享乐的皇帝赢世民，也破天荒的驾临了。 只不过，这位大武朝的至尊并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由工部特制的、四面镶嵌着透明玻璃的巨型马车里。 “爱妃，冷不冷？” 赢世民怀里搂着那名西域舞姬，手里剥着一颗刚刚通过皇家物流局运来的南方荔枝，压根没往校场上看一眼，“这李爱卿弄出来的玻璃倒是好东西，通透又挡风。回头让他给朕的万寿宫也全都换上。” “陛下，外面好像要打仗了呢。”舞姬娇滴滴的指了指窗外。 “打就打呗，当个乐子看。”赢世民打了个哈欠，随手将荔枝核弹向窗外，“只要别耽误了朕回宫用晚膳就行。” 此时，校场中央，两军对垒。 一边是魏无忌率领的五千精锐骑兵。这些人马皆披重甲，马蹄刨地，鼻孔喷着白气，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那是冷兵器时代王者的威压，足以让任何步兵胆寒。 另一边，则是李北玄的三千神机营。 他们没有盔甲，只穿着单薄的红色战袄，排成了一个看起来单薄的可笑的横阵。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弹药包。 “哼，插标卖首！” 魏无忌轻蔑的哼了一声。他承认火枪这东西有点用，以前朝廷的火枪队也能放两枪，但那玩意儿装填慢、炸膛率高，还得点火绳。只要骑兵一个冲锋，趁着他们装填的空档杀进去，那就是砍瓜切菜！ “传令！全军冲锋！不要给他们第二次开火的机会！” 魏无忌猛然拔出裹着石灰粉的木刀，怒吼一声：“杀！” “轰隆隆！” 五千铁骑同时启动，大地开始剧烈颤抖。烟尘滚滚而起，仿佛一条黄色的土龙，张牙舞爪的向着那红色的细线扑去。 三百步！ 二百步！ 骑兵的速度极快，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让观礼台上的文官们都吓的脸色发白。赢高治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神机营被踏成肉泥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滔天的巨浪，神机营却纹丝不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李北玄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怀表，冷静的举起了右手。 “全体都有！标尺二百！第一排，跪！” “咔咔咔！” 整齐划一的机械声响起。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第二排士兵躬身半蹲；第三排士兵昂首挺立。 三道黑洞洞的枪口，交错着指向了前方。 这种奇怪的阵型，让冲在最前面的魏无忌愣了一下。但他来不及多想，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骑兵转瞬即至！ “开火！” 李北玄的手重重落下。 “砰砰砰砰！” 不再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而是如同爆豆般密集的炸响！枪口喷出的白烟瞬间连成了一片云墙。 虽然枪里装的是只有少量火药推进的粉包弹，用布包着的石灰粉，但数千颗子弹同时倾泻而出的场面，依然壮观的令人窒息。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啪啪啪！” 白色的石灰粉在他们胸口、脸上炸开。按照演习规则，身中石灰者，死！ “这……这怎么可能？！” 魏无忌大惊失色。这才一百五十步啊！以前的火枪哪有这么远的射程？而且这也太准了吧？ 但他还没来的及反应，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排射击完毕，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的装填，而是迅速退后。原本的第二排瞬间变成了第一排，紧接着。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密集的齐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当第三排射击完毕时，退到最后的第一排士兵，早已凭借定装纸壳弹和熟练的肌肉记忆，完成了装填，再次上前！ 连绵不绝！ 毫无间隙！ 这就是令西方骑士闻风丧胆的三段击战术！ 加上“武德一式”燧发枪的高射速，神机营硬生生在阵前构筑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火网。 一百步！ 这是骑兵冲锋的生死线。 可今日，这条线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砰砰砰！” 粉尘飞扬，白烟弥漫。 冲锋的骑兵们绝望的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步兵，而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身边袍泽身上的白点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全身都被染白了。 “停！停！都给老子停下！” 担任裁判的兵部官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嗓子都喊破了，“全死了！都死光了！还冲个屁啊！” 战场上，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硝烟散去。 只见魏无忌那引以为傲的五千精锐骑兵，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全是白色的石灰印子。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魏无忌，连眉毛都被染白了，活像个唱戏的白脸奸臣。 而在他们对面五十步开外，三千神机营士兵依旧保持着射击姿态，枪口冷冷的指着前方。 这五十步的距离，宛如天堑。 自始至终，骑兵连神机营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这……这不算！这是妖术！” 第1485章 工业革命 魏无忌翻身下马，把木刀狠狠摔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吼道，“哪有火枪能打这么快的？哪有不用点火就能响的？李北玄，你作弊！” 观礼台上，赢高治也是脸色铁青，指着李北玄怒喝：“李北玄，你究竟使了什么障眼法？” 李北玄收起怀表，策马缓缓上前，来到满身石灰的魏无忌面前。 他居高临下，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淡淡笑容。 “魏老将军，殿下。” 李北玄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支还发烫的燧发枪，轻轻拍了拍枪管，“这不是妖术，这是科学。这是蓝田书院几百名师生夜以继日算出来的弹道，是工坊匠人精打细磨出来的膛线，是化学系提纯出来的颗粒火药。”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全场： “以前的火枪，是烧火棍。但现在，时代变了。” “在射程之内，本官就是真理。骑兵挥舞马刀逞英雄的时代，从今天起，结束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支并不起眼的火枪，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他们意识到，李北玄没有说大话。大武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演武虽然落幕，但带给大武朝的震撼却刚刚开始。 然而，对于李北玄来说，神机营的胜利仅仅是个结果，真正的源头，在于蓝田书院后山那块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禁地，格物院。 如果说前面的教学楼是培养人才的摇篮，那么这里，就是一群疯子的乐园。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朵小型的蘑菇云，从格物院东南角的红砖房里腾空而起。震的李北玄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三晃。 正在汇报工作的赵铁柱吓的就要拔枪：“有刺客？！” “淡定。” 李北玄吹了吹茶沫，一脸习以为常，“应该是化学系那个叫宋应星的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了。” 两人赶到现场时，只见原本窗明几净的实验室已经被炸成了盘丝洞。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焦黑的木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和浓烈的硫磺味。 一个头发被烧的卷曲、满脸乌黑只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正趴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烧焦的笔记，嘴里还神神叨叨的念着：“不对啊……按照五行生克的道理，加了白糖应该更稳才对，怎么反而更暴躁了？” 此人正是宋应星。 在这个时代，他是个十足的异类。他不读四书五经，不考科举功名，整日里不是钻在矿洞里看炼铁，就是蹲在茅坑边研究沼气。家里人当他是中邪了，只有李北玄把他当个宝，特招进了格物院，还给了他一大笔经费随便造。 “宋疯子，你还要命不要？”赵铁柱捂着鼻子，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家伙。 宋应星一看来人，吓的一激灵，连忙爬起来行礼，结果一紧张，手里那瓶还冒着泡的试剂差点泼在李北玄身上。 “院……院长！学生知错了！学生只是想改进火药的配方……”宋应星都要哭了，这已经是本月炸毁的第三间实验室了。 “别废话。” 李北玄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忏悔，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手里的笔记，“刚才炸的那一下，威力比上次如何？” 宋应星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强！强太多了！学生尝试提纯了硝石，又加入了一定比例的颗粒状木炭和一种特殊的油脂……刚才只用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就把那个两百斤的铁鼎给掀翻了！” 李北玄走上前，拿起那残留的黑色粉末捻了捻。 这不是普通的黑火药。这已经是接近近代标准的颗粒化黑火药了，甚至因为提纯技术的提升，燃烧效率翻了倍。 “好！” 李北玄重重的拍了拍宋应星满是煤灰的肩膀，“这间实验室炸得值！记住了，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失败，只有排除错误的尝试。铁柱，给宋同学批两千两银子，重修实验室！另外，给他配两个助手，一定要把这个配方给我稳定下来！” “是！” 听见这些，宋应星激动的浑身颤抖。 在外面他是败家子，在这里他是探索真理的先驱。 “士为知己者死！院长学生定不负所托！” 说完这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这才赶紧道：“对了，隔壁物理系的马钧同学，最近好像也在搞什么大动静，说是要把水排改成烧煤的……” 闻言李北玄眼睛一亮。 物理系那边，这几天确实也是叮当乱响。 当李北玄来到物理系的工棚时，看到的是一个更加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丑陋的铁疙瘩，粗大的气缸连接着复杂的连杆飞轮。 此时炉膛里的煤炭熊熊燃烧，水箱里的水被烧的沸腾，产生的高压蒸汽推动着活塞，发出库嚓库嚓的巨响。 虽然还漏着气，虽然效率低的令人发指，甚至还需要旁边两个人时不时用棍子捅一下飞轮才能转动。 但它确实在动！ 不需要水力，不需要畜力！ 只要喂它吃煤，它就能源源不断的输出动力！ “蒸汽机……” 想到这李北玄抚摸着那滚烫的铁壁，如今已经触摸到了工业革命的脉搏。 有了这东西，西山工坊的镗床就能日夜不休的运转，矿山的积水也能被抽干，未来的铁甲舰就不再是梦！ 一直到离开那台还在喘着粗气的蒸汽怪兽，李北玄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前去格物院最深处。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咔咔声。 这里是机械力学组的地盘，几个月前特地从各个组挑选的佼佼者，全部加入了这里。 巨大的工棚里，吊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滑轮组。 此时几个满身油污的学生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多级齿轮箱争的面红耳赤。 “不对！在这个扭矩下，传动轴的直径至少还要加粗三分！否则一旦蒸汽机接驳上来，这根轴瞬间就会变成麻花！” “加粗？加粗了摩擦力怎么算？现在的润滑油根本扛不住那个热量！” 看着这群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谈到齿轮和杠杆就变成了疯狗的年轻人，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黑板前，这也是他在蓝田书院的首创，用墨汁染黑木板，用石灰制成粉笔。 “啪！啪！” 李北玄拿起教鞭，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第1486章 知识就是力量！ 原本嘈杂的工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那些充满了求知欲、狂热的近乎虔诚的目光，齐刷刷的汇聚在他身上。 “刚才谁在吵摩擦力？” 李北玄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白色的线条在黑底上显的格外清晰，“记住我教给你们的第一定律。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而不是维持运动的原因。”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炭笔在草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你们造出的机器，将来是要装在战舰上，装在火车上的。它们要拉动万钧之重，要在大海的狂涛骇浪中如履平地。” 李北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在此时的大武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公式：F = ma “这就是力量的真谛。”李北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这不是玄学，不是道家的气功，这是牛顿第二定律。只要你们掌握了这个公式，你们就能计算出大炮要把炮弹推送到五里之外需要多少火药；你们就能算出蒸汽机的连杆需要多粗才能不被折断！” 接着，他又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里面填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h, he, Li, be, b, c, N, o…… “这是元素周期表。” 李北玄指着那些符号，眼神深邃，“以前的道士炼丹，讲究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克。那是骗人的鬼话！世界是由这些元素构成的！ 为什么宋应星能提纯出更猛烈的火药？因为他懂得了碳、硫和硝酸钾的分子结构！为什么我们的钢材比楚国的硬？因为我们控制了碳的含量，加入了锰和铬！ 这不是鬼画符，这是上帝……不，这是天道构建万物的密码！谁掌握了这张表，谁就掌握了点石成金的权柄！” 台下的学生们听的如痴如醉。 他们中很多人是被家族抛弃的庶子，是被私塾先生赶出来的顽劣之徒。 在儒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里，他们是玩物丧志的废物。 但在这里，在李北玄的课堂上，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 他们不是工匠，他们是格物学者。他们手中掌握的，是比四书五经更强大的力量，那是可以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的力量。 “先生！”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学生激动的站起来，声音颤抖，“照您这么说，如果我们能造出足够结实的材料，再配合足够大的蒸汽机，是不是真的能造出……能在天上飞的铁鸟？” “能。” 李北玄斩钉截铁的回答，“只要推力大于重力，砖头都能飞上天。这就是空气动力学，以后我会教你们。” “哗！” 全场沸腾。学生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此时，工棚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便装的赢丽质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打扰，只是目光复杂的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以及台下那群狂热的疯子。 她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衣服上满是酸液腐蚀的破洞，头发也乱糟糟的，若是放在以前的朝堂上，定会被御史大夫弹劾有辱斯文。 可是，他们的眼睛是那么亮。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状元郎的眼睛都要亮。 那是一种自信，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也就在这时李北玄看到了赢丽质，停下了讲课，随后示意学生们自习，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脏乱，回去等我。” 闻言赢丽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对着黑板上的公式兴奋不已的学生：“无妨，本宫只是来看看，你说的大武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奇怪的表格，“那就是天道的密码？” 李北玄笑了笑，从旁边拿起一个刚刚打磨好的精钢齿轮：“算是吧，殿下，您摸摸看。” 接过齿轮，赢丽质这才发现，边缘锋利表面光滑如镜。 “以前的工匠，打磨这样一个齿轮，需要半个月。而且十个里面有五个是对不上的。”李北玄轻声道，“但现在，有了图纸，有了标准，有了机床，我们一天能生产一百个。而且每一个，都分毫不差。” 赢丽质抚摸着冰冷的齿轮，感受着那上面蕴含的工业美感。 天气变冷，眨眼已经是枯水期。 往日里喧嚣震天的西山工坊，此刻却陷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那条平日里奔腾咆哮、带动着数十架水力锻锤日夜不休的河流，如今瘦的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冰棱。 “大人，这可咋整啊？” 赵铁柱愁眉苦脸的蹲在干涸的河床边，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冰面上乱戳，“河里没水，水排转不动，锻锤就起不来。” “咱们那几百根新式枪管的钢坯，全堆在库房里吃灰呢，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任务完不成兄弟们拿什么去领赏钱？” 而李北玄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狐裘，站在寒风中。 看着那几架停摆的巨大水轮，神色却并不慌张：“铁柱啊，这就叫靠天吃饭的坏处。” 说完李北玄哈出一口白气，这才继续道：“老天爷赏脸你就有饭吃，老天爷不赏脸你就得饿着，咱们神机营要掌控雷电，岂能被这一条小河沟给掐住了脖子？” 赵铁柱比划了一下：“那咋办？难不成让兄弟们上去用手抡大锤？那钢锭子硬的跟那魏老头的脾气似的，手都能震断了。” 李北玄只是转身，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全封闭的红砖厂房：“不用人，也不用水，咱们用火。” 此时的蓝田书院，物理系一号实验室。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屋子正中间生着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正在烧水的铜壶。 “咕嘟咕嘟……” 水开了，蒸汽顶的壶盖啪嗒啪嗒直响，白色的水汽拼命往外钻。 一群身穿青色布袍的学生，正围着这把水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为首的正是物理系的尖子生，那个有些木讷却极具天赋的马钧。 李北玄指着那跳动的壶盖：“看清楚了吗？这里面藏着什么？” 马钧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老实回答：“水汽。” 李北玄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抹布按住壶盖：“不仅仅是水汽，是能量。” 瞬间壶嘴喷出的蒸汽变的更加急促，最后竟硬生生把李北玄的手给顶开了。 “看见了吗？这就是力量！” 第1487章 这是神迹啊！ 李北玄看着这群学生，眼中闪烁着启蒙的光芒，“水变成气，体积膨胀了一千多倍。这一千多倍的膨胀力，既然能顶开壶盖，为什么不能推开活塞？为什么不能举起千斤重的铁锤？”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马钧脑海中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壶盖，喃喃自语：“把壶盖变成活塞……把壶身变成气缸……用火烧水，水化气，气推活塞……” “可是先生，”另一个学生提出了质疑，“气推上去容易，怎么让它下来呢？如果下不来，这就只是一次性的推力，没法往复运动啊。” “问得好。” 李北玄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却精妙的结构图，“这时候，我们就需要让气缸冷下来，喷入冷水蒸汽凝结成水，体积瞬间收缩，气缸内变成真空。” “这时候大气压，也就是老天爷按着我们头顶的那股力气，就会把活塞狠狠的压回去！”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纽科门蒸汽机的原理。 虽然它效率低下，笨重无比，是个名副其实的吞煤怪兽，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从0到1的跨越。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的任务。” 李北玄把粉笔一扔，霸气的说道，“我不嫌它丑不嫌它笨，甚至不嫌它费煤，我只要它能动！” “只要它能在没有水的时候，把那几千斤重的锻锤给我举起来！能不能做到？” 年轻人们的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能！” 接下来的半个月，物理系的工棚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为了解决气缸密封的问题，马钧带着人试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麻绳皮革，甚至是用猪油浸泡过的棉絮。 爆炸声虽然少了，但各种怪异的响动却从未停止。 “噗！” 一声闷响，滚烫的蒸汽从气缸缝隙里喷出来，烫的赵铁柱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马钧没理会赵铁柱的抱怨，满脸油污手里拿着卡尺，正在疯狂的记录数据：“活塞公差还是大了，热胀冷缩的系数不对，再去改！让铸造车间重新开模！” 这群疯子废寝忘食，甚至连过年都忘了。 终于，在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这台被李北玄命名为武德一号的纽科门式蒸汽机，被运到了西山煤矿的矿井口。 这里是整个西山最让人头疼的地方，矿井下煤炭资源丰富，但地下水更是丰富。 以前为了排水，需要两百多名矿工日夜不停的用吊桶提水，或者用几十头牛拉着巨大的水车。 一旦遇到枯水期，矿井立马就会被淹没，无数煤炭只能泡在水里。 “大人，这……这能行吗？” 此时负责矿山的老管事看着眼前这个两层楼高的铁疙瘩，一脸的不信任：“这玩意儿看着还没俺家的磨盘利索，真能把这几百丈深的水给抽上来？” 周围围观的工匠和矿工们也是窃窃私语，在他们看来这东西丑陋笨重，还要烧掉大量的煤炭，简直就是个败家玩意儿。 而李北玄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点火。” 马钧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拉下了风箱的拉杆，炉膛内火焰熊熊燃起。 一刻钟……两刻钟…… 随着锅炉内的水沸腾，巨大的压力开始在管道中积蓄，那根连接着气缸和水泵的巨大横梁，静静的悬在半空。 “开阀！” 随着马钧一声嘶吼，操纵杆被猛然拉下。 “呲！！！” 白色的蒸汽如猛兽出笼冲入气缸，巨大的推力将活塞缓缓顶起。 随后横梁的一端随之上升，另一端连接着深井水泵的铁链哗啦啦的落下。 紧接着冷水喷入气缸，蒸汽冷凝体积骤缩，气缸内瞬间形成真空。 大气的重压狠狠砸下！ “轰！！！” 那横梁反转，随后重重砸下！ 这一砸，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有人惊呼：“动了！动了！” 但这只是开始。 “库叉！轰！” 这头还在漏气的怪兽，开始有力的喘息起来。 它每喘息一次，那根巨大的横梁就上下摆动一次，一直几息之后。 只听得地下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噜的闷响，紧接着。 “哗啦啦！！！” 一股浑浊的地下水，如同黑龙出洞一般从排水口喷涌而出！ 那水流之大，比一百个人同时提桶还要凶猛！ 全场死寂。 只有那机器不知疲倦的轰鸣声和水流冲击地面的哗哗声…… 此时老管事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龙王爷显灵了……这是把龙王爷请来吸水了吗？！” 赵铁柱看着那喷涌的水柱，咽了口唾沫：“这……这就是科学？乖乖，这一台铁疙瘩，顶的上几百个壮劳力啊！而且它还不知累，只要喂煤就能动！” 而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拜神求佛的工匠们，此刻看着那台吞云吐雾的机器，眼中充满了敬畏。 不知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神迹！这是神迹啊！” “李大人是天神下凡！”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不用人力畜力就让水倒流的，除了神仙法术还能是什么？ 李北玄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虽然这台纽科门机效率极低，热效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一，是个名副其实的吃煤怪兽。但它不需要水力，不需要受制于地理位置，只要有煤，它就能源源不断的输出动力。 这就够了。 这就是星星之火。 赢丽质站在李北玄身侧，红色的披风被机器喷出的气浪吹的猎猎作响。她看着那滚滚流出的黑水，仿佛看到了大武朝无穷无尽的财富。 “北玄。” 赢丽质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了这个，我们的矿山产量能翻几倍？” “十倍不止。” 李北玄转过头，目光灼灼，“而且，殿下，这只是开始。现在它只能抽水，但很快，我们会改进它。我们会把这往复运动变成圆周运动。 到时候，它能拉动西山所有的锻锤，能驱动纺纱机日夜不休的织布，甚至……能拉着万钧重的列车，一日千里！”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狂跳。她知道，李北玄从不画大饼。 “传令下去！” 第1488章 宏观调控 赢丽质猛然转身，凤目含威，“西山工坊列为军事禁区！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学生，赏银千两！敢有泄露图纸者，诛九族！” 工业革命的火种，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西山矿场，伴随着这台丑陋机器的轰鸣声，正式在大武点燃了。 虽然这台笨重的机器暂时还离不开矿山，但李北玄并没有闲着。他利用格物院新研发的高精度机床，指导马钧等人将蒸汽机的核心技术，活塞与连杆原理，进行了简化和逆向应用。 几天后，第一批惠民型人力压水井和脚踏式抽水机，被打上了蓝田书院的标记，开始向京城周边的农庄推广。 这东西虽不如蒸汽机那般神力惊人，但胜在结构精巧，杠杆省力。一个十岁的孩童，踩着踏板，就能把井水源源不断的抽到沟渠里。在如今这个严酷的枯水期，这无疑是救命的神器。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李北玄看着一辆辆满载着小型机械的马车驶出西山，对着身边的学生们说道，“不仅能造枪炮杀敌，也能造农具活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武朝的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晋王府内，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曾经在演武场上不可一世的兵部官员们，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那场惨败，不仅打断了魏无忌的傲骨，也打碎了保守派对冷兵器的最后一点幻想。 “这仗没法打了！” 一名幕僚苦着脸，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神机营现在的火枪，射程远，装填快，咱们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成了筛子。再加上那个什么……真气机？听说能把地底下的龙王爷抓来干活，这李北玄莫不是真会妖法？” “妖法个屁！” 坐在上首的晋王赢高治猛然将手中的酒杯摔的粉碎，面目狰狞，“那是奇技淫巧！是旁门左道！” 他虽然嘴上骂的凶，但眼底的恐惧却掩饰不住。他知道，如果在战场上硬碰硬，他手里的私兵加上魏无忌的残部，恐怕真不够神机营塞牙缝的。 “王爷息怒。” 一直坐在阴影处的一个胖子缓缓开口。 此人满身肥肉，正是掌控着江南半壁漕运的大粮商钱万三。 钱万三眯着绿豆眼，嘿嘿一笑：“李北玄的火枪确实厉害，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但在下有一法子，可以杀人不见血，且不论他有多少火枪，都挡不住。” 闻言赢高治眼睛一亮：“钱老板有何妙计？” 钱万三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语气阴毒：“王爷，如今正值隆冬，大运河水位下降，本就是枯水期。” “再加上李北玄那个败家子在西山大搞建设，听说招募了数万流民，每日消耗的钱粮是个天文数字，如今京城的存粮，本就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草民已经联络了江南七大粮商，以河道干涸、运力不足为由，将原本要运往京城的五十万石漕粮，全部扣在了淮安。” 赢高治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狂喜：“你的意思是……” “断粮。” 钱万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京城百万人口，每日嚼裹巨大。只要咱们把粮袋子口一扎，再在市面上稍微抬抬价……嘿嘿，不出三天，人心必乱！” “到时候，咱们再散布谣言，就说是因为长公主和李北玄搞那个什么新政，把国库的银子都拿去造铁疙瘩了，不管百姓死活。” 赢高治猛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好！好一招釜底抽薪！李北玄啊李北玄，你的火枪能打穿铁甲，能打的穿这饥肠辘辘的民心吗？” “只要京城一乱，父皇……不，那个昏庸的老头子不管事，本王便可名正言顺的带兵入宫清君侧，诛杀妖言惑众的李北玄，废黜长公主！” 京城的冬天，从未像今年这般寒冷刺骨。 不是因为天气的严寒，而是因为那一日三涨的粮价。 “一百五十文！怎么又涨了？早晨不是才八十文吗？” 东市米行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看着挂出的新牌价，绝望的瘫坐在雪地里。他怀里揣着卖了女儿才换来的几百文钱，原本以为能买两斗米过冬，现在看来，连半斗都买不起了。 “没钱就滚一边去！别挡着大爷做生意！” 米行的伙计一脸横肉，手里拿着哨棒，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人群，“告诉你们，运河水枯，江南的粮船都在淮安趴窝呢！这一百五十文是现在的价，明天？哼，明天怕是有钱也买不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像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 “都是那个李北玄！如果不是他把银子都拿去造什么铁疙瘩，龙王爷怎么会降罪？” “对！砸了格物院！抢粮！”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早已红了眼的人群开始推搡，眼看就要酿成大祸。 长公主府。 “砰！” 赢丽质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紫檀木桌，凤目含煞，杀气腾腾，“钱万三这个老匹夫！竟敢在天子脚下玩这种把戏！本宫这就调神机营，把这七大粮商全家抄斩，开仓放粮！” 她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外冲。 “站住。” 李北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神色平静的有些可怕，“杀了他们容易，但粮食呢？杀了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粮商就会把粮食烧了，或者彻底藏起来。到时候，京城就真的要饿死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百姓造反？”赢丽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李北玄将赢丽质按回椅子上，安抚道：“他们不是玩供需关系吗？那我就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宏观调控。” 随后对着外边开口道：“传令皇家物流局，启动一级应急预案！把西山仓库里的战备粮全部拉出来！” 半个时辰后。 数十辆印着皇家物流字样的四轮马车，在全副武装的火枪队护送下，冲入了各大坊市。 为首的杨昭直接吼道：“朝廷放粮了！不限量！二十文一斤！” 百姓们蜂拥而至，却发现车上拉的不是大米，而是一捆捆灰褐色的长条状物体。 “这是啥玩意儿？树根？” 第1489章 我帮你们治治 “这叫红薯粉条！还有土豆粉！”杨昭大声吆喝，“李大人说了，这就着白菜猪肉一炖，比大米饭还香还顶饱！关键是耐储藏，西山仓库里堆了几百万斤，够全城人吃三个月！” 红薯和土豆，是李北玄最早在蓝田书院推广的高产作物，如今终于派上了大用场。随着第一锅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在街头飘散，恐慌的情绪瞬间被抚平了一半。 只要饿不死，老百姓就不会造反。 “这一招替代品投放，算是稳住了基本盘。” 李北玄站在城楼上，看着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运河方向，“接下来，该去解决源头了。” 另一边的通州，大运河入京的咽喉要道。 此时，河道确实干涸，水位下降严重。几十艘吃水极深的运粮大船，正大摇大摆的横在河道中间，彻底堵死了航路。 这些船并没有搁浅，只是因为水位不够过闸口，便以此为借口赖着不走。 “哎哟，李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负责押运的粮商管事，看着骑马赶来的李北玄，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您看，这老天爷不赏脸，水位太低，咱们这船重，过不去闸口啊。要不，您施法让龙王爷下点雨？” 周围的船工们发出阵阵哄笑。 李北玄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是马钧和几十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车轮碾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位低是吧？” 李北玄走到干涸的船闸边，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只要水涨起来，你们就走？” “那当然！”那管事虽然心里打鼓，但看着这枯竭的河床，还是硬着头皮拍了拍胸脯，“只要水位能涨三尺，哪怕是顶风，小的们也立马开船！可这大冬天的，除非大人您能把那龙王爷从泥里揪出来撒泡尿，否则哪来的水啊？” 周围的船工们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也有几分对权贵的蔑视。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运粮，分明是神仙打架，他们不过是跟着起哄罢了。 李北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马钧。” “学生在！” 满身油污的马钧一步跨出，虽然面容憔悴，但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卸车，组装！” “是！”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名身穿蓝田书院工装的学生迅速冲向马车，一把掀开了上面覆盖的黑布。 “哗啦！” 寒风中黑布翻飞，露出来的是十台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怪异机器。 它们虽然不如矿山那台武德一号巨大，却让人不敢小觑。 黑色的铸铁气缸中粗大的铜管蜿蜒而出，一头扎进了旁边尚未干涸的通惠河支流，另一头巨大的出水口则对准了那干瘪的船闸。 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妖物？”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的挥下了手：“点火！” “呼！” 煤铲挥舞黑色的煤炭被送入炉膛，早已预热好的锅炉瞬间爆发出暗红色，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冬日的暖阳。 “库叉！轰！” 伴随着第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十台钢铁怪兽苏醒了。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疯狂往复，连杆带动着巨大的飞轮飞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啸叫声。 “哗啦啦！！！” 下一瞬，十条粗大的水柱，如同银河倒挂，从出水口喷涌而出，狠狠的砸入船闸之中！ 那水流之猛，声势之大，仿佛十条蛟龙同时吐水。 原本干涸见底的船闸，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上涨。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不过半个时辰，那原本搁浅在淤泥里的巨大粮船，竟然随着水位的暴涨，开始缓缓浮起，船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木板重新适应浮力的呻吟。 “涨……涨了？！” 管事吓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是妖法！这是妖法啊！不用人挑，不用车拉，这铁疙瘩怎么会吐水？！” 周围的船工们更是吓的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那喷吐黑烟的机器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看到了神灵降世。 李北玄走到管事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冰冷：“这不是妖法，这是物理。这是连通器原理，也是工业的力量。” 他指了指已经涨了足足四尺有余的水面，“水满了。开船。” “这……这……” 管事额头上冷汗直流，他要是把粮运进京，回去没法跟钱老板交代；可要是不运…… 他看着李北玄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中一横，咬牙道：“李大人，这水是涨了，可是……可是船工们都吓坏了，手脚发软，怕是……怕是开不动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无赖了。 李北玄笑了。 笑的森寒刺骨。 “手脚发软？好办，我帮你们治治。” 他猛然一挥手，大喝一声：“神机营！” “咔咔咔！” 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只见河岸两侧，一百名身穿黑色战甲的神机营士兵，齐刷刷的举起了手中最新式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死死锁定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需要点火绳的老式火铳，而是经过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联合改良，使用了颗粒化黑火药和燧石击发装置的新式步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且不受风雪影响。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李北玄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重锤，“要么开船进京，要么，我把你们连人带船一起打烂，沉在这通惠河底喂鱼！” “预备！” “哗啦！” 随着这一声令下，所有的船工仿佛被瞬间治好了软骨病，一个个跳起来，像猴子一样窜上桅杆，升帆的升帆，摇橹的摇橹。 “开！快开船！要命了！” 管事更是吓的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回船上，扯着嗓子嚎叫。 伴随着蒸汽机不知疲倦的轰鸣声，这支被强行疏通的船队，在十台钢铁怪兽制造的人工洪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无奈的驶向了京城。 第1490章 大武工商银行 次日清晨。 一场比蒸汽机抽水更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京城。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长安街头时，早起的百姓们惊讶的发现，大街小巷的墙壁上，贴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纸张。 在这之前，朝廷的邸报只在官场流传，百姓们的消息来源全靠道听途说。 而今天李北玄用活字印刷术，将真相直接塞进了每一个百姓眼中。 再加上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也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杀气： 《是谁在喝百姓的血？江南七大粮商囤积居奇！勾结权贵意图谋反的铁证！》 文章言辞犀利，如刀似剑！ 不仅详细列出了每一个参与囤粮的奸商名字，还有他们囤积的地点数量，甚至还隐晦而露骨的提到了风波中推波助澜的王爷。 更绝的是，报纸上还配了一幅由蓝田书院美术系学生绘制的插图。 一边是寒风中抱着孩子，饿的皮包骨头的百姓，眼神空洞绝望。 另一边泽恩是一个满手戴着宝石戒指大腹便便的胖子，狰狞的笑着。 而在那胖子身后，一个身穿蟒袍的影子若隐若现，手里正拿着一把刀刺向百姓的后背。 这幅图的冲击力，比一万句辩解都要强！ “天杀的！原来粮都在他们手里！” 此时的东市口，一个教书先生颤抖着念完报纸上的内容，周围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钱万三！是钱万三那个老畜生！” “我就说怎么突然就没粮了，原来是这帮吸血鬼故意的！” “他们这是要逼死咱们，好让那什么王爷上位啊！太毒了！”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瞬间倒转，原本指向长公主和新政的怒火，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倾泻到了钱万三和赢高治的头上。 “走！去钱家的米行！” “砸了他们的店！把粮食抢回来！” 愤怒的百姓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挥舞着扁担菜刀，浩浩荡荡的涌向了各大粮商的店铺。 这一次，神机营没有阻拦，顺天府的衙役也都恰巧去别处巡逻了。 晋王府内，碎瓷片铺了一地。 “混账！刁民！都是刁民！” 赢高治双目赤红，手里抓着一只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花瓶，狠狠的砸在墙上，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发泄他心中无尽的恐惧与愤怒。 那张《大武日报》此刻正被他踩在脚下，被鞋底碾的稀烂。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哭丧着脸喊道，“钱万三的宅子被乱民冲破了！顺天府根本拦不住……不，顺天府的人就在旁边看着，还帮着百姓搬梯子！” “神机营呢？本王不是让你去调魏无忌的旧部吗？”赢高治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咆哮道。 “没……没用啊王爷！”侍卫瑟瑟发抖，“李北玄的火枪队早就守在钱家库房门口了。他们说是奉旨查抄逆产，谁敢靠近，直接就……就开枪啊！” 赢高治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那堆碎瓷片上，连屁股被扎破了都感觉不到疼。 钱万三完了。 不仅是钱没了，他在江南苦心经营的人脉粮道，全完了。 “李北玄……”赢高治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与此同时，钱府。 这座号称京城第一富的豪宅，此刻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神机营接管。 与外面的混乱不同，库房重地却是井然有序。 一百名手持最新式燧发枪的士兵，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肃杀之气，让那些原本想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只能远远的咽口水。 “报！！” 一名蓝田书院算学系的学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兴奋的跑到李北玄面前，“老师！算出来了！光是现银就有八百万两！还有地契铺面，古玩字画……折合白银怕是不下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站在一旁的赢丽质倒吸一口凉气，美眸圆睁。 大武朝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钱万三一只肥羊，竟然顶的上朝廷三年的赋税！ “好一个富可敌国。” 赢丽质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有了这笔钱，神机营可以扩充十倍！边关的粮饷也够了！北玄，全部充入国库！” “慢。” 李北玄却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在手里掂了掂，“殿下，钱放在库房里，那就是死物，跟石头没区别。只有流动起来，才是资本。” “资本？”赢丽质一愣。 “钱万三之所以能卡住京城的脖子，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控制了商品的流动。” 李北玄将金砖扔回箱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既然我们抄了他的家，那就不能只走他的老路。我要用这笔钱，给大武朝换个活法。” 三日后。 原钱氏钱庄的招牌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鎏金大匾，上面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武工商银行。 这又是一个京城百姓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 起初，百姓们只是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钱庄那是吸血的地方，进去了就得脱层皮。 直到城南铁匠铺的老张头，忐忑不安的走了进去。 老张头是个手艺精湛的铁匠，一直想买一台西山工坊新出的脚踏式鼓风机，那玩意儿风力大，省力气，能让打铁效率翻倍。可那一台机器要五十两银子，他攒了三年也没攒够。 “你……你们这真能借钱？”老张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着柜台后面那些穿着整洁制服的蓝田书院学生。 “当然。” 负责接待的学生名为刘算，是算学系的高材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用水晶磨制的眼镜，微笑道，“大叔，您是想扩大生产吧？根据李大人的小微企业扶持计划，只要您有固定的铺面，信誉良好，就可以申请低息贷款。” “利息……怎么算？”老张头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九出十三归？” “不。”刘算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年息，一分。” “啥？！” 第1491章 糖衣炮弹 老张头惊的差点跳起来，“一分？那岂不是跟白送一样？” 要知道，外面的高利贷，月息都能到两三分！ “不仅如此。”刘算拿出一张契约，“如果您是用这笔钱购买西山工坊生产的机床鼓风机或者改良煤炭，利息还能再打八折。” 老张头晕乎乎的按了手印，捧着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走出了大门。 当天下午，一台崭新的脚踏式鼓风机就被运到了他的铁匠铺。 “当当当！” 随着那清脆有力的打铁声响起，整个京城的工匠圈子都沸腾了。 紧接着，织布坊的李大娘借钱买了新式飞梭织机；榨油坊的王掌柜借钱引进了液压榨油机…… 大武工商银行，就像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将原本死气沉沉的白银，泵入了京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而这些钱，最终又通过购买设备，流回了西山工坊，流回了李北玄和赢丽质的手中。 这一进一出，看似钱没变，但整个京城的生产力，却翻了几番！ 此刻的李北玄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烟囱林立的西山，“殿下，当全京城的工坊都用着我们的机器，靠着我们生存的时候。” “就算那赢世民从后宫里爬出来，就算晋王再纠集十万大军也动摇不了我们分毫！因为我们就是这大武朝的经济命脉！” 听见这话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比那火枪火炮还要可怕一万倍。 千里之外的楚国临安城，与北方大武那肃杀寒冷的工业气氛不同。 临安依旧是暖风熏的游人醉，西湖边歌舞升平，丝毫看不出天下将乱的迹象。 然而在皇宫深处的万寿宫，气氛却诡异的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批阅奏折的御案，终日烟雾缭绕，充斥着朱砂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只见楚皇孙无须，披头散发正盘坐在一块巨大的蒲团上，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一心只求长生久世，羽化飞升。 “官家，武朝那边……出大事了。” 不知何时秦惠之躬身站在丹炉旁，声音压的很低。 作为曾经在大武留学的海归，他对北方的动向格外敏感。 却不料孙无须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赢世民那个昏君死了？还是那长公主谋朝篡位了？若是这些俗事，休要扰朕清修。” 秦惠之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手微微有些颤抖：“都不是，是……是有神迹，据潜伏在京城的细作回报，李北玄造出了一种吞云吐雾的怪兽。” 孙无须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光：“怪兽？” 秦惠之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官家能听懂的方式描述：“正是，那东西通体漆黑，乃是精铁铸造，高数丈力大无穷，它不吃草料只吃黑石和水。” “一旦运作起来便发出如雷般的轰鸣，头顶喷出滚滚白云，能将地底的龙脉之水强行吸上来！” “细作亲眼所见那怪兽一发威，干涸的运河瞬间水涨船高，几十艘万石大船如履平地！” 孙无须猛然站起身，宽大的道袍带翻了旁边的托盘，几颗刚炼好的丹药滚落在地，他也顾不上了：“什么？！吃黑石！吸龙水……” 此刻孙无须神色越来越激动，在殿内来回踱步：“这哪里是什么怪兽！这分明是五行逆转大阵！是以金克木，以火炼水，化水为气，直通天庭啊！” 说到这他猛然抓住秦惠之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对方肉里，“秦相！那李北玄莫不是参透了天机？他造这东西是不是为了……为了举宅飞升？！” 听见这话秦惠之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也觉得那蒸汽机神奇，但怎么也跟飞升扯不上关系。 不过他深知这位官家的脾性，若是说是奇技淫巧，官家未必重视。 若是说是修仙秘法，官家能倾举国之力去抢。 秦惠之顺水推舟：“官家圣明！臣听说，那李北玄自称掌握了科学，这科学二字，或许就是上古失传的嗑学！炼丹嗑药之学！” “如今武朝又是造火枪，又是弄这吞云兽，恐怕真的离白日飞升不远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孙无须急的直拍大腿，满脸嫉妒，“朕修道三十载，每日服食丹药，尚未摸到门槛。他赢家何德何能，竟敢抢在朕的前面飞升？不行！绝对不行！” 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了偏殿的一道珠帘。 “宣，倾城。” 片刻后，一只素手掀开珠帘，走出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绝色女子。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生在皇家，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清冷气质。 这正是楚国最受宠爱的长公主孙倾城。 “父皇。”孙倾城微微欠身，声音清冷。 “倾城啊，武朝那边出了个李北玄，弄出了个能吞云吐雾逆转五行的法宝。”孙无须一脸郑重的抓着女儿的手，“朕怕他们要撇下咱们大楚，独自飞升仙界。你替父皇走一趟，务必……务必要把那飞升法门给朕带回来！” 孙倾城一听要去找李北玄，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儿臣遵旨！” 日后，大武京城。 虽然已是深冬，但今日的朱雀大街却仿佛回到了暖春。 并非天公作美，而是因为楚国的使团到了。 与大武那充满铁锈煤烟和肃杀之气的工业风格截然不同，楚国的车队带来了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数百辆马车满载着临安的丝绸茶叶，精美的瓷器，以及……整整十车轻歌曼舞的绝色舞姬。 这是孙倾城的手段，也是楚国惯用的“糖衣炮弹”。 皇宫大殿内，一场盛大的接风洗尘宴正在举行。 虽然名义上的皇帝赢世民依旧托病不出，躲在后宫炼丹，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如今这大武朝的天，早就变了。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身玄色凤袍威仪赫赫的长公主赢丽质。 而坐在右侧首位的，则是那个让全天下权贵都闻风丧胆的李北玄。 “楚国长公主，孙倾城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殿门大开。 一阵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两排身着薄纱腰肢纤细如柳的舞姬鱼贯而入。 她们赤着足，脚踝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若隐若现的肌肤和勾魂摄魄的眼神，看的殿内那些定力稍差的武朝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第1492章 知识产权 而在这些舞姬的簇拥下，孙倾城缓步走来。 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改良款，宽大的袖口随风飘摆，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然而，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在进殿的瞬间，越过了高高在上的赢丽质，死死的锁定了正埋头剥橘子的李北玄。 “大楚孙倾城，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北玄哥哥。” 孙倾城微微欠身，声音空灵婉转，最后那三个字更是叫的百转千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咳咳！” 李北玄差点被橘子瓣噎死，剧烈的咳嗽起来。 赢丽质凤目微眯，手中的金杯重重的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孙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赢丽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过，我大武乃是礼仪之邦，这里的官员只认大人，不认什么真人。李大人乃是我朝工部侍郎兼格物院院长，并非方外道士。” “姐姐此言差矣。” 孙倾城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挑衅，“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李大人造出的那吞云兽，能逆转五行，吸水化气，这分明就是夺天地造化的神通。既然修的是科学大道，叫一声真人又有何妨？” 说着，她竟径直走向李北玄的席位，提起酒壶，亲自为李北玄斟满了一杯酒。 “北玄哥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孙倾城身子微微前倾，一阵幽兰般的香气瞬间钻入李北玄的鼻孔。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听说你在搞什么活塞运动？我在临安可是日思夜想，什么时候能跟北玄哥哥切磋一番这其中的奥妙？” “噗！” 李北玄刚喝进去的酒直接喷了出来。 这特么是哪个细作传回去的情报？活塞运动是蒸汽机原理，不是那种运动啊喂！ “孙公主，请自重。” 还没等李北玄解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横插进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赢丽质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主位，站在了李北玄身侧。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改良过的修身凤袍，腰间束着金带，更显英姿飒爽。此刻，她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如同护食的雌虎。 “这里是接风宴，不是万寿宫的道场。”赢丽质冷冷的看着孙倾城，“若是孙公主想谈国事，本宫奉陪；若是想谈风月，出门左转，教坊司的大门开着。” 两个绝色女子，一冷一热，一刚一柔，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作响。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清醒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两国邦交，分明是修罗场啊！ “姐姐说笑了。”孙倾城掩嘴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倾城此番前来，是带着父皇的诚意，想与大武互通有无。听说西山工坊乃是北玄哥哥的道场，那里汇聚了天下奇物。倾城不才，想明日去西山参观一番，瞻仰一下那吞云兽的真容，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 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赢丽质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不行。” “为何？”孙倾城故作惊讶，“难道大武如此小气？还是说，姐姐怕我偷学了去？” “西山工坊乃是大武军事重地，涉及国家机密。”赢丽质寸步不让，声音铿锵有力，“那里不仅有蒸汽机，还有最新的火药配方，甚至还有正在研发的……总之，外人与狗，不得入内。” “你！”孙倾城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转头看向李北玄，眼波流转，“北玄哥哥，你看姐姐她……我也只是想学习一下科学，好回去造福楚国百姓嘛。咱们不是说好了，科学无国界吗？” 她伸出柔弱无骨的小手，似乎想要去拉李北玄的衣袖。 李北玄此刻正处于极度的煎熬之中。 一边是带着几十车“糖衣炮弹”和妩媚风情的楚国富婆，一边是掌握着兵权杀伐果断的霸道女总裁。 这道题，太难了。 他眼珠一转，决定装死。 “那个……这红烧狮子头不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李北玄拿起筷子，夹起一颗巨大的肉丸子，把头埋进碗里，仿佛那颗丸子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北玄！” “北玄哥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李北玄浑身一颤，筷子上的狮子头“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汤。 “咳咳，那个……”李北玄干笑两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两位殿下，其实吧，这科学虽然无国界，但是科学家是有祖国的。这蒸汽机毕竟是咱们大武的知识产权……” “听见了吗？”赢丽质得意的扬起下巴，“这是知识产权！给钱都不卖，更别说看了！” 孙倾城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突然凑近一步，眼神变的迷离起来：“若是……若是倾城愿意带着整个楚国的丝绸贸易权，甚至……带着我自己，来换这一眼呢？” 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明示啊！ 赢丽质的脸色瞬间黑的像锅底。 “孙倾城，你还要不要脸？”赢丽质怒极反笑，“拿整个国家做嫁妆？你父皇知道吗？” “父皇说了，只要能带回飞升之法，不惜一切代价。”孙倾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况且，我看北玄哥哥也是人中龙凤，若是能与大武联姻，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做梦！” 赢丽质猛然一拍桌子，“李北玄生是大武的人，死是大武的鬼！你想挖墙脚，除非把本宫的神机营都灭了！” “哎呀，姐姐好凶。”孙倾城故作惊恐的拍了拍胸口，“北玄哥哥你看她，这么凶以后怎么嫁的出去？不如跟我回临安吧，西湖边上我也给你建个工坊，咱们天天探讨……物理。” 李北玄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明显感觉到，赢丽质身上的杀气已经快要实体化了。 为了保命，李北玄决定不再装死。 他顶着桌下那只金丝绣花鞋的碾压，强忍剧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赢丽质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殿下，稍安勿躁。” 第1493章 你们这是妖法！ 李北玄凑到赢丽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让她看。我们要是不让她看，她就会以为我们心虚，回去之后楚国指不定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不如大大方方的露一手，震慑住这帮南蛮子，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武朝，早就不是他们能惹的起的了。” 赢丽质凤眸微动，脚下的力度稍稍收了几分：“你确定？万一泄露了机密……” “放心，带她去看纺织厂。”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是民用设施，就算她看懂了，一时半会儿也造不出来。更重要的是，我要诛她的心。” 赢丽质深深地看了李北玄一眼，终于收回了脚。 赢丽质转过头，恢复了高傲冷艳的神态，居高临下的看着孙倾城：“好，依你，既然孙公主如此好学，那本宫便破例一次。” “不过核心禁区依然不许进，只能参观外围的民用工坊。” 孙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要能进西山哪怕只是外围，凭她的聪慧和随行的工匠，定能看出些端倪。 孙倾城盈盈一拜，目光却始终黏在李北玄身上：“多谢姐姐成全，北玄哥哥那明日……不见不散哦。” 眨眼次日清晨，西山脚下。 今天孙倾城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虽然包裹严实却更显身姿曼妙。 而她身后跟着两名看似随从实则是楚国顶尖墨家工匠的老者，眼神打量着四周。 然而刚一靠近西山工坊的外围，一股从未闻过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 孙倾城掩住口鼻，秀眉微蹙：“这味道……难道这就是炼丹的气息？” 就在这时李北玄来了，头上戴着安全帽：“差不多吧。” 身旁的赢丽质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燧发手枪，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 那些士兵手中的新式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让孙倾城身后的两名工匠看的眼皮直跳。 李北玄带着众人绕过了守备森严的军火研发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前：“这边请。” 还没进门，巨大的轰鸣声便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大地都在随着这节奏颤抖。 孙倾城脸色微白，这种压迫感今生都不曾有过：“这就是……吞云兽？” 随着李北玄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热浪带着着白色的蒸汽瞬间涌出。 只见厂房中央，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黑色钢铁巨兽，正在不知疲倦的运作着。 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推动下飞速旋转，连杆往复运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妖……妖兽！” 此时孙倾城身后的两名工匠吓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这怪物是活的！它居然在呼吸！” 而孙倾城虽然强撑着没有失态，但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骇。 李北玄指着那些通过皮带连接的数百台机器，淡淡开口道：“这不是妖兽，这是武德二号蒸汽机，而它带动的是这五百台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 几人顺着李北玄的手指看去，孙倾城彻底呆住了。 只见原本需要数百名织女日夜劳作的纺纱，织布工序此刻竟然在这些冰冷的铁疙瘩手中自动完成。 梭子如同飞鱼般在经纬线之间穿梭，快的只能看到残影。 一匹匹洁白如雪的棉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器另一端吐出来，堆积如山。 没有疲惫没有停歇，只有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这……这怎么可能……” 孙倾城喃喃自语，她虽然不懂机械，但她也是知道这些的。 楚国以丝绸纺织立国，她太清楚一个熟练织女一天能织多少布了。 “刘算！”李北玄喊了一声。 一名带着厚底眼镜的算学系学生立刻抱着账本跑过来：“山长！” “给孙公主报个账。” “是！”刘算推了推眼镜，大声念道，“经测算，武德二号带动全负荷运转下，这间厂房每日产布三千匹！耗煤五千斤，人工……仅需看护工三十人！” “三千匹？！” 孙倾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有些刺耳，“一日三千匹？！这不可能！我楚国最顶尖的锦绣坊，五百名织女日夜赶工，一月也不过千匹！你们……你们这是妖法！” 三十人对抗五百人，产量却是对方的九十倍！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这是维度的碾压。 李北玄走到一台织布机前，随手扯下一块刚织好的棉布，递到孙倾城面前：“公主摸摸看，这布如何？” 孙倾城颤抖着手接过。布面平整紧密，结实耐用，虽然不如丝绸华贵，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衣料。 “若是这样的布，以极低的价格卖到楚国……” 孙倾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一刻，孙倾城终于明白了。 她之前的所谓“美人计”，在绝对的生产力代差面前，显的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这不仅仅是兵器之利，这是国运之别！一旦大武的廉价棉布倾销南下，楚国的丝绸虽然贵重，但底层百姓谁穿的起丝绸？届时，楚国的经济命脉将被这轰鸣的怪兽彻底撕碎。 “我们走。” 孙倾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台不知疲倦的蒸汽机，转过身时，眼中的媚态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大国公主应有的果决与凝重。 回到驿馆，两名墨家工匠立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公主殿下，那……那东西虽然原理看似简单，烧水推气，但那精铁的气缸，那连杆的咬合，绝非人力所能锻造！若是没有图纸和特殊的冶炼之法，我等就算穷尽毕生精力，也造不出来啊！” “我知道。” 孙倾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大武京城那冲天而起的煤烟，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工业巨兽的呼吸。 “既然偷不走，学不会，那就买。”孙倾城咬着银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父皇要飞升，这吞云兽，楚国必须有！” 第1494章 首席狂人 入夜，蓝田书院。 李北玄的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他正拿着一只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勾勾画画，那是下一代线膛枪的草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随后门被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孙倾城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庞。没了白日里的脂粉气和刻意伪装的狐媚，此刻的她，清冷如霜，却更显高贵。 李北玄头也没抬，仿佛早有所料：“门没锁，随便坐。不过若是来谈活塞运动的，出门左转不送，我家那位母老虎鼻子灵的很。” “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孙倾城径直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李北玄，“我要那台蒸汽机的图纸。全套的。” 李北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孙公主，你是在开玩笑吗？那是大武的镇国神器，你觉得我会卖给潜在的敌国？”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孙倾城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看看这个。” 李北玄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随即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泛着金属的光泽，入手极沉。 黑钨矿！ 李北玄的心脏狂跳了两下。钨，这可是工业的牙齿！无论是制造高强度的合金钢，还是未来做枪管、做车刀，甚至以后搞电灯泡，都离不开这东西。而大武境内虽然也有矿产，但这种高品位的钨矿，目前探明的极少，反倒是楚国南部的群山之中，储量丰富。 “这是我楚国南部十万大山里产的重石。”孙倾城观察着李北玄的表情，心中有了底，“我知道你们大武的火枪队正在升级，枪管容易炸膛，对吧？你们急需更硬、更耐热的精铁。而这种重石，恰恰能炼出最硬的钢。” “李大人，这重石的独家开采权和贸易权，换你的蒸汽机图纸。”孙倾城抛出了底牌，“否则，你们的火枪再厉害，也只是易碎的瓷器。” 李北玄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 钨矿对他太重要了。 有了钨，他就能搞出钨钢，就能把机床的刀头升级，就能加工更精密的膛线，甚至能搞出穿甲弹！ 但是，把蒸汽机给楚国？ 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片刻后，李北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成交。” 孙倾城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当真？！” “慢着。”李北玄竖起一根手指，“除了矿权，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要收专利费。” “专利费？那是何物？”孙倾城一愣。 “就是……智商税，哦不，知识产权保护费。”李北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蒸汽机是我李北玄发明的，你们每造一台，就要给我大武缴纳一千两白银的授权费。而且，首付一百万两白银，作为图纸的转让金。” “一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孙倾城气的浑身发抖。 “公主殿下，账不能这么算。”李北玄拿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的拨弄着，“你想想，有了蒸汽机，你们的丝绸产量翻一百倍，这一百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难道楚国的国运，还不值这一百万两？” 孙倾城死死的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送走了满心欢喜，怀揣着坑爹版蒸汽机图纸的孙倾城，李北玄只觉得神清气爽。 “一百万两白银，外加钨矿的独家开采权……”赢丽质站在蓝田书院的观星台上，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也难掩笑意。 李北玄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书院实验区，眼中满是野心：“这只是个开始。有了那钨矿，咱们一直卡脖子的枪管钢材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到时候，神机营手里的那些烧火棍，就能变成真正的死神镰刀。” 赢丽质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那你要这钨矿，究竟是为了造什么？” “为了造一种能打的更远、更准，且不会炸膛的枪。”李北玄神秘一笑，刚想详细解释一番什么叫膛线，什么叫定装子弹。 突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的从书院后山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之大，远超平日里开山裂石的动静，脚下的观星台都随之剧烈颤抖，头顶的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远处的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在夜色中狰狞的腾空而起。 “地震了？！”赢丽质脸色骤变，下意识的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燧发枪上。 “不对！是爆炸！” 李北玄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变的惨白，“那个方向……是化学系的实验室！那是存放酸液和油脂的地方！” “这帮疯子！别是把整个书院都给炸了吧！” 李北玄顾不上解释，拉起赢丽质就往后山狂奔。 蓝田书院自建立以来，为了安全起见，特意将危险系数最高的化学系安置在了后山的一处山坳里。 平日里，那里就是书院的禁区，经常传出各种怪味和诡异的声响，被其他系的学生戏称为炼丹房。 当李北玄和赢丽质气喘吁吁的赶到现场时，两人都惊呆了。 原本的一座坚固的砖石实验室，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房顶被掀飞了十几丈远，四周的树木像被狂风扫过一样东倒西歪，甚至还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绝非平日里黑火药的硫磺味。 李北玄大吼道：“人呢？有没有人受伤！” 他心都凉了半截，这化学系可是他的心头肉，里面的学生虽然疯，但那都是大武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啊！ “咳咳……咳咳咳……” 也就在这时废墟角落的一堆碎砖乱瓦中，突然伸出一只漆黑的手。 紧接着，几个满脸乌黑头发如同乞丐的人影摇摇晃晃的爬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正是化学系的首席狂人，名叫诺贝尔……哦不，叫墨离。 他是墨家旁支的传人，对各种易燃易爆物品有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山……山长……” 只见墨离吐出一口黑烟，两只眼睛显的格外明亮，透着一股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第1495章 硝酸甘油 李北玄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墨离！你搞什么鬼！” 说完确认这货胳膊腿都在，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怒吼道：“我不是说了吗！实验要在安全范围内进行！你是不是又在黑火药里乱加东西了？！” 墨离吓的哆哆嗦嗦，举起手里残留的一个半截玻璃烧杯：“没……没有啊山长！学生……学生只是按照您上次随口提的一句。” “当时您说尝试用强水（硝酸）去处理那些油脂和棉花……想看看能不能做出那种洗衣服更干净的肥皂……”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如同被陨石砸过的惨状，嘴角疯狂抽搐：“肥皂？！你管这叫造肥皂？” 墨离委屈巴巴的说道：“本来是想造肥皂的……后来学生发现，那油脂经过强水浸泡后，分层出了一种淡黄色的油状物。” “学生觉得好奇，就……就拿东西敲了一下……” 李北玄闻言，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你……敲了那玩意儿？”李北玄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啊。”墨离咽了口唾沫，“就一滴……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滴！我想看看它硬不硬，结果……结果房子就飞了……” 李北玄松开墨离，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群不知死活的学生，既想笑，又想哭。 这帮家伙，误打误撞，竟然真的搞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肥皂副产品，这是硝酸甘油！是液体炸药！是死神的眼泪！ 在这个还在用黑火药的时代，硝酸甘油的威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黑火药那点威力在它面前，就像是鞭炮和航弹的区别。 “山长，学生……学生是不是闯大祸了？”墨离见李北玄坐在地上不说话，以为自己要把牢底坐穿了，吓的都要哭了，“学生愿意赔偿……虽然学生赔不起……” “赔？你赔个屁！” 李北玄猛然跳起来，一把抱住满身黑灰的墨离，狠狠的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墨离啊墨离！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你是大武的功臣！大功臣啊！” 墨离懵了。 赢丽质也懵了。 “北玄，你疯了？”赢丽质嫌弃的看着李北玄嘴上的黑灰，“房子都炸没了，你还夸他？” “殿下，你不懂！”李北玄激动的手舞足蹈，指着那片废墟，“你知道刚才那一滴……就那一滴东西的威力有多大吗？它比我们现在神机营用的黑火药，威力大了至少二十倍！不，五十倍！” “五十倍？！”赢丽质的凤眸瞬间瞪大，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火炮里装填的不是黑火药，而是这种东西…… “但是……”李北玄冷静下来，看着墨离，“这东西太危险了。液体状态下，稍微震动就会爆炸。你小子命大，居然没把自己炸成碎片。”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快速画起了分子式和结构图，虽然墨离看不懂符号，但能看懂比例和流程。 李北玄神色严肃，拿出了作为山长的威严：“听着墨离，还有你们几个从今天起，这东西叫猛火油（硝酸甘油），但它太暴躁。”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不是继续造它，而是想办法驯服它。” 墨离眼睛一亮：“驯服？” 李北玄压低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对，试着用硅藻土，就是那种多孔的土去吸附它。” “或者试着往里面加入棉花纤维做成火棉，记住配比要精确，温度要控制在冰点附近！” “一定要冷！谁要是再敢拿锤子敲，我就把他绑在火箭上射到月亮上去！” 李北玄这是在引导他们向达纳炸药和硝化棉（无烟火药）的方向发展。 一旦硝化棉搞出来，那就是无烟火药的诞生。 无烟火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子弹的初速更高射程更远！ 而且开枪后不会有浓烟遮挡视线！ 配合上刚刚骗来的钨矿做成的高强度线膛枪管…… 想到这李北玄转头看向赢丽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殿下，看来我们的计划要变一变了。” 赢丽质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怎么变？” 李北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原本我只打算给神机营换装，但现在既然有了这黄色炸药，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临安的那位官家，准备一份真正的飞升大礼包了。” 而赢丽质看着意气风发的李北玄，心中一暖。 随后她走上前掏出丝帕，轻轻擦去李北玄脸上的污渍：“准了！不管你要什么东西！本宫都给！” 李北玄嘿嘿一笑，顺势握住了赢丽质的手。 数日后西山工坊的一处偏僻角落。 此时一台经过特殊改造的小型蒸汽机，正带动着几个滚轮将烧红的铁条强行拉成细丝。 而另一组齿轮咬合，将一段段短小的尖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缠绕在铁丝上。 最终一卷卷狰狞泛着寒光的带刺铁丝，被堆放在了仓库里。 “这……就是你说的盾？”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一堆像是乱麻一样的铁丝，眉头紧锁。 她随手拿起一截，上面的尖刺立刻挂住了她的衣袖，稍微一用力，便听刺啦一声，上好的蜀锦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东西叫拒马刺，但我更喜欢叫它草原终结者。”李北玄小心翼翼的将那截铁丝解下来，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殿下别看它细，这可是用高碳钢拉出来的，剪不断，理还乱。别说是人，就算是披甲战马撞上去，也得脱层皮。” 赢丽质若有所思：“你是想把这些铁丝铺在边境？” “不仅是边境。”李北玄指了指北方的天空，“我要把这东西，变成北方游牧骑兵的噩梦。以前他们来去如风，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有了这东西，战场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然而，这拒马刺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朝堂之上。 朝堂之上，如今虽被赢丽质把持，但依然有不少老臣和皇亲国戚心存不满。其中最跳的，便是赢丽质的皇叔，晋王赢无忌。 这位晋王爷一直觊觎大统，仗着自己是长辈，平日里没少给赢丽质使绊子。 听说西山工坊最近不造刀枪，改造铁丝了，他顿时觉得抓住了把柄。 第1496章 把传国玉玺给丽质送去 次日早朝，太极殿上。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晋王赢无忌身穿蟒袍，手持玉笏，唾沫横飞，“堂堂大武，不修城墙，不练精兵，竟然弄些破铁丝去边境？还要围起来？怎么，长公主殿下是打算把那凶悍的北蛮当成家里的老母鸡来养吗？”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哄笑。 不少依附于晋王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那些北蛮铁骑冲锋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这区区铁丝，怕是连挠痒痒都不够。” “听说那铁丝细如发丝，这……这简直是儿戏！有辱国体啊！” “若是传出去，说我大武靠编篱笆来御敌，岂不是让列国笑掉大牙？” 赢丽质坐在凤椅旁的摄政位上，面若寒霜，冷冷的看着下方的群魔乱舞。她刚要发作，却见站在武官队列末尾的李北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走了出来。 “晋王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李北玄掏了掏耳朵，“谁说铁丝就不能御敌了？您老人家没见过世面我不怪您，但您不能拿无知当个性啊。” “放肆！”赢无忌大怒，“你个黄口小儿，也就是仗着有些奇技淫巧迷惑圣听！本王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骑兵冲锋之势，岂是这几根破铁丝能挡的住的？”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令旗、满身尘土的传令兵狂奔入殿，还没等到御阶前，便力竭扑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喊道：“北境急报！金帐汗国集结十万铁骑，兵分三路，破关南下！代州、朔州告急！蛮人扬言，要……要在中秋之前，来大武京城赏月！” 轰！ 这句话如同在太极殿内引爆了一颗惊雷。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因拒马刺而带来的那一丝振奋，顷刻间荡然无存。 十万铁骑！ 那是足以踏平山河的力量。大武虽然立国百年，但面对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向来是守多攻少。如今正是秋高气爽、马肥草盛之时，也是蛮族一年一度打草谷的最凶残时刻。 “完了……完了……” 刚才还面如死灰的赢无忌，此刻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亢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出列，痛心疾首的说道： “长公主殿下！您听听！十万大军啊！岂是儿戏？刚才那铁丝网确实有些门道，但那只是对付区区五十骑！如今面对如潮水般的十万大军，难道我们要指望那些细铁丝把大武的边境围起来吗？” 赢无忌转过身，对着龙椅方向，那里空空如也。 因为皇帝赢世民此刻正忙着在后宫和新进的妃子研究人体结构，拱手高呼：“臣以为，新军初建，火器虽利却未经大战，一旦激怒蛮夷，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不如暂且求和。送些丝绸、茶叶，再……再从宗室中选一位翁主去和亲，以安抚蛮王，徐徐图之啊！” “臣附议！” “臣也附议！老成谋国之言啊！”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了一片。这帮平日里之乎者也的文官，一听到打仗腿肚子都转筋，恨不的立刻把国库搬空送给人家，只求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安宁。 “够了！” 一声娇喝，如同凤鸣九天，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赢丽质猛然站起身，凤袍猎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跪在地上的群臣。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与杀气。 “求和？纳贡？和亲？” 赢丽质冷笑连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大武立国，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怎么到了本宫这一代，就要靠卖女人来求活了？！” “可是殿下……”赢无忌还想狡辩，“那是十万骑兵啊！若是硬拼，一旦神机营全军覆没，京师危矣！” “谁说我们要硬拼了？”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李北玄，终于懒洋洋的开口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并没有看赢无忌，而是转身面向赢丽质，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狂妄的笑容： “殿下，既然蛮子想来京城赏月，那咱们作为东道主，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微臣不才，愿随神机营北上，给那帮蛮子上一堂生动的工业化课程。” “至于这课程的名字嘛……”李北玄眼神一冷，“就叫《排队枪毙与铁丝网的艺术》。” 赢丽质深深的看着李北玄，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笃定。那是对掌握了跨时代力量的绝对自信。 “好！”赢丽质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北方，“传本宫令！神机营全员集结，即刻北上！李北玄任行军参谋，有临机决断之权！这一战，不求击退，只求全歼！” “全歼？！”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这对疯子般的男女，只觉得大武的天要塌了。 太极殿内的豪言壮语尚未散去，后宫深处的万寿宫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赢世民正带着一群心腹，对着地球仪发呆。 “世界？这个词用得好。”赢世民眼里满是对开疆扩土的渴望，“若真如李北玄所说，那这个世界该有多大？” “陛下，那逆子的话……或许……”李道正作为李北玄的老爹，发现自己愈发不了解儿子了，尤其是从楚国回来之后，就感觉……这不是自家那个的傻儿子。 “他没有骗朕。”赢世民拿出一份奏疏，“这是刘睿从海外传回来的奏疏，他又发现了几处类似于中原的地方。” 正在这时，大太监王德发急匆匆走进来，“陛下，打过来了，他们打过来了。” “十万骑兵？”赢世民轻蔑一笑，“偌大的中原，都养不起十万骑兵，他们凭什么？给老子十万骑兵，老子横推整个世界！” “陛下，您还……还没进位太上皇……不该拿个主意？” 赢世民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冲回龙榻旁，在一堆杂乱的道经下面翻找了一通，最后掏出一个锦盒，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王德发怀里。 “去！把这传国玉玺给丽质送去！” 赢世民一边说着，一边把传国玉玺递给王德发，“告诉她，既然让她监国，朕就信她。这大武的江山，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话落，赢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远方，“在和她说，世界那么大，朕想去看看！” 第1497章 上帝视角 哐当一声密室的厚重石门重重落下，将这位大武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与外界的风雨彻底隔绝。 王德发捧着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愣在原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与此同时，大武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秋风猎猎，旌旗蔽日。 这大概是大武立国百年来，最诡异也最震撼的一次出征。没有哭天抢地的送别，没有悲壮凄凉的离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沸腾。 “号外！号外！《大武日报》特刊！” 一名名身穿蓝田书院制服的小报童，背着装满报纸的布袋，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叫卖，“李大人亲笔社论！《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此战乃大武国运之战！神机营誓师北伐，不破楼兰终不还！”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百姓们蜂拥而上，争相抢购这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自从李北玄搞出了活字印刷和造纸术改良，办报纸就成了他操控舆论的大杀器。 茶馆里，一位教书先生正站在桌子上，激昂的朗读着报纸上的头条。 “彼蛮夷者，不过茹毛饮血之辈，今我大武有神机之利，有格物之学有钢铁之躯！此战非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乃为我华夏衣冠，为我万千黎庶之尊严！” “胜则大武腾飞，万国来朝，败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诸君可愿随本官，共赴国难铸就钢铁长城？！” “好！说的好！” “跟蛮子拼了！” “我儿子就在神机营！老李家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 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海浪般一波高过一波。 而在这欢呼声的尽头，那支即将北上的军队，正缓缓通过德胜门。 那不是百姓们印象中衣衫褴褛、手持长矛的旧式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千名身穿藏青色修身军服、脚踩牛皮军靴的神机营士兵。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他们肩上扛着的，是清一色的武德一式线膛枪，枪刺在阳光下汇聚成一片钢铁丛林。 紧随其后的，是蓝田书院的技术支援团。 这些平日里文弱的书生，此刻却一个个神情肃穆。物理系的学生坐在马车上，调试着那一门门刚刚出厂的新式野战炮，手里拿着算盘和标尺，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弹道和落点。 化学系的学生则小心翼翼的看护着那些贴着极度危险标签的特制弹药箱，那里面装着的是让死神都颤抖的黄色炸药。 更有几辆巨大的马车，上面盖着厚厚的帆布，没人知道下面是什么，只隐约看到几根粗大的铁管伸出来，那是李北玄为了这场战争准备的终极惊喜。 城楼之上。 孙倾城一身素衣，立于栏杆之后，目光复杂的看着那支如钢铁洪流般的队伍。 她看到了骑在战马上的李北玄。 那个男人并没有穿厚重的铠甲，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风衣，戴着一副防风镜，显的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潇洒。他正侧过头，与并辔而行的赢丽质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和信任，仿佛周围的千军万马都成了背景。 “公主，这李北玄……真的只是个工部侍郎吗？”身后的侍女忍不住小声问道，“奴婢怎么觉得，他比那太极殿上的皇帝还要威风？” 孙倾城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当然不是普通的侍郎。”孙倾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个魔鬼。一个要把这天下旧秩序，统统砸碎的魔鬼。” 她看着手中那张刚买来的《大武日报》，上面那句国运之战，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楚国还在谈论诗词歌赋，还在研究程朱理学，而大武，已经开始用国运来动员每一个贩夫走卒了。 “生产力……”孙倾城喃喃自语，脑海中回荡着李北玄曾经说过的话，“这就是你说的，先进生产力对落后生产力的碾压吗？” 这一路北上，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游行。 不同于以往大武军队埋锅造饭的烟熏火燎，神机营的伙食供应简直让随行的旧派军官惊掉了下巴。 “这是何物？” 行军途中，赢丽质坐在一辆特制的四轮减震马车上，看着李北玄递过来的一盒铁皮罐头，满脸狐疑。 “家里有啥没啥，你是一点儿都没关注过呀。蓝田县罐头厂升级产品：红烧肉罐头。这是食品工程系和化学系的联名杰作。”李北玄熟练的用匕首撬开铁皮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车厢内，“经过高温杀菌和密封处理，保质期长达一年。殿下，尝尝？” 赢丽质试探性的夹了一块，入口酥烂，咸香适口。她美眸圆睁，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北玄：“你是说，这五千人，这一路都吃这个？” “不仅有肉，还有水果罐头和压缩饼干。”李北玄指了指车窗外那些满载物资的辎重车，“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当蛮子还在啃干硬的肉干、喝生水的时候，我们的士兵吃着热量充足的熟食，喝着净化过的水。还没开打，我们在体能上就已经赢了一半。” 这一个多月的急行军，神机营非但这没有拖垮，反而因为营养充足、纪律严明，士气愈发高涨。 终于，在深秋的第一场霜降落下时，大军抵达了燕山余脉。 这里是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北方平原与中原山地的交界点。 “停！” 李北玄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起伏的山峦和狭长的谷地，眼中精光一闪。他转头看向身后一名背着巨大行囊的学生。 “宋应，把天眼升起来。” “是！山长！” 名叫宋应的学生是物理系的高材生，专门研究流体力学。只见他和几个同学迅速组装起一个巨大的球囊，下方连接着一个藤条编制的吊篮。 紧接着，墨离带着几个化学系的学生凑了过来，将一种刺鼻的酸液倒入装满铁屑的铁桶中，产生的气体迅速充入球囊。 “氢气球……虽然危险了点，但在这个没有卫星的时代，这就是上帝视角。”李北玄低声自语。 第1498章 工业的力量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巨大的球囊缓缓升空，被一根粗壮的绳索牵引着，升到了数百米的高空。 宋应坐在吊篮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手里的旗帜不断变换语意。 地面的记录员飞快的翻译着旗语：“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大量烟尘！敌军前锋约三万，呈扇形搜索前进！后续主力……漫山遍野，无法计数！” “终于来了。”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指着前方那个如同葫芦口一般的谷地便是燕山隘口。 “就在这里。”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物理系，测算风速、湿度，给炮兵标定射击诸元；化学系，检查炸药包引信；土木系，带着工兵营，给我挖战壕！我要在这里，给蛮子修一座坟！” 燕山脚下，寒风凛冽。 两军对垒，泾渭分明。 一方是漫山遍野、黑压压如同乌云压顶的金帐汗国铁骑，战马的响鼻声汇聚成雷鸣，弯刀反射的寒光足以令日月无光。那是整整十万精锐，是冷兵器时代最巅峰的暴力美学。 另一方，则是五千名静默伫立的步兵。 他们排成了古怪的阵型，并非传统的一字长蛇阵，也不是厚实的圆阵，而是几个巨大的回字形空心方阵。 士兵们分三排站立，最外层蹲下，中间半蹲，后排站立，手中的刺刀如林，枪口一致对外。 在十万骑兵面前，这五千人显的如此单薄，仿佛狂风中的几片枯叶，随时会被撕的粉碎。 “哈哈哈！汉人是被吓傻了吗？” 金帐汗国前锋大将，左贤王阿史那·咄摩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方阵，笑的前仰后合，“连拒马桩都不设，连盾牌兵都没有，就靠那几根烧火棍？他们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在他身旁，几名万夫长也跟着哄笑起来。在他们的印象里，武朝的火器不过是些听个响的玩意儿，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野马还行，真到了战场上，装填慢、炸膛率高、打不准，还不如一把硬弓好使。 “传令下去！”咄摩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全军冲锋！不要俘虏，踏平他们！本王要在他们的尸体上撒尿！”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大地开始颤抖。先锋两万骑兵脱离大阵，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卷起漫天黄沙，向着那几个孤零零的方阵扑去。 两万匹战马奔腾的动静，足以让任何一支旧式军队胆寒。 然而，神机营的方阵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北玄那慵懒的声音，通过简易的铁皮扩音器，传到了每一个指挥官的耳中：“稳住。记住我在课堂上讲的，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而今天，我们要治好你们的恐惧症。” 赢丽质站在方阵中央的指挥台上，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柄，手心全是汗水。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北玄，八百步了……还不打吗？” “再等等。”李北玄看着手中那块怀表，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六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赢丽质甚至能看清蛮族骑兵狰狞的表情和嘴里呼出的白气。 “物理系，交作业了。”李北玄轻轻合上怀表盖子，“开炮。” 阵地后方，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二十门野战炮，猛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不同于以往那种实心铁球砸在地上弹跳的沉闷声响，这一次，炮口喷出的是橘红色的火焰。 二十枚特制的开花弹，在蓝田书院物理系学霸们的精确计算下，划过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的落在了骑兵冲锋队形的最密集处。 并没有立刻落地。 因为采用了延时引信，这些炮弹在骑兵头顶约莫三丈高的地方，凌空爆炸！ “砰！！！” 火光乍现，弹片横飞。 每一枚炮弹里，都塞满了数百颗细小的钢珠和锋利的铁片。在烈性炸药的驱动下，这些金属风暴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方式，向四周疯狂泼洒。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浪潮，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无数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打成了筛子。战马被巨大的爆炸声和火光惊吓，瞬间失控，发疯般的乱跳乱撞，将背上的骑士甩落马下，然后被后续跟进的骑兵踩成肉泥。 “这……这是什么妖法？！” 后方观战的咄摩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天雷？这是天雷吗？！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被炮火炸的晕头转向的骑兵，凭借着惯性冲到了阵前两百步。 “第一列，射击！” 神机营的指挥官挥下战刀。 “砰砰砰砰！” 方阵的四面同时喷出火舌。 五千支经过膛线改良的武德一式步枪，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杀伤力。锥形的铅弹在膛线的旋转下，精准的钻入蛮族骑兵的胸膛，撕裂皮甲，击碎骨骼。 “换弹！” 士兵们熟练的咬破纸壳定装弹，将火药和弹头一股脑倒入枪管，抽出通条压实，挂上火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仅仅用了不到十五秒。 而在他们装填的时候，第二列、第三列士兵已经轮番开火。 连绵不绝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原本还在嘲笑烧火棍的蛮族骑兵，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还没进入射程，就已经死伤惨重。 前面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积成了一道矮墙，阻挡了后方骑兵的冲锋路线。 更可怕的是，那些还没死的战马，被这从未听过的密集枪炮声吓破了胆，根本不听使唤，在阵前疯狂乱窜，甚至掉头冲向了自己的大部队。 “不许退！都不许退！给我冲！” 一名万夫长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残兵，但他刚喊出一句话，一颗流弹便精准的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大人！冲不过去啊！那是地狱！那是地狱啊！” 幸存的骑兵们哭爹喊娘，他们不怕刀枪，不怕流血，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火光和死亡的战斗，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别说冲到那几道铁丝网前了，他们甚至连神机营士兵的脸都没看清。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吗？” 第1499章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想象过惨烈的白刃战，想象过尸横遍野的肉搏，但她唯独没想过，战争竟然可以打的如此……单调。 是的，单调。 就是简单的装填，举枪，射击。 没有热血的嘶吼，没有兵器的碰撞，只有机械般的杀戮。 李北玄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全线溃败，互相践踏的金帐汗国大军，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寂寞如雪的装逼感：“殿下，从今天起，骑兵满万不可敌的神话，终结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蓝田书院学生们挥了挥手：“物理系的别算了，数据都溢出了！” “化学系的准备打扫战场，看看咱们的新火药有没有受潮，至于京都的那帮老顽固……” 李北玄冷笑一声，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等这一战的消息传回去，我看谁还敢说奇技淫巧误国。” 风吹散了硝烟，燕山脚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橹。 秋雨连绵，将整座大武京师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冲刺课前线的战报还没传回来，但京城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焦躁。 而街头巷尾，关于神机营全军覆没的流言蜚语，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怎么也杀不绝。 “必败无疑！绝对是必败无疑！” 而京城晋王府中。 晋王赢高治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酒杯，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在发白。 “五千步卒，去硬撼十万铁骑？还要在那一马平川的燕山脚下打阻击？” 赢高治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下首坐着的几位心腹大臣和武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李北玄真以为他是天神下凡？还是以为靠那几根冒烟的烧火棍，就能逆天改命？” 兵部侍郎王大人连忙站起身，一脸谄媚的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那李北玄平日里仗着奇技淫巧蛊惑圣听，早已是天怒人怨。 “如今他自寻死路，正如飞蛾扑火！下官估摸着，这会儿燕山脚下恐怕早已是尸横遍野，那李北玄的脑袋怕是已经被蛮王拿去做酒器了！” 赢高治假惺惺的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可惜了我的皇姐啊……皇姐被奸人蒙蔽，误国误民。如今神机营覆没，蛮族大军不日即将兵临城下。” “父皇沉迷后宫，不理朝政，这大武的江山社稷，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断送吗？” “殿下！” 一名身穿重甲的络腮胡将军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吼道，“京畿大营的三万禁军，如今已有半数愿听殿下号令！末将赵括，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请殿下早做决断，肃清朝纲，登基……哦不，监国摄政，以安民心！” 赢高治深吸一口气，只觉的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光芒万丈的公主赢丽质终于要完了！ 总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的李北玄，也终于要死了！ “好！” 赢高治猛地摔碎手中的酒杯，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皇宫方向。 “传本王令！即刻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赵将军，你带兵控制内廷，随本王入宫护驾！就说……就说李北玄通敌叛国，坑害长公主，致使前线大败！本王要请父皇下旨，废除赢丽质监国之权，立本王为太子，统领天下兵马，与蛮族议和！” “遵命！” 夜色如墨，杀机暗涌。 原本守卫森严的皇宫，今夜却显的格外脆弱。大批身披黑甲的禁军，在赵括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解除了午门的守卫。那些忠于赢丽质的侍卫还没来的及发出警报，就被藏在暗处的弩箭射杀。 赢高治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亲信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踏上了御道。 他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宫殿，心中充满了即将掌权的快感。 “李北玄啊李北玄，你搞什么工业革命，搞什么火枪大炮，到头来有什么用？”赢高治心中冷笑，“这权力靠的是手段是人心，而不是你那些冷冰冰的机器！” 一行人势如破竹，直奔后宫深处的万寿宫。 “砰！” 万寿宫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赵括一脚踹开。 大殿内，几个小太监吓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那位大武皇帝赢世民，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把剑，打着大周早已风靡的太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变故。 “父皇！” 赢高治大步上前，高声喊道。 赢世民被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跤。 他回过头，才看见有人进来了。 “谁？谁在喧哗？”赢世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群凶神恶煞的甲士，愣了半天，才认出自己的儿子，“老三？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说了吗，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来烦朕！” “父皇！天真的要塌了！” 赢高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挤出几滴眼泪，声泪俱下的哭诉道，“北境急报！李北玄那个逆贼，刚愎自用，在燕山遭遇蛮族主力，神机营……全军覆没了！皇姐她……她也……” “什么？！” 赢世民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虽然他不管事，虽然他把玉玺都扔了，但赢丽质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也是这大武如今唯一的顶梁柱。 “丽质……丽质没了？”赢世民颤抖着嘴唇，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正是！”赢高治趁热打铁，膝行几步，逼近赢世民，“父皇！如今蛮族十万铁骑即将南下，京师危在旦夕！儿臣斗胆，请父皇下旨，立儿臣为太子，总揽朝政！儿臣已备好厚礼，愿遣使与蛮王议和，割地赔款也在所不惜，只求保住我赢氏宗庙啊！” 一边说着，旁边的兵部侍郎王大人早已准备好了早已拟好的圣旨，连同笔墨一起递到了赢世民面前。 “陛下，请用印吧！迟则生变啊！” 赢世民看着那黄灿灿的圣旨，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手按刀柄虎视眈眈的将领，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虽然昏庸，但并不傻。 这哪里是请旨？这分明就是逼宫！ 第1500章 被收割的麦子 “你……你们……”赢世民指着赢高治，手指哆嗦个不停，“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父皇言重了。”赢高治站起身，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狰狞，“儿臣这是为了大武的江山！皇姐一介女流，本就不该干政。如今她既已身死，这皇位，自然该由儿臣来坐！” “来人！伺候父皇用印！” 随着赢高治一声令下，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赢世民的胳膊，强行将毛笔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不写！我不写！”赢世民拼命挣扎，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大喊大叫，“丽质还没死！我不信她会死！李北玄那个混蛋虽然可恶，但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我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 赢高治一把揪住赢世民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父皇，您就安心当您的太上皇，这些事就交给儿臣来处理！等儿臣登基，定会给您修一座比这大十倍的后宫！” 却不料赢世民丝毫不动，赢高治也已没了耐心。 赢高治眼中满是疯狂，拽住赢世民的袖袍：“父皇既然老糊涂了，那就请移驾太极殿！” 也不顾老皇帝踉跄的步伐，拖着他便往外走：“儿臣这就召集百官，就在那象征皇权的龙椅前，让您亲眼看着儿臣是如何登基的！” “放肆！逆子！你会遭天谴的！”赢世民披头散发，手中的剑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只能无力的嘶吼。 刚才王德发的捷报被赢高治撕了个粉碎，他根本不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群阉党为了拖延时间编造的谎言。 五千人全歼十万？除非李北玄那厮会撒豆成兵！ 雨夜的皇宫，显的格外狰狞。 赵括带着数百名精锐黑甲禁军，簇拥着赢高治和被挟持的皇帝，一路浩浩荡荡杀向太极殿。 沿途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快！动作都快点！”赢高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只要坐上那把椅子，只要造成既定事实，就算李北玄真的活着回来，又能如何？到时候大局已定，这天下姓赢，不姓李！ “砰！” 太极殿沉重的楠木大门，被几名甲士合力撞开。 巨大的殿堂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过，照亮了那九根盘龙金柱。一股肃杀之气，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赢高治大步流星的走进去，赵括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点灯！”赢高治高声喝道，“让百官都进来！本王要宣读讨贼檄文！” 然而，没有人回应。 原本应该在此等候接应的内侍和宫女，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踪影。 “人都死哪去了？”赢高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赢高治和赵括都看到了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人影正端坐在那里。她没有穿那身象征公主尊贵的凤冠霞帔，而是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藏青色戎装，脚蹬长筒军靴，原本柔顺的长发简单的束成马尾，垂在脑后。 在她身前的御案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短枪，以及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皇妹！” 赢高治失声惊叫，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皇兄，这么急着赶路，是想去哪儿啊？” 赢丽质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刻却比外面的雷霆还要冰冷。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你……你是人是鬼？”赢高治指着赢丽质，手指剧烈颤抖，“你不是在燕山吗？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回来的这么快？”赢丽质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李北玄弄出来的蒸汽快艇，日行千里。当你们还在等着八百里加急的时候，本宫已经在运河上顺流而下，回京三天了。” 她站起身，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御案。 “本宫若不回来，怎么看的到这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怎么看的到我大武的晋王殿下，是如何勾结禁军，逼宫谋反的？” “少跟她废话！” 一旁的赵括毕竟是武将，最先反应过来。他知道今夜之事已无退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面目狰狞的吼道：“她就一个人！兄弟们，给我上！杀了她，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随着赵括一声令下，身后的数十名死士怒吼着拔刀冲向丹陛。 “冥顽不灵。” 赢丽质轻轻叹了口气，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冲上来的叛军一眼。 她只是伸出纤纤玉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这一声响指，就像是死神的信号。 大殿两侧原本垂下的厚重帷幕突然被拉开。 二十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战术面罩的女子如鬼魅般显现。 那是李北玄专门为赢丽质训练的贴身亲卫队黑玫瑰。 她们手中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而是每人双手各持一把精巧的短枪。 那是李北玄为了应对巷战和室内近身格斗，特意让蓝田书院机械系赶制出来的跨时代杀器左轮手枪，代号和平缔造者。 不需要繁琐的装填，不需要点燃火绳。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太极殿内骤然炸响，如同除夕夜最暴烈的鞭炮。 冲在最前面的赵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三颗铅弹呈品字形击穿了他引以为傲的护心镜，在他胸口炸开了三个血洞。这位刚刚还做着从龙之功美梦的将军，双眼圆睁，重重的向后倒去，鲜血染红了金砖铺就的地面。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左轮手枪在近距离的射速和停止作用，简直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噩梦。 那些手持钢刀的死士，还没冲上台阶，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弹壳撞击地面的叮当声，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数十名叛军精锐，全灭。 第1501章 祖制不可违 赢高治呆呆的站在原地，脸上溅满了赵括的鲜血。 他手中的剑早已掉在地上，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温热，他吓尿了。 “这……这是什么……” 他看着那些冒着青烟的短枪，大脑一片空白。这不是火枪！火枪怎么可能连发？火枪怎么可能不需要点火？ “这叫左轮。” 赢丽质拿起御案上那把属于她的配枪，那是一把镀银的定制版，枪柄上镶嵌着珍珠。她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她走到赢高治面前，枪口抵住了这位亲哥哥的脑门。 冰冷的触感让赢高治瞬间崩溃。 “妹！皇妹！我错了！我是受人蛊惑的！别杀我！别杀我啊！”赢高治瘫软在地，抱着赢丽质的大腿痛哭流涕，“我是你亲哥哥啊！父皇！父皇救我！”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赢世民，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威风凛凛的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他突然发现，这个女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个曾经只会撒娇讨要糖果的小女孩，如今手里握着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力量。 “丽质……”赢世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赢丽质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看着脚下的赢高治。 “李北玄说过，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旧的生产关系如果不适应，就会被暴力粉碎。” 她打开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皇兄，你和你的那些党羽，代表的就是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 赢丽质缓缓收回了那把还散发着余温的镀银左轮，并没有扣下扳机。 “杀你，脏了本宫的手，也脏了这太极殿。”她冷冷的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的赢高治，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将废人赢高治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几名黑玫瑰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曾经不可一世的晋王拖了下去。 赢高治此刻已经吓的失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发出嗬嗬的怪声。 赢世民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颓然的坐在了台阶上。他知道，今夜之后，大武的天，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从未听过的轰鸣声。 “呜！！！” 这声音凄厉而悠长，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动，穿透了黎明的薄雾，震的皇宫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赢世民吓的一哆嗦：“这……这又是何物？是那蛮族的妖兽吗？” “父皇莫怕。”赢丽质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城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与自豪，“那是北玄给您带回来的凯旋礼。他把铁路，铺到了京城门口。” 辰时三刻，京城正阳门大开。 但这并不是一场传统的凯旋仪式。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铺路，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列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开拓者号蒸汽火车，拖着十几节满载神机营士兵和缴获物资的车皮，沿着连夜抢修铺设的临时轨道，缓缓驶入瓮城。 那种刺耳声响，对于习惯了马车和轿子的京城百姓来说，既恐怖又新奇。 直到车门打开，李北玄率先跳下车厢。 他没有穿朝服，身上甚至还带着若隐若现的硝烟味。 早已等候多时的蓝田书院学生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山长！” 闻言李北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躲在街道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后跟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精锐，每人手中的步枪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 这一路与其说是回京述职，不如说是武装接管。 当李北玄踏入太极殿时，殿内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 百官已经在大殿两侧战战兢兢的站好。 昨夜参与谋反的官员虽然被拿下了一批，但还有许多与其暗通款曲的还在朝堂之上。 李北玄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对着龙椅旁的赢丽质微微抱拳：“殿下幸不辱命，燕山以北已无王庭。” 简单的八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赢丽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微红，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现在的她不能展示软弱。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下首的群臣，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李卿辛苦，外患已除，现在，该算算内账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他是江南儒林的领袖，也是秦惠之在武朝的旧识，向来以清流自居。 “长公主殿下！”老御史痛心疾首的顿着拐杖，“晋王殿下虽然……虽然行事鲁莽，但他毕竟是皇室血脉，是您的亲哥哥啊！如今外敌刚退，殿下若行杀戮，恐伤天和，亦会让天下人寒心啊！老臣以为，当以德报怨，感化……”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老御史的喋喋不休。 赢丽质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御案上，震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赢丽质站起身，从袖中甩出一叠厚厚的账册，那是昨夜黑玫瑰卫队从晋王府和兵部连夜搜出来的密信和账本。 “纸片飞舞，如雪花般飘落在老御史的脚下。 “看看这些！这是晋王勾结尔等清流，私扣神机营粮草的证据！这是兵部故意拖延火药运输的公文！这是你们暗中联络金帐汗国，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密信！” 赢丽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你们在背后捅刀子？神机营的兄弟们吃的是罐头，喝的是凉水，面对的是十万铁骑！而你们，在京城的温柔乡里，算计着如何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何废了本宫，如何向蛮子摇尾乞怜！” “这……”老御史看着脚下的书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北玄说过，落后就要挨打。但这落后，不仅仅是器物的落后，更是人心的腐朽！”赢丽质猛地一挥手，“来人！” 第1502章 彻底占有 “在！” 殿外的神机营士兵齐声怒吼，杀气腾腾的冲入大殿。 “将兵部尚书，户部侍郎，还有这几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清流，全部拿下！” “殿下！殿下饶命啊！我是两朝元老！你不能杀我！祖制……祖制不可违啊！” 几名大臣拼命挣扎，试图搬出孔孟之道来压人。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大人，时代变了。” 他走到那名老御史面前，从腰间拔出那把标志性的左轮手枪，在手中把玩着：“你们所谓的祖制，挡不住蛮子的弯刀，更挡不住我的子弹。大武要活，要强，就必须剔除你们这些寄生虫。” “全部拖出午门，即刻枪决！”赢丽质下达了最终命令，“家产充公，作为神机营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诺！” 随着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远去，大殿内剩下的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股颤颤。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曾经温婉的长公主，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位铁血的君王。 处理完这些党羽，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废掉晋王赢高治。 按照赢世民的意思，毕竟是亲儿子，圈禁至死也就是了。 但在赢丽质看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北玄，你说呢？”赢丽质转头看向李北玄。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走到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前。 这也是蓝田书院最新绘制的，比这个时代原本的地图要精确的多：“杀了他，显的殿下不顾念骨肉亲情，容易落人口实，也容易让那位在万寿宫修仙的太上皇伤心过度。” 说到这李北玄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了南海之外的一个巨大的岛屿上。 “这里。” 李北玄指着那片在这个时代被称为流求以南的蛮荒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吕宋岛或者是更远的澳洲大陆。 赢丽质好奇的问道：“这是何地？” “海外荒岛，虽然蛮荒，但气候炎热，物产……丰富。” 说完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才继续道：“那里盛产一种树，流出的汁液凝固后如胶似漆，乃是工业革命……哦不，乃是以后制作车轮和密封件必不可少的神物。” 李北玄转过身，对着群臣笑道：“晋王既然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不如让他去替大武开疆拓土。废为庶人，赐名拓荒使，带上一批罪臣家眷，流放至此岛。给他种子，给他工具，让他去种橡胶，去挖鸟粪石（磷肥原料）。既保全了性命，又为国做贡献，岂不美哉？” 群臣听的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流放，这简直就是去当野人啊！ 那种蛮荒之地，瘴气遍地，据说还有食人族，这比杀了赢高治还要残忍一万倍！ 但看着李北玄那笑眯眯的眼神，谁敢说半个不字？ “准！”赢丽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拍板，“传旨，废赢高治为庶人，即刻押送至津门港，乘坐神机营的运煤船出海，终身不得踏入中原半步！若能种出橡胶，或许还有回京述职的一天。” 随着这道旨意的下达，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终于画上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句号。 退朝之后，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赢丽质和李北玄两人。 赢丽质卸下了那一身坚硬的伪装，疲惫的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缓缓摘下头上的束发金冠，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落在她那身染着硝烟味的戎装肩头。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软的靠在坚硬的椅背上。 “累了？” 李北玄拾阶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走到御案前，随手将那把还在发烫的左轮手枪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赢丽质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逆光中，李北玄的身影显的格外挺拔。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火药味和淡淡汗水的味道，在平日里或许会被视为大不敬，但在这一刻，却让赢丽质感到无比的安心。 “北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是不是很残忍？那毕竟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兄长。” 虽然下旨时雷厉风行，虽然开枪时毫不手软，但当肾上腺素退去，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撕裂感，还是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李北玄绕过御案，并没有像臣子那样躬身行礼，而是直接坐在了龙椅宽大的扶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大武的长公主。 “残忍？” 李北玄嗤笑一声，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特供的蓝田牌卷烟，叼在嘴里，却并没有点燃，“殿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吗？” 赢丽质微微仰头，看着他。 “真正的残忍，是看着我们的百姓被蛮族的马刀砍下头颅；是看着我们的工匠因为没有先进的工具而累死在作坊里；是看着这个国家因为落后，而被孙无须那种修仙的傻子，和秦惠之那种玩弄文字游戏的伪君子所嘲笑欺凌。” 李北玄俯下身，双手撑在赢丽质身体两侧的椅背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叫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必要阵痛。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它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它是一场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赢丽质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李北玄话语中那股磅礴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做对了？”她像个寻求夸奖的小女孩，眼神中闪烁着希冀。 “你不仅做对了，而且做的漂亮。” 李北玄伸出手，有些粗鲁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原本顺滑的长发揉的乱糟糟的：“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看父皇脸色，需要顾忌清流议论的长公主。” “你是大武真正的掌舵人，是这台即将轰鸣运转的国家机器的最高工程师。” “工程师……”赢丽质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第1503章 跪在你的脚下唱征服 “没错。”李北玄指了指殿外，“我在蓝田书院为你准备了一份新的教材，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国富论》，是《海权论》，是蒸汽机原理。我要你用理性的思维去治理这个国家，用钢铁和火炮去丈量大武的疆土。” “我要让大武的战舰开到临安城的西湖里去洗甲板，我要让秦惠之那个老匹夫跪在你的脚下唱征服。” 李北玄描绘的未来太过宏大，太过诱人，以至于赢丽质听的有些痴了。 她看着李北玄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以及……一种难以抑制想要将眼前这个男人彻底占有的冲动。 “北玄。” 赢丽质突然伸出双手，环住了李北玄的脖子，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李北玄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跌进了赢丽质的怀里，压在了那柔软却又充满弹性的身躯上。 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呼吸瞬间交融。 一向自诩老司机的李北玄，此刻竟然有些结巴：“怎……怎么了？” 赢丽质没有说话，她那双凤眼此刻却像是两汪春水，波光粼粼深不见底。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轻启吐气如兰：“你说这龙椅……够不够结实？” 李北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按照工部的营造法式，这龙椅乃是金丝楠木所制，榫卯结构，承重千斤。不过……” 他的手顺着赢丽质戎装的腰线缓缓上移，指尖划过那黄铜扣子，感受到衣料下紧致温热的肌肤开口道：“不过，如果是为了测试震动频率和抗压强度，那还需要咱们亲自做个实验才行。” 赢丽质媚眼如丝，平日里的端庄威严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催情毒药：“那就按照你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她猛地翻身，在李北玄惊讶的目光中，将他反压在了身下。 这是一种权力的倒置，也是一种征服的快感。 “李老师，物理系的作业，我现在就交。” 话音未落，她便重重的吻了上去。 这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礼节性亲吻，而是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狂野。 她的舌尖蛮横的撬开李北玄的齿关，贪婪的索取着。 李北玄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去他妈的君臣之礼，去他妈的朝堂威仪！ 他猛地扣住赢丽质的后脑勺，化被动为主动，疯狂的回吻着。 大殿内，气氛瞬间变的旖旎而滚烫。 戎装的扣子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的格外刺耳，却又无比动听。 厚重的外套被粗暴的扒下，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丝绸内衬。 赢丽质坐在李北玄的腰间，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眼神迷离而狂热。 “北玄……爱我……” 她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的彻底爆发。 李北玄心疼的看着她，大手抚上她那因为常年练武而显的格外紧致的大腿，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进去。 “你是我的女皇。”李北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这天下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赢丽质抱起，让她坐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正中央。 金丝楠木刺激着赢丽质的后背，让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但紧接着，李北玄那滚烫的身躯便压了上来，将所有的寒意驱散。 “嗯……北玄……” “混……混蛋……” 龙椅确实很结实，它承受住了。 许久之后，云收雨歇。 赢丽质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李北玄的怀里。 她的戎装凌乱不堪，脸上带着未褪的潮红，眼神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安宁。 而李北玄靠在龙椅上，终于点燃了那根叼了许久的卷烟。 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等到赢丽质整理好戎装，将那把镀银左轮重新别回腰间。 她看了一眼还赖在龙椅上吞云吐雾的李北玄，腿还是有点软，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还坐着？该干活了，如今朝堂上一半的位置都空了，这烂摊子你得收拾。” 却见李北玄伸了个懒腰：“空了？空了好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老顽固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正好给我的学生们腾位置！” 隔天，大武朝的早朝，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景象。 往日里那些峨冠博带的儒家清流们如今少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一个个缩着脖子。 生怕那李北玄多看自己一眼。 而原本属于六部的显赫位置上，此刻却站着一群年轻人。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人便大步出列。 他行了一个军礼：“启禀监国殿下！蓝田书院机械系首席大弟子！现代理工部尚书张三河有事禀奏！” 赢丽质只是点了点头，便见到张二河声音洪亮：“钢铁厂一号高炉已完成改造！现如今日产精钢三千斤！” “此外首批三十台大力神蒸汽机已调试完毕！即将装配至京畿纺织厂以及各大矿山！” 此言一出，那些官僚们听的云里雾里。 他们完全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们这东西不简单。 紧接着一个戴着玻璃眼镜的女生出列，她也是蓝田书院的，而且还是化学系的高材生，如今暂代户部之职。 只见她直接开口道：“启禀殿下！化学系已成功提炼出高纯度三酸两碱！” “另外利用煤焦油提炼染料的实验已获成功，丝绸的染色成本将降低七成！预计今年国库岁入可翻两番！” 此刻赢丽质端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数据眼中异彩连连。 她不需要听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废话，她要的是钢铁是火药！是白花花的银子！ “准！” 赢丽质朱唇轻启，声音清冷：“传令下去，凡蓝田书院毕业生，经考核合格者不论出身皆可入朝为官！” 第1504章 开始试航 “工部升格为工业部，位列六部之首！谁敢阻拦，便是与大武的国运为敌，与本宫手里的枪为敌！” 瞬间台下群臣噤若寒蝉，只能齐声高呼：“殿下圣明！” 这哪里是早朝，这分明就是蓝田书院的成果汇报大会。 散朝后，李北玄并没有急着回他的侯府，而是带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盒，去了后宫深处的万寿宫。 刚进院子，就见到赢世民正跟几个嫔妃莺莺燕燕。 过了好一会赢世民才看到李北玄进来，这才赶忙遣散了众女。 “李……李爱卿，你怎么来了？”赢世民似乎是有些意外。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个老皇帝心中暗笑，他走上前，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 “陛下误会了。臣今日来，是来献宝的。” “献宝？”赢世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接过礼盒，“何物？” “此乃臣呕心沥血制作的航海图！”李北玄一本正经道，“臣知道陛下不愿意蹉跎后半生，要是陛下不如考虑出海！” 随后李北玄便给赢世民讲述了海外，听的赢世民一愣一愣的，眼中的光亮也异常明显。 赢世民赶忙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航海图，，顿时如获至宝。 “好！好东西啊！”赢世民激动的手都在抖，“朕……但朕还要考虑一下……” 李北玄看得出赢世民很想去，但也知道这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便没再多说。 “陛下圣明。那臣就暂时告退了。” 回到御书房时，赢丽质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占据了地图大半面积的蔚蓝色。 听到脚步声，赢丽质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迷茫：“北玄，这海真的有这么大吗？” 在传统的儒家观念里天圆地方，中原即是世界的中心，四周皆是蛮夷。 海洋不过是陆地的边缘，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却见李北玄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香肩上，随后扑在那张标注着太平洋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而且那里遍地是黄金。” 赢丽质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黄金？” 而李北玄也没解释，只是松开手走到一旁的书桌前，铺开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 只见李北玄指着图纸上那个长着两个巨大轮子的怪兽：“香料和橡胶以及无数还没被开发的处女地。” “只要我们控制了海洋，大武就不再是一个被困在大陆上的农耕国家，而是一个日不落的商业帝国。” 赢丽质凑近看了看那张图纸，眉头微蹙：“这是……船？怎么长的如此怪异？这两侧的大轮子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这根黑乎乎的……烟囱？” “这叫明轮蒸汽船。”李北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殿下，你应该记的我在蓝田书院给你演示过的烧开水实验吧？” “记得，蒸汽顶开了壶盖。” “对，如果把那个壶盖换成活塞，把茶壶放大一万倍，再连上连杆和曲轴……”李北玄做了一个旋转的手势，“它就能推动这两个巨大的明轮，像鸭子的脚蹼一样拨水前进。” “不需要风？”赢丽质敏锐的抓住了重点。 “不需要风，不需要桨，甚至不需要顺流。”李北玄傲然道，“只要有煤，有水，哪怕是逆风顶流，它也能日行千里！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是对大自然的彻底征服！” 赢丽质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懂复杂的机械原理，但她懂政治，懂军事。 南方的楚国之所以能偏安一隅，甚至敢跟大武叫板，倚仗的就是长江天险和强大的水师。楚国的楼船高大坚固，水手娴熟，且占据了上风上水的地理优势。 但如果……如果有一支不需要风的舰队呢？ “建！”赢丽质猛然一拍桌子，眼中杀气腾腾，“要多少银子？户部刚抄了那几个清流的家，还有赵括的家产，全都给你！” 李北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殿下英明。不过，光有钱还不够，我还需要人。我要征调津门所有的船匠，还要把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机械系的一半学生都拉过去。” “准了。” 津门，大沽口造船厂。 这里原本是大武北方最大的修船所，平日里也就是修修渔船，或者给运粮的漕船补补漏。但自从半个月前，一队队身穿蓝色制服的书院学生和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进驻后，这里就变成了禁区。 巨大的围墙拔地而起，黑色的煤烟遮天蔽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日夜不绝，那是铁锤在锻打赤红的铆钉。 “陈铁柱！那边的锅炉气压表怎么还在跳？密封圈！我说了多少遍了，橡胶还没运回来之前，先用浸了桐油的牛皮垫圈！漏气就是漏命！” 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人正拿着扳手，对着一群老船匠咆哮。 他是蓝田书院机械系的高材生，如今是这艘巨舰的总工程师。 那些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船匠们，此刻却像小学生一样唯唯诺诺。 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更理解不了为什么要往船肚子里塞一个会喷火的“大铁炉子”。但他们亲眼见过那铁炉子转动起来时，轻易绞断手腕粗缆绳的恐怖力量。 那是鬼神之力。 三个月后。 一艘外形狰狞的巨舰，静静的停泊在船坞中。 它长约二十丈，通体由坚硬的橡木打造，但在关键部位。 龙骨侧舷和甲板上，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皮。 第1505章 债主来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两侧那两个巨大明轮，以及甲板中央那根高耸入云的黑色烟囱。 为了保险起见，李北玄还是保留了三根主桅杆和软帆，这毕竟是半蒸汽半风帆的过渡产品。 半月后，津门海风凛冽，海面上波涛汹涌。 此时赢丽质一身戎装，披着猩红的披风，在李北玄的陪同下登上了高台。 “这就是你说的那艘船？” 赢丽质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虽然外形不够优美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她心跳加速。 李北玄指着舰首那门刚刚吊装上去的，经过膛线改造的一百二十毫米口径主炮开口道：“它叫破浪号。” “开始试航！”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船上的汽笛发出了一声长鸣：“呜！！！” 蒸汽柱冲天而起！ 锅炉舱内，几十名壮汉将铲子挥舞如风车，将黑色的精煤一铲铲送入炉膛。 火焰在咆哮，压力表上指针在颤抖。 “气压正常！连杆接入！全速前进！” “哐当！哐当！” 巨大连杆开始运动，带动着两侧的明轮缓缓旋转。 叶片拍打海水，激起漫天白色浪花。 而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艘没有升帆的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动了！ 而且越来越快！ 此时正值逆风，海面上几艘作为参照物的传统快船，即便升满了帆，也只能在风浪中艰难的走着之字形路线。 但“破浪号”就像是一头蛮不讲理的犀牛，无视风向，无视海浪，笔直的切开波涛，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和滚滚黑烟。 “这……这怎么可能？！” 陪同观礼的几位旧水师将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半辈子的航海经验！ “没什么不可能的。”李北玄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劈波斩浪的巨舰，淡淡的说道，“只要动力足够大，板砖也能飞上天。” 他转头看向赢丽质，发现这位女皇陛下的手正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北玄，”赢丽质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样的船，我们能造多少？” “只要有钱，有煤，有铁，要多少有多少。”李北玄笑了，“而且，这只是第一代。以后我们会有全铁甲的战舰，会有不用明轮而是用螺旋桨的新式船，甚至……” 他没有说出潜艇和航母，那太遥远了。 “足够了。”赢丽质猛然转身，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工部，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建造破浪级蒸汽舰！本宫要在一年之内，看到一支无敌的舰队！” 津门港东侧，一座刚刚用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拔地而起。门口没有挂什么“忠君报国”的匾额，而是挂了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大武远洋贸易公司。 招牌下，聚集着数百号人。 这些人里，不少都是从死牢里提出来的亡命徒，还有一些穷的活不下去的人。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穷，而且想发财想疯了的那种。 此刻李北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喇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想，朝廷把你们弄到这儿来，是不是要送你们去填海眼。” 李北玄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传遍了全场：“但我告诉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说完他猛然一挥手，身后两名神机营的士兵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箱盖踢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在阳光下晃瞎了众人的狗眼。 瞬间人群中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黄金。” 李北玄指着箱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在南洋，在万里之外的那些岛屿上！这种东西遍地都是！那些土着拿它来做夜壶！” “那里还有香料！一斤胡椒在临安能换一两金子，在那里，胡椒就像野草一样长在路边！” “我想问问你们，你们是想窝在家里，等着饿死，等着被官府抓去砍头？还是想跟着老子出海，去抢他娘的一个金山银山，回来买房买地，娶八房姨太太？！” “抢！抢！抢！” 人群瞬间沸腾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孔孟之道，在黄金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李北玄满意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印着大武国徽和神机营双枪标志的羊皮纸。 “这是私掠许可证。” 李北玄晃了晃手中的纸，“由监国长公主殿下亲笔签发。拿着这张纸，你们就不再是海盗，而是大武的武装商船。只要出了大武海域，凡是非我大武旗号的船只，无论是蛮子的，还是西洋番鬼的，都可以抢！抢到了，朝廷抽三成，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这就是奉旨抢劫！” 台下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了屋顶。 站在李北玄身后的赢丽质，看着这群如同饿狼般的暴徒，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兴奋。 “北玄，这样真的好吗？”她低声问道，“若是让秦惠之知道了，怕是又要写文章骂我们是强盗头子了。” “骂？让他骂去。”李北玄冷笑一声，点燃了一根烟，“等我们的船队拉着满船的香料和黄金回来，把大武的国库填的连老鼠都钻不进去的时候，他秦惠之除了跪在地上喊真香，还能说什么？” “这就是资本积累，殿下。每一个铜板上，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但这不妨碍它买来盛世。” 就在大武远洋贸易公司搞的热火朝天，第一批装备了火枪和小型滑膛炮的武装商船准备下饺子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津门港外，一支悬挂着楚国旗帜的船队缓缓驶来。 但这支船队并没有摆出进攻的架势，反而挂满了彩旗，船头上甚至还站着吹拉弹唱的乐班。 为首的一艘楼船极尽奢华，雕梁画栋。 “楚国使团？”负责港口防务的神机营军官皱着眉头，看着这支花里胡哨的船队，“要不要开炮警告？” “慢着。” 李北玄放下望远镜，看着那艘楼船甲板上的一抹倩影，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债主来了。” 第1506章 操劳国事 楼船靠岸。 并未见什么使臣，只见一身淡紫色宫装的孙倾城，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的走了下来。她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目光流转，瞬间就锁定了人群中的李北玄。 “哎呀，北玄哥哥！” 孙倾城的声音甜腻的像是一罐刚开封的蜂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听说北玄哥哥在这津门搞什么大买卖，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莫非是怕我大楚出不起本钱？” 赢丽质上前一步，挡在李北玄身前，手按在腰间的左轮上，冷冷的说道：“这里是大武的军事禁区，不是临安的西湖画舫。孙公主若是来游山玩水的，怕是走错了地方。” “军事禁区？”孙倾城掩嘴轻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货的武装商船，“我怎么听说，这是远洋贸易公司呢？既然是做生意，那便讲究个和气生财，见者有份。” 她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侍从立刻抬上来十几个大箱子，一字排开。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张张地契银票，甚至还有几份极为珍贵的南洋海图。 “这是我大楚皇家内库的一半积蓄，外加临安城三十间旺铺的地契。”孙倾城挑衅的看着赢丽质，然后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北玄，“本宫要入股。” “入股？”李北玄挑了挑眉，“孙公主，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死人怕什么？”孙倾城走近几步，那股特有的江南脂粉香气直往李北玄鼻子里钻，“只要能跟着北玄哥哥，就算是下地狱，本宫也觉得是去踏青呢。” 她无视了赢丽质杀人般的目光，凑到李北玄耳边，吐气如兰：“更何况，秦惠之那个老东西最近正鼓捣着要禁海，说是片板不得下海。本宫实在是闷的慌，想来找北玄哥哥……解解闷。” 这“解解闷”三个字，说的那是千回百转，意味深长。 李北玄只觉得腰间软肉一痛，那是赢丽质的手指在狠狠的拧他。 “咳咳。” 李北玄干咳两声，然后后退一步，义正言辞的说道：“在商言商，孙公主既然有诚意也不是不能谈，不过这公司的控股权必须在大武手里。” 问恶言孙倾城笑的像只狐狸，妩媚无比的开口道：“那是自然，本宫只要四成股份，外加……一个特别顾问的头衔。” 李北玄皱了皱眉：“特别顾问？” 却见孙倾城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火枪和黑火药的工人：“对啊！你们虽然有那个什么蒸汽机，但南洋海路复杂暗礁遍布，我大楚的水师虽然船旧了点，但那些老水手脑子里的海图，可是无价之宝。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宫手里，还有一批从西洋番鬼那里搞来的千里镜和六分仪，这可是远洋航行必不可少的神器，北玄哥哥这笔买卖你做是不做？” 李北玄心中一动。 确实，蓝田书院虽然能造出蒸汽船和火炮，但在航海技术和软件积累上，还是个弟弟。楚国毕竟经营江南多年，海贸底蕴深厚。 如果有楚国的海图和老水手，再加上大武的工业能力，这简直就是强强联合，直接平推南洋副本。 “三成。”赢丽质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最多给你三成。而且，楚国的水手必须打散编入我们的船队，接受神机营的指挥和……思想教育。” 所谓的思想教育，自然是李北玄那一套“利益至上”的洗脑。 孙倾城看了一眼赢丽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四溅。 “成交。”孙倾城爽快的答应了，“不过，本宫还有一个私人条件。” “什么条件？” “本宫要在津门住下，亲自监督这笔投资。”孙倾城指了指李北玄身后的那栋红砖小楼，“而且，本宫要住这儿，就在北玄哥哥隔壁。” 赢丽质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指节发白。 李北玄连忙按住她的手，一脸正气的说道：“这恐怕不方便。这里是办公场所，而且……隔音不好。” “隔音不好？”孙倾城笑的更欢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李北玄，“那岂不是更有趣？本宫正好想听听，北玄哥哥平日里是如何……操劳国事的。” 这场充满火药味和醋味的商业谈判，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达成了协议。 大武出技术出武力，楚国出钱出海图。 一个新的庞然大物，武楚联合远洋贸易公司就这样在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和一个男人的左右逢源中诞生了。 当晚，津门港灯火通明。 李北玄并没有去隔壁安抚那位楚国公主，而是被赢丽质拽进了“破浪号”的舰长室。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她来了？”赢丽质将李北玄推倒在铺着海图的桌子上，居高临下的审问。 “冤枉啊！”李北玄举起双手投降，“这完全是资本的自发流动！我也没想到她会带着那么多银子来砸我。” “哼，我看她是想用银子砸晕你，然后把你抢回临安去做压寨相公。”赢丽质咬着牙，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李北玄，你给我记住了。你是大武的摄政王，是我的男人。那只狐狸精想入股公司可以，想入股你……门都没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北玄陪着笑脸，手却不老实的攀上了赢丽质的腰肢，“我的身心，永远属于伟大的监国殿下。” “少贫嘴。”赢丽质俯下身，狠狠的吻住了他，“现在，我要检查一下你的库存，看看有没有被那个狐狸精偷走。” 舰长室内，春光乍泄。 次日清晨，津门港的海面上飘荡着淡淡的薄雾。 昨夜那场名为“检查库存”实为“榨干库存”的战役，让李北玄此刻的腰杆还有些发酸。他站在红砖小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着楼下繁忙的港口。 赢丽质一大早就去了军营。这位大武的长公主如今越发有了女王的威仪，哪怕是昨夜在床上被折腾的求饶，天一亮穿上戎装，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监国。 “北玄哥哥起的倒是早。” 一道慵懒而戏谑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 随即李北玄转头，只见孙倾城穿着一身宽松的淡紫色纱裙倚在栏杆上。 海风吹的裙裾飞扬，隐约勾勒出那曼妙的曲线。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见状李北玄抿了一口茶，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击：“怎么？昨夜听了一宿的国事操劳，公主殿下还没听够？” 第1507章 纸老虎 孙倾城俏脸微红，轻啐了一口：“呸！不知羞耻！本宫是来谈正事的。” 随后她收起折扇，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只是眼角眉梢依旧带着那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我父皇听说了北玄哥哥在蓝田书院搞的那个什么化学。” 李北玄挑了挑眉：“哦？官家对化学感兴趣？” 却见孙倾城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北玄哥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父皇听闻北玄哥哥能从黑乎乎的煤焦油里提炼出五颜六色的东西。” “而且又能把石头变成肥料，便认定这化学二字乃是上古炼丹术的别称，也就是化腐朽为神奇之学。” 李北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神他妈的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化学反应确实跟变戏法没什么两样。 “所以呢？”李北玄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官家想让我教他化学方程式？” “父皇想要长生。”孙倾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个痴迷修道的老父亲的无奈，以及一丝身为皇室子女的冷漠，“他听说北玄哥哥手里有蓝田书院这帮方士，便想重金求购几颗仙丹。若是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父皇说了，价钱随你开。” 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眼中的光芒逐渐从玩味变成了奸商特有的算计。 长生不老药？ 这玩意儿秦始皇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汉武帝求了一辈子没求来，现在这个南楚的皇帝倒是想的美。 不过，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既是官家所求，那本侯自然要竭尽全力。”李北玄一本正经的说道，“正好，蓝田书院化学系和生物系最近联合攻关，确实研制出了一种……咳咳，一种能够补充人体微量元素，增强免疫力，提神醒脑的神物。” “当真？”孙倾城眼睛一亮。她倒是不信什么长生，但只要能哄住那个老糊涂父皇，让他别在朝政上捣乱，这对她掌握楚国大权百利而无一害。 李北玄却十分认真道：“当真！公主稍候，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半个时辰后，津门港的红砖厂房内，这里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的临时实验室。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几十名穿着白色大褂的学生正在各种玻璃器皿前忙碌。 李北玄指着一个头发像鸡窝的年轻人介绍道：“这位是化学系的首席大弟子，刘试管。” 孙倾城嘴角抽搐了一下：“刘……试管？” 李北玄打了个哈哈：“外号，别在意。” 随后对着刘试管开口道：“小刘，上次让你们提炼的那个生命精华，做得怎么样了？” 闻言刘试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狂热的说道：“回禀山长！我们已经成功从几吨猪肝和胡萝卜里提炼出了高纯度的黄色晶体（维生素b族和A），又从鸡蛋壳里提取了活性钙，再辅以深海鱼油和一些特殊的糖分，终于搓出了您要的那个！” “拿来给公主殿下看看。” 刘试管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几颗金灿灿的大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和……鱼腥味？ “这……”孙倾城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这就是仙丹？” “这就叫六味地黄仙丹。”李北玄面不改色地胡诌，“此丹集天地之精华，汇日月之灵气。其中的黄色晶体，乃是金乌之精（维生素b2），吃了尿……咳咳，吃了能让人精力充沛，目明耳聪；那白色粉末，乃是玉蟾之骨（碳酸钙），能强筋健骨；至于那鱼油，则是取自深海巨鲲，能润泽五脏。” 说完他凑到孙倾城耳边，低声说道：“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加了点提炼过的咖啡因和高浓度糖分。” “官家吃了，保证立马觉得精神百倍，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修仙更有劲儿了！” 而孙倾城虽然听不懂什么咖啡因维生素，但她听懂了精神百倍这四个字。 只要老皇帝吃了觉得有效，那就足够了。 孙倾城有些好奇：“这名字……为何叫六味地黄？” 李北玄信口开河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因为用了六种神材，又取地皇之意，象征官家乃是地上的皇者，即将飞升成仙。” 其实就是因为这名字顺口，而且听起来就很补肾。 闻言孙倾城赞叹道：“好寓意！那这价格……” 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 孙倾城试探着问道：“一万两？” 缺件李北玄摇了摇手指：“一万两？那是包装费，一颗十万两白银，而且必须用现银或者等价的黄金铜矿支付，概不赊欠。” “十万两？” 旁边的刘试管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扔地上。 这几颗丸子，成本加起来估计不到十文钱，主要还是那点糖贵。 山长这心，简直比煤炭还要黑啊！ 孙倾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两一颗，这简直是在抢钱！ 但她看着李北玄那副爱买不买的表情，又想了想临安城里的父皇，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成交！” 说完孙倾城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实验台上，“先来十颗！不过你要保证这东西吃不死人。” “放心，绝对无毒无害，纯天然绿色食品。”李北玄拍着胸脯保证，“最多就是吃多了有点上火，多喝热水就行。” 孙倾城收起那盒价值百万两白银的“糖豆”，看着李北玄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这个男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敛财的手段也是骇人听闻。有了这笔钱，他那支吞金兽一般的蒸汽舰队，恐怕又要添置几门大炮了。 “既然生意谈成了，那就不打扰北玄哥哥炼丹了。”孙倾城深深的看了李北玄一眼，“对了，秦惠之那个老匹夫最近也在搜罗方士，说是要炼制什么九天雷火来对付你的铁船。北玄哥哥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阴沟里翻船。” “九天雷火？”李北玄不屑的嗤笑一声，“除非他能手搓核弹，否则在我的工业流水线面前，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第1508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送走孙倾城后，李北玄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银票，心情大好。 “小刘啊。” “学生在！” “通知下去，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李北玄大手一挥，“另外，把这些钱全部拨给造船厂。告诉陈铁柱，我要的二号舰定远号，工期再给我缩短一个月！既然楚国这么大方地给我们送军费，我们不造点大家伙去回访一下，岂不是太失礼了？” “是！山长威武！” 刘试管激动的满脸通红。在蓝田书院的学生心里，李北玄就是神，是带领他们用科学碾压迷信的真理导师。 临安城，万寿宫。 半个月的快马加鞭，那只装着十颗天价糖豆的金丝楠木匣子，终于供奉到了楚皇孙无须的面前。 孙无须颤抖着双手，在袅袅檀香中服下了第一颗六味地黄仙丹。 并没有什么天降祥瑞，也没有地涌金莲，有的只是高浓度糖分带来的瞬间血糖飙升，以及咖啡因强行提振的神经兴奋。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孙无须那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然从蒲团上站起，原本佝偻的腰背竟然挺直了几分，那双常年因为盘腿打坐而酸麻的双腿，此刻竟像是灌注了无穷的力量。 “朕感觉到了。” “这是灵气。” “来自北方那位李真人加持过的天地灵气。” 孙无须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步伐虎虎生风，吓的两旁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久违的年轻感，这种仿佛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错觉，让这位沉迷修道二十年的皇帝彻底沦陷。什么秦惠之的理学，什么江山社稷，在长生久视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拟旨。快给朕拟旨。” 孙无须大手一挥，对着贴身太监吼道。 “朕要册封大武摄政王李北玄为……为太上洞玄灵宝大真人。他是得道高人，是朕的道友。既是道友，那便是一家人。” 说到一家人，孙无须的目光突然变的暧昧而狂热。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还在北方大武境内谈生意的女儿，那个拥有倾国之色的孙倾城。 以前觉得这女儿是个孽障，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上天赐给朕拉拢李真人的红线啊。 倾城那丫头虽说性子野了点，但容貌身段那是没的挑。若是能让她与李真人结为道侣，那这六味地黄仙丹，岂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甚至，李真人飞升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带上朕这个老丈人。 孙无须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当即提起朱笔，在一张洒金黄绫上龙飞凤舞。 这道圣旨的内容若是传出去，足以让天下的儒生撞死在柱子上，也能让秦惠之当场脑溢血。 圣旨里不仅对李北玄极尽谄媚之词，更是直言不讳的提出，愿将长公主孙倾城许配给李真人为侍妾……哦不，是道侣，以此结成秦晋之好，共参大道。 “八百里加急。给朕送去津门。” 数日后，津门港，武楚联合远洋贸易公司办事处。 这里原本是李北玄为了方便孙倾城办公而腾出来的一栋红砖小楼，如今却成了暴风眼的中心。 孙倾城手里攥着那卷刚刚送到的黄绫圣旨，那张平日里巧笑倩兮的俏脸，此刻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羞愤尴尬，恨不的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绝望。 她堂堂大楚长公主，那个在临安城呼风-雨的女子，竟然被自己的亲爹，像送一个玩物一样，送给了敌国的摄政王？ 而且理由还是为了换那几颗该死的糖豆。 “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狂笑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李北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卷，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的好岳父……哦不，好道友真是太客气了。” 李北玄一边笑，一边毫无顾忌的打量着满脸通红的孙倾城。 “为了几颗维生素，竟然舍的下这样的血本。倾城公主，看来在官家心里，你的身价还挺高，至少值一盒仙丹。” 孙倾城猛然抬起头，凤眼中满是杀气，她咬着银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北玄，你再敢笑一声，本宫就用这把剪刀戳死你。”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用来剪裁海图的铜剪刀，锋利的尖端直指李北玄的咽喉。 “别冲动，别冲动。买卖不成仁义在。” 李北-玄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戏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孙倾城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那把剪刀。 “其实官家这提议，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李北玄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股磁性，他俯下身，凑到孙倾城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 “毕竟，公主殿下不也是一直想把本侯抢回临安吗？如今官家这道圣旨，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只不过是位置换了一下，不是本侯去临安做驸马，而是公主留在津门……做道侣。” 孙倾城身子一僵。 她感受着男人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是的，她是喜欢这个男人，甚至可以说痴迷于他的霸道和才华。但她要的是征服，是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添头，被自己的父亲卖掉。 “这不一样。” 孙倾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我是大楚的公主，不是用来换药的筹码。李北玄，你若是真想要我，就堂堂正正的来娶，或者……被我征服。这种交易，我孙倾城不认。”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而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厚重的橡木门板重重的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赢丽质一身戎装，腰间别着那把标志性的镀银左轮，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神机营卫兵。她面若寒霜，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那双平日里威严的凤眸，此刻正死死的盯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怎么？楚国的圣旨到了？听说那位修道的官家，要把咱们的孙大公主送给摄-政王当小妾？” 赢丽质的声音冷的像冰渣子，她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卷黄绫圣旨，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回了桌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骂孙无须，还是在骂孙倾城，亦或是在骂那个此时一脸无辜的李北玄。 第1509章 铁饕餮 孙倾城原本羞愤的心情，在看到赢丽质的那一刻，瞬间转化为了一种奇异的斗志。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监国殿下此言差矣。这是两国邦交，是官家的一片诚意。况且……” 孙倾城故意往李北玄身边靠了靠，眼神流转。 “北玄哥哥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赢丽质的目光瞬间变的锐利如刀，她没有理会孙倾城的挑衅，而是直接看向李北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你答应了？” 李北玄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齐人之福，这分明是修罗场。 “怎么可能。” 李北玄立刻义正言辞的表态，求生欲极强。 “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官家那是吃药吃糊涂了。我李北玄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拿女人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他走到赢丽质身边，自然的揽住她的肩膀，同时给了孙倾城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道圣旨，我们就当没看见。不过……” 李北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奸商特有的笑容。 “既然官家如此豪爽，那我们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倾城公主，既然官家让你留在津门共参大道，那你这来回奔波的差事，怕是更要勤勉一些了。” “什么意思？”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李北玄指了指桌上的海图，又指了指窗外那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造船厂。 “大武的战舰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既然官家觉得那仙丹有效，那我们就加大供应量。” 李北玄看着孙倾城，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公主殿下，你虽然不当道侣，但你可以当这个仙丹的总代理啊。你想想，这往返一趟，不仅能给官家送药，尽了孝道，还能顺便从楚国国库里搬运点金银铜铁来投资咱们的公司。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孙倾城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这是要让自己亲手掏空大楚的国库，来喂养大武这头即将吞噬大楚的巨兽。 而理由，竟然是为了那几颗该死的糖豆。 可是，看着李北玄那双深邃的眼睛，孙倾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这种尴尬的身份。 “好。” 孙倾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本宫做这个代理。不过，每颗仙丹，本宫要抽两成的回扣。” “成交。” 李北玄爽快的答应了。 赢丽质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笔坑爹……哦不，坑爹皇的买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只要不是谈情说爱，只要是为了大武的利益，她可以容忍这只狐狸精在眼皮子底下晃悠。 虽然有了孙倾城这个运输大队长源源不断的从楚国搬运真金白银，但李北玄很快发现京西的煤矿堆积如山，炼钢厂的高炉却因为缺煤而经常停工待料。 如今的运输全靠牛马大车，一旦遇到雨雪天气，那条被车轮碾的稀烂的官道就成了泥沼。成百上千的民夫喊着号子，推着陷在泥里的独轮车，那场面虽然壮观，效率却低的令人发指。 “要想富，先修路。” 李北玄站在御书房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京城和西山矿区之间画了一条又粗又黑的直线。 “这是什么？” 赢丽质凑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刚从军营回来，还在为了神机营扩编的事情头疼。 “血管。” 李北玄指着那条黑线，语气严肃。 “那你打算怎么办？修官道？那得征发多少民夫？” 赢丽质皱眉。 “不修官道，修铁道。” 李北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要用钢铁铺路，用蒸汽做马，造一条能日行千里力大无穷的钢铁巨龙。” 三个月后，京郊。 原本荒凉的野地里，如今出现了一道景观。 两条铁轨像利剑刺向远方的西山，为了这条仅仅十里长的试验段，蓝田书院冶金系几乎掏空了所有的库存，才轧制出了这些沉重的工字钢。 铁轨两侧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听说没？监国殿下和摄政王弄了个怪物！” “可不是嘛！我二舅姥爷在工地上干活，亲眼看见那东西，还说是铁饕餮！” 人群中议论纷纷，但恐惧多过好奇。 而在临时搭建的站台上，赢丽质、孙倾城以及朝中几位重臣正翘首以盼。 孙倾城摇着扇子，看着远处那个被帆布盖住的东西：“这就是花了本宫那么多银子造出来的东西？这一条铁疙瘩路，怕是能把临安城的半条街都买下来了吧？” 此时李北玄从后边走出来，看来是刚到：“公主殿下肯定会物超所值的。” 说完李北玄看看手上的腕表，觉得差不多了：“时间到了！掀盖头！” 随着一声令下，几名机械系学生猛地扯下了帆布。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阳光下一台通体漆黑的蒸汽机车赫然显露真容，巨大的锅炉横卧在车架上，车轮比人还高，车头烟囱直指苍穹。 这台代号为先行者一号的蒸汽机车，虽然在李北玄眼里还显的有些简陋笨重，但在大武朝的土着眼中，已经是跨时代的造物了。 “点火！” 李北玄大手一挥。 站在驾驶室里的，是蓝田书院机械系最胆大心细的学生赵铁蛋。他深吸一口气，铲起一锹精煤，送进了炉膛。 呼！ 火焰升腾。 随着锅炉内的水温升高，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颤巍巍的转动。 当气压达到临界点时，赵铁蛋拉动了汽笛的拉杆。 呜——！！！ 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啸叫声骤然炸响，穿云裂石，声震十里。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人间的声响，更像是上古凶兽苏醒时的怒吼。 围观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妈呀！妖怪叫了！” “快跑啊！铁饕餮要吃人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胆小的转身就跑，胆大的也吓的两股颤颤，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就连站在高台上的那些旧官僚，一个个也是面如土色，若不是看着赢丽质还镇定的坐在那里，他们早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安静！都给本宫安静！” 赢丽质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左轮朝天开了一枪。 砰！ 第1510章 神龙元年式步枪 枪声压住了骚乱。 “这乃是工部新造的机关车，非妖非魔！谁再敢妄言惑众，军法从事！” 女皇的威严暂时镇住了场面。 这时候，李北玄跳上了车头。他拍了拍滚烫的锅炉壁，就像拍着老伙计的肩膀。 “出发！” 赵铁蛋缓缓推开了节流阀。 嗤——！ 白色的蒸汽从活塞两侧猛烈喷出，连杆开始推动巨大的红色车轮。 哐当！哐当！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这个重达数十吨的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动了！ 它身后拖着十节装满煤炭的车厢，每一节都载重万斤。若是用马车拉，这至少需要几百匹马和上千名民夫。但现在，仅仅靠着这一个冒着黑烟的火车头，竟然拉的轻轻松松！ 轰隆隆——轰隆隆—— 火车开始加速。 虽然速度并不快，也就相当于马匹小跑，但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那种大地都在颤抖的震撼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条黑色的长龙喷吐着浓烟，在铁轨上轰鸣而过，孙倾城手中的扇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她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她不需要懂什么热力学，她只需要看一眼那满载煤炭的车厢，就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把煤炭换成粮食？换成火炮？换成全副武装的士兵？ 从京城到边关，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若是有了这铁车，岂不是……两天可达？ 孙倾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孙倾城忽然明白，她与赢丽质争的，早已不是一个男人的归属。 她们争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赢丽质选择与这头钢铁巨兽共舞，而她身后的大楚，还沉浸在楼船画舫江南旧梦之中。 梦，终有醒来的一天。而当大楚从梦中惊醒时，面对的将是碾碎一切的钢铁车轮。 她失魂落魄的弯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檀香扇，扇骨已经摔裂了一根，就像她此刻破碎的心情。 “先行者一号”的试车成功，其带来的震撼远超“破浪号”的下水。如果说蒸汽船只是改变了水上的战争与贸易规则，那么蒸汽火车，则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个大陆王朝的根基。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是吞云吐雾的旱地黑，是毁坏风水惊扰神灵的不祥之物，贩夫走卒的口中力大无穷的铁饕餮，摄政王李北玄从地狱召唤出的魔神。 然而，在蓝田书院和工部的眼中，它却是大武王朝跳动的钢铁心脏。 “京西铁路”全线贯通仅仅用了一个月。当第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跑完了以往牛马大车需要走上两天的路程，将乌黑的“黑金”倾倒在京郊炼钢厂的料场时，所有的质疑都变的苍白无力。 物流成本的断崖式下跌，带来了整个工业体系的链式反应。 京郊，大武第一炼钢厂。 这里不再是几座孤零零的土法高炉，而是一个由数十座高炉组成的钢铁丛林。巨大的烟囱日夜不停的喷吐着黄黑色的浓烟，将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工业的颜色。 过去，这里最大的难题就是燃料。 京西的煤要运过来，成本比煤本身还贵。 可现在铁路就像一条主动脉，将西山的煤炭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 就在这时满脸黑灰的工头跑过来大喊：“厂长！三号高炉的焦炭配给不够了！” 厂长陈铁柱，如今已是整个炼钢厂的负责人：“不够就去催！铁路那边说今天下午还有二十车皮的煤要到，让预处理车间那帮龟孙动作快点！” 远处一台巨大的蒸汽锻锤正在工作，过去需要几十个壮汉轮番挥舞大锤锻打的钢锭。 如今在这台重达数吨的蒸汽巨兽面前，就像一块面团。 火星四溅，蔚为壮观。 陈铁柱对着工头咆哮：“告诉技术科那帮书呆子！山长说了，咱们下一批出厂的钢材，要全部用来轧制铁轨！户部已经下了死命令，半年之内要修一条从京城到津门的铁路！到时候咱们炼的钢一天就能运到海边，装上破浪号卖给那些海外的蛮子！” 他的眼中是与李北玄如出一辙的狂热。 而在蓝田书院，这种狂热是有传染性的。 而在炼钢厂不远处的另一片厂区，则是大武神机营兵工厂的所在。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站岗的士兵，手里拿的已经不是老式的火绳枪。 而兵工厂的总工程师，是物理系的天才学生，外号王炮仗的王承恩。 他正戴着护目镜在镗床前，仔细检查着一根刚刚钻好膛线的炮管。 “精度怎么样？”李北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回山长！”王承恩回头，兴奋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用您设计的新式蒸汽镗床，同心度误差已经能控制在半毫米以内！比之前水力驱动的老机器强了十倍不止！炮管的寿命和精度都大大提高了！” 李北玄满意的点点头，走到旁边一个盖着油布的大家伙前，伸手掀开了它。 油布下，是一支造型迥异于火绳枪的全新步枪。它有着修长的枪身，黄铜色的机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最关键的是，它的击发位置，没有火绳，也没有燧石，而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撞针闭锁机构。 “后膛定装弹的测试如何？”李北玄抚摸着冰冷的枪身，就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成功了！”王承恩的语气激动的有些颤抖，“山长，您简直是神！化学系的师兄弟们按照您的配方，用硝化棉和稳定剂做出了无烟发射药，威力比黑火药大三倍，而且残渣极少！他们还用雷酸汞做出了底火，再用铜皮包裹弹头和发射药，做成了真正的定装子弹！” 他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拿起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展示给李北玄看。 “我们叫它神龙元年式步枪！”王承恩骄傲的说道，“经过测试，一个训练了三天的士兵，一分钟可以打出十五发子弹！而且是趴在地上打！有效射程超过八百步！任何穿着铁甲的重骑兵，在它面前都跟纸糊的没两样！” 第1511章 不夜城 “好，太好了。”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成本呢？能压下来吗？” “能！”王承恩用力点头，“现在钢材管够，零件全部可以用蒸汽机床标准化生产，除了那底火还需要精细手工，其他的都能流水线作业！只要钱到位，一个月，我们能造三千支！” “钱不是问题。”李北北玄冷笑一声，“楚国那位官家，最近又打发孙公主来求购九转还魂丹了，开价五十万两一颗。咱们的军费，多的是。” 李北玄离开神机营兵工厂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侯府，也没有去皇宫，而是径直去了蓝田书院在京郊的临时驻地。那里，除了炼钢厂和兵工厂的轰鸣，还有另一群人在夜以继日的进行着更为前沿的探索。 蓝田书院物理系的临时实验楼，是整个工业区最奇怪的建筑。它的楼顶上架着一根高高的铜杆，铜杆顶端是一个狰狞的金属爪，一根粗大的铜线从金属爪一直延伸到楼内深处。这是物理系的学生们用来引雷的装置。 自从李北玄向他们描述了富兰克林的风筝实验后，这群年轻人就对天空中的雷电产生了近乎疯狂的迷恋。他们坚信，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并非神佛之怒，而是一种可以被捕捉利用的能量。 李北玄走进主实验室时，一股浓烈的酸味和金属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中央，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名学生，小心翼翼的将一片片铜片和锌片交替浸入一个个装满酸液的陶罐中，再用铜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山长！” 看到李北玄进来，年轻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激动的迎了上来。他就是物理系的首席大弟子，钱继光，一个对电学有着宗教般热情的怪才。 “怎么样了？我的人造太阳有眉目了吗？”李北玄笑着问道。 “快了！山长，就快了！”钱继光兴奋的指着那一排陶罐，“我们按照您的指点，用铜、锌和稀硫酸做成了伏打电堆，通过串联，我们已经能获得相当稳定的电流！虽然还远不如天上的雷电那么狂暴，但它胜在温顺可控！” 李北玄点点头，对于这个时代能复现出伏打电池，他已经非常满意了。至于发电机，那需要更精密的线圈绕组和强大的永磁体，暂时还急不来。 “光有电还不行，我要的是光。”李北玄提醒道。 “正是！山长您看！” 钱继光将李北玄引到实验室的另一头。那里，一个简陋的木架上固定着两根黑色的碳棒，碳棒的尖端相对，彼此间留着一丝微小的缝隙。两条粗大的铜线分别连接在碳棒的末端，延伸向那一排陶罐电池组。 “这是我们从焦炭里提纯出来的碳棒。”钱继光解释道，“按照您的理论，当足够强大的电流通过这两根碳棒时，会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击穿空气，形成一种名为电弧的现象，从而发出强光！” “那就试试吧。”李北玄的眼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盏电灯。 “所有人，戴上墨镜！”钱继光大声命令道。 学生们纷纷从怀里掏出用烟熏黑的玻璃片，举在眼前。这是李北玄早就警告过他们的，强光会灼伤眼睛。 钱继光深吸一口气，亲自走上前，合上了一个巨大的铜闸刀。 “嗤——”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刹那间，那两根碳棒的尖端迸发出了一团无比璀璨耀眼的白光！ 这光芒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霸道，瞬间就将实验室内几十盏油灯和蜡烛的光芒彻底压制，变的如同萤火一般微不足道。整个实验室被照的亮如白昼，窗外漆黑的夜色在这光芒面前仿佛退避三舍。 “天啊！” “这就是……电光？” 即使隔着墨色镜片，学生们依然被这前所未见的光芒震撼的头皮发麻。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人造的光，而是亲手从天上摘下了一小块太阳！ “成功了！山长！我们成功了！”钱继光激动的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他一把摘掉护目镜，不顾刺眼的强光，痴迷的看着那团人造的光明，仿佛在朝圣。 李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只是开始。它的亮度足够了，但还不够稳定，而且太耗电。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研究如何让它更持久，更节能。另外，想办法把那两根碳棒封装进一个抽掉空气的玻璃泡里，或许会有惊喜。” 他没有直接说出白炽灯的原理，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方向。科学的乐趣，在于探索，而不仅仅是复制。 “是！学生明白！”钱继光重重的点头，眼中燃烧着名为“真理”的火焰。 三日后，夜幕降临。 大武京城，朱雀门外。 来自楚国、高丽、东瀛以及西域各国的使节，此刻都聚集在城楼下的观礼台上，一个个交头接耳，面带疑色。 他们是奉监国长公主赢丽质之命，前来观摩一项“神迹”。可如今天色已晚，除了城墙上比平日多了一倍的火把，以及远处街道两旁竖起的一排排奇怪的黑色铁杆外，并无任何异常。 “故弄玄虚。”楚国使团中，一个年轻官员低声对为首的宋应星说道，“宋大人，我看这李北玄就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天都黑了，能有什么神迹？莫不是要当众表演一个戏法？” 宋应星没有说话，他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些分布在朱雀大街两侧的铁杆。铁杆顶端，都装着一个奇怪的玻璃罩子，里面似乎有两根黑色的细棍。一条条粗大的铜线从铁杆上延伸出去，最终汇集到城墙内某个神秘的地方。 他不懂这是何物，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戏法。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布置。 观礼台上，孙倾城一身华服，站在赢丽质身侧。她表面上巧笑嫣然，与各国使节周旋，心中却同样充满了好奇。她问过李北玄今晚要展示什么，那个男人只是神秘的一笑，说要送给赢丽质一座不夜城。 “吉时已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城楼之上，李北玄出现在赢丽质身边。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在火把的映照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对着赢丽质微微点头，然后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轻微却奇异的嗡鸣声响起。 第1512章 大武龙币 紧接着，朱雀大街两侧，那上百根黑色铁杆顶端的玻璃罩内，骤然迸发出了刺眼夺目的白色光芒！ 一盏，十盏，百盏！ 这些光芒如同被唤醒的星辰，在同一时刻点亮了整条长街。它们连成一条璀璨的光带，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仿佛一条从天上坠入凡间的银河！ 皇宫的城墙之上，同样有数十盏弧光灯瞬间亮起，将巍峨的宫殿轮廓勾勒的如同神只的居所，金色的琉璃瓦在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比白日里更加辉煌的光彩。 “天啊！”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 “是天上的太阳掉下来了吗？” 观礼台上的各国使节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那光芒比千万支蜡烛还要明亮，将整片区域照的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恐惧，一些胆小的西域使臣甚至当场跪倒在地，朝着那片光明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死死的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没有跪下，也没有惊呼，只是痴痴的望着那片人造的白昼，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任谁都知道，这不是神迹。 这是技术。 是比蒸汽火车后膛步枪更可怕的技术！ 李北玄，竟然已经能掌控雷电之力，并将其化为普照世间的光明！ 这一刻。楚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追赶的希望，被这璀璨却冰冷的光芒，无情的碾的粉碎。 城楼之上，海风拂面。 赢丽质站在李北玄身边，默默的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京城，看着那条宛如巨龙般卧在黑暗中的光明长街。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威严与杀伐的凤眸，此刻却倒映着万家灯火，水波流转，荡漾着前所未有的柔情与迷离。 “北玄，”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颤音，“这就是你说的……不夜城？” “是。”李北玄看着她的侧脸，那光芒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月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希望，你治下的江山，再无黑暗。” 赢丽质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触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李北玄，一双美目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 “北玄，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父皇在时，他总说，君王如日，普照四方。可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这偌大的宫城，这万里江山，便会陷入一片黑暗与未知之中。我以前很怕黑。”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李北玄的脸颊。 “但现在，我不怕了。”赢丽质的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依赖，有倾慕，更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因为你，为我造了一个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 李北玄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一个太阳还不够。”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太阳只有一个，而君临天下的，也只能有一个。” 赢丽质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瞬间听懂了李北玄的言外之意。 监国长公主，终究只是监国。只要父皇还在一天，她就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提到大武，依然会想到那个在后宫里醉生梦死的太上皇，而不是她这个真正手握权柄的统治者。 “可是……父皇他……”赢丽质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已经在考虑出海的事情了”李北玄的语气平静却冷酷，“大武需要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辉煌，能驾驭钢铁与火焰的女皇。” 女皇。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赢丽质的脑海中炸响。 不夜城的“神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大武乃至周边诸国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当各国使节还在为掌控雷电的伟力而颤抖时，李北玄和赢丽质已经将目光投向了经济。 御书房内，户部尚书裴矩正满头大汗的向二人汇报。 “殿下，摄政王……国库……国库快要被铜钱给撑爆了！”裴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凡尔赛的烦恼，“自从京西铁路贯通，煤铁产量一日千里。津门的玻璃水泥钢筋等货物，通过远洋公司的船队销往四海，换回来的金银铜钱堆积如山。如今的问题是，铜钱太重，银子又需要切割称量，交易极其不便！上个月，光是为了给京郊炼钢厂的数万名工人发薪，就动用了上百辆牛车，还压坏了三座桥！” “更严重的是，”裴矩擦了擦汗，继续说道，“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已经严重不足，导致了钱荒。许多商行之间的大额交易，不得不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阶段，这极大地阻碍了商业的流通！” 赢丽质秀眉紧蹙，这个问题她也有所耳闻。工业的血液是资本，而现在，血管已经堵塞了。 “北玄，你有何良策？”她看向一旁好整以暇喝着茶的李北玄。 李北玄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片，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用上等棉麻纸印制的票据，做工精美，水印暗纹团花图案一样不少，正中央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龙口下方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壹圆。 “这是什么？”裴矩好奇的凑了过来。 “钱。”李北玄淡淡的说道，“我叫它大武龙币，一种纸做的钱。” “纸做的钱？”裴矩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失声叫道，“摄政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货币非金即银，再不济也是铜。用纸做钱，这……这与废纸何异？前朝也曾发行过交子会子，最终都因为滥发无度，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导致天下大乱啊！” “裴尚书稍安勿躁。”李北玄示意他冷静，“你说的对，如果一张纸背后没有任何东西支撑，那它就是废纸。但如果，它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武的工业实力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传统的货币，其价值锚定的是金银铜这些贵金属。金银有多少，钱才能发多少。但这个时代，真正宝贵的是什么？” 李北玄的教鞭重重的点在了京西工业区的模型上。 “是钢铁！是煤炭！是水泥！是玻璃！是蒸汽机！是铁甲舰！这些，才是支撑一个国家强大的硬通货！”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让裴矩和赢丽质都听的入了神。 第1513章 蠢办法 “所以，我提议，我们发行的大武龙币，不锚定金银。”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金融霸权”的光芒，“它将锚定我们西山工坊每日产出的工业品！每一张龙币，都代表着可以在大武官营商行兑换到等价的一篮子工业物资——比如，一圆龙币，可以兑换十斤标准钢材，或二十斤水泥，或半平方玻璃。” 裴矩听的目瞪口呆，这套理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李北玄继续说道：“同时，我们宣布，大武境内所有税收，官员工资军队薪饷，全部使用龙币结算。所有官方采购，包括铁路建设军火订单，也只接受龙币。如此一来，龙币就在大武境内获得了强制流通性。” “这……这能行吗？”裴矩还是有些怀疑，“那些外番商人，他们认这个吗？他们千里迢迢运来香料珠宝，难道就为了换一堆纸回去？” “问的好。”李北玄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还要给龙币找到第二个，也是最坚实的锚。” 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繁华的京城。 “那就是大武的信誉和武力。我们要向全天下宣布，任何人，只要持有大武龙币，就可以在大武的任何一座港口，购买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最快的蒸汽船！ “我们的口号是——物资在大武，龙币通天下！” 李北玄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赢丽质。 “殿下，想象一下。当楚国的丝绸商人，为了买到我们物美价廉的精钢农具，不得不先用他们的白银换成我们的龙币；当西域的胡商，为了搭上我们安全快捷的蒸汽火车，必须用黄金来购买龙币车票；当全世界的国王，为了买到我们的神龙元年式步枪和破浪级战舰，不得不储备海量的龙币……到那时，我们印的就不是纸，而是全世界的财富！我们甚至不需要发动战争，只需要操纵龙币的发行量，就能让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崩溃！”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裴矩张着嘴，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他看到了一个用纸片就能征服世界的恐怖未来。 而赢丽质，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燃烧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她懂了。 李北玄要做的，不仅仅是成为一个国家的皇帝。他要做的，是成为这个世界的经济帝王！ “就照你说的办！”赢丽质猛地一拍桌案，语气斩钉截铁，“成立大武皇家银行，由你亲自督办！户部全力配合！谁敢阻拦，以叛国论处！” 临安城，丞相府。 秦惠之颓然的坐倒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楚，完了。 不，还没有！ 秦惠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他是一代大儒，是楚国的擎天玉柱，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李北玄的金融霸权固然可怕，但它并非无懈可击。秦惠之深知，任何纸币的根基都在于“信”。只要摧毁了人们对龙币的信任，这张废纸就会被打回原形。 “来人！”秦惠之厉声喝道。 一名幕僚匆匆跑了进来。 “传我命令，立刻召集江南所有铸币局的工匠！”秦惠之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告诉他们，从即日起，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铸造铜钱！铜料不够，就去熔化寺庙的铜钟还有民间的铜器！我要用海量的铜钱，冲垮大武的市场！” 他的计策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既然你李北玄要用纸币取代铜钱，那我就让铜钱变的一文不值。 他要铸造无数成色不足的劣质铜钱，通过商路大量走私到大武境内，冲击龙币的兑换体系。 当百姓发现手中的龙币换回来的铜钱越来越不值钱时，恐慌就会蔓延，挤兑风潮随之而来，大武皇家银行必然破产。 “相爷，此举……此举乃是饮鸩止渴啊！”幕僚大惊失色，“如此一来，我大楚境内的铜钱也会一并贬值，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恐怕……” “顾不了那么多了！”秦惠之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能拖垮李北玄，些许代价，值得！立刻去办！” 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数月后，大武京城。 裴矩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御书房，手里的账本都在发抖。 “殿下！摄政王！不好了！”他一进门就喊了起来，“市面上突然多出了无数来自楚国的劣质铜钱！成色只有五成不到！百姓们拿着龙币到银行兑换，换回去的都是这些烂钱，怨声载道！如今银行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嚷嚷着要把龙币换回银子，再这么下去，就要发生挤兑了！” 赢丽质闻言，面色一沉。她看向李北玄，却发现他依旧稳如泰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惠之这条老狐狸，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李北玄慢悠悠的说道，“我还以为他能想出什么高招，没想到还是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办法。” “摄政王，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笑的出来啊！”裴矩急的直跺脚。 “裴尚书，稍安勿躁。”李北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敌人已经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岂有不接之理？这正是我们让龙币封神的天赐良机。” 他转向赢丽质，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殿下，请以监国之名，下两道旨意。” “你说。”赢丽质无条件的信任他。 “第一，昭告天下，楚国恶意铸造劣币，扰乱市场，人神共愤。即日起，大武皇家银行停止一切铜钱兑换业务。所有劣质铜钱，一律按其含铜量折价回收，用于工业生产。” “啊？不换了？”裴矩大惊，“那百姓手里的龙币怎么办？他们岂不是更要恐慌？” “所以，这就要下第二道旨令了。”李北玄的笑容变的高深莫测，“以大武军机处的名义，对外发售两种特许物资兑换券。这两种物资，只接受龙币支付，概不赊欠，概不接受金银。” “何种物资，竟有如此大的魔力？”赢丽质也好奇的问道。 李北玄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化肥。” “化肥？”这个词对赢丽质和裴矩来说都十分陌生。 第1514章 亩产不低于五石！ “就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的新成果。”李北玄解释道，“他们用煤焦油的副产品和磷矿石，合成出了一种名为过磷酸钙和硫酸铵的神奇粉末。经过试验，在田里撒上薄薄一层，能让粮食亩产至少翻上一番！” “什么？！” 赢丽质和裴矩同时惊的站了起来。亩产翻番！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农耕国家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国力倍增，意味着再无饥馑之忧！ “此物产量有限，所以，第一批只对持有龙币的大农场主和士绅出售。”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相信，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那第二样呢？”赢丽质追问道。 李北玄的眼神骤然变的锐利如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神龙元年式后膛步枪，以及配套的无烟火药定装子弹。” 他看着窗外，冷笑道：“秦惠之以为这是金融战，那我就告诉他，在大武，金融的背后，永远是钢铁和火焰。我倒要看看，当那些被楚国官府压榨的私盐贩子、被北方蛮族劫掠的边境豪强，发现可以用一叠纸就能换来足以颠覆一方势力的神兵利器时，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两道旨意，如两道天雷，悍然劈下。 消息传出，整个大武瞬间沸腾。 起初，那些因换不到足值铜钱而鼓噪的市民，在看到官府贴出的化肥功效告示后，立刻调转枪头，冲向了刚刚开售化肥的官营商行。 “给我来十袋！不，二十袋！我所有的龙币都在这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员外郎，挥舞着手中的一叠龙币，声嘶力竭的吼着。 而当第一批化肥被运回乡下，试验田里那肉眼可见的喜人长势传开后，龙币的价值便与“丰收”这两个字死死的捆绑在了一起。所有人都疯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手里的铜钱、银子、甚至粮食布匹，都换成能买到化肥的龙币。 秦惠之辛辛苦苦运来的劣质铜钱，瞬间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被百姓们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回收站，送进炼钢厂的熔炉，变成了射向未来的炮弹。 在龙币与军火的双重绞杀下，秦惠之的金融反击战以一种堪称羞辱的方式惨败收场。但李北玄很清楚，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能彻底改变这个世界格局的，既不是银行里的纸片，也不是兵工厂里的枪炮，而是脚下这片土地。 京郊，皇庄。 这里是大武朝最肥沃的皇家田产，历来由最好的老农精心伺候，代表着这个时代农业的最高水平。 初夏时节，麦浪滚滚。赢丽质一身便服，与李北玄并肩走在田埂上。在她身后，是户部尚书裴矩和一众农业官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面前的麦田，被一条田埂清晰的分成了两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边，是传统的精耕细作区，麦穗虽然也算饱满，但高矮不一，颜色也略显驳杂。而右边，那片被划为试验田的区域，景象则堪称恐怖。 麦子长的几乎有半人高，植株粗壮同小竹竿，麦秆呈现出深绿色。 最惊人的是那麦穗，每株都硕大无比，压弯了腰颗粒十分饱满。 “这……这真是麦子？”裴矩揉了揉自己的老花眼，颤声问道，“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妖孽的麦子！这怕不是什么法术吧？” 李北玄笑着从试验田里随手摘下一株麦穗，在手里掂了掂，“裴尚书这不是法术，这是科学，土地和人一样，干活久了也会饿，也需要补充养分。” 他所说的正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的最新杰作。 时间倒退回几个月前，蓝田书院化学实验室。 这里依旧弥漫着各种刺鼻的气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一股浓烈的氨水味。 “山长！山长！出成果了！” 化学系的首席大弟子刘试管，此刻正顶着一头被电火花燎过的卷毛，疯了一般的冲向李北玄。 他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无色液体。 刘试管激动的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成功了！按照您画的那个哈伯法草图，我们用炼钢厂的焦炉煤气提纯了氢气氮气，然后用特制的铁催化剂，在高温高压的反应釜里……” “虽然压力温度都远远达不到您的要求，效率低，但……但它真的反应了！我们真的从空气里，造出了氨！” 李北玄接过瓶子，闻了闻那熟悉的刺激性气味，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以目前的技术，合成氨的效率极低，成本高昂，远不足以大规模生产氮肥。但这无疑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是真正的“点石成金”，是从无到有的创造物质。 “很好。”李北玄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效率低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用另一个法子补充原料。” 他口中的另一个法子，就是远洋贸易公司从南洋一座荒岛上运回来的“神物”——鸟粪石。 这些积攒了千百万年的海鸟粪便，在蓝田书院的学生看来，简直就是一座座金山。它们富含氮和磷，是天然的顶级肥料。 在李北玄的指导下，化学系将效率低下的合成氨、鸟粪石以及炼钢厂的副产品磷矿渣、煤焦油等等，通过一系列化学反应，制成了第一批复合化肥。 这些灰扑扑的粉末，被小心翼翼的装进麻袋，送进了皇庄的试验田。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陛下，请看。”李北玄将手中的麦穗递给赢丽质。 赢丽质接过那沉甸甸的麦穗，用手指搓了搓，几十颗饱满的麦粒滚落在她白皙的手心。她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生命力。 “亩产……能有多少？”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矩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早已算好的账本，双手奉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回殿下！经过小范围收割测算，传统田亩产约为两石半，而这片试验田……预计亩产……不低于五石！” “五石！” 赢丽质倒吸一口凉气。 第1515章 君临天下的女皇 在场的所有官员全都石化当场。 亩产五石，这是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帝王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这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可以养活多一倍的人口！这意味着，大武将拥有支撑一支更庞大军队的粮食储备！ “北玄……”赢丽质紧紧握着那些麦粒，看向李北玄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如果说蒸汽机和电力让她看到了大武的强大，那么这化肥，则让她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根基——一个无比坚实、足以承载起任何雄心霸业的根基。 “这还只是开始。”李北玄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淡淡的说道，“等到我们的合成氨技术成熟，等到我们的化肥可以覆盖大武的每一寸耕地。到那时，天下粮仓，尽在我手。谁敢不服，就让他饿肚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中蕴含的霸道，却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当第一批施用了化肥的小麦被收割、脱粒、称重，最终得出亩产五石二斗的惊人数字后，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之中。 这意味着战争、饥荒、天灾这些千百年来悬在所有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第一次有了被彻底斩断的可能。 在李北玄的授意下，赢丽质立刻颁布了“化肥专卖法令”。 法令规定，大武皇家化肥厂生产的所有化肥，皆为国家战略物资，由户部和军机处联合管制。其销售对象，被严格的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大武境内的子民，自然是第一等。所有拥有田产的农户，都可以凭借户籍和地契，以极其低廉的龙币价格，限量购买到这种“神仙土”。 而对于大武周边的藩属国和部落，待遇则截然不同。 北方草原，金帐王庭。 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鹰，如今在大武神机营的“神龙元年式”步枪面前，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几次试探性的冲突，都以蛮族骑兵在数百步外就被成排射杀的惨败告终。 金帐大汗巴图尔，一个曾经能徒手撕裂恶狼的壮汉，此刻却不得不像一个温顺的仆人，恭恭敬敬的站在大武使臣的面前。 “尊敬的使臣大人，”巴图尔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知贵国皇帝陛下，能否再多卖给我们一些粮食？您也知道，今年草原又遭了雪灾，牛羊冻死了不少，再没有粮食，我的子民们就要饿死了。” 大武使臣，一个年仅二十岁的蓝田书院毕业生，闻言只是轻蔑的笑了笑。 “大汗，粮食自然是有的。”他慢条斯理的说道，“不过，我们摄政王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卖给你们粮食，明年雪灾你们还不是一样要饿肚子？我们愿意卖给你们一种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命人抬上一个小麻袋。 “这是什么？”巴图尔疑惑的问道。 “化肥。”使臣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傲，“只要在春天播种前，将这东西撒进你们的草场。我保证，秋天长出来的牧草，会比往年肥美三倍！足够你们的牛羊过冬，甚至还有余粮。” 巴图尔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了羔羊。 “那……那价格？” “不贵。”使臣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张羊皮，换一袋。或者，一千匹上好的战马。另外，我们摄政王对你们部落里那座铁矿很感兴趣，如果大汗愿意将开采权交给我们，我们可以免费赠送你们一百袋。” 巴图尔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这是赤裸裸的掠夺！但看着使臣身后那些神机营士兵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再想想部落里嗷嗷待哺的妇孺，他最终还是屈辱的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好……我换！” 同样的场景，在东瀛、在高丽、在西域诸国不断上演。 李北玄用化肥这张王牌，兵不血刃的将整个东亚大陆的经济命脉都牢牢的攥在了手里。他不需要占领他们的土地，只需要控制他们的饭碗，就能让他们乖乖的献上矿产、市场和主权。 这是一种比直接殖民更高明、更隐蔽的统治方式。 而化肥带来的粮食产量井喷，也为大武内部即将到来的大动作，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 京郊，一号战略储备粮仓。 这是一座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巨大建筑，规模之宏伟，足以让任何一个前朝帝王都自惭形秽。粮仓内部，通风、防潮、防鼠等设施一应俱全，一排排巨大的粮囤如同列队的士兵，整齐的码放着。 赢丽质身披戎装，腰悬佩剑，在李北玄的陪同下，走在这座堆积如山的黄金粮仓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香气，那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北玄，我们现在有多少粮食储备？”赢丽质抚摸着装满麦子的麻袋，轻声问道。 跟在她身后的户部尚书裴矩，立刻翻开账本，用颤抖的声音汇报道：“回……回殿下！自化肥推广以来，今年夏收，全国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九成！如今，仅京畿地区的战略储备粮，就已超过三千万石！足以支撑五十万大军两年以上的作战消耗！” “三千万石……”赢丽质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万丈。 想当年，强盛如汉武帝，为了北伐匈奴，几乎掏空了文景之治积累下的全部家底，最终还落的个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而如今，她坐拥如此庞大的粮仓，底气之足，远超历代任何一位雄主。 “粮草已足，兵甲已利。”赢丽质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北玄，“是时候，让那些盘踞在北方的豺狼，付出代价了。” 她口中的豺狼，指的正是趁着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南下占据了燕云十六州，并时常骚扰边境的北方蛮族联盟。收复燕云，直捣黄龙，是每一个中原王朝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大军随时可以开拔。”李北玄的眼神同样锐利，“新编的十个神机营主力师已经完成换装，神龙元年式步枪和新式七十五毫米后膛野战炮已经配发到位。从京城到边关的铁路，也将在下个月全线贯通。届时，我们的大军和海量的后勤物资，可以在三天之内，直抵前线。” 第1516章 万世不倒的铁壁雄关 “好！”赢丽质突然一挥手，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传我将令！三军备战！本宫要在一个月后，于白马坡誓师北伐！本宫要亲自率军，收复河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内回荡，充满了威严。 站在她身旁的李北玄，看着她那被万丈豪情所点亮的绝美容颜，眼中满是爱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女人。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共同君临天下的女皇。 就在大武王朝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隆隆巨响，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北疆之时，草原之上，一场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金帐王庭。 老汗巴图尔的王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奶酒味。 地上躺着巴图尔冰冷的尸体，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黄金匕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一个身材如铁塔般雄壮的年轻人，正用一块沾了酒的羊皮，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他有着一头被草原烈风吹的散乱的红发，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与复仇的火焰。 他就是巴图尔的第三子，忽雷。一个在草原上以勇猛和残忍着称的狠角色。 “我尊贵的父亲，”忽雷将带血的羊皮扔在巴图尔的脸上，声音冷的像草原冬夜的寒风，“你用一千匹战马和部落的铁矿，换回来的所谓神仙土，只会让我们的勇士变的像绵羊一样温顺。你忘了，我们是狼！狼，是靠利爪和牙齿活下去的，不是靠南人施舍的草料！” 他环视着帐内噤若寒蝉的部落首领们，突然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 “巴图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向南人卑躬屈膝，出卖草原的尊严，他已经不配做我们的大汗！从今天起，我，忽雷，就是金帐的新主人！谁赞成？谁反对？” 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所有首领都畏惧的低下了头。他们知道，反对的下场，就是和巴图尔一样，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很好。”忽雷满意的收起弯刀，一脚将巴图尔的尸体踢开，大马金刀的坐上了那张铺着雪狼皮的大汗宝座。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忽雷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你们怕南人的火枪，怕他们那能打穿铁甲的妖法。巴图尔怕，所以他跪下了。但我忽雷不怕！” 他拍了拍手。 帐外，走进一个高鼻深目、穿着西域服饰的工匠，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抬着几样东西。 “我花重金，从遥远的西域请来了最好的工匠大师。”忽雷指着那个工匠，傲然说道，“他们也懂火器！虽然不如南人的精巧，但足以让我们拥有和他们对射的勇气！” 工匠上前，将一件武器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支粗糙的火枪，枪管是熟铁打造，枪托是简单的木头，点火装置是最原始的火绳。它看上去笨重而丑陋，与神机营那如同艺术品般的“神龙元年式”步枪判若云泥。 “这……这东西能行吗？”一个部落首领怀疑的问道。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忽雷带着众人走出王帐。帐外，一百名他亲手训练的勇士，正推着一排排奇怪的木车。那是一种简陋的盾车，车身由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前方蒙着几层浸了水的湿牛皮，车身上开着射击孔。 “南人的火枪是厉害，但他们的人，是肉长的！”忽雷冷笑道，“他们的火枪兵，没有了盔甲，就是待宰的羔羊！我的勇士们，将躲在盾车后面，慢慢推进！只要靠近他们一百步，我们的火绳枪，就能打穿他们的胸膛！只要冲进他们的阵地，我们的弯刀，就能砍下他们的脑袋！” 他吸取了巴图尔惨败的教训。他知道，用血肉之躯去冲击钢铁防线是愚蠢的。但他可以用简陋的移动堡垒，去对抗敌人的火力优势，用草原人最擅长的近身肉搏，来抵消对方的远程打击。 “这还不够！”忽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个部落的力量是不够的！我要联合草原上所有的部落！我要告诉他们，南人给我们的，不是恩赐，是枷锁！他们用化肥控制我们的草场，用商品掏空我们的牛羊，下一步，就是要夺走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子孙！” 他派出无数信使，奔赴草原深处。他用最煽动的语言，夸大南人的威胁，激起所有游牧部落同仇敌忾的愤怒。 “我将集结五十万大军！”忽雷站在高坡上，对着他麾下的勇士们咆哮，“我们不再去抢劫那些贫瘠的边境村庄！我们要南下！我们要攻破他们的京城！我们要抢走他们的女人、他们的财富、他们那能让粮食翻倍的神仙土！我们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帝，跪在我的马前，亲吻我的靴子！” “乌拉！” “乌拉！” 整个草原，都被忽雷的野心和狂热所点燃。一场史无前例的复仇风暴，正在悄然集结。 一封封用鲜血浸染过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堆满了军机处的案头。 “急报！蛮族先锋已越过野狐岭，前哨骑兵焚毁我朝边境烽火台三座！” “急报！忽雷大军主力已抵达白马坡以北五十里，其势铺天盖地，号称五十万，实数亦不下三十万！” “急报！敌军携有大量盾车及火器，其前锋部队已与我神机营侦察部队发生交火，我军虽胜，但敌军战法与以往大不相同，颇为悍不畏死！” 每一封军报，都像一块巨石，投向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激起了阵阵涟漪。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的几乎让人窒息。 原本在粮食和军备的巨大优势面前信心满满的文官集团，此刻又开始动摇了。尤其是那些深受儒家“守成”思想影响的老臣，更是吓的面如土色。 “殿下！摄政王！” 御史大夫张柬之颤巍巍的出列，他乃是三朝元老，向来以稳重着称。 “老臣以为，蛮族势大，其锋不可挡！我朝虽兵甲精良，但毕其功于一役，风险实在太大！万一……万一战事不利，京畿门户洞开，国本动摇啊！”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张大人所言极是！那忽雷乃是疯狗一条，我等何必与疯狗争一日之长短？” “依老臣看，不如暂缓北伐，深沟高垒，固守边墙。我朝可效仿前秦，征发百万民夫，修筑一道更为坚固的长城！将蛮族挡在关外，方为万全之策！” “对！修长城！以我朝如今的水泥钢铁之利，必能筑起一道万世不倒的铁壁雄关！” 第1517章 行军口粮 “修长城？” 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了朝堂上的嗡嗡议论。 李北玄缓缓从百官队列中走出，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主和派的老臣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悬挂在殿中的巨大地图前。 他拿起一根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画下了一条长长的、弯曲的红线。 “诸位大人，是想把我们大武的国运，全都寄托在这条线上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摄政王，此乃祖宗之法，是抵御蛮族最有效的屏障……”张柬之还想争辩。 “屏障？”李北玄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告诉你们，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能永远守住的防线！长城，与其说是屏障，不如说是一道枷锁！它锁住的不是北方的蛮族，而是我们中原王朝的进取之心！” 他走到张柬之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你以为，躲在墙后面就安全了？你忘了前朝是怎么亡的吗？长城再坚固，也挡不住从内部打开的大门！当一个国家失去了向外开拓的勇气，龟缩在自以为是的安乐窝里，那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李北玄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洪钟大吕，震的整个太和殿都嗡嗡作响。 “今日，你们要修长城。明日，蛮族打到长城下，你们是不是就要割地赔款？后日，他们兵临城下，你们是不是就要跪地投降，献上公主和金银，换取苟延残喘？” “我……”张柬之被他逼人的气势问的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北玄不再理他，而是转身面对着龙椅上神情肃穆的赢丽质，朗声说道：“殿下！臣以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他突然一挥手，指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 “将我们的防线，修到敌人的家里去！将我们的铁路，铺到他们的王庭！将我们的工厂，建在他们的矿山上！将我们的学校，开在他们的帐篷里！用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商品、我们的制度，去彻底的改造他们，同化他们！让他们说我们的话，穿我们的衣，用我们的钱！让他们从茹毛饮血的野狼，变成温顺听话的牧羊犬！”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家里砌一堵高墙，然后日夜祈祷着敌人不要打过来！” 一番话，说的是掷地有声，霸气淋漓。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那些主和派的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们那点“守成”的小九九，在李北玄这“开天辟地”的宏大战略面前，显的是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而那些以神机营将领为首的主战派，则个个听的热血沸腾，恨不的现在就冲上战场，去实现摄政王描绘的这幅壮丽蓝图。 赢丽质从龙椅上缓缓站起。 她看着殿下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骄傲与爱慕。 这，就是她的男人。一个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眼光和雄才大略的男人。 “摄政王所言，深得我心。”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响彻大殿。 “传我旨意。北伐方略，一字不改！全军按原计划，向白马坡集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柬之等一众面如死灰的老臣，语气变的森寒无比。 “自今日起，朝堂之上，再敢有言议和、退守者，一律以通敌叛国论处，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所有官员，无论情愿与否，都只能跪倒在地，齐声领命。 一场可能动摇军心的朝议，就这样被李北玄用最强硬的姿态，彻底碾压了过去。 散朝后，李北玄被赢丽质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赢丽质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北玄，你今日在朝堂上，话说的太重了。张柬之他们虽然迂腐，但并无坏心，如此逼迫，怕是会让他们心生怨怼。” “殿下，慈不掌兵，仁不理政。”李北玄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如今大战在即，军心士气是第一位的。我就是要用最强硬的态度，告诉所有人，这一战，我们只能赢，也必须赢！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看着赢丽质，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不忍。这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坐在那至高的王座上，享受胜利的荣光，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圣君便好。” 赢丽质心中一暖，她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我不要做什么圣君。”她轻声说道，“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放心。”李北玄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忽雷的五十万大军，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移动的军功章。等我平定了北方，就为你举行一场最盛大的登基大典。到那时，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武女皇。” “我等你。” 草原骑兵之所以千百年来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就在于他们“来如风，去如电”，打的赢就抢，打不赢就跑，拖着中原王朝笨重的步兵和后勤满世界兜圈子，直到把对方拖垮。 而李北玄，这一次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用一支比草原骑兵更轻便、更持久的军队，深入草原腹地，直捣黄龙。 要实现这个战略，最大的难题，就是后勤。尤其是食物的保存。 深入草原作战，动辄数月，传统的熏肉、干饼根本无法满足长期作战的需求，而且极易腐败变质。 这个问题，李北玄早就交给了蓝田书院。 西山工坊，一间新成立的“食品科学实验室”内。 这里没有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反而飘荡着一股奇异的肉香和果香。 实验室的负责人，是生物系一个名叫孙邈邈的女学生。她生的娇小玲珑，却是个胆大心细的奇女子，对各种微生物和菌类有着近乎痴迷的研究。 此刻，她正指挥着一群学生，将一锅锅炖的烂熟的、混杂着淀粉和香料的肉糜，小心翼翼的装进一个个方形的铁皮盒子里。 这些铁皮盒子，是工坊用最新的镀锡薄钢板冲压而成，接缝处用锡焊料仔细密封。 第1518章 大军，就交给你了 “都仔细点！”孙邈邈拿着一个小本子，大声指挥着，“肉糜要装满，不能留空隙！封盖前，一定要把盒子在沸水里煮足半个时辰，把里面的坏菌都杀死！这可是山长亲自交代的巴氏灭菌法！” 装好肉糜的铁皮罐头，被一个个送上传送带，进入一个巨大的高压蒸汽消毒锅。经过再一次的高温高压处理后，这些罐头才算完成了最后的工序。 李北玄走进实验室时，正看到第一批成品被从消毒锅里取出来。 “山长！”孙邈邈看到他，眼睛一亮，像只邀功的小猫。 “怎么样了？我们的行军口粮研制成功了吗？”李北玄笑着问道。 “成功了！”孙邈邈骄傲的拿起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铁皮罐头，递给李北玄，“我们叫它午餐肉！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用猪肉、鸡肉混合淀粉，加入盐和香料制成。经过两道高温杀菌和完全密封，理论上，只要不打开，它可以保存一年以上不变质！” 她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条生产线上的黄桃和雪梨罐头。 “水果罐头也成功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士兵就算在鸟不拉屎的草原上，也能吃到肉和水果，补充体力！再也不用天天啃干的能砸死人的军粮饼了！” 李北玄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午餐肉罐头，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小小的铁皮罐头，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后勤压力的极大减轻，意味着士兵体能和士气的极大提升，更意味着一支军队的作战半径，将被无限拉长。 “很好，非常好！”李北玄赞许的看着孙邈邈，“立刻扩大生产！我要在北伐大军出发前，为每个士兵，都配发至少一个月的罐头口粮！” “是！保证完成任务！”孙邈邈兴奋的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从京城到边关重镇的铁路干线已经通车，但这远远不够。他要的，是一条能随着大军脚步，不断向前延伸的钢铁大动脉。 军机处，李北玄发布了一道史无前例的“战争动员令”。 这道动员令并非征兵，而是征调民夫。但与历朝历代那种强制性的徭役不同，李北玄的动员令，更像是一份高薪招聘启事。 “凡我大武子民，年满十六、身强力壮者，皆可应征随军工程兵团！” “应征者，无需上阵杀敌，只需跟随大军，铺设通往北境的简易铁路！” “凡应征者，日结龙币一圆！三餐管饱，顿顿有肉！若在工地上因故伤残，由朝廷负责养老送终！若不幸身故，抚恤金百圆龙币！” 告示一出，天下哗然。 日薪一圆龙币，还管吃管住，顿顿有肉！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的壮劳力，在乡下做短工，累死累活一天，能有二十文铜钱就不错了。而一圆龙币，等于一千文！ 这哪里是征发民夫，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赏！ 一时间，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招募点。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知道，跟着摄政王，有肉吃，有钱拿，能让家里的婆娘孩子过上好日子。 短短半个月，一支超过二十万人的庞大工程兵团就组建完毕。 李北玄为他们设计的，是一种极其高效的“模块化”铁路铺设方案。 铁轨，不再是笨重的工字钢，而是更轻便的条形钢轨。枕木，也用浸泡过防腐桐油的硬木批量生产。道钉、夹板等零件，全部在后方工厂标准化生产，再由火车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 工程兵团的任务被分解的极其简单：平整路基、铺设枕木、安放铁轨、敲下道钉。数万人在工头的指挥下，像一条巨大的蜈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两条平行的铁轨向着茫茫草原延伸而去。 在这条简易铁路上，行驶的也不全是笨重的蒸汽机车。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由几匹马拉着在轨道上滑行的平板车。它的运力或许不如火车头，但胜在灵活快捷，对铁轨的要求也低。 蒸汽机车负责从后方大本营到前线中转站的“主干道运输”，而这些马拉轨道车，则负责“最后一公里”的物资配送。两者结合，构成了一个高效而富有弹性的战地运输网络。 大武王朝，这个古老的农业帝国，在李北玄的驱动下，第一次向世界展露了它作为“基建狂魔”的恐怖潜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白马坡，誓师台。 这是一个由钢筋水泥紧急浇筑而成的巨大高台，足以容纳上千人。高台背后，是十万神机营将士组成的蓝色方阵，军容鼎盛，杀气冲天。 高台前方，则是黑压压一片的随军工程兵团，以及从京城赶来观礼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 吉时已到。 在震天的鼓乐声中，赢丽质身着一套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镶着金边的黑色龙鳞甲，外罩猩红色披风，腰悬天子剑，在李北玄和一众高级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高台。 阳光下，她甲胄生辉，容颜绝世，那双凤眸中，蕴含着山河崩裂的威严与气魄。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李北玄庇护的监国公主。 她，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大武女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有敬畏，有倾慕，有嫉妒，也有恐惧。 赢丽质走到高台正中，面对着台下数十万军民，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指苍穹，声如龙吟。 “将士们！父老们！” 她的声音，通过高台两侧安装的十几个巨型铁皮扩音器，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旷野。 “百年来，北狄蛮族，屡犯我疆！杀我子民，掠我财货，占我燕云！此乃国仇，更是家恨！” “昔日，我大武国力衰微，只能退守长城，忍气吞声！但今日，不同了！” 她突然一挥手，指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军阵。 “今日，我们有坚船利炮，有神枪利刃！我们有堆积如山的粮草，有通达前线的铁路！我们有万众一心的军民，有战无不胜的决心！” “今日，我赢丽质，在此以大武监国之名立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此次出征，不为劫掠不为示威！只为一个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彻底消除北方边患！” “此战，要么，将忽雷的王庭彻底踏平！要么，将蛮族的脊梁彻底打断！” “此战，将是我大武王朝，开创万世太平的奠基之战！” “燕云当归！失地必复！” 第1519章 代天行罚，策定乾坤！ 台下，数十万军民被她激昂的言辞所感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大武必胜！” “大武必胜！大武必胜！”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天边的云彩都被震的粉碎。 李北玄站在赢丽质身后，看着她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才真正拥有了帝王的气象。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去驾驭人心，如何去鼓动战争。 赢丽质缓缓转身，走到李北玄面前。 在数十万人的注视下，她亲自为李北玄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甲，柔声说道：“北玄，大军，就交给你了。” 李北玄握住她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承诺，“待我凯旋之日，便是你登基之时。我将用忽雷的头颅，作为你加冕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全军，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军号长鸣。 十万神机营大军，以师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迈着整齐的脚步，向着北方，踏上了征途。 在他们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马拉轨道车队，以及更远处，那条不断向前延伸的钢铁巨龙。 大军一路北上，尘烟滚滚。 而关于蛮族仿制出火绳枪和盾车的情报，也早已不是秘密。军中一些从旧军队收编过来的老将，对此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中军大帐内，一场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摄政王，”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将军，指着沙盘上代表蛮族盾车的模型，忧心忡忡的说道，“末将以为，敌军的盾车战术不可不防。此物虽笨重，但若是以密集阵型推进，我军步兵的火枪恐难在远距离奏效。一旦被其贴近，陷入混战，我军的火力优势将荡然无存，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摄政王，蛮子最擅长的就是近身肉搏，我们可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听着众人的议论，李北玄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言语。他走到帐篷一角，那里盖着一块巨大的油布。 “诸位将军，你们的担忧，本王早已料到。” 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油布。 油布之下，赫然是一排排崭新的步枪。 这些步枪的造型，与神机营之前装备的“神龙元年式”后膛枪略有不同。枪管更长，枪身线条更为流畅，枪托的设计也更符合人体工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乌黑的枪管内，刻着一圈圈螺旋状的膛线。 “这是……”老将军凑上前，惊奇的看着这些新式武器。 “神龙二年式线膛枪。”李北玄抚摸着冰冷的枪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西山工坊最新的技术迭代产品。” 他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拿起一枚造型奇特的子弹。这子弹不再是简单的圆头，而是呈现出圆锥形，尾部还有一个中空的凹槽。 “配合这款专门为线膛枪研制的米尼弹，”李北玄将子弹托在掌心，对着众人解释道，“子弹在击发时，尾部的凹槽会在火药燃气的压力下扩张，紧密贴合枪管内的膛线，从而产生高速旋转。这使得它的弹道更稳定，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有多高？”一个年轻的将领忍不住问道。 “这么说吧，”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神龙元年式的有效射程是八百步。而这款二年式，它的有效射程，是一千五百步！精度，是前者的三倍以上！在八百步的距离上，它可以轻易射穿忽雷那所谓的湿牛皮盾车！” “一千五百步！”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五百步，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距离！这意味着，当蛮族的火绳枪手还在三百步外，吭哧吭哧的点火绳、装填弹药的时候，神机营的士兵，已经可以在一里地之外，从容不迫的将他们一个个点名射杀！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这还不是全部。” 李北玄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一支造型更为奇特的线膛枪。它的枪身上方，竟然固定着一根长长的、黄铜打造的管子，管子两端还镶嵌着晶莹剔透的镜片。 “这是……千里镜？”老将军见多识广，认出了这东西。 “是，也不是。”李北玄将枪递了过去，“蓝田书院物理系那帮学生，在千里镜的基础上，加入了标尺和准星，做出了这种简易的光学瞄准镜。装备了它的士兵，可以在两千步外，精确命中一个头颅大小的目标。” “两千步！” 这一次，连最大胆的将领都感到了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武器了，这是神仙的手段！ “当然，这种瞄准镜的制造工艺复杂，成本高昂，目前我们只装备了一千支。”李北玄说道，“我已经下令，从全军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一千名神射手，组成独立的狙击营。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战场上，专门猎杀敌人的指挥官、旗手和炮手。” 听着李北玄的介绍，帐内所有的担忧和疑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与狂热。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摄政王为何对忽雷的五十万大军如此不屑一顾。 拥有这样划时代的武器，别说五十万，就是一百万，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诸位，”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拥有了更强大的武器，我们的战术，也必须随之改变。” 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神机营步兵的方块阵型打散。 “从今天起，我神机营，不再使用密集的排队枪毙战术！”他用教鞭在沙盘上划出一条条松散的横线，“我们的士兵，将以班、排为单位，拉开散兵线！学会利用地形、挖掘战壕、交替掩护、自由射击！” “我们不再是一堵被动挨打的墙，而是一张用子弹和火焰编织的、无边无际的网！一张能吞噬一切的死亡之网！” “我将这支全新的军队，命名为……” 李北玄的声音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天策军！代天行罚，策定乾坤！” “天策军！天策军！” 第1520章 无解的阳谋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无限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神明般的崇拜。 天策军中军大营，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在神机营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营区。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了孙倾城那张宜喜宜嗔的绝美俏脸。 她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好奇，以“楚国特使，观摩学习”的名义，说服了赢丽质，获准随军出征。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究竟是如何指挥这场决定国运的战争的。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座军营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传统的军营。 没有随处可见的马粪和垃圾，也没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辅兵。 整个营区被规划的井井有条，道路用碎石铺就，两旁挖着整齐的排水沟。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军装，精神饱满的正在进行着各种她闻所未闻的操练。 另一边空地上，一队士兵正在练习挖掘战壕。 他们动作娴熟分工明确，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道足以隐蔽半个身子的胸墙就已经初具雏形。 “这……这就是天策军？” 孙倾城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真正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远处那片被划为重炮阵地区域。 数十门比人还高通体漆黑的巨炮，如同一群匍匐的钢铁巨兽静静的卧在那里。 这些巨炮的后方，不再是靠人力推拉，而是连接着一套齿轮摇杆。 看去几个炮兵转动摇柄，就能轻松的调整炮口的射角方向。 更让她惊的合不拢嘴的，是那些正在为巨炮提供动力的怪物。 那是一些安装在四轮车架上的蒸汽机。 它们喷吐着黑烟，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通过皮带和传动轴，为炮兵阵地上的起重机弹药输送带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一箱箱沉重的炮弹，被蒸汽起重机轻松吊起，再通过蒸汽传送带，精准的送到每一门大炮的旁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高的令人发指！ 孙倾城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她那颗一向聪慧过人的脑袋，此刻竟有些不够用了。 她原本以为，蒸汽机只是用来驱动火车和轮船的庞然大物。可李北玄，竟然已经将它小型化，并应用到了战场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策军的火炮，拥有了远超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的机动性和火力投射效率！ “孙公主，你来做什么？” 一个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孙倾城回过神来，只见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马车旁。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甲胄，身姿挺拔。 “北玄哥哥……” 孙倾城定了定神，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本宫只是好奇，来看看北玄哥哥是如何准备招待草原上的客人的。” 李北玄哈哈一笑，指着远处那些冒着黑烟的蒸汽机：“招待？我给忽雷大汗准备的，可不是什么美酒佳肴！而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工业盛宴！” 说完他走到孙倾城身边，压低了声音：“公主殿下现在感觉如何？还觉得你们楚国还有机会追上我的脚步吗？” 孙倾城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追赶？ 不，这不是追赶。 而是还在地上爬行的蚂蚁，妄图去追赶天空中翱翔的雄鹰。 她忽然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当初秦惠之发动的金融战，被李北玄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碾碎。 庆幸楚国没有选择和这样一股力量硬碰硬。 否则此刻被炮口对准的或许就不是北方的蛮族，而是江南那座繁华的临安城了。 孙倾城收敛心神，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容，掩饰住内心的震撼：“北玄哥哥说笑了，本宫现在只希望，北玄哥哥还能记的与我大楚的盟约。” “那是自然。”李北玄看着她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暗笑，“毕竟，公主殿下可是我们六味地黄仙丹最大的经销商。看在银子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他的话语轻佻，却让孙倾城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天色还未完全亮起，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广袤的草原，给这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土地，蒙上了一层凄美的面纱。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忽雷的三十万大军。他们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魔兽，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向着天策军的阵地缓缓压来。 站在后方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孙倾城用望远镜看着这壮观而恐怖的一幕，只觉得手心冰凉，呼吸都为之一窒。 哪怕她早已知道结局，但亲眼目睹这数十万大军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依旧让她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北玄……他们人太多了……”她下意识的抓住了身边李北玄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人多，才好杀。” 李北玄的回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黑色的潮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 “距离五千米……四千五百米……四千米……” 前沿阵地，一名名观测兵正通过测距仪，冷静的汇报着敌军的距离。 蛮族大军的最前方，是数千辆巨大的盾车。这些蒙着湿牛皮的木制堡垒，在蛮牛的拖拽下，缓缓向前推进，组成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移动城墙。盾车之后，是手持简陋火绳枪的步兵，再往后，才是黑压压的草原骑兵。 忽雷的战术意图非常明显：用盾车硬扛第一波攻击，让火枪兵靠近到有效射程，打乱天策军的阵脚，最后，再用他引以为傲的草原铁骑，发起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在冷兵器时代堪称无解的阳谋。 可惜，他面对的，是李北玄。 “三千米！”观测兵的声音陡然提高。 “狙击营，准备！” 第1521章 笑话 李北玄通过无线电报，虽然极其原始，但已能实现短距离的单向指令传达，向潜伏在阵地最前沿的狙击营下达了命令。 在一条条精心伪装的战壕里，一千名天策军最顶尖的神射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神龙二年式”狙击步枪。 他们通过光学瞄准镜，清晰的看到了三千米外，那些骑在马上、穿着华丽皮甲、挥舞着弯刀大声咆哮的蛮族指挥官。 在他们眼中，这些人，已经与死人无异。 “两千五百米！” “开火！”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通过电线，传到了每一个狙击手的耳朵里。 砰！砰！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声沉闷而清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点名。 战场之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大军前进的忽雷，忽然看到他身旁一名万夫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一朵血花在他眉心处轰然炸开。那名万夫长甚至没来的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的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怎么回事？”忽雷大惊失色。 他话音未落，他左侧的另一名千夫长，胸口处也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横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面高高举起的狼头大旗，旗杆被从中打断，应声而倒。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蛮族的指挥层中迅速蔓延。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没有看到箭矢，没有听到炮声，他们甚至还没进入对方的射程，为何自己身边的将领，就一个个离奇的暴毙？ “是南人的妖法！是诅咒！”一个萨满巫师惊恐的尖叫起来。 “稳住！都给我稳住！”忽雷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拔出弯刀，厉声嘶吼，“是南人的狙击手！他们躲在暗处放冷枪！传我命令，全军加速！冲过去！只要冲进他们的阵地，他们的妖法就没用了！” 然而，他的命令，换来的却是更大规模的死亡。 砰！砰！砰！ 来自两千米外的精准射杀，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的收割着蛮族中高级军官的生命。每一个敢于站出来发号施令的人，都会在下一秒，被一颗旋转的米尼弹，精准的爆头。 整个蛮族大军的指挥系统，在战争还未正式开始前，就已经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一千五百米！” “天策军步兵师，自由射击！” 李北玄的第二道命令下达。 早已在散兵坑和战壕中严阵以待的天策军士兵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线膛枪。 哒！哒！哒！哒！ 炒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在白马坡的旷野上，奏响了死亡的交响曲。 无数旋转的米尼弹，形成了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死亡弹幕，呼啸着扑向了仍在缓慢推进的盾车阵。 噗！噗！噗！ 那些在蛮族看来坚不可摧的、浸了水的湿牛皮，在米尼弹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层窗户纸。子弹轻易的撕裂了牛皮，钻透了厚重的木板，将躲在盾车后面的火枪手，成片成片的射杀！ 一个蛮族士兵，刚刚从射击孔里探出他那粗糙的火绳枪，还没来的及点火，一颗子弹就精准的钻进了射击孔，将他的脑袋轰成了碎片。 另一辆盾车，在承受了数十发子弹的连续攒射后，整个车身被打的千疮百孔，如同一个破烂的蜂窝，车后的十几名士兵，无一幸免，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这不可能！” 在中军督战的忽雷，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彻底懵了。 他的盾车，他引以为傲的移动堡垒，在对方的火枪面前，竟然毫无作用！对方的射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撤退！快撤退！”忽雷身边的部落首领们，终于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破了胆，开始有人尖叫着想要逃跑。 “谁敢退！杀无赦！”忽雷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撤退，军心一散，就是全线溃败！ “骑兵！所有骑兵！给我冲！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垮他们的阵地！”他拔出弯刀，指向前方，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命令。 “乌拉！” 数万名草原铁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他们绕过已经变成活棺材的盾车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天策军的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以为，只要发挥出骑兵的速度优势，就能冲破那道看似单薄的防线。 然而，他们错了。 “炮兵部队！”李北玄看着望远镜里那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战争之神，该咆哮了。第一轮，榴霰弹，覆盖式射击！” 在高台之上，孙倾城紧张的握紧了栏杆。她看到，那如同潮水般的骑兵，距离天策军的阵地，已经不足一千米。 她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狰狞而嗜血的表情。 而天策军的阵地，依旧静悄悄的，仿佛被吓傻了一般。 就在她以为天策军的防线即将被冲垮的瞬间。 轰！轰！轰！轰！ 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 三十门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重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三十颗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际，如同一群复仇的流星，精准的落入了正在冲锋的骑兵集群之中。 但炮弹并没有立刻爆炸。 而是在离地约十米高的空中，猛地炸开！ 每一颗炮弹，都瞬间爆散出数百颗致命的钢珠和弹片，形成了一个半径超过五十米的死亡区域。 高速飞散的钢珠，如同死神的冰雹，以无可匹敌的动能，横扫着地面上的一切。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正在高速冲锋的蛮族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的倒下。人马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和内脏，漫天飞舞。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数千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撕成了碎片。 孙倾城呆呆的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终于明白，李北玄那所谓的工业盛宴，究竟是什么了。 第1522章 魂归之所 白马坡的决战，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结束了。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决战。 当“战争之神”的怒吼响彻旷野，当榴霰弹如同死神的冰雹般覆盖了冲锋的骑兵集群，当那支由数万草原铁骑组成的洪流，在短短几轮炮击中就土崩瓦解、尸横遍野时，忽雷和他的三十万大军，就已经输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残存的蛮族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受惊的羊群，发疯似的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窜。他们只想离那些会喷吐钢铁风暴的魔鬼远一点，再远一点。 “穷寇莫追。” 李北玄放下了望远镜，冰冷的下达了命令。 他没有让天策军立刻追击，而是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同时，让随军工程兵团以最快的速度，将铁路继续向北延伸。 他要的，不是一场击溃战，而是一场彻底的歼灭战。他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将这群已经吓破胆的羊，一步步的赶进他预设好的屠宰场。 大军开始深入茫茫草原。 这在以往，是所有中原军队的噩梦。 无边无际的草原，地形复杂，方向难辨。更致命的是后勤补给，一旦粮草断绝，再精锐的军队也会在几天之内崩溃。草原民族正是利用这一点，屡屡将深入腹地的中原大军拖垮、耗死。 但这一次，历史被彻底改写。 天策军的士兵们，根本没有断粮的烦恼。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气温骤降。天策军的营地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士兵们围着篝火，用刺刀撬开一个个午餐肉罐头，或是直接大快朵颐，或是将其丢进随军发放的行军锅里，与一种名为“脱水蔬菜”的神奇干菜一起，炖煮成一锅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蔬菜肉汤。 这种脱水蔬菜，同样是蓝田书院食品科学实验室的杰作。他们利用低温烘干技术，将新鲜的白菜、萝卜、土豆等蔬菜脱去水分，制成轻便易携带的干菜包。只要用热水一泡，就能恢复七八成的口感和营养。 一名年轻的天策军士兵，一边喝着滚烫的蔬菜汤，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硬块，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 这是“高能压缩饼干”。用炒熟的麦粉、糖、油和坚果碎压制而成，体积虽小，热量却极高。一块下肚，足以支撑半天的高强度行军。 “真他娘的带劲！”年轻士兵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对着身边的同袍笑道，“想当年我爹跟着前朝大军出塞，天天啃发霉的干饼，喝马尿，半路上就饿死了一半人。哪像我们，在这草原上，还能喝上热汤，吃上肉！” “那可不！”另一个老兵剔着牙，得意的说道，“咱们这日子，比京城里的老爷们还舒坦！这都得感谢摄政王！” “感谢摄政王！” 士兵们纷纷举起饭碗，质朴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狂热。 在他们身后，那条简易铁路已经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蟒，紧紧的跟随着大军的脚步。一列列马拉轨道车和小型蒸汽机车，将后方堆积如山的罐头、压缩饼干、弹药和药品，源源不断的运抵前线。 这条钢铁大动脉，彻底解决了困扰中原王朝千年的后勤难题。 反观仓皇逃窜的蛮族大军，则陷入了绝境。 忽雷本想利用草原的广阔，与天策军兜圈子。可他很快就绝望的发现，天策军的行军速度，竟然丝毫不比他们慢！ 更可怕的是，无论他们逃到哪里，天策军的骑兵部队，总能像鬼魅一样，不早不晚的出现在他们的侧翼，骚扰他们的粮队，驱赶他们的牛羊，将他们逼离水源和草场。 几天下来，忽雷的大军还没能和天策军主力交战，就已经人困马乏，牛羊大量死亡，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总能找到我们！” 在一处干涸的河谷旁，忽雷揪着一个探马的衣领，状若疯魔的咆哮着。 探马吓的魂不附体，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汗……小的也不知道啊！他们……他们就像草原上的鹰神，能从天上看到我们一样！” 探马说的没错。 此刻，在天策军中军大营的后方，一个巨大的、涂着大武双龙徽记的球体，正在缓缓升空。 那是一个热气球。 蓝田书院物理系的作品。利用热空气比冷空气轻的简单原理，将一个用涂胶丝绸缝制的巨大气囊充满热气，从而获得升力。 热气球的吊篮里，站着两名来自蓝田书院的观测员。他们一人手持高倍望远镜，另一人则在地图上飞快的标注着。 “报告指挥部！发现敌军主力！方位，正北偏东，距离约三十里！他们正在向狼嚎谷方向移动！”观测员通过一根连接地面的、原始的手摇电话线，将情报实时传递回报。 这只漂浮在千米高空的“上帝之眼”，让忽雷的所有动向，在李北玄面前都无所遁形。 “狼嚎谷？” 指挥帐内，李北玄看着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山谷，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个蠢货，竟然想钻进口袋里。他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狼嚎谷之战，与其说是战役，不如说是一场狩猎。 在“上帝之眼”热气球的指引下，天策军的包围圈如同一张无情的巨网，精准的收紧。 当忽雷带着残兵败将，惊恐的发现南北两个谷口都被黑洞洞的炮口和密集的战壕堵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坠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 盘踞在两侧高地上的战争之神重炮，对谷底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毁灭性炮击。 高爆弹和榴霰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狭长的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间炼狱，爆炸声、惨叫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经久不息。 当炮击停止，天策军的步兵端着刺刀，如同潮水般涌入山谷“打扫战场”时，谷内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蛮族士兵。 忽雷侥幸逃过一劫，但他麾下最精锐的十万大军，永远的留在了狼嚎谷。 这场惨败，彻底打断了草原联军的脊梁。 第1523章 你到底是人是魔？ 人心溃散，部落离心，忽雷再也无法维持他那庞大的军队，只能带着最后忠于他的数万残兵，一路向北，狼狈逃窜。 而李北玄的天策军，则如同附骨之疽，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铁路在延伸，罐头在运送，弹药在补充。李北玄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驱赶着已经精疲力竭的猎物，一步步走向他选定的最终埋骨之地。 狼居胥山。 这是草原民族的圣山，是他们祖先魂归之所，是他们精神信仰的图腾。 当忽雷带着最后不到二十万的残兵败将，退到这座巍峨的圣山之下时，他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是祖宗的陵寝。再退，便是对整个民族的背叛。 “我们不跑了！” 忽雷翻身下马，拔出了那柄象征着大汗权力的黄金弯刀。他那张被硝烟和绝望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的疯狂。 “这里是狼居胥山！是长生天护佑我们的地方！是我们祖先看着我们的地方！”他对着麾下那些同样满脸绝望的士兵们嘶吼，“南人的妖法再厉害，也无法战胜长生天的威力！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用我们的鲜血和勇气，扞卫草原最后的尊严！” “要么，战死在这里，魂归圣山！要么，就用南人的头颅，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乌拉！” 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往往会爆发出最原始的凶性。最后的二十万蛮族精锐，在忽雷的煽动下，放弃了所有逃跑的念头。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光芒，准备在这片圣土之上，与天策军进行一场最后的殊死搏斗。 狼居胥山下，天策军指挥部。 赢丽质亲自来到了前线。她身着那套黑色的龙鳞甲，站在高高的望楼之上，手持望远镜，与李北玄并肩而立。 在她身后，是巨大的战鼓。她要亲手为她的军队，擂响这最后一战的鼓声。 “他们不跑了。”赢丽质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困兽犹斗而已。”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选择了最好的坟墓。”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炮兵总监王炮仗。 “王炮仗，我让你准备的大家伙，准备好了吗？” “回禀摄政王！都准备好了！”王炮仗兴奋的搓着手，脸上洋溢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狂热，“一百个没良心炮发射阵地，已经全部部署到位！” 他口中的“没良心炮”，是李北玄根据后世记忆，设计出的一种构造极其简单的土法武器。它甚至连炮管都没有，就是一个挖了斜坡的深坑，或者一个巨大的汽油桶。 但它的炮弹，却堪称恐怖。 那是一个个用帆布和油纸包裹的、重达二十公斤的巨大炸药包。其主要成分，是蓝田书院化学系最新研制出的、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硝化甘油炸药（经过钝化处理，降低了敏感度）。 这种武器射程极近，精度极差，但唯一的优点，就是威力巨大。一发下去，地动山摇。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拿起了步话机。 “全军注意！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他冰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咚！咚！咚！” 高台之上，赢丽-质亲自抡起鼓槌，重重的敲响了巨大的战鼓。鼓声如雷，如同女皇的怒吼，宣告着最终审判的来临。 “开火！”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部署在阵地最前沿的一百个没良心炮，同时喷射出了火焰！ 咻咻咻！ 一百个巨大的黑色炸药包，拖着燃烧的引信，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如同天外飞来的陨石，砸向了正在集结的蛮族骑兵阵列。 忽雷正准备下令全军冲锋，忽然看到天空中飞来无数黑乎乎的石块，不由得一愣。 “那是什么？南人的投石机吗？这么近的距离……” 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的恐怖巨响，骤然炸开！ 整个大地都在这声巨响中疯狂的颤抖，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四周席卷而去。狼居胥山的山脚下，无数巨大的岩石被硬生生震裂、崩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巨响。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弹坑，泥土和碎石被抛上百米高空。 处于爆炸范围内的数百名蛮族骑兵，甚至没来的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连人带马，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而距离稍远的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被巨大的声浪震的七窍流血，耳膜破裂，许多人直接被震晕过去，从马背上摔下，被后续惊慌失措的马蹄活活踩死。 “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的齐射！ 一百个巨大的炸药包，如同死神的冰雹，一遍又一遍的洗刷着蛮族那密集的阵型。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与地狱。 草原勇士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战术，在这样毁天灭地般的威力面前，显的是如此的苍白和可笑。他们的弓箭，甚至无法射到敌人的阵地。他们的勇气，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彻底碾的粉碎。 “魔鬼……他们是魔鬼！”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蛮族大军的心理防线，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 “天策军！全线压上！”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战场。 “上刺刀！” 随着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号令，数万名天策军士兵，从战壕中一跃而起。他们手中的线膛枪上，装上了长长的三棱刺刀。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一片片雪亮的刀刃，组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森林。 “杀！” 数万人的齐声怒吼，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一面面绣着双龙戏珠的红色战旗，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漫卷向前。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追亡逐北的狩猎。 天策军的士兵们，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了那些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蛮族士兵。他们用刺刀，无情的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生命。 第1524章 她真的做到了 战斗结束了。 当最后一丝抵抗被无情的刺刀所淹没，当狼居胥山下的草原被鲜血彻底染红，这场决定了北疆百年命运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金帐汗国的主力，全军覆没。 那个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忽雷大汗，并没有像李北玄预想的那样被当场击毙。他被一颗流弹打断了腿，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被天策军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他浑身是血，盔甲破碎，头发散乱，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你……你到底是人是魔？”忽雷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黑色甲胄，神情淡漠的男人，声音嘶哑的问道。 “我？”李北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是来给你们草原，带来文明秩序的人。” 他没有杀忽雷。 一个活着的、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草原大汗，远比一个死去的烈士，更有价值。他要将忽雷像战利品一样，押回京城，在赢丽质的登基大典上，向天下人展示大武王朝的赫赫武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李北玄独自一人，登上了狼居胥山的山顶。 山风凛冽，吹动着他身后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山巅，俯瞰着脚下。一边，是尸山血海、宛如地狱的战场；另一边，是苍茫无垠、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壮丽草原。 生与死，毁灭与希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壮烈的对比。 “好一片壮丽的江山。” 一个清脆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北玄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孙倾城一袭白衣，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显的如此的出尘脱俗，却又如此的格格不入。她也登上了山顶，站在李北玄的身边，和他一起眺望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 “现在，它们都姓李了。”孙倾城幽幽的说道，语气里分不清是羡慕，是嫉妒，还是无奈。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纠正道，“它们姓赢。这是我送给她的江山。” 孙倾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她看着李北玄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那轮廓分明的线条，显的如此的迷人，又如此的遥远。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换了个话题，不想再继续这个让自己心碎的对话。 “修路，开矿，建学校。”李北玄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我要让这片草原，彻底融入大武的体系。我要让他们的后代，忘记弯刀和战马，学会算术和化学，成为我们工厂里的工人，我们商行里的伙计。”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倾城，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我要在这里，刻几个字。” 他拍了拍手。 几名随军的工匠，抬着凿子和铁锤，恭敬的走了上来。 李北玄走到山顶一块最为高大、最为陡峭的巨石前，伸手指着光滑的石壁。 “就在这里，给我刻。”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的格外清晰而有力。 “大武天启元年，摄政王李北玄，率天策军，破金帐汗国三十万大军于此，生擒其主忽雷，封狼居胥，以告慰华夏先祖之灵！” 封狼居胥！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孙倾城的心头炸响。 她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自冠军侯霍去病之后，千百年来，这已成为所有华夏武将心中最高、最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今天，李北玄，这个以奇技淫巧闻名于世的男人，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堪称碾压的方式，轻而易举的完成了这项千古伟业。 他不仅是在刻字。 他是在向历史宣告，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工匠们开始叮叮当当的工作，铁锤敲击凿子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在谱写一曲不朽的史诗。 孙倾城默默的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的名字，将与这座圣山，与这片草原，与这段历史，永远的刻在一起，万世不朽。 而她，终究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狼居胥山大捷的消息，通过军方的电报，以光一般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当译电员将那封简短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电报，呈送到御书房时，赢丽质正在批阅奏折。 “北伐大捷，阵斩蛮兵二十余万，生擒伪汗忽雷。燕云十六州，已尽数光复。” 短短二十余字，赢丽质却反复看了十几遍。 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渐渐升起了一层水雾。 赢了。 那个困扰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心腹大患，那个让她父辈祖辈都束手无策的北方边患，就这样，被她的男人，用一场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彻底解决了。 “好……好……好！” 她猛地站起身，将电报紧紧的攥在胸口，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她快步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伸出纤纤玉指，在那片代表着燕云十六州和漠北草原的广袤土地上，重重的划过。 从今天起，这里，将不再是蛮夷之地。 这里，是大武的疆土！ “来人！”她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命令道，“将此捷报，昭告天下！全城官民，同庆三日！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整个京城，瞬间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鞭炮声、锣鼓声、百姓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人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庆祝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狼居胥山，把蛮子三十万大军全歼了！” “何止啊！连他们的狗屁大汗都被活捉了！要押回来游街呢！” “摄政王威武！监国殿下圣明！大武万年！” 而在皇宫深处，一间偏僻的宫殿内。 已经退位许久、不问世事的太上皇赢世民，正搂着两个新纳的美人，听着小曲。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将大捷的喜报呈上。 赢世民懒洋洋的接过来，随意的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全歼敌军三十万，生擒伪汗忽雷，光复燕云十六州”这些字眼时，他那双早已被酒色掏空的浑浊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第1525章 长生天派来的活菩萨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美人，从软榻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复的看着，嘴里喃喃自语。 “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曾有过御驾亲征、收复燕云的雄心壮志。可最终，却都在朝堂的争吵和边关的败报中，化为了泡影。 而现在，他的女儿，那个他曾经以为只能作为政治筹码嫁出去的女儿，竟然完成了他和他祖辈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哈哈……哈哈哈哈！” 赢世民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带着欣慰，更带着一丝老父亲的骄傲。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征伐草原，从来都是“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这片广袤的土地，仿佛带着一种魔咒，任何试图永久占领它的王朝，最终都会被其巨大的纵深和恶劣的环境所拖垮。 但李北玄，偏要打破这个魔咒。 天策军并没有像历代得胜之师那样班师回朝，接受封赏。 而是在李北玄的命令下，化整为零以师旅为单位，分散驻扎到了草原的各个战略要地。 同时那支庞大的随军工程兵团，也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一座座造型奇特的堡垒在草原上拔地而起。 这些堡垒通体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外形不再是传统的方形圆形，而是星形或棱形。 墙体低矮厚实向外倾斜，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小炮弹的攻击效应。 堡垒的各个突出部，都设有交叉的火力点，足以让敌人陷入火网之中。 这就是李北玄从后世记忆中抄来的棱堡。 一种专门为火器时代而生堪称完美的防御工事。 每一座棱堡内，都驻扎着一个营的天策军士兵。 还配备了足够的火炮线膛枪和弹药。 堡垒内部，还建有巨大的仓库，储存着足以支撑一年的罐头、压缩饼干和药品。 这些棱堡，如同一颗颗钉子，被李北玄狠狠的楔入了草原的血肉之中，构成了一个相互支援、牢不可破的控制网络。 “武力威慑，只是第一步。” 在临时设立的北庭都护府内，李北玄对着一群从蓝田书院紧急抽调来的经济系和管理系的学生们，讲解着他的“草原治理方略”。 “打断他们的骨头，还要抽掉他们的灵魂。要让他们从思想上，彻底放弃与我们为敌的念头。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利益捆绑他们。”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四散在草原各处的、幸存下来的牧民部落。 “战争摧毁了他们的牛羊，让他们一贫如洗。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希望。”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传我的命令，以北庭都护府的名义，发布羊毛收购令。” “昭告所有草原牧民，从今往后，他们不需要再向任何人缴纳贡品。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养羊，剪羊毛。” “都护府将以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高价，无限量收购他们所有的羊毛！而且，只接受大武龙币结算！” 一名学生不解的问道：“山长，我们要那么多羊毛做什么？草原苦寒，羊毛虽能御寒，但产量巨大，我们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啊。” “我们自己用不了，但我们可以卖给全世界。”李北玄笑道，“我已经让蓝田书院机械系，研制出了蒸汽驱动的纺纱机和织布机。我们将在燕云十六州，建立起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毛纺厂！我们可以将这些羊毛，加工成精美的毛呢大衣、毛毯、毛衣，通过我们的远洋船队，卖给遥远西方的那些畏惧寒冬的白皮番鬼！” “我们不仅要收购他们的羊毛，还要向他们出售我们物美价廉的商品！”李北玄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当一个牧民发现，他辛辛苦苦剪一年羊毛换来的龙币，可以从我们的供销社里，买到比他们自己酿的马奶酒更香醇的烈酒，可以买到比他们自己熬的砖茶更香浓的茶叶，可以买到让他们在冬天不再寒冷的棉衣，甚至可以买到能让他们粮食增产的化肥时……你觉得，他还会想着去拿起弯刀，冒着生命危险去抢劫吗？” “不会了……”学生们喃喃自语，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了李北玄的真正意图。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比棱堡更坚固的统治方式。 它用经济的锁链，将每一个牧民都牢牢的捆绑在大武这部巨大的工业战车之上。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个桀骜不驯的掠夺者，变成一个温顺的、为大武帝国提供原料和市场的“产业工人”。 当抢劫的风险远大于收益，而安心放牧就能过上比以前好十倍的生活时，还有谁会愿意去当马匪？ 果然，当“羊毛收购令”传遍整个草原时，那些还在犹豫、彷徨的幸存牧民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争先恐后的赶着自己仅剩的羊群，来到最近的棱堡下，排起长队，将一袋袋羊毛卖给都护府的收购官，换回一张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龙币。 然后，他们会冲进棱堡旁刚刚建起的供销社里，像一个从未进过城的乡巴佬一样，满眼放光的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个……这个黑乎乎的水，听说喝了能提神，叫什么可乐？给我来一瓶！” “掌柜的！给我来两斤最烈的二锅头！再来一斤大红袍茶叶！” “天啊！这是南人的丝绸吗？这么漂亮的裙子，才卖五圆龙币？给我婆娘来一件！” 供销社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牧民们用自己剪下的羊毛，换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他们脸上洋溢着质朴而满足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仇恨与戾气。 甚至，当一些不甘心失败的旧贵族，试图煽动他们再次反抗大武时，得到的却是牧民们鄙夷的眼神。 “反抗？为什么要反抗？现在日子过的这么好，顿顿有酒喝，冬天有衣穿，你还想让我们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脑子坏掉了吧！” “就是！大武的天兵又不杀我们，还高价收我们的羊毛！摄政王那才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的活菩萨！” 第1526章 做我们该做的事 短短半年时间，整个草原的风气为之一变。 那些曾经让中原王朝闻风丧胆的剽悍骑兵，如今都变成了“能歌善舞”的牧羊人。 他们最大的梦想，不再是南下劫掠，而是养更多的羊，剪更多的毛换更多的龙币，去买供销社里新到货的永久牌自行车。 站在狼居胥山顶，通过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繁荣而和平的景象，孙倾城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看着身边那个正在和工匠讨论如何在草原上建立气象站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那个在战场上用炮火毁灭一切的他，要可怕一百倍。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他，正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诛心。 他正在用商品、用利益、用一种更舒适的生活方式，彻底瓦解一个民族的灵魂，将他们驯化成大武帝国最忠诚的边民。 这种手段，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抵挡。 在草原上逗留了半年，将“北庭都护府”的框架彻底搭建稳固之后，李北玄终于踏上了回朝的路。 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一支千余人的亲卫队，以及那辆囚禁着前金帐汗国大汗忽雷的特制囚车。 其余的天策军主力，则留在了北疆，一部分驻守棱堡，一部分则化身为“生产建设兵团”，开始在燕云十六州修路、开矿、建厂。 归途不再是来时的金戈铁马，而是一路凯歌。 沿途的百姓，自发的夹道欢迎。他们将煮熟的鸡蛋、新烙的饼子，拼命的塞到每一个天策军士兵的手中。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唱着不知是谁新编的歌谣。 “狼居胥山炮声响，摄政王爷是天狼。打的蛮子哭爹娘，从此边关固金汤……” 李北玄骑在马上，听着这质朴却真诚的歌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景象。民心所向，远比任何丰功伟绩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当队伍抵达曾经的边关重镇榆林关时，远远的他就看到城楼之上，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黑色龙旗，正迎风招展。 而在那面旗帜之下，站着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赢丽质，竟然亲自来到了边关，迎接他的凯旋。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龙鳞甲，只是卸下了沉重的头盔，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如同降临凡间的女武神，英姿飒爽，风华绝代。 “恭迎摄政王凯旋！” 城门大开，赢丽质亲自带着一众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当她看到那个骑在马上、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的男人时，她那双一向威严的凤眸中，再也抑制不住的涌起了浓浓的思念与爱意。 “臣，李北玄，幸不辱命！” 李北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着他生命中唯一的女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平身。” 赢丽质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甲胄，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尘土和汗水的、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心中一阵悸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为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动作轻柔的如同春风拂柳。 “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蕴含了千言万语。 李北玄望着她眼中的柔情与骄傲，心中也是一暖。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感觉这半年在草原上的所有辛劳，都烟消云散。 “为殿下征战，何谈辛苦。”他低声笑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她能看懂的火热。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暧昧”的甜腻气息。 跟在后面的裴矩等一众老臣，见状连忙低下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而那些年轻的将领们，则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只有站在赢丽质身后的孙倾城，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也是随驾前来的，名义上是代表楚国祝贺大武大捷，实则是想看看，这对男女重逢时会是何等光景。 如今看到了，却只觉得刺眼。 当晚，榆林关守将府。 这里被临时辟为了行辕。赢丽质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李北玄准备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浴桶内，热气氤氲。 李北玄褪去一身沉重的甲胄，将自己浸泡在温暖的热水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半年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舒服吗？” 赢丽质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端着一杯温好的热酒，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件宽松的丝质宫裙，少了几分女皇的威严，多了几分小女人的娇媚。 “舒服。”李北玄靠在桶边，看着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女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赢丽质将酒杯递给他，然后很自然的蹲下身，拿起毛巾，开始为他擦拭宽阔的后背。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划过他坚实的肌肉，带起一阵阵微麻的战栗。 “瘦了。”赢丽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也黑了。” “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哪有不黑的道理。”李北玄喝了一口酒，笑道，“不过，肌肉倒是更结实了。” 说着，他故意鼓了鼓自己的肱二头肌。 “没个正经。”赢丽质俏脸微红，轻轻的捶了他一下，那力道，更像是撒娇。 她擦着擦着，忽然发现李北玄的后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显的有些狰狞。 “这是……”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哦，这个啊。”李北玄满不在乎的说道，“被一个不怕死的蛮子用淬了毒的匕首划了一下，小伤，早好了。” 赢丽质的动作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在那道伤疤上，轻轻的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那道疤痕彻底抚平。 李北玄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庞，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火焰。 第1527章 有违祖制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浴桶。 “啊！” 赢丽质一声惊呼，整个人都跌入了他的怀中。热水浸湿了她的宫裙，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那玲珑浮凸、令人血脉偾张的曲线。 “你……你做什么！”她又羞又恼，粉拳不停的捶打着他的胸膛。 “做什么？”李北玄坏笑着，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低头吻上了她那喋喋不休的红唇。 “当然是……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夜缠绵，春光无限。 第二天，当李北玄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间时，只觉得这半年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而赢丽质则赖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昨夜的疯狂，让她这位即将登基的女皇，此刻只想当一只慵懒的小猫。 两人在榆林关休息了整整三日。 这三天里，李北玄将北伐的详细战报和草原的后续治理方略，都向赢丽质做了汇报。而赢丽质，则像一个黏人的小妻子，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听他讲述着战场上的金戈铁马，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第四日清晨，两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不再是李北玄的亲卫队，而是赢丽质那奢华无比的皇家专列。 这列火车，通体由最坚固的柚木和精钢打造，车窗镶嵌着巨大的水晶玻璃，车厢内部，更是如同移动的皇宫。 地毯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浴室，应有尽有。 李北玄和赢丽质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喝着从西域运来的上等葡萄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恍如隔世。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李北玄搂着她的香肩，笑道，“它改变的，不仅仅是战争，更是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后，从京城去临安，或许也只需要两三天。” 提到临安，赢丽质的眼神微微一凝。 “对了，孙倾城呢？”她问道，“她不是也跟着来迎接你了吗？” “哦，她啊。”李北玄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说楚国国内有急事，昨天就连夜坐船回去了。” “是吗？”赢丽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怎么听说，是某人嫌她碍事，把她给气走了呢？” “冤枉啊！”李北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是跟她探讨了一下，关于后续楚国向我们购买铁轨和蒸汽机所需支付的技术转让费问题而已。是她自己觉得价格太高，谈不下去才走的。” “哼，信你才怪。”赢丽质白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再继续追究。 她知道，只要有她在一日，那只狐狸精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皇家专列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京城西郊的皇家车站。 李北玄与赢丽质携封狼居胥之威，正式班师回朝。 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堪称疯狂的欢迎仪式。 从西郊车站到皇宫的朱雀大街，早已被热情似火的京城百姓围的水泄不通。道路的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迎接凯旋之师的民众，他们手中挥舞着大武的龙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喜悦。 当李北玄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赢丽质那辆华丽的皇家马车旁，出现在大街尽头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摄政王千岁！殿下千岁！” “大武万年！天策军威武！”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的鲜花和彩带，从街道两旁的酒楼和民居窗户中抛洒而下，如同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花雨。短短一段路，地面上就已经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花瓣，车轮碾过，香气四溢。 百姓们将最质朴、最真诚的敬意，献给了为他们带来和平与荣耀的英雄。 马车之内，赢丽质透过水晶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一张张激动而狂热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泼天的威望，既是属于李北玄的，也是属于她的。 他们共同缔造了这场伟大的胜利，也共同赢得了这天下归心。 队伍缓缓行至朱雀门前，一身朝服的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为首的，正是曾经的主和派领袖，御史大夫张柬之。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再也没有了当初在朝堂上的固执与迂腐。他率领百官，对着李北玄和赢丽质，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恭迎监国殿下、摄政王凯旋回朝！殿下与王爷，内安社稷，外拓四夷，功盖千古，臣等……拜服！” 他的声音苍老，却充满了真诚。 在绝对的功绩和民心面前，任何政治上的分歧，都显的那么的微不足道。 李北玄坦然的接受了这一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堂之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当晚，皇宫大内，灯火通明。一场盛大无比的庆功宴，在太和殿隆重举行。 宴会的主角，自然是李北玄和北伐归来的天策军将领们。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个已经许久不曾露面、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太上皇赢世民，竟然也出席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虽然脸色因为长期的享乐而显的有些苍白浮肿，但精神头却异常的好。他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看着下方意气风发的李北玄和容光焕发的赢丽质，眼中没有丝毫的嫉妒与不甘，反而充满了欣慰与释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赢世民端起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名义上的皇帝身上。 “诸位爱卿，诸位将军。”赢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今日，是为我大武的英雄庆功。朕，心中甚慰。” 他看了一眼李北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赢丽质，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想当年，朕也曾梦想着能像今日这般，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可惜啊，朕……非雄主之才。”他自嘲的笑了笑，话语中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朕，早已厌倦了这每日的繁琐朝政，也早已看淡了这身外的功名权力。朕只想在这后宫之中，听听曲，看看舞，安度余生。” 第1528章 登临帝位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猜不透，这位太上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赢世民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无比的语气，当众宣布道： “朕，今日当着文武百官、天下使节之面，决定，将这皇帝之位，禅让于监国长公主赢丽质！”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禅让皇位？还是禅让给一位公主？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有违祖制啊！ 一些老臣下意识的就想反对。 然而，当他们看到李北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些天策军将领们腰间锃亮的枪柄时，他们又把刚要迈出去的脚，默默的收了回来。 反对？拿什么反对？ 拿祖宗之法，去对抗那能踏平狼居胥山的赫赫军功吗？ 拿孔孟之道，去对抗那让万民敬仰的滔天民意吗？ 别开玩笑了。 只见赢世民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朕意已决！自今日起，朕自封为安乐公，退居后宫，不问世事。大武的江山，就交给丽质和摄政王了！” 他看着赢丽质，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朕知道，此举有违祖制。但朕也知道，天命，在丽质，在摄政王！朕，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走到赢丽质面前，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了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 “女儿，这江山，以后就是你的了。”他拍了拍赢丽质的手，如释重负的笑道，“好好干，别比你爹差就行。” 赢丽质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感受着那独一无二的高度和视野，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向李北玄，只见他正对着自己，举起了酒杯，眼中满是鼓励与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父皇……圣明。” 她的声音响彻大殿，短暂的沉寂之后，御史大夫张柬之，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连忙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赢丽质，山呼道：“太上皇顺应天命泽被苍生！吾皇登基乃万民之福！臣等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文武百官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寰宇。 七日后黄道吉日，大武王朝举行了立国以来，乃至整个中原历史上，最为惊世骇俗的一场登基大典。 没有繁琐到令人发指的三跪九叩，没有冗长到让人昏昏欲睡的祭天祷文。 整个典礼被李北玄大刀阔斧的简化。 太和殿前，汉白玉广场之上。 数万名天策军士兵，组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军容肃穆枪刺如林。 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分列两侧。 吉时已到。 在九声雄浑的蒸汽汽笛长鸣声中，这声音来自皇宫内新安装的报时系统，赢丽质的身影出现在了太和殿的门口。 她没有穿层层叠叠的凤袍，身上穿的是一件由李北玄亲自设计的黑色龙袍。 龙袍剪裁合体线条利落，肩部和腰部点缀着暗金色的龙鳞纹样。 头戴一顶紫金冠长发束起，未施粉黛的绝美脸庞上神情肃穆，凤眸之中是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仪。 在她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人。 摄政王，李北玄。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的亲王朝服，身姿挺拔如剑，神情淡漠如冰。 两人并肩，一步步走上了太和殿前那九十九级台阶。 最终两人在太和殿的门槛前站定，转身面向广场上数十万的军民。 赢丽质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直指苍穹：“朕，赢丽质！” 她的声音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器阵列，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今日，承天命顺民心，即皇帝位！改元天启！” “天启，意为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于科学工业的时代！” 随后她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敬畏狂热的脸，声音陡然拔高：“自今日起，我大武废除一切繁文缛节！罢黜百家独尊实干！” “朕将与摄政王一道，以钢铁为笔以江山为卷，书写我华夏万世之基业！” “朕在此立誓！实干兴邦！国富民强！” “大武，永昌！” 短暂的沉寂之后，广场之上爆发出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实干兴邦！大武永昌！” 百姓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叫科学，什么叫工业。 但他们听懂了国富民强，他们看到了这位新登基的女皇陛下身上，那股前所未有的精神。 李北玄站在赢丽质的身侧，看着她的侧脸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这一刻起，大武王朝这艘古老的巨轮，将彻底摆脱旧时代的束缚。 向着他所规划的星辰大海全速前进！ 礼部尚书颤巍巍的走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尖细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李北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功高盖世德配天地……今特封为镇国武成王，赐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总领天下兵马，总摄军国大政……” 一连串的封赏，几乎将一个臣子所能获得的荣耀都堆砌到了极致。 虽然李北玄依旧没有皇帝之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从今天起，大武王朝将开启一个史无前例的二圣临朝时代。 赢丽质主内，负责稳定朝堂推行政令，李北玄主外，负责开疆拓土执掌军权。 两人并肩站在大殿之上，如同一对日月。 观礼的各国使节团中，孙倾城一袭淡紫色的宫装，看着高台之上那对璧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眼中，有羡慕嫉妒更有……一丝不甘。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能有这样一个男人，为她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可如今这个男人，却为另一个女人戴上了至高无上的皇冠。 也就在这时，她身旁的近臣低声说道：“公主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失落。 这场登基大典，对他来说同样是一场巨大的精神冲击。 “不。” 孙倾城却摇了摇头，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我不回去了。” 第1529章 实干之学 “什么？”宋应星愣住了。 “你一个人回去。”孙倾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父皇，就说我……要留在大武，学习他们先进的格物之学。我要入蓝田书院，亲眼看看，李北玄究竟是如何创造出这一切的。” “公主，这……这万万不可啊！”宋应星大惊失色，“您是金枝玉叶，怎能……怎能屈尊去做一个学生？这无异于……无异于质子啊！” “质子？”孙倾城自嘲的笑了笑，“我们大楚，现在还有跟人家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她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男人的背影。 “与其在临安城坐以待毙，等着被他一口口吞掉。我宁愿……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学生，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执拗。 “至少这样，我还能看着他。或许……或许有一天，我能找到赢过她的办法。” 宋应星看着孙倾城那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登基大典的喧嚣渐渐散去，大武王朝这艘巨轮，在两位“圣人”的驾驭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驶向崭新的航程。 楚国使团，本该在典礼结束后便启程返航。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的领队，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孙倾城，却递上了一份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国书。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楚国为促进两国邦交，加深商贸往来，特派遣长公主孙倾城为“常驻大武通商大使”，希望女皇陛下予以恩准。 这个请求，可以说是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荒唐。哪有让一国公主，常驻他国充当大使的道理？这与送来当人质何异？ 然而，当这份国书送到御书房时，刚刚登基的女皇赢丽质，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朱笔一批。 “准。”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站在下方的李北玄。但李北玄知道，这是她作为女皇的自信，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宣战。 她不怕孙倾城留下来，甚至，她欢迎孙倾城留下来。她要让这只江南来的狐狸精亲眼看着，她和李北玄，是如何共同缔造一个盛世，而她孙倾城，永远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远在临安万寿宫的楚皇孙无须，在收到女儿的奏请后，更是龙颜大悦。 “好！好啊！”孙无须一边将一颗天价六味地黄仙丹丢进嘴里，一边兴奋的对身边的太监说道，“倾城这丫头，总算是开窍了！让她常驻大武，正好可以跟那个李真人多亲近亲近！这关系近了，咱们的仙丹，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觉得女儿此举，乃是为了他的长生大业做出的巨大牺牲，当即大笔一挥。 “准了！不仅准了，再从国库里拨白银五十万两，让倾城在京城置办府邸，务必要办的风风光光，不能坠了我大楚的颜面！” 就这样，在一场各怀鬼胎的默契中，孙倾城，这位大楚的长公主，名正言顺的留在了大武的京城。 她没有选择入住专门接待外宾的鸿胪寺，而是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东侧，一掷千金，买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巧合的是，这座宅院，与摄政王李北玄的府邸，仅仅一墙之隔。 从此，京城的百姓们，便时常能看到一幕有趣的景象。 清晨，当摄政王李北玄骑着他那辆造型奇特的“自行车”，准备前往西山工坊时，隔壁那座挂着“楚国公使馆”牌匾的宅院大门，也总会适时的打开。 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孙倾城，同样会骑着一辆一模一样的女士自行车，带着两个侍女，巧笑倩兮的与他偶遇。 “哎呀，北玄哥哥，这么巧啊，你也去西山？”孙倾城明知故问，一双桃花眼笑成了月牙。 “不巧。”李北玄面无表情的回答，“我怀疑你在我的府门口装了监控。” “讨厌，人家只是心有灵犀嘛。”孙倾城娇嗔一句，然后很自然的与他并驾齐驱，“正好，我今日也约了毛纺厂的王总管，商议下一批生丝的采购合同。咱们正好同路。” 是的，孙倾城摇身一变，从一个单纯的“仙丹”采购商，变成了大武工业体系中一个举足轻重的“商业合伙人”。 她利用自己楚国公主的身份，几乎垄断了整个江南地区的生丝和茶叶资源。然后，她将这些源源不断的运往北方，卖给大武的国营工厂，换回海量的龙币。 再用这些龙币，从大武的工厂里，以“内部合作价”，大批量的采购那些在楚国市场上供不应求的工业品。 比如棉布钢制农具、能日行千里的自行车，以及能让所有女人都为之疯狂的香水和玻璃镜子。 这些商品，通过她的商队运回楚国，立刻就会被哄抢一空，为她带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润。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中间商，在这场大武对楚国的经济入侵中，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她一边帮助大武掏空着楚国的资源和市场，一边又为自己和身后的楚国皇室，赚取了惊人的财富。 “北玄哥哥，”孙倾城一边骑着车，一边侧头看着李北玄，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我听说，你们蓝田书院最近又搞出了新东西？叫什么合成染料？据说能染出比最名贵的苏木和茜草还要鲜艳的颜色，而且还不褪色？” “消息倒是挺灵通。”李北玄不置可否。 “那……这个生意，能不能也算我一股？”孙倾城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们楚国的织造业，可是天下闻名。若是有了你们的染料，再加上我们的织锦技术……那织出来的布，怕是连天上的仙女都要动心。到时候，我们卖到西洋去，赚他个盆满钵满！” 李北玄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商业嗅觉确实是敏锐的可怕。 “可以谈。”他淡淡的说道，“不过，这次我不要你的龙币。我要你用楚国的铜矿和硝石矿的开采权来换。” 孙倾城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在用他那温柔的刀子，一点点的切割着大楚的命脉。 第1530章 发报机 铜，是铸币的根本。而硝石，是制造火药的核心原料。 交出这两样东西，无异于将脖子送到了他的刀口之下。 可是，一想到那五彩斑斓、永不褪色的合成染料背后所代表的惊天利润，孙倾城又无法拒绝。 “好。”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成交。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我要去蓝田书院旁听。”孙倾城看着他，眼神灼灼，“你不是说，要实干兴邦吗？我也想学学，你们这实干之学，究竟有何等魔力。” 李北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她的尾巴。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钱。她更想窥探的，是支撑起大武这座工业大厦的，最核心的技术与思想。 “可以。” 出乎孙倾城的意料，李北玄竟然爽快的答应了。 “蓝田书院，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只要你想学，我随时欢迎。就怕……你学不会。” 孙倾城心中一凛。她从李北玄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那是一种创造者对模仿者的，居高临下的蔑视。 仿佛在说，我的东西，就摆在这里让你看，让你学。 但你，永远也只能跟在我的身后，拾我牙慧。 这种感觉，让一向骄傲的孙倾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但同时，也激起了她更强烈的斗志。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她不甘示弱的回敬道。 两人一路斗着嘴，很快就来到了西山工业区的入口。 看着那冲天的烟囱、轰鸣的机器，以及来来往往、精神饱满的工人，孙倾城的心情，又一次变的复杂起来。 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 但她不后悔。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她才能离那个男人更近一点。 哪怕，只是作为他的对手，或者……一个永远也追不上他的，影子。 孙倾城如愿以偿的进入了蓝田书院，成为了书院有史以来身份最尊贵，也是最特殊的一名“旁听生”。 她本以为，自己凭借过人的聪慧和在楚国白鹭书院打下的“格物”基础，至少能看懂李北玄那些“奇技淫巧”的皮毛。 然而当她真正走进那些实验室时，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在化学系她看到学生们在讨论什么分子式和原子量，还用一堆符号推演出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的过程。 机械系她看到学生们围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争论着热力学第二定律和卡诺循环。 更别说蓝田书院物理系的电学实验室。 首席大弟子钱继光，正带着一群学生进行着一项关键性的实验。 对李北玄发明的电报机进行优化升级。 早期，李北玄研究出来的电报机十分简陋，电源是用盐水作为电解质的陶罐。 电报机也不过是利用木板、铁钉、铜线、弹簧……做出来的简易产品。 也可称之为破烂。 传输距离近不说，信号还时好时坏。 现在武朝有了电，学生们就想让信号传输的更远、更精准。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卷卷粗细不一的铜线，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材料。 橡胶、生漆、玻璃、陶瓷…… 钱继光对着一群学弟学妹们，用一种近乎布道般的语气说道：“山长说过，电就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马，要驾驭它不仅需要马鞍，还需要一根能困住它的缰绳！这根缰绳就是绝缘体！” 自从发明了弧光灯后，他们就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电力的长距离传输，铜线虽然可以导电，但损耗巨大，而且极易“漏电”，引发火灾。 李北玄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他们缺少合格的绝缘材料。 于是，在李北玄的指导下，物理系和化学系展开了联合攻关。他们测试了上百种材料，最终发现，从橡胶树里提取的生胶，经过硫化处理后，拥有最佳的绝缘性能。 此刻，他们正在测试用这种硫化橡胶包裹的铜线。 “接通电源！”钱继光一声令下。 一名学生合上了闸刀。只见一根长达百米的橡胶铜线，被通上高压电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火花四溅，而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只有末端连接的一个小灯泡，发出了稳定的光芒。 “成功了！成功了！”实验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他们终于为闪电，套上了缰绳！ 站在门口旁听的孙倾城，虽然看不懂其中的原理，但她能感受到那小灯泡所代表的划时代意义。 而李北玄，在得到实验成功的报告后，立刻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传我摄政王令！工业部、交通部、邮传部联合行动，即刻启动全国电报网络建设计划！” 在御书房内，李北玄指着巨大的地图，对着一脸茫然的工部和兵部官员们，意气风发的说道。 “我要在三年之内，架设起连接京城与全国各大州府的电报线路！用我们手中的这根闪电缰绳，将整个大武王朝，编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信息之网！” “电报？”兵部尚书一脸困惑，“王爷，何为电报？” “电报，就是一种能让信息以闪电的速度传递的工具。”李北玄解释道，“通过这根铜线，我们可以将文字转化成嘀嘀嗒嗒的电信号，在瞬间传到千里之外！再由另一头的人，将电信号翻译成文字。” “瞬间……传到千里之外？” 兵部尚书惊的下巴都快掉了。他掌管天下军情，深知信息传递速度的重要性。传统的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最北边的北庭都护府，最快也要跑上七八天。而现在，李北玄告诉他，只需要一瞬间？ 这……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口说无凭，实践出真知。”李北玄笑道，“第一条长途电报线路，就从京城，直通北庭都护府！我要让你们亲眼见证，什么叫天涯若比邻！” 在李北玄的强力推动下，庞大的国家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无数的工匠和民夫被征调，他们爬上高山，越过大河，在广袤的国土上，竖起了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杆。那闪亮的铜线，如同帝国新生的血管，将京城这个心脏，与遥远的边疆紧密的连接在一起。 一个月后，京城，军机处总电报房。 这里已经成了京城最新的禁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房间中央，一台黄铜打造的、结构精巧的发报机，正静静的安放着。 第1531章 威远号 电报机改良成功了？ 现在叫做发报机？ 新任女皇赢丽质同样惊讶，在李北玄的陪同下，亲临此地。 兵部、户部、吏部的几位尚书大臣，也都一脸好奇又紧张的围在一旁。 “陛下，王爷，北庭都护府专线，已接通。”负责此事的钱继光，恭敬的汇报道。 “开始吧。”李北玄点了点头。 一名早已培训多日的译电员，深吸一口气，坐到了发报机前。 他伸出手指，在电键上，敲下了一串简短而有节奏的“嘀嘀嗒嗒”声。 这是李北玄用后世“摩尔斯电码”改良的中文电码，每一个汉字，都对应着一串独特的电码组合。 他发出的内容很简单：“北庭安否？” 电码发出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那台发报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兵部尚书开始有些不耐烦，以为这又是什么“奇技淫巧”的骗局时。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那台沉默的发报机，忽然自己响了起来！ 译电员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一边飞快的记录着那串电码，一边用颤抖的声音翻译道：“北庭都……护府……回电……” 当最后一个字被翻译出来时，整个房间，死寂一片。 兵部尚书张大了嘴，手里的笏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从京城到数千里之外的北庭都护府，一问一答，前后加起来，竟然……竟然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神迹，不是妖术，这是神明才能拥有的手段！ “天……天佑我大武啊！”兵部尚书激动的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赢丽质和李北玄，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他知道，有了这“电报”，大武王朝的中央集权，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的高度！ 从此以后，任何一个地方官的异动，任何一场天灾人祸，任何一次边关的烽火，都能在第一时间，传到京城！皇帝坐在御书房内，便能真正的知晓千里之外！ 赢丽质同样被这神奇的一幕所震撼。 她紧紧的握着李北玄的手，那双美丽的凤眸中，异彩连连。 她知道，有了这个东西，她才算真正的将这个庞大的帝国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电报机改良，取得了巨大成功，自然也瞒不过消息灵通的孙倾城。 当她亲眼见识了那“嘀嗒”之间、信息传遍千里的神奇景象后，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当晚，她便备上厚礼，再次敲开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北玄哥哥，”孙倾城开门见山，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李北玄，“这电报的技术，你开个价吧。我大楚，无论如何也要买到！” 她太清楚这东西的战略意义了。如果楚国也能拥有电报，那对于掌控地方，传递政令，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哦？”李北玄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公主殿下倒是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为了架设这条线路，我大武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吗？” “我不管！”孙倾城咬着银牙，语气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只要你肯卖，价钱随你开！金银、珠宝、矿山、土地……只要我大楚拿得出的，都可以！” “呵呵。”李北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你还是没明白。”他的眼神变的深邃起来，“有些东西，是无价的。它是帝国的神经，是权力的缰绳。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卖给别人？” 孙倾城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她听懂了李北玄的言外之意。这是真正的“国家机密”，是用来巩固统治、镇压一切的核心技术，绝不可能外流。 在电报网络如蛛网般覆盖大武内陆的同时，李北玄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方那片蔚蓝的海洋。 津门，大沽口造船厂。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修修补补的修船所了。 经过几年的扩建，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工业复合体。 以及那遮天蔽日的黑色煤烟，无一不在宣告着这里是大武帝国海军力量的心脏。 今天整个造船厂的气氛都显的异常庄重，数万名工人工程师和天策军士兵，将一个新建成的巨大干船坞围的水泄不通。 干船坞内，一艘外形狰狞的钢铁巨兽正静静的卧在那里。 它与当初那艘半蒸汽半风帆的破浪号截然不同，船体通体由坚固的橡木包裹着厚达数寸的熟铁装甲板。 而且还彻底抛弃了风帆和桅杆，甲板上只有两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以及两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的圆形装甲炮塔。 每一个炮塔内，都安装着一门最新式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线膛舰炮。 这种火炮发射的穿甲弹，足以在三千米外轻易撕开这个时代任何一艘木制战船的船壳！ “这……这就是你说的巡洋舰？” 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赢丽质身着一身海军统帅的白色礼服，看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眼中充满了震撼。 李北玄站在她的身侧：“陛下，它叫威远号！它将是我们大武海军，走向深蓝的第一块基石！” “虽然以我的标准看它的航速只有可怜的十几节，装甲也还不够厚，但在这片海面上，它已经是无敌的存在！” “开始吧。”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干船坞注水！”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巨大的阀门被打开，冰冷的海水如同两条巨龙，咆哮着涌入了干船坞。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艘重达数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的从基座上浮了起来。 “呜！！！” 船上的汽笛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一个新霸主的诞生。 “陛下，请为威远号行掷瓶礼。”李北玄将一瓶用红绸包裹的香槟，递到了赢丽质的手中。 赢丽质接过酒瓶，走到观礼台的最前方。她看着那艘在水中微微晃动的钢铁战舰，看着船舷上“威远”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胸中豪情万丈。 她用力将酒瓶掷出。 啪！ 第1532章 内部问题 啪！ 酒瓶在坚硬的铁甲上应声而碎，白色的泡沫四溅，如同为这艘巨兽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婚纱。 “我命名你为威远号！”赢丽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港口，“愿你，威加海内，抚远四方！为我大武，开拓万里波涛！” “威加海内！抚远四方！” 岸上，数万军民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艘钢铁战舰的出现，意义非凡。它不仅是为了防御，更是为了保护大武那日益繁忙的、遍布四海的海外贸易线。 随着大武的工业品，如丝绸、瓷器、茶叶、毛呢、钢铁制品等，源源不断的销往海外，引来了无数海盗和敌对势力的觊觎。传统的木制武装商船，已经越来越难以保障航线的安全。 而威远号的出现，将彻底改变这一切。 它就像一头游弋在自家牧场的猛虎，任何胆敢觊觎大武这块肥肉的豺狼，都必须先掂量一下，自己能否承受的住它那足以撕碎一切的钢铁利爪。 临安城，丞相府。 一份关于“威远号”下水的绝密情报，正摆在宋应星的面前。 情报上，附着一张由潜伏在津门的密探，冒死绘制的战舰草图。那狰狞的旋转炮塔，那高耸的烟囱，那厚重的铁甲，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根钢针，深深的刺痛着宋应星的眼睛。 “铁甲舰……全蒸汽动力……旋转炮塔……” 宋应星喃喃自语，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自从他从大武回来后，便励精图治，试图模仿李北玄的道路，在楚国也搞起一场“洋务运动”。 他倾尽国库之力，建立了临安钢铁厂，试图用木炭炼钢。他废寝忘食，亲自绘制图纸，想要仿制出大武的蒸汽机和线膛枪。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相爷！” 一名工匠满脸愁容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断裂的钢板。 “钢……钢板又裂了！我们试了几十次，用最好的木炭，最旺的炉火，可炼出来的钢，要么太脆，一敲就碎；要么太软，根本无法抵挡炮弹。我们……我们造不出那种能覆盖战舰的合格钢板啊！” 宋应星看着那块断口处满是杂质的劣质钢板，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才明白，一个国家的工业实力，绝不仅仅是几张图纸，几个天才就能撑起来的。它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需要优质的煤炭、先进的冶金技术、标准化的生产流程，以及无数熟练的产业工人。 而这些，楚国全都没有。 楚国，就像一个偏科严重、只会吟诗作画的文弱书生，却妄图去模仿一个浑身肌肉、精通格斗的壮汉。 “相爷，那……那我们还仿制吗？”工匠小心翼翼的问道。 “……仿。” 宋应星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知道这是徒劳，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不能放弃。 因为他身后，是整个大楚最后的希望。 “告诉工匠们，钢板不行，就用多层硬木叠加，再蒙上铁皮！蒸汽机不行，就保留风帆，作为辅助动力！”宋应星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就算……就算我们只能造出一只徒有其表的纸老虎，我也要让李北玄知道，我大楚，还没有认输！” 京城，摄政王府。 李北玄正悠闲的躺在后花园的躺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午后阳光。 孙倾城一袭便服，正坐在一旁，亲手为他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北玄哥哥，”她将剥好的葡萄，轻轻的喂到李北玄的嘴边，媚眼如丝的问道，“你们那艘威远号，可真是威风啊。听说连西洋来的番鬼商人，看了都吓的直哆嗦呢。” “还行吧。”李北玄懒洋洋的张开嘴，将葡萄吃了下去，“也就勉强能在家门口看看场子而已。” “那……”孙倾城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划过他的嘴唇，吐气如兰，“这么厉害的大家伙，什么时候，也能卖给我们楚国一艘呢？价钱好商量嘛。” 她知道，宋应星的仿制计划，注定会失败。与其浪费国帑，不如直接花钱买。 “卖给你们？”李北玄闻言，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公主殿下，你觉得，我会把刀卖给一个……潜在的对手吗？” 孙倾城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化作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北玄哥哥，你这话可就伤人心了。”她委屈的说道，“我们楚国，现在哪还敢做你的对手啊？我们只想安安分分的做你的生意伙伴，为你赚钱嘛。” “生意伙伴？”李北玄坐起身，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中带着一丝侵略性，“公主殿下，你要搞清楚。在我们大武的字典里，生意伙伴，是分等级的。” “有平等的合作伙伴，比如那些能为我们提供新技术、新市场的西洋番鬼。” “也有……附庸。”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而你们楚国，现在连成为我附庸的资格，都还差了那么一点。” 孙倾城被他看的心头乱撞，脸颊绯红，却又无力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那……那要怎样，才能有资格呢？”她咬着嘴唇，轻声问道。 李北玄看着她那娇艳欲滴的模样心中一动，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很简单。” “什么时候公主殿下你愿意把你这个人，连同你身后的整个大楚，都彻彻底底的打包卖给我。” “什么时候你们就有资格了……” 另一边临安城丞相府，宋应星看着那块断裂的钢板，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以楚国目前孱弱的工业基础，想要靠自己仿制出大武的铁甲舰，无异于痴人说梦。 常规手段已经走到了尽头。 此时他召来了一人，此人是楚国提刑司的头目，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心腹躬身问道：“相爷，您找我？” 宋应星的声音沙哑，眼中闪过狠厉：“本相需要你为我大楚做一件大事！” “本相要你从死牢里挑选一批身手最好的死士！再从朝中收买几个对大武心怀怨恨的落魄文人！” “然后让他们去大武的西山工坊蓝田书院！” 第1533章 我们成功了！ 说到这宋应星猛地一拍桌子， 低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把李北玄的蒸汽机图纸、炼钢秘法、火药配方全都给我偷回来！” 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这是在玩火。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然学不会，那就只能偷！ 心腹闻言，脸色一白：“相爷……这……大武的西山工坊乃是军事禁区，守卫森严怕是……” “没有怕是！”宋应星打断了他，眼神变的如同饿狼一般，“告诉他们，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封妻荫子！若是失败……他们的家人，本相会替他们养一辈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一支由亡命之徒和变节文人组成的间谍队伍，便悄悄的潜入了北方。 他们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他们从踏入大武境内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都落入了一个神秘部门的监视之中。 大武，安全局。 这是李北玄在登基大典后，秘密成立的一个全新机构。它的职能，类似于前世的军情六处和克格勃，专门负责反间、防谍、以及处理一切对帝国安全构成威胁的“内部问题”。 安全局的局长，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当初那个在炼钢厂负责建造锅炉，如今已是工业部副部长的年轻人陈铁柱。 李北玄看中的，就是他那一根筋的忠诚，和对技术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此刻，陈铁柱正坐在安全局那间位于地下的指挥中心里，冷冷的看着墙上一幅巨大的京郊地图。 地图上几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的向着西山工业区的方向移动。 “局长，”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探员汇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一共十二人，分三路，正试图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潜入工业区的外围。” “哼，一群蠢货。”陈铁柱不屑的冷笑一声，“真以为我们这西山，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自从工业区建立之初，李北玄就用后世的理念构建了一套防御体系。 工业区的最外围是一道三米高的水泥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围墙之内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明暗哨塔。 而哨塔之间那些草地树林里，则布满了各种由蓝田书院学生设计的黑科技防御装置。 更不用说那些由装备了最新式六发左轮手枪安保人员，还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的队伍了。 “让他们再靠近一点。”陈铁柱的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等他们进了我们预设的口袋，再一网打尽。” …… 子夜，西山工业区东侧围墙外。 四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围墙。他们是楚国派来的死士，身手最好的一组。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两人负责警戒，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钳子。 另一人则搭起人梯，准备翻越围墙。 一切都进行的异常顺利。 为首的黑衣人心中暗喜：“太简单了。” 看来传闻中守卫森严的西山工坊也不过如此，然而就在他的同伴刚刚爬上墙头的瞬间。 叮铃铃铃铃！！！ 一阵响彻夜空的警铃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围墙内外，数十盏早就布置好的弧光探照灯，在同一时刻亮起！ 那白光瞬间将这片区域照的亮如白昼，让几个黑衣人无所遁形！ 为首的黑衣人大惊失色：“不好！中计了！快撤！”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 十几名手持左轮手枪的安保人员，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他们手中的左轮手枪，发出了沉闷而有节奏的怒吼。六发子弹的持续火力，根本不是这些只带着短刀的死士所能抵挡的。 仅仅一个照面，四个黑衣人就身中数弹，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同样的场景，在工业区的南侧和西侧，也在同时上演。 那些试图潜入的间谍，无一例外，都在踏入核心区域之前，就被这套由现代安保理念和“黑科技”共同构筑的防御体系，打的落花流水，悉数被擒。 安全局指挥中心。 “报告局长！十二名入侵者，已全部抓获！我方无一阵亡，只有两人在抓捕中受了点轻伤。” “审！”陈铁柱的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给我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他们的上线是谁，在京城里还有没有同党！” 第二天，摄政王府。 李北玄听着陈铁柱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应星……这个年轻人，倒是有几分魄力。”李北玄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只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王爷，这帮人怎么处理？要不要全都砍了，把脑袋送回临安，给那个宋丞相一个警告？”陈铁柱的眼中杀气腾腾。 “不，不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而且，也太浪费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了一张纸。 “一个好的猎人，在抓到狐狸后，不会立刻剥了它的皮。而是会利用它，去钓出更多的狐狸。” 李北玄拿起笔，在纸上飞快的画了起来。那是一张蒸汽机的结构图，但与真正的设计图相比，却在几个关键部位，做了微小而致命的改动。 比如，他故意将锅炉的安全阀结构画的极其脆弱，并将锅炉钢板的建议厚度，减薄了三分之一。 “陈铁柱。”李北玄将图纸递了过去，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 “你找一个被我们策反的、最可靠的楚国文人，让他带着这份千辛万苦才偷到的图纸，想办法，交到宋应星的手上。” 陈铁柱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招，实在是太歹毒了！ 这份图纸，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只要楚国人按照这份图纸造出蒸汽机，并且点火运行…… 那等待他们的，将不是工业革命的曙光。 而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陈铁柱心悦诚服的说道：“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李北玄摆了摆手：“去吧，顺便告诉宋应星，就说我李北玄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想学技术，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派这些小偷小摸的来只会自取其辱！” 看着陈铁柱离去的背影，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第1534章 来路不明的神器 半个月后临安城丞相府。 宋应星看着眼前那份由内线冒死送回的羊皮纸，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 图纸上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种材料的要求，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宋应星将图纸紧紧的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件绝世珍宝，眼中泪光闪烁，“李北玄！你以为你的技术能封锁的住吗？我大楚，一样能造出这吞云吐雾的神器！” 他连夜召集了临安城所有最顶尖的工匠，将这份图纸奉为神谕，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台神器打造出来。 虽然楚国的冶金技术不行造不出合格的锅炉钢板，但宋应星自有办法！ 他令工匠用最厚的熟铁板，反复捶打层层叠加，将锅炉壁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他相信勤能补拙，只要用料够，总能达到图纸上的要求。 工匠们虽然看不懂图纸上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但他们能看懂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尺寸标注。 在宋应星的亲自监督下，他们废寝忘食日夜赶工！ 一个月后，一台与图纸上别无二致用料更扎实的蒸汽机，终于在临安钢铁厂的厂房里被组装完成。 工匠们围着这台黑乎乎的大家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相爷！成了！成了！” 宋应星抚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锅炉外壳，心中豪情万丈。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国工业崛起，与大武分庭抗礼的未来。 “好！好啊！”宋应星激动的说道，“此乃国之重器，当献于官家御览！我要让官家，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大楚，不弱于人！” 三日后，临安，万寿宫。 这座平日里只有袅袅檀香和道士们念经声的清修之地，今日却显异常热闹。 楚皇孙无须，在一众嫔妃和太监的簇拥下，饶有兴致的围着那台刚刚被运进偏殿的巨大“铁疙瘩”。 “宋爱卿，这便是你所说的，能吞云吐雾力大无穷的神器？”孙无须好奇的敲了敲那厚实的锅炉壁，发出“梆梆”的声响。 “回禀官家，正是此物！”宋应星躬身答道，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此物名为蒸汽机，其原理与道家吐纳练气之法暗合。皆是吸纳天地之水火，炼化为精纯之蒸汽，再以气御物，推动万斤巨力！此乃格物之学与道法自然之完美结合啊！” 他巧妙的将工业原理，包装成了孙无须最喜欢的道家玄学。 果不其然，孙无须听是龙颜大悦。 “哦？以气御物？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他抚着胡须，点头道，“那便快快发动起来，让朕开开眼界！” “遵旨！” 宋应星亲自上阵，指挥着工匠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加水、添煤、点火…… 随着炉膛内的火焰熊熊燃烧，那巨大的锅炉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从各个缝隙中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偏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只有宋应星，依旧自信满满。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的副本，对照着蒸汽机上一个黄铜打造的仪表，嘴里念念有词。 “压力……正常。温度……升高。一切都在按照图纸上的数据进行。” 他看到的那个仪表，是压力表。但楚国的工匠，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帕斯卡”，只是依样画葫芦地刻上了几个不知所云的数字。在他们看来，这指针转越快，就代表这“神器”的“气”越足，威力越大。 “气压已达临界！准备接入连杆！”一个工匠兴奋的大喊。 宋应星看着那指针已经远远超过了图纸上标注的“安全红线”，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更加激动。 他正准备下令连接活塞：“好！看来我们楚国的用料扎实这气比大武的还要足！准备好了咱们就让官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话音刚落，那台蒸汽机声音突然尖锐的响了起来。 随后整个锅炉都开始颤抖！ 这其实是安全阀的问题，此时的安全阀在恐怖压力下早就已经失去了作用。 那内部满是缺陷的锅炉钢板也开始发出了动静。 此刻宋应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常，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不……不对劲……” 而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轰！！！ 一声恐怖百倍的巨响骤然炸开！ 整个万寿宫乃至半个临安城都为之震动！ 此时的神器变成了巨大炸弹！ 瞬间！重达数吨锅炉被撕成了碎片，无数钢铁零件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整个偏殿的屋顶被当场掀飞！墙壁轰然倒塌！ 处于爆炸中心位置的宋应星和几名工匠甚至没来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被撕成了粉末尸骨无存…… 而站在稍远处的楚皇孙无须和他的嫔妃们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也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孙无须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一根柱子上。 当他从昏迷中悠悠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曾经富丽堂皇的偏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燃烧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他的嫔妃和太监们，死伤一片，哭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而他自己，虽然在众多肉盾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但那身华丽的龙袍已经被撕破破烂烂，脸上、头上全是灰尘和血污，狼狈如同一个乞丐。 “妖……妖物！” 孙无须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吓魂飞魄散，两股颤颤。 他哪里还顾上什么以气御物，什么道法自然？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李北玄那个魔头，送来谋害他的绝世妖物！ “快……快传旨！”孙无须连滚带爬的从废墟里跑了出来，对着幸存的侍卫嘶吼道，“严禁！严禁我大楚境内，任何人再自行研制此等妖物！违者，满门抄斩！” “还有！快……快派人去大武！告诉孙倾城！朕要买！朕要花钱买大武的成品！只要是李真人造的，多少钱朕都买！朕再也不碰这些来路不明的神器了！” 第1535章 趁火打劫 经此一役，楚国自研工业的萌芽，被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彻底扼杀。 楚国那场惊天动地的锅炉大爆炸，让天下所有试图模仿大武工业技术的人都彻底熄灭了弯道超车的幻想。 而李北玄则趁着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将精力从对外征伐转向了对内的基础建设。 他深知一个强大的帝国不仅要有锋利的刀剑，更要有强健的筋骨！ 而这筋骨就是城市面貌以及百姓生活！ 此时蓝田书院，化学系水泥研究室。 这里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烧制普通青砖水泥的小作坊了。 在李北玄提供的理论指导下，化学系的学生们已经彻底破解了高标号水泥！ 化学系首席大弟子刘试管，指着一块刚刚凝固的水泥砖，对着前来视察的李北玄说道：“山长您看！我们按照您的配方将石灰石粘土和铁粉混合，在回转窑中进行高温煅烧，最终研制出了这种全新的水泥！我们称之为波特兰水泥！” 说完他拿起一把铁锤，猛地砸向那块水泥砖。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铁锤被高高弹起，而水泥砖上仅仅留下了浅浅白点。 随后刘试管的眼中满是狂热：“它的强度是过去普通水泥的三倍以上！它建造的城墙足以抵御任何重炮的轰击！它铺设的道路足以让万斤重的火车安稳驶过！”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从今天起扩大生产！我要让它铺满大武的每一寸土地！” 一场史无前例的基建狂潮，在女皇赢丽质的全力支持下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第一个被改造的就是帝国的都城京城。 在李北玄的亲自规划下，一条条宽阔笔直的水泥马路，取代了过去那些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土路。马路两侧，是统一样式、由蒸汽路灯照亮的行人道。 而在马路之下，一个更为宏伟的工程，城市下水道系统正在悄然进行。 巨大的水泥管道，如同城市的肠道，将家家户户的生活污水和雨水汇集起来，通过科学的坡度设计，最终排入城外的净化池。从此，京城彻底告别了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历史。 京城的面貌，在短短几个月内，焕然一新。 平整宽阔的街道上，马车、自行车、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冒着黑烟的“私家蒸汽汽车”川流不息，井然有序。街道两旁，是新盖起的水泥商铺和住宅楼，玻璃窗明亮洁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入夜，当数千盏蒸汽路灯同时亮起，将整座城市照如同白昼时，这里，就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中心。 孙倾城站在自己“楚国公使馆”三楼的阳台上，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临安城。 那里依旧是小桥流水，依旧是粉墙黛瓦，依旧是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地。 可不知为何，在见识了京城的巨变之后，那份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风雅，如今却显如此的落后与陈旧。 临安的街道，依旧是青石板路，一到雨天就湿滑无比。临安的建筑，依旧是用糯米灰浆砌墙，一场大雨就能冲刷出一道道难看的痕迹。至于下水道，那更是天方夜谭，一到夏天，秦淮河里的夜香船，能把人熏出十里地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孙倾城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故乡，产生了一丝嫌弃。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贝齿轻咬，下定了决心。 摄政王府，书房。 李北玄正在审阅一份关于“黄河大堤加固工程”的预算报告。利用新式水泥和钢筋，彻底解决困扰了中原王朝千年的黄河水患，是他下一个重要的基建目标。 “北玄哥哥……” 一阵香风袭来，孙倾城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冰糖雪梨羹，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看你最近为了国事操劳，都清瘦了。”她将甜羹放在桌上，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看着他，“我特意为你炖的，润润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北玄头也不抬的说道，“说吧，又看上我们蓝田书院的什么新东西了？” “讨厌，人家就不能是真心关心你吗？”孙倾城娇嗔一句，但还是很快就暴露了真实目的。 她坐到李北玄对面，摆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北玄哥哥，你是知道的，我们江南多雨。那一到下雨天，城里的路就变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百姓们苦不堪言啊。” “所以呢？”李北玄放下笔，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所以……”孙倾城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你们大武的水泥这么神奇，能不能……也帮我们楚国，修一修路呢？当然，工钱和材料费，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她想很美，既然自己造不出来，那就花钱请人来造。 只要能让临安城也变像京城一样干净整洁，花再多钱也值得。 “帮你修路？”李北玄闻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倾城身边，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魔鬼诱惑的语气，低声说道： “可以啊。” 孙倾城心中一喜，刚想说谢谢。 只听李北玄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路，我们可以出人、出技术、出材料，帮你们修。甚至，我们可以修一条从京城直通临安的、最高等级的水泥国道。”李北玄的笑容变高深莫测，“但是，这条路修好之后，它的所有权和运营权，必须归我们大武的国家铁路与公路总公司所有。” “什么？！”孙倾城惊花容失色。 她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李北玄的险恶用心。 所有权和运营权归大武？ 这意味着，大武可以在这条贯穿楚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上，随意的通行军队运输物资。 意味着，大武可以在沿途设立收费站、服务区，赚取源源不断的利润。 这哪里是修路？ 这分明是在楚国的心脏地带，插进了一根属于大武的、拔不出来的吸血管！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孙倾城气俏脸通红。 第1536章 世纪合影 “我这叫双赢。”李北玄直起身子，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说道，“你们得到了平整宽阔的马路，我们得到了一条稳定的财路，这不是很好吗？”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冰冷起来，“公主殿下，你要搞清楚。如今的大武和楚国，已经不是平等的两国关系了。我肯出人帮你修路，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 “你……”孙倾城被他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楚国，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要么，就继续忍受那泥泞不堪的旧时代。 要么，就接受这个不平等的条约，饮鸩止渴，换来一个现代化的、光鲜亮丽的城市。 孙倾城的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她还是颓然的低下了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好，我答应你。” 在水泥和钢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大武王朝物理面貌的同时，一项看似不起眼，却足以颠覆整个时代认知方式的发明，正在蓝田书院的一个角落里悄然诞生。 物理系，光学研究小组。 这里没有轰鸣的机器，也没有刺鼻的化学药剂，只有一间间被厚厚的黑布遮严严实实的小黑屋。 小组的负责人，是物理系一位名叫“周光”的年轻学生。他痴迷于光影的变化，自从李北玄向他描述了“小孔成像”的原理后，他便一头扎进了这个神奇的领域。 但周光并不满足于只是看到倒立的影像。他有一个更为疯狂的想法：能不能，将这些光影，永久的保留下来？ 他向化学系的同学求助，得知有一种名为“卤化银”的化合物，在遇到光线照射后，会分解并变黑。 这个发现，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尝试，周光终于摸索出了一套原始的照相技术。 他制造了一个木制的“暗箱”，暗箱的一头是一个可以调节光圈大小的小孔，另一头，则可以装入涂抹了感光银盐的玻璃底片。 当李北玄被邀请来参观这项新成果时，周光正激动的指挥着他的组员，将一台巨大的、如同怪物般的木头照相机，对准了窗外的一棵柳树。 “山长，您请看！”周光打开暗箱的快门，让光线进入。 因为感光材料的灵敏度极低，整个曝光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周光小心翼翼的取出玻璃底片，将其浸入定影液中进行处理。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 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玻璃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幅黑白分明的、与窗外那棵柳树一模一样的影像！虽然画面有些模糊，颗粒感也很重，但那树干的轮廓，那飘扬的柳枝，都清晰可辨。 “这……这就是摄影术？” 饶是李北玄早已知道原理，但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张照片”诞生时，心中依旧充满了震撼。 “是的，山长！”周光激动满脸通红，“我们……我们成功的将时光凝固在了这块玻璃之上！” “好！太好了！”李北玄用力的拍着周光的肩膀，“你做了一件足以改变世界的大事！” 他知道，照相术的出现，其意义绝不亚于蒸汽机和电力。它将彻底改变人类记录历史、传播信息的方式。画师们那惟妙惟肖的丹青，在这种绝对真实的影像面前，将变不值一提。 一个想法在李北玄脑海浮现…… 三日后皇宫御书房，女皇赢丽质正有些不自在的坐在龙椅上。 她今天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按照李北玄说的，穿上了那件在登基大典上的黑色龙袍。 在她对面李北玄正亲自摆弄着那台照相机，嘴里念念有词。 “光线要从左边四十五度角打过来……对就这样。” “陛下，您的下巴再稍微抬高一点……” “眼神要犀利，要有那种朕的江山一寸都不能少的霸气！” 赢丽质被他逗笑：“李北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让朕穿着龙袍对着你这个黑匣子一动不动的坐上半个时辰？要是让御史知道了又要参你一本大不敬了。” “嘘，别动。”李北玄将头蒙在黑布下，仔细的调整着焦距，“这叫艺术，他们不懂。我在做的，是将陛下您君临天下的英姿，永远的记录下来，流传千古！” 随着快门“咔哒”一声轻响，历史性的瞬间被定格。 当那张冲洗出来的、赢丽质身着龙袍、端坐龙椅之上的黑白照片，呈现在她面前时，这位刚刚登基的女皇，彻底被震撼了。 照片上，她的面容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那龙袍上的每一处刺绣，那眼神中的每一丝威严，都被完美的复刻了下来。这比任何画师的丹青，都要真实一万倍。 “这……这就是朕？”她伸出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照片上自己的影像，喃喃自语。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看到了一个被凝固的、永恒的自己。 “喜欢吗？”李北玄笑着问道。 “喜欢。”赢丽质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这张照片收入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里，贴身收藏。 “喜欢就好。”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那……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发明，我们再来拍一张更有纪念意义的，如何？” “什么？” 还没等赢丽质反应过来，李北玄就以“商议要事”为由，将住在隔壁的楚国公主孙倾城，也“请”进了御书房。 孙倾城一进门，看到龙椅上穿着龙袍的赢丽质，和旁边摆弄着奇怪黑匣子的李北玄，也是一头雾水。 “北玄哥哥，你这是……” “来，孙公主，别客气。”李北玄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让她站在赢丽质的身边。 然后，他自己则站在了另一边，一手搂着赢丽质的肩膀，一手搭在孙倾城的香肩上，对着照相机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镜头！笑一个！” 第1537章 这简直是神物！ 咔哒。 一张后世足以引起无数历史学家疯狂猜测和争论的、堪称世纪合影的照片，就这样诞生了。 照片上，赢丽质面带一丝无奈的威严，孙倾城则是一脸的错愕与娇羞，而夹在中间的李北玄，笑像一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这张照片，自然成了绝密，被赢丽质锁进了自己最私密的保险柜里，并严令李北玄，绝不许再拍第二张。 但照相术的魔力，却一发不可收拾。 李北玄立刻下令，在西山工坊成立皇家照相馆，并开始小批量生产更为便携的照相机和玻璃底片。 很快，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光影肖像，就成了京城上流社会最时髦、最奢侈的消遣。 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们，为了能得到一张自己的黑白照片，不惜一掷千金。一张小小的照片，其价格甚至被炒到了一千龙币，依旧是供不应求。 而李北玄，则将照相术应用到了另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他让《大武日报》的记者们，背上照相机，走上街头，深入工厂，甚至奔赴边疆。 很快，大武的报纸，不再是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张张真实的、充满了冲击力的“新闻照片”，开始出现在版面之上。 有新式铁甲舰“威远号”下水时那遮天蔽日的雄姿。 有京城新修的水泥马路上，自行车川流不息的繁华景象。 有狼居胥山下，天策军士兵在缴获的蛮族大旗前欢呼的胜利瞬间。 这些真实的影像，所带来的宣传效果，是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无法比拟的。 当印着这些照片的报纸，随着大武的商船，流传到楚国、东瀛、乃至更遥远的西洋时，对那些还处于中世纪的国家，产生了巨大的文化冲击。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了一个正在飞速崛起的、工业化的东方帝国，是何等的强大与富庶。 无数的学者、商人和冒险家，被这些照片所吸引，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国度。 大武王朝的文化影响力，通过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辐射向了全世界。 就在大武王朝的照相机镜头，开始向全世界展示其肌肉与繁华之时，一封来自西北的加急电报，让李北玄的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更为深邃的领域。 “陕北，延长县，地质勘探队急电！” “于勘探煤层时，意外钻探至一地下穴腔。有大量黑色、粘稠、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喷涌而出。当地人称之为石漆或猛火油。疑为重大发现，请王爷示下！” “石油！” 看到这份电报，李北玄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比发现金矿还要炽热的光芒。 他知道，这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才是真正驱动下一次工业革命的血液！ 虽然以目前的技术，内燃机还遥遥无期。但石油，绝不仅仅只能用在内燃机上。它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宝库，一个现代化学工业的起点。 “立刻传令！”李北玄当机立断，“以最高级别，封锁延长县所有发现石油的区域！成立大武皇家石油公司，由工业部直管！同时，将样品火速送往蓝田书院！” 他知道，他必须在全世界都还没意识到这“黑色黄金”的价值之前，将其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 蓝田书院，化学系，有机化学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书院戒备最森严的地方，门口有天策军士兵二十四小时站岗。 一桶桶从陕北运来的黑色原油，被送到了这里。 化学系的首席大弟子刘试管，正带着他的团队，围着一套由李北玄亲自设计的、巨大的玻璃蒸馏设备，进行着紧张的实验。 “山长说过这石油乃是无数种碳氢化合物的混合物。” 此刻刘试管对着一群年轻的学生正在说着：“不同的碳链长度决定了它们不同的沸点，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加热，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分离开来！” 说完他点燃了蒸馏釜下方的酒精灯，随着温度升高黑色原油也开始沸腾。 饿首先被蒸发出来的是一些沸点极低的轻质馏分。 而它们通过冷凝管，变成了清澈透明的东西。 刘试管闻了闻那刺鼻的气味：“这东西，燃点太低，太危险！” 随后立刻按照李北玄的吩咐，将其装入密封的铁桶，贴上危险品的标签。 接着随着温度进一步升高另一组分开始被蒸馏出来。 这是一种略带淡黄色的透明液体，刘试管用玻璃棒蘸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闻起来是一股有点像煤油的气味传来。 他兴奋的大喊：“就是它了！这就是山长说的煤油！可以用来照明的光明之油！” 为了验证他将一根棉线浸入煤油中然后点燃。 呼！ 一团明亮没有黑烟的黄色火焰骤然亮起！ 它的亮度远胜于昏暗的蜡烛，气味比刺鼻的动物油脂要好闻多。 最关键的是，它的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一桶原油，可以提炼出大量的煤油！ 而一小瓶煤油，足以让一盏灯燃烧整整一个晚上！ “天啊……这……这简直是神物！” 在场的所有学生，都被这团明火焰彻底征服了！ 这项发明将彻底改变大武王朝的夜晚！ 等到消息传到李北玄耳中，他当即下令：“西山工坊立刻成立光明灯具厂！给我以最快的速度生产两种灯具！” “一种是手提式的马灯，用铁皮和玻璃制造，防风防雨专门配发给军队工厂和铁路工人！” “另一种是家用的煤油灯，设计要精美价格要亲民！我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买起用上！” 一场光明革命在李北玄的推动下席卷了整个大武！ 随后几个月西山工坊的流水线上，成千上万的马灯和煤油灯被生产出来。 它们通过铁路和商船，被运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夜晚的京城，不再只有皇宫和朱雀大街亮着昂贵的蒸汽路灯。 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温暖而明亮的灯光。 在灯下，孩子们可以读书写字，女人们可以缝补浆洗，男人们可以编织草鞋，做点零工，贴补家用。 第1538章 可调式机械延时引信 这一点点微光，不仅照亮了黑暗的房间，更点亮了无数普通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它极大的延长了人们的有效活动时间，无形中，为整个社会，创造出了巨大的生产力。 一个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在写给家里的信中这样说道： “爹，娘，京城里的夜晚，跟白天一样亮！我们现在晚上也要加班，工钱是白天的双倍！厂里发的那个叫马灯的东西，太亮了，比咱们家过年点的几十根蜡烛还亮！工头发给我们一人一盏家用的，我托商队给你们带回去了。以后，娘晚上做针线活，就再也不用伤眼睛了……” 而石油的价值，还远不止于此。 在提炼出煤油之后，剩下的那些更为粘稠的重质馏分。 柴油润滑油石蜡和沥青，在李北玄的指导下，也各自找到了它们的用武之地。 柴油被作为更高效率的燃料，用于新一代的船舶和锅炉。 润滑油，则彻底解决了困扰大武所有机械设备已久的磨损问题，让机器的寿命和效率都大大提高。 石蜡，被用来制造更优质的蜡烛和防水油布。 而那最不起眼的、黑乎乎的沥青，则与碎石混合，铺设成了比水泥路面更有弹性、更适合马车行驶的柏油马路。 石油，这来自远古的黑色黄金，如同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法师，在李北玄的手中，变幻出无穷无尽的财富与力量。 他下，建立起大武王朝第一个“国家战略石油储备基地”。无数巨大的储油罐拔地而起，通过专门铺设的管道和铁路，将这黑色的血液，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帝国的心脏。 他知道，谁掌握了石油，谁就掌握了未来战争的命脉。 在用“光明之油”撬开楚国长江防线的同时，李北玄并没有放慢他升级战争机器的脚步。 北伐的胜利，虽然辉煌，但也暴露出现有装备的一些不足。 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野战炮在对付草原部落时绰绰有余，但若是要攻打像临安城那样高大坚固的城池就显有些力不从心。 而没良心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太近精度太差，只能用于特定场合的攻坚无法作为常规武器。 西山工坊神机营兵工厂火炮测试场，这里已经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三道铁丝网，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任何未经许可的飞鸟都会被毫不留情的射下来！ 今天新任女皇赢丽质在摄政王李北玄的陪同下，亲临此地观摩武器测试。 而在测试场中央，一门造型狰狞的巨炮正昂首向天。 它与北伐时使用的战争之神一代相比，显更为粗壮精密。 炮管更长通体闪烁着乌黑，那是经过特殊热处理的优质合金钢，但它最大的不同在于炮尾。 它的炮尾安装着闭锁装置，这就是李北玄借鉴了后世克虏伯大炮的设计，研发出的后装线膛炮。 兵工厂总工程师，外号王炮仗的王承恩，此刻正满脸红光：“陛下，请看。” “这就是我们最新研制的天启元年式一百五十毫米后装重炮！它彻底解决了前装炮装填缓慢气密性差的难题！” 只见两名炮兵轻松的转动摇柄，打开了炮尾闭锁。 另一名炮兵，将一枚半人多高的、黄铜外壳的定装炮弹，从后方轻松的推入炮膛。 “关栓！上膛！” 炮手再次转动摇柄，炮尾被紧紧锁死。整个装填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到半分钟！而过去的前装滑膛炮，最熟练的炮组，也需要三到五分钟才能完成一次射击。 “这……装填速度竟然快了十倍不止！”赢丽质身后的几名老将军，看是目瞪口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王炮仗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狂热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的从一个特制的木箱里，取出了一枚炮弹的弹头，展示给众人看。 “陛下，王爷，请看这个！”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引信。与过去那种靠燃烧速度来控制爆炸时间的药捻引信不同，它的内部，是由一系列精密的弹簧、撞针和微型齿轮构成的机械装置。 王炮仗激动的解释道：“这是物理系和化学系联合攻关的最新成果！可调式机械延时引信！我们可以通过旋转这个表盘，精确的设定炮弹在撞击目标后，延迟零点一秒到五秒之间任意一个时间点爆炸！” 赢丽质美眸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延迟爆炸？” 李北玄接过话头：“没错！这意味着我们的炮弹可以先凭借巨大的动能，钻进敌人的城墙或者工事内部然后再……轰然爆炸！从内部将他们最坚固的防御炸粉碎！” “嘶！”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钻进去再爆炸？ 这是何等歹毒何等恐怖的武器！ 任何城墙在它面前都将形同虚设！ 李北玄对着王炮仗点了点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开始吧让我们看看它的威力。” 测试的目标是远处五千米外，一座按照临安城城墙标准建造厚达三米的废弃石堡。 随着王炮仗一声令下，炮手猛地拉动了击发拉杆：“目标，敌方石堡！穿甲爆破弹，延时零点五秒！一发装填！放！” 轰！！！！ 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 所有人都看到，一颗小小的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弹道，瞬息之间就跨越了五千米的距离！ 噗！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颗炮弹，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轻而易举的钻进了那厚达三米的坚固石墙之中，消失不见。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秒钟寂静。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从石堡内部炸开！ 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爆的气球，猛地向外膨胀了一下，然后，轰然解体！无数吨重的巨石被抛上天空，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当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整个测试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吓魂不附体。 仅仅一发炮弹，就将一座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坚固堡垒，从内部彻底摧毁！ “再来两发。”李北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校正弹道，目标，石堡地基。”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 当烟尘彻底散尽时，那座石堡，已经从地平线上，被彻底抹去。 “魔……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一个老将军喃喃自语，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第1539章 大人，时代变了！ 赢丽质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但更多的，是极致的兴奋与渴望。 她看着那片废墟，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石堡，而是南方的临安城，是东瀛的江户城，是遥远西洋的那些城堡。 有了这种武器，天下一统，将不再是梦想！ “北玄！”她猛然转头，抓住李北玄的手臂，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这样的武器，我们能造多少？！” “只要钢铁和煤炭管够，要多少，有多少。”李北玄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赢丽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传朕旨意！兵工厂全力生产天启元年式重炮！朕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一支足以踏平临安城的炮兵军团！”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用这战争之神的怒火，去烧尽最后一个敢于违逆她的对手。 “陛下，稍安勿躁。” 李北玄却按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摇了摇头。 “嗯？”赢丽质不解的看着他。 “陛下，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李北玄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而武器，只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最后手段，而非唯一手段。”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又指了指南方。 “用这种武器去踏平临安城，固然轻而易举。但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座残破的城市，和数百万对我们充满仇恨的百姓。治理的成本，太高了。” “那你的意思是？”赢丽质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攻心为上”的战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李北玄演绎的淋漓尽致。 一张张印有石堡被夷为平地清晰无比的照片，通过《大武日报》的增刊，雪片般的散播到了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大武皇家银行，则利用其在楚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突然宣布收紧对楚国商行的贷款，并做空丝绸茶叶等楚国支柱产业的期货。 一时间，楚国金融市场风声鹤唳，无数钱庄商行倒闭，经济陷入一片混乱。 而李北玄，则在此时，抛出了他酝酿已久最致命的一招——教育改革。 御书房内，李北玄将一份名为《天启元年教育改革纲要》的奏折，呈送到了女皇赢丽质的面前。 “陛下，我们日益庞大的工业体系，需要源源不断高素质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李北玄沉声说道，“而我们现有的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却是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的腐儒。这种人才结构，已经严重制约了帝国的发展。” “所以，臣提议，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九年制强制性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赢丽质对这个新名词有些不解。 “是的。”李北玄解释道，“所谓义务教育，就是国家强制要求所有适龄儿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必须进入学堂，接受至少九年的基础教育。所需费用，由国库承担！” “所有孩童？！”饶是赢丽质见惯了大场面，也被李北玄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到了，“这……这得花多少钱？国库承担的起吗？再者，强令百姓子女入学，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钱不是问题。”李北玄自信的笑道，“教育，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我们今天投入的每一个龙币，未来都会以百倍千倍的税收回报给我们。至于民变……陛下请看。” 他翻开奏折的第二页。 “在新建的小学堂里，我们不教四书五经，不教之乎者也。”李北玄指着奏折上的课程表，“我们只教三门主课：识字算术以及一门全新的学科——自然。” “在识字课上，我们用最简单高效的拼音法，让孩子们在三个月内，就能认识所有常用汉字。” “在算术课上，我们教他们加减乘除，教他们几何应用，让他们能看懂图纸，能计算工程。” 李北玄的眼中满是光芒：“我们要告诉他们天上的雷电可以被利用！脚下的大地是圆的！地里的庄稼之所以能生长靠的是氮磷钾！” 说到这李北玄话锋一转：“最重要的是！我们将彻底改革科举制度！” “废除八股文！将自然科学与应用技术列为科举的必考科目！考试内容不再是空洞的经义策论！我们要向全天下的读书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李北玄的声音，在御书房内炸响：“学经义只能当个穷酸秀才！只有学格物才能入我大武！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赢丽质已经彻底被李北玄这套计划所折服。 这已经不是教育改革了！ 李北玄要做的是彻底挖断传统儒家思想的根基！ 将整个国家的思想，都扭转到实用主义科学精神上来！ 想到这赢丽质猛然一拍龙案，凤眸中战意盎然：“好！就照你说的办！朕倒要看看，是那些腐儒的嘴硬还是我们工厂里的钢铁硬！” 直到教育改革的政令一出，果然在天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残存以大儒张柬之为首的旧派儒生，几乎要疯了！ “废除八股！另考格物？这……这是要刨我儒家的根啊！” “斯文扫地！人心不古！此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儒生，跪在宫门前哭天抢地，声称要以死明志死谏女皇收回成命。 然而，他们的哭闹，没有换来女皇的丝毫动容。 换来的，是《大武日报》头版头条上，一篇由李北玄亲自撰写标题为《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社论。 文章用最犀利刻薄的语言，将那些只会空谈心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批驳的体无完肤。 “一个能设计出新式纺纱机的工匠，其价值，远胜于一百个只会背诵《论语》的秀才！” “一个能改良化肥配方的化学家，其功绩，足以抵的上一千个夸夸其谈的翰林学士！” “时代变了！还抱着那套发霉的故纸堆不放，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的粉身碎骨！” 第1540章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这篇社论，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的捅在了所有旧派儒生的心窝子上。 但真正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的，是来自民间的力量。 当无数寒门子弟发现，进入新式学堂，不仅不用交学费，每天还有一顿免费有肉有蛋的营养午餐时。 当他们发现，只要学会了算术和识图，就能轻松的在工厂里找到一份月薪高达十龙币的高薪工作时。 当第一届新科举放榜，那些在应用技术科目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平民子弟，被直接授予官职，派往各大工厂和矿山担任要职时…… 整个社会的风向，彻底变了。 “读什么《孟子》啊！我邻居家二狗子，去小学堂读了三年，现在在铁路公司当实习工程师，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一年还多！” “就是！我儿子说了，他们先生教的那个叫物理的，可有意思了！说不定以后也能造出火车来！” 无数的百姓，用脚投了票。他们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孩子，送进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式学堂。 那些跪在宫门前的老儒生们，渐渐的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和“老顽固”。 最终，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护道运动”，在工业化带来的巨大红利和民心所向的滚滚大潮面前，无声无息的瓦解了。 临安城，楚国公使馆。 孙倾城看着手中最新一期的《大武日报》，以及那篇措辞犀利的社论，久久无言。 她知道，李北玄又赢了。 他用最阳谋的方式，完成了对一个国家思想的改造。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为那些还在之乎者也的楚国学子，为那个还在焚香修道的父皇，也为自己国家那注定黯淡的未来。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孙倾城猛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密信，连同几本她从蓝田书院“借”来盗印的小学教材——《基础算术》《拼音入门》《自然常识一百问》，派心腹星夜送回了临安。 信是写给宋应星的。 “……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我知道这是东施效颦。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请务必，在临安城，也偷偷的办起几所这样的新式学堂。哪怕，只能为我大楚，保留下几颗读书的种子……” 她知道，楚国没有大武那样雄厚的工业基础，去支撑一场全国性的教育改革。 但她，想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做点什么。 在思想革命的浪潮席卷大武的同时，另一场更为隐蔽，却也更为致命的经济战争，正悄然拉开序幕。 李北玄的目标，始终是那个盘踞在江南，看似富庶，实则外强中干的楚国。 但他不打算再用炮火。他要用一种更文明温柔的方式，让这个最后的对手，心甘情愿的跪在自己面前。 西山工业区，大武皇家第一纺织厂。 这里，是李北玄的又一个杰作。 巨大的厂房内，上百台崭新的机器，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些机器，不再是传统的手摇纺车，而是由一排排巨大的水轮，通过复杂的传动轴和皮带驱动的“水力织布机”。在一些水力不足的区域，甚至还配备了小型的蒸汽机作为辅助动力。 这是李北玄根据后世记忆，对“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进行改良后的产物。 无数洁白的棉花，从机器的一头喂进去，经过梳理纺纱织布等一系列自动化流程后，从另一头出来的，便是一匹匹质地均匀细密结实的棉布。 其生产效率，是传统手工纺织的数百倍！成本，更是低到令人发指！ 一名熟练的女工，可以同时照看十台以上的织布机。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来回巡视，在棉线断裂时，迅速的接上。她们的工资按件计算，多劳多得。 一个勤劳的女工，一个月赚到的龙币，比她丈夫在田里干一年活还要多。 巨大的利润，刺激着生产力的疯狂爆发。 大武的棉布产量，呈指数级增长。堆积如山的棉布，很快就填满了京城的每一个仓库。 “王爷，我们的棉布，已经占领了国内和北疆所有的市场。”工业部尚书看着报表，对李北玄说道，“但产量依旧严重过剩。再这么生产下去，库都要装不下了。” “过剩？”李北玄闻言，笑了。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伸出手指，在那片代表着江南鱼米之乡的富庶土地上，重重一点。 “不，不是过剩。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市场，来倾销我们的产品而已。” 他的眼中，闪烁着商人般狡黠的光芒。 “去，把孙倾城给我找来。” 孙倾城看着李北玄递过来的一份合作协议，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瞪的浑圆。 “一匹……一匹上等棉布，只卖……三十文龙币？”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在楚国，一匹由手工织成质量还远不如大武的棉布，市价至少在三百文以上！ 这十倍的差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她能将这些棉布运回楚国，就能瞬间赚取十倍的暴利！ “北玄哥哥，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孙倾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从不开玩笑。”李北玄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说道，“这只是我们的内部合作价。我给你独家代理权，整个楚国市场，都归你。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孙倾城急切的问道。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至少一百万匹棉布，倾销到楚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临安的达官贵人，到乡下的贩夫走卒，我要让所有人都穿上我们大武的布！”李北玄的语气，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没问题！别说一百万匹，就是三百万匹，我也给你卖出去！”孙倾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被那巨大的利润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亲手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第1541章 现代外科学 当第一批悬挂着武楚联合商贸公司旗号的船队，满载着廉价而优质的大武棉布，抵达临安港时，整个江南的纺织业，都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快来看啊！上好的大武洋布！又结实又好看！一匹只要三百五十文啦！” 商贩们的叫卖声，响彻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蜂拥而至。 当他们发现，这种来自北方的“洋布”，不仅价格只有本地土布的一半不到，质量和手感更是好上数倍时，他们毫不犹豫的掏出了怀里的铜钱。 “给我来两匹！给我家婆娘和娃儿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这布真好！比我们自己织的强多了！还便宜！” 市场的反应，是诚实的。 在物美价廉的大武棉布面前，楚国那引以为傲传承了数百年的手工纺织业，瞬间崩溃。 松江府，曾经是楚国最大的棉纺织中心，家家户户都以纺纱织布为生。 而如今，这里却是一片萧条。 无数的家庭纺织作坊，大门紧闭。织户们呆坐在冰冷的织布机前，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土布，欲哭无泪。 “卖不出去了……一匹都卖不出去了！”一个老织户，捶着胸口，老泪纵横，“那些天杀的洋布，比我们的成本价还便宜！这还让我们怎么活啊！” “不活了！不活了！”他的妻子，抱着几匹土布，冲到街上，一边哭喊，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它们，“这吃人的世道！不给我们穷人留活路啊！” 破产的浪潮，如同瘟疫一般，从松江府，蔓延到整个江南。 无数以此为生的织户纱厂工人染坊师傅，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收入，流离失所，沦为流民。 楚国朝堂之上，终于有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新任丞相宋应星，拿着一份份雪片般飞来各地织户大量破产的奏报，心急如焚。 “官家！官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冲进万寿宫，不顾礼仪，对着正在闭目打坐的楚皇孙无须，大声疾呼。 “大武的棉布倾销，已经彻底摧毁了我国的纺织业根基！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因此失业，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国本动摇啊！臣恳请官家，立刻下旨，设立关税壁垒，禁止或重税大武棉布入境！” 然而，一心修道的孙无须，对此却是不闻不问。 他缓缓睁开眼睛，不满的看了宋应星一眼。 “宋爱卿，你又来打扰朕清修了。”他慢悠悠的说道，“区区一些织布的穷酸，破产了便破产了，与我江山社稷何干？倒是你，耽误了朕吐纳练气，你可知罪？” “官家！”宋应星急的双膝跪地，以头抢地，“这不是小事啊！这是李北玄的阳谋！他这是要用一匹匹棉布，活活勒死我们大楚的经济啊！” “够了！”孙无须不耐烦的一挥手，“朕已经听说了。李真人说了，若是我们敢对他的棉布加税，那……那这六味地黄仙丹，还有宫里最时兴的琉璃器，就一并断供了。” 他指了指殿内那些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琉璃花瓶和摆件，又摸了摸自己因为吃了“仙丹”而显的格外“红润”的脸颊。 “孰轻孰重，朕，还是分的清的。” “你……！” 宋应星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置国家安危万民生死于不顾的昏君，气的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他知道，没救了。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透了。 它的经济命脉，就这样，被一匹匹看似温柔的棉布，死死的勒住。 而那根温柔的绞索，正握在那个远在京城名为李北玄的男人手中。 他只需要轻轻一拉，整个大楚，便会窒息而亡。 随着工业化的推进，京城以及各大新兴工业城市的人口，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工厂的烟囱带来了繁荣，但也带来了新看不见的敌人。 人口的密集，环境的污染，使得各种疾病，尤其是传染病的爆发风险，急剧升高。 李北玄很清楚，一场大规模的瘟疫，足以摧毁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在看不见的微生物面前，再强大的钢铁和炮火，也无济于事。 他必须，在灾难发生之前，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疫长城。 蓝田书院，医学院。 这里，是整个书院最神秘，也是最离经叛道的地方。 医学院的院长，是当初那个研制出午餐肉罐头的奇女子孙邈邈。 她如今已经不再满足于研究食物防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生命的本源。 在一间挂着“微生物实验室”牌子的房间里，孙邈邈正俯身在一台黄铜打造结构精密的仪器前，聚精会神的观察着。 这台仪器，是物理系光学小组的最新杰作——高倍率复合显微镜。通过多组镜片的组合，它可以将微小的物体，放大数百倍。 在显微镜的视野中，一个全新肉眼完全看不见的世界，展现在了孙邈邈的面前。 她看到，在一滴从病人伤口脓液中提取的样本里，有无数奇形怪状正在蠕动的小东西。有的像杆子，有的像圆球，有的像螺旋。 “山长说的……都是真的。”孙邈邈直起身子，那张一向沉静的俏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狂热，“原来，引发疾病的，不是什么鬼神作祟，也不是什么风寒入体，而是这些……这些看不见的细菌！” 李北玄提出的“细菌致病学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医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当成是一种天方夜谭。 但现在，在显微镜这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 “我们找到了敌人！”孙邈邈对着她的学生们，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语气说道，“那接下来，我们就要找到，杀死它们的武器！” 一场针对“看不见的敌人”的战争，就此打响。 在李北玄的“友情提示”下，医学院很快就发现了两样强大的武器。 第一样，是高温。 实验证明，将水加热到沸腾，足以杀死水中绝大部分的致病细菌。 第二样，则是化学系送来的一份礼物。 第1542章 靓丽风景线 化学系的首席大弟子刘试管，在研究石油副产品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催化和反应，意外的合成出了一种无色透明有特殊甜味极易挥发的液体。 “山长，这东西叫乙醚。”刘试管将一小瓶样品，递给了李北玄，“它……它好像没什么用，就是闻起来，有点让人头晕，想睡觉。” 想睡觉？ 李北玄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乙醚！这不就是早期最重要的一种全身麻醉剂吗？！ 他立刻让医学院，用动物进行了实验。结果发现，吸入少量乙醚蒸汽的白鼠，很快就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无论用针怎么扎，都毫无反应。而当麻醉效果过去后，白鼠又活蹦乱跳，安然无恙。 同时，化学系还利用发酵法，大规模的生产出了另一种神奇的液体，浓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 实验证明，这种浓度的酒精，对于细菌，有着绝佳的杀灭效果！ 麻醉剂！消毒液！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如同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现代外科学的大门！ 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共卫生与医疗革命，在女皇赢丽质的全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在整个大武王朝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今日起，凡我大武子民，须戒除生饮之习，凡饮用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各地官府，须于城中设立免费开水供应点！” “凡饭前便后，须用神仙皂洗手！各地学堂工厂，必须配备洗手设施！” “城中垃圾，不得随意倾倒！须由专人统一收集，集中焚烧或填埋！” 一道道在当时的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政令，被强制性的推行了下去。 同时，一座座崭新的“皇家医院”，在各大城市拔地而起。 医院里，不再是烟熏火燎的草药铺，而是窗明几净充满了酒精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病房。 医生们不再是穿着长袍号脉看相的老郎中，而是一群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从蓝田书院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外科医生”。 他们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不再是银针和草药，而是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止血钳，以及那能让人在无痛中接受治疗的乙醚麻醉。 一个在工地上被倒塌的钢筋砸断了腿的工人，被送进了京城第一皇家医院。 在过去，这样的伤势，等待他的，只有截肢，或者感染死亡。 而现在，他被推进了一间明亮的晃眼被称为手术室的房间。 一名女医生，乃是孙邈邈的亲传弟子，用一块浸了乙醚的纱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工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随后，女医生用酒精棉球，仔细的为他的伤口消毒。然后，在另外几名护士的配合下，她拿起手术刀，切开皮肉，将断裂的骨头精准的复位，再用消过毒的钢钉和钢板进行内固定，最后，用同样消过毒的羊肠线，将伤口一层层的缝合起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病人全程没有丝毫的痛苦。 当他从麻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腿，竟然保住了！ 这样的医学奇迹，每天都在大武的各大医院里上演。 外科手术的出现，配合战场急救包，内含止血带消毒纱布磺胺粉的普及，让天策军的伤兵死亡率，下降到了一个恐怖不到百分之五的水平！ 而公共卫生体系的建立，更是让大武的人口死亡率，尤其是婴幼儿死亡率，显着下降。 一个看不见，却又无比强大的良性循环，正在这个帝国体内，悄然形成。 与此同时，南方的楚国。 临安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疑似霍乱正在城中肆虐。 因为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无数百姓上吐下泻，脱水而死。短短半个月，城中就死了上万人，一时间，家家戴孝，处处闻哭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楚国朝廷的反应，却是如此的荒谬与无力。 新任丞相宋应星，虽然从孙倾城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大武细菌致病的皮毛理论，也曾上书，请求官家下令，让百姓煮沸饮水，注意卫生。 但他的奏折，却石沉大海。 万寿宫内，楚皇孙无须，正带着满朝文武，举行着一场盛大无比的“祈禳大典”。 他穿着一身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在祭坛上念念有词，手舞足蹈，状若疯魔。 “……上告昊天，下禀后土！妖邪作祟，瘟鬼横行！恳请上仙垂怜，降下甘霖，驱除疫病，保我大楚平安……” 台下，文武百官，也都跪倒在地，一个个神情肃穆，跟着磕头祷告。 在他们看来，瘟疫，乃是天谴，非人力所能抗拒。唯一的办法，就是求神拜佛，祈求上天的宽恕。 在医疗革命悄然改变着大武王朝生死观的同时，另一项看似“玩物丧志”的发明，却以一种更直观时尚的方式，改变了人们的出行和生活。 蓝田书院机械系自从化学系攻克了橡胶硫化技术，能够生产出富有弹性的橡胶轮胎后，李北玄便立刻将一份他亲手绘制的图纸，交到了机械系的手中。 那图纸上画是一个由两个轮子链条和脚蹬组成结构精巧的机械造物。 “山长，这……这是什么车？没有马，也没有蒸汽机，就靠两个轮子，怎么跑的起来？”机械系的学生们，对着这份图纸，百思不得其解。 “我叫它自行车。”李北玄笑着解释道，“它不需要草料，也不需要煤炭。它唯一的动力，就是人本身。它将是这个时代，最高效便捷的个人交通工具。” 在李北玄的亲自指导下，第一批双轮自行车，很快就在西山工坊的流水线上被生产了出来。 它们有着闪亮的钢制车架，富有弹性的橡胶轮胎，以及由精密齿轮和链条构成的传动系统。整车设计简洁而优美，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的机械美感。 当李北玄骑着第一辆自行车，在京城平整宽阔的水泥马路上，如风一般掠过时，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百姓，都惊掉了下巴。 “天啊！那是什么？两个轮子的铁马？” “不用马拉，不用人推，竟然跑的比马还快！” “又是摄政王爷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太神奇了！” 第1543章 国之重器 这种不用草料的铁马，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迅速成为了京城最顶级的时尚潮流。 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成了所有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们，彰显身份与品位的最佳方式。一辆自行车的价格，被炒到了上千龙币，却依旧是一车难求。 京城的街头，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那些刚刚从蓝田书院毕业思想开放的年轻士子们，不再以乘坐华丽的马车为荣。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式常服，骑着锃亮的自行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穿梭在宽阔的水泥马路上，引来无数少女们倾慕的目光。 那清脆的车铃声，那飞扬的衣角，那充满自信的笑脸，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画卷，成为了天启新朝开放与进步的最佳象征。 这股风潮，甚至吹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 御花园。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赢丽质今天没有处理朝政。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黑色龙袍，换上了一套专门为骑行而设计英姿飒爽的紧身骑装。 那修身的上衣和长裤，将她那玲珑有致充满力量感的完美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少了几分女皇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活力。 “孙倾城！你又耍赖！不许抄近道！” 赢丽质骑着一辆为她量身定制通体漆成凤凰金色的女士自行车，一边笑着娇斥，一边飞快的蹬着脚踏。 在她前方不远处，同样穿着一身淡紫色骑装的孙倾城，正咯咯的笑着，回头对她做着鬼脸。 “兵不厌诈嘛，丽质姐姐！有本事你追上我呀！” 两个身份尊贵无比的女人，此刻却像两个最普通的邻家女孩，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你追我赶，嬉笑打闹。清脆的笑声和车铃声，在宁静的园林中回荡，为这座古老而威严的宫殿，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李北玄坐在一旁的凉亭里，喝着茶，看着这幅赏心悦目的画面，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行车，绝不仅仅是一个玩具或代步工具。 它代表的是一种全新追求效率与自由的生活方式。 当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用自己的力量，去驱动两个轮子，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时，他们心中那些僵化的思想枷锁，也将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打破。 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军工狂魔”，李北玄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将新技术应用于军事的机会。 很快，一支全新的特殊部队，在天策军的序列中诞生了。 ——“快速反应侦察连”。 这支部队的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了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军用自行车，他们不再是骑着战马进行传统的斥候侦察。 而是可以利用自行车轻便快捷无声的优势，深入敌后，进行渗透侦察破袭以及为后方的重炮部队，提供精确的炮击坐标。 一个装备了自行车和电台的侦察兵，其作战效能，足以抵的上过去一整个百人骑兵队！ 在一次演习中，一个自行车侦察连，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对百里之外一个“敌军”据点的渗透侦察，并通过随身携带的微型手摇发电机和电台，将据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等详细情报，实时传回了指挥部。 当兵部尚书看到这份几乎精确到个位数的侦察报告时，他那已经掉过好几次的下巴，再一次，脱臼了。 “这……这……这简直是千里眼，顺风耳啊！”老尚书激动的语无伦次，“有了此等神兵，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何敌不可破得？” 铁路、矿山、工厂、远洋船队…… 李北玄的工业帝国，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兽，在飞速扩张的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海量的资金。 尽管通过贸易和发行龙币，大武的国库日益充盈，但面对那一个个动辄耗资千万的庞大基建计划，即便是财大气粗的女皇赢丽质，也开始感到了压力。 “北玄，户部又来催款了。” 御书房内，赢丽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预算报告递给了李北玄。 “计划修建的京广铁路（京城至广州），全长近万里，预计耗资超过一亿龙币！国库虽然能承担一部分，但若全额拨付，未来三年的财政都将被彻底掏空，再无余力进行其他建设。” 李北玄接过报告，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便笑着扔到了一旁。 “陛下，钱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他胸有成竹的说道，“国库的钱，是用来维持国家运转的。而搞建设的钱，我们应该让那些躺在民间睡大觉的资本，自己跑出来，为我们所用。” “民间资本？”赢丽质不解的看着他。 “是的。”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金融大鳄般的狡黠光芒，“是时候，让大武的百姓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一夜暴富了。” 半个月后，京城最繁华的金融街上，一座通体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 门口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七个烫金大字——“大武证券交易所”。 这个陌生的名词，让所有路过的百姓都一头雾水。 “证券？交易所？这是干什么的？新的银行吗？” “不知道啊，听说是摄政王爷搞的新花样，好像是……卖一种叫股票的纸片？”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交易所的大门缓缓打开。 李北玄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手持一根文明棍，如同一个来自华尔街的金融巨擘，站在台阶之上。 “诸位！诸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这里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 “我来告诉你们！”他猛然一挥手，身后巨大的黑板上，露出了两个醒目的大字——“股票”！ 李北玄的声音满是煽动：“什么是股票？简单来说它就是一张凭证！一张能让你成为大武铁路公司大武远洋贸易公司东家的凭证！” “大家想一想！我们大武的铁路如今修遍大江南北，每天有多少货物在上面跑？能赚多少钱？” “我们的远洋船队满载着丝绸和瓷器，去海外换回一船船的黄金白银利润有多高？” “过去这些钱都只属于朝廷属于国库！但现在朕与女皇陛下决定，将这份天大的富贵与天下万民共享！” 第1544章 时也势也 说到这。 李北玄指着交易所的大门，高声喊道：“从今天起大武铁路公司和大武远洋贸易公司，将率先在这里发行他们的股票！” “任何人只要有龙币都可以购买！买了一股你就是公司的一份子！公司赚了钱你就能跟着分红！” “如果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你手中的股票还会升值！今天你花一龙币买的，明天或许就能卖到两龙币十龙币！” “一张小小的纸片，就能让你一夜之间，富甲一方！这就是股票的魔力！” 李北玄的演讲，如同魔鬼的低语，让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变的粗重起来。 一夜暴富？成为国之重器的东家？ 这……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起初，真正敢于掏钱购买的人，寥寥无几。毕竟，用真金白银，去换一张虚无缥缈的纸片，这在普通百姓看来，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天，交易所门可罗雀。 李北玄对此，早有预料。 他不动声色，只是让皇家银行的内部人员，以及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皇商，悄悄的以极低的价格大量买入了这两支股票。 接下来的几天，在李北玄的暗中操作下，《大武日报》开始连篇累牍的刊登利好消息。 “特大喜讯！大武铁路公司与楚国达成协议，将修建京临安国道，预计未来十年，公司利润将翻十倍！” “重磅！远洋贸易公司在南洋发现巨型金矿，第一批黄金已起运回国！” 同时，在交易所那块巨大用来实时显示股价的黑板上，“铁路”和“远洋”这两支股票的价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第一天，一龙币。 第二天，一龙币五角。 第三天，三龙币！ 第五天，十龙币！ 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那些第一天就“内部认购”的皇商们，看着自己手中的股票，在短短几天内，价值就翻了十倍，一个个激动的差点当场心梗。 “发了！发了！老子只花了一万龙币，现在变成十万了！比我辛辛苦苦跑一年船赚的还多！” 一个皇商在酒楼里喝醉了酒，得意忘形的吹嘘道。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整个京城的投机狂潮。 “天啊！几天就翻十倍！这比抢钱还快啊！” “还等什么！快回家取钱！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股票去！” 无数的市民红着眼睛揣着自己的积蓄，如同潮水般涌向了证券交易所。 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种全民炒股的癫狂之中。 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今天铁路涨了多少，远洋明天会不会继续涨停。 此刻楚国公使馆，孙倾城看着手中关于大武证券交易所的情报。 她那与生俱来的商业嗅觉，让她瞬间就嗅到了其中巨大商机。 “用民间资本，来为国家建设输血……李北玄你可真是个天才，不是魔鬼！” 她喃喃自语，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所谓的股票，从本质上说，就是一场由李北玄亲自坐庄席卷全国的巨大赌局。 而她孙倾城最喜欢的就是赌博！ 而且她要做就要做最大的那个庄家！ 她立刻通过那条秘密电报专线，联系了远在临安的父皇孙无须。 “父皇，女儿在京城发现了一条能日进斗金的财路！只需将国库的银钱投入，不出三月便可翻倍！届时您修宫殿炼仙丹将再也不愁银钱！” 而对于女儿画的这个大饼，孙无须自然是深信不疑。 他大手一挥竟然真的下令，从本就空虚的国库中，挪用了上百万两白银的巨款，秘密的汇入了大武。 得到了这笔庞大资金的支持，孙倾城摇身一变，从一个精明的商人，变成了一个手握重金的“超级庄家”。 她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倒卖商品。她开始利用自己庞大的资金优势，在大武的股市里，呼风唤雨。 她时而大量买入，拉高股价，吸引散户跟风；时而又突然抛售，制造恐慌，割一波韭菜。 她的操作手法之犀利，眼光之毒辣，连李北玄都感到有些惊讶。 这个女人的金融天赋，简直是与生俱来。 短短两个月，孙倾城就利用楚国的国库资金，在股市里，赚取了超过五百万龙币的巨额利润！ 当然，这些钱，她并没有汇回楚国。 而是转身，就投入到了大武新上市的皇家石油公司和西山兵工集团的股票之中。 这些由李北玄亲自掌控代表着大武未来的核心产业，才是真正值得长期持有的黄金股。 楚国已经烂了，从经济到民心再到朝堂。 棉布倾销，摧毁了它的手工业根基。 金融收割掏空了它本就虚弱的国库。 而大武那日新月异的变化，通过报纸和商人之口传到江南，更是让楚国百姓对自己的朝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另一边临安城丞相府，宋应星看着眼前堆积如山各地流民暴动的奏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学李北玄搞工业教育。 可他没有钱，更没有一个像赢丽质那样全力支持他的君主。 他所有的努力，在这个从根子上就已经腐朽的王朝面前，都显的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知道，大势已去。 楚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和平体面的并入大武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有人却不这么想。 丞相府的偏院里，一个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咳嗽不止。 他就是前任丞相，秦惠之。 那场锅炉大爆炸，虽然没有直接炸死他，但巨大的惊吓和刺激，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如今，他已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像一头濒死的孤狼，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咳咳……宋大人，”秦惠之的声音，沙哑的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你就打算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我大楚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宋应星看着这个曾经的政敌，如今的病患，心中五味杂陈。 “秦相，”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非是下官不努力，实乃……时也，势也。我们与大武的差距，已非人力所能弥补。” 第1545章 血债！必须血偿！ “放屁！”秦惠之猛然一拍轮椅扶手，激动的满脸通红，“只要杀了那两个妖人！只要杀了李北玄和赢丽质！大武必定内乱！我大楚，便有一线生机！” “刺杀？”宋应星闻言，大惊失色，“秦相，万万不可！此乃下下之策！一旦失败，必将招致大武雷霆万钧的报复！” “妇人之仁！”秦惠之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老夫已经联络了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门派血衣楼，又暗中说服了几个对女帝登基不满的大武旧贵族！他们，将是我们的刀！” 他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一份密报。 “根据内线消息，七日之后，妖后赢丽质，将南巡视察京临铁路的修建进度！李北玄必会随行！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秦相！你疯了！”宋应星彻底被秦惠之的疯狂计划吓到了。 “老夫是疯了！”秦惠之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老夫就是要用这残躯，为我大楚，流尽最后一滴血！宋应星，你若还有半分忠君爱国之心，便助我一臂之力！否则，你就是我大楚的千古罪人！” 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宋应星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一场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豪赌，即将上演。 然而秦惠之和他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旧贵族们，却低估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李北玄那无孔不入的安全局，以及早已覆盖了整个帝国的电报网络。 大武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局长陈铁柱，正冷冷的看着墙上那份刚刚被破译来自楚国血衣楼的加密电报。 “南巡……刺杀……京临铁路……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铁柱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后他立刻将情报上报给了李北玄。 摄政王府，李北玄看着这份情报，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秦惠之……终究还是不肯安分等死啊。” 下方的陈铁柱请示道：“王爷是否要立刻收网？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李北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而且也缺少一个让我们名正言顺出兵南下的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临铁路的某一站上轻轻一点开口道：“将计就计，让陛下和我的仪仗按原计划南巡，同时在他们预设的埋伏点周围，给我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我不仅要让他们死，我还要让他们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大武日报》记者的照相机镜头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与我大武为敌是什么下场！” 七日后，京临铁路金陵段。 女皇赢丽质的皇家专列，在一片万岁的山呼声中，缓缓驶入了车站。 按照计划，她将在这里检阅负责铁路修建的工程兵团。 车站内外早已被天策军的亲卫队围的水泄不通。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车站周围的制高点上，数十名来自天策军狙击营的神射手，早已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这时赢丽质在李北玄的陪同下走下火车，向着民众挥手致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人群中十几个刺客突然暴起！ 他们从怀中抽出淬毒的兵刃，嘶吼着冲向了赢丽质！ 而在车站不远处的酒楼顶上，几个手持强弓硬弩的血衣楼顶尖杀手也同时现身，将箭矢射向了高台上的李北玄！ “保护陛下！” “有刺客！” 现场瞬间大乱。 然而就在刺客们以为即将得手的瞬间。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那些埋伏在制高点上的狙击手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扣动了扳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刺客，脑袋如同西瓜一般，应声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酒楼顶上的弓弩手们也无一例外，眉心处都多出了一个血洞，惨叫着从高处摔下变成了几滩肉泥。 剩下的刺客被这一幕吓的肝胆俱裂！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从人群四周猛然冲出了一队手持奇怪武器的黑甲亲卫！ “霰弹枪！自由射击！” 随着带队军官一声令下，这些亲卫，对着残存的刺客，扣动了扳机！ 轰！轰！轰！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枪声了，那简直就是一连串近在咫尺的炮轰！ 每一发霰弹枪子弹，都在出膛的瞬间，爆散出十几颗致命的钢珠！在十米之内的距离上，其覆盖范围和杀伤力，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钢铁风暴！ “啊！” 刺客们被这恐怖的近距离火力，打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们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整个刺杀过程，从发生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一分钟。 当硝烟散去，现场只剩下了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浓烈的血腥味。 而赢丽质和李北玄，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一下。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场景，对着早已准备就绪的记者们，挥了挥手。 “拍下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原原本本的拍下来，明天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这张照片。” 第二天，《大武日报》的头版头条，用血红色触目惊心的巨大标题，刊登了这次刺杀事件。 《丧心病狂！楚国逆贼竟当众行刺女皇陛下！》 配图，是那张血肉模糊堪称地狱绘图的现场照片。 整个大武，彻底被激怒了。 民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犯我女皇！虽远必诛！” “踏平临安！活捉孙无须！” “血债！必须血偿！” 在如此汹涌的民意面前，赢丽质顺水推舟，向楚国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限尔三日之内，交出幕后主使秦惠之及所有同党！否则，天策军百万雄师，将踏平江南，鸡犬不留！” 这份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国书，通过电报，在瞬间传到了临安城。 万寿宫内，楚皇孙无须看着这份最后通牒，再想到那场差点要了他老命的锅炉大爆炸，吓的当场瘫倒在地。 “交！立刻交！” 第1546章 一份大礼 楚皇孙无须连滚带爬的嘶吼道，“把秦惠之那个老匹夫，还有他全家，都给朕绑了！送到京城去！快去！” 他哪里还顾的上什么君臣情谊，什么国家尊严？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保住他那还能继续炼丹求仙的安乐窝。 当天，临安城上演了荒诞的一幕。 曾经权倾朝野被誉为楚国脊梁的前丞相秦惠之，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从病榻上拖了下来。 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他和他的家人，被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辆囚车，在无数百姓或同情鄙夷的目光中，被押送出城，送往那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北方。 当这辆囚车抵达大武京城时，李北玄并没有举行什么献俘仪式，更没有当众处死这位顽固的老对手。 他只是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命令。 “拉去蓝田书院，让他负责清扫书院所有的茅厕。每日三餐，管饱。不许打骂，也不许虐待。就让他，亲眼看着，他所鄙夷的奇技淫巧，是如何改变这个世界的。” 这个命令，比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还要恶毒一百倍。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李北玄要诛心。 他要让这位固守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旧时代大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最卑微的方式，去服务那些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工匠”和“学徒”。他要让秦惠之亲眼看着，他所守护的那个旧世界，是如何被新时代的洪流，冲刷的一干二净。 当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秦惠之，拿着扫帚和木桶，颤巍巍的走进蓝田书院那窗明几净充满了各种奇怪仪器和年轻学子朝气蓬勃讨论声的校园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在交出了秦惠之这个“投名状”后，楚皇孙无须立刻派出了以孙倾城为首的求和使团，星夜兼程赶往大武京城，祈求女皇陛下的宽恕。 谈判，在一种毫无悬念的氛围中进行。 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城下之盟”。 御书房内。 李北玄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约，轻轻的推到了孙倾城的面前。 “公主殿下，请过目。” 孙倾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决定着楚国最终命运的文件。 文件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大武与南楚和平互保条约》。 “和平互保？”她苦涩的笑了笑，这四个字，充满了何等的讽刺。 她一条一条的看了下去。 第一条：南楚国即日起，永久性裁撤其所有常备军队，包括水师陆军及地方卫戍部队。所有兵器甲胄战船，尽数销毁或上缴大武。 第二条：南楚国的国家防务，将由大武天策军全面接管。大武有权在楚国境内的任何战略要地，驻扎军队，修筑工事。 第三条：作为“保护费”，南楚国每年需向大武支付白银三百万两，作为天策军的驻扎军费。 第四条：南楚国全面开放其所有港口矿山市场，允许大武商人和资本自由进出，并享有治外法权和最低税率。 第五条：大武王朝承认孙氏皇族对南楚国的“名义统治权”，并保证其皇室成员的生命财产安全。 一条条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楚国最后那点可怜的主权切割的支离破碎。 裁撤军队，防务接管，支付军费，开放市场…… 至此，楚国，名存实亡。 它将彻底沦为大武王朝的一个经济殖民地，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附庸，一个予取予求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 孙倾城看着这份条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知道，只要她在这份条约上签下名字，她就将成为楚国的千古罪人。 可是，她有的选吗？ 她想起了那张石堡被夷为平地的照片，想起了长江之上那艘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威远号”铁甲舰。 她知道，如果她不签，等待临安城的，将是比这份条约，残酷百倍的炮火与毁灭。 “我……”孙倾城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我能……为我的子民，再争取最后一个条件吗？” “说。”李北玄的表情，依旧淡漠。 “我希望……大武能在楚国境内，也开办新式学堂，推广义务教育。”孙倾城抬起头，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的神色，“既然……既然楚国已经注定要成为大武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的子民，至少能拥有一个，可以融入这个新时代的机会。” 她知道，国土没了，可以再夺回来。军队没了，可以再重建。 但如果一个民族，连思想和知识都落后于人，那它，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李北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很简单，什么时候公主殿下你愿意把你这个人，连同你身后的整个大楚都彻彻底底的打包卖给我。” “什么时候你们就有资格了。” 孙倾城被他这番露骨而霸道的话语，羞的满脸通红，心如鹿撞。她刚想开口反驳几句，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只见蓝田书院物理系的首席大弟子钱继光，一脸狂喜的冲进了后花园，甚至忘了行礼。 “山长！山长！成了！我们成功了！” 钱继光激动的语无伦次，他手中高举着一份写满了数据的实验报告，声音都在颤抖。 “天启一号直流发电机，经过七十二个时辰的连续运转测试，功率稳定，输出平稳！我们……我们真的……抓住了闪电！” “哦？” 李北玄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比发现一座金矿还要炽热的光芒。他一把推开怀里温香软玉的孙倾城，接过那份报告，飞快的浏览起来。 “好！太好了！”李北玄猛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狂热，“立刻传我的命令！将天启一号发电机，连同配套的蒸汽机，秘密运入皇宫！三天之后，朕要为女皇陛下，献上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礼！” 第1547章 奇珍异宝 看着李北玄那如同疯魔般兴奋的样子，孙倾城心中又是一阵失落。她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这些冷冰冰的“奇技淫巧”，永远比自己这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要有吸引力的多。 “……好。” 孙倾城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然后，她拿起那支蘸满了墨水的鹅毛笔，在那份决定了国家命运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瘫软在了椅子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与大武分庭抗礼的南楚，已经死了。 而她孙倾城亲手为它签下了死亡证明。 李北玄收起那份条约，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公主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历史会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或许，百年之后，楚国的百姓，会感谢你。” “感谢我？”孙倾城惨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感谢我……出卖了他们的国家吗？”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历史的迷雾，“是感谢你，为他们选择了一条虽然屈辱，但却能活下去，并且能跟上这个时代的道路。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孙倾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天后，夜幕降临。 为了庆祝大武王朝和平统一南方，一场盛大的宫宴在皇宫内举行。 但宴会的地点，不在太和殿，而在太极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包括刚刚签下卖国条约面如死灰的孙倾城，都应邀出席。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因为今晚的宫宴，有些奇怪。广场上没有点燃传统的篝火和成排的宫灯，只有在广场中央，竖起了一根高高不知其意的铁杆。整个广场显的有些昏暗，气氛也有些压抑。 新任女皇赢丽质，在李北玄的陪同下，登上了太极殿的丹陛。 她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刚刚被纳入版图的楚国使节们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心中豪情万丈。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大武王朝将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而她的男人，将为这个新篇章，点亮第一盏，也是最耀眼的一盏明灯。 “吉时已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李北玄对着赢丽质，微微一笑，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轻轻的按下了手中一个连接着电线的红色按钮。 这个按钮，通过电线，连接着偏殿内那台早已轰鸣运转的天启一号直流发电机。 嗡！ 一阵低沉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广场中央那根高高竖起顶端装着一个巨大玻璃罩的铁杆，瞬间迸发出了万丈光芒！ 一道粗大无比纯白色的光柱，如同神罚之剑，冲天而起，刺破了深邃的夜空！ 整个皇宫，乃至大半个京城，都被这道神迹般的光芒，照的亮如白昼！夜空中，原本皎洁的明月，在这道霸道无比的光柱面前，都显的黯淡无光，如同萤火。 “天……天啊！” “这是……这是什么妖法？！” “神迹！是神迹啊！陛下引来了天上的神光！” 广场之上，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吓的魂飞魄散。 他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个个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对着丹陛之上的赢丽质，如同朝拜神明一般，疯狂的磕头，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乃真龙天女！天命所归啊！” 电气时代的曙光，为大武王朝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骄傲。 为了向全世界展示天启新朝的赫赫武功与煌煌文治，李北玄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人看来，堪称异想天开的计划举办一场“万国博览会”。 他要将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商品都汇集到京城，让天下人都亲眼看看，如今的大武，究竟强盛到了何等地步。 而举办博览会的场馆，李北玄也早已有了构想。 京城西郊，一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充满了梦幻色彩的宏伟建筑，在短短三个月内，拔地而起。 它通体由玻璃结构搭建而成，阳光透过玻璃洒入建筑内部，光影流转美轮美奂。 李北玄还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水晶宫。 这座建筑，本身就是大武帝国最顶尖工业实力的完美体现。 这也是李北玄送给他的女皇赢丽质的一份礼。 天启元年，第一届万国博览会在水晶宫内盛大开幕。 来自西洋、南洋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使团商队，带着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奇珍异宝，汇集于此。 然而当这些使节和商人们，走进那座如同神迹般的水晶宫又看到大武展出的那些商品，他们脸上所有的骄傲，都瞬间变成了无尽的震撼。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能日行千里的蒸汽火车头，那庞大的钢铁身躯，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感。 能撕碎一切铁甲的后膛线膛炮，那乌黑的炮口，仿佛地狱的入口。 能让黑夜变成白昼的弧光灯，那璀璨的光芒如同天神之眼。 自行车、缝纫机、照相机、望远镜…… 无数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工业奇迹。 在这些闪烁着理性与力量光辉的工业品面前，他们带来的那些所谓奇珍异宝，显的是如此的黯淡如此的不值一提。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展示。 这是一场赤裸裸来自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夜幕降临。 水晶宫内，数千盏弧光灯和煤油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建筑内部照的如同仙境。 悠扬的交响乐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 李北玄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如同一个优雅的贵族，牵着赢丽质的手，漫步在这流光溢彩的展厅之中。 赢丽质今晚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件同样由李北玄设计融合了宫装与西式晚礼服风格的黑色长裙。 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钻石，如同将整片星河穿在了身上，高贵而典雅，美的令人窒息。 第1548章 去海上散散心 两人走过一个个琳琅满目的展位，看着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 可无论那自鸣钟的齿轮如何精密，无论那波斯地毯的纹样如何绚丽，在李北玄看来，都及不上他身边这个女人，眼眸中的万分之一明亮。 “喜欢这里吗？”李北玄轻声问道。 “喜欢。”赢丽质的眼中，倒映着万千灯火，流光溢彩，“我从未想过，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的广阔，如此的……有趣。”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肤色各异语言不通，却都带着同样震撼与敬畏表情的外国人，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与自豪，从心底油然而生。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整个展厅最核心的位置。 那台巨大先行者一号蒸汽火车头的展台前。 这个曾经开启了大武陆权时代的钢铁巨兽，如今已经被擦拭的锃亮，安静的停在这里，接受着万国的瞻仰。 赢丽质屏退了左右的侍从和卫兵。 整个展厅，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这台沉默的钢铁造物。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李北玄。 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威严的凤眸，此刻，却盈满了水波般的柔情。 在巨大的蒸汽火车头前，在万国来朝的璀璨灯火下，这位刚刚登基不久威仪赫赫的女皇帝，做出了一个让李北玄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主动张开双臂，踮起脚尖，拥抱住了他。 她将自己的脸，紧紧的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北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座水晶宫，是你送给我的礼物。而我……”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 “江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这一刻，李北玄的心，被狠狠的触动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威严，只剩下一片痴情的女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 他低下头，深深的吻住了她。 不远处，一个装饰的极为华丽的丝绸展位旁。 孙倾城手中的高脚杯，无声的滑落，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地晶莹的碎片。猩红的酒液，如同她此刻正在滴血的心。 她看着那对在万国灯火下紧紧相拥热吻的璧人，默默的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水，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斗志。 情场上赢不了你，难道，商场上我还赢不了吗？ 万国博览会的巨大成功，将大武王朝的声威推向了顶峰。 京城，乃至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片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景象之中。仿佛天下一统，四海安宁，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之时，一封来自东海的八百里加急电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东海急报！” “一伙来历不明之倭寇，驾驶快船，趁夜突袭我登州府沿海渔村！村中房屋被焚毁大半，十余名渔民惨遭杀害！财物被劫掠一空！地方卫所出动追击，然敌船甚是狡猾，已逃入茫茫大海，不见踪影！” 御书房内，气氛冰冷的如同数九寒冬。 新任女皇赢丽质，看着手中的电报，那张绝美的俏脸上，布满了寒霜。 “倭寇？”她的声音，冷的像是能掉出冰渣子，“在我大武的家门口，杀我大武的子民？好……好大的胆子！” 自从她登基以来，平北疆，收南楚，威加四海，万国来朝。她以为，这天下，已经再无人敢于挑战大武的天威。 可现在，一群不知死活的倭寇，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她这位新皇的脸上！ “传朕旨意！”赢丽质猛然一拍龙案，霍然起身，身上那属于帝王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集结东海舰队！调动天策军第三师！朕要御驾亲征！朕要亲手，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苍蝇，碾成粉末！朕要让那东瀛小国知道，惹怒我大武，是什么下场！” 朝野震怒！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陷入了一片同仇敌忾的愤怒之中。 “欺人太甚！区区倭寇，也敢犯我天威！” “必须血债血偿！踏平东瀛，让他们亡国灭种！” 然而，就在赢丽质准备下达战争动员令，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都将为此而轰鸣运转之时。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的按住了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陛下，息怒。” 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种如同在看跳梁小丑的感觉。 “不过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而已，也值得陛下您御驾亲征？”他轻笑着说道，“杀鸡，焉用牛刀？” “可他们杀了我大武的子民！”赢丽质凤眸含煞，怒气未消。 “我知道。”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下来，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冷酷，“所以，他们必须死。不仅他们要死，他们背后所有指使他们的人都要死。” 他将赢丽质轻轻的按回到龙椅上，柔声说道：“这种打扫屋子的脏活，就不劳陛下您亲自动手了。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正好，最近为了博览会的事情，你我都忙的焦头烂额。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我们去东海边散散心，度个假，如何？” “度假？”赢丽质愣住了。 前方战事吃紧，他竟然说要去度假？ “对啊，度假。”李北玄的笑容，显的高深莫测，“咱们就坐着最新下水的那艘探险家号豪华游轮，带上鱼竿和美酒，去海上看看风景，钓钓鱼。顺便，拍死那几只碍眼的苍蝇。” 看着李北玄那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赢丽质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说的如此轻松，那就证明，在他眼中，这所谓的“倭寇之乱”，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朕，就陪你去海上散散心。” 第1549章 逆鳞 李北玄所谓的散心，自然不是真的游山玩水。 就在他与赢丽质谈笑风生的同时，一道道加急的摄政王令，已经通过电报，传达到了帝国的各个角落。 大武海军部。 “王爷令！东海舰队即刻结束休整，全员备战！新下水的镇远号定远号铁甲舰，即刻完成最后的武备调试，三日后，于津门港外海集结！” 海军部尚书看着这份电报，激动的浑身颤抖。 “镇远”和“定远”，是大武造船厂继“威远号”之后，倾尽全力打造真正的第二代铁甲主力舰！ 它们的设计完全抛弃了巡洋舰的影子，吨位更大，装甲更厚，动力更强。最可怕的是它们的主炮。 那是西山工坊最新研制出口径高达二百一十毫米的后装线膛巨炮！ 其有效射程，高达恐怖的十公里！ 这种只存在于图纸和传说中的海上巨兽，终于要露出它们的獠牙了吗？而且一出动，就是两艘！ “快！快去通知船厂！王爷的命令，一个时辰都不能耽误！”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太上皇赢世民的寝宫内。 这位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的“安乐公”，在听说了女儿和摄政王要去东海“剿匪”的消息后，吓的差点从两个美人的怀里滚下来。 “打……又要打仗了？”赢世民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连忙派心腹太监去向李北玄传话，话语说的是情真意切。 “那个……你跟摄政王说，朕……朕年纪大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朕就在这宫里，为他，为丽质，祈福！”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拉住太监，神秘兮兮的小声嘱咐道： “对了，你再替朕……私下里问问摄政王。那东瀛小国，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徐福东渡的那个蓬莱仙岛？让他……让他回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给朕带点土特产……最好是……那种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仙药，嘿嘿……” 李北玄在听到太监的回话后，只是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这位太上皇，倒是活的越来越通透了。 三日后，津门港。 一场算不上盛大，却极具威慑力的誓师大会，在港口举行。 没有万民欢送，没有百官相随。 只有两艘如同来自深渊的钢铁巨兽。 镇远号与定远号，静静的停泊在海面上。 它们那庞大的身躯，那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厚重铁甲，那两座如同恶魔之眼般缓缓转动的巨大炮塔，无一不在向世界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绝对的力量。 高耸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像是要将整个天空都染上工业的颜色。 李北玄一身雪白的海军元帅礼服，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身边，是同样穿着一身白色海军将官服英姿飒爽的女皇赢丽质。 “北玄，这就是你说的杀鸡用的牛刀？”赢丽质抚摸着身边那冰冷而巨大的测距仪，感受着脚下钢铁甲板传来因蒸汽机运转而产生的轻微震动，眼中异彩连连。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对付几只苍蝇，它们，还算不上牛刀。顶多，算是两把锋利点的苍蝇拍。” 就在两人谈笑风生之时，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硬是挤上了“定远号”的舷梯。 “哎呀，等等我嘛！北玄哥哥，丽质姐姐，你们去海上玩，怎么能不带上我呢？” 孙倾城穿着一身专门定做极为惹火的紧身水手服，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海军帽，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死皮赖脸的冲了上来。 她晃了晃手中一份盖着楚国玉玺的国书，理直气壮的说道：“奉我父皇之命，本宫将作为楚国海军首席考察员，随同大武舰队，学习先进的海军战术与管理经验！陛下和王爷，总不能拒绝盟友这点小小的请求吧？” 赢丽质看着她那副明摆着就是来“捣乱”的样子，气的柳眉倒竖，刚想开口呵斥。 李北玄却笑着拦住了她。 “让她上来吧。”他无所谓的说道，“正好，船上还缺个端茶倒水的。而且，让我们的盟友，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海军，也好。” “你！”孙倾城气的直跺脚，但看着李北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只能委委屈屈的接受了自己见习女仆的身份。 “全舰队，听我号令！” 李北玄不再理会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拿起舰桥上的通话器，用一种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目标，东海，对马岛！” “启航！” 呜！！！！！！ 两艘钢铁巨兽，连同它们身后那支由十余艘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激起漫天的白色浪花。 黑烟遮天蔽日，钢铁的舰队，如同从地狱中驶出的幽灵，带着无尽的杀意，直扑那片蔚蓝的东海。 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狩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北玄要让那些不知死活的东瀛倭寇，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所有势力，都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 龙的逆鳞，不可触碰。 触之，则死。 黄海，海风呼啸，浪涛汹涌。 大武的钢铁舰队，如同犁地的巨犁，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划开了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报告王爷！前方发现不明船队！数量约五十余艘，正向我方高速接近！悬挂的是……东瀛德川幕府的旗号！” “定远号”的了望哨上，一名海军观测员通过舰内通话器，大声汇报道。 “哦？鱼儿上钩了。” 舰桥内，李北玄放下了手中的红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拿起高倍军用望远镜，向着海平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一支由数十艘巨大木船组成的舰队，正借助着强劲的东北风，扬着满帆，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几艘体型巨大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安宅船。 这种船是东瀛水师的主力战舰，船身由厚重的木板包裹，船楼高耸，上面站满了手持弓箭和火绳枪的足轻，以及腰悬武士刀身着华丽盔甲的武士。 在他们看来，他们占据了上风口，拥有速度优势。 第1560章 后患无穷 只要能靠近敌船，利用他们引以为傲的“接舷战”，跳上对方的甲板，他们那些锋利无比的武士刀，就能轻易的砍下南人的脑袋。 “北玄哥哥，他们冲过来了！” 孙倾城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李北玄身边，有些紧张的说道。虽然她已经见识过大武舰队的威力，但看到如此庞大的敌方舰队，还是不免有些心悸。 “让他们冲。”李北玄头也不抬，依旧好整以暇的看着望远镜，“跑的快一点，死的也快一点。” “北玄，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想靠近我们，打接舷战。”赢丽质站在一旁看着海图冷静的分析道。 “愚蠢的战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李北玄不屑的撇了撇嘴。 他拿起通话器，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下达一道数学指令般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全舰队，保持航向航速不变。各舰主炮，准备装填高爆弹。” “测距！” “报告！敌舰距离我方，八公里！” “七公里！” “六公里！” 当观测员报出“五公里”这个数字时，李北玄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镇远号、定远号，主炮开火。目标，敌旗舰。三轮急速射，自由校正弹道。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正义的射程。” “遵命！” 两艘钢铁巨兽的舰桥内，同时响起了舰长们兴奋而狂热的吼声。 嗡！ 巨大的旋转炮塔，在蒸汽助力的驱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黑洞洞口径高达二百一十毫米的巨炮，如同两只苏醒的恶魔之眼，缓缓的对准了五公里外，那艘冲在最前面最为华丽的安宅船。 “开火！” 轰！！！！！！ 两声比晴天霹雳还要响亮百倍的巨响，骤然炸开！ 四颗重达数百公斤的巨型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炮口中怒吼而出！ 巨大的后坐力，让两艘万吨级的铁甲舰，都为之猛地一震！ 舰桥内，孙倾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的尖叫一声，手中的咖啡都洒了出去。而赢丽质，则紧紧的抓住栏杆，那双美丽的凤眸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四颗炮弹，在空中划出四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跨越了五千米的遥远距离。 其中三颗，略微偏离了目标，落在了安宅船的周围，激起了三道如同小山般巨大的冲天水柱。 而最后一颗，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的命中了那艘安宅船高耸的船楼！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 那颗包裹着坚硬钢壳的穿甲爆破弹，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的撕裂了安宅船那看似坚固的木制船体，钻进了船舱的深处。 船上的东瀛武士们，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安宅船的内部轰然炸开！ 延时引信，起爆了！ 那艘排水量近千吨的巨大战舰，如同一个被从内部点燃的巨大爆竹，猛地向外膨胀，然后，在一团冲天而起的火焰与浓烟中，轰然解体！ 无数燃烧的木板桅杆以及被撕成碎片的武士残肢，被抛上了百米高空，如同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仅仅一炮。 东瀛水师的旗舰，连同船上那位不可一世的舰队指挥官，以及数百名最精锐的武士，就从这片海面上被彻底的抹去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东瀛士兵，都傻了。 他们呆呆的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看着那两艘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大脑一片空白。 五公里…… 在五公里之外，一炮，就轰沉了他们最大最坚固的战舰？ 这是……这是什么妖法？这是天照大神的惩罚吗？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在这一刻，被那毁天灭地的一炮，轰的粉碎。 “继续。”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舰桥内的寂静。 “全舰队，自由开火。天黑之前，我不想在这片海面上，看到任何一艘还能浮着的木板。” “是！” 命令下达。 大武舰队的所有战舰，都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后装线膛炮、速射副炮、甚至连甲板上架设的加特林机枪，都开始疯狂的倾泻着火力。 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隆隆，火光冲天。 高爆弹、榴霰弹、穿甲弹，如同不要钱一般，雨点般的砸向了那支早已溃不成军的东瀛舰队。 这已经不是一场海战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那些木制的安宅船，在钢铁和炸药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的灯笼。 一艘接一艘的在爆炸和火焰中解体沉没。 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瀛武士，还没来的及拔出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武士刀，就在惊恐与绝望中，被炸成了碎片，或者被卷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舰桥之上，赢丽质默默的看着望远镜里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她终于深刻的体会到，李北玄曾经对她说的那句话。 “科技，才是第一战斗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他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小刀，慢条斯理的为她剥着一个金黄色的蜜桔。 “来，陛下，尝尝这个。”他将一瓣饱满的桔肉，递到她的唇边，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这可是从南洋新运来的贡品，很甜的。” 赢丽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好像能包容整个星辰大海的深邃眼眸，心中一暖。 她张开红唇，将那瓣桔肉含了进去。 真甜。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就是她的男人。 一个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也能用最冷酷的手段，发动最血腥的战争的，绝世枭雄。 黄海海战，在日落之前，便已尘埃落定。 海面上，除了大武舰队那威武的钢铁身躯，再也看不到任何一艘完整的船只。 第1561章 目标明确 只有无数漂浮的木板断裂的桅杆和被鲜血染红的海水，在无声的诉说着刚刚那场一面倒的屠杀。 “陛下，苍蝇已经拍死了。”李北玄将最后一片桔肉喂到赢丽质嘴里，然后用餐巾擦了擦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呢？”赢丽质问道，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怜悯，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返航吗？” “返航？”李北玄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的有些邪魅。 “不，陛下。苍蝇虽然死了，但它们的窝还在。我们得去把那个肮脏的窝，也一并捅了。否则，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 他拿起通话器，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的命令。 “全舰队，转向！目标东瀛江户湾！” 两日后，清晨。 江户湾，这个东瀛幕府的政治经济中心，还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晨雾之中。 港口内，渔民们正准备出海，商人们正准备开门营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祥和而平静。 然而，当海面上的晨雾渐渐散去，一抹不祥的黑色，出现在了海平线之上。 那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船。 那是两座漂浮在海面上正在喷吐着滚滚黑烟狰狞无比的钢铁堡垒！ 在它们的周围，还簇拥着十几艘同样是钢铁打造同样冒着黑烟的“小怪兽”！ “那……那是什么？！” “是……是海怪吗？！” “是传说中的……黑船！” 整个江户港，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恐慌与混乱！ 百姓们尖叫着，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那两艘黑色的铁甲舰，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给他们带来了恐惧。 “敌袭！敌袭！” 港口的守备足轻，敲响了警钟。刺耳的钟声，响彻了整个江户城。 江户城，天守阁。 当代的德川幕府将军，德川家茂，在睡梦中被惊醒。当他衣衫不整的跑到天守阁顶端，用单筒望远镜看到港口外那支庞大而恐怖的钢铁舰队时，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派出去由水师统领亲自率领的精锐舰队，竟然……竟然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就让人家打到了家门口？！ “快！快集结所有军队！所有武士！在岸边布防！决不能让他们登陆！”德川家茂发出了惊恐而色厉内荏的咆哮。 很快，数千名穿着各色盔甲的武士，以及上万名手持长枪弓箭的足轻，乱糟糟的汇集到了江户湾的岸滩之上。 他们看着远处那如同海怪般的铁甲舰，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在武士道精神的驱使下，依旧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定远号”舰桥。 李北玄用望远镜，饶有兴致的看着岸上那些严阵以待的东瀛武士。 “还挺有勇气的。”他评价道，“可惜，勇气，并不能代替火力。” 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官说道：“发信号，让海军陆战队准备登陆。” 大武海军陆战队，是李北玄从天策军中，精挑细选出专门用于两栖登陆作战的精锐部队。 此刻，一艘艘由蒸汽机驱动的平底登陆艇，被从“镇远号”和“定远号”的船舷两侧，用蒸汽起重机缓缓吊放至海面。 数千名身穿蓝色陆战队军服头戴钢盔的士兵，背着他们的新式武器，秩序井然的登上了登陆艇。 他们的武器，不再是单发的“神龙二年式”线膛枪。 而是一种全新由西山工坊最新研制出可以连续发射的“天启元年式”杠杆步枪！ 这种步枪，借鉴了后世温彻斯特步枪的设计，通过扳机护环的杠杆作用，可以快速的完成抛壳上膛的动作，其射速，是普通拉栓步枪的三倍以上！ 除此之外，每一个登陆班，还配备了一挺手摇式的“加特林”机枪。 “登陆部队，出发！”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数十艘登陆艇，喷吐着黑烟，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江户湾的岸滩，高速冲去。 岸滩上，德川幕府的指挥官，一个名叫井伊直弼的大名，看到那些喷着黑烟不用桨不用帆就能在水上飞驰的“小船”，再次被震惊了。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拔出武士刀，大声嘶吼道：“稳住！弓箭手准备！等他们靠近一百步，就给我放箭！让他们尝尝我们大东瀛武士的厉害！” 然而，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当登陆艇距离岸滩还有三百米时，艇首的挡板突然放下。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前所未有如同死神在咆哮般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数十挺加特林机枪，在同一时刻，开始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每分钟数百发的弹雨，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由黄铜弹壳和曳光弹组成的死亡弹幕，向着岸滩上那密集毫无防护的武士和足轻们，狂扫而去！ 这，已经不是排队枪毙的教学课了。 这，是一场来自工业时代，对封建时代军队的，血腥洗礼。 “啊！” “救命啊！” 岸滩之上，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些引以为傲的武士盔甲，在高速旋转的子弹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片。无论是精锐的武士，还是普通的足轻，都在这片钢铁风暴中，被成片成片的撕成碎片。 鲜血，染红了沙滩。残肢断臂，飞的到处都是。 井伊直弼甚至还没来的及发出冲锋的命令，他和他身边的亲卫，就在第一轮扫射中，被打成了一堆烂肉。 不到半个时辰。 仅仅是不到半个时辰。 岸滩上那近两万的守军，就已经彻底崩溃。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向着后方的江户城逃去。 而天策军海军陆战队，则在几乎零伤亡的情况下，轻松的占领了整个滩头阵地。 他们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在沙滩上，迅速的构筑起简易的防御工事，架设起更多的加特林机枪和迫击炮，好整以暇的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波反扑。 第1552章 雷霆手段 舰桥之上，赢丽质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波澜。 这种碾压式的胜利，她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她只是有些心疼地，从李北玄手中，拿过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望远镜。 “别看了。”她轻声说道，“小心伤了眼睛。” 李北玄笑了笑，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陛下，你看。”他指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的有些惊慌失措的江户城，柔声说道，“又一个，可以为你建造行宫的地方，不是吗？” 江户湾的滩头阵地，被天策军海军陆战队以一种近乎演习的方式，轻松拿下。 江户城内，德川幕府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着那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加特林机枪声，被彻底碾碎。 当天下午，在镇远号和定远号那两百毫米口径主炮的友好问候下。 仅仅两发炮弹，就将宏伟的天守阁轰塌了半边。 德川幕府的将军德川家茂，便非常识时务的派出了使者，举着白旗，前来乞降。 李北玄没有兴趣去占领这座拥挤而肮脏的城市，更没有兴趣去统治这片贫瘠而多灾多难的岛屿。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 定远号的会议室内，李北玄一身戎装，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穿着华丽朝服的东瀛幕府大臣。 “我们……我们愿意臣服！我们愿意向大武皇帝陛下，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为首的大臣，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纳贡？”李北玄闻言，轻蔑的笑了笑，“你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贡品来？几把破刀？还是几件破漆器？” “那……那上国大人的意思是？”大臣战战兢兢的问道。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扔在了他们的面前。 文件的标题，同样简洁而霸道《江户条约》。 “要么，签了它。”李北玄的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要么，我就让我的炮兵，跟你们的江户城，好好的谈一谈。” 几名大臣连忙拿起那份条约，颤抖着看了起来。 条约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子，狠狠的扎在他们的心上。 第一条：东瀛国即日起，全面开放下关江户等所有重要港口，允许大武商船自由通航停泊贸易。 第二条：大武王朝有权在东瀛国境内，驻扎军队，设立军事基地，以“保护大武侨民及商业利益”。 第三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东瀛国须将“石见银山”及其周边所有矿产的永久开采权，无条件转让给“大武远洋贸易公司”。 石见银山！ 看到这四个字，几名大臣的脸色，瞬间变的如同死人一般煞白！ 他们太清楚这座银山对东瀛意味着什么了。那可是占据了当时全世界白银产量三分之一真正的宝山啊！是支撑整个德川幕府财政的命根子！ 交出石见银山？那无异于将自己的心脏，亲手挖出来，奉送给别人！ “不……不行！大人！这万万不可啊！”一个大臣鼓起勇气，哀求道，“石见银山是我国的根基，若是没了它，我国……国将不国啊！” “哦？是吗？” 李北玄挑了挑眉，他甚至懒的跟他们废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通话器，淡淡的说道： “舰桥，通知镇远号。主炮准备，目标，江户城，将军府。给他们放一发烟花看看。” “是！” 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江户城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将军府邸，在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中，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名幕府大臣，看着窗外那朵缓缓升起的烟花，吓的浑身瘫软，屎尿齐流。 “我……我签！我们签！” 为首的大臣，连滚带爬的扑到桌前，拿起笔，用颤抖的不成样子的手，在那份不平等的条约上，歪歪扭扭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条约签订的第二天，天策军海军陆战队，便在东瀛向导的带领下，正式接管了石见银山。 当李北玄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如同小山一般的银锭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发了……这次是真发了。”他喃喃自语。 有了这笔巨款，他那庞大的铁路建设计划海军扩张计划，将再也没有任何资金上的后顾之忧。 一箱箱沉甸甸闪烁着迷人光泽的白银，被从矿山中运出，再由登陆艇，源源不断的搬运到“镇远号”和“定远号”的巨大船舱之中。 孙倾城站在“定远号”的甲板上，看着那如同流水一般被搬上船的白银，眼睛都直了。 她那颗属于商人的心脏，在疯狂的跳动。 “北玄哥哥！北玄哥哥！” 她迈着小碎步，跑到正在监督搬运的李北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这么大一座银山，你们大武一家也吃不下吧？你看，我们楚国别的没有，就是船多，人多。不如，这银山的开采和运输业务，也算我们楚国一股，怎么样？我们只要三成！不，两成也行！” 她知道，只要能从这银山里分到一小杯羹，就足以让楚国那空虚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李北玄回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要钱”的桃花眼，不由得被逗乐了。 这个女人，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参股开采，就别想了。”他毫不留情的拒绝道，“这是我们天策军将士用命换来的战利品，一个子儿都不能分给外人。” 孙倾城的俏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过嘛……”李北玄话锋一转，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蛋，笑道，“看在你这次考察期间，端茶倒水还算勤快的份上，可以给你们楚国一个喝汤的机会。” “什么机会？”孙倾城眼睛一亮。 “这银山的白银，要运回大武，需要大量的运输船。”李北玄指着海面上那些忙碌的船只，“我准许你们武楚联合商贸公司，独家承包这次的运输业务。运费，按市价结算，用大武龙币支付。” “真的？”孙倾城大喜过望。 第1553章 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男人 虽然只是赚个运费，连汤都算不上，顶多算是闻个味儿。但聊胜于无，而且，这意味着，她和李北玄的商业捆绑，将更加紧密。 “当然是真的。”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李北玄的笑容，又变的高深莫测起来。 “又……又有什么条件？”孙倾城的心，提了起来。 李北玄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兴奋而显的格外娇艳的红唇，和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心中一动。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今晚，我的房间，还缺一个暖床的。” 轰！ 孙倾城的俏脸，瞬间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提出如此……如此无耻的要求！ 可是，当她对上李北玄那双霸道的深邃眼眸时，她所有的反抗和矜持，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的心，如同小鹿一般，疯狂的乱撞。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才用雷霆手段，征服了一个国家的男人。看着他那霸道而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眼神。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 “你……你坏死了……” 她最终，只是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娇嗔了一句。然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那默认的姿态，那娇羞的风情，让李北玄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在彻底解决了东瀛的“小麻烦”，并满载着一船船的白银之后，李北玄终于履行了他出发前的承诺。 带他的女皇陛下，好好的度个假。 舰队没有直接返航，而是绕道，来到了东瀛最富盛名的箱根。 这里风景秀丽，群山环抱，以其水质优良能疗养身心的温泉而闻名于世。 为了保证女皇陛下的绝对安全与私密，李北玄直接大手一挥，命令海军陆战队，将整个箱根地区最大最豪华的一座温泉山庄，彻底包场。 方圆十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山庄内，一间最顶级带有私人露天风吕的别院里。 雾气氤氲，水声潺潺。 赢丽质褪去了一身戎装，换上了一件由上等丝绸制成的浴袍。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刚刚泡过温泉的她，俏脸之上，泛着一抹醉人的红晕，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致命的诱惑。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威严的凤眸，此刻也变的水汪汪的，少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小女人的娇憨与慵懒。 她斜倚在汤池边的躺椅上，小口的抿着一杯温热的清酒，看着不远处的汤池里，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北玄，”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还是你懂得享受。这温泉，泡的人骨头都酥了。” “陛下喜欢就好。” 李北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幅美人出浴图，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向着某个地方汇集。 他从水中站起，古铜色的健硕身躯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他走到赢丽质身边，从身后，轻轻的环住了她。 “陛下，天色不早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吐着热气，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不如……我们早些安歇吧？” 赢丽质被他撩拨的娇躯一颤，俏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娇媚入骨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只见孙倾城，同样穿着一身浴袍，但她的浴袍，却与赢丽质的截然不同。 那是一件短的只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部的改良版浴袍。 随着她的走动，那曼妙惹火的曲线若隐若现，一双雪白修长的大腿，更是毫不遮掩的暴露在空气之中。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清酒和两个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辜”。 “我……我听说这里的温泉对皮肤好，就想来泡一泡。谁知道……谁知道这里的院子都长的一个样，我……我迷路了。”孙倾城眨着她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楚楚可怜的说道。 买通侍女？假装走错？ 看着她那副漏洞百出的演技，赢丽质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好啊！这只狐狸精，真是阴魂不散！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既然走错了，”赢丽质的声音，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那还不快滚出去！” “哎呀，丽质姐姐，你别这么凶嘛。”孙倾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石桌上，“你看，我都把酒带来了。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么巧，不如……我们一起喝一杯？” 说着，她竟当着赢丽质的面，落落大方的解开了自己浴袍的系带。 那件紫色的轻纱，如同蝴蝶的翅膀，缓缓滑落。 浴袍之下，她穿的，竟然是一套由几块小的可怜的布料拼接而成名为比基尼的泳衣！ 那大胆的设计，将她那凹凸有致宛如魔鬼般的火爆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 “嘶！” 饶是李北玄定力过人，看到眼前这震撼性的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赢丽质，更是气的差点当场拔剑！ 这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竟然……竟然敢穿的如此伤风败俗！ “北玄哥哥，”孙倾城像是没有看到赢丽质那杀人般的目光，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缓缓走入汤池，来到李北玄的身边，用一种甜的发腻的声音说道，“你看，我这身新做的泳衣，好不好看呀？这可是我照着西洋画报上的图样，让最好的裁缝做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挺了挺自己那傲人的胸脯，眼神如丝的在李北玄和赢丽质之间，来回挑衅。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雾气氤氲的温泉之中，骤然爆发。 赢丽质冷哼一声，也缓缓的站起身。 她虽然没有孙倾城那般奔放，但她那常年习武，身材同样是人间绝色。 更何况，她身上，还有着一种属于帝王高贵霸道的女王气场。 第1554章 天文数字 “雕虫小技，哗众取宠。”赢丽质不屑的说道，然后，也缓缓走入水中，紧紧的贴在了李北玄的另一侧，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一边，是如同火焰般热情火辣的江南妖精。 另一边，是如同冰山般高贵冷艳的绝世女皇。 李北玄夹在中间，只觉得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左边温香软玉，右边暗香浮动。 这……这是何等的人间炼狱……啊不，是人间天堂！ “丽质姐姐，你的皮肤真好，又白又滑，不像我，天天在外面跑商，都晒黑了呢。”孙倾城的手，看似无意的划过赢丽质的手臂，实则是在暗中比较。 “妹妹过奖了。”赢丽质皮笑肉不笑的回敬道，“妹妹的身材，才叫真正的天赋异禀。想必，平日里，一定很受男人们的欢迎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互相恭维，实则句句带刺，火花四溅。 李北玄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泡温泉，而是在上刑场。 这两个女人，任何一个，他都能轻松搞定。可当她们凑在一起时，那产生的化学反应，简直比硝化甘油还要恐怖！ “咳咳。” 他干咳两声，试图打破这尴尬而又刺激的气氛。 “那个……水有点热，我去……我去给你们拿两条干毛巾。”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李北玄便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般，狼狈不堪的从温泉里跳了出来，落荒而逃。 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赢丽质和孙倾城不约而同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她们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和一丝……同为女人的，惺惺相惜。 或许，她们都明白。 想真正的独占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男人，是不可能的。 在箱根的温泉度假，仅仅持续了三天。 李北玄便以考察东瀛民情，指导战后重建为由，带着两位如胶似漆的美人，浩浩荡荡的返回了江户城。 当然，所谓的“指导重建”，不过是一个幌子。 李北玄真正的目的，是要在这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土地上，进行一场比军事征服，更为彻底的文化与经济的双重征服。 江户城，最繁华的银座大街。 这里，已经被天策军的士兵，改造成了大武的“商品展销一条街”。 街道两旁，一家家由大武远洋贸易公司开设的商铺，拔地而起。 巨大的玻璃橱窗内，陈列着各种来自大武琳琅满目的工业品。 “快来看啊！正宗的大武永久牌自行车！不用吃草的铁马，跑的比风还快！”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大武棉布，又结实又便宜！给家人做一身新衣服吧！” “最新的光明牌煤油灯！让您的夜晚不再黑暗！买一盏灯，还送半斤煤油！” 商铺门口雇佣来的本地伙计，用生硬的汉话卖力的吆喝着。 而街道上，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江户民众。 他们看着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仙器一般的商品，一个个都露出了又渴望自卑的神情。 一个穿着破旧和服的家庭主妇，看着橱窗里那面巨大而清晰的玻璃镜子，再摸了摸自己手中那面只能照出模糊人影的铜镜，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羡慕。 一个年轻的武士，看着那辆结构精巧的自行车，再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瘦弱的矮脚马，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怀疑。 而当一个大武商人，当众用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香烟，而旁边的东瀛人还在费力的用火石敲击时，那种文明代差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是无可比拟的。 很快，在绝对的物美价廉面前，东瀛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彻底击溃。 他们开始疯狂的抢购这些来自大武的工业品。 他们卖掉家里最后一点余粮，只为换一盏能让夜晚变的光明的煤油灯。 他们当掉祖传的武士刀，只为给妻子买一面能清晰照出容颜的玻璃镜。 大武的商品，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这片封闭的岛国，轻而易举的就冲垮了当地那脆弱不堪的手工业体系。 无数的刀匠织户在一夜之间破产。 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技艺，在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工业品面前，显的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看着一箱箱白银被装上大武的商船，运往大陆，换回一船船的工业品。随行的孙倾城，再次展现了她那惊人的商业天赋。 她立刻找到了李北玄。 “北玄哥哥，你看，这东瀛的市场这么大，光靠你们远洋公司，也忙不过来吧？”她媚眼如丝，巧笑嫣然，“不如，这转口贸易的生意，也分我们武楚联合商贸一杯羹？我们帮你倾销商品，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可以。”李北玄这次倒是很爽快，“不过，所有的交易，必须使用大武龙币结算。” 他又一次，不动声色的将经济的绞索套紧了一分。 经济的入侵，只是第一步。 紧随其后的，是更为彻底的文化征服。 在李北玄的授意下，大武开始在江户大阪长崎等各大城市，建立起一座座崭新的“大武学堂”。 这些学堂，不收任何学费，甚至还为贫困学生提供免费的午餐。 唯一的入学条件，就是必须学习汉字，说汉话。 学堂里，教授的不再是东瀛本地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和物语，而是由蓝田书院统一编写的《基础算术》《自然常识》和《大武简史》。 起初，响应者寥寥。大部分东瀛人，对这些“天朝上国”来的东西，还抱着一种警惕和排斥的心理。 然而，当第一批从学堂毕业的年轻人，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能看懂简单的算术，而被“大武远洋贸易公司”以每月十龙币的高薪，聘为买办和管事时，整个东瀛的社会风气，彻底变了。 十龙币！ 这对于月收入普遍不到一两银子的普通东瀛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还练什么剑道啊！练一辈子，也就是个穷武士！你看隔壁的太郎，去大武学堂读了两年书，现在给大武商人当翻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娶了镇上最漂亮的姑娘！” “就是！快把咱家孩子也送去！以后能当上大武商行的管事，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第1555章 罪孽深重 无数的东瀛父母，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大武学堂。 一股前所未有的汉学热，在这片岛国上，疯狂的兴起。 年轻的东瀛武士们，纷纷剪掉了他们那被视为荣誉象征的发髻，脱下了繁琐的和服，换上了一身从大武传来的中山装。 他们以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为荣，以能看懂《大武日报》为傲，以能买的起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为人生目标。 他们开始学习大武的文化，模仿大武的生活方式，追逐大武的时尚潮流。 他们开始从心底里，认同那个强大富庶文明的宗主国。 “定远号”的舰桥之上。 赢丽质通过望远镜，看着江户城里那些穿着中山装骑着自行车。 嘴里飙着几句蹩脚汉话的东瀛年轻人，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了，李北玄曾经对她说的那句话。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没有占领一寸土地，没有屠杀一个平民。 但他却用商品和文化这两把看不见的刀，兵不血刃的从精神上彻底征服了这个国家。 在东瀛进行了一番“友好访问”和“文化交流”之后，大武的舰队，满载着从石见银山开采出的第一批白银，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归途。 而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一支庞大的船队。 那是大武远洋贸易公司的船队，他们从遥远的南洋，运回了橡胶。 起初，没有人知道这种黏糊糊软趴趴的白色胶乳有什么用。 直到，它被送进了蓝田书院的化学实验室。 在李北玄的“友情提示”下，化学系的学生们，很快就掌握了“橡胶硫化”这项核心技术。他们发现，将生胶与硫磺一同加热后，原本黏软的橡胶，会变的坚韧富有弹性，且耐磨耐腐蚀。 这个发现，如同一把钥匙，瞬间为大武的工业革命，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西山工坊，蒸汽机测试车间。 工业部副部长陈铁柱，正一脸激动的看着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新式蒸汽机。 “王爷！成功了！彻底成功了！”他指着蒸汽机活塞与气缸的连接处，对着前来视察的李北玄，兴奋的吼道。 在那个连接处，一层黑色的橡胶圈，被紧紧的嵌在其中。 “自从换上了您说的这个橡胶密封件，蒸汽机的漏气问题，被彻底解决了！”陈铁柱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现在，我们能将锅炉的压力，提升到以前的两倍以上！而蒸汽机的功率和效率，也随之提升了至少五成！”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个小小的橡胶圈，其意义，不亚于一场技术革命。它意味着，更大功率的火车头，更快航速的铁甲舰，以及更强劲的工业母机，都将成为可能。 但橡胶的魔力，还远不止于此。 李北玄立刻下令，在西山工坊，成立“大武皇家橡胶制品厂”。 很快，两种全新足以改变所有人生活方式的产品，被流水线般的生产了出来。 第一种，是胶鞋。 用硫化橡胶制成的鞋底，防滑耐磨，而且完全防水。鞋面则用涂了橡胶的帆布制成。这种鞋子，虽然样子不如传统的布鞋或皮靴好看，但其实用性，却强了不止一百倍！ 第二种，是雨衣。 用薄薄的橡胶涂层，覆盖在棉布之上，制成雨衣和雨披。从此，无论是士兵行军，还是百姓劳作，再也不用畏惧恼人的雨水。 这两种产品一经问世，立刻受到了疯狂的追捧。 尤其是胶鞋，迅速装备了天策军的每一个士兵。穿着这种防水防滑的胶鞋，士兵们无论是在泥泞的沼泽，还是在湿滑的山地，都能健步如飞，战斗力大大提升。 而当胶鞋和雨衣，作为商品，出现在京城的供销社时，百姓们也为之疯狂。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不怕水的胶鞋吗？以后下雨天出门，再也不怕湿了鞋袜了！” “这雨衣也太神奇了！披上它，就算下倾盆大雨，里面的衣服也一点都不会湿！” 一时间，拥有一双胶鞋和一件雨衣，成了京城百姓最新的时尚。 楚国公使馆，孙倾城看着手中那双造型有些“丑陋”，却异常实用的胶鞋，那双属于商人的桃花眼，又一次，亮了起来。 “商机……天大的商机啊！”她喃喃自语。 她太清楚，在气候湿润多阴雨的江南，这样一双完全防水的鞋子，意味着什么了。 她立刻找到了李北玄。 “北玄哥哥！”孙倾城故技重施，端着一碗燕窝粥，笑吟吟的走进了摄政王府。 “这次，不用你开口。”李北玄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直接笑道，“胶鞋和雨衣在楚国的独家代理权，可以给你。老规矩，龙币结算。” “就知道北玄哥哥最疼我了！”孙倾城大喜过望，她凑上前，踮起脚尖，在李北玄的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口。 然后，不等李北玄反应，她便像一只偷吃了腥的小狐狸，咯咯的笑着，跑开了。 李北玄摸了摸脸上还残留着温润触感的地方，不由的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妖精，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果不其然，当第一批大武产的胶鞋，通过孙倾城的商队，运抵临安时，整个江南都为之轰动。 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以能穿上一双来自北方的“防水神鞋”为荣。尤其是在梅雨季节，那简直就是人手一双，居家旅行之必备神器。 胶鞋，在楚国卖疯了。 孙倾城，也赚疯了。 她赚的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她没有将这些赚来的巨额财富，运回楚国，去填补那早已空虚的国库。 她直接在京城，在李北玄的摄政王府隔壁，那座原本属于“楚国公使馆”的宅院旁边，又买下了一大块地。 然后，她一掷千金，请来了大武最好的设计师和工匠，耗时半年，用最顶级的钢筋水泥和玻璃，建造了一座比摄政王府还要豪华还要气派的园林式府邸。 第1556章 二圣 府邸落成之日，孙倾城亲自为其题名楚园。 并且，她通过电报，向远在临安的父皇孙无须，发去了一封辞呈。 “……女儿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回故土。愿长留大武京城，为父皇，为大楚，祈福终生……” 收到电报的孙无须，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在他看来，女儿离那个李真人越近，他得道成仙的机会就越大。 而京城的百姓们，则彻底看傻了眼。 “听说了吗？那个楚国来的狐狸精公主，不打算走了！” “可不是嘛！直接在摄政王爷家隔壁，盖了座比皇宫还阔气的园子！这……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一边是正宫娘娘女皇帝，一边是邻家千娇百媚俏公主……摄政王爷这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好享的啊！” 一时间，关于摄政王与两位绝代佳人之间的风流韵事，成了京城所有茶馆酒楼里，最热门的八卦话题。 而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李北玄，对此却是哭笑不得。 他看着隔壁那座张灯结彩日日笙歌的“楚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孙倾城这个妖精，是打定了主意，要赖上他了。 而她，也用她那惊人的财富，为自己，在这座属于赢丽质的城市里，硬生生的钉下了一颗拔不掉的，甜蜜的钉子。 面对这日益复杂的“后院”局势，李北玄明智的选择了“躲”。 他一头扎进了蓝田书院，以“指导科研”为名，整日整日的泡在那些充满了机油味和化学试剂味的实验室里。 而这一次，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带给他无数惊喜的“电学”领域。 蓝田书院，物理系，电磁学实验室。 首席大弟子钱继光，最近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他们在铺设长途电报线路时发现，电流在通过导线时，似乎会对周围的金属物体，产生一种微弱的“吸力”，并伴随着轻微的震动。虽然这种现象很微弱，但偶尔会干扰到电报信号的稳定。 当他将这个困惑，报告给李北玄时。 李北玄的脑海中，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电流的磁效应！振动！声音！ 他立刻意识到，一个比电报，更具革命性的发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钱继光！”李北玄抓住他的肩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马上组织人手，进行一项新的实验！”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的画下了一个简陋的草图。 草图上，是一个由薄铁片、线圈、磁铁和酸液电池组成的装置。 “我叫它电话。”李北玄指着图纸，用一种充满了魔力的声音说道，“它，能让人的声音，像电报的信号一样，通过铜线，传到千里之外！” “什么？！让……让声音传到千里之外？” 钱继光和他身后的学生们，再一次，被他们这位无所不能的山长，那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给彻底震撼了。 这……这已经不是科学了，这是真正的“千里传音”之术啊！ 在李北玄的亲自指导和点拨下，物理系的学生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研究热情。 他们按照图纸，用最薄的铁片做成“振膜”，用最细的铜线绕制“线圈”，用磁性最强的磁石制作“磁棒”。 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与调试。 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第一台原始义的磁石电话诞生了。 它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听筒，一个话筒，中间用一根长长的铜线连接。 测试，就在实验室里进行。 钱继光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对着话筒里，轻轻的喂了一声。 “喂……听得到吗？” 在实验室的另一头，一个年轻的学生，将听筒紧紧的贴在耳朵上。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听到了！ 虽然那声音，带着巨大的电流杂音，失真的如同公鸭嗓一般。 但他确确实实的从这个小小的铁疙瘩里，听到了钱继光的声音！ “听……听到了！我听到了！钱师兄！我真的听到了！”年轻的学生，激动的当场跳了起来，语无伦次。 “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整个实验室，瞬间变成了一片狂喜的海洋。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再一次，亲手创造了一个神迹。 这个“千里传音”的神迹，被李北玄以最高机密的形式，封锁在了蓝田书院之内。 他没有立刻将其公之于众，也没有将其应用于军事。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满足自己一点小小的“私心”。 皇宫，麒麟殿。 夜深人静，刚刚沐浴完毕的赢丽质，穿着一身宽松的丝质睡袍，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为她梳理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就在这时，她书桌上一个由黄花梨木制成的盒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叮铃铃声。 “什么声音？”赢丽质好奇的问道。 这是李北玄前几天，派人来安装的一个“小玩意儿”。他说，这是他送给她的新礼物，能带给她惊喜。 “陛下，是……是那个会叫的盒子在响。”侍女也吓了一跳。 赢丽质挥了挥手，屏退了侍女。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还在响个不停的木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李北玄教她的那样，拿起了木盒上像是听诊器一样的东西，放在了耳边。 “喂？”她试探着，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一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清晰的从那听诊器里传了出来。 “陛下，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是李北玄的声音！ 赢丽质的娇躯，猛地一颤！她那双美丽的凤眸，瞬间瞪的浑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北……北玄？”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是……是你吗？你……你在哪里？” “我就在我的书房里啊。”李北玄的声音，带着笑意，“陛下，喜欢我送你的这个新礼物吗？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可以这样说悄悄话了。再也不用怕被那些烦人的宫女太监们听到了。” 千里传音…… 这……这就是他说的千里传音之术！ 第1557章 韭菜老岳父 赢丽质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听筒，感受着从遥远的摄政王府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 这个男人，总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带给她惊喜。 “喜欢……我好喜欢……”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小女儿般的娇憨与依赖。 “那……今晚，你想听我给你讲个什么睡前故事呢？” “嗯……就讲那个……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吧……” 就这样，一条看不见的专线，将帝国的女皇和她背后的那个男人，更紧密的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通过这神奇的电话，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谈论着国家大事，也谈论着儿女情长。 这种“千里传音”的神迹，自然也引起了朝野的巨大震动。 当大臣们发现，女皇陛下昨天夜里，就已经通过电话，得知了千里之外的黄河大堤发生决口，并连夜下达了救灾指令时；当他们发现，摄政王甚至可以在自己的书房里，直接指挥远在东海的舰队时…… 他们心中对这对二圣的敬畏，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拥有了“顺风耳”和“千里眼”的帝国里，任何阴谋诡计，任何阳奉阴违，都将无所遁形。 大武王朝的中央集权，在电话这条看不见的缰绳的捆绑下，达到了华夏数千年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然，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嗅觉灵敏的狐狸。 楚园。 孙倾城在得知皇宫之内，出现了可以“千里传音”的神器之后，当天晚上，就又一次，备上了厚礼，敲响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北玄哥哥！”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那个……那个能说话的盒子，我也要一个！” 李北玄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公主殿下，那可是朕与陛下的情话专线，你也要来插一脚？” “我不管！”孙倾城耍起了无赖，“你若不给我装，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唱十八摸！” 最终，在孙倾城的软磨硬泡之下，李北玄还是无奈的在摄政王府和她的楚园之间，也拉了一条专线。 从此，他的夜晚，变的更加“热闹”了。 然而，就在李北玄沉浸在“齐人之福”的甜蜜烦恼中时，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下一个，也是更具颠覆性的技术领域。 蒸汽机，固然开启了工业时代的大门。 但它太笨重了，那繁复的管道和惊人的煤炭水消耗量，都极大限制了它的应用场景。 虽然它能驱动火车万吨巨轮，却还是无法让一辆马车一艘小船动起来。 如今李北玄需要一种更轻更高效的动力源，那便是内燃机。 蓝田书院的热机动力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书院最嘈杂的地方，水泥墙壁上布满了各种被爆炸熏黑的痕迹。 此刻机械系的首席大弟子赵铁蛋，就是当初那个驾驶第一辆蒸汽火车的年轻人。 他的团队正围着一台有些丑陋的机器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这台机器只有气缸状金属疙瘩，以及一个装满了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而那液体则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粗制汽油。 赵铁蛋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确定的问道：“山长，真的……真的能行吗？就靠这么点油就能让他爆发出比蒸汽机还强的力量？” 他无法理解李北玄画出的那份内燃机图纸，没有外部燃烧而是让燃料在气缸内部爆炸？ 然后通过火花塞点燃？ 这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身边的李北玄表情也凝重的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内燃机的制造，比蒸汽机要复杂的多，它对材料强度以及点火系统的要求都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李北玄下令道：“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离到五十米外！赵铁蛋准备点火！” 赵铁蛋喊道：“是！” 随后便用手摇动了连接着发动机飞轮的曲柄。 很快飞轮转动，气缸内的活塞也开始上下运动，将汽油混合物吸入然后压缩。 等了好一会，直到李北玄一声令下！ “点火！” 随后赵铁蛋按下了开关！ 一缕微弱的电火花在气缸内一闪而过。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爆炸声从那气缸内轰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强大推力作用在活塞上，随即带动着曲轴飞轮猛转了一圈！ 紧接着。 砰！砰！砰！砰！ 爆炸声开始连续不断的响起！ 那台原本静止的机器，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它发出了巨大轰鸣声，震的整个实验室都在嗡嗡作响！ 随后排气管里喷吐出一股股刺鼻的浓烟！ “动……动了！山长！它自己动起来了！” 赵铁蛋看着那台机器，让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虽然这台原始的单缸二冲程内燃机噪音巨大，而且它的功率甚至还不如一台小型的蒸汽机。 但是它成功了！ 它只需要一小瓶汽油就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一个全新动力时代，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李北玄看着那台疯狂咆哮的机器，眼中也闪烁着无比激动与狂热的光芒。 有了它，飞机汽车潜艇都将不再是梦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由无数内燃机驱动的钢铁洪流，将载着大武的龙旗，碾过这个星球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李北玄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中时。 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却给他那火热的心，浇上了一盆小小的冷水。 是太上皇赢世民身边的贴身太监。 “王……王爷……”老太监一脸的愁容，欲言又止。 “怎么了？可是太上皇的身体有恙？”李北玄问道。他对这个识时务不添乱的岳父，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 “不是，不是。”老太监连忙摆手，苦着脸说道，“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最近……最近迷上炒股了。” “炒股？”李北玄愣住了。 “可不是嘛！”老太监一拍大腿，哭丧着脸说道，“自从您开了那个什么证券交易所，太上皇就跟中了邪似的。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有陛下孝敬他的，全都投了进去！” “起初还好，跟着您那几支龙头股，也赚了不少。可前几天，他不知听了哪个小人的谗言，说是有一支叫楚国丝绸的股票，要一飞冲天。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就把所有的钱，都……都买了那支股票！” 第1558章 汽车问世 “结果……结果您也知道了。”老太监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支股票，一连三天，天天跌停！太上皇他……他把养老本都给赔进去了！现在，正在寝宫里发脾气，连饭都不肯吃了！” 李北玄听完，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这位岳父，竟然会成为大武王朝的“第一代韭菜”。 这个妖精，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看来，是时候，该好好的敲打一下她了。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去找孙倾城的麻烦，也没有去安慰那个被割了韭菜的老岳父。 他转身，又回到了那间满是噪音浓烟的实验室。 “赵铁蛋！”他对着正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首席大弟子喊道，“别高兴的太早！光有心脏还不行，我们得给它，配上一副能跑的身躯！” “身躯？”赵铁蛋不解的看着他。 “没错！”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欲，“去，给我从皇家马厩里，牵一辆最豪华的四轮马车来！记住，只要车，不要马！” 三天后，京城，朱雀大街。 这条由水泥铺就帝国最繁华的交通大动脉，今日再次被围观的百姓堵的水泄不通。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摄政王殿下，又要当众展示他的新法器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辆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怪物，缓缓的从皇宫的方向驶了出来。 说它是马车吧，可它前面，并没有马。 说它不是马车吧，可它那华丽的车厢分明就是皇帝御用的那辆四轮马车。 最奇怪的，是这辆没有马的马车，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车尾的排气管里，还不断的喷吐出一股股蓝色的浓烟，气味刺鼻无比。 它的速度并不快，也就相当于人快步走的水平。但它就那样，在没有任何外力驱动的情况下，摇摇晃晃的在平整的水泥马路上向前行驶着！ 驾驶座上，李北玄一身拉风的皮衣皮裤，戴着一副防风眼镜，双手握着一个简陋的方向盘，脸上满是得意与兴奋的笑容。 这，就是他亲手打造的，大武王朝的第一辆“汽车”！ 虽然，它更像是一台行走的“拖拉机”。 “天啊！快看！那是什么怪物？” “车……车自己会跑！” “听那声音，跟打雷一样！还冒着烟！这……这不会是要炸了吧？” 百姓们看着这辆“突突”作响的怪物，一个个都惊的目瞪口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以及……一丝丝的恐惧。 这玩意儿，实在是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安乐公赢世民的寝宫内。 这位刚刚在股市里赔光了养老本的太上皇，正躺在软榻上，生着闷气，连最喜欢的歌舞都懒的看了。 忽然，一阵突突突突的轰鸣声从宫外遥遥传来。 赢世民一个激灵，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什……什么声音？！”他惊恐的问道。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虽然隔着很远，但那独特的节奏，那爆炸般的轰鸣，简直就和几个月前，在楚国万寿宫里，炸飞了半个偏殿的那个“妖物”，一模一样！ “不……不好了！”赢世民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毫无血色。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副恐怖的画面：李北玄那个无法无天的女婿，肯定又在宫里搞什么“奇技淫巧”的实验，然后……一不小心，又炸了！ “快！快来人啊！”赢世民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对着门外的太监，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炸了！宫里又炸了！跟楚国皇宫一样！快……快跑啊！” 他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还有他珍藏的几瓶“九转金丹”。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朕搬家！”他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太监和宫女们，嘶吼道，“搬去哪？越远越好！去……去城外的皇家别院！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时间，整个后宫，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在对“爆炸”的深深恐惧之下，竟然连夜，就带着自己的家当和美人们，仓皇“出逃”了。 而此刻，朱雀大街上。 李北玄正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老爷车”，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感。 忽然，他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倾城。 她正站在“楚园”的门口，一脸震惊的看着这辆会自己跑的怪物。 李北玄心中一动，将车缓缓的停在了她的面前。 “嗨，美女。”他摘下防风眼镜，对着孙倾城，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要不要上来，兜一圈？” 孙倾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下那辆还在突突作响不断冒着黑烟的铁疙瘩，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北玄哥哥，你这新玩具……虽然神奇，但……是不是有点太吵了？”她掩着鼻子，皱了皱秀眉，“而且，这味道，也太难闻了。” “不懂欣赏。”李北玄撇了撇嘴，“这叫工业的芬芳，是力量的声音。上来吧，我带你去体验一下，什么叫风驰电掣。” 孙倾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的诱惑。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坐上了副驾驶那同样由真皮包裹的座位。 “坐稳了！” 李北玄大笑一声，猛地一踩油门，虽然只是个简陋的阀门。 “突突突突！！！” 那台单缸内燃机，发出了更加狂暴的轰鸣！ 汽车猛地向前一窜，虽然速度依旧不快，但那强烈的推背感和巨大的震动，还是让孙倾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的就紧紧的抱住了李北玄的手臂。 李北玄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心中一阵得意。 他开着这辆“老爷车”，载着这位千娇百媚的江南公主，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回回的招摇过市。 所过之处，引来无数人羡慕嫉妒以及……八卦的目光。 “快看！摄政王爷，带着那个楚国公主，去兜风了！” “我的天！那公主，都快贴到王爷身上去了！” “啧啧，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真是不成体统啊！” 第1559章 报名上学 而在皇宫的城楼之上，刚刚下朝的女皇赢丽质，正拿着望远镜，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刺眼的一幕。 她身后的女官，能清晰的感受到，从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杀气。 “陛下……”女官小心翼翼的劝道，“王爷他……他可能只是在测试新发明的性能……” 赢丽质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的放下了望远镜。 然后，转身，向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对身边的女官吩咐道： “去，把朕寝宫里那条，李北玄从北疆带回来最粗的马鞭拿出来。” “再传朕的口谕，让摄政王，今晚，来麒麟殿，向朕……汇报一下这台汽车的详细性能。” 女官闻言，吓的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称是。 她知道，今晚的摄政王府和麒麟殿之间，注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李北玄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腰，从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昨晚那场关于“汽车性能”的深入探讨，实在是太过激烈，让他这位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一丝丝的疲惫。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因为他知道，随着内燃机的诞生，大武的科技树，即将迎来一次爆炸性的增长。 汽车、飞机、坦克、潜艇……这些更高级别的“大玩具”，都离不开内燃机这个核心。而要将这些“大玩具”一一实现，他需要更多专业顶尖的人才。 蓝田书院虽然强大，但它毕竟只是一个起点。如今，它已经有些跟不上李北玄那天马行空般的科技攀升速度了。 “是时候，再给这个时代，添一把火了。” 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半个月后，一道由女皇赢丽质和摄政王李北玄联合签发足以再次震动天下的诏令，通过《大武日报》和电报，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为兴格物之学，开万世之基业。兹决定，将蓝田书院，正式升格为大武皇家理工大学！” “大学之内，设物理、化学、机械、土木、医学、农学等十二学院。广纳天下英才，传授经世致用之学！” “同时，为广开才路，朕决定，在金陵、长安、西州、兰州四地，设立大武皇家理工大学分校！将科学与工业的火种，播撒到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如果说，之前的义务教育，只是解决了“扫盲”的问题。 那么，大学的建立，则是要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培养出真正能够引领科技发展的顶尖精英！ 而诏令的最后一条，更是让全天下的寒门学子，都为之疯狂！ “凡通过统一招生考试，考入大学之学生，无论总校分校，其在校期间之一切学费食宿书籍费用，皆由国库承担！学业优异者，另有高额奖学金！” “凡顺利毕业者，朝廷将根据其专业和成绩，统一分配至各大部院、工厂、矿山、军队及科研机构！起步便授予八品以上官职或同等级别待遇！” 学费全免！毕业包分配！ 还能直接当官，这是何等的诱惑！ 等到诏令一出，整个大武王朝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寒门子弟，扔掉了手中的四书五经，像疯了一样冲进了各地的国营书店。 抢购着那些由蓝田书院编写的《基础物理》《化学入门》《微积分初步》。 “别跟我抢！这本《材料力学》是我先看到的！” “掌柜的！还有没有《内燃机原理维修》？给我来十本！” 整个社会的风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此刻读书不再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而是为了掌握一门真正的技术，这样就能进入工厂拿到高薪，甚至当官！ 这股狂潮，甚至跨越了国界。 楚国，临安城。 宋应星看着手中那份印着《大武皇家理工大学招生简章》的报纸，久久无言。他的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以及……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李北玄这一招，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军事打击和经济侵略，都要狠毒。 他这是在进行一场人才的战争！ 他要用最优厚的待遇，最光明的前途，将全天下最聪明有才华的年轻人，全都吸纳到他的麾下，为他的工业帝国，添砖加瓦。 长此以往，大武将人才济济，群星璀璨。而楚国，乃至周边所有的国家，都将面临人才断层的绝境，最终，只能沦为大武的人才供应地和技术附庸。 “相爷……相爷……”一名官员看着失魂落魄的宋应星，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要不要也效仿大武，开办大学？” “大学？”宋应星苦笑一声，声音沙哑，“用什么开办？用我们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腐儒当老师吗？还是用我们那连一块合格钢板都炼不出来的作坊，当实习基地？” “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无数楚国的青年才俊，为了能考上大武的大学打破了头，争先恐后的涌向北方。 而他，却无能为力。 京城，楚园。 孙倾城看着手中的招生简章，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她没有像宋应星那样感到绝望。 她看到的，是又一个，可以接近李北玄的，绝佳机会！ “哼，赢丽质是女皇，日理万机，总不能天天陪着他吧？”孙倾城心中暗自盘算，“而我，如果也成了这皇家理工大学的学生……那岂不是可以天天和他探讨学术？” “近水楼台先得月！赢丽质，你等着！这场战争，还没结束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立刻吩咐侍女。 “去！备车！本宫……要去摄政王府，报名上学！” 然而，当她兴冲冲的跑到摄政王府时，却被告知，李北玄作为“皇家理工大学”的荣誉校长，只负责宏观指导，并不会亲自授课。 这个消息，让孙倾城大失所望。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她眼珠一转，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1560章 武朝皇家理工大学 孙倾城立刻通过那条昂贵的“京临专线”电报，向远在临安的父皇孙无须，发去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奏折”。 “……父皇圣鉴：大武开办大学，广纳天下英才，此乃千古盛事。然其心可诛，意在吸纳我大楚之人才，断我邦国之根基。女儿以为，堵不如疏。与其严防死守，不如顺水推舟……” “女儿恳请父皇，下旨，从我孙氏皇族及满朝文武的子弟中，挑选百名最聪慧优秀的年轻人，由女儿亲自带领，前往大武皇家理工大学留学！” “此举，一则，可向大武女皇与摄政王，表明我大楚之拳拳忠心，绝无二意。” “二则，可让我大楚子弟，师夷长技以制夷，将那格物之学的精髓，带回我大楚，为我所用！” “三则……女儿亦可借此机会，常伴李真人左右，为父皇的长生大业，探听仙缘……” 这封奏折，写的是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远在万寿宫的楚皇孙无须，看到最后一条时，更是龙颜大悦，当即朱笔一批： “准！爱女所奏，深得朕心！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办理！” 就这样，孙倾城摇身一变，从一个想“以身入学”的旁听生，变成了一位带领着百名皇族子弟前来“学习交流”的官方领队。 她不仅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可以自由出入蓝田书院……啊不，是大武皇家理工大学，更将一大批楚国未来的“精英”，以“留学”的名义，送到了大武，充当了变相的“人质”，以此来向赢丽质和李北玄，表达楚国孙氏皇族，那“坚不可摧”的忠诚。 当这支由锦衣玉食的楚国皇族子弟组成的“留学生代表团”，乘坐着豪华的专列，抵达京城时，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他们看着那些面色白净神情倨傲的楚国公子哥，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些刚刚从工厂下班的年轻工人，眼神中，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看，那就是南边来的贵人，听说，是来跟我们学怎么造机器的。” “就他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连扳手都拧不动吧！” “哈哈，管他呢！反正，都是来给咱们摄政王爷送钱的！” 这支特殊的留学生队伍，被安排在了大学城附近的一处专门修建的院落里。 而孙倾城，则以需要随时向摄政王校长汇报学生思想动态为由，名正言顺的成了摄政王府的常客。 李北玄对于她这点小心思，自然是心知肚明。 但他并没有点破。 因为，他很清楚，当这批楚国最顶尖的年轻人，亲眼见识了大武的工业盛世，亲身体会了科学的无穷魅力，亲身享受了这里自由开放的学术氛围之后……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将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灵魂，都将被这个崭新的世界所同化。他们会像今天那些剪掉发髻的东瀛武士一样，以成为一个“大武人”为荣。 这，才是李北玄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几个楚国的人质。 他要的，是整个楚国未来的希望。 大武皇家理工大学，第一次统一招生考试，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举行。 数十万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涌入了京城和各大分校的考场。 考场之内，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经义策论。 只有一道道让他们绞尽脑汁的题目。 “试论述，蒸汽机热效率与锅炉压力之间的函数关系。” “请设计一座跨度为一百米的钢结构桥梁，并计算其主要承重结构所需材料之截面面积。” “已知某炮弹初速度为每秒五百米，出膛角度为四十五度，在不考虑空气阻力的情况下，请计算其理论最大射程及落点。” 这些题目，对于那些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旧派学子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但对于那些在新式学堂里，接受了数年科学教育的寒门子弟来说，却是他们改变命运的阶梯。 当录取榜单张贴出来时，结果不出所料。 超过九成的上榜者，都是出身平民在新式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而那些楚国来养尊处优的皇族子弟，除了少数几个真正有天赋的，其余的，全部名落孙山。 这个结果，让孙倾城备受打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了两种教育体制之间那巨大的鸿沟。 当晚，她又一次失魂落魄的走进了摄政王府。 “北玄……我是不是……做错了？”她看着李北玄，那双一向充满自信的桃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 李北玄看着她那少有的脆弱模样，心中一软。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京城。 远处，西山工业区的方向，高炉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的通红。 “倾城，你看。”李北玄指着那片工业的火光，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你没有错。你只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却唯一正确的道路。” “未来，不属于那些只会在故纸堆里咬文嚼字的腐儒，也不属于那些只懂吟风弄月的王孙公子。” “未来，属于他们。” 他指着远处，大学城方向，那一排排亮着煤油灯简陋却充满了希望的学生宿舍。 “属于那些，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去认识世界，去改造世界的人。” “大武的人才储备，已经开始井喷。而你，为你那风雨飘摇的国家，保留下了最后一批，能够跟上这个时代的，火种。” 孙倾城看着他那在火光映照下显的格外坚毅的侧脸，听着他那充满了哲理与远见的话语，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崇拜。 她知道，只要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追随者，她和她的国家，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大武天启二年，春。 在经历了北伐以及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之后，整个大武王朝，已经彻底步入了高速发展的正轨。 政治清明，国库充盈，军备强盛，民心所向。 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正在东方，冉冉升起。 第1561章 筹备婚礼 而随着江山社稷的日益稳固，一个被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又始终悬在心头的问题，渐渐的浮上了水面。 女皇陛下的婚事。 赢丽质登基已久，年岁也已不小。按照祖制，早已该册立皇夫，诞下子嗣，以安国本。 朝野上下，关于皇夫的人选，也一直是各种小道消息和八卦流言的焦点。 有人说，女皇陛下励精图治，恐无心婚嫁，将效仿古之圣贤，以江山为夫，社稷为子。 也有人说，女皇陛下将从宗室之中，挑选一位贤良的郡王，入赘宫中，以延续赢氏血脉。 但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权倾朝野功高盖世的身影，摄政王李北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大武，是二圣临朝。 他们的结合，才是最符合帝国利益，也最顺应民心所向的选择。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太和殿，早朝。 当文武百官处理完一应琐碎的政务之后，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默不语的女皇赢丽质，忽然开口了。 “诸位爱卿，朕，有一事，要与诸君商议。”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预感到，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即将发生。 赢丽质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的无比的温柔。 “朕登基已逾两年，赖摄政王辅佐，将士用命，百官效力，方有今日之盛世。” “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社稷不可无以为继。朕，亦不能终身不嫁。”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响彻整个大殿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宣布道：“朕，意已决。” “将于下月初八，下嫁摄政王，镇国武成王李北玄！” “册其为帝君，与朕，同享国祚，共治天下！” 轰！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吨级的重磅炸弹！ 整个太和殿，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欣喜若狂的骚动！ 虽然，大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但当它真的从女皇陛下的口中，亲口说出时，那种巨大的喜悦与安心，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眩晕。 这，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皇权与实权的完美结合！ 这是大武王朝，走向长治久安的，最坚实的保障！ “陛下圣明！王爷英武！此乃天作之合，万民之福啊！” 御史大夫张柬之，这位曾经的老顽固，此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老泪纵横，激动的浑身颤抖，第一个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陛下圣明！帝君英武！天作之合！万民之福！”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倒在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整个朝堂，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站在百官之首的李北玄，看着龙椅之上，那个正对着自己，巧笑嫣然的女人，心中也是一片温暖。 他知道，这个女人，终于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他，也向全天下，给出了她最坚定的，爱的告白。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臣，李北玄，领旨谢恩。” 女皇大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并以电报的速度，传向了整个帝国。 举国欢腾！ 百姓们自发的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庆祝着这对神仙眷侣的结合。 在他们心中，女皇陛下与摄政王，早已是一体的，他们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缔造者，是带领他们走向富强的神明。 然而，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有一个地方，却是愁云惨淡，酒气冲天。 楚园。 孙倾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 地上早已扔满了东倒西歪的酒瓶。 有大武产的二锅头，也有西洋来的白兰地。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千娇百媚的俏脸上，此刻却挂满了泪痕。 她一杯接着一杯的将辛辣的烈酒，灌进自己的喉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麻痹那颗正在被撕裂的心。 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她以为只要自己留下来，只要自己靠的够近，总有一天能从赢丽质的手中，抢走那个男人的一丝半点。 可现在，他要结婚了。 他要成为那个女人的帝君，要与她共治天下。 而自己，终将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邻家妹妹。 “为什么……为什么先遇到你的，不是我……” 孙倾城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她就这么，喝了一夜，哭了一夜。 第二天，当宿醉的孙倾城，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推开房门时，却看到李北玄，正悠闲的坐在她的院子里，喝着早茶。 “醒了？”李北玄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明知故问的笑道。 看到这个罪魁祸首，孙倾城心中的所有委屈不甘瞬间爆发了。 她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野猫，张牙舞爪的冲了过去。 “李北玄！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负心汉！你对的起我吗？！” 她一边骂，一边用她那毫无力道的小粉拳，捶打着李北玄的胸膛。 李北玄也不躲，就这么任由她发泄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宠溺的笑容。 等她打累了，哭累了。 李北玄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闹够了？” 孙倾城看着他那双霸道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所有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眼泪不争气的再次流了下来。 “闹够了，就该谈正事了。”李北玄的语气，忽然变的一本正经起来。 “什么……什么正事？”孙倾城抽泣着问道。 “我和陛下的大婚，需要采购大量的物资。”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商人般的微笑，“比如，需要十万匹最顶级的江南丝绸，来装饰皇宫和街道。再比如，需要一百万份包装精美的喜糖，来分发给全天下的百姓。” “你……你什么意思？”孙倾城愣住了。 第1562章 听听曲，看看舞，逗逗鸟 “我的意思是，”李北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这笔天大的生意，我打算，独家交给你来做。” 孙倾城那双哭的红肿的桃花眼，瞬间，亮了。 她那颗属于商人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疯狂跳动起来。 她知道，这笔生意，利润之大，足以让她之前所有的收入，都黯然失色。 可是…… “你……你这是在收买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变的无比的温柔，“我这是在……补偿你。” 他轻轻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倾城，我知道，我欠你的。但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成为这个帝国里，除了女皇之外，最富有的女人。” 孙倾城看着他那双真诚而温柔的眼睛，听着他那充满了歉意的话语，心中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彻底栽在这个男人的手上了。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那股属于江南第一女商人的精明与泼辣，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恶狠狠的瞪着李北玄，说道： “好！这笔生意，我接了！” “不过，我也有条件！” “说。” “大婚那天，你和赢丽质身上穿的喜服，用的所有丝绸，都必须由我亲手织造！” “还有！婚宴上所有的酒水，都必须是我们楚国进贡的女儿红！” “最重要的一条！”孙倾城咬着银牙，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要是敢让我发现，你给我的丝绸和喜糖的采购价，比市面上高出一文钱……我就……我就去你们的洞房里，睡在你们的床底下！” 李北玄看着她那副霸道委屈又可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把将这个妖精，紧紧的拥入了怀中。 大武天启五年，六月初八，宜嫁娶。 这一天，整个大武王朝，都沉浸在一片红色与金色的海洋之中。 帝国的女皇，与帝国的摄政王，将在这天，举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世纪婚礼。 京城，从数日前，便已进入了狂欢的模式。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所有的建筑，都披上了由孙倾城亲手操办最顶级的江南丝绸。那鲜艳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从街头一直蔓延到街尾。 皇宫之内，更是被装点的如同神仙的居所。 夜晚，京城所有的蒸汽路灯和新安装的电灯，将整夜通明，照亮帝国的心脏。而由蓝田书院化学系特制五彩斑斓的“礼花弹”，将连续三天三夜，在京城的上空，绽放出最绚烂的烟火。 这一天，万众瞩目。 吉时已到。 没有传统婚礼那繁琐的六礼，没有冗长的迎亲队伍。 李北玄的“迎亲车队”，简单，却又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骑着高头大马。 他亲自驾驶着一辆由西山工坊最新改造通体漆成大红色的敞篷“汽车”。 这辆汽车，搭载了最新一代的四缸内燃机，马力强劲，运行平稳。车身线条流畅，充满了现代工业美学。车头之上，用黄金打造象征着皇权的五爪金龙和象征着摄政王权力的双枪徽记，交相辉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这辆不用马拉却能发出雄浑轰鸣声的红色“铁马”，缓缓驶出摄政王府时，早已等候在街道两旁的京城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来了！来了！王爷的车队来了！” “天啊！这……这就是传说中，摄政王爷亲手打造的龙车吗？太……太威风了！” 李北玄一身大红色改良版亲王朝服，亲自驾车。他脸上带着自信而温和的笑容，不断的向着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挥手致意。 车队一路，驶过铺满了鲜花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道，最终，停在了皇宫的承天门前。 在那里，身着一身华美绝伦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色嫁衣的赢丽质，早已在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的簇拥下，等候多时。 她头戴凤冠，面施薄粉，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威严的绝美俏脸，此刻，却带着一丝属于新嫁娘的娇羞与期盼。 当她看到李北玄开着那辆拉风的红色龙车，来到自己面前时，她的眼中，瞬间，便只剩下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李北玄走下车，来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地伸出了手。 “陛下，我的女皇。臣，来接您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磁性。 赢丽质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掌心。 “嗯。”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轻轻的鼻音。 李北玄扶着她，坐上了那辆红色汽车的副驾驶座。 然后，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他发动汽车，载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向着举行典礼的太庙，缓缓驶去。 这一幕，被在场所有人都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 那些来自西洋中亚的使节们，跪在道路的两旁，看着那辆缓缓驶过冒着青烟的“龙车”，看着车上那对如同神仙璧人般的男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东方帝国，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其前进的脚步。 而在使节团的角落里，孙倾城穿着一身由她亲手织造最华丽的宫装，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酸楚。 太庙，典礼现场。 高台之上，早已退位许久的太上皇赢世民，穿着一身喜庆的圆领袍，满面红光的坐在主婚人的位置上。 他看着台下，那对正在交换信物接受百官朝拜的女儿和女婿，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盛大的婚礼，拥有这样稳固的江山，拥有这样万民臣服的威望。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看着女儿脸上那发自内心幸福而满足的笑容，看着李北玄眼中那充满了宠溺与爱意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用再为那些繁琐的朝政而烦心，不用再为边关的战事而忧虑。每日里，在后宫之中，听听曲，看看舞，逗逗鸟，含饴弄孙…… 第1563章 日新月异的都城 这人间烟火气，似乎……比之前要来的更真实，也更抚凡人心。 “好，好啊……”赢世民端起酒杯，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了一丝泪光，“朕的女儿，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婚礼的仪式，在李北玄的安排下，简洁而庄重。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真诚的誓言。 当李北玄与赢丽质，在太上皇和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喝下交杯酒，正式结为夫妻时。 整个京城的上空，万千烟花，同时绽放！ 那绚烂的火树银花，将整个夜空，都照的亮如白昼！ 百姓们的欢呼声，与烟花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属于这个崭新帝国的，最雄壮华丽的乐章。 洞房花烛夜。 麒麟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赢丽质已经褪去了那身繁复的嫁衣，换上了一件轻薄的丝质睡袍，正有些紧张的坐在床边。 李北玄笑着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两杯酒。 “陛下，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是不是该安歇了？”他将酒杯递了过去，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没个正经。”赢丽质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两人正准备喝下这最后的合卺酒。 忽然，床底下，传来了一阵轻微压抑不住的“咕噜”声。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李北玄眉头一皱，猛地掀开了床单。 只见，床底下，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不是别人，正是楚国公主，孙倾城。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已经因为醉意，而变的迷离。 看到被发现了，孙倾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对着李北玄傻笑了一下。 “我……我可不是来闹洞房的。”她口齿不清的说道，“我……我只是来检查一下，你们这床……结不结实……” 说完，她脑袋一歪，竟直接在床底下，睡了过去。 李北玄和赢丽质，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李北玄无奈的摇了摇头，俯下身，将这个喝醉了的“不速之客”，从床底下抱了出来，扔到了偏殿的软榻上。 他回过头，看着龙床之上，那个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个……陛下，这只是个意外。”他连忙解释道。 赢丽质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的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勾了勾。 “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女王的霸道。 以及，一丝，属于新婚之夜的，致命的诱惑。 李北玄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他知道，这个夜晚，注定，将比窗外那绚烂的烟火，还要……漫长。 大婚之后，赢丽质和李北玄并没有像普通的帝王夫妻那样，沉浸在深宫的温柔乡里。 在处理完积压的朝政，并建立起一个由蓝田书院毕业生为高效运转的内阁班子，将日常政务交由他们处理后，这对新婚燕尔的二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微服私访。 他们要亲眼去看看，他们亲手缔造的这个新时代，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没有皇家专列，没有前呼后拥。 两人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像一对最寻常的富家夫妻，买了两张火车票，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沿着刚刚全线贯通的“京临铁路”，呼啸着向南驶去。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 曾经需要走上数月的漫漫长路，如今，只需要三天两夜。 赢丽质靠在李北玄的肩头，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农民，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兴城镇和工厂烟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这，就是她的江山。 一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生长的江山。 江南，松江府。 这里，曾是楚国手工纺织业的中心。也曾在大武棉布的冲击下，第一个陷入大规模的破产与萧条。 而如今，这里却呈现出了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巨大的“大武皇家第二纺织厂”，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盘踞在黄浦江畔。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的喷吐着黑烟，宣告着工业时代的到来。 工厂周围，是密密麻麻规划的整整齐齐的工人宿舍区学校医院和供销社。 成千上万曾经因为破产而流离失所的织户和手工业者，如今都涌入了这里，成为了纺织厂的产业工人。 他们虽然失去了土地和自己的织布机，但他们却得到了更稳定的工作，更丰厚的薪水，以及……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 李北玄和赢丽质，走在这座新兴的工业城镇里。 他们看到，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在下班的汽笛声中，涌向热闹的集市。 他们看到，孩子们背着印有“大武皇家理工大学附属小学”字样的书包，在平整的水泥路上追逐嬉戏。 他们看到，新建成的码头上，蒸汽起重机正在将一包包洁白的棉花和一箱箱产自本地的丝绸，吊装上巨大的蒸汽货轮，运往世界各地。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机油和食物的混合香气。 这味道，或许并不好闻。 但这就是工业革命特有的体香。 两人走进了一家路边的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刚刚下班的工人。他们没有像旧时代的茶客那样，谈论着家长里短或是坊间八卦。 他们谈论的，是股票，是新技术，是《大武日报》上最新的社论。 “听说了吗？皇家石油的股票，昨天又涨停了！我上个月买的一百股，现在已经翻倍了！”一个满脸机油的年轻工人，兴奋的对着同伴说道。 “嗨！别提了！我手慢了没抢到！”另一个工人懊恼的一拍大腿，“不过没关系！我听我们车间的王总管说，咱们厂也要进行股份制改造了！到时候，咱们这些老员工，都能优先认购原始股呢！” “真的假的？那可得赶紧回家凑钱去！” 第1564章 帝王的格局 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员的人，正在激烈的争论着。 “我认为，新的多轴传动系统，虽然能提高织布效率，但稳定性太差，故障率太高！还不如我们现在用的皮带传动可靠！” “你懂什么！这叫技术阵痛！任何新技术的应用，都必然会伴随着问题！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要敢于试错，敢于创新！” 赢丽质和李北玄坐在角落里，默默的听着这些充满了新时代气息的对话，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开始了他的新段子。 “话说啊，咱们当今这位女皇陛下，那可是天上的玄女下凡！还有那位摄政王爷，更是文曲星武曲星转世！想当年，北方的蛮子何等嚣张？南方的楚国何等富庶？可结果呢？王爷领着天策军，北上封狼居胥，打的蛮子哭爹喊娘！南下兵不血刃，就让那楚国皇帝乖乖的俯首称臣！” “要说这二位圣人，最厉害的是什么？不是船坚炮利，而是那点石成金的本事！你们看，咱们现在脚下的路，穿的衣，吃的粮，哪一样，不是托了二位圣人的福？” “所以说啊，咱们老百姓，能生在天启朝，能遇上女帝和摄政王这样的天降圣人，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说书先生说的是口沫横飞，而周围的茶客们，则听的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说的对！没有女帝和王爷，我们现在，说不定还在给那些地主老财当牛做马呢！” “可不是嘛！现在进了工厂，一个月挣的钱，比过去一年都多！孩子上学还不要钱！这样的好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吾皇万岁！摄政王千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瞬间整个茶馆响起了一片欢呼！ 此刻赢丽质听着这些赞美，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她靠在李北玄的肩头，心中那属于帝王的万丈豪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柔情。 而之前所有的辛苦付出，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轻声说道：“北玄，谢谢你。” 闻言李北玄皱眉问道：“谢我什么？” 赢丽质婉转一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间盛世。” 随后李北玄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城市，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微服私访结束，李北玄和赢丽质再次乘坐着火车返回了京城。 然而当他们回到那日新月异的都城时，却发现有麻烦依旧在等着他们。 摄政王府，李北玄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的坐在他书房的太师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翻阅着他最新的实验报告。 不是别人，正是楚国公主，孙倾城。 “哎呀，北玄哥哥，丽质姐姐，你们可算回来啦！” 看到两人进来，孙倾城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扑了过来。 “你们不在的这几个月，可想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就想去挽李北玄的手臂。 “咳咳。”赢丽质在一旁，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凤眸之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孙倾城的手，在半空中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转而挽住了赢丽质的手，笑嘻嘻的说道：“丽质姐姐，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帮你把那几个不听话的皇商，收拾的服服帖帖！他们现在在股市里可乖了呢！” 看着她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赢丽质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阴魂不散的“第三者”的存在。 “你还没走？”李北玄看着她，有些头疼的问道。 “走？我为什么要走？”孙倾城眨了眨她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可是大武皇帝陛下亲封的楚国通商大使，还是皇家理工大学的荣誉校董！我走了，谁来帮你们，把大武的商品，卖到我们楚国去呀？” 她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盖着楚国玉玺的国书，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再说了，我父皇……也舍不得我走呢。” 赢丽质接过国书，打开一看，俏脸之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神色。 那是一封来自楚皇孙无须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写的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信中，孙无须先是大肆吹捧了一番女皇陛下和摄政王的文治武功，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哭诉自己膝下无子，唯有倾城这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信的末尾，更是用一种近乎哀求商量的语气，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朕闻，上国天朝，亦有平妻侧妃之制。小女倾城，对帝君仰慕已久，早已非君不嫁。朕恳请陛下与帝君，念在两国邦交之情，怜小女一片痴心，能赐其一席之位，长伴帝君左右。如此，则两国永为秦晋之好，再无兵戈之忧矣……” 说白了，就是孙无须这个老糊涂，为了能继续方便的买到仙丹，为了能和李北玄这个李真人攀上亲戚，竟然主动的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李北玄当小妾！ “这个老不羞！”赢丽质看完，气的俏脸通红，一把将国书拍在了桌子上。 李北玄也是哭笑不得。 这位便宜岳父，还真是……深得和亲之精髓啊。 然而，出乎李北玄意料的是，赢丽质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竟然出奇的没有再追究此事。 她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着头脸颊绯红，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的孙倾城，然后淡淡的说道： “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北玄知道，赢丽质这是……默认了。 她不是不嫉妒，也不是不生气。 而是，她作为一位成熟的帝王，已经学会了权衡利弊。 她知道，孙倾城的存在，对于大武的经济，对于彻底掌控楚国，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只要这个女人，不触碰到她“正宫皇后”的底线，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帝王的格局。 第1565章 采红菱 看着赢丽质离去的背影，孙倾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转头，看着李北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与妩媚。 “北玄哥哥，”她凑上前，吐气如兰，“你看，连我父皇和丽质姐姐，都同意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名分了呀？” “名分？”李北玄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坏笑一声，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孙倾城一声惊呼。 “既然你这么想当本王的人，”李北玄抱着她，大步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那本王，今晚就先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摄政王侧妃！”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孙倾城依旧住在她的楚园，李北玄和赢丽质，也依旧是那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只是，京城的百姓们发现，摄政王李北玄，出入楚园的次数，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而就在这看似平静而又暗流涌动的日子里。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是夜，李北玄因为一个紧急的军事技术问题，在书房里忙到了深夜。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房休息时，却发现，自己的书房门口，竟然多了一个……铺盖卷？ 那铺盖卷，是用最顶级的江南云锦制成，上面还散发着一股熟悉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北玄眉头一皱，推开了书房的门。 只见，孙倾城穿着一身性感到极致的丝质睡裙，正抱着一个酒壶，醉眼迷离的躺在他那张用来小憩的软榻上。 “你……你怎么在这里？”李北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我来侍寝啊。”孙倾城打了个酒嗝，傻笑着说道。 “胡闹！”李北玄又好气又好笑，“快起来！回你自己的楚园去！” “不回！” 孙倾城忽然坐了起来，那双迷离的桃花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清醒的决绝。 她看着李北玄，一字一顿的说道： “李北玄，我告诉你。” “我孙倾城，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要什么侧妃之位。” “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帮着你，就够了。” 她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只飞蛾，扑向了火焰。 “从今天起，”她紧紧的抱着他，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生是你大武的人，死，亦是你大武的鬼！” 感受着怀中那柔软而滚烫的娇躯，听着她那不顾一切的深情告白。 李北玄那颗早已被钢铁和火焰淬炼的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再也，甩不掉这个，甜蜜的麻烦了。 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并极大的丰富了人民的物质生活之后，李北玄又将他那“恶魔”般的目光，投向了精神文化娱乐。 他深知，一个强大的帝国，不仅要让百姓吃饱穿暖，更要让他们活的开心有盼头。 而在这个时代，百姓们的娱乐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除了听听小曲，看看社戏，几乎再无其他。 李北玄决定，给他们来点“高雅”的。 大武皇家理工大学，声学与振动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大学最安静，也是最玄学的地方。 物理系的首席大弟子钱继光，正带着他的团队，一脸困惑的围着一个由李北玄亲手画出奇怪的装置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喇叭，一个连接着振膜的唱针，以及一个可以匀速转动涂满了蜡的圆筒。 “山长，”钱继光挠了挠他那日渐稀疏的头发，不解的问道，“这个……又是什么法器？您说，它……它能把声音，像照相术凝固光影一样，给……给记录下来？” “我叫它留声机。”李北玄笑着解释道，“声音，本质上是一种振动。我们只要能找到一种方法，将声音的振动，通过唱针，刻录在某种介质之上。然后再反过来，让唱针沿着刻好的轨迹滑动，不就能将这振动，也就是声音，重新还原出来了吗？” 虽然，钱继光和他的学生们，依旧听的是云里雾里。 但出于对山长神明般的崇拜，他们还是立刻动手，按照图纸，开始了这项全新不可思议的实验。 他们用最精密的工艺，打磨出比绣花针还细的唱针。 他们用最纯净的蜂蜡，制作出光滑无比的蜡筒。 他们用齿轮和发条，构建了一套能保证蜡筒匀速转动的机械装置。 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大武王朝的第一台原始留声机，诞生了。 测试，被安排在了皇宫的御花园里。 李北玄要录制的第一段声音，自然是属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 月色之下，凉亭之中。 赢丽质端坐于一张古朴的七弦琴前。她素手拨弦，一曲空灵悠扬的《高山流水》，从她指尖，缓缓流出。 而在她身旁，那台造型古朴的留声机，正忠实的将这天籁之音，一笔一划的刻录在那缓缓转动的蜡筒之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李北玄小心翼翼的将唱针重新放回蜡筒的起点，然后轻轻的摇动了发条。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熟悉空灵只属于赢丽质的琴声，竟然真的，从那个大大的黄铜喇叭里，清晰的流淌了出来！ 虽然，声音里带着一些“滋滋啦啦”的杂音，音质也远不如现场聆听那般清澈。 但那确确实实，是被保存重现的声音！ “天啊……” 在场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被这会唱歌的盒子，惊的目瞪口呆，以为是白日见鬼。 而赢丽质，更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台留声机，又看了看身边的李北玄。 这个男人，又一次，用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创造了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留声机的出现，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京城的文化圈。 李北玄立刻下令，成立大武皇家唱片公司，开始商业化的录制和发售一种可以被大量复制的虫胶唱片。 第1566章 我孙倾城到底算什么？ 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那些戏曲名家、说书先生、青楼歌姬，为了能让自己的声音被仙器录下流传后世，几乎挤破了唱片公司的门槛。 “李老板！求求您了！给我录一张吧！我愿意把我毕生的积蓄都献出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旦，跪在录音棚外，声泪俱下。 “滚！我们老板说了，今天只录小凤仙姑娘的《锁麟囊》！” 很快，一张张黑色圆形的“唱片”，连同配套价格相对亲民的家用手摇留声机，出现在了京城的各大百货商场。 这种“会唱歌的盒子”，迅速成为了继自行车之后，又一个风靡大武上流社会，乃至普通富裕家庭的顶级奢侈品。 每当夜幕降临，京城的许多宅院里，都会传出悠扬的戏曲，或是动听的歌谣。人们的生活，第一次，拥有了除了家长里短之外的，“背景音乐”。 而这种新奇的玩意儿，自然也少不了那位“时尚达人”孙公主的参与。 楚园。 孙倾城看着手中那张刚刚录制好属于她自己的唱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没有录制什么高雅的昆曲，也没有录制什么流行的京剧。 她录制的，是一首充满了江南水乡风情，甜的发腻的楚国情歌《采红菱》。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 当晚，她便将这张唱片，连同一台最顶级镶金嵌玉的留声机，作为“礼物”，强行送到了摄政王府李北玄的书房里。 并且，附上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而霸道的字迹： “李北玄，我命令你，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必须把我的歌，单曲循环一百遍！” 李北玄看着这张唱片，再看看那张纸条，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这个妖精，连争风吃醋，都用上了这么“现代化”的手段。 然而，李北玄和孙倾城，都低估了唱片这种新兴媒介的，文化传播力量。 当那些录制着大武最优秀艺术家声音的唱片，随着商船，流传到东瀛南洋还有遥远的西洋时。 它们所带来的文化冲击，是毁灭性的。 东瀛，江户城。 一个年轻的东瀛大名，正痴迷的听着从留声机里传出那段字正腔圆气势磅礴的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的巧，助我黄忠成功劳……” 他听不懂唱词，但他能感受到那音乐中蕴含属于中原文化的厚重与雄浑。 他扔掉了手中那咿咿呀呀的三味线，第一次觉得自己国家所谓的雅乐，是如此的单调和乏味。 西洋，某个港口城市的酒馆里。 一群喝的醉醺醺的白皮水手，正围着一台从东方传来的留声机，大呼小叫。 留声机里，播放的，正是孙倾城录制的那首《采红菱》。 那吴侬软语的唱腔，那婉转悠扬的旋律，虽然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音乐里所蕴含独属于东方女子的柔情与妩媚，却让他们听的如痴如醉。 “哦！上帝！这……这是来自东方的天籁之音吗？” “太美了！我要去东方！我要去寻找这位歌唱的仙女！” 大武的文化软实力，就这样，通过一张张小小黑色的唱片，以一种前所未有不可阻挡的方式，开始向着整个世界，进行着强势的文化渗透。 随着大武王朝的国力日益强盛，孙倾城这位“楚国通商大使”，在大武京城的地位，也变的愈发微妙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伙伴，或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 她凭借着自己惊人的财富，以及与摄政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俨然成了京城社交圈里，仅次于女皇陛下的，第二号女主角。 而她，也越来越不满足于，仅仅只是住在隔壁的“邻家公主”。 她开始用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赖在摄政王府里不走。 今天，她会抱着一堆账本，可怜巴巴的找到李北玄，说是“龙币对白银的汇率又波动了，需要和北玄哥哥彻夜探讨一下，以稳定楚国金融市场”。 明天，她又会在电闪雷鸣的雨夜，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睡裙，梨花带雨的敲开李北玄书房的门，哭诉着“人家从小就最怕打雷了，一个人在楚园里好害怕”。 对于她这些拙劣的演技和明显的小心思，李北玄是哭笑不得，却又狠不下心来，将她真的赶出去。 而女皇赢丽质，对此，却出奇的保持了一种帝王般的“默许”。 她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醋意。 但她比谁都清楚，孙倾城对于大武的经济体系，尤其是对于掌控楚国这条经济命脉，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她们三个人，早已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稳固的“命运共同体”。 赢丽质知道，李北玄的心，永远属于她。这就够了。 至于他身边，多一只会撒娇会赚钱还能帮她分担一些“压力”的漂亮小狐狸，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就是属于女皇的，格局与自信。 天启六年，夏。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撕裂夜空。 摄政王府，书房。 李北玄正在灯下，研究着一份由蓝田书院刚刚提交关于无线电通讯的初步可行性报告。 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冲了进来。 只见孙倾城，俏脸绯红，美眸迷离，手中还提着一个已经空了一半的二锅头酒瓶，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李北玄！” 她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在李北玄对面的沙发上，将酒瓶重重的顿在桌上。 “我问你！我孙倾城……到底算什么？” 李北玄放下手中的报告，看着她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你又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的很！”孙倾城忽然站了起来，一步步的逼近李北玄。 她的眼中，带着泪光，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与决绝。 “我父皇，把我当成换取仙丹的筹码。” “我大楚的子民，把我当成出卖国家的罪人。” “你的子民，把我当成不知廉耻勾引摄政王的狐狸精。” 第1567章 恳请太上皇再辛苦辛苦！ “而你……” 孙倾城指着李北玄的鼻子，声音哽咽，“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帮你赚钱的工具？一个帮你稳定南方的棋子？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暖床的玩物？” 她说着说着，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决堤而下。 “我孙倾城，曾经也是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我也有我的骄傲！可为了你，我抛弃了我的国家，背叛了我的信仰，舍弃了我所有的尊严！” “我半生漂泊，从临安到京城，我想要的，不多……” 她的声音，变的凄楚而卑微。 “我只求……只求一个归宿。一个能让我，在电闪雷鸣的夜晚，不用再感到害怕的，归宿。”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蝴蝶，软软的扑进了李北玄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充满了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孤独与不甘。 听着她的哭诉，感受着她那在怀中瑟瑟发抖的娇躯。 李北玄的心，被狠狠的刺痛了。 他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女人，太多太多了。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将她，紧紧的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而就在两人相拥，气氛变的无比暧昧而又伤感之时。 书房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了。 赢丽质一身素色的常服，静静的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如同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孙倾城看到她，吓的如同受惊的小鹿，连忙想要从李北玄的怀里挣脱出来。 但李北玄，却将她抱的更紧了。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坦荡，没有丝毫的躲闪。 赢丽质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转身离去。 她缓缓的走上前来，拿起书桌旁衣架上的一床薄薄的丝被，然后轻轻的盖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夜深了，别着凉。”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正宫皇后的，气度。 她看着孙倾城那张梨花带雨满是错愕的俏脸，淡淡的说道：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威严。 “从明年开始，楚国每年上缴的岁贡，加倍。” “就当是……本宫，替帝君下的，彩礼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早已呆若木鸡的两人，转身，迈着从容而优雅的步伐，缓缓的走出了书房。 并体贴的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外，雷声依旧。 门内，红浪翻滚。 那一夜，孙倾城这只漂泊了半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停靠的，温暖的港湾。 而大武王朝的后宫史册上，也悄然的多出了一位没有名分，却又地位超然的楚贵妃。 三人之间那纠缠了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这一夜终于被彻底的坐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李北玄来说，可谓是真正的“蜜里调油”。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白天，他和赢丽质在御书房，共同处理着帝国的军国大事。一个高瞻远瞩，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构想；一个杀伐果断，用帝王心术将这些构想，变成一道道不容置疑的政令。 晚上，他又时常被孙倾城以探讨股市行情研究新品代理为由，拉到隔壁的楚园。 在商言商之余，自然也少不了一番深入交流。 这样的日子，固然是神仙难换。 但时间久了，李北玄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江山已定，美人入怀。 他觉得是时候兑现自己曾经许下的那个承诺了。 带她们去看看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他们三人若是都走了，这偌大的帝国交给谁来管理呢？ 内阁虽然高效，但终究只是一群执行者，他们缺少一个能拍板的。 李北玄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皇宫深处，那个整日里斗蛐蛐听小曲，过的比神仙还快活的太上皇赢世民。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是夜，太上皇寝宫。 赢世民正搂着两个新来的西域舞姬，欣赏着她们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曼妙舞姿，喝的是满面红光，不亦乐乎。 “报！摄政王殿下求见！”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李北玄？”赢世民闻言，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大半。 这位女婿，平日里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么晚来，肯定没好事！ “快……快宣！” 很快，李北玄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奏章。 “小婿李北玄，拜见父皇！”李北玄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免了免了。”赢世民连忙摆手，有些心虚的问道，“北玄啊，这么晚了，你……你来找朕，所为何事啊？” “父皇，是天大的好事！”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那卷奏章，双手奉上。 “父皇请看！这是臣与内阁百官，联名上奏的《关于恳请太上皇陛下暂时全面主持朝政的请愿书》！” “什么玩意儿？！” 赢世民听到这个名字，吓的差点从软榻上摔下来。 主持朝政？开什么玩笑！老子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劳心劳力的位子上退下来，你现在又想把我推回去？ 他连忙打开奏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他的溢美之词。 “……太上皇陛下，虽身居九重，然心怀天下。每逢帝国大政，无不时刻挂怀……今女皇陛下与帝君为考察民情，体察疾苦，需远赴海外，游历四方，归期未定。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无人掌舵。臣等，斗胆恳请太上皇陛下，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暂时出山，重掌乾坤……” 下面，是以内阁首辅裴矩为首的，上百位朝中重臣的亲笔签名和画押。 赢世民看的是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不……不行！绝对不行！”他把奏章往地上一扔，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朕……朕已经老了！身体不行了！哪还管的了那些烦人的国事！” 第1568章 两位绝色美人 “父皇，您可别这么说。”李北玄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您如今，可是吃了我特制的九转延年益寿金丹，身体比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棒！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这正是您为国为民，再发光发热的大好时机啊！” “我……”赢世民被他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皇，您就当是帮帮小婿和丽质吧。”李北玄开始打起了感情牌，“我们这次出海，名为考察，实则是想去海外的那些仙山琼岛，为您……寻找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啊！” “长生不老药？！” 听到这五个字，赢世民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北玄，此话当真？”他激动的抓住了李北玄的手。 “千真万确！”李北玄拍着胸脯保证，“我从西洋番鬼的古籍里看到，在遥远的大西之洋，有一座青春之泉，喝一口泉水，便能返老还童！还有东海之外三万里，有不老果，吃一颗，能增寿百年！我们这次出海，就是为了给您，把这些神物都带回来！” 画大饼，李北玄是专业的。 果不其然，赢世民被他忽悠的是热血沸腾，心驰神往。 “好！好啊！”他激动的一拍大腿，“为了你们的孝心，为了这江山社稷！朕……朕就勉为其难，再辛苦一阵子！” “父皇圣明！”李北玄心中暗笑。 搞定！ 第二天，早朝。 当赢世民穿着一身已经有些不合身的龙袍，被内阁大臣们簇拥着，重新坐上那张他阔别已久的龙椅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看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等着他批阅的奏折。 看着那些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政务，而吵的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 他忽然觉得，还是后宫的歌舞好看，还是怀里的美人温香。 “不！朕不干了！朕要回后宫！朕要斗蛐蛐！”赢世民哭丧着脸，就想从龙椅上溜走。 然而，内阁首辅裴矩，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老泪纵横的哭喊道： “太上皇！您不能走啊！您是咱们大武的主心骨啊！您走了，这天下，可怎么办啊！” “是啊！太上皇！为了苍生社稷，您就再辛苦辛苦吧！” 一群大臣蜂拥而上，将赢世民死死的按在了龙椅之上。 而就在朝堂之上，上演着这场“君臣情深”的感人大戏时。 京城西郊的火车站。 李北玄，正左手搂着赢丽质，右手抱着孙倾城，悄悄的溜上了一辆准备前往津门港的专列。 津门港。 为了玩的尽兴，也为了真正的体验一下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李北玄在出发前，制定了一套极其严格的“微服”规则。 在一艘悬挂着武楚联合商贸公司旗号的豪华商船的特等舱内，李北玄正对着两位绝色佳人，宣布着这次“蜜月旅行”的纪律。 “从现在开始，没有女皇陛下，也没有楚国公主。”他指了指赢丽质，又指了指孙倾城，一脸严肃的说道，“你们，都是我，来自东方的神秘豪商李公子的夫人。她是正房大夫人，你嘛……就委屈点，当个二夫人好了。” “凭什么我是二夫人！”孙倾城立刻不满的抗议道。 “凭我是正宫皇后。”赢丽质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倾城瞬间就蔫了。 “还有，”李北玄继续说道，“一路上，不许暴露身份，不许仗势欺人，不许随意动用武力。我们要像普通的商人一样，去感受，去体验。明白吗？” “明白。”两个女人，难得异口同声的回答道。虽然，她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为了确保这次“微服私访”的绝对安全，李北玄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一支由五艘搭载了柴油内燃机和无线电台的天启级快速巡洋舰组成的特遣舰队，将作为他们的“影子保镖”。 这支舰队，不会靠近，而是始终停泊在视距之外的深海之中，通过无线电，与李北玄所乘坐的商船，保持着单向的联系。只有在李北玄发射出特定颜色的信号弹时，这支代表着大武帝国最高武力的舰队，才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如同从地狱中召唤出的恶魔，出现在任何一片需要它的海域。 而李北玄的身边，只带了十几名从天策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亲卫。 他们全都换上了普通的家丁服饰，但宽大的衣袍之下，却藏着西山工坊特制最新款的警用型八发左轮手枪，以及锋利的格斗短刀。每一个人，都足以以一当百。 一切，准备就绪。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这艘伪装成普通豪华商船的座驾，缓缓的驶离了津门港，向着那片充满了财富机遇，也同样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南洋，缓缓驶去。 海上的生活，是惬意而又有些枯燥的。 李北玄大多数时间，都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晒着太阳，钓着鱼，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则彻底放下了她们尊贵的身份。 赢丽质，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女皇，此刻，竟像一个普通的贤惠妻子，每日里，为李北玄洗手作羹汤。她会亲自下到厨房，研究着从南洋运来的各种新奇食材，为他烹饪出一道道美味的佳肴。 而孙倾城，则发挥了她那商业奇才的本能。她整日里，都缠着船长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打听着南洋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产资源和贸易航线。 她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满了各种商业情报和生意经。 当然，两个女人之间那没有硝烟的战争，也从未停止过。 今天赢丽质会端着一碗亲手炖的鱼翅羹，温柔的喂到李北玄嘴边，用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宣示着自己大夫人的主权。 明天，孙倾城就会换上一身清凉惹火的“比基尼”，以“学习游泳”为名，在船上的小型泳池里，故意弄出各种诱人的姿态，将李北玄的目光，牢牢的吸引过去。 李北玄夹在中间，痛并快乐着。 他享受着这种左拥右抱的帝王般的生活，但偶尔也会被两个女人之间那醋意盎然的修罗场搞的一个头两个大。 第1569章 圣地亚哥 就在这种既甜蜜又刺激的氛围中，商船一路南下，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的南洋吕宋群岛。 这里，是李北玄“环球旅行”的第一站。 商船没有停靠在那个充满了殖民气息的马尼拉港。 而是在一座更为风景更为秀丽的无人海湾悄然下锚。 李北玄财大气粗，直接用几箱子在当地人眼中如同神物的玻璃珠和镜子，从一个土着部落酋长的手中，买下了海湾旁一座风景如画的临海庄园。 从此，一行人便在这里，开始了他们与世无争没羞没臊的“度假”生活。 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柔软的白色大床上。 李北玄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 左边是睡颜恬静冰山雪莲般圣洁的赢丽质，右边是睡姿妖娆熟透蜜桃般诱人的孙倾城。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他小心翼翼的，从两位绝色佳人的臂弯中抽出身来，穿上了一条从大武带来的大花裤衩走出了房间。 庄园外，是一片洁白如雪的私人沙滩。 椰林树影，水清沙白。碧蓝色的海水，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十几名乔装成家丁的亲卫，正在沙滩上，进行着每日的晨练。 他们身姿和那肌肉显示出他们战斗力。 李北玄伸了个懒腰，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咸湿海风的空气。 “这，才叫生活啊。”他由衷的感叹道。 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奏折，没有了吵吵嚷嚷的朝堂，没有了轰鸣作响的工厂。 有的，只是阳光、沙滩、海浪，以及……两位绝色美人。 “北玄哥哥！快来呀！” 不远处的海水中，传来了孙倾城那如同银铃般娇脆的呼喊。 只见她和赢丽质，都已经换上了那套让李北玄都为之惊艳的“比基尼”泳衣，正在清澈见底的海水中，嬉戏打闹。 赢丽质的泳衣，是沉稳的黑色，将她那健美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衬托的愈发高贵冷艳。她泳姿矫健，如同美人鱼一般，在水中自由穿梭。 而孙倾城的泳衣，则是热情的红色，将她那魔鬼般火爆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她水性不佳，正套着一个用橡胶制成的鸭子游泳圈，在水中扑腾着，不时发出一阵阵娇媚的惊呼。 “来了！” 李北玄大笑一声，一个猛子，扎进了清凉的海水之中。 白天，他就像一个最耐心的教练，手把手的教两个几乎从未接触过大海的女人，学习游泳。 当然，这手把手的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 每当这时，赢丽质都会俏脸绯红，嗔怪的瞪他一眼。而孙倾城，则会借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的身上，吃尽豆腐。 李北玄看着这两位在碧波中嬉戏的绝色美人，一位高贵如雪山之巅的女神，一位热情如暗夜里的妖精，心中只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当夜幕降临，沙滩之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李北玄将白天钓上来的新鲜海鱼，和从船上各种香料腌制好的羊肉，串在铁签上架在火上烧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飘散在整个海滩。 赢丽质，这位曾经君临天下的女皇，此刻，却像一个最普通的妻子。她挽着袖子，熟练的为烤肉刷上秘制的酱料，脸上洋溢着一种恬静而幸福的笑容。 而孙倾城，则发挥了她的“专业特长”。她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坐在旁边，一本正经的计算着这次“度假”的各项开销。 “嗯……这座庄园，花了我们五箱玻璃珠，折合龙币三百圆。” “这两天的食材，主要是海鲜，成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从京城运来的二锅头和葡萄酒，耗费了三十龙币。” “还有……昨天北玄哥哥你，为了哄丽质姐姐开心，让人在海上放的那场心形烟花，又花掉了一千龙币……” 她一边算，一边小声的嘀咕着，那副“小管家婆”的样子，与她平日里那千娇百媚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李北玄从烤架上，拿起一串烤的金黄流油的羊肉串，递给了赢丽质，又拿起一串烤鱼，递给了孙倾城。 然后，他自己则拿起一串最大的烤鸡翅，和一瓶冰镇的啤酒，惬意的吃喝了起来。 没人能想到。 眼前这三个穿着花衬衫沙滩裤，围着篝火，吃着烤串，喝着啤酒的“普通游客”。 竟是那个掌握着东方最强帝国命脉的，主宰者。 赢丽质小口的吃着李北玄为她烤的肉串，看着身边这个，时而霸道如猛虎，时而温柔如细雨，时而又像个孩子一样，喜欢搞些新奇玩意儿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爱上他，并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而孙倾城，则一边飞快的拨动着算盘珠子，一边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个正在和赢丽质打情骂俏的男人。 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或许，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像赢丽质那样，名正言顺的拥有他。 但能像现在这样，以一个“家人”和“伙伴”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分享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他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似乎，也已经，足够了。 海风，轻轻的吹过。 远处，是充满了未知的海洋。 而眼前，是温暖的篝火，是可口的美食，是心爱的男人，和……一个虽然是情敌，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姐妹”。 孙倾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永远的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然而，平静而美好的“度假”生活，总有被打破的一天。 在岛上待了半个月后，李北玄觉得，是时候，去体验一下真正的“民情”了。 他们三人，换上了当地最普通的棉麻衣服，带上了几个同样换上便装的亲卫，像真正的游客一样，来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座港口城镇圣地亚哥。 这里，是土着海商以及西洋番鬼混居的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充满了原始而又野性的活力。 第1570章 老子就是王法！ 街道上，到处都是贩卖各种新奇玩意儿的小摊。有色彩斑斓的热带水果，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料，还有从深海中打捞上来晶莹剔透的珍珠。 “哇！好漂亮的珍珠啊！” 孙倾城和赢丽质，立刻被一个贩卖珍珠的摊位吸引了。女人的天性，让她们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两人蹲在摊位前，兴致勃勃的挑选着自己喜欢的款式。一个冷艳如女王，一个娇媚如妖精，两个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美的令人窒息的绝色佳人，同时出现在这混乱的集市上，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北玄跟在她们身后，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他知道，带着这两个女人出门，想低调，是根本不可能的。 果然，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就在两人挑选的不亦乐乎之时，一群腰间别着弯刀的壮汉，簇拥着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嚣张跋扈的分开了人群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胖子，原本正不耐烦的推搡着挡路的行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正在挑选珍珠的赢丽质和孙倾城身上时，他那双小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惊为天人！ 他活了四十多年，玩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尤物！ 一个，高贵冷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另一个，娇媚入骨，如同熟透了的蜜桃，一颦一笑，都能勾走男人的魂魄！ 胖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一股强烈的占有欲，让他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好……好美的人儿……”他吞了口口水，喃喃自语。 他，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土着豪强，外号“黑鲨”的巴颂。仗着自己的姐夫，是吕宋岛上西班牙殖民总督府的一位将军，他在这圣地亚哥城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可以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老大，看上了？”旁边一个狗腿子，立刻凑上前，谄媚的笑道。 “废话！”黑鲨一巴掌拍在狗腿子的后脑勺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挺着个啤酒肚，自以为很潇洒的走到了赢丽质和孙倾城的面前。 “两位美丽的小姐，”他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在下黑鲨巴颂，是这座城的主人。不知两位小姐，可否赏光，去我的府上，喝一杯水酒？” 这所谓的“喝一杯”，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赢丽质和孙倾城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秀眉同时，微微蹙起。 还没等她们开口。 李北玄已经不紧不慢的站了出来，挡在了她们的身前。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黑鲨，拱了拱手。 “这位老板，不好意思。”他客气的说道，“这两位，是在下的拙荆。她们生性害羞，不习惯与外人饮酒。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 “初来贵的一点小小的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老板，行个方便。” 按照江湖规矩，破财消灾，这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然而，黑鲨看着李北玄那张比他英俊一百倍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两个绝色美人，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 他根本没把李北玄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白脸”，放在眼里。 只见他冷笑一声，猛地伸手，一巴掌，就打翻了李北玄递过来的钱袋！ “叮零当啷！” 一袋子黄澄澄的金币，滚落一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金币！竟然是金币！” 黑鲨却连看都懒的看一眼。他用一种极度嚣张和轻蔑的眼神，看着李北玄，一字一顿的说道： “钱？” “你他妈的，以为老子缺钱吗？” 他猛地一脚，踩在一枚金币上，狠狠的碾了碾。 “我告诉你！在这吕宋岛，在这圣地亚哥城！老子就是王法！”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指着李北玄，又指了指他身后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用一种宣判般的语气，狂妄的叫嚣道： “今天，老子把话放这儿了！” “这个男的，给老子打断手脚，扔海里喂狗！” “这两个女的，给老子，带走！”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立刻狞笑着，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向着李北玄，逼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吓的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他们用一种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 他们知道，惹上了“黑鲨”，这三个人，死定了。 然而，就在黑鲨那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狞笑着拔出弯刀，即将冲上来的瞬间。 赢丽质的眼中，杀机一闪！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高贵而慵懒的凤眸，瞬间变的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锐利的足以刺穿人的灵魂！ 她的小手，已经不动声色的摸向了自己腰间。在那里，藏着一柄由西山工坊用最顶级的弹簧钢，为她量身打造削铁如泥的软剑。 作为大武王朝马上得天下的女皇，她的武艺，虽然不如李北玄那般变态，但对付眼前这十几个地痞流氓，依旧是绰绰有余。 然而，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却轻轻的按住了她即将拔剑的手。 是李北玄。 他依旧挡在两个女人的身前，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侧过头，对着赢丽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陛下，别生气。难得出来玩一次，这么快就把游戏结束了，多没意思。” “游戏？”赢丽质不解的看着他。 “对啊。”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般玩味的光芒，“一条小鱼上钩了，我们总得……先陪它玩玩，把它身后的那条大鱼，也一起钓出来，不是吗？” 赢丽质瞬间明白了。 李北玄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土着豪强。 而是他背后，那个所谓的，西班牙殖民总督府的将军！ 她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慵懒。 “好。”她点了点头，“那朕，就看看你，打算怎么玩。” 第1571章 助兴的烟火表演 李北玄转过头，脸上立刻装作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你们不要过来！” 一边后退，一边对着黑鲨大喊道，“我……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大武来的皇商！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们大武的铁甲舰队，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铁甲舰队？哈哈哈哈！” 黑鲨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和他身后的打手们，笑的是前仰后合。 “小子，你吓唬谁呢？你们大武的船，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远！等他们开过来，你和你这两个小美人，骨头都化成灰了！” 黑鲨的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不过嘛，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老子今天，就陪你玩玩！”他挥了挥手，对着手下们命令道，“别急着动手！赶着他们！像赶羊一样！老子要亲眼看着他们，在绝望中，一步步的退回自己的老巢！” “是！老大！” 一场荒诞的“追逐战”，就在这圣地亚哥城的集市上，展开了。 李北玄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以及那十几个同样在飙演技的亲卫，装出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在前面仓皇逃窜。 而黑鲨和他那群耀武扬威的打手，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不时的发出一阵阵嚣张的哄笑，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 三人一路“且战且退”，很快，就退回了他们在海湾旁，那座临海的庄园之内。 “砰”的一声，庄园的大门被重重的关上。 黑鲨和他的人，被拦在了门外。 “哈哈哈哈！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黑鲨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笑的更加猖狂了，“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的把那两个小美人给我送出来！否则，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破庄园，烧成平地！” 他根本不相信，这薄薄的一扇木门，能挡的住他。 他立刻命令手下，回城调集人手。 很快，足足有数百名手持弯刀甚至还有几杆简陋火绳枪的地痞流氓，从城里涌了出来，将整个庄园，围的是水泄不通。 火光，将庄园外的夜空，都映的一片通红。 庄园内，主楼的庭院里。 李北玄三人，正悠闲的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品尝着刚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荔枝。 院外，是黑鲨那数百名手下，声嘶力竭的叫嚣声和污言秽语。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投降，我们就放火烧庄了！” “把那两个小娘们交出来！不然，等我们冲进去，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火光，将庭院照的忽明忽暗。 孙倾城躲在李北玄的身后，一双美眸中，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充满了异样的兴奋与刺激。她摇晃着李北玄的手臂，撒娇道： “夫君，他们好吵哦。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呀？我都等不及，想看你放的烟花了。” 她口中的烟花，自然是指那支随时待命的特遣舰队。 “别急。”李北玄头也不抬，依旧慢条斯理的为赢丽质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好戏，才刚刚开始。正餐之前，总得先来点开胃小菜。” 赢丽质则显的更为冷静。她优雅的接过李北玄递过来的荔枝，轻轻放入红唇之中，凤眸之中，一片漠然。 仿佛，外面那数百名手持火把的暴徒，不过是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夜，越来越深。 外面的叫嚣声，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终于，在黑鲨不耐烦的嘶吼声中。 “妈的！不等了！给我撞门！撞开门，男的杀了喂狗，女的抓起来，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是！老大！” 轰！ 轰！ 轰！ 几十名壮汉，抬着一根巨大的原木，开始疯狂的撞击着庄园那看似单薄的木门。 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李北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荔枝。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仿佛在为这些即将死去的蠢货，感到惋惜。 “给了你们活命的机会，不中用啊。” 他淡淡的说道。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在喧闹的夜色中，显的微不足道。 但，这却是死神降临的，信号。 就在响指声落下的瞬间，原本散布在庭院四周的十几个家丁动了。 他们在同一时刻撕下了身上的伪装！ 宽大的家丁服饰之下是黑色作战服和挂满了弹药的战术背心！ 随即他们从腰间腿侧拔出了一把把武器！ 那可是大武西山工坊最新研制出的天启二年式八发转轮手枪！ 这种手枪使用威力巨大的金属定装弹，结构精密性能可靠，有效射程超过百米！ “砰！” 庄园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黑鲨和他那群狞笑着的打手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两个瑟瑟发抖的美人，和一地唾手可得的财富。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亡。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同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 十几把左轮手枪，在同一时刻，开始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屠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打手，甚至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就被迎面而来的密集弹雨，打成了筛子！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个个向后仰倒，胸口和脑袋上，爆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他们手中那看似锋利的弯刀和长矛，在这跨时代的火力面前，显的是如此的可笑和无力。 “啊！” “有埋伏！是火枪！” “魔鬼！他们是魔鬼！” 人群瞬间大乱！后面的想往里冲，前面的想往外逃，互相拥挤踩踏，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而那十几名天策军亲卫，则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们排成两列，一列射击，一列装弹。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每一次枪响，都必然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被精准的带走。 黑鲨和他那数百名乌合之众，还没冲进院子三十米，就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第1572章 杀鸡用牛刀 鲜血，染红了庭院的青石板。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而自始至终，李北玄甚至都没有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依旧悠闲的坐在那里，拿起一颗新的荔枝，慢条斯理的为赢丽质剥着皮。 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助兴的烟火表演。 赢丽质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的格外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知道，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而躲在桌子底下的孙倾城，则透过桌腿的缝隙，看着外面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吓的是俏脸煞白，娇躯微颤。但她的眼中，却又闪烁着一种病态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兴奋的光芒。 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很快，枪声，渐渐平息。 院子里，除了那十几个如同标枪般挺立的亲卫，已经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只有黑鲨，这个罪魁祸首，被特意留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一条腿已经被子弹打断，瘫软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那个正缓缓向他走来如同魔神般的男人，吓的是屎尿齐流，裤裆里一片温热。 “不……不要杀我……”他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我……我姐夫是总督府的将军……你不能杀我……” “将军？” 李北玄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同春风般的笑容。 “很好。” “我等的就是他。” 李北玄并没有立刻杀了黑鲨。 他只是让亲卫，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然后，像扔一条垃圾一样，将他扔在了庄园的大门口。 “回去，告诉你那个将军姐夫。”李北玄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就说，我，大武的李公子，在这里，等着他，来给我一个交代。” 黑鲨，最终还是狼狈不堪的爬回了圣地亚哥城。 当他那如同死狗一般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出现在西班牙殖民总督府时，整个总督府都为之震动。 他的姐夫，吕宋岛殖民军总司令，一个名叫“胡安德萨尔塞多”的西班牙将军，在看到自己小舅子的惨状，并听完他对昨夜那场恐怖屠杀的哭诉后，勃然大怒！ “什么？！”胡安将军一拳砸在桌子上，他那张因为常年饮酒而显的涨红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怒火，“区区一个东方的商人！竟敢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人！伤我的亲戚！这……这是对伟大的西班牙帝国，最严重的挑衅！” 他根本不相信黑鲨口中那所谓的“妖法火枪”。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群东方来的软弱商人，侥幸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偷袭手段而已。 作为一个常年在殖民地作威作福充满了白人优越感的殖民者，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形式的挑战。尤其，是来自他一向看不起黄皮肤的东方人的挑战！ “传我命令！”胡安将军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厉声嘶吼，“集结！集结所有在港的军队！我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李公子，和他那两个美貌的妻子，都变成我军马的马蹄下，最卑微的尘土！”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刺耳的军号声，便打破了海湾的宁静。 赢丽质和孙倾城，被这嘈杂的声音惊醒。她们走到庄园主楼的阳台上，向外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庄园外的山坡沙滩乃至通往庄园的所有道路上，都布满了黑压压的士兵！ 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军服，打着西班牙王国的旗号。人数之多，足足有五千人！ 在这支军队的后方，几十头壮硕的挽马，正吃力的拖拽着几门看起来黑乎乎的青铜大炮。那是一种在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前装滑膛炮。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那个昨天还被打断了手筋脚筋的黑鲨，此刻，正被人用担架抬着，在他的姐夫，胡安将军的身旁，耀武扬威，指手画脚。 胡安将军骑在一匹高大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之上，身披锃亮的板甲，手持指挥刀，威风凛凛。 他用望远镜，看到了阳台上那两个风华绝代如同仙女下凡般的东方美人，眼中，迸发出了比他小舅子，还要贪婪百倍的光芒。 “上帝啊！真是……真是来自东方的奇迹！”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用一个巨大的铁皮喇叭，对着庄园，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伟大的西班牙王国，五千勇士，团团包围！” “我，胡安德萨尔塞多将军，限你们在一炷香之内，放下武器，打开大门，无条件投降！” “那个该死的李公子，我将亲自，把他碎尸万段！” “而那两位美丽的小姐，”他的声音，变的猥琐而淫邪，“将成为我，胡安将军，最尊贵的战利品！” 他的话，引来了身后士兵们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阳台上，赢丽质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敌人，看着那些黑洞洞虽然老旧但依旧具有一定威胁的炮口，秀眉，终于，微微蹙起。 “北玄，”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依旧在悠闲的喝着早茶的男人，“人，好像有点多。” “我们那十几个亲卫，虽然骁勇，但子弹……恐怕不太够用了。” 李北玄闻言，放下了茶杯。 他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 “嗯，确实有点多。” 他点了点头，仿佛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 “那就……叫人吧。”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由西山工坊特制黄铜打造的信号枪。 他没有选择代表着“警告”的黄色信号弹，也没有选择代表着“可以开始表演”的金色信号弹。 他慢条斯理的从一个防水的皮盒里，取出了一颗……通体血红仿佛凝聚了无尽杀意的，红色信号弹。 第1573章 开火！开火！开火！ 这是最高等级的信号。 “夫君，用……用的着这个吗？”孙倾城看着那颗不祥的红色信号弹，小声的问道。她知道，这颗信号弹一旦发射，意味着什么。 “对付一群敢于将炮口对准大武女皇的蠢货，”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光，“用什么，都不过分。” 他走到阳台边，将信号枪高高举起，对着蔚蓝的天空，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咻！！！ 一道刺眼的红色光芒，带着尖锐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啸叫声，如同一道复仇的血箭，笔直的冲入云霄！ 在千米高空，信号弹轰然炸开，形成了一朵巨大无比如同盛开在地狱之中的，血色莲花。 庄园外，正准备下令总攻的胡安将军，看到这朵妖异的红莲，不由的一愣，随即，发出了更加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看看！这些可怜的东方人，被我们吓破了胆！竟然放了一个红色的炮仗，以此求饶吗？”他高举起指挥刀，对着他那五千名士兵，嘶吼道，“真是太有趣了！为了奖赏他们的这份礼物，我决定，等会儿抓住那两个小美人之后，就在这个庄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们……” 然而，他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 他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一阵低沉如同来自地狱深渊令人心悸的轰鸣声，忽然，从遥远的海平线之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像是滚动的闷雷。 但很快，就变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轰隆隆！轰隆隆！ 整个大的似乎都在这轰鸣声中，微微颤抖！ “怎……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蔚蓝色的海天交接之处，几个小小的黑点，突兀的出现了。 紧接着，那几个黑点，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的变大！变大！再变大！ 那不是船！ 那是五座漂浮在海面上正在喷吐着滚滚黑烟狰狞无比的钢铁巨兽！ 它们以超过二十节的恐怖高速，破开波涛，如同五头从远古神话中苏醒的利维坦，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向着海湾，全速冲刺而来！ “不……这不可能……” 胡安将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手中的望远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五艘钢铁巨兽的船舷上，那一排排黑洞洞比他带来的那些滑膛炮，要粗大十倍不止的，恐怖炮口！ 他看到了，那高高飘扬在主桅杆之上绣着五爪金龙和交叉双枪的，大武帝国海军，天策特遣舰队的，军旗！ “他们……他们的舰队……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胡安将军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终于明白那烟花代表的是什么了。 “开火。” 阳台上李北玄看着那五艘已经进入战斗位置的巡洋舰，用没有丝毫波澜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目标前方陆地上，所有活物。” “无需节约炮弹，我要这片山坡变成一片焦土……” 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同样冰冷的回应：“遵命！帝君！” 下一秒。 五艘天启级快速巡洋舰总计四十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后装线膛主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然而这仅仅是开胃小菜。 李北玄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通过无线电，传到了舰队旗舰镇远号的舰桥。 “镇远号听我命令，你的目标是十公里外，那座圣地亚哥城的总督府。” “主炮装填一发高爆弹，修正风偏给他们……送一份来自东方的问候。” 旗舰舰长回应道：“是！帝君！” 镇远号这艘钢铁巨兽，缓缓的调转了它那双联装二百八十毫米口径主炮塔！ 由于吃水太深，舰队并未完全靠岸依旧停留在数公里之外的深水区。 这个距离对于胡安将军和他那些老掉牙的前装滑膛炮来说，是如同天堑般永远也无法跨越。 “主炮，发射！” 轰！！！ 一声比刚才那数十门副炮齐射，还要响亮十倍沉闷百倍的恐怖巨响骤然炸开！ 那已经不是凡间应有的声音了！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万吨级的巨舰，都猛地向后一挫！甲板上，甚至连孙倾城那样的弱女子，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脚下钢铁传来的剧烈颤动！ 所有人都看到，一颗比水桶还要粗的炮弹，带着与它庞大体积完全不相称的呼啸声。 如同一颗从天外飞来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迹，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仅仅十几秒钟。 这颗承载着李北玄怒火与帝国威严的炮弹，就跨越了近十公里的遥远距离，精准的如同上帝之手一般，落在了那座宏伟的总督府的中央庭院！ 下一秒。 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眼中，只看到了一团刺眼到极致的火球，从总督府的位置轰然升起！ 紧接着，一朵夹杂着浓烟尘土的蘑菇云，缓缓的在圣地亚哥城的上空绽放开来！ 再然后，那足以将人耳膜彻底震碎的爆炸声，才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海湾！ 轰隆隆隆隆！！！ 巨大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总督府周围数百米内的所有建筑，无论是坚固的石墙，还是高耸的钟楼，都在这股无形的巨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摧毁夷为平地！ 无数正在街上奔逃的西班牙士兵和殖民者，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到数十米的高空，再重重的摔下，变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整个圣地亚哥城，都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剧烈地颤抖、呻吟。 山坡之上，胡安将军和他那五千名士兵，彻底傻了。 他们呆若木鸡地，看着远处那朵缓缓升腾的蘑菇云，看着那座瞬间就从地图上被抹去的总督府，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的本能，都已忘记。 那……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武器？ 第1574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炮…… 仅仅一炮， 就将数公里之外他们心中最坚固神圣的总督府，夷为了平地？ 这是……这是神明才能拥有的力量啊！ 胡安将军引以为傲的军队，他那可笑的五千名士兵，他那几门老掉牙的滑膛炮，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发炮弹面前，显的是如此的渺小卑微，如同蝼蚁…… “魔……魔鬼……” 胡安将军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无尽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招惹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然而，审判，还未结束。 “第二发，第三发……校正弹道，开始延伸射击。” 李北玄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再次通过无线电，传到了舰队。 “目标，敌军阵地。”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再也长不出，一根杂草。” 轰！轰！轰！ “镇远号”和“定远号”的主炮，开始发出有节奏如同死神镰刀在收割麦子般的怒吼。 巨大的高爆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开始从那五千名西班牙士兵的后方阵地，向前一排一排的进行着精准覆盖式的“点名”。 爆炸，爆炸，还是爆炸！ 火焰，火焰，还是火焰！ 山坡，变成了火海。 阵地，变成了炼狱。 那些西班牙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 但在这如同犁地般的炮火覆盖之下，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铁笼子里的蚂蚁，只能在绝望与恐惧中，等待着那从天而降炙热的死亡。 阳台上。 赢丽质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心中，早已没有了丝毫的波澜。 她只是轻轻的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身边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用这最极致最暴力的手段，为她，为他们的大武帝国，扫清前进道路上，所有的障碍。 孙倾城只是死死的抓着李北玄的衣角，那张平日里总是千娇百媚的俏脸上，只剩下了一片苍白，和对这个男人那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炮击，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但对于山坡上的那五千名西班牙士兵来说，这十分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比地狱还要恐怖。 当炮声终于停息时，那片原本风景秀丽的山坡，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血肉烧焦的味道。 残存侥幸没有被直接炸死的西班牙士兵，早已被吓破了胆。他们扔掉武器，精神崩溃的在废墟中哭喊爬行，如同迷失了方向的蝼蚁。 就在这时。 数十艘喷吐着黑烟的平底登陆艇，如同出鞘的利剑，以无可阻挡之势，冲上了滩头。 艇首的挡板猛然放下。 数千名身穿蓝色陆战队军服全副武装的天策军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他们没有开枪。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们只是端着上了刺刀的杠杆步枪，以战斗队形，迅速的向前推进，控制了整个战场。 他们动作娴熟，纪律严明，每一个人，都像一台精密冷酷的杀戮机器。 他们将那些还在哀嚎的伤兵，毫不留情的用刺刀一一结果。 他们将那些跪地投降的幸存者，用绳索捆绑起来，串成一长串。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战场，便被彻底的打扫干净。 直到此时，庄园那紧闭的大门，才缓缓的打开了。 李北玄一身白色的亚麻休闲服，左手牵着同样一身便服风华绝代的赢丽质，右手则被那个依旧有些脸色发白的孙倾城死死的抱着。 三人，如同饭后散步一般，慢悠悠的从庄园里走了出来。 阳光，沙滩，海风。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炮击，和那尸横遍野的屠杀，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当他们走到那片焦黑的战场上时，一名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帝君！陛下！战场已清理完毕！俘虏敌军三百一十二人，其余……尽数歼灭！”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问道，“那个叫胡安的将军呢？” “回帝君！那厮命大，只是被炮弹的气浪震晕了过去，七窍流血，受了点内伤，并无性命之忧。现已被我军生擒！” “带上来。”李北玄淡淡的说道。 很快，两个身材高大的陆战队士兵，就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胡安将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重重的扔在了李北玄的脚下。 此刻的胡安，早已没了半点将军的威风。 他那身锃亮的板甲，已经变的破破烂烂，满是泥土和血污。他的脸上，七窍流血，神情呆滞，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布衣，脸上还带着和煦笑容的东方年轻人。 他无法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李公子”，与刚才那个召唤来灭世雷霆的魔神，联系在一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胡安用颤抖带着西班牙口音的汉话，问道。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五艘如同钢铁山脉般，横亘在海湾之上的巨大战舰。 胡安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 在那五艘巨大战舰的主桅杆之上，都高高的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却又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绣着五爪金龙和交叉双枪的，军旗。 而在旗舰镇远号的最顶端，一面代表着帝国皇权的“武”字龙旗，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武……武字龙旗…… 胡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远在南洋，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面旗帜，代表着什么！ 它代表着那个在短短几年之内，就统一了北方草原，吞并了南方大国，建立了庞大工业体系，让整个东方世界都为之颤抖的，新兴帝国！ 它代表着那个被所有西洋商人，在私下里被称为东方睡狮的大武王朝！ 而眼前这个……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李公子，他的身份…… 第1575章 不平等的谈判 胡安将军的大脑，如同被一道真正的雷霆劈中了！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大武王朝的恐怖传说。 传说那个王朝，有一位如同神明般，无所不能的摄政王，李北玄！ 那个王朝，还有一位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女皇帝赢丽质！ 他……他昨天，竟然想把大武王朝的摄政王，打断腿喂狗？ 他竟然，还想把大武王朝的女皇帝，抓回去当战利品？ “噗通！” 想明白这一切的胡安将军，两眼一翻，竟然被活生生的吓晕了过去。 一盆冰冷的海水，将他泼醒。 醒来后的胡安将军，再也没有了半点属于白人殖民者的傲慢与尊严。 他连滚带爬的跪倒在李北玄的面前，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疯狂的磕头求饶。 “不……不知上国天兵降临！小人罪该万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帝君饶命！求女皇陛下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啪啪的，扇着自己的耳光。那力道之大，很快就将他那张本就流着血的脸，打成了猪头。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在自己脚下，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的胡安将军，如同在看一只卑微有趣的蝼蚁。 “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他缓缓开口。 “多谢帝君！多谢帝君！”胡安如蒙大赦。 “不过，”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魔般的微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没有立刻跟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西班牙将军谈条件。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还不够。 当天下午，圣地亚哥城，乃至整个吕宋岛的西班牙殖民总督府，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五艘如同钢铁魔神般的巨舰，封锁了整个海湾。 数千名手持连发火枪如狼似虎的天策军士兵，占领了港口和所有交通要道。 总督府被夷为平地，总司令胡安将军被生擒。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台风，彻底摧毁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殖民者们，所有的傲慢与尊严。 吕宋岛的西班牙总督，一个名叫“迭戈”的肥胖贵族，在得知自己的军队，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就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神罚的方式全歼之后，当场就吓的尿了裤子。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换上最华丽的礼服，备上最丰厚的礼物。 包括十几箱黄金，和几个金发碧眼的西班牙美女亲自乘坐着马车，在天策军士兵“友好”的护送下，来到了那座带给他无尽噩梦的海边庄园，前来“赔罪”。 一场极不平等的友好谈判，就此展开。 谈判的地点，不在庄园的会议室，而在沙滩上。 李北玄依旧是一身休闲的沙滩裤和花衬衫，悠闲的躺在沙滩椅上，喝着冰镇的椰子汁。 而曾经不可一世的吕宋总督迭戈，则连坐的资格都没有。他跪在滚烫的沙子上，汗流浃背，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尊敬的……东……东方大皇帝的使者大人，”迭戈用他那蹩脚的汉话，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次的事情，是一个……一个误会！一个天大的误会！是胡安那个蠢货，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天威！我……我愿意将他交由您处置，任凭您发落！只求……只求您能平息雷霆之怒，饶恕我们这些无知的凡人！”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的喝着椰子汁。 他身旁的赢丽质，则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红毛番鬼，凤眸之中，满是戏谑。 她发现，这种不废一兵一卒，仅凭着绝对的武力威慑，就让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感觉…… 似乎，比在皇宫里批阅那些枯燥的奏折，要有趣多了。 眼看李北玄不说话，气氛越来越压抑。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 “迭戈总督，是吧？” 孙倾城摇着一把小巧的檀香扇，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她今天，又换上了一套全新更加清凉的比基尼，外面只罩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那曼妙的身姿，看的迭戈总督是眼皮直跳，却又不敢多看一眼。 她，才是这场谈判的主角。 因为，李北玄早已将这次“勒索”的全权，交给了她这位最专业的“商业奇才”。 “我们家夫君，还有大夫人，因为你们的无礼，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这几天一直寝食难安。”孙倾城的声音，嗲的能滴出水来，但话语的内容，却让迭戈总督的心，沉入了谷底。 “所以，为了赔偿我们三位的精神损失费旅途延误费，以及……意外惊吓费，”孙倾城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在迭戈面前晃了晃，“不多，也就……白银五百万两吧。” “什么？！五……五百万两？！” 迭戈总督听到这个数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五百万两白银！这几乎是整个吕宋殖民地，五年的财政总收入！把他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怎么？嫌少吗？”孙倾城故作惊讶的掩着小嘴，“也对哦，毕竟是总督大人您嘛。那……那就凑个整，一千万两好了。” “不不不！不是！太多了！太多了啊！”迭戈总督哭丧着脸，哀求道，“美丽的小姐，我们……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啊！求求您，高抬贵手，再……再减一点吧？” “减？”孙倾城的俏脸，瞬间冷了下来，“迭戈总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几艘铁甲舰上，已经重新调整好角度的巨炮炮口。 “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我们求你，是你，在求我们！” “这五百万两，是我们家夫君，给你的，活命的价钱！” “你若给不起，或者不想给，”孙倾城的眼中，闪过一丝与李北玄如出一辙冰冷的杀意，“那我们，只好自己，动手去拿了。” “只不过，到那个时候，我们要拿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五百万两了。” “而是你的城你的兵，和你那颗戴着总督帽子的脑袋！” 第1576章 这是对神明，最严重的亵渎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神的判决，让迭戈总督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句讨价还价。 “我给！我给！我全都给！”他连滚带爬的在沙滩上磕头，磕的是满头鲜血，“钱不够，我……我可以写欠条！我用我们西班牙王国的名义担保！求……求您饶我一命！” “这还差不多。” 孙倾城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由汉文和西班牙文双语书写的“欠条”和“友好通商协定”，扔到了迭戈的面前。 “签了吧。” 就这样，在巨炮的威慑之下，吕宋岛，这个西班牙在东方最重要的殖民地，被迫签下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 不仅割让了最好的港口马尼拉港，作为大武的军事基地。 更签订了独家不平等的贸易协定，彻底向大武的工业品，敞开了国门。 当然，还有那张高达五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欠条。 赢丽质在旁边，看着孙倾城那副狮子大开口的奸商嘴脸，再看看那个跪在地上含泪签下欠条的倒霉总督，心中，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发现，这种仗着自己船坚炮利，在别人家里耀武扬威强买强卖的感觉…… 真他娘的爽！ 在吕宋岛友好的与西班牙总督，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并留下了一艘巡洋舰“协助”对方履行条约之后，李北玄的舰队，并没有返航。 他们的“蜜月旅行”，才刚刚开始。 舰队一路向西，跨越了浩瀚的马六甲海峡，进入了一片全新充满了神秘与异域风情的海域。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天竺。 这个在后世被称为“印度”的古老次大陆，以其独特森严的种姓制度，以及……那如同恒河沙数般的财富，吸引了李北玄的目光。 舰队没有选择在那些被西洋番鬼占据的港口停靠，而是在天竺南端，一个名为“科钦”相对独立的小邦国，悄然登陆。 三人再次伪装成了来自东方富有的丝绸商人。 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咖喱香料浓烈而又奇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皮肤黝黑穿着各色纱丽的男男女女。他们看向李北玄三人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木。 李北玄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社会，被一种无形名为“种姓”的枷锁，死死的禁锢着。高高在上的婆罗门和刹帝利，与那些被视为“不可接触者”的达利特之间，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好奇怪。”赢丽质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贱民，在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婆罗门祭司路过时，竟然主动的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为对方清扫道路，凤眸之中，闪过一丝不解与厌恶。 “一个被宗教彻底洗脑的国家，一个从出生起，命运就被注定了的社会。”李北玄淡淡的评价道，“这样的国家，无论看起来多么富庶，它的骨子里，都是脆弱不堪的。” 不过他们此行不是来搞社会调查的。 他们是来度假的。 李北玄很快就对这里两种独特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一种，是咖喱。这种用数十种香料混合而成辛辣而又浓郁的酱料，极大的刺激了他的味蕾，让他这个吃惯了中餐的穿越者，感到了一丝新奇。 第二种，则是瑜伽。他看到，一些高种姓的贵族，会进行一种奇特能将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角度的修行。 他觉得这种能锻炼身体柔韧性的运动，似乎……很适合他的两位夫人，在闺房之中，进行练习。 而孙倾城，她的目光，则很快，就被另一件东西，给牢牢的吸引了。 那是位于城市中心，一座宏伟供奉着湿婆神的神庙。 神庙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无比鸽子蛋大小通体血红的宝石！ 那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而又迷人的光芒，仿佛凝聚了世间最浓烈的火焰。 “红宝石！天啊！这么大的天然红宝石！” 孙倾城那双商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敢肯定，这颗宝石的价值，足以买下小半个临安城！ “不行！我一定要得到它！” 她心中，那股属于商人的贪婪，和属于女人的占有欲，熊熊燃烧。 当天，她便换上了一身最华丽的宫装，备上了一份在李北玄看来，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的厚礼。 包括一整箱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器皿，和几匹用金线织成最顶级的云锦前去拜访神庙的主人，那位地位尊崇的婆罗门大祭司。 神庙之内，香火鼎盛，气氛庄严肃穆。 一位须发皆白身披金线袈裟的老祭司，高高的坐在莲花宝座之上，接受着信徒们的朝拜。 “尊敬的大祭司阁下，”孙倾城袅袅婷婷的走上前，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容，“小女子乃是来自东方大武王朝的商人。初来贵地，听闻神庙庄严，特备上一点薄礼，以示敬意。” 说着，她命人将那几箱足以亮瞎人眼的礼物，呈了上去。 老祭司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当他看到那些他从未见过如同水晶般纯净的玻璃器皿时，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东方来的施主，有心了。”他慢悠悠的说道，“不知施主，所求何事啊？” “小女子不敢有所求。”孙倾城巧笑嫣然，“只是，小女子对贵庙顶上那颗美丽的圣石，心生向往。不知……可否用我这些薄礼，与大祭司，交换那颗圣石，让小女子带回东方，日夜供奉，以沾染神明的光辉？”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然而，她话音刚落。 老祭司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那张原本还算和蔼的脸，瞬间变的铁青，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 “放肆！” 他猛地从莲花宝座上站起，用手中的黄金法杖，指着孙倾城，厉声喝道！ “你这低贱来自东方的异教徒！竟敢……竟敢觊觎我神庙之中，由湿婆大神亲赐的毁灭之眼！” “这是对神明，最严重的亵渎！” 第1577章 人间地狱 “来人啊！”他对着殿外的神庙守卫，疯狂的嘶吼道，“将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异教徒，给我抓起来！绑到火刑柱上！用最圣洁的火焰，来净化他们肮脏的灵魂！”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手持弯刀和长矛身材高大的神庙守卫，如狼似虎的从大殿两侧，冲了出来，将李北玄三人，团团围住。 孙倾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花容失色。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公平交易”的，怎么就变成了“亵渎神灵”的异教徒了？ 赢丽质的眼中，则再次，闪过了冰冷的杀机。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 而李北玄，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甚至还有心情，凑到孙倾城的耳边，低声调笑道： “看来，我们这位二夫人的魅力，也不怎么样嘛。连一颗石头，都比不上。” “你……！”孙倾城又气又急，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那群已经逼到眼前面目狰狞的神庙守卫。 李北玄叹了口气。 “唉，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的度个假，做点小生意。” “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不长眼的蠢货，非要逼我……动手呢？” 他轻轻的将赢丽质和孙倾城，护在了身后。 只是对着那群如狼似虎的神庙守卫，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是来自东方大武王朝的商人。我们无意冒犯贵国的神明。现在，让我们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商人？异教徒！”老祭司的眼中，满是宗教的狂热与傲慢，“在伟大的湿婆神面前，你们这些低贱的商人，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杀了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神灵！” “杀！” 数十名神庙守卫，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向着三人，猛扑了过来！ “找死！” 赢丽质的眼中，杀机爆射！她再也无法忍耐，腰间的软剑“噌”的一声出鞘，如同游龙一般，就准备迎上去。 “别急。” 李北玄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陛下，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微服私访。这么快就暴露实力，游戏就不好玩了。” 说着，他拉着赢丽质和早已吓的花容失色的孙倾城，转身，向着神庙的后门，飞速退去。 “想跑？抓住他们！” 一场荒诞的追逐战，在科钦城的神庙内外，再次上演。 李北玄三人，在十几名亲卫的护卫下，且战且退。他们并没有下死手，只是利用灵活的身法和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的与身后那群狂热的追兵，兜着圈子。 最终，他们退守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孔雀王朝客栈之内。 ……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科钦城。 “听说了吗？有三个来自东方的异教徒，亵渎了神庙里的毁灭之眼！” “大祭司已经下令了！说他们身上，有恶魔的气息！必须用圣火烧死，才能平息湿婆大神的怒火！”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在宗教狂热的煽动下，成千上万不明真相的信徒，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孔雀王朝”客栈，围的是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高举着火把和简陋的武器，口中高喊着狂热的口号，群情激愤。 客栈的二楼。 李北玄三人，正临窗而立，冷冷的看着楼下那黑压压如同疯魔般的人群。 孙倾城看着那一张张扭曲而狂热的脸，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夫君……他们……他们人太多了……”她下意识的抓紧了李北玄的衣袖，“要不……我们还是放烟花吧？” “不行。”李北玄摇了摇头，“我们的舰队，还在百里之外的公海。信号弹，他们看不见。” “那……那怎么办？” “一群被洗脑的乌合之众而已。” 赢丽质冷哼一声，凤眸之中，充满了不屑与杀意。 “朕乃大武天子，身负真龙之气！岂是他们这些所谓的野神能比的？”她手按剑柄，傲然道，“待我下去，亮明身份！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她身为帝王的骄傲，不允许她被这样一群“蝼蚁”，围困在这里。 “别，陛下。”李北玄却笑着拦住了她，“跟一群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你就算告诉他们你是玉皇大帝，他们也不会信的。” “那你说怎么办？”赢丽质皱眉道。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既然他们跟我们讲迷信，”他缓缓说道，“那我们，就用科学，来好好的陪他们玩玩。” “来人。”他对着身后的一名亲卫，打了个响指。 那名亲卫立刻心领神会，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几个黑乎乎鸡蛋大小的铁疙瘩。 “这是……”孙倾城好奇的看着这些奇怪的东西。 “蓝田书院化学系的新玩具。”李北玄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坏笑道，“我叫它闪光震撼弹。它不会杀人，但它爆炸时，能瞬间产生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强光，和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大声响。” 他又拿起另一个，外形稍有不同，上面还有几个小孔。 “这个，叫高浓度辣椒水烟雾弹。拉开引信扔出去，能在瞬间，释放出足以覆盖整个广场能让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睛的刺激性烟雾。” “科学？”赢丽质看着这两样“阴损”的武器，若有所思。 “对。”李北玄笑道，“对付愚昧，最好的武器，就是用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去彻底的摧毁他们的信仰。” 楼下，广场之上。 那位须发皆白的婆罗门大祭司，已经站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高举着手中的黄金法杖，对着下方狂热的信徒们，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大声的演讲着。 “我虔诚的信徒们！伟大的湿婆神，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三个来自东方的恶魔，就躲在这座客栈里！他们身上，散发着亵渎神灵的肮脏气息！” “烧死他们！用最圣洁的火焰，净化他们的罪恶！平息大神的怒火！”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第1578章 求神仙开恩啊！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无数的火把，被高高举起，如同波浪般起伏。 就在几个胆大的信徒，准备将手中的火把，扔向客栈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从客栈的二楼窗户里，突然飞出了几个黑乎乎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下一秒。 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纯白！ 一轮比太阳还要耀眼百倍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人造太阳”，在人群的头顶，轰然炸开！ 那刺眼到极致的强光，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眼皮！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广场之上，数万名信徒，在同一时刻，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他们捂着自己的眼睛，满地打滚，泪流不止。 紧接着。 “轰！！！” 一声足以将人灵魂都震出体外的恐怖巨响，紧随其后！ 那声音，仿佛是天神在他们耳边，敲响了末日的丧钟！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声巨响中，变成了一片空白。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不止，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人群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之时。 咻！咻！咻！ 又是几个小东西，被从楼上扔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强光也没有巨响。 只有一股股刺鼻无比的浓烟，如同有生命一般迅速的弥漫了整个广场。 “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 “啊！我的眼睛！好辣！好疼！” “救命啊！我喘不过气来了！” 高浓度辣椒水的威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所有吸入烟雾的人，都开始疯狂的咳嗽流眼泪。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辣椒，狠狠的捅进了他们的鼻孔和喉咙！ 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刚才还狂热无比叫嚣着要烧死异教徒的信徒们，此刻全都变成了没头苍蝇，哭爹喊娘互相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台之上，那位不可一世的大祭司，也没能幸免。 他被强光晃瞎了双眼，被巨响震的七荤八素，又被辣椒水呛的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从高台上滚了下来。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客栈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李北玄，一手牵着赢丽质，一手搂着孙倾城，如同闲庭信步一般，从那片黄色的烟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那十几个戴着防毒面具和墨镜如同魔神般的亲卫。 他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痛苦呻吟的信徒，看着那个同样在地上狼狈爬行的老祭司，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而又残忍的，微笑。 “大祭司阁下，”他的声音，在混乱的广场上，清晰的响起，“现在，你还觉得，我们身上，有恶魔的气息吗？” “妖……妖法！你们……你们用的是恶魔的妖法！” 老祭司虽然双目暂时失明，耳朵也嗡嗡作响，但那深入骨髓的宗教狂热，还是让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用他那根黄金法杖，颤抖的指着李北玄的方向，用嘶哑的声音，对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痛苦呻吟的信徒们，煽动道： “我虔诚的信徒们！不要怕！他们只是会一些迷惑人心的幻术！伟大的湿婆神，正在天上看着我们！赐予我们力量！冲上去！撕碎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来证明我们的虔诚！” “撕碎他们！” 不得不说，宗教洗脑的力量，是恐怖的。 即便是在遭受了如此沉重的生理和心理双重打击之后，依旧有数百名最为狂热悍不畏死的信徒，在听到大祭司的号令后，红着眼睛，如同疯狗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李北玄三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不知死活。” 赢丽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半寸。 “别，陛下。”李北玄却再次，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那群如同丧尸般冲来的狂信徒，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一场神迹，还不足以让他们清醒。那……我们就再给他们，来一场，更盛大的。”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又打了个响指。 一名亲卫立刻心领神会，从行囊里，又掏出了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震撼弹！烟雾弹！准备！”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 就在那群狂信徒，即将冲到面前的瞬间。 又是数颗闪光震撼弹，被扔进了人群之中！ 轰！！！ 比刚才更加耀眼的强光，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巨响，再一次近距离的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这一次，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狂信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直接被巨大的声浪，震的口鼻喷血，当场昏死过去！ 紧接着，数颗烟雾弹，也被扔在了李北玄三人的脚下。 嗤！ 一股股无比浓郁如同天宫云雾般的白色浓烟，瞬间喷涌而出，将三人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中，让人看不真切。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迷雾之中。 而就在所有幸存的信徒，都陷入了失明失聪之中时。 一个威严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大喇叭的扩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了整个广场！ “凡人！尔等可知罪？！” 那声音，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圣与威严！ 信徒们吓的是魂飞魄散，一个个都跪倒在的瑟瑟发抖。 “神……神明……是神明在说话！” “湿婆大神显灵了！” “吾乃东方雷神！执掌天地刑罚！尔等凡夫俗子，竟敢冒犯天威，亵渎神使！罪无可赦！” 李北玄的声音，在烟雾中回荡。 为了增加“神迹”的真实感，他甚至让一名亲卫，在烟雾中，用两块铁板，不断的摩擦，制造出类似雷鸣的声响。 “神……神使？”高台下，那早已吓破了胆的老祭司，颤抖着问道，“哪……哪位是神使？”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在老祭司耳边炸响。 “本座身边这两位，便是奉了玉皇大天尊之命，下凡巡视的九天玄女与广寒仙子！尔等有眼无珠，竟敢以凡人之躯，冒犯仙神！该当何罪！” 第1579章 摔杯为号 一阵风吹过，将那浓郁的白烟吹散了一丝。 隐约之间，众人看到。 在那片缭绕的“仙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卓然而立。他的周身，仿佛缠绕着电光，手中更是握着一件能喷吐出“雷火”的神器！ 砰！ 李北玄对着天空，随意的开了一枪。 左轮手枪那巨大的轰鸣声，和枪口喷射出的火焰，在此时此刻，成了“雷神之怒”最完美的诠释！ “啊！雷……雷火！” “他……他真的能掌控雷电！” 信徒们看着那道在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枪火，彻底崩溃了。 他们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怀疑，一个个都将头，深深的埋在了地里，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疯狂的磕头求饶。 “雷神大人饶命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神仙开恩啊！” 而那位不可一世的婆罗门大祭司，更是吓的，连手中的黄金法杖都掉在了地上，浑身瘫软如泥，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 他知道，自己真的惹怒了神灵。 一个来自东方的，比他们的湿婆神，还要强大百倍的，真正的雷神！ 李北玄看着脚下这群匍匐颤抖的蝼蚁，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用科学，打败了迷信。他更用一场精心导演的“神迹”，将自己，塑造成了这些愚昧之人心中，一个新的也是更强大的神。 “念在尔等无知，上天有好生之德。” 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慈悲。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命你等，三日之内，将那颗亵渎了仙子的红宝石，连同庙中所有金银，一并，作为祭品，献于本座！” “否则，”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本座，便引九天神雷，将你这污秽的神庙，连同这座罪恶的城市，一并化为焦土！”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早已吓傻了的信徒。 他拉着早已被他这番神棍操作，惊的说不出话来的赢丽质和孙倾城，在十几个天兵神将的护卫下，转身缓缓的消失在了那片依旧没有散尽的，白色仙雾之中。 这场由亵渎神灵引发的闹剧，很快就传到了这一地区的实际统治者，一个自称日不落帝国的西洋列强，在此地设立的殖民总督府的耳中。 科钦城的总督，是一个名叫“克莱夫”鹰钩鼻蓝眼睛的中年白人。他出身贵族，为人傲慢，但却不像胡安那种蠢货，他精明而又贪婪，是一个真正的殖民地枭雄。 当他听完手下关于这场“神迹”的汇报后，他并没有像那些愚昧的信徒一样，相信什么“东方雷神”。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汇报中的几个关键词，给吸引了。 “能发出太阳般强光的铁疙瘩？” “能产生巨大声响，却不伤人分毫？” “还有……能喷吐出雷火人手一把可以连续发射的掌中神器？” 克莱夫总督的呼吸，瞬间变的粗重起来。 他是一个识货的人！ 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妖法！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远超他们“日不落帝国”现有水平的，先进武器技术！ 如果能将这种技术占为己有，再献给远在欧洲的国王陛下！ 那将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而更让他心动的，是汇报对那两位仙子的描述。 “美的不像凡人？一个高贵如女王，一个娇媚如妖精？” 此刻克莱夫总督的眼中，迸发出了贪婪至极的光芒。 先进的武器绝色的美人…… 大胆恶毒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立刻换上最华丽的礼服，备上最丰厚的礼物。 亲自带着一队穿着红色制服的火枪兵，来到了李北玄下榻的孔雀王朝客栈。 见到人，克莱夫总督的脸上立刻的笑容：“尊敬来自东方的李公子，在下是日不落帝国驻科钦总督克莱夫。” “听闻阁下与本地的土着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在下深感抱歉。” “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也为了保护阁下与两位夫人的安全，在下已在总督府备下薄宴，恳请三位移步，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表现的彬彬有礼，姿态放的极低，仿佛真的是来赔罪和避难的。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红毛番鬼，心中冷笑一声。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家伙那双蓝色眼睛里，隐藏着的，那如同豺狼般的贪婪与杀意。 鸿门宴吗？ 有意思。 “总督大人太客气了。”李北玄脸上也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就是要将计就计。 他倒要看看，这些自诩为“文明人”的西洋番鬼，比起那些愚昧的土着，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当晚殖民总督府灯火通明，宴会厅内觥筹交错。 克莱夫总督，举行了一场最为盛大的欢迎晚宴。 他将李北玄三人，奉为上宾。 用最名贵的瓷器，盛上最顶级的鱼子酱，用最纯净的水晶杯，倒满来自法兰西最香醇的葡萄酒。 席间他不断的向李北玄敬酒，旁敲侧击的打听着关于大武王朝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那些“神器”的来历。 而李北玄则装出一副不胜酒力被美女冲昏了头脑的东方土豪的模样，跟他胡吹海侃虚与委蛇。 赢丽质和孙倾城，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们看着克莱夫那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充满了不屑。 这种宫廷斗争中，最不入流的把戏，她们从小到大见的多了。 酒过三巡。 克莱夫总督看李北玄似乎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时机已到。 他缓缓的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李公子，”他笑着说道，“为了感谢你，为我们带来了如此美妙的夜晚，也为了……即将属于我的，更美妙的未来。我提议，我们干了此杯！”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这是摔杯为号！ 刹那间，宴会厅四周所有的门窗，都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数百名手持燧发火枪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在瞬间，就将宴会厅中央的李北玄三人，团团围住！ “哈哈哈哈！” 第1580章 杀戮开始了 克莱夫总督发出了肆无忌惮胜利者的大笑！ 他撕下了脸上那层“绅士”的伪装，露出了狰狞而贪婪的真面目。 “我亲爱的李公子，”他走到李北玄面前，用一种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眼神看着他，“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生意了。” “把你那些神器的图纸，交出来。” “再把你这两位美丽的夫人，也一并，献给我。” “或许，我还可以考虑，给你留一个全尸。” 面对着这数百个黑洞洞的枪口，面对着这必死的绝境。 李北玄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让克莱夫感到有些心悸的，灿烂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依旧安稳的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拿起桌上的刀叉，慢条斯理的切下了一块盘子里那鲜嫩多汁七分熟的牛排。 然后，他用叉子，将那块沾着黑胡椒酱的牛排，优雅的喂到了身旁的赢丽质的唇边。 “陛下，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写意。仿佛，周围那数百名手持火枪杀气腾腾的士兵，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气。 赢丽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任何时候，都充满了绝对自信的深邃眼眸，心中，一片安宁。 她张开红唇，将那块牛排，轻轻的吃了下去。 “嗯，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甚至还用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角。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荒诞而又诡异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克莱夫总督。 他端着一杯猩红的葡萄酒，脸上的得意与狞笑，渐渐凝固。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一般，爬上了他的心头。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卿卿我我，故作镇定！”克莱夫色厉内荏的嘶吼道，试图用音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那一丝不安。 “李先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得意洋洋的说道，“交出你的武器和女人，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李北玄甚至懒的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淡淡的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动手。” 话音，刚落。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克莱夫勃然大怒，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无视的屈辱，疯狂的嘶吼道，“开火！给我把这个男的，打成筛子！” 然而，就在他下令开火的瞬间。 李北玄动了。 他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猛地将手中的餐盘，狠狠的向着克莱夫的脸上掷了过去！ 那只由上等骨瓷烧制的餐盘，在李北玄那恐怖的巨力加持下，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瞬间就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克莱夫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 一声脆响！ 餐盘精准的砸在了他的鼻梁之上！ “啊！” 克莱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梁骨当场断裂，鲜血混合着牛排的酱汁，流了他满脸，狼狈不堪。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吸引的瞬间。 李北玄，赢丽质，孙倾城，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如同三道配合默契的鬼魅！ 李北玄的身形，如同猎豹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他没有去管那些普通的士兵，而是双手如同幻影般，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两把由西山工坊为他量身定制银色雕花充满了艺术品气息的，特制版左轮手枪！ 砰！砰！砰！砰！ 他甚至没有瞄准，双手持枪，如同在跳一曲死亡的华尔兹！ 每一次枪响，都必然有一名试图举枪瞄准他的红衣火枪兵，眉心处多出一个精准的血洞，应声而倒！ 他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于“枪斗术”超越了这个时代理解范畴恐怖的战斗技巧！ 而另一边，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绝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赢丽质的眼中，杀机爆射！她从晚礼服的长裙之下，抽出了一把同样是银色的小巧左轮手枪。这是李北玄送给她的“防身礼物”，虽然口径不大，但在近距离，依旧拥有致命的杀伤力！ 她没有像李北玄那样，进行华丽的移动射击。 她只是冷静的躲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枪响，都必然会有一名试图包抄过来的敌人，惨叫着倒下。她的枪法，精准而又致命，充满了军人的冷静与果决。 而孙倾城，虽然吓的俏脸发白，但那股骨子里的泼辣与狠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同样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把更为小巧镶嵌着宝石如同玩具般的“袖珍手枪”。 她闭着眼睛，学着李北玄的样子，对着前方胡乱的扣动着扳机！ 砰！砰！ 虽然她的子弹，大多都打在了天花板和墙壁上。 但偶尔，也有一两颗不长眼的流弹，击中某个倒霉蛋的大腿或者屁股，引来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彻底乱作了一团！ 枪声，惨叫声，玻璃的碎裂声，桌椅的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混乱而又血腥的交响乐！ 那些红衣火枪兵们，彻底懵了。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每发射一次，都需要经过装填火药，压实弹丸，清理火门等一系列繁琐的步骤，最快也需要半分钟。 可眼前这三个如同魔神般的东方人，他们手中的神器，却可以不停的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这……这还怎么打？！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而就在宴会厅内，陷入一片混乱之时。 总督府外更恐怖的杀戮开始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总督府那由巨石和钢铁铸就号称永不陷落的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部硬生生的炸开了！ 无数的碎石和铁片，如同炮弹一般，向着四周激射而出，将守在门口的几十名卫兵，当场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数百名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手提式机枪的天策军海军陆战队精锐，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死亡军团，冲了进来！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蓝田书院兵工所，在内燃机技术取得突破后，秘密研制出真正的大杀器！ 天启三式轻机枪！ 第1581章 友好通商条约 这种武器，虽然在这个时代，还只能被称为“手提机枪”，但它已经具备了后世冲锋枪的雏形！它使用大容量的弹鼓供弹，由汽油驱动的微型活塞进行自动装填，其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三百发！ 面对着这些手持单发燧发枪的殖民军，装备了这种“大杀器”的天策军陆战队，简直就是一群闯入了羊圈的，史前霸王龙！ “开火！自由射击！肃清所有抵抗者！”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哒哒哒哒哒哒！！！ 数百挺轻机枪，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如同电锯切割金属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 密集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弹幕，瞬间笼罩了总督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殖民军士兵，甚至还没来的及举起手中的武器，就在这片由子弹组成的死亡风暴中，被成片成片的扫倒在地！ 他们的血肉之躯，在冲锋枪子弹的强大动能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无论是坚固的墙壁，还是华丽的雕塑，都无法阻挡这死亡的弹雨！ 不到半个小时。 仅仅是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整个总督府，就从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变成了一座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所有的抵抗，都被彻底肃清。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北玄吹了吹枪口那并不存在的硝烟，将两把还在微微发烫的左轮手枪，帅气的插回了枪套。 他走到早已吓的瘫软如泥的克莱夫总督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那张沾满了血污和酒渍的脸。 “我亲爱的，克莱夫总督。” 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同天使般的微笑。 “现在你还想让我交出我的武器和女人吗？” “不……不敢了……魔鬼……你们是魔鬼……” 克莱夫总督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下手却比魔鬼还狠辣的东方男人，吓的是语无伦次，浑身抖如筛糠。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几个看似普普通通的人，能瞬间召唤出一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如此恐怖的军队？ 他们手中的那种“手提机枪”，到底是什么妖法？为什么可以像泼水一样，不停的喷射出子弹？ 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愚蠢到，去招惹这样一群真正的神魔。 “带上来。” 李北玄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蠢货。 两名身材高大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立刻上前，将克莱夫总督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北玄的面前，强迫他，跪在了那片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昂贵波斯地毯上。 李北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的抬起脚，用他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轻轻的踩在了克莱夫那颗金色高贵的头颅之上，将他的脸，死死的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了克莱夫的心头。 他，是伟大的“日不落帝国”的世袭贵族！是堂堂的殖民地总督！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但当他感受到，头顶那只脚上传来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力量时。 当他看到，眼前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所有的愤怒和尊严，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听着。” 李北玄的声音，冰冷而淡漠，如同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我，本来，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的来这里，做个生意，旅个游。” “是你们，非要逼我，动手。” “所以，为了赔偿，我们这顿被打扰了的晚餐，为了安抚，我这两位受到了惊吓的美丽夫人。” “我需要，一点小小的，补偿。” 他脚下微微用力，踩的克莱夫的脸颊，都变了形。 “而你们和你们的国家，将有幸为这份补偿买单。” 就在李北玄，正在用他独特的“外交方式”，与克莱夫总督，进行“友好协商”时。 另一个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清点”这次的战利品了。 孙倾城，在最初的惊吓过后，那颗属于商人贪婪的心，便迅速的占据了上风。 她提着自己的小手包，在那群如狼似虎的陆战队士兵“友好”的保护下，如同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兴致勃勃的冲进了总督府那富丽堂皇的宝库之中。 当宝库的大门被打开时。 饶是见惯了金山银山的孙倾城，也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整个宝库之内金光闪闪，珠光宝气几乎要亮瞎她的眼睛！ 一箱箱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黄金金条！ 一堆堆如同小山一般来自南美洲的银元！ 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巨大无比的钻石宝石！ 以及，无数从天竺南洋各地搜刮而来的，珍贵的艺术品、古董和象牙雕塑！ “发了！发了！这次又发大财了！” 孙倾城兴奋的扑到了一堆金币之上，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在钱堆里幸福的打着滚。 她一边打滚，一边还不忘，拿出她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计算着这次的“意外收获”。 “嗯……黄金，大概有三吨。白银，至少十吨。还有这些宝石……啧啧，这颗海洋之心蓝钻，要是拿回京城去拍卖，至少能卖五十万龙币！” “太棒了！这次的旅费，不仅全都赚回来了，还顺便，把下一次环球旅行的经费，也一并给凑齐了！” 她心满意足的从钱堆里爬了起来，拍了拍手，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理直气壮的吩咐道： “来人啊！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本……给我们夫人，打包！装箱！搬到船上去！” “记住，一个子儿，都不能落下！” 那副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老板娘派头，看得身后的亲卫们是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当李北玄，与克莱夫总督，友好协商完毕，并说服对方，签下了一系列包括“割让科钦港”“开放全部贸易权”“赔偿一千万龙币战争款”在内的，《科钦友好通商条约》之后。 他回到了宴会厅。 只见，赢丽质正端着一杯红酒，优雅的坐在主位上，冷冷的看着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克莱夫。而孙倾城，则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正叉着腰，指挥着士兵们，将一箱箱的财宝，从宝库里，往外搬运。 第1582章 绝色少女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和谐而又荒诞的一幕，不由得笑了。 他走到赢丽质的身边，从她手中拿过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陛下，感觉如何？” “还不错。”赢丽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就是……血腥味，有点重。影响了酒的口感。” “那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李北玄打了个响指：“好，收队返航。” 科钦港那场惊天动地的“烟花秀”，以及那份充满了屈辱的《科钦条约》，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彻底震动了所有在东方拥有殖民地的西海诸国。 当那些侥幸逃生的西班牙和“日不落帝国”的商人，将那如同神罚般的恐怖见闻，带回欧洲时，所有的国王和贵族，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惊之中。 “上帝啊！一炮……一炮就将总督府从地图上抹去了？” “他们的火枪，可以像泼水一样，不停的发射子弹？” “东方……东方什么时候，出现了如此恐怖的帝国？” 李北玄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名字，第一次成为了西海诸国所有皇室宫廷里一个禁忌般的存在。 他们不再称呼他为“摄政王”或“帝君”。 他们，在私下里，用一种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语气，称呼他为那个拥有“雷霆之力”的，东方魔王。 他们纷纷下达最严厉的命令，告诫自己国家所有在东方的船队和殖民者，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招惹任何悬挂着“大武龙旗”的船只。 一时间，整个南洋乃至更西方的海域，都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凡是大武的商船所过之处，所有西洋番鬼的船只，无不望风而逃，或者远远的就降下半旗，以示敬意。 然而，对于自己在西海诸国引起的巨大轰动，李北玄本人，却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急着，将那搜刮来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为之疯狂的巨额财富，运回大武。 他命令特遣舰队，在公海之上，抛锚休整。 而他自己，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吗，他要继续蜜月旅行。 一艘小巧精致的蒸汽游艇，正缓缓的行驶在一条宽阔而浑浊的大河之上。 这条河，是天竺大陆的母亲河恒河。 这艘游艇，是李北玄的最新玩具。它搭载了蓝田书院最新研制的小型化柴油内燃机，速度快，噪音小，吃水浅，足以在大部分内陆河流中，自由航行。 李北玄一身休闲的亚麻服，正悠闲的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教着赢丽质和孙倾城，如何使用一种新发明带有绕线轮的“海竿”，进行钓鱼。 “看到了吗？像这样，手腕轻轻一抖，利用鱼竿的弹性，就能把鱼饵，抛到几十米外的地方。” “哇！好厉害！”孙倾城有样学样，但一个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都甩进河里，引来一阵娇呼。 赢丽质则显的更为沉静，她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并且，成功的钓上了第一条肥美的大鱼。 看着她那因为成功而露出孩子般欣喜笑容的绝美脸庞，李北玄的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不是那无上的权力，不是那泼天的财富。 而是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们，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的未知，去享受这平凡而又美好的，人间烟火。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孙倾城玩腻了鱼竿，又像一只黏人的小猫，缠了过来，好奇的问道。 她手中，拿着一张从克莱夫总督的宝库里，找到的古老羊皮地图。 “去一个，传说中的地方。” 李北玄接过地图，指着地图上，一片被标记为“死亡之海”广阔的沙漠区域。 “我从那些西洋番鬼的口中听说，在这片天竺大陆的西北方，有一片被称为黄金沙漠的神秘之地。” “传说，那里曾经是一个无比富庶的古老王国。他们的国王，用黄金来建造宫殿，用钻石来铺设道路。后来，因为触怒了神明，整个王国，在一夜之间，被黄沙所吞噬。” “黄金宫殿？钻石铺路？” 孙倾城听到这几个字，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瞬间，就变成了两枚闪闪发光的龙币符号！ “去！我们一定要去！”她激动的抓着李北玄的手臂，摇晃着，撒娇道，“北玄哥哥，你想想看！那里的酋长，连路都用钻石铺！我们要是把咱们大武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带过去卖给他们……那岂不是，能换回一座钻石山？！” 她那属于“奸商”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李北玄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财迷。”他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就算真有钻石山，那也是陛下的，是咱们大武国库的。” “那我也要分红！”孙倾城不依不饶的说道。 赢丽质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打情骂俏，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虽然没有孙倾城那般赤裸裸的贪婪，但同样，也充满了对那片未知沙漠的，好奇与向往。 “好吧。”李北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我的两位夫人，都对那片黄金沙漠，这么感兴趣。” “那我们，就去亲眼看看。” 他走到船舵前，亲自掌舵，将游艇的航向，对准了地图上，那片充满了神秘与传说的，西北方向。 经过了近十日的航行，游艇终于抵达了恒河的上游，来到了一座坐落在沙漠边缘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贸易古城瓦拉纳西。 这里，是东西方贸易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和来自西方的香料、毛皮、象牙，都在这里汇集交易。 城内，鱼龙混杂。 可以看到穿着大武丝绸的富商，可以看到戴着头巾的阿拉伯人，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洋冒险家，更可以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本地土着。 李北玄三人，依旧伪装成来自东方的富商，带着几个同样换上便装的亲卫，走进了这座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城市。 第1583章 这是疯了 刚一进城，他们就被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所吸引。 只见，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上，竟然正在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奴隶拍卖会。 广场中央，搭建着一个高高的木台。木台之上，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关着各种肤色各种年龄的商品。 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有身材娇小的南洋女，甚至还有几个因为海难而被捕获的金发碧眼的水手。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剥光了衣服，身上挂着写着价格的木牌，任由台下的买家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呕……” 孙倾城看着这野蛮而又残忍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反胃，差点当场吐出来。 赢丽质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厌恶。 在大武王朝，李北玄早已下令，废除了奴隶制度。在他看来，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劳动力资源，都应该在工厂里，为帝国创造价值，而不是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买卖。 “一群尚未开化的野蛮人。”李北玄淡淡的评价道。 他本不想理会这种肮脏的交易，准备带着两女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拍卖台上，一个新推上来的铁笼，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巨大由精钢打造的笼子。 而笼子里关着的，是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男人，都为之呼吸一窒的绝色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她有着一头如同黄金般璀璨的金色长发，一双如同蓝宝石般纯净的碧蓝眼眸。她的肌肤，比最上等的牛奶还要白皙，胜雪欺霜。 虽然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麻布袍，虽然她的脸上沾着些许的污垢。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与生俱来的气质。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铁笼的中央。眼神倔强而冰冷，如同受了伤骄傲的雌狮，死死的盯着台下那些，用贪婪和淫邪的目光，打量着她的买家。 “天啊！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极品？” “看那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生活在极西之地的，精灵族？” “太美了！简直比画里的仙女还要美！” 台下的买家们，瞬间就沸腾了。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只听，台上的拍卖师，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大声的喊道： “诸位！诸位贵客！请看你们眼前这位！” “她，可不是普通的西洋番女！”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用一种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据可靠消息，她，乃是前不久，刚刚被邻国吞并的，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室公主！她的名字，叫索菲亚！” “亡国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全场！ 一个亡国的公主，一个拥有着倾城绝色金发碧眼的公主！ 这对于在场这些，以征服和占有为乐的富商贵族以及部落酋长们来说，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得到她，不仅意味着能享受到无上的艳福，更意味着一种，将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室，踩在脚下的，变态的征服快感！ “我出……我出一千金币！”一个挺着啤酒肚的阿拉伯商人，第一个喊出了价。 “一千金币？你也配拥有如此高贵的公主？”一个穿着华丽丝绸的天竺王公，不屑的嗤笑道，“我出三千金币！” “五千！” “八千！” 价格，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上飙升。 而铁笼之内，那位名叫索菲亚的亡国公主，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如同在叫卖牲口般的报价，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她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指甲深陷入掌心。 她宁愿死也不愿落入这些肮脏野蛮的男人手中，成为他们的玩物。 客栈的二楼。 李北玄三人，临窗而坐，冷冷的看着楼下这场疯狂的拍卖会。 价格，还在一路飙升。 很快，就突破了五万金币的大关。 而此时，场上还在竞价的，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本地的一位大土司，肥的像一头刚出栏的猪。 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独眼龙军阀。 他穿着一身沾着血污的皮甲，腰间别着两把弯刀，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煞气，一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我出六万金币！”大土司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的喊道。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他的极限了。 “六万？”独眼龙军阀不屑的嗤笑一声，他伸出了七根粗壮的手指，声音如同洪钟，“七万！这个小美人，老子今天要定了！谁敢跟老子抢，老子就拧下他的脑袋！” 他的话语，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大土司被他那凶狠的眼神一瞪，吓的浑身一哆嗦，最终，还是颓然的坐了下去。 拍卖师见状，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知道，这位独眼龙将军，是这片地区，除了西洋番鬼之外，最不能得罪的狠人。 他举起手中的小木槌，高声喊道：“七万金币一次！七万金币两次！还有没有，比我们尊敬的巴哈杜尔将军，出价更高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亡国公主，已经成了独眼龙将军的囊中之物。 铁笼里，索菲亚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眼神中充满了淫邪与暴虐的独眼龙，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也熄灭了。 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决定，一旦落入这个恶魔的手中，她就立刻，咬舌自尽。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她，作为一名公主，最后，也是唯一的尊严。 …… 二楼的雅间里。 孙倾城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的拉了拉李北玄的衣袖。 “夫君……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李北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铁笼里，那个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体却依旧站的笔直的少女身上。 不知为何，看到她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李北玄的心中，微微一动。 第1584章 自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是在绝境之中，却依旧不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大武长公主赢丽质。 她们的身上有着同样一种，让他欣赏的骄傲的灵魂。 “唉。” 李北玄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但既然遇上了又动了恻隐之心。那若是不管，未免也有些念头不通达。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倾城，淡淡的说道： “去，举牌子。” “啊？”孙倾城愣住了，“举……举牌子？北玄哥哥，你……你真的要买她啊？七万金币啊！那可不是小数目！” 虽然她也觉得那个女孩很可怜。但让她花这么多钱，去买一个“没用”的奴隶，她那属于商人的心，还是在滴血。 李北玄没有跟她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 “去。” 孙倾城看着他那霸道的眼神，所有的不情愿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她不情不愿的从侍女手中，接过了那个代表着他们身份的“天字一号”竞拍牌，有气无力的举了起来。 “嗯……我们……我们出……” 她正想按照规矩，报一个七万一千金币的价格。 李北玄却打断了她。 “不用报价格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直接，把我们带来的那箱见面礼，抬上去。” “见面礼？” 孙倾城瞬间就明白了。 她知道，李北玄口中的“见面礼”，是什么。 那是一整箱，由大武皇家工坊，精挑细选出最大最圆的极品东海夜明珠！ 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而这一整箱，其价值，何止十万金币？百万金币，都绰绰有余！ 用一整箱极品珍珠，去换一个女奴隶？ 这……这已经不是豪横了，这是疯了！ “夫君……你……你确定？”孙倾城的声音，都在颤抖。 “去。” 李北玄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孙倾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很快，一个由紫檀木打造沉甸甸的大箱子，被两名亲卫，抬到了拍卖台之上。 “这是什么？” 台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拍卖师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二楼的雅间。 在孙倾城的示意下，一名亲卫，缓缓的打开了箱盖。 刹那间！ 一道璀璨夺目温润而又华丽的光华，从箱子中，冲天而起！ 整个喧闹的广场，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道光华，净化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箱子里那满满一箱，大如龙眼，圆润如月，在阳光下流淌着七彩光晕的，极品东海珍珠，给彻底亮瞎了！ “嘶！” 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天啊！这……这是东海的夜明珠吗？” “这么大……这么圆……还……还是一整箱？！” “我的老天！这一箱珍珠，怕是……怕是能把我们整个科钦城，都给买下来了吧？！”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的粗重起来。他们看着那箱光华流转的珍珠，眼中满是贪婪痴迷与疯狂。 而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独眼龙军阀巴哈杜尔，此刻，也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箱珍珠，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几袋子可怜的金币，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样绝对碾压性的财力面前，他那点家底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虽然凶狠残暴，但他不傻。 他知道能随手拿出这样一箱珍宝来换一个女人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种人，他惹不起。 巴哈杜尔死死的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他怨毒的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金发少女。 最终他还是狠狠的一跺脚，带着他的人转身灰溜溜的离开了。 当那箱珍珠被送到拍卖行后台验明价值之后。 那位亡国公主索菲亚，连同那个囚禁她的铁笼，被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客栈的后院。 亲卫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李北玄看着笼中那个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的少女，淡淡的说道：“出来吧，你自由了。” 索菲亚缓缓的抬起头，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警惕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东方男人。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会有人，花如此天价，只为了让她自由。 她从这个男人那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玩味。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了虎口。 她紧紧的攥着袖子里那片早已磨尖了准备用来割断自己喉咙的瓦片，一步步的走出了铁笼。 她被带到了客栈最顶层的一间豪华套房里。 房间里，早已准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冒着热气的洗澡水，以及丰盛的食物。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孙倾城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依旧难掩绝色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同为女人，她同情她的遭遇。 但同时，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也油然而生。 这个女孩太美了。 美的甚至让她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默默的走进了浴室。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 洗去了脸上的污垢，她那本就惊人的美貌，更是如同被拂去了尘埃的明珠，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而戒备。 她手里，依旧紧紧的攥着那片，能随时结束她生命的瓦片。 她看着坐在房间主位上，那个正悠闲喝茶的东方男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两个同样美的不像话的东方女人。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是成为这个男人无数玩物中的一个？还是被当成一件珍贵的礼物，送给某个更有权势的人？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那个看起来气场最强大的黑衣女子，缓缓的站了起来。 是赢丽质。 她没有像孙倾城那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同情，亲自端起桌上的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盘精致的点心，走到了索菲亚的面前。 第1585章 希腊火 然后，她用一种纯正的语言，轻声说道： “喝点东西吧，你一定饿坏了。” 是西语！是她故国的语言！ 索菲亚的娇躯，猛地一颤！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瞬间瞪的浑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遥远野蛮的东方国度，竟然会有人，能说出如此流利的语言！ “你……你们……”索菲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们对你没有恶意。”赢丽质将牛奶和点心，放在她的面前，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 她看着索菲亚那双充满了恐惧与戒备的眼睛，缓缓的说道：“我们知道你是谁，拜占庭的末代公主，索菲亚巴列奥略。” “我们之所以买下你，不是因为我们缺一个端茶倒水的奴隶。” 赢丽质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睿智与威严。 “而是因为，我们缺一个，能带我们，找到那片黄金沙漠的，向导。” 黄金沙漠！ 听到这四个字，索菲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知道，他们口中的“黄金沙漠”，指的，就是她那早已被黄沙吞噬的，故国！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赢丽质淡淡的说道。她所说的西语，是李北玄在出发前，利用他那超越时代的知识，对她和孙倾城，进行了一个月的“速成”教学。虽然还无法进行复杂的交流，但应付日常对话，已经足够。 “索菲亚公主，”赢丽质看着她，眼神变的真诚起来，“我们无意冒犯你的故国，更无意亵渎你的先祖。我们来此，只为探索和贸易。”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个随时准备自尽的的奴隶。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选择与我们合作。带领我们，找到你故国的遗迹。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帮你复国。” 复国？！ 这两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的劈在了索菲亚的心头！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东方女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安静喝茶，但眼神却深邃的如同星辰大海般的男人。 她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 他们似乎真的拥有实现这个诺言的力量。 屈辱、恐惧、悲伤以及一丝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索菲亚的心中交织翻滚。 她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坚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 “哇！” 她再也抑制不住，扔掉了手中那片磨尖的瓦片，蹲在地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亡国的悲痛，有沦为奴隶的屈辱，更有在绝望之中看到一丝曙光的释放。 赢丽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任由她发泄。 而孙倾城也收起了她那审视的目光，走上前轻轻的将一件温暖的披风，披在了索菲亚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李北玄放下了茶杯。 他知道这条来自极西之地的骄傲美人鱼，已经被他成功钓上了钩。 而她也将成为他打开通往欧洲大陆那扇神秘大门的，第一把钥匙。 经过了几天的休养和调理，索菲亚的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彻底褪去了之前的狼狈与憔悴。 她换上了一身由孙倾城为她量身挑选华丽而不失典雅的宫廷长裙。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衬的她那雪白的肌肤愈发晶莹剔透。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也重新恢复了神采，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学者的睿智与沉静。 这几天的相处，让李北玄和赢丽质都惊讶的发现，这位亡国公主，绝不仅仅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 她博学多才，精通数种语言。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对西方的炼金术和数学，有着极深的造诣。 所谓的炼金术，在李北玄看来，不过是早期化学的雏形。但索菲亚却能清晰的说出各种矿石的提炼方法，甚至还能画出硫酸硝酸等强酸的简易制备流程图。 她的数学天赋更是惊人，不仅精通几何，甚至已经接触到了微积分的初步概念。 “在我们拜占庭，只有最优秀的学者才有资格学习这些。” 庭院里索菲亚她惊人的语言天赋，很快便让她在几天内就掌握了汉话，如今正与李北玄交流。 此时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几何模型。 “我的老师曾说万物皆数，宇宙的运行都遵循着某种规律，只要能找到这个规律，我们就能像神一样掌控世界！” 李北玄闻言，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说的好！” 这个女孩的思想，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绝大部分的学者，她缺少的只是引导。 就在这时，李北玄看着她忽然问道：“索菲亚，据我所知你的国家曾经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帝国，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被邻国吞并？” 提到这个伤心的话题，索菲亚那双蓝色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因为一种黑色会燃烧的圣水。” 李北玄瞬间被提起了兴趣：“圣水？” 索菲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边境沙漠里特有的神物，它从地底涌出，漆黑如墨粘稠如胶，却能像烈酒一样被点燃！” 说到这索菲亚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我国家的炼金术士们利用这种黑色圣水，制造出了一种名为希腊火的恐怖武器。” “它能在水面上燃烧还无法被扑灭，而我们正是依靠它才抵御了数百年的外敌入侵，但是这个秘密最终还是泄露了出去。” “我们的邻国，联合了周围所有的蛮族部落，发动了突袭。他们的目标，就是那片能涌出黑色圣水的沙漠。” “那一战，我们输了。父皇战死，都城被攻破，而我……则在逃亡的路上，被海盗抓住，最终，被卖到了这里。” “黑色圣水……石油！” 李北玄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苦寻找的“黄金沙漠”，竟然真的，隐藏着比黄金和钻石，还要珍贵无数倍的宝藏！ “那片沙漠，现在在哪里？”李北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它……”索菲亚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恨意，“它现在被一个叫巴哈杜尔的独眼龙军阀霸占了。” “巴哈杜尔？”李北玄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有点耳熟。 “就是那天，在拍卖会上，跟你们抢我的那个独眼龙。”索菲亚咬着牙说道，“他就是当年，攻破我们都城的蛮族首领之一！他霸占了那片沙漠，将所有的黑色圣水，都据为己有！我听说，他知道那东西的价值，正在暗中联系西洋来的红毛番鬼，准备将开采权高价卖给他们！” “想卖给西洋人？” 第1586章 一边倒的屠杀 李北玄闻言笑了，笑的很冷。 “看来我们这位巴哈杜尔将军还不知道，他手中握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他站起身，看着索菲亚那双充满了仇恨与期盼的蓝色眼眸。 他知道，是时候，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索菲亚。”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的那个会发生爆炸的希腊火我会，你想要的能让敌人灰飞烟灭的天罚武器我也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神般的，霸道而又充满诱惑的微笑。 “你，想不想亲眼看看，我是如何，用你最熟悉的方式，为你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索菲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深邃眼眸。 她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亲吻了李北玄的指尖。 “我，索菲亚巴列奥略，愿奉您为主。”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只求您，能用那恶魔的火焰，烧尽我所有的仇敌！” “很好。”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下达了命令。 “去，把我们那位还在客栈里，等着我们去赔罪的，巴哈杜尔将军，请过来。” “告诉他，我，想跟他，谈一笔关于黑色圣水的，大买卖。” 然而，李北玄派出的“请柬”，却石沉大海。 那位在拍卖会上丢尽了脸面的独眼龙军阀巴哈杜尔，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前来负荆请罪。 他选择了另一种，更为愚蠢的方式，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是夜，月黑风高，杀人夜。 瓦拉纳西城外，李北玄一行人下榻的孔雀王朝客栈，一片寂静。 客栈的庭院里，李北玄依旧悠闲的坐在那张石桌旁，品着从大武带来的极品大红袍。 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边。而索菲亚，则有些局促不安的站在一旁。 忽然一阵低沉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从远处的沙漠之中遥遥传来。 紧接着大地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 “是……是马蹄声！”索菲亚的俏脸，瞬间变的煞白。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是巴哈杜尔的沙漠骑兵！他们……他们来报复了！” 她下意识的抓住了李北玄的衣袖，声音颤抖的说道：“快……快跑！他们的弯刀很快！他们的战马，是沙漠里最快的风！被他们追上，就死定了！” 然而，李北玄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的品着杯中的香茗。 “跑？”他淡淡的笑道，“为什么要跑？我等了他们，一晚上了。” 他放下茶杯，对着身后那名如同铁塔般，默然侍立的亲卫队长说了一句。 “时间差不多了，让兄弟们试试新家伙吧。” “是！帝君！” 亲卫队长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进了客栈的后院。 片刻之后十几名亲卫，抬着几个沉重盖着油布的大木箱，悄无声息的登上了客栈的屋顶。 他们打开木箱。 箱子里装的不再是左轮手枪也不是杠杆步枪。 而是一挺挺造型狰狞，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钢铁杀器！ 它有着粗大的枪管，枪管外，包裹着一圈圈用于散热的金属片。它的后方，连接着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三脚架。而它的供弹方式，则是一条由数百发黄铜子弹串联而成的帆布弹带！ 这，就是蓝田书院兵工所，在内燃机和无烟火药技术取得双重突破后，秘密研制出的，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陆战之王！ 天启四式重机枪！ 它以后世经典的马克沁重机枪为蓝本，但又经过了李北玄的魔改。它采用了更先进的风冷式枪管，大大减轻了重量。同时，它使用的，是专门为其研制的大威力机枪弹！ 其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五百发！ 在它的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将被无情的撕成碎片！ 轰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在皎洁的月光下，所有人都看到。 数千名骑着高大战马挥舞着雪亮弯刀的沙漠骑兵，如同从沙海中涌出的黑色潮水，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向着这座小小的客栈，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为首的，正是那独眼的巴哈杜尔！ 他今天，纠集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名骑兵！ 他要将那个不知死活的东方小白脸，剁成肉酱！ 要将那三个绝色的女人，压在身下，肆意蹂躏！ “杀！” 巴哈杜尔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三千骑兵同时加速！ 那万马奔腾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旧时代的军队都为之肝胆俱裂！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降维打击。 屋顶之上李北玄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距离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当骑兵洪流冲进那足以将他们彻底笼罩的死亡扇面时。 李北玄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开火。” 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死神在疯狂咆哮般的密集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金属撕裂声骤然响起！ 十几挺“天启四式”重机枪在同一时刻开始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那不是子弹！ 那是一道道由死亡和火焰编织而成的钢铁长鞭！ 第1587章 复国 它们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赤红色的妖异轨迹，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那片奔腾的骑兵洪流狠狠的抽了过去！ 噗！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已经无法形容此刻的场景。 那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的按在了一块新鲜的牛油之上！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沙漠骑兵甚至还没来的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在这片由子弹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之中连人带马被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血雾！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撕裂！ 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骼他们的内脏都在这狂暴的金属风暴中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红色的齑粉！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三千骑兵组成的冲锋阵列最前排就被硬生生的削去了一层！ “这……这是什么？！” 中军位置的巴哈杜尔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恐怖景象彻底傻了。 他那颗被愤怒和欲望冲昏了的脑袋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沙漠骑兵他那引以为傲的如同风一般迅捷的弯刀，在这道由火焰和钢铁组成的死亡防线面前显的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们的弯刀甚至还没有机会举起。 他们的战马甚至还没有冲到百米之内。 就被那密集的弹雨撕成了碎片。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是神明对凡人的无情碾压！ “撤……快撤退！” 巴哈杜尔终于从无尽的恐惧中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了声嘶力竭的绝望的嘶吼。 他猛地调转马头，再也顾不上什么狗屁的尊严和复仇，只想立刻逃离这个由火焰和死亡构成的地狱！ 然而李北玄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庭院里。 李北玄依旧悠闲的坐在那里喝着茶。 他看着远处那个如同丧家之犬般掉头就跑的独眼龙军阀，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想跑？” 他放下茶杯，从身旁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把通体漆黑装配着高倍率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天启二年式”狙击型。 李北玄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随意的将枪架在石桌之上，透过瞄准镜那冰冷的镜片，将十字准星，轻轻的套在了八百米外那个正在疯狂逃窜的身影之上。 他并没有瞄准巴哈杜尔本人。 他瞄准的，是巴哈杜尔身后那杆高高举起象征着他权威的，狼头大旗。 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然后他轻轻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而又清脆的枪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显的微不足道。 但一颗经过精确计算的子弹，却带着死神的呼啸，跨越了八百米的遥远距离，精准的击中了那根碗口粗的旗杆！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面象征着巴哈杜尔权力和荣耀的狼头大旗，应声而断！从半空中，无力的坠落了下来。 正在疯狂逃窜的巴哈杜尔，只觉得身后一凉。 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自己的帅旗，倒在了尘埃里。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帅旗倒，则军心散！ 这个打击，比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巨大的恐惧和精神冲击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胯下的战马。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的掀翻在地！ 巴哈杜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摔的是七荤八素头破血流。 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却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死寂。 枪声，停了。 那三千名精锐的沙漠骑兵，此刻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整个沙漠，都变成了一片由残肢断臂和战马尸骸组成的，血色的地毯。 而屋顶之上，那十几挺还在冒着青烟的重机枪，如同十几只冷酷的恶魔之眼，正静静的注视着他。 注视着这片屠宰场上，唯一剩下的，那个活物。 “噗通！” 巴哈杜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双腿一软，竟然就那么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朝着客栈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将头深深的埋在了沙地里，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抬起半分。 庭院里。 赢丽质和孙倾城，早已被这如同神魔手段般的杀戮，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而索菲亚，她看着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看着那个跪倒在沙漠中如同丧家之犬的仇人。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那是大仇得报的泪水。也是对眼前这个东方男人，那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深深的敬畏。 她缓缓的走到李北玄的身后，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仇恨，只有最虔诚的信仰。 “我的主人。” “感谢您为我带来了神罚。” 李北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狙击步枪，随意的扔给了身旁的亲卫。 然后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终结了一个军阀，覆灭了三千骑兵的惊天杀戮，不过是饭后的一场余兴节目而已。 第二天，天色大亮。 李北玄没有再继续他的“假期”。 他只带了那十几名精锐亲卫，以及那几挺可以被轻松拆卸携带的重机枪，押着如同死狗一般的独眼龙巴哈杜尔，大摇大摆的向着沙漠深处，索菲亚那早已被黄沙掩埋的故国都城，进发。 至于赢丽质和孙倾城，则被他“强行”留在了那艘安全的蒸汽游艇上。 接下来的旅程，可能会有些血腥。他不希望，让她们看到太多不美好的画面。 索菲亚的故国都城，名为“君士坦丁堡”。 当李北玄一行人，来到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却显的有些破败的沙漠古城下时。 城墙之上，残存的数千名守军，在看到他们那被五花大绑。 如同丧家之犬的最高统帅巴哈杜尔时，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他们本就是一群被巴哈杜尔用武力强行整合起来的乌合之众，毫无忠诚可言。 如今，主帅被擒，他们哪里还有半点为他卖命的心思？ 更何况，当他们看到，李北玄那十几名亲卫，只是随意的在城下架起了那几挺他们闻所未闻的钢铁怪兽时。 第1588章 奇特的大家庭 那从枪口里散发出如同死神凝视般的死亡气息，更是让他们肝胆俱裂。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城门，缓缓的打开了。 城内的守军，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道路的两旁，迎接他们新的，也是更强大的，主人。 李北玄，就这样，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座沙漠之城。 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兵。 他只是带着索菲亚，一路，登上了那座曾经属于她父皇的，皇宫。 当索菲亚，时隔数年，再次站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之上，看着城下那一张张麻木而又敬畏的脸时。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她复国了。 但她也知道，这个国家，从今天起，已经不再属于她，也不再属于巴列奥略家族。 它，属于眼前这个，带给了她新生，也带给了她无尽敬畏的，东方男人。 当晚，皇宫的露台之上。 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李北玄正凭栏而立，眺望着远方那在月色下如同银色海洋的沙漠。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索菲亚。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件由孙倾城送给她的大武风格丝绸睡袍。 那轻薄的丝绸，紧紧的贴合着她那充满了异域风情凹凸有致的完美曲线。璀璨的金色长发，如同月光下的瀑布，随意的披散在肩头。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是如同两汪深邃的湖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的走到李北玄的身后。 然后，用一种让李北玄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姿势，双膝跪地，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我的主人。”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虔诚。 “感谢您，为我夺回了属于我的一切。” “从今天起，我索菲亚巴列奥略，以及我身后的整个拜占庭王国，都将是您最忠实的仆人。” 她抬起头，那张美的令人窒息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伸出纤纤玉手，不仅献上了那份将王国境内所有黑色圣水的永久开采权，无条件转让给大武的国书。 更将她自己，睡袍的系带，轻轻的解开了。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她看着李北玄，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光芒，“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拥有我。” “而您，我的主人，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神。” 李北玄低下头，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那毫无瑕疵的绝美娇躯。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崇拜与臣服的蓝色眼眸。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拒绝这份由胜利者理应得的礼物。 他缓缓的俯下身，将这位金发碧眼的亡国公主，轻轻的抱了起来。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春色无边。 这一夜，李北玄的环球“蜜月”之旅，又多出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丽的“女向导”。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皇宫的窗棂，洒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时。 那艘停泊在恒河之上的蒸汽游艇，也迎来了它的两位女主人。 赢丽质和孙倾城，在得到李北玄“已经彻底解决问题”的电报后，便立刻乘坐着快艇，赶到了这座沙漠古城。 她们刚一走进皇宫的主殿，就看到了一副让她们表情各异的景象。 只见，那位昨天还如同惊弓之鸟的亡国公主索菲亚，此刻，正穿着一身明显略显宽大的丝绸睡袍，从李北玄的寝宫里，缓缓的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红晕。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在看到赢丽质和孙倾城时，闪过了一丝羞涩与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归宿般的，安心与坦然。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哼。”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孙倾城。 她看着索菲亚那明显经历了一夜风雨的娇艳模样，再看看她身上那件自己前几天刚送给李北玄的睡袍，只觉得一股酸溜溜的醋意，直冲脑门。 她双手叉腰，嘟着小嘴，没好气的小声嘀咕道： “真是个狐狸精！这才一天不见，就勾搭上了！” “又多了一个，来跟我们分家产的！” 她的话语，虽然刻薄，但那语气，却更像是姐妹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与抱怨。 而赢丽质则显的要大度的多。 她毕竟是君临天下执掌一个庞大帝国的女皇。 眼界和格局，早已非同寻常，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索菲亚，便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那个正打着哈欠，一脸疲惫的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罪魁祸首。 她知道以李北玄的性格，和他那旺盛到恐怖的精力，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 堵不如疏。 而且，她也看的出来，这个名叫索菲亚的女孩，不仅拥有惊人的美貌，更拥有着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科学与数学才华。 她知道，李北玄留下她，绝不仅仅是为了贪图美色。 对于大武帝国那日益庞大的版图来说，这样一位精通西方文化的人才，其价值无可估量。 想到这里，赢丽质的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睿智与决断。 她缓缓的走上前，没有去看李北玄，而是直接，走到了索菲亚的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的拉起了索菲亚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冰凉的小手。 “别怕。” 赢丽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又带着一丝大妇气度的笑容。 “既然，你已经选择，跟了他。” “那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姐妹？ 索菲亚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大夫人，不仅没有对自己喊打喊杀，反而……接纳了自己？ 这……这在她们西方世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看着索菲亚那副呆萌的表情，赢丽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拍了拍索菲亚的手，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那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妹妹你献上的那片黑色圣水油田，其开采权，自然是归我们大武所有。” 第1589章 力量之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0章 地中海的明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1章 决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2章 绝不善罢甘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3章 最高审判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4章 真正的神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5章 极品东海珍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6章 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7章 够强！我喜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8章 温泉派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9章 毫无悬念 李北玄被这四位人间绝色包围在中间。 闻着空气中，那混合着硫磺气息和四种不同体香的醉人味道。 感受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肢体接触。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堂。 他抬头，望向夜空。 只见，在北地的夜空之上，一道道绿色、紫色、蓝色的绚丽光带，如同女神的裙摆，正在缓缓的飘舞变幻。 那是，极光。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绝美景象，看着身边这四位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 不由的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他娘的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啊！” 在与热情似火的维京女王，进行了一番深入的交流，并说服英格丽德，将她的部落，并入大武北海贸易圈，成为大武帝国在北海最重要的皮毛、木材和鱼干供应商之后。 李北玄的舰队，告别了这片冰冷的土地再次启航。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神秘的未知大陆。 新大陆，美洲。 横渡大西洋的航程，是漫长而又枯燥的。 一望无际的只有蔚蓝色的海水，和偶尔飞过的海鸟。 即便是定远号这样一艘如同移动城市般的万吨巨舰，在航行了半个月之后，船上的所有人，也都开始感到了些许的烦闷与无聊。 尤其是，李北玄那几位精力旺盛的夫人们。 为了打发这漫长而又枯燥的海上时光，也为了调剂一下自己那日益操劳的身心。 李北玄，这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脑洞大开，决定，在这艘旗舰的甲板之上，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第一届大武杯，海上运动会。 运动会的参赛选手，只有五个人。 李北玄，以及他的四位，风格迥异的夫人。 而比赛的项目，更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完全是根据每个人量身定制的。 第一天，比赛的项目是射击。 宽阔的后甲板上，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靶场。 靶子，是船员们用绳子吊在海面上的空酒瓶。 这个项目，毫无疑问，是为赢丽质，量身打造的。 只见她一身干练的骑装，手持一把李北玄为她特制的左轮手枪，英姿飒爽神情专注。 海面上，风高浪急，酒瓶随着波涛，不断的起伏。 然而，赢丽质的枪口，却稳如磐石。 砰！砰！砰！ 她甚至没有怎么瞄准，只是凭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直觉，随手开枪。 六发子弹，六声脆响。 六个漂浮在五十米外的酒瓶，应声而碎！ 枪法之精准，让在场所有观战的海军将士，都为之喝彩！ “好！” “陛下枪法如神！” 而孙倾城和英格丽德，则嘟着嘴，一脸的不服气。 孙倾城拿着她那把镶满宝石的袖珍手枪，闭着眼睛，胡乱放了几枪，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英格丽德则更干脆，她直接扔掉了那在她看来如同玩具般的手枪，拿起自己的战斧，试图用飞斧来击中目标。结果，那柄沉重的战斧，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后，噗通一声，掉进了海里，差点没捞上来。 第一天的冠军，毫无悬念，是赢丽质。 第二天比赛的项目是心算。 李北玄从船上的账房里，拿来了十几本厚厚的账本。 题目很简单：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准确的计算出这批货物的总利润。 这个项目，毫无疑问，是为孙倾城，这个小财迷，量身打造的。 只见她的小手，在那只由紫檀木打造的专属小算盘上，上下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声响过后。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孙倾城便放下了算盘，得意洋洋的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而一旁的赢丽质和索菲亚，还在对着那密密麻麻的账本，愁眉苦脸，一个头两个大。 至于英格丽德……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她觉得，跟这些数字打交道，比让她去手撕一头北极熊，还要困难。 第二天的冠军是孙倾城。 第三天，比赛的项目，是化学实验表演。 索菲亚，这位来自拜占庭精通炼金术的亡国公主，终于迎来了她的主场。 她在甲板上，摆开了一排排五颜六色装满了各种化学药剂的玻璃瓶。 她时而，将两种无色的液体混合，瞬间变幻出彩虹般的绚丽色彩。 时而，她又将一块普通的铁片，放入一种特殊的酸液之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铁片竟被腐蚀殆尽，消失无踪。 最后，她更是表演了一个凭空造火的绝技。她将两种白色的粉末（高锰酸钾和浓硫酸的替代品）混合在一起，那粉末，竟然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自己，燃烧了起来！ 这一系列在她看来只是基础化学反应的小魔术，在其他人眼中，却如同真正的魔法一般，神奇而又诡异。 毫无疑问，第三天的冠军是索菲亚。 第四天比赛的项目是掰手腕。 这个项目，结果更是毫无悬念。 无论是赢丽质，还是孙倾城，亦或是索菲亚，她们那纤细的手腕，在血斧女王英格丽德那如同钢铁般粗壮的胳膊面前，都显得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第四天的冠军，是英格丽德。 就这样，四天下来，四位夫人，各胜一场，平分秋色。 而作为这场运动会的总策划兼唯一裁判，李北玄每天都会变着法子，给当天的冠军颁发一些独特的特殊奖励。 比如，第一天赢丽质赢了射击比赛。 当晚李北玄就以探讨枪械保养与射击技巧为由，在她的房间里，待到了天亮。 第二天，孙倾城赢了心算比赛。 当晚，李北玄又以需要连夜核对远洋公司的财务报表，防止国有资产流失为名，在她的房间里，加班了一夜。 第三天和第四天，同样如此，这搞得四位美人之间，竞争变得异常激烈。 在经历了几天充满趣味性的海上运动会之后，舰队的航行，再次回归了平静与枯燥。 他们已经进入了大西洋的中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生命禁区。 第1600章 最邪恶的力量 放眼望去，除了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水，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没有岛屿，没有飞鸟，甚至连一条跃出水面的鱼，都很难看到。 船上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了望哨上，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 “幽……幽灵船！是传说中的幽灵船！” 什么？ 正在舰桥里，和三位夫人打着扑克牌的李北玄，闻言眉头一皱。 他拿起望远镜，向着了望哨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晨雾之中，一艘巨大而又破败不堪的西式帆船，正如同鬼魅一般，静静的停泊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那艘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船帆早已破碎不堪，如同乞丐的烂布条，在海风中无力的飘荡。船身布满了青苔和藤壶，散发着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最诡异的是，在它那断裂的主桅杆之上，竟然还悬挂着一面早已褪色，但依旧能辨认出图案的黑色骷髅旗！ “是飞翔的荷兰人！” “天啊！我们……我们竟然遇到了这艘被诅咒的船！” 船上的那些西方向导和水手们，在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一个个都吓得是面如土色，魂飞魄散。他们跪在甲板上，不停的在胸前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上帝的保佑。 “飞翔的荷兰人？”李北玄放下望远镜，不解的看向身旁的索菲亚。 索菲亚的俏脸，也有些发白。她咽了口口水，用颤抖的声音解释道： “主人……在西方的航海传说中，这是一艘永世不得靠岸的幽灵船。据说，它的船长因为亵渎了神明，而受到了永恒的诅咒。凡是在海上看到这艘船的人，都会被厄运缠身，最终，葬身鱼腹。” “哦？是吗？”李北玄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眼中，反而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一艘漂浮在海上的破船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倒是那面黑色的骷髅旗，让他感到了一丝好奇。这说明，这艘船，很可能是一艘海盗船。 而海盗船，通常，都意味着……宝藏。 “英格丽德，”他转头，看向那个同样一脸凝重的维京女王，“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鬼神。”英格丽德摇了摇头，但她的眼中，却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但我相信，大海的力量。这艘船，能在这片魔鬼海域，漂流这么久而不沉没。它身上，一定，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邪恶力量。” “邪恶力量？”李北玄笑了，“在我看来这世上最邪恶的力量就是愚昧。”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下达了命令。 “去，把我的生化防护服拿来。” 很快，一套由蓝田书院化学系，专门为他研制的装备，被拿了过来。 那是一套由多层橡胶和特殊纤维制成的，完全密封的连体服。 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头罩，头罩上，还连接着一个可以过滤空气装满了活性炭的呼吸器。 这，就是李北玄，为自己准备的防毒面具。 “你们，都待在船上，不许下来。”李北玄穿上这套略显笨重的防护服，对着三位夫人嘱咐道。 然后，他点了几个同样穿上防护服胆子最大的亲卫。 “我们，登船，去看个究竟。” “夫君！不要去！危险！”孙倾城急得都快哭了。 “北玄，别冲动。”赢丽质的眼中，也充满了担忧。 “放心。”李北玄透过玻璃头罩，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要得了我的命。” 说完，他便带着那几名亲卫，登上了冲锋艇，向着那艘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幽灵船，缓缓驶去。 当李北玄的脚，踏上那艘破败帆船的甲板时。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扑面而来。 甲板之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散落早已腐朽的缆绳和木桶。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散落一地变成干尸的海盗。 他们保持着各种临死前的扭曲的姿态。 有的仿佛还在奋力的划桨，有的则张大了嘴，似乎在无声的向上天哀嚎。 他们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但他们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坏死的青紫色。牙龈萎缩，牙齿脱落，指甲盖里，满是干涸的血迹。 李北玄绕过这些干尸，走进了船长室。 船长室里，更是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一箱箱敞开的宝箱，随意的堆放在地上。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金币银元，和各种璀璨的宝石。 其财富之多，足以让任何一个国王都为之疯狂。 然而这些海盗，却仿佛对这些财富视而不见。 他们宁愿守着金山饿死病死也没有动用分毫。 李北玄走到船长的尸体旁。 那具干尸，还保持着坐在椅子上奋笔疾书的姿势。他的面前，是一本航海日志。 李北玄拿起日志，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的辨认着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充满了绝望与诅咒的字迹。 “……第十天，我们迷航了。指南针失灵了，天上，永远是厚厚的乌云……” “……第二十天，船上的淡水，开始变质。很多人，开始出现牙龈出血浑身无力的症状……” “……第三十天，第一个人死了。他死得很惨，浑身溃烂，皮肤上布满了紫色的斑点……” “……第四十天，我们疯了。我们开始互相残杀，抢夺最后那点已经发霉的食物。可笑的是，我们脚下，明明踩着足以买下整个世界的黄金……” “……这是神的诅咒！是飞翔的荷兰人的诅咒！我们……都将死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大洋之上……”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原来如此。” 李北玄放下了日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什么诅咒，也没有什么幽灵。 这，只是一群可怜的因为缺乏维生素c而死于坏血病，又因为饮用了不洁的水源而感染了瘟疫的倒霉海盗而已。 他让亲卫，小心的采集了船上的一些样本。 然后，一把火，将这艘承载了太多死亡与绝望的幽灵船，连同船上所有的尸体，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那几十箱金银财宝，除外。 第1601章 幽灵船 当李北玄，带着那几十箱金光闪闪的战利品，和那本血字日志，返回定远时。 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三女立刻围了上来。 索菲亚，这位精通炼金术的公主，立刻对李北玄带回来的样本，进行了化验。 在显微镜下，她很快就从那些样本中，发现了一种正在高速繁殖的形如逗号的可怕细菌。 “是……是霍乱弧菌！”索菲亚的俏脸，一片煞白，“主人，这些人，是死于烈性瘟疫！是霍乱！” 而赢丽质，在听完李北玄对那些尸体症状的描述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是坏血病。”她肯定的说道，“我们大武的远洋船队，也曾遇到过。后来，还是按照你的法子，让船员们每日服用定量的酸橙和干菜，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瘟疫加坏血病。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船诅咒。 真相大白于天下。 船上那些原本还人心惶惶的西洋水手们，在得知真相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李北玄，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真神。 而孙倾城，则早已扑到了那几十箱金银财宝之上两眼放光。 “发了！又发了！夫君，你真是我的福星！随便出趟海，都能捡到金山！” 李北玄看着她那副财迷的样子，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传我命令。”李北玄对着身旁的亲卫队长下令，“将所有金币财宝用高浓度酒精仔细消毒后搬上船。然后一把火将这艘不祥之船烧了，以绝后患。” “是！帝君！” 很快那艘在海上漂流了数十年充满了死亡与诅咒的幽灵船，在一场熊熊大火中化为了灰烬，永远的沉入了冰冷的大西洋底。 而大武的舰队则满载着一船意外之财，继续向着新大陆的方向航行。 然而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幽灵船事件发生的三天后。 船上的医官神色慌张的找到了李北玄。 “帝君！不好了！”医官的脸色一片煞白，“船上……船上有十几名水手，突然出现了高烧呕吐和腹泻的症状！而且……而且他们的症状，和您描述的那些幽灵船上的干尸，死前的症状，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瞬间在整艘船上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瘟疫！” “天啊！是幽灵船的诅咒！诅咒降临到我们身上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了！” 船员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尤其是那些曾经登上过幽灵船的亲卫和水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腿发软。 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孙倾城，都吓得花容失色，躲在李北玄的身后不敢出来。 只有赢丽质和索菲亚，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李北玄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慌什么！” 他那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船员：“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诅咒！不过是小小的细菌在作祟而已！” “把所有出现症状的船员立刻进行隔离！所有船员从现在开始必须佩戴口罩！所有生活区域每日用酒精消毒三次！” 他有条不紊的下达着一道道命令，那镇定自若的气场感染了所有人，让那些原本还处在恐慌中的船员们都渐渐安定了下来。 索菲亚看着那些被隔离起来的痛苦呻吟的船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主人，霍乱是一种极其凶险的烈性传染病，在我们的国家一旦爆发几乎无人能活，您真的有办法吗？” “放心。”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队长说道：“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很快一个由精钢打造，上面刻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密码箱被拿了过来。 李北玄亲自输入密码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装着各种颜色药片的玻璃瓶。 这是他让蓝田书院医学院为他特制的万能药箱。 里面装着的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仙丹。 他从中取出了两瓶药。 一瓶装着白色的小药丸，瓶身上写着三个字维生素c。 这是蓝田书院化学系从大量水果中提炼出的高纯度维生素c片，专门用来预防和治疗坏血病。 另一瓶则装着黄色的粉末。 瓶身上同样写着三个字青霉素。 这正是李北玄的王牌，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之一！ 是蓝田书院的微生物学家们耗费了无数心血，从发霉的橘子皮上，经过无数次的分离、培养、提纯，才最终得到的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真正的抗生素！ 它对付细菌的威力，在这个没有任何抗药性的时代，简直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索菲亚，”李北玄将那瓶青霉素递了过去，“你精通炼金术，应该知道如何配比溶液。将这些粉末，用蒸馏水溶解，然后，给每一个病人，注射进去。” “注射？”索菲亚对这个新名词感到很困惑。 李北玄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由玻璃和金属制成的神器。 那便是注射器。 当他向索菲亚演示了如何将药液吸入针筒，再通过针头注入肌肉之后。这位来自拜占庭的公主殿下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头，俏脸又白了几分。 她觉得这位主人的手段，有时候，比魔鬼还要可怕。 “至于其他人，”李北玄又拿起了那瓶维生素c，“每日三片，用开水送服。可以增强抵抗力，预防感染。” 在那个时代这简直就是仙丹。 所有人都将信将疑的按照李北玄的吩咐去做了。 奇迹在三天后发生了。 那些被隔离起来原本已经上吐下泻的水手们，在注射了青霉素之后，竟然奇迹般的退了烧！止住了泻！ 一个星期之后，他们竟然已经能下地走路，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竟已与常人无异！ 而其他服用了维生素c的船员，则没有一人，再出现新的感染症状！ “上帝啊！他……他真的……让死人复活了！” “这不是医术！这是神术！是起死回生的神术！” 第1602章 生理不适 当那些痊愈的水手们活生生的走出隔离区，跪倒在李北玄的面前亲吻着他的靴子感激涕零时。 船上所有的人，无论是东方的水手还是西方的向导都彻底的疯狂了。 他们看着李北玄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真神。 而索菲亚更是直接将李北玄当成了她信仰的全部。 她看着那个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的男人，心中暗自发誓。 这一生她都将是他最忠诚的信徒。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的用科学上演了一场完美的神迹。 而他也将在这些人的心中彻底的封神。 在经历了幽灵船的插曲之后，舰队的航行，再次变得一帆风顺。 又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漫长航行。 终于，在所有人都已经对那单调的蓝色海水感到麻木之时。 了望哨上，传来了欣喜若狂的呐喊！ “陆地！是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美妙的天籁之音，瞬间，让整支舰队都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向着了望哨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海平线之上，一条绿色的线，正在缓缓的浮现。 那是从未在任何一张旧地图上出现过充满了原始的广袤大陆！ 美洲！ 李北玄看着那片绿色的土地，眼中爆发出比发现石油和金矿，还要炽热百倍的光芒！ 他知道，那片土地上，蕴藏着什么。 那里有足以让整个大武王朝的农业产量，再翻一倍的玉米、土豆和红薯！ 有能带来巨额利润的烟草和可可！ 海量的橡胶和矿产！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一片尚未被文明所污染的处女地！ “全舰队，前进！” 李北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们，去发现，一个新世界！” 当大武的钢铁舰队，如同天外来客一般，缓缓的驶入这片新大陆的一处天然海湾时。 岸上，所有正在劳作的土着居民，都彻底的傻了。 他们，是一群皮肤呈古铜色，头上插着五彩羽毛，身上只围着简单兽皮的印加人。 他们呆若木鸡的看着那五艘比山岳还要庞大，能喷吐黑烟，不用风帆就能在海上行驶的钢铁巨兽。 他们那被原始信仰禁锢了千年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的宕机了。 “天……天神……是羽蛇神！是羽蛇神的神船，降临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恐而又敬畏的尖叫。 紧接着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 海滩上，数千名土着，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倒在地。他们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姿态，朝拜着这些，从海上来的天神。 定远号的舰桥上。 孙倾城看着眼前这如同大型朝圣现场般的景象，已经懒得再惊讶了。 这一路上，她见过的神迹，实在是太多了。 她的目光，早已被沙滩上，那些土着人身上，佩戴的饰品，给牢牢的吸引了。 “金……黄金！” 孙倾城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瞬间，就变成了两枚，闪闪发光的龙币符号！ 只见，那些跪在地上的土着，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几岁的孩童。 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各种由黄金打造的饰品！ 有的是巨大的黄金项圈。 有的是沉甸甸的黄金手镯。 甚至，一些部落首领模样的男人，他们的鼻子上，都穿着一个，足足有拳头大小的黄金鼻环！ 那刺眼的光，晃得孙倾城是眼花缭乱心神荡漾。 这里……这里简直就是黄金之国啊！ “夫君！夫君！快看！”她激动的拉着李北玄的手臂，语无伦次的指着岸上，“黄金！遍地都是黄金啊！” “淡定，淡定。”李北玄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却也露出了一个，奸商般的会心笑容，“我早就说过，这里，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他没有急着登陆。 而是，先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命令。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支舰队，“此行，乃友好访问，非为征服。严禁任何人，无故屠杀劫掠本地土着！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孙倾城笑得合不拢嘴。 她仅仅用了一箱在大武成本不到十龙币的玻璃球，就从一个部落酋长的手中换回了一座重达半吨的纯金雕像。 一座名副其实的金山。 她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黄金，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富有过，也从未如此快乐过。 在海滩上，用廉价的工业品，搜刮了近一个月之后，李北玄那颗属于冒险家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他不满足于只在沿海地区捡金子。 他想深入这片广袤的大陆，去探索它更深层次的秘密。 留下大部分船员和舰队看守贸易基地之后，李北玄只带了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四位夫人，以及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乘坐着几艘小型内燃机动力的内河探索艇，顺着一条奔腾的大河，向着大陆的腹地，缓缓驶去。 越往内陆，景色越是原始壮丽。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奇特的鸟兽，在林间出没。 然而，当他们航行了近十天，来到一处地势开阔的高原盆地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只见，在盆地的中央，一座异域风情的巨大城市拔地而起。 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由巨石堆砌而成的金字塔！ 金字塔的顶端，用黄金包裹，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天啊……这里……这里竟然有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索菲亚看着眼前这座丝毫不逊色于罗马城的巨大城市，喃喃自语。 “是阿兹特克帝国。”李北玄放下了望远镜，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后世的历史中知道，这个美洲大陆的原生帝国，拥有着高度发达的农业、天文和建筑技术。但同时，它也拥有着这个星球上，最残忍的宗教祭祀文化。 就在这时，一阵阵低沉而又充满了狂热的鼓声和号角声，从城市的方向，传了过来。 李北玄拿起望远镜，向着城市中心那座最高的金字塔望去。 第1603章 他真的是龙王？ 只见金字塔的顶端，那宽阔的祭祀平台上，此刻正人山人海举行着一场无比盛大的祭祀典礼。 数万名穿着五彩斑斓羽毛服饰的土着战士和民众，跪在金字塔的下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对着塔顶，疯狂的朝拜呐喊。 而在塔顶的祭坛之上，头戴羽蛇神面具手持黑曜石权杖的大祭司，正高举着双手，对着天空，念念有词，状若疯魔。 在他的脚下，绑着一个，即将被献给太阳神的祭品。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由最华丽的翠鸟羽毛，编织而成的七彩华服。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由黄金和绿松石组成的项链。 她的容颜极美。 但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眸中，却满是麻木。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将被大祭司，用那把锋利的黑曜石匕首，活生生的剖开胸膛，取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献给那高高在上的太阳神。 以此，来祈求神明的降雨，滋润这片干涸的土地。 游艇之上。 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野蛮而又血腥的一幕。 “呕……” 孙倾城第一个，忍不住跑到船边大口的呕吐了起来。 赢丽质的俏脸之上，也布满了寒霜。她虽然杀伐果断，见过尸山血海，但如此残忍的用活人来祭祀，还是让她感到了极度的生理不适。 “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而李北玄，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以神之名，行恶魔之事的愚昧。 他不能忍。 也，不想忍。 “靠岸。” 他对着身旁的亲卫队长，冷冷的下达了命令。 “帝君……我们只有二十人。”亲卫队长有些担忧的提醒道，“而城里，至少有，数万名战士。” “那又如何？” 李北玄的眼中，杀机爆射！ “今天，我就要让这些所谓的太阳神的信徒们，亲眼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神罚！” 金字塔，祭坛之上。 大祭司高举起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祭祀匕首。 他看着下方那狂热的信徒，又看了看脚下那个眼神绝望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又满足的笑容。 他正准备，将匕首，狠狠的刺入少女的胸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枪声，骤然在金字塔的上空炸响！ 那巨大的声响，瞬间，就压过了所有的鼓声与呐喊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他们惊疑不定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广场的入口处，一个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东方男人，正缓缓的举起他手中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银色神器。 正是李北玄。 他鸣枪，示警。 “那……那是什么人？” “他手中的是雷神的武器吗？” 土着们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一个个都愣住了。 而祭坛之上的大祭司，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勃然大怒！ 竟然有人敢打断他与太阳神的沟通！ 这是对神明，最严重的亵渎！ “恶魔！” 他用手中的黑曜石权杖，指着远处的李北玄，用他们本地的语言，疯狂的嘶吼道！ “是企图吞噬太阳的黑暗恶魔！降临了！” “太阳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杀了他！用他的心脏，来献祭给伟大的太阳神！”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 广场之上，那数万名原本还在跪地朝拜的土着战士，瞬间红了眼睛！ 他们从地上爬了起来，挥舞着手中那由木棍和黑曜石组成的武器，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李北玄发起了冲锋！ 那场面铺天盖地，气势骇人！ 而李北玄面对着这数万名狂热的悍不畏死的敌人，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只是冷冷的一笑。 然后对着身后那二十名早已架好了天启四式重机枪的亲卫，轻轻的挥了挥手。 “准备。” “让他们感受绝望。”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令开火，用钢铁风暴，将眼前这群愚昧的蝼蚁，彻底撕成碎片的瞬间。 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又沉闷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由蓝田书院最新研制的便携式气压计。 看了一眼上面急剧下降的读数。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刚才，还要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知道，一场自然的神迹，即将来临。 而他，将成为这场神迹的导演。 “等等。”他对着已经准备扣动扳机的亲卫们，摆了摆手，“先别开火。陪他们，再玩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他转身，从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个巨大铁皮大喇叭，以及……两门造型奇特如同迫击炮一般的小型礼炮。 广场之上，数万名土着战士，正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李北玄，疯狂的涌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宗教的狂热与嗜血的狰狞。 他们相信，在伟大的太阳神护佑之下，他们那用黑曜石打造的武器，足以撕碎任何恶魔的躯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近前的瞬间。 一个来自九天之上的声音，通过那个铁皮大喇叭的扩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了整个广场！ “愚蠢的凡人！止步！” 那声音，用的是他们最熟悉的本地土着语言，由索菲亚实时翻译并喊出！ 所有正在冲锋的土着战士，都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个站在入口处，手持法器的神秘东方人。 “你们，可知罪？！” 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神明的威严与怒火。 “尔等，以生灵之血，行血腥之祭！早已触怒上天！今日，吾，奉天帝之命，前来此地，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用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宣布道： “吾乃，东方司雨龙王！” “今日，吾将赐下甘霖，以洗刷尔等之罪孽！并昭告尔等，从此以后，废除血祭！以慰天心！” 第1604章 展现自己的价值 东方龙王？赐下甘霖？ 听到这话，所有的土着，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他说什么？他是龙王？他要下雨？” “他疯了吗？我们已经几个月没下雨了！太阳神都不肯降雨，他一个外来的恶魔，也配？” 祭坛之上，那位大祭司，更是笑的直不起腰来。 “恶魔！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他用权杖，指着李北玄，狂妄的大笑道，“我告诉你！只有伟大的太阳神，才能决定何时降雨！你若真有本事，现在，就让这天，下一滴雨给本祭司看看！” “如你所愿。” 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在看死人般的笑容。 他对着身旁那两门早已准备就绪的礼炮，轻轻的一挥手。 “放！” 砰！砰！ 两声并不如何响亮的闷响！ 两颗特制里面装满了碘化银粉末的增雨弹，拖着长长的尾迹，被精准的射入了天空之中，那片早已蓄势待发厚厚的积雨云之中！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天空，想看看这个东方来的神棍，究竟在搞什么鬼。 一秒。 两秒。 十秒。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他就是个骗子！”大祭司再次，疯狂的大笑起来。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下。 异变陡生！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只是阴沉的乌云，在被增雨弹击中之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翻滚汇集变黑！ 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在云层之中，疯狂的穿梭！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骤然炸响！ 紧接着。 哗啦啦啦啦！！！ 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堤一般，从天而降！ 倾盆大雨，在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城市！ 那干燥了数月之久龟裂的大地，在这场久违的甘霖面前，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而广场之上那数万名土着，则彻底的傻了。 他们呆若木鸡的站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那狂热的脸颊。 他们的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下……下雨了？ 他……他真的让天下雨了？ 他真的是龙王？ “神……神迹……这……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下一秒，整个广场彻底爆发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狂热的冲锋。 而是比之前虔诚百倍狂热万倍的跪拜！ “噗通！噗通！噗通！” 数万名土着战士和民众，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被神罚的罪人，齐刷刷的跪倒在了泥泞的雨水之中！ 他们五体投地，用最卑微虔诚的姿态，对着那个站在雨中，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东方男人，疯狂的磕头膜拜！ “龙王大人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感谢龙王大人，赐下甘霖！您才是我们真正的神！” 而金字塔的祭坛之上，那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看着眼前这颠覆了他一生信仰的真正神迹，看着下方那些已经彻底倒戈的信徒。 他那颗被权力与谎言填充了一辈子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的崩溃了。 他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然被活生生的吓晕了过去。 雨中。 李北玄撑着一把从大武带来的油纸伞，为身边的赢丽质和孙倾城遮挡着风雨。 他看着眼前这幅数万人同时跪拜的宏大而又荒诞的画卷，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市这个帝国，以及他们所信奉的那个所谓的太阳神，都将臣服于他这个来自东方的龙王的脚下。 李北玄没有立刻离开。 他以龙王的名义，废黜了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大祭司，并当众宣布，废除惨无人道的活人血祭。 然后，他走上了那座最高的金字塔祭坛，亲自为那个差点被当成祭品的少女，解开了绳索。 “你，自由了。”他用索菲亚翻译的本地语言，对她说道。 那少女缓缓的抬起头，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明般，从天而降，拯救了她的东方男人。 她的眼中，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麻木。 只有最纯粹狂热的崇拜。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北玄，行了一个她们部落最古老的礼节。 她双膝跪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亲吻了他脚下的尘土。 经过一番了解，李北玄得知。 这个被救下的少女，名叫阿依拉。她，竟然是这个阿兹特克帝国，前任首领的女儿。 她的父亲，是一位开明的君主，一直试图废除活人血祭这种野蛮的传统。结果，却遭到了以大祭司为首的保守派的疯狂反扑，最终，在一场宫廷政变中，被谋害。 而阿依拉，作为前首领唯一的血脉，则被大祭司污蔑为不祥之人，准备将她献祭给太阳神，以此来彻底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同时，阿依拉还是一位精通各种草药知识的部落小巫医。 当晚，在李北玄下榻的行宫之内。 为了报答李北玄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向这位新的神明，展现自己的价值。 阿依拉，将她所知道这片大陆上，最珍贵的几种神物献给了李北玄。 那不是黄金，也不是宝石。 而是几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植物。 第一样，是一种金黄色如同宝塔一般的植物。 “伟大的龙王大人。”阿依拉用她那还不太熟练的汉话，在索菲亚和孙倾城的突击教学下，她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恭敬的说道，“这是我们这里的主食，我们叫它马伊斯。它非常神奇，只需要一粒种子，就能结出上百颗果实。而且，它不挑土地，无论是贫瘠的山地，还是干旱的河谷，都能生长。” 玉米！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个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他的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 他知道，这东西，对于地少人多的大武王朝，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那些无法种植水稻和小麦的贫瘠土地，将不再是废地！它将能养活，数以千万计的新增人口！ 第1605章 阿依拉的办法 第二样，则是一种红色看起来火辣辣的小果子。 “这个，我们叫它奇里。”阿依拉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似乎对它的味道，心有余悸，“它的味道，非常的……刺激。我们一般，只用它来，当做调味品，或者，用来惩罚犯错的人。” 辣椒！ 李北玄看着这红彤彤的辣椒，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大武的百姓们，吃着火锅，唱着歌，生活在一片红红火火的幸福景象之中。 玉米！辣椒！ 来自新大陆的无价之宝！ 在这一刻李北玄觉得他之前付出的那几发增雨弹简直是血赚！ “阿依拉。”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个，给他带来了天大惊喜的土着少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说道。 “你，很好。” “你，为我的帝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片土地上，新的女王。” “而我，和你身后的整个大武帝国，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知道，扶植一个亲大武开明的本地政权，远比直接的军事占领，要高明的多。 而阿依拉，这个既有皇室血统又懂科学，还对他充满了个人崇拜的少女，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听到李北玄的册封，阿依拉激动的热泪盈眶。 她再次，匍匐在了李北玄的脚下。 “阿依拉愿生生世世侍奉您，我伟大的主人！” 赢丽质看着李北玄那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喜悦，凤眸之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爱意。 她知道她的男人心里装的永远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亿万万的大武子民。 “因为，”她看着孙倾城淡淡却又无比自豪的说道，“在他的心里。” “让天下人都吃饱饭，远比拥有全世界的黄金更重要。” 在册封了阿依拉为阿兹特克帝国的新女王，并留下了一支由亲卫队和技术人员组成的顾问团，帮助她稳定局势建立新秩序之后，李北玄并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阿依拉告诉他，在这片广袤的热带雨林深处，还隐藏着一种，更为神奇的神物。 “伟大的龙王大人，”阿依拉指着丛林的深处，眼中带着敬畏，“那里，生长着一种会流泪的神树。它的眼泪是白色的像牛奶一样。但凝固之后，会变的非常有弹性，我们的族人，会用它来制作祭祀用的皮球。” 会流泪的树？白色的眼泪？有弹性？ 橡胶树！ 李北玄的心中，又是一动！ 虽然，大武的远洋船队，也曾在南洋的一些岛屿上，找到过零星的橡胶树。 但产量一直上不去，导致橡胶制品始终是价格昂贵的奢侈品。 而听阿依拉的描述，这片新大陆的雨林里，似乎有着成片成片的野生橡胶林！ 这又是一座不亚于石油和金矿的巨大宝库！ “带我们去看看。”李北玄当机立断。 第二天，李北玄一行人，在阿依拉和几十名最精锐的土着向导的带领下，告别了城市，深入到了那片充满了未知的原始热带雨林之中。 丛林里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各种奇特的鸟兽，不时的从他们身边掠过。 空气湿热而又沉闷。 孙倾城和索菲亚，这两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很快就有些吃不消了。 只有赢丽质和英格丽德，这两位一个习武出身一个天生蛮力的女人，还勉强能跟上队伍。 “夫君，我们……我们还有多远啊？”孙倾城香汗淋漓，气喘吁吁的问道。 “快了，尊贵的夫人。”阿依拉回头，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神树的林子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越山脊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声充满了暴虐与野性的咆哮，突然从旁边的密林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如同闪电般的巨大身影，从林中猛地扑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米，体重足有数百斤的美洲豹！ 它那双金色的兽瞳，死死的锁定在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阿依拉身上！ “小心！” 李北玄脸色一变，腰间的左轮手枪，瞬间出鞘！ 然而，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畜生！找死！” 只听一声娇斥！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女武神下凡，瞬间，就挡在了阿依拉的身前！ 是英格丽德！ 这位来自北海的战斗女王，她的骨子里，就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她非但没有丝毫的惧色，眼中，反而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 她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巨大的双刃战斧，怒吼一声，竟主动的向着那头扑来的美洲豹，迎了上去！ “英格丽德！回来！”李北玄大惊失色。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一人一兽，即将碰撞在一起的瞬间。 一道微不可闻的“嗖”声，从旁边的草丛中，骤然响起！ 一支细如牛毛淬着墨绿色毒液的吹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的射向了英格丽德！ 不好！丛林里还有敌人！ 李北玄心中一凛，手中的左轮手枪，毫不犹豫的就向着吹箭射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丛林中骤然炸响！ 草丛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再无声息。 而另一边，正在与美洲豹缠斗的英格丽德，虽然凭借着惊人的反应速度，躲开了那致命的一箭。 但她的手臂还是被那支毒箭，轻轻的擦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 她怒吼一声，手中的巨斧，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的将那头美洲豹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准备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接受众人的欢呼。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却骤然大变！ 她只觉得被擦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痹感！紧接着，这股麻痹感，如同潮水一般，迅速的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她手中的巨斧，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高挑而健美的身躯，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英格丽德！” 第1606章 再次提速！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去。 “是……是毒箭蛙的毒！”阿依拉看着英格丽德手臂上那道迅速变黑的伤口，俏脸一片煞白，“这是丛林里，最毒的神经毒素！见血封喉！一炷香之内，就会……就会心脏麻痹而死！” “什么？！”孙倾城和索菲亚，吓的是花容失色。 赢丽质也连忙上前，试图为英格丽德逼出毒素。但那毒素霸道无比！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眼看这位强悍的维京女王，就要香消玉殒之时。 那个一直被大家当成向导和吉祥物的土着少女阿依拉，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别慌！有办法！” 她立刻，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黑曜石小刀，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在英格丽德的伤口上，划开了一个十字。 然后她竟然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对着那流着黑血的伤口用力的吸吮了起来！ “噗！” 她将一口口乌黑的毒血吐在地上，那场面触目惊心。 紧接着她又像一只敏捷的雌鹿，冲进了旁边的丛林之中。 片刻之后，她便采回了几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药。 她将那些草药，放进自己的嘴里，仔细的嚼碎，然后将那绿色的药泥均匀的敷在了英格丽德的伤口之上。 最后，她又从皮囊里，拿出了一套由兽骨打磨而成的骨针。 她以一种奇特充满了韵律感的手法，将那些骨针，精准的刺入了英格丽德周身的几个大穴。 奇迹，发生了。 英格丽德那原本已经开始变的僵硬的身体，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她那急促的呼吸，也慢慢的变的平稳。脸上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半个时辰后，她竟然悠悠的醒了过来。 “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声音虚弱的问道。 “你活过来了！英格丽德！你活过来了！”孙倾城激动的抱住了她。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李北玄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正默默的收拾着草药和骨针的土着少女阿依拉的身上。 他看着她那在阳光下沾着些许泥土，却显的格外专注格外美丽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灵性与智慧光芒的眼眸。 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充满了野性与灵性的丛林女孩，身上似乎有着一种独特的致命的魅力。 在经历了这场有惊无险的丛林危机之后，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孙倾城和索菲亚，不再将阿依拉，仅仅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土着小向导。她们的眼中，多了一丝，对她那神奇医术的敬佩。 而一向高傲好战的维京女王英格丽德，更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 她走到阿依拉的面前，用她们维京人最古老的方式向她行了一个抚胸礼。 “阿依拉，”她用生硬的汉话，真诚的说道，“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英格丽德，永远的姐妹！” 阿依拉看着眼前这几个，身份各异，却都对她释放出善意的天神使者，有些受宠若惊的红了脸。 只有赢丽质，她的目光在李北玄和阿依拉之间，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 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警惕。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自己这位夫君，看那个土着小丫头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在阿依拉的继续指引下，队伍穿过了最后一片密林。 一片壮观的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失声的景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由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乔木，组成的巨大森林！ 每一棵树的树干上，都布满了V字形的刀痕。 乳白色如同牛奶般的液体，正从刀痕中缓缓的渗出，滴落到下方用陶土罐接住的容器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奇异的橡胶气味。 “就是这里了！”阿依拉指着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橡胶林，自豪的说道，“这就是，会流泪的神树林！” “天啊……” 孙倾城看着这片规模庞大的野生橡胶林，那双商人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 她太清楚，这些白色的树之泪，对于大武的工业，意味着什么了！ 它意味着数之不尽的，胶鞋、雨衣、密封件、轮胎…… 一座比任何金矿银山都还要更值钱的绿色金矿！ “发了！我们又发财了！”她激动的抱着身旁的赢丽质，又蹦又跳。 而李北玄，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这片巨大的橡胶林作为后盾，大武的工业化进程，将再次提速！ 然而，阿依拉带给他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 在穿过橡胶林的途中，阿依拉指着一种生长在林间溪水旁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对李北玄说道： “伟大的龙王大人，您看，这种树，也很神奇。” “它的树皮，有一种很苦涩的味道。但我们部落的巫医，会用它来治疗一种，会让人忽冷忽热浑身发抖的摆子病（疟疾）。” “摆子病？” 李北玄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他立刻上前，摘下几片树叶，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独特混杂着苦涩与清香的气味，传来。 金鸡纳树！ 他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劈中！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时代这片原始的雨林里，竟然能找到这种，在后世被誉为圣树的神奇植物！ 他太清楚这种树的树皮里蕴含着什么了！ 那是一种名为奎宁的生物碱！ 那是在抗生素被发现之前，人类对抗疟疾这种，在热带地区，致死率极高传染病的唯一特效药！ 在李北玄的计划中，对南洋，乃至更遥远的非洲大陆的开发与殖民，是帝国下一步的重要战略。 阻碍这一战略，最大的敌人不是当地的土着也不是西方的列强。 是那片湿热的雨林中，无处不在的疟疾。 而现在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阿依拉！” 李北玄激动的抓住了土着少女的双肩，他的眼中爆发出比看到橡胶林还要炽热百倍的光芒！ “你……你又为我的帝国，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 第1607章 最忠诚的仆人 李北玄知道有了这金鸡纳树，大武帝国的铁蹄将再无阻碍，足以踏遍这个星球上每一片炎热而又潮湿的土地！ 赢丽质在旁边看着李北玄那因为过度兴奋而显的有些失态的样子。看着他紧紧的抓着那个土着少女的肩膀。 看着阿依拉那因为被自己的神明夸奖，而羞红了的俏脸。 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凤眸之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浓浓的醋意。 她缓缓的走了过去。 然后不着痕迹的将李北玄的手从阿依拉的肩膀上拿了下来。 对着阿依拉露出了一个属于正宫皇后的和善而又威严的微笑。 “阿依拉妹妹真是辛苦你了。” “等回到京城，本宫一定，会好好的赏赐你。” 那赏赐两个字被她咬的特别的重。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修罗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又要去深入探讨一下关于，新发现物种的战略价值与合理利用的学术问题了。 而且大概率还要用上那根他从北疆带回来的最粗的马鞭。 为了报答阿依拉这接二连三的献宝之功，也为了更好的将这位新册封的女王，培养成自己最忠实的代理人。 李北玄决定，送给她一件，特别的礼物。 丛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通体由白银打造的袖珍左轮手枪。 这是他专门为自己的女人们，设计的防身武器。 小巧精致，但威力却足以在近距离解决掉任何不长眼的麻烦。 “阿依拉。”他将这把如同艺术品般的手枪，递到了土着少女的面前，“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能喷吐出雷霆与火焰。它将是你守护自己和国家的力量。” 阿依拉看着眼前这把闪烁着迷人光泽的神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她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来，我教你怎么用它。” 李北玄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纤细腰肢。 他握着她那只略显娇小的小手，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 “看到了吗？像这样，三点一线。准星，缺口，目标。”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磁性，温热的气息，吹拂在阿依拉敏感的耳垂上，让她那古铜色的俏脸，瞬间，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心如同小鹿一般疯狂的乱撞。 能清晰的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身上，传来那如同山岳般厚重的男性气息。 砰！ 一声枪响。 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应声多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 阿依拉被这巨大的声响和后坐力，吓的一声惊呼，整个人都软软的倒在了李北玄的怀里。 “别怕。”李北玄笑着，将她扶稳，“多练练，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便成了阿依拉的专属射击教练。 而阿依拉，也展现出了她那惊人的天赋。 她仿佛天生，就是属于这片丛林的猎手。 她的身手，敏捷如同猎豹。她的眼神，锐利如同鹰隼。 仅仅三天的时间，她就已经能熟练的使用这把左轮手枪。 甚至能在移动之中，精准的击中五十米外一片飘落的树叶。 这份天赋，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赢丽质，都感到了一丝惊讶。 当晚，营地的篝火旁。 为了庆祝阿依拉学成出师，也为了感谢李北玄赐予她雷霆之力。 阿依拉，换上了她们部落最盛大的节日盛装。 那是一件由五彩斑斓的羽毛和洁白的兽皮，编织而成的短裙。将她那充满了青春与野性魅力的娇躯，勾勒的淋漓尽致。 她在篝火前，为李北玄，跳起了一支祭祀之舞。 她的舞姿，时而如同林间的小鹿，轻盈而又灵动。 时而，又如同发情的雌豹，狂野而又充满了原始的诱惑。 那纤细的腰肢，如同水蛇般扭动。那修长的大腿，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舞终了。 阿依拉的俏脸上，满是汗水与红晕。 她没有停下。 而是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惊讶与玩味的目光中，一步步的走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最大胆的举动。 她双膝跪地，仰起她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庞，用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李北玄。 用一种最真诚的方式，向他表达了一个少女最纯粹的爱意。 “我伟大的主人。” “阿依拉，愿将我的一切全都献给您。” “请您，占有我。” 整个营地，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孙倾城和索菲亚，都惊的张大了小嘴。 英格丽德，则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脸上，满是看好戏的表情。 而赢丽质，她的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女皇的平静与威严。 但她那只放在桌下握着酒杯的手，却已经微微的收紧了。 李北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眼神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土着少女。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自己好像又惹上了一个甩不掉的小麻烦。 就在这尴尬而又暧昧的气氛中。 赢丽质，忽然，笑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然后她用手肘轻轻的推了推身边那个正在装傻的男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只有李北玄才能听懂的的酸意。 “去吧。” “为了我们大武王朝，那无边无际的橡胶产业。” “今晚，就委屈你一下了。”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又要去深入探讨一下，关于新发现物种的战略价值与合理利用的学术问题了。 而且大概率还要用上那根他从北疆带回来的最粗的马鞭。 在新大陆逗留了近两个月。 李北玄不仅收获了海量的黄金、橡胶和各种高产作物，更重要的是，他成功的扶植起了一个亲大武以阿依拉为精神领袖的新生政权。 他留下了一支由技术人员和军事顾问组成的百人团队，以及足以武装起一支千人卫队的武器装备。 他相信，在这些种子的帮助下，假以时日这片古老而又蒙昧的土地，必将开出属于大武文明的灿烂之花。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第1608章 海神的惩罚 海湾的码头上，人山人海。 新任的阿兹特克帝国首领，阿依拉的哥哥，一个同样开明而又崇拜大武的年轻人，正率领着所有的部落长老和贵族，前来为他们的神明送行。 “伟大的龙王大人！”阿依拉的哥哥，恭敬的跪倒在李北玄的面前，“感谢您，为我们带来了光明与新生。从今往后，阿兹特克帝国，将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起来吧。”李北玄扶起了他，“记住你的承诺。废除血祭，发展农业，开办学堂。若有外敌入侵，可随时通过电台，向北庭都护府，请求支援。” “是！谨遵神谕！” 而另一边，阿依拉，正含着眼泪，与她的族人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所有人都以为，她将会留下来，作为这个国家新的女王，和精神领袖。 然而，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却在此时，被宣布了。 “我决定，”阿依拉的哥哥，对着所有的族人，大声的宣布道，“让我的妹妹，阿依拉，跟随伟大的龙王大人，一同前往那遥远的东方神国！”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哥？”阿依拉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妹妹，”阿依拉的哥哥，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期盼，“我们的国家，太落后了。我们的文明，太愚昧了。” “只有你，跟随在真正的神明身边，学习他们那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科学。未来才能将真正的光明，带回我们的故乡！” “所以，去吧！带着我们所有族人的希望，去吧！” 阿依拉看着自己的兄长，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旗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含笑看着她的东方男人的身上。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几艘装满了玉米、辣椒种子，以及金鸡纳树和橡胶树幼苗的货船，毅然的登上了定远号。 当舰队再次启航，向着那片蔚蓝色的未知，缓缓驶去时。 阿依拉这个来自新大陆的神女，正式的加入了李北玄这个，成分复杂的环球考察团。 她对这艘钢铁巨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她会惊讶于那不用马拉，就能自己上下移动的电梯，痴迷于那能将黑夜照的亮如白昼的电灯。 更会缠着索菲亚，这个同样是异族，却能说一口流利汉话的前辈，问东问西。 “索菲亚姐姐，为什么这个铁盒子会自己唱歌呀？为什么这个小镜子能把远处的岛屿，拉到眼前来呀？主人他……他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神明吗？” 索菲亚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好奇宝宝一般的土着少女，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她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初那个刚刚踏上这艘船的自己。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这个新加入的姐妹，心情则更为复杂。 孙倾城是赤裸裸的敌意。 她总觉得这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小丫头，身上，有着一种，对李北玄，致命的吸引力。 她已经开始暗戳戳的盘算着，该如何巩固自己二夫人的地位了。 而赢丽质则显的更为从容。 她只是在一天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阿依拉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赐给了她一个新的大武名字。 “赢加”。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赢氏的家人。” 一个简单的赐名，却蕴含着女皇陛下那手腕。 她不仅是在安抚这个新来的小妹妹。 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无论你们来自哪里，无论你们过去是谁。 只要踏上了这条船，成为了那个男人的女人。 那你们就都只有一个身份。 大武皇族的家人。 而这个家的女主人永远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赢丽质。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因为一个新成员的加入，而变的愈发暗流涌动的后宫，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还大。 他觉得自己的这次蜜月旅行，似乎正在向着一个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他也深刻的体会到了一个千古流传的真理。 三个女人一台戏。 五个女人…… 那简直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世界大战。 在满载着新大陆的无尽财富，以及一位新的家人之后，李北玄的环球舰队，终于踏上了返航的归途。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绕道。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近，却也更充满了未知的全新航线。 他们要横跨整个太平洋，直接返回大武。 航行，进入了第二十天。 舰队，驶入了一片，在任何海图上，都未曾标注过的神秘海域。 这里的天气，变的异常诡异。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风平浪静。 下一秒，便会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而更诡异的是，船上所有的指向性仪器，都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报告帝君！罗盘……罗盘失灵了！” 舰桥之上，一名航海官看着那如同陀螺般，疯狂旋转的罗盘磁针，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无线电……无线电也失灵了！我们……我们和后方的舰队，彻底失去了联系！”另一名通讯官，也脸色煞白地汇报道。 紧接着，一片浓郁的如同牛奶一般的白色大雾，毫无征兆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整支舰队都彻底吞噬！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 船员们，甚至看不清自己船头的方向！ “天啊！我们……我们闯入了魔鬼的海域！” “是海神的惩罚！我们惊扰了沉睡的海神！” 船上那些来自西方的水手和向导们，瞬间就崩溃了。他们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祈求着上帝和海神的宽恕。 就连英格丽德这位，在北海的狂风巨浪中，都面不改色的维京女王，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忌惮。 “主人，”她走到李北玄身边，声音低沉的说道，“在我们的传说中，这里是世界之涡的所在地。是凡人绝不可踏足的禁区。所有进入这片海域的船只，都将永远的迷失在时空的缝隙之中。” “夫君……我……我好怕……” 第1609章 百慕大三角 孙倾城和索菲亚、阿依拉三女，也早已吓的花容失色，紧紧的依偎在李北玄的身边。 只有赢丽质，还勉强保持着镇定。但她那紧紧握着李北玄手臂微微泛白的手指，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整个舰队，都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绝望之中。 然而，作为这支舰队的最高统帅，李北玄，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疯狂旋转的罗盘，又看了看周围那浓的化不开的迷雾，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百慕大三角吗？ 有意思。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这，只是因为这片海域之下，蕴藏着巨大的磁铁矿，从而导致了强烈的地磁异常现象而已。 “慌什么！” 李北玄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不过是区区一点地磁异常，和海面上的平流雾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那冰冷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让所有惊慌失措的船员，都下意识的安静了下来。 “帝君……可是，罗盘失灵了，我们……我们找不到方向了啊！”一名老船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谁说，我们没有方向了？” 李北玄笑了。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淡淡的吩咐道： “去，把我的另一个玩具，拿上来。” 很快，一个由黄花梨木打造看起来极为精美的盒子，被呈了上来。 李北玄亲自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由无数精密齿轮的圆环，如同艺术品般的金属陀螺。 “这……这是什么？”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这个奇怪的陀螺。 “我叫它陀螺仪导航仪。” 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般的得意笑容。 这，正是蓝田书院物理系，为了解决高纬度地区地磁偏差问题，而专门研制出的最新科技！ 它完全基于机械原理，利用陀螺高速旋转时，其自转轴永远指向固定方向的定轴性，来为船只，提供一个绝对精准的航向基准！ 它，不受任何磁场的干扰！ “看好了。” 李北玄拉动了连接着陀螺仪的拉绳。 嗡！ 一声轻微而又持久的轰鸣声响起。 盒子中央那个金属陀螺，开始以每分钟数万转的恐怖高速，旋转了起来！ 而无论李北玄，如何晃动，如何倾斜，那个盒子。 那根代表着航向的红色指针，始终稳稳的指向正北方！ “天啊……” “它……它竟然，不受磁场的影响！” “这……这又是什么神仙法器？！” 在场的所有航海官和老船长，看着眼前这颠覆了他们数十年航海经验的一幕，再一次被震撼的无以复加。 “现在，”李北玄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里，充满了君临天下的霸气，“谁还觉得，我们会迷失方向？”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了对眼前这个男人，那如同仰望神明般的崇拜。 “传我命令！” 李北玄不再理会这些早已被吓傻了的船员。 他亲自，走到了那巨大的舵盘之前。 “所有战舰，关闭无效的磁罗盘！以本旗舰的航向为基准！” “所有发动机，输出功率开到最大！”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这片迷雾！” 当舰队终于冲出那片浓的化不开的迷雾，重新看到那熟悉的天空时。 整艘船上，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震天的欢呼！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上帝啊！我们竟然真的从魔鬼的海域里，活着出来了！” 所有的船员，无论东西方，都在这一刻，相拥而泣。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站在舰桥之上的东方男人。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甲板之上，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看着李北玄的眼神，不再是崇拜，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种最纯粹的信仰。 在他们看来，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凡人。 他就是能带领他们，战胜一切未知与恐惧的海神！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了望哨上，再次，传来了比刚才，还要惊恐百倍的凄厉尖叫！ “海……海怪！是海怪！船长！帝君！我们的正前方，有……有海怪啊！” 海怪？ 李北玄眉头一皱，立刻拿起望远镜，向着前方望去。 只见，在前方约一海里处的海面上。 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的身影，正静静的漂浮在那里。 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庞大了！ 长度甚至超过了他们这艘万吨级的铁甲舰！ 它的头巨大而又方正，如同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铁锤。 它的身上，布满了各种狰狞如同刀疤一般的伤痕，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 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它头顶那个巨大的气孔，正在有节奏的喷吐着高高的水柱！ 每一次喷吐，都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 “天……天啊！这……这是……传说中的北海巨妖克拉肯吗？！”一个西方的向导，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巨兽，吓的是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夫君……那……那是什么怪物呀？” 孙倾城也吓的俏脸煞白，死死的抓着李北玄的手臂连声音都在发抖。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维京女王英格丽德，看到眼前这头，比她见过的任何鲸鱼，都要庞大十倍不止的巨兽时，眼中，也露出了深深的震撼。 只有李北玄，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却爆发出了一阵，无比兴奋的光芒！ “抹香鲸！竟然是……成年的雄性抹香鲸！”他喃喃自语。 这是这个星球上，现存的最大的齿鲸！是海洋之中真正的霸主！ 而就在众人都被这头海上巨兽，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之时。 一个人的反应，却与众不同。 “猎物！好大的猎物！” 英格丽德，这位来自北海的战斗女王，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了最原始的狂热！ 她怒吼一声，竟从背后，再次抽出了她那柄巨大的双刃战斧！ “小的们！准备好鱼叉！今天我们要猎杀这头大家伙！用它的油脂，点亮我们部落，一整年的篝火！” 第1610章 请求支援 那女人，竟然想去猎杀这头如同小山一般的海上霸主！ “住手！” 李北玄立刻，出声制止了她。 “英格丽德，你疯了吗？”他没好气的说道，“这可不是你们北海那些几十吨重的小鲸鱼！这是一头体长超过二十米，体重近百吨的成年抹香鲸！别说你了，就算把我们整艘船的人都填进去，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那又如何？”英格丽德的眼中满是疯狂，“越是强大的猎物，才越有挑战的价值！我，血斧英格丽德，一生，从未畏惧过任何挑战！” “这不是挑战，这是送死！”李北玄看着这个战斗狂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跟这种一根筋的维京女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只能换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 “英格丽德，”他看着她，缓缓的说道，“你不觉得像这样美丽强大的生物，是这片大海的精灵吗？” “我们不应该去伤害它，我们应该敬畏它。” “因为它和我们一样，都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独一无二的奇迹。” 精灵？奇迹？ 英格丽德愣住了。 她看着李北玄那双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眼眸，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情怀。 她那颗充满了杀戮与征服的心，在这一刻，竟也微微的柔软了下来。 “好吧。”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的收起了自己的战斧，“既然，我的男人，都这么说了。那今天，就放它一马。” 李北玄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头抹香鲸对他们并没有恶意。 它只是在这里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呼吸着。 但它的存在却挡住了舰队前进的航线。 如果强行绕过去，又怕惊扰到这个庞然大物，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必须想个办法让它自己离开。 “声呐。” 李北玄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了这个词。 他立刻，对着身旁的通讯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去，通知轮机室。让他们，将一台备用的蒸汽机，连接到船底的一个铁皮喇叭上。” “然后，用特定的频率，敲击那个喇叭！” “频率？”通讯官一脸懵逼。 “对。”李北玄飞快的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就按照这个频率，敲！不要停！” 虽然，没人能理解，这位帝君大人，又在搞什么“玄学”。 但他的命令，还是被不折不扣的执行了下去。 很快，一阵人耳无法听见，但却能穿透海水的次声波，从定远号的船底，缓缓的释放了出去。 这就是李北玄，发明的原始版声呐驱逐系统。 他知道，鲸鱼，是靠声呐来交流和定位的。 而这种特定频率，对于它们来说无疑是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果不其然。 就在那无形的声波，发出的瞬间。 远处海面上，那头原本还在懒洋洋的喷着水柱的抹香鲸，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噪音。 在海面上翻滚了几下，似乎想找到那噪音的来源。 但最终它还是放弃了。 它发出一声悠长的鲸鸣，然后巨大的尾鳍猛地一拍海面！ 轰！ 一道滔天的巨浪，被掀了起来！让定远号这艘万吨巨舰，都剧烈的晃了三晃！ 紧接着，那如同小山般的巨大身躯，缓缓的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中。 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充满了大自然特有的神奇与壮丽。 船上所有的人，看着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都彻底的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仅仅用几句“咒语”，就让这头海上巨兽，乖乖退避的东方男人。 心中的敬畏再次达到了顶峰。 他们更加坚信，这位来自东方的帝君，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在经历了魔鬼三角的迷雾，和北海巨妖的震撼之后，舰队的返航之旅，变的异常顺利。 他们横跨了浩瀚无垠的太平洋，眼看，再有几日的航程，就能回到那片熟悉的东亚海域。 船上的气氛，也变的轻松而愉快起来。 船员们开始憧憬着，回到家乡后，可以领到一笔丰厚的奖金，给家里的婆娘和娃儿，买上几件新衣服。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开始讨论着，该给京城里的亲朋好友，带些什么新奇的“海外特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归家的喜悦之中时。 一阵急促断断续续的电报声，打破了舰桥的宁静。 滋……滋啦…… “SoS……SoS……这里是……大武……开拓者号商船……” “我船……在扶桑……对马海峡……遭遇……不明身份……海盗劫持……” “船员……被……被困……请求……请求支援……” 滋啦…… 电报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舰桥，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那个，正站在海图前，神情淡漠的男人。 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从他的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杀意！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连一向无法无天的孙倾城，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扶桑？” 李北玄缓缓的转过身。 他的声音平静的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那平静之下，却蕴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怒火。 “我记得，上次去友好访问的时候，已经很明确的告诉过他们。凡是悬挂我大武龙旗的船只，都将受到，我大武帝国的永久庇护。” “看来……”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残忍的弧度，“有的人，把我武朝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或者说，他们觉得，我武朝的炮，不够响。朕的刀，不够利了。” 他走到舵盘前，没有再下达任何多余的命令。 只是，亲自，转动了那沉重的舵盘。 将那五艘钢铁巨兽的航向，对准了地图上，那个充满了纷争与战乱的岛国。 “全舰队，转向。” “目标，扶桑，对马海峡。” “所有锅炉，超负荷运转！所有发动机，功率开到最大！” 第1611章 莫名的心悸 李北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决。 “我倒要看看。” “是哪个，活腻了的蠢货，敢动我大武的人。” 此时的扶桑，正处于一个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 各路大名，为了争夺“天下人”的宝座，常年混战不休。 幕府，早已名存实亡。 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片战火与纷乱之中。 而对马海峡，作为连接大陆与扶桑本土的交通要道，更是成了海盗和流浪武士们，最喜欢劫掠的“黄金航线”。 今天他们很幸运的劫持到了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东方商船。 船上，不仅有精美的丝绸、瓷器，更有他们闻所未闻的玻璃镜子和自行车。 一群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刀疤的浪人和海盗，此刻正兴奋的在开拓者号的甲板上，瓜分着他们的战利品。 而数十名大武的船员，则被他们用粗糙的绳索，捆绑在一起，跪在甲板上，脸上，满是屈辱与愤怒。 “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一个独眼的海盗头子，怀里抱着一面巨大的玻璃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丑陋的脸，笑的是合不拢嘴。 “老大！你看这个！两个轮子的铁马！太神奇了！”另一个海盗，正笨拙的试图骑上一辆自行车，结果摔了个狗吃屎，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把这些南蛮子，都给老子看好了！”独眼海盗头子，一脚踹在一个被捆绑的船员身上，嚣张的说道，“等我们把这些宝贝运回老巢，再把他们，一个个的沉到海里喂鱼！” “是！老大！” 就在这群海盗，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之中时。 他们，没有注意到。 在遥远的海平线之上，五个小小的黑点，正以一种，超越了他们想象的速度，向着他们，高速逼近。 “报告帝君！已锁定目标船只！距离十公里！” 定远号的舰桥上观测员大声的汇报道。 李北玄拿起望远镜清晰的看到了那艘正在被劫掠的“开拓者”号，以及甲板上那些正在耀武扬威的扶桑浪人。 他的眼神瞬间变的如同万载寒冰。 “赢丽质，”他头也不回的对身旁的女人说道，“还记得我们在东海玩过的那个射击游戏吗？” “记得。”赢丽质点了点头，凤眸之中同样杀机凛然。 “今天我们再玩一次。” 李北玄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只不过这一次的靶子更大也更经打。” 他拿起通话器。 “镇远号、定远号，主炮准备。” “目标敌船周围海域。” “三轮警告射击。” “让他们在绝望之中忏悔。” …… 对马海峡，一处隐蔽的岛屿港湾内。 这里是这片海域实力最强大的大名，织田信长的老巢。 劫持开拓者号商船的，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水军。 此刻，织田信长正站在他的天守阁上，得意洋洋的看着港口内那艘被劫掠来的巨大商船，以及船上那些让他眼红不已的南蛮货物。 “哈哈哈哈！”他发出了志得意满的大笑，“什么狗屁大武帝国！什么狗屁摄政王！还不是一样，被我织田信长的水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拿起一面从船上抢来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玻璃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兴奋而显的有些扭曲的脸。 “传我命令！”他对着身旁的家臣，狂妄的嘶吼道，“将船上所有的货物，全部搬入我的宝库！至于那些南蛮子船员……男的全都砍了！女的挑几个漂亮的送到我的寝宫来！今晚，本大名要好好的乐呵乐呵！” “哈！是！主公！” 就在织田信长，沉浸在杀人越货的快感之中时。 一名负责在海边了望的足轻，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主……主公！不好了！海……海面上……有……有怪物！” “怪物？”织田信长不满的皱了皱眉，“什么怪物？是鲸鱼还是大海龟？大惊小怪！” “不……不是啊主公！”那足轻吓的语无伦次，“是……是五座……五座会冒黑烟的钢铁大海龟！正……正向着我们这边，冲过来了！” “钢铁大海龟？” 织田信长将信将疑的拿起他的南蛮望远镜，向着海面望去。 只见，在海平线之上，五个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破开波涛，向着他的港湾，高速驶来！ 那狰狞的轮廓，那高耸的烟囱，那冰冷的钢铁质感，都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八嘎！那是什么东西？！”饶是织田信长一向自诩为第六天魔王，此刻也不由的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但他骨子里的狂妄与自大，还是让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不要慌！”他拔出腰间的名刀，对着周围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家臣和武士们，大声的嘶吼道，“不过是几只长的奇怪的大海龟而已！弓箭手！火枪队！都给我上城墙！等它们靠近了，就给本大名，狠狠的射！把它们射成刺猬！” 很快，数千名弓箭手和手持火绳枪的足轻，便乱糟糟的登上了港口的防御工事。 他们看着那五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虽然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在大名的严令之下，还是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放箭！” 随着一名武士头领一声令下。 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向着为首的定远号，倾泻而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彻底绝望了。 只见，那漫天的箭矢，射在那钢铁巨兽的身上。 叮！叮！当！当！ 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然后，无力的滑落到了海里。 别说是射穿了，就连那黑色的铁甲之上，一点点漆皮都没有掉！ “纳尼？！” 城墙之上，所有的扶桑士兵都傻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弓，竟然……竟然连对方的皮都擦不破？ 而定远号的舰桥之上。 李北玄通过望远镜，看着岸上那些还在徒劳的放箭的小矮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在看猴戏般的笑容。 他甚至，都懒的再进行什么警告射击了。 他只是拿起了通话器，用一种平静到，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主炮，放！” 第1612章 缓缓升起的蘑菇云 轰！！！ 一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彻底掀翻的恐怖巨响！ 定远号那双联装二百八十毫米口径的主炮，发出了它在这片海域的第一次怒吼！ 一颗重达半吨的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如同天罚一般，精准的落在了那座挤满了数千名士兵的港口城墙之上！ 没有然后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描述，都显的苍白无力。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眼中，只剩下了一团，刺眼到极致的巨大火球！ 以及，一朵，缓缓升起的蘑菇云。 那座由巨石砌成号称能抵御任何大名攻击的坚固城墙，连同墙上那数千名弓箭手和火枪兵，以及他们那可笑的勇气和武士道精神，都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中，被瞬间，汽化，蒸发。 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当爆炸的冲击波，席卷而来时。 天守阁，如同被台风扫过的茅草屋，剧烈的摇晃着。 织田信长被巨大的气浪，狠狠的掀翻在的撞的是头破血流。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的扑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的港口防线。 看着那艘，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向着港口驶来的钢铁魔神。 他那颗充满了狂妄与野心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的碎了。 “魔……魔王……” 他喃喃自语，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不是人。 那也不是他自诩的第六天魔王。 那是真正的神。 一个来自东方的执掌着雷霆与火焰的毁灭之神。 定远号的舰桥之上。 李北玄通过望远镜，冷冷的看着远处天守阁上那个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身影，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对于这种敢于挑衅帝国威严，并对自己人下手的蠢货，他从来不会有任何的仁慈。 他拿起通话器，声音冰冷的如同来自地狱：“主炮校正弹道，目标敌天守阁，一发送他上路。” “遵命！帝君！” 旗舰镇远号那更为粗壮狰狞的三百零五毫米口径主炮，缓缓的转动了炮口，如同地狱魔龙，睁开了它那毁灭一切的独眼，遥遥的锁定了那座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天守阁。 轰！！！ 一声比刚才还要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怒吼，响彻了整个海湾！ 巨大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精准的直接命中了那座木质结构的天守阁！ 没有悬念。 甚至，没有爆炸。 那颗重达半吨的穿甲弹，以其无可匹敌的恐怖动能，如同烧红的铁棍穿透奶酪一般，轻而易举的从顶层一直贯穿到了地基！ 紧接着，炮弹内部的延时引信，起爆了！ 轰隆！ 一团巨大无比的火球，从天守阁的内部，轰然炸开！ 这座象征着织田信长权力和野心的木质城堡，连同他那所谓的天下布武的武士梦，以及他本人，都在这团毁灭的火焰之中，瞬间化为了灰烬！ 木屑与火焰，冲天而起。 整个天守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捏碎的积木，轰然崩塌，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港口内外，所有幸存的扶桑浪人和足轻，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降临般的恐怖景象，彻底的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上，对着远处海面上那五艘如同魔神般的钢铁巨舰，疯狂的磕头，哭喊，忏悔。 “天……天罚！是天照大御神降下的天罚啊！” “我们……我们冒犯了真正的神明！” “神明饶命啊！”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精神，在这一刻，被那毁天灭地的一炮，轰的荡然无存。 “海军陆战队，登陆。” 李北玄放下了望远镜，淡淡的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天策军士兵，乘坐着冲锋艇，如利剑般，冲上了滩头。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所有的扶桑士兵，都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着天兵的审判。 陆战队迅速的解救了被困在开拓者号上的所有大武船员。 然后，他们顺手，接管了这座已经陷入无主状态的港口城市。 一面巨大绣着五爪金龙和交叉双枪的黑色龙旗，被高高的升起在了那片天守阁的废墟之上，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它在向整个扶桑，乃至整个世界宣告。 从今天起，这里是大武王朝的领土。 舰桥之上。 赢丽质看着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龙旗，看着那些跪地臣服的扶桑人，心中一片平静。 这种碾压式的胜利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正在为她削着一个苹果的男人。 “结束了？”她轻声问道。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将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她的唇边。 “对于他们来说是结束了。” “而对于我们来说，”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方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新大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孙倾城则在一旁兴奋的用她的小算盘，计算着这次意外的收获。 “主公被一炮轰成了渣，那他宝库里的金银财宝岂不是就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还有这座港口！这么大的贸易港要是用来搞航运和贸易，一年得赚多少钱啊！” 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又一次变成了两枚闪闪发光的龙币符号。 而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则早已对这种日常操作见怪不怪了。 她们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崇拜与爱慕的眼神，看着那个总能谈笑间就让一个国家灰飞烟灭的她们的男人。 当晚，李北玄并没有返回旗舰。 他选择住在了那座刚刚被接管，属于织田信长的天守阁废墟旁的一座临时行馆里。 用他的话说，是想体验一下，征服者的感觉。 行馆内外，早已被天策军海军陆战队，围的如同铁桶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都会被毫不留情的射杀。 第1613章 我跟你不熟 夜，深了。 李北玄刚刚送走前来侍寝的孙倾城，她以需要连夜清点战利品，核对账目为由，硬是赖在了行馆里。 正准备一个人好好的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静。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力，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瞬间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有老鼠溜进来了。 他依旧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的看着一份扶桑地图。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娇小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房梁之上倒挂而下！ 而她的手中握着一柄蓝色寒光的淬毒短刀！ 刀尖直指李北玄的后颈！ 快！准！狠！ 这一刀足以取走任何一个绝顶高手的性命！ 然而她面对的是李北玄。 就在那淬毒的刀尖即将触碰到李北玄皮肤的瞬间，李北玄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 刀尖刺在衣服上，如同刺到了一堵坚硬的城墙。 随后，李北玄转过头，笑吟吟的看着她。 “纳尼？！” 房梁之上那名黑衣刺客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她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仿佛刺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钢铁之上！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的苦无，竟被对方的衣服挡的死死的，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男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就在她心神巨震的一刹那，李北玄猛地就是一招八极拳杀招，顶心肘！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顺着苦无，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那女刺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武器。 整个人更是如同被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中一般，从房梁之上，倒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的砸在了房间的墙壁之上，又滚落在地。 李北玄缓缓的转过身。 他手中把玩着那柄还沾着剧毒的苦无，好整以暇的看着那个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娇小身影。 “时代变了，我穿着防弹衣。”他淡淡的评价道，“你的身手还不错。伊贺流？还是甲贺流？” 那女刺客闻言娇躯一颤，她那双隐藏在面罩下的明亮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他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她用生硬的汉话，警惕的问道。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李北玄没有再跟她废话。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就跨越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女刺客大惊失色，她立刻从怀中掏出数枚十字形的手里剑，想也不想就向着李北玄的面门，撒了过去！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猛地在地上一拍！ 砰！ 一声闷响！一团浓郁的白色烟雾，瞬间在房间里爆开！ 烟雾弹！ 这是忍者最擅长的脱身之术！ 然而，她的这些小把戏，在李北玄这个特种作战的祖师爷面前，显的是如此的幼稚和可笑。 李北玄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在那片足以迷惑任何人视线的浓烟之中，凭借着那远超常人的听力，和对空气流动的敏锐感知，精准的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 他伸出手，闪电般的扣住了对方那纤细不堪一握的脚踝！ “啊！” 烟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李北玄手臂一抡，如同在抡一个破麻袋，直接将那个企图逃跑的女刺客，从烟雾中，狠狠的甩了出来！ 然后，他欺身而上，用一个标准的十字固擒拿手，将她那不甘挣扎的娇躯，死死的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李北玄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冰冷。 他伸出手，一把，就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罩。 一张清秀稚嫩，却又带着一丝婴儿肥的可爱脸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叫千代。”少女死死的咬着嘴唇，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狠狠的瞪着李北玄，“是伊贺流的传人！我受雇于织田信长大人！你杀了他，我，就要为他报仇！” “报仇？”李北玄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不屑，“就凭你？” “你……你这个恶魔！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千代羞愤欲绝，剧烈的挣扎起来。 “杀了你？太浪费了。”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这么好的身手，这么好的……柔韧性。用来当刺客，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如，以后，就跟在本王的身边，给本王，当个贴身的……女仆吧。” 他的手指，轻轻的划过她那因为穿着紧身夜行衣而显的格外敏感的脸蛋。 “你……你休想！”千代气的浑身发抖。 而就在李北玄，准备用他独特的调教方式，来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小野猫，彻底臣服的时候。 房间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赢丽质和孙倾城，听到动静，带着几个亲卫，冲了进来。 然后，她们就看到了，让她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她们那位不可一世的夫君，正将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死死的压在地上。 而他的手，还放在人家……不该放的地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北……玄！” 赢丽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北玄看着门口那两位俏脸含煞、醋意冲天的正宫和贵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咳咳，”他干咳两声，连忙从那名叫千代的女忍者身上爬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解释道，“陛下，倾城，你们别误会。这是一个刺客，我……我只是在对她进行友好的审讯而已。” “审讯？”赢丽质冷笑一声，她走到李北玄的面前，伸出玉手，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有把人按在地上，手还到处乱摸的审讯吗？李北玄，你是不是觉得朕的马鞭太久没用了？” “疼疼疼！”李北玄连忙求饶，“陛下饶命！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她！” 他向地上的千代，投去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第1614章 愿奉您为主！ 千代只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摆出一副老娘跟你不熟的架势。 一场充满了火药味和醋味的家庭审讯，在李北玄的寝宫里折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李北玄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揉着腰间几块明显的淤青走出房间时，那个名叫千代的扶桑女忍者，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关进了船舱的禁闭室里。 李北玄没杀她。 他忽然觉得，留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小野猫，调教调教，可比直接一刀杀了有意思多了，用处也更大。 他决定用他独特的方式，来说服她。 禁闭室内，一片漆黑。 千代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已经做好了接受最残酷拷问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咬舌自尽。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一道方形的光，紧接着，一幅清晰的黑白影像出现在墙上。 影像里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城市。 宽阔平整的街道上，一种两个轮子的铁马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是高耸入云的钢铁琉璃建筑。 入夜数万盏比太阳还亮的神灯同时亮起，将整座城照的如同白昼。 无数衣着干净整洁的男男女女，脸上洋溢着自信幸福的笑容，在灯火辉煌的夜市里闲逛、购物、吃着热气腾腾的小吃。 “这……这是什么地方？” 千代看着墙上那如同天国般的景象，彻底傻眼了。 她那颗从小被忠君，武士道思想塞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是李北玄：“这里是大武的京城，在你看来我们或许是毁灭你主公的恶魔。” 也就在这时，影像画面一转，变成了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厂。 李北玄的声音如同重锤：“但在我们大武百姓看来，我们带给他们的是富足希望。” “千代我问你，你所谓的忠诚和武士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守护一个只会让百姓活在贫穷、战乱愚昧中的腐朽领主？还是为了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让所有孩子都读的起书，能让黑夜不再降临的光明未来？” 听见这话，千代沉默了。 看着影像中那些大武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再想想自己国家里那些在战乱中挣扎的麻木民众，那颗忍者之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而第二天，李北玄又亲自带着手脚被镣铐锁住的千代，参观了定远号的内部。 当千代亲眼看到那复杂的柴油发动机时，当她亲身感受到那由数万个精密零件组成的炮塔在蒸汽驱动下缓缓转动时，她彻底麻木了。 那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些冰冷的钢铁巨兽面前被撞的支离破碎。 她引以为傲的忍术，什么飞檐走壁杀人无形，在这些能于十里之外毁灭一座城池的巨炮面前，显的是那么的可笑无力。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所效忠的那个世界，与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的帝国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时李北玄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笑着问道，“现在还想为你的主公报仇吗？” 千代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随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将自己的额头，深深的贴在地面上，用一种比当初的索菲亚还要虔诚的姿态：“我……错了，我所信奉的一切，在您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饿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个被工业文明彻底击碎了所有骄傲的扶桑少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简单的杀戮太低级了，从精神上彻底摧毁她的信仰，再为她重塑一个新的这才有意思。 “不，你没有错。” 李北-玄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清秀脸庞。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落后的时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能安抚人心。 “千代，”他看着她那双充满迷茫的明亮眼眸，缓缓说道，“你的忍术和技巧，并非一无是处，只是用错了地方。真正的力量，不是给某个愚蠢的封建领主去搞毫无意义的暗杀，而是应该用来守护更伟大的存在，去开创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跟着我，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千代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如同星辰大海般的眼眸。 这个男人是魔鬼，一个用知识来诱人堕落的魔鬼。 但她却无法抗拒这种致命的诱惑。忍者是天生的慕强生物，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仁义道德，只有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挣扎犹豫都化作了臣服。 “千代，愿奉您为主！” 她再次深深的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骄傲的头颅。 “从今往后，千代的刀只为您出鞘，千代的命只为您燃烧！”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又收获了一名忠诚的信徒，外加一把能在扶桑那片混乱土地上执行各种特殊任务的黑夜之刃。以后当个甩手掌柜，又能省不少事。 千代换上了一套孙倾城为她量身挑选的改良版女仆装。黑白相间的蕾丝花边，恰到好处的短裙，将她那娇小玲珑却又充满爆发力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 收服了这名桀骜不驯的扶桑女忍者后，李北玄并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已经臣服于他炮火之下的土地。 光惩罚还不够，必须立威！ 他要让这片岛屿上所有心怀鬼胎的野心家都深刻认识到，谁他娘的才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主人。 “传我命令！” 在定远号的舰桥上，李北玄对着海图，下达了一道让所有扶桑人都为之胆寒的命令。 “全舰队，绕岛巡航一周！每到一个大名的领地，都用主炮给他们放几炮礼花看看，让他们听一听来自宗主国的亲切问候！” “是！帝君！” 一场武装巡游就此展开。 大武的钢铁舰队如同一群巡视领地的史前巨兽，浩浩荡荡的开始绕着整个扶桑列岛进行友好访问。 第1615章 归家 舰队抵达萨摩藩。 这里的大名岛津氏，是扶桑最骁勇善战的家族之一。 当他们看到那五艘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海湾时，所有的抵抗意志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还没等他们派出使者求和，镇远号的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就已经发出了友好的问候。 轰！ 一发空包弹在萨摩藩主城鹿儿岛城外的无人山坡上轰然炸响！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被夷为平地的小山头，让整个鹿儿岛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艘大武的冲锋艇缓缓靠岸，一名海军军官走上码头，宣读了来自东方雷神的慰问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听闻贵藩风景秀丽，民风淳朴，本王不胜向往，特鸣礼炮一响，以示敬意。另，闻贵藩近日财政紧张，本王特准许贵藩向我大武皇家银行申请一笔低息发展贷款，以助贵藩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当然，贷款的抵押物嘛……就用你们藩内那几座鸟不拉屎的银矿和铜矿好了。” 萨摩藩大名岛津齐彬，看着那份慰问信，再看看远处海面上那几门黑洞洞的巨炮，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含着眼泪，在贷款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舰队抵达长州藩，同样是一发礼炮，一份低息贷款协议，只不过这次的抵押物变成了长州藩最重要的贸易港口，下关港的百年经营权。 舰队一路北上，所过之处炮声隆隆礼花不断。 一个又一个曾经在扶桑战国时代叱咤风云的大名诸侯，在这绝对不讲道理的炮火威慑下，纷纷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他们争先恐后的派出使者，带着最丰厚的贡品和最卑微的降表，前来朝拜这位东方的海上霸主。 他们献上金钱、矿山、港口，甚至献上自己家族里最美丽的女人，只为换取这位“魔王”片刻的欢心，只为让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要落下。 一时间，整个扶桑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而在这场由炮火外交中，孙倾城却忙的不亦乐乎。 她再次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奸商本色，以大武帝国全权商务代表的身份，与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扶桑大名们，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比如用一个极具诚意的价格，独家垄断了整个扶桑未来一百年所有白银和铜矿的出口权。 就在孙倾城忙着她的商业帝国时，赢丽质却对另一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对那个名叫千代的扶桑女忍者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她那神出鬼没、如同鬼魅般的忍术。 定远号的训练舱内，赢丽质一身紧身黑色劲装，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千代进行专业表演。 只见千代的身形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在各种障碍物之间穿梭、翻滚、跳跃，悄无声息，还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致命的手里剑， 赢丽质看着她那身法，凤眸中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有意思。” 她虽然是马上得天下的女皇，精通大开大合的战阵武学，但对这种充满了技巧性的潜行暗杀之术，却是一窍不通。 她开口道，“千代，你来教朕学这个。” “是，陛下。”千代恭敬的单膝跪地。 然而，她低估了这门技艺。 一炷香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武女皇，被自己手中的绳索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呃……”千代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彻底傻眼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威严无比的女皇陛下，竟然还有如此笨拙的一面。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朕解开！”赢丽质又羞又恼，俏脸涨的通红。 然而这绳结是千代独门的手法，越挣扎反而缚的越紧。 就在主仆二人都束手无策之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李北玄正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坏笑。 “哟，陛下。”他将果盘放在一旁，好整以暇的蹲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眼前这幅百年难得一见的美景，“您这是……在练习什么新的闺房之乐吗？” “李北玄！”赢丽质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还敢笑！快……快给朕解开！” “解开？”李北玄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当然可以。不过陛下，您是不是该先给臣一点辛苦费啊？” 当晚，整个定远号的官兵们，都听到了从女皇寝宫里传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奇怪清脆声响。 他们都以为是那位不知死活的摄政王殿下又惹怒了女皇陛下，却不知道那房间之内究竟是怎样一副春色无边的旖旎光景。 就这样过了几月，李北玄的环球舰队，终于心满意足的踏上了返回大武的最后一段航程。 舰队进入东海，海风带着一丝独属于故乡的温暖湿润气息，船上所有人都归心似箭。 然而，就在舰队即将抵达大武领海之时，了望哨上又传来了报告。 “报告帝君！右前方十海里处，发现一支庞大船队！悬挂的是……是南楚的旗帜！” 楚国的船队？李北玄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一支由上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船队正浩浩荡荡的向北航行。 第1616章 贼心不死 “是楚国的朝贡船队。”孙倾城不知何时也走上了舰桥，看着那熟悉的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看这规模，应该是我那位丞相大人宋应星，派来向你们大武缴纳今年的岁贡，顺便再采购一批仙丹的。” “哦？是吗？”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正好，顺路去跟咱们的老乡打个招呼。” 楚国朝贡船队，旗舰楼船之上。 一名脑满肠肥的楚国官员，正站在船头，对着身边几位来自南洋小国的使臣唾沫横飞的吹嘘着。 他就是这次朝贡使团的副使王德发，一个靠着溜须拍马爬上高位的标准草包。 “诸位大人，你们是不知道啊！”王德发挺着个啤酒肚，满脸得意：“我们大楚，和北边那个大武，那关系可是不一般！你们别看他们船坚炮利，但他们的摄政王李北玄，那可是我们陛下的好贤婿！跟我那更是铁哥们！” 他拍着胸脯吹牛逼道：“我告诉你们，等到了大武京城，我王德发那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无论是买他们的军火，还是买他们的技术，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南洋小国的使臣们听的一愣一愣的，脸上满是羡慕崇拜。 就在王德发吹的天花乱坠口干舌燥之时，一名船员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大……大人！不好了！后面……后面有海怪追上来了！” “海怪？”王德发不满的一脚踹在船员屁股上，“胡说八道什么！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海怪！” 然而当他顺着船员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在他们船队后方，五个巨大无比、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钢铁巨兽，正喷吐着滚滚黑烟，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高速逼近！ 那狰狞的炮口，那冰冷的铁甲，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压迫感，让王德发的双腿瞬间就软了。 “那……那是什么？！”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是大武的铁甲舰队！”一名有见识的南洋使臣惊恐的尖叫了起来！ “快！快挂白旗！表明身份！”王德发吓的魂飞魄散，连忙嘶吼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大武舰队如五头鲨鱼，不紧不慢的包围了这支木船队。 楚国旗舰上，王德发看着山岳般逼近的钢铁巨兽，两股战战，几乎尿裤子。 就在这时，他看到钢铁巨兽的甲板上走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奇装异服的英俊男人。 而那个男人，竟然左拥右抱！ 左边是女王般高贵冷艳的黑衣女子，右边则是一个身段妖娆的紫衣美人……等等！那个女人，怎么那么眼熟？！ 王德发使劲揉了揉眼睛。 当他看清那个像小猫般依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正是他们大楚的长公主孙倾城时，大脑嗡的一声，宕机了！ 长公主殿下？！她怎么会在这？！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男人脸上…… 摄……摄政王……李北玄？！ 王德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吹的牛逼，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鬼……鬼啊！！！” 这位楚国副使精神崩溃，发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的从船头栽进了海里！ “噗通！” 水花四溅，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定远号甲板上，李北玄看着海里扑腾的胖子，一阵无语。 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这家伙心理素质这么差。 “捞上来，”他无奈的对亲卫挥了挥手，“别淹死了，我还有话问他。” 当浑身湿透的王德发被捞上来，跪在李北玄面前时，只剩下哈巴狗般的卑微。 “小人王德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帝君和公主殿下！罪该万死！”他磕头如捣蒜。 “行了。”李北玄不耐烦的摆手，“我问你，你们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想买什么？” “回……回帝君大人的话，”王德发连忙答道，“丞相大人……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买到……新式火炮和铁甲舰的图纸……” “哦？宋应星？”李北玄笑了，“他还贼心不死。” “不不不！帝君明鉴！”王德发吓的连忙解释，“宋大人绝无与天朝为敌之心！他只是想学习先进技术……用来剿灭海匪！” “是吗？”李北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直看的王德发冷汗直流。 “回去告诉宋应星，”李北玄声音变冷，“图纸没有，军火可以卖。让他准备好足够的银子和矿产，我大武的武器，很贵。” 李北玄说完便带人离开了，舰队再次踏上归途，再无意外。 航行三日后，了望哨上传来消息。 “灯塔！是天津卫的灯塔！” “我们到家了！” 船上所有人都涌上甲板，望向海平线。 海天交接之处，一道穿透薄雾的光柱，正在有节奏的闪烁。 那是家的方向。 定远号舰桥上，赢丽质和孙倾城并肩而立，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眼眸中都泛起了水雾。 回家了。 “北玄……”赢丽质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回来了。” “是啊。”李北玄伸出手，将两人紧紧拥入怀中，“我们回家了。” 而此刻的朝堂上，被迫重新营业的太上皇赢世民，坐在龙椅上。 起初他充满抗拒，每天想尽办法溜回后宫听曲斗蛐蛐。 而以内阁首辅裴矩为首的文官们，则每天上演抱大腿的苦情戏，死活不让他离开太和殿。 但渐渐的赢世民发现，这朝政……似乎没那么难处理。 内阁会将奏折归纳整理，并提出几套解决方案。 他要做的，仅仅是从中选一个，然后盖章。 仅此而已。 国家机器，在李北玄建立的内阁制度下自行运转，铁路延伸，工厂喷烟，学生争论以太，股市牵动人心。 一切都欣欣向荣。 赢世民发现，这个帝国有没有他似乎没太大区别。 想明白后，他躺平了，心安理得的当起了盖章皇帝。 上午听着小曲盖章，下午雷打不动的回后宫研究大和谐。 第1617章 孙倾城回娘家 虽然帝国平稳发展，但所有人都无比想念那两位远航近两年的真正主宰，他们知道，只有那两个人回来，帝国的灵魂才算完整。 当大武环球舰队返回津门港时，整个帝国，彻底沸腾了！ 正在龙椅上打哈欠的赢世民，被一阵急促的电报声惊醒。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高举着一份最高等级的电报。 “报！太上皇陛下！天大的喜事啊！” “帝君和女皇陛下的舰队……回来了！已抵达津门港！” 什么？！ 赢世民手中的钢笔啪的掉在地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淹没了他！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哈哈哈哈！回来了！” 赢世民猛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一把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掀翻在地！ 他连龙靴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向殿外狂冲！ “备马！快给朕备最快的千里马！”他对着目瞪口呆的太监侍卫发出杀猪般的嘶吼，“朕要去迎接朕的好女婿！好女儿！” 津门港，人山人海。 闻讯而来的百姓、官员、商人将港口围的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那五艘钢铁巨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太上皇驾到！” 只见一个穿着龙袍连鞋都没穿人狂奔而来！ 正是被迫营业了两年的太上皇，赢世民！ 他翻身下马，顾不上摇摇欲坠的皇冠，穿过人群，扑向了那个刚刚走下舷梯的好女婿李北玄。 然后，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这位大武王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竟然一把抱住李北玄的大腿，嚎啕大哭！ “好女婿啊！你可算回来了！”赢世民哭的涕泗横流，毫无帝王威严，“这两年，朕过的是真苦啊！奏折比山高！大臣比苍蝇烦！朕的头都要秃了！” 他指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哭诉道：“这皇帝谁爱当谁当！朕不干了！要回后宫看戏！” 整个码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傻了。 一个皇帝，抱着女婿大腿，哭着不想当皇帝？这传出去谁信？ 周围的西洋使节更是被震碎了三观，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东方神国，皇帝会怕一个臣子到这种地步。 赢丽质无奈的扶额，早已习以为常。 她走上前，对侍卫淡淡吩咐：“还愣着干什么？把太上皇扶起来，像什么样子。”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赢世民请了起来。 “父皇，”赢丽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您气色不错，看来还可以操持几年。” “好什么好！”赢世民气不打一处来，“天天操心国事，头发天天都掉一大把！” 他刚想继续抱怨，目光却被赢丽质身后的几个异域女子牢牢吸引。 金发碧眼的索菲亚，红发如火的英格丽德，皮肤黝黑的阿依拉，还有娇小的女仆千代。 赢世民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凑到李北玄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的小声说：“好小子……这趟出海，收获不小啊。” 心中暗骂：这臭小子艳福齐天！简直可忍孰不可忍！ 李北玄看着老岳父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得意的笑了笑。 第二天，太和殿早朝。 所有人都以为李北玄会汇报环球远征的丰功伟绩。 然而，他却命人在大殿中央架起一口铁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一麻袋黄澄澄的颗粒倒进锅里，点火开煮。 整个太和殿一片诡异的寂静。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摄政王这是要当众煮饭？ 只有龙椅上的赢世民，闻着渐渐飘出的香甜气味，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很快，水沸了。 一股独特的、香甜无比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大殿，比最上等的稻米还诱人。 李北玄看火候差不多，捞出一个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不顾滚烫，狠狠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 “嗯，不错。”他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玉米，用如同神谕般的庄严语气，朗声说道： “诸位！你们眼前的这个东西，是我从新大陆为大武带回来的无价之宝！” “我叫它，玉米！” “它不挑土地，耐旱耐涝！无论是贫瘠山地，还是干旱河谷，都能生长！” “最重要的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它的亩产，是小麦的三倍以上！” 轰！ 亩产是小麦的三倍？！ 这句话如惊雷劈在每个大臣的脑门上！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亩产三倍？！” “天啊！这是何等神物！” “若真如此，我大武岂不是再无饥馑之忧？！” 以内阁首辅裴矩为首的文官们更是激动的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黄澄澄的“神物”对一个以农为本的帝国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国力倍增！人口爆炸！一个真正的千古盛世！ “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裴矩第一个反应过来，率领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被迫营业的赢世民也傻了。 他不懂亩产，但他知道这东西能让老百姓吃饱饭。 吃饱了饭，就不会造反。不造反，他就能安稳的在后宫过幸福生活。 想到这里，赢世民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用无比英明神武的语气大声宣布： “好！李爱婿真乃我大武的国之栋梁！朕决定，为表彰你的不世之功，朕要当场册封你为……” 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册封你为，大武玉米王！” 噗！ 孙倾城当场喷茶。赢丽质俏脸一黑，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过去。 正准备继续的赢世民瞬间打了个哆嗦，看着女儿和善的眼神，连忙干笑着改口： “咳咳……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龙椅，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决定下朝后立刻搬回后宫。 京城数月，李北玄处理完积压的军国大事，那颗躁动的心又静极思动。 是时候去看看南方的邻居了。 御书房内，赢丽质正批阅奏折，眉宇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 “陛下。”李北玄端着一碗燕窝笑着走进来，“该润润嗓子了。” 第1618章 都是为了国事 赢丽质放下朱笔，凤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吧，又有什么鬼主意？” “咳咳，”李北玄一本正经道，“倾城离家数年，该回娘家看看了。顺便，我也想去视察一下京临国道的进度。” 赢丽质嘴角一勾：“是想看你那位修道的道友岳父，又炼出了什么新仙丹吧？” 她早已通过锦衣卫的密报，洞悉楚国的一切。自己的夫君，是准备去摘那颗熟透的果子了。 “都是为了国事。”李北玄一脸正气。 “去吧。”赢丽质不再为难他，“带上朕的仪仗，也带上那两艘新玩具。” 她口中的新玩具，是刚完成海试的天启五式铁甲巡洋舰。 这两艘战舰搭载了最新式的内燃机，以柴油为燃料，航速和续航能力得到革命性提升。更可怕的是，船上的柴油发电机提供了稳定电力，其威慑力不言而喻。 半个月后，钱塘江口，临安城外。 一支由数十艘战舰组成的钢铁舰队，在黑烟笼罩下，浩浩荡荡驶入港口。 为首的昆仑号与蓬莱号如同来自未来的钢铁魔神，其巨大的炮塔和充满力量感的舰身，给这个时代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整个临安城为之震动！ 无数百姓涌向码头，看着比楼船庞大百倍的铁甲巨舰，惊的目瞪口呆。 “天啊……这就是天朝的天兵神将吗？” “你看那炮口，比我家水缸还粗！一炮下去，半个临安城都没了吧！” 码头上，楚国丞相宋应星率百官恭候，脸上满是愁容。 当他看到李北玄左手牵着赢丽质，右手挽着孙倾城，从旗舰上缓缓走下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连忙率领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南楚百官，跪倒在地。 “罪臣宋应星，率南楚百官，恭迎帝君大人，女皇陛下，以及……长公主殿下驾临！”声音沙哑无力。 “宋丞相平身吧。”李北玄淡淡说道，亲自扶起他。 看着宋应星比几年前苍老了二十岁的脸，李北玄皱了皱眉：“宋大人怎么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宋应星苦笑一声，眼中布满血丝：“让帝君见笑了。” 他长叹一口气：“官家为了炼制长生金丹，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如今南楚所有军国大事都压在下官一人身上，实在是心力交瘁，不堪重负啊！” 他看着李北玄，眼神如同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帝君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求求您，救救下官，也救救这风雨飘摇的大楚吧！” 看着几乎崩溃的宋应星，李北玄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大人辛苦了。” “走吧，带我们去见见你那位一心向道的官家。” 李北玄一行人，在宋应星的引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直奔楚皇孙无须修道的万寿宫而去。 还未靠近，一股浓烈刺鼻的烟雾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各种矿石燃烧后的古怪气味。 整个万寿宫上空黑烟滚滚，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走了水。 宫殿门口，守卫的禁军一个个面色蜡黄，被熏的无精打采。见到李北玄这群不速之客，也只是象征性的拦了一下，就被宋应星一个眼神给喝退了。 踏入万寿宫，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李北玄哭笑不得。 只见大殿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三丈多高的巨型青铜炼丹炉。炉下烈火熊熊，十几个小道童正满头大汗的拉着风箱，将一筐筐黑色的煤炭填入火口。 浓烟正是从丹炉顶端的几个孔洞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大殿熏的如同仙境，不，是魔境。 一个披头散发，身穿八卦道袍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桃木剑，围着丹炉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魔。 此人正是南楚的官家，孙倾城的父亲，孙无须。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乾坤借法，阴阳和合！急急如律令！” 孙无须念叨着，忽然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碗朱砂符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猛地将剩下的符水喷向炼丹炉，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仪式感。 “父皇……”孙倾城看着自己父亲这副模样，俏脸上满是无奈，轻轻拉了拉李北玄的衣袖。 赢丽质则是凤眸含煞，冷冷的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在她看来，一个帝王沉迷于此等虚妄之术，简直是国家的耻辱。 宋应星更是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孙无须心满意足的转过身来。当他看到李北玄时，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双眼放光，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女婿！好女婿！你来的正好！”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女儿和威严的女皇，一把抓住李北玄的手，兴奋的说道：“朕刚刚神游太虚，参悟了无上天机！这炉九转还魂金丹马上就要炼成了！此丹一成，吞服下去便可白日飞升，立地成仙！届时朕带你一起上天庭，封你个天神元帅当当！” 李北玄闻着他身上浓重的丹药味心中一阵无语，这哪里是白日飞升，分明是赶着去见阎王，还是重金属中毒套餐。 他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淡淡笑道：“岳父大人仙心可嘉，只是这炼丹之术，耗时耗力，小婿看着都替您心疼。” “哎！你不懂！”孙无须大手一挥，指着那巨大的丹炉，满脸自豪，“为求长生大道，些许辛苦算的了什么！为了炼制这炉神丹，朕可是将国库里最好的水银、朱砂、赤金都投了进去！你看这炉火，用的是上好的西山精煤，火力比木炭强了十倍不止！” 李北玄看着那炉子，心中暗自盘算。这哪是炼丹炉，这分明就是一个原始的土法高炉。把这么多珍贵的矿产和燃料用在这种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 “岳父大人，”李北玄决定换个思路，他指着那炉子，一脸好奇的问道，“您这丹炉如此巨大，火力又如此威猛，难道就不怕炸炉吗？” “炸炉？”孙无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女婿你多虑了！此乃仙家法器，有神灵护佑，怎会炸……” 第1619章 暂摄国政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炼丹炉内部传来！ 整个万寿宫都为之剧烈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巨大的青铜丹炉，如同一个打了个饱嗝的巨人，炉顶的盖子被一股巨大的气浪冲上了天，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将金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一股更加浓烈夹杂着焦糊味的黑烟，瞬间将整个大殿笼罩。 “咳咳咳……” “保护官家！” “快救火！”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小道童和禁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的屁滚尿流，呛的涕泪横流。 李北玄早有准备，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便一手揽住赢丽质，一手护住孙倾城，身形一闪，退到了殿外。 烟雾之中，孙无须被气浪掀翻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他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看着被炸的一片狼藉的丹炉，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身八卦道袍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头发眉毛都被燎的卷曲焦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我……我的金丹！我的长生大药啊！” 孙无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顾一切的冲向还在冒着黑烟的丹炉，似乎想从里面抢救出什么。 “父皇！”孙倾城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别过去！”李北玄一把拉住她，神色凝重的说道，“里面全是毒气！” 他话音刚落，就见孙无须刚跑到丹炉边，便猛地吸入了一口浓烟，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口中还吐出了白沫。 “快！快救官家！”宋应星吓的魂飞魄散，声嘶力竭的大喊。 几个不怕死的禁军连忙冲进浓烟，手忙脚乱的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孙无须抬了出来。 李北玄上前，蹲下身子探了探孙无须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 “是汞中毒，加上吸入了过量的一氧化碳。”他沉声说道，“必须立刻施救！”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命令道：“去，把蓝田书院化学系那几个小子给我叫来！带上他们的急救箱和氧气瓶！快！” “是！”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蓝田书院的医疗队来的很快。 为首的是化学系的高材生，一个名叫王普的年轻人。他带着几个学生，抬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箱子和沉重的钢瓶，一路小跑而来。他们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径直来到孙无须身边。 “老师，情况如何？”王普问道，语气沉稳，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 “汞中毒，一氧化碳中毒。”李北玄言简意赅。 王普立刻打开急救箱，熟练的给孙无须戴上一个透明的面罩。他拧开氧气瓶的阀门，纯净的氧气立刻通过管子输送过去。接着，他又取出一支装有淡黄色液体的针剂，对李北玄说：“老师，这是二巯基丙醇，专门用来解汞毒的，需要立刻注射。” 李北玄点了点头。 在场的楚国大臣们看着这闻所未闻的救治方式，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看着王普等人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种操作，心中充满了敬畏。 孙无须被抬进了偏殿，医疗队正在全力施救，但情况并不乐观。 临安宫的主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楚国的一众文武大臣们聚集在此，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官家龙体违和，这可如何是好？”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如今北有大武虎视眈眈，这……” “慎言！摄政王还在此地！”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殿外。李北玄正与赢丽质、孙倾城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孙倾城早已是泪眼婆娑，赢丽质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宋应星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孙无须这一倒，整个南楚的权力核心就出现了真空。若是处置不当，不用大武动手，南楚自己就要先乱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大臣。他看到了那些宗室亲王眼中的贪婪，也看到了那些世家大族代表脸上的盘算。他更清楚，此刻唯一能稳定局面的，只有一个人。 宋应星整理了一下官袍，毅然决然的走到了大殿中央。他对着殿外的方向，朗声说道：“诸位同僚，肃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宋应星环视一周，沉痛的说道：“官家痴迷丹道，误中丹毒，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然国事如麻，军政要务刻不容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需确立一人，暂代官家执掌国政，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一片哗然。 一位须发皆白的宗室亲王立刻站了出来，厉声质问道：“宋大人！官家只是暂时昏迷，你此时提议另立新主，是何居心？” “是啊！官家尚在，此举于理不合！”另一位大臣附和道。 宋应星冷冷的看着他们，说道：“王爷此言差矣。老臣说的是暂代，而非另立。官家乃南楚之主，无人可以替代。但如今是非常之时，若无主事之人，政令不出临安，各地藩镇必然生乱，届时国将不国！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 那位宗室亲王被问的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应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放眼朝堂，论身份之尊贵，论血脉之正统，唯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他猛地转身，朝着殿外的孙倾城深深一拜，声如洪钟。 “老臣恳请，由倾城公主殿下，暂摄国政！” “什么？让一个公主监国？” “荒唐！自古以来，哪有女子执掌朝政的道理！” “宋应星，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宋应星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站了出来，瓮声瓮气的说道：“宋大人，我敬你是国之重臣。但让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来统领我们这些沙场宿将，恕末将不能从命！” 第1620章 孙倾城监国 一文臣尖着嗓子喊道：“没错！我南楚又不是没有男丁了！几位王爷皆是人中龙凤，为何要舍近求远？” 被点名的几位宗室亲王，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们早就对皇位觊觎已久，如今孙无须倒下，正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孙倾城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争吵，一张俏脸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从未经历过如此险恶的政治风波。 赢丽质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别怕，有我和北玄在。” 李北玄则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内那群跳梁小丑，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就在昨天夜里，宋应星曾秘密拜访过他，隐晦的表达了今日的想法。 李北玄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这是宋应星在为南楚，也是在为孙倾城，争取最后一条活路。 就在此时，宋应星面对着汹涌的反对声浪，不退反进，再次提高了声调。 “诸位！你们只知祖宗之法，可知眼前之危？”他痛心疾首的说道，“如今大武摄政王与女皇陛下就在临安！我南楚若是内乱，岂不是将万里江山，拱手让人？” 他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这才想起，殿外还站着两位真正能决定南楚命运的人物。他们争的再凶，若是惹的那两位不快，一切都是空谈。 宋应星趁热打铁，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公主殿下乃官家嫡女，血脉高贵，名正言顺！其二，公主殿下聪慧贤明，深得官家喜爱，对国事并非一无所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公主殿下，深得大武摄政王殿下的青睐！”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再次投向殿外。他们看着与孙倾城并肩而立的李北玄，看着他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这一层！ 让孙倾城监国，就等于将南楚的未来，与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绑在了一起。这不仅不是引狼入室，反而是抱上了一条最粗的大腿！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宗室亲王和将军们，此刻都闭上了嘴。他们的野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的如此可笑和苍白。 只要李北玄点一下头，别说让孙倾城监国，就是让她直接登基，他们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那位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宗室亲王，第一个走上前来，对着殿外深深一拜。 “老臣……附议！请公主殿下监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臣等附议！” “请公主殿下监国，以安社稷！” 转眼之间，朝堂之上，再无半句反对之声。 孙倾城愣愣的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孙倾城这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向前一步，对着殿内众人说道：“父皇病重，本宫心急如焚。既然诸位大人信赖，本宫……本宫便暂代父皇，处理国政。只望父皇能早日康复。”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已变的坚定。 这一刻，南楚的天，变了。 三日后，临安宫。 虽然孙无须还躺在病榻上靠着氧气吊命，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在宋应星的主持下，一场特殊的登基大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说是登基，其实名义上还是监国摄政。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南楚的江山，以后就是这位倾城公主说了算了。 为了彰显新气象，也为了向大武示好，孙倾城并没有穿传统的宽袍大袖。她特意请李北玄为她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礼服。 此时，在临安宫的偏殿内，孙倾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融合了大武军礼服与楚国凤袍元素的女王新衣。 上身是修身的红色立领军装，用金线绣着凤凰腾飞的图案。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黑色皮带，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身则是一条长长的拖地红裙，裙摆上缀满了珍珠和宝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披着的一件黑色大氅。领口处镶嵌着雪白的狐裘。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女子的柔美，又不失君王的威严。 “真好看。”赢丽质走了进来，看着镜中的孙倾城，由衷的赞叹道，“这身衣服，也就你能穿出这种味道。” 孙倾城转过身，看着赢丽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声说道：“姐姐，我真的能行吗？我怕我做不好。” 赢丽质走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狐裘，笑着说道：“怕什么？有夫君，还有我。只要你听话，这南楚的天，塌不下来。” 孙倾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的坚定起来。 “吉时已到！请殿下登殿！” 殿外传来了礼官高亢的声音。 孙倾城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临安宫的大殿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南楚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旁。在他们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御林军。而在广场的最外围，则是李北玄带来的大武禁军。 两支军队虽然泾渭分明，但此刻却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站立。 随着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孙倾城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高台。 她每走一步，裙摆在台阶上拖曳出的沙沙声，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当她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的臣民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孙倾城抬起手，虚扶了一下，朗声说道：“众卿平身！” “谢殿下！” 众臣起身，目光敬畏的看着高台上的那位红衣女子。 就在这时，李北玄和赢丽质也缓缓走上了高台。他们并没有站在孙倾城的正前方，而是站在了她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非常微妙。既表明了他们对孙倾城的支持，又没有喧宾夺主，给足了这位新任女王面子。 第1621章 大楚的第一条铁路 李北玄看着孙倾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从今天开始，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北玄哥哥的小丫头，终于长大了。 而南楚，也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登基大典结束后，孙倾城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开了第一次朝会。 大殿内，气氛有些凝重。大臣们都在揣测这位新女王的第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孙倾城端坐在龙椅旁的凤座上，目光扫过下方的群臣。 “诸位爱卿。”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今父皇病重，国事艰难。本宫初掌大权，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臣等万死不辞！”众臣连忙表态。 孙倾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本宫以为，南楚积弊已久，非猛药不能去疴。故而，本宫决定颁布第一道王命。” 众臣屏息凝神，等待着下文。 “传令下去。”孙倾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即日起，废除南楚所有苛捐杂税！推行大武之摊丁入亩新政！凡阻挠新政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摊丁入亩！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这不仅会触动无数士绅豪强的利益，更会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 “殿下！万万不可啊！”一位老臣立刻跳出来反对，“此乃乱命！若强行推行，必致天下大乱！” “是啊殿下！南楚国情与大武不同，不可照搬啊！”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孙倾城冷冷的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南楚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进行改革，南楚迟早会被大武吞并，或者被内部的腐朽所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北玄突然开口了。 “谁说不可照搬？”他淡淡的说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 “大武能做到的，南楚为何做不到？”他冷笑道，“还是说，你们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只顾着自己家里的那点田产，而不顾百姓的死活？” 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无不感到背脊发凉，纷纷低下了头。 李北玄转过身，对着孙倾城拱手一礼，说道：“殿下英明！臣以为，此策甚好！大武愿全力支持殿下推行新政！若有人敢抗命不遵，大武的火枪队，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有了李北玄这句话，那些原本还想反对的大臣，彻底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这哪里是孙倾城的意思，分明就是这位摄政王的意思！ 孙倾城见无人再敢反对，心中大定。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李北玄，见对方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 “除了推行新政，本宫还有第二件大事要宣布。” 众臣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新上任的监国殿下又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动静来。 孙倾城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如火焰般铺散开来。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殿下群臣，一字一句的说道：“本宫决定，即日起，启动京临铁路工程！由大武工部与蓝田书院协助，修建一条连接大武京城与我南楚临安的钢铁大道！” “铁路？” “那是何物？” “难道是用铁铺成的路？那得耗费多少精铁啊！”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用铁铺路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败家行为。哪怕是富甲天下的南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孙倾城看着台下那些一脸茫然的大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她在蓝田书院待了那么久，早就见识过李北玄描绘的那个宏大未来，对于这些还在固守旧制的臣子，她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感慨。 “肃静！” 宋应星站了出来，大声喝止了众人的议论。他虽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具体的京临铁路计划，但他对李北玄有着盲目的信任。既然是摄政王提出的，那定然是有大用处的。 李北玄缓步走到台前，看着一脸茫然的众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诸位一定很好奇，这铁路究竟有何用处。”他侧过头，对着孙倾城眨了眨眼，“倾城，让他们开开眼界吧。” 孙倾城会心一笑，对着殿外挥了挥手：“把东西抬上来！” 话音刚落，只见几名身穿蓝田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走了进来。沙盘上铺设着一圈银白色的微型轨道，轨道上停着造型奇特的铁疙瘩。 这正是蓝田书院物理系与机械系联手打造的蒸汽火车模型。 “这是何物？怎么长的如此怪异？” “看着像个大铁盒子，难道是用来装东西的？” 众臣伸长了脖子，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孙倾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她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指着那个模型，低声对李北玄说道：“夫君，这就是上次你在书院画的那张图纸？没想到实物做出来，比画上还要威风。” “这只是个模型。”李北玄笑着说道，“等真家伙造出来，那才叫震撼。” 此时，那名为首的学生已经点燃了铁疙瘩下方的小槽，又往里面加了一些特制的燃料。 片刻之后，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突然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怪响。紧接着，一股白色的蒸汽从它顶部的烟囱里喷涌而出，伴随着呜！的一声尖啸，那个铁疙瘩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轨道飞快的跑了起来！ “动了！它动了！” “天哪！这是什么妖法！” “这铁疙瘩竟然自己会跑！里面莫非藏了鬼神？”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臣们被吓的面如土色，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看着这群大臣滑稽的模样，孙倾城忍不住掩嘴轻笑。她早就习惯了蓝田书院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对于蒸汽机的原理也略知一二，此刻看着这些平日里自诩博学的文官们如此失态，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第1622章 不让人省心的岳父 李北玄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朗声说道：“这就怕了？这不过是蒸汽机罢了。它不吃草，不喝水，只吃煤炭和水，却能日行千里，力大无穷。一旦京临铁路修通，从大武京城到临安，只需两日便可到达！” “两日？！”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从大武京城到临安，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若是骑快马，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若是运送货物，那更是需要月余时间。 两日到达，这简直就是神迹！ 李北玄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这火车一次可运送数十万斤的货物，或者是数千名士兵。有了它，南楚的稻米可以源源不断的运往北方，大武的煤炭和钢铁也可以迅速运抵江南。南北互通，天下大同！”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还想反对的大臣们，此刻彻底哑火了。他们虽然不懂什么蒸汽机原理，但他们听懂了日行千里和运送数千士兵这两句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南楚发生叛乱，大武的军队可以在两天之内神兵天降！ 而南楚的经济命脉，将彻底与大武绑定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这是一条繁荣之路，也是一条锁链。一条将南楚牢牢锁在大武战车上的钢铁锁链！ “摄政王真乃神人也！” 宋应星激动的老泪纵横。作为工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技术的伟大意义。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革新，更是整个时代的跨越！ “臣等……叹服！” 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口服心服。在绝对的实力和超越时代的技术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的苍白无力。 孙倾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骄傲。这就是她的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群臣下达了第二道王命：“即刻成立铁路局，由宋应星任总办，全力配合大武工部修建京临铁路！所需钱粮人力，户部需无条件调拨！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臣等领旨！” 众臣齐声应诺，声音响彻云霄。 随着京临铁路工程的启动，整个南楚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李北玄并没有立刻北上，他还需要在临安坐镇几日，确保各项新政能够顺利推行，也为孙倾城彻底扫清障碍。 就在这天夜里，一直负责照料孙无须的王普，神色古怪的找到了李北玄。 “老师，官家他……醒了。” 李北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蓝田书院医疗队的水平这么高，在二巯基丙醇和各种现代医疗手段的干预下，竟然真的把那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皇帝给拉了回来。 “醒了就醒了吧。”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对此并不怎么关心，“只要他不出来捣乱就行。” 王普的表情却更加古怪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老师，官家醒来后，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一直嚷嚷着自己渡过了丹劫，马上就要白日飞升了。” 李北玄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他站起身，说道：“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我这便宜岳父是怎么个飞升法。” 万寿宫的偏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孙无须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亢奋。他看到李北玄走进来，不但没有丝毫皇帝的架子，反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眼中满是狂热。 “贤婿！不！仙师！您可算来了！” 李北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道：“官家感觉如何？” “好！好的很！”孙无须激动的满脸通红，他指着自己的身体，兴奋的说道，“朕感觉自己脱胎换骨，身轻如燕！朕知道了，前几日的昏迷，根本不是中毒，而是丹劫！是飞升之前必经的考验！”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南天门在向他招手。 “朕现在法力尽失，正是因为渡劫耗尽了元神。只要再来一炉神丹，朕必能重塑仙体，白日飞升！” 李北玄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算是明白了，这孙无须炼丹已经炼到走火入魔，把汞中毒的神经系统损伤当成是渡劫的后遗症了。 “所以，岳父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李北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孙无须见状，连忙从床上滚了下来，一把抱住李北玄的大腿，涕泪横流的哭喊道：“仙师救我！仙师一定要救救朕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旁边的王普和宫女们都看傻了。堂堂南楚皇帝，竟然像个无赖一样抱着别人的腿哭鼻子，这成何体统。 李北玄皱了皱眉，试图把腿抽出来，但孙无须抱得死死的，根本不松手。 “仙师！朕知道您也是同道中人！”孙无须仰着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什么天外神铁，什么千里神音，定然也是仙家法术！贤婿一定是已经飞升过的真仙，下凡来点化世人的！” 李北玄听的眼角直抽搐。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 “孙无须哭的更伤心了，“求仙师把之前收走的那些炼丹秘籍还给朕吧！还有那些仙家材料矿石！朕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再炼一炉，朕就能成功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砰砰作响。 “只要仙师肯帮朕，这南楚的皇位，朕不要了！朕直接传给倾城！不！朕直接送给仙师您！求您让朕飞升吧！” 为了能继续炼丹，他连祖宗的江山都毫不在乎了。 李北玄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皇帝，心中再无半点波澜。他算是看透了，这个人已经废了，彻底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成仙梦里，无可救药。 这样也好，一个疯了的皇帝，总比一个清醒的皇帝要好对付。 李北玄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皇帝，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决定用科学来彻底击败玄学，让这位老岳父输的明明白白。 李北玄终于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岳父大人，你先起来。” 第1623章 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到来 孙无须闻言，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爬了起来，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李北玄淡淡的说道：“秘籍和材料，我可以还给你。不过，炼丹飞升乃是逆天之举，讲究一个缘法。光有丹方和材料还不够，还得看天意。” “天意？”孙无须愣住了。 “不错。”李北玄点了点头，说道，“你我皆是求道之人，不如就以这金石之道，来论个高下，看看天意究竟站在谁那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就设下一个赌局。你用你的仙家法门，我用我的格物之术。我们都用最普通的矿石，看谁能先炼出真金来。谁赢了，就证明谁的道法更高明，天意就在谁那边。” “炼金？”孙无须的眼睛瞬间亮了。 炼丹术中，将凡物炼成黄金本就是至高境界之一，被称为黄白之术。在他看来，这与炼制飞升金丹的原理异曲同工。 “好！就依贤婿所言！”孙无须信心满满的说道，“朕浸淫丹道数十年，得了无数上古真传。炼金之术，早已烂熟于心！贤婿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在这金石大道上，未必是朕的对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炼出满地黄金，而李北玄拜服在地的场景。 “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为了公平起见，地点就设在临安城外。时间为期七日，七日之后，看成果分胜负。” “七日足矣！”孙无须大笑道，“朕只需三日，便能让顽石点头，点石成金！” 李北玄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万寿宫。他知道，这位老岳父已经彻底掉进了他挖好的坑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摄政王要和太上皇斗法炼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了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百姓们对此议论纷纷，好奇不已。 而南楚的朝臣们，则是一个个心思各异。他们看不懂这位摄政王究竟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斗法。 很快，临安城外的皇家猎场就被清空，成为了比试的场地。 孙无须那边立刻行动起来。他从国库中调集了大量的朱砂、水银、硫磺等物，又命人寻来各种奇形怪状的矿石。 几十名平日里跟在他身边混吃混喝的道士，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在场地上搭起法坛，悬挂幡旗，摆上各种鼎炉。一时间，场地上烟雾缭绕，符咒满天，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而李北玄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没有急着开工，而是先让蓝田书院的学生们在场地上进行了精确的勘测和规划。 “老师，根据风向和土质勘测，高炉建在这个位置最合适。”一名物理系的学生指着图纸说道。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耐火砖的烧制进度如何了？” “化学系的同学已经分析了本地的黏土成分，调整了配方。”另一名学生回答道，“第一批高铝耐火砖已经出窑，完全能承受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 “鼓风机呢？” “机械系的师弟们正在安装，我们放弃了水力驱动，直接上了一台小型的蒸汽机。保证风力绝对充足！” 在李北玄的指挥下，蓝田书院的学生们分工明确。 用刚刚烧制出的耐火砖和钢材，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一座数丈高的小型高炉。 而高炉旁边一台蒸汽机正呼呼的冒着热气，通过传动装置连接着鼓风机。 并且为了方便运输矿石和焦炭，他们甚至还用铁轨铺设了一条简易的轨道，直通高炉的加料口。 几辆矿车停在轨道上，随时待命。 这番阵仗，把对面那些还在画符念咒的道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在做什么？怎么建了个这么大的炉子？” “那黑乎乎的铁疙瘩是什么？还会自己喷气，好吓人。” “你看他们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衣服，跑来跑去，跟工蚁似的，一点仙气都没有。” 孙无须站在法坛上，看着对面那个拔地而起的钢铁怪物，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嘀咕。他虽然看不懂李北玄在搞什么名堂，但那严谨的阵仗和磅礴的气势，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哼！装神弄鬼！”孙无须冷哼一声，给自己打气，“炼丹炼金，靠的是天人感应，阴阳造化！岂是这些凡人工匠的奇技淫巧所能比拟的！” 他挥了挥拂尘，大声喝道：“开炉！给朕把那块天外陨铁放进去！以三昧真火煅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道士们立刻领命，手忙脚乱的开始生火加料。 而李北玄远远的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所谓的三昧真火不过就是普通的炭火罢了。 靠那种小鼎炉别说炼金，连把铁矿石炼成铁水都费劲。 随即李北玄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器，大声命令道：“所有部门注意！检查所有设备！准备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学生们开始仔细检查着锅炉压力。 当一切准备就绪，李北玄亲自拿起一支火把，走到了高炉的点火口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倾城和赢丽质，才开口道：“点火！” 将火把扔进了高炉底部，早已准备好的焦炭瞬间被点燃，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 “开鼓风机！” 话音刚落，蒸汽机的一声长鸣，巨大的鼓风机开始转动，将强劲的热风源源不断的送入炉膛。 炉内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让整个高炉发出了轰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座高炉所吸引。 它就像一座丰碑，宣告着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到来。 随着李北玄再次下令：“加料！” 早已等候在轨道旁的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推动着满载铁矿石，沿着轨道来到高炉顶部，将一车车原料倾倒进去。 等到一切做完，一名学生拿着大声报告道：“老师，炉内温度已达一千四百度。” 李北玄冷静的指挥着：“继续加料，保持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缓缓降临。 而孙无须那边的法坛上，几个鼎炉烧的通红，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道士们满头大汗的扇着火，嘴里念念有词，但那块天外陨铁毫无变化。 此刻孙无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频频望向李北玄那边。 他对自己说道：“静心！凝神！外道之术，不过是声势骇人罢了！大道无形，大音希声！朕的黄白之术岂是他们能懂的！” 然而他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中就越是没底。 就在这时，李北玄那边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报告老师！铁水已经形成！碳含量检测合格！” 李北玄走到高炉下方，戴上了一副深色的琉璃眼镜：“准备出钢！” 他身后的学生们也纷纷戴上了同样的护具。 “开出钢口！” 一名身强力壮的学生手持钢钎，猛地刺向高炉底部的出钢口。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被烧的通红的泥塞瞬间被捅开。 下一刻，一道金色洪流从出钢口奔涌而出！ 那不是黄金，而是液态钢铁！ 钢水宛如一条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入预先挖好的模具坑道中。 瞬间整个江南的夜空，瞬间被这道金光彻底照亮！ 火星四溅，热浪滚滚！ 那股气息似是要将空气都点燃，所有围观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惊的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震撼。 不远处的孙倾城和赢丽质紧紧握着手，她们看着那个身形挺拔如山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 而另一边，法坛之上的孙无须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那条金色巨龙，感受着那股热浪脑子里一片空白。 炼了一辈子丹，追求了一辈子所谓的金丹大道。 他曾以为，自己丹炉里那些丹丸就是天地间最神奇的造物！ 可现在，和眼前这条照亮天地的金色巨龙相比，他的金丹算什么？ 不过是个可笑的泥丸罢了！ 第1624章 永远载入史册 孙无须那边的法坛上，几个鼎炉烧的通红，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道士们满头大汗的扇着火，嘴里念念有词，但那块天外陨铁毫无变化。 此刻孙无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频频望向李北玄那边。 就在这时，李北玄那边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报告老师！铁水已经形成！碳含量检测合格！” 李北玄走到高炉下方，戴上了一副琉璃眼镜开口道：“准备出钢！” 他身后的学生们也纷纷戴上了同样的护具。 “开出钢口！” 一名身强力壮的学生手持钢钎，猛地刺向高炉底部的出钢口。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被烧的通红的泥塞瞬间被捅开。 下一刻，一道金色洪流从出钢口奔涌而出！ 那不是黄金，而是液态钢铁！ 钢水宛如一条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入预先挖好的模具坑道中。 瞬间整个江南的夜空，瞬间被这道金光彻底照亮！ 火星四溅，热浪滚滚！ 那股气息似是要将空气都点燃，所有围观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惊的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震撼。 不远处的孙倾城和赢丽质紧紧握着手，她们看着那个身形挺拔如山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 而另一边，法坛之上的孙无须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那条金色巨龙，感受着那股热浪脑子里一片空白。 炼了一辈子丹，追求了一辈子所谓的金丹大道。 他曾以为，自己丹炉里那些丹丸就是天地间最神奇的造物！ 可现在，和眼前这条照亮天地的金色巨龙相比，他的金丹算什么？ 不过是个可笑的泥丸罢了！ 他追求的三昧真火，在这条金色巨龙面前，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 引以为傲的黄白之术，在这改天换地般的伟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这不是真的……”孙无须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道法是通往长生，通往仙界的唯一途径。可李北玄用事实告诉他，有一种力量，远比他的道法更真实，更宏大，也更具威力。 这种力量不靠鬼神，只靠格物和实践。 “噗通！” 孙无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头上的道冠歪到了一边，发髻散乱，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毕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那条炽热的钢水巨龙，冲击的粉碎。 道心，彻底崩溃了。 李北玄缓缓摘下眼镜，看着瘫倒在地的孙无须，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走到孙无须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道：“岳父大人，你看到了吗？这不是黄金，这是钢铁。但它比黄金更有用。它可以铸成火枪，可以铺成铁路，可以造成巨舰。它可以开疆拓土，可以保家卫国，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而你追求的那些东西，除了让你慢性中毒，变成一个疯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尖刀，狠狠的扎进了孙无须的心里。 孙无须失魂落魄的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再无半点神采:“我输了……我输了……” 李北玄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学生们说道：“记录数据，分析成分，准备进行下一步的轧钢实验。南楚的第一条铁轨，就要从这里诞生！” “是！老师！” 学生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事业。 夜风吹过，吹散了法坛上的符纸，也吹走了南楚最后一个旧时代的余烬。 而那座仍在轰鸣的高炉和那条钢铁巨龙，则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属于钢铁蒸汽的时代已经轰然降临。 数日之后，临安城外，人山人海。 京临铁路南段的奠基仪式，就在此地隆重举行。 为了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也为了向整个南楚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孙倾城下令将仪式办的格外盛大。不仅满朝文武百官悉数到场，临安城内的百姓也被允许前来观礼。 高大的观礼台上，李北玄与孙倾城并肩而立。孙倾城今日换上了一身金丝绣凤的深色朝服，少了几分往日的柔美，多了几分女王气度。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她还只是一个身处深宫，为国运忧心的公主。而现在，她已经站在这片土地的最高处，与心爱的男人一起，亲手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夫君，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孙倾城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他们看的不是我们。”李北玄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道，“他们看的是希望，是一个崭新的未来。” 在他们身后，宋应星等一众铁路局的官员正襟危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他们知道，今日过后，他们的名字将与这项伟大的工程一起，被永远载入史册。 吉时已到，礼官高声唱喏。 孙倾城上前一步，面对着数十万官民，朗声宣布：“今我南楚，顺天应人，革故鼎新。为南北互通，为天下大同，特兴建京临铁路！此乃利国利民，千秋万代之伟业！今日，朕与摄政王在此，为京临铁路南段奠基！” 她的声音通过几个并排摆放的铁皮扩音器，清晰的传遍了整个会场。 “女王万岁！摄政王千岁！”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铁路的意义，但他们能感受到女王话语中的力量，能看到一个正在蓬勃向上的国家气象。 简单的奠基仪式过后，李北玄并没有急着结束。他对着台下数十万双好奇的眼睛，神秘一笑。 “诸位，今日除了奠基，我还要让大家见识一下，未来将要在这条铁路上奔跑的，究竟是何等样的神物。”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王普点了点头。 王普立刻拿起一面红色令旗，用力挥舞了三下。 在会场远端，早已铺设好的一段数百丈长的铁轨尽头，一块巨大的红布被缓缓揭开。 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比之前在朝堂上展示的模型要庞大百倍，黑色的钢铁身躯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复杂的管道和连杆交错纵横，充满了力量感。巨大的车轮静静的趴在铁轨上，仿佛一头正在酣睡的洪荒猛兽。 copyright 2026 第1625章 奇技淫巧罢了 这正是蓝田书院机械系耗费无数心血，在大武的工厂里秘密打造出的最新一代蒸汽机车先行者三型！ “那……那是什么东西？” “好大的铁疙瘩！比三层楼还要高！” “看着就吓人，这东西能动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给震慑住了。 就在这时，那钢铁巨兽的顶部烟囱里，突然喷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 紧接着，一阵“嗤!”的声音响起，大量的白色蒸汽从车头的两侧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景象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猛然划破了长空！ “呜！！！” 这声音尖锐洪亮，仿佛是巨兽苏醒时的怒吼，狠狠的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离的近的一些百姓被吓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就连观礼台上的许多官员，也是脸色发白，心惊肉跳。 这还没完！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那头钢铁巨兽的车轮，竟然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它开始移动了！ 起初它的速度很慢，但很快随着蒸汽的不断喷吐，它的速度越来越快！ “动了！它自己动了！” “天哪！快看！它跑起来了！”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在数十万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头钢铁巨兽拖着长长的白烟，沿着铁轨呼啸而来。 大地在它的重压下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炭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种压迫感是任何血肉之躯都无法比拟的，它就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使者，用它钢铁的身躯，向这个时代宣告着自己的降临。 当这台先行者三型蒸汽机车，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观礼台前呼啸而过时，所有人都被这股超越想象的力量彻底征服了。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他们朝着那头远去的钢铁巨兽，朝着观礼台上的李北玄和孙倾城，不停的磕头膜拜。 “神迹！神迹啊！女王是天命所归！” “苍天有眼！我南楚大兴有望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自诩饱读诗书，见多识广的文武百官，此刻也纷纷离席，跪倒在地。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他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矜持也荡然无存。 他们终于明白了，李北玄所描绘的那个未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等到这消息往大楚各地散去，已经是半月后了。 而苏州的吴郡陆府。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家数百年的底蕴财富。 此刻在园林最深处的听雨轩内，气氛却不似景致那般闲适。 吴郡陆家的家主陆谦，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年过五旬，陆家作为江南士族之首，其产业遍布南楚良田万顷，家中子弟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而在他的下首，坐着七八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 他们分别是来自会稽张氏，吴兴沈氏，义兴周氏等江南各大士族的家主。 这些人共同构成了南楚真正的根基，并且他们的财富权势足以让皇权都为之侧目。 陆谦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的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今日都知道了，临安城外的那头钢铁怪物，还有那个女人在台上的宣告。” 这时会稽张氏的家主张承业冷哼一声：“哼！什么神迹！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奇技淫巧罢了！那李北玄真以为弄出个会跑的铁疙瘩，就能吓住我们江南士族吗？” 吴兴沈氏的家主沈仲文摇了摇头：“张兄此言差矣！那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为何而跑。”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京临铁路！诸位难道还没想明白吗？一旦这条铁路建成，意味着什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 陆谦接过话头，声音冰冷的说道：“意味着我们对土地和人口的控制，将被彻底打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细雨。 “铁路一通，南北货物往来，旦夕可至。我们囤积居奇，操控物价的手段，将大打折扣。朝廷的政令，军队的调动，也将不再受制于漕运和驿道。最重要的是，那些贱民佃户，随时可以坐上那铁家伙，跑到北边去。到时候，谁还来给我们种地？” “还有那什么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张承业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我张家数百年积累，凭什么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纳税？” “李北玄此人，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沈仲文忧心忡忡的说道，“他连太上皇都敢软禁，连炼丹的疯子都敢扶上皇位。如今又和孙倾城那个女人联手，推行这些新政。我们若是硬抗，恐怕会落的和京城那些勋贵一样的下场。” “硬抗，自然是下策。”陆谦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李北玄手握新军火枪，又有大武做后盾，我们府上的那些护院家丁，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那陆兄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张承业不甘心的问道。 “当然不是。”陆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付这种人，不能用蛮力。他不是要修铁路，要推行新政吗？我们就让他修不成，推不动！”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他要征地，我们就煽动百姓，说这铁路是妖物，会破坏风水，断子绝孙。他要招工，我们就放出话去，谁敢去工地上工，家里的田地一概收回。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敢冒着没饭吃的风险，去给他卖命。” “高明！”沈仲文抚掌赞道，“这叫釜底抽薪！” “这还不够。”陆谦继续说道，“新政的推行，终究要靠下面的官吏。我们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我们的门生故吏，或是受过我们的恩惠。只要我们递个话过去，让他们阳奉阴违，拖延推诿。李北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他也分身乏术。” copyright 2026 第1626章 铁路债券 “他要丈量土地？那就给他一本错漏百出的账册。他要收税？那就告诉他今年收成不好，颗粒无收。他想查账？那就让账房不慎失火，烧个干干净净。” 苏州的密会之后，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笼罩了整个江南。 铁路工程正式启动，然而，李北玄和孙倾城很快就发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临安皇宫，暖阁之内。 孙倾城放下手中的奏报，秀眉紧蹙。这些天来，从铁路沿线各州府汇总而来的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让她原本振奋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夫君，你看看这个。”她将一份奏报递给李北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吴县的勘探队又被打了！带头闹事的村民，嘴里喊着什么铁路是妖龙，会断子绝孙。这已经是半个月内的第五起了！” 李北玄接过奏报，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孙倾城却无法像他那样淡定。她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金丝凤纹的裙摆在地毯上划出焦躁的弧线。 “谣言四起，刁民滋事。征地受阻，物资被扣。”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每说一个词，心中的怒意就更盛一分，“这些江南士族，好大的胆子！他们表面上派人来临安歌功颂德，暗地里却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作为南楚的女王，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孙倾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这些士族的行为，无异于在她这位新君的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她看着李北玄，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不由得有些急了。 “夫君，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她走到李北玄身边，语气恳切的说道，“必须采取雷霆手段！我这就下令，让监察司和禁军出动，把那些带头闹事的乡绅，还有沿途刁难的官吏，统统抓起来，严刑拷问！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李北玄抬起头，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倾城，不要冲动。”他的声音温和有力，瞬间抚平了孙倾城心中的焦躁，“抓几个小鱼小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巴不得我们动用强权，那样正好坐实了我们暴政的名声，更能煽动民意，让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孙倾城怔住了，她承认自己刚才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如今早已经习惯了用皇权去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博弈。 想到这，她坐回李北玄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那我们该怎么办？工程进度已经严重滞后，再这样下去会动摇民心，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也会受损，我最担心的是那些百姓会因此再次陷入失望。” 说完她想起奠基仪式上，万民跪拜山呼海啸的场景。 那些百姓眼中全是对未来的期盼，那可是对她的信任！ 她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身边的李北玄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微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他指了指墙上那副巨大的南楚地图：“放心，一群只懂得守着土地的老古董，翻不起大浪。” 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对付毒蛇，要直接打它的七寸，他们不是喜欢用软刀子吗？那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闻言孙倾城抬起头，看着自己男人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夫君有办法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对她说道：“倾城，你以女王的名义下一道旨意。” “就说为了体恤江南民力，也为了顺应天时铁路工程暂缓，同时宣布朝廷将在苏州设立江南发展银行，以远高于市面的利息吸纳民间存款。” 孙倾城听到这个词，有些不解：“银行？” 随后想起了在大武的银行，稍微有了些眉目。 孙倾城冰雪聪明，只是稍一思，便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 “高额利息，优先经营权！”她激动的说道，“江南士族最重商贾之事，逐利是他们的本性！这等于是在他们面前吊了一块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没错。”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们以为把银子锁在库房里最安全，我要让他们知道，只有流动的钱，才是真正的财富。我要用这根金融的杠杆，把他们数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从地窖里，从库房里，统统吸出来，变成我们修路的资本！” 孙倾城看着李北玄，心中充满了崇拜。 然而，就在她准备草拟旨意之时，李北玄却按住了她的手。 “倾城，金融的刀虽然锋利，但见效需要时间。”李北玄的眼神变的锐利起来，“江南士族现在以为我们是没牙的老虎，只会虚张声势。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乖乖把钱吐出来的。” 孙倾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夫君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没错。”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而且要杀，就杀那只最肥最跳的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震慑宵小。只有见了血，他们才会真正感到恐惧。” 孙倾城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夫君口中那只最肥的鸡，指的就是吴郡陆家。 孙倾城有些迟疑：“可是我们没有证据，陆谦老谋深算行事滴水不漏，我们若是无故查抄，恐怕会激起整个江南士族的反弹，到时候局面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却见李北玄神秘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谁说我们没有证据？” 孙倾城接过，疑惑的打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瞬间变的冰寒刺骨。 这份卷宗来自蓝田书院化学系，为首的学生名叫叶凡，是李北玄特意从大武带来的天才。 他最擅长的就是物质分析和痕迹勘察！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对之前几次殴打铁路工程队事件的调查结果。 叶凡带着他的小组，秘密收集了那些所谓村民遗留在现场的衣物碎片，鞋底泥土，甚至还有打人棍棒上的木屑。 copyright 2026 第1627章 纯属无稽之谈！ 经过分析，他们发现，这些人的衣物布料，并非普通村民所能穿的起。其中几种细麻布，更是苏州陆家名下布庄的特产。而那些棍棒的木料，与吴郡陆家园林中一种特有的观赏竹木，材质完全吻合。 最致命的证据是，在一名被打伤的勘探队员身上，发现了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料粉末。 经过叶凡的反复比对，确认这种香料，正是陆家家主陆谦常年使用的凝神香，整个南楚只此一家。 “人证或许可以收买，但物证不会说谎。”李北玄的声音冰冷如铁，“陆谦自以为聪明，却不知在我这里，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孙倾城紧紧攥着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一个吴郡陆家！”她咬着银牙，一字一顿的说道，“欺上瞒下，煽动民乱，阻挠国策！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大罪！”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身为女王，仁慈要有，但更不能缺了霹雳手段。对这些企图动摇国本的蛀虫，任何心软都是对国家和人民的不负责任。 “夫君，我明白了。”孙倾城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女王的威严，“我亲自去！” 李北玄看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气势，欣慰的点了点头。 “我陪你一起。”他说道，“女王卫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女王卫队，是孙倾城登基后，由李北玄亲自为她组建的亲卫部队。这支三千人的卫队，士兵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装备的，是来自大武兵工厂最新式的“玄武一型”后膛火枪。其射速精度，远非新军装备的前膛枪可比。 这支力量，是孙倾城真正的王牌，也是李北玄送给她最可靠的保障。 当天深夜，三艘不起眼的漕船，悄无声息的驶离了临安码头，顺着运河，直奔苏州而去。 两天后的清晨，苏州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吴郡陆府，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宁静。家主陆谦刚刚起身，正在书房里品着新到的春茶，心情颇为不错。 这些天，从各处传来的消息都让他很满意。铁路工程处处受阻，临安那边焦头烂额，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北玄和那个年轻的女王，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中挣扎，最终无计可施的狼狈模样。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陆谦轻蔑的撇了撇嘴，“真以为弄出个铁疙瘩，就能和我江南士族斗？我陆家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可不是蛮力。”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管家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家……家主！不好了！外面……外面被官兵围了！” “慌什么！”陆谦眉头一皱，呵斥道，“苏州知府是我的人，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陆家放肆？”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从庭院外传来。那声音铿锵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心坎上。 陆谦心中一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庭院里，已经站满了身穿黑色制服，手持奇特火枪的士兵。这些士兵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在队伍的最前方，孙倾城身着一身紧身黑色的劲装，外罩赤凤披风，英姿飒爽。她的身旁，站着神色淡然的李北玄。 看到这两人，陆谦的瞳孔骤然一缩，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不知女王陛下与摄政王驾到，老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他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放的极低，“不知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孙倾城没有理会他的惺惺作态，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从怀中拿出那份卷宗，高高举起，用清越冰冷的声音宣布道：“吴郡陆家家主陆谦，暗中勾结地方官吏，伪造民意，煽动暴乱。蓄意破坏京临铁路工程，阻挠国家新政。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其心可诛！” 陆谦脸色剧变，厉声反驳：“陛下！这是污蔑！纯属无稽之谈！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曾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污蔑？”孙倾城冷笑一声，将卷宗扔到他的脸上，“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香料，这上面的布料，是不是你陆家的东西！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陆谦捡起卷宗，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隐秘的布置，竟然会被人查的一清二楚。 “来人！”孙倾城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下达了女王的铁血敕令。 “查抄陆府！所有核心族人，一概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三千女王卫队齐声应诺，声震云霄。他们如虎狼一般冲入陆府的各个角落。 “你们敢！”陆家的护院家丁还想反抗，但他们手中的刀剑，在女王卫队的火枪面前，脆弱的如同朽木。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过后，最先冲上来的几名护院应声倒地，胸口绽放出刺目的血花。 剩下的护院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破了胆，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陆谦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他经营百年的陆家，在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终于明白了，李北玄和孙倾城不是没牙的老虎。他们是在等，等他这条蛇彻底出洞，然后用雷霆万钧之势，一击毙命！ “我……我不服！”陆谦瘫坐在地上，状若疯癫的嘶吼着，“你们这是暴政！你们会激起整个江南的怒火！” 孙倾城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朕今天就是要让整个江南看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南楚的天已经变了！” 听见这话，陆谦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陆家完了！ copyright 2026 第1628章 罄竹难书！ 查抄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女王卫队从陆家那占地百亩的园林深处，挖出一个又一个地窖时，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能晃瞎人的眼睛！ 各种珍奇古玩，字画珠宝，不计其数，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厚厚的账册地契。 孙倾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夫君，你来看这个。” 李北玄走上前，接过一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陆家百年来，如何通过放高利贷巧取豪夺，兼并了吴郡周边超过三十万亩的良田！ 无数自耕农因此破产，沦为陆家的佃户，世代为奴。 另一份卷宗里，则记录着十几条人命。有的是因为还不起债，被陆家护院活活打死。有的是因为不愿卖地，被逼的家破人亡，投河自尽。每一笔，都血迹斑斑。 “好一个江南士族之首。”李北玄的眼神冷的像冰，“这哪里是什么诗书传家，分明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毒瘤！” 孙倾城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身为皇族，自认见惯了富贵，可陆家积累的财富，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这财富背后的罪恶更是让她感到阵阵反胃！ “把陆谦和所有陆家核心成员，连同这些罪证，全部押回临安！”孙倾城下达了命令，“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士族，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三日后，临安城。 城中心最大的玄武广场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审判台。审判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木板墙。墙上，用白纸黑字，一条条列出了吴郡陆家的累累罪行。 从侵占田亩，逼良为娼，到草菅人命，再到最新的煽动民乱，阻碍国策。每一条罪状下面，都附有从陆家搜出的账册，地契，甚至是带血的供状作为证据。 广场四周，人山人海。闻讯而来的临安百姓，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他们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听着旁边识字的读书人念出上面的内容，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愤怒的声浪。 “天杀的陆家！我家三代都是佃户，原来祖上的地，就是被他们这么抢走的！” “我表叔就是因为还不起陆家的债，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 “怪不得铁路修不下去，原来是这些人在背后搞鬼！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汇聚成一股可怕的洪流。 正午时分，随着三声炮响，孙倾城身穿玄色女王礼服，在李北玄和女王卫队的护卫下，缓缓登上审判台。 她的出现，让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威严的女王身上。 紧接着，陆谦以及陆家三十多名核心成员，被女王卫队的士兵，如同拖死狗一般押上了审判台，跪成一排。 曾经不可一世的陆家家主，此刻披头散发，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往日的威风。 孙倾城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蓝田书院物理系学生制作的简易扩音装置，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大楚的子民！” “今天，孤王将吴郡陆家押到这里，不是为了泄私愤，而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公道！” 她指向身后的罪证墙，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这些所谓的士族乡绅，百年来盘踞江南，鱼肉乡里！他们侵占你们的田地，逼迫你们的妻女，甚至草菅人命！如今，朝廷要修铁路，要推行新政，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们却百般阻挠！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你们不再受他们的控制，害怕不能再趴在你们身上吸血！” 一番话，说的在场无数百姓热泪盈眶，他们感同身受，纷纷跟着怒吼起来。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女王陛下英明！” 孙倾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走到陆谦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陆谦，这些罪证，你可认？” 陆谦抬起头，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百姓，看着高台上威严的女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他惨然一笑，嘶哑着说道：“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求女王陛下，能给陆家留下一丝血脉。” “血脉？”孙倾城冷笑一声，“你陆家逼的别人家破人亡之时，可曾想过给别人留一丝血脉？你草菅人命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孤王在此宣布！吴郡陆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主犯陆谦，及其参与核心罪行的十三人，判处斩立决！其余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回江南！” “陆家所有不法所得，田产，金银，全部充公！其中一半，用于补偿被陆家侵害的百姓！另一半，全部投入京临铁路的建设！” “斩！” 随着她最后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审判台，也彻底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女王万岁！女王万岁！” 百姓们激动的跪倒在地，朝着孙倾城不停的磕头。这一刻，他们真正感受到了皇权的力量，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而在广场远处的一座茶楼上，几名衣着华贵的士族家主，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会稽张氏的家主张承业，端着茶杯的手不停的颤抖，茶水洒了一身也毫无知觉。 吴兴沈氏的家主沈仲文，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她竟然真的敢……”张承业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竟然真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陆谦！”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沈仲文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这是宣战！是对我们整个江南士族的宣战！”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年轻的女王，和她背后的那个男人，拥有的不仅仅是奇技淫巧。他们还有无情的手段，和掀翻整个旧世界的决心。 copyright 2026 第1629章 来者不善啊 陆家的血，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反抗？拿什么反抗？用府上的护院去对抗那些能百步穿杨的火枪吗？还是用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去对抗一个能将财富连根拔起的国家机器？ 这一刻，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的那么无力。 沈仲文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身旁已经失魂落魄的众人说道：“诸位，准备钱吧。去买那个……铁路债券。” 就在孙倾城以雷霆手段震慑江南，将士族的傲骨彻底敲碎之时。 遥远的东海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乘风破浪朝着大武的海岸线缓缓驶来。 舰队由十二艘巨大的盖伦帆船组成，船身坚固桅杆高耸。 船上悬挂着红黄条纹的旗帜，上面绘有城堡雄狮的纹章，正是西班牙王国的旗帜。 旗舰圣地亚哥号的船长室里，舰队指挥官阿尔瓦雷斯伯爵，正对着一张粗糙的航海图眉头紧锁。 他年约四十面容坚毅，下巴上蓄着精心修剪的棕色胡须，眼中满是贪婪。 “上帝作证，这片海域比传说中还要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道，“但愿那个传说中的东方神国，也像这片大海一样，温顺富有。” 副官是一个年轻的贵族，名叫费尔南多，脸上带着一丝狂热。 “伯爵大人，您还在怀疑吗？” 他激动的说道，“几年前，巴尔沃亚的船队从这里狼狈逃回，他们带回了关于这个东方帝国的描述。会喷火的钢铁巨兽，能百步穿杨的雷霆之杖，还有堆积如山的黄金丝绸。” 阿尔瓦雷斯轻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抿了一口。 “巴尔沃亚是个懦夫。” 他不屑的说道，“我承认东方人或许有一些新奇的武器。但要说钢铁巨兽，那一定是夸大其词的谎言。无非是一些威力更大的火炮罢了。” 说完走到舷窗边，看着自己庞大的舰队脸上充满了自信。 “我们拥有上帝的庇佑，拥有王国最强大的战舰。我们带来了最精锐的火枪手，和最虔诚的传教士，财富将是我们征服这片土地的双刃剑！” 费尔南多看着伯爵自信的背影，眼中的狂热更盛。 “伯爵大人英明。” 他恭维道，“那些东方异教徒，在您强大的舰队面前，必将像羔羊一样颤抖。他们的黄金将装满我们的船舱，他们的灵魂将在主的光辉下得到救赎。” 阿尔瓦雷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这次远征，肩负着国王的嘱托。 不仅要打开与东方的贸易航线，更要将天主的荣光，播撒到这片未曾开化的土地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为自己掠夺财富。 “传令下去，舰队进入舟山海域。” 迭戈下令道，“如果遇到东方人的船只，不必理会。如果他们胆敢阻拦，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是，公爵大人！” 与此同时，舟山外海。 一艘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钢铁巨舰，正安静的巡航。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和风帆，取而代之的，是粗大的烟囱和高耸的舰桥。 船身由厚重的钢甲覆盖，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甲板之上，安装着数座巨大的双联装炮塔。 炮口黝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 这正是李北玄倾尽大武工业之力，打造出的昆仑级铁甲巡洋舰首舰昆仑号！ 舰桥内，舰长陈海龙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海面的情况。 他出身海军世家，是大武海军最年轻的舰长之一。 “报告舰长！” 雷达兵的声音突然响起，“正东方向三十海里，发现不明舰队！数量十二艘，根据信号特征，是西洋人的盖伦船！” 雷达，又是蓝田书院物理系那帮天才的杰作。 虽然还很原始，只能探测到大型金属物体的大致方位，但已经足以改变整个海战的格局。 “西洋人？” 陈海龙的眼神瞬间变的锐利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雷达屏幕前。 只见屏幕上，十二个闪烁的光点，正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们的航线逼近。 “来者不善啊。” 陈海龙喃喃自语，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舰内通话器，声音沉稳有力。 “全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轮机舱，锅炉增压至战斗功率！” “主炮，副炮，解除炮衣，装填穿甲弹，自由测距，等待命令！” 一道道命令，迅速的传达到了军舰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安静的昆仑号，瞬间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钢铁猛兽。 远处的西班牙舰队，显然也发现了海面上这个奇怪的黑礁。 迭戈公爵站在征服者号的甲板上，惊疑不定的看着远处的钢铁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他指着那个没有风帆，却在海面上高速移动的庞然大物，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是东方人的船吗？真是丑陋又怪异。” 胡安神父也看的目瞪口呆。 “公爵大人……巴尔沃亚说的……难道是真的？” “闭嘴！” 迭戈厉声呵斥，强作镇定的说道，“不过是东方人故弄玄虚的把戏！他们的船没有风帆，一定跑不快！命令舰队，开炮示威，让他们停下来接受检查！” 他要让这些野蛮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上力量。 轰！轰！轰！ 随着他的命令，征服者号的侧舷，数十门火炮依次喷出火光浓烟。 密集的炮弹，呼啸着砸向昆仑号前方的海面。 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场面颇为壮观。 在迭戈看来，这种程度的示威，足以吓破任何对手的胆。 然而那个钢铁怪物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调转了船头，用它的侧面对准了西班牙舰队。 昆仑号的舰桥上，陈海龙看着远方如同节日庆典般的炮击，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拿起通话器，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目标，敌方旗舰。” “主炮，一轮齐射，给他们送个葬。” “开火！” copyright 2026 第1630章 小事一桩 命令下达的瞬间。 昆仑号上四座巨大的双联装主炮塔，缓缓转动，锁定了远处的征服者号。 下一秒，八门巨炮同时怒吼！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巨响传来。 刺目的火光，让整个海面都为之一亮。 八颗巨大的穿甲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迭戈公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八个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然后，整个世界都被火光巨响吞噬。 轰！轰！轰！轰！ 八颗炮弹，精准的覆盖了征服者号。 厚实的橡木船身，在穿甲弹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 炮弹轻而易举的撕开了甲板，在船舱内部轰然爆炸。 猛烈的爆炸，将整艘征服者号从中撕裂。 巨大的主桅杆被拦腰炸断，带着燃烧的帆布，轰然倒下。 甲板上的水手火炮，如同玩具一样被抛向空中。 不可一世的迭戈公爵，连同他那身华丽的礼服，瞬间就在爆炸中化为了碎片。 仅仅一轮齐射。 西班牙舰队的旗舰征服者号，这艘承载着无数财富的盖伦帆船，就在所有西班牙士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断成了两截缓缓沉入冰冷的海底。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西班牙舰队彻底崩溃了。 他们争先恐后的调转船头，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这片地狱。 陈海龙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再次拿起了通话器。 “用旗语告诉他们降帆下锚！给我投降！否则再来一轮！”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十一条西班牙盖伦帆船，全都降下了风帆，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乖乖的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旗舰圣地亚哥号的甲板上，副官费尔南多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直勾勾的看着远处那艘缓缓沉没的旗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帝啊！ 那是什么？ 魔鬼的咆哮吗？ 仅仅是一声怒吼，强大的征服者号，连同尊贵的阿尔瓦雷斯伯爵，就他妈的被送去见您了？ 这不科学！这不魔法！这他妈简直就是神罚！ 昆仑号舰桥内，陈海龙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静止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通知第二、第三分舰队，过来打扫战场。”他拿起通话器，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安排一场野餐，“把这些会移动的金币，全都给我拖回港口。记住，人要活的，船要完整的，上面的货物，一根毛都不能少！” “是！舰长！” 很快，海平线的尽头，出现了更多的钢铁巨舰。 当费尔南多和幸存的西班牙士兵们，看到一支由十几艘同款钢铁魔鬼组成的舰队，将他们团团包围时，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彻底被碾的粉碎。 投降？ 不，这不叫投降。 这叫排队等着被上帝的使者超度。 半个月后，临安港。 当费尔南多等人被押下船，踏上这片东方的土地时，他们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的魂飞魄散。 宽阔坚硬的水泥码头上，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正轻松的吊起数千斤的货物，精准的装卸到一艘艘同样由钢铁打造的运输船上。 远处，一座座高耸的烟囱直插云霄，吐着浓浓的白烟。 一条条黑色的铁轨，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港区。不时有小型的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货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呼啸而过。 整个港口，就像一个由无数巨大齿轮构成的精密机械，充满了力量，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气息。 “我的上帝……”费尔南多喃喃自语，双腿一软，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巴尔沃亚那个懦夫，他不是在撒谎，他他妈的是在谦虚啊！ 这哪里是什么未开化的东方神国？ 这分明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在人间建立的工厂！ 临安皇宫，暖阁之内。 李北玄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孙倾城的腿上，享受着女王殿下亲手剥好的荔枝。 “夫君，海军送来的报告，你看了吗？”孙倾城将一颗晶莹的果肉喂到李北玄嘴里，柔声问道。 “看了。”李北玄懒洋洋的说道，“不就是一群不开眼的红毛鬼，想来咱们家门口搞零元购，结果被看门狗打断了腿嘛。小事一桩。” “可他们毕竟是来自遥远的泰西之国。”孙倾城秀眉微蹙，“就这么全扣下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麻烦？”李北玄笑了，贱兮兮的笑了，“倾城，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风浪越大，鱼越贵！他们送上门来的，不是麻烦，是宝贝！” 正说着，一名内侍匆匆进来禀报。 “启禀女王陛下，摄政王殿下。海军陈将军，带着一名红毛鬼俘虏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李北玄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很快，陈海龙就带着一脸惊恐，双腿还在打颤的费尔南多走了进来。 “噗通！” 一见到高坐上方的李北玄和孙倾城，费尔南多想都没想，直接五体投地，用蹩脚的汉话高声喊道。 “伟大的东方君主！神在人间的化身！请饶恕您卑微的仆人费尔南多无知的罪过吧！” 李北玄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红毛鬼，求生欲还挺强。 “抬起头来。”李北玄淡淡的说道。 费尔南多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当他看到李北玄那年轻的过分，却又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时，心中更是骇然。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头钢铁巨兽的主人，是掌控雷霆的神明。 “你们不远万里而来，所为何事？”李北玄明知故问。 “为了……为了传播主的荣光，为了……为了与伟大的东方帝国建立友好……友好的贸易关系！”费尔南多结结巴巴的说道，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贸易？”李北玄嗤笑一声，“我怎么看着，你们更像是海盗呢？” “不不不！我们绝对不是海盗！”费尔南多吓的连连摆手，“我们是和平的使者！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我愿意献上一件绝无仅有的宝物，只求能换取君主的宽恕！” copyright 2026 第1631章 殖民舰设计图 说着 费尔南多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一名内侍上前，将卷轴呈给李北玄。 李北玄缓缓展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一张用羊皮纸绘制的地图。 上面用精准的线条，详细的标注出了整个世界的轮廓。 从欧罗巴到阿非利加，再到被他们称为新大陆的美洲，以及通往东方的所有航线，无一不备。 其详尽和精准程度，远超大武和大楚现有的任何一张海图。 “有点儿意思。”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西班牙的王国，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费尔南多。 一个大胆又刺激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你叫费尔南多是吧？”李北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是！卑微的费尔南多，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很好。”李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你们的国王，是不是很缺钱？” 费尔南多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为了组建这支远征舰队，国王几乎掏空了国库。 “我这里，有一个能让你们国王，乃至整个西班牙都发大财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李北玄笑的像一只准备偷鸡的狐狸。 “我不仅可以饶恕你们的罪过，放你们回去。我还可以卖给你们更多的丝绸，瓷器，茶叶。甚至，我还可以卖给你们更厉害的武器，比如……能一炮轰沉你们旗舰的那种。” 费尔南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金币，正在向他招手。 “只要……”李北玄拖长了语调，笑容变的意味深长，“只要你们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别说一个小忙，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也愿意！”费尔南多激动的喊道。 “我要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李北玄指着地图上，西班牙旁边的几个国家，缓缓说道。 “他的邻居们，法兰西，英格兰，葡萄牙……他们都很有钱。而你们西班牙，有我提供的新式武器。”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费尔南多瞬间呆住了。 他看着李北玄那恶魔般的笑容，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东方君主，他不仅要卖武器，他这是要……挑起整个欧罗巴的战争啊！ 他想把整个欧罗巴，变成他的军火倾销场！ 太……太他妈的邪恶了！ 但是…… 一想到那些威力无穷的火炮，一想到能用它们去敲开邻居们的国库…… 费尔南多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 “我……我明白！”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笑了。 “去吧，我的和平使者。去告诉你的国王，战争与和平的钥匙，现在掌握在他的手里。” “而我，李北玄，最喜欢交朋友了。” 打发走了感恩戴德，恨不得当场认爹的费尔南多，李北玄拿着那张羊皮纸海图，心情大好。 孙倾城看着他那副捡了钱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夫君，你真要卖武器给那些红毛鬼？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倾城，格局要打开。”李北玄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一群狗为了抢骨头，互相咬的越凶，才会越依赖扔骨头的主人。我们不是养虎，我们是养狗。” 孙倾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夫君的骚操作，她已经习惯了。 反正跟着夫君走，不是在捡钱，就是在去捡钱的路上。 当晚，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桌案上，并排铺着两张地图。 一张是费尔南多献上的羊皮纸世界航海图，另一张则是李北玄亲手绘制，标注着后世国界与资源的现代世界地图。 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站在李北玄身旁，美眸中充满了好奇。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原来，在我们大武和大楚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赢丽质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国家，忍不住感慨道。 “是啊。”孙倾城也指着那片被标注为欧罗巴的大陆，“没想到这些红毛鬼的国家，竟然挤在一起，跟咱们一个州府差不多大。” “地方虽小，野心可不小。”李北玄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了一块孤悬海外的巨大陆地上。 在费尔南多的地图上，这块大陆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标注着未知的南方大陆几个字。 而在李北玄的地图上，这块大陆的形状清晰无比，上面还用朱笔写着三个大字：澳大利亚。 “夫君，这是何处？”赢丽质好奇地问道。 “一个好地方。”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比看到金山还要亮的光芒，“一个遍地都是钱，而且还没人看管的好地方。” 他指着自己地图上的标注，对二女解释道。 “这块大陆气候宜人，而且土地肥沃，最重要的是这里极有可能蕴藏着海量的铁矿还有金矿！” 赢丽质和孙倾城同时惊呼出声：“金矿？！” 如今作为两个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她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随后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没错！而且根据费尔南多他们的说法，这地方现在就是一片蛮荒之地，上面的土着还处在石器时代。” 孙倾城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夫君的意思是……” 李北玄大手一挥：“我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抢他娘的！” 赢丽质：“……” 孙倾城：“……” 虽然他们的夫君说话粗鄙，但话糙理不糙。 这么一块无主的肥肉摆在眼前，不吃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这时赢丽质提出了关键问题：“可是夫君，此地远隔重洋，我们该如何去占领？” 却见李北玄打了个响指，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厚厚的卷宗：“蓝田书院机械系最新研究成果！远航者级殖民舰设计图！” 说完他将图纸在桌上展开，一艘比昆仑号更庞大的钢铁巨舰跃然纸上。 “这艘船，采用了最新一代的盘古系列蒸汽机！不仅航速更快，续航能力也提升了三倍。” “最关键的是它拥有巨大的货仓和船员生活区，可以一次性运载三千名士兵和一万吨物资，进行远洋航行。” copyright 2026 第1632章 官家他要上天了 就在这时李北玄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特殊结构，继续说道，“它还搭载了蓝田书院化学系和物理系联合研发的秘密武器！海水淡化装置和食物保鲜冷库！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就能彻底解决远洋航行的补给难题。”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那张充满未来感的图纸，眼中异彩连连。 随即李北玄的目光扫过二女，宣布了他的计划：“我决定，成立大楚皇家探险与贸易公司，由大武和大楚共同出资，以海军为武装以殖民和贸易为目标。” “公司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组建一支远征舰队，前往这片南方大陆建立我们的第一个海外殖民地！” “我将这个计划，命名为圈地运动！”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一个全新的，属于东方的殖民时代，即将由他亲手开启。 他不仅要做这片土地的王，他还要做这片星辰大海的霸主！ 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激动。 她们知道，自己跟对了男人。 这个男人，将带领她们，去征服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 “夫君，臣妾支持你！” “夫君，我也支持你！” 二女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李北玄龙心大悦，左手搂住赢丽质，右手抱住孙倾城，哈哈大笑起来。 “今晚，本王就要在这张世界地图上，和两位爱妃，好好地圈一圈地！” “呀！夫君坏死了！” “真是羞死个人……” 御书房内，很快便响起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嬉闹声，以及某种不可描述的，纸张被压皱的声音。 门外的内侍和宫女们，纷纷低下头，脸红的像猴屁股。 摄政王殿下，果然有魏武遗风。 而且，还是加强版的。 自从被那条炽热的钢水巨龙，击碎了三观和道心之后，太上皇孙无须就彻底自闭了。 他把自己关在万寿宫里，不见任何人，不吃也不喝，整天就对着一堆烧废的丹炉发呆。 宫人们都说，官家这是魔怔了。 孙倾城心急如焚，几次想去探望，都被李北玄拦了下来。 “心病还须心药医。”李北玄一脸高深莫测，“岳父大人这是信仰崩塌，需要重塑。你现在去，说再多也没用。” “那该怎么办？”孙倾城满脸担忧。 “别急，等我给他找个新玩具。”李北玄笑的十分鸡贼。 这天，李北玄拎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箱子，溜达到了万寿宫。 遣退了所有下人，他走到形容枯槁的孙无须面前，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丹，也没有仙草。 而是一堆闪烁着黄铜光泽的，奇形怪状的零件。有大大小小的齿轮，有长短不一的连杆，还有几个精巧的活塞气缸。 这些，都是蓝田书院机械系的学生，用最新的精密机床加工出来的教学模型。 孙无须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呆呆地看着丹炉，嘴里喃喃自语。 “假的……都是假的……长生是假的，大道也是假的……” “谁说大道是假的？”李北玄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抛了抛，“岳父大人，你只是找错了道而已。” 他将一堆零件倒在地上，又拿出几张图纸。 “你看，这个叫齿轮传动。一个大齿轮带动一个小齿轮，可以改变转速和力矩。这个叫曲柄连杆，可以将直线运动，转化为圆周运动。” 李北玄像个循循善诱的传销头子，开始给孙无须灌输基础的机械原理。 “这些东西，组合起来，就能产生无穷的妙用。它们遵循着最根本的天地至理，比你那些虚无缥缈的丹方，可要真实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才是真正的大道！” 起初孙无须还是一脸麻木。 但当李北玄亲手将几个零件组装起来，通过一个微型手摇曲柄，让几个齿轮严丝合缝地联动起来时。 孙无须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零件，他喃喃自语：“这……这就是你的道？” 李北玄趁热打铁，将一本印刷精美的《机械原理入门》塞到他手里：“没错，这就是机械之道！” “岳父大人，你炼丹炼了一辈子，现在咱们不炼丹了，咱们玩蒸汽！” 孙无须皱眉：“蒸汽？” “对！水遇火则化为气，其力无穷！用这股力量，去推动活塞，带动齿轮，就能让钢铁都动起来！这难道不比你那虚无缥缈的白日飞升，更带劲吗？” 孙无须的呼吸，渐渐变的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由齿轮，蒸汽和钢铁构成的，充满无穷奥秘的崭新世界。 孙无须猛地站起身：“我……我明白了！快！给朕……不，给我拿工具来！我要亲手试试！” 看着老岳父打了鸡血的样子，李北玄满意地笑了。 这波稳了！ 从此大楚的太上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迷机械的技术宅。 孙无须将万寿宫里那些没用的丹炉，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炼丹房被改造成了机械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车床。 曾经用来存放珍稀药材的库房，现在堆满了各种型号的齿轮。 整日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与一群蓝田书院机械系的学生混在一起。 时而对着图纸冥思苦想，时而亲自上手操作车床。 嘴里念叨的，不再是急急如律令，而是公差要小一点，这个齿数比不对。 他甚至将压箱底的墨家典籍都翻了出来，试图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与现代机械学结合的灵感。 不得不说，孙无须在搞研究这方面，确实是个天才。 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旦用对了地方，爆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短短几个月，他就从一个连扳手都认不全的门外汉，变成了皇家工坊里说一不二的技术总监。 这天，李北玄正在御书房和赢丽质，孙倾城研究圈地运动的细节，一名内侍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摄政王殿下！官家他……他要上天了！” “什么玩意儿？”李北玄一愣，“他又开始修仙了？” copyright 2026 第1633章 差点把自己玩没了 “不是啊！”内侍都快哭了，“官家造了一个巨大的机关木鸟，说要坐着它飞上天！现在正在皇宫后面的大校场上，谁劝都不听啊！” 李北玄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卧槽，老岳父这是不满足于在地上跑，开始研究上天了？ 他带着二女匆匆赶到大校场，只见场地的中央，赫然停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主体由轻质的木材和蒙皮布构成，有着巨大的翅膀，和一个鸟头形状的驾驶舱。 最离谱的是，在它的背上，竟然驼着一个小型化的盘古蒸汽机，烟囱里正呼呼地冒着黑烟。 一根根复杂的连杆，连接着蒸汽机和翅膀上的某个结构，看起来不伦不类，却又充满了某种暴力的美感。 孙无须正站在鸟头里，戴着一个滑稽的琉璃风镜，兴奋地对着下面的学生们挥手。 “快！锅炉压力再加一点！朕今天要让世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羽化登仙！” “爹！你快下来！危险！”孙倾城吓的花容失色。 “胡闹！”李北玄也黑着脸喊道，“岳父大人，你连风洞实验都没做，空气动力学模型也没建，就敢直接上真机？你这是飞行，还是自由落体啊！” “贤婿，你不懂！”孙无须一脸狂热，“朕已经结合了墨子的机关术和你的蒸汽动力学，经过了严密的计算！此鸟，必能一飞冲天！” 说着，他猛地拉下一个操纵杆。 只听嗤的一声，大量的蒸汽涌入气缸。 那对巨大的翅膀，竟然真的开始上下扑腾起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头重达数千斤的机关木鸟，在哐当哐当的巨响中，真的沿着铺设的简易轨道开始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 “飞了！飞了！”孙无须在驾驶舱里兴奋地大叫。 在滑行了百余丈后，那头钢铁木鸟，竟然真的借着一股冲力，摇摇晃晃地飞离了地面！ 虽然离地不过三五丈高，飞的也歪歪扭扭，但它确确实实是飞起来了！ “天哪！真的飞起来了！” “官家威武！官家是神仙！” 围观的宫人和学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还没落下。 半空中，那只机关木鸟的一侧翅膀，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似乎是某个木质结构，无法承受蒸汽机带来的巨大力量，断裂了。 失去了平衡的木鸟，立刻像一只被拧断了翅膀的没头苍蝇，一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爹！”孙倾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场就要晕过去。 李北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同时对着身后的女王卫队大吼。 “快！救人！” 一群士兵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从摔成一堆废铁的残骸中，将灰头土脸的孙无须拖了出来。 万幸的是，驾驶舱结构还算坚固，老头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外加摔的七荤八素，并无性命之忧。 他被抬到李北玄面前，摘下风镜，非但没有半点后怕，反而一脸兴奋的抓着李北玄的胳膊。 “贤婿！我成功了！我飞起来了！虽然只有一小会儿！” “……”李北玄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老岳父，实在是没脾气了。 你他娘的，差点就把自己玩没了，还搁这儿兴奋呢？ 不过，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李北玄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虽然失败了，但孙无须这个疯狂的举动，却无意中，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航空的序幕，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又硬核的方式，被一个曾经的修仙问道者，给强行拉开了。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北玄正盘算着如何将老岳父的这股疯劲引导到正确的科研道路上，免得他下次直接把自己发射到月亮上去。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神色慌张，手捧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启禀摄政王殿下，女王陛下，公主殿下！”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武，北疆八百里加急电报！” 在场的赢丽质和孙倾城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 八百里加急，还是通过电报这种最高级别的通讯手段，必然是天大的军情。 李北玄接过内侍递上的电报译文，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缓缓皱起。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凝重起来。 “夫君，出什么事了？”赢丽质轻声问道，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是北边。”李北玄将电报递给了她，语气平静，但眼神却透出一股寒意，“我们那位老朋友，巴图尔，回来了。” 赢丽质接过电报，和凑过来的孙倾城一同看了起来。 电报上的内容，让两位执掌帝国的女强人，脸色也变的异常严肃。 “巴图尔？”孙倾城秀眉紧蹙，“他不是已经被夫君你打残，带着部落残余西迁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北玄冷哼一声，“草原上的狼，只要没死透，缓过劲来总是要咬人的。” “关键是这个。”赢丽质的手指，点在了电报的关键信息上，“罗刹国……军事顾问，燧发枪，轻型火炮。” 电报上的情报写的清清楚楚。 此前被李北玄用划时代武器打的丢盔弃甲的蒙古部落首领巴图尔，不知何时与北方的罗刹国搭上了线。 他不仅重新整合了西迁的部落，还从罗刹国手中获得了大量的军事援助。 如今，巴图尔正率领着一支号称五万人的大军，其中更是有一支装备了数千支燧发枪和数十门轻型火炮的精锐部队，兵锋直指大武的边境重镇。 其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该死的罗刹鬼！”赢丽质凤目含煞，“他们不敢亲自南下，就扶持巴图尔这条疯狗来当马前卒！” 作为大武的掌权者，她比谁都清楚，一支拥有火炮和大量火枪的蒙古骑兵，对于漫长的北疆防线意味着什么。 那将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而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孙倾城的话语中充满了担忧，“夫君，北疆的边防军虽然也装备了火枪，但面对同样拥有火器的敌人，恐怕……” copyright 2026 第1634章 愚蠢至极！ “恐怕会打的很辛苦。”李北玄替她把话说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大武北疆与罗刹接壤的那片广袤区域。 “巴图尔以为，从他那个罗刹干爹那里讨来了几件新玩具，就能回来翻盘了？” 李北玄转过身，看着面带忧色的赢丽质和孙倾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大概忘了，这个世界上，谁才是最大的军火贩子。” “以为我们这几年光顾着发展经济，科技树就停滞不前了吗？” 李北玄的自信，极大的安抚了赢丽质和孙倾城。 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武朝堂，气氛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当北疆的军情通过电报传到京城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巴图尔这个名字，对于大武的文武百官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当年若不是李北玄横空出世，这位草原枭雄恐怕已经带着他的铁骑，踏平了整个北方。 如今他不仅卷土重来，还带来了罗刹鬼的火枪火炮，这让许多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大武的京城，紫禁城，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气氛压抑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龙椅上，常年沉迷后宫，几乎快被遗忘的皇帝赢世民，此刻也难得的换上龙袍，正襟危坐。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做主的人，不是他。 “诸位爱卿。”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身穿一袭黑色龙纹朝服，身姿挺拔的赢丽质，站在龙椅之侧，凤目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她和李北玄在接到消息后，立刻乘坐最快的蒸汽火车，日夜兼程的从大楚临安赶回了大武京城。 孙倾城则因为大楚的摊子太大，事务繁多，暂时留在了南方。 “北疆军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巴图尔狼子野心，勾结罗刹，兵犯我边境。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商议一个对策。” 赢丽质的话音刚落，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将便出列奏报道。 “启禀女王陛下！臣以为，巴图尔此次有备而来，其麾下骑兵装备了火器，机动与火力兼备，不可小觑。” 这位老将是兵部尚书，名叫陈敬德，一向以稳重着称。 “我大武北疆有长城天险，各处关隘都已加装了新式火炮。我们应当依托长城防线，层层设防，以逸待劳。利用我们的火力优势，消耗敌军锐气，再寻机反击，方为万全之策！” 陈敬德的这番话，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官员的附和。 “陈尚书所言极是！敌军远来，补给困难，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不出三月，巴图尔必然后继无力，不战自退！” “没错！长城乃我大武立国之本，岂可轻易放弃天险，与敌军在野外浪战！” 一时间，朝堂上主张防守的声音，占了绝对上风。 在他们看来，巴图尔就是一头疯狗，没必要跟疯狗在泥地里打滚，把他挡在门外就行了。 李北玄站在赢丽质身后，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看着这群还在用冷兵器思维讨论热武器战争的大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群幼儿园小朋友讨论微积分。 坚守长城？ 人家现在有炮了，大哥！ 虽然是些轻型火炮，但架不住数量多啊。天天对着你的城墙轰，就算轰不塌，士兵的士气也得被轰没了。 更何况，巴图尔的骑兵来去如风，你守着长城主线，不会绕道从其他薄弱处突破吗？ 到时候，人家一支偏师深入腹地，烧杀抢掠，你是救还是不救？ 防守，永远都是最被动的选择。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之时，赢丽质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宫，不同意。” 三个字，让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风华绝代的女王身上。 赢丽质的目光如刀，扫过刚才主张防守的陈敬德等人。 “依托长城防守，看似稳妥，实则愚蠢至极！” “巴图尔为何敢卷土重来？不是因为他手下多了几千杆破枪，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罗刹国！” “我们今天守住了，他明天还会来！我们今年守住了，他明年还会来！只要罗刹干涉草原的野心不死，北疆就永无宁日！” “我们打的不是巴图尔，我们打的是罗刹伸向东方的爪子！” 赢丽质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太和殿内回荡。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能守！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仅要打垮巴图尔，更要打出我们的威风！要让北边那头贪婪的毛熊知道，这片草原，究竟谁说了算！” “我们要一战，定北疆百年安宁！” 一番话，说的在场众人热血沸腾，又心惊胆战。 主动出击？ 那可是五万装备了火器的蒙古骑兵啊！ 陈敬德硬着头皮再次出列：“女王陛下三思！与敌军在草原野战，我军的机动力远不如对方，后勤补给线也容易被切断，风险太大了！” “风险？”赢丽质冷笑一声，“自我大武立国以来，哪一次开疆拓土，没有风险？” 她猛地转身，走到李北玄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更何况，本宫有摄政王在，何惧风险？” 李北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的一愣。 大姐，你这是干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秀恩爱吗？ 赢丽质可不管这些，她高举起两人相握的手，对着满朝文武，朗声宣布。 “本宫决定，御驾亲征！” “命摄政王李北玄为三军总帅，统领北伐全军！本宫为监军，随军出征！” “此战，不破巴图尔，誓不还朝！” 轰！ 整个朝堂彻底沸腾了。 女王陛下要御驾亲征？还要带着摄政王一起去？ 这简直是把整个帝国的核心，都压在了这一场战争上！ 赢世民在龙椅上动了动屁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己女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识趣的闭上了嘴。 算了，反正这个江山也不是我的了。 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陛下！万万不可啊！” “女王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一群老臣跪倒在地，哭天抢地。 copyright 2026 第1635章 排队枪毙 李北玄也是一脸懵逼。 他看着身旁这个一脸决绝，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看着自己的女人，忍不住在她耳边低声吐槽。 “喂，你搞什么鬼？御驾亲征？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赢丽质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回道：“怎么？你怕了？” “我怕个毛线。”李北玄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拖我后腿。” “你！”赢丽质气的想踩他一脚，但还是忍住了，“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一仗，我们输不起！也必须赢！” “而且，”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有你在，我怕什么？天塌下来，不都有你顶着吗？” 李北玄无语凝噎：“……”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就是要把自己绑上她的战车，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没法拒绝。 看着下面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老臣，李北玄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行了，都别嚎了。” 他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让所有人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女王陛下御驾亲征的决心已定，你们谁有意见，可以保留。” “至于打仗的事，你们就更不用操心了。” 李北玄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我只问一句。” “巴图尔有炮，难道我们就没有吗？” “本王的意大利炮呢？” 李北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意大利炮？ 意大利是哪个番邦？他们的炮很厉害吗？ 看着群臣那一脸茫然的表情，李北玄撇了撇嘴。 跟这群土着解释梗，实在是太费劲了。 他干脆大手一挥，用更直白的方式说道：“传令蓝田书院兵器研究院！把咱们最新款的祝融榴弹炮，后羿后膛枪，还有神龙火箭炮，都给本王拉到北疆去！” “本王要让巴图尔和他的俄国爹好好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炮火艺术！” 李北玄的话，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所有人的心里。 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祝融”“后羿”，但摄政王殿下那股睥睨天下的自信，却是实打实的。 有摄政王在，好像再大的事，都不是事儿了。 于是，在赢丽质的强势决断下，北伐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整个大武王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一列列蒸汽火车呼啸着驶向北方，将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 半个月后。 漠北草原，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一支军容严整的大军，正在广袤的草原上缓缓推进。 这便是李北玄亲率的北伐军先头部队，由大武最精锐的神机营和虎豹骑组成，共计一万人。 李北玄和御驾亲征的赢丽质，此刻正坐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蒸汽装甲指挥车里。 这玩意儿是皇家工坊的最新产品，用厚厚的钢板包裹，不仅能抵御流矢枪弹，里面还配备了地图、电报机和舒适的沙发，堪称移动的五星级指挥所。 赢丽质正端着一杯红茶，透过防弹琉璃窗，饶有兴致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夫君，你说巴图尔的探子看到我们这支大军，会是什么表情？” “估计会吓尿裤子吧。”李北玄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一支不靠马匹，却能在草原上日行百里的钢铁大军，足以颠覆他们的认知了。” 这次北伐，李北玄直接动用了超过三百辆蒸汽卡车，组成了一支现代化的后勤运输队。 这使得他的大军，彻底摆脱了对马匹民夫的依赖，拥有了蒙古骑兵都望尘莫及的战略机动能力。 就在这时，指挥车里的电报机突然滴滴答答的响了起来。 一名通讯兵迅速记录，翻译后大声报告。 “报告总帅！女王陛下！前方十里，发现敌军先锋！人数约三千，正向我军靠近！” 来了！ 赢丽质瞬间坐直了身体，美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李北玄则慢悠悠的拿起望远镜，通过车顶的观察口向远处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扩大。 无数的蒙古骑兵，簇拥着几门由马匹拖拽的轻型火炮，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哟，阵仗还不小。”李北玄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我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展开战斗队形！” “神机营在前，虎豹骑两翼策应！让巴图尔的先锋尝尝，什么叫降维打击！”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传遍全军。 伴随着一阵阵整齐的口令声，五千名神机营的士兵，迅速排成了三条长长的横队。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头戴钢盔，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造型极为简洁流畅的步枪，正是蓝田书院的最新杰作，后羿一型后膛线膛枪。 与此同时，在巴图尔的先锋军阵中。 一名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俄国军官，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对面严阵以待的大武军队。 他叫伊万，是罗刹国王派来协助巴图尔的军事顾问之一。 “将军阁下，对面的楚人已经停下布阵了。”伊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蒙古将领说道，“他们的阵型，是标准的线列步兵战术，看来他们也想排队枪毙。” 那名蒙古将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伊万顾问，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们罗刹的火枪厉害，还是楚人的火枪更胜一筹！” “放心吧将军。”伊万自信满满的说道，“我们提供给贵军的，是帝国最新式的滑膛枪，三百步内，足以撕碎任何敌人！命令士兵们，准备射击！” 很快，巴图尔的先锋部队也在俄国顾问的指挥下，排开了阵势。 三千名蒙古士兵，有样学样的排成了几排横队，将手中的俄制滑膛枪对准了前方。 两支同样使用火枪的军队，在广袤的草原上遥遥相对。 一场在东方世界前所未有的，标准的线列步兵对决，即将上演。 “距离三百五十步！” “距离三百二十步！” copyright 2026 第1636章 玄武战车 测距兵不断的报出距离。 伊万举起了指挥刀，准备在三百步的最佳射程内，下达开火命令。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全军！目标正前方！自由射击！” 对面的大武军阵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命令声。 伊万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 这个距离，超过三百步了！滑膛枪打出去的子弹，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些楚人是疯了吗？还是他们的指挥官是个白痴？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嘲讽就彻底凝固了。 “砰！砰！砰！砰！” 一阵清脆密集的枪声，如同炒豆子一般，从对面的阵线中爆响！ 这不是滑膛枪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更加尖锐，更具穿透力的声音！ 紧接着，伊万和所有蒙古士兵，都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恐怖一幕。 一道道由铅弹组成的死亡弹幕，精准的跨越了三百多步的距离，狠狠的扫进了他们的队列之中！ “噗！噗！噗！” 冲在最前排的蒙古士兵，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了下去。 鲜血和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草原。 仅仅一个照面，巴图尔的先锋军，就倒下了数百人！ “这……这不可能！”伊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距离……他们的枪……怎么可能打的这么准！”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对面的第二轮射击又到了！ 大武神机营的士兵们，根本不需要繁琐的从枪口装填弹药。 他们只需拉开枪栓，塞入一发由纸壳包裹的米尼弹，然后合上枪栓，扣动扳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钟！ 射速，是俄制前装滑膛枪的三倍以上！ 而他们手中的线膛枪，配合米尼弹，更是将有效射程精度，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级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弹雨再次呼啸而至，精准的收割着生命。 巴图尔的先锋军阵线，瞬间变的稀稀拉拉，摇摇欲坠。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蒙古士兵，此刻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甚至还没来的及开一枪，自己这边就已经死伤惨重。 这仗还怎么打？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撤退！快撤退！”蒙古将领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嚎叫。 残余的士兵们如蒙大赦，丢下手中的枪，掉头就跑。 伊万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溃不成军的景象，嘴里喃喃自语。 “后装枪……线膛……定装子弹……” “上帝啊……这不是一个级别的战争……” “时代……变了……” 然而作为一名罗刹国王的军官，伊万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迅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一把揪住那个正准备逃跑的蒙古将领，大声吼道：“蠢货！不准退！现在撤退就是送死！” “让你的骑兵上！从两翼包抄他们！他们的步兵阵型再厉害，也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伊万的声音，让慌乱的蒙古将领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对啊！我们是蒙古人！我们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骑兵！ “吹号！命令两翼的骑兵，冲锋！” “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草原上响起。 原本游弋在两翼，准备扩大战果的两千蒙古骑兵，立刻调转马头。他们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两股黑色的洪流，朝着神机营的侧翼席卷而来。 在伊万看来，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只要骑兵能冲乱对方的步兵线列，这场仗就还有的打！ 装甲指挥车里，赢丽质透过琉璃窗看到这一幕，秀眉微蹙。 “夫君，他们要用骑兵冲阵了。” “意料之中。”李北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对着通讯兵懒洋洋的吩咐道，“告诉炮兵阵地，可以开饭了。” “另外，让玄武战车营，准备总攻。” 玄武战车营？ 赢丽质愣了一下，那是夫君的秘密武器，连她都只是在图纸上见过。 就在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逼近时，大武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了阵阵奇异的轰鸣声。 那声音低沉，仿佛有无数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伊万和所有正在冲锋的蒙古骑兵，都惊愕的看到。 从大武步兵阵线的后方，缓缓开出了十几个黑色的钢铁怪物。 这些怪物高约一丈，长达三丈，浑身包裹着厚重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它们的下方不是轮子，而是两条不断滚动的钢铁履带，碾压着草地，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 最让人胆寒的是，这些钢铁怪物的头顶，都伸出了一根黑洞洞的炮管。 而在它们的身体两侧，还开着一个个射击孔，不时有火光闪烁。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蒙古骑兵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大武人的机关兽吗？” “长生天啊！魔鬼！这是魔鬼！” 这些从未见过坦克的草原勇士，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战马也感受到了来自钢铁巨兽的恐怖威压，开始变的焦躁不安，嘶鸣着不愿再向前冲。 “开火！”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通过电报传达到了每一辆玄武蒸汽战车的车长耳中。 “轰！轰！轰！” 十多辆蒸汽战车同时开火！ 炮弹出膛的巨响，震的人耳膜生疼。 高爆榴弹在冲锋的骑兵队列中轰然炸开，掀起一阵阵混杂着泥土和血肉的风暴。 断裂的肢体和战马的残骸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仅仅一轮炮击，蒙古骑兵的冲锋阵型就被炸的七零八落，死伤枕藉。 “前进！碾碎他们！” 伴随着命令，十多辆玄武战车喷吐着浓浓的黑烟，如同史前巨兽般，开始缓缓加速，朝着已经崩溃的敌军阵线碾了过去。 伊万绝望的看着这一幕。 他命令残存的炮兵，对着那些钢铁怪物开炮。 “轰！” 几枚黑色的实心弹，精准的命中了最前方的一辆玄武战车。 然而让伊万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是。 那些足以轰塌城墙的炮弹，打在钢铁怪物的装甲上，仅仅是擦出了一片耀眼的火花，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然后，炮弹就被无力的弹开了。 “物理防御……点满了？” copyright 2026 第1637章 天崩地裂 伊万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 玄武战车根本无视炮火，轻易碾碎了蒙古人自以为坚固的步兵方阵。 无数士兵被履带卷入车底，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场工业时代对农业时代的无情碾压。 更让伊万感到绝望的还在后面。 在那些钢铁巨兽的身后，还跟着一群更为可怕的步兵。 他们乘坐着一种有两个轮子的，名为摩托的机械坐骑，速度快的惊人。 这些摩托化步兵紧跟在战车后方，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步枪，而是一种可以连续喷吐火舌的短枪。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响起，无数的子弹壳叮叮当当的落在地上。 那些从战车碾压下侥幸逃生的蒙古士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这种恐怖的火力瞬间打成了筛子。 偶尔有躲在掩体后的残敌，这些步兵会直接从腰间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拉开引信，随手一扔。 “轰！” 一声巨响，手榴弹的破片会把方圆数米内的一切活物都撕成碎片。 步兵与坦克的协同作战。 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步坦协同战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的烙印在了伊万的脑海里，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他的军队，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敌人。 对方的战术理念，武器装备，领先了他们至少一百年！ “将军！快走！我们挡不住了！” 亲卫拖着失魂落魄的伊万，狼狈的向后方逃窜。 当伊万带着不足百人的残兵，狼狈逃回巴图尔的中军大帐时，这位草原枭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万顾问！这是怎么回事？” 巴图尔一把抓住伊万的衣领，双目赤红。 “我的三千先锋呢？我的勇士们呢？” “完了……全完了……”伊万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着，“魔鬼……他们是魔鬼……” 从其他溃兵七嘴八舌的描述中，巴图尔总算拼凑出了那场战斗的经过。 三百步外就能精准射击的火枪。 刀枪不入，还能自己开炮的钢铁巨兽。 骑着两个轮子飞奔，手里拿着能喷火短枪的步兵。 巴图尔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桌子，怒吼道：“什么狗屁机关兽！什么魔鬼！都是骗人的！” “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只要冲到跟前，用弯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什么妖法都没用！” 这位草原霸主，此刻已经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他输过，但从未输的如此窝囊。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自己的先锋部队就没了。 “传我命令！”巴图尔拔出了腰间的金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集结我所有的怯薛卫队！集结所有还能骑马的勇士！” “我要亲率我最精锐的骑兵，绕到他们的后方！我就不信，那些铁疙瘩的屁股也是铁打的！” 巴图尔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符合骑兵的作战思维。 利用骑兵的机动性，避开对方的正面锋芒，迂回到薄弱的后方，进行致命一击。 在他看来，那些笨重的铁疙瘩，转向一定很慢。 只要能近身，他的勇士就能用套马索和炸药包，让这些铁疙瘩变成一堆废铁！ 很快，一支由近万名最精锐的蒙古骑兵组成的突击队，悄无声息的脱离了主营。 在巴图尔的亲自率领下，他们像一群幽灵，借着草原上起伏的地形，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李北玄大军的后方包抄而去。 与此同时，大武的装甲指挥车内。 赢丽质正拿着一块湿毛巾，擦拭着李北玄的脸。 “夫君，辛苦了。” 刚才的战斗虽然是一边倒，但作为总指挥，李北玄的精神一直高度集中。 “小场面而已。”李北玄享受着女王陛下的服务，懒洋洋的说道，“这才刚开胃呢，正餐还没上。” “正餐？”赢丽质有些不解，“巴图尔的先锋不是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巴图尔这头饿狼。”李北玄笑了笑，“他现在肯定在琢磨着怎么跟我玩阴的。” “比如，绕后突袭我们的后勤车队？” 赢丽质冰雪聪明，立刻想到了关键。 “没错。”李北玄打了个响指，“不过，他以为他在第五层，却不知道，我早就在大气层等着他了。” 他转头对通讯兵说道：“接通天眼。” “是！总帅！” 通讯兵立刻操作电台，调整到一个特殊的频道。 很快，电台里传来一个略带兴奋的苍老声音。 “喂喂喂？是贤婿吗？听的到吗？我靠！这玩意儿比千里传音符好用多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大楚那位不着调的官家，孙无须。 李北玄的额头冒出几条黑线。 “老岳父，说正事，让你的人报告位置。” “咳咳！”孙无须清了清嗓子，立刻换上了一副专业的口吻，“报告总帅！天眼一号已抵达目标空域，高度三千尺，天气晴朗，视野极佳！” “我看到他们了！西南方向，距离你部约三十里，有一支大规模骑兵正在快速移动！人数……我数数，一二三……哎呀太多了数不清！反正密密麻麻的，起码有大几千人！” “他们正朝着你们的屁股后面摸过去呢！贤婿，要不要我丢两个炸弹下去，给他们助助兴？” 李北玄嘴角一抽。 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他口中的天眼，正是由孙无须那只机关木鸟改进而来的军用侦察飞艇。 李北玄将老岳父的疯狂热情，引导到了正确的科研道路上。 蓝田书院的物理系和化学系天才们，在孙无须的带领下，成功搞出了以氢气作为动力的硬式飞艇。 这种飞艇不仅能载人升空，还配备了高倍望远镜和无线电台，成为了李北玄手中监视整个战场的天空之眼。 “不用你动手。”李北玄对着电台说道，“你只需要干一件事，持续锁定他们的位置，每分钟向炮兵阵地汇报一次坐标！”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孙无须兴奋的回答。 copyright 2026 第1638章 成王败寇 挂断通讯，李北玄转向另一名通讯兵。 “命令后方炮兵阵地，祝融一号到十号，目标数据接收天眼引导，进行坐标覆盖打击！”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来自天空的审判！” 此时的巴图尔，正带着他的精锐骑兵，在草原上纵情驰骋。 他感觉自己又找回了当年纵横草原，无人能敌的感觉。 只要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敌人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突然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死神的镰刀正在划破空气。 “什么声音？” 巴图尔疑惑的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个小黑点，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中，并且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放大。 “那……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些黑点就已经砸了下来。 “轰！轰隆隆！” 一瞬间，天崩地裂！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远程榴弹炮群，开始了它们狰狞的咆哮！ 数十枚高爆弹，在天眼飞艇的精准引导下，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的落入了蒙古骑兵密集的队形之中！ 大地在颤抖，草原在哀嚎。 剧烈的爆炸掀起了数十米高的烟柱，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无数的钢珠破片，向四周疯狂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怯薛卫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嚎，兵器甲胄的碎裂声，混合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乐。 巴图尔的战马被近处的一发炮弹掀起的冲击波直接震倒，将他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刚才还军容严整的精锐骑兵，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屠宰场。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草地。 而那恐怖的呼啸声，还在持续。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炮弹如同冰雹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洗刷着这片死亡之地。 巴图尔彻底懵了。 他想不明白，敌人远在几十里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又是如何能把炮弹打的这么准的？ 难道……天上真的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天空，隐约间，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鲸鱼般的影子，正在云层中缓缓飘过。 “天……天罚……”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此刻终于精神崩溃，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他最后的希望，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就在这莫名其妙的天罚之中，灰飞烟灭。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 当炮击终于停止时，草原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草皮。 幸存的蒙古骑兵不足百人，一个个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 巴图尔还跪在那个巨大的弹坑边，双目无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 几辆涂着迷彩的挎斗摩托车，如同猎犬般冲了过来，将巴图尔和残存的士兵团团围住。 一名戴着风镜的大武军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把旋风冲锋枪，枪口漫不经心的指着巴图尔。 “你就是巴图尔？” 巴图尔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装束怪异的军官，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武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几句场面话，比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之类的。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两个字。 “我……是……” “带走。”军官懒的跟他废话，一挥手，几名士兵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他们用特制的尼龙扎带，将这位草原霸主捆的像个粽子，粗暴的扔进了挎斗里。 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中，俄国顾问伊万也被两个士兵从藏身处拖了出来。 这位罗刹国王军官倒是想反抗，可当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脑门上时，他立刻高高举起了双手。 “别开枪！我投降！我是罗刹国的军事顾问！我要求享受战俘待遇！” 伊万用蹩脚的汉话大声喊道。 抓他的士兵愣了一下，扭头问同伴：“他说啥？啥是战斧待遇？” “管他呢，总帅说了，抓到大鼻子，活的，有赏！” 于是，伊万也被捆了起来，和巴图尔一起被押送到了李北玄的装甲指挥车前。 当巴图尔和伊万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车前时，他们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个传说中大武的摄政王李北玄，正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折叠桌前，悠闲的切着一块牛排。 而那位风华绝代的大武女王赢丽质，则优雅的为他倒着红酒。 温暖的阳光，精致的餐具，鲜嫩的牛排，醇香的美酒。 这一切，与周围尸横遍野的战场，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仿佛这里不是血腥的战场，而是一场郊外的野餐。 李北玄用餐巾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 “你就是巴图尔？”他的目光落在巴图尔身上。 巴图尔浑身一颤，强撑着说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你不能侮辱我！我乃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草原的雄鹰！” “哦？”李北玄挑了挑眉，切下一小块牛排，用叉子递到巴图尔嘴边，脸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来，张嘴，吃块肉补充点体力。” 巴图尔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他看着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牛肉，闻着那诱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了一边。 “士可杀，不可辱！” “啪！” 李北玄直接把叉子上的牛排甩在了他脸上。 “给你脸了是吧？”李北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还黄金家族？还草原雄鹰？在我眼里，你现在就是个战俘，连人都算不上。” “我让你吃，你就得吃。我让你跪，你就得跪。懂吗？”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巴图尔最后的尊严。 看着李北玄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在对方面前，一文不值。 copyright 2026 第1639章 太痛快了！ 巴图尔低下高傲的头颅，默默的捡起地上那块沾满灰尘的牛排，塞进了嘴里。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伊万。 “你，罗刹国来的？” “是的，尊敬的王爷阁下。”伊万的态度要光棍的多，他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叫伊万诺夫，是奉罗刹国陛下的命令，前来……前来与贵国进行友好交流的。” “友好交流？”李北玄笑了，“带着几千杆破枪，几万骑兵，来草原上跟我们友好交流？” “误会！这都是误会！”伊万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们只是想帮助巴图尔可汗维护草原的和平稳定，绝对没有与贵国为敌的意思！” “是吗？”李北玄慢悠悠的晃着酒杯，“那我给你个机会，证明你的友好。”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罗刹国在西伯利亚的军事部署，兵力，据点，以及你们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说的好，有赏。说不好……”李北玄指了指旁边一辆玄武战车的履带，“看到那玩意儿了吗？我很好奇，人的骨头，能不能让它卡住。” 伊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沾满血肉的钢铁履带让他浑身一哆嗦。 所谓的军人荣誉和对罗刹国的忠诚，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击碎。 “我说！我全都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伊万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从罗刹国在西伯利亚修建的几个主要塞堡，到各个据点的兵力构成，再到罗刹国妄图控制整个漠北，将大武势力彻底挤出草原的庞大野心。 李北玄和赢丽质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他们知道罗刹国有野心，却没想到对方的野心如此之大，部署如此周密。 如果不是自己这次果断出击，用雷霆手段打垮了巴图尔，恐怕北疆真的要永无宁日了。 问完话，李北玄挥了挥手。 “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关起来。” 看着被拖下去的两人，赢丽质轻声问道：“夫君，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巴图尔留着，以后整合草原各部还有用。”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至于那个伊万……等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就送他去见上帝。” 赢丽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敌人，她和李北玄一样，从不心慈手软。 这场遭遇战，以大武的完胜告终。 李北玄没有丝毫停歇，他命令装甲军团全速推进，一路追亡逐北，清剿巴图尔的残余势力。 而北境大捷的详细战报，也通过无线电台，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当译电员将那份写满了辉煌战果的电报，呈递到内阁首辅张居正手中时，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老臣，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日之内，击溃巴图尔三千先锋！” “玄武战车出击，碾碎敌军两翼骑兵！” “天眼引导，祝融炮群远程覆盖，全歼巴图尔万余精锐！” “生擒伪汗巴图尔，罗刹国顾问伊万诺夫！” 张居正每念一句，朝堂上百官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等到他念完最后一句我军兵锋已抵贝加尔湖畔，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战报给震傻了。 这就……打完了？ 困扰大武北疆数十年的蒙古边患，就这么一天之内，被摄政王殿下给解决了？ 还顺手把那个什么罗刹国的顾问给活捉了？ 兵锋直抵贝加尔湖？那是什么地方？听着就感觉很远很冷的样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 “天佑大武！陛下圣明！王爷威武！”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一群平日里注重仪态的文武百官，此刻激动的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坐在龙椅上的赢世民，也是满脸红光，激动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好啊！北玄果然是朕的好贤婿！” 他虽然早已不管朝政，但作为大武名义上的皇帝，国家的强盛，依然让他与有荣焉。 “张爱卿！”赢世民大手一挥，“立刻昭告天下！让所有大武子民，都分享这份喜悦！” “另外，立刻筹备最盛大的庆功大典！朕要亲自为女王陛下和摄政王接风洗尘！”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北边打赢了！” “何止是赢了！是大胜！摄政王殿下带着钢铁神兵，把蒙古人打的屁滚尿流！” “听说那些钢铁神兵刀枪不入，还能喷火，一口气就碾碎了几万蒙古骑兵！” “真的假的？这么神？” “比真金还真！我二舅姥爷家的邻居的儿子的战友就在前线，亲眼所见！” 一时间，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李北玄的名字，再一次被推上了神坛。 百姓们自发的张灯结彩，燃放鞭炮，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之中。 半个月后，北境彻底平定。 李北玄需要留在那里，处理后续的军政事宜，以及防备罗刹国可能的反扑。 而赢丽质作为大武的女皇，则必须返回京城，主持庆功大典，安抚朝臣民心。 贝加尔湖畔，寒风凛冽。 赢丽质一袭火红的狐裘大氅，站在李北玄面前，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不舍。 “夫君，此地苦寒，你要多注意身体。” “放心吧。”李北玄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笑着说道，“我身体好的很，倒是你，一路奔波，回去后要好好休息。” “嗯。”赢丽质轻轻点头，踮起脚尖，在李北玄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带着凉意的吻。 “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返回京城的专列。 回到京城，赢丽质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政务之中。 庆功朝会定在了三日后。 这一日，太和殿内外，旌旗招展，百官云集。 赢丽质身着威严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赢丽质抬了抬手，声音清冷：“众卿平身。” “谢陛下！” copyright 2026 第1640章 天大的喜事 接下来便是庆功仪式。 礼部尚书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对北伐将士的封赏名单。 赢丽质端坐在龙椅上，仪态万方，尽显女皇威仪。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她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唔……” 赢丽质秀眉紧蹙，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 她强忍着不适，想要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可那股恶心感却愈发强烈，根本不受控制：“呕……”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侧过身子，干呕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正在宣读圣旨的礼部尚书，声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着龙椅上的女皇。 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这是……怎么了？ 是身体不适？还是…… 一些心思活络的老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大胆到让他们自己都吓一跳的念头。 “陛下！” 离的最近的内侍总管，吓的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快！快传太医！” 赢丽质摆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 “朕……朕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想强撑着继续主持朝会，可刚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呕……”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乏了，这分明是害喜的症状啊！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陛下这是……” “难道说……难道说……” “龙种！是龙种啊！” 赢世民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旁边的座位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赢丽质身边，紧张的问道：“丽质！你……你是不是有了？” 赢丽质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她又羞又喜，还有一丝作为女皇在朝堂上失态的窘迫。 她自己也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 很快，几名太医院的首席御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太和殿。 为首的刘太医，在内侍的引导下，战战兢兢的来到赢丽质面前，跪下请脉。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刘太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刘太医的表情，从紧张，到疑惑，再到狂喜。 他猛地收回手，对着赢丽质和赢世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 “恭喜陛下！贺喜太上皇！” “从脉象上看，乃是喜脉！陛下已怀有龙种，约莫……一月有余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是真的！陛下真的怀上龙种了！” “苍天有眼！我大武后继有人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所有大臣，包括张居正在内，全都激动的老泪纵横，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国之大幸！社稷之福啊！” 赢丽质坐在龙椅上，手下意识的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感受着那份血脉相连的悸动，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是她和夫君的孩子，是大武未来的继承人。 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幸福的微笑，原本清冷的凤眸中，此刻也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她忽然很想念李北玄。 不知道夫君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女皇有喜的消息，像一阵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 太上皇赢世民当场宣布，庆功大典改为庆喜大典，大赦天下，与民同乐三天。 整个大武王朝，都沉浸在了双喜临门的巨大喜悦之中。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后宫，更是掀起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 当消息传到孙倾城的耳朵里时，这位大楚公主正趴在桌子上，忙着处理大楚的事务。 “公主殿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贴身侍女小翠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什么事这么咋咋呼呼的？”孙倾城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没看到我正在处理江南的事情吗？” “哎呀我的女皇陛下！”小翠急的直跺脚，“比这些重要一百倍！是大武的女王陛下！她……她有喜了！” “啪嗒。” 孙倾城手中的鹅毛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她猛地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 “你……你说什么？丽质姐姐她……有了？” “是啊！千真万确！刚才太和殿传来的消息，刘太医亲自诊的脉，说已经一个多月了！” 孙倾城呆住了。 足足过了半晌，她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一股混杂着喜悦和……那么一丝丝酸涩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她由衷的为赢丽质感到高兴，毕竟两人情同姐妹。 可一想到自己，她就忍不住嘟起了嘴。 孙倾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小声的嘀咕起来。 “夫君这个大坏蛋……真是偏心！” “明明……明明我这边也很努力的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不行！” 孙倾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不能输！” 她对着小翠吩咐道：“小翠！快！去把本公主珍藏的那几本《黄帝内经》找出来！还有，去太医院问问，什么汤最补身子！” “另外，给我接通蓝田书院的电台！我要找化学系的王教授！问问他有没有研究出什么……就是那种……能提高受孕几率的营养素！” 看着自家公主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小翠捂着嘴偷笑。 与此同时，另一座宫殿里。 来自西方的两位异域美人，索菲亚和英格丽德，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们的反应则纯粹是惊喜。 “哦！我的上帝！”金发碧眼的索菲亚激动的在胸前画着十字，“真是太好了！陛下有宝宝了！” “是啊！”有着一头栗色长发的英格丽德也是满脸笑容，“夫君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我们很快就要有小王子或者小公主了！” copyright 2026 第1641章 阻力 她们不像孙倾城那样有正宫的执念，对于她们来说，能留在这个神奇的东方国度，能留在那个如神明般的男人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赢丽质怀孕，对她们而言，就像是自己的家人添丁一样值得庆祝。 “我们应该为小宝宝准备一些礼物！”索菲亚提议道。 “当然！”英格丽德立刻响应，“我记得我的家乡有一种用天鹅绒制作的婴儿毯，非常柔软，我这就画出图样，让宫里的绣娘去做！” “那我要亲手为小宝宝缝制一顶小帽子！还有小袜子！”索菲亚兴致勃勃的说道，“对了，我们还应该去看看陛下，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做的苹果派，夫君可是很喜欢吃的！” 两位西方美人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宫殿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整个后宫，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 当然，除了某个正在抱着医书苦读，并且时不时发出哼的一声之外。 赢丽质被赢世民下了禁足令，严令她在孩子出生前，不准再处理任何繁重的政务，一切都交由内阁和六部负责。 这位刚刚还威风八面的女皇陛下，瞬间变成了一只被重点保护的国宝。 每天的生活，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御花园里散散步。 这天下午，她正靠在软榻上假寐，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睁开眼，便看到孙倾城端着一个汤盅，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姐姐，你醒啦？” 赢丽质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手中的汤盅：“妹妹你怎么回来了？” “嘿嘿。”孙倾城献宝似的将汤盅打开，一股浓郁的药材混合着肉香的味道飘散开来，“这不是想来看看你，上午坐火车就回来了呢！” “快尝尝！这是我亲自下厨，让御膳房给你炖的安胎汤！里面放了好多名贵的药材呢！” “我尝过了，味道很好的！你快趁热喝了，对你和宝宝都好！” 看着孙倾城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赢丽质心中一暖，笑着接了过来：“你有心了。” 就在这时，索菲亚和英格丽德也联袂而至。 “陛下！我们来看你了！” 两人手里捧着一堆东西，有刚刚赶制出来的柔软小衣服，还有一盘香气四溢的苹果派。 “这是我们按照家乡的习俗，为小宝宝准备的礼物！” “还有这个苹果派，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赢丽质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身份的女子，都是因为同一个男人，才像家人一样聚在了一起，她们对自己的这份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你们。”赢丽质由衷的说道。 后宫之中，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 有的，只是对那个远在北疆的男人的共同思念，以及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共同期盼，这或许就是夫君最想看到的景象吧。 北疆，贝加尔湖畔，临时指挥部。 李北玄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和几名参谋推演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伊万诺夫的招供，让他对罗刹国在西伯利亚的部署了如指掌。 他打算趁着对方主力尚未反应过来，一鼓作气，端掉他们最重要的几个前进基地。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神色古怪的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走了进来。 “总帅，京城……京城来的加急电报。” 通讯兵的表情，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复杂神情。 “念。”李北玄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地图上。 “是！”通讯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奉天承运，太上皇诏曰：北玄吾婿，闻汝在北境，一日破敌，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李北玄嘴角微微上扬。 老岳父的彩虹屁，还是那么的朴实无华。 然而通讯兵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然，军国大事，亦需家事调剂。今有天大喜讯，告汝知之。女皇陛下于庆功大典，龙体微恙，孕吐不止。经太医诊断，已有喜脉，怀我赢氏龙种一月有余！” “哐当！” 李北玄手中的指挥棒，掉在了地上。 指挥部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参谋都瞪大了眼睛，石化当场，然后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他们的总帅。 李北玄整个人都懵了。 啥玩意儿？ 丽质……怀孕了？ 我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就像一枚一百五十毫米的高爆弹，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炸的他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回过神来，一把抢过通讯兵手里的电报。 他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哈哈！哈哈哈哈！” 李北玄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仰天大笑起来。 他一把抱住旁边离他最近的参谋，用力拍着对方的后背：“我要当爹了！老子要当爹了！” 那位可怜的参谋被他拍的直翻白眼，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拍出来了。 指挥部里的众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恭喜总帅！贺喜总帅！”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咱们大武后继有人了！” 李北玄笑的合不拢嘴，他现在什么作战计划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赢丽质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一对翅膀，立刻飞回京城，飞到她的身边。 “备车！不！备专列！我要回京！”李北玄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总帅！”一名作战参谋连忙上前，硬着头皮劝阻道，“万万不可啊！” “罗刹国的残余势力尚未肃清，我军战线拉的太长，您是全军主心骨，您要是走了，这……这仗还怎么打？” 李北玄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战事未了，他怎么能离开？ 他眉头紧锁，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心情无比纠结。 一边是怀有身孕的挚爱，一边是关乎国运的北伐大业。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老天爷替他做出了选择。 copyright 2026 第1642章 剩余价值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但很快就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气温也随之骤降。 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报告总帅！天气突变！刚刚收到的气象预报，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强冷空气已经抵达，西伯利亚的严冬……提前到来了！” 李北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瞬间变的白茫茫的一片，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西伯利亚的冬天很冷，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猛。 仅仅一夜之间，整个贝加尔湖区域，就变成了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 气温骤降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真正意义上的滴水成冰。 士兵们呼出的哈气，瞬间就能在眉毛胡子上结成冰霜。 更要命的是，这种极端天气，对李北玄引以为傲的装甲军团，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报告总帅！玄武一号战车，蒸汽锅炉管道被冻裂了！” “报告！三号摩托化步兵连，所有摩托车都无法启动！机油都冻成块了！” “报告！我军的润滑油是按照中原气候标准生产的，根本无法适应这里的低温！”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钢铁巨兽，此刻全都趴了窝，变成了一堆动弹不得的铁疙瘩。 蓝田书院的物理系和化学系天才们，显然还是低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他们设计的内燃机和蒸汽机，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面前，脆弱的像个婴儿。 李北玄站在冰封的湖边，寒风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无数不可一世的强敌，最终都折戟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 打败他们的，不是敌人。 而是冬天。 这位被罗刹国人敬畏的称为冬将军的恐怖存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挡住了大武王朝钢铁洪流的脚步。 “总帅，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将领忧心忡忡的问道，“战车动不了，补给线又时常被袭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李北玄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子凉意直冲肺腑，反倒让他更加清醒。 回京？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婆孩子固然重要，但北疆的安危同样重要。 如果他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万一罗刹国人缓过劲来发动反扑，那之前所有的战果都将付诸东流。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既然冬将军不让我们前进，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命令！” “全军转入战略防御，收缩兵力，以贝加尔湖南岸为核心，建立坚固的冬季防线！” “既然他们喜欢在雪地里玩捉迷藏，那我们就把家安在他们门口，看他们能玩到什么时候！” 李北玄的思路很清晰。 既然打不进去，那就耗！ 拼消耗，他还没怕过谁。 罗刹国人能靠狗拉雪橇运送那点可怜的黑面包和伏特加。 他李北玄，可是能直接把整个工业基地搬到前线来的男人！ “命令工兵部队，就地取材，在贝加尔湖南岸，给我建一座城！”李北玄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临湖的开阔地，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座城，要有最坚固的堡垒，最温暖的营房，还要有……兵工厂和机场！” “兵……兵工厂？机场？” 指挥部里的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建兵工厂和机场？ 总帅这想法也太疯狂了吧！ “总帅，这……这工程量也太大了。”后勤部长面露难色，“我们带来的设备材料，恐怕……” “谁说要我们自己干了？”李北玄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巴图尔不是给我们送来了几万名俘虏吗？还有那个伊万，他手下的罗刹国士兵不也还有几千人活蹦乱跳的吗？” “告诉他们，想在西伯利亚的冬天活下去，想吃上一口热乎的饭，就都给老子拿起工具，去工地上干活！” “干的好，有肉吃。干不好……”李北玄指了指窗外呼啸的寒风，“那就让他们去跟冬将军亲密接触一下。” 众人瞬间秒懂。 总帅这是要压榨俘虏的剩余价值啊！ 高！实在是高！ “另外，立刻给蓝田书院发电报！”李北玄继续下令。 “让他们把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设备，用火车给我源源不断的运过来！” “告诉物理系的宋应星教授，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必须给我搞出能在零下四十度正常启动的发动机！” “告诉化学系的王教授，防冻液，耐低温润滑油，还有高热量军用口粮，我要看到成品！” “钱不是问题！人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我只要结果！” 李北玄的一连串命令，让整个指挥体系高速运转起来。 他给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城市，起了一个充满东方霸气的名字。 望北城。 站在城头，便可望尽整个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 其野心，昭然若揭。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贝加尔湖畔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数万名蒙古和罗刹国俘虏，在大武士兵的皮鞭和热汤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他们砍伐着西伯利亚无穷无尽的木材，修建营房和堡垒。 在工兵的指导下，铺设着通往简易机场的跑道。 从大武后方运来的蒸汽驱动的打桩机，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将一根根巨大的木桩打入冻土，为兵工厂奠定地基。 李北玄甚至丧心病狂的利用地热温泉，搞出了一套简易的集中供暖系统，让核心区域的营房和厂房温暖如春。 当那些穿着单薄皮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罗刹国游击队，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山头，用望远镜窥探大武军营地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副让他们怀疑人生的景象。 坚固的城墙正在拔地而起。 高大的烟囱里冒着滚滚浓烟。 一列列火车冒着白色的蒸汽，拉着数不清的物资，驶入城中。 甚至……他们还看到一群大武士兵，竟然在露天的温泉池子里，一边泡澡，一边吃着火锅！ 那升腾的热气，那诱人的肉香，让这些啃着冻硬黑面包的罗刹国士兵，当场就流下了泪水。 copyright 2026 第1643章 万言书 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被围困的一方？ 这帮东方人，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度假的？ 所谓的袭扰战，在李北玄这种不讲道理的基建狂魔面前，显的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今天炸掉的铁路，明天就被修复了，昨天烧掉的物资，今天就有十倍的物资被火车运来。 而他们自己，却要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时刻面临着被冻死的危险。 此消彼长之下，战争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李北玄这一边。 他成功的将这场战争，拖入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节奏。 一场关于工业实力和后勤保障的消耗战。 而在这方面，落后的罗刹国，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站在望北城初具规模的城楼上，李北玄遥望着北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春天来了，等我的飞机能上天了，等我的钢铁洪流再次启动……” “罗刹王，你准备好迎接一个工业化国家的怒火了吗？” 就在李北玄在北境大搞基建，准备和冬将军掰手腕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江南，却出了乱子。 大楚，临安城。 皇宫深处，一座巨大的工坊内。 这里曾经是太上皇孙无须炼丹的万寿宫，如今却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图纸。 这位曾经一心修道的官家，自从见识了李北玄带来的蒸汽机后，便彻底还俗了。 他把对长生的追求，全部转移到了对机械的狂热之上。 此刻，孙无须正戴着一副水晶磨成的护目镜，满手油污的摆弄着一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活塞的密闭性还是不够，动力损耗太大了。” “还有这个传动齿轮，应该用淬火工艺增加硬度才对。” 就在他沉迷于机械世界时，一名内侍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打破了工坊的宁静。 “官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孙无须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悦。 “何事惊慌？”他声音不耐，“没看到朕正在攻克往复式蒸汽机的核心技术吗？” “官家！是江南！江南出事了！”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的禀报道，“钱塘林家联合几个士族，煽动百姓闹事，把……把朝廷要修的铁路给扒了！” “哐当！” 孙无须手中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漂亮的丹凤眼里写满了怒火。 “你说什么？林家？他们好大的胆子！” 铁路，那可是李北玄为大楚规划的工业命脉。 更是他宝贝女儿孙倾城富国强兵的根基。 孙无须可以不管朝政，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他女婿和女儿的心血。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孙无须厉声问道。 “回官家，他们……他们编造歌谣，说，说什么……”内侍吓的不敢抬头。 “说什么！快说！” “说……铁龙锁江，天子无后！” 内侍哆哆嗦嗦的说道，“他们说，就是因为咱们大楚修铁路，破坏了风水，才导致北边的大武战事不顺，还说……还说咱们女皇陛下迟迟没有动静，也是因为这个。” “他们还说，这是上天在警示，再这么搞下去，大楚就要绝后了！” “放屁！” 孙无须气的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装满零件的木箱：“一群混账东西！朕的女儿有没有身孕，关他们屁事！” “他们分明就是因为新商税法和铁路征地，动了他们的蛋糕，才故意找茬！” 孙无须虽然沉迷机械，但他不是傻子。 这些士族门阀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逼迫朝廷废除新政，好让他们继续躺在江南百姓的身上吸血。 “女皇陛下离京之前，不是留下了锦衣卫吗？”孙无须怒道，“让他们去查！去抓！把为首的几个刁民给朕砍了！看谁还敢闹事！” “官家，没用的。”内侍哭丧着脸说道。 “锦衣卫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佃农，可林家那些人就煽动更多的宗族亲信去围攻官府。” “他们还花钱雇了许多穷苦的手工业者，说铁路一通，他们的生计就全完了。” “现在整个江南，人心惶惶，到处都是反对新政的声音。锦衣卫也是束手无策啊！” 孙无须听完，脸色变的无比难看。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孙倾城在时，凭着她的威望和李北玄留下的雷霆手段，尚能镇住这些地头蛇。 可现在孙倾城一走，这些牛鬼蛇神就全都冒了出来。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就用这种最阴险，最恶毒的方式，从根子上动摇新政的根基。 诛心！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群天杀的腐儒！真是气死我了！” 孙无须在工坊里暴跳如雷，恨不的立刻带兵踏平钱塘林家。 但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冲过去，除了把事情搞的更糟，没有任何用处。 江南的奏报，如同雪片一般，通过加急电台，源源不断的飞入武朝京城。 每一封电报，都记录着江南局势的进一步恶化。 铁路工地全面停工，工人与监工冲突不断。 各地商税司被义民围堵，税官根本不敢出门。 甚至有大胆的文人，写了《铁龙哀》的万言书，痛陈新政之弊，请求女皇顺应天意，拨乱反正。 一时间，整个江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 皇宫，凤仪殿内。 孙倾城正拿着一柄小银勺，小心翼翼的给赢丽质喂着一碗燕窝粥。 “姐姐，你慢点吃，别烫着。” 赢丽质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她放下碗，拉住孙倾城的手，说道：“妹妹，别在我面前装了。” “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 孙倾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我……我没用。”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夫君把大楚交给我，我却连几个跳梁小丑都收拾不了。” “这怎么能怪你。”赢丽质用手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这帮士族在江南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关系网错综复杂。” “他们就像是附着在大楚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砍又砍不断，烧又烧不尽，烦人得很。” copyright 2026 第1644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赢丽质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若不是我如今身子不便，定要亲自去一趟，看看他们的脖子，是不是比夫君的刀还硬！” 她怀着身孕，本不该动怒。 可一想到这些人在背后捅刀子，用如此恶毒的谣言诅咒她和腹中的孩子，她就恨的牙痒痒。 武力镇压，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调动一个师的玄武战车过去，一天之内就能把钱塘林家碾成齑粉。 但她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只会留下暴君的骂名，正中那些士族的下怀。 他们巴不得朝廷动武，然后他们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煽动更大的民变，彻底搞垮新政。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阳谋。 孙倾城连忙劝道：“姐姐你千万别动气，对宝宝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原本柔弱的眼神，瞬间变的坚定起来：“姐姐你安心养胎，这件事，交给我！” 孙倾城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身为女皇的威严：“对付这些江南的泥鳅，我最在行，他们不是喜欢用钱和舆论来玩弄人心吗？” 孙倾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李北玄的影子。 “那我就用他们的规则，把他们玩死！” 赢丽质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样子，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能与自己并肩，能让夫君倾心的孙倾城。 “好！”赢丽质当机立断：“我以大武女皇的名义下旨，封你为钦差大臣，持我金牌，如朕亲临！江南所有军政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另外，我再给你派几个帮手。”赢丽质神秘一笑，“蓝田书院那帮小怪物，也该拉出去遛遛了。” 孙倾城重重的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姐姐放心，此去江南，我若不把那些士族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我就不姓孙！” 钦差南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江南。 钱塘，林家府邸。 当代家主林如海，正与几位江南士族的代表人物品茶议事。 林如海年过半百，一身儒雅的绸衫，手中摩挲着两颗温润的玉胆，他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眼中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狠厉。 “诸位，消息都听说了吧？”林如海呷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那位大楚的女皇陛下，以钦差的身份，回临安了。” “哼，回来的正好！”一个姓王的士族家主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一个黄毛丫头，如何面对这滔滔民意！” “王兄不可大意。”另一位姓谢的家主提醒道：“这位女皇陛下，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初她配合李北玄推行新政，手段何其酷烈。” “怕什么！”王家主一拍桌子，“法不责众！” “如今整个江南的百姓，都认为铁路是祸根。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强推吗？” “她要是敢动我们，那就是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与百万江南百姓为敌！” 林如海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王兄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 “这位女皇陛下，我们不能小觑。但她终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的女人，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名声。” 林如海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想当一个受万民拥戴的明君，就不敢轻易动用武力，否则，暴君的帽子一旦扣上，她这皇位也就坐不稳了。” “所以，她这次回来，必然是想用怀柔手段，安抚我们。” “林兄高见！”众人纷纷附和：“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拖。”林如海吐出一个字。“她要谈，我们就跟她谈。她要安抚，我们就哭穷，暗地里继续散播那些歌谣，把事情闹得更大！只要铁路一天不动工，新商税一天收不上来，耗到最后，妥协的必然是她！” 一群人抚掌大笑：“妙啊！林兄此计，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高！” 他们自以为看穿了孙倾城的底牌，却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钦差仪仗抵达临安城的那天，万人空巷。 江南的官员和士绅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在接风宴上给这位年轻的钦差一个下马威。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孙倾城并没有入住皇宫，也没有召见任何地方官员。 她带着一队精锐的皇家卫队以及庞大商业顾问团，直接住进了位于临安城最繁华地段的大武银行分行。 这座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宏伟建筑，本身就是江南的一处奇景，更是新政权威的象征。 钦差此举，让所有准备哭谏的官员士绅都扑了个空。 他们就像是蓄足了力气，准备登台唱戏的伶人，却发现主角根本没来，观众也全走了，接下来的几天，孙倾城的行为更是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她完全没有理会外面沸反盈天的民怨，对那些雪片般的请愿书视而不见。 这位钦差大臣，仿佛真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她今天在西子湖上泛舟听曲，品尝新采的龙井。 明天去灵隐寺烧香拜佛，与寺中高僧谈禅论道，后天又包下了临安城最大的酒楼楼外楼，大宴宾客。 整个临安城都充满了各种猜测流言。 “这钦差大人到底想干什么？她是来平息民怨的，还是来度假的？”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林家他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的宴会上，钦差大人根本没提铁路和新税法的事，光顾着品评江南美食了！” “莫不是……京城那边顶不住压力，打算放弃新政了？” 这个猜测，让林如海等人心中暗喜。 他们认为，这是孙倾城在故作镇定，实际上已经黔驴技穷，准备向他们妥协了。 于是，他们闹得更欢了。 市面上的歌谣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编出了孙倾城夜夜笙歌，不理政事的花边新闻。 一些被煽动的百姓，开始冲击仅存的几个铁路勘探点，与守卫的官兵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 copyright 2026 第1645章 好狠的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6章 真的要倒闭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7章 吸血的士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8章 真正的祸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9章 晚上加个鸡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0章 等到春天来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负债百万到最强锦衣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1章 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冰封的，如同镜面般的贝加尔湖。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将军，您是说……我们要从湖面上过去？” 地窝子里，几名哥萨克军官听完伊万诺夫的计划，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伊万诺夫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 “东方人把所有的防御都部署在了陆地上，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湖面上发动攻击！” “贝加尔湖的冰层足有几尺厚，足以承受我们的骑兵和雪橇炮！”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着夜色突袭望北城，只要能冲进去，抢到他们的物资，我们就能活下去！” 在死亡的威胁下，残存的哥萨克骑兵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他们集结了最后还能骑马的一千多名骑兵，又将仅剩的几门轻型火炮绑在雪橇上。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这支孤注一掷的军队，如同幽灵般踏上了冰封的湖面。 马蹄上都裹着厚厚的布，防止发出声响。 士兵们嘴里含着木棍，在刺骨的寒风中，朝着远处那片温暖的光明，悄然前进。 伊万诺夫骑在马上，心中满是悲壮。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望北城，指挥部内。 李北玄正悠闲的喝着一杯热可可，看着面前一块巨大的玻璃板，玻璃板上，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总帅，这……这是什么宝贝？” 一旁的熊战看的目瞪口呆，那玻璃板上显示的，赫然是湖面上罗刹国军队的影像。 “这叫红外热成像仪。”李北玄淡淡的解释道。 “蓝田书院的最新产品，可以捕捉物体散发的热量，在夜间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些罗刹鬼，在我们眼里，就跟一群没穿衣服的大姑娘一样。” 熊战听的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总帅牛逼！” 李北玄笑了笑，放下可可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通知玄武突击队，可以出发了。” “告诉他们，别玩的太久，天亮前我要看到结果。” 此时的伊万诺夫，已经带领部队行至湖心，离对岸的望北城，只剩下不到十里。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他甚至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他举起手，正准备下达最后冲锋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突然从岸边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如同史前巨兽的咆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的整个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声音？” 伊万诺夫疑惑的望向岸边。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景象。 十几头钢铁巨兽，从黑暗中缓缓驶出，它们冒着浓浓的蒸汽，碾碎了岸边的积雪，毫不犹豫的冲上了冰面！ 这些钢铁巨兽，正是李北玄的王牌，玄武蒸汽战车！ 为了适应冰面作战，它们的履带被加宽了一倍，大大降低了压强，车体前方，还加装了巨大的V形破冰铲，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是……是东方人的魔鬼战车！” “上帝啊！它们怎么能上冰！” 罗刹国士兵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他们的战马在光滑的冰面上本就行动不便，此刻更是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的嘶鸣不止，四处乱窜。 哥萨克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伊万诺夫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方不仅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还准备了专门克制他们的武器！ “开火！开火！” 伊万诺夫嘶哑的咆哮着，试图挽回败局，雪橇炮兵们手忙脚乱的调整炮口，朝着冲来的钢铁巨兽发射了炮弹。 “轰！轰！” 几发炮弹精准的命中了最前方的一辆玄武战车。 然而除了溅起一串火星，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外，根本无法撼动那厚重的装甲。 玄武战车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依旧保持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轮到我们了。” 战车内，熊战狞笑着按下了开火按钮。 “哒哒哒哒哒！” 安装在车体两侧的格林机枪，喷吐出两条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拥挤的哥萨克骑兵阵型。 血肉横飞！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湖面，骑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的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洁白的冰面，又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这还不是结束。 “轰！” 战车顶部的榴弹炮也开始怒吼。 高爆榴弹在人群中炸开，掀起一阵阵残肢断臂的血肉风暴，雪橇炮兵阵地，几乎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彻底摧毁。 伊万诺夫的军队，在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退！快撤退！” 伊万诺夫彻底崩溃了，他调转马头，疯狂的向来路逃窜。 然而玄武战车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只见最前方的几辆战车，猛地放下了车头的破冰铲，然后开始加速！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厚达数尺的坚固冰层，在钢铁巨兽的暴力冲撞下，如同饼干一样被轻易的碾碎，破开！ 一条宽阔的，翻涌着黑色湖水的冰缝，迅速在罗刹国军队的退路上蔓延开来！ “不！” 无数正在逃窜的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夺走了他们的体温，沉重的军装让他们无法游动，他们挣扎着，呼喊着，最终被无情的黑暗所吞噬。 伊万诺夫的战马也被一块碎冰绊倒，将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条死亡的裂缝，已经彻底切断了他的退路。 而那些钢铁巨兽，正呈扇形包围过来，将他们这些幸存者，困在了一座不断缩小的冰上孤岛。 绝望，彻底笼罩了每一个罗刹国士兵的心头。 他们丢下武器，跪在冰面上，瑟瑟发抖，祈求着上帝的宽恕。 第1652章 妖术 伊万诺夫惨笑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成为战俘了。 那个东方魔鬼，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将剑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了一声。 “为了罗刹国王！” 然后，猛地一抹。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冰冷的湖面上，为这场冰湖上的屠杀，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 黎明时分，战斗结束。 熊战叼着一根雪茄，从玄武战车上跳了下来：“总帅，全解决了。”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冰面，咂了咂嘴：“就是可惜了，这湖水怕是好几年都不能喝了。”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 阳光洒在被鲜血染红的冰面上，反射出妖异的光。 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传令下去。” 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临城下，我要让圣彼得堡的罗刹国王知道招惹我们的后果。” 消息，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席卷了整个罗刹国。 当伊万诺夫全军覆没，以及那场惨绝人寰的冰湖屠杀细节，通过零星逃回的溃兵和商人之口，传回圣彼得堡时，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 冬宫之内，气氛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年轻的罗刹国王亚历山大三世，脸色铁青的坐在宝座上，手中的权杖被他捏的咯咯作响。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在他眼中，大武不过是一个落后的东方蛮族。 他们应该像温顺的绵羊一样，任由罗刹国这头北极熊予取予求。 可现在，这只绵羊非但亮出了獠牙，还反过来一口咬断了北极熊的喉咙！ 这是奇耻大辱！ 罗刹国王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耻辱！这是帝国建立以来最大的耻辱！” “伊万诺夫这个废物！他不仅葬送了我的军队，还丢尽了罗刹国的脸面！” “陛下息怒。” 国防大臣战战兢兢的出列。 “根据情报，东方人使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一种可以在冰面上行驶的钢铁战车，还有能喷射魔鬼火焰的炮弹。” “我们的失败，非战之罪，实在是……敌人的妖术太过强大。” “妖术？”罗刹国王冷笑一声，将一份报告狠狠的砸在国防大臣的脸上。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我们派驻在大楚的使节，冒死送回来的情报！” “蒸汽机！铁路！后膛步枪！还有那个该死的蓝田书院！” “这不是妖术！这是我们从未正视过的力量！” “当我们还在为一场舞会的排场争论不休时，那个东方魔鬼，已经悄悄的为他的国家，换上了钢铁的骨骼！” 大殿内的贵族们噤若寒蝉，他们第一次从罗刹国王的口中，听到了对那个东方古国的恐惧。 短暂的沉默后，罗刹国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凶狠：“但罗刹国，绝不会屈服！”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众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为帝国洗刷耻辱，能将那个东方魔鬼的头颅带回来见我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队列末尾，一个须发皆白，却站的如标枪般笔直的老将身上。 米哈伊尔·库图佐夫。 一个活着的传奇。 他曾追随苏沃洛夫南征北战，也曾在冰天雪地里让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大帝折戟沉沙。 他的名字，就是胜利的代名词，罗刹国王的声音变的郑重起来：“库图佐夫元帅。” 老将缓缓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在。” 罗刹国王站起身，走下台阶，亲自将库图佐夫扶起：“我任命你为远东惩戒军总司令。” “我给你五万名最精锐的帝国卫队，他们都装备了我们最新式的伯丹后膛步枪，再给你最好的炮兵，最好的哥萨克骑兵！” 罗刹国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库图佐夫：“只有一个要求，在春天来临之前，踏平那座望北城，将所有东方人的尸体，挂在城墙上！” 库图佐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遵命，我的陛下，帝国的荣耀，不容玷污。” 罗刹国王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寒冷的圣彼得堡炸响。 整个罗刹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五万名最精锐的帝国卫队，从各地集结而来，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手中紧握着帝国兵工厂最新生产的伯丹后膛步枪。 这是罗刹国最引以为傲的军队，是罗刹国王手中最锋利的剑。 在圣彼得堡的广场上，罗刹国王亲自为远东惩戒军授旗。 “士兵们！” 罗刹国王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在遥远的东方，一群野蛮人玷污了帝国的荣耀！他们用卑劣的手段，屠杀了我们的同胞！” “现在我命令你们去惩罚他们！去征服他们！让西伯利亚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我们罗刹国的双头鹰旗！” “乌拉！” “乌拉！乌拉！” 五万名士兵高举着步枪，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的脸上满是狂热。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去东方教训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蛮人，然后带着战利品凯旋。 没有人认为他们会失败，因为带领他们的，是战无不胜的库图佐夫元帅。 然而库图佐夫本人却没有士兵们那么乐观。 他站在检阅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年轻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远征将是何等的艰难。 “元帅，一切都准备好了。” 一名副官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我们可以出发了。” 库图佐夫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冰雪：“出发。” 这支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开拔。 步兵方阵，哥萨克骑兵，还有由无数马匹拖拽的重炮和补给车队，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离开了繁华的圣彼得堡。 他们将沿着简陋的西伯利亚大道，向着数千公里外的未知战场，缓慢行军，这是一条死亡之路。 没有铁路，没有坚固的道路，只有无尽的泥泞，沼泽和原始森林。 冬将军的威力，对他们同样适用。 第1653章 翱翔的铁鸟 库图佐夫很清楚，在抵达战场之前，严寒疾病和饥饿就足以让他的军队减员三成以上，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场行军可能需要耗费一整个冬天和春天。 他们预计，要到明年夏天，才能真正抵达贝加尔湖畔。 库图佐夫对副官下令：“命令后勤部门，不惜一切代价，在沿途建立补给站，告诉他们，如果补给跟不上，我就把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是，元帅！” 老将的策略很简单，也很笨拙，那就是用时间和人命，去填平这数千公里的距离。 他要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去碾碎那个东方魔鬼的奇技淫巧，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远征。 一场更大规模，更加残酷的战争，已在寒风中悄然酝酿。 当库图佐夫的惩戒军还在乌拉尔山脉的泥泞中艰难跋涉时，西伯利亚的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贝加尔湖的冰面彻底融化，露出了它那湛蓝如宝石般的湖水。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建设，李北玄的军队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望北城，已经从一个前线堡垒，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自我循环的工业化城市。 这一日，望北城外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所有没在执勤的士兵，都聚集在这里，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看着空地中央那个奇怪的造物。 那东西有着两片薄薄的木质翅膀，一个细长的身体，还有一个螺旋状的风车装在头部。 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蜻蜓，满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总帅，这铁鸟……真能飞起来？” 熊战站在李北玄身边，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会跑的钢铁战车他见过了，能在黑夜里视物的镜子他也见过了，现在总帅又捣鼓出个会飞的铁疙瘩，这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北玄背着手，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它叫青鸟一号，蓝田书院航空系的最新杰作。” “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冲着驾驶舱里一个年轻的飞行员点了点头。 那名飞行员，是蓝田书院的，名叫林冲，他对着李北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熟练的推动了操纵杆。 “嗡嗡嗡……” 飞机头部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然后越来越快，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卷起一阵狂风。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青鸟一号开始在简易的跑道上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突然，机头一昂！ 那只巨大的铁鸟，竟然真的脱离了地面，向着湛蓝的天空飞去！ “飞……飞起来了！” “老天爷啊！真的飞起来了！” 地面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士兵们激动的满脸通红，他们指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仿佛在见证一个神迹。 熊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震惊，都在今天用完了。 青鸟一号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姿态轻盈矫健。 林冲从高空俯瞰着大地，壮丽的贝加尔湖和望北城尽收眼底，这就是总帅所说的上帝视角。 按照计划，他驾驶着侦察机，开始对望北城周边的广阔地区进行空中勘察。 森林，河流，山脉，在空中看来，都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 以往需要骑兵花费数天甚至数十天才能探明的地形，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 就在北境的战争阴云日益浓厚之际，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电报，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望北城。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望北城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京城传来喜讯，赢丽质顺利诞下一名皇子，这是大武帝国的第一位皇储，李北玄的嫡长子。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望北城都沸腾了，士兵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听说了吗？咱们有小皇储了！” “是总帅的儿子！咱们总帅有后了！” “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大武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对于这些常年征战在外的士兵而言，李北玄不仅仅是他们的统帅，更是大武的擎天之柱，是他们心中神明般的存在。 如今，他们的神有了子嗣，这意味着大武的未来有了保障，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有了传承。 这比任何战前的动员都更加有效，前线的将士们士气大振，仿佛浑身都满是用不完的力气。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熊战，也咧着大嘴笑的合不拢嘴，憨厚的笑着：“恭喜总帅！贺喜总帅！总帅，您给小皇储取名字了吗？” 李北玄看着电报，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还没，我想听听丽质的意见。” 熊战一拍大腿：“这必须得取个威风的名字！我看不如叫李破虏，将来把罗刹鬼打的屁滚尿流！” 李北玄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你这夯货，取名字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传我命令，全军加餐三日，所有将士，每人赏一斤好酒！” “好嘞！” 熊战兴奋的领命而去，整个军营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喧嚣散去，李北玄独自一人走上了望北城的城头。 春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动着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光穿过无尽的荒原，望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是京城。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赢丽质温柔的笑脸。 一股强烈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如今妻子为他诞下麟儿，他却远在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无法陪伴在她们身边，心中满是对妻儿的思念。 但很快，这股柔情便被信念所取代。 他握紧了城墙上的砖石，目光变的锐利。 自己之所以要站在这里，忍受严寒孤独，正是为了守护南方的家，守护他所爱的人，守护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家庭。 只有将眼前的敌人彻底击溃，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大武的所有幼童，才能在一个没有外敌威胁的国家里健康快乐的成长。 这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大武统帅的责任。 “我的孩子……” 第1654章 为了未来，这一战必须赢 李北玄轻声呢喃，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爹爹向你保证，等你长大，这世上，再无人敢欺我大武，这片天空将永远晴朗，这片土地将永远安宁。” 他的目光从南方收回，再次投向冰冷的西方。 在那里，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争，即将来临。 为了未来，这一战必须赢！而且要赢的干脆利落！ 一股磅礴的战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仿佛要将这西伯利亚的寒风都燃尽。 与此同时，遥远的大武京城，一场无声的政治风暴，正在皇宫深处悄然酝酿。 风暴的中心，便是刚刚诞生的小皇子。 皇子诞生，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一个敏感的问题，却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这位大武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究竟该姓什么？ 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皇子，理应继承皇族的姓氏，姓赢。 这是维系皇室正统，江山传承的根基。 然而李北玄的身份太过特殊。 他不仅是皇子的生父，更是大武的摄政王，权倾朝野，功高盖世。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大武江山，有一半是李北玄打下来的。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以几位宗室老臣和守旧派文官为首的一派，坚持认为皇子必须姓赢。 “国姓乃国本，岂能轻易更改！” “若皇子不姓赢，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大武皇室？江山社稷的根基何在？” “摄政王功高盖世，可封无可封，但皇储姓氏，万万不可动摇！” 这些老臣们跪在太和殿外，声泪俱下，仿佛天就要塌下来一般。 而另一边，以军方将领和蓝田书院出身的新派官员为主的一派，则认为让皇子姓李，才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摄政王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如今有了子嗣，继承父亲的姓氏，天经地义！” “没有摄政王，哪有今日的大武？皇子姓李，正是为了彰显摄政王的盖世奇功！” “时代变了！如今的大武，靠的是枪炮，而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旧礼法！” 双方争执不下，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之上，投向了那个刚刚登基不久，却已显露出雷霆手腕的赢丽质。 此刻，她才是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 凤仪宫内，暖意融融。 赢丽质斜倚在床头，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小家伙睡的正香，粉嫩的小脸蛋，眉眼之间，像极了远在北方的那个男人，她的目光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一名女官在旁低声禀报着朝堂上的争论。 赢丽质静静的听着，绝美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直到女官说完，她才淡淡的开口：“他们吵完了？” “回陛下，宗室的几位王爷还在殿外跪着呢。” 赢丽质的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让他们跪着吧，正好清醒清醒脑子。”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传朕的旨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威严。 “皇子，乃朕与摄政王李北玄之子，理应随父姓，赐名李念。” “念，思念之念。朕与夫君，盼他一生平安，也盼他能时时感念其父为国征战之不易。”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老女官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这……这不合祖宗规矩！” 赢丽质抬起眼，目光如电：“规矩？” 她冷笑一声：“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我大武的规矩，不是写在故纸堆里，而是用将士们的鲜血和敌人的尸骨铸就的！” “朕的夫君，正在万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为这个国家流血拼命，守护着我们母子，守护着这满朝文武的安逸。” “朕的儿子，继承他的姓氏，天经地义！谁若不服，让他去跟罗刹国的三十万大军说理，让他去跟北境的刺骨寒风讲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是铁血的意志。 凤仪宫内的宫人们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跪在殿外的老臣们，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当这位女帝陛下做出决定时，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赢丽质，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人的深宫公主。 在李北玄的扶持下，她已经成长为一位真正的铁腕帝王。 她用最强硬的姿态，平息了这场风波，也向天下人宣告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她赢丽质说了算！ 而她的决定，永远会站在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身边。 消息传到皇宫深处，正在后花园里摆弄着小玩意的太上皇赢世民，只是淡淡道：“姓李好，姓李好啊……” 他嘴里嘟囔着，似乎还颇为赞同：“省的一帮老家伙天天来烦朕。”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在赢丽质的强势下被迅速平息。 而大武帝国的第一位皇储，也正式定名为李念。 另一边孙倾城在江南大获全胜，已经带着巨额的财富回京复命。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最终停靠在了京城外的码头。 为首的几艘宝船吃水极深，里面装满了从江南收集来的金银财宝，以及数不清的地契文书。 此刻孙倾城一袭淡紫色宫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她轻声呢喃：“夫君我回来了，也不知道你回来后看见这些礼物，会不会吓一跳呢？” 在她身后，林如海、王家主等一众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士族代表，此刻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们是被孙倾城请来京城，参加蓝田书院第一期的新时代商业思想研修班。 用孙倾城的话说，就是要让他们开阔眼界，洗涤思想，跟上时代的步伐，将来好为大武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至于他们被“自愿”捐献出来的家产，则是他们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缴纳的学费。 消息传回宫中，赢丽质抱着刚刚睡醒的李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知道妹妹出马，定能马到功成。” 她低头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柔声道：“念念，你倾城姨母回来了，她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第1655章 夏季攻势 凤仪宫内，暖香四溢。 孙倾城风尘仆仆的赶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被赢丽质抱在怀里的小李念。 “哎呀！我的乖宝宝！” 她瞬间抛下了女皇的威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小心翼翼的从赢丽质手中接过襁褓。 小李念似乎也感受到了来人的喜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孙倾城，小嘴巴还吐了个泡泡。 “姐姐，你看他，眉毛和眼睛，简直跟夫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孙倾城看的心都快化了，忍不住在李念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赢丽质看着她们亲昵的模样，笑道：“你这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不辛苦！”孙倾城抱着孩子不撒手，献宝似的对身后的侍女小翠一挥手，“快！把本宫给念念准备的礼物都拿上来！” 很快，一箱箱珍奇的礼物被抬了进来，摆满了整个偏殿。 东海采来的夜明珠，大如鸽卵，在白日里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还有各种用金丝银线缝制的小衣服、小鞋子，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妹妹，你这是把整个江南都搬回来了吗？”赢丽质看着这阵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算什么！”孙倾城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这些都是那些士族孝敬的，不要白不要！” 她从最后一个锦盒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把长命锁，却与寻常的金银锁不同。 它通体由一整块硕大的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毫无瑕疵，仿佛凝固的羊脂。 玉锁的正面，用鬼斧神工的技艺，雕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图，猛虎的眼睛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嵌，顾盼之间，威风凛凛。 背面则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长命百岁。 “姐姐，你看这个！”孙倾城将长命锁递到赢丽质面前，“这可是我从林家那个老狐狸的密室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他们家传了三百年的宝贝。我瞧着不错，就替念念没收了。” 赢丽质接过玉锁，入手便是一片温润，她能感受到这块玉锁上沉淀的岁月气息和孙倾城那份真挚的心意。 “你有心了。”赢丽质由衷的说道。 孙倾城嘿嘿一笑，又凑到李念面前，逗弄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嘀咕道：“念念啊，姨母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得快快长大，将来跟你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看着李念那酷似李北玄的眉眼，心中既是欢喜，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夫君这个大坏蛋……也不知道在北边怎么样了。” 赢丽质看出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放心吧，夫君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如今江南已定，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孙倾城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神色也变的郑重起来。 “姐姐，江南的士族虽然被我敲打了一遍，但他们的根基还在。这次我带林如海他们回来，就是想让夫君书院里的那些高材生，给他们好好上上课。” “用夫君的话说，就是要从思想上改造他们，让他们明白，与国家和时代对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赢丽质赞同道：“这个法子好。堵不如疏，一味的杀戮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让他们亲眼看看京城的变化，看看工业的力量，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两位女帝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满是默契。 望北城，指挥部内。 气氛肃杀，墙壁上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上，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从圣彼得堡出发，缓慢的指向东方。 “总帅，根据我们安插在罗刹国商队里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消息，罗刹国王任命了他们的传奇元帅库图佐夫，组建了一支五万人的远东惩戒军，正沿着西伯利亚大道向我们开来。” 一名作战参谋指着地图，神色凝重的汇报道。 “他们装备了最新式的伯丹后膛步枪，还携带了大量重炮，其目的，不言而喻。” 指挥部里的将领们闻言，皆是面露不屑。 “五万人？听着吓人，还不够咱们总帅塞牙缝的。” “就是！等他们走到这，腿都走断了，还打个屁的仗！” “让他们来！正好让咱们的青鸟开开荤！” 李北玄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条漫长的红色箭头上停留了许久。 “不能等。”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下来。 “库图佐夫是头老狐狸，他知道自己走的慢，所以他一定会在沿途收拢残兵，整合力量。等他明年夏天晃到咱们门口，就不止五万人了。” 李北玄的手指重重的敲在地图上，雅克萨城的位置上。 “夫君说过，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我们不能坐等敌人集结完毕，把战场摆在自家门口。”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命令！夏季攻势，即刻开始！我要在库图佐夫的军队抵达之前，把西伯利亚东部所有罗刹国的据点，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我要让他辛辛苦苦走上一年，最后发现，他连个能落脚的厕所都找不到！” “是！总帅！” 指挥部内，所有将领齐声应诺，战意冲天。 整个望北城，这台沉寂了一整个春天的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日后，清晨。 西伯利亚的夏季短暂珍贵，阳光洒在广袤的草原上，一切都显的生机勃勃。 然而对于雅克萨城的罗刹国守军来说，这却是末日的开端。 “嗡嗡嗡……” 一阵熟悉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 城墙上的哨兵惊恐的抬头，只见十几架青鸟一号侦察机，如同盘旋的秃鹫，出现在了他们的上空。 “是东方人的飞行魔鬼！拉响警报！快！”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城，城内的罗刹国士兵们乱作一团，纷纷寻找掩体。 然而这一次，青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俯冲投弹。 它们只是在高空不紧不慢的盘旋着，像是在悠闲的散步。 第1656章 焦土计划 驾驶舱内，飞行员林冲熟练的操作着机载的无线电台，将下方堡垒的坐标，以及炮兵阵地、兵营、指挥所等重要目标的方位，清晰的报告给后方。 “这里是青鸟一号，已抵达目标上空。敌军指挥所坐标，东经一百一十九，北纬五十三。重复，东经一百一十九，北纬五十三。完毕。” “收到。” 电台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雅克萨城以东三十公里外，一个巨大的炮兵阵地早已部署完毕。 数百门150毫米口径的祝融重型榴弹炮，昂首朝天，炮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兵指挥官放下手中的无线电听筒，拿起铁皮喇叭，发出了怒吼。 “全员注意！目标，雅克萨城！坐标已下发！” “三轮急速射！给老子把那座破城，轰成一片平地！” “开火！” “轰！轰！轰！轰！” 大地开始剧烈的震颤，数百门重炮同时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成千上万发高爆榴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如同密集的陨石雨，朝着三十公里外的雅克萨城，倾泻而下！ 雅克萨城内，守军指挥官刚刚冲出指挥所，正准备组织防御。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盘旋的青鸟，心中还在疑惑对方为何迟迟不动手。 下一秒，他的世界，就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和巨响所吞噬。 第一轮炮弹，精准的覆盖了整个城市的核心区域。 坚固的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开，指挥所、弹药库、兵营……所有被青鸟标记过的目标，都在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无数罗刹国士兵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炸的粉身碎骨。 “上帝啊！是天罚！这是天罚！” 幸存的士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在如同炼狱般的城市里四处奔逃。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更加密集，更加狂暴。 整个雅克萨城，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饱和式炮击之下，被反复犁了三遍。 曾经经营多年的坚固堡垒，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片焦土废墟。 炮击刚刚结束，大地的震颤还未平息。 “轰隆隆……” 一阵更加沉闷，更具压迫感的轰鸣声，从地平线上传来。 一支由数百辆玄武战车和装甲运兵车组成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如同出闸的猛兽，朝着已成废墟的雅克萨城，发动了闪电般的突击。 这支部队，正是李北玄的王牌，装甲掷弹兵军团。 “冲啊！” 熊战站在一辆指挥型战车的顶端，挥舞着巨大的砍刀，兴奋的咆哮着。 “总帅有令！第一个冲进城的，赏一头烤全羊！外加十斤二锅头！” “乌拉！” 士兵们发出了意义不明但气势十足的呐喊，战车的速度更快了。 装甲军团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碾过烧焦的尸体，轻而易举的冲进了城内，开始清剿那些在炮击中幸存的残敌。 乌拉尔山脉西麓，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内。 远东惩戒军的行军队列在此稍作休整。 一名哥萨克信使快马加鞭，冲破泥泞，连滚带爬的闯入了库图佐夫元帅的帐篷。 “元帅！紧急军情！”信使的声音嘶哑，“雅克萨……雅克萨失守了！”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名年轻的贵族军官脸色大变，其中一人忍不住惊呼：“什么？雅克萨可是我们在远东最大的堡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失守了？” “是东方人的飞行魔鬼和雷神之锤！”信使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被血浸湿的报告，“他们……他们从天上降下火雨，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雅克萨变成了一片废墟……守军全军覆没！” “半天？” “全军覆没？” 帐篷内的军官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想象过东方人的强大，却没想到会强大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然而作为主帅的库图佐夫，却异常的平静。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正用一把小刀，仔细的削着一个苹果，浑浊的老眼中古井无波，仿佛信使带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削下最后一片苹果皮，将其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名年轻军官。 “惊慌什么？”他的声音苍老，却让安定人心，“狮子在捕猎前，总会亮出它最锋利的爪牙。如果连这点场面都承受不住，那我们还不如现在就回家去，抱着你们的夫人小姐哭鼻子。” 一番话让帐篷内的年轻军官们羞愧的低下了头。 库图佐夫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信使：“吃吧，孩子，你跑了很远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在雅克萨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了更西边那广袤无垠的土地。 “东方人的武器确实厉害，他们的总帅也确实是个天才。”库图佐夫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沮丧，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他懂得用最快的速度，拔掉我们最坚固的钉子，想逼我们与他决战。” “但是，”老元帅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他还是太年轻了。他只看到了武器的强大，却忽略了这片土地真正的力量。” 他用那只独眼扫视着帐篷内的众人，声音变的森冷。 “罗刹国最大的优势，不是我们的步枪和火炮，而是我们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土地，和我们士兵那足以忍受一切苦难的坚韧！” “传我命令！” 库图佐夫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威严。 “命令沿途所有据点，立刻执行焦土计划！” “坚壁清野！将所有带不走的粮食、草料、物资，全部烧毁！一口都不能留给东方人！” “炸毁桥梁，破坏道路！把每一口水井，都给我用牲畜的尸体和毒药填满！” “我要让东方人的钢铁战车，陷在泥泞里！我要让他们的士兵，喝不到一口干净的水，找不到一粒充饥的粮食！” 此令一出，帐篷内一片哗然。 “元帅！这……这太残酷了！”一名军官忍不住说道，“这会让我们的土地变成一片死地啊！” 第1657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闭嘴！”库图佐夫厉声喝道，“战争本就是残酷的！当一个强大的帝国，在冰天雪地里被我们活活拖垮的时候，没有人指责我们残酷！” 他指着地图，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 “我要用空间换取时间！我要把战线拉长，长到让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我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我要让他们强大的军队，在这片被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死亡之地上，被饥饿疾病一点一点的吞噬！” “这，才是我们战胜敌人的唯一方法！重现当年另一个强大帝国在我们脚下的惨败！” 老元帅的话语，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心中藏着何等冷酷疯狂的计划。 他要用整个西伯利亚作为棋盘，用无数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去和那个东方魔鬼，下一盘最血腥的棋。 李北玄的夏季攻势，在最初的势如破竹之后，很快就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阻力。 “报告总帅！前锋部队抵达托木斯克，城内已是一座空城！所有物资都被烧毁，水井被投了毒！” “报告总帅！我军工兵部队在修复额尔齐斯河大桥时，遭遇了罗刹国游击队的伏击，伤亡了十几人！” “报告总帅！后勤补给线上，多处铁路被破坏，虽然很快修复，但严重影响了物资运输效率！”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回指挥部。 李北玄站在地图前，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己方占领，却变成了一片焦土的城市，眉头紧锁。 “这个库图佐夫，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他轻声说道。 熊战在一旁气的哇哇大叫：“总帅！这帮罗刹鬼太不是东西了！打不过就放火投毒，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咱们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啊！” “干一场？”李北玄冷笑一声，“熊战，如果换做是你，明知打不过，你会傻乎乎的冲上来送死吗？” “我……”熊战被问的一愣，挠了挠头，憨憨的说道，“俺可能会……但俺不会投毒！太缺德了！” “这就是战争。”李北玄的声音变的冰冷，“战争没有道德可言，只有胜负。库图佐夫正在用他最擅长，也是唯一有效的方式来对付我们。” “他想把我们拖垮，就像当年拖垮那个不可一世的法兰西皇帝一样。” 一名参谋忧心忡忡的说道：“总帅，我们的战线拉的太长了，从望北城到前线，已经超过一千五百公里。” “虽然有铁路，但越往前，铁路的维护就越困难。现在又是雨季，道路泥泞不堪，卡车的运输效率大打折扣。如果后勤出了问题……”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地图。 指挥部里的气氛，一时间变的有些压抑。 李北玄看着那份来自蓝田书院的电报，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库图佐夫想跟我们玩消耗战？”他将电报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以为烧了房子，毁了粮食，投了毒，就能困住我们？他以为破坏几段铁路，就能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李北玄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笔，从望北城开始，沿着大军前进的路线，画出了一条粗重的直线，一路向西，直指乌拉尔山脉。 “他想用空间换时间，那我们就用基建来压缩这个空间，赢得我们的时间！” 李北玄的声音在指挥部内回荡：“传我命令！” “装甲掷弹兵军团停止追击，转入防御姿态，以连为单位，清剿方圆五十里内的罗刹国游击队！我要让那些藏在林子里的老鼠，连出来偷鸡摸狗的机会都没有！” “命令空军，出动青鸟侦察机，携带蓝田书院新研制的落叶剂，沿着我军前进路线两侧的森林，给我进行无差别喷洒！我要让这片西伯利亚的林海，提前入冬！” “最重要的一条！”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立刻向京城发电，以摄政王的名义，向全国征调三十万劳工，并命令工部所属的工程兵团，全员开赴北境！” “我要在这片荒原上，用最快的速度，铺设一条新的铁路！一条从望北城直通前线的钢铁大动脉！” “库图佐夫不是想拖吗？那我们就把家门口直接搬到他的脸上！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腿跑的快，还是我们的火车开的快！” 一系列命令下达，如同一道道惊雷，让指挥部内的所有将领都精神一振。 他们从总帅的眼中，看到了比罗刹国寒风更加冰冷的决心，和比西伯利亚荒原更加磅礴的雄心。 焦土战术？消耗战？ 在绝对的工业实力和基建能力面前，这些古老的计谋，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京城，摄政王府。 赢丽质收到了李北玄的电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女帝和摄政王的名义，联合下发了全国动员令。 “夫君有令，国家所需，倾尽所有，在所不惜！” 一声令下，整个大武帝国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在强大的国家机器和丰厚的薪酬待遇双重驱动下，短短半个月内，来自中原各地的三十万青壮劳工，便响应号召，汇聚到了北境。 他们不是被强征的苦役，而是被高薪聘请的工人。每个人都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享受着丰厚的日薪、完善的伙食和医疗保障。 与此同时，大武最精锐的工程兵团，也带着从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机械系联合研发的最新式铺轨机、蒸汽压路机、大型起重设备，乘坐军用专列，浩浩荡荡的抵达了望北城。 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基建奇迹，在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上，正式拉开序幕。 “嘿哟！嘿哟！” 数以万计的劳工，喊着整齐的号子，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平整着路基。 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蒸汽压路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将松软的土地压的无比坚实。 第1658章 心中的神 紧接着，工程兵们操作着铺轨机，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向前移动。在它的身后，一节节沉重的铁轨和枕木，被精准的铺设在路基之上，仿佛一条无限延伸的蜈蚣。 “一号起重机准备就绪！” “二号道钉组跟上！注意安全！” “前方三百米，发现沼泽地！爆破组准备！用炸药给我填平它！” 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条铁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天向西延伸超过二十公里。 这个速度，在当今这个时代，简直是神迹。 火车，直接开到了工地的尽头。 车厢门打开，运下来的不是枪炮弹药，而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大米饭、红烧肉罐头，还有成桶的酸梅汤和绿豆汤。 工人们排着队，拿着巨大的饭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乖乖，顿顿有肉吃，干活都有劲！”一个来自中州的小伙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那可不！俺在家种一年地，还不如在这干三个月挣的多！等仗打完了，俺就回家盖新房，娶媳妇！”旁边一个黑脸大汉嘿嘿笑道。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知道，给摄政王干活，能吃饱饭，能挣大钱，能过上好日子。 这就足够了。 托木斯克城外，一支大武前锋部队的营地。 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趴在一口被罗刹人投毒的水井边，满脸嫌恶的看着井里漂浮的腐烂牲畜尸体和散发着恶臭的浑浊井水。 “他娘的，这帮罗刹鬼子也太损了，连口水都不给咱们留。”士兵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说道。 旁边一位老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片。 “急什么。”老兵不慌不忙的说道，“没水喝，咱们自己造。”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水壶，走到旁边的一个水坑边，舀了满满一壶浑浊不堪的泥浆水。那水黄的像汤，里面还夹杂着草根和不知名的小虫。 在年轻士兵惊愕的目光中，老兵从容的将一片白色药片扔进了水壶里，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了几下。 “瞧好了，小子，这可是蓝田书院那些神仙捣鼓出来的宝贝，叫什么……净水片。” 老兵将水壶放在地上，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再次打开壶盖。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恶臭的泥浆水，此刻变的清澈透明，再也闻不到一丝异味。 老兵得意的拧开壶盖，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末了还舒爽的打了个嗝。 “看见没？比山泉水还甜！”他把水壶递给年轻士兵，“来，尝尝。” 年轻士兵将信将疑的接过水壶，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嘿！还真是！一点怪味都没有！”他惊喜的叫道，随即也学着老兵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西伯利亚的夏季短暂宝贵，转眼已是夏末。 旷日持久的铁路铺设工程，终于随着第一场秋雨的降临而告一段落。钢铁巨龙的终点，已经距离库图佐夫的主力部队不足百里。 这位罗刹国的老元帅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收拢部队，构筑防线，准备迎接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血战。 战争的节奏，暂时缓和了下来。 望北城，指挥部内。 李北玄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这场仗怎么打，他早已胸有成竹。 反倒是离家半年多，那股浓烈的思念，如同西伯利亚的藤蔓，悄然爬满了心间。 他想念赢丽质那温柔似水的眼眸，想念孙倾城那娇俏明媚的笑颜，更想念那个还在襁褓中，只见过一面的宝贝儿子李念。 “熊战。”李北玄忽然开口。 “到！总帅有何吩咐！”熊战一个立正，声如洪钟。 “前线防御工事构筑的如何了？” “报告总帅！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玄武战车已经挖好了三道防线，上百个永备工事也建好了！” “炮兵阵地更是固若金汤！别说罗刹鬼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啃动咱们一根汗毛！”熊战拍着胸脯保证道。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大军连续作战数月，劳工和工程兵团更是辛苦。传我命令，全军休整半月。让后勤多准备些好酒好肉，让弟兄们好好放松放松。” “是！”熊战兴奋的应下，随即又好奇的问道，“那总帅您呢？” 李北玄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我回家看看。” 摄政王即将还朝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瞬间吹遍了整个京城。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的走上街头，打扫街道，张灯结彩，那喜庆的劲头，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听说了吗？摄政王殿下要回来了！” “那可不！殿下在北边打的罗刹鬼哭爹喊娘，真是给咱们大武长脸！” “我家那小子就在北境铺铁路，信上说，跟着摄政王干活，顿顿有肉吃，工钱还高！这可是活菩萨啊！” “走走走！快去朱雀大街占个好位置，晚了可就看不着摄政王殿下的英姿了！” 百姓们的爱戴是纯粹直接的。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李北玄乘坐的军用专列抵达京城车站时，迎接他的，是人山人海的场面。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们挤的水泄不通，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高喊着摄政王千岁的口号，声浪震天。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赢丽质身着一身略显简便的凤袍，带着文武百官，静静的伫立着。 当李北玄身着笔挺的总帅军服，从车厢中走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肃立的百官，径直落在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身上。 赢丽质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比离开时更黑了，也更清瘦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辰。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北玄大步流星的走到她的面前。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旁若无人的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一滴泪珠，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我回来了。” 第1659章 团聚 “嗯，欢迎回家。”赢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脸上却绽放出倾国倾城的笑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身后的文武百官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女帝与摄政王情深似海，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谁敢不长眼的去打扰。 然而总有那么一个例外。 站在赢丽质身侧的孙倾城，看着眼前这旁若无人的一幕，小嘴微微撅了起来。 她当然为夫君的平安归来而欣喜，但眼见着他和赢丽质如此亲昵，自己却像个外人一样被晾在一边，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就像打翻了江南的醋坛子。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上前一步，对着李北玄盈盈一拜，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夫君一路辛苦，姐姐已经命人备好了家宴，就等您回去了。哦对了，念念那小家伙，最近又长胖了不少呢，天天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喊爹爹。” 这番话，点明了家里可不止一个女主人在等他。 李北玄闻言一愣，随即失笑。 他转过头，看着孙倾城那双带着几分幽怨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美眸，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的说道：“知道了，就你心眼多。这次从江南回来，辛苦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一个亲昵的动作，瞬间让孙倾城心里的那点小别扭烟消云散，俏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李北玄左手牵着赢丽质，右手牵着孙倾城，回头对百官和百姓们挥了挥手，朗声道：“诸位，北境战事顺利，有劳大家挂心。今日，本王只想回家，吃一顿团圆饭。都散了吧！” 说罢，便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带着两位绝代佳人，登上了返回王府的马车。 摄政王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后院的暖阁里，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李北玄坐在主位，左边是抱着儿子李念的赢丽质，右边是巧笑嫣然的孙倾城，其他几位夫人也都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不停，气氛温馨热闹。 “哎呀！我的乖儿子，快让爹爹抱抱！” 李北玄小心翼翼的从赢丽质怀中接过襁褓，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粉嫩小脸，心都快化了。 小李念似乎也感受到了血脉的亲近，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小嘴一张，吐出一个清晰的泡泡，逗的满堂大笑。 “夫君，你看他，是不是又结实了许多？”赢丽质满眼温柔的看着父子俩。 “嗯，结实！不愧是我李北玄的种！”李北玄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豪气干云的说道。 一旁的孙倾城看着这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眼中满是羡慕。 她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东坡肉，放到李北玄碗里，状似无意的说道：“夫君，你看念念多可爱呀，一个人玩多孤单，要是能有个弟弟妹妹陪着他，肯定更热闹。”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点小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北玄如何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他哈哈一笑，将孙倾城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放心，为夫这次回来，定会好好努力，绝不厚此薄彼。” 孙倾城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娇嗔的捶了他一下，惹的众女又是一阵轻笑。 这顿团圆饭，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国事烦忧，只有家人的欢声笑语和浓的化不开的温馨。 窗外，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而这小小的暖阁之内，却是满室春光，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丫鬟们撤下了残席，换上了新沏的香茗和精致的果盘。 李念小家伙早已被奶娘抱下去歇息，暖阁里的气氛也从热闹的家宴，转为了属于夫妻间的私密时光。 李北玄离家半年，夫人们心中都积攒了无数的思念和话语。 赢丽质身为女帝，白日里端庄威严，此刻在自己夫君面前，却尽显小女儿家的温柔。她细细的为李北玄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轻声询问着北境的风霜雨雪，言语间满是心疼。 而孙倾城，则像一只黏人的小猫，紧紧挨着李北玄，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一会儿问他罗刹国的女子是不是都人高马大。 一会儿又炫耀着自己在江南如何打土豪，为国库和夫君的机械工坊筹措了多少银两，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娇俏可爱。 李北玄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耐心的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时而轻抚赢丽质的秀发，时而捏捏孙倾城的手心，雨露均沾，一个都不冷落。 夜深了，夫人们也知他舟车劳顿，虽有万般不舍，还是识大体的各自回房安歇。 最后，暖阁里只剩下了李北玄和孙倾城。 白日里那番暗示之后，今晚该轮到谁侍寝，早已是心照不宣。 孙倾城的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酒意的微醺，也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她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去看李北玄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李北玄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啊！”孙倾城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夫君……” “嘘。”李北玄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今晚，为夫要好好检查一下，我们倾城公主的努力成果。” 孙倾城羞的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只觉得浑身发烫，心如鹿撞。 窗外的月光，悄悄的躲进了云层里。 卧房之内，红烛摇曳，罗帐轻垂，一室旖旎，尽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久别胜新婚，更何况是食髓知味的年轻男女。这一夜的缠绵悱恻，自不必多言。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彻底将前线的战事抛在了脑后，过上了难得的悠闲生活。 他没有去上朝理政，大武帝国的政务系统早已在他的改造下高效运转，有赢丽质坐镇，又有内阁辅佐，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陪老婆，逗孩子。 第1660章 心系一人 清晨，李北玄会陪着赢丽质在御花园里散步。 赢丽质会跟他聊一些朝堂上的趣事，比如哪个老顽固又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的面红耳赤，哪个部门又因为蓝田书院的新发明闹的人仰马翻。 李北玄则会给她讲一些北境的异域风光，和罗刹人那些在他看来十分可笑的战术。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凤袍加身，雍容华贵，一个常服便装，俊朗不凡，在晨曦中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上午，他则会被孙倾城拉到她在王府里开辟的小工坊。 孙倾城对机械的兴趣，在孙无和李北玄的耳濡目染下，也变的日益浓厚。她正带着几个从蓝田书院借来的女学生，尝试着制造一种小型的、家用的蒸汽纺纱机。 “夫君你看！”孙倾城献宝似的指着一台还在不断改进的机器模型，“只要能成功，以后寻常百姓家里也能用上，到时候咱们大武的布匹产量，又能翻上好几番！” 李北玄看着她那沾着油污却闪闪发光的小脸，心中满是赞赏和爱怜。他会耐心的指出模型上的一些结构性问题，并亲手画出改进的图纸。 每当这时，孙倾城和那几个女学生都会围在他身边，满眼崇拜的看着他，像是在仰望神明。 午后，则是属于儿子李念的亲子时光。 李北玄会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坐在王府的草坪上晒太阳。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给这个还听不懂话的儿子，讲述自己未来的宏伟蓝图。 “念念你看，爹爹脚下这片土地，未来会铺满铁路和公路，火车和汽车会日夜不息。天空中，会有比青鸟更大更快的飞机。我们的船队，将航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小李念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在为自己父亲欢呼。 除了赢丽质和孙倾城，李北玄也没有冷落了府里其他的几位夫人。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皇宫的后苑，拜访了一下老丈人赢世民。 这位太上皇的日子过的比谁都滋润，早已不管朝政，每日里不是陪着妃子们打马吊，就是研究从西洋传来的新奇玩意儿。 见到李北玄，赢世民显的很高兴，拉着他非要展示自己最新收藏的一架西洋自鸣钟。 “北玄你看，这玩意儿，不用人敲，到点自己就会响，还会跳出个小鸟来唱歌，有趣，真是有趣！”赢世民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脸得意。 李北玄笑着附和了几句，心中却在盘算着，等蓝田书院把电子表捣鼓出来，不知这位太上皇又会是何等惊讶的表情。 短暂的温存时光，如白驹过隙。 半个月的休整期，很快就到了尽头。 北境前线，秋意已深，决战的号角，即将吹响。 离别的前一夜，李北玄独自一人，来到了王府的书房。 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默默的陪着他，为他整理着行装。 “夫君，北境天寒，这件狐裘大氅你定要带上。”赢丽质将一件雪白的裘衣仔细叠好，放入箱中。 “还有这个，是我让御药房特制的冻疮膏，你和将士们或许用的上。”孙倾城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瓷瓶。 李北玄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两位妻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出双臂，将她们一并揽入怀中，紧紧的抱着。 “放心吧。”他的声音低沉，“等我回来，这天下，便再无战事。” “到那时，我陪你们去看东海的日出，去登西域的雪山，去游江南的烟雨，把这大好河山，都走遍。”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对她们，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两个身影在门口停下，似乎有些犹豫，不敢进来打扰。 李北玄抬起头，温和的说道：“是阿依拉和千代吧？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异域风情的美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身形矫健，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英气的阿依拉；另一个则是身着和服，气质温婉柔顺，如同樱花般的东瀛女子千代。 她们是李北玄的侍女，也是他的女人。自从跟随李北玄后，她们便一直安分的待在王府，学习着大武的语言和礼仪，很少主动出现在李北玄面前。 “主人。”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李北玄松开怀中的妻妾，示意她们坐下。 阿依拉深吸一口气，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起头，那双如同草原上泓泉的眸子直视着李北玄开口道：“主人，我们听说您明天就要返回北境前线了。”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 “请您……请您带上我们一起去吧！”阿依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一旁的千代也连忙跟着跪伏在地，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主人，千代……千代也想跟着您，为您分忧。” 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她们知道，府里的每一个女人，心都系在夫君一人身上。 李北玄看着她们，有些意外，但随即又了然。 他沉吟片刻，问道：“前线可不是游山玩水，那里冰天雪地，炮火连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为什么想去？” 阿依拉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主人，您忘了我的出身吗？我从小就在草原的森林里长大，最熟悉的就是林地追踪和狩猎。” “西伯利亚的林海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罗刹国的游击队藏在林子里，我能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的箭术您是知道的，在森林里有时候弓箭比火枪更好用。” 这时李北玄的目光转向千代，千代则是声音轻柔：“千代出身伊贺，自幼修习忍术，最擅长潜行侦察和布置陷阱。” “千代可以渗透到敌人后方，探查他们的部署，甚至……执行刺杀任务。” “千代不想只在王府里当一个无用的花瓶，千代想用自己的所学，为主人做一些事情。” 第1661章 两个女人当队长 听完两人的话，李北玄的眼中露出了赞许，他倒是忘了，自己身边还有这两位。 而接下来的决战，战场将围绕着西伯利亚广袤的森林沼泽展开。 罗刹人最擅长的游击战术，也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虽然大武军队装备精良，但在清剿小股渗透的游击队方面，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装甲掷弹兵团虽然强大，可总不能开着战车去追几个藏在树上的散兵。 而阿依拉的丛林追踪能力和千代的忍术潜行技巧，恰好能弥补这一短板。 想到这李北玄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有道理，确实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听到李北玄松口，阿依拉和千代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 “多谢主人！” “多谢主人成全！” 两人激动的连连叩首，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对她们而言，能跟在心爱的男人身边，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他，远比待在安逸的王府里要幸福的多。 李北玄笑着将她们扶起，说道：“不用多礼。不过，你们要记住，上了战场，一切都要听从军令，不可擅自行动。” “我会将你们编入直属的侦察部队，你们要用你们的战功，来证明你们的价值。” “是！我们绝不辜负主人的期望！”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一旁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她们的夫君，总是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魅力，能让每一个人，都在他身边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光发热。 次日清晨，京城车站。 送行的人依旧很多，但没有了迎接时的热闹。 赢丽质和孙倾城静静的站在月台上，看着李北玄换上了一身戎装，英姿勃发。 在他的身后，除了熊战等一众亲卫，还多了两个同样身着特制作战服的窈窕身影。 阿依拉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背着长弓箭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英气逼人。 千代则是一身紧凑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挂着短刀各种小巧的忍具，脸上带着一丝肃杀之气，与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们的出现，让前来送行的官员们都有些侧目，但没人敢多问一句。 “夫君，此去……万事小心。”赢丽质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 “放心。”李北玄握住她的手，“等我的捷报。” 他又转向孙倾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别哭丧着脸，等我回来，给你带个罗刹国公主当丫鬟。” “谁稀罕！”孙倾城被他逗的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走了。” 李北玄最后深深的看了她们一眼，毅然转身，大步踏上了专列。 火车鸣响了悠长的汽笛，缓缓开动。 李北玄站在车门口，对着月台上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用力的挥了挥手。 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将会带着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和一个崭新的时代。 战争，该结束了。 当李北玄的专列再次抵达西伯利亚前线时，这片广袤的土地已经被秋色染成了金黄。寒风从北方的冰原吹来，卷起漫天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库图佐夫元帅将他最后的几十万大军，全部收缩到了托木斯克城周边，依托着原始森林构筑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耐心的等待着严冬的降临，等待着大武军队被消耗所磨尽。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李北玄回到指挥部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高级将领开会。 “总帅，罗刹鬼子都缩进乌龟壳里了，咱们什么时候发动总攻？”一名性急的将军问道。 “总攻不急。”李北玄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森林标记，“库图佐夫想跟我们玩捉迷藏，想用这片林子来消耗我们。” “他以为我们的大炮和战车开不进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环视众人冷笑道：“他想的美。在发动总攻之前，我要先把他的爪牙，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游击队，全都给他拔干净！” “传我命令！”李北玄的声音变的冰冷，“以阿依拉和千代为正副队长，从全军挑选五十名身手最好、枪法最准的侦察兵，组建一支特别行动队，代号幽灵！” “这支部队，不受常规军令节制，直接向我负责！” “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深入敌后，猎杀罗刹国的游击队军官、破坏他们的补给点、扰乱他们的部署！我要让这片森林，变成罗刹人自己的地狱！” 命令下达，一支前所未有的女子特战小队，在西伯利亚的寒风中悄然诞生。 阿依拉和千代，这两个原本在王府后院侍弄花草的异域美人，此刻却换上了最精锐的装备，站在了一群百里挑一的侦察兵面前。 士兵们看着这两个身形窈窕的女人，眼中满是不解。 “让两个女人当我们的队长？总帅是不是搞错了？” “就是，打仗是爷们儿的事，她们行吗？” 面对质疑，阿依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从背后取下了她的长弓。 她对着百米开外，一棵白桦树上随风摇曳的细小树枝，缓缓拉开了弓弦。 “嗡！” 弓弦震动，一支羽箭如流星般飞出，精准的将那根不断晃动的树枝从中射断。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侦察兵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在晃动中射中百米外手指粗细的目标，这种箭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而千代，则是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形一晃，仿佛一道青烟，瞬间融入了旁边的树影之中。 士兵们左顾右盼，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名刚才说话最大声的士兵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动脉上。 千代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在战场上，当你还在质疑同伴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千代用冰冷的声音说道，随即收回了短刀，再次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662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轻视。 所有士兵都心悦诚服的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参见队长！副队长！” 阿依拉和千代，用最直接的方式，赢得了这支精锐小队的尊重。 幽灵小队很快就投入了行动。 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是危机四伏的迷宫，但阿依拉能通过林中鸟雀异常的飞动，察觉到远处的埋伏。 眨眼已经是半月后，她们追踪到了一支约有三十人的罗刹游击队。 “队长，他们在水里走，痕迹都断了。”一名侦察兵有些懊恼的说道。 阿依拉蹲下身，捻起一点岸边的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水流的方向。 “他们身上有劣质伏特加的味道，顺着下游走不会错。” 她指着下游一处水流平缓的拐角：“那里水边的石头上，有他们休息时留下的新鲜划痕。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最多不超过五里。” 在她的带领下，幽灵小队悄无声息的绕到了这支游击队的前方，设下了埋伏。 当那群罗刹兵哼着小调，以为自己已经甩掉追兵，从林中走出时，迎接他们的，是暴雨般的子弹。 而他们的指挥官，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哥萨克百夫长，还没来的及拔出马刀，就被一支从远处密林中射出的羽箭，精准的洞穿了咽喉。 战斗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如果说阿依拉是幽灵，那么千代就是这支队伍最致命的毒牙。 她的忍术，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发挥出了令人恐惧的威力。 用树叶和泥土将自己完美的伪装起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潜伏数个小时，像猿猴一样在树冠之间悄无声息的移动，越过敌人的岗哨。 制作的各种小型陷阱，竹签、绊索、涂了毒药的铁蒺藜，更是让深入森林的罗刹士兵防不胜防。 千代独自一人潜入了一座罗刹军的临时营地，这座营地是附近几十支游击队的补给中转站，守卫森严。 但这些在千代眼中形同虚设，悄无声息的融入黑暗，避开了巡逻兵。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几包从蓝田书院化学系特制的强力泻药，倒进了敌人的储水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这座营地里哀嚎遍野，数百名罗刹士兵上吐下泻，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当大武的后续部队赶到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整个营地一锅端了。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罗刹国的游击队中迅速蔓蔓延。 他们再也不敢轻易的离开营地，甚至在森林里走路都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不知从哪里就会射来一支冷箭，或者踩中一个致命的陷阱。 库图佐夫引以为傲的焦土战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用空间换时间，但李北玄用基建压缩了空间，他想用游击队消耗大武的有生力量，但李北玄派出的幽灵，却反过来将他的游击队变成了被猎杀的猎物。 这位罗刹国的老元帅，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计谋，都被那个年轻的可怕的对手，一一化解。 而现在，对方已经拔光了他的爪牙，下一步，就是要敲碎他的龟壳了。 时间飞逝，又是两个月过去。 西伯利亚的严冬终究还是降临了，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森林原野，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银白。 然而库图佐夫元帅所期盼的，大武军队因严寒停止进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李北玄的大军攻势愈发猛烈。 后勤部门早就为每一位士兵都配发了特制的鸭绒防寒服、防冻靴和高热量的压缩军粮。 钢铁巨龙般的铁路，更是将海量的煤炭和物资源源不断的从大武腹地运往前线。 反观罗刹军，在幽灵小队的持续袭扰下，补给线早已是捉襟见肘，许多士兵甚至连一件完整的冬衣都没有，只能裹着破烂的毛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大武的装甲洪流碾碎了罗刹军一道又一道的防线，炮火将他们的永备工事炸成一片废墟。 托木斯克城，这座西伯利亚的重镇，在经过一番激战后，最终被大武军队攻克。 战线，被成功的向前推进了数百里。 然而随着战线的深入，一个新的问题，也摆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罗刹国的抵抗，非但没有因为军事上的惨败反而变的愈发疯狂。 库图佐夫的残余部队虽然在节节败退，但沙皇的征兵令却在后方不断的生效。 无数被极端民族情绪煽动起来的罗刹平民，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是农具，被组织成所谓的人民冲锋队，悍不畏死的冲向大武军队的阵地。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少年，甚至还有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妇女。 这种近乎疯狂的自杀式攻击，虽然无法撼动大武的钢铁防线，却给前线将士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望北城，指挥部内。 气氛有些凝重。 “总帅！”一名师长满脸愤懑的报告道，“今天我们又抓了上百个伪装成平民的罗刹士兵，他们把手榴弹藏在面包篮里，差点就混进了我们的营地！” “要我说，就该把这些占领区的罗刹人都抓起来，关进集中营！省的他们天天在背后搞小动作！” “不行！”李北玄断然否决，“我们不是来屠杀的。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征服这片土地，而不是毁灭这片土地上的人。” “如果把他们都关起来，谁来种地？谁来放牧？谁来维持城市的运转？” 另一名将领也开口道：“可是总帅，这些罗刹百姓根本不领情啊！我们给他们分发粮食药品，他们转头就把粮食送给了游击队。” “我们的工兵帮他们修复被战火摧毁的房屋，他们却在晚上偷偷剪断我们的电话线。这简直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第1663章 孙倾城怀孕 李北玄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扬的大雪，心中明白，这是征服一个国家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赢得民心，进行有效的统治，才是真正的难题。 罗刹人视他们为侵略者，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靠几袋粮食就能改变的。 “熊战。”李北玄忽然开口。 “到！” “传我命令，从后方再调集一批行政官员过来，另外让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各派一个工作组到前线来。” “啊？”熊战一愣，满脸不解，“总帅，这都火烧眉毛了，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干嘛？” 李北玄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打仗，不光是靠枪炮，更要靠脑子。我要让这些罗刹人亲眼看看，跟着我们，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道：“命令前线各部队，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转入清剿防御阶段。所有占领区，立即成立军管委员会，首要任务不是抓游击队，而是恢复民生！” “第一，组织人手，修复所有被战火摧毁的民用设施，尤其是医院、学校和面包房。” “第二，以工代赈，高薪雇佣当地罗刹人，修建公路、桥梁，甚至可以让他们参与铁路的维护工作。食物报酬必须足额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第三，让蓝田书院来的工作组，帮助当地恢复电力供应，建立净水设施。我要让托木斯克城的每一户人家，在入冬之后都能用上电灯，喝上干净的热水！” “总帅，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后勤部长听的咋舌。 “钱，不是问题。”李北玄挥了挥手，“打赢这场仗，整个西伯利亚的金矿油田都是我们的。现在花出去的每一个铜板，未来都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我就是要用电灯、暖气、面包和干净的自来水告诉这些罗刹人，沙皇给不了你们的，我李北玄能给！” “跟着沙皇，你们只能在冰天雪地里饿肚子，而跟着我大武，你们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当他们发现，所谓的侵略者，带给他们的不是压迫而是富足时，他们心中的仇恨，自然会慢慢瓦解。到那时，库图佐夫和沙皇，才会真正变成孤家寡人。” 李北玄的一番话，让指挥部内所有的将领都陷入了沉思。 民心，是一杆最公平的秤。虽然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悄然种下。 就在北境的战事按照李北玄的规划，从激烈的攻伐转向稳健的治理之时，一封来自京城的加密电报，跨越万里，送到了他的案头。 电报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这位在百万军中谈笑自若，面对尸山血海也面不改色的摄政王，瞬间失态。 他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仿佛要把它看出一朵花来。 “哈哈……哈哈哈！” 李北玄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洪亮畅快，震的指挥部里的将领们都面面相觑，不知总帅为何如此高兴。 “总帅，可是京城有什么大捷报？”熊战凑上前，好奇的问道。 “是大捷报！天大的捷报！”李北玄用力拍了拍熊战的肩膀，满脸笑容的说道，“倾城有了！她怀上了！” 熊战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恭喜总帅！贺喜总帅！咱们王府又要添丁了！” 指挥部内的将领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一时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方才那凝重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喜气洋洋。 对他们而言，摄政王有后，而且是多子多福，这本身就是稳定军心、昭示国运昌隆的大好事。 李北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想起离京前，孙倾城那副娇憨又带着几分幽怨的模样，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要在夫君出征期间，完成造人这项最重要的任务。 没想到，这个小妮子，还真的成功了。 一想到那个古灵精怪、活泼好动的丫头，如今也要当娘了，李北玄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几乎可以想象，此刻的临安城，该是何等的一片欢腾。 事实也正如李北玄所料。 当孙倾城的喜脉被御医反复确认之后，整个大楚皇宫，瞬间就沸腾了。 消息传到孙无须的机械工坊时，这位已经退位多年的太上皇，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满手油污的跟几个工匠研究一台新式车床的齿轮咬合问题。 “官家！官家！大喜事啊！”一名内侍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嚷嚷什么！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孙无须头也不抬，没好气的说道，“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重要！公主殿下……不，是陛下！陛下她……她有喜了！” “哐当！” 孙无须手中的扳手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那内侍的衣领，胡子都激动的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倾城她怎么了？” “陛下怀上龙种了！是摄政王的！” “好！好！好啊！”孙无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的满脸通红，眼眶里瞬间就泛起了泪光。 他一把推开内侍，也顾不上擦拭满手的油污，跌跌撞撞的就往孙倾城的寝宫跑去，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的乖孙女婿，真是好样的！我老孙家，有后了！有后了啊！” 这位曾经一心修道，后来又沉迷机械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寻常人家即将抱上外孙的巨大喜悦。 而孙倾城的寝宫，早已是人来人往，喜气冲天。 宫女们一个个笑逐颜开，走路都带着风，见到谁都是一脸的喜色。 孙倾城自己，则像个被保护起来的稀世珍宝，正靠在软榻上，小脸上洋溢着幸福又带着一丝红晕。 她轻轻的抚摸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和心爱之人的血脉结晶。 第1664章 一家人 这种感觉奇妙，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之中。 “陛下，您想吃点什么？御膳房那边都候着呢。”贴身宫女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孙倾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我想吃酸梅，还有……夫君上次让人从北境带来的肉干。” 她现在，无比的思念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男人。 她多想立刻就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多想让他也能摸一摸这里，感受这个小生命的存在。 “快！快给夫君发电报！”孙倾城吩咐道，“就说……就说他的努力成果，我已经收到了！让他放心在前线打仗，家里一切都好！” “是，陛下！” 整个大楚，因为这个消息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孙倾城怀孕，意味着大楚的未来有了最稳固的保障。这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女皇，她的子嗣将是连接两大王朝最坚实的纽带。 临安城的百姓们自发的张灯结彩，燃放鞭炮，比过年还要热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更是添油加醋，将此事编成了各种才子佳人的传奇话本，什么千里姻缘一脉牵，龙凤和鸣定江山，传的神乎其神。 消息早就在大武京城传开，同样引起了一片喜悦。 赢丽质在得到消息后，立刻以自己的名义，从皇室内库中挑选了无数珍贵的补品绸缎，派专人快马加鞭的送往楚园。 就连远在后宫，每日里打马吊、玩自鸣钟的太上皇赢世民，听闻此事后，也乐呵呵的让人送去了不少赏赐。 “好啊，北玄这小子，真是能干！”赢世民一边摸着自己的西洋钟，一边对身边的妃子感叹道，“这才几年功夫，眼看就要儿女成双了。” “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太子之位争的头破血流呢，时代真是不同了。” 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战争带来的些许阴霾。 它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而远在北境前线的李北玄，在最初的狂喜过后，心中更是涌起了无穷的动力。 为了妻儿，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 这场战争，必须以一场最辉煌、最彻底的胜利来结束！ 他再次拿起笔，在给孙倾城的回电上写道：“安心待产，等我凯旋。待孩儿降生之日，我必将整个西伯利亚，作为贺礼，送到他的摇篮之前！” 数日后，大武京城，楚园。 自从孙倾城将大楚的政务交由一套成熟的班子打理，自己返回大武待产后，这座原本只是作为行宫的园林，便成了整个京城最受瞩目的地方。 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依旧是江南的婉约景致，但守卫却换成了摄政王府最精锐的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今日，一辆悬挂着皇室徽记的华贵马车缓缓驶入楚园，在主楼前停下。 车帘掀开，身着一袭淡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的赢丽质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如今已为人母，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更添了几分端庄。 “姐姐！” 孙倾城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赢丽质，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慢点走，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仔细脚下。”赢丽质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关切。 “哪有那么娇贵嘛。”孙倾城吐了吐舌头，亲昵的挽住赢丽质的胳膊，“姐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就是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赢丽质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怀着夫君的骨肉，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亲自来看看才放心。再说了，我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 两人携手走进温暖如春的内室，分宾主坐下。 宫女奉上热茶和糕点，赢丽质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立刻将一个个锦盒呈了上来。 “这些是宫里最好的燕窝、血蛤和一些温补的药材，都是我当初怀着念儿的时候用过的，太医都说极好。”赢丽质指着那些锦盒，柔声说道，“还有这几本册子，是我亲手写的，上面记了一些怀孕时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一些安胎的小方子，你闲暇时可以看看。” 孙倾城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似的礼物，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姐姐……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我们都是夫君的女人，是一家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赢丽质握住她的手，轻声笑道，“当初我怀念儿的时候，你不是也天天往宫里送各种新奇玩意儿逗我开心吗？” 提起往事，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曾经那点因为立场不同产生的隔阂，早已在共同深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岁月中，消弭于无形。 孙倾城说起大楚的那些老臣，如何因为新式算学的推广而吹胡子瞪眼，赢丽质则谈及大武内阁为了铁路预算吵的不可开交。 她们的身份一个是大武女皇，一个是大楚女皇，都是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 但此刻她们更像是寻常人家里，坐在一起分享生活点滴的姐妹。 孙倾城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眼中满是崇拜：“说起来，夫君这次的法子，可真是高明，我听临安那边传来的简报。” “说夫君在罗刹国占领区搞什么文明征服，还给当地人发工资，那些罗刹人一开始还喊打喊杀，现在好多人都抢着去工地上工呢。” “夫君的眼光，总是比我们看的更远。”赢丽质的语气中也满是自豪，“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用武力征服身体，用文明征服人心，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 她看着孙倾城，微笑着补充道：“就像当初，他征服我们一样。” 孙倾城俏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心中却是甜蜜无比。 是啊，那个男人总是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魅力。 他能让她们这些曾经身份对立的女人，如今亲如姐妹，共同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共同支撑起他身后的这个国家。 第1665章 简单粗暴 “姐姐，你说……夫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孙倾城抚摸着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快了。”赢丽质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北境的战事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罗刹人的抵抗意志正在被一点点瓦解。等到开春，冰雪消融之时，我们的夫君，一定会带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凯旋归来。” 孙倾城重重的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期盼。 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他的一切，然后，带着她们的孩子，去迎接她们的英雄。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位绝代佳人的身上，温暖静谧。 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一个新时代，也即将来临。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西伯利亚迎来了短暂秋季。 而李北玄的大军，也如同解冻的洪流，再次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势。 在经历了整个冬季的文明征服后，大武军队的后方变的前所未有的稳固。 无数罗刹平民在见识了电灯、暖气、洁净的自来水以及远超从前的薪酬后，他们心中那点对沙皇的忠诚，早已被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冲刷的一干二净。 他们不再为游击队提供情报补给，甚至会主动向军管委员会举报那些企图搞破坏的死硬分子。 后顾之忧被彻底解除，李北玄的战争机器开始全力运转。 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组成的钢铁洪流，沿着新修建的公路铁路，以惊人的速度向西推进。 天空之上，呼啸的战机编队遮天蔽日，将成吨的炸弹燃烧弹倾泻在罗刹军的阵地上。 库图佐夫元帅组织的每一道防线，都在这种立体化的、降维打击般的攻势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 大武军队的推进速度，是以天为单位来计算的。 从托木斯克到鄂木斯克，再到秋明，一座又一座西伯利亚的重镇被接连攻克。 当夏末的最后一丝暑气消散，秋风开始染黄草原之时，李北玄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那条横亘在亚欧大陆之间的乌拉尔山。 这里，是亚洲的尽头，也是欧洲的起点。 李北玄的专列指挥部，就停在山脉东麓的一座小城里。 巨大的作战沙盘上，鲜红的箭头已经将整个西伯利亚地区覆盖，兵锋直指沙盘中央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模型。 “总帅，我们已经彻底控制了西伯利亚，从东到西，超过六千公里，这片土地现在姓李了！”熊战抚摸着沙盘，语气中满是震撼。 在场的将领们，无不心潮澎湃。 开疆拓土，对于任何一个时代的军人而言，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他们，跟随者摄政王，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就为大武开拓了比本土还要广袤的疆域，这是何等不世之功！ “不要高兴的太早。”李北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指着沙盘上的乌拉尔山脉，“库图佐夫这头老狐狸，把他最后的家底，都押在这条山脉上了。” 经过一路的溃败，库图佐夫手中仅剩的二十余万残兵败将，已经全部退入了乌拉尔山脉之中。 他利用这里复杂险峻的地形，在各个隘口山谷中，修建了大量的碉堡、暗堡炮兵阵地，构成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很清楚，一旦让大武的装甲洪流冲过乌拉尔山，进入一马平川的东欧平原，那罗刹国的核心地带将再无险可守，等待他们的，将是亡国灭种的命运。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李北玄的脚步。 “总帅，这老小子是想跟咱们打山地战啊。”一名装甲师的师长皱起了眉头，“我们的坦克重炮，在山里可施展不开。” “这鬼地方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部队一旦进去，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他就是这么想的。”李北玄冷笑一声，“他想用我们不熟悉的地形，来抵消我们的装备优势。想把这场战争，拖回到用人命去填的原始模式。”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时代变了。战争的模式，也早就不是他能理解的了。” 他转向身边的参谋长，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我命令！” “第一，命令空军，对乌拉尔山脉罗刹军所有已探明的军事目标，进行为期一周的无差别饱和式轰炸！我要把他们的地堡掀上天！” “第二，命令炮兵部队，所有大口径榴弹炮火箭炮，全部前移至山前阵地。轰炸结束后，立即对所有可能通行的山谷隘口，进行地毯式的炮火覆盖！” “第三，命令工兵部队，携带足量的炸药，跟随炮击的弹着点，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我要在乌拉尔山脉中，给我炸出一条路来！” “第四，命令幽灵小队，全体出动！你们的任务是渗透到山脉西侧，给我找到库图佐夫的指挥部！我要知道那头老狼究竟躲在哪个山洞里！” 随着一系列命令下达，整个东线的大武军队，再次围绕着乌拉尔山脉高速运转起来。 将领们听的热血沸腾，总帅的战术简单粗暴。 你不让我进山？那我就把山给你炸平！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工业实力的绝对碾压！ 几天后一场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拆山行动，正式开始。 数以百计的轰炸机，将成千上万吨的航空炸弹，倾泻在罗刹军的阵地上。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整条乌拉尔山脉都在颤抖，工事在重磅航弹面前，如同沙土堆砌的城堡般脆弱。 无数罗刹士兵甚至还没看到大武士兵的影子，就在地堡中被活活震死或掩埋。 紧随其后的，是遮天蔽日的炮火。 无数道火龙从山脉东麓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际，精准的落在预定目标区域。 山谷被夷为平地，隘口被炸的面目全非。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一切计谋都显的苍白无力。 第1666章 承诺 库图佐夫元帅站在山脉西侧一个隐蔽的指挥部里，透过潜望镜看着东边那片被火光硝烟笼罩的天空，听着那仿佛永不停歇的爆炸声，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残酷的战斗，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攻击方式。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战争。 大武军队根本不与他进行任何战术层面的纠缠，只是用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绝对力量，将他精心构筑的一切，碾为齑粉。 “元帅……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身边的副官声音颤抖的问道。 库图佐夫缓缓放下潜望镜，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力。 他知道，乌拉尔山脉，守不住了。 罗刹国的命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给沙皇陛下……发电报吧。”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告诉他，我尽力了。” 然而电报还未发出，一名通讯官便脸色惨白的冲了进来。 “元帅！沙皇陛下的急电！” 库图佐夫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满是疯狂。 沙皇命令他，集结所有剩余的兵力，包括那些刚刚被征召入伍，连枪都还没摸熟的新兵，主动出击，与大武军队在乌拉尔山脉进行一场光荣决战。 电报的最后，沙皇用血红色的墨水写道：“帝国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为了罗刹的荣耀，前进！” “疯了……他疯了……”库图佐夫喃喃自语，手中的电报纸飘然落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决战，不过是让这些罗刹最后的青壮，去迎击大武的钢铁洪流，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杀式冲锋。 这是在用罗刹民族的未来，去赌沙皇那可怜又可笑的尊严。 “元帅！”副官捡起电报，同样满脸惊骇，“我们不能执行这个命令！这是让士兵们去送死！” 库图佐夫惨然一笑，环顾四周。指挥部里，所有的军官都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悲哀。 他们都是罗刹的军人，忠于沙皇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哪怕明知是死路，他们也无法违抗。 “准备吧。”库图佐夫的声音嘶哑，“传我命令，全军集结。告诉士兵们，为了沙皇，为了罗刹，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时刻，到了。” 他知道，当这个命令下达之时，罗刹帝国最后的血脉，也将流尽。 乌拉尔山脉，将成为这个古老帝国，最后的坟场。 罗刹军队的反常集结，很快就被大武的侦察机尽收眼底。 李北玄看着航拍照片上，那些如同蚂蚁般从各个山谷和掩体中涌出的罗刹士兵，眉头微微皱起。 “库图佐夫这是要做什么？”熊战不解的问道，“他难道以为，靠着这点残兵败将，就能跟我们打对攻？” “这不是库图佐夫的风格。”李北玄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头老狐狸最擅长的是防守反击，如此不计后果的主动出击，不像是他的手笔。”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是那位远在莫斯科的沙皇，已经等不及了。” “总帅，那我们怎么办？正好把他们一锅端了！”一名将领兴奋的说道。 “不。”李北玄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战争的目的是征服，而不是屠杀。” “罗刹民族最后的元气，就在这支军队里。把他们都杀光了，以后谁来建设这片土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的敌人，是沙皇的专制统治，而不是罗刹的人民。库图佐夫和他的士兵，也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 “传我命令！”李北玄的声音变的庄重。 “命令空军，即刻起，停止对罗刹军集结区域的轰炸。改用运输机，向他们的阵地上，投掷传单！” “传单？”将领们面面相觑。 “对，传单！”李北玄的语气冰冷：“用罗刹语写上，就说我李北玄敬佩库图佐夫元帅的爱国情怀，也同情罗刹士兵的处境。我不想看到罗刹的青年，为沙皇流尽最后一滴血。” “告诉他们，放下武器，走出阵地，我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人格尊严。所有投降的士兵，都将获得食物、药品和干净的住所。” “战争结束后，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返回家乡，还是成为新西伯利亚的公民，参与这片土地的建设。” “我李北玄，以大武摄政王的名义，向他们承诺，一个比沙皇治下好一百倍的未来！” 然而李北玄这一次，却失算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乌合之众，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北极熊。 传单攻势并未奏效，沙皇的疯狂命令与库图佐夫的威望，让这支罗刹残军爆发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战斗意志。 他们收缴了传单，加固了工事，黑洞洞的枪口从每一个山岩缝隙中伸出，等待着大武军队的到来。 “看来，这头老狐狸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在这山里碰一碰了。”李北玄看着前线传回的报告，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总帅，强攻吧！我就不信，咱们的炮火，还炸不平这几座山头！”熊战瓮声瓮气的说道。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那片崎岖的山脉模型上缓缓划过。 “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乌拉尔山脉地形复杂，我们的重型装备优势会被极大削弱。一旦进入山地战，伤亡会不成比例地扩大。” 正如李北玄所料，当大武的先头部队小心翼翼的踏入乌拉尔山脉的隘口时，他们立刻感受到了与之前平原作战截然不同的压力。 狭窄的山路仅能容纳一辆玄武战车勉强通过，庞大的装甲集群根本无法展开队形，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缓慢前行。这使得它们成了敌方反坦克火力的绝佳靶子。 第1667章 僵持 茂密的原始森林遮蔽了天空，让空军的轰炸效果大打折扣。 重型火炮也因为射界受限，难以对隐藏在反斜面和山洞中的罗刹军阵地进行有效打击。 大武军队引以为傲的立体化战争体系，在这片古老的山脉面前，仿佛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 库图佐夫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将麾下最精锐的猎兵和熟悉山地作战的轻步兵化整为零，组成无数个战斗小组，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密林山岩之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一名正在警戒的大武士兵应声倒地，眉心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敌袭！在三点钟方向，山脊上！”排长大声怒吼，士兵们迅速寻找掩体，手中的自动步枪朝着可疑的方向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然而当他们用火力将那片山脊犁了一遍之后，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偷袭者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该死的！这些罗刹耗子！”一名士兵狠狠的捶了一下身边的岩石。 类似的一幕，在各个战线上不断上演。 罗刹的狙击手和突击小队神出鬼没，打了就跑，绝不恋战。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的袭扰大武军队的补给线，猎杀落单的士兵和基层军官。 更让大武步兵头疼的是，这些罗刹猎兵手中装备了一种新式步枪。 “总帅，您看这个。”一名参谋将一颗变形的弹头放在李北玄的桌上，“这是从伤员体内取出的。” “根据我们的分析，敌人使用了一种新式步枪，我们暂时称之为伯丹步枪。它的有效射程超过八百米，比我们制式的汉阳造远了将近三百米！” 这个发现让指挥部内的气氛变的凝重起来。 在开阔地带，射程的差距可以由机枪火炮来弥补。但在山地丛林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下，步枪的射程优势被无限放大。 这意味着，罗刹的狙击手可以在大武士兵的有效射程之外，从容地进行射杀。 大武的步兵，第一次在轻武器上，落入了下风。 伤亡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向李北玄的指挥部。 虽然伤亡总数并不算巨大，但这种被动挨打、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让前线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战局，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僵持。 “总帅，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熊战急的在指挥部里团团转，“弟兄们都憋着一肚子火！要么就撤出来，用重炮把这片山林全给烧了！要么就让我带敢死队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冷静点，熊战。”李北玄的声音依旧沉稳，“战争不是赌气。库图佐夫就是想把我们拖入他擅长的消耗战里，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每一寸地形。 地面进攻受阻，并不意味着战争就此停滞。李北玄的思维，从来不局限于二维的平面。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从沙盘模型，投向了指挥部外那片被山脉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 “地面走不通，我们就从天上走。”李北玄淡淡的说道。 “天上？”熊战一愣，“总帅，您是说空军？可这山里林子太密，天气又多变，轰炸机效果不好，弟兄们都反映，炸弹落下来大部分都被树冠挡住了，根本伤不到那些躲在山洞里的罗刹耗子。” “我说的，不是飞机。”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指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转向通讯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命令。 “传我命令，电令后方，命令飞艇部队，全体前移至乌拉尔山前线机场！” “飞艇？” 在场的将领们都有些错愕。 飞艇这种东西，在大武军队中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它们被广泛用于国土巡逻、物资运输和海上反潜。” “但在日新月异的航空技术面前，这种速度缓慢、目标巨大的空中巨兽，在野战部队的将领们看来，已经有些过时了。 在他们看来，天空是属于那些高速、灵活、火力凶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的。让飞艇这种老爷车上危机四伏的前线，无异于活靶子。 “总帅，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一名空军将领担忧的说道，“飞艇的目标太大，速度又慢，罗刹军虽然没有像样的空军，但他们肯定有高射炮和高射机枪。一旦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当然知道。”李北玄胸有成竹的笑了笑，“所以我调来的，不是普通的飞艇，而是经过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材料系那帮天才们联手改造过的麒麟级大型硬式飞艇。”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麒麟级的内部骨架，采用了最新研发的铝镁合金，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重量大大减轻。” “蒙皮也换成了涂有防火涂料的多层复合材料。最关键的是，我们解决了氢气的安全问题。” 说到这李北玄的眼中满是自信：“蓝田书院化学系的一个年轻人，找到了一种从天然气中大规模廉价提取氦气的方法。” “现在我们所有的麒麟级飞艇，填充的都是惰性气体氦气。就算被子弹打穿，也只会漏气，绝不会爆炸燃烧。” “而且，”他补充道，“麒麟级飞艇的滞空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飞行高度可以轻松达到五千米以上，远超罗刹军所有高射武器的有效射程。” 听完李北玄的解释，将领们脸上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期待。 他们知道，摄政王从不做无准备之事。他口中的麒麟，必然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利器！ 数日后，乌拉尔山脉东麓。 十几个庞然大物，如同来自神话时代的巨鲸，悄无声息的升上天空。 它们巨大的银灰色艇身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艇身下方挂着长长的吊舱，艇首位置，一个威武的麒麟徽记，彰显着它们不凡的身份。 “天呐……那是什么？” 山林中，一名正在潜伏的罗刹猎兵，目瞪口呆的望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巨大阴影，手中的伯丹步枪险些掉在地上。 “是魔鬼的战船吗？”他的同伴颤抖着声音，在胸前划着十字。 第1668章 援军 这种超乎他们想象的飞行器，给这些罗刹士兵带来了远超飞机坦克的心理震撼。 库图佐夫元帅同样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报告。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悬浮在高空，如同一座座空中堡垒般的飞艇，苍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刚刚才利用地形优势，扳回了一点点战术上的主动权。 可他的对手，立刻就拿出了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武器，再次将战争的维度，提升到了他无法触及的高度。 “命令防空部队，开火！把它们打下来！”库图佐夫声嘶力竭的吼道。 部署在各个山头的罗刹军高射炮立刻朝着天空喷吐出火舌。 然而炮弹在空中炸开的黑云，距离那些飞艇还有着遥远的距离。子弹更是早早的就耗尽了动能，无力的坠落。 所有的攻击，都成了徒劳。 麒麟飞艇上的大武观察员们，则好整以暇的透过高倍率的光学望远镜，将地面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茂密的森林，在他们的俯瞰视角下，再也无法隐藏任何秘密。 “报告指挥部，发现敌军炮兵阵地，坐标……” “发现敌军指挥部，位于一处瀑布后的山洞内，坐标……” “发现敌军一支补给队，正在沿山间小路移动……” 一个个隐藏极深的目标，被清晰的标注出来，通过无线电，实时传递给后方的炮兵阵地。 “收到坐标，目标敌军指挥部，雷神之锤准备！” 地面上，一排排大口径火箭炮调整好了角度。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无数道火龙呼啸着腾空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那个被瀑布掩盖的山洞。 库图佐夫只听到一阵由远及近、越来越尖利的呼啸声，还没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整座山峰便剧烈的摇晃起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山崩地裂，坚固的指挥部瞬间被无数吨的岩石泥土所掩埋。 与此同时，飞艇的吊舱下方，炸弹舱门缓缓打开。 一枚枚重达数百公斤的航空炸弹，被精准的投向那些刚刚被发现的罗刹军暗堡火力点。 这些炸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凝固汽油弹。 炸弹落地，粘稠的火油四处飞溅，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点燃了树木，引燃了弹药，将一个个罗刹军的据点，变成了哀嚎不止的人间炼狱。 天空被彻底主宰。 有了飞艇这个上帝视角的指引，大武的炮火变的前所未有的精准。 罗刹军引以为傲的地形优势，瞬间荡然无存。他们藏身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麒麟的凝视之下，随时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曾经神出鬼没的猎兵小队，如今成了惊弓之鸟，在山林中仓皇逃窜。 战局，在麒麟飞艇出现的那一刻，便已彻底逆转。 然而李北玄的杀招，还远不止于此。 白天的侦察与定点清除，只是开胃菜。他为库图佐夫和他的残兵败将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告别晚宴。 当夜幕再次降临，乌拉尔山脉陷入一片死寂。疲惫不堪的罗刹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工事里，惊恐的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生怕那些白日里的银色巨兽再次出现。 他们没有等到。 因为这一次，数十艘麒麟级飞艇组成的庞大编队，早已将艇身涂成了与夜空融为一体的墨黑色。 它们关闭了所有的外部灯光，在五千米的高空，借助着星光月色，悄无声息的越过了犬牙交错的山脉防线。 引擎经过特殊设计，在低功率巡航时发出的噪音，几乎完全被高空的风声所掩盖。 地面上的罗刹哨兵，对此一无所知。 飞艇编队的目标，不是前线的阵地，而是库图佐夫设在山脉西侧的后方总指挥部，以及他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个大型补给基地。 那里堆积着罗刹军最后一点粮食、弹药和药品，库图佐夫本人在之前的轰炸中侥幸逃生后，转移到的新位置。 “报告总帅，夜枭编队已抵达目标上空，下方灯火通明，确认是敌军后方指挥部和补给基地。” “很好。”李北玄专列指挥部内，他看着沙盘上代表飞艇编队的模型，平静的下令，“执行天罚计划。” “是！执行天罚！” 高空中，领航的麒麟飞艇吊舱内，指挥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红色的投弹按钮。 “投弹！” 命令通过无线电，瞬间传遍整个编队。 数十艘飞艇的炸弹舱同时开启，成百上千枚炸弹，如同死神播撒的黑色种子，挣脱了束缚，带着尖锐的呼啸，垂直坠向地面。 第一枚炸弹落地，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整个罗刹军基地照的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密集的爆炸连成一片，仿佛整片大地都被掀了起来。剧烈的冲击波将营房撕成碎片，将奔跑的人影抛向空中。 无数的燃烧弹混杂其中，粘稠的火油泼洒的到处都是，将弹药库、粮仓、油料库一个个引爆。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连环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仿佛末日降临。 侥幸从前线指挥部逃出来的库图佐夫，刚刚抵达后方基地，正准备重新组织防御，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 他被警卫死死的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无数士兵在睡梦中被炸成碎片，或是被大火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嚎。 整个基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坟场。 “为什么……为什么……”库图佐夫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他想不明白，这些大武的飞行器，是如何在黑夜中，如此精准的找到他的位置，并发动如此规模的空袭。 引以为傲的山脉屏障，在这些能够随意跨越天堑的空中巨兽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场夜袭，彻底摧毁了罗刹军队的后勤补给，更彻底摧毁了他们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幸存的罗刹士兵看着身后那片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第1669章 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了食物，没有了弹药，甚至连指挥部都消失了。 这场仗，还怎么打？ 投降的白旗，开始零零星星的在各个山头出现。 起初只是一面两面，但很快，就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蔓延开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督战队开枪，因为连督战队自己，也举起了白旗。 李北玄站在指挥部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山脉中那些不再喷吐火舌的阵地，神色平静。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接受他们的投降。派出医疗队后勤部队，收拢俘虏，提供食物药品。告诉他们，战争，结束了。” 乌拉尔山脉，这座横亘在亚欧大陆之间的巨大屏障，终究没能挡住时代车轮的滚滚向前。 它见证了一个旧帝国的落幕，也即将迎来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正当大武军队的先头部队准备越过山脉，向着莫斯科方向进行武装游行般的挺进时，一份加急电报被送到了李北玄的案头。 电报的内容，让这位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帅，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总帅，怎么了？难道是莫斯科的罗刹国王又搞什么幺蛾子了？”熊战凑过来问道。 李北玄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将电报递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熊战接过电报，粗大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报告总帅，我军北翼侦察部队急电。” “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约三万人，乘坐数百艘形制古怪的长船，自北冰洋沿岸登陆，已攻占罗刹国北方重镇阿尔汉格尔斯克……其首领自称北海女王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熊战念完，挠了挠光头，满脸困惑，“这谁啊？咱们还有这路援军？” 指挥部内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北海，维京人，这些名词对他们来说，就像是遥远传说中的故事，跟这场发生在东欧平原的现代化战争格格不入。 李北玄却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挑、金发如瀑、眼眸如北海冰晶般湛蓝的身影。 那个女人，总是穿着一身精致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战斧，笑容爽朗。 正是他的女人之一，北海的维京女王英格丽德。 “她怎么来了？”李北玄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他当然知道英格丽德为什么会来。 当初他离开北海时，这位女王就曾握着他的手：“夫君，你的敌人，就是我英格丽德的敌人。北海的战斧，永远为你而挥舞！”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英格丽德的行动力会如此之强。 竟然真的带领着她的维京军团，乘坐着原始的龙头长船，跨越了数千公里的冰冷海洋，从罗刹帝国最意想不到的后背，插上了一刀。 “总帅，这……这支部队，咱们怎么处理？是敌是友啊？”一名参谋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友军。”李北玄叹了口气，下达了命令，“立刻接通北翼侦察部队的无线电，我要亲自和英格丽德女王通话。” 很快，通讯官就将一个带着嘈杂电流声的耳机递给了李北玄。 “我是李北玄。” “夫君！真的是你吗？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耳机那头，传来英格丽德惊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北欧口音，背景里还能听到海浪和维京人粗犷的欢呼声。 “英格丽德，你……”李北玄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了呀！”英格丽德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的商船从大武带回消息，说你正在和一个叫罗刹的国家打仗。我一听，这还得了？敢欺负我的男人！” “我立刻就召集了我的族人，坐上长船来帮你啦！” “夫君，你放心！”英格丽德的声音充满了骄傲，“我们已经拿下了他们的一个港口，这里的士兵太弱了，根本不堪一击！” “我的狂战士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砍下那个什么罗刹国王的脑袋了！你告诉我，莫斯科在哪个方向？” 李北玄扶着额头，感到一阵头疼。 他可以想象的到那副画面：一群手持战斧、身披兽皮的维京狂战士，嗷嗷叫着冲进罗刹军的阵地，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将敌人撕成碎片。 这与他征服而非屠杀的战争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英格丽德，听我说。”李北玄连忙稳住她，“战争……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乌拉尔山脉的罗刹主力已经被我击溃，他们正在投降。” “啊？结束了？”电话那头的英格丽德明显愣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失望，“这么快？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了。”李北玄苦笑道，“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听我的命令，立刻停止向南进攻，固守阿尔汉格尔斯克港。” “我会立刻派空军给你空投补给和联络官过去。你的出现，会成为压垮罗刹国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对于李北玄的命令，英格丽德还是无条件的服从了。 “好吧，夫君，都听你的。不过你可得快点过来，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顶帐篷，还有最好的蜜酒！” 结束通话后，李北玄看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英格丽德的出现，虽然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却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战略优势。 他刚刚命令英格丽德固守阿尔汉格尔斯克港，但从电报上已攻占和英格丽德那兴奋的语气来看，这位战斗民族的女王，显然不会那么安分。 果然，后续的侦察报告很快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英格丽德的维京军团，根本就不是从阿尔汉格尔斯克登陆的，那里只是他们顺手攻占的一个目标。 他们真正的登陆点，是更西边的，罗刹国在北冰洋最重要的摩尔曼斯克军港。 这个情报让指挥部内的将领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摩尔曼斯克港，因为有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是罗刹国在北极圈内唯一一个终年不冻港，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罗刹国王在这里部署了相当数量的岸防部队和一支小型的北方舰队。 第1670章 躲到哪儿都没用 然而这一切在维京人的突袭面前，都显的脆弱不堪。 根据侦察机传回的航拍照片，李北玄和他的参谋们，大致还原了那场堪称魔幻的登陆战。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清晨，数百艘装饰着狰狞龙头、挂着血色风帆的维京长船，如同传说中的幽灵舰队，突然出现在摩尔曼斯克港外的海面上。 港口的罗刹守军甚至还没来的及拉响警报，那些长船就已经冲上了滩头。 船头跳下的，是一群群身材高大、身披兽皮与锁甲、发出野兽般嚎叫的维京战士。 他们中的精锐，那些被称为狂战士的勇士，甚至赤裸着上身，在冰天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他们纹着图腾的虬结肌肉上，双目赤红。 面对罗刹守军射来的子弹，他们甚至不屑于寻找掩体，只是用手中的圆形木盾格挡，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顶着火力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沉重的双手战斧，有锋利的维京长剑，还有投掷用的飞斧。 当这群仿佛从神话时代走出来的战士，与二十世纪的罗刹军队撞在一起时，爆发出的，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 罗刹士兵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在拉动枪栓的间隙，足以让一个维京人冲到他们面前。 然后沉重的战斧会轻易的劈开他们的身体，连带着枪支骨骼一同斩断。 机枪阵地是维京人优先攻击的目标。狂战士们会发出震天的战吼，吸引大部分火力，而其他的维京战士则会从侧翼包抄，用精准的飞斧，将机枪手一个个钉死在阵地上。 港口内的罗刹军舰，还没来的及起锚，就被蜂拥而上的维京人跳帮。 在狭窄的甲板上，这些北海之王用最擅长的方式，将那些惊慌失措的罗刹水兵砍倒、劈开，扔进冰冷的海水里。 仅仅几个小时，整个摩尔曼斯克军港便宣告陷落。 英格丽德站在港口最高的塔楼上，金色的长发在凛冽的寒风中飞舞，手中的战斧还在滴着血。 她看着港口中升起的滚滚浓烟，发出了女王般豪迈的笑声。 对她和她的族人而言，战争就是掠夺。 在短暂休整之后，这支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军队，并没有听从李北玄固守的命令。或者说，在英格丽德看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她留下部分人手看守港口和船只，自己则亲率三万狂战士主力，如同一把烧的通红的尖刀，沿着铁路线，悍然向南，直插罗刹国的腹地。 这支军队的行军方式，让大武的参谋们都感到无法理解。 一路南下，沿途的城镇村庄，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座座等待开启的宝库。 “烧掉他们的房子！抢走他们的粮食！带走他们的女人！” 这是维京人千百年来的信条。 悍不畏死作战勇猛到了极点，面对罗刹地方守备部队仓促建立的防线，维京狂战士们往往只需要一轮冲锋，就能将其彻底撕碎。 他们的凶名，甚至比大武的钢铁洪流传播的更快。 许多罗刹城镇，在听说维京人即将到来的消息后，守军和居民便会立刻弃城而逃，留下一座空城，任由他们予取予求。 英格丽德的这番自由发挥，让远在莫斯科的尼古拉二世，感受到了比正面战场溃败更深的恐惧。 东面，大武的装甲集群势如破竹，兵锋直指莫斯科。 北面，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正在他的国土上肆意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罗刹国王在宫殿里疯狂的咆哮，“连一群拿着斧头的野人都挡不住！我的军队呢？” “陛下……”一名将领颤抖着回答，“我们……我们大部分的精锐部队，都在乌拉尔山脉……被……被歼灭了。现在只能从各地抽调二线部队和警察部队去阻击他们。” 然而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在狂暴的维京军团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英格丽德的突袭，就像一根搅动罗刹国内湖的棍子，将原本就因为战败混乱的局势，搅的更加天翻地覆。 更重要的是，她的行动，极大的牵制了罗刹国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 罗刹国王不得不从莫斯科外围的防御圈中，抽调出一支宝贵的部队，北上迎击维京人。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后方补给基地被麒麟飞艇夷为平地，以及一支野蛮的维京军队从北方登陆，正在肆意屠戮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乌拉尔山脉的罗刹残军中传开时。 最后一丝战斗意志也随之土崩瓦解。 “天呐，我们的家乡就在北边，那些野蛮人会不会……”一名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们的补给全完了，连面包都没有了，还打什么？” “听说那些东方人的飞艇能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躲到哪儿都没用！” “库图佐夫元帅也挡不住他们，我们死定了……” 军心已然彻底动摇，而李北玄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李北玄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锐利如刀：“库图佐夫所有的希望，都已经在天罚下化为灰烬了。”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沙盘上罗刹军最后的防线：“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传我命令，全线总攻！” “是！”指挥部内，所有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乌拉山脉东麓的大武军阵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苏醒。 数千门大口径榴弹炮、加农炮和雷神之锤火箭炮，组成的炮兵集群，率先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无数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如同一场钢铁风暴，精准的覆盖了罗刹军的每一处前沿阵地、火力点。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山峰在猛烈的摇晃。爆炸产生的火光，将整片天空映照的如同白昼。 坚固的工事在猛烈的炮火下被轻易撕开，泥土岩石和残缺肢体被高高抛向空中，又如下雨般落下。 第1671章 预料之中 罗刹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里，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炮火延伸的瞬间，进攻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为了大武！为了陛下！杀！” 熊战一马当先，从战壕中一跃而出，他手中没有拿枪，而是提着一柄工兵部队特制的开山大斧。 在他身后，无数穿着外骨骼装甲的重装步兵，如同潮水般涌出阵地，向着罗刹军的防线发起了冲锋。 坦克的轰鸣声响彻山谷，玄武战车碾过崎岖的山路，用车载的重机枪和机关炮，不断清理着那些残存的火力点。 大武军队的攻势，如山崩，如海啸，一往无前。 然而在正面战场发动雷霆万钧攻势的同时，两支幽灵般的队伍，早已悄无声息的潜入了罗刹军防线的深处。 阿依拉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如同黑夜中敏捷的猎豹，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飞速穿行。 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装束的特战队员，他们是暗影部队的精英，每一个都拥有以一当十的实力。 “千代，你们那边情况如何？”阿依拉按着喉部的通讯器，低声问道。 “一切顺利。”耳机里传来千代清冷的声音，“我们已经绕到了他们后方的通讯中心外围，这里的守卫比想象中松懈，看来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进攻吸引了。” 千代率领的是另一支名为鬼刃的特种部队。 她们的成员大多是来自东瀛的女忍者，擅长潜行暗杀。 “很好。”阿依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那就让我们一起，斩断这条老狐狸的神经吧。按计划行动，三分钟后，发起攻击。” “明白。” 三分钟后，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炸，罗刹军彻底陷入了瘫痪。 前线的罗刹指挥官们，惊恐的发现，他们再也联系不上后方的指挥部，也无法向下级传达任何命令。无线电里，只剩下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指挥系统的崩溃，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罗刹军队，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当大武的重装步兵和玄武战车如同钢铁巨兽般冲上阵地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密集的弹雨，而是一张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一名罗刹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步枪，高高举起了双手。 他的行为仿佛一个信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成千上万的罗刹士兵扔掉了武器，从战壕掩体中走了出来，选择了投降。 防线，就这样崩溃了。 不是被攻破的，而是从内部自行瓦解的。 溃败，如同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一部分士兵，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甚至连投降的勇气都已丧失。 他们如同没头的苍蝇，扔下武器，脱掉军装，不顾一切的向着西边，向着家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奔逃。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了能离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远一些。 整个乌拉尔山脉，变成了一场巨大的闹剧。 库图佐夫站在后方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几个忠心耿耿的卫兵。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元帅，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苍凉。 一切都结束了。 罗刹帝国的军队，那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军队，已经不复存在了。 继续抵抗下去，除了让更多年轻的生命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化为枯骨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罗刹国王的疯狂，不应该由整个民族来陪葬。 “够了。”库图佐夫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声音沙哑的说道，“真的够了。” 转过身，看着身边仅存的副官，那名副官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伊万。” “元帅……”副官哽咽着。 “去找一面白旗来。”库图佐夫的语气平静的可怕，“找我们军中最大的一面。” 伊万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帅，您是说……” “去吧。”库图佐夫摆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为帝国保留下最后一点元气吧。这些孩子，他们应该回到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死在这里。” 伊万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最终，他挺直了身体，向着库图佐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泪水夺眶而出。 “是，元帅！” 很快，一面用白色床单临时赶制出来的巨大白旗，被高高的举了起来。 一名罗刹军官，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高举着这面代表着屈服的旗帜，穿过混乱的战场，一步步走向大武军队的指挥部。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李北玄的耳中。 “报告总帅！罗刹军元帅库图佐夫，派来了谈判代表，请求与您会面！” 李北玄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让他过来。” 片刻之后，那名神情紧张的罗刹军官被带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东方统帅，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军容严整的将领，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强忍着内心的屈辱，沉声说道：“尊敬的大武总帅阁下。我奉库图佐夫元帅之命前来。元帅说，战争应该结束了。” “他愿意代表罗刹帝国，与您进行和平谈判。” 军官顿了顿，说出了库图佐夫最后的筹码。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保全部下的性命。元帅愿意……献出乌拉尔山脉以东的所有土地，以换取真正的和平。” 这个条件一出，指挥部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乌拉尔山以东，那可是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 李北玄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名罗刹军官，缓缓开口。 “告诉库图佐夫元帅，我接受他的请求。” “但是，谈判的地点，不在乌拉尔山。”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地图，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 “在莫斯科。” 第1672章 越此界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通过电波传到库图佐夫耳中时，这位老元帅只是惨然一笑。 他明白，这是胜利者最后的宣告。李北玄要的不仅仅是土地，更是彻底摧垮罗刹帝国的根基。 然而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最终，经过短暂的磋商，双方各退一步。 正式的投降仪式和条约签订，地点定在了乌拉尔山脉西麓的一座名为叶卡捷琳堡的小镇。 这个地点充满了象征意义，它意味着大武的兵锋已经正式跨过了亚欧分界线，踏入了欧洲的土地。 三天后，叶卡捷琳堡。 这座往日里宁静的小镇，此刻戒备森严。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大武士兵，他们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镇中心最大的市政厅，被临时征用为签约地点。 李北玄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摄政王礼服，胸前挂着数枚代表着赫赫战功的勋章，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进了签约大厅。 片刻之后，大厅的另一扇门打开。 库图佐夫元帅走了进来。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元帅礼服，花白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只是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落寞。 两位这场战争中最高级别的统帅，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仇恨，也没有轻蔑。 李北玄的眼中是平静，而库图佐夫的眼中，则是英雄迟暮的悲凉。 “总帅阁下。”库图佐夫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元帅。”李北玄微微颔首，“请坐吧。” 两人在长桌的两侧坐下，身后各自站着己方的代表。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条约，被摆在了桌子中央。 这份后来被史学家们称为《乌拉尔条约》的文件，内容简单。 罗刹国将其位于乌拉尔山脉主脊以东的全部领土，永久性、无条件的割让给大武帝国，需向大武帝国赔偿战争款项，共计白银五亿两，分十年付清。 需开放其西部所有港口，给予大武帝国商人贸易特权。 库图佐夫拿起笔，手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将成为罗刹帝国永远的罪人。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签，整个罗刹民族将要付出的，是更加惨痛的代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战死的士兵年轻的脸庞。 最终，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提起笔在条约的末尾，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米哈伊尔库图佐夫。 当他放下笔的那一刻，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李北玄随后也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双方印章的落下，这份决定了两个帝国未来命运的条约，正式生效。 战争，在法律意义上，结束了。 条约签订的第二天，李北玄下达了一道命令。 命工兵部队在乌拉尔山脉最高的主峰之上，用最坚硬的花岗岩，打造一块巨大的界碑。 界碑的正面，用大武文字镌刻着八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大武国界，神圣永固。” 而界碑的背面，则用罗刹文刻着一行小字：“越此界者，虽远必诛。” 当这块高达十数米的巨大界碑，在山巅之上被高高竖起时，所有看到它的大武士兵，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从此，这座连绵数千公里的巨大山脉，将不再是地理上的屏障，而是大武帝国西部的天然国界。 大武的疆域，扩张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程度。 这场耗时近一年的战争，以大武帝国的完胜，而彻底落下了帷幕。 消息传回国内，整个大武都沸腾了。 从京城到边陲，从城镇到乡村，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 鞭炮声昼夜不绝，百姓们自发的张灯结彩，庆祝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对于前线的李北玄而言，胜利的喜悦之后，是无尽的思念。 他站在乌拉尔山巅，遥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国家还有他日夜牵挂的妻儿。 战争结束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传令！”李北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军分批休整，准备……班师回朝！” 命令下达，整个大武远征军都沉浸在了巨大的喜悦之中。 李北玄并没有立刻率领全军返回。新获得的数百万平方公里土地，需要有人驻守管理。 他精心挑选了十万精锐，由老成持重的将领率领，分别驻扎在新领土的几个关键战略要地，作为稳定这片土地的基石。 同时，他也向国内发去了请求，需要大量的行政官员、技术人员和移民，来真正的吸收这片广袤的土地。 做完这一切安排之后，李北玄才带着主力部队，正式踏上了归程。 钢铁洪流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向着东方滚滚而去。 与来时的紧张肃杀、一路披荆斩棘不同，归途的气氛充满了轻松。 士兵们坐在颠簸的军车上，擦拭着自己的武器，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自豪。他们高声唱着军歌，歌声雄壮，响彻在西伯利亚的旷野之上。 沿途的补给站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美酒，迎接凯旋英雄。 就连一直跟在李北玄身边的阿依拉和千代，脸上也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轻松笑意。 英格丽德则带着她的维京勇士们，一路放声高歌，将缴获的罗刹伏特加当水一样喝，豪迈的笑声传出很远。 对她而言，这场战争收获颇丰，既满足了战斗的欲望，也获得了海量的财富。 李北玄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年之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就在大军行至半途时，一架从国内飞来的运输机，带来了大量的物资。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由蓝田书院特制的、密封的严严实实的木箱。 “总帅，这是陛下指明要亲手交给您的家书。”一名参谋军官恭敬的将木箱抬到了李北玄面前。 “家书？”李北玄有些疑惑。 第1673章 我们等你回家 赢丽质的亲笔信他已经收到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思念，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封特殊的家书？ 他挥手让众人退下，亲自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有纸笔，而是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旁边还放着几个圆形的铁盒。 李北玄认的这东西。 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光学系那帮天才们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叫做手摇式电影放映机。据说可以将连续的影像记录下来，再重新播放出来。 拿起旁边的说明书，按照上面的指示，将机器组装好，挂上一块白色的幕布，然后将其中一盘胶片装了上去。 拉上车厢的窗帘，整个空间顿时暗了下来。 李北玄有些期待的摇动了放映机的手柄。 “嘎啦嘎啦……”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一束光从镜头中射出，投射在了前方的幕布上。 光影闪动，原本空白的幕布上，渐渐出现了清晰的、活动的影像。 画面里，是熟悉的御花园。 阳光明媚，百花盛开。 身着一袭明黄色凤袍的赢丽质，正坐在石凳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龙袍，虎头虎脑，眉眼之间，像极了李北玄。他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的抓着赢丽质垂下的一缕秀发。 赢丽质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身为女帝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她低着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孩子的脸蛋，眼中的宠溺几乎要化成水滴出来。 “念儿，快看，这是父王最喜欢的紫藤花。”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李北玄能从她的口型中，读出她在说什么。 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儿子，李念。 画面一转，赢丽质抱着李念站了起来，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教他认识各种花草。小家伙好奇的瞪大了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努力的学着说话。 李北玄的手，不知不觉的停止了摇动。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幕布，仿佛要将妻儿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伸出手，想要触摸幕布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布料触感。 这个征服了半个世界的男人，这个让整个罗刹帝国为之颤抖的摄政王，此刻，眼眶却微微泛红，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最温柔的笑容。 他换上了第二盘胶片。 这一次，画面切换到了楚国的临安城。 背景是秀丽的江南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孙倾城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衣裙，原本纤细的腰肢，此刻已经明显的隆起。她挺着大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散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孕期的慵懒，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幸福光晕。 时不时会停下来，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温柔微笑，似乎在与腹中的孩子讲着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整个画面温馨宁静。 李北玄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彻底填满了。 这就是他征战沙场，开疆拓土的意义所在。 为了守护这一切，为了让她们能够永远这样幸福安宁的生活下去。 他拿起最后一盘胶片，画面里，索菲亚、阿依拉、千代、英格丽德……他所有的女人的身影都一一闪过，她们都在镜头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思念。 “夫君，我们等你回家。” 这是所有画面的最后，赢丽质亲手写下的一行字。 “嘎啦……” 胶片放完了。 车厢内，重归黑暗。 李北玄静静的坐在那里，许久，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重新拉开车窗，让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洪亮有力，“全速前进！回家！” 大军凯旋，一路疾行。 当车队进入大武境内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经久不息。 李北玄没有在路上过多停留，他将大军交由副将带领，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先行返回京城。 越是靠近京城，那份思念就越是滚烫。 当巍峨的京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北玄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然而当他满怀激动的踏入皇宫，准备先去给赢丽质一个惊喜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搞的有些发懵。 原本应该是雕梁画栋、鸟语花香的后宫区域，此刻却变了个模样。 几座宫殿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用钢铁和玻璃搭建起来的厂房式建筑。 高大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哐当！哐当！” “滋啦！” 各种刺耳的机械噪音不绝于耳，与皇宫的静谧典雅显的格格不入。 这……这是把皇宫给拆了，改建成工坊了？ 李北玄一脸错愕，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摄政王殿下！您回来了！”一名眼尖的太监看到了他，连忙惊喜的跑了过来。 “这里是怎么回事？”李北玄指着那片巨大的工坊问道。 “回殿下，”太监的表情有些古怪，“这……这是太上皇和楚国的官家，他们……” 话还没说完，工坊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油污长袍的老者，兴冲冲的跑了出来，正是楚国的太上皇孙无须。 “赢兄！赢兄！我悟了！我悟了！”孙无须一边跑一边兴奋的大喊，“问题不是出在燃料上，是气缸的密闭性不够！压力都泄露了！” 紧接着，另一个同样穿着工装，脸上还蹭着几道黑灰的身影也跟了出来，正是本应在后宫颐养天年的大武太上皇，赢世民。 “胡说！”赢世民吹胡子瞪眼的反驳道，“明明是你的点火时机不对！提前点火，活塞还没到顶，动力都内耗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你们两个老家伙，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起。 第1674章 意外发生 孙倾城挺着愈发显怀的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工坊里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北玄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眼眶。 “夫君！” 这一声呼唤，也让正在争吵的两位太上皇停了下来，齐刷刷的朝李北玄看来。 “北玄！”赢世民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孙无须也哈哈大笑起来。 李北玄快步上前，一把将孙倾城揽入怀中，动作却又轻柔无比，生怕碰到她的肚子。 “我回来了。”他低头在孙倾城额上轻轻一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简单的三个字。 “怎么回事？岳父您怎么也在这里？”李北玄看着孙无须，又看了看赢世民，满头雾水。 “唉，别提了。”孙倾城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夫君你走后没多久，父皇就觉得在临安城待着太无聊，听说京城的蓝田书院有很多新奇玩意儿，就跑过来了。” “结果一来，就跟太上皇一见如故，两个人都迷上了机械，然后就把后宫改成了这个样子。” 李北玄听的哭笑不得。 一个曾经沉迷修仙问道，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现在居然凑到一起，在皇宫里搞起了工业革命。 “北玄，你来的正好！”赢世民献宝似的拉着李北玄，指着工坊里一台造型古怪的铁疙瘩说道，“快来看看我们的杰作！最新的四轮马车！” “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比你的那蒸汽机的快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夫君！” 李北玄身子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赢丽质身着一袭常服，快步向这边走来。 卸下了女帝的威仪，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眼波流转所有的思念都仿佛要溢出来。 在她的身边，一个奶娘正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婴孩，那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正是李念。 “丽质！”李北玄放开孙倾城，大步迎了上去，将赢丽质紧紧的拥入怀中。 熟悉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感受着怀中温软的娇躯，李北玄那颗漂泊已久的心，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的落了地。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嗯，欢迎回家。”赢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用力的回抱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的思念全部宣泄出来。 片刻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 李北玄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婴孩身上，眼神瞬间变的无比柔软。他小心翼翼的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生疏，却充满了珍视。 “念儿。”他轻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小李念似乎对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感到十分好奇，他没有哭闹，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李北玄胸前的一枚勋章，咿咿呀呀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瞬间融化了李北玄心中最后的一丝沙场戾气。 他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赢丽质，另一边是身怀六甲的孙倾城，看着眼前这吵吵闹闹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所填满。 “咳咳！” 一旁的赢世民看着这温情脉脉的场面，有些煞风景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份宁静。 “行了行了，一家人有的是时间团聚。”他迫不及待的拉着李北玄的胳膊。 指着那台简陋的四轮马车，脸上满是炫耀的神色，“别光顾着看老婆孩子，快来看看我的宝贝！这可是划时代的发明！” 李北玄无奈一笑，只好抱着儿子走了过去。 “父皇，官家，你们这动静可真不小。”他看着这台结构粗糙的机器，问道，“这东西，能跑起来了？” “那是当然！”孙无须抢着说道，一脸的得意，“我们已经解决了燃料问题，用蓝田书院化学系那帮小子提炼出的精炼火油就行。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让它稳定的动起来！” “看好了！”赢世民显的兴致勃勃，他亲自爬上驾驶位，对旁边一名满脸油污的工匠喊道，“摇！” 那名工匠立刻拿起一根粗大的铁制曲柄，插进机器前端的一个孔里，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费力的摇动起来。 “嗡……嗡嗡……” 内燃机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整个车架都随之剧烈的抖动起来，一股股呛人的黑烟从一根简陋的排气管里冒出，声音震耳欲聋。 “动了！动了！”孙无须激动的拍着大腿。 赢世民脸上也露出了无比得意的笑容，他抓住一根操纵杆，猛地向前一推，似乎是想让车子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内燃机内部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随即整个机器都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剧烈的抖动也戛然而止，彻底熄了火。 “哎呀！” “保护太上皇！” 周围的工匠侍卫顿时乱作一团，手忙脚乱的拿着灭火的沙袋冲了上去。 好在这只是一场小规模的爆炸，并没有造成人员受伤，只是把赢世民和孙无须的脸熏的更黑了，像两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老头，狼狈不堪。 赢丽质和孙倾城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我就说是你的点火时机不对！”孙无须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气急败坏的冲着赢世民叫道，“提前点火，活塞还没到顶，动力都内耗了！这下好了，炸了吧！” “不对！”赢世民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抱怨，他呆呆的看着那台还在冒着青烟的内燃机，眼睛里满是异样，喃喃自语道，“刚才……刚才那一下，我好像看到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完全不顾自己一身的狼狈。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兴奋的对孙无须和周围一脸茫然的工匠们喊道，“问题不在点火时机，也不在气缸密闭！是压力！是压力不够！” “刚才那声爆炸，是因为混合气体在气缸内被过度压缩，还没等火花塞点火，就因为高温高压自己燃爆了！” “你们感受到了吗？那瞬间产生的力量，比我们正常点火要大的多！” 第1675章 没给你添麻烦吧？ 赢世民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我们一直想着怎么让火花塞去点燃它，却忽略了压力本身的力量！” “如果我们能将气缸内的压力提升到一个临界点，再用一个极强的火花去瞬间引爆它，那爆发出的动力，将是现在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他这番在旁人听来如同天书般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愣住了，就连一向自负的孙无须，也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李北玄抱着儿子，站在一旁，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压点火！ 这不正是后世高性能内燃机的核心原理之一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位太上皇岳父，竟然在一次意外的爆炸事故中，误打误撞的触及到了内燃机技术发展的关键瓶颈！ 眼看两位太上皇又要陷入新一轮的激烈争论，甚至已经开始招呼工匠，准备拆了那台报废的机器验证新想法。 李北玄抱着儿子，与赢丽质和孙倾城相视一笑，悄然退出了这片喧嚣的工坊。 皇宫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尤其是经历了这场意外之后。 回到阔别已久的摄政王府，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让李北玄感到无比亲切。府中的下人们早已得到消息，列队恭迎，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总帅！” “王爷！” 问候声此起彼伏，李北玄含笑点头示意，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怀中的李念。 进入主院的厅堂，赢丽质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贴身的侍女奶娘。 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李北玄这才得以仔细端详自己的儿子。 小家伙被他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怕生，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的骨碌碌转着，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李北玄下巴上留着出征时蓄起的短髭，略有些扎手。 小李念却觉得新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的笑了起来，口水都流到了李北玄的衣襟上。 “你这小家伙。”李北玄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心都要被这笑容融化了，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儿子娇嫩的脸蛋，满脸的宠溺。 赢丽质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父子俩亲昵的模样，清冷的凤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沙场之上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摄政王，此刻只是一个笨拙的父亲。 “这一路上辛苦了。”赢丽质柔声开口，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看你，都黑了也瘦了。” “思念让人消瘦。”李北玄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深情。 赢丽质俏脸微微一红，嗔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让李北玄心中一荡。 一家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直到夜幕降临。 晚宴过后，李北玄陪着儿子玩闹了一会儿，直到小家伙在奶娘的怀里沉沉睡去。 寝殿之内，红烛摇曳，暖香浮动。 赢丽质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轻薄的丝绸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在烛光下更显的肌肤胜雪，容光照人。 久别胜新婚，更何况是分离一年之久的爱侣。 李北玄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将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低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经历。 从北境的冰雪风霜，到西征的漫天黄沙，再到如今凯旋归来的激动。 两人就这样聊着，讲述着李念的成长，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却是李北玄在外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千言万语，诉不尽离愁别绪。 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无声的行动。李北玄拦腰将她抱起，走向那张柔软的龙凤大床。 一夜缠绵，情深意浓。 午夜时分，李北玄悄然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寝殿。 他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孙倾城所居住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似乎是特意为他留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一道窈窕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 李北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正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腹部的孙倾城。 听到开门声，孙倾城猛地抬头，看到来人是李北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夫君……”她声音哽咽带着思念。 “我来了。”李北玄快步上前，在她床边坐下，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 “你还知道来！”孙倾城再也忍不住，粉拳一下下的捶打在他的胸膛上。 力道却不重，更像是在撒娇，“你这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一年，把我们娘俩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李北玄任由她捶打，柔声安抚着，“军情紧急，身不由己。你看，我这一回来，不就立刻来看你了吗？” 他握住她的小手，低头看着她那愈发显怀的肚子，眼神变的无比温柔。 “辛苦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孙倾城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脸上露出了满足。 “父皇他……没给你添麻烦吧？”孙倾城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何止是没添麻烦，我两位好岳父差点把皇宫给点了。”李北玄苦笑着将白日里内燃机爆炸的事情说了一遍。 孙倾城听的又气又笑，对自己那个沉迷机械的老爹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依偎着，喁喁私语，说着体己的话。 “等孩子出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李北玄抚摸着她的孕肚，郑重的承诺道，“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嗯。”孙倾城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幸福的闭上了眼睛，“我等你。” 窗外月色如水，静谧美好，冲淡了连日的征尘疲惫。 次日，天光大亮。 巍峨庄严的太极殿外，金吾卫甲胄鲜明，肃立如松。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照品级列于丹陛两侧，神情肃穆，却又难掩激动。 今日是为北征大捷的凯旋将士论功行赏的朝会，也是大武帝国向天下展示其赫赫武功的盛典。 “陛下驾到！” 第1676章 月瑶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赢丽质，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御座。 她面容清冷，凤目含威，虽是女子之身，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令满朝文武为之屏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众卿平身。”赢丽质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待百官起身，她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身着摄政王蟒袍的李北玄身上。四目相对，昨日的温情缱绻已然隐去，只剩下君臣之间的默契。 礼部尚书出列，宣读了嘉奖北征将士的圣旨，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了此战的艰辛。 随后，封赏大典正式开始。 “宣，北征军副将张虎、王莽……上前听封！” 一名名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领，此刻怀着激动的心情，依次出列，跪拜听封。 “擢张虎为左骁卫大将军，封平北侯！” “擢王莽为右领军大将军，封定远伯！” 每一道封赏念出，都引来群臣羡慕的目光。 此次封赏之厚重，远超历代，足见女皇陛下对北征将士的看重。 当所有将领封赏完毕，大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内侍监总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近乎咏唱的调子高声宣道： “摄政王李北玄，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功。内肃朝纲，外拓疆土，北逐蛮夷，定鼎江山，功盖寰宇，德被苍生。” “朕心甚慰，特加封为镇国武王，赐金册宝印，享亲王之尊，地位仅在朕躬之下，钦此！” 镇国武王！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大武立国数百年来，异姓封王本就凤毛麟角，且多为死后追封。 如李北玄这般，生前便被册封为地位尊崇的武王，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女皇陛下与整个帝国对他盖世功勋的最高认可。 李北玄出列，玄色蟒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赢丽质，行了君臣大礼。 “臣，李北玄，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的骄矜之气，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赢丽质端坐于御座之上，透过冕旒，深深的凝视着自己的夫君。 她亲手将大武的江山未来托付于他，而他也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回报了她的信任。 封赏完主帅，接下来便是那些在战争中同样立下汗马功劳的特殊身影。 “宣，英格丽德、索菲亚、阿依拉、千代上前听封！” 当内侍念出这四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时，百官之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位身姿婀娜、容貌各异的女子，从武将队列后方款步走出。 英格丽德金发碧眼，身姿高挑，英姿飒爽中又带着圣洁。 索菲亚红发如火，眼眸深邃，嘴角总是噙着一抹自信的微笑，阿依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千代则身着改良的武士服，面容清丽神情恬淡，却无人敢小觑她腰间那柄细长的太刀。 她们四人并肩而立，在满是汉家臣工的太极殿上，形成了一道无比亮丽独特的风景线。 内侍监总管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封赏。 “英格丽德于北境之战中，率瓦尔基里女卫，屡破敌阵，斩将夺旗，功勋卓着，特封为凛冬女侯爵，赐封地于新大陆北地冰晶湾！” “索菲亚统领炮兵，精研火器算无遗策，特封为红蔷薇女侯爵，赐封地于南洋香料群岛之红宝石港！” “阿依拉率沙蝎铁骑，深入敌后断敌粮草，特封为瀚海女侯爵，赐封地于西域都护府月牙泉绿洲！” “千代掌暗影密探，刺探军情斩首敌酋，特封为绯樱女侯爵，赐封地于东瀛州樱之岛！” 一连串的封赏下来，再次震惊了满朝文武。 封爵！而且是拥有实际封地的侯爵！ 虽然这些封地大多位于遥远的海外殖民地或边疆，但这无疑是开创了历史。 这意味着，这四位异族女子，凭借着自己的战功，被正式纳入了大武帝国的贵族体系，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方领主。 “臣妾，谢陛下天恩！” 四女齐齐跪拜，用略带口音却无比清晰的汉语谢恩。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春去秋来。 北征的硝烟早已散尽，整个大武帝国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在女皇赢丽质与镇国武王李北玄的共同治理下，帝国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对于摄政王府，或者说如今的镇国武王府而言，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孙倾城的临盆。 初秋的一个夜晚，王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产房内，孙倾城痛苦的呼喊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李北玄焦急的在产房外来回踱步，这位在百万军中亦能谈笑自若的镇国武王，此刻却手足无措，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赢丽质也赶了过来，她握住李北玄的手，轻声安慰道：“夫君莫急，女子生产皆是如此，我已经让宫里最有经验的御医和稳婆都过来了，倾城妹妹吉人天相，定会母子平安的。” 一旁的孙无须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怎么这么久，怎么还没生出来？” 赢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有跟他抬杠，只是说道：“放宽心，我大武的医术冠绝天下，不会有事的。” 就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产房内痛苦的喊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夜空。 “哇……哇……” “生了！生了！”稳婆满脸喜气的跑了出来，大声报喜，“恭喜王爷，恭喜官家，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李北玄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顾不上其他，一个箭步便冲进了产房。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第1677章 流言四起 孙倾城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虚弱的躺在床上，但她正侧头温柔的看着身边那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小婴孩。 “倾城。”李北玄走到床边，俯下身，心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 孙倾城虚弱的笑了笑，眼中满是幸福：“不辛苦，夫君，你快看看我们的女儿。” 李北玄小心翼翼的抱起那个小小的婴孩。 小家伙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的眉眼像极了孙倾城，精致的如同一个瓷娃娃。 李北玄的心瞬间被融化了，他抱着女儿，只觉得怀中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他由衷的赞叹道。 “夫君，你还没给咱们女儿取名字呢。”孙倾城提醒道。 李北玄沉吟片刻，看着女儿如玉般的小脸柔声说道：“她如明月，似美玉，便叫月瑶吧，李月瑶。” “李月瑶……”孙倾城在口中默念了一遍，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名字。” 女儿的降生，如同一根最坚韧的纽带，将孙倾城的心与这片土地，彻底的联系在了一起。 她看着抱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李北玄，看着门外同样满脸喜悦的赢丽质和不靠谱的父亲，心中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几日后，在身体稍稍恢复之后，孙倾城亲笔写下了一封国书，派心腹送往楚国都城临安。 这封国书在楚国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的女皇，孙倾城，在国书中正式宣布，自即日起，楚国将放弃独立国号，整体并入大武帝国。 楚国全境将改制为大武帝国的江南行省，所有楚国臣民，自动转为大武帝国子民。 而她本人，将放弃楚国女皇之位，以大武镇国武王妃的身份，向大武女皇陛下请命，担任第一任江南总督，负责江南行省的政务。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当孙倾城的国书抵达临安，楚国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对于许多楚国臣民，尤其是那些世代享受着特权的江南士族和老牌勋贵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我大楚国祚虽短，亦是正统！岂能自降国格，为人臣属？” “孙氏江山，岂能由一女子拱手相让！我等决不答应！” 以几位楚国老臣世家大族为首的势力，迅速集结起来，强烈反对归附。 他们把持着楚国的议政院，声泪俱下的控诉孙倾城此举是背弃祖宗祸国殃民，并以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相要挟，拒绝执行归附的命令。 一时间，临安城内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原本平稳的过渡进程，被这股强大的阻力硬生生打断，暂时搁置了下来。 远在长安的孙倾城得知消息后，气的脸色发白，但她也明白，这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势力，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瓦解。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大武帝国这台高速运转的战争与工业机器，在短暂的和平之后，也开始暴露出它狰狞的另一面。 随着蓝田书院在材料学、化学和物理学上的不断突破，帝国的工业化进程进入了狂飙突进的阶段。 长安城外，一座座高大的厂房拔地而起，巨大的烟囱如林般耸立，日夜不息的向天空喷吐着黑色的浓烟。 钢铁厂、化工厂、兵工厂……它们为帝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钢铁武器。 京城附近，曾经清澈见底的灞河渭水，河水开始变的浑浊，甚至呈现出不祥的墨黑色，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河里的鱼虾大量死亡，沿岸的农田也受到了影响。 长安城的天空，不再是过去那般湛蓝如洗。 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时常笼罩着这座伟大的城市，尤其是在无风的冬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让人口干舌燥，呼吸不畅。 起初，人们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雾气。 但随着情况愈演愈烈，一些异样的声音开始出现。 终于，在一次持续了数日的严重雾霾之后，朝堂之上，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一批保守派官员，再也按捺不住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颤巍巍的出列，手中高举着一本奏折，神情悲愤。 “京畿之地，乃龙脉所在。然近月以来，河水转黑，天空昏暗，此乃天地示警，阴阳失调之兆啊！”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官员立刻附和道： “正是！坊间流言四起，皆言此乃天谴！言朝中有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建造那些吞云吐雾的妖物，以致戾气冲天，触怒了上苍！” 这番话，矛头直指以李北玄为首，主张发展工业军事的新派。 “一派胡言！” 不等李北玄开口，兵部尚书，新晋的平北侯张虎便忍不住站了出来，他是个粗人，最听不得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工厂造出的钢铁大炮，打的北蛮哭爹喊娘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那是妖物？” “将士们穿着新式军服，拿着新式火枪保家卫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天谴？” “张将军此言差矣！”那老御史毫不畏惧的反驳道，“武功固然重要，但国之根本在于民生，在于天时地利！” “如今河水污浊，百姓无清水可用，空气污秽，长此以往必生瘟疫！此非天谴，又是什么？” “此乃发展之痛，而非天谴！”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田书院的山长，同时也在朝中挂着虚职的物理学大家墨渊先生，排众而出。 他对着御座上的赢丽质和李北玄躬身一礼，随即朗声说道：“陛下，王爷。河水变黑，天空昏暗，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谴，而是有其物理与化学之根源。” “工厂燃煤，其烟尘颗粒悬浮于空中，便成雾霾。” “工厂排出的废水，未经处理，其中含有各种酸碱毒物，流入河中，自然导致水体污秽，鱼虾死绝。” 第1678章 向全国推广 墨渊顿了顿，继续道：“此乃格物之理，而非鬼神之说。蓝田书院化学系的学生早已对此进行了分析，并正在研究解决之道。” “譬如我们可以通过建造高塔，将废水层层过滤净化，也可以在烟囱处加装水幕，洗去烟尘中的大部分有害之物。” “办法总比困难多，岂能因噎废食，将富国强兵的工业一棍子打死？” 墨渊的这番话，让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员都听的云里雾里，但李北玄和赢丽质却听明白了。 然而那些保守派官员却不依不饶。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老御史痛心疾首的说道，“就算如你所说，那也是奇技淫巧之祸！” “上古圣贤，耕读传家，顺应天时，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此乃违背天道之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恳请陛下下旨，关闭城外妖厂，还我大武一个朗朗乾坤！”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关闭妖厂！”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跪倒在地，声势浩大。 太极殿内，争吵声不绝于耳。一边是代表着新兴工业力量的革新派，另一边是坚守着传统农耕思想的保守派。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在这座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之上，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碰撞。 御座之上，赢丽质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官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众卿之意，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冰冷的四个字，让喧嚣的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群臣叩拜之后，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出了大殿。 李北玄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御座之侧，赢丽质也从高高的龙椅上走了下来。 “夫君怎么看？”赢丽质轻声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李北玄的目光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凝重，“我只想着让帝国跑的更快，却忽略了这台机器在狂奔之时，也会喷出熏人的黑烟，流出致命的毒液。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正视。” 他来自后世，比任何人都清楚工业污染的可怕。 那不仅仅是河水变黑、天空变灰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到国运民生，甚至子孙后代存续的根本性问题。他绝不能让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工业帝国，重蹈先污染后治理的覆辙。 “那依夫君之见，当如何是好？”赢丽质问道，“总不能真如那些老臣所言，将工厂尽数关闭吧？” “当然不能。”李北玄斩钉截铁的说道，“工业化是帝国的命脉，是我们在未来立于世界之巅的基石，绝不可动摇。” “因噎废食，乃是取死之道。我们要做的是，给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缰绳。” 他的眼中满是坚定，一个清晰的计划已在心中成型。 三日后，赢丽质再次于太极殿召开大朝会。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保守派的官员们以为女皇经过深思熟虑，会采纳他们的建议，一个个都面带期许。 而以张虎为首的军方和新派官员，则忧心忡忡，生怕女皇真的下令关停工厂，让帝国强盛的势头戛然而止。 朝会开始，李北玄手持玉笏，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有事启奏。” “王爷请讲。” 李北玄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洪亮，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近日以来，京畿环境污秽，民怨沸腾，朝野争论不休。臣身为摄政王，督导工业发展，对此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臣，有罪。” 他这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些保守派官员，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武王，竟然会主动认错。 然而李北玄话锋一转，变的凌厉起来。 “但是，认罪不代表认输，更不代表要走回头路！” “工业乃国之重器，富民强兵之本，断无停滞之理。臣以为，问题不在于工厂本身，而在于我们没有对其进行治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呈递给内侍。 “臣恳请陛下，效仿三省六部之制，于中书省下，增设一司，专司此事。此司之名，臣已想好，便叫大武环境保护司！” 大武环境保护司？ 这个全新的名词，让满朝文武都感到了陌生。 李北玄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此司职权有三，其一勘测天下山川河流、大气土壤，建立档案，评定优劣等级。” “其二，为所有工厂制定废水、废气排放之标准，超标者，轻则罚款，重则勒令停产整顿。” “其三，联合蓝田书院，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专门研究污水净化、废气过滤之技术，并向全国推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 “简而言之，我大武帝国，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谁敢为了自己的金山银山，毁掉帝国的绿水青山，环保司的利剑，便会悬在他的头顶！”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保守派官员们哑口无言，他们可以攻击天谴，却无法反驳李北玄这套逻辑自洽有理有据的全新理论。 而赢丽质在看到奏折的那一刻，凤眸便亮了起来。她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深意。这不仅仅是解决污染问题，更是将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纳入了帝国的顶层设计之中！ “镇国武王所奏，深得朕心！”赢丽质毫不犹豫的表示了支持，“准奏！即日起，设立大武环境保护司，暂定为正三品衙门。” “司长一职，便由王爷你亲自兼任，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行交接。” “臣，遵旨！”李北玄躬身领命。 一道圣旨，一个全新的机构，就这样在无数官员的震惊中诞生了。 这便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由国家权力主导，以保护环境为唯一目标的官方机构。 虽然它所能依靠的技术在李北玄看来还很原始，比如用石灰中和酸性废水，用活性炭和沙石层层过滤污水，用水幕清洗烟尘等等，但它的出现，本身就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搞定了环保司的架子，李北玄还没来的及回王府抱抱刚出生的女儿，北境的加急军报便如雪片般飞入了兵部。 第1679章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虽然库图佐夫签了字，罗刹国的主力也撤回了乌拉尔山以西，但这片新纳入版图的土地实在太过辽阔了。西伯利亚的寒风不仅冻硬了泥土，也冻硬了人心。 御书房内，巨大的地图铺在桌案上。 李北玄手指敲击着乌拉尔山脉以东的那片广袤区域，眉头微皱。 “总帅，这仗打赢了，但这地……不好管啊。”兵部尚书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苦着脸说道，“那些罗刹国的残兵败将，化整为零，钻进了深山老林里。” “他们熟悉地形，耐寒能力极强，咱们的驻军一旦分散巡逻，就容易被他们打冷枪。” “再加上当地还有不少游牧部落，这些部落首鼠两端，白天向大武称臣纳贡，晚上就给那些罗刹残兵送粮食、送情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北玄神色平静，“这片土地，我们毕竟是外来者。想要真正消化掉这几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土，光靠枪杆子是不够的。” 赢丽质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轻声问道：“夫君的意思是，要用怀柔之策？” “怀柔要有，但雷霆手段也不能缺。”李北玄直起身子，目光变的锐利，“新土难治，根源在于天高皇帝远。” “以前的羁縻州制度太过松散，不适合这里。我打算设立一个西伯利亚总督区。” “总督区？”赢丽质和兵部尚书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没错。”李北玄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将整个乌拉尔山以东直至海边的区域全部圈了进去，“在这个区域内，实行军政合一。” “总督拥有最高的军事指挥权和行政管理权，不必事事请示京城，拥有临机专断之权。对于那些敢于反抗的残兵部落，发现一个，消灭一个，绝不手软！”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这……权力是否太大了？若是总督有了异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况且，现在的通讯手段已经今非昔比。电报线正在向北铺设，京城的旨意，朝发夕至。” “再者，后勤补给全靠铁路运输，只要掐断了铁路，几十万大军在冰天雪地里就是待宰的羔羊，谁敢造反？” 赢丽质点了点头：“那夫君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老将军铁穆。”李北玄吐出一个名字，“他性格沉稳，战功卓着，且在北境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让他去坐镇西伯利亚，我很放心。” 仅仅是军事镇压自然不够，李北玄紧接着抛出了他的同化大计。 “除了驻军，更重要的是移民建设。”李北玄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蓝田书院的勘探队已经出发了，这片冻土之下，埋藏着数不清的金矿、铁矿和石油。” “我们要修路，修据点，把内地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烈酒运过去。” “那些游牧部落之所以反复无常，是因为跟着罗刹人有肉吃。” “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跟着大武，不仅有肉吃，还有暖和的棉衣穿，有精美的铁锅用！”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用贸易捆绑他们的利益，用基建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出十年，当他们的孩子都说着汉话，穿着汉服，习惯了用大武的货币交易时。” “这片土地，才算是真正姓了李……哦不，姓了赢。” 赢丽质掩嘴轻笑：“夫君又在说笑了，这天下，还不都是咱们家的。” 一番话，说的兵部尚书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副全新的帝国版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赢丽质美眸中异彩连连，她就知道自己的夫君，眼光永远不会局限于眼前的胜利，他所谋划的，是千秋万代。 “夫君的计策，朕准了。” 赢丽质当即拍板，声音清脆坚定。 “就依夫君所言，设立西伯利亚总督区，任命铁穆老将军为第一任总督。” “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需要人给人，需要钱给钱！” “陛下圣明！摄政王英明！” 兵部尚书激动的躬身领命。 一道道旨意，迅速从皇宫发出，送往各大部院。 整个大武朝廷，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再次围绕着李北玄的意志，高速运转起来。 任命铁穆为总督的圣旨，通过加急电报，第一时间发往了北境。 这位在冰天雪地里驻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将军，接到任命时，激动的老泪纵横。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披甲上马，带着最精锐的亲兵，跨过乌拉尔山，前往那片广袤陌生的土地赴任。 他知道，这不仅是陛下和摄政王的信任，更是一份责任。 他将用自己的后半生，为大武帝国，镇守好这片来之不易的疆土。 与此同时，京城也开始了一场规模浩大的人员调动。 蓝田书院，这个为大武帝国源源不断提供着各种人才的摇篮，再次展现了它强大的底蕴。 在李北玄的一声令下，书院的各个系都行动了起来。 行政管理系，挑选出了一批最优秀，最富有开拓精神的毕业生。 他们将作为第一批行政官员，前往西伯利亚的各个据点，建立起最基础的政权结构。 工程系的土木、道路、桥梁专业的学生和老师，则组成了庞大的技术团队。 他们的任务，是在那片冻土上，修建起四通八达的铁路公路网，将总督区的各个角落，都牢牢的连接在一起。 地质勘探系的学生们，更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他们的前辈已经在那片土地上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而他们将带着更先进的设备，去发掘更多的矿产资源，为帝国的工业化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 甚至连化学系和物理系，也派出了他们的精英。 化学系的一个名叫宋应星的年轻天才，带着他的团队，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速凝水泥，能够在极低的温度下快速凝固，完美解决了在西伯利亚冬季施工的难题。 物理系则在研究如何利用西伯利亚巨大的风能水能，为未来的城市和矿区提供廉价的电力。 第1680章 亲手拔掉 一时间，整个蓝田书院都洋溢着一股昂扬向上的开拓热情。 “听说了吗？去西伯利亚总督区，起步就是七品官！” “官不官的无所谓，我就是想去看看，那片比我们整个大武还大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学的是桥梁设计，不去那儿修几座跨越大河的桥，简直是白学了！” 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西伯利亚不再是遥远可怕的苦寒之地，而是一片充满机遇可以让他们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新大陆。 除了官员和技术人员，户部也颁布了前所未有的移民法令。 凡是愿意迁往西伯利亚总督区的百姓，不仅可以分到大片的土地，还能获得三年的免税政策，以及丰厚的安家补贴。 一时间，无数在中原地区地少人多的百姓，纷纷涌向官府报名。 一列列满载着人员、设备和物资的蒸汽火车，开始源源不断的向着北方驶去。 就在大武帝国全力向北开拓，消化着新征服的土地之时，一个更加震撼的消息，从南方传来，瞬间引爆了两国的朝堂。 大楚女帝孙倾城，正式向大武女帝赢丽质递交国书，提议大楚自愿并入大武，两国合二为一。 这个提案，无异于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激起了滔天巨浪。 大武京城，自然是一片欢欣鼓舞。 从朝堂到市井，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之中。 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富庶的江南之地彻底纳入版图，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天佑大武！天佑陛下！” “摄政王文成武德，泽被四海！连楚国都主动来归，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哈哈哈，以后咱们去临安城，就是去自家后花园了！” 然而与大武的普天同庆截然相反，大楚的都城临安，此刻却是愁云惨淡，骂声一片。 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龙椅上的孙倾城，痛心疾首。 “陛下！我大楚立国数百年，岂能一朝将江山社稷拱手送人？您这是要当亡国之君，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啊！” “孙氏的列祖列宗在上，若知今日之事，必将从皇陵里气的活过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另一名言官更是激动，他声泪俱下的哭喊道：“陛下受那李北玄蛊惑，置我大楚万千子民于何地？我等生是大楚臣，死是大楚鬼，绝不愿做那亡国奴！” 说着他猛地转身，一头朝着殿内的蟠龙金柱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那名言官当场血溅金殿，以死明志。 “张大人！” 殿内顿时一片惊呼，场面更加混乱。 孙倾城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看着那根被鲜血染红的柱子，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眼神却冷的像冰。 她知道，这件事的阻力会很大，但没想到会如此激烈。 这些所谓的忠臣，满口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实际上维护的，不过是他们自己家族的利益。 他们害怕合并之后，大武那些强硬的政策会触动他们在江南的根基，害怕失去头顶的楚臣光环。 “够了！” 孙倾城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张大人忠烈可嘉，以国士之礼厚葬。”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但，孤意已决。” “合并，不是亡国，而是新生。是让大楚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是让这片土地，融入一个更强大的整体，从此再无南北之分，再无刀兵之祸。” “谁若再敢以死相逼，妖言惑众，休怪孤的剑，不认得旧日君臣！” 说完，她拂袖而起，径直离开了大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临安城的消息，很快便通过电报传到了大武京城。 御书房内，李北玄看着电报的内容，眉头微皱。 “看来，那些老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赢丽质坐在他身边，有些担忧的说道：“夫君，倾城妹妹那边，压力恐怕不小。” “嗯，是时候我去一趟江南了。” 李北玄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有些钉子，盘踞的太久，已经烂到了根里，必须由我亲手去拔掉。” 他很清楚，孙倾城虽然手腕强硬，但毕竟是楚国皇帝，面对那些动辄以死相逼，绑架着祖宗基业的老臣，终究有些束手束脚。 而他，作为大武的摄政王，一个外人则没有这些顾忌。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的道理，向来都是用枪炮事实来讲的。 “我陪夫君一起去。” 赢丽质立刻说道。 李北玄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京城和北境离不开你坐镇，而且念儿还小，也需要你照顾。放心，区区江南，我去去就回。” 见李北玄主意已定，赢丽质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那夫君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决定南下，李北玄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准备。 他没有调动大军，只是带上了最精锐的王府卫队，以及一直跟在他身边，如同影子的千代。 这一次，他要乘坐的，是大武帝国刚刚全线贯通的骄傲，京杭铁路专列。 这是第一条真正意义上贯穿帝国南北的铁路大动脉，是无数工程师和工人们耗时数年，心血的结晶。 站台上，一辆崭新的黑色蒸汽机车头，车身修长，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李北玄带着千代，在一众官员的恭送下，登上了挂在车头后面的豪华专列车厢。 “呜！” 一声嘹亮的汽笛长鸣，划破天际。 火车缓缓开动，然后逐渐加速，在一片恭送摄政王的呼声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南方呼啸而去。 沿途的城镇与乡村，无数百姓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铁路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头不需要马拉，却快如奔马的钢铁巨龙从眼前飞驰而过。 那巨大的轰鸣声，那滚滚的浓烟，那无可匹敌的速度，都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老天爷，这就是火车吗？” “太快了！比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 “这就是摄政王造出来的东西！有此神物，我大武何愁不兴啊！” 第1681章 讲条件 百姓们议论着，惊叹着，眼中充满了对大武国力的直观敬畏。 火车一路南下，跨过黄河，越过淮河，最终来到了长江北岸。 江面上，早已有一艘挂着楚国龙旗的巨大楼船等候。火车停靠在临时搭建的码头站台，李北玄一行人换乘楼船，渡过浩瀚的长江，终于抵达了临安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热烈或至少是平静的场面。 码头上，以楚国丞相宋应星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在此等候。 宋应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为人还算开明，是支持孙倾城归附的少数派之一。 他看到李北玄的身影，立刻率领身后的官员们上前行礼。 “臣，宋应星，率临安百官，恭迎大武镇国武王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但身后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却让这欢迎仪式显的无比尴尬。 李北玄目光一扫，便发现前来迎接的官员数量，远比一个国都应有的规模要少的多，而且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中下层官员。 那些真正掌握着江南话语权的世家大族代表，一个都没有出现。 “宋相不必多礼。”李北玄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诡异气氛，“陛下呢？” “陛下已在宫中备好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宋应星恭敬的答道，额角却渗出了细汗。 李北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迈步走下舷梯。 车队早已备好，然而当他们离开码头，进入临安城的主干道时，更加难堪的一幕出现了。 宽阔的街道两侧，本应是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此刻却显的异常冷清。 许多店铺都关门歇业，路上行人稀少，气氛压抑。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不远处的十字街口，数百名身穿白色儒衫的年轻学子，正聚集在一起，盘膝静坐。他们面前拉着一条长长的白色横幅，上面用墨汁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 存大楚卫社稷，血谏君王，抵制合并！ 这些太学生们一个个面容悲愤，神情激昂，虽然没有喧哗，但这种无声的抗议，所形成的压力却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路过之人的心头。 车队缓缓驶过，李北玄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冷冷的看着那些静坐的学子。 “夫君，是江南士族搞的鬼。”千代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丝杀气，“他们不敢自己出面，便煽动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来当马前卒，想给您一个下马威。” “我看到了。”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示威？他们这是在向我宣战。” 他很清楚，这些学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江南的士族门阀。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既表达了强硬的反对立场，又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摆出一副民心所向的姿态。 他们想用这种软刀子，逼迫自己知难而退，保住他们在江南这片富庶土地上经营了数百年的特权。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李北玄收回目光，淡淡的评价道，“他们以为这是在临安，是他们的地盘，就可以跟我讲条件。”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当我的火车开到哪里，哪里就是大武的土地，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车队在诡异气氛中，一路抵达了楚国皇宫。 孙倾城早就在几日前就和孙无须一起回大楚了。 如今已等候在宫门前，她换下了一身龙袍，穿上了一袭华美的宫装，见到李北玄的瞬间，眼中那份连日来积攒的疲惫，终于融化成了一丝委屈。 “夫君，你来了。” “我来了。”李北玄走上前，旁若无人的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剩下的事，交给我。”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孙倾城瞬间心安。 当晚的接风宴，气氛同样诡异。 出席的官员寥寥无几，大多是宋应星这样的归附派，以及一些无足轻重的角色。 那些真正的大族家主，无一例外，全都称病告假。 酒过三巡，李北玄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突然开口问道：“宋相，我听说临安城的太学生们很有精神，在街上静坐，保卫大楚社稷？” 宋应星闻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连忙起身，躬身道：“王爷息怒！此皆是学子们年轻气盛，受奸人蛊惑，臣明日便派人将他们驱散！” “不必。”李北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堵不如疏。本王若是动用卫队去驱赶手无寸铁的学子，明日江南的史书上，恐怕就要将我李北玄写成屠戮文人的酷吏暴君了。” “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他这番话让宋应星等人愈发惶恐，猜不透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李北玄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倾城，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倾城，这件事，还得你来。” “我？”孙倾城微微一怔。 “对。”李北玄点了点头，“对付这些自诩风骨的读书人，用刀剑是下策。但对付他们背后那些出钱出力的士族门阀，用钱，却是上策。” 他凑到孙倾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倾城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场女王的自信。 “夫君此计，釜底抽薪，甚是高明。妾身明白了。” 翌日清晨，临安城内那些静坐的太学生们惊奇的发现，平日里给他们送水送饭，嘘寒问暖的商会管事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连昨日还对他们赞不绝口，称他们为大楚脊梁的几位士族名士，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尚在疑惑，一个更让他们震惊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席卷了整个临安城。 以楚国皇室产业为核心，联合江南最大的几家钱庄和商行所组成的江南商业联合会，在女皇孙倾城的亲自授意下，于今日一早，同时发布了三条通告。 其一，联合会下属所有钱庄，即刻起暂停对临安城内超过三十家特定商号及其背后家族的一切信贷业务，并要求其在十日内，偿还所有到期借款。 其二，联合会下属所有丝绸行、茶叶行，即刻起停止收购这三十余家田庄所产出的所有生丝茶叶，已签订的合约即刻作废。 其三，联合会下属所有船运公司，即刻起将这三十余家的货物运输优先级，降至最低。 第1682章 背后的金主 这三道命令，就像三柄最锋利的尖刀，精准无比的插进了江南士族门阀的心脏。 江南士族为何能把持朝政，为何敢跟皇权叫板？ 靠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 土地和商业。 他们通过联姻和相互扶持，几乎垄断了江南最赚钱的丝绸、茶叶和漕运生意。 而孙倾城，作为楚国皇室的代表，更是这庞大商业网络中，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她所掌控的皇商体系和钱庄，是无数江南商人赖以为生的金融命脉。 如今，孙倾城亲自出手，直接掐断了这些家族的资金链。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消息一出，整个临安商界瞬间大乱。 名单上的那三十多家士族，正是此次煽动学生示威，抵制合并最积极的家族。 仅仅半天时间，这些家族的府邸前，就挤满了前来讨债的商户和要求兑付银票的储户。 他们的商铺货物积压如山，他们的田庄里，刚刚采摘下来的新茶无人问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贬值。 前一刻还躲在幕后，指点江山，悠然看戏的族长们，此刻彻底慌了神。 他们这才惊恐的意识到，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女皇，不仅是大楚的君主，更是能一念之间决定他们生死的商业巨擘。 所谓的保卫大楚社稷，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快！快去备车！我要去见丞相大人！” “完了！完了！钱庄不给续贷，我们下个月给朝廷的贡品都凑不齐了！” “别去烦丞相了！快！去皇宫！去求见陛下！不！去求见摄政王殿下！” 下午时分，昨日还抱病在身的士族家主们，一个个病都好了，精神抖擞的聚集在皇宫门外。 一个个面色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再也没有了半分昨日的矜持，只求能见上孙倾城或李北玄一面。 而十字街口，那些静坐的太学生们，也终于等来了他们背后的金主。 “回去！都回去！胡闹什么！” 一名平日里最受学生敬仰的士族名士，此刻却满头大汗的冲进人群，对着自己的子侄辈破口大骂。 “读圣贤书，是让你们明事理，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寻衅滋事，耽误家族大事的！快滚回去！” 学生们都懵了。 昨日还夸他们有风骨，今日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各个家族的管家、仆役们便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连拉带拽的将自家少爷拖走。 不到一个时辰，那片原本声势浩大的白色海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几条被踩的脏兮兮的横幅，在秋风中无力的翻滚着，仿佛一个巨大的笑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李北玄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让孙倾城轻轻拨动了一下资本的杠杆，这场看似汹涌的民意危机，便土崩瓦解。 这一手釜底抽薪，玩的实在太过漂亮。 皇宫内，李北玄与孙倾城并肩站在一处高楼上，俯瞰着宫门外那些焦灼的身影，以及远处街角那片狼藉的景象。 “夫君，还是你的办法管用。”孙倾城靠在李北玄的肩上，轻声说道，“对付这些商人本性的士族，断了他们的财路，比在朝堂上争辩一百次都有用。” “这只是第一步。”李北玄的目光深邃，并没有丝毫放松，“打疼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接下来，才能谈正事。不过，我猜很快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李北玄的话音刚落，一名内侍便匆匆跑上楼来，神色慌张的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王爷！不好了！宗正寺的几位王爷和郡王，带着一群宗室子弟，去……去太庙了！” 孙倾城秀眉一蹙：“去太庙做什么？” 那内侍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他们……他们在太庙前哭灵，说……说您和官家要将孙氏江山拱手让人，愧对列祖列宗！” “还说……还说大武摄政王是乱政的权臣，要清君侧，保祖宗基业！” “清君侧？”李北玄闻言，不禁冷笑一声，“又是这个老掉牙的借口。” 孙倾城脸色一寒：“这些皇叔伯，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领着丰厚的俸禄，对国事从不关心，如今倒是跳出来了。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不等内侍回答，又一名禁军校尉浑身是血的冲了上来，他单膝跪地，急促的说道：“陛下！大事不好！” “康王、裕王他们煽动了神策营的一部分禁军，封锁了万寿宫！官家……官家被他们困在里面了！” “什么？”孙倾城脸色大变，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软禁父皇！” 那些宗室元老们很清楚，孙倾城主意已定，朝中士族又被李北玄的经济手段打的服服帖帖，他们唯一能拿来做文章的，只剩下祖制孝道这两面大旗。 而挟持太上皇孙无须，逼他出面反对合并，无疑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后，也是最极端的一招。 “反了！真是反了！”孙倾城气的浑身发抖，当即下令，“传我旨意，命御林军即刻包围万寿宫，将所有叛军就地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等等。”李北玄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神情依旧平静，“倾城，别冲动。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神策营是楚国禁军精锐，若是强攻，万寿宫内刀剑无眼，伤到岳父大人怎么办？” 孙倾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眉宇间的焦急却无法掩饰：“那……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挟持父皇吗？” “当然不。”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芒，“他们想玩兵谏，那我就陪他们玩玩。只是，得换一种玩法。” 他转头对那名禁军校尉问道：“万寿宫现在是什么情况？叛军有多少人？是谁在领头？” 那校尉忍着伤痛答道：“回王爷，叛军约有三千人，皆是神策营的官兵，领头的是神策营都指挥使赵孟。” “他们用盾牌和长枪封锁了宫门，还在宫墙上架设了弓弩，不许任何人靠近。康王他们就在宫内，叫嚣着要陛下您撤回合并的国书，并驱逐……驱逐王爷您。” “三千人，赵孟……”李北玄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1683章 不肖子孙 他看向孙倾城，沉声道：“倾城，你立刻以女皇身份下旨，昭告全城，言康王等人犯上作乱，图谋不轨，乃是叛国之举。” “同时调动城内所有忠于你的军队，封锁临安四门，控制所有要道，稳住城内局势。至于万寿宫交给我。” “夫君，你要亲自去？”孙倾城担忧的抓住他的手。 “放心。”李北玄握了握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不会拿自己冒险。我只是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说罢，他转身走下高楼，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千代吩咐道：“去，让王府卫队换上装备，带上我们送给官家的新玩具，跟我去万寿宫。” 千代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应道：“是，夫君！” 一刻钟后，万寿宫外。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平日里清静的宫殿。 三千名身穿甲胄的神策营士兵将宫门堵的水泄不通，他们手持长枪，组成密集的枪阵，宫墙之上，弓上弦，刀出鞘，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脚步从长街尽头传来。 叛军们紧张的望去，只见一支人数不过百余人的队伍，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不紧不慢的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身穿一袭黑色王袍的李北玄。 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王府卫队。 这些卫兵身上穿着的并非大武的传统铠甲，而是一种暗绿色的紧身军服，头戴着奇特的钢盔，手中端着的，也不是长枪或弓弩，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黑色短铳。 更让叛军们感到心悸的是，卫队中间，还推着几辆用黑布蒙着的四轮小车。 “来者止步！此乃禁地，再敢上前，休怪我等弓箭无情！”宫墙上，叛军首领赵孟厉声喝道。 李北玄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从容前行，直到距离宫门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恰好在对方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外。 他抬头看着宫墙上的赵孟，朗声说道：“赵都指挥使，本王李北玄。听说你们对合并之事有意见，还请了本王岳父去做客。” “本王今日前来，就是想跟你们，也跟里面的几位王爷，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一苍老声音从宫墙后传来，正是康王，“李北玄！你这乱我大楚江山的权臣！速速退出临安，我等或可饶你不死！否则，休想我等交出官家！” “饶我不死？”李北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康王爷，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本王会不会饶了你们。” 他笑容一收，脸色瞬间变的冰冷。 “本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宫门，交出岳父。本王可以看在倾城的面子上，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否则……” 李北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卫兵立刻训练有素的散开，掀开了那几辆小车上的黑布。 然而黑布之下，并非叛军们想象中的投石机或重弩，而是几台造型极为古怪的机器。 “那……那是什么东西？”宫墙上的赵孟和一众叛军都看傻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之物的用途。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只是对身旁一名卫兵点了点头。那名卫兵立刻熟练的操作起其中一台机器，调整着镜片角度，似乎在对准什么。 “康王爷，你们不是喜欢拿祖宗说事吗？”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你们口口声声说本王愧对孙氏列祖列宗。” “那好，今日，本王就请出大楚的开国先祖，让他老人家亲自来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不肖子孙！” 此言一出，万寿宫内外一片哗然。 “什么？请出开国先祖？” “李北玄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能让死了几百年的人活过来？” 康王更是气的在宫墙后破口大骂：“一派胡言！李北玄，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亵渎我孙氏先祖！” 李北玄根本不理会他的叫骂，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瞬间，那几台神秘的机器同时启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束从机器的镜片中射出，汇聚于万寿宫后方，那座象征着楚国皇权至高无上地位的太庙上空！ 下一刻，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奇迹发生了。 只见太庙上方的天空中，光影交错，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影，竟凭空凝聚而成！ 那人影高达数十丈，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与挂在太庙正殿中的大楚开国太祖皇帝孙武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巨大的影像清晰无比，连龙袍上的纹路，冠冕上的流苏都纤毫毕现。 他就那样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威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俯瞰着临安城内所有的子孙后代。 “啊！！” “太祖爷！是太祖爷显灵了！” “天呐！神迹！这是神迹啊！” 万寿宫前，三千叛军瞬间崩溃了。 他们手中的刀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然后争先恐后的跪倒在地，朝着天空中的巨大影像疯狂磕头，口中语无伦次的求饶。 别说是他们，就连临安城内，无数看到这一幕的百姓和官员，也都吓的魂飞魄散，纷纷跪地膜拜。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这不是法术，不是幻觉，这是真真切切的神迹！ 宫墙之后，康王、裕王等一众宗室元老，透过宫墙的缝隙看到这一幕，更是吓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巨大的太祖影像，缓缓开口了。 “尔等……不肖子孙！” 声音雄浑、苍老，，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这声音并非来自天空，而是通过巧妙布置在四周的扩音设备发出的，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没有人会去怀疑它的来源。 “朕，当年提三尺剑，率江东子弟，浴血奋战，方创下这大楚基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下太平，为的是百姓安康！” “然数百年已过，天下大势已变！北有强武，虎踞中原，国力鼎盛，远胜往昔！南北一统，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第1684章 迟早要作废 太祖影像的目光，仿佛利剑一般，刺向万寿宫的方向。 “尔等身为孙氏子孙，食君之禄，享皇室之荣，不思为国为民，顺天应时，反而为一己之私，固步自封，阻碍统一大业！” “甚至挟持君父，刀兵相向，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统一非亡国！乃是新生！是让大楚万千子民，免受刀兵之苦，融入更强之国，共享太平盛世！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 “尔等不肖子孙，可知罪否！” 最后一声如同九天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康王等人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当场崩溃。 “太祖爷息怒！子孙知罪了！子孙知罪了啊！” 他们连滚带爬的冲出宫门，跪在李北玄面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我等有罪！我等被猪油蒙了心，愧对列祖列宗！求太祖爷饶命，求摄政王殿下饶命啊！” 主谋一倒，剩下的叛军宗室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之心？纷纷扔下武器，跪地请降。 一场看似凶险的宫廷兵变，就在这祖宗显灵之下，化为了一场闹剧。 李北玄看着跪了一地的宗室元老，脸上毫无波澜。 他缓步走进万寿宫，宫门大开，孙无须正一脸兴奋的从里面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痴迷机械的老臣。 “好女婿！好女婿！快给岳父看看，你那个能把人影投到天上去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原理？” 这位太上皇对刚才的兵变毫不在意，眼中只有对新科技的狂热：“是用的光折射还是什么新的琉璃工艺？” 李北玄无奈的笑了笑：“岳父大人，此事稍后再谈。眼下，还有些麻烦需要处理。” 士族宗室这两大明面上的阻力虽然被暂时压服。 政治上的合并，必须以经济上的统一为基础，而货币就是经济的血液。 解决了兵变之后，李北玄立刻着手推行货币改革。 大武帝国早已废除传统的金银铜钱，全面推行由皇家银行发行，防伪技术都极高的纸币大武币。 这种与黄金直接挂钩的货币，币值稳定携带方便，早已成为大武境内乃至周边诸国最受欢迎的硬通货。 然而在江南流通的依旧是成色不一的铜钱，以及由各大钱庄自行发行质量参差不齐的银票。 这些银票不仅防伪能力差，而且经常因为钱庄经营不善而变成废纸，让百姓蒙受巨大损失。 按照李北玄的计划，大武币将以一个公允的汇率，逐步替换掉楚国原有的旧币，从而将江南的金融体系，彻底纳入大武的掌控之中。 然而这个计划触动了江南最核心的利益集团钱庄。 对钱庄老板们来说，发行银票，吸收储户的存款再放贷出去，这中间的利差操作空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一旦统一使用大武币，他们的发钞权就等于被剥夺了，无异于自断财路。 于是，在短暂的平静之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临安城的金融市场上悄然打响。 以江南最大的几家私人钱庄，如四海通、日升昌为首。 他们表面上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开放大武币兑换业务。 但背地里，他们却联起手来，利用自己庞大的资金优势，暗中操纵市场。 他们先是在民间散布谣言，声称大武币是北边人的钱，到了江南迟早要作废，制造恐慌情绪。 紧接着，他们暗中大量吸纳市面上的大武币，然后在自己的柜面上，故意设置极高的兑换门槛的汇率。 原本按照官方牌价，一枚大武币可以兑换一千文铜钱，但在他们的操纵下，很快就跌到了一比八百，甚至一比七百。 反过来，他们却用高价回收百姓手中的铜钱碎银，进一步加剧了大武币的贬值。 短短数日之内，临安城的货币市场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一客商，在四海通钱庄的柜台前气的满脸通红：“什么？昨天还能换九百文，今天就只给换七百五十文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却慢条斯理的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位客官，市场行情就是如此，我们也是照章办事。您要换就换，不换就请便，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客商身后，许多本地百姓也怨声载道。 “是啊，我上个月发的工钱，领的就是大武币，这才几天工夫，就少了将近三成！这日子还怎么过？” “听说城东的王麻子，就因为信了钱庄的话，把家里所有的大武币都换成了铜钱，结果今天去买米，米价却涨了四成！” “亏的血本无归，正在家里哭呢！” 汇率的剧烈波动，最先伤害的就是普通百姓。 他们手中的钱，无论是大武币还是铜钱，都在这种人为制造的混乱中迅速贬值。 物价飞涨市场恐慌，民怨开始沸腾。 一场针对大武的舆论风暴，也随之而起。 “看到了吧！这就是跟北边人合并的下场！钱都不值钱了！” “摄政王一来，咱们江南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些被打压下去的士族和别有用心之人，再次找到了攻击的借口，将所有的矛盾都引向了货币改革。 皇宫内，孙倾城看着手中关于市场乱象的奏报，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夫君，这些钱庄老板太可恨了！他们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基！必须立刻出兵，查封这些黑心钱庄，把老板都抓起来！” 李北玄却显的异常镇定，他正在一张巨大的临安地图上，用红色的笔标注着什么。 “倾城不要急，金融战比的是实力耐心，而不是谁的刀快。” “他们以为联合起来，就能掌控市场，跟我掰手腕。他们太小看大武的国力，也太小看金钱的力量了。” 他放下笔，走到孙倾城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放心，我已经让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带着蓝田书院经济系化学系最顶尖的学生，乘坐最快的军舰赶来临安了。”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孙倾城微微一怔。 第1685章 给我顶住！ 李北玄的后宫中，索菲亚是罗斯帝国的公主，天生的商业奇才。 “不错。”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们想玩货币战争，那我就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明白，在绝对的国家实力面前，任何商业联盟，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钱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们想把水搅浑，靠操纵汇率来牟利。那我就让他们手里的铜钱银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铜烂铁。” 三日后，临安城外的长江口码头。 十艘悬挂着大武海军龙旗的蒸汽铁甲舰，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驶入港口。为首的，正是大武海军最新锐的定远级巡洋舰，它那巨大的钢铁船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工业气息。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当先下船的，正是两位风华绝代的异域女子。 一位金发碧眼，身穿贴身的骑装，正是执掌大武皇家银行的索菲亚，另一位红发如火，正是纵横四海的英格丽德。 她们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他们是蓝田书院经济系化学系的高材生。 “夫君！”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一眼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李北玄，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上还顺利吗？”李北玄笑着问道。 “一切顺利。”索菲亚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嘴角微扬，“看来临安的客人们，不太欢迎我们。” “他们很快就会欢迎的。”李北玄的眼神意味深长。 他没有在码头多做停留，直接带着索菲亚和英格丽德。 以及一队队从船上卸下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沉重箱子，径直前往临安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那里，一座刚刚挂牌的崭新建筑，已经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那便是大武中央银行江南分行。 这座银行的建筑风格与江南的婉约截然不同，它由巨大的花岗岩建成，线条刚硬，门口立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大武卫兵，满是肃杀之气。 就在江南各大钱庄的老板们还在嘲笑这不过是个空架子时，李北玄的雷霆反击，正式开始了。 翌日清晨，大武中央银行江南分行门口，贴出了一张震惊全城的巨型公告。 公告的内容简单粗暴，只有一条： “即日起，大武中央银行江南分行，正式开放黄金兑换业务。” “所有民众可凭大武币，随时按一比一的固定牌价，兑换等额足赤黄金，数量不限兑完即止！” 公告之下，银行门口的卫兵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些从船上运来的沉重箱子。 “哗啦！” 金光！ 刺目耀眼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箱又一箱，一锭又一锭，闪烁着迷人光泽的黄金，被卫兵们如同搬运石头一般，随意的堆放在银行门口，垒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 这些黄金，正是李北玄从新大陆和波斯源源不断运回的财富，总重数十吨！ 这一刻，整个临安城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粗暴直接的炫富方式给震慑住了。 黄金！在这个时代，是超越一切货币的终极价值符号！是真正的硬通货！ 前几天还在流传的大武币是废纸的谣言，在这座金山面前，显的如此苍白可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爆发了！ “天呐！是真的黄金！可以随时兑换！” “快！快回家拿大武币！不！先把手里的铜钱烂银票都换成大武币，再来换黄金！” “四海通的王八蛋！还我血汗钱！” 之前还在犹豫、观望、甚至抛售大武币的百姓和商户，此刻彻底疯狂了。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手里的楚国旧币，全部换成可以兑换黄金的大武币！ 瞬间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钱庄。 “兑钱！快给我们兑大武币！” “按照一千文一币的官价兑换！少一个子儿我跟你们拼命！” 而四海通钱庄内，老板张万海看着门外几乎要挤破大门的人群，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前几天他们还在为自己成功做空大武币，而且还用低价吸纳了海量铜钱银票。 囤积了价值数千万两白银的楚国旧币就等着李北玄撑不住，然后用更高的价格来回收。 可万万没想到！李北玄直接掀了桌子！ 在可以随时兑换黄金的大武币面前，他们手里那些铜钱瞬间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铜烂铁！ 也就在这时，账房先生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老板……我们……我们的银库快被挤兑空了！” 闻言张万海声嘶力竭的吼道：“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恐慌是会传染的，当第一家钱庄因为无法兑付被愤怒的储户砸了之后。 一家接着一家，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钱庄在疯狂的挤兑浪潮中纷纷倒闭。 老板们前几天还在悠然喝茶，指点江山。 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有的连夜跑路，有的直接在自家钱庄的房梁上，悬梁自尽。 仅仅一天时间，这场由江南钱庄联盟挑起的货币战争，便以他们的彻底破产告终。 大武中央银行江南分行门口，那座金山依旧闪耀，但前来兑换黄金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只要这座金山在这里，只要大武币能随时换成黄金，那么大武币本身，就和黄金一样可靠。 手握大武币，就等于手握黄金。 李北玄兵不血刃，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行政命令，仅仅通过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金融操作，便彻底摧毁了江南旧有的金融体系，将货币的发行权，牢牢的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经济基础，再次决定了上层建筑。 解决了最大的经济阻碍后，江南的局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后续的整合工作，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带着她们的专业团队处理的井井有条，李北玄也终于从连日的紧绷中解脱出来，享受了几天难得的安生日子。 临安皇宫的御花园内，秋意正浓，桂子飘香。 第1686章 孤儿寡母 李北玄斜倚在一张软榻上，孙倾城则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依偎在他怀里，手中拿着一本书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夫君，你说……父皇会不会真的把太庙给拆了，改成他的机械工坊啊？”孙倾城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自从见识了全息投影的神迹后，太上皇孙无须对科技的痴迷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现在天天缠着蓝田书院派来的物理生，研究什么光学原理电力驱动，甚至扬言要把供奉祖宗牌位的太庙，改造成一个集科研生产于一体的皇家科学院。 李北玄闻言不禁失笑：“岳父大人有这个热情是好事，说明他找到了人生的新乐趣。至于太庙，你放心，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回头我让工部在城外给他批块地，建个更大的，他保证比谁都高兴。” 孙倾城在他怀里蹭了蹭，脸上洋溢着幸福：“还是夫君你有办法。” 没有了朝堂的纷争，没有了经济的动荡，这样平静温馨的时光。 对她而言，比当一个九五之尊的女皇，要珍贵的多。 两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一名内侍匆匆走了过来，恭敬的禀报道：“启禀王爷，陛下，宫外有一支从京城来的车队，说是……说是大武的女帝陛下到了。” “丽质来了？”李北玄和孙倾城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孙倾城连忙从李北玄怀里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嗔怪的白了他一眼：“都怪你，让丽质姐姐看到像什么样子。” 说着，她便起身，与李北玄一同快步向宫门走去。 还未到宫门口，便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正抱着一个孩童，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向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大武女帝，赢丽质。 她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素雅的宫装，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妻的温婉。 她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左右的男童，粉雕玉琢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四周，正是她与李北玄的儿子李念。 “丽质！” “姐姐！” 李北玄和孙倾城快步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李北玄伸手接过儿子，熟练的抱在怀里。 小家伙一到父亲怀里，立刻咯咯的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赢丽质看着他父子情深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怎么，不欢迎我来吗？我再不来，怕是有人就要乐不思蜀，忘了我们在京城孤儿寡母了。” 话虽带着一丝醋意，但语气却是温柔的。 “哪能啊。”李北玄哈哈一笑，“朝中那么多事，你怎么走的开？” 赢丽质说的理直气壮：“我把事情都丢给父皇了，他天天在后宫闲着也是闲着，处理些奏折正好活动活动脑子。” “我跟他说，我要来江南监督合并事宜，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江南的狐狸精勾了魂，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太上皇赢世民虽然退位，但威望能力仍在，处理日常政务绰绰有余。 “姐姐快里面请。”孙倾城亲热的挽住赢丽质的手臂，目光却落在了她身后一名乳母怀里抱着的另一个襁褓上。 那襁褓里是一个更小的婴儿，还在熟睡之中，粉嫩的小脸蛋，眉眼间与孙倾城和李北玄都有几分相似。 “这是……”孙倾城的心猛地一跳。 赢丽质笑着解释道：“我怕你这边刚稳定下来，人手不够，就把月瑶也一并接过来了。你看，我这个姐姐当的还算称职吧？” 孙倾城闻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生下女儿李月瑶后，江南正值多事之秋，她分身乏术，只能将女儿托付给奶娘照料。 没想到赢丽质竟如此细心，千里迢迢的把她的女儿也带来了。 “姐姐……”孙倾城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赢丽质拍了拍她的手，“快让我看看咱们的小月瑶。” 一行人回到了殿内，气氛顿时变的热闹起来。 李念已经会蹒跚走路，此刻正追着一只花蝴蝶，在殿内跑来跑去，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而刚出生的李月瑶，被孙倾城抱在怀里，小小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咂了咂嘴睡的愈发香甜。 李北玄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揽着赢丽质，身边坐着孙倾城，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江山霸业，权倾天下，似乎都比不上此刻家庭的温暖。 赢丽质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问道：“夫君，江南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明面上的都解决了。”李北玄点了点头，“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了。不过，能有几天清闲日子，陪陪你们，比什么都重要。” 这几日，李北玄彻底放下了所有政务，专心当起了奶爸。 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游览西湖，品尝江南美食，日子过的悠闲自在。 连太上皇孙无须，也在研究机械的间隙，跑来逗弄了半天外孙女，享受着天伦之乐。 眨眼几天后，西湖断桥。 烟波浩渺。画舫穿行。 李北玄没有选择包下奢华的龙舟，而是租了一条普通的乌篷船，亲自摇着橹，载着赢丽质和孙倾城，悠然荡漾在湖光山色之间。 李念被赢丽质抱在怀里，小手指着湖面上掠过的水鸟，咿咿呀呀的叫着，兴奋不已。 而小月瑶则安稳的睡在孙倾城臂弯里，恬静的小脸上带着一抹甜甜的笑意。 赢丽质看着李北玄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调笑道：“夫君，你这架势倒真有几分江南船夫的味道。” 李北玄哈哈一笑：“想当年我刚到这个世界，身无分文，若不是被你捡了回去，说不定真就在这西湖上当船夫糊口了。” 孙倾城闻言，轻笑道：“那姐姐可真是慧眼识珠，捡到了一个天下无双的夫君。若真让你当了船夫，不知要迷倒多少江南女子呢。” “那可不行。”赢丽质立刻宣示主权般的挽住李北玄的胳膊，故作严肃的说道，“他只能迷倒我一个。” 第1687章 难得放松 看着两位平日里威仪天下的女帝此刻如同寻常女子般争风吃醋，李北玄心中满是暖意。他放下船橹，任由小船随波逐流，将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拥入怀中。 “好了，都别争了，你们都是我的。这天下是我的，你们也是我的。” 这霸道又温柔的情话，让两位女帝相视一笑，脸上都泛起了幸福的红晕。 船行至湖心亭，李北玄将船停靠。亭中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茶点，是临安城最有名的知味观送来的。 桂花糕、龙井茶、西湖醋鱼……琳琅满目。 一家人围坐石桌旁，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傍晚，一行人回到皇宫。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早已在殿外等候，向李北玄汇报着这几日的工作进展。 这时索菲亚上前一步，开口道：“夫君，江南所有破产钱庄的资产清算已经基本完成，我们已经全盘接手。” 身边的英格丽德则补充道：“新的银行网点正在铺开，预计一个月内，大武币将成为江南唯一流通的法定货币。” “我还发现，江南的丝绸和茶叶品质极高，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在波斯和欧罗巴的商会，打通了新的贸易航线。这将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这些事情，你们全权做主即可。” 他知道，有这两位商业天才在，江南的经济整合，只会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好。 晚宴设在了孙倾城的寝宫，除了赢丽质和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还有从草原赶来的阿依拉和从东瀛远渡而来的千代，也都聚在了一起。 不同地域的文化与美食，在这个小小的宫殿里完美交融。 李念被几个姨娘轮流抱着，嘴里塞满了各种好吃的，忙的不亦乐乎。 女人们聚在一起，聊着各自家乡的趣事，聊着孩子的成长。 没有了国与国之间的隔阂，没有了女帝与王妃的身份，她们此刻都只是李北玄的妻子，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莺莺燕燕、其乐融融的景象，端起酒杯，由衷的说道：“有你们在，真好。”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睡下。 李北玄独自一人站在观星台上，遥望夜空。 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悄然来到他的身边，为他披上了一件斗篷。 这几日的悠闲时光，对他而言让他更加明确，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千秋霸业，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江南的夜，温柔如水。 然而这温柔的夜色之下，新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 温馨的家庭时光总是短暂，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人，李北玄很清楚，货币改革只是第一步。 南北合并真正的硬骨头，是数百年根深蒂固的土地制度。 江南富庶，鱼米之乡，但这份富庶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土地兼并。 无数士族豪强，通过各种手段侵占了海量的田地，将这些田产藏匿在各种伪造的户头之下，就这样形成了庞大隐田，而且从不向朝廷缴纳一分一厘税赋。 可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沦为他们的佃户，承受着苛刻租金世代为奴，正是这种畸形的制度，让朝廷的财政收入形同虚设。 但李北玄还没想这么快处理，而是在享受了几天难得的安宁后，才在临安皇宫召开了第一次高级政务会议。 “政治军事上的统一，必须以经济民心的统一为基础！货币改革解决了血液问题，接下来我们要动的就是土地。” 此刻李北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看着下方以索菲亚为首的政务团队，以及几位被他从大武调来的干吏神情冷峻。 “我决定在江南全境推行两项国策！第一摊丁入亩，第二全域丈量。”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原楚国的老臣顿时脸色一变。 摊丁入亩意味着将历代王朝征收了数千年的人头税，全部摊入田亩之中。 田地越多，缴纳的税就越多，没有田地或者田地少的百姓，则几乎不用再承担税负。 而全域丈量，则是对摊丁入亩的保障。 朝廷将派出专业的丈量队，使用从蓝田书院带来的经纬仪等精密仪器，对江南的每一寸土地进行无差别、无死角的重新测量，并登记造册。 这两项政策，招招都打在了江南士绅豪强的命门上！ 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就是依附于土地上的无数佃户。 一旦土地被精确丈量并据此纳税，他们不仅要吐出巨额的税款，更会失去对佃户的人身控制。 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命根！ “王爷，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一位楚国老臣颤颤巍巍的出列，“江南土地关系错综复杂，历经数百年，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强行丈量，恐怕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 “是啊，摄政王，士绅乃国之基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方能长治久安。如此激进，恐非社稷之福。”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民变？国本？”他冷笑一声，“那些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佃户，算不算民？” “那些被隐田漏掉的巨额税赋，算不算国本？我李北玄的国本，是天下万民，而不是那区区几家脑满肠肥的士族！”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此事，我意已决，无需再议！即日起，成立江南土地丈量总局，由大武户部侍郎张柬之总负责。” “各地丈量局即刻组建，半月之内，必须开始丈量工作！若有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雷霆万钧的命令，让殿内再无人敢发一言。 政令一下，整个江南士坛瞬间炸开了锅。 临安城内，吴郡陆家、会稽谢家、兰陵萧家等几个江南最顶尖的士族门阀，家主们秘密聚集在陆家的园林深处。 “欺人太甚！这李北玄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陆家家主陆康年须发皆张，气的浑身发抖。 他陆家在江南拥有良田数十万亩，其中超过八成都是不入官府税册的隐田。 第1688章 鲲鹏号 “摊丁入亩，全域丈量……他这是釜底抽薪！”谢家家主谢安石脸色阴沉，“一旦让他得逞，我们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不能坐以待毙！”兰陵萧家的家主萧道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以为靠着坚船利炮就能为所欲为？江南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 “萧兄有何高见？”众人纷纷看向他。 萧道成冷笑道：“李北玄的依仗，无非是军队民心。军队我们动不了，但民心，却是可以操纵的！”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那些佃户，愚昧无知，最好煽动。” “我们只需放出风声，就说北边人丈量土地，是为了清算人口，要把所有佃户都抓去北方当兵、修长城！再许诺他们，只要闹起来，就减免他们三年的租子！” “妙啊！”陆康年眼睛一亮，“那些泥腿子一听说要被抓去当兵，肯定会拼命！” “我们躲在后面，让他们去冲击丈量局，烧毁文书。只要丈量无法进行，李北玄的政令就是一纸空文！” “不仅如此！”谢安石补充道，“我们还要发动门生故吏，在各地散播谣言，说李北玄此举是逆天而行，破坏江南风水，必遭天谴！把水搅浑，让他焦头烂额！” 一场针对土地改革的阴谋，迅速在暗中酝酿成型。 数日后，随着第一批由蓝田书院测绘系学生和户部官吏组成的丈量队下到乡镇，早已埋好的火药桶，被瞬间点燃了。 在松江府，丈量局的衙门刚刚挂牌，就被数千名手持锄头、镰刀的百姓团团围住。 “打倒北狗！不准丈量土地！” “我们要活命！我们不去北方当兵！” 人群中，几个领头的大汉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他们都是各大士族庄园里的管事，此刻却装扮成了普通的佃户。 丈量局的官员和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的面无人色。 “乡亲们，不要听信谣言！朝廷丈量土地，是为了给大家减免赋税啊！”一名年轻的学生试图解释。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烧了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数的火把被扔进了丈量局的衙门。 木质的建筑很快燃起熊熊大火，里面刚刚绘制好的图纸，瞬间化为灰烬。 然而混乱中，几名丈量局的官吏被打的头破血流，而且同样的一幕，在江南各地上演。 就这样一夜之间，烽烟四起。 刚刚稳定下来的江南，再次陷入了动荡之中，无数的奏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临安的皇宫。 “王爷！松江府、湖州府、常州府……共计七个州府的丈量局被烧毁，死伤官吏、学生三十余人！” 户部侍郎张柬之脸色惨白，声音都在颤抖：“暴民人数已达数万，还在不断增加！” 这时一武将出列请命，杀气腾腾：“王爷，请即刻出兵镇压！此乃动摇国本之叛乱，不以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 “不可！”一位楚国老臣立刻反驳，“王爷，那些都是被煽动的无知百姓，一旦大军屠戮，必将血流成河，江南人心尽失矣！” 殿内争吵不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的李北玄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焦虑，他只是平静的翻看着手中的情报，眼神深邃如海。 “镇压？屠杀？”他放下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为什么要杀？他们是我的子民，不是我的敌人。真正该杀的，是躲在他们身后，把他们当枪使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插满的代表暴乱的红色小旗。 “传我命令。”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江南所有驻军，原地待命，不准对民众动用一兵一卒。” “所有受冲击的丈量局人员，暂时后撤，确保人身安全。” “王爷，这……”张柬之急了，“这岂不是纵容叛乱？” “我自有安排。”李北玄的目光转向殿外，看向那深邃的天空，“让那些老鼠再得意一会儿。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松江府郊外。 数千名佃户在几个领头人的鼓动下，正准备冲击府城。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嗡鸣声从天际传来。 “什么声音？”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的天际线上，一个庞然大物正破开晨曦的薄雾，缓缓向他们飞来。 一巨大无比的椭圆形物体，比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楼船还要庞大数倍。 船身下方是几个巨大的螺旋桨在缓缓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船体上大武龙旗迎风招展。 “天……天呐！那是什么怪物！” “是天神下凡了吗？” “龙！是天上的神龙！” 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的佃户们彻底被震慑住了，他们丢掉手里的农具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天上的圆球顶礼膜拜。 这正是大武海军的秘密武器，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材料系研制出的巨型战略飞艇鲲鹏号。 它以氦气为浮力，由大功率蒸汽机驱动螺旋桨提供动力，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空中霸主。 鲲鹏号缓缓飞临暴乱人群的上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地。 紧接着一阵比雷鸣还要响亮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不要惊慌！我们是摄政王殿下派来的宣讲队！” 只见飞艇上安装的高音喇叭，将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们被欺骗了！朝廷丈量土地，不是要抓你们去当兵，而是要将那些被士绅豪强霸占了数百年的土地，重新分到你们每个人的手中！” “摊丁入亩，意味着你们以后种自己的地，再也不用交人头税！只要按照田亩缴纳少量的农业税，剩下的收成，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那些煽动你们闹事的人，正是霸占你们土地的地主豪强！他们害怕失去土地才编造谎言，想继续让你们为他们卖命！”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佃户的脑海中炸响。 分田地？不用交人头税？ 这些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第1689章 文化战争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之际，鲲鹏号的底部舱门打开，无数雪白的传单，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一些识字的佃户捡起一张，大声念了出来： “告江南农户书，凡参与此次骚乱者，只要放下武器，一概不究！” “凡无地、少地之农户，均可按人头，分得三亩永业田！” “此令，摄政王李北玄亲笔，天下共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分地！是真的！朝廷要给我们分地！” “王爷万岁！摄政王万岁！” 前一刻还喊着打倒北狗的佃户们，这一刻瞬间调转了方向。 他们看着身边那几个还在声嘶力竭鼓动他们冲击府城的领头人，眼神变的无比愤怒。 “是你们！是你们骗了我们！” “王八蛋！原来是张员外家的管家！差点被你害死！” “打死他们！这些地主家的走狗！” 愤怒的佃户们一拥而上，将那几个士族管事打的哭爹喊娘。 而就在此时，鲲鹏号上，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 他们身穿黑色作战服，背着奇特的伞包，如同神兵天降，精准的落在了人群外围几座正在观望的豪华马车旁。 车内，正是吴郡陆家和会稽谢家的几位核心人物，他们是来督战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门被猛地踹开，几支黑洞洞的冲锋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的脑袋。 “大武皇家陆战队！奉摄政王令，逮捕叛国首犯！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声音，宣判了这些士族豪强的死刑。 仅仅一个上午，在鲲鹏号的巡航之下，江南各地的暴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佃户们欢天喜地的迎接着丈量队，主动指认那些被士绅藏匿的田产。 而那些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士族头目，则被从天而降的特种部队一个个精准抓捕，无一漏网。 暴乱就此平息。而一场真正改变江南命运的土地革命，正式拉开了序幕。 土地问题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但李北玄深知，想要真正征服江南，除了土地和经济，更重要的是征服人心，尤其是士人之心。 自古以来，笔杆子的杀伤力，从来不逊于刀把子。 南北合并之后，按照惯例，朝廷将在江南开设恩科，选拔人才。 然而当新的科举章程颁布之后，整个江南士林，却掀起了比土地改革时更大的波澜。 大武的科举制度，早已被李北玄大刀阔斧的改革。 除了传统的经义策论，更加入了算学、物理、化学、格物等一系列被他统称为实学的科目，而且占据了极大的分值。 这对于早已习惯了皓首穷经，将八股文章玩的炉火纯青的江南文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物理？化学？那是什么东西？是奇技淫巧还是鬼神之说？ 让他们去跟那些摆弄瓶瓶罐罐、整日与数字打交道的蓝田书院学生同场竞技，这简直是对他们斯文扫地的侮辱！ 临安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中，一群江南名士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气的浑身发抖，“科举乃为国取士之大典，选拔的是经世济民的栋梁之才！” “何为经世济民？是孔孟之道，是圣人之言！什么时候轮到那些工匠之学登堂入室了？” “说的没错！”一名中年文人应和道，他是在江南颇有名望的才子柳元溪，“李北玄此举，名为取士，实为毁我文脉！” “他这是要将我等读书人，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满身油污的工匠，混为一谈！斯文何在？道统何在？”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难道还比不上蓝田书院那些毛头小子画几张图纸，算几道破题吗？” “此乃离经叛道，有辱斯文！我等圣人门徒，绝不能与此等歪门邪道同流合污！” “对！罢考！我们集体罢考！我看他这恩科还怎么开下去！” “不仅要罢考，我们还要写文章，传檄天下，揭露李北玄倒行逆施的真面目！让他知道，江南的笔，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 很快，一场由江南士子主导的文化战争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他们纷纷罢考，拒不参加朝廷组织的任何考试。同时，一篇篇文采斐然、辞藻华丽的檄文出现在临安城的各大报纸和街头巷尾。 痛斥李北玄的实学是以夷变夏，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哭诉千年文脉将断，圣贤之道将被奇技淫巧所取代，未来朝堂之上，将尽是些不懂礼义廉耻的算术匠人。 更有甚者，直接对李北玄本人进行人身攻击，说虽得了天下，却是个不懂教化的武夫，妄图用北方的粗鄙之风，来玷污江南的文雅。 舆论汹涌，一时间，李北玄仿佛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皇宫御书房内，赢丽质和孙倾城正陪着李北玄看奏报。 “夫君，这些文章写的也太难听了。”孙倾城拿起一份报纸，气的小脸通红，“什么叫沐猴而冠？他们这是在骂你！” 赢丽质的脸色也有些冰冷，她身为大武女帝，自然知道维护朝廷威严的重要性。 她冷声说道：“一群跳梁小丑，不知天高地厚。夫君，要不要让人去查封几家报社，抓几个领头的，杀鸡儆猴？” 李北玄却笑了，他放下手中的奏报，浑不在意的说道：“不必。他们想写，就让他们写。骂的越难听，说明他们越心虚，越害怕。” “害怕？”孙倾城不解。 “当然害怕。”李北玄端起茶杯，悠然说道，“他们害怕的，不是什么文脉断绝，而是害怕失去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话语权和特权。” “他们皓首穷经一辈子，凭着几篇八股文章就能身居高位，指点江山。” “现在我告诉他们，时代变了，光会咬文嚼字没用了，还得懂算术，懂格物，懂怎么让粮食增产，懂怎么造出更快的船。” “学了一辈子的屠龙术，结果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龙，你说他们慌不慌？” 赢丽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夫君是想……让他们自己暴露自己的无能和腐朽？” 第1690章 食不果腹又何谈礼义？ “正是。”李北玄点了点头，“对付文人不能用刀，得用笔。他们不是自诩清高，看不起实学吗？”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和实学面对面地比一比，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传令下去，三日后，在临安城外的皇家科学院，朕要亲自主持一场经世致用大辩论。” “邀请所有对新科举有异议的江南名士，与蓝田书院的学生们，当场辩论。辩论的题目，就围绕富国强民之道。任何人都可以来观摩，全程由皇家报社记录，刊发天下。” 此令一出，江南士林再次哗然。 公开辩论？ 那些自视甚高的名士们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辩论？李北玄这是自取其辱！论经义，论口才，我等浸淫此道数十年，岂是那些黄口小儿能比的？” “正好！我们就在万民之前，当面驳斥他的歪理邪说，让他颜面扫地！” “走！去皇家科学院！定要让那摄政王知道，何为圣人大道！” 他们摩拳擦掌，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将这次辩论，视为扞卫自己尊严和地位的决战。 三日后，城郊的皇家科学院人山人海。这里是太上皇孙无须的地盘，场地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辩论台。台下，不仅有闻讯而来的数万百姓，还有各国派驻大武的使节。 李北玄、赢丽质、孙倾城高坐于主位。 辩论开始。 江南名士这边，派出了以柳元溪为首的五位名嘴，个个口若悬河，气势逼人。 蓝田书院那边，则派出了五名看着还有些青涩的学生，分别来自物理系、化学系、农学系、算学系和医学院。 “敢问诸位，何以富国？”柳元溪率先发难，声音洪亮，“《大学》有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国家之富，在于君王有德，在于百姓知礼，在于纲常稳固。若舍本逐末，专营奇技淫巧，与商贾争利，国将不国！” 他一番话说的是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引的台下一众文人纷纷叫好。 蓝田书院这边，一名戴着眼镜的农学系学生站了起来，他先是扶了扶眼镜，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柳先生所言极是，德为国本。” “但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何谈礼义？我以为，富国之基，在于让百姓吃饱穿暖。我这里有一份数据，江南地区水稻亩产，常年徘徊在两石左右。” “而我们农学院通过培育良种，改进灌溉技术，推广新式肥料，已经可以在试验田中，将亩产提高到五石以上！请问柳先生，您的德，能让水稻增产吗？” “你……”柳元溪顿时语塞。他哪里懂什么良种肥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化学系的学生站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两个烧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种无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瞬间产生了一种黄色的沉淀物。 他高声说道：“此乃点石成金之术！化学能真正的变废为宝。” “我们可以从看似无用的矿石中提炼出钢铁，可以从空气中制造出让作物增产的肥料！还可以制作出比任何染料都更鲜艳的布匹！” “请问在座的各位先生，你们的四书五经能做到吗？” 紧接着物理系的学生上台了，讲解了蒸汽机的原理。 而算学系的学生则是展示了如何通过精密计算来修建更稳固的堤坝，医学院的学生则讲述了细菌理论公共卫生。 此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民生根本。 台下的百姓们听的如痴如醉，他们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名词，但他们听懂了什么叫亩产五石！ 而那些江南名士们，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自己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面前，显的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所说的大道，在对方的实学面前，空洞的可笑。 这场辩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这是一场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最终，当李北玄宣布辩论结束时，柳元溪等人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输了，输的一败涂地，输的体无完肤。 在数万百姓的欢呼声和各国使节震惊的目光中，江南士人最后的骄傲，被彻底击碎。 皇家报社连夜加印，将辩论的详细过程刊发天下。 蓝田书院学生们那些振聋发聩的言论，那些关于亩产、钢铁、化肥、蒸汽机的具体描述，像一把把重锤，敲碎了江南士人最后的幻想。 曾经被奉若神明的江南名士，一夜之间成了空谈误国、不识稼穑的笑柄。 而实学二字，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李北玄趁热打铁，没有给那些失魂落魄的旧文人任何喘息之机。 辩论结束的第二天，他便在临安皇宫召集了所有江南地区的官员和士族代表，颁布了关于科举改革的最终方案。 所有人都以为，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后，摄政王会彻底废除八股，将那些老学究们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然而李北玄的决定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孤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数百年来的传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完全改变。”李北玄的声音温和：“强行废除八股，只会造成更大的动荡，这不是孤想看到的。” 台下，柳元溪等一众江南名士闻言，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丝希冀。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因此，孤决定，设立为期五年的过渡期恩科。”李北玄话锋一转，“在这五年内，科举考试依然会保留经义策论的部分，并为此留出三成的进士名额。” “这是孤给诸位，也是给一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三成！ 柳元溪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仅仅三成，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传统文人，将从昔日的主宰者，沦为官场上的少数派。 第1691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李北玄接下来的话，才让他们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釜底抽薪。 “但是！”李北玄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电，“所有通过实学科目考中的进士，起步官阶，一律比传统进士高两级！俸禄，高三成！并且，优先进入工部、户部、军械司、皇家科学院等核心要害部门！而传统进士，五年内，不得担任州府以上主官！”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所有旧文人的脸上。 保留你的名额，是给你面子。但待遇、官阶、前途，全方位碾压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压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阳谋。 它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天下所有人：读八股，最多只能当个清闲的佐官，混吃等死。 学实学，才能平步青云，封妻荫子，成为帝国真正的栋梁！ “此外，孤宣布，即日起，在江南所有州府，开设新学速成夜校。”李北玄抛出了他的最后一张王牌，“夜校免费入学，不限年龄，不限出身。” “由蓝田书院的师生和朝廷技术官吏，亲自教授基础的算学、物理、化学和识图知识。” “凡在夜校考核优异者，可直接获得进入大武皇家纺织厂、江南造船厂、临安钢铁厂等大型国营工厂工作的资格！”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话。 “这些工厂的普通技术工人，起步月薪，将不低于一位七品县令的俸禄。高级工程师，待遇等同于朝廷二品大员！” “轰！” 整个大殿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提高实学进士的待遇，影响的还只是读书人阶层。 那么，开设夜校，并许诺高薪工作，则是将整个江南的社会结构，都彻底撬动了。 一个普通的泥腿子，只要肯学，只要学的好，就能进入工厂，拿到比县太爷还高的薪水？ 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一场教育改革，这更是一场社会财富的重新分配！ 李北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台下众人脸上那复杂无比的表情。 自己已经赢了。 他没有强行废除任何东西，他只是给所有人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一个好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选择。 当天下午，临安城内就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城东的新学速成夜校报名处，人山人海，队伍排出了几里地。 而在城西，往日里门庭若市，专门讲解八股文章的几家大书院，却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临安城内最大的书铺翰墨斋里，老板正愁眉苦脸的看着堆积如山的《四书集注》、《八股文精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前几日还在高呼有辱斯文的江南名士柳元溪。 老板连忙迎了上去：“柳先生，您来了。” 柳元溪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蓝田书院印的……那个……《初等物理》和《基础算学》？” 老板愣住了。 柳元溪见他发愣，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就是摄政王殿下说的那个什么夜校的教材！有没有？” “有……有……”老板回过神来，连忙从一个角落里翻出几本印刷简单，封面粗糙的小册子。 柳元溪如获至宝，一把抓了过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解释道：“老夫……老夫是买来批判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说完，他丢下几枚铜钱，便抱着那几本崭新的实学书籍，像是怕被人看见一般，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蒙尘的经史子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而柳元溪，只是一个缩影。 当那些曾经满口之乎者也的文人们，发现自己十年寒窗，竟比不上隔壁铁匠的儿子在夜校学了三个月算术拿的薪水高时。 自己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在招聘工厂管事的告示面前一文不值。 就连自己追求的青楼花魁，都开始对能讲解蒸汽机原理的工程师暗送秋波…… 他们所谓的风骨，在现实面前被击的粉碎。 于是，江南的夜校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白天，他们或许还在酒楼里痛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到了晚上，却一个个悄悄的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室，和贩夫走卒们坐在一起，捧着一本《初等物理》，眉头紧锁的研究着什么叫牛顿三定律。 身体，远比嘴巴要诚实。 李北玄用最温柔的手段，完成了最彻底的革命。他没有杀一个文人，却诛了整个旧文人阶层的心。 从此，江南的风，变了。 风雅的丝竹管弦声中，渐渐夹杂了工厂机器的轰鸣；氤氲的茶香墨气里，也开始弥漫着化学药品的味道。 一个崭新的时代，呼啸而来。 然而就在江南的经济思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大武体系之时，一道不和谐的音符，却在帝国的黄金水道上，骤然响起。 长江，这条横贯东西的巨龙，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通的命脉。如今，随着南北统一，无数满载着北方煤铁和南方丝茶的蒸汽商船往来穿梭，一片繁荣景象。 但这片繁荣的背后，却盘踞着一个巨大的毒瘤。 楚国长江水师，一支拥有大小战船近千艘的庞大舰队。其提督孙霸，乃是楚国太上皇孙无须的远房叔叔，一个彻头彻尾的老牌军阀。 在楚国尚存之时，他便拥兵自重，名为水师提督，实为长江之王。 他以镇江为大本营，在长江下游最险要的地段设立关卡，所有过往商船，无论官私，都必须缴纳一笔名为过江费的重税，否则便会被他的水师炮轰船沉。 李北玄入主江南后，忙于土地和科举改革，暂时无暇顾及他。 大武海军部曾数次下达公文，要求他接受整编，将水师指挥权上交，但他皆置若罔闻，甚至将朝廷派去的使者直接赶了回来。 第1692章 三天时间 临安皇宫的议政殿内，气氛再次变的凝重。 “总帅！”新任的海军部尚书，原北洋水师提督赵昌世手持一份紧急军报，面色铁青的出列。 “孙霸变本加厉！昨日，他竟敢公然扣押我大武皇家航运公司的三艘万吨级货轮，索要过路费白银十万两！” “并扬言，若朝廷再派人催促整编，他便要彻底封锁长江，让南北航运断绝！”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一名武将怒喝道，“区区一个前朝水师提督，竟敢勒索朝廷，威胁封锁长江！此乃公然叛国！” “总帅，末将请命，率领东海水师，即刻溯江而上，剿灭此獠！” “不可鲁莽！”一位原楚国的老臣连忙出言劝阻，“孙霸此人，在长江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其水师战船虽老旧，但数量庞大，且极为熟悉长江水文。” “长江下游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我军的大型铁甲舰一旦进入，恐怕施展不开，反而容易搁浅，陷入被动。” “是啊摄政王，”另一位官员附和道，“孙霸此人贪婪成性，或许只是为了多要些钱财。” “不如先派人安抚，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交出兵权，或可兵不血刃的解决此事。” 殿内，主战与主和两派再次争论起来。 李北玄坐在御座之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他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孙倾城的身上。 “倾城，这个孙霸，你了解多少？” 孙倾城微微蹙眉，起身答道：“回夫君，孙霸是我皇室远亲，为人粗鄙，贪婪好色，但颇有几分悍勇。他早年追随父皇打天下，立有战功，父皇便将长江水师交予他。” “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拥兵自重到如此地步。” “父皇……父皇退位前也曾想削其兵权，只是他盘踞镇江，与江南士族勾结甚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一直拖延至今。” 李北玄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数。 又是与士族勾结。 看来之前土地改革时抓捕的还远不是全部，背后恐怕牵连着无数不死心的旧势力。 想到这李北玄脸上出现一丝冰冷：“封锁长江？他以为凭着几艘破木船，就能挡住咱们的脚步吗？”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锁定在镇江那处险要的江段。 “传我命令！命东海水师第一第二分舰队，即刻封锁长江入海口，不准孙霸的一艘船出海！” “随后命空军鲲鹏飞艇编队，进驻镇江以东的丹阳军用机场，进行适应性训练。” “赵昌世呢！” 闻言赵昌世挺身而出：“末将在！” 李北玄看着他，眼神锐利：“你亲自去一趟镇江，告诉孙霸，我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亲自来临安缴出兵符印信，解散水师，我可以看在倾城的面子上饶他不死，让他当个富家翁，三天之后若他执迷不悟……” 李北玄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弥漫。 “我会让他和他那支引以为傲的水师，从长江上被彻底抹去！” 雷霆万钧的命令，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摄政王那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一次，他显然不打算再用什么怀柔之策。 镇江，提督府内。 孙霸正搂着两个美妾，欣赏着手下刚刚从一艘西洋商船上孝敬来的宝石，听着靡靡之音，好不快活。 他年过五旬，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身的锦缎也掩盖不住那股土匪般的悍气。 “报！提督大人！大武海军部尚书赵昌世求见！” “赵昌世？”孙霸将宝石丢在桌上，冷笑一声，“他来做什么？又是来劝老子交兵权的？让他滚！老子没空见他！” “可是……提督大人，他说，他是奉了摄政王李北玄的命令来的，是……是最后的使者。”亲兵战战兢兢的说道。 “最后的使者？”孙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推开身边的美妾，站起身来，“好啊！老子倒要听听，那李北玄小儿，能说出什么屁话来！让他进来！” 很快，一身笔挺海军军服的赵昌世，在两名卫兵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堂。他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景象，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 “赵尚书，别来无恙啊。”孙霸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赵昌世面无表情，开门见山的说道：“孙提督，本官奉摄政王之命而来，只为传达王爷一句话。” “哦？说来听听。” “王爷给你三天时间。”赵昌世的声音冰冷，“三天之内，你亲自前往临安，缴出兵符印信，解散水师。王爷可保你富贵善终。” “三天之后，若有违抗，王师所至，玉石俱焚！” “哈哈哈哈哈！”孙霸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狂笑起来，震的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玉石俱焚？好大的口气！”他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狰狞起来，“赵昌世，你回去告诉李北玄！他以为靠着几艘铁甲船就能吓住老子？” “长江的水，深着呢！老子的战船有上千艘，弟兄们有十万！” “他有本事，就让他进来！老子保证，让他那些宝贝铁甲船，一艘都别想回去！” 他走到赵昌世面前，用手指着他的胸口，恶狠狠的说道：“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三百年！这长江，都是我孙家的！” “想要兵权？可以！让他李北玄亲自来我这镇江磕头！否则，就让他等着南北断航，天下大乱吧！” 赵昌世冷冷的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话，我已经带到。孙提督，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看孙霸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赵昌世离去的背影，孙霸不屑的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一个北边来的泥腿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第1693章 比想象的还要蠢 “什么东西！一个北边来的泥腿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孙霸对着手下的心腹将领们吼道，“传我命令！所有战船，即刻进入战备！封锁江面！老子倒要看看，他李北玄怎么个玉石俱焚法！” 然而，李北玄根本没有给孙霸三天时间。 或者说，在他派出赵昌世的那一刻，他的耐心就已经耗尽。 所谓的最后通牒，不过是走一个程序，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证明不是他李北玄嗜杀，而是孙霸自寻死路。 就在赵昌世离开镇江的当天下午，长江入海口，东海水师第一、第二分舰队的钢铁巨舰已经完成了对航道的彻底封锁。 而在镇江以东的天空，巨大的鲲鹏号飞艇如同悬在孙霸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进行不间断的侦察巡航。 孙霸对此嗤之以鼻。 “封锁入海口？老子又不出去！侦察？让他看！老子就在这江面上，看他能奈我何！” 他将自己最精锐的五百艘战船，全部集结在镇江下游一段名为焦山的狭窄江段。 这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他精心选择的战场。 他相信，大武海军那些吃水深的铁甲舰一旦闯进来，就是活靶子。 他甚至在江边的酒楼大摆宴席，邀请镇江城内的士绅名流，准备让他们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痛击北寇的。 第三日清晨，江面上大雾弥漫。 孙霸宿醉未醒，被亲兵紧急叫醒。 “提督！提督！来了！他们来了！” 孙霸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的走上自己那艘高达五层的巨型旗舰镇江王号的甲板。 他举起千里镜向东边望去，浓雾之中，隐约可见几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破开雾气，逆流而上。 “哼，终于敢进来了！”孙霸冷笑一声，对身边的传令官吼道，“传令下去！所有炮船准备！等他们再靠近一点，给老子狠狠的打！” 然而随着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孙霸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普通铁甲舰。 那是两座……不，是两座漂浮在江面上的钢铁山脉！ 它们的舰体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孙霸引以为傲的旗舰镇江王号在它们面前，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渺小的可笑。 那平直的甲板，高耸的舰桥，以及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无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两座钢铁巨山上缓缓转动的巨型炮塔。 每一个炮塔里，都伸出三根比水桶还粗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凝视，带着毁灭一切的冰冷气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孙霸的声音都在颤抖，手中的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提督……情报上说……这是大武海军刚刚下水的……定远级万吨战列舰……”一名将领脸色惨白的说道。 这正是大武海军的最高杰作，由江南造船厂倾力打造，刚刚完成海试便被李北玄直接调来长江的定远号与镇远号。 它们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海洋霸主，是李北玄用来维护帝国秩序的最强铁拳。 李北玄根本懒的跟孙霸玩什么水道巷战，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那便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开炮！快开炮！给老子打沉它们！”孙霸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长江水师的战船上，数百门老旧的前膛火炮纷纷喷出火舌，黑色的铁球呼啸着砸向那两座钢铁巨山。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长江水师的官兵，都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那些足以轰碎城墙的炮弹，砸在战列舰厚重的装甲上，除了溅起一串串微不足道的火星，发出一阵阵叮叮当当的脆响，竟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能留下。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刮痧。 定远号的舰桥上，李北玄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也都在静静的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夫君，看来这个孙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愚蠢。”孙倾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同族的失望。 李北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对身边的舰队指挥官下令：“给他长长记性。用空包弹，对着他的旗舰旁边，打几发齐射。别伤到人，也别把船弄沉了，那都是帝国的财产。” “是！总帅！”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定远号和镇远号上，四座主炮塔的十二门三百毫米巨炮，缓缓调整着角度，精准的锁定了镇江王号周围的水域。 “主炮齐射，预备！” “放！” “轰！！！”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传来！ 十二发空包弹在同一瞬间出膛，巨大的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江面！ 而孙霸旗舰周围的江水被无形的神力重击，瞬间炸开四道高达数十丈的恐怖水柱！ 巨浪滔天狠狠的拍在镇江王号的船身上，瞬间这艘五层楼高的巨型楼船，被猛地抛起又重重的砸下！ 此时船上的孙霸和他的亲兵们，瞬间被这股巨力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头上的帽子飞了手中的佩刀断了，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胆汁差点从喉咙里喷出来。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十二门巨炮齐射时喷出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炮口烈焰，以及那股灼热的气浪。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眉毛被烤焦的味道。 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栏杆，呆呆的看着远处那两艘纹丝不动的钢铁巨舰，以及那十二个还在冒着青烟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口。 他终于明白了。 他引以为傲的千艘战船，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长江天险，在对方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对方甚至不需要用实弹，仅仅是开炮的声音，就足以震碎他的胆魄，摧毁他的一切。 “噗通”一声。 长江水师提督，不可一世的长江之王孙霸，双腿一软，瘫倒在了甲板上。 他的裤裆，一片湿热，被活生生的吓尿了。 第1694章 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船，挂着白旗，颤颤巍巍的从长江水师的船阵中驶出，向着定远号划来。 船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孙霸，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 他乖乖的交出了提督兵符和帅印，跪在李北玄的面前，磕头如捣蒜只求能留下一条狗命。 李北玄懒的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押了下去。 按照承诺，他会被送到京城，当一个衣食无忧，却永无自由的闲散侯爷。 长江水师的闹剧，就此落幕。 数日后，大武海军部正式宣布，原楚国长江水师，正式并入大武帝国海军，改编为长江内河舰队。 所有老旧战船，全部退役拆解，官兵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军事考核后，择优留用。 长江，这条帝国的黄金水道，终于彻底畅通无阻。 而那两艘如同神迹般出现的万吨级战列舰，以及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声，则化作了一个新的传说。 在江南的茶楼酒肆间，被人们添油加醋的传颂着，深深的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解决了长江水师这个心腹大患，李北玄将目光投向了盐政。 自古以来，盐铁专营便是历代王朝的国库命脉。 然而在江南，朝廷的盐法几乎是一纸空文。 无数的私盐贩子结成帮派，被称为盐帮，他们拥有自己的盐场、船队，甚至私人武装，从生产到销售，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他们生产的私盐，粗糙不堪，却以远高于官盐的价格，强行卖给百姓。 谁敢不买，轻则砸摊毁屋，重则家破人亡。 这些盐帮，名为商贩，实为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恶匪！ 南北统一后，盐政改革被李北玄提上了最高议程。 大武在北方沿海，早已推广了全新的滩晒法，结合蓝田书院化学系研究出的工业提纯技术。 生产出的海盐不仅产量巨大，而且洁白如雪，毫无苦味，成本更是低到令人发指。 按照李北玄的计划，这种被命名为雪花盐的精制海盐，将以极低的价格进入南方市场。 彻底取代那些质次价高的私盐和旧官盐，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好盐、平价盐。 然而当第一批满载着雪花盐的运输船队抵达江南时，他们迎来的不是百姓的欢呼，而是盐帮的屠刀。 临安皇宫，御书房内。 户部尚书裴矩手持一份沾着血迹的奏报，声音沉痛：“摄政王，出事了。我们派往湖州的第一支官盐运输队，在太湖水域遭到数千名盐帮匪徒的伏击。” “三百名护卫官兵，全员战死，无一生还。船上价值五十万两白银的雪花盐，全部被沉入湖中。” “不止如此！”兵部尚书秦琼补充道，“就在昨天夜里，我们设在苏州和松江的两座官盐仓库，同时遭到纵火。” “匪徒们使用了火油和炸药，火势极大，两座仓库连同里面储存的近百万斤精盐，全部化为灰烬！” “岂有此理！”赢丽质凤目含煞，一掌拍在桌案上，“这群盐枭，简直是无法无天，公然与朝廷为敌！这与叛乱何异！” 李北玄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已是寒霜密布。他知道，动盐帮的利益，比动士族的特权还要凶险。” 李北玄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他们这是在向孤示威，他们以为用这种血腥的手段，就能吓退孤。” “让孤放弃盐政改革，继续默许他们垄断市场，鱼肉百姓。” 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幅江南地图前，目光在太湖、苏州、松江等地一一扫过。 “传令下去，三司并动，给孤把江南所有盐帮的头目、堂口、盐场、运输路线，全部查个底朝天！” “孤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叫什么，有多少人，藏在哪里！” “夫君，那盐政之事……”孙倾城有些担忧的问道，“是否暂缓一下，从长计议？” 李北玄断然拒绝：“不！不但不能缓，还要加快！他们越是反对什么，就说明我们越是做对了什么。” “他们越是想用暴力让我们停下，我们就越是要用雷霆之势，碾碎他们的幻想！”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不是喜欢玩火，喜欢搞伏击吗？那孤就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盐帮之患，不在于那几万亡命之徒，而在于他们背后那张盘根错节、官商勾结的利益网络。 动用常规军队，声势浩大，固然可以剿灭匪徒，却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真正的大鱼溜走。 御书房内，李北玄看着刚刚汇总的情报，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江南盐帮各大头目的信息，以及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单。 “千代。”他头也不抬的轻唤了一声。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千代的声音清冷如月光：“主人。” “这份名单，你率领的暗部已经核实过了？” “是。名单上七成的人，暗部已有确凿证据。剩下三成，虽无直接证据，但其家产与往来账目，皆有重大疑点。” 李北玄点了点头，将那份名单递了过去：“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盯死名单上所有的官员，控制他们的家人，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但先不要动他们。” “第二，配合特警队，在一个晚上，端掉名单上所有的盐帮堂口和总舵。” “是，主人。”千代接过名单，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北玄又看向侍立一旁的英格丽德。 这位来自北欧的金发女武神，如今已是帝国特种警察部队的总指挥官。 “英格丽德，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报告总帅！”英格丽德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锐利如鹰，“皇家特警第一、第二、第三大队，共计三千人，已在临安城外秘密集结完毕。” “所有队员均配备冲锋枪、爆破装置和夜视仪，随时可以行动！” 这些特警队员，都是从全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经过最严酷的特种作战训练。 第1695章 盐价降下来了！ 这就是李北玄手中最锋利的尖刀，专门用来处理这种常规部队不便出面的脏活。 “很好。”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告诉他们，今晚行动，代号除垢。我不要俘虏，所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我要让江南的百姓，明天一早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遵命！” 是夜，月黑风高，乌云遮蔽了星光。 位于太湖之滨的月影盟总舵，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巨大庄园，外围高墙耸立，箭楼密布，里面灯火通明，巡逻的帮众来回穿梭，戒备森严。 总舵的聚义厅内，盟主翻江龙张烈正与几十名心腹头目饮酒作乐。 他们刚刚成功的伏击了官府的运输队，烧毁了盐仓，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哈哈哈！兄弟们，喝！”张烈满面红光，将一大碗酒灌进喉咙，“我倒要看看，他李北玄还有什么招！这江南的盐，就是我们月影盟的天下！” “盟主威武！” “敬盟主！” 一众匪首纷纷举碗附和，污言秽语混杂在一起满是喧嚣。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庄园外围的黑暗中，一个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经悄然就位。 英格丽德冰冷的声音，通过无线电耳机，清晰的传到每一个特警队员的耳中：“各单位注意，目标已锁定，等待指令。”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特警队员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精准的射杀了箭楼上的哨兵。 紧接着，几名爆破手迅速抵近高墙，安放好特制的定向炸药。 “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响，坚固的围墙被炸开数个巨大的缺口。 “冲！” 早已等候在外的特警队员们，如同黑色的潮水，端着冲锋枪，从缺口处闪电般涌入！ “敌袭！敌袭！” 庄园内的盐帮匪徒终于反应过来，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夜空。无数帮众挥舞着大刀长矛，从各个房间里冲了出来。 聚义厅内，张烈猛地一拍桌子，抄起身边的一把九环大刀，怒吼道：“慌什么！跟我出去！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剁成肉酱！” 他自诩武艺高强，刀法出众，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他带着一群同样自负武功的心腹，第一个冲出了大厅。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神的镰刀。 “哒哒哒哒哒哒！” 一条条由子弹组成的火鞭，在黑夜中疯狂的抽打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盐帮匪徒，连惨叫声都没来的及发出，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撕裂，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弥漫。 张烈瞳孔骤缩，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那密集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的如同窗户纸。 他只来的及将手中的九环大刀横在胸前，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便撞了上来。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中，他那柄精钢打造的大刀，瞬间被打的坑坑洼洼，直接断成了几截。 数十发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魁梧的身躯打的凌空飞起，重重的摔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血洞中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那些手持妖器，如同地狱恶鬼般不断逼近的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彻底断了气。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已经不是武林仇杀，这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盐帮所谓的武林高手，在装备了自动火力的特警队面前，真的如同纸糊一般。 他们的轻功再快，快不过子弹；他们的刀剑再利，也挡不住冲锋枪的扫射。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整个江南，在同一个夜晚，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从苏州的堂口，到松江的分舵，再到隐藏在各个乡镇的窝点。 数千名特警队员与暗部成员协同作战，如同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将盐帮这个巨大的毒瘤，连根拔起。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临安城时，持续了一夜的暗战已经结束。 百姓们推开家门，惊奇的发现，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挂着大武官盐牌子的售卖点。 售卖点前，身穿崭新制服的工作人员，将一袋袋洁白如雪的精盐摆放出来。 旁边的木牌上，用大字清晰的写着价格。 “大武皇家雪花盐，每斤，十文！” 这个价格，只有过去盐帮私盐的一半，甚至比最劣质的粗盐还要便宜。 “真的是十文钱一斤？” “这盐，怎么跟雪一样白！” “官府真的把盐价降下来了！” 人群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百姓们奔走相告，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狂欢的气氛之中。 他们排起长队，抢购着这种物美价廉的雪花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与此同时，一份份盖着摄政王大印的公告，贴满了城墙。 公告上，历数了盐帮的累累罪行，并宣布月影盟等主要盐帮已被彻底铲除，所有匪首尽数伏法。 看着公告上那些血淋淋的罪状，再看看手中洁白的精盐，百姓们对这位铁血摄政王的拥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知道，那个被盐枭和劣质盐支配的黑暗时代，彻底过去了。 一个属于百姓的，能吃上平价好盐的新时代，到来了。 就在江南的百姓为新盐政欢呼雀跃，整个社会秩序在雷霆手段下被迅速重塑之时，临安城内，却有一个本该是旧时代核心的人物，对此不闻不问，乐在其中。 这个人，就是前楚国的太上皇，孙倾城的父亲，孙无须。 按照常理，作为亡国之君，他本该是朝廷重点监视的对象，是那些心怀故国之人意图复辟的天然旗帜。然而事实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临安城西，一座原本是皇家别院的地方，如今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 大楚皇家科学院。 这里，就是孙无须现在的家。 他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这里，吃住全在实验室，比当初修道时还要痴迷。 第1696章 复辟 此刻，科学院的一间实验室内，正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孙无须身穿一件被各种化学试剂染的五颜六色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 脸上还沾着几块黑灰，正一脸兴奋的盯着一个正在加热的烧瓶。 “诺贝先生！快看！颜色变了！变了！它变成了漂亮的蓝色！”孙无须激动的喊道，完全没有了昔日太上皇的威仪，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在他身边，一个同样打扮，满脸大胡子的西洋人，正小心翼翼的用玻璃棒搅动着烧瓶里的液体。 他就是从蓝田书院被李北玄派来协助孙无须的化学系高材生。 此人对各种爆炸物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是蓝田书院化学系里有名的炸药狂人。 “官家，请冷静！根据计算，下一步加入硝石粉末时，温度必须精确控制在三十度以下，否则……我们可能就要提前去见上帝了。”诺贝表情严肃的提醒道。 “懂！我懂！”孙无须连连点头：“这可比炼丹有意思多了！以前那些方士，鼓捣半天也炼不出一颗能吃的东西，还总是炸炉。”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爆炸也是一门如此精深的学问！万物皆可格，诚不我欺啊！” 自从接触到李北玄带来的现代科学，孙无须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什么帝王权术，什么江山社稷，在他看来，都远不如眼前这些瓶瓶罐罐里的化学反应来得有趣。 朝堂之上，并非没有人对此感到担忧。 早朝时，一名守旧的老臣出班奏道：“陛下，摄政王！” “前楚太上皇孙无须，以开办科学院为名，招揽江南旧臣工匠，臣恐其心怀不轨，意图复辟，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赢丽质秀眉微蹙，看向李北玄。 李北玄闻言，却是轻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本奏章，递给旁边的太监：“念。” 太监连忙展开奏章，高声念道：“朕近日于科学院中，偶得一神粉，以之施于田亩可令庄稼疯长，数日之内禾苗可增高三寸有余！” “此乃天降祥瑞，利国利民之大事！然臣之实验室地方狭小器械不足，诸多精妙变化，难以施展。” “恳请摄政王，再拨款五十万两白银黄金五千两，扩建实验室，增购玻璃器皿、天平、显微镜等一应法器！” “若得此款，朕必将神粉之效力再增十倍，届时我大武必将五谷丰登，再无饥馑之忧！” 奏章念完，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刚才还言之凿凿，声称孙无须要图谋复辟的老臣，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图谋复辟？ 有这么图谋复辟的吗？不哭着喊着要恢复祖宗江山，反而哭着喊着跟朝廷要钱买烧杯和试管？ 这画风，实在太过清奇，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哈哈哈哈！”御座之侧，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皇赢世民，此刻也忍不住睁开眼睛，抚掌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这个孙无须，是个妙人啊！” 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孙无须所言的神粉，便是蓝田书院正在研究的化肥雏形。” “他能误打误撞的发现这一点，足见其天分。” “至于复辟，一个除了要钱买化学试剂，对政治毫无兴趣的人，你们觉得他还有心思复辟吗？”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冷：“孤把他放在明处，给他钱给他物，让他尽情的研究他喜欢的东西这叫阳谋。” “所有的动向，都在暗部的监视之下。他若真有本事，能用烧瓶和试管，颠覆我大武的百万雄师和钢铁战舰，那孤也认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哑口无言，那名老臣更是羞愧的退了回去。 “传孤的命令。”李北玄对户部尚书说道，“准了！不仅要给钱，还要加倍！给他一百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 “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另外，再从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调拨二十名最优秀的学生过去，协助他的研究。” “孤要让他知道，只要他安心搞科研，为帝国做贡献，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是！摄政王英明！” 孙无须的无心插柳，让李北玄看到了另一种解决旧时代遗留问题的方式。 而当江南的盐政步入正轨，南北的经济一体化进程开始加速时，一个新的，也是更为巨大的挑战，摆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长江。 这条哺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以其浩瀚的江面和汹涌的波涛，自古以来便是阻隔南北的天堑。 尽管大武帝国已经拥有了蒸汽动力的轮渡船，可以往返于两岸，但其运力终究有限，且一旦遇上大风大雾或是汛期，航运便会中断。 这种低下的运输效率，严重制约了帝国南北之间的人员往来、物资调配和军事部署。 要想让南北真正融为一体，就必须在这条天堑之上，架起一道永不中断的通途。 在一次最高级别的御前会议上，李北玄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计划。 “孤决定在金陵修建一座横跨长江的钢铁大桥。”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包括女帝赢丽质和一众后妃，全都愣住了。 在长江上建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长江金陵段，江面宽达数里，水深流急，风高浪大，自古便有天堑之名。 别说建桥，就是想在江心打下一根木桩都难如登天。 在，摄政王竟然说要用钢铁，在上面建一座桥？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第一个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摄政王，长江乃是神龙之躯，是护佑我江南的龙脉所在！” “您要在龙的身上架设钢铁巨物，这无异于用利剑斩断龙脉啊！此举必将激怒河神，引来滔天洪水，让我江南百姓，沦为鱼鳖啊！”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紧跟着出班，“金陵自古帝王州，其风水格局，全赖长江龙脉庇护。大桥如同一把巨锁，锁住江龙，必将导致王气泄尽，国运衰败！请摄政王三思！” 第1697章 沉箱施工法 一时间，以江南籍官员为主的士绅集团，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劝谏。 他们搬出了各种风水玄学、神鬼之说，将修建大桥描绘成了一件会招致天谴、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这些所谓的龙脉、风水，在李北玄听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士绅和百姓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他们反对的并非是桥本身，而是那种敢于挑战自然改造天地的工业文明思想。 以及这座桥建成后，南北彻底贯通，他们将彻底失去地理优势和话语权的未来。 “龙脉？河神？”李北玄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所有人的哭嚎，“孤只知道，民心才是龙脉，民生才是国运！” “一座大桥，能让南北货运成本降低七成，能让朝廷大军三日之内从北地直抵江南，能让两岸百姓往来再无天险阻隔！这，才是孤要的国运！”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至于你们说的河神……如果真有河神，那它也应该是保佑万民的善神，为何会因为一座便利百姓的桥而降下灾祸？” “如果它真的因此降下灾祸，那它便不是善神，而是恶神！” “对于恶神，孤不介意让定远和镇远开进长江，用三百毫米的舰炮，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番话满是霸道，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摄政王，可不是能用神鬼之说来糊弄的腐儒。 他是一个敢把皇帝拉下马，敢用钢铁战舰碾碎一切敌人的铁腕强人。 跟他讲风水，简直是自取其辱。 “夫君说的对！”赢丽质凤目含威，朗声说道，“朕也相信，真正的神明，只会庇佑勤劳勇敢的子民。” “修建大桥利国利民，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朕支持摄政王！” 女帝的表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立刻闭上了嘴。 李北玄无视了那些依旧面如死灰的反对者，直接下达了命令。 在摄政王的铁腕意志下，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工程技术力量，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向金陵集结。 蓝田书院土木工程系、结构力学系、材料学系、水文地质系的所有精英。 由帝国科学院院士年近七旬的鲁洋教授亲自带队，浩浩荡荡的抵达了金陵。 与此同时，帝国最大的汉阳钢铁厂，接到了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笔订单。 李北玄亲自下令，要求他们不计成本，动用最新式的贝塞麦转炉，生产一种加入了铬、镍等稀有金属的特种合金钢。 这种被命名为武帝一号的高强度合金钢，其屈服强度和韧性，远超当时世界上任何一种钢铁，专门用于建造大桥的核心承重结构。 金陵城外的长江北岸，一座座工棚仓库和临时码头拔地而起，数以万计的技术工人从全国各地调集而来。 然而尽管宣传攻势猛烈，但斩断龙脉的说法依然在江南民间暗流涌动。 一些别有用心的士绅和风水师，在茶楼酒肆间散布着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说江中已经有巨兽翻滚河神即将发怒。 得知这些消息，李北玄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没有再浪费口舌。 对付这种根植于愚昧的恐惧，再多的言语辩驳都不如事实来的更有力。 只是让人不要再多管，安心做好大桥的事情。 很快万事俱备，大桥的奠基仪式便要举行。 长江两岸人山人海，无数百姓前来围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带着好奇。 而李北玄亲临现场，在他身后是赢丽质、孙倾城等一众以及满朝文武。 只是没有繁琐的祭祀，没有祷告神灵。 李北玄只是走到江边，拿起一把铁锹铲起了第一捧土，倒入了奠基石的基坑之中。 随后他转身，面对着无数的百姓用扩音法器：“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真正的神迹开始了。 “呜！呜！”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数十艘巨大的平底驳船，缓缓驶向江心预定的桥墩位置。 这些驳船上，装载着一个个巨大的钢铁圆筒，那是由汉阳钢铁厂预制好的沉箱。 “那是什么东西？” “好大的铁桶！他们要用这个做什么？” 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在总工程师鲁洋的指挥下，工人们开始向沉箱内注入江水，巨大的沉箱缓缓下沉，稳稳的坐落在经过精确计算的江底基岩上。 紧接着，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工人们通过高压气泵，将沉箱内的江水排出，形成一个干燥的水下作业空间。 随后工人们通过气压过渡舱，进入到数十米深的江底，开始在坚硬的基岩上开挖地基！ 这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沉箱施工法，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原以为在如此湍急的江水中施工是绝无可能之事，却没想到大武的工匠，竟然已经有如神助，能够在江底开辟出一片龙宫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桥墩的基础打好之后，真正的庞然大物登场了。 “轰隆！轰隆！轰隆！” 一阵阵如同闷雷滚动的巨响，从江心传来，响彻云霄，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只见一台高达数十丈，通体由钢铁铸就的巨大机械，被稳稳的固定在桥墩之上。 它的顶端一个巨大的铁锤被一次次的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万钧之势，重重的砸向一根根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桩。 这就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机械系联手打造的蒸汽打桩机！ 每一次锤击，都让整个江面泛起巨大的涟漪。 那些曾经在暗地里散布谣言的风水师们，此刻混在人群中，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口中的龙脉，在这台钢铁巨兽的面前，显的如此可笑和无力。 什么龙气，什么水眼，在蒸汽打桩机一下下的重锤面前，都被砸的粉碎。 他们想象中河神发怒、巨浪滔天的景象，完全没有出现。长江依旧奔流，只是江面上多了一群敢于挑战它威严的人类。 第1698章 一派胡言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到震惊，再到最后的崇拜。 “天啊！这是天神在造桥吗？”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就是摄政王殿下的力量吗？” “什么狗屁龙脉！我看这蒸汽神锤，才是真正的神力！” 当第一座巨大的桥墩，如同一座钢铁山峰，在奔流不息的江心巍然矗立时，所有关于龙脉的反对之声，都彻底消失了。 然而人类改造自然的伟业，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当工程推进到江心最深、水流最湍急的区域时，一个巨大的难题出现了。 这里的江底地质情况远比勘探时预想的要复杂，基岩层上覆盖着厚厚的流沙和软泥。 巨大的沉箱在湍急水流的不断冲刷下，出现了轻微的位移和下陷，无法达到设计要求的绝对稳定。一旦基础不稳，整座大桥都将是空中楼阁，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问题被迅速上报到了总指挥部。 一时间，整个工地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总工程师鲁洋带着一群蓝田书院的教授和学生，围着巨大的沙盘和图纸，彻夜不眠的进行着计算和论证。 他们提出了数个加固方案，但每一种方案都耗时耗力，且风险极高。 工程陷入了瓶颈。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入了戒备森严的工地指挥部。 清脆女子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要求见总工程师！我有办法解决沉箱的问题！” 卫兵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正被拦在门外。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手中紧紧抱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胡闹！这里是军事禁区，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卫兵队长厉声喝道。 “我不是闲杂人等！”女子毫不畏惧的迎上卫兵的目光，“我叫苏燕婉，我手中的图纸，关系到大桥的安危！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拦而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你们担的起吗？”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让原本打算强行驱离的卫兵们一时有些迟疑。 里面的争论声早已惊动了指挥部内的人，沉稳的男声响起：“让她进来。” 声音刚落下，李北玄便从指挥部里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了那名叫苏燕婉的女子身上，尤其是在她怀中那卷一看就分量不轻的图纸上。 李北玄问道：“你说，你有办法？” 苏燕婉面对着这位权倾天下威势无双的摄政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不卑不亢的说道：“回禀摄政王，民女苏燕婉，出身苏州建筑世家山水苏，自幼随父辈学习土木营造之术。” “民女连日来在江边观察，又根据皇家报社公布的大桥部分数据进行推演，发现沉箱设计在应对强湍流和软土地基时，存在一处结构上的隐患。” “民女不才，绘制了一份改良方案或可解今日之困。” 而她的话一出口，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子，竟敢说蓝田书院顶级专家团队的设计有漏洞？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蓝田书院学生忍不住出声反驳：“一派胡言！大桥的设计经过了上百位专家教授的精密计算，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反复验证，岂是你能随意指摘的？” 身边的鲁洋老教授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觉得这个女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李北玄却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的伸出手：“把你的图纸，给孤看看。” 苏燕婉将图纸递了过去。 缓缓展开图纸，李北玄原本随意的目光，在看到图纸内容的瞬间陡然变的锐利起来！ 图纸上不仅有沉箱的整体结构改良图，更有详细的局部剖面图应力分析图！ 她提出的方案大胆巧妙，并非是推翻原有设计，而是在原有沉箱的外部，增加一组带有弧形导流板的深层锚碇结构。 李北玄越看越是心惊。 这份图纸所展现出的才华见识，绝非一个普通工匠所能拥有。 其设计之精妙考虑之周全，甚至比指挥部里那些专家们熬了几个通宵拿出的方案还要高明！ 李北玄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真是你一个人画的？” 苏燕婉点了点头：“我苏家世代从事桥梁楼阁营造，虽不敢与蓝田书院的天才们相比，但对于水文结构，也略有心得。” “只是……只是家父和族中长辈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许我接触核心技艺。” “这些都是我偷偷学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李北玄明白了。这是一个被时代埋没的天才！ 李北玄拿着图纸，大步走回指挥部，将其铺在巨大的沙盘上：“鲁老先生！你们都来看看这个方案！” 身后鲁洋和一众专家围了上来，很快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质疑变成了惊讶，最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继而开始激烈的讨论和计算。 半个时辰后，鲁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激动的对李北玄说道：“王爷！此方案……可行！不！是绝妙！此女之才，不在我之下啊！老夫……老夫佩服！” 满场皆惊！能让鲁洋这位泰斗级人物说出不在我之下的评价，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北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门外那道依旧倔强挺立的纤细身影，朗声宣布：“传孤的命令！” “即刻起，任命苏燕婉为金陵长江大桥项目副总工程师，全权负责沉井基础技术攻关！” “其品级，暂定为从三品！所有工程人员，皆需听其调遣！” 此令一出，满座皆寂。 一个女子，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平民女子，一跃成为帝国最重要工程的副总指挥，官拜从三品！” “王爷！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哪有女子担任朝廷要职的道理！”立刻有思想守旧的官员出声反对。 李北玄目光一寒：“孤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更不问男女！谁若不服，可以自己拿出一个比她更好的方案来！拿不出来，就给孤闭嘴！” 第1699章 恐酿成大乱 霸道的话语，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苏燕婉愣在原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为能将方案呈上，为大桥尽一份力，便已是万幸。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摄政王竟会如此不拘一格，破天荒的给予她如此重任！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上心头。她对着李北玄的方向，深深的拜了下去：“民女……不，卑职苏燕婉，谢摄政王知遇之恩！” “定不负王爷所托，誓与大桥共存亡！”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燕婉向所有人证明了李北玄的眼光没有错。 她每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 很快便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从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到最普通的工人，都对这位年轻的女总工心服口服。 巨大的桥墩，终于在江心最险要处，稳稳的扎下了根。 然而就在长江大桥的建设如火如荼，象征着工业文明的钢铁巨龙即将横卧江面之时。 一场风暴却在江南最富庶的苏杭一带悄然酝酿…… 江南的丝织业，自古甲于天下。一双双巧手，一台台木制织机，编织出了无数精美绝伦的丝绸锦缎，也养活了数以十万计的织户家庭。这是一种传承了千年的生产方式，缓慢、精细，却也脆弱。 当大武帝国统一南北后，在李北玄的推动下，一种全新的怪物，开始出现在江南。 蒸汽纺织机。 这种由蓝田书院机械系改良，汉阳兵工厂批量生产的钢铁巨兽，以煤炭为食，以蒸汽为力，其纺纱织布的效率，是传统手工织机的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最初，只有少数几家拥有皇商背景的大型纺织厂，引进了这种昂贵的机器。 当第一批由蒸汽纺织机生产的丝绸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倾销时，整个江南的丝织业都为之震动。 机器生产的丝绸，虽然在最顶级的精细度上，尚不及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但其质量均一，产量巨大价格低廉，对于普通市场而言，拥有着碾压性的优势。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千千万万的传统织户中蔓延开来。 他们赖以为生的手艺，在一夜之间，似乎变的一文不值。他们起早贪黑，辛苦一月织出的一匹布，其利润还不如机器轰鸣几分钟的产出。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铁疙瘩一响，我们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那不是织布机，那是吃人的妖怪！” 在苏州城外的一间破旧祠堂里，昏暗的油灯下，聚集了上百名面带愁容的织户代表。 他们大多是各个村镇里德高望重的老织工，此刻却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唉声叹气。 “诸位乡亲，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名叫钱三的读书人，屡试不第，在家乡颇有些煽动力，“那妖物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得安生！” “朝廷被奸佞蒙蔽，引此祸水入江南，我等若不自救，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可那是朝廷推广的东西，我们能怎么办？”有人怯懦的问。 “朝廷？”钱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朝廷远在天边，可那吃人的机器就在眼前！我听说，那机器邪门的很，只要砸了它，就能破了妖法！” “只要我们把那些铁妖怪都砸了，那些厂主没了机器，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们这些手艺人？” 他的话极具蛊惑性，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愤怒。 “对！砸了它！” “砸了那些吃人的铁妖怪！”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在钱三这类保守派士绅的暗中煽动下，一场针对新技术的暴力浪潮，终于爆发了。 深夜，数百名冲昏头脑的织户，手持斧头、铁棍，用黑布蒙着脸，冲进了苏州城外最大的大武皇家纺织厂。 他们如同疯了一般，见人就打，见物就砸。 一把大火被点燃，熊熊的烈焰，将整座代表着新生产力的工厂吞噬。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苏州的夜空，也映照出了一张张扭曲的脸。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南各地的纺织工厂接连遭到袭击，愈演愈烈。 许多刚刚投资建厂的商贾血本无归，哭天抢地。 整个江南的工业化进程，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局势瞬间变的紧张起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京都。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冰。 赢丽质凤目含煞，一掌拍在桌案上：“反了！真是反了！一群刁民，竟敢公然打砸工厂，对抗国策！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孙倾城也是柳眉紧蹙，忧心忡忡的看向李北玄：“夫君，此事非同小可。江南织户数十万，若处置不当，恐酿成大乱。” 李北玄面沉似水，静静的听着手下指挥使的报告，没有立刻说话。 织户们是可怜的，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 但他们又是可悲的，因为他们选择用暴力对抗历史前进的车轮。 而那些背后煽动的保守派士绅，其心可诛。 他们恐惧的并非是织户失业，而是工业化浪潮将彻底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封建田园经济，以及他们对乡土社会的绝对控制权。 “总帅，江南总督府已经调集了三千兵马，请求即刻进驻苏杭，武力镇压，抓捕所有暴民，以儆效尤！”兵部尚书出列请示道。 “不可！”李北玄断然否决，“用军队去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这是最愚蠢的办法！杀了他们，能让被烧掉的工厂复原吗？” “能让江南的丝绸增产吗？不，这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让江南彻底糜烂！”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暴力镇压是下下策，但放任不管，则会让帝国的工业化战略毁于一旦，更会助长那些保守势力的嚣张气焰。 必须找到一个既能平息事态，又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 “索菲亚。”李北玄停下脚步。 “夫君，我在。”一直安静旁听的索菲亚应声道。 “皇家报社立刻发文，严厉谴责暴力行为，将其定性为在背后黑手操控下，针对帝国工业发展的恶性破坏事件。” “同时，要向百姓讲清楚，技术进步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朝廷发展工业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第1700章 踏式织布机 “千代。” 闻言蒙面女子前一步：“夫君。” “让你的暗部，全力追查！把藏在织户背后煽风点火的那些士绅、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孤挖出来！” “孤要知道，是谁在组织，是谁在出钱！”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对于这些企图开历史倒车的蛀虫，绝不姑息！” “遵命！” 做完这两步安排，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备车，孤要亲自去一趟苏州。” “夫君不可！”赢丽质和孙倾城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苏州此刻乱民遍地，人心惶惶，您乃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赢丽质急道。 李北玄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正因为人心惶惶，孤才必须去。孤若不去，江南总督府必然会选择武力清场，届时血流成河，就再无挽回的余地。” “放心，孤带一个警卫营过去，那些乌合之众伤不了孤分毫。” 他心意已决，众人无法再劝。 三天后，苏州府衙。 李北玄的到来，让整个江南官场为之震动。他没有理会那些前来请罪的地方官员，而是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在府衙前的广场上，召集所有织户的代表前来对话。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摄政王不先抓人问罪，反而要跟暴民对话？ 在救济粮的发放下，数百名惴惴不安的织户代表，从各个村镇赶来，聚集在广场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几天前还参与了打砸，此刻面对着广场四周荷枪实弹的士兵，个个面如土色，以为是来清算他们的。 李北玄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话，只是用扩音法器，让自己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孤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恨孤。” 这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恨孤，带来了吃人的铁妖怪，抢了你们的饭碗，断了你们的活路。”李北玄的声音平静，“你们害怕，怕自己学了一辈子的手艺，一夜之间变的一文不值。” “怕家里的老婆孩子，明天就要挨饿。所以你们愤怒，你们去砸了机器烧了工厂。”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织户的心坎里。 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一顿痛斥，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竟对他们的处境了如指掌。许多人眼眶一红，低下了头。 “你们的心情，孤理解。”李北玄话锋一转，语气变的严肃，“但是，砸机器，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砸了一家，孤可以再开十家！你们烧了一座工厂，孤可以再建一百座！” “因为这铁疙瘩，它代表的是未来！是国力！是让大武朝所有百姓都能穿上便宜又结实的布料的希望！这个趋势，谁也挡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就活该被饿死吗？”人群中，一个胆大的老织工忍不住哭喊道。 这声哭喊，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问的好！”李北玄指向他，“孤今天来，不是来杀你们，也不是来抓你们，而是来给你们指出路的！” 他拍了拍手，几名士兵抬着一台崭新的机器放到了高台上。 “这是蓝田书院最新研制的家用型脚踏式织布机，它的效率，是你们手中老式木织机的五倍以上，而且操作简单。你们看！” 一名女工走上台，坐到机器前，双脚轻轻踩动踏板，机杼便飞速穿梭起来，速度之快，让台下的老织工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孤知道，你们不是不想用新东西，是不会也是买不起。”李北玄朗声道，“所以，孤今天给你们三个承诺！” “第一！朝廷出资，在苏杭各地，建立技术培训所！免费教你们如何操作维修这些新式织布机！只要你肯学，包教包会！” “第二！朝廷提供无息贷款！你们可以先领机器回家，等赚到了钱，再分期还给朝廷！” “如果三年内，你用这台机器赚的钱，还还不清贷款，那剩下的，孤替你还了！” “第三！所有愿意接受培训，进入新式纺织厂工作的织工，底薪待遇，比你们过去自己干，至少提高三成！” “工厂会给你们缴纳保险，你们的子女，可以优先进入新式学堂读书！” 这三个承诺，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免费培训？无息贷款？还不上朝廷兜底？进工厂还给涨工钱、管孩子上学？ 织户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本以为是灭顶之灾，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天大好事！ “王爷……您说的是真的？”有人颤声问道。 “孤，李北玄，一言九鼎！”李北玄环视众人，“孤要的，不是让你们失业，而是让你们和朝廷一起，把江南的纺织业，做的更大！更强！” “你们以前是为自己织布，从今以后，你们是为整个大武，为全世界织布！” 人群彻底沸腾了！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我们愿意学！我们愿意进厂！”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取代了之前的敌意。 一场足以动摇江南根基的巨大危机，在李北玄的几句话之间，化为无形。 然而李北玄的布局，还远不止于此。 隔天他又召集了那些在江南地区最负盛名的刺绣大师和顶级手工织造师傅。 苏州园林里，李北玄对这些惴惴不安的手工艺大师们说道：“诸位不必紧张。机器，取代的是重复的、低效的劳作。但它永远取代不了真正的艺术。” 他拿出一匹由蒸汽工厂生产的普通丝绸，又拿出一匹由苏绣大师亲手绣制的双面三异绣屏风。 “这种普通布料，机器一天能产万匹，它的价值在于量大、价廉，是给普通百姓穿的。” “而诸位手中的绝技，绣出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有独一无二的美感。它的价值是孤用来向全世界炫耀我华夏文明的瑰宝！” “孤准备成立一个皇家织造刺绣研究院，由朝廷出资，聘请诸位为研究员。”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和机器比产量，而是要去研究和传承你们的顶级手艺，去创造更精美、更华丽的纹样！” “你们的作品，将会成为皇室贡品，成为国礼，以百倍、千倍于普通丝绸的价格，卖给全世界最富有的那些人！” 第1701章 誓死反对 这番话，让在场的大师们热泪盈眶。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绝技失传。没想到摄政王不仅没有轻视他们，反而将他们的手艺，提升到了国礼的高度！ “我等，愿为王爷效死！”所有大师都激动的跪拜下去。 就这样，李北玄的策略，为江南的纺织业规划了全新的未来。 一方面，用新式机器和工厂，进行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满足中低端市场的巨大需求，让普通百姓受益。 另一方面，保护扶持顶级手艺人，让他们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专注于打造奢侈品牌，赚取超额利润。 那些打砸机器的织户，在经过培训后，成为了第一代产业工人，他们的收入和地位都得到了显着提升。 而那些背地里煽风点火的保守派士绅，则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下，被连根拔起，家产充公，一部分用于赔偿被烧毁的工厂，另一部分则作为了织户培训的启动资金。 江南的纺织业，在经历了短暂的阵痛之后，非但没有衰退，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然而当李北玄深入到这些新建立的工厂和工人聚居区视察时，一个新的问题，让他紧紧皱起了眉头。 江南自古富庶，文风鼎盛，但也因此滋生了许多不合时宜的积习。 这里的卫生习惯，与京都、长安等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城市相比，可以说是相当落后。 随处可见的垃圾污水，让蚊蝇滋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工人们的衣着和发型。 按照传统，男子蓄长发，在头顶盘成发髻，女子亦是长发及腰，梳着各种繁复的发式。 身上的衣服，无论男女，大多是宽袍大袖，走起路来飘逸潇洒，颇有古风。 这种装束，在田园牧歌的时代或许是美的，但在机器轰鸣的工业时代，却是致命的！ 在一家纺纱厂的车间里，李北玄亲眼目睹了惊险的一幕。一名年轻的女工在俯身清理落地棉絮时，她那长长的发辫不慎被卷入了飞速转动的传动皮带中！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女工的头皮瞬间被撕开一大块，整个人被机器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地，鲜血淋漓。 若非一旁的工头反应迅速，用斧头砍断了皮带，她恐怕当场就要被绞断脖子。 这血淋淋的一幕，让李北玄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工厂的管事满头大汗的前来报告，“王爷，自开工以来，因为头发、衣袖被卷进机器造成的伤亡事故，已经发生了十几起！” “我们三令五申，让他们把头发盘好，把袖子扎紧，可许多人就是不听，觉得麻烦，甚至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会坏了风水。”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车间。 工人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中带着对机器的恐惧。 他们穿着不便于行动的宽大衣物，在高速运转的机器之间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 他知道，工业化绝不仅仅是引进几台机器，建立几座工厂。 它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一场思想观念的革命。要让这些刚刚从田地里走出来的农民，转变为合格的产业工人，就必须从最基础的习惯开始，彻底改造他们！ “传孤的命令！”李北玄的声音不大：“从即日起，在江南所有工厂区推行三项规定！” “第一，所有工人，无论男女，必须剪短发！男子不得长于三寸，女子不得过肩！凡入工厂者，此为铁律！” “第二，废除宽袍大袖！由皇家纺织厂设计并统一发放新式工装！要求贴身、利落、便于行动！所有人在工作时间必须穿着！” “第三，在所有工厂区和工人聚居区，推行卫生责任制！成立卫生纠察队，每日检查！随地便溺、乱倒垃圾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这三道命令，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江南，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引进机器只是砸了饭碗，那剪头发，可就是要掘他们的祖坟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摄政王此举，是要陷万民于不孝啊！” “断发易服，乃是前朝蛮夷入关时所行之暴政！我大武乃华夏正统，岂能行此禽兽之举？” “此乃数典忘祖，倒行逆施！我等江南士子，誓死反对！”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来自那些自诩为圣人门徒文化脊梁的儒生。 他们奔走相告口诛笔伐，将李北玄骂成了刨根挖坟毁弃传统的千古罪人。 无数的奏疏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京都，控诉摄政王的暴行。 在他们看来，发型服饰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江山社稷，李北玄此举，比引进蒸汽机还要罪大恶极！ 而李北玄面对汹涌的舆论不为所动，对付这些只会空谈义理的腐儒，任何辩经都是浪费时间。 只是直接让索菲亚的皇家报社，用版面刊登了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 照片上，是被机器绞断手臂的工人，是被扯掉头皮的女工，是那些因为卫生脏乱染上疫病、骨瘦如柴的孩子。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血淋淋的冲击力。 在照片旁边，是一篇由李北玄亲自撰写的社论，标题只有八个大字 “人命大，还是头发大？” 文章用最直白、最尖锐的语言质问道：“当你的妻女因为一头长发被机器夺去性命时，你是否还要跟她的尸体去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当你的孩子因为肮脏的环境夭折时，你是否还要抱着他的尸体去高喊祖宗之法不可变？” “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自己享受着干净整洁的庭院，却对工人的死活视而不见，对百姓的病痛充耳不闻，只会抱着几句圣人语录，空谈什么祖宗规矩！” “你们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篇充文章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所有反对者的脸上。 第1702章 焕然一新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的懂照片，看的懂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他们开始明白，摄政王让他们剪发换装，不是为了羞辱他们，而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然而对于深受儒家思想浸淫的江南社会而言，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传统惯性，依然是一股巨大的阻力。 尽管李北玄的舆论攻势已经扭转了大部分民意，但许多人心中，尤其是老一辈人心中，那道关于孝道祖宗之法的坎，依旧难以迈过。 他们不反对，但也不主动，抱着观望态度。 李北玄深知，要彻底破除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光靠强压说理还不够，必须找到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突破口，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榜样。 他的目光，投向了临安城。 楚国故都，如今的大武朝江南行宫，孙无须正待在那里。 这位曾经的楚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自从将皇位传给孙倾城，自己一头扎进机械的世界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对于李北玄带来的各种新奇玩意儿，从蒸汽机到发电机，从望远镜到显微镜，都抱有近乎狂热的痴迷。 李北玄乘专列抵达临安时，孙无须正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长袍，和几个蓝田书院机械系的学生，围着一台新式内燃机吵的面红耳赤。 “不对！你们这个点火提前角的设计有问题！根据我的计算，提前三度，功率至少还能再提升百分之五！” 孙无须指着图纸，唾沫横飞，全然没有半点太上皇的架子，倒像个痴迷技术的疯魔老头。 “官家，这已经是我们测试过最稳定的角度了，再提前，恐怕会引起爆震。”一个年轻学生擦着汗，小心翼翼的反驳。 “爆震？爆震就是燃料和空气混合比的问题！让化学系那帮小子再改改配方！一群笨蛋！” 李北玄笑着走上前去：“岳父大人好兴致啊。” “夫君！”一旁的孙倾城见到李北玄，美眸一亮，快步迎了上来，很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孙无须这才抬起头，看到李北玄，眼睛也亮了，不过是另一种光：“你小子来的正好！快来看看，这台柴油机，孤觉得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李北玄笑着摆了摆手：“机器的事先不谈，今天来，是想请岳父大人帮个忙。” “帮忙？”孙无须摘下护目镜，狐疑的看着他，“你李北玄还需要我帮忙？” “说吧，只要不是让我回去当皇帝，什么都好说。” 李北玄示意孙倾城取来一个盒子，将其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服装。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立领套装，样式简洁挺拔，四个口袋方方正正，完全摒弃了传统服饰的宽袍大袖，显的格外精神干练。 这正是李北玄让索菲亚的团队，在后世中山装的基础上，结合大武朝的审美习惯改良成的新式礼服。 “这是何物？”孙无须好奇的拿起衣服。 “新时代的衣服。”李北玄笑道，“岳父大人您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人，整日与这些代表着未来的机器打交道，还穿着这身宽袍大袖，不觉得碍事吗？” 孙无须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迹斑斑的袖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确实碍事！好几次袖子都差点卷进齿轮里！你这衣服看着倒是不错，利索！” “所以，想请岳父大人做天下第一人，第一个穿上它。”李北玄的目光带着一丝深意，“不但要穿，还要把头发也剪了。” “剪头发？”孙无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孤还以为什么大事！不就是一堆毛嘛！早就嫌它麻烦了，整天洗来洗去的，还耽误孤研究机械！剪！必须剪！” 对于这位已经完全变成技术宅的太上皇而言，什么身体发肤祖宗之法，都远不如一个齿轮的啮合度来的重要。 孙倾城抿嘴一笑，亲自取来剪刀。 在西湖边的行宫草坪上，李北玄亲自操刀，在一众目瞪口呆的宫人注视下，将孙无须那留了六十多年的发髻，干脆利落的剪了下来。 剪完发，换上那身崭新的深蓝色立领套装，孙无须整个人焕然一新。 原本他因为痴迷机械而显的有些不修边幅，此刻剪了清爽的短发，穿上挺拔的制服，竟显的比过去年轻了十岁不止，精神矍铄自有一股威严。 “不错！不错！”孙无须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的点着头，“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走路都带风！比那身龙袍舒服多了！” 索菲亚带来的摄影团队，立刻用镁光灯闪光，将这一历史性的画面，清晰的定格了下来。 三天后，最新一期的《皇家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张巨幅照片。 照片上，前楚国皇帝太上皇孙无须，身穿深蓝色立领新式礼服，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精神抖擞的站在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旁，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照片的标题是：“太上皇引领新风尚，断发易服拥抱新时代！” 这张照片，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瞬间引爆了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武朝！ 那些还在为身体发肤纠结的百姓，那些还在为祖宗之法犹豫的老人，全都傻眼了。 虽然是前皇帝，但在百姓心中分量依旧极重，连他都带头剪了头发，换了衣服，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天哪！官家都剪了！” “这下子那些酸儒们没话说了吧？” “别说，官家穿上这身新衣服可真精神！” “这叫中山装？看着是比咱们这宽袍大袖利索多了！” 此刻百姓心中最后一道坎，彻底被夷为平地。 另一边的李北玄趁热打铁，立刻下令所有工厂的招工处，都挂上牌子：“凡应聘者，需先理发换装，不剪发不招工！”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于是江南各地出现了一道蔚为壮观的理发热，城里城外，所有的理发铺子都人满为患，生意火爆到了极点。 第1703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无数的男人排着长队，将自己留了半辈子的长发剪去。 剪下来的发辫堆积如山，甚至被一些商人当成原材料收购，准备出口海外。 理发师傅们忙的手都快抽筋了，一天下来，剪掉的发髻能装满好几个大筐。 “师傅，给我剪个跟报纸上王爷一样的！” “给我来个官家同款！” 一时间，短发成了最时髦的象征。 剪了短发，换上工厂发的蓝色工装，走在街上都感觉脸上有光，代表着自己是吃皇粮的产业工人，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新人。 短短一个月内，整个江南地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处理完江南的一系列风波，李北玄并没有立刻返回京都，难得的清闲时光，他选择留在了风景如画的临安行宫。 西湖的荷花开的正盛，画舫在碧波上轻轻摇曳。李北玄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棉麻衬衫，靠在躺椅上，享受着难得的午后小憩。 孙倾城坐在一旁，素手剥着莲子，将一颗颗饱满清甜的莲子肉送到他的嘴边。 “夫君，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江南的乱子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孙倾城柔声道，眼中满是崇拜。 “堵不如疏。”李北玄嚼着莲子，懒洋洋的说道，“百姓要的很简单，就是活路。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是最顺从的子民。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 “至于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酸儒，饿他们三天，比跟他们辩经十年都有用。” 孙倾城掩嘴轻笑：“夫君的道理，总是这么简单又直接。” 不远处，索菲亚正架着一台画板，用炭笔飞速的描绘着湖光山色。 她也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改良的骑马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江南的婉约风景形成一种奇妙的融合。 英格丽德则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她正带着一队亲卫，一丝不苟的检查着行宫四周的警戒哨。对她而言，夫君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阿依拉！你又偷吃！”千代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厨房传来。 只见穿着一身厨娘服饰的阿依拉，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到众人望过来，还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千代拿着锅铲，气鼓鼓的追在她身后，两人在回廊下笑闹成一团。 李北玄看着这幅景象，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微笑。这些来自不同国度、性格迥异的女子，如今都能和谐的生活在一起，这或许比他打下的任何一片江山，都更让他有成就感。 “报！”一名锦衣卫快步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王爷，太上皇……赢太上皇的专列，已经抵达临安站。” 李北玄一愣，赢世民？他怎么跑江南来了？ 这位大武朝的太上皇，自从传位给赢丽质后，就当起了甩手掌柜，整日待在京都后宫，研究美食和养生，几乎从不离京。 “夫君，姐姐的父亲怎么会突然过来？”孙倾城也有些意外。 李北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去看看就知道了。” 临安车站，已经被军队全面戒严。 当李北玄赶到时，只见赢世民正背着手，站在月台上，一脸严肃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儿臣参见岳父。”李北玄上前行礼。 赢世民转过身，目光如炬的盯着他，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小子，在江南搞出这么大动静，连个招呼都不跟朕打？” 李北玄苦笑：“一些小事，不敢劳烦岳父。” “小事？”赢世民的声调高了八度，“断发易服，这是小事？你知不知道，京都城里那帮老臣，差点把朕的宫门给堵了！” “一个个哭天抢地，说你这是要毁我大武的根基，让朕出来主持公道！” “那岳父是怎么说的？”李北玄饶有兴致的问。 “朕能怎么说？”赢世民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朕把孙无须那老小子剪了头发的照片，直接贴在了宫门口！朕告诉他们，谁觉得不妥，就去跟孙无须辩经！” “那帮老东西一看，连楚国的皇帝都剪了，一个个顿时就蔫了。” 李北玄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你还笑！”赢世民瞪了他一眼，但眼中的怒气却消散了不少，“朕这次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把江南折腾成了什么样。” “要是真像他们说的，民怨沸腾，人心尽失，朕说不得要替丽质，好好敲打敲打你这个摄政王！” 李北玄做了个请的手势：“岳父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北玄陪着赢世民，走遍了苏州和临安的工厂区、工人新村和新式学堂。 赢世民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厂房里，成千上万的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在机器旁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规划整齐的工人新村里，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和肥皂，街道上再无污秽。 新式学堂里，工人的孩子们坐的笔直，大声朗读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社区食堂里，赢世民看到工人们排着队，用饭票换取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那些剪了短发的女工，脸上洋溢着过去从未有过的自信从容。 赢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尝了尝食堂的饭菜，味道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膳，但分量足，油水也够，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吃饱。 他走进一户普通工人的家里，那家的男主人，曾经是一个快要破产的织户。 如今在厂里当上了小组长，一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一年还多。 女主人则在社区的托儿所工作，他们的孩子，正在免费的学堂里读书。 看到太上皇亲临，那一家人激动的手足无措，一个劲的说着：“感谢王爷，感谢陛下，给了我们活路！” 从工人家里出来，赢世民站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看着远处工厂高耸的烟囱，和近处孩子们嬉笑打闹的身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1704章 那就有劳岳父了 “北玄啊。”他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语气复杂，“朕以前总觉得，治国之道，在于平衡，在于权术。现在看来，朕……老了。” 他指着那些充满活力的工人们，感慨道：“朕当了一辈子皇帝，自问也算个明君，可朕治下的百姓，眼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光。” “他们过去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现在，他们眼里有希望。” “岳父过誉了。儿臣只是站在了岳父和历代先贤的肩膀上，做了一些顺应时代的事情而已。”李北玄谦逊道。 “不。”赢世民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你不是在顺应时代，你是在创造时代。断发易服，朕现在明白了，你断的不是头发，是那股盘踞在人心头几千年的暮气！” “你换掉的不是衣服，是换上了一颗敢于面向未来的心！好！做的好啊！” 这位曾经的帝王，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他终于明白，自己女婿所做的一切，并非离经叛道，而是在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崭新道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是他穷尽一生也未能看到的，真正的盛世华章。 就在翁婿二人感慨万千之际，一名负责情报的锦衣卫千户神色凝重，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穿过警戒线，来到李北玄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总帅，西南急报！” 李北玄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的锐利起来。赢世民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止住了话头。 “说。” 锦衣卫千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我们派往黔州与滇州交界，百南山地区勘探铜矿的工程队，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在三天前突然集体病倒！” “据当地传回的消息，病倒的工人浑身起红疹，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有些甚至口吐黑水，症状十分诡异，像是中了当地传说中的蛊毒！” 李北玄眉头紧锁：“蛊毒？” 对于这种巫术他有所耳闻，但蓝田书院的生物学家和医生们普遍认为，这更多是利用某些带有毒性的昆虫植物或细菌造成的疾病，而非什么超自然力量。 “当地的卫生所和驻军军医已经赶过去了，但束手无策。”锦衣卫千户继续道，“更麻烦的是，百南山地区的黑苗土司蒙达，突然封锁了通往山区的道路，拒绝我们的大部队进入。” “他声称工程队是惊扰了山神，这是山神降下的惩罚，任何外人再敢踏入圣山，都会遭到同样的诅咒。” “山神的惩罚？”李北玄冷笑一声，“我看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此事已经引起了当地百姓的恐慌，流言四起。驻军将领不敢擅动，怕激起民变，特向您请示。” 李北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百南山地区的铜矿，是兵工厂生产子弹外壳的重要原料来源，战略意义重大。 工程队集体病倒，土司借机封山，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偶然。 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捣鬼！ 而且一百多人的性命危在旦夕，拖延不得！ “夫君，出什么事了？”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也走了过来，关切的问道。 李北玄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蛊毒？”索菲亚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我曾在一些古老的欧洲文献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他们称之为林中瘟疫，通常与特定的真菌或昆虫有关。” “夫君，我建议立刻派遣蓝田书院化学系和生物系的人组成专家组，带上最新的检测设备赶赴现场！” “我同意。”李北玄点头，“英格丽德，你立刻去安排，调动军中最快的运输机，将人和设备以最快速度送到黔州！” “是，夫君！”英格丽德干脆利落地领命而去。 “我也要去！”阿依拉从后面挤了过来，嘴角的桂花糕碎屑还没擦干净，“我对各种毒虫最熟悉了！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北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指挥。” 赢世民在一旁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走到李北玄身边，沉声道：“北玄，西南之地，民风彪悍，巫蛊之说流传千年，根深蒂固。” “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大规模的动乱，你打算亲自去？” “非去不可。”李北玄的语气斩钉截铁，“一百多条人命，等不了。那个叫蒙达的土司敢公然对抗朝廷，背后必有依仗。我不亲自去一趟，镇不住场子。” 赢世民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婿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好，你去吧。家国大事要紧。” “朕就不给你添乱了，正好，朕也想外孙了呢。朕去找孙无须那老小子下下棋，喝喝茶，在临安住上几日，等你凯旋。” 他口中的外孙，自然是李北玄和赢丽质的孩子。 “那就有劳岳父了。”李北玄感激的说道。有赢世民这位太上皇坐镇江南，他也能更放心的处理西南的事务。 事情紧急，李北玄立刻开始部署。 马上下令命令西南战区的一个山地作战旅，向百南山外围集结，形成威慑，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开一枪一炮。 同时，他让索菲亚的报社立刻着手准备舆论宣传，将此事定性为流行病，并大力宣传朝廷派遣顶级专家团队前往救治，以安定民心，破除山神诅咒的迷信说法。 安排完一切，李北玄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准备即刻动身。 孙倾城为他整理着衣领，眼中满是担忧：“夫君，西南密林，瘴气遍地，毒虫横行，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放心。”李北玄握住她的手，微笑道，“这个世界上，能要我命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呢。”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千代身上：“千代，你留在临安，照顾好大家，尤其是保护好两位太上皇的安全。” 千代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总帅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伤害他们！” 第1705章 山神诅咒 最终，决定随李北玄一同前往的，除了阿依拉，还有坚持要亲赴一线的索菲亚。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一列挂着特殊标志的军用专列。 载着李北玄和他的团队，以及从各地紧急抽调的专家设备，呼啸着驶出临安站，向着西南边陲疾驰而去。 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军，专列抵达了黔州首府。 李北玄一行没有片刻停留，立刻换乘军用卡车和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一天，终于抵达了百南山外围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怪味。 临时搭建的隔离病房里，不时传出病人痛苦的呻吟。 “总帅！”驻军将领，一名皮肤黝黑的壮硕汉子，快步上前敬礼，脸上满是无奈，“您可算来了！弟兄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情况如何？”李北玄一边走向隔离区，一边沉声问道。 将领的声音有些沙哑：“一百二十七名工人，加上最早进去救治的七名军医和卫生员，全部感染！目前已经有三人……没挺过去。” “我们试了所有能用的药，清热解毒的，祛湿除瘴的，全都没用！” “当地的土方子也试了，反而加重了病情。现在山里人心惶惶，都说是山神发怒了，我们的人连买点粮食都困难。” 李北玄面沉如水，他透过隔离帐篷的玻璃窗，看到里面躺着的病人。 他们面色潮红，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疹子，眼神涣散，身体不时抽搐一下，景象触目惊心。 “把所有病人的详细病历，还有现场采集到的水样、土壤昆虫样本，全部送到临时实验室！”李北玄对身后的索菲亚说道。 “明白。”索菲亚立刻带着从蓝田书院来的专家团队投入工作。 他们带来了发电机、离心机、高倍显微镜以及各种化学试剂，在这片原始的山林中，搭建起了一个现代化的临时化验室。 与此同时，李北玄来到了土司蒙达封锁的路口。 几十名身穿黑色土布、头缠黑巾、手持弓弩火铳的苗人，神情警惕的守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鹰钩鼻，眼神阴鸷，正是黑苗土司蒙达。 “摄政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蒙达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汉语说的有些生硬，“只是圣山已经被山神降下诅咒，王爷千金之躯，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为好。” 李北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蒙达土司，孤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听你讲神话故事的。让开。” 蒙达的脸色变了变，强硬道：“山神的意志，不是凡人可以违抗的！” “王爷若是非要硬闯，惊扰了山神，让诅咒扩散，到时候整个百南山的百姓都要遭殃，这个责任，王爷担的起吗？” 他企图用整个族群的安危来绑架李北玄。 李北玄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不屑：“责任？孤只知道，大武的疆土之内，每一寸土地都归朝廷管辖，每一个子民都受朝廷庇护！” “你蒙达，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画地为牢，阻碍朝廷救灾？”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让开道路，配合调查。否则，孤不介意让你的寨子，从这片山上消失。”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卫队齐刷刷的举起了手中的新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的苗人。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蒙达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他手下的那些弓弩火铳，在这些连发步枪面前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一声令下，自己和手下会在一瞬间被打成筛子。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索菲亚匆匆赶了过来。 “夫君！有重大发现！”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李北玄给了蒙达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调转马头迎向索菲亚。 “我们化验了所有病人的血液排泄物，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记录过的钩形寄生虫！” 索菲亚举着一份报告说道：“我们化验了所有病人的血液排泄物，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记录过的钩形寄生虫！” “这种寄生虫的虫卵，主要存在于一种生活在山涧溪流里的螺蛳体内。” “工程队和当地村民，都是因为饮用了被这种螺蛳污染的生水，才导致了感染！” 她顿了顿，继续道：“虫卵进入人体后，会孵化成幼虫，随着血液循环进入肝脏肠道，大量繁殖，从而引发高烧、皮疹和神经系统紊乱等一系列症状！” “这根本不是什么蛊毒，而是一种典型的地方性寄生虫病！” 真相大白！ “有办法治吗？”李北玄立刻问道。 “有！”索菲亚自信的一笑，“根据这种寄生虫的生物特性，我和化学系的几位教授连夜研制出了一种特效药，主要成分是酒石酸锑钾。” “我们已经在几只感染了同样症状的军犬身上做了实验，效果非常显着！现在药品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 李北玄心中大定，他翻身下马，拿着报告大步流星的走回蒙达面前，将那份图纸狠狠的拍在了他面前的木桩上。 “蒙达土司，你不是说这是山神降下的诅咒吗？”李北玄指着图纸，声音如同洪钟，“那你告诉孤，你家的山神，长这个样子吗？它也需要躲在螺蛳的壳里害人吗？” 蒙达看着图纸上被放大了几千倍的、形态狰狞的寄生虫，以及旁边清晰标注的传播链条，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看不懂那些化学名词，但图画的意思却是一目了然。 “这……这是什么妖法？”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这不是妖法，这是科学！”李北玄厉声道，“是你们愚昧无知，把疾病当成了鬼神！” “现在朝廷已经找到了病因，研制出了特效药，马上就能救所有人的命！” “而你却打着山神的幌子在这里阻挠救人，眼睁睁看着你的族人去死！你到底是他们的守护者，还是杀人凶手？” 第1706章 后续开发计划 李北玄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的砸在蒙达和周围所有苗人的心上。 三天后，第一批特效药被分发到了所有病人手中。药效立竿见影，病人们的高烧迅速退去，身上的红疹也开始消散，神智逐渐恢复清醒。 又过了五天，绝大部分病人都已经可以下地行走。 当那些被治愈的工程队工人和苗人村民，走出隔离区，沐浴在阳光下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他们对着李北玄和索菲亚等人千恩万谢，将他们奉若神明。 所谓山神诅咒的谎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彻底粉碎。 蒙达土司的威信，一落千丈。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个结果。 在蒙达土司的女儿，一年轻女子正用淬毒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军营。 蓝凤凰自幼在深山长大，与蛇虫为伴，学了一身驱使毒物的诡异本事。 在她心中，父亲是山林的王，圣山是不可侵犯的禁地。 李北玄的到来，不仅用武力羞辱了她的父亲，更用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科学，摧毁了族人千百年来的信仰。 在她看来，李北玄就是前来抢夺圣山、奴役族人的恶霸，而所谓的寄生虫，不过是这个恶霸编造出来蛊惑人心的谎言。 “阿爸，你就这么认输了？”蓝凤凰看着失魂落魄的蒙达，声音里满是不甘，“他毁了我们的信仰，下一步就是要夺走我们的土地！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得逞吗？” 蒙达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颓然：“凤凰，时代变了。我们的弓弩，斗不过他们的火枪。我们的巫蛊，也斗不过他们的……科学。认命吧。” “我不认命！”蓝凤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火枪再厉害，也防不住无形的毒！山神的力量，不是几张图纸就能否定的！我要让他知道，侵犯圣山的下场！” 是夜，月黑风高。 军营的防卫极其森严，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利剑，在营地四周来回扫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在蓝凤凰眼中，这些防卫形同虚设。 她口中发出几声低沉的哨音，与夜风融为一体。 很快，草丛中树影下无数细碎的沙沙声响起。 黑色的毒蝎，斑斓的蜈蚣，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毒虫，汇聚成一股暗流，悄无声息的向着营地渗透。 这些毒虫轻易的绕过了明哨暗哨，向着营地中心，那顶灯火最亮的指挥帐篷爬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这些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物，爬到距离指挥帐篷十米左右的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们变的焦躁不安，疯狂的在原地打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有些甚至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掉头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帐篷外，蓝凤凰躲在暗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仿佛帐篷周围，存在着某种它们的天敌。 “怎么会这样？”她不信邪，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了一条通体碧绿、细如手指的竹叶青。这是她的王牌，毒性猛烈，见血封喉。 她将竹叶青放在地上，催促它前进。 那竹叶青吐着信子，刚向前游动了不到一米，便猛地停住，蛇身紧绷，竟掉头朝蓝凤凰的方向窜来，仿佛后面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在追赶。 蓝凤凰彻底震惊了。她这身驱使毒虫的本事，在西南密林中横行无忌，从未失手。 可今天在这顶看似普通的帐篷面前竟然完全失效了！ 帐篷内，李北玄正和索菲亚对着一张新绘制的百南山矿产分布图讨论着后续的开发计划。 “这里的铜矿储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但开采必须注意环境保护，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李北玄指着地图说道。 索菲亚点了点头，忽然，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夫君，看来我们有客人了。” 李北玄嘴角微扬，他早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毫不起眼的银色金属方盒，那方盒正发着微不可察的嗡鸣。 “蓝田书院物理系那帮小子搞出来的玩意儿，还挺好用。”他笑着说道。 这正是他出发前，特意带上的高科技驱虫器。 这东西能发出一种特殊频率的超声波，人类的耳朵无法听见，但对于蛇虫鼠蚁这类生物的神经系统，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足以让它们闻风丧胆，避之唯恐不及。 “看来，是蒙达那个不甘心的女儿。”李北玄放下驱虫器，站起身，“走吧，出去会会这位山神的使者。”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李北玄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几十米外，藏身于一棵大树阴影下的蓝凤凰。 被那锐利的目光扫中，蓝凤凰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李北玄平淡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你的那些小宠物，似乎不太听话。要不要孤帮你管教管教？” 蓝凤凰咬了咬牙，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这个中原恶霸！休要得意！”她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用妖法迷惑了我的族人，但骗不了我！圣山不欢迎你们，立刻滚出这里！” “妖法？”李北玄失笑的摇了摇头，“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结于鬼神之说。” 他缓步向前，无视蓝凤凰手中闪着幽光的短刀，一直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你以为，凭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东西，就能伤到我？”李北玄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姑娘，时代变了。你们所信奉的神在我们眼里，都只是一道道破解的谜题。” “你的毒虫，怕的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我手上这个小盒子发出的声波。” 他将那个银色的驱虫器扔在了地上。 几乎就在驱虫器停止工作的瞬间，周围的草丛里，再次响起了密集的沙沙声。那些之前被逼退的毒虫，又开始蠢蠢欲动。 第1707章 愚昧 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刚要催动毒虫发起攻击，李北玄却做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巧的火焰喷射器，对着面前的空地，轻轻按下了开关。 “呼！” 一道炽热的火龙猛然喷出，将他面前三米内的地面烧的一片焦黑。 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毒虫，瞬间被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蓝凤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的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她引以为傲的虫群，在这道火龙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看到了吗？”李北玄收起喷射器，声音冰冷，“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在它面前，你所谓的巫蛊之术，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孤可以轻易的烧光你所有的毒虫，也可以轻易的踏平你的寨子。” “孤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畏惧你的山神，而是因为孤视你们为大武的子民，而不是敌人。” 他盯着蓝凤凰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收起你那可怜的骄傲，睁开眼睛看看，孤带来的到底有什么！” “而你和你的父亲，除了用虚无缥缈的山神来恐吓他们，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李北玄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蓝凤凰心中最后的防线。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男人面前被碾碎，显的那么幼稚可笑。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带她进来。”李北玄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回了帐篷。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失魂落魄的蓝凤凰。她没有反抗，像一个木偶般被带进了灯火通明的指挥帐篷。 帐篷内的景象，再次给了她巨大的冲击。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和奢华陈设，反而更像一个奇怪的工坊。 巨大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画满了各种线条和符号的巨大图纸。 一异域女子，正拿着一种奇怪的尺子在图纸上比比划划。 帐篷的角落里，还有几台正在发出嗡嗡声的机器。 “给她一把椅子。”李北玄指了指地图前的位置。 蓝凤凰被按着坐了下来，她警惕的看着李北玄，不知道这个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不是想知道孤来这里做什么吗？”李北玄的手指点在巨大的规划图上，“那孤就让你看个明白。” 他的手指指向图纸上的一片区域，那里被标注为“百南山矿业生活区一期规划”。 “这里，”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将会建起一座全新的村寨。不是你们现在住的那种阴暗潮湿的木楼，而是用砖石和水泥建造的二层小楼。” “每家每户都会通上自来水，你们再也不用去溪边挑水，更不会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而生病，街道上会铺设排污管道，村寨会变的干净整洁。” 蓝凤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图纸上画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旁边还有细致的剖面图，清晰的展示着房屋的内部结构，那是她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干净。 李北玄的手指又移动到另一片区域，那里画着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面还有一片空地，画着几个孩子在追逐皮球。 “这里，是学校。”他说道，“所有七岁到十四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免费入学。” “他们要学习读书、写字、算术，还要学习格物、化学、地理。他们会知道，打雷不是雷公发怒，而是云层中的正负电荷碰撞。” “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球体。疾病的来源是细菌病毒，而不是什么鬼神诅咒。你的后代，将不会再像你一样愚昧。” “愚昧……”蓝凤凰喃喃的重复着这个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这里。”李北玄的手指落在一栋标有红十字的建筑上，“这是医院。它会比我们现在临时的医疗站大十倍，里面会有最好的医生和最先进的设备。” “以后你们族人生病了，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被毒蛇咬伤，都能得到最及时的救治。” “女人生孩子，再也不用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你们的平均寿命，至少可以提高二十年。” 索菲亚在一旁适时的补充道：“我们还会教导村民们卫生知识，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不要饮用生水，定期灭杀蚊虫。这些简单的方法，就能预防百分之八十的疾病。” 李北玄最后指向那片标示着矿区的地方：“这里是铜矿。我们会用最先进的机器来开采，所有成年的族人，只要愿意，都可以成为矿山的工人。” “你们会领到薪水，是你们过去一年收入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你们可以用钱去买临安城里生产的布匹、罐头、收音机。” “你们的男人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打猎，你们的女人也不用再辛苦的织布耕田。你们会有尊严的靠自己的劳动，过上富足的生活。” “当然，”李北玄话锋一转，目光变的锐利，“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必须放弃所谓的土司自治，接受朝廷的改土归流，成为真正的大武国民，遵守大武的法律。” 整个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发电机轻微的嗡鸣声。 蓝凤凰呆呆的看着那张规划图，图上描绘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像是天方夜谭。 干净的房子，神奇的学校，能起死回生的医院，还有能拿到很多钱的工作…… 这真的是那个中原恶霸要带给她们的吗？ 她想起了寨子里，那些因为难产而死的年轻母亲；想起了那些在泥地里打滚，满身污垢的孩童。 每年冬天因为缺少食物和药品而熬不过去的老人，自己的父亲为了维护土司那点可怜的权力，不惜用山神的谎言来欺骗族人，阻止他们获得救治。 两相对比，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圣山，守护族人。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守护的，不过是那份可悲的贫穷。 第1708章 耽误我做生意 “我……我不信……”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已经不再强硬，“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你们汉人最会骗人，等你们挖完了矿，就会把我们像垃圾一样丢掉！” “孤没必要骗你。”李北玄的语气淡淡的，“因为孤要的，不是一座小小的铜矿，而是整个西南之地的长治久安。” “孤要的，是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能读书、能进厂、能创造价值的新国民！” “一个贫穷、愚昧、动荡的西南，对大武没有任何好处。只有一个富裕、文明、稳定的西南，才能成为帝国最坚实的后盾。这个道理，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 说完站起身，走到蓝凤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现在，孤再给你一个选择。 “一是继续与朝廷为敌，孤会毫不犹豫的碾碎你和你所有残存的势力，然后推行孤的计划。” “二，是放下你的偏见，成为孤的向导。用你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帮助朝廷勘探地形，安抚民心，共同建设你的家乡。” “你的族人，会因为你的选择，而过上他们祖祖辈辈都不敢想象的好日子。” 蓝凤凰抬起头，看着李北玄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宏伟蓝图。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仿佛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 终于，她站起身，对着李北玄，深深的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苗家女子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 “我输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你说的对，我过去愚昧，如果图上画的都是真的，我愿意做你的向导，帮助你……帮助我们自己，过上新的生活！” 蓝凤凰是个性格直爽的女子，一旦想通了，便不再有任何扭捏。 她当即表示，愿意带领李北玄的勘探队，前往百南山最深处，寻找储量更丰富的矿脉。 并说服那些依旧心存疑虑的部族，接受朝廷的改编。 征服一片土地，靠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人心。 而征服人心的最好方式，就是带给他们希望。 在蓝凤凰的积极配合下，百南山的改土归流进行的异常顺利。 李北玄坐镇黔州数月，看着规划图上的学校、医院和新式民居一栋栋拔地而起。 看着第一批苗人青年穿上崭新的工服，驾驶着轰鸣的机器开山采矿，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西南之事尘埃落定，李北玄班师回朝。当他的专列缓缓驶入临安站台时，已是初冬时节。 赢丽质、孙倾城等一众家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到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回到久违的摄政王府，享受了几天难得的温存，李北玄便重新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 西南的成功经验让他意识到，帝国统一之后还是有着很多问题的。 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要将这片广袤的疆域真正融为一体，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 这日，李北玄换上便服，带着几名亲卫，信步走在临安城的街头，实地体察民情。 如今的临安城，作为大武朝的经济中心，愈发繁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当他走进一处专门贩卖粮食布匹的大型集市时，眉头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只听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前方传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你这黑心奸商！凭什么我卖给你的时候用那么大的斗，买你米的时候就换成小斗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指着一个米行老板的鼻子怒斥道。 那米行老板尖嘴猴腮，一脸横肉，闻言不仅不惧，反而将手中的算盘一摔，怪声怪气的说道：“什么大斗小斗？我这斗，是咱们临安府衙备案的标准官斗！” “你那北地的斗，到了我们江南，就是这个换算之法！不懂规矩就别在这里嚷嚷，耽误我做生意！” “我不管什么官斗私斗！我只知道，我卖给你十斗谷子，换不回你五斗米，这明摆着就是坑人！”北方汉子气的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 “哎哟，还想动手不成？”米行老板有恃无恐的挺了挺肚子，“告诉你，我这叫大斗进，小斗出，是咱们这行的规矩！你去打听打听，整个临安城，哪家米行不是这么干的？你要买就买，不买就滚！” 围观的百姓大多是本地人，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只是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帮腔。而一些同样来自北方的商贩和百姓，则个个面露愤慨之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李北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武朝虽然一统，但过去南北分割几百年，留下了无数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度量衡的混乱，便是其中之一。 北地的一斤，可能是十六两，到了江南，或许就成了十四两。 北地的一尺，和南地的一尺，也往往有着细微的差别。至于量米的斗，更是五花八门，各地都有各地的标准。 这种混乱，在过去只是地区性的问题。 可如今帝国一统，商业流通日益频繁，南北货物交易量激增，度量衡的不统一，就成了阻碍经济发展、激化社会矛盾的一颗毒瘤。 奸商们利用各地标准不一的漏洞，肆意盘剥外地客商和百姓，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损害了朝廷的公信力。 “老板，你这米怎么卖？”李北玄分开人群，走了进去，声音平淡的问道。 米行老板斜睨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不凡，气质沉稳，不敢太过怠慢，但语气依旧倨傲：“这位客官，上好的新米，五十文一升。” 李北玄点了点头，指着那个北方汉子说道：“刚刚这位大哥说的事情，可是真的？你收粮用大斗，卖米用小斗？” 米行老板眼珠一转，辩解道：“客官您误会了。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北地的斗，尺寸大，我们收粮自然要用他们那边的标准。” “而我们卖米，用的是我们临安府的标准官斗。一码归一码，童叟无欺。” 第1709章 大武万年！ “是吗？”李北玄冷笑一声，“把你的两个斗，都拿出来我看看。” 老板心中一突，但见李北玄气度不凡，不敢不从，只好让伙计将库房里收粮用的大斗也搬了出来。 两个斗并排放在一起，高下立判。那收粮用的大斗，比卖米的小斗，足足大了一圈有余。 李北玄拿起那只小斗，掂了掂，对身后的亲卫道：“去，把市场司的官吏叫来。” “就说有人在这里用非标量器，欺行霸市！” 米行老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如此强硬，还要惊动官府。 他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客官，您这是何必呢？一点小误会，小误会而已。这样，这位大哥的米，我按大斗给他算，再额外送他一袋，您看如何？” “现在知道是误会了？”李北玄的眼神陡然变的锐利，“刚刚你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呢？你坑害的，只有这位大哥一个人吗？” “这些年，你用这种手段，盘剥了多少外乡人？赚了多少黑心钱？”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的那老板冷汗直流，两腿发软。 很快，几名穿着制服的市场司官吏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他们一看到李北玄，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吓的魂飞魄散，当场就要跪下行礼。 “免了。”李北玄摆了摆手，指着那米行老板和地上的两个斗，“此人，公然使用大小斗欺诈百姓，扰乱市场。你们市场司，就是这么监管的？” 为首的官吏汗如雨下，颤声道：“王……王爷恕罪！是下官失职，是下官失职！我等立刻查封这家米行，将这奸商严加惩办！” 说罢，他立刻挥手，手下的官吏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那米行老板和几个伙计全部拿下。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戏剧性的一幕，全都惊呆了。 当他们从旁人的议论中得知，眼前这位替北方汉子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当朝摄政王李北玄时，整个集市瞬间沸腾了！ “是摄政王！摄政王为我们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啊！”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个北方汉子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对着李北玄连连磕头。 李北玄扶起他，温声道：“起来吧。在大武，没有人可以被如此欺压。” “此事，孤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南北分隔百年，文字异体，度量不一，已成帝国顽疾！” “此弊不除，国无宁日，商无安宁，民无公道！” “孤在此宣布，自今日起，朝廷将成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专项委员会！” “孤将亲自督办，以蓝田书院的专家为主导，在三个月内，制定出全国统一的简化文字标准、统一的度量衡标准！届时，斤、两、尺、寸、斗、升，全国通用，再无差异！” “新标准颁行之后，凡再敢使用非标量器、异体文字混淆视听、欺诈百姓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李北玄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摄政王英明！” “大武万年！” 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欢呼着。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国家经济大略，但他们都明白统一度量衡这五个字，意味着公平，意味着他们再也不会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标准而吃亏上当。 李北玄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国家的统一，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统一，更是标准的统一，是人心的统一。 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但今天他已经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回到摄政王府，李北玄雷厉风行，当即召集内阁及六部九卿，连夜商讨此事。 第二天一早，一道由摄政王李北玄亲自签发、女帝赢丽质盖上玉玺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各地。 政令的核心内容，便是成立帝国标准计量总局，由新上任的蓝田书院院长，物理学泰斗钱秉穹挂帅，集结了书院内最顶尖的物理、化学、语言学等各系教授，负责制定全新的国家标准。 李北玄的效率高的惊人。 不到两个月，一部名为《大武标准法》的草案便新鲜出炉，并以邸报的形式昭告天下，征求意见。 这部法案的内容，在整个大武朝堂乃至士林阶层，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一是文字改革法案提出，废除繁琐的异体字、罕用字，以蓝田书院语言系整理出的一套三千个常用简体字为国家标准用字。 这套简体字笔画简单，结构清晰，旨在大幅降低识字门槛，为日后推行全民义务教育铺路。 其二，是度量衡革命。法案彻底废除了沿用千年的斤、两、尺、寸、斗、升等旧制单位，引入了一套全新的公制单位。 长度以米为基准，重量以千克为基准，容量以升为基准，并采用十进制，换算极为便捷。 为了让百姓直观理解，法案还特意标注，一米约等于旧制三尺，一千克约等于旧制两斤。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守旧派的官员和士大夫们率先发难，痛心疾首的上了无数道奏折，称此举是数典忘祖，毁我文脉。 他们认为，汉字之美，在于其形体内涵，简化汉字是对圣人智慧的亵渎。 而废除沿用千年的度量衡，更是离经叛道之举。 然而这些反对的声音在李北玄面前，显的苍白无力。 在一次朝会上，面对一位老臣声泪俱下的哭谏，李北玄只是冷冷的反问了一句：“请问大人，茴香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你可知道，就因为这些无谓的笔画，我大武朝有多少百姓，终其一生都无法写出自己的名字？” “文字是用来交流知识的工具，而不是供少数人把玩的古董！任何阻碍知识传播的，都是历史的绊脚石！” 第1710章 童叟无欺 一句话，让那位老臣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对于度量衡的改革，李北玄更是毫不退让。他直接让蓝田书院的学生，在朝堂之上，用旧制新制分别计算一笔复杂的货物交易税款。” “使用旧制的账房先生们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还因为各地单位换算问题争论不休。” “而使用公制单位的学生，只用纸笔简单的进行十进制加减乘除，几分钟就算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事实胜于雄辩。 在李北玄的强力推行下，《大武标准法》在一片争议声中，正式颁布。 为了确保法令能够落到实处，李北玄展现出了他铁腕的一面。 第一，所有政府公文、法律条令、官方邸报，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改用简体字公制单位。 第二，全国所有学校，包括官学私塾，新学期必须统一使用蓝田书院印刷厂加急印制的新版简体字教材，所有度量衡教学全部采用公制单位。 第三，所有商铺的招牌、账本、商品标价，必须在半年内完成更换。 市场司将进行不定期抽查，凡发现仍使用旧制或非标量器者，第一次查处，处以巨额罚款，第二次查处，吊销营业执照，负责人下狱！ 政令一出，整个社会都动了起来。 许多人写了一辈子繁体字，突然改用简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浑身不自在。 商人们习惯了用斤两算账，现在要跟顾客解释什么是千克什么是米，常常闹出鸡同鸭讲的笑话。 一时间，抱怨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但李北玄不为所动。 任何伟大的变革，都必然伴随着阵痛。 他一边让宣传部门通过报纸、广播、戏剧等各种形式，向民众普及新标准的好处，一边让市场司衙门 部门严格执法，绝不姑息任何投机取巧之辈。 在临安城，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绸缎庄，自恃背景深厚，对新法阳奉阴违，依旧用老尺子卖布。 结果被暗访的市场司官员抓了个正着，当场贴上封条，掌柜的直接被带走。 此事传开，所有心存侥幸的商户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夜更换招牌量具。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一年之后，新法的优势开始显现。 识字率的提升是惊人的。由于简体字易学易记，配合着新式学校的推广，仅仅一年时间，城市里青少年的识字率就翻了一番。许多过去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工人、农民，也能在夜校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看懂简单的报纸公告。 而公制单位的推广，则为商业流通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一个从北方来的皮货商，拉了一车皮草到临安。 不再需要担心被本地的奸商用什么大小秤坑骗，因为全国的千克都是一样的。他可以轻易的计算出自己的货物总重，乘以单价，就能得出总价。 而临安的丝绸商人卖给他丝绸时，用的也是标准的米，一米就是一米，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交易变的前所未有的简单、透明高效。 过去因为度量衡混乱产生的大量商业纠纷，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南北之间的货物交易量，在短短一年内，提升了数倍不止。 税收也因为标准统一变的更容易征收，国库收入大幅增长。 当商人们发现，使用新标准能让他们的生意更好做，赚钱更快时，所有的抱怨都化为了赞美。 当百姓们发现，去米店买米，去布庄扯布，再也不用担心缺斤少两时，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护这项改革。 随着各项改革步入正轨，李北玄也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朝堂之上，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新派官员推行新政，地方之上，标准化的管理让政务效率大大提升。 曾经堆积如山的公文，如今每天只需处理一小部分即可。 这天下午，李北玄处理完手头的事务，靠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打开了收音机。 这台由蓝田书院电子系最新研制的收音机，外壳是名贵的紫檀木，造型典雅，音质也比市面上的产品清晰了许多。 旋钮转动，电流的沙沙声中，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有官方新闻播报，有蓝田书院教授的科普讲座，还有几个频道在播放音乐。他听了一会儿，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收音机里播放的，大多是江南地区的评弹昆曲，虽然婉转动听，但听多了总觉得有些腻味。 “夫君，怎么了？可是这些曲子不合心意？”孙倾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见他锁着眉头，柔声问道。 “倒也不是。”李北玄随手关掉收音机，“我只是在想，如今南北一统，可这收音机里，却听不到半点北方的声音。” “长此以往，南人只知有评弹，北人只知有梆子，彼此依旧隔阂。这文化上的统一，比度量衡的统一，可要难多了。” 孙倾城将一块蜜瓜递到他嘴边，莞尔一笑：“夫君又在为国事操劳了。不过这倒是实话，我刚来临安时，也听不大惯这里的吴侬软语，总觉得软绵绵的，失了气概。” 李北玄咀嚼着蜜瓜，脑中却灵光一闪。 是啊！文化融合不能靠行政命令强行捏合，那只会适得其反。 必须找到一个载体，一个能让南北百姓都感兴趣，都能参与进来的平台，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欣赏并接纳对方的文化。 而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传播媒介，不就是自己刚刚关掉的无线电广播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倾城，你说，如果我们办一个唱歌比赛，怎么样？”李北玄的眼睛亮了起来。 “唱歌比赛？”孙倾城有些不解。 “对！”李北玄越想越兴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就叫……大武好声音！我们利用帝国广播电台，面向全国。” “不管你是唱北方的京韵大鼓、河北梆子，还是唱南方的昆曲、黄梅调，甚至是西域的民歌、苗疆的山歌，只要你觉得唱的好，都可以来参加！” 第1711章 大武好声音 他越说眼睛越亮：“我们可以在各大城市设立初赛点，通过广播进行海选。” “然后让各地的优胜者，来临安参加总决赛！决赛的时候，我们进行全国同步直播！” “让全大武的百姓，都能在收音机前，听到来自天南海北的声音！”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深意，这可是规模空前的文化交流盛宴！ 通过这种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可以轻而易举的打破地域隔阂，增进民族认同感。 “夫君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她抚掌赞叹道，“如此一来，北人可以领略南曲的婉约，南人也能欣赏北调的豪迈。这可比朝廷下发一万份文书都有用！” “正是此理！”李北玄笑道，“而且，我们还可以设置丰厚的奖金！” “冠军不仅能获得大武好声音的称号，还能得到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奖金，甚至可以签约帝国歌舞团，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北玄深知，想要把活动办的热闹，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吸引力。 说干就干！ 第二天李北玄便召来了宣传部和新成立的文化部的官员，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官员们听的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国家大事还能这么玩。 但摄政王的命令无人敢于违抗，更何况，仔细一想，这个大武好声音大赛，确实对消除南北隔阂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很快，在国家机器的强力推动下，第一届大武好声音戏曲歌唱大赛的消息，通过报纸广播，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号外！号外！摄政王殿下亲自倡办，帝国广播电台承办，第一届大武好声音大赛即将开幕！” “无论南北，不问出身，只要你有一副好嗓子，就有机会赢取万元巨奖，一唱成名！” 消息一出，整个大武都沸腾了。 万元巨奖！ 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时间从白山黑水到南海之滨，从东海渔村到西域戈壁，无数民间艺人戏曲票友，甚至是田间地头的庄稼汉都摩拳擦掌。 此刻北平的茶馆里，一位须发皆白老先生将报纸拍在桌上，对徒弟们豪气干云的说道：“都给我好好练！咱们北派的玩意儿，绝不能输给南边那些家伙！” 苏州的园林中，昆曲名旦对着镜子细细描眉，眼中满是期待：“这倒是个让天下人都听听我们水磨调的好机会。” 短短几天，报名点便被瞬间被挤爆了。 各地官府不得不紧急增派人手，维持秩序。 并且大武好声音这档前所未有的节目，通过无线电波迅速火遍了全国。 每天晚上七点，无数百姓都会雷打不动的守在收音机旁。 无论是繁华都市的富商巨贾，还是乡野村落的普通农户，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成了他们一天中最期待的娱乐。 起初，收音机还是个稀罕物，只有富裕人家才买的起。 李北玄早已料到这一点，为了让节目覆盖到最广大的基层民众，他特地颁下政令，要求各地的乡镇公所，必须组织流动广播站。 于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在广袤的乡村大地上出现了。 每到傍晚，村里的干部就会用独轮车推着一台装着大喇叭的收音机，来到村口的晒谷场上。 村民们则自带小板凳，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摇着蒲扇，聚精会神的聆听着从那个铁盒子里传出的，来自天南地北的声音。 “哎，你听这个，是北平来的，唱的真带劲儿！跟打雷似的！”一江南老农，第一次听到高亢激昂的京韵大鼓，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喜欢前面那个苏州姑娘唱的，那声音，软糯糯的，听的人心都化了。”旁边的婆姨反驳道。 “都好听，都好听！以前哪能听到这些啊，活了一辈子，还不知道北边的人是这么唱戏的！” 百姓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自己熟悉的小调之外，还有如此多姿多彩的音乐。 他们听到了黄土高原上苍凉的信天游，听到了蒙古草原上悠扬的长调，听到了巴蜀地区火辣的高腔，也听到了彩云之南婉转的山歌。 这些声音，跨越了千山万水，通过小小的收音机，将一个多元的大武帝国，真切地展现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面前。 文化上的隔阂，在歌声的交融中，被迅速消解。 人们开始理解并欣赏彼此的差异，一种前所未有的国家认同感在潜移默化中悄然生长。 随着比赛的深入，一些极具特色的选手脱颖而出，拥有了各自的拥趸。 为了增加节目的互动性，李北玄又推出了听众投票。 任何大武国民，都可以通过邮局，给自己支持的选手寄信投票。 每一封信，都计作一票。帝国邮政为此专门开辟了绿色通道，雪片般的信件从全国各地飞向临安的帝国广播电台总部。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全民的热情。 “快快快，给俺家那口子写信，就说全村都投给那个唱河北梆子的铁嗓王了！让他务必选上！” “女儿啊，你识字，快帮阿娘写封信，投给那个唱黄梅戏的小姑娘，她唱的太苦了，让我想起了你早逝的外婆。” 为选手拉票、投票，成了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最热门的话题。 人们支持的不仅仅是一个歌手，更是自己家乡的文化。 这种全民参与的盛况，让南北之间的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近。 决赛之夜，整个临安城万人空巷。 李北玄特地在皇宫的太和殿前广场，设立了一个巨大的主会场。 选手们在精心搭建的舞台上表演，而评委席上更是星光熠熠。 除了南北戏曲界的泰斗，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评委席上，他就是楚国的太上皇，孙倾城的父亲，孙无须。 李北玄请他来，本意是让他感受一下这热闹的气氛，没曾想孙无须竟点评的头头是道，只是角度有些清奇。 一来自川渝的选手，以其高亢嘹亮的嗓音，完美演绎了一段川剧高腔，技惊四座。 第1712章 豆腐渣工程 轮到孙无须点评时，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的说道：“这位选手，气息绵长，声压极高。不错，不错。” 全场观众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太懂，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接着，一位唱越剧的江南女子上台，她嗓音柔美，情感真挚，将一曲《葬花吟》唱的愁肠百结，催人泪下。 孙无须听完，点了点头，点评道：“嗯……这位选手的歌声，极具感染力。” 此言一出，连李北玄都忍不住笑了。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一众后宫佳丽，在后台通过监听设备听到这番点评，更是笑的花枝乱颤。 赢丽质忍着笑说道：“官家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孙倾城则有些无奈的扶额：“夫君，你就不该让父皇来的。” 李北玄却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无妨，这样不是更有趣吗？还能体现岳父大人亲民。” 最终经过激烈的角逐，第一届大武好声音的冠军，被一位来自北地，嗓音粗犷豪迈的秦腔老汉夺得。 当结果宣布的那一刻，整个北方都沸腾了。 而亚军和季军，则分别被一位南方的评弹女歌手和一位西域的民谣艺人获得。 这个结果，皆大欢喜，完美的体现了大赛包容并蓄的宗旨。 当晚李北玄站在皇城之上，听着城中传来的阵阵欢呼，看着远处家家户户的点点灯火，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知道，一场歌唱比赛，改变不了国家的命运。但是，它所播下的文化认同的种子，必将在未来，长成一棵足以庇护整个大武民族的参天大树。 然而歌舞升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在大武好声音的热潮尚未完全褪去之时，江南地区便迎来了连绵不绝的梅雨季节。 暴雨如注，一连下了七八天，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临安城内因为有着李北玄亲自督造的现代化下水道系统，倒还算安稳。 但城外的江河水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早已超过了警戒线。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如水。 李北玄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精确的标注着江南地区的水文地貌，一道道红色的标记，代表着一处处险情。 作战参谋指着沙盘上的数据，沉声汇报道：“总帅，钱塘江上游洪峰已经形成，正向下游奔涌而来。沿江各县都在紧急加固堤坝，但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去年冬天刚刚完工的钱塘一号水利工程呢？”李北玄的声音冰冷，“那段堤坝是按照最高防洪标准修建的，采用了最新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足以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 “那里是下游数万顷良田的最后一道屏障，绝不能出事！” 钱塘一号工程，是李北玄亲自批复的重点项目。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因此投入了巨额资金和最新技术，就是为了彻底根除江南地区的水患。 就在这时，一属下神色慌张的冲了进来，声音颤抖：“王……王爷！紧急电报！钱塘一号大堤……决口了！” 闻言李北玄猛地转身：“什么！” 瞬间书房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轰隆！” 这时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似乎在印证这消息，李北玄拿起电报看了下去。 钱塘一号大堤中段于今晨卯时三刻突然溃决，决口长达五十米，江水倒灌，下游已成泽国，数千亩良田被淹，百姓伤亡……伤亡数字仍在统计中。 看到这李北玄死死的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油然而起。 钢筋混凝土大堤！ 足以抵御百年洪水的工程竟然在第一次经受考验时就决口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北玄的声音嘶哑：“备车！立刻去现场！” 此时暴雨倾盆，最新研发的军用越野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 等到李北玄赶到决堤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曾经坚固的大堤此刻像是被巨兽啃掉了一块，巨大的豁口敞开着，洪水如脱缰的野马般咆哮着涌入下游的田野。 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已是一片汪洋。 而无数被淹的房屋只只能看见房顶，远处还能看到漂浮的牲畜尸体。 李北玄一脚踹开车门，冲入雨中，对着那裸露出的堤坝断口怒吼道：“豆腐渣！这他妈就是个豆腐渣工程！” 首先亲卫阻拦，生怕李北玄卷入其中，李北玄伸手从那破碎的混凝土块上抠下一块。 那所谓的混凝土在他手中稍一用力，便簌簌的往下掉渣。 里面的石子和沙子比例严重失调，本该纵横交错的粗大钢筋，在这里却变成了寥寥无几的细铁丝！ 李北玄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查！” 扫过在场所有吓的面无人色的地方官员，“给我查！从工程的设计、招标、施工到监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签字的人，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拿几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他们从未见过这位一向沉稳的摄政王，发过如此大的火。 调查组以雷霆万钧之势成立，由军情局和督察院联合办案。在李北玄的亲自督办下，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 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报告指出，问题的根源，出在了负责该工程的水利司郎中，张承业的身上。 此人利用职权，在招标时就与自己的亲信承包商暗通款曲，中标之后，又在采购环节大做文章。 他们将蓝田书院化学院研制的高标号特种水泥，换成了劣质的土高炉水泥，将标准的螺纹钢筋，换成了廉价的铁丝。 通过这种偷工减料的方式，他们将高达七成的工程款，中饱私囊。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张承业用这笔赃款，上下打点，从监理到验收，都用金钱开道，一路绿灯。 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就这样在国家重点工程上，吸食着帝国的血肉。 “好，好一个张承业！”李北玄看着报告，怒极反笑。 第1713章 人证物证俱在 李北玄将报告重重的拍在桌上，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把这个张承业，还有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给我抓来！我要亲自审问！” 半个时辰后，面如死灰的水利司郎中张承业，以及十几个相关的官员、承包商，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押进了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大帐。 张承业一看到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的李北玄，当场就吓的两腿发软，瘫倒在地。 “张承业。”李北玄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张承业感觉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冰冷，“你可知罪？” “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求王爷饶了下官这一次吧！”张承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的磕头。 “饶了你？”李北玄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贪墨工程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下游那数万百姓？” “你用铁丝代替钢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大堤会有决口的一天？” “你现在脚下站的这片土地，原本是丰收在即的良田！” “你抬头看看外面，那些在洪水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饶了你？” 李北玄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雷霆般的怒吼：“你贪掉的不是钱！是帝国的根基！是百姓的命！” 他猛地一脚，将张承业踹翻在地。 “拉出去！”李北玄转过身，不再看那群丑态百出的贪官污吏，声音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就地正法！” “在决堤口，当着所有受灾百姓的面，斩立决！用他们的狗头，来祭奠那些无辜死难的冤魂！” 命令既出，雷厉风行。 三天后，雨势稍歇。在钱塘一号大堤那巨大的决口旁，一个临时的公审刑场被搭建了起来。刑台很高，足以让周围数里内的百姓都看的清清楚楚。 数以万计的受灾百姓从临时的安置点赶来，他们扶老携幼，站在泥泞的土地上，沉默的望着刑台。 他们的家园被毁，亲人失散，眼中充满了麻木。 李北玄一身黑色戎装，亲自主持这场公审，站在刑台的最前方，与百姓们只有数步之遥。 “父老乡亲们！”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架设在四周的大喇叭，清晰的传遍了整个会场，“我是李北玄。看到你们的家园被毁，看到你们流离失所，我心如刀绞！” “这道堤坝，本该是保护你们的屏障，却因为一群蛀虫的贪婪，变成了夺取你们家园亲人性命的凶器！这是我的失察之罪，我李北玄，对不起大家！” 说着，他对着台下数万百姓，深深的鞠了一躬。 百姓们骚动起来，他们没想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认错。许多人眼眶一红，积压在心中的怨恨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北玄直起身，声音陡然变的严厉：“但是我向大家保证！在大武的天下，绝不容许这样的蛀虫存在！”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在这道被他们毁掉的大堤前，审判这些罪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张承业等一众贪官污吏被五花大绑的押上了刑台。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 督察院的官员高声宣读着他们的罪状，每一条都触目惊心。他们如何勾结，如何偷工减料，如何贪墨了足以再修两道大堤的巨款，桩桩件件，公之于众。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杀了他们！杀了这群畜生！” “我的儿子就是被水冲走的！还我儿子命来！” 愤怒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响彻云霄。 李北玄抬手示意，全场再次安静下来。他走到为首的张承业面前，冷冷的问道：“张承业，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张承业早已吓的魂不附体，只能瘫在地上，语无伦次的哀嚎：“王爷饶命……下官认罪……下官认罪……” “认罪就好。”李北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百姓，声音如钢铁般铿锵有力，“根据《大武标准法》，贪污国家工程款项，造成重大人员财产损失者，罪无可赦！” “我宣布，判处张承业等一干主犯，斩立决！所有家产全部查抄没收，用于赔偿受灾百姓，重建家园！” “斩！”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泥水之中。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亲眼看到，祸害他们的贪官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且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还用贪官的家产来赔偿他们。 “摄政王千岁！” “大武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数万百姓自发的跪倒在地，对着刑台上的那道挺拔身影，发自内心的山呼万岁。 这一刻，大武朝严刑峻法执政为民的形象，深深的烙印在了每一个江南百姓的心中。 处决了贪官只是第一步，当务之急是堵住决口重建家园。 李北玄当场下令，从最近的野战集团军中，调集一个万人规模的工兵师，携带所有重型工程机械，火速赶赴现场。 同时他电令蓝田书院材料系，将库存的最高标号特种水泥和最优质的钢筋，不计成本的用火车运来。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用最好的材料，重新堵上这个缺口。 军队的效率是惊人的。命令下达不到三个小时，一辆辆满载着士兵和机械的军用卡车便抵达了现场。 巨大的探照灯将决口处照的亮如白昼，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声响彻夜空。 李北玄脱下外套，卷起袖子，亲自跳进了泥水里，和士兵们一起扛起了沙袋。 “总帅！”亲卫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都别废话！”李北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浆，“我督造的工程出了问题，我就要亲手把它补上！今天，我不是什么摄政王，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第1714章 乱世用重典 主帅身先士卒，三军将士无不感奋。士兵们嗷嗷叫着，爆发出十二分的气力。 成千上万的百姓也被感染，纷纷自发加入到堵口的队伍中来。 一时间，决堤口上，军民一心，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万众一心下，奇迹发生了。 仅仅用了三天三夜，那道长达五十米的巨大决口，便被重新堵上。 一道远比过去更加坚固的新堤，如一道钢铁长城，再次横亘在咆哮的江水面前。 当最后一车混凝土浇筑完成，缺口被彻底堵上的那一刻，筋疲力尽的军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喜极而泣。 李北玄站在新筑的大堤上，看着脚下驯服的江水，这场战斗他们打赢了。 而经此一役，大武朝的统治，也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真正赢得了民心。 然而一个旧时代的顽疾，并不会因为新时代的到来而自行消亡。 有时候新时代的进步，反而会成为催化剂，让这些潜藏在阴影中的毒瘤，以更加狰狞的面目爆发出来。 处理完江南洪灾的后续事宜，李北玄返回临安。 但他的案头上，很快又堆满了来自北方的紧急报告。这些报告的内容，都指向了漕运。 大武帝国幅员辽阔，南北之间的物资交流，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几乎完全依赖于那条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无数船工、纤夫、码头力工，靠着这条黄金水道世代为生，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漕运帮会。 然而时代变了。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两条并行的钢铁巨龙，京安铁路和京陵铁路，以惊人的速度铺满了华夏大地。 火车，这个冒着滚滚浓烟的钢铁怪兽，以其远超漕船的速度、运力安全性，迅速取代了大运河，成为了南北交通的绝对主动脉。 曾经千帆竞渡、喧嚣不绝的大运河，在短短一两年内，便迅速萧条下来。大量的货物被分流到了铁路上，漕运的利润一落千丈。 对于国家而言，这是生产力的巨大飞跃，是时代的进步。但对于那些靠运河吃饭的漕工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们中的许多人，除了摇橹拉纤，并无一技之长。 铁路的兴起，直接砸掉了他们赖以为生的饭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骚乱，失业漕工冲击火车站，试图破坏铁轨，但很快就被驻守的军队镇压下去。 在见识到新式步枪的威力后，他们明白与国家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便开始走上了另一条更加黑暗的道路，利用自己对水路熟悉，啸聚山林拉帮结派。 他们不敢冲击有军队保护的铁路，便将目标对准了那些依旧在运河上行驶的零星商船，以及铁路沿线那些防备松懈的村镇商旅。 一时间运河沿岸匪患四起。 这些由漕运帮会转化而来的匪帮，给地方治安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俨然成了帝国肌体上的一颗颗毒瘤。 此刻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李北玄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一个个红色危险区域，脸色阴沉。 这些红点，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与京杭大运河的走向完全重合。 “总帅，根据军情局地方衙门的报告，这些匪帮的头目，大多是原先各大漕运帮会的舵主。” “他们手下聚集了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的失业漕工，许多人还藏匿有前朝留下的火铳刀剑，危害极大。” 听到这李北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着，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时代的进步，必然会淘汰旧的生产方式。” “我给了他们机会，各地官府都张贴了告示，招募他们去修铁路进工厂，甚至可以提供培训，让他们转型为铁路工人。” “可是他们不愿意，他们宁愿占水为王，也不愿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一份干净的饭钱。” 说到这声音里透着一丝失望，便让手下下去了。 就在这时孙倾城端着一杯参茶，款款走来：“夫君，可是在为漕运帮会的事情烦心？” 李北玄接过茶杯，点了点头，“一群不识时务的家伙罢了。他们以为，凭着手里那几百条破船和几杆烂枪，就能对抗吗？” “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孙倾城柔声问道。 “乱世用重典。”李北玄眼中寒光一闪，“对于这种已经转化为武装犯罪集团的组织，任何安抚招降都是无用的。” “但是一味的剿杀也非上策，毕竟其中大部分人，也只是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堵不如疏，剿抚并用，方为长久之计。” 他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单纯的军事清剿，治标不治本。 这些漕工熟悉水文地理，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只是派大军横扫一遍，难免有漏网之鱼，日后春风吹又生。 必须有一个既懂军事，又熟悉地方人情世故的人去主持大局。 一个合适的人选，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来人！”李北玄对着门外喊道。 “在！”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我的命令，急召前楚国水师提督，现任帝国海军学院副院长，陆文昭，即刻来见我！” 陆文昭曾经是楚国水师的一代名将，在李北玄渡江之战中，因看清大势，率部归降。 此人不仅精通水战，更是在江南水系经营多年，对三教九流、帮会堂口了如指掌。 归顺之后，他一直兢兢业业，在海军学院培养新式海军人才，是个难得的将才。 半个时辰后，一身笔挺海军军服，身姿依旧矫健的陆文昭，快步走进了书房。 “末将陆文昭，参见摄政王！”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陆将军，不必多礼。”李北玄抬手示意，“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他将桌上的报告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陆文昭接过报告，一目十行的扫过，眉头越皱越紧。作为前楚国水师提督，他太清楚这些漕运帮会的底细了。 第1715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王爷，这些漕帮，如同运河里的水草，根系早已深入河泥，盘根错节。若只是强行拔除，恐怕会搅的整条河都不得安宁。”陆文昭沉声说道，一语中的。 “说的好。”李北玄赞许的点了点头，“所以我需要你这把熟悉水性的快刀，去帮我理清这些乱麻。” “我准备成立一个运河沿线综合治理办公室，由你担任总负责人，我封你为扫黑特派员，持我王令，节制沿线所有地方官府及武警部队，全权负责此事。” 陆文昭心头一震，这可是天大的信任。他立刻挺直了胸膛：“王爷信的过末将，末将定当万死不辞！请王爷示下，具体该如何行事？” “我的方针很简单，区别对待，剿抚并用。”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你要配合新组建的武装警察部队，对那些罪大恶极、负隅顽抗的匪首头目，展开雷霆打击，务必快准狠！” “要用绝对的武力，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知道，大武的天下，没有法外之地。”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但是，对于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帮众，要给他们出路。我授权你，可以代表官府和他们谈判。” “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官府既往不咎。愿意转行的，可以安排他们去参加铁路和公路的修建工程，或者进入国营工厂做工，薪酬待遇，一视同仁。” “我们不仅要剿灭匪患，更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王爷英明！”陆文昭心悦诚服的说道，“剿以立威，抚以安民。如此一来，必能迅速瓦解匪帮，安定人心。” “正是此理。”李北玄走到地图前，目光深远的看着那条蜿蜒的运河，“大运河是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不能就此荒废。解决了匪患之后，这条河，要迎来新生。” “我计划将其改造为一条集旅游观光、内河航运、南水北调于一体的黄金水道。陆将军，你的任务，很重啊。” “请王爷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陆文昭立下军令状，眼中重新燃起了建功立业的火焰。 有了李北玄的尚方宝剑和明确方针，陆文昭迅速走马上任。 他先是调动了数个团的武警部队，配合内河炮艇，对几个最猖獗的匪帮发动了突袭。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匪首们或被当场击毙或束手就擒，其雷霆手段迅速震慑了整个运河沿线。 紧接着，陆文昭便派出了大量的宣传队，深入各个码头村镇，张贴告示，宣讲政策。 告示上写的清清楚楚，顽抗到底者，死路一条；主动投诚者，安排工作，开启新生。 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立刻起到了奇效。 那些本就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普通漕工，看到昔日威风凛凛的香主舵主们人头落地，又看到官府真心实意的为他们安排出路，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与其过着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日子，不如去工厂里拿一份安稳的薪水，给老婆孩子一个未来。 一时间，成群结队的帮众走出藏匿的芦苇荡，来到指定的地点上缴武器，登记投诚。 对于那些依旧犹豫不决的帮会，陆文昭则亲自乘船前往，只带少数护卫，与他们当面谈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分析利害。 他的威望最终瓦解了大部分人的抵抗意志。 短短两个月时间，曾经匪患猖獗的京杭大运河，迅速恢复了平静。 随后在李北玄的规划下，大规模的改造工程正式启动。 河道被疏浚拓宽，两岸种上了绿树，修建了观景步道。 一些古老的码头被修葺一新，改造成了旅游集散中心。崭新的内燃机客轮和货轮取代了破旧的帆船，开始在清澈的河面上穿行。 昔日嘈杂混乱的运河，摇身一^变，成了一条风景秀丽、商旅不绝的黄金水道。 它虽然不再是南北交通的唯一命脉，却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融入了帝国发展的洪流之中，继续为这片土地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解决了外部的匪患，内部思想的革新，却遇到了更加顽固的阻力。 这日，临安皇宫的御书房内，气氛有些微妙。 每天忙的头昏脑胀的赢丽质总算是有了清闲日子，一身简洁的常服，正兴致勃勃的向李北玄展示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计划书。 “夫君你看，这是我让教育部连夜赶出来的方案。”赢丽质清丽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大武如今百业待兴，铁路、工厂、医院、学校，都需要大量的人才。” “可我们只让男子读书识字，等于白白浪费了另一半的人口资源。” “所以我提议，在金陵，建立我们大武第一所女子大学，专门培养女性人才！” 她指着方案上的条目，越说越激动：“我们可以先开设师范、医学、财会、纺织这几个专业，这些领域都非常适合心思细腻的女子。” “等模式成熟了，再推广到物理、化学、工程等领域。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她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谁说女子不如男！” 李北玄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赢丽质的想法，与他一直以来的理念不谋而合。解放妇女，不仅是社会文明的进步，更是解放生产力的关键一步。 “这个想法很好，我完全支持。”李北玄点头道，“金陵是六朝古都，文化底蕴深厚，在那里建立第一所女子大学，很有象征意义。” “需要多少钱，从国库里拨，需要什么人才，从蓝田书院调。我全力支持你。” “我就知道夫君会支持我的！”赢丽质开心的抱住他的胳膊。 然而这个在她和李北玄看来顺理成章、利国利民的提议，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赢丽质在朝堂之上，正式宣布这项决定时，整个金銮殿瞬间如同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吏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第一个站了出来，痛心疾首的跪倒在地，“自古以来，便是男主外女主内。” “女子之德，在于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让女子入学堂，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般争名逐利，此乃颠倒阴阳，有违纲常伦理之举啊！” 第1716章 宁死不从 “是啊陛下！”另一位御史大夫紧跟着出列，言辞更为激烈，“古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读书识字，学那些算术物理，岂不是要乱了人心？” “将来谁还甘心在家侍奉公婆，抚育子女？长此以往，家将不家，国将不国！此乃动摇国本之祸事啊！” 一时间，朝堂上附和之声四起。 这些官员，大多是出身江南士族的老派文臣。他们虽然慑于李北玄的武力归顺了大武，但骨子里那套程朱理学的思想却根深蒂固。 在他们眼中，铁路、枪炮这些奇技淫巧可以接受，因为能强国。但改变男尊女卑的千年铁律，让女人和他们平起平坐，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而是道统之争！ 赢丽质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俏脸气的通红。她没想到，阻力竟然会如此之大。 “荒唐！”她忍不住拍案而起，“如今的大武，需要的是能开拖拉机、能上手术台、能进实验室的人才！” “而不是一群只会在家裹小脚、念女经的妇人！你们口口声声祖宗之法，难道祖宗之法就是让国家贫弱，让一半的国民愚昧无知吗？” 然而这些老古董们根本听不进这些。他们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声泪俱下，仿佛赢丽质要做什么亡国之举。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臣等，宁死不从！” 一时间，朝堂之上，竟有了逼宫的架势。 赢丽质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人虽然思想僵化，却也都是朝廷重臣，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他们全杀了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沉稳声音从龙椅之侧响起。 “都说完了吗？” 一直沉默不语，冷眼旁观的李北玄，缓缓站起了身。 他并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而是走到了大殿中央，目光平静的环视了一圈。 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以死相谏的老臣们，在接触到李北玄目光的一刹那，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寒意，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他们可以跟女帝赢丽质讲祖宗规矩纲常伦理，甚至用死来逼宫。 但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这个男人的道理，是写在罗刹国三十万大军的尸骨上的，是铸在江南士族被抄没的家产里的。 “本王只问你们几个问题。”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军工厂里，有数万名女工，她们操作车床，生产炮弹，论精细效率，不输任何男工。” “按照你们的说法，她们是不是也该回家相夫教子，让我们的前线将士，扛着锄头去跟罗刹人的坦克拼命？” “大武的军医院里，有上千名女护士，她们在前线冒着炮火救治伤员，没有她们，我们伤兵的死亡率至少要高出三成。” “按照你们的说法，她们是不是也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睁睁看着那些为国流血的将士们，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去？” “蓝田书院的索菲亚教授，英格丽德教授，她们在物理化学领域的才华，连本王都自愧不如。” “她们的研究成果，让我大武的钢铁产量翻了三倍，让我大武有了更先进的炸药。 “按照你们的说法，她们是不是也该被关在深闺之中，她们的智慧，就该用来算计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李北玄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语气也愈发凌厉。 那些跪着的老臣们，头埋的更低了，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回答。 李北玄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吏部尚书。 “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颠倒阴阳，有违纲常。” “那本王告诉你，能让国家富强，能让百姓安康，能让我大武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就是最大的德！” “能推动这一切的，就是最正确的纲常！” “至于你们口中的祖宗之法……”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本王的祖宗，没给本王留下一寸疆土，如今这万里江山，是本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我大武的规矩，由我和陛下来定！谁要是不服，觉得祖宗之法不可改，那好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满是森然的杀意。 “本王可以送他去见他的祖宗，让他亲自去问问，他的祖宗答不答应！”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些老臣们更是吓的魂飞魄散，一个个瘫软在地，筛糠般的抖个不停。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们以为这只是道统之争，却忘了，在这位摄政王面前，唯一的道统，就是他的意志。 赢丽质看着自己夫君那霸气无双的身影，心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 她知道，只要这个男人站在自己身边，这天下，便没有任何事能难得住他们。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用清冷的声音说道：“夫君的话，就是朕的话。” “金陵女子大学，必须办，而且要立刻就办，要大办特办！”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掷地有声的宣布。 “朕，将亲自出任金陵女子大学的第一任名誉校长！” 此言一出，满朝再次震动。 皇帝亲自担任校长，这是何等的殊荣！这所还未建立的大学，瞬间便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赢丽质没有停下，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朕在此承诺，凡金陵女子大学的毕业生，成绩优异者，朝廷将优先录用为女官、教师、医师以及国营工厂的技术员！其品级待遇，与男子等同！” 这个承诺，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这意味着，女子读书，不再是陶冶情操的闲事，而是真正能够改变命运，获得社会地位的通天大道！ 李北玄看着赢丽质那熠熠生辉的模样，微微一笑，补充道：“既然陛下都当了校长，那我家里那几位，也不能闲着。” “索菲亚，将担任物理系的客座教授。英格丽德，担任化学系的客座教授。孙倾城陛下，将担任行政管理系的客座教授。阿依拉，担任医学院的客座教授。千代，担任格斗体育课的教习。” “本王，也会不定期的去给她们讲讲这天下大势。” 第1717章 操控股市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没了声音。 摄政王一家，几乎是倾巢出动，用最豪华，最无可匹敌的师资阵容，来支持这所女子大学。 谁还敢反对？谁还敢说女子读书无用？ 那些曾在朝堂上以死相谏的老古董们，只能待在自家的府邸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声，吹胡子瞪眼，唉声叹气。 他们知道，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阻挡的新时代，已经如同那滚滚向前的火车一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来临了。 思想的枷锁一旦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便是经济的空前繁荣。 随着南北统一，疆域开拓，以及一系列新政的推行，大武帝国的经济发展进入了一条快车道。 铁路网的铺开，让南北的货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通。 北方的煤炭、钢铁，源源不断的运往南方。 而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也轻松的摆上了北地百姓的货架。 无数的工厂在城市周边拔地而起，高耸的烟囱喷吐着工业时代的滚滚浓烟，成为了帝国强盛的最直观象征。 百姓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钱袋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大量的民间资本，在完成了原始积累之后，开始变的无处安放。 存进银行吃利息？对于那些尝到了时代红利的商人们来说，那点微薄的收益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 买地？大武实行严格的土地政策，严禁大规模兼并，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一时间，大量的热钱在民间涌动，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急需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的李北玄，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这日，临安城的原楚国皇宫内，李北玄与孙倾城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城市规划图前。 “夫君，按照你的规划，这里将成为整个江南，乃至帝国南方的金融中心？” 孙倾城指着地图上被红圈标注出来的一片区域，美眸中满是好奇。 她如今虽已不是一国之君，但作为大武帝国名义上的共主之一，以及江南地区的实际管理者，对这片土地的发展，倾注了同样的心血。 “没错。” 李北玄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京都有了证券交易所，极大的促进了北方工业的发展。如今江南经济腾飞，民间资本充裕，也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资本市场。” “将交易所设在临安，不仅能盘活江南的经济，更能进一步巩固临安作为南方经济核心的地位。” “证券交易所……” 孙倾城轻声念着这个新奇的词汇，虽然之前听李北玄解释过，但她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是说，只要买了那些工厂的股票，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跟着工厂一起赚钱？” “可以这么理解。” 李北玄笑道。 “当然，工厂亏损，股票也会变的一文不值。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但它最大的好处，是能将万千普通人的财富，汇聚起来，投入到那些最需要资金发展壮大的产业中去。” “比如我们的铁路、船运、钢铁和纺织，这些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支柱产业。” “我明白了。” 孙倾城冰雪聪明，一点即透。 “这是在用民间的钱，来办国家的事。百姓得了利，国家也得了发展，一举两得。” “正是此理。” 李北玄赞许的看着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户部和蓝田书院金融系的人会全力协助你。” “好，夫君放心，倾城定不辱使命。” 孙倾城嫣然一笑，满是自信。 在孙倾城的亲自督办下，大武临安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工作，以极高的效率展开。 地点就选在了临安城最繁华的地段，一栋新建的西式风格三层大楼。 大楼内部安装了最新的电灯和电话，巨大的黑色木板上，将用粉笔实时更新各大公司的股票价格。 与此同时，户部联合各大报社，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宣传。 “你想一夜暴富吗？你想成为大武铁路的股东吗？” “还在把钱存银行？你已经落伍了！来临安证券交易所，让你的钱为你生钱！” “江南造船、金陵纺织、大武矿业……数十家帝国龙头企业股票首发！买到就是赚到！” 这些极具煽动性的标语，迅速传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股东这个词还很陌生，但大武铁路、江南造船这些名字，他们却是如雷贯耳。 每天看着铁路上呼啸而过的火车，看着江面上冒着黑烟的巨大轮船，他们能最直观的感受到这些企业所拥有的强大力量。 如今，自己竟然有机会成为这些庞然大物的一部分，分享它们发展的红利？ 所有人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 开市那天，整个临安城万人空巷。 证券交易所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比任何节日庙会都要热闹。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手里紧紧攥着积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铛！铛！铛！” 上午九点整，随着孙倾城亲手敲响开市的铜锣，大武临安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 “开市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的涌向交易大厅。 “我要买大武铁路！买十股！” “给我来二十股江南造船！我有钱！” “别挤！别挤！我要买金陵纺织！我全家都是纺织厂的工人，这股票肯定能涨！” 整个交易大厅，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负责交易的职员们忙的满头大汗，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上黑板的股票价格，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更新一次，而每一次更新，都伴随着人群的欢呼或惊叫。 价格的曲线，一路疯狂向上飙升。 仅仅一个上午，大武铁路的股价就翻了一倍。 一位幸运的在开市之初就买入了一百股的布商，看着自己投入的一千银元，转眼间就变成两千银元，激动的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财富神话，在所有人的眼前真实上演。 第1718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股狂热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个江南。 无数人变卖了家产，从银行取出存款，将所有的身家都投入到了这个巨大的资本熔炉之中。 李北玄站在交易所三楼的窗边，与孙倾城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楼下那片疯狂的景象。 “夫君，他们……都疯了。” 孙倾城看着下方一张张狂热的面孔，忍不住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不，他们不是疯了，只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找到了一个出口而已。” 李北玄的神色却很平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资本也是一样。现在，我们只是刚刚打开了闸门，让这股洪水，流向我们希望它去的田地。”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修好堤坝，挖好沟渠，让它始终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为我们所用。” 一个全新的金融时代，就在这片古老的江南水乡，以一种最狂野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最初的狂热过后，临安证券交易所的火爆程度有增无减。 每天，交易大厅里都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股民。他们中有富甲一方的豪商，也有拿出全部家当的小贩，甚至还有将养老钱都投进来的老者。 他们每天的生活，都围绕着墙上那块巨大的黑板展开。 “涨了！又涨了！江南造船今天肯定能再涨停！” “哈哈哈，我上个月买的大武矿业，现在已经翻了三番了！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快看，临安纺织也开始拉升了，赶紧买入！” 一夜暴富的故事，每天都在这里上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让更多的人义无反顾的投身于这场资本的狂欢之中。 然而在繁荣的表象之下，一股危险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敏锐的投机客们，嗅到了金钱的腥味，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 他们发现，只要注册一个公司，编造一个听起来前景无限的项目，再花钱在报纸上大肆宣传一番，就能轻松的将公司的股票在交易所挂牌上市。 而那些已经被财富冲昏了头脑的股民们，根本不会去分辨这些公司的真伪，只要看到是新股，便会疯狂抢购。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大武美洲探险股份公司宣称已经组织了船队，即将前往遥远的美洲大陆开采金矿，前景无限。 月宫旅行社更是荒诞不经，号称正在研发一种可以载人飞天的木鸢，未来将开通临安直达月宫的航线。 这些连办公地点都没有，甚至连创始人都不知道是谁的皮包公司，它们的股票在上市之后，竟然也遭到了疯抢，股价在短短几天内被炒上了天。 整个市场，彻底陷入了一种非理性的癫狂。 人们不再关心一家公司是否真的在生产，是否真的有盈利，他们只关心明天的股价，会不会比今天更高。 这天晚上，孙倾城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走进了李北玄的书房，秀眉紧蹙，脸上满是忧色。 “夫君，你看看这个。” 她将报告递了过去。 “这是我让下面的人整理的，最近一个月在临安交易所上市的所有新公司资料。” “其中至少有七成，都是我刚才说的那种皮包公司。它们没有任何实体产业，唯一的业务，就是发行股票，从股民手里圈钱。” 李北玄接过报告，仔细的翻阅着，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我今天去交易所看了一下，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许多百姓，甚至借了高利贷来炒股。他们把股票当成了只涨不跌的宝贝，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巨大的风险。我担心……这就像一个被越吹越大的肥皂泡，看起来五彩斑斓，可一旦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倾城，你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经具备了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应有的眼光。” 李北玄放下报告，赞许的看着她。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泡沫。而且是一个必须由我们亲手来戳破的泡沫。” “可是……” 孙倾城有些犹豫，“现在市场情绪这么高涨，如果我们强行干预，恐怕会引起剧烈的动荡，甚至引发民怨。” “短期的阵痛，是为了长期的健康。” 李北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临安城璀璨的灯火。 “股市，是帝国的造血机器，它的作用，是为我们的实体工业输送血液，而不是成为一个投机者狂欢的赌场。” “现在赌场里已经混进了太多的骗子赌徒，我们必须制定规则，把他们清理出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如果任由这个泡沫继续膨胀下去，等到它自己破裂的那一天，整个帝国的经济，都将被它炸的粉身碎骨。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灾难。” 第二天，一道由摄政王李北玄亲自签发的政令，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临安发出，刊登在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大武帝国证券交易管理法》。 这部法案，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措辞，为整个证券市场，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设立严格的上市审查制度。 所有申请上市的公司，必须提交详细的经营报告、财务报表发展规划，由新成立的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进行严格审核。 凡是弄虚作假者，不但永久禁止上市，其创始人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并且严厉打击内幕交易和市场操纵行为。 法案明确规定，任何人不得利用职务之便，提前获取未公开信息进行交易，或联合坐庄，恶意拉抬或打压股价。违者，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并处以巨额罚款。 还设立涨跌幅限制。 为了防止股价在短时间内出现剧烈波动，规定所有股票，每日的涨跌幅度，不得超过前一日收盘价的百分之十。 这三条法令，如三柄利剑，精准的刺向了股市泡沫最核心的要害。 法令颁布的当天，整个临安证券交易所，瞬间从沸腾的天堂，跌入了冰封的地狱。 第1719章 必须严惩！ 那些皮包公司的创始人们，在看到法令的那一刻，吓的魂飞魄散，连夜卷款跑路。 而那些买了这些公司股票的股民们，则瞬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第二天开市，恐慌开始蔓延。 “不好了！美洲探险的东家跑了！那公司根本就是个骗局！” “我的钱！我全部的身家啊！” “快抛！不管什么股票，快点抛掉！” 恐慌就像瘟疫，迅速传染给了每一个人。人们开始不计成本的抛售手中的所有股票，无论是绩优股还是垃圾股。 墙上的黑板，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绿色。 无数股票在开盘的一瞬间，就死死的钉在了跌停板上，任凭下面的人如何哭喊，都纹丝不动。 短短三天时间，临安股市的总市值，蒸发了近四成。 无数在这场狂欢中赚的盆满钵满的人，又在短短几天内，被打回了原形，甚至血本无归。 交易所门前，曾经的欢呼变成了哭嚎咒骂。 “还我血汗钱！” “李北玄是刽子手！他断了我们的财路！” 一时间，民怨沸腾，甚至有人开始冲击交易所。 面对汹涌的民情，孙倾城亲自带着军队，在交易所门前维持秩序，同时，各大报纸也开始连篇的刊登那些皮包公司的罪行，以及《证券法》对于保护普通投资者的长远意义。 李北玄则始终稳坐钓台，没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挤出脓疮的过程，必然是痛苦的。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后，当恐慌的情绪逐渐消退，人们也从那些跑路的公司名单中，看清了骗局的真相后，市场，终于开始回归理性。 那些真正有实体产业，有稳定盈利的龙头企业。 比如大武铁路，江南造船，它们的股价在经历了大跌之后，开始率先企稳回升。 而那些垃圾公司的股票，则彻底变成了一堆废纸，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股民们在经历了这次血的教训后，也终于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投资看的是一家公司真正的价值，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然而帝国内部的整合革新，在某些外部势力看来，却成了软弱可欺的信号。 当一个庞大的帝国专注于内部事务时，总会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宵小，妄图趁机从巨人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 这个跳出来的宵小，便是大武帝国南疆之外的南越国。 南越国地处热带丛林，气候湿热，国力贫弱。但其境内盛产橡胶。 随着大武帝国工业化的飞速发展，从汽车轮胎到军用雨衣，再到电线绝缘层，橡胶的需求量与日俱增。 李北玄早已在边境地区投入巨资，开辟了数个大型橡胶种植园。 这片富饶的橡胶林，自然引来了南越国的觊觎。 更重要的是，在南越国的背后，还站着那些在东方大陆节节败退，却仍不甘心失败的西方列强。 他们不敢再与如日中天的大武帝国正面对抗，便玩起了代理人战争的把戏。 他们向南越国提供了大量的军火资金，并派出军事顾问，怂恿这个愚蠢的邻居去挑衅大武，企图通过制造边境冲突，来迟滞大武的发展步伐。 在金钱武器的刺激下，南越国的胆子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一些小规模的骚扰。他们的士兵化装成匪徒，越过边境，抢劫商旅，破坏橡胶园的设施。 大武边防军本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只是进行了驱离警告。 然而这种克制，在对方看来，却成了软弱。 南越国的挑衅行为开始不断升级。他们不再满足于小偷小摸，而是开始成建制地越境，大肆烧毁橡胶园，劫掠平民。 终于一件突破底线的血案发生了。 一支由十二名战士组成的边防巡逻队，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了南越一个营级规模的正规军伏击。在弹尽粮绝之后，十二名战士全部壮烈牺牲。 更令人发指的是，南越军队在行凶之后，还将战士们的遗体残忍肢解，悬挂在边境的树林中示威。 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临安，如同在朝堂之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金銮殿上，一名脾气火爆的将军气的满脸涨红。 目眦欲裂，“陛下，摄政王！末将请战！请给末将三个师！不！一个军！末将定要踏平那南越王都，将他们的国王抓来点天灯！” “附议！此仇不报，我大武军人颜面何存！” “必须严惩！让这些蛮夷知道，龙的胡须，不是谁都能摸的！” 整个朝堂群情激奋，主战之声响彻云霄。 无论是军方将领，还是文臣集团，在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战争挑衅时，表现出了空前的一致。 端坐在龙椅上的赢丽质，凤目含煞俏脸冰寒。 她虽然是女子，但体内流淌的，同样是赢氏皇族的铁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李北玄的身上。 李北玄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缓缓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南方那片被标记为绿色的丛林地带。 他没有立刻回应将领们的请战，而是冷冷的开口道：“南越小国，弹丸之地，竟敢如此猖狂，背后若是没有那些白皮猪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不过，也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兵工厂里刚刚下线的一批新式武器，正愁没有地方做实战测试。既然有人主动把脸伸过来让我们打，那我们不成全他们，岂不是显的我们大武不够好客？” 听到新式武器四个字，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将领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可是知道，摄政王每次拿出的新玩意，都将是战场上敌人的噩梦。 李北玄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 “在！” “此战，不动用北方主力集团军。杀鸡焉用牛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命令，由驻扎在两广地区，刚刚完成整编的南方丛林作战军团，担任此次作战任务军团长的是赵破虏！” 第1720章 履带式拖拉机 此令一出，众人皆有些意外。 南方军团是新组建的部队，士兵多为南方人，虽然适应湿热气候，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洗礼。 李北玄似乎看穿了众人的疑虑，继续说道：“战争，是最好的练兵场。我就是要用南越这块磨刀石，为我大武，磨出一支真正擅长丛林作战的精锐之师！” 他的目光扫向军械部的官员：“电令蓝田书院，将库存的丛林之王突击步枪、毒蜂单兵火箭筒以及死神天降温压弹立刻封装，用最快的军列，秘密运往前线，交由我亲自签收。”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武器名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云里雾里，却又心潮澎湃。 最后，李北玄的目光定格在赢丽质的脸上，声音变的柔和了一些。 “陛下臣请旨亲赴南疆，督战此事，我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任何胆敢伤害我大武子民的敌人，无论他们藏在何处，无论他们背后站着谁，都将为此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准奏！”赢丽质斩钉截铁的说道，“朕在临安，静候夫君凯旋！” 三天后，一列戒备森严的专列，载着李北玄和一大批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神秘武器箱，悄然驶离了临安，向着遥远的南疆疾驰而去。 南越国那些在丛林中自以为是的士兵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南方丛林军团的军团长赵破虏，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汉子，正激动的抚摸着一杆刚刚开箱的新式步枪。 这支枪通体漆黑，枪身比制式步枪短了不少，造型紧凑正是李北玄带来的秘密武器之一，丛林之王突击步枪。 “总帅，这玩意儿……也太带劲了！”赵破虏拉动枪栓，清脆的机簧声让他痴迷，“短小精悍，方便在林子里腾挪。” “而且这弹匣容量，比老套筒多出好几倍！有了它，兄弟们一个能打对面十个！” 李北玄笑了笑，指着旁边一个更大的箱子说道：“别急着高兴，好东西还在后头。” 箱子被打开，露出了一排排涂着绿色油漆的钢铁大家伙。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个加粗的铁管子，前端装着一个纺锤形的战斗部。 “这是毒蜂单兵火箭筒。”李北玄拿起一具，掂了掂分量，“蓝田书院化学系和物理系那帮天才的杰作，专门用来对付碉堡装甲目标。” “简单易学，威力巨大。教会一个士兵使用它，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赵破虏的眼睛瞪的像铜铃，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这毒蜂射向敌人用烂木头泥土堆成的工事时，会是怎样一番毁天灭地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参谋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报告总帅！前线侦察兵传回紧急情报，南越国主力已经集结完毕，正向我方边境推进。” “他们的先头部队，是号称丛林之王的战象军团，数量超过三百头！” “战象军团？”指挥部内的军官们闻言，皆是面色一变。 在南疆这种地形复杂、道路泥泞的丛林地带，传统的火炮和重型装备很难施展开。 而战象这种庞然大物，身高体壮，皮糙肉厚，不仅能轻易踏平壕沟、撞毁工事，还能驮载士兵和小型火炮，在丛林中横冲直撞，简直就是移动的堡垒。 对于缺乏有效反装甲武器的步兵来说，战象的威慑力是毁灭性的。 “总帅！战象冲阵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我们的防线……” 说到这赵破虏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却见李北玄却显的异常平静，他走到地图前：“慌什么。” 看着上面标注的敌军进攻路线，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我还怕他们躲在林子里不出来呢。既然他们把最引以为傲的王牌亮了出来，那我们就一次性把它彻底打残！”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下令：“传令下去，让扫荡者部队准备出击！” 闻言赵破虏和一众军官面面相觑，他们从未听说过军中有这样一个番号。 而李北玄没有解释，只是带着他们走出了指挥部，来到后方一片营地。 当营地的伪装网被揭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数十台钢铁怪兽，正静静的停放在那里。 这些怪兽比马车高大，浑身包裹着厚厚的钢板，最下方是两条宽大的履带，车体前方，伸出一根黑洞洞的炮管，旁边还并列着一挺重机枪。 它们的外形看起来有些粗糙，甚至能看出一些农用拖拉机的影子，但那冰冷的钢铁质感，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这是什么？”赵破虏结结巴巴的问道。 “履带式拖拉机，蓝田书院机械系的作品。”李北玄拍了拍身旁一台扫荡者坚硬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让孙无须那个老家伙，在它的基础上加装了钢板、柴油发动机和武器。我叫它，轻型坦克。专门用来清扫丛林里的垃圾。” 看着这些喷吐着黑烟、发出阵阵轰鸣的钢铁巨兽，南方军团的将士们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看向李北玄的眼神，已经如同仰望神明。 次日清晨，南疆的丛林中还弥漫着湿热的雾气。 南越国的战象军团，排着威武的阵型，缓缓向前推进。 三百多头巨象，身上披着简陋的甲胄，象背的战楼里，坐着手持火枪和弓箭的士兵。 象蹄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为之震颤，在他们看来，对面的大武军队，即将在这无敌的铁蹄下，被碾成肉泥。 然而当他们走出密林，踏入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开阔地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想象中惊慌失措的步兵方阵。 “轰隆隆……” 一阵低沉轰鸣声，从地平线上传来。 南越士兵们惊疑不定的望去，只见数十个比战象还要狰狞的钢铁怪兽，正冒着滚滚黑烟，以远超战马的速度，向他们冲来！ 这些钢铁怪兽刀枪不入，前端的机枪率先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第1721章 这无异于亡国 密集的子弹瞬间在象群中扫出了一片血雨。 战象厚实的皮肤可以抵挡弓箭和寻常的火枪，却无法抵挡大口径机枪弹的连续攒射。 “吼！” 一头战象被子弹击中了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紧接着，扫荡者的火炮开火了。炮弹准确的命中象群，气浪弹片瞬间就将象背上的战楼连同士兵一起炸的粉碎。 战象虽然是巨兽，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它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钢铁怪物。 动物的本能，瞬间压倒了驯兽师的控制。 “吼！” 领头的一头巨象在目睹了同伴的惨死后，彻底陷入了惊恐，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猛地调转方向，向着自己后方的军队冲了回去。 一头战象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 整个战象军团瞬间失控，三百多头受惊的巨兽，如同三百多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在南越军自己的阵地上演了一场惨不忍睹的大践踏。 无数南越士兵躲闪不及，被自己引以为傲的丛林之王踩成了肉酱，阵型瞬间崩溃。 还没等他们从被战象反噬的混乱中回过神来，更恐怖的打击，从天而降。 数艘巨大的飞艇，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们上空。飞艇的吊舱打开，一个个装着粘稠液体的陶罐，如同雨点般被投掷下来。 陶罐在地面和人群中摔碎，黄褐色的油状液体四处流淌。南越士兵们还没明白这是什么，飞艇上又投下了无数燃烧的火种。 “轰！” 地面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那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研制出的凝固燃烧弹，一旦被点燃，便会附着在任何物体上疯狂燃烧，用水根本无法扑灭。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战场。 无数士兵变成了奔跑的火炬，在绝望中翻滚哀嚎，最终化为一具具焦炭。 丛林被点燃，浓烟滚滚，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南越军队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北玄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用望远镜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扫荡者部队全线追击，南方军团步兵两翼包抄。我不要俘虏。” “是！” 一场原本被南越国寄予厚望的边境决战，就这样在大武帝国划时代的武器面前，变成了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的屠杀。 南越军主力在正面战场上的毁灭性溃败，彻底敲碎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接下来的半个月，战争变成了一场武装游行。 由扫荡者轻型坦克开路，南方丛林军团的士兵们势如破竹，沿着简陋的道路一路南下。南越国残余的抵抗力量在钢铁洪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被轻易碾碎。 半个月后，大武帝国的军旗，已经插在了南越国王都升龙城的城头。 城下之盟的签订，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南越国王，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此刻正跪在李北玄的面前，浑身抖的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仅仅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就足以让他窒息。 “总帅……上国天威，小王……小王已经知错了。求总帅饶恕，南越愿永为大武藩属，岁岁来朝，年年纳贡。” 李北玄端坐在太师椅上，用一方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一柄指挥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纳贡？我对你的金银珠宝不感兴趣。”李北玄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的是土地。” 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约，丢在了南越国王的面前。 “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割让东部沿海所有省份，包括金兰湾在内的所有港口。” “从此以后，南越国将成为大武帝国的保护国，其国防外交皆由大武代管。另外战争赔款，一分都不能少。” 南越国王看着条约上苛刻到极点的条款，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割让出海口，就等于掐断了南越国与外界的联系，使其彻底沦为一个内陆国。而成为保护国，更是与亡国无异。 “总帅……这……这无异于亡国啊！”他哀嚎道。 李北玄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眼帘，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有两个选择。”他淡淡的说道，“第一，在上面签字。第二，我换一个愿意签字的人来当国王。” “至于你，我会把你和你的家人，送到临安的动物园里，和那些猴子关在一起，供帝国子民参观。” 冰冷的话语，让南越国王瞬间噤声。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绝对说的出，也做的到。 最终，在颤抖中，他拿起了笔，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随着条约的签订，大武帝国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了广袤土地。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全世界最适合种植橡胶树的黄金地带。 随着帝国境内汽车、卡车乃至飞机的生产线陆续建成投产，橡胶这种曾经不起眼的物资，已经一跃成为与钢铁、石油同等重要的战略资源。 李北玄一声令下，大规模的国营橡胶园，便在这片新获得的土地上如火如荼的建设起来。无数的胶农技术人员，从国内迁徙而来，在这片湿热的土地上挥洒汗水，开垦种植。 一排排整齐的橡胶树苗，很快就覆盖了曾经的荒野。 然而帝国的统治，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并非一帆风顺。 这片广袤的丛林深处，生活着许多原始的土着部落。 他们刀耕火种与世隔绝，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 南越国对他们都疏于管辖，大武帝国的到来，在他们眼中，更是彻头彻尾的入侵者。 尤其是在一些部落巫师的煽动下，这种敌对情绪变的愈发激烈。 “他们是砍伐圣林，触怒山神的恶魔！他们的到来，会给我们的土地带来灾祸！” “拿起你们的弓箭毒矛！用入侵者的鲜血，来祭祀我们愤怒的祖先之灵！” 第1722章 明智的选择 在这些充满蛊惑性的言语煽动下，土着部落的袭击变的越来越频繁。 他们如同丛林中的幽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没的袭击落单的胶农，破坏橡胶树苗，甚至围攻小型的垦殖营地。 他们使用的吹箭上，涂抹着见血封喉的剧毒，让驻守的少量军队防不胜防，损失惨重。 这天晚上，新建成的金兰湾总督府内，灯火通明。 刚刚从国内赶来，负责此地民政事务的孙倾城，正一脸忧虑的向李北玄汇报着情况。 “夫君，这个月以来，我们已经有超过五十名胶农和二十名士兵，死于土着的毒箭之下。” “这些部落藏在深山老林里，军队大规模进剿很难找到他们，小股部队进去又容易被伏击。” “这么下去，人心惶惶，橡胶园的建设都快要停滞了。” 李北玄看着桌上那些关于土着袭击的报告，眉头微皱。 他知道，对付这种近乎原始的部落，单纯的军事手段效果有限。 丛林是他们的天然屏障，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如果一味的屠杀，不仅会背上残暴的骂名，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倾城，你觉得该怎么办？”李北玄问道，他想听听孙倾城的看法。 孙倾城沉吟片刻，说道：“夫君，我觉得还是应该剿抚并用。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以杀戮为乐的部落巫师，必须予以雷霆打击，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 “但对于大部分被蒙蔽的普通土着，我们或许可以尝试着去改变他们。” “哦？如何改变？” “他们之所以排斥我们，根源在于愚昧贫穷。”孙倾城眼中满是欣喜，“我们可以派人进入丛林，主动接触那些态度相对温和的部落。” “我们给他们带去精盐、布匹、铁器这些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甚至可以为他们治病。” “同时，我们可以在橡胶园里雇佣他们工作，付给他们远比打猎丰厚的多的薪水。” “让他们亲眼看到，与我们合作，能过上比以前好上百倍的日子。” “当他们习惯了穿棉布衣服，用铁锅做饭，生病了有医生治疗之后，就再也回不去过去那种茹毛饮血的生活了。” “到那时，不用我们去说，他们自己就会唾弃那些煽动他们去送死的巫师。” “说的好！”李北玄赞许的点了点头，将孙倾城揽入怀中，“不愧是我的贤内助。堵不如疏，攻心为上。就按你说的办。” 他随即补充道：“不过，胡萝卜虽好，大棒也必须足够硬。这些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有仇视我们的，自然也有想借我们之手壮大自己的。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李北玄走到地图前，上面用红色的标记圈出了几个最活跃、最凶悍的部落。 “传我的命令，让情报部门的人深入丛林，去寻找那些与红圈部落有世仇的部族。” “告诉他们的首领，只要他们愿意效忠帝国，帮助我们清剿那些顽固分子，帝国不仅会赐予他们梦寐以求的物资。” “还会承认他们对世仇领地的统治权，并册封其为区域大酋长。” 以夷制夷，这是自古以来最有效，也是最廉价的统治手段。与其让自己的士兵在陌生的丛林里牺牲，不如让那些土着去狗咬狗，帝国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几天后，一个名叫卡隆的部落首领，被秘密带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卡隆的部落，常年受到一个名为血藤的大部落的欺压，族人被掳掠为奴，猎场被侵占，早已积怨深重。 当他看到李北玄命人展示出的东西时，他的呼吸瞬间变的急促起来。 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对于丛林部落而言，这比黄金还要珍贵。 旁边是色彩鲜艳质地柔软的棉布，还有锋利无比的钢刀砍斧。 更让他挪不开眼睛的，是几箱能治疗疟疾创伤的特效药。 在丛林里，一场小小的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这些药品，无疑是救命的神物。 李北玄的声音带着魔力：“只要你愿意效忠大武，带领你的族人，帮助我们剿灭血藤部落，这些都将是你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同等数量的物资，送到你的部落。” 卡隆的眼中闪过贪婪，最终他猛地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伟大的天朝总帅！卡隆愿意为您效劳！” “血藤部落的巫师，就是煽动大家反抗您的恶魔！我愿意带路，将他们连根拔起！”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很快，在卡隆的带领下，一支特殊的部队悄然成立了。 这支部队由南方军团的精锐老兵作为骨干，吸纳了像卡隆部落这样归顺的土着战士，组成了丛林巡逻队。 与正规军不同，这支巡逻队装备了最新式的武器风暴冲锋枪。 这种武器轻便小巧，射速极快，能够在瞬间泼洒出密集的弹雨，是丛林近距离遭遇战中无可匹敌的大杀器。 有了熟悉地形的土着带路，丛林再也不是大武军队的迷宫。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卡隆带着一支丛林巡逻队，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血藤部落的营地外围。 血藤部落的巫师，此刻正在营地中央举行着祭祀。 将被俘的胶农残忍杀害，用他的鲜血涂抹在图腾柱上，狂热的向族人嘶吼着，煽动他们明日继续去袭击橡胶园。 就在他们狂欢之际！ “哒哒哒哒哒！” 密集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数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血藤部落的战士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密集的子弹扫倒在地。 他们的毒箭长矛在钢铁风暴面前脆弱的像个笑话。 那个不可一世的巫师，身上瞬间爆出十几团血花，满脸不可置信的倒在了他刚刚祭祀过的图腾柱下。 战斗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结束了。整个血藤部落，被彻底从丛林中抹去。 这一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在所有土着部落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1723章 格物奖 大武帝国的力量，远非土着所能抗衡。 而与大武合作，不仅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物资，还能借机消灭自己的宿敌，壮大自身。 胡萝卜的诱惑，加上大棒的威慑，让天平迅速倾斜。 越来越多的部落首领，像卡隆一样，主动前来投诚。 他们争先恐后的为大武军队带路，清剿那些依旧顽固的部落，以换取帝国的赏赐册封。 与此同时，孙倾城主导的怀柔政策也在同步推进。医疗队深入各个归顺的部落，为他们驱逐病魔；贸易点建立起来，土着们可以用猎物草药，换取各种生活用品。 橡胶园开始大量雇佣土着工人，让他们第一次通过劳动，获得了稳定丰厚的报酬。 一手是无情的军事打击，一手是无法抗拒的文明渗透。 在这套组合拳之下，曾经混乱不堪的橡胶产区，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了下来。 袭击事件迅速减少，直至绝迹。广袤的橡胶林，终于迎来了平静而高效的生产期。 李北玄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绿色林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片绿色的海洋，将为帝国的工业巨轮，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 而南疆的彻底稳定，也意味着帝国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南疆事了，李北玄带着孙倾城，踏上了返回临安的专列。 与来时的肃杀不同，归途显的轻松了许多。孙倾城依偎在李北玄的怀里，向他讲述着橡胶园区的未来规划，眼中满是憧憬。 而李北玄心中，则在酝酿着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这次南征，无论是扫荡者坦克，还是毒蜂火箭筒，亦或是凝固燃烧弹，都展现出了划时代的威力。 这些新式武器，无一不出自蓝田书院，李北玄深知，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更是第一战斗力。 大武帝国想要永远立于世界之巅，就必须拥有一颗不断创新、永远领先的科技心脏。 回到临安的第二天，李北玄便以摄政王的名义，联合女帝赢丽质，颁布了一项震惊全国的法令，设立大武帝国最高科学技术奖项格物奖。 此奖项每年评选一次，分为物理、化学、生物、营造、算学五大门类，用以表彰在这些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个人或团体。 获奖者不仅能得到一笔足以令王公贵族都为之咋舌的巨额奖金，更将被授予帝国功勋的荣誉头衔。 其姓名和事迹将被镌刻在蓝田书院的功勋碑上，供后世景仰。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里的读书，指的是圣贤文章，是经世济民的策论。 工匠、算士之流，即便技艺再高超，也始终被视为奇技淫巧，上不的台面。 而现在，摄政王与陛下的这道法令，无异于将格物致知的地位，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凌驾于传统的经义之上。 这对于整个帝国的读书人，乃至全社会，都造成了一场思想上的大地震。 有人赞叹摄政王高瞻远瞩，认为此举将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时代。 也有一些守旧的腐儒，痛心疾首，上书直言此举是舍本逐末，动摇国本，必将导致人心浮躁，不学圣人之道，专攻旁门左道。 对于这些反对的声音，李北玄的直接全部无视。 他甚至懒的去批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螳臂当车的家伙，最终都只会被碾的粉碎。 一个月后，首届大武帝国格物奖颁奖典礼，在刚刚落成的临安大礼堂隆重举行。 这座融合了东西方建筑风格的宏伟建筑，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帝国的所有王公贵胄、文武百官，以及来自各国的使节，都齐聚于此，共同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李北玄与凤冠霞帔、容光焕发的赢丽质并肩坐在主席台的最中央。 他们的身后，是已经不问政事，却依旧精神矍铄的太上皇赢世民。 典礼由帝国宣传部的官员主持，在冗长的开场白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下面，将要揭晓的是，首届格物奖化学奖的获奖者！”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的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席台前方的巨大幕布上。 “获奖者！孙无须先生！” 当这个名字出现时，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孙无须？前楚国的太上皇？” “竟然是他！我听说他退位后，就在蓝田书院里整日与瓶瓶罐罐为伍，没想到还真让他搞出了名堂！” “实至名归啊！听说军中用的新式炸药，还有能让亩产翻倍的神奇肥料，都是出自他手！”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穿崭新研究员白袍，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者，从嘉宾席的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正是前楚国太上皇，如今蓝田书院化学系的荣誉院长孙无须。 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严，反而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激动的满脸通红。 他快步走上台，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脚下还踉跄了一下。 赢丽质亲自起身，将一枚纯金打造、刻着齿轮麦穗图案的勋章，郑重的挂在了孙无须的胸前。 随后微笑着说道，“伯父恭喜您，您在合成氨技术和硝化甘油稳定技术上的突破，为帝国农业的增产，做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这枚勋章您当之无愧。” 孙无须激动的握着勋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想他曾经身为帝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 但那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及胸前这枚勋章让他感到激动。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数千道目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激荡都化为言语。 “朕……朕以前当皇帝的时候，总觉得治国理政，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每日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权衡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自以为掌控着天下万民的福祉，是天命所归。” 第1724章 立国之本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听着这位前朝帝王的感言。 “可如今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我不懂为何会有水旱蝗灾，不懂为何庄稼会歉收，不懂为何瘟疫会蔓延。” “我只能斋戒、祈天，将一切都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我以为自己是天子，其实不过是上天脚下一个最愚昧最无知的人。” 这番话让台下的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前楚国的旧臣心中五味杂陈。 孙无须的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李北玄的身上才开口道：“直到……直到退位之后，在摄政王的指引下，朕走进了蓝田书院，才发现这天地之间，还有另一番更广阔的世界！” “在这里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尊卑之分，唯一的真理便是那些可以通过计算和实验来验证的定律公式！” 说到这他的声音变的高亢起来，苍老脸庞上泛着异样红光。 “当朕亲手将空气中无形无色的氮，变成了能让庄稼疯长的白色晶体时，那种……” “那种亲手触摸到世界本源亲手改变物质形态的感觉，比批阅再多奏章打赢再多战争都要来的更让人心潮澎湃！”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勋章，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做了一辈子皇帝，自问并非暴君但也绝称不上明君，甚至可以说是个昏君！是一个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昏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一个曾经的帝王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对自己的一生做出如此彻底的否定，这是何等的勇气。 就在这时孙无须话锋一转：“但是！做这几年科学家，摆弄这些瓶瓶罐罐，我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活着！” “我活的明白活的通透！我终于知道，决定收成的不是老天爷的脸色！” 随后他向着主席台上的李北玄和赢丽质深深一躬。 “朕感谢如今的大武！感谢朕的好贤婿！是你们开创了这个伟大的时代！一个让知识技术能够真正绽放光彩的时代！” “朕以一个前朝君主，今日新晋学者的身份恳请诸位，尤其是那些曾经追随过我的旧臣们放下过去吧！楚国已经成为了历史，一个崭新更伟大的时代已经到来！” “它的名字不叫经义不叫权谋而叫科学！格物致知方能兴国！大武，万胜！” 到此演讲结束，孙无须再次深深鞠躬。 整个大礼堂寂静了数秒，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无数蓝田书院的学者和学生们激动的站了起来，用力的鼓掌，眼中闪烁着泪光。 他们从孙无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价值，看到了这个国家对他们所从事事业的最高认可。 而那些坐在角落里，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复国念想的楚国旧臣，此刻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他们最正统的君主，都已经彻底拥抱了这个新时代，并且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 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烟消云散。 李北玄看着台上那个激动的像个孩子的老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孙无须的这番话，其政治意义甚至超过了他科研成果本身。 它像一把思想的利剑，彻底斩断了前朝最后的羁绊。 从今天起，科学将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与经义并驾齐驱，甚至更高一筹的立国之本。 它将成为大武帝国新的图腾，新的信仰，引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高速前进。 典礼的成功，极大的刺激了帝国对科技的热情。而科技的进步，又反过来推动着工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 随着蓝田书院内燃机实验室取得突破性进展，一种更为高效、更为强劲的动力核心诞生了。 很快帝国兵工厂的生产线上，履带式拖拉机、重型卡车，乃至新一代的奔雷坦克，如同下饺子一般被生产出来。 这些钢铁巨兽的引擎轰鸣着，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些吞食着燃料的钢铁巨兽，对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产生了近乎无穷无尽的石油。 帝国虽然在南方沿海发现了一些零星的油田，但产量质量都远远无法满足日益膨胀的工业和军事需求。 石油，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石漆，一跃成为与钢铁、橡胶同等重要的战略资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寻找稳定高产的大油田，成了帝国上下最紧迫的任务。 李北玄将目光投向了帝国最西端的玉门关外。 根据蓝田书院地质系学者们的勘探推演，那片自古以来被视为不毛之地的瀚海沙漠之下，极有可能蕴藏着一个庞大的油海。 一道来自摄政王府的命令，让沉寂了千百年的丝绸古道再次变的热闹起来。 一支由顶尖地质学家、工程师和数千名士兵组成的庞大勘探队，带着当时最先进的钻探设备，浩浩荡荡的开进了黄沙漫天的戈壁深处。 戈壁滩上的环境远比想象中更为恶劣。白日里，毒辣的太阳能将地表烤的滋滋作响，夜晚，气温又会骤降到冰点。 风沙一起，更是天昏地暗，不见人影。许多年轻的学者和士兵都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在茫茫沙海中扎下营地，依据地质图纸，选定了一个又一个可能的钻探点。 巨大的钻机在蒸汽机的带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日夜不休的向着地底深处探去。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消磨着人们的耐心。 钻穿了岩层，钻出了地下水，甚至钻出了天然气，但就是不见那梦寐以求的黑色金子。 “总帅，我们是不是判断错了？这鬼地方真的有油吗？”勘探队的负责人，名叫陈岩的蓝田书院地质学教授，在与临安的无线电通话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继续钻。”李北玄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我相信你们的理论，更相信你们的能力。帝国需要石油，不惜任何代价。” 第1725章 收尾阶段 摄政王的信任，给了勘探队巨大的鼓舞。他们放弃了休假，顶着风沙继续着枯燥工作。 终于，在他们抵达戈壁的第三个月，奇迹发生了。 当钻头突破某个特定的岩层时，一股强大的压力猛地从地下传来。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一股黑褐色的油流，如同被囚禁了亿万年的远古巨龙，咆哮着冲天而起！ “出油了！出油了！”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人们扔掉手中的工具，不顾一切的冲向那道黑色的喷泉。 任由粘稠的原油浇在自己身上，又笑又跳，像一群疯子一样在油雨中狂欢。 几个月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黑色的原油喷涌而出，高达数十丈，遮天蔽日，将周围的黄沙都染成了深邃的黑色。 那壮观的景象，宣告着一个能源新纪元的开启。 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临安，举国振奋。 李北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以摄政王令，调集铁道部、营造部十万劳工，即刻开赴玉门关外！” “命蓝田书院化工系、机械系所有相关人员，组成技术支援团，携带全套炼油设备图纸，即刻启程！” “命兰州军区派驻一个整编师，负责油田安全！所有物资，一路绿灯，优先输送！” “告诉他们，我要在沙漠里，建起一座不夜城！一座属于大武的石油之城！” 命令如山，帝国的战争机器，不，是建设机器，以一种更为恐怖的效率运转起来。 数以万计的工人、工程师、技术人员和士兵，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片荒凉的戈壁。 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恶劣的自然环境。但如今的大武帝国，早已不是靠人力与天争的时代。 巨大的推土机平整了沙丘，压路机铺设出坚实的道路。深井钻机打出了甘甜的地下水，发电机组的轰鸣声，为整个工地带来了动力。 一座座高耸的井架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更多的油井被钻探出来。 如果说石油是帝国的黑色血液，那么遍布全国的电报网络，就是帝国的神经系统。 就在永昌石油城热火朝天地建设之时，另一项同样宏伟，却更为隐蔽的工程，也悄然进入了收尾阶段。 数年之前，李北玄便下令成立帝国电信总局，目标只有一个！ 那便是将电报线铺设到帝国的每一个县城，让信息能够以电流的速度，在这片辽阔的疆域上自由流动。 这是一个比修建铁路和炼油厂更为艰巨的任务。帝国的疆域太辽阔了，地形也太复杂了。 工程队需要翻越终年积雪的崇山峻岭，需要跨过波涛汹涌的江河湖海，需要在毒虫遍布的原始丛林中开辟道路，更要在人迹罕至的戈壁荒漠中忍受孤寂。 无数的工人和工程师，为此付出了青春汗水甚至是生命。 他们就像帝国的工蜂，默默无闻的将一根根电线杆立起，将一卷卷铜线拉开，编织出一张覆盖了整个帝国的巨大信息之网。 临安，帝国电信总局的调度中心内，气氛庄严肃穆。 巨大的全国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已经建成和正在建设的电报线路。 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段，连接着最西端帕米尔高原前哨站的线路。 李北玄、赢丽质，以及帝国的一众核心大臣，都聚集在这里，等待着一个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总帅，陛下，帕米尔中继站信号接入准备就绪。”电信总局的局长，一位从蓝田书院物理系毕业的年轻干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北玄点了点头。 “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一名通讯员坐在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的敲击起来。 “滴滴答……滴答滴……滴滴……” 清脆的电码声，在安静的调度中心内回响。 一句简单的问候：“京师安好，西陲闻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的盯着信号接收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的无比漫长。 一分钟后，接收器上的指示灯突然闪烁起来，蜂鸣器随之响起。 “滴答……滴答滴……滴滴答……” 另一名通讯员迅速将接收到的电码翻译出来，高声念道：“雪山巍峨，国门永固，圣安！” “通了！全线贯通了！” 调度中心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臣们激动的互相拥抱，许多参与了工程建设的老工程师，更是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从东海之滨的繁华都市，到西域高原的边防哨所；从北境的茫茫雪原，到南疆的湿热雨林，这张无形的巨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过去，一份从京城发往最偏远边疆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即便是驿卒跑死几匹马，也需要耗费半个多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足以发生任何变故。 而现在，同样的信息，只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就能精准的传达到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意味着，中央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怖的程度。 任何地方的官员想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都将变的难如登天。 任何地方发生叛乱或灾情，朝廷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并迅速做出反应。 一个庞大的帝国，最可怕的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内部的沟通不畅所导致的失控。 如今，有了这张神经巨网，他便如同拥有了上帝视角，可以将整个帝国都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他转头对身边的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微笑道：“走吧，回家。今晚，值得好好庆祝一下。” 女人们看着他脸上那自信的笑容都痴了。 这个男人，又一次用他那超越时代的远见魄力，为这个古老的国度，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电报网络的建成，其影响迅速从政治军事领域，渗透到了帝国民生的方方面面，其中最立竿见影的，便是对社会治安的颠覆性改变。 第1726章 少受点皮肉之苦 江南，苏杭府。 名叫过江龙王五的江洋大盗，仗着一身横练功夫心狠手辣，犯下了一桩灭门血案，抢走了当地富商的大笔金银，随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按照以往的办案流程，苏杭府的衙门需要先绘制海捕文书，然后派人快马加鞭，一站一站的送到沿途各州府。 等文书送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少说也要一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王五这种老江湖改头换面，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从此逍遥法外了。 然而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 苏杭府尹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府衙内的电报房。 “立即通电全国所有州府！”府尹面色铁青，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将通缉犯王五的体貌特征、所犯罪行，以及可能的逃窜方向，立刻发出去！” “告知各地，此人穷凶极恶，武艺高强，一旦发现，可先行缉拿，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化作一道残影，代表着王五罪行的滴答声，瞬间化作无形的电波，沿着冰冷的铜线，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疾速扩散。 仅仅半个时辰，远在数千里之外，靠近玉门关的凉州城，城门守将的办公室里，电报机便哒哒哒的响了起来。 一名年轻的文书一边接收，一边迅速将电码翻译成文字，随即脸色一变，立刻拿着电报纸冲进了捕头李大牛的房间。 “头儿！京师刑部转苏杭府急电！江洋大盗过江龙王五，在苏杭犯下灭门血案，正向西北方向潜逃！这是他的体貌特征，身高八尺，面有刀疤，左耳缺了一角！” 正在擦拭佩刀的李大牛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电报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面有刀疤，左耳缺角……他娘的，半个时辰前，老子在城门口盘查的时候，好像就见过这么一个家伙！” 说完后一拍大腿：“那家伙自称是行商，风尘仆仆，说是要去关外做生意。我当时还觉得他眼神不对劲，没想到是这么一条大鱼！”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西的悦来客栈！他说要先歇歇脚，吃点东西再出关！” 李大牛狞笑一声，将佩刀插入鞘中，大吼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弟兄们，都给老子抄上家伙！跟我去悦来客栈抓人！都机灵点，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一时间，凉州府衙内鸡飞狗跳，数十名精干的捕快倾巢而出，如狼似虎的扑向了城西。 此刻的悦来客栈里，过江龙王五正大马金刀的坐着，面前摆着一盘酱牛肉，心情正好，准备在出关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关外，天高皇帝远，找个地方把金银一埋，换个身份，就能舒舒服服的过后半辈子了。 苏杭府的那些蠢捕快，等他们的海捕文书传到这儿，黄花菜都凉了。 想到得意处，他不禁嘿嘿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一声被人踹开，李大牛带着手下捕快一拥而入，瞬间将整个大堂围的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不许动！我们是官府的！”李大牛的目光如电，一眼就锁定了王五。 王五心中一惊，但脸上却故作镇定，沉声问道：“各位官爷，这是何意？在下只是个过路的商人，不知犯了何事？” 李大牛冷笑一声，缓缓抽出佩刀，刀尖直指王五：“商人？你这商人脸上怎么还带着刀疤？” “耳朵又缺了一块？别装了，过江龙王五！你在苏杭犯下的血案，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就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王五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满是绝望。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苏杭距离此地数千里，你们……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这完全超出了他行走江湖数十年的认知。 “没什么不可能的。”李大牛缓缓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的马，跑的再快，快的过天上的闪电吗？我劝你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王五的绝望瞬间化为了疯狂的凶性。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如炮弹般弹起，扑向李大牛，吼道：“想抓你爷爷，拿命来换！” 然而他面对的，是早有准备、严阵以待的数十名捕快。一张早已备好的牛筋大网当头罩下，数根套索从四面八方飞来，瞬间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洋大盗，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被死死的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类似的场景，在帝国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那些犯罪分子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们悲哀的发现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走进任何一个有电报局的县城，他们的通缉令就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 大武帝国的治安环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好转。犯罪率直线下降，百姓的安全感空前提升。 这张看不见的法网，比任何刀枪剑戟都更具威慑力，真正实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用石油电力锻造帝国，用电报网构建帝国敏锐的神经之后，李北玄便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领域。 一个伟大的帝国，不仅要有强大的武力，更要有统一的意志和共同的信仰。 仅仅依靠暴力执法来维持的统治是脆弱的，只有当帝国的理念深入人心，成为每一个国民的共识时，这个国家才能真正做到万众一心，坚不可摧。 然而思想的统一，远比修建铁路和铺设电缆要困难的多。 自古以来，信息的传播一直牢牢掌握在士大夫阶层手中。他们通过晦涩难懂的经义典籍，垄断着知识，也垄断着对天理道义的定义权。 百姓愚昧无知，只能被动的接受他们的灌输，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对世界变化茫然不觉。 这种局面导致了这些混乱。 第1727章 新国策 朝廷的政策，传到地方就可能变了味；民间的谣言，往往比官方的公告传播的更快、更广。 一些心怀叵测的前朝余孽，更是利用这种信息壁垒，肆意煽动民意，制造事端。 李北玄很清楚，想要彻底掌控这个帝国，就必须打碎士大夫阶层的话语垄断，建立一个属于朝廷、属于新时代的舆论阵地。 于是，在摄政王的亲自推动下，大武帝国新闻总署应运而生。 而它的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便是创办一份面向全国发行的官方报纸。 李北玄亲自为这份报纸定名《大武日报》。 报纸的创刊号，在临安城最先进的蒸汽印刷厂里，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被一张张的印刷出来。 与当时所有书籍文章都采用的文言文不同，《大武日报》从创刊之日起，便采用了通俗易懂的白话文。这是李北玄力排众议定下的铁律。 “本王要办的报纸，是给全天下人看的，不仅仅是给读书人看的。”在筹备会议上，李北玄对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老臣们说道，“要让每一个识得几个字的贩夫走卒、农人匠户，都能看的懂，看的明白。看不懂，那还谈何统一思想？” 《大武日报》的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彻底颠覆了时人对文章的认知。 头版头条，永远是帝国的时政要闻。 女帝赢丽质视察了哪里的工厂，摄政王李北玄颁布了什么新的法令，内阁又通过了哪些利国利民的政策，都以最直白、最清晰的语言，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让普通百姓第一次有了一种国家大事与我有关的参与感。 紧随其后的，是科技版。这里详细介绍着蓝田书院最新的发明创造，比如永昌油田是如何勘探出来的，内燃机的工作原理是什么，电报又是如何做到千里传音的。 这些曾经被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如今已经登上了大雅之堂。 最受人欢迎的，莫过于报纸中缝的连载小说。 李北玄亲自挑选了一些后世脍炙人口的通俗小说，略加修改，使其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在报纸上进行连载。 每天一小段，引人入胜的情节，让无数百姓为了追更，养成了天天买报纸的习惯。 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则是报纸的第四版，一个名为格物致知的科普专栏。这个专栏的作者，署名竟然是前朝太上皇孙无须。 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的科研狂人，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科普创作之中。 用最生动的比喻，向百姓解释为何会有风雨雷电，为何庄稼需要施肥，为何讲卫生能预防疾病。 那篇《论打雷并非天公发怒》，用电荷原理深入浅出的解释了雷电现象，在民间引起了巨大的思想震动。 一个由皇帝来亲自撰文，告诉大家不要相信鬼神天命，要去相信科学，其说服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大武日报》以每份一文钱的超低价格，通过帝国日益发达的铁路邮政系统，被迅速分发到了全国的每一个县城。 起初，一些守旧的读书人对此嗤之以鼻。 “哼，通篇大白话，毫无文采，简直是斯文扫地！” “奇技淫巧，乱力怪神，竟也敢登堂入室，与圣人经典争辉？成何体统！”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时代彻底抛弃了。 在茶馆里，在田埂上，在工厂的休息时间里，人们讨论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经义，而是报纸上的新闻。 识字的人念着报纸，讨论声此起彼伏。 “你听说了吗？陛下下令要给咱们修水库了！” “报纸上说，蓝田书院又造出一种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的铁犁，那可神了！” “快看今天的小说，主角终于要报仇了！” 一种全新的文化迅速形成，那些试图造谣生事的旧势力，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驱使这些平民百姓了。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咱们这儿加重税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庄稼汉举起的《大武日报》。 “你胡说！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摄政王下令三年内全国农业税减半！你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就是！报纸上还说了，要警惕你们这种前朝余孽造谣生事，破坏帝国安定！再敢胡说我们就把你绑了送官！” 说这话的乡绅被村民们瞪的面如土色，赶紧落荒而逃。 此时这些旧时代的人，赖以生存的话语权，已经被这份薄薄的报纸彻底剥夺了。 他们再也无法愚弄百姓，因为百姓们有了更可靠、更权威的信息来源。 思想的统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这股力量，远比任何钢铁洪流都更加强大，它将推动着大武帝国这艘巨轮，碾碎一切阻碍，驶向更辽阔的星辰大海。 随着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思想体系被李北玄逐一重塑，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国家已经屹立于东方。 帝国的疆域空前辽阔，为了更高效的管理这个庞大的国家，李北玄与赢丽质商议后，正式确立了双都制的国策。 北方的京都，作为帝国传统的政治心脏，依旧是皇权与中枢机构的所在地，象征着帝国的法统。 而南方的临安，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发达的工商业基础以及作为蓝田书院所在地的科技优势，则被定位为帝国的经济科技中心。 双都制的完善，标志着大武帝国的国家架构彻底稳定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会稍作喘息之时，李北玄却又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眨眼几个月后，御前会议上李北玄对着巨大的临安城沙盘，平静的说道：“传我命令，将临安旧皇城，自承天门以南，太庙、社稷坛以西的区域全部划出。” “改建为大武历史博物馆，对所有帝国公民，开放参观。”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摄政王，万万不可！”一位礼部老臣当即出列，痛心疾首的跪倒在地，“皇城乃天家禁地，是国朝威仪所在，岂能让贩夫走卒随意出入游览？这……这有违祖制，不成体统啊！” 第1728章 战战兢兢 “是啊，王爷！”另一位宗室亲王也急忙附和，“皇城之内，皆是皇家私产，亭台楼阁，奇珍异宝，若对平民开放，万一有所损坏或是失窃，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李北玄的这个决定，简直是惊世骇俗，是对皇家威严的巨大亵渎。 自古以来，皇宫都是神秘、威严、不可侵犯的代名词，是普通人一生都无法窥见的禁区。 如今要将它变成一个谁都能进的公园，这让他们在情感上和礼法上都无法接受。 李北玄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时代变了。” 他走到那位礼部老臣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语气温和：“过去的皇权，靠的是神秘感，靠的是与百姓的距离感，来维持它的威严。” “百姓越是敬畏，越是恐惧，皇权就越是稳固。但那样的皇权，是脆弱的，是与人民对立的。” “而我大武的皇权，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神秘感。”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全场，“大武的威严，来自于我们工厂里生产出的坦克战舰，更来自于让每一个国民都能吃饱穿暖的承诺！” 说到这声音逐渐高昂：“本王要让百姓们亲眼看一看，过去的皇帝，过的是怎样穷奢极欲的生活。” “本王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那些所谓的传国玉玺、天子宝剑，在帝国的钢铁洪流面前，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本王要让他们明白，一个国家的伟大，不在于宫殿有多么华丽，而在于它的工业有多么强大，科技有多么先进，人民有多么幸福！” “本王要建的，不是一个供人游山玩水的后花园，而是一个教育国民、凝聚人心的思想殿堂！”李北玄一字一句的说道，“本王要让每一个走进这座博物馆的大武子民，都能感受到自豪。” “让他们知道，我们告别的是一个怎样的旧时代，迎来的又是一个何等伟大的新时代！”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们，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震撼。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摄政王所站的高度，所思虑的格局，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女帝赢丽质的凤眸中异彩连连，她站起身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摄政王之言，便是朕之意。此事，就这么定了。” 命令一下，帝国的建设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临安旧皇城的部分区域被精心改造。 曾经皇帝的寝宫、议事的朝堂、赏玩的御花园，都被原样保留下来，只是在旁边增设了详细的说明牌。 那些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奇珍异宝、古董字画，被分门别类的陈列在玻璃展柜之中，旁边标注着它们的来历价值。 同时蓝田书院历史系考古系的学生们，在教授的带领下，也进驻了博物馆。 他们将大武帝国从立国之初，到如今工业化时代的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科技发明，制作成了精美的图文展板模型，陈列在新建的大武奋斗史展馆中。 数月之后，大武历史博物馆正式挂牌。 开放的第一天，博物馆门前人山人海，来自天南地北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当宫门缓缓打开，人们第一次踏入遥不可及的禁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百姓们都是战战兢兢的，走在金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仰望着雕梁画栋的宏伟宫殿，心中满是对皇权的无限敬畏。 然而随着深入这种敬畏感开始悄然变化，走进曾经的皇帝寝宫，看到了那张传说中镶满奇珍异宝的龙床。 “这就是皇帝睡觉的床啊……看起来是挺大，可跟咱们厂长家里的那张弹簧床比，睡着肯定没那个舒服。” 人群中话音刚落，便有人看到了皇帝吃饭用的碗，旁边牌子上标注着其惊人的造价。 “啧啧，就这么个碗居然要花上千两银子！” “这金碗盛的饭，难道就比咱们家里的粗瓷大碗香吗？” 可当他们转头走进大武奋斗史展馆，看到李北玄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亲自调试蒸汽机的照片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油然而生。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你们说是坐在这椅子上发号施令厉害，还是造出能让千万人吃饱穿暖的机器厉害？”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皇权的神秘感，就在这样被一点点的剥离瓦解。 百姓们发现，剥去了那层华丽的外衣，皇帝也不过是个用着更贵碗筷睡着更大床铺的普通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看到展柜里陈列的青铜器、古籍、字画，听到讲解员讲述着这片土地上数千年的灿烂文明时，他们为自己是这个伟大民族的一员而骄傲。 就在博物馆开放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游客都毕生难忘的趣事。 孙无须心血来潮，换上了一身蓝田书院发的普通研究员制服，悄悄溜进了博物馆。 他对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被改成这副模样满是好奇，更想亲耳听听老百姓是怎么评价的。 他背着手，溜达到曾经的御书房展区。这里正围着一大群游客，一名年轻的讲解员正在声情并茂的介绍着。 “各位请看，这里就是前朝太上皇孙无须陛下曾经批阅奏章的地方。” “据史料记载，孙陛下早年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后来才在摄政王的引导下，迷途知返，醉心于格物之学……” 孙无须听的直吹胡子瞪眼，什么叫迷途知返？自己那叫追求大道！ 一个游客好奇的问道：“讲解员，听说这位太上皇现在还在世，天天在蓝田书院里捣鼓那些铁疙瘩，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讲解员笑着点头，“孙官家如今可是我们帝国最顶尖的机械大师，《大武日报》上的格物致知专栏，就是他老人家亲笔撰写的。” “哎呀，那可真是个奇人！”众人纷纷赞叹。 第1729章 确有其事 孙无须清了清嗓子，忍不住插嘴道：“咳咳，这位讲解员，你讲的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身上。 讲解员愣了一下，礼貌的问道：“老先生，请问哪里不对？” 孙无须指着墙上的一幅画，一脸得意的说道：“这幅《江山社稷图》，不是挂在这儿的。当年老夫……” “哦不，是孙陛下，嫌它颜色太暗影响心情，早就让太监搬到库房里去了。这里原来挂的是一幅炼丹炉的构造图！” 他又指着一张书案：“还有这张桌子，孙陛下嫌它太硬，批奏章硌的慌，早就换成一张带软垫的了。” “这张是后来从别的宫里搬来凑数的！” 他越说越起劲，将这御书房里的各种陈年旧事、秘闻八卦都抖了出来，听的周围的游客一愣一愣的，时而发出阵阵惊呼。 讲解员的脸都白了，结结巴巴的问道：“老……老先生，您……您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孙无须背着手，下巴一扬，傲然道：“因为老夫就是孙无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游客们呆滞了足足三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天哪！他……他是太上皇！” “活的？！真的是活的太上皇！” “快！快跪下！” “噗通！噗通！”一大群人瞬间跪倒在地，齐呼万岁，场面一度失控。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逛个博物馆，竟然能碰到传说中的前朝皇帝本尊亲自当讲解员！这刺激也太大了！ 孙无须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哎哎哎，都起来！起来！大武不兴这个了！摄政王说了，不准搞封建跪拜！都起来，快起来！” 博物馆的卫兵们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激动的游客们隔开，将这位志愿讲解员给护送了出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临安城，甚至登上了第二天的《大武日报》花边新闻版。 孙无须微服私访博物馆的故事，成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奇闻。 而经过这么一闹，皇权的最后一点神秘感也被彻底戳破了。 人们发现，原来皇帝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就是一个会吹牛、会讲段子、还会被游客吓到的……可爱老头？ 这种亲切感，彻底拉近了统治者与人民的距离。人们不再畏惧皇权，转而开始真正的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个充满活力人情味的新时代。 当大武帝国沉浸在内部革新文化重塑的蓬勃朝气中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大陆，也正密切关注着这个东方古国的惊人变化。 丝绸、瓷器和茶叶，依旧是西方贵族们追捧的奢侈品，但如今，从东方传来的，更多是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消息。 神秘的黑金石油，威力堪比雷神之怒的炸药，以及一种能够千里传音的魔法装置。 这些消息，通过商人和探险家的口，被添油加醋的传回欧洲，引起了各国君主的警惕。 在他们眼中，那个曾经封闭、落后、可以随意欺凌的东方帝国，似乎正在苏醒，变成一头他们不认识的、充满力量的巨兽。 是真是假？是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 为了摸清这个东方巨人的虚实，更是为了用他们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敲开大武的国门，攫取更多的商业利益和殖民特权，英、法、德三国经过一番勾心斗角利益交换，最终决定组成一支联合使团，前往大武帝国。 这支使团，与其说是外交访问，不如说是一次武装恫吓。舰队由三艘当时欧洲最先进的蒸汽铁甲舰组成，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 使团长，是来自大英帝国的资深外交官，亨利帕金斯顿爵士。 他怀里揣着一份由三国共同起草的条约草案，内容苛刻无比，包括开放十五个通商口岸、允许外国驻军、关税协定、治外法权等等。 在他看来，这份条约，将是架在东方帝国脖子上的一把尖刀，而他舰队里的巨炮，就是逼迫对方签下名字的唯一语言。 经过漫长的航行，联合舰队终于抵达了大武帝国的天津卫港口。 帕金斯顿爵士站在旗舰征服者号的舰桥上，举着单筒望远镜，准备欣赏这个落后帝国在看到他的无敌舰队时，所露出的慌乱。 然而港口的情景，却让他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天津卫港口，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 码头上人来人往，秩序井然。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停泊在军港内的景象。 五艘体型比他的征服者号还要庞大一圈的钢铁巨舰，正呈战斗队形，整齐的停泊在深水泊位上。 那流畅的舰体线条，高耸入云的测距塔，以及那密布在甲板上、口径粗的吓人的主炮，无一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些战舰的烟囱里没有冒出一丝黑烟，安静的如同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 “上帝啊……”帕金斯顿身边的法国副使，发出了梦呓般的呻吟，“他们的战舰……竟然比我们的还要大？” 还没等他们从战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天空中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 帕金斯顿猛地抬头，随即，他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三艘巨大的、银白色的椭圆形飞艇，正以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从云层中缓缓降下，盘旋在阳光照在飞艇光滑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飞艇下方的吊舱里，有穿着大武军服的士兵，正操纵着一种类似机枪的武器，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们的甲板。 来自天空的威慑，远比海上的巨舰更加令人绝望。 征服者号上的气氛，瞬间从傲慢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的仰望着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在这些能够从天而降的战争机器面前，就像是一个可笑的玩具。 就在这时，一艘挂着大武龙旗的蒸汽通讯艇，不急不缓的靠了过来。 第1730章 情报网络 身穿笔挺西式礼服的大武外交官员，在艇上用流利的英语喊话：“欢迎来自欧罗巴的朋友们。大武帝国摄政王殿下，已在迎宾馆设下晚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帕金斯顿爵士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的弯下腰，捡起望远镜，同时也将那份准备用来恫吓对方的不平等条约草稿，悄悄的塞进了裤子的口袋深处。 欢迎晚宴设在天津卫最高级的迎宾馆内。 当使团成员们走进宴会厅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天花板上悬挂着数十个玻璃泡，将一切都照的纤毫毕现。 “这是……传说中的电灯？”德国武官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种东西，在欧洲还仅仅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而在这里，竟然已经如此大规模的投入使用了。 晚宴开始，李北玄身着一身简约的摄政王常服，微笑着举杯。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希望大武的美食，能合各位的胃口。”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而更让使团成员们感到新奇的，是宴会厅角落里一个木头箱子。 那箱子里，竟然传出了悠扬的、事先录制好的管弦乐曲。 李北玄笑着介绍，这叫留声机。 晚宴的最后，侍者们端上了一道甜品。那是一种洁白的、冒着丝丝寒气的膏状物，入口即化，奶香浓郁，冰凉甜美。 “哦！太美味了！这是什么？”法国副使忍不住赞叹道。 “这叫冰激凌。”李北玄解释道，“用牛奶、奶油和糖，以机器制冷而成的小玩意儿。” 电灯、留声机、冰激凌……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比港口的巨舰和飞艇，带给使团成员们更大的冲击。 军事上的强大或许可以通过某种偶然获得，但这些先进技术则无可辩驳，这个东方帝国已经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工业科技体系。 帕金斯顿爵士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自己这次来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眨眼便是，晚宴结束后，李北玄将帕金斯顿请到了书房。 李北玄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爵士先生，长途跋涉，想必是为了贵我双方的友好往来，不知贵方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帕金斯顿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条约草案，犹豫了片刻，然后当着李北玄的面将它撕成了碎片。 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空白的纸张钢笔，恭敬的放在桌上。 “尊敬的摄政王殿下。”帕金斯顿深深的鞠了一躬，语气前所未有的谦卑，“我们……我们是为寻求一份平等的、互惠互利的友好通商条约而来。” “具体的条款，我们希望……能聆听您的意见。” 李北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西方列强用炮舰外交轰开别国大门的时代，至少在这片东方大陆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新的世界格局，将由实力，而不是由傲慢来书写。 帕金斯顿爵士带着一份真正平等的《大武-欧罗巴友好通商及技术交流框架协定》灰溜溜的返回了欧洲。 他带回去的，除了这份象征着外交失败的条约，还有关于东方帝国那繁荣到炫目的工业文明的详细报告。 报告在欧洲各国高层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万吨级的巨舰、翱翔天际的飞艇、亮如白昼的电灯、无需马匹的自动车辆…… 这些近乎天方夜谭的描述，彻底击碎了西方世界最后的优越感。 他们意识到，单纯的军事恫吓已经毫无意义。 想要追赶甚至超越这个东方巨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窃取它的力量之源。 一场针对大武帝国的秘密技术窃取行动，在欧洲列强的默许支持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无数经过特殊训练的间谍，伪装成商人、传教士、学者、游客，像溪流汇入大海一般，涌向了那个令他们又敬又怕的国度。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名叫克劳德雷诺的法国人。 他表面上的身份是一位钟表商人，实际上却是法国军事情报局最顶尖的王牌特工。 精通多国语言，善于伪装心思缜密，此行的终极目标，便是大武帝国两项最核心的军事技术。 新型无烟火药的化学配方，以及驱动着坦克和飞艇的内燃机设计图纸。 雷诺深知，临安作为帝国的科技中心，防卫必然是铜墙铁壁。他没有贸然前往，而是选择了帝国北方的一座重工业城市——奉天。 这里工厂林立，是帝国重要的军工生产基地之一，人员流动复杂，更容易隐藏身份。 凭借着精湛的钟表维修手艺，雷诺很快在奉天的上流社会站稳了脚跟。 他开设了一家精致的钟表行，出入于各种酒会，与当地的官员工厂主们推杯换盏，不动声色的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络。 经过数月的耐心潜伏，雷诺终于锁定了一个关键目标——奉天兵工厂的一名高级工程师，名叫刘兆铭。 这个刘兆铭，技术水平高超，是兵工厂内燃机车间的负责人之一，但为人贪婪，且好赌成性，在外面欠下了一大笔赌债。这正是雷可乘之机。 在一个精心安排的牌局上，雷诺偶遇了输的双眼通红的刘兆铭。 他表现的像一个同样嗜赌的富商，先是故意输给刘兆铭几笔小钱，让他放松警惕，随后便利用精湛的牌技，将刘兆铭彻底套牢。 一夜之间，刘兆铭不仅输光了家底，还欠下了雷诺一笔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巨额债务。 “刘先生，看来你的运气不太好。”在空无一人的密室里，雷诺微笑着，将一张欠条推到了刘兆铭面前。 刘兆铭面如死灰，浑身颤抖：“雷诺先生，求求你，再宽限我几天！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的！” “还？你拿什么还？”雷诺的笑容变的冰冷，“把你卖了，也抵不上这个数。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不但能让你还清债务，还能让你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 第1731章 严防死守 刘兆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什么明路？” 雷诺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兵工厂里的一点小东西。” “比如……你们正在测试的新型内燃机的图纸，还有火药仓库里，那种新式步枪弹的火药样本。” 刘兆铭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的惨白，惊恐的叫道：“不！不行！这是叛国！是要杀头的！” “叛国？”雷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吗？” “你利用职权，倒卖工厂的钢材，克扣工人的薪水，这些证据，只要我交上去，你觉得你还能活几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刘兆铭，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是选择身败名裂，全家抄斩，还是选择拿一点没人会发现的小东西，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自己选。” 贪婪最终战胜了刘兆铭心中仅存的良知。在雷诺的威逼利诱下，他彻底沦陷了。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在这场看似隐秘的交易背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通过一扇百叶窗，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当刘兆铭失魂落魄的离开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千代。 她如今的身份，是大武帝国国家安全总署的最高指挥官。 这个曾经只负责皇室安全的古老机构，在李北玄手中被彻底重塑，变成了一个集情报、反间、内部监察于一体的强大部门，其权力之大，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不寒而栗。 “大人，都记录下来了。”一名部下递上一台小巧的、刚刚从蓝田书院实验室里拿出来的录音设备。 “总帅那边怎么说？”她问道。 “总帅指示，按鱼饵计划进行。让他把东西拿走。” “知道了。”千代点了点头，“盯紧刘兆铭，别让他出岔子。另外，通知蓝田书院那边，可以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了。” 李北玄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完全杜绝西方的渗透。 堵不如疏与其严防死守，不如将计就计给这些贪婪的饿狼，喂一口精心调制的毒药。 他很清楚，欧洲的工业革命虽然起步早，但在基础理论研究上，存在着严重短板。 尤其是冶金材料学方面，更是远远落后于已经整合了现代科学体系的大武。 这就给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间。 几天后，刘兆铭利用职务之便，成功的将一份内燃机的核心部件图纸和一小包无烟火药样本，偷偷带出了戒备森严的兵工厂，交到了雷诺手中。 拿到东西的雷诺欣喜若狂。 将图纸和样本藏在一个特制的钟表机芯内，准备通过海路，将这份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情报送回欧洲。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拿到的那份图纸，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和机械系的高材生们，在李北玄的亲自指导下，熬了几个通宵精心绘制出来的。 图纸在九成九的地方都完美无缺，甚至比现役的发动机设计的更加精巧，但在几个最关键的结构参数材料配比上，却被巧妙的做了手脚。 按照这份图纸制造出来的发动机，在低功率运行时毫无问题，甚至表现优异。 可一旦超过某个临界转速，内部的应力就会以几何级数暴增，最终结果只有一个，炸成一堆废铁。 而那份火药样本，更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的天才们，专门调配的特供版。 它的配方里，被添加了一种极其微量但性质极不稳定的催化剂。 这种催化剂在短期内无害，可一旦大规模生产储存，时间稍长就会在温度湿度的变化下，发生缓慢的链式分解反应，最终变成一堆毫无用处且极度危险的易爆物。 雷诺带着这两件致命的礼物，在国家安全总署的护送下，有惊无险的登上了返回欧洲的轮船。 与此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悄然进行。 索菲亚凭借着她对欧洲各国的深入了解和独特的个人魅力，她成了李北玄反向策反西方人才计划的最佳执行者。 在临安城的一家高级咖啡馆里，索菲亚正与一位名叫卡尔施密特的德国物理学家相谈甚欢。 施密特是一位在光学领域极有天赋的学者，但在德国国内，他的研究因为过于超前的不到重视，申请的经费屡屡被驳回，生活潦倒，备受排挤。 这次他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来到大武，本是抱着一丝好奇，却被这里浓厚的科研氛围和对科学家的尊重彻底震撼了。 “施密特先生，我读过您的论文，关于光在不同介质中折射率的研究，非常精彩。” 索菲亚微笑着，用流利的德语说道，“只可惜如此天才的构想，却被埋没在故纸堆里，实在令人惋惜。” 一句话，说到了施密特的心坎里。他苦涩的笑了笑：“殿下过奖了。在欧洲，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 “贵族和资本家们只关心能立刻变成金币的技术，对我们这些探索世界本源的理论，毫无兴趣。” “但在大武，我们不一样。”索菲亚的蓝色眼眸里满是真诚，“我们的摄政王殿下说过，基础理论，是一切应用技术的根基。” “没有根基的大树，永远长不高。在蓝田书院，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光学实验室，有充足到您无法想象的研究经费，更有无数和您一样，对真理充满渴望的同伴。” 她将一份聘书，轻轻推到施密特面前。 “我们诚挚的邀请您，加入蓝田书院，成为光学系的首席教授。” “在这里，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您唯一的任务，就是追寻您心中的科学真理。” “帝国将为您提供一切您所需要的支持，包括……实现您所有奇思妙想的权力。” 看着那份聘书上优厚到令人眩晕的待遇，以及首席教授这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头衔，施密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一个科学家最渴望的尊重，以及一个不受任何束缚、可以自由探索未知的理想平台。 第1732章 先导舰队 “我……”他张了张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不用急着答复。”索菲亚微笑道，“您可以先去蓝田书院参观一下，和那里的学者们聊一聊。我相信，您会爱上那里的。” 类似的一幕，在临安、京都、奉天等各大城市不断上演。 在千代的情报网络支持下，索菲亚和她的团队，精准的锁定了那些在西方世界怀才不遇、备受打压的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专家。 他们用最优厚的待遇，最真诚的尊重，以及一个能够实现他们毕生抱负的承诺，将这些散落在欧洲的明珠，一颗接一颗的吸引到了东方。 一场围绕着人才技术的暗战，李北玄早已稳操胜券。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五年光阴悄然而逝。 在这五年里，大武与楚国的融合日益加深，曾经的隔阂在彻底消弭。 统一的货币、度量衡、法律和教育体系，让两片古老的土地真正融为了一体。 临安的丝绸茶叶，通过遍布全国的铁路网，源源不断的运往北方，而奉天的钢铁机械也为南方的工业化进程提供了强劲的动力。 百姓们的生活日新月异，电灯、电话、收音机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大武日报》上的新奇事物，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 国家的强盛，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每个家庭餐桌上日益丰盛的菜肴，是孩子们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 为了纪念大武与楚国合并五周年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也为了向世界展示帝国融合后的强大实力，李北玄决定，在东海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海上阅兵。 这一日，东海之上，天高云淡，碧波万顷。 作为此次阅兵的检阅舰，定鼎号超级战列舰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静静的停泊在预定海域。 这艘刚刚服役的帝国海军新旗舰，满载排水量超过六万吨，装备着三座三联装四百毫米主炮，其庞大的身躯代表着大武帝国工业的最高结晶。 宽阔的舰桥上，李北玄身着一身洁白的海军大元帅礼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深邃的凝视着远方的海平线。 在他的身边，站着几位特殊的客人。 女帝赢丽质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深蓝色女式军装，英姿飒爽，眉宇间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又有望向李北玄时难以掩饰的柔情。 楚国女帝孙倾城则是一身淡雅的白色长裙，气质温婉。 她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对身边的孙无须说道：“皇爷爷，您看，夫君他真的做到了。这才是真正的大海，真正的大国气象。” 孙无须这位曾经的楚国太上皇，如今的帝国首席机械大师。 正一脸痴迷的抚摸着舰桥上的黄铜罗盘，嘴里念念有词：“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如此庞大的钢铁造物，竟然能被蒸汽轮机驱动的如此平稳。” “这其中的齿轮联动……妙啊！实在是妙！” 上午十时整。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尖锐的汽笛声划破长空。 “阅兵开始！” 伴随着雄壮的《帝国进行曲》，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道灰色的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四艘镇远级战列舰组成的先导舰队。 它们排成整齐的单纵队，巨大的舰体犁开白色的浪花，乌黑的炮口昂然指向天空，宛如四位威严的钢铁巨人，守护着帝国的海疆。 当先导舰队以十二节的航速，从定鼎号左舷缓缓驶过时，四艘战舰上的所有官兵，在甲板上整齐列队，向检阅台行注目礼。 “海军万岁！帝国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伴随着隆隆的舰炮礼炮声，响彻云霄，声震九霄。 海面上，因炮击激起的水柱冲天而起，仿佛在为这支无敌舰队献上最壮丽的礼赞。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脸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她们深知，正是她们治下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的最强保障。 紧随其后，是八艘巡洋级重巡洋舰和十六艘驱逐级轻型舰艇组成的庞大编队。 它们如同簇拥着主力的狼群，航速更快，姿态更显灵活。 天空之上，由三十六艘信天翁式舰载俯冲轰炸机和海东青式战斗机组成的空中编队，以整齐的品字形，从舰队上空呼啸而过。 引擎的巨大轰鸣声，与海面的炮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气势磅礴的立体交响乐。 “我的天……”孙无须已经完全忘记了身边的李北玄几人。 他指着天空，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能在如此狭小的甲板上起降，这些铁鸟的结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夫君，等阅兵结束，你可得让老夫去那航母上瞧瞧！” 李北玄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次阅兵，不仅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威慑。 在定鼎号后方，还跟随着一艘特殊的观礼舰，舰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 来自高丽扶桑，安南暹罗等十数个东亚及南洋藩属国的国王或使臣。 此刻正聚集在甲板上，一个个面色苍白，手心冒汗，被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扶桑国的使者，一位名叫伊藤博文的年轻贵族，双腿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出身武士世家，自诩见识过大风大浪，可眼前的钢铁洪流，彻底颠覆了他对武力二字的认知。 那遮天蔽日的战舰，那撕裂长空的铁鸟，任何一样，都足以将他的国家在一天之内从地图上抹去。 “天……天照大神在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恐惧，“这……这才是真正的天朝神威！我们引以为傲的武士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高丽国王李熙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不久前还在为自己编练了一支装备了新式火枪的新军而沾沾自喜，甚至动过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现在，那点可怜的野心，早已被战列舰主炮的轰鸣声震的粉碎。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没有将那些愚蠢的想法付诸行动。 第1733章 新时代的到来 “大武帝国……不，是大武天朝，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存在了。” 他对着身边的臣子，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从今往后，恭顺，要绝对的恭顺！任何对天朝不敬的念头，都是在为高丽招来灭顶之灾！” 其他小国的使者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原本还对大武要求他们派遣使团前来观礼有些腹诽，觉得是宗主国在摆架子。 现在他们才明白，这不是摆架子，这是最直白、最仁慈的警告。 当阅兵式进行到最高潮，三支航空母舰战斗群呈三角队形，从定鼎号前方驶过时，甲板上的藩属国使者们彻底失声了。 平坦的甲板上，一架架舰载机如同蓄势待发的猛禽，在蒸汽弹射器的帮助下，以惊人的速度呼啸升空，在天空中组成更加庞大的编队，盘旋呼啸。 这种前所未见的作战方式，这种将陆地机场搬到海上的恐怖构想，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阅兵结束后，一场盛大的签约仪式在定鼎号的飞行甲板上举行。 甲板被清理出来，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巨大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李北玄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摄政王常服，在赢丽质和孙倾城的陪同下，走到了签约台前。 他的目光平静的扫过台下那些战战兢兢的藩属国君主和使臣。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设备，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一同观我大武军容，并非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让诸位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的严肃起来。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数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诸国，正驾着他们的坚船利炮，四处寻觅猎物。” “他们的贪婪，没有止境。今日之大武，固然不惧任何挑战，但唇亡齿寒的道理，相信诸位都懂。” “过去那种松散的、只在朝贡时才想起宗主国的宗藩体系，已经无法适应这个全新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个更加紧密、更加强大、能够一致对外的东方秩序。” 一名礼官上前，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约文本，分发给各国使者。 条约的名字，叫做《东亚互助条约》。 条约内容的核心很简单，所有签约国，将奉大武帝国为唯一宗主，在军事、外交上，必须与大武保持高度一致。 大武帝国将在各国建立军事基地，驻扎互助部队，以保护各藩属国的安全。 作为回报，大武帝国将向各国全面开放市场，并提供技术援助，帮助他们建立基础的工业体系，实现共同繁荣。 这本质上，是一份将整个东亚和南洋地区，彻底纳入大武帝国绝对控制之下的不平等条约。 只不过，施加这份条约的，是他们一直以来仰望的宗主国，而且是以一种让他们无法拒绝，甚至不敢有半点怨言的方式。 看着条约上那些条款，各国使者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丧失军事外交自主权，无疑是痛苦的。 但条约中描绘的共同繁荣的前景，以及大武帝国承诺提供的技术援助，又让他们怦然心动。 更重要的是，在亲眼见识了那支无敌舰队之后，他们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选择被动的被大武的钢铁洪流碾碎，还是主动的融入这个由大武主导的、崭新的、强大的东方体系，分享发展的红利？ 答案不言而喻。 扶桑使者伊藤博文第一个走上前，拿起钢笔，恭恭敬敬的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国玺。 “扶桑国，愿永为天朝之屏障，世世代代，恭顺臣服。”他深深的鞠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高丽国王李熙、琉球国王、安南国王……一个个藩属国的代表，排着队上前，签署了这份决定他们国家未来命运的条约。 当最后一位使者签完字，李北玄拿起属于大武帝国的那份文本，盖上了摄政王的大印。 “很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 “东方的荣耀，将由我们共同铸就。凡有来犯之敌，必将面对我们所有人的雷霆之怒！” 《东亚互助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它以法律的形式，确立了大武帝国在整个东方的绝对霸主地位。 一个以大武为核心，覆盖了东亚、东南亚的庞大经济、军事文化共同体，就此宣告成立。 从此，这片广袤的土地海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来自临安的声音。 任何外部势力想要在这里掀起风浪，都必须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能承受的住整个东方世界的怒火。 条约签订后的几个月里，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氛围之中。 来自藩属国的廉价原材料广阔市场，为大武的工业机器注入了更加强劲的燃料。 无数的工厂拔地而起，铁路干线如同巨龙的血脉，延伸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国库日益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大武日报》上每天都刊登着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然而在这片盛世繁华的景象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在悄然侵蚀着帝国的根基。 这一日，李北玄没有乘坐他那辆特制的防弹红旗轿车，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商人便服，带着同样便装的千代，随意的走在临安城的街头。 自从大武与楚国合并，临安作为陪都，其繁华程度更胜往昔。 宽阔的街道上，有轨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与来来往往的自动车辆和自行车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琳琅商品。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然而当李北玄拐入一条稍显偏僻的巷弄时，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与主街的繁华整洁不同，这里显的有些阴暗肮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气味。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些或蹲或躺在墙角的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 他们的身体佝偻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像是一具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第1734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衣不蔽体，怯生生的走到李北玄面前，伸出黑乎乎的小手。 “大爷，行行好，给点钱吧……我爹娘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李北玄心中一痛，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孩子，你爹娘呢？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招工，只要肯干不会没饭吃的。” 闻言小女孩的眼神里闪过茫然，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小声说道：“我爹他说……他说干活没力气，浑身疼……只想抽一口福寿膏……” “福寿膏？！！！” 听见这三个字，李北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杀意瞬间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治下在如今这个强盛到足以俯瞰世界的大武帝国，竟然还会出现这种肮脏的东西！ 想到这李北玄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额宝钞，塞到小女孩手里：“带你的父母去买些吃的，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碰那种东西。”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巷子，原本视察民情的闲适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 如今他要亲眼看看，这毒瘤究竟已经扩散到了何种地步。 可接下来所看到的一幕幕，让他的心不断下沉，破败的民居里，所谓的烟馆已经悄然开张。 里面烟雾缭绕，横七竖八的躺满了瘾君子。 这些人中，有衣衫褴褛的苦力，有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小有家产的商人和读书人。 他们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病态的欢愉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更让李北玄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他在一个地下黑市的交易点，亲眼看到了那种所谓的福寿膏。 那并非他印象中黑乎乎的鸦片膏体，而是一种洁白细腻的粉末，被分装在一个个小小的油纸包里，看起来就像是上等的面粉。 黑市的商人们将其称之为神仙粉，并大肆吹嘘这是从遥远的欧罗巴传来的最新珍品。 比传统的鸦片劲头更大，效果更神奇，吸食后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烦恼。 李北玄不动声色的用高价买下了一小包。 他看着那些为了这一点点白色粉末而争的头破血流、甚至不惜卖儿卖女的人们，心中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土着，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后世。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福寿膏的改良版，这是一种经过化学提纯，毒性成瘾性比传统鸦片强上百倍的高纯度化学神仙粉！ 这个魔鬼般的名字，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瘾君子的症状会如此严重，精神萎靡的速度会如此之快。这种东西，一旦沾上，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意志力所能抗衡的。它会像最贪婪的恶魔，在最短的时间内，吸干一个人的精气、财富、尊严，乃至生命。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犯罪，这是一场战争！一场针对大武，针对这个民族没有硝烟的战争！ 西方列强在见识了大武帝国无坚不摧的舰队后，明白在正面战场上已经毫无胜算。 于是，他们便换上了一副笑脸，一边与大武进行着贸易往来，一边却用这种最阴险、最歹毒的方式，从内部瓦解这个巨人。 他们要用这种白色的粉末，摧毁大武人民的身体，腐蚀他们的意志，让这个刚刚挺起脊梁的民族，重新变成一群精神萎靡、任人宰割的东亚病夫。 想通了这一切，李北玄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怒火，“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回到摄政王府，李北玄立刻召见了千代。 “总帅。”千代单膝跪地，神情肃杀。她已经从暗卫的初步报告中，了解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启动烛龙！我要你动用暗卫所有力量，给我把藏在帝国肌体里的这些蛆虫，一条一条的揪出来。” “我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从街头的小拆家，到幕后的大老板，再到那些为他们提供庇护的保护伞一个都不能漏掉！” 烛龙是暗卫系统中最高级别的行动代号，一旦启动意味着整个情报机器将不计代价的全力运转，其效率渗透力是常规调查的十倍以上。 “遵命！”千代眼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临安城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 无数暗卫密探渗透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海量的情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千代手中，经过筛选比对，一条条线索逐渐变的清晰。 最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家、陆家、顾家。 这几个家族，在楚国时期便是江南地区根深蒂固的门阀士族，以经营丝绸茶叶和瓷器闻名，家底殷实人脉广博。 在大武与楚国合并的浪潮中，他们因为审时度势，率先表示拥护，从而保全了家族的富贵，甚至在新朝的扶持下，生意做的比以往更大。 而且如今他们的船队遍布东亚乃至南洋航线，是帝国对外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谁也想不到，正是这些表面上光鲜亮丽，对新政权感恩戴德的豪门望族，背地里却干着如此肮脏恶毒的勾当。 深夜，摄政王府的书房内。 千代将一份厚厚的卷宗呈递到李北玄面前。 “总帅，查清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沈、陆、顾三家，利用他们庞大的远洋商船队，与盘踞在金三角地区的青龙会以及部分欧罗巴商人勾结，将神仙粉伪装成香料、药材等普通货物，夹带入境。” “他们构建了一个严密的贩售网络。大宗的货物由他们三家控制，然后通过层层分销，散布到临安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地下黑市。” “为了打通关节，他们用重金和神仙粉，腐蚀了海关、航运、警察乃至市府的一大批官员。这份名单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收受了他们好处的保护伞。” 第1735章 出了大问题 李北玄翻开卷宗，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数字，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些蛀虫，拿着帝国的俸禄，享受着百姓的供养，却在背地里，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的良知，为毒害自己同胞的恶行大开方便之门。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北玄的声音冰冷，“仅仅是为了钱？我不信。以他们现在的家业，富可敌国，早已过了为钱财铤而走险的阶段。” 千代摇了摇头，沉声道：“根据我们策反的一名沈家核心子弟交代，原因很复杂。” “钱财固然是一方面，贩卖神仙粉的利润，是他们经营丝绸的百倍不止。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野心。” “野心？” 千代点了点头，解释道：“他们妄图通过神仙粉攫取巨额财富，另一方面则是想从精神上，废掉江南地区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进入工厂，成为帝国工业基础的年轻工人。” “他们认为，只要底层民众都变成了离不开神仙粉的废物，他们这些上等人，就能重新建立起对地方的绝对控制，甚至……甚至有朝一日，能够以此为筹码，与朝廷分庭抗礼。” 听见这话李北玄怒极反笑：“痴心妄想！一群前朝的余孽，不思感恩反而妄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动摇帝国的根基！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说完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身上的杀气几乎让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李北玄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千代，传我的命令。” “让安全总署配合暗卫，立刻对名单上的所有保护伞，进行秘密抓捕，就地审讯挖出所有同党。” “然后调动驻扎在临安周边的第一集团军，荷枪实弹进入战备状态。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对沈、陆、顾三家，同时动手！” “我不要什么审判，不要什么流程。”李北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我要抄家，灭族！三族之内，凡是参与此事的，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就地正法！我要用他们三大家族，数千颗人头，来祭奠那些被神仙粉残害的无辜百姓！我要让整个帝国的人都看看，敢碰这东西，是什么下场！” “遵命！” 千代重重叩首，一场惊天动地的血腥清洗，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序幕。 江南的天，要变了！ 然而就在千代即将退下之时，李北玄却叫住了她。 “等等。”他的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江南豪族只是蛆虫，但能让蛆虫如此肆无忌惮的蛀空大树，必然有更深层次的腐烂。继续深挖，尤其是海关这条线。” 李北玄的直觉向来很准。沈、陆、顾三家固然可恨，但他们终究是商人，是地方势力。如此规模的神仙粉走私，想要瞒天过海，仅仅收买一些中下层官员是远远不够的。临安港作为帝国最重要的对外窗口之一，其海关体系之严密，堪比军事要塞。没有足够分量的大人物点头，别说成吨的神仙粉，就是一根针都别想悄无声息的带进来。 果然，随着暗卫对抓捕的官员进行高强度审讯，以及对海关内部账目和人员调动的深入调查，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盖子被揭开了。 临安海关税务司司长，陈景明。 临安港口监察处处长，周沛。 这两个由李北玄亲自任命，负责镇守帝国东南门户，防止外来势力渗透的关键人物，竟然就是这张神仙粉网络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他们利用职权，为沈家等人的走私船队大开绿灯，将那些装满了神仙粉的货箱，标记为免检的军用物资或外交邮包，堂而皇之的运入国境。作为回报，他们收受了天文数字般的巨额贿赂。暗卫在陈景明的一处外宅地下室里，光是码放整齐的金条，就重达数吨。 这个发现，让李北玄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叛国！是赤裸裸的背叛！ 就在李北玄这边杀机毕露之时，孙倾城也带着一份紧急的财务报告，行色匆匆的找到了他。 “夫君！”孙倾城一进门，便将一叠报表放在他桌上，美丽的脸庞上满是凝重，“出问题了，大问题！” 自从楚国并入大武，孙倾城便主动请缨，利用她对商业金融的天赋，协助管理帝国的财政，尤其是对外贸易结算这一块。 “你看这里。”她指着报表上的一条曲线图，声音急切，“这是我们帝国近半年的白银储备流动数据。” “按理说凭借我们丝绸、瓷器和工业品的巨大贸易顺差，我们的白银储备应该在持续高速增长才对。” “但实际上，从三个月前开始，储备增长就陷入了停滞，最近一个月，甚至开始出现了小幅度的净流出！” 李北玄的目光瞬间变的锐利起来。 “钱去哪了？” “被吸走了！”孙倾城咬着银牙说道，“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追查资金的去向，发现有数额惊人的白银，通过遍布江南的地下钱庄，被兑换成黄金和外汇。” “然后源源不断的流向了海外，最终进入了几个欧罗巴国家银行的账户。”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这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大伤口，正在我们帝国的血管上疯狂吸血！” “我们辛辛苦苦通过贸易顺差赚回来的真金白银，正在通过这种方式，被悄无声息的掏空。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种神仙粉！” 李北玄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恶毒至极的闭环。 欧罗巴的商人将神仙粉走私入境，通过江南豪族这张网络，将其散播出去，毒害大武的子民。大武的百姓为了购买神仙粉，倾家荡产，将手中的银钱交给神仙粉贩子。 神仙粉贩子们攫取了巨额的财富后，再通过地下钱庄，将这些代表着帝国财富的白银洗白，换成黄金和外汇转移出境，最终又回到了那些欧罗巴商人的口袋里。 在这个过程中，大武帝国失去了什么？ 第1736章 防护预案 失去了健康的国民，失去了社会的稳定，失去了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宝贵财富。 而敌人得到了什么？ 他们几乎不费一枪一弹，就赚取了超乎想象的利润，同时还从内部侵蚀了这个令他们恐惧的东方巨人。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最高明、最阴险的掠夺！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李北玄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杀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女帝赢丽质的寝宫。 “丽质，是我。” “夫君？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传来赢丽质带着一丝睡意的声音。 “临安出了些蛀虫，而且是通天的大蛀虫。”李北玄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准备动手清理一下，动静可能会有点大，需要你下一道女帝手谕，授权我全权处理江南一切事务，先斩后奏。” 赢丽质何等聪慧，立刻从李北玄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的说道：“好！我立刻就拟旨，天亮前送到你手上。夫君，放手去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大武的江山，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辈染指！”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挂断电话，李北玄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场席卷江南的血腥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他要用雷霆手段，斩断所有伸向帝国的黑手，用鲜血人头来告诉全世界，胆敢用神仙粉来侵害这个国家的人，将会迎来何等残酷的报复。 在等待女帝手谕的间隙，李北玄并没有闲着。 他让千代准备了一份神仙粉的样本，用最严密的铅盒封装，连夜派专机送往京城。 收件人，是皇家科学院。 更准确的说，是皇家科学院的荣誉院长，前楚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孙无须。 他将自己的寝宫改造成了巨大的实验室，里面堆满了各种车床、齿轮、蒸汽机模型和成堆的图纸。 孙无须的脑子，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和钻研精神，无人能及。 让他来分析这神仙粉，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一些蓝田书院都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次日清晨，京城，皇家科学院。 当这份由摄政王亲卫加急送来的绝密样本摆在孙无须面前时，这位太上皇正戴着一副护目镜，满手油污的调试着一台结构复杂的差分机。 “嗯？”他放下手中的扳手，有些疑惑的接过铅盒，“北玄那小子，又搞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是新的合金配方，还是什么高效燃料？” 当他打开铅盒，看到里面那包洁白细腻的粉末，以及附带的绝密说明后，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能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成瘾性为鸦片百倍，能彻底摧毁人的意志身体……”孙无须逐字逐句的念着说明，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不再是皇帝，但毕竟执掌楚国多年，深知这种东西一旦泛滥，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可怕的灾难。 “来人！”孙无须沉声喝道。 几名身穿白色研究服的助手立刻跑了过来。 “立刻封锁化学实验室！启动最高级别的生化防护预案！把我的防毒面具拿来！”孙无须的语气冰冷，“另外，通知下去，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实验室半步！” 很快，孙无须便换上了一身厚重的防护服，脸上戴着一个造型略显夸张，连接着过滤罐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包神仙粉，走进了全封闭的化学实验室。 对于这位曾经的道君而言，眼前的白色粉末，比他炼制过的任何一种丹药都更加神秘，也更加恶毒。他要亲手揭开这个魔鬼的真面目。 实验室里，各种精密的玻璃仪器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满是冰冷。 孙无须的动作一丝不苟，他先是取了极少量的样本，用光谱分析仪进行成分解析。很快，屏幕上便显示出了一连串复杂的分子结构式。 “二乙酰吗啡……”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与李北玄附上的说明进行比对，点了点头，“果然是这东西。欧罗巴的那些蛮子，在化学上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但他没有就此停止。 他敏锐的发现，在光谱分析的图谱中，除了主要的吗啡衍生物峰值外，还有几处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波。 “这是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将样本放入了离心机中进行高速分离，又动用了帝国最先进的质谱仪进行深度检测。 随着仪器的运转，那些隐藏在主要成分之下的微量物质，终于被一一剥离了出来。 当看到最终的分析结果时，即便是隔着厚厚的防毒面具，也能感受到孙无须瞳孔的剧烈收缩。 “混账！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声怒吼，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他发现，这些神仙粉中，除了作为主体外，还被蓄意添加了几种微量的神经抑制剂和生物碱。这些添加物，单独拿出来，毒性并不算剧烈，但与其他的混合在一起后，却会产生一种极其阴险的协同效应。 它们会在吸食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缓慢不可逆的破坏人体的生殖系统。 并且会加速对大脑神经元的侵蚀，让吸食者在更短的时间内，彻底丧失逻辑思考能力，变成一具只知道追求神仙粉的行尸走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贩神仙粉牟利了。 这是有计划、有目的的种族灭绝！ 他们不仅要用神仙粉掏空大武的国库，摧毁大武人民的身体，更要从根子上，断绝这个民族的未来！ 孙无须一把摘下防毒面具，苍老的脸庞上布满了滔天的怒火。他冲到实验室的电话旁，用最快的速度接通了李北玄的专线。 “北玄！”电话一接通，他便咆哮道，“你送来的那个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恶毒一万倍！那些欧罗巴杂碎，他们是想让我们断子绝孙啊！” 第1736章 又能跑到哪里去？ 随后便将自己的新发现，全部告诉了李北玄。 电话那头，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孙无须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李北玄，脸上会是何等恐怖的表情。 良久，李北玄冰冷刺骨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官家，多谢。我知道了。” “你……你打算怎么做？”孙无须问道。 “他们想让我们断子绝孙。”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令人心悸，“那我就让他们……先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挂断电话，李北玄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临安城。 黎明前的黑暗，正笼罩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而一场前所未有的铁血风暴，即将在他的指令下，彻底将其洗净。 天色微亮，女帝赢丽质的手谕由最快的军用飞机送抵摄政王府。金丝楠木的卷轴上，朱砂御印鲜红欲滴，赋予了李北玄在江南地区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传我总帅令！”李北玄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温度，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命令第一集团军、海军陆战队第一旅，以及临安警备司令部，立刻执行净土计划！” 净土计划，一个从未启用过的行动代号。 其内容简单粗暴，在最短时间内以绝对的军事力量，彻底肃清一座城市。 凌晨四点整，无数临安市民还在睡梦之中，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如同滚雷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隆隆……” 大地在轻微的震颤。 驻扎在城外的第一集团军开始行动，猛虎式坦克碾过石板路，紧随其后的是满载着士兵的军用卡车，士兵们手持最新列装的九五式自动步枪，面容肃杀，眼神锐利如鹰。 与此同时，临安港外的海面上，数艘龙骧级驱逐舰悄然合拢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港口内的所有船只。 海军陆战队的登陆艇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每一个码头渡口。 天空上，螺旋桨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一队队黑鹰直升机低空掠过城市上空，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天神之眼，扫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城门、车站、码头、桥梁…… 所有通往外界的交通要道，在短短十五分钟内，被军队彻底封锁。 荷枪实弹的士兵们设立起了一道道由沙袋、铁丝网和马克沁重机枪组成的关卡，许进不许出。 整个临安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铁桶。 “怎么回事？打仗了吗？” “天呐，是军队！城里出什么大事了？” 无数被惊醒的市民推开窗户，看到街道上杀气腾腾的士兵脸上满是震惊。 紧接着，遍布全城的广播系统，响起了李北玄那冰冷的声音。 广播通过电力网络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清晰的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告临安全体市民书！” “我是摄政王，李北玄。有内外之贼，勾结串联，以名为神仙粉之剧毒，荼毒我大武子民，毁我家园，断我血脉，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为彻底铲除此毒瘤，还临安一片净土，自即刻起，全城进入军事管制状态！所有市民，请留在家中，配合军队搜查。” “凡主动上缴神仙粉、检举揭发神仙粉贩子者，一律从宽处理，并有重赏！凡窝藏神仙粉、包庇罪犯、抗拒搜查者，一概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搜！”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在各个街区待命的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开始行动。 “开门！军事搜查！” 沉重的枪托砸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巨响。 士兵们冲入一户户民居，对箱子柜子、床底夹墙等一切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进行仔细搜查，但对普通民众的私有财产秋毫无犯，也并未粗暴对待配合的市民。 一时间，整个临安城内，开门声、犬吠声、孩童的哭闹声、以及士兵们冷硬的命令声，交织成一片。 大部分市民虽然心中惶恐，但在看到军队严明的纪律后，还是选择了配合。然而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恐慌正在疯狂蔓延。 一处破败的民居内，几名瘾君子正围在一起，准备享受神仙粉带来的片刻欢愉。 “军……军队！是军队来了！” “跑！快跑啊！” 然而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许动！举起手来！” 黑洞洞的枪口撞开房门，几名士兵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瞬间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搜出的几包白色粉末，成为了他们叛国的铁证。 在另一条巷子里，一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贩，企图翻墙逃跑。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警告声响起，但他置若罔闻，手脚并用的向上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精准的击中了他的小腿。神仙粉贩子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被随后赶到的士兵拖走。 最激烈的抵抗发生在那些烟馆交易点，这些亡命之徒深知自己罪孽深重，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于是选择了负隅顽抗。 “砰砰砰！” 一处地下赌场改造的烟馆内，几名看场子的打手拔出手枪，朝着冲进来的士兵疯狂射击。 “火力压制！” 带队的排长大吼一声，士兵们立刻寻找掩体，手中的自动步枪喷射出愤怒的火舌。 子弹瞬间将木制牌桌和门板打的千疮百孔，木屑横飞。 “手榴弹！” 一名士兵拉开保险，将一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精准的扔进了房间中央。 “轰！” 一声巨响，气浪夹杂着烟尘冲天而起。 当硝烟散去，房间内已是一片狼藉，负隅顽抗的匪徒们非死即伤。 整个临安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铁腕风暴中战栗。 李北玄站在摄政王府的最高处，手持望远镜，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身后，孙倾城和千代等人静静的站着，神情肃穆。 “夫君，这样做……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孙倾城看着远处街道上闪烁的火光，有些担忧的问道，“全城戒严搜查，史无前例，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非议。” 第1738章 永绝后患 “非议？”李北玄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刮骨疗毒，岂能无痛？若不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任其蔓延，今日之临安，便是明日之大武！” “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就不是非议，而是亡国灭种！” 他的目光扫过孙倾城和千代，声音斩钉截铁。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看看！在大武的土地上，神仙粉，是绝对的禁区！谁敢碰，我就杀谁！谁敢卖，我就灭谁全家！” “我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滔天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搜查，如同一把巨大的篦子，将隐藏在临安城肌体里的污垢，一点一点的梳理了出来。无数的瘾君子、小贩被从藏身之处揪出，大量的神仙粉被缴获。 而这，仅仅是开始。 李北玄真正的目标，是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此刻或许还在家中安然品茶的幕后黑手，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三日后，临安城西湖畔。 昔日里游人如织、画舫穿梭的秀丽湖边，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湖岸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将围观的百姓隔在百米之外。 警戒线内，一排排马克沁重机枪架设在三脚架上，黑洞洞的枪口仿佛沉默的凶兽，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在警戒线中央的空地上，一座由无数油纸包堆砌而成的白色小山赫然矗立。 那便是这几日从全城搜缴上来的神仙粉，足足有数吨之重。 无数百姓从城中各处涌来，扶老携幼站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神情。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亲人朋友或者邻居，深受这白色粉末的毒害，甚至家破人亡。 “天杀的神仙粉！就是这东西，害的我儿子把祖宅都卖了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摄政王千岁英明啊！再不整治，我们临安城就完了！”一个壮汉咬牙切齿的说道，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在前几日与一个毒瘾发作的邻居搏斗时留下的。 上午十点整，李北玄身着一袭黑色军装，肩上将星闪耀，在千代和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步走到了那座白色粉末山前。 他没有携带任何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通过早已架设好的广播系统，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西湖，传到了每一个围观百姓的耳中。 “临安的父老乡亲们！” 李北玄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我身后的这座白山，就是毁了你们无数家庭，让你们的亲人变成活鬼的神仙粉！” “它不是什么神仙赐予的宝贝，它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是敌人用来摧毁我们意志，掏空我们财富，断绝我们未来的毒药！”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杀意。 “有人建议我，用一把火将它们烧个干净。但我告诉你们，不行！”李北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此物剧毒，焚烧后的烟气，随风飘散，吸入者同样会中毒！敌人用心险恶，我们不能用一种错误，去惩罚另一种罪恶！” 百姓们闻言，顿时一阵后怕，纷纷点头称是。 “今日，我便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这魔鬼彻底打入地狱，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行刑！” 命令一下，早已待命的工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推着一辆辆装满了生石灰的大车，来到白山旁。 消防部队也拉开了高压水龙，对准了那堆神仙粉。 “这是……”百姓们看的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太上皇官家亲自指点的方法。”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敬意，“此法名为石灰销毁！” “生石灰遇水，会产生剧烈的高温反应，足以将这些毒物化为无毒的残渣，深埋地下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随着工兵们将一袋袋生石灰倾倒在神仙粉山上将其完全覆盖，消防兵也打开了水阀。 “滋啦！” 数道强劲的水柱，猛地喷射在覆盖着石灰的白山上。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 只见那座白山猛地冒出大量滚烫的白色蒸汽，山体内部石灰与水反应产生的高温，让整座山都咕嘟咕嘟的冒着白色的泡沫。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 百姓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好！好啊！” “烧的好！不，是煮的好！” “摄政王万岁！大武万岁！” 积压在他们心中多日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他们亲眼看着那害人的魔鬼，被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毁灭，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和安全感。 而在人群中，一些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人，看到这一幕，却是如坠冰窟，浑身瑟瑟发抖。 他们是侥幸躲过搜查的小贩拆家，李北玄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那堆正在消融的神仙粉，又看了一眼群情激奋的百姓，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禁神仙粉，首先要让百姓从心底里认识到神仙粉的危害，憎恨神仙粉，如此才能形成全民抵制的铜墙铁壁。 而他的第二个目的，则是要让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感到恐惧。 他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对福寿膏，是零容忍。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这沸腾石灰水更加残酷百倍的审判。 当西湖边的毒品彻底化为一滩无害的泥浆时，李北玄冰冷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暗卫指挥使。 “收网。” 他只说了两个字。 指挥使躬身领命，随即拿起身上的军用步话机，用同样冰冷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早已拟定好的命令。 “雷霆行动，开始！各单位，按预定名单，执行抓捕！” 第1739章 无一漏网 销烟不是是演给百姓看的。 是为了凝聚民心，树立禁烟的决心。而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刚刚开始。 临安城，海关总署。 这座象征着帝国门户的宏伟建筑，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海关总督陈景明，正焦躁不安的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红光满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西湖边的动静太大了，就算他躲在办公室里，也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 从李北玄调动军队封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条线迟早会暴露。 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李北玄没有直接的证据，或许还能靠着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网，以及藏匿的巨额财富，找到一线生机。 然而当他看到窗外，数辆黑色的军用装甲车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海关总署大院。 车上跳下来一队队头戴黑色面罩、手持冲锋枪的特种部队时，他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这些士兵的臂章上，绣着摄政王直属，帝国最精锐的特种作战部队雷剑。 雷剑出动，意味着没有审判，只有执行。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脚直接踹开，木屑四溅。 几名身材魁梧的雷剑队员呈战术队形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办公室里唯一的活人。 陈景明吓的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别……别开枪！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海关总督！你们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名特战队员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粗暴 的拎了起来。 巨大的恐惧之下，陈景明反而迸发出了一股求生的本能。 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依仗，那便是钱。 “等等！等等！”他语无伦次 的尖叫道，“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给你们！我知道哪里有金条，就在这里，就在墙后面！” 他挣扎着指向办公室里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带队的特战队长，一个眼神冰冷的像西伯利亚冻土的男人，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示意手下将陈景明按在地上。 两名队员上前，粗暴 的撕下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露出了后面的墙壁。队长走上前，用枪托敲了敲，果然传来了空洞的回响。 很快墙壁被暴力破开，隐藏的保险柜暴露了出来，直到在陈景明颤抖着说出密码后，柜门才被缓缓打开。 刹那间，金光闪瞎人的眼睛，里面全是一根根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金条。 陈景明趴在地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看到了吗？” 说到这语气满是诱惑继续道：“这只是一小部分！只要你们点头这些就全是你们的！” “我还有更多，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我们合作，我可以帮你们……” 他过去就是用这一招，腐蚀了无数官员，然而他面对的是李北玄亲手打造的雷剑。 带队的队长缓缓蹲下身，从保险柜里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在手上掂了掂。 陈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谁知下一秒！ “咔嚓！” 骨裂声伴随着陈景明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只见特战队长将那根金条狠狠 的砸在了陈景明的右腿膝盖上。 “啊！” 陈景明抱着自己那条腿在地上疯狂 的翻滚哀嚎，队长站起身，将沾着血迹的金条随手扔回保险柜。 他拿起步话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鱼已落网，反抗激烈，已被制服。” 话音刚落，看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陈景明，眼神里满是鄙夷。 “把帝国的财富换成金条，毒害给你财富的同胞！陈景明你这种人连当叛国贼都不配！” 说完他不再看陈景明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封存，一根金条都不能少！这些都是他的罪证！” 同一时间，同样的抓捕行动，在临安城的数十个地点同时上演。 江南织造局的府库主事，在家中被窝里被揪了出来。 盐铁转运司的副使，正准备从密道逃跑，被堵了个正着。 城防营的一名副将，甚至拔刀反抗，被当场击毙…… 一张由暗卫和孙倾城联手调查了数月的贪腐网络，在李北玄的雷霆一击之下，被撕的粉碎。 所有涉案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无论背景如何，无一漏网。 整个江南官场，为之地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 作福的大人物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戴上镣铐，押上军车。 他们脸上再无半点官威，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直到被捕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当摄政王李北玄决定掀桌子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安稳 的坐在牌桌上。 抓捕行动结束后的第五天，临安城，菜市口。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处决重犯、明正典刑之地。 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是，菜市口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审判台。 审判台背后，悬挂着大武帝国的黑龙旗，旗帜之下，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广场四周，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前来，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前几日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 他们要亲眼看着那些荼毒临安的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下场。 正午时分，沉闷的军鼓声响起。 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辆辆军用卡车缓缓驶入广场。车上跪着一排排身穿囚服戴着镣铐的犯人。 百姓们瞬间沸腾了！ “是王扒皮！江南织造局的那个畜生，我弟弟就是被他逼的去吸那玩意儿的！” “杀！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国贼！” 百姓的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无数的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上的犯人。 而士兵们并未阻止，只是维持着秩序，任由百姓们宣泄着心中怒火。 此刻那些往日里锦衣玉食人模狗样的官员和贩子头目狼狈不堪，浑身污秽。 第1740章 宣判 过了好一会，这才被士兵按着一字排开按着跪下。 当所有罪犯都跪好之后，李北玄身着玄色摄政王礼服，在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了审判台。 他站在审判台的最前方，手按佩刀冷漠的眼神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本王在此，只为宣判！” 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 的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女帝陛下有旨！国贼陈景明、王志高等三十七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 “反而勾结外敌，狼狈为奸，庇护烟贩，荼毒百姓，致使无数家庭破碎，国库蒙受巨额损失，其罪当诛！” “匪首李麻子、赵四海等五十二人，丧心病狂，为一己私利，贩卖神仙粉，毒害同胞，毁人未来，与叛国无异，其罪当诛！” 他每念出一个罪当诛，台下的百姓便跟着山呼一声杀，声震云霄。 “本王在此，以大武摄政王之名，依据帝国最高战时法令，宣判！” 李北玄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直指跪在地上的罪囚。 “陈景明、王志高……李麻子、赵四海……共计八十九名主犯，罪大恶极，民愤滔天，无需再审，即刻，执行枪决！以儆效尤！” “砰！”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就绪的行刑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跪在台上的罪犯们，听到枪决二字，瞬间崩溃。 哭喊着磕头求饶，屎尿齐流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 “王爷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愿捐出所有家产！求王爷给我一条生路！” 然而一切都晚了。 李北玄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缓缓将指挥刀劈下。 “行刑！”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彻底压过了所有的哭喊求饶。 审判台上，血花四溅。八十九名罪大恶极的国贼烟贩，在同一时刻，被正义的子弹洞穿了头颅，罪恶的生命就此终结。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声。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武万岁！” 无数百姓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跪倒在地，朝着审判台上的那道挺拔身影，虔诚 的叩拜。在他们心中，李北玄就是拯救临安，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神明。 李北玄缓缓收刀入鞘，任凭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耳边回荡。他再次走到台前，面对着激动的人群，面对着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武的官场，发出了他最严厉的警告。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让所有心中有鬼的人，不寒而栗。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 “凡在我大武境内，种植、制造、贩卖神仙粉者，一经查实，主犯凌迟，从犯车裂，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凡我大武子民，无论身在何处，贩神仙粉者，虽远必诛！” “凡我大武官员，无论职位高低，胆敢包庇纵容，为烟贩提供便利者，罪加一等，一体同诛！” “此令，日月为鉴，天地共证！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临安城的上空炸响。 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审处决，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彻底震慑了整个大武官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贪官污吏们，在看到菜市口那八十九具尸体后瞬间收起了所有的侥幸。 在摄政王李北玄的铁腕之下，任何敢于触碰底线的行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这样，一场席卷全国的禁烟风暴，由此拉开了序幕。 当晚摄政王府，地下审讯室。 墙壁上镶嵌着厚厚的钢板，可以隔绝一切声音。刺眼的电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纤毫毕现。 此时的海关总督陈景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绑在特制的金属审讯椅上。 那条被打断的腿，只是被简单 的处理了一下。 而李北玄就坐在他的对面，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只是静静 的用一块丝绸擦拭着指挥刀。 一旁千代面无表情 的站着，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审讯室里，只有刀锋划过丝绸的沙沙声，这种极致的安静让人崩溃。 终于陈景明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嘶哑着嗓子哀求道：“王爷……摄政王……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求您……求您给个痛快吧……” 闻言李北玄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 “陈景明，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本王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听废话上。” 说完便将擦拭干净的指挥刀缓缓归鞘：“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些神仙粉，究竟是从何而来？临安城内缴获的数吨福寿膏，绝不可能是在城内生产的。” “如此庞大的数量，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的源头，说出来本王可以让你死的体面一点。” 统计这话的陈景明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咬着牙道：“王爷……真的……真的只是些南洋来的海商……他们……” “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李北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他不再看陈景明，而是对千代说道：“把东西拿给他看。” 千代应了一声，从卷宗里抽出几张照片，走到陈景明面前，一张一张 的展示给他看。 照片上，是陈景明远在京城的妻儿老小。 陈景明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你……你们……” 他惊恐 的看着李北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祸不及家人！王爷！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李北玄发出一声嗤笑：“规矩？你跟本王讲规矩？你把那些福寿膏放进临安城，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时候，你怎么不跟那些受害者讲规矩？” 第1741章 谢王爷开恩 “如今你的妻儿享受着荣华富贵，而别人的妻儿却因为你被卖入火坑饿死街头，你跟他们讲过规矩吗？” 说到这李北玄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景明面前，居高临下 的俯视着他，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没有隐藏。 “陈景明，本王今天就教你一个新规矩。凡是与福寿膏沾边的人，本王不但要杀他全家，还要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坟都给刨了！挫骨扬灰！” “现在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说！或者本王派人把他们的头颅给你送过来！”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陈景明，谁不清楚李北玄说的出就绝对做的到！ 想到这他崩溃 的大哭起来：“我说！我全都说！是远东贸易公司！所有的货都是他们提供的！” 闻言李北玄眼中寒芒一闪：“远东贸易公司？” 此刻陈景明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是一个南洋的商会，但背后……背后真正的老板，是……是那些西夷人！” “是高卢，日不落、还有罗刹国！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赢我们，就想用这种阴损的法子，从根子上毁了我们大武！” 随后陈景明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原来这个所谓的远东贸易公司，根本就是一个由大武昔日的几个手下败将，在背后联合出资扶持的贩毒组织。 他们利用先进的化学技术，在南洋的秘密基地里大量生产神仙粉，然后通过海运，伪装成普通货物，走私到大武沿海的各个港口。 而陈景明，就是他们在大武江南地区最大的保护伞。 利用海关总督的职权，为这些福寿膏船只打开方便之门，从中牟取暴利。 “他们打不过我们的军队，就想用福寿膏来腐蚀我们的国民……”李北玄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陈景明，淡淡 的说道：“很好。看在你最后还算配合的份上，本王会遵守承诺，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的家人，本王也不会再动。” 陈景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王爷……谢王爷开恩……” 李北玄挥了挥手，两名雷剑队员走了进来，将陈景明拖了出去。 等待他的，将是一杯无痛的毒酒。 审讯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千代走到李北玄身后，轻声问道：“夫君，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否要通过外交途径，向那些国家提出严正抗议？” “抗议？”李北玄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跟一群强盗讲道理？那不是白费口舌吗？他们既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证明他们已经撕破了脸皮。”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南洋那片广阔的海域上。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就想在牌桌下偷回来？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的手指，重重 的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我们就帮他们，重新立一立规矩。” “传我的命令，命令海军第一、第二舰队，结束休整，即刻向南洋集结！命令空军飞龙轰炸机联队，进驻琼州机场！命令海军陆战队第一师，进入一级战 备状态！” 一道道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千代心头一震，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李北玄转过身，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我不仅要捣毁他们的制毒基地，我还要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国家，都付出血的代价！”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胆敢向我大武贩毒，会是什么下场！” 然而在用大炮让敌人闭嘴之前，李北玄决定，先在外交的牌桌上，将他们的虚伪面具彻底撕碎。他要让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师出有名。 三日后，临安，鸿胪寺。 这里是大武帝国接待各国使节的地方，但今日气氛却凝重的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高卢国、日不落帝国、罗刹国等七国驻大武公使，被一纸措辞强硬的公文，紧急邀请到了这里。 宽敞的会议厅内，七名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公使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慢，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 他们虽然不知道李北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从临安城这几日血流成河的阵仗来看，也猜到绝非好事。 “哼，这位摄政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把我们当成他的下属一样呼来喝去。”高卢国公使皮埃尔，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用他本国的语言低声抱怨道。 “稍安勿躁，皮埃尔先生。”日不落帝国的公使，名叫威廉的白发老者，慢条斯理 的擦拭着自己的单片眼镜。 “东方人最喜欢故弄玄虚。我们只需要记住，我们代表的是伟大的帝国，无需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他们的话音刚落，会议厅厚重的大门被两名卫兵从外面推开。 李北玄身着一袭笔挺的黑色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公使们，不约而同 的闭上了嘴，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后背不由自主 的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北玄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一句客套的开场白。 将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公使：“诸位公使先生，本王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军官捧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托盘走了进来，将其重重 的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这是什么？”罗刹国公使伊万诺夫，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皱着眉头问道。 李北玄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猛地将黑布掀开。 托盘上，赫然摆放着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的白色粉末，正是那害人不浅的神仙粉。 第1742章 对此一无所知 “神仙粉，想必诸位不会陌生吧？”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些，是从临安海关总督陈景明的秘密仓库里搜出来的。” “而这些账本信件，则详细记录了贵国的远东贸易公司，是如何将这些毒药，一船一船 的运进我大武国境的。” 他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开，然后扔在了桌子上。 “高卢国的商船负责运输，日不落帝国的银行负责洗钱，罗刹国的走私贩子负责分销……诸位，你们的分工，还真是明确啊。” 在场的公使们，脸色齐齐一变。他们虽然对远东贸易公司的勾当心知肚明，甚至在背后提供了不少支持，但却没想到，李北玄竟然能拿到如此确凿的证据。 然而短暂的惊愕过后，他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外交官的职业，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日不落公使威廉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摄政王殿下，我必须严正声明！您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远东贸易公司是在贵国合法注册的商业机构，他们的所有贸易行为，都受到帝国法律的保护。” “至于这些所谓的神仙粉，或许只是某种新型的香料或者药品，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没错！”高卢公使皮埃尔立刻附和道，他夸张 的摊开双手，“我们高卢人是浪漫的艺术家和商人，不是阴险的烟贩！” “王爷殿下，您不能因为一些来历不明的账本，就玷污我们国家的声誉！” “我们罗刹帝国，更是对这种东西深恶痛绝！”伊万诺夫拍着胸脯，说的信誓旦旦。 看着这群人丑陋的表演，李北玄的眼神越来越冷。 “一无所知？玷污声誉？”他发出一声冷笑，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本王就让你们知一下！” 他再次拍手，会议厅的侧门打开，几名士兵押着一个金发碧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西夷人走了进来。 “这位，是远东贸易公司在临安的负责人，汉斯先生。”李北玄淡淡 的介绍道，“他对于这些香料的来源用途，知道的非常清楚。” “而且他还亲笔写下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认罪书，详细交代了贵国政府，是如何在背后支持他们，向我大武倾销福寿膏的。” 看到汉斯和那份认罪书，几位公使的脸色终于变的难看起来。 威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硬 的说道：“摄政王殿下！此人并非我国公民！而且任何在刑讯逼供下得到的供词，都是无效的！我们绝不承认！” “对！我们不承认！” “这是栽赃！是政治阴谋！” 公使们纷纷叫嚷起来，企图用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李北玄静静 的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再次安静下来。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既然你们不承认，那本王就换个说法。”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逼视着每一个人。 “本王现在，不跟你们讨论这些福寿膏是不是你们卖的。本王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交出远东贸易公司的所有幕后主使，并赔偿我大武因此次事件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共计白银五亿两。” “然后你们的国家元首，必须在世界公报上，向我大武公开道歉。” “第二……”李北玄的声音陡然转厉，杀气四溢，“本王亲自率领大武帝国的舰队和陆战队，去你们的国土上，找到那些人，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计算赔偿！” 整个会议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许久，日不落公使威廉，才颤抖着嘴唇，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嗤笑。 “摄政王殿下，您这是在……宣战吗？您这是在威胁整个西方世界！”他挺直了腰板。 似乎想找回一点勇气，“而且我必须提醒您，根据我们之间签订的贸易协定，商业行为是自由的！贵国无权干涉我们商人的自由贸易！” “自由贸易？” 李北玄听到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他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杀意。 “好一个自由贸易！”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么，本王现在也宣布！” “从今天起，我大武帝国的军火，也可以自由贸易到你们的殖民地！我大武的革命思想，也可以自由贸易到你们的本土！” “你们可以自由 的把福寿膏卖到我的国家，那我也可以自由 的把大炮架在你们的首都门口！” “这就是本王给你们的，来自大武的自由贸易！你们，听懂了吗？！” 李北玄最后那番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 的抽在了七国公使的脸上。他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们听懂了。 李北玄不是在跟他们谈判，而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所谓的自由贸易，不过是强权手里的遮羞布。 当大武的军舰比他们更多，大炮比他们更粗的时候，这块遮羞布，随时都会被撕的粉碎。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李北玄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本王的耐心，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本王看不到满意的答复，大武帝国海军第一、第二舰队，将封锁整个南洋航线。届时，就不是赔款的问题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群失魂落魄的公使一眼，起身径直离去。 鸿 胪寺的这场会面，不欢而散。但李北玄的强硬态度，却像一颗重磅炸弹，通过电报，迅速传遍了世界。 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动。他们习惯了在东方耀武扬威，何曾被人如此赤 裸裸的威胁过？一时间，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在各国议会里吵翻了天。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上。对外用雷霆，对内施仁心。对于那些已经被神仙粉毒害的大武百姓，他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第1743章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在清剿了所有烟贩和贪官之后，临安城内，数以万计的瘾君子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们形容枯槁神志不清，为了能吸上一口可以变卖家产，偷窃抢劫甚至杀人放火。 既是受害者，也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对于如何处置这些人，朝堂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部分强硬派官员认为，这些人已经无可救药，留着只会浪费粮食，不如效仿前朝，全部坑杀，以绝后患。 但这个提议，被李北玄当场否决。 “他们是病人，是受害者，不是罪犯。”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李北玄对孙倾城和几位内阁大臣说道，“敌人用福寿膏来摧毁我们的国民，如果我们自己再把这些受害者杀掉，那岂不是正中敌人的下怀？” “可是夫君，”孙倾城蹙着秀眉，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些人烟瘾发作之时，六亲不认，状若疯魔，极难管束。而且人数众多，若处置不当，恐生大乱。” “所以，我们要救他们，而不是杀他们。”李北玄的目光坚定，“传我的命令，在临安城郊，以及全国各大城市，立刻征用土地，建立强制戒烟所。” “将所有查获的瘾君子，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收容进去，进行强制戒断治疗。” “强制戒断？”一名大臣迟疑道，“王爷，这神仙粉毒性猛烈，一旦沾染，如同附骨之疽。强行戒断，痛苦无比，十之八九会活活痛死，以往并非没有先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北玄看向了书房里的孙无须。 “岳父大人。”李北玄开口道。 “嗯？”孙无须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刚从机械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叫我何事？我这台新型蒸汽机的功率瓶颈马上就要突破了……” “有一件比蒸汽机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出手。”李北玄说道，“我需要您和太医院的御医，以及蓝田书院化学系和医药系的顶尖人才合作，尽快研发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戒烟疗法。” 听到研发二字，孙无须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于这位技术宅来说，攻克难题远比当皇帝有趣的多。 “戒烟？有点意思。”他推了推护目镜，来了兴趣，“这玩意儿的本质，是人脑中的一种病理依赖。” “单纯靠意志力对抗，成功率极低。想要根治，必须双管齐下，药物替代，心理干预。” “具体如何做？”李北玄问道。 孙无须说的头头是道：“简单来说，就是先用一种成瘾性更低、危害性更小的药物，来替代神仙粉，逐步减少剂量，缓解戒断反应的痛苦。” “这个过程，需要蓝田书院化学系的那帮小子们，从缴获的福寿膏中分析成分，合成出替代品。”“同时，心理干预更为重要。要让他们重拾希望，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找到活下去的意义。这方面，需要专业的医师进行疏导。” “好！”李北玄当即拍板，“此事，就由官家您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药材，内阁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没问题！”孙无须一口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遇到新玩具时的兴奋笑容，“交给我了！保证比你造航母还快！” 在李北玄的强力推行和孙无须的技术支持下，大武帝国第一座，也是全世界第一座现代化的强制戒烟所，在临安城郊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森严的牢房，更像是一座管理严格的特殊医院。一排排整洁的白色营房，通上了电灯和自来水。四周是高墙电网，由军队负责看守，防止任何人逃离。 数万名瘾君子被送到了这里。 戒断的过程，是痛苦且漫长的。 起初烟瘾发作的瘾君子们，如同地狱里的恶鬼，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呕吐不止。 骨头缝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让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医护人员和士兵们，只能用特制的束缚带将他们固定在病床上，强行给他们注射由孙无须团队研发出的镇定剂和替代药物。 整个戒烟所，日夜都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宛如人间炼狱。 半个月后，李北玄在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的陪同下，前来视察。 他走过一间间病房，看着那些曾经被福寿膏扭曲了心智的人们，在经历了最痛苦的阶段后，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虽然他们依旧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但至少，不再像野兽一样疯狂。 在一间病房里，李北玄停下了脚步。 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的一条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触目惊心。他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满是麻木。 “你叫什么名字？”李北玄轻声问道。 年轻人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是蓝田书院物理系的学生，曾经是那一届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因为交友不慎，才染上了这东西。”陪同的戒烟所所长低声介绍道。 李北玄挥了挥手，示意所长不要再说下去。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年轻人的病床边。 “我知道，现在很难受。”李北玄的语气很平静，“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觉得人生已经毁了，看不到任何希望，对不对？” 年轻人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我见过比这更绝望的场面。”李北玄看着他，缓缓说道，“在北境的战场上，我见过有的士兵被炮弹炸断了双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等死。” “我见过有的村庄被蛮族屠戮殆尽，一个母亲抱着自己被砍下头颅的孩子，哭到泣血而亡。” “跟他们比起来，你只是生了一场病。一场很重，但并非无法治愈的病。” “你还年轻，你的大脑还记得物理学的公式，你的双手还能拿起工具。” “外面的世界，电灯已经开始普及，无线电也即将问世，我们很快就要造出能飞上天的飞机，我们的舰队将要远征大洋。” “这个伟大的时代，有无数的奇迹等着你们去创造。” 李北玄站起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手上的力量沉稳有力。 “挺过去，大武还需要你们去建设。” 第1744章 贪得无厌 说完，他转身离去。 病床上，那名年轻人呆呆的看着摄政王离去的背影，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缓缓的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眼泪。 那绝望的死灰深处，似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从戒烟所回来，李北玄的心情愈发沉重。 虽然戒烟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国内的贩烟网络也被连根拔起。 但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那些被神仙粉摧毁的家庭，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夜深，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李北玄没有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是静静的坐着。 在他的面前，摊开的不是军国大事的奏折，而是一份份由地方呈报上来的，因神仙粉而家破人亡的详细卷宗。 每一份卷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幸福的家庭。 “张铁牛，临安城南铁匠，三十五岁，为人忠厚，勤劳肯干。” “因长子误染烟瘾，为偿还高利贷，变卖祖传铁匠铺，后长子烟瘾发作，失手将其砍死，其妻悲痛欲绝，投河自尽，一家四口，仅余一七岁幼女，被送往官办孤儿院……” “林秀才，江南望族子弟，二十三岁，本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被友人引诱吸食神仙粉，半年之内，耗尽家财，神志不清，最终赤身裸体冻死于街头雪地之中……” “李家村，全村三百一十二户。” “因靠近神仙粉转运码头，近半数青壮年染上烟瘾，导致田地荒芜，村庄破败，昔日鱼米之乡，如今十室九空，宛如鬼蜮……”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端着宵夜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们的夫君，那个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的脸色却阴沉的可怕。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平日里的威严，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夫君，夜深了，先吃点东西吧。”索菲亚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桌上，柔声劝道。 李北玄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些卷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的发白。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桌上，巨大的声响让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那厚实的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欺人太甚！” 李北玄霍然起身，胸中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他们以为，撕毁几份不平等条约，赔偿一些金银，就能抹平这一切吗？” “躲在万里之外，就能安然无恙的看着我们大武的子民在痛苦中挣扎死去吗？” 他的声音，满是冰冷的杀意。 “他们毁掉的，是我大武的根基！是我大武的未来！这笔血债，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目光越过大武辽阔的疆域，越过蔚蓝的南洋，最终落在了遥远的西洋大陆上。 “索菲亚，英格丽德。”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妻子，“你们的故乡，现在是什么样子？”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对视一眼，她们明白，李北玄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索菲亚上前一步，神情严肃的说道：“夫君，日不落帝国、高卢国他们，凭借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在全球建立了无数的殖民地，掠夺了海量的财富。” “他们的海军，号称无敌舰队，横行于世界各大洋。他们国内的民众，享受着从殖民地榨取来的富足生活，骨子里满是对其他民族的偏见。” 英格丽德也补充道：“他们就像一群贪得无厌的狗，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蜂拥而上。” “这一次，他们在战场上输给了我们，便立刻换上了神仙粉这种更阴险的武器。” “在他们眼中，我们大武的百姓，不过是他们敛财的工具，是死是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决绝所取代。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海军总部的专线。 “接海军总司令，陈长风。”他的语气坚定。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陈长风沉稳的声音：“总帅！” “陈长风，我命令你，立刻召集第一、第二、第三舰队所有少将及以上将领，天亮之前，到临安海军指挥部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是！总帅！”陈长风没有问任何原因，干脆利落的回答。 挂断电话，李北玄又对身边的侍卫官下令：“传我命令，召内阁首辅张敬之、军机大臣林伯庸、兵部尚书王定国，即刻来王府见我！”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大武帝国最高层的战争机器，在这个深夜，被悄然启动。 翌日清晨，临安海军指挥部，巨大的作战会议室内，气氛肃杀。 他们都是跟随李北玄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之将，只要总帅一声令下，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深渊，他们都敢闯上一闯。 李北玄没有穿王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海军总帅制服。他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爱将，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战鼓轰鸣。 “将士们，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就在不久之前，有数以万计的同胞，被一种叫做神仙粉的毒药，夺去了心智，毁掉了家庭，甚至丧失了生命！” “而制造这场人间惨剧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些在战场上被我们击败，却亡我之心不死的西夷列强！就是那个所谓的远东贸易公司！”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指挥棒，重重的敲在了西洋大陆的位置上。 “他们以为，隔着一片汪洋，我们大武的刀剑就不够锋利了吗？他们以为，躲在坚船利炮的背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他们错了！” 李北玄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大武帝国，有仇必报，有债必偿！而且是，百倍奉还！” “我今日召集你们来，就是要宣布一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决定，组建一支史无前例的远征舰队，命名为复仇舰队！” 第1745章 再次怀孕 复仇舰队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将领的耳边炸响！他们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本王，将亲自担任这支舰队的总指挥！”李北玄的声音愈发高亢，“我将亲自率领你们，跨过惊涛骇浪，远征西洋！” “直捣黄龙！将那个狗屁的远东贸易公司，连同它背后的所有黑手，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抹去！” “我要用我们最先进的战列舰，去丈量他们的海岸线！” “我要用我们口径最大的舰炮，去敲开他们首都的大门！我要让他们为每一个死于神仙粉的冤魂，付出血的代价！” “我要让全世界都看清楚，胆敢侵犯我大武天威者，虽远必诛！” 大武的利剑已经出鞘，这一次，剑锋所指，将是那片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洋大陆！ 摄政王李北玄将御驾亲征，率领复仇舰队远征西洋，直捣远东贸易公司老巢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 在短短一天之内，席卷了大武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从繁华的都城临安，到遥远的边陲小镇，无数的百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述着西夷列强的卑劣行径。 街道上无数百姓自发的涌向王府皇宫的方向，高呼着摄政王千岁，陛下圣明。 整个帝国，民心可用，战意已决！ 临安城外的江南造船厂，更是变成了一片不眠之地。 巨大的船坞内灯火通明，数以万计的工匠工程师们正夜以继日的忙碌着。 两艘庞然大物静静的停泊在水中，它们那高高耸立的舰桥，无不彰显着这个东方帝国最顶尖的工业实力。 这便是刚刚完成海试，尚未正式服役的两艘万吨级战列舰，昆仑号与泰山号。 此刻，在昆仑号高大的主桅杆顶端，一群年轻人正在紧张的调试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网状天线。 他们是来自蓝田书院物理系的顶尖学生，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钱格的青年，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电磁学领域的天赋却让整个书院的教授都为之惊叹。 “钱师兄，这探电神针真的能让我们在几十里外就看到敌人的船吗？”一个年轻的学弟满脸好奇的问道。 钱格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眼中满是自信：“理论上是这样。我们将其命名为火控雷达，它通过发射电磁波并接收回波。” “还可以在夜间、大雾等任何恶劣天气下，精准锁定敌舰的方位距离。有了它，我们战舰上的主炮，就相当于拥有了千里眼！” 这套原始版的火控雷达，正是蓝田书院献给摄政王远征的礼物，也是大武帝国领先于世界的又一秘密武器。 船坞的另一侧，巨大的龙门吊正发出轰鸣，缓缓的将一个被厚重帆布包裹的铁盒子吊起，小心翼翼的安放在昆仑号宽阔的后甲板上。 负责指挥的正是楚国太上皇孙无须。 “慢点！都给老夫慢点！”孙无须扯着嗓子大喊，“这可是夫君的宝贝座驾，磕着碰着一点，老夫扒了你们的皮！” 帆布之下，正是李北玄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防弹专车。 将汽车吊上旗舰，准备在大洋彼岸的土地上飙车，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也只有李北玄想的出来，也只有孙无须这样的技术狂人会不折不扣的去执行。 孙倾城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那个为老不尊的父亲，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目光转向那艘雄伟的战舰，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此去西洋，万里迢迢，一定要多加小心。” 消息同样传到了皇宫深处。 养心殿内，常年不问政事的太上皇赢世民，正悠闲的品着茶。 他听着太监的禀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北玄想做的事，就让他放手去做吧。我大武的江山，需要这样的铁腕血性。” 而在凤仪宫，女帝赢丽质正与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千代等几位姐妹商议着。 “夫君此去，后方必须稳固。”赢丽质凤目含威，沉声说道，“内阁要全力保障后勤补给，绝不能让前线的将士们有后顾之忧。” “另外，传令下去，全国范围内的神仙粉清剿行动，要加大力度，绝不姑息！” 索菲亚点头道：“姐姐放心，西洋诸国那边，我会利用以前的关系，为夫君搜集情报。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的是可以利用的矛盾。” 英格丽德则握紧了拳头：“我只恨自己不能随夫君一同出征，亲手拧下那些杂碎的脑袋！” 就在这时，赢丽质批阅前线物资调度的奏折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软软的倒在了龙案之旁。 “陛下！”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身边几女的惊叫声划破了皇宫的宁静，整个凤仪宫瞬间乱成一团。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海军指挥部。 李北玄正在作战室内，与陈长风等一众将领商讨着远征舰队的具体航线作战预案。 一名侍卫官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总帅！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在批阅奏折时，突然晕倒了！” 轰！ 李北玄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秒还充斥着整个胸膛的万丈豪情，在这一刻被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击的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跟将领们交代一句，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总帅制服也顾不上脱，转身就往外冲。 “备车！去皇宫！快！” 声音因为惊骇而变的嘶哑，吓的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帅，露出过如此失态的神情。 从海军指挥部到皇宫的路上，李北玄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丽质，你千万不能有事！ 当他一阵风似的冲进凤仪宫的寝殿时，索菲亚、英格丽德、孙倾城等几位姐妹已经焦急的守在了床边。 太医院的院使和几位资深太医正跪在地上，为躺在床上的赢丽质诊脉，一个个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第1746章 男人的担当 赢丽质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看上去虚弱无比。 “怎么样了？陛下到底怎么了？”李北玄冲到床边，一把抓住太医院使的衣领，双目赤红的低吼道。 那太医院使被他身上狂暴的气势吓的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说道：“回……回摄政王，臣……臣等正在诊脉，还请王爷稍安勿躁……” “还要多久！”李北玄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位年长的太医颤巍的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既惊又喜的复杂神情。他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的开口道：“启禀摄政王，启禀各位娘娘……这……这是喜脉啊！” “喜脉？”李北玄猛地一愣。 “正是！”太医院使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补充道，“陛下这是又有喜了！只是……” “只是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导致龙体亏虚，胎像有些不稳，这才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万幸发现的早，只要接下来悉心静养，切记不可再动气劳神，更不能受任何刺激，方可保母子平安！” 听到母子平安，李北玄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的落了回去。他松开太医院使的衣领，只觉得浑身一软，背后竟已满是冷汗。 他缓缓走到床边，握住赢丽质冰凉的小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心中满是后怕。 是他不好。他一心想着远征复仇，却忽略了作为帝国皇帝的丽质，为了支撑起整个后方，付出了多少心血。 就在这时，赢丽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守在床边的李北玄时，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水汽，委屈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夫君……”她的声音虚弱，带着浓浓的依赖。 “我在，我在这里。”李北玄连忙俯下身，柔声安慰道，“别怕，没事了。” 赢丽质却像是受惊的小兔子，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夫君，你……你是不是要走了？”她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 这一声我害怕，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李北玄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看着她平坦但已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再想到太医的叮嘱，心中那片准备征服惊涛骇浪的汪洋大海，瞬间化作了一池绕指柔。 什么远征西洋，什么复仇雪恨，在这一刻，都变的不再重要。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扛起了另一份更甜蜜的责任。他伸出手，温柔的为赢丽质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里满是无奈，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宠溺。 “罢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赢丽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海，我不出了。” “就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李北玄此话一出，寝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索菲亚、英格德、孙倾城几女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君，你说什么？”赢丽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李北玄连忙按住。 “你别动，好好躺着。”李北玄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但动作却温柔至极，小心翼翼的为她掖好被角。 赢丽质急了，抓住他的手，劝道：“夫君，不可！远征西洋，复仇雪恨，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三军将士枕戈待旦，全国百姓翘首以盼，怎能因我一人而耽搁？” “我没事的，只是小病，太医也说了静养便好。你……你快去吧，不要管我。” 她嘴上说着不要管我，可那双紧紧抓住他衣袖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啊，夫君。”索菲亚也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姐姐这里有我们照顾，不会有事的。舰队已经准备就绪，军心士气正盛，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啊。” 脾气最火爆的英格德更是直接：“夫君，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你要为了儿女情长，就放弃为我们死难的同胞报仇了吗？这可不像你！” 李北玄没有理会她们，只是静静的看着赢丽质，目光深邃温柔。 随后轻轻抚摸着她还未隆起的小腹，声音低沉。 “丽质，你还记得怀着念儿的时候吗？” 赢丽质微微一怔。 李北玄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愧疚：“那时候，我还在罗刹国。” “错过了你每一次孕吐时的难受，错过了每一次胎动时的惊喜，甚至……我连念儿出生的那一刻，都不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颤抖：“等我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回来，念儿已经会对我笑了。那种感觉……” “就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块拼图，被我亲手弄丢了一角。我发过誓，这种遗憾，我绝不要再有第二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国仇家恨，我李北玄一刻也不敢忘。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同样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他出生，我要陪在丽质身边，度过她最需要我的这段时间。” “夫君……”赢丽质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索菲亚和英格德她们也沉默了。 她们都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既是那个杀伐果断令天下畏惧的铁血总帅，也是一个深爱着自己妻儿的普通丈夫。 这个决定不符合统帅，却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既然御驾亲征的计划已经搁置，那么挑选一位合适的将领，代自己出征，便成了当务之急。 李北玄安抚好赢丽质睡下后，便回到了书房。他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海军将领的名册上一一扫过。 陈长风忠诚稳重，但长于防守，锐气稍显不足；林则徐老成谋国，更适合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一个人的名字上。 郑森。 第1747章 血染为国殇 这个名字，在大武海军中，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异类。 出身于东海最大的海盗世家，自小便在惊涛骇浪中长大，对海洋的熟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行事狠辣果决，不拘一格，打起仗来更是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当年李北玄平定东南沿海，郑森率领麾下舰队负隅顽抗，给大武海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最终，他被李北玄的雄才大略与人格魅力所折服，选择了归顺。 归顺之后，郑森凭借着赫赫战功，一路擢升至海军上将，统领着帝国第三舰队。 他麾下的将士，也多是当年跟随他的海盗旧部，作战风格彪悍异常，是大武海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这时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远征西洋，航线漫长，不仅需要丰富的航海经验，更需要一股敢于打破常规、不畏生死的狠劲。” “那些西洋人自诩文明，骨子里却是最纯粹的海盗逻辑。对付他们，就得用一个比他们更狠、更不讲道理的海盗王！” 郑森，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来人！”李北玄沉声下令。 “在！” “传我命令，召第三舰队司令，海军上将郑森，即刻来王府见我！”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将领，大步流星的走进了书房。他一见到李北玄，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郑森，参见总帅！” “起来吧。”李北玄抬了抬手，开门见山的问道，“郑森，本帅原定亲率复仇舰队远征西洋，但因家事，无法成行。” 郑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能追随总帅亲征，是每一个大武将领的至高荣耀。 李北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现在，本帅需要一个人，替我走这一趟。” “替我将大武帝国的龙旗，插到西洋大陆的土地上！将那些贩卖神仙粉、残害我同胞的杂碎，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你，敢不敢接这个帅印？” 郑森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丝失望瞬间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总帅！”他再次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打在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末将愿立军令状！” “此去西洋，若不能将那远东贸易公司夷为平地，若不能让西夷蛮邦血债血偿，末将愿将项上人头，悬于国门之上！” “好！”李北玄大笑一声，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本帅要的就是你这股狠劲！郑森，听令！” “末将在！” “本帅命你为复仇舰队代理总指挥，统帅第一、第二、第三舰队，即刻启航，远征西洋！”李北玄的声音铿锵有力，“记住此战不为占领，只为复仇！” “本帅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是与远东贸易公司有关联的国家、港口、船只，皆可视为敌寇，无需请示，就地歼灭！” “本帅只有一个要求。”李北玄拍了拍郑森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西洋人，也尝一尝家园被毁亲人被屠的滋味！” “我要让他们听到我大武复仇舰队的名字，就吓的夜不能寐，胆裂魂飞！” “末将，遵命！”郑森的双眼赤红，兴奋的全身颤抖。 任命下达之后，李北玄并没有立刻让郑森离开，而是将他单独留在了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李北玄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三个用火漆封口的锦囊，以及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密码本。 他将这几样东西郑重的交到郑森手中。 “郑森，这三个锦囊，你贴身收好。”李北玄的神情严肃无比，“舰队出航后，每过一片海域，便可打开一个。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提前窥探。” “末将明白！”郑森小心翼翼的将三个锦囊揣入怀中，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了此行的关键所在。 接着，李北玄又指了指那本密码本：“这是蓝田书院最新研制的天干地支滚动密码本，每日一换，绝无破译的可能。” “你我各持一本，通过海军总部的长波电台，即便远隔万里，我依然可以与你保持联系。”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如炬，仿佛已经穿越了万里的波涛，看到了那片纷乱的西洋大陆。 “记住，你此去，是我的刀，是我的炮。”李北玄的声音沉稳，满是自信，“我在临安遥控指挥，你只管放手去打，放胆去杀！后方的一切，有我。”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日不落帝国和高卢国等几个工业发达的区域重重画了几个圈。 “这一次，我们不求占领一寸土地，也不求掠夺多少财富。”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我只要你做一件事，那就是打疼打残他们！” “把他们的造船厂、兵工厂、炼钢厂……所有支撑他们发动战争的工业区，都给我炸成一片废墟！” “我要彻底敲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在未来几十年内，都再也生不出觊觎我大武之心！” 郑森听的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大洋彼岸传来的硝烟味。 他重重的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总帅放心！末将定不辱命！不把他们的工业区炸平，末将绝不返航！” 三日后，天津卫港口。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清晨。海面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港口内却早已是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码头上，汽笛长鸣，黑色的浓烟从一艘艘钢铁巨兽的烟囱中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由两艘万吨级战列舰昆仑号、泰山号为核心，辅以十艘最新式的江湖级重巡洋舰、二十艘河泊级驱逐舰，以及数量庞大的补给舰、医疗船。 甚至还有数艘神出鬼没的蛟龙级潜艇……一支史无例的庞大特混舰队，占据了整个港湾。 战舰上，炮管如林，直指苍穹，灰色的涂装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满是肃杀之气。 宽阔的甲板上，站满了身穿深蓝色作战服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第1748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头戴钢盔，手持最新式的武帝2型半自动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刺刀，一个个身姿笔挺，面容坚毅。 随着代理总指挥郑森一声令下，巨大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庞大的舰队开始依次驶离港口。 “风起云飞扬，吾辈当自强！大武好儿郎，血染为国殇！” “跨万里海疆，扬帝国天威！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之！” 雄壮激昂的军歌声，从数万名士兵的胸膛中吼出，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在港口上空久久回荡。 码头上，前来送行的百姓人山人海，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龙旗，声嘶力竭的为出征的将士们呐喊助威。 无数的绸带、鲜花被抛向缓缓离港的战舰，整个天津卫港热闹不已。 昆仑号的舰桥上，郑森手持望远镜，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陆地，以及那片沸腾的人海，心中豪情万丈。 从这一刻起，他麾下的这支复仇舰队，便承载了整个帝国的怒火。 “传我命令！”郑森放下望远镜，声音洪亮的对身边的传令官下令，“舰队全速前进，目标，马六甲海峡！” “是！” 庞大的钢铁舰队，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道白色的航迹，组成一个威严的战斗阵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波劈浪，向着遥远的西方，义无反顾的驶去。 当大武帝国的复仇舰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拔锚启航的消息，通过电报和快船传到遥远的西洋大陆时，立刻在各国高层之间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在日不落帝国的白厅宫，首相格莱斯顿紧急召集了内阁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格莱斯顿首相面色凝重，手指敲击着桌面：“先生们，来自东方的消息，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 “那个古老帝国的摄政王，派出了他们最精锐的舰队，正朝着我们而来。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远东贸易公司。” 海军大臣查尔斯爵士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首相阁下，我们必须正视这个威胁。” “根据我们安插在临安的情报人员传回的零星信息，大武帝国在过去几年里，工业实力发生了爆炸性的增长。” “他们建造了两艘万吨级的战列舰，其主炮口径装甲厚度，可能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君主级。这支舰队的规模……非常庞大。” 陆军大臣则显的不以为然：“海军的先生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海洋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那些黄皮肤的东方人，或许在陆地上有些本事，但说到远洋航行，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旱鸭子！” “从东方到我们这里，足足有上万海里，他们懂得如何应对印度洋的季风吗？他们有足够的煤炭淡水补给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没错！”殖民地事务大臣附和道，“这更像是一场政治作秀！那个年轻的摄王，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抚国内的民愤罢了。” “我敢打赌，他的舰队甚至到不了马六甲，就会因为内讧或者补给耗尽而灰溜溜的返航！” 会议室里顿时嘈杂起来，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 格莱斯顿首相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大武帝国的威胁绝非空穴来风。 索菲亚公主叛逃后，他们对那个东方帝国的内部情报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但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绝不能让民众知道真相。 一旦让国民知道，那个他们一直以来鄙视的东方古国，如今已经拥有了能威胁到他们本土的强大海军。 那么整个日不落帝国的自信心都将瞬间崩塌，随之而来的恐慌情绪，足以动摇帝国的根基。 “安静！”格莱斯顿首相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他环视众人，眼神变的锐利：“不管大武的舰队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让它变成假的！” “从明天开始，我要所有的报纸，都给我开足马力，宣传我们想让民众看到的东西！” “查尔斯爵士，”他看向海军大臣，“我需要你以海军部的名义，向媒体发表一篇专业的分析文章，详细论证东方舰队进行远洋航行的不可能性。” “还有你，殖民地大臣，”他转向另一人，“发动你手下所有的作家和画师，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最滑稽可笑的漫画，去嘲笑这次所谓的远征。” “总之，我们要把这次事件，塑造成一个东方独裁者不自量力的愚蠢闹剧！” “我们要让每一个日不落帝国的公民都相信，他们的帝国是不可战胜的，而东方人，永远都只是一群戴着辫子、扛着长矛的野蛮人！” 说完这话，格莱斯顿首相这才满是不屑的继续开口道：“这是政治，先生们！稳定民心，比赢得一场海战更加重要！” 同样的场景，也在高卢国、白熊国等与远东贸易公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西洋强国宫廷里上演。 这些国家的高层，一方面暗中调动舰队，加强关键航道和本土的防御；另一方面，却不约而同的开启了规模空前的舆论宣传战。 第二天，《泰晤士报》、《费加罗报》等西方主流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极具煽动性的标题所占据。 “东方暴君的滑稽远征：一支驶向海底的舰队？” “论旱鸭子如何进行万航行，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报纸上，充斥着所谓的专家分析。 引经据典，从洋流季风、煤炭消耗、船员健康、后勤补给等各个角度，论证大武舰队的远征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杀行动。 “根据计算，一支如此规模的舰队，每日消耗的煤炭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从东方到西洋，沿途并没有任何港口愿意为他们提供补给。” “他们就像一头冲出牢笼的巨兽，看起来吓人，但很快就会因为饥饿而倒毙在半路上……” “更不用提那些娇生惯养的东方士兵，他们根本无法适应长期海上航行的枯燥艰苦。” “坏血病、痢疾以及各种心理问题，将会在舰队抵达印度洋之前，就彻底摧毁他们的战斗力……” 第1749章 大国底蕴 各种讽刺漫画更是层出不穷，流传的比报纸还要快。 这些极尽嘲讽贬低的宣传，迅速点燃了西方民众的民族情绪。 在伦敦的酒馆里，在巴黎的咖啡馆里，人们举着报纸漫画，放肆的大笑着。 “哈哈，看看这些可笑的东方人，他们以为造了几艘大船就能挑战日不落帝国的海洋霸权了吗？” “他们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敢打赌，他们的舰队现在正在太平洋里打转呢！” “复仇？他们应该祈祷上帝，保佑他们能活着回到自己的国家！” 一时间，整个西方世界都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民众的士气空前高涨，对大武帝国的恐惧被轻蔑所取代。 他们坚信自己文明的祖国，根本无需为一群来自野蛮东方的旱鸭子而担忧。 就在西洋世界沉浸在一片自欺欺人的狂欢中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武帝国都城临安，紫禁城深处的乾清宫侧殿，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已经被李北玄改造成了帝国的最高统帅部作战室。 殿内原本奢华的装饰被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世界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已知的航线、洋流、港口以及西洋各国的海军基地。 海图下方，一排排长桌整齐排列，数十名从海军通讯学院精挑细选出来的电报员正襟危坐。 而李北玄身着一身简便的作训服，正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手中拿着一根指挥棒，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海图。 此刻红色标记已经越过了南洋，指向了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就在这时，一参谋军官快步走到他身后，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报告总帅！郑森将军急电！” 随后李北玄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参谋官请示道：“总帅，郑将军在电报中说舰队已抵达预定海域，是否按原计划执行？” 李北玄的声音沉稳：“告诉他一切按计划行事，另外接通蓝田书院物理系的专线，我要知道信鸽的最新情况。” “是！” 参谋官口中的信鸽，并非真正的飞鸽传书。 而是蓝田书院物理系那群天才们捣鼓出来的最新发明，高空通讯中继气球。 巨大的气球被充入氢气，吊装着复杂的信号收发转发装置，升到数万米的高空。 理论上，通过连续释放这种气球，可以形成一条临时的无线电通讯链路，实现超远距离的即时通讯。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受限于材料技术，这些信鸽的寿命极短，而且极易受到高空气流的影响而偏离轨道，导致信号时断时续，非常不稳定。 即便如此，它也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黑科技。正是依靠着这几颗实验性的信鸽，李北玄才能在这间作战室内，实现对万里之外舰队的遥控指挥。 很快，专线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充满兴奋的年轻声音：“总帅！我是物理系的周培元！” “信鸽三号目前运行良好，预计还能在轨道上坚持六个时辰！我们刚刚接收到一段来自西洋的公开广播，内容……非常可笑。” “哦？念来听听。”李北玄饶有兴致的说道。 电话那头，周培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尽夸张的语气，复述了从西洋报纸上听来的社论，甚至还惟妙惟肖的描述了那幅旱鸭子下海的漫画。 作战室内的将领和参谋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岂有此理！这帮西夷蛮子，简直是坐井观天！” “总帅，末将请战！待舰队抵达西洋，定要让他们的报社第一个开花！” 李北玄却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骂的好，骂的越难听越好。”他轻笑一声，对着电话说道，“培元，你们干的不错。继续监听，把这些西洋人有趣的言论都记录下来，将来我有大用。”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义愤填膺的众将，慢条斯理的说道：“兵法有云，骄兵必败。西洋人越是看不起我们，越是沉浸在自大的美梦里，对我们就越有利。” “他们现在骂的有多欢，将来脸就会被打的有多肿。”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眼神变的深邃起来：“他们以为我们最大的难题是补给？很快，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国底蕴。” 李北玄的目光，投向了海图上，位于印度洋中心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岛。 那里，是大武帝国多年前布下的一颗闲棋，一个秘密的海外补给基地。 岛上不仅储备了山一样多的煤炭、淡水和食物，更驻扎着一支伪装成商人的工兵部队。 旗舰昆仑号的舰桥内，代理总指挥郑森手持望远镜，那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更添了几分杀气。 “报告总指挥！”了望手的声音从高高的桅杆了望塔上通过传声筒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正前方，发现大量不明烟柱！数量……数量至少在三十以上！” “终于来了！”郑森放下望远，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 他身边的第一舰队司令陈长风立刻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凝神望去。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的凝重起来：“是西洋人的舰队！看旗帜，有日不落帝国的米字旗，有高卢国的三色旗，还有……白熊国的双头鹰旗！他们组成了联合舰队！” 随着距离的拉近，海天尽头，一支同样庞大的舰队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的战舰数量虽然略少，但阵型严整，黑洞洞的炮口显然是早有准备，在此处以逸待劳。 更让大武将领们心头一沉的是，在狭窄的马六甲海峡入口两侧，几座关键的岛屿要塞上，同样升起了日不落帝国的旗帜。 新建的混凝土炮台上，一门门巨大的岸防炮，如同蛰伏的巨兽，将炮口死死的对准了唯一的航道。 “狗娘养的！”第三舰队的一名悍将忍不住低声咒骂道，“他们封锁了海峡！想把我们堵死在这里！” 第1750章 俯瞰战场 很显然，西洋人虽然在舆论上极尽嘲讽，但在军事上却并未掉以轻心。 他们利用自己遍布全球的殖民地优势，提前在马六甲这个咽喉要道设下了天罗地网，企图凭借舰队和岸炮的协同优势，将远道而来的大武舰队一举歼灭。 昆仑号的作战指挥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名年轻的参谋指着海图，声音带着一丝焦虑：“总指挥，敌方舰队占据了上风口，呈横阵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两侧的岸炮射程覆盖了整个海峡，我们的战列舰目标太大，一旦进入，就会成为活靶子。强行闯关，伤亡恐怕会非常惨重！” 另一名参官补充道：“绕道巽他海峡的话，航程至少要增加半个月，而且那里的水文条件复杂，暗礁密布，不利于我们这样的大舰队航行，同样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郑森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海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的发白。 随即立刻下令全军冲锋，用舰炮告诉那帮西洋杂碎谁才是这片大海的王。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肩负的，是整个帝国的复仇怒火，是总帅的信任，绝不能因一时意气而葬送这支无敌的舰队。 “总指挥，下令吧！跟他们拼了！” “是啊！我们大武海军，没有怕死的孬种！” 麾下的将领们纷纷请战，战意高昂。 郑森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请战。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睛里的战意被理智所取代。 “总帅临行前有令，此行一切行动，需听从最高统帅部的指挥。”他的声音沙哑：“我们遇到了麻烦，一个不小的麻烦。但这个麻烦，我相信总帅早已料到。” 他转身对身旁的通讯官下令：“立即给临安最高统帅部作战室发电！” “内容如下：”郑森一字一句，口齿清晰的说道，“复仇舰队已抵达马六甲外海，遭遇日不落、高卢、白熊三国联合舰队及岸防要塞联合拦截，航道被锁。” “敌众我寡，地利尽失，恳请总帅示下！” “是！”通讯官立刻记录下来，转身飞奔向电报室。 很快，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滴滴答答声，承载着前线紧急军情的电波，穿透云层，越过万里的海洋和陆地，以光的速度，向着临安城的方向飞去。 临安，最高统帅部作战室。 当郑森的加急电报被译出并送到李北玄手中时，整个作战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总帅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李北玄看完电报，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用指挥棒轻轻敲了敲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看来，我们的对手还不算太蠢。”他淡淡的说道，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谈论一场沙盘推演，“知道利用地利，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对手。” 说完他转身，目光扫过紧张的众将，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回电郑森！” “第一，舰队后撤三十海里，脱离敌方岸炮射程，原地待命，不得与敌舰发生任何接触。” “第二，打开一号锦囊。” 命令通过电波迅速传达到了万里之外的昆仑号舰桥。 郑森接到回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舰队后撤的命令。 庞大的钢铁舰队在西洋联合舰队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了海天线的尽头。 这一举动，让联合舰队的指挥官，日不落帝国的海军中将霍华德大为不解。 “那些东方人想干什么？难道是被我们的阵势吓破了胆，准备绕道逃跑了？”霍华德举着望远镜，满脸困惑。 “将军，或许他们是在等待黑夜，企图偷袭？”副官猜测道。 “哼，一群胆小鬼！”霍华德冷哼一声，下令道，“命令各舰保持警惕，炮手不准离开炮位！我倒要看看，这群旱鸭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昆仑号上，郑森已经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指挥室里，郑重的打开了李北玄交予的第一个锦囊。 锦囊内没有长篇大论的作战计划，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苍劲的笔迹写着八个大字。 气球升空，超距打击。 郑森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狂热的崇拜之色。 “总帅真乃神人也！”他忍不住击掌赞叹，“西洋人还在用眼睛桅杆了望的时候，我们已经能用天眼俯瞰战场了！” 他立刻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很快，在舰队后方的几艘大型补给舰宽阔的甲板上，一个个巨大的热气球被迅速展开。 地勤人员熟练的操作着鼓风机燃烧器，向着巨大的球体内灌入灼热的空气。 片刻之后，十几个涂着大武海军徽记的侦察气球，如同饱食的巨兽，缓缓升空。 每个气球下方都吊着一个藤条编制的吊篮，里面坐着两名海军观测兵。 一人手持高倍率望远镜，另一人则负责操作一台小巧的手摇式发报机。 气球越升越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融入了湛蓝的天空之中。 在千米高空之上，整个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如同沙盘一般，清晰的展现在了观测兵们的眼前。 西洋联合舰队的阵型、岸防要塞的炮位分布、兵力部署……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这里是天眼一号！发现敌岸防炮台，坐标东经……” “天眼二号报告！敌舰队旗舰位于阵型中央，坐标……” 一道道精确到可怕的坐标数据，通过无线电波，源源不断的从高空传回了昆仑号和泰山号的火控中心。 昆仑号的火控中心内，气氛紧张有序。 这里是战舰的大脑，墙壁上挂满了复杂的弹道计算图表。 数十名来自蓝田书院算学系的精英毕业生，正根据侦察气球传回的实时数据，飞快的转动着手摇式机械计算机，进行着复杂的弹道解算。 第1751章 旱鸭子远征 风速、湿度、地球曲率、科里奥利力……一个个在西洋人听来如同天书般的数据，被精确的输入到计算公式中。 “报告总指挥！”火控中心主任，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学者向郑森报告道，“一号至六号岸防炮台坐标已锁定！弹道诸元已解算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郑森的眼中满是杀意，他拿起通话器，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主炮装填穿甲爆破弹！目标，敌一号岸防炮台！三轮齐射，给我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遵命！” 昆仑号和泰山号这两艘万吨巨兽上，十六门巨大的三百毫米主炮。 在电机的驱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调整着射击角度，无声的指向了三十多公里外的目标。 远在视距之外的日不落帝国守军，对此一无所知。炮台上的士兵们正懒洋洋的靠在炮位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嘲笑着那些临阵脱逃的东方舰队。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死神已经从他们看不见的天边，悄然降临。 “开火！” 随着郑森一声令下，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爆发！ “轰！！！” 十六门主炮同时怒吼，巨大的炮口焰如同火山喷发，将炮塔前方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重达半吨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炮膛划出了一道道优美弧线飞向了目标。 巨大的后坐力，让万吨级的战列舰都为之猛地一震，脚下的甲板传来剧烈的颤抖。 数十秒后，高空中的观测兵，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远方的岛屿上，一号岸防炮台的阵地突然腾起了十几道冲天的火光烟柱！ 坚固的混凝土工事，在从天而降的巨弹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撕裂、掀飞！ 剧烈的爆炸声，即便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也迟了许久才姗姗传来，如同沉闷的雷鸣。 炮台上的西洋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巨炮一起，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零件血肉。 “天眼一号报告！目标命中！敌一号炮台已被彻底摧毁！请求校正弹着点，重复一遍，请求校正……” 无线电里传来了观测兵极度兴奋的声音。 “干的漂亮！”郑森狠狠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命令各炮位根据校正数据，调整射击诸元！目标，二号炮台！继续攻击！” “轰！轰！轰！” 更加猛烈的炮声，如同末日的丧钟，在南洋的海面上不断响起。 西洋联合舰队的指挥官霍华德，正举着望远镜，茫然的看着远方岛屿上升起的一团团火球。 当最后一座岸防炮台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为废墟时，整个马六甲海峡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洋联合舰队的官兵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的看着远方岛屿上冒起的滚滚浓烟，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事？”霍华德中将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感到颤抖，“是火山爆发了吗？” 他根本看不到大武舰队的影子，甚至连炮声都听的模糊不清，但那坚固的岸防要塞，却在他的望远镜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一个接一个的碾碎、抹平。 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和所有西洋官兵的心脏。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屠杀。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海天尽头，那支消失的东方舰队，再次出现了。 庞大的钢铁巨兽排成威严的单纵阵，不紧不慢的驶入了海峡。 黑洞洞的炮口依旧高高扬起，如同俯视蝼蚁的神明，充满了不屑。 霍华德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失去了岸防炮台的掩护，仅凭他手中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合舰队，去挑战那两艘拥有着恐怖射程的万吨巨舰，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终，他下达了舰队成立以来最耻辱的命令，那便是让开航道。 大武复仇舰队在西洋联合舰队屈辱的注视下，浩浩荡荡的通过了马六甲海峡，昂首驶入了广阔无垠的印度洋。 消息传回西洋，举世哗然。那些前几天还在报纸上嘲笑旱鸭子远征的民众，被人狠狠的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盲目的乐观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日不落帝国，格莱斯顿首相的官邸内，气氛凝重的能滴出水来。 “一群废物！”他愤怒的将手中的战报摔在桌上，“拥有地理优势，竟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摧毁了所有炮台！海军的脸都被霍华德这个蠢货丢尽了！” 海军大臣查尔斯爵士脸色苍白的辩解道：“首相阁下，根据霍华德的报告，对方使用了某种……” “某种能飞在天上的侦察工具，实现了在我们视距之外的精确炮击。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战术，我们……”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格莱斯顿粗暴的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那支该死的东方舰队已经进入了印度洋，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最重要的殖民地，甚至是苏伊士运河！” 短暂的沉默后，查尔斯爵士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我们别无选择。帝国本土舰队的主力，已经秘密集结。我建议，立刻派往印度洋，寻找东方舰队进行决战！” “我们必须用一场堂堂正正的海上对决，洗刷这次的耻辱，扞卫日不落帝国的海洋霸权！” 这个疯狂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内阁大臣的一致同意。 在巨大的威胁面前，他们只能选择赌上国运。 很快，一支由帝国最新锐的六艘君主级战列舰为核心，辅以十余艘重巡洋舰大量驱逐舰组成的庞大舰队，从本土的军港秘密出发，踏上了决战的征途。 与此同时，临安，最高统帅部作战室。 李北玄正站在巨大的海图前，神情平静的听着参谋的汇报。 “报告总帅，根据我们安插在西洋的情报人员传回的密电，日不落帝国已经派出了他们的主力舰队，正全速赶往印度洋，企图与我方舰队进行决战。” 第1752章 黑鲨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作战室内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传我命令，给郑森发电。” “命令内容只有四个字！”李北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幽冷的寒光，“启用黑鲨。” “是！” 电波再次跨越万里，抵达了正在印度洋上航行的昆仑号。 郑森接到命令后，立刻下令舰队改变航向，驶向一片看似普通的海域，随后整个舰队便下锚停泊，关闭了大部分动力，仿佛在悠闲的等待着什么。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舰队中的许多中下级军官都感到了困惑不解。 只有郑森等少数高级将领知道，真正的杀招，正潜伏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 就在大武舰队停泊海域的下方，数十米深的海水中，一支幽灵般的舰队，正悄无声息的悬浮着。 它们的外形如同巨大的黑色鲨鱼，修长光滑的艇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只有指挥塔围壳如鲨鱼的背鳍般，刺破了水的宁静。 这便是大武帝国最顶级的秘密武器，由蓝田书院机械系材料系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黑鲨级柴电潜艇部队。 它们早已通过秘密航线，提前数月抵达了这片预设的战场，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的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旗舰黑鲨一号的指挥舱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上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潜艇部队指挥官林庚，正紧贴着潜望镜的目镜，注视着海面上的情况。 “报告艇长，水听器侦测到大规模螺旋桨噪音！方位三幺零，距离持续接近！” “判断为日不落帝国主力舰队！他们正向我方水面舰队的方位高速接近！” 听着水手们的报告，林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命令各艇，上浮至潜望镜深度！”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内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鱼雷管注水！目标，敌战列舰！让那帮自大的西洋人，尝尝来自海底的问候！” 海面上，日不落帝国的主力舰队正气势汹汹的驶来。 他们的了望手已经发现了远处停泊的大武舰队，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舰队。 “发现东方舰队！准备战斗！” 日不落舰队司令，海军上将乔治·汉密尔顿爵士，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那支静止不动的舰队，眉头紧锁。 “他们为什么停在那里？难道是锅炉出了故障？”他疑惑的问身边的副官。 “不管是什么原因，将军，这都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副官兴奋的说道，“他们的战舰侧舷正对着我们，是绝佳的靶子！” “命令舰队抢占t字头阵位，让他们见识一下皇家海军的炮火！” “命令各舰，左转舵，抢占上风！”汉密尔顿爵士下达了命令，他要用一场最经典、最绅士的线列炮战，来扞卫帝国的荣耀。 庞大的日不落舰队开始转向，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的奔跑着，调整着风帆的角度，炮手们则费力的转动着沉重的炮口，试图将目标纳入射程。 他们全神贯注的盯着远方的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庞大的舰身之下，一根根金属寒光的潜望镜悄然升出水面，已经锁定了他们。 “黑鲨一号”指挥舱内，林庚的声音冰冷。 “一号、二号鱼雷管，目标敌旗舰君主号！定深四米，航速四十节！发射！” “发射！” 随着操作手按下发射按钮，艇身轻微一震。 两道压缩空气的嘶吼声中，两条被命名为龙牙的五百三十三毫米重型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艇首的发射管，向着毫无防备的君主号猛扑过去。 紧接着，整个潜艇狼群，都露出了它们致命的獠牙。 “黑鲨二号，发射！” “黑鲨三号，发射！” 数十条龙牙，从不同的角度，编织出了一张来自水下的死亡之网，笼罩了整个日不落舰队。 汉密尔顿爵士还在为自己即将抢占到完美的攻击阵位感到得意，突然桅杆上的了望手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鱼雷！上帝啊！右舷发现鱼雷航迹！” “什么？”汉密尔顿大惊失色，他冲到舷边，只见几道笔直的白色水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自己的旗舰冲来。 “规避！右满舵！紧急规避！”他声嘶力竭的吼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当西洋的铁甲舰还在依靠风帆调整航向时，致命的鱼雷已经跨越了最后的距离。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君主号的舰体中部传来，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甚至超过了桅杆的高度。 重达一万多吨的战列舰，如同被巨人的铁拳狠狠击中，猛烈的摇晃起来，舰上的官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又重重的摔在甲板上。 紧接着，第二枚鱼雷精准的命中了它的动力舱。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更加致命。 烈焰和黑烟从舰体内部喷涌而出，撕开了厚重的装甲钢板。 海水疯狂的从巨大的破口涌入，这艘象征着日不落帝国海上霸权的巨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汉密尔顿爵士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甲板上到处是火焰、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类似的爆炸声，正在舰队的其他战舰上接二连三的响起。 “轰！”“轰隆！” 一艘艘不可一世的西洋战舰，在来自水下的神秘攻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它们的侧舷装甲可以抵御炮弹的直击，但脆弱的船底，在装填了数百公斤高爆炸药的鱼雷面前，却如同薄纸一般。 一艘重巡洋舰被拦腰炸成两截，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迅速沉没，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另一艘战列舰的弹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剧烈的殉爆将数千吨的钢铁炸上了数百米的高空。 仅仅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战场就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战舰残骸、木板、油污以及挣扎呼救的落水士兵。 第1753章 飞天神雷 日不落帝国引以为傲的主力舰队，甚至还没来的及向敌人开一炮，就已经彻底覆灭。 “这……这就是总帅的黑鲨……”一名将领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郑森放下了望远镜，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的心中没有太多的兴奋，只有对总帅那神鬼莫测的谋划，发自内心的崇拜。 他知道，从今天起，持续了数百年的西方海权神话，被彻底终结了。 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大武帝国的海洋时代，已经随着那些沉没的钢铁战舰，正式拉开了序幕。 “命令舰队，打捞幸存者，收兵。”郑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违逆。 印度洋决战的结果，如同一场十二级的超级风暴，横扫了整个西洋世界。 当日不落帝国主力舰队全军覆没，司令官汉密尔顿爵士葬身鱼腹的电报传回格莱斯顿首相的官邸时。 这位素以强硬着称的铁血首相，在巨大的打击之下，当场中风，瘫倒在地。 整个日不落帝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民众们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那支纵横四海、战无不胜的皇家海军，竟然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覆灭在遥远的东方。 报纸上不再有任何轻蔑，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们将那支来自东方的舰队描绘成从地狱驶来的幽灵，将那种看不见的、来自水下的攻击称为海神的怒火。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高卢国、白熊国等一众西洋列强，纷纷下令召回所有在外海的舰队，龟缩于港口之内，不敢越雷池一步。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洋联合殖民体系，在这场惨败之后，开始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与西洋世界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大武帝国，临安城，则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当胜利的捷报传回，整个临安城都沸腾了。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欢庆着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总帅威武！大武威武！” “天佑大武！扬我国威！” 欢呼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 百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皇宫，太和殿。 赢丽质身着庄严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她看着手中由李北玄亲自呈上的战报，那双凤眸中异彩连连，激动的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好！打的好！”她忍不住赞叹道：“郑森将军不负众望，复仇舰队不负朕望，夫君……摄政王更是不负天下之望！” 殿下的文武百官，无不面露喜色，躬身齐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摄政王运筹帷幄，决胜万里，此乃千古未有之奇功！” 李北玄站在百官之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着龙椅上的赢丽质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宠溺温柔。 “陛下，此战虽胜，但不过是开始。接下来，便是要让西洋诸国，为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 “启禀陛下，楚国太上皇孙无须，携孙倾城请求觐见！” 赢丽质与李北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快请！” 很快，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孙无须，便拉着身穿华美宫装、容光焕发的孙倾城，快步走进了大殿。 孙无须一改往日修道之人的淡泊，满脸红光，激动的对李北玄说道：“好贤婿！真是我的好贤婿！你可真是给老夫，给咱们东方人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痛快！太痛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图纸，献宝似的展开在李北玄面前。 “你快看！这是老夫最近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我管它叫飞天神雷！就是把炸药包安在一个能自己飞的铁鸟上，到时候往那西洋人的王宫头顶上扔，嘿嘿……” 这位曾经一心修道的太上皇，自从迷上了机械之后，思路是越来越狂野了。 孙倾城则不管不顾的走到李北玄身边，亲昵的挽住了他的手臂，一双美目中满是爱意。 “夫君，你真是太厉害了！倾城就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夫君办不成的事！” 赢丽质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丝毫醋意，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在她心中，只要是李北玄的女人，便都是姐妹。 就在此时，又有内侍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摄政王府索菲亚王妃、英格丽德王妃、阿依拉王妃、千代王妃，联袂求见！” 话音未落，四位风情各异的绝色女子便已经走进了大殿。 金发碧眼的索菲亚，高贵典雅的英格丽德，热情似火的阿依拉，温婉柔顺的千代，她们的到来，让整个庄严的大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她们的脸上，同样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索菲亚走到李北玄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碧蓝的眼眸中含着泪光：“夫君，谢谢你为我们这些曾经被欺凌的国家，讨回了公道。” 李北玄轻轻将她扶起，柔声说道：“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这一战，不仅打出了大武的国威，更打出了所有被西洋列强压迫民族的尊严。 印度洋海战之后，大武复仇舰队并未停下脚步。在清扫了残余的西洋海军据点后，庞大的舰队穿过苏伊士运河，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地中海。 恐慌，在整个西洋大陆上达到了顶点。 日不落帝国的首都，泰晤士河畔的议会大厦内，气氛死寂。 新上任的首相面色灰败，面对着议会成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海军已经不复存在，引以为傲的木墙彻底倒塌，整个帝国如今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贵妇，在强盗面前瑟瑟发抖，毫无抵抗之力。 然而他们等待的舰队炮击并未到来。死神，选择了从另一个方向降临。 这一日，日不落帝国首都的市民们，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虽然战败的阴霾笼罩着城市，但生活总要继续。 第1754章 一条一条的谈 突然！ 一阵从未听过的嗡鸣声，从天空传来。 人们好奇的抬起头，随即，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只见数十个拥有着固定双翼的钢铁怪鸟，排着整齐的队形，从云层中钻出，盘旋在城市上空。“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传说中东方人的飞天战车吗？” 地面上的人群陷入了恐慌，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正是由孙无须的飞天神雷理论为基础，蓝田书院航空系的天才们研发出的第一代远程轰炸机鲲鹏一型。 它们从地中海的临时机场起飞，悄无声息的越过了海峡。 机舱内，年轻的飞行员们冷静的执行着命令。 “这里是长空一号，已抵达目标上空，准备投弹！”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机腹的弹舱缓缓打开。但率先落下的，并非致命的炸弹，而是成千上万张雪白的传单。 传单如漫天飞雪般，飘飘扬扬的洒满了整个城市。惊魂未定的市民们捡起传单，只见上面用他们的文字清晰的写着： “告日不落帝国臣民书：尔等政府，无故犯我疆土，屠我子民，罪无可恕。” “今我大武天兵已至，此乃神罚。限尔等三日之内，无条件投降，交出战犯，否则，玉石俱焚！” 这赤裸裸的最后通牒，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的礼物从天而降。 这一次，是无数个细长的金属罐。 这些金属罐在落地后瞬间破裂，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流淌出来，迅速点燃了周围的一切。 这正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研制出的高能燃烧剂，一旦点燃，遇水不灭，会死死的附着在任何物体上，直到将其烧成灰烬。 “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木质的房屋、华丽的教堂、繁华的商业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来自天空的魔鬼之火中，化为了人间炼狱。 虽然鲲鹏一型的载弹量并不大，造成的实际物理伤害也有限，但这种来自天空的打击方式，彻底摧毁了西洋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你可以摧毁他们的舰队，他们会恐惧；但当你可以越过一切防线，直接在他们的首都降下天火时，他们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恐惧的浪潮，比燃烧弹的火焰蔓延的更快。 高卢国、条顿国等几个主要西洋强国，在目睹了日不落帝国的惨状后，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他们的君主首相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紧急召开了会议。 “我们必须停战！立刻！马上！”高卢国的总统几乎是在咆哮，“难道你们想让巴黎也变成一片火海吗？” “他们的舰队就在地中海，他们的飞机随时可以飞到我们的头顶！” “可是……投降的条件……” “去他妈的条件！现在是保命要紧！” 很快，一份由数个西洋强国联合署名的停战请求，通过中立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大武昆仑号上。 郑森看着这份措辞谦卑、近乎乞求的停战协议，脸上露出了冷漠的笑容。 他只是立刻将这份文件以及战况的详细报告，通过无线电发回了临安。 临安摄政王府。 李北玄正悠闲的躺在后花园的摇椅上，享受着索菲亚和英格丽德一左一右的喂食服务。 孙倾城和千代在不远处抚琴，阿依拉则在翩翩起舞。 赢丽质处理完朝政后也换了一身便装，静静的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自己的夫君。 一名参谋快步走来，将郑森发来的电报恭敬的呈上。 李北玄接过电报，随意的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夫君，是西洋人求和了吗？”赢丽质好奇的问道。 “嗯，撑不住了。”李北玄将电报递给她，淡淡的说道，“比我预想的还要脆弱。” 索菲亚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轻声问道：“夫君那你打算……接受他们的停战请求吗？” 李北玄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悠悠的说道：“停战？当然要停。仗打到这个份上，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过，停战可以，但绝不是和平。传我命令给郑森。” “让他们派代表来临安，跪在太和殿的龙椅下面，一条一条的谈。” “战争，是他们开始的。但如何结束，什么时候结束，得由我们说了算。” 李北玄的命令，通过无线电波，迅速传遍了整个世界。 西洋诸国在接到这份近乎羞辱的回复后，虽然屈辱万分，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然而考虑到路途遥远，以及各国君主那可怜的自尊心。 最终他们还是恳求，能否先在地中海的舰队旗舰上，由全权特使签署一份临时的停战协议，以尽快结束战争状态。 李北玄无所谓的挥了挥手，同意了。 对他而言，在哪里签，由谁来签，都只是形式。 真正重要的，是协议上的内容。 很快，一份由李北玄亲自草拟，再由赢丽质用印的停战协议草案，通过电报发往了昆仑号。 地中海，某处风平浪静的海湾，大武复仇舰队威严的停泊在此。 而在舰队的核心，万吨级战列舰昆仑号那庞大的舰身上，一场即将决定世界未来百年格局的签字仪式，正在举行。 甲板上，鲜红的大武龙旗迎风招展。全副武装的仪仗队士兵，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的钢枪在阳光下满是森然的寒光。 以日不落帝国前外交大臣亚瑟·贝尔福为首的西洋联合特使团，面如死灰的走在红毯上。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从周围那些东方士兵身上投来的轻蔑。 巨大的主炮炮口，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之眼，让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贝尔福抬起头，看着坐在签字桌主位上的郑森。 他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郑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协议的内容，想必各位已经看过了。如果没有异议，就开始吧。” 第1755章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贝尔福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协议文本，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尖刀，狠狠的扎在他的心脏上。 协议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又恶毒无比。 西洋联合舰队成员国，必须就此次战争，向大武帝国赔偿军费及精神损失费，共计白银十亿两。分十年付清，以各国的关税矿产作为抵押。 各国必须向大武帝国开放所有殖民地及本土港口，允许大武商船舰队自由通航、停泊及贸易，并给予大武商人治外法权。 立刻解散臭名昭着的远东贸易公司，并将所有董事会成员及高级负责人，作为战犯，押送至临安，交由大武帝国审判。 承认由大武帝国中央银行发行的大武元，为国际贸易唯一指定结算货币。 这已经不是一份停战协议，而是一份彻彻底底的卖身契。 前三条榨干了他们的财富，而最后一条，则是将他们未来百年的经济命脉，都牢牢的交到了东方人的手中。 “将军阁下……”贝尔福的声音干涩，他鼓起最后的勇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十亿两白银……”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国家财政收入的总和，我们根本无法承担……” 郑森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 “无法承担？”他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贝尔福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们用鸦片毒害我大武子民，掠夺我们财富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们是否能够承担？” “现在只是让你们吐出一些抢走的东西，你就告诉我无法承担？” 郑森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沉闷的雷鸣，在甲板上回荡。 “我告诉你，贝尔福先生。这份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更改！你们要么签，要么……” 说到这他伸手指了指头顶上盘旋的鲲鹏轰炸机编队，以及远处黑洞洞的炮口，“让战争继续。” “我个人，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贝尔...福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冷汗浸透了他的礼服。 从郑森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中，看到了尸山血海，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 下一秒整个特使团就会被撕成碎片，而他们的首都将立刻化为一片火海。 巨大的恐惧，压垮了最后的尊严。 贝尔福颤抖着拿起那支对于他而言重逾千钧的钢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他的落笔，其他各国的特使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依次上前，签下了这份屈辱的条约。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郑森收起了协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好，战争结束了。” 说完他转身，面向全体舰队官兵，振臂高呼：“传总帅令，凯旋！回家！” 消息传开，整个西洋世界哀鸿遍野。 十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如同一个巨大的抽水机，疯狂的抽取着他们的血液。 无数工厂倒闭，银行破产，民众失业，曾经繁华的都市变的萧条无比。 这一次，他们被彻底打穷了，打残了，打断了脊梁。 而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蛮荒、落后、可以肆意欺凌的东方古国，则踩着他们的尸骨，昂首阔步，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登上了世界之巅。 当舰队凯旋的消息传回临安时，整个帝国都陷入了双重的狂喜之中。 因为就在郑森的舰队驶入杭州湾，接受万民欢呼的那一天，皇宫深处，凤仪殿内，也传来了一声清亮无比的婴儿啼哭。 “哇！” 这声啼哭，仿佛带着无穷的生命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港口处舰队的汽笛声、城中百姓的欢呼声，汇成了一曲新时代的华美乐章。 “生了！生了！陛下生了！”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满脸喜色的冲了出来，“恭喜摄政王，贺喜摄政王！母女平安，是个小公主！”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李北玄，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瞬间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一步就冲到了稳婆面前，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个小小软软的襁褓。 襁褓中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慢慢停止了啼哭。 她睁开了一条缝，用那双黑葡萄般纯净明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 李北玄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他征服过千军万马，他缔造了一个全新的帝国，他让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颤抖。 但怀中这个小生命的重量，却胜过了一切权柄。 “夫君……” 寝殿内，传来了赢丽质略带虚弱却充满温柔的声音。 李北玄抱着孩子，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赢丽质斜倚在凤榻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美的令人心醉。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李北玄和她怀中的孩子。 “丽质，辛苦你了。”李北玄坐在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她的身旁，满眼都是爱意。 “不辛苦，”赢丽质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女儿娇嫩的脸颊，“能为夫君生儿育女，是我的福气。快看，她多像你。” 李北玄低头看着女儿，小家伙的眉眼之间，确实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儿小巧的鼻子，惹的小家伙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可爱的哼唧。 “哈哈哈……”李北玄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无比开怀，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就在这时，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也端着早已准备好的补品，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她们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恭喜姐姐，恭喜夫君！”孙倾城将汤盅放下，凑过来看那个小小的婴儿，“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小公主，跟夫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索菲亚也感叹道：“夫君你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窗外，庆祝舰队凯旋的鞭炮声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李北玄抱着女儿，走到窗边。 第1756章 应有尽有 看着怀中的小生命，听着窗外那欢呼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李北玄的内心。 打下这片江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守护怀中的这份安宁，守护身后的这些家人，守护窗外那一张张幸福的笑脸吗？ “夫君，给咱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赢丽质柔声说道。 李北玄沉吟片刻，目光变的温柔，随后他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叫李平吧。” “我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喜乐顺遂。也希望我们大武，能够自此之后再无战火，永享太平！” 和平。 这个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也承载了一个开创者对一个时代最美好的祝愿。 而身边的赢丽质和众女听了，都觉得这个名字极好纷纷点头称赞。 “李平……平安喜乐，天下太平，好名字。” 李北玄抱着女儿李平，嘴角的笑容再也合不拢。 窗外的欢呼声鞭炮声依旧在持续，新的时代已经来临，而他怀中的这个小生命，将会在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时代里幸福的长大。 对于西洋诸国而言，这场战败是末日般的灾难。 沉重的赔款压垮了他们的财政，失去了广阔的殖民地市场，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瞬间崩塌。 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机器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无数工人失业，流落街头。 曾经灯火辉煌的都市，如今充斥着萧条。 然而一个世界的黄昏，却是另一个世界的黎明。 当西洋工业陷入全面停滞时，大武帝国的工厂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临安城郊的江南制造总局内，数以万计的工人正在三班倒的加紧生产。 纺织车间里，无数纱锭飞速旋转，织布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匹匹印染着精美花纹的棉布丝绸，如同瀑布般被生产出来。 而在另一边的总装车间，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和永久牌缝纫机，在流水线上被迅速组装成型，等待着装船运往海外。 战争摧毁了西洋的生产力，却也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市场真空。 如今的西洋世界，从贵族餐桌上的刀叉，到平民身上的一颗纽扣，都陷入了严重的短缺。 而大武，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提供大规模、全品类工业品的国家。 摄政王府，后花园。 李北玄正陪着几个孩子玩耍。四五岁大的长子李念，正有模有样的指挥着一群侍卫，模拟舰队冲锋的阵型。 而比他小一岁的李玉瑶，则安静的坐在一旁，摆弄着一个孙无须送给她的会自己走路的机关木马。 孙倾城坐在一旁，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夫君，你快看，这是商务部刚刚呈上来的报表。” 孙倾城将一份文件递给李北玄，美目中异彩连连，“仅仅上个月，我们销往西洋的纺织品、搪瓷、火柴和自行车，总价值就超过了三千万大武元！这简直比直接抢钱还快！” 李北玄接过报表，随意翻了翻，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他放下文件，将刚刚蹒跚学步的李平抱进怀里，逗弄着女儿粉嫩的小脸，笑着对孙倾城说道：“以前他们用肮脏的鸦片，换我们辛辛苦苦积攒的银子。” “现在风水轮流转，我们用这些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光明正大的赚光他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金币。” “这叫经济殖民。”李北玄的眼中满是智慧，“用枪炮打开的市场，终究要靠商品去占领。” “战争只是手段，让大武元成为世界货币，让大武制造遍布全球，这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孙倾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她看向自己夫君的眼神里，崇拜之情却愈发浓烈。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宏伟的方式，改变着整个世界的格局。 如今的西洋港口，每天都能看到悬挂着大武龙旗的巨大货轮进进出出。 船上满载着各种各样的大武商品，从最基础的火柴、肥皂，到高端的钟表、自行车，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些商品对于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西洋民众来说，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 日不落帝国，名叫约翰的失业工人，用最后几个便士，从大武商人那里买来了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 当他用这个光滑、洁白、坚固耐用的缸子喝上热水时，几乎要流下泪来。在 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像样的器皿了。 高卢国年轻的女士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了一辆大武生产的凤凰牌自行车。 当她骑着这辆优雅的自行车穿行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时，立刻引来了无数羡慕的目光，更成为了一种时髦的象征。 大武的商品，如潮水般涌入西洋市场的每一个角落，深刻的改变着当地人的生活方式。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海量的黄金白银，源源不断的从西洋流入大武帝国的国库。 “夫君，我们真的要把他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金币都赚光吗？”孙倾城有些担忧的问道，“把他们逼的太紧，会不会……” 李北玄笑着摇了摇头，他指着正在玩耍的李念和李玉瑶，说道：“倾城你看。我们赚来的钱，可以为孩子们修建最好的学校，建立更强大的军队，可以让我们的人民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至于西洋人……” 说到这，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我们的大炮够多舰队够强，他们就永远只能是我们的消费者。 “这个世界的规则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们曾经或许是那块肉，现在轮到我们执掌刀叉了。” 眨眼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在李北玄的铁腕之下，大武帝国的发展一日千里。 蓝田书院的那些天才们，在充足的资金支持下，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继鲲鹏一型之后，性能更强劲的鲲鹏二型远程轰炸机已经开始列装空军。 而由孙无须亲自带队研发的新一代内燃机，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第1757章 该如何应对？ 种以石油为燃料的新式发动机，比传统的蒸汽机更小更轻，却能爆发出更强大的动力。 安装了内燃机的卡车，开始在新建成的全国公路网上奔驰，将各地的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转运。 装备了内燃机的拖拉机，出现在了广袤的田野上，极大地提升了粮食产量。 而海军的新一代战舰，也开始淘汰笨重的蒸汽锅炉，换装柴油机，获得了更快的航速航程。 内燃机的普及，让原本并不起眼的石油，瞬间成为了整个工业体系的血液，其战略价值甚至超越了钢铁煤炭。 而大武帝国，恰好控制着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已探明的石油产区和橡胶产地。 这一天，临安，摄政王府。 李北玄刚刚结束了一场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回到书房。 赢丽质早已在此等候，亲自为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夫君辛苦了。”赢丽质为他揉捏着肩膀，柔声问道，“看你眉宇深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李北玄喝了一口茶，长舒一口气，说道：“难题谈不上，只是在想，该如何把套在西洋人脖子上的绞索，再收紧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西洋大陆和广阔的南洋地区。 “现在我们向西洋倾销了无数商品，几乎榨干了他们的黄金储备。” “但他们也不是傻子，一些国家已经开始试图恢复自己的工业生产，想要摆脱对我们的依赖。” 赢丽质秀眉微蹙：“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打蛇打七寸。”李北玄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标注着波斯湾和南洋诸岛的位置上，“工业的七寸，就是能源。” “现在内燃机已经是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谁掌握了石油橡胶，谁就掌握了未来。而这两样东西，都在我们手里。”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我命令，以大武摄政王及内阁的名义，向全世界发布公告。” 他的声音不大，却满是冰冷。 “自下月初一开始，大武帝国及其所有海外领地出口的全部石油、橡胶以及相关制品，一律只接受大武元进行结算。” 赢丽质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她虽然不是完全精通经济，但也立刻明白了这一决策背后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意味着，任何国家，只要想发展自己的工业，就必须储备足够的大武元去购买石油橡胶。 而想要获得大武元，他们就必须拿出自己国家的产品资源甚至是黄金，来向大武帝国进行交换。 这等于是在《地中海条约》的基础上，给大武元这根世界经济的杠杆，又增加了一个无比沉重的砝码。 “夫君，这一招，实在是……”赢丽质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西洋诸国，会接受吗？” “他们会接受的。”李北玄冷笑道，“他们可以选择不接受，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工厂停摆，汽车变成废铁，重新回到用牛车和双腿走路的时代。” “相信我，在品尝过工业文明的便捷之后，没有人愿意再退回去。”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份通知。” 公告一出，世界震动。 临安，大武帝国中央银行总部。 这座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宏伟建筑，是大武帝国新的心脏。 在它最深处的金库里，存放的并非传统的黄金白银，而是印钞机。 此刻，数台从德意志引进、又经过蓝田书院物理系天才们改良的巨型印刷机，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雪白的证券纸被送入机器，经过一道道复杂的工序，最终变成一张张印刷精美的大武元钞票。 银行行长恭敬的站在李北玄身后，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王爷，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将大武元与黄金脱钩，彻底转为信用货币。” 李北玄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百元大钞。 钞票上印着万里长城的雄伟景象，水印则是赢丽质的侧影，庄严美丽。 “纸？”李北玄淡淡一笑，“不，它不是纸。当全世界都相信它能换来石油橡胶，能买到我们的商品时，它就比黄金更有价值。” 这番话，无异于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财富大掠夺。 西洋诸国为了获得驱动工业血液的石油，为了让民众能用上物美价廉的大武商品，不得不将本国最优质的资产，以极低的价格打包出售给大武的皇家资本。 高卢国用他们最先进的机床制造技术以及几位顶级工程师的终身合同，换取了一笔能够支撑其国内交通运转半年的石油采购款。 日不落帝国则忍痛割爱，将其珍藏在皇家博物馆里的无数从世界各地掠夺来的艺术珍品，打包卖给了大武，只为换取足够的大武元来稳定国内的经济秩序。 曾经高高在上的西洋贵族们，如今却要为了能买到一张前往临安的船票而奔走钻营。 因为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用已经大幅贬值的本国货币，换到一点点宝贵的大武元。 大武的商人们，则拿着中央银行印出来的钱，在西洋世界展开了一场疯狂的零元购。 他们收购倒闭的工厂，雇佣廉价的西洋工人为大武生产。 买下大片的庄园矿山，将其变成大武的原材料供应地。 甚至开办银行，用大武元贷款给当地政府，进一步控制其财政命脉。 整个西洋世界，在经济上已经彻底沦为了大武帝国的附庸。 这一日，太上皇赢世民难得的将李北玄叫到了后宫。 这位曾经的帝王如今已不问政事，每日只在后宫陪伴妃嫔，或是去孙无须的工坊里摆弄那些新奇的机械玩意儿。 “北玄啊，”赢世民看着一份来自西洋的报纸，上面用夸张的漫画描绘了一个大武银行家吞噬地球的场景。 他抚须笑道，“朕听闻，你现在用纸就能换来西洋人的金山银山，可有此事？” 第1758章 金融之术 李北玄恭敬的回答道：“父皇，确有此事。此乃金融之术，以我大武国力为信，以石油商品为锚，行财富收割之实。” “好！好一个金融之术！”赢世民拍案叫绝，眼中满是兴奋，“想当年，朕御驾亲征，也不过是拓土千里。” “你倒好，坐在临安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让整个西洋为我大武俯首。高明！实在是高明！” 李北玄微微一笑：“战争只是手段，让万国来朝，让四海归心，让大武的子民永享太平盛世，才是最终的目的。” “如今，我们已经掌控了全球的经济命脉，这个目的，算是初步达成了。” 赢世民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女婿，心中满是感慨。 大武帝国在这位摄政王的带领下，已经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这一刻起，世界的规则被彻底改写。大武帝国不再需要通过战争去掠夺财富，它只需要开动印钞机，就能让全世界的实物财富源源不断的汇入帝国。 大武，真正成为了全球经济的主宰。 而李北玄，就是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执掌世界权柄的无冕之王。 当整个帝国都在为金融霸权的建立而欢欣鼓舞时，有一个人却对此毫不在意。他既不关心印钞机印出了多少财富，也不在乎西洋人又抵押了多少资产。 这个人就是楚国的太上皇，孙无须。 如今他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位于临安城西郊的皇家科学院中。 这里汇聚了大武最顶尖的头脑和最先进的设备，而孙无须的专属实验室，更是其中的核心禁区。 这一天，李北玄处理完政务，心血来潮，便驱车来到了科学院。 刚一走进主楼，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 只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蓝田书院化学系高材生，正垂头丧气的从一间实验室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王爷！”见到李北玄，几人连忙行礼。 “怎么回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出什么事了？”李北玄问道。 为首的一名年轻学者苦着脸回答道：“回王爷，是官家……官家又在鼓捣那些石油的副产品了。” “我们本来是想从石油裂解的废料里提炼出一些有用的芳香烃，结果……结果官家非要往里面加什么乙烯和催化剂。” “高温高压一通折腾，最后炉子里只剩下了一堆黏糊糊、黑乎乎，既不能吃也不能烧的废物，还差点把反应釜给炸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王爷，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失败了。” “那些废料又臭又粘，根本毫无用处，简直就是一堆垃圾。我们劝官家放弃，可他就是不听。” 李北玄闻言，眉头一挑，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趣。他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我进去看看。你们去忙吧。” 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铅门，一股更加浓烈的化学品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各种玻璃器皿东倒西歪。 而孙无须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反应釜前，须发上都沾着黑色的污渍，正拿着一根铁棍，费力的从釜底往外撬着什么东西。 “岳父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李北玄笑着走了过去。 “北玄你来啦！”孙无须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熏的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他有些懊恼的指着釜底那坨黑色的凝固物，说道，“唉，别提了！又失败了！” “老夫本想看看这石油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玄机，结果炼出来这么一坨不伦不类的东西。” “你看它，软不拉几，黏黏糊糊，用火烧还冒黑烟，简直一无是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棍费力的撬下一块拳头大小的尚有余温的黑色凝固物，嫌弃的扔在地上。 那团东西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李北玄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团黑色物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箭步冲了过去，不顾那东西表面的油腻，一把将其捡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很奇特，温热、有弹性，质地坚韧，用力捏还能使其变形，但松开手后又会慢慢恢复原状。 这……这不是…… 李北玄的心脏开始狂跳，一股比当初得知舰队凯旋还要强烈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岳父大人！你管这个叫……失败品？”李北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孙无须被他的反应搞的一愣，莫名其妙的说道：“是啊，这玩意儿既不坚硬，又不能导热，还容易变形，不是废物是什么？” “废物？哈哈哈！岳父大人啊岳父大人！”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坨废物，它的价值，比一座金矿还要大！” “不！比十座金矿还要大！”李北玄放声大笑，笑的无比开怀。 孙无须和刚刚跟进来的几个学者都懵了，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摄政王为何如此失态。 “王爷……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名年轻学者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他举起手中的黑色物质，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它叫塑料。一种全新的划时代的材料！” “塑料？” 孙无须和众人都茫然的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写满了困惑。 在他们的认知里，完全无法理解这坨黑乎乎的玩意儿到底珍贵在哪里。 李北玄知道，跟他们解释高分子聚合物的化学原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换了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 “你们想，如果有一种材料，它比木头更轻便，比陶瓷更耐摔，比钢铁更容易塑造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而且成本低到令人发指，那会怎么样？”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我们可以用它来做脸盆、水桶、梳子、牙刷柄，替代掉昂贵又笨重的木器瓷器，各种机器的外壳，做电线的绝缘层，让我们的工业产品成本更低，性能更好。” 李北玄越说越兴奋，他的描述为众人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大家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塑料到底是什么，但从摄政王描绘的蓝图中，他们已经隐隐感受到了这种材料所蕴含的恐怖潜力。 第1759章 实在是妙 孙无须更是双眼放光，他一把抢过李北玄手中的那块塑料，翻来覆去的看。 嘴里喃喃道：“竟有如此妙用？快！北玄，快告诉老夫，这东西要如何才能大量生产？” “配方是什么？刚才的温度压力哪里不对？” 看着瞬间从垂头丧气变为亢奋无比的孙无须，李北玄笑了。 他拍了拍孙无须的肩膀，斩钉截铁的说道：“岳父大人，你什么都不用管。” “从今天起，我给你一个任务，也是给整个科学院的任务。”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这东西的生产工艺完善起来！” “我要它像布匹和钢铁一样，源源不断的被生产出来！” “我宣布，成立皇家塑料总厂！我亲自兼任总督办！所有预算，无上限供应！” 李北玄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科学院炸响。 一个全新的工业时代，由一坨意外合成的失败品，被正式开启了。 在摄政王李北玄的亲自督办下，皇家科学院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孙无须找到了人生新的乐趣，干脆吃住都在实验室里，带着一群蓝田书院最顶尖的化学天才，夜以继日的对那种被称为塑料的新材料进行研究。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在烧毁了三个昂贵的反应釜，耗费了上百吨石油原料之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稳定、可控的塑料量产工艺便被成功攻克。 第一批从生产线上下来，不再是那种黑乎乎黏糊糊的失败品，而是呈现出乳白色质地均匀的颗粒状固体。 通过添加不同的染料，这些颗粒可以被染成五颜六色，赏心悦目。 皇家塑料总厂的厂房里，李北玄亲自视察。 看着那些被加热融化后，注入不同模具，再冷却成型的塑料制品，脸上的笑容比当初占领西洋全境时还要灿烂。 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被生产了出来。 它色泽鲜艳，表面光滑，重量只有传统木盆的几分之一，而且完全不担心会像木盆一样开裂漏水，或是像瓷盆一样轻易碎裂。 一个天蓝色的塑料杯子被递到李北玄手中。 它轻巧玲珑，握感舒适，即使从高处摔落，也只是在地上弹跳几下，毫发无损。 还有一件用透明塑料薄膜压合而成的雨衣。它比传统的油布雨衣轻便了不知多少倍，防水效果更佳，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廉价物品，在此刻却如同神迹一般，让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员和科学院的学者们叹为观止。 “天工造物，简直是天工造物啊！”一名工部老臣抚摸着光滑的脸盆边缘，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如此轻便耐用之物，成本几何？” 工厂负责人立刻躬身回答：“回大人，若大规模生产，这样一个脸盆的所有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五文钱！” “五文钱！”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市面上一个最粗劣的木盆也要卖上几十文，一个瓷盆更是要上百文。 这塑料制品不仅性能远超传统器物，价格竟然低廉到了如此地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望向李北玄。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摄政王殿下会如此重视那坨黑乎乎的废物了。 这哪里是废物，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无上仙术！ 孙无须更是爱不释手的拿着一个塑料杯子，一会儿对着光看，一会儿用手指弹一弹，听着那清脆又有些沉闷的响声，脸上乐开了花。 “妙啊！实在是妙啊！”他由衷的感叹道，“老夫以前只知石油能点灯，能驱动机器，万万没想到，它还能变出这么多花样来。” “脸盆、杯子、雨衣……这些东西，可比金银珠宝有用多了！” 他转头看向李北玄，眼神里满是钦佩：“北玄啊，老夫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世间最大的乐趣，不是当皇帝，不是修道成仙，而是亲手去创造改变这个世界。” “这石油，真是个好东西，比当皇帝好玩多了！” 李北玄哈哈大笑，拍了拍孙无须的肩膀：“官家，这还只是个开始。塑料的用处，远不止于此。” “它将渗透到我们大武帝国每一个人的衣食住行之中，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 说完，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传我的命令，塑料制品立刻投入大规模生产。先期以军用民用生活品为主，水壶、饭盒、雨具、帐篷地布，优先供应全军换装。” “同时，以极低的价格向民间市场铺货，让每一个大武子民，都能用上这些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随着摄政王的一声令下，一股名为塑料革命的浪潮，以临安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武帝国。 当那些轻便耐用价格低到不可思议的塑料制品出现在市场上时，立刻引起了民众的疯狂抢购。 塑料这种横空出世的新材料，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迅速取代了无数传统材料的地位，极大的提升了帝国人民的生活品质。 而当大武的商船，将第一批塑料制品运抵西洋港口时，更是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轰动。 对于那些还在使用粗陶朽木器皿的西洋平民而言。 这些来自东方的神赐之物，简直就是奢侈品一般的存在。 轻便耐用，而价格却比他们本地最粗劣的手工制品还要便宜。 一时间，大武塑料制品成为了西洋世界最时髦、最受欢迎的商品。 无数西洋商人挥舞着刚刚换来的大武元，彻夜在港口排队，只为能抢到一批塑料货物的经销权。 随着石油体系的建立，大武帝国的商业版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着。 从临安到长安，从广州到幽州，再到遥远的西洋大陆，无数的订单、指令、商业情报如同雪片般在帝国庞大的疆域内流转。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摄政王府，书房。 李北玄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加急信件，眉头微锁。 这些文件来自帝国各地，有的是商业合同的最终确认，有的是海外工厂的生产报告，还有的是边疆地区的情报汇总。 第1760章 皇家电信总局 尽管帝国已经建立起了覆盖全国的公路网和初步的电报系统， 但信息的传递效率，显然已经跟不上帝国发展的脚步。 电报虽然快，但需要专门的译电员，内容简短，且无法做到实时沟通。 而传统的信件，即使有火车的加持，一来一回也需要数天甚至数月之久。 这种信息传递的滞后性，已经成为了制约帝国商业行政效率进一步提升的瓶颈。 “夫君，又在为国事烦忧吗？”女帝赢丽质端着一碗莲子羹，款款走来，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皇子李念。 “念儿给父王请安！”小李念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桌上的文件。 李北玄将儿子抱到腿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脸上的严肃化为温情。 随后指着那些文件对赢丽质说道：“丽质你看，我们的大武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巨人，但它的神经系统却有些跟不上了。” “一个指令从临安发出，要传达到数千里外的工厂，中间环节太多，效率太低，很容易贻误商机。” 赢丽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夫君是说，我们的信息传递方式，太慢了？” “正是。”李北玄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能让帝国任何两个角落的人，都能像面对面一样交谈的系统，我们要将整个帝国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他放下李念，走到墙边的帝国地图前，目光深邃。 “传我命令，召集工部、邮传部、蓝田书院物理系及皇家科学院的相关负责人，明日到我府上开会。” 第二天，摄政王府的会议厅内，气氛严肃。 工部尚书、邮传部大臣，以及几位在电磁学领域颇有建树的蓝田书院教授齐聚一堂。 李北玄开门见山：“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我要在帝国全境，铺设一张前所未有的通信网络。我称之为电话网络。” “电话？”众人面面相觑。 李北玄解释道：“所谓电话，就是利用我们已有的电磁感应原理，将人的声音转化为电信号，通过电线传输到远方，再由另一端的设备将电信号还原为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实时通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爷，这……这岂不是传说中的顺风耳之术？”工部尚书骇然道。 一位物理系的老教授则激动的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王爷所言，从理论上是可行的！” “我们实验室之前在研究无线电报时，确实发现过电流可以模拟声音的波动，只是……只是从未想过能将其应用到如此宏伟的工程上！” 李北玄微微一笑，他知道，只要理论的种子已经存在，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了。 “我不管理论有多复杂，工程有多浩大。我只给你们一个目标。”李北被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年之内，我要让临安、长安、金陵、燕京这四大核心城市之间，能够实现电话互通。” “五年之内，网络要覆盖所有省会城市。十年之内，我要让电话进入每一个县城，甚至每一个重要的乡镇！” “为此，我将成立大武皇家电信总局，由内阁直接管辖，预算从国库专项拨付，不受任何限制！” “同时，塑料总厂将全力配合，生产足够的绝缘电线。全国的冶炼厂，要优先保证铜线的供应！” 一场规模空前的基础设施建设狂潮，就此拉开序幕。 无数的工程队被组织起来，他们翻山越岭，跨过江河，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竖起一根根电线杆。 乌黑包裹着塑料绝缘层的铜线，如同巨人的血管，开始连接一座又一座城市。 蓝田书院和科学院的天才们，在充足的资金支持下，很快就攻克了手摇式电话机人工交换机的技术难关。 一年后，临安城内，第一座电话局宣告落成。 李北玄亲自拨通了连接皇宫的第一通电话。 当听筒里传来赢丽质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时，整个电话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夫君，真的是你吗？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好清晰！” “是我，丽质。从今天起，天涯若比邻。”李北玄握着黑色的听筒，心中豪情万丈。 随着电话网络的铺开，电话接线员应运而生。 由于早期的电话无法直接点对点拨号，必须通过中间的交换机进行人工转接，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 经过筛选，人们惊奇的发现，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更适合这份工作。 于是，在皇家电信总局的主导下，帝国开始大规模的招聘培训女性接线员。 这在大武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成千上万的年轻女性，走出了传统的家庭闺阁，穿上统一的电信局制服，坐在巨大的接线板前，成为了帝国新神经系统的重要一环。 她们的声音，通过无数根铜线，传递着帝国的脉搏。 “您好，这里是临安总局，请问您要接哪里？” “好的，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广州商会。” 清脆悦耳的声音，成为了城市上空最动听的交响。 大量的女性因此获得了经济独立，这在无形中，也深刻的改变着大武帝国的社会结构。 电话的普及，为整个帝国按下了快进键。 信息的传递速度，从以天、以时辰计算，骤然跃升到了以秒计算。这种变化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临安证券交易所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热烈。 巨大的黑板上，股票价格的变动速度令人眼花缭乱。 经纪人们不再需要等待信鸽或者电报，他们一手拿着电话听筒，一手疯狂的比划着手势，直接与千里之外的客户进行实时沟通。 “买进！买进皇家石油三千股！” “快！幽州的钢铁价格涨了，立刻抛售我们手里的矿石期货！” 财富的流动速度被提升到了极致，整个帝国的商业活动因此变的空前活跃。 以往需要数周才能完成的跨地域商业谈判，如今只需要几通电话就能敲定所有细节。 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在电话时代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第1761章 钢铁过剩 而李北玄，作为这张大网的缔造者，更是将电话的功用发挥到了极致。 他下令在皇宫的勤政殿和自己的摄政王府里，都安装了一部红色的专线电话。 这部电话没有转盘，也无需接线员，只要拿起听筒，就能直接接通帝国最重要的几个军事和行政节点。 李北玄处理完政务，看了一眼墙上的世界地图。 目光落在了遥远的、位于西洋大陆与新大陆之间的新金山港。 那里，由他一手提拔的海军将领郑森，正率领着帝国第三舰队驻扎。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信步走到红色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 电话的另一头，远在万里之外的新金山港海军基地，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正在作战室研究海图的郑森被吓了一跳。他看着那部被他称为天子御赐顺风耳的红色电话，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个箭步冲过去，立正站好，才恭敬的拿起听筒。 “总帅！”郑森的声音洪亮。 “郑森，是我。”李北玄闲适的靠在椅子上，声音平淡：“我听说，高卢国的商人最近不太安分，想绕开我们的航运公司，私下里和新大陆的土着作交易？” 听筒里传来郑森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他心中骇然，这件事是昨天下午才发生的情报。 自己刚刚派人去处理，还没来的及写成报告用最高级别的无线电码发回临安，总帅竟然就已经知道了！ “回总帅，确有此事！末将已经派出巡逻舰队，扣押了他们的船只，正在审问！”郑森的声音里满是紧张。这种仿佛被总帅时刻盯着的感觉，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嗯，处理的不错。”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告诉高卢人，大武制定的规则，就是世界的规则。第一次，我们可以只罚款，没收货物。如果再有下一次，就连人带船，一起沉到海里喂鱼吧。” “是！末将遵命！” “港口的扩建工程进度如何了？我需要的深水泊位，年底前能完工吗？” “报告总帅！保证完成任务！” 李北玄满意的挂上了电话。他不需要再看那些迟到的报告，也不需要去猜测边疆将领们的真实想法。 只需要一个电话，他就能将自己的意志瞬间传达到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洞悉一切风吹草动。 这种对庞大帝国的绝对掌控感，让他感到无比的舒畅。 此时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普通电话，熟练的摇动了手柄。 “您好，摄政王府，请问您要接哪里？”接线员甜美的声音传来。 “帮我接楚王府，找孙倾城。” 片刻之后，电话里传来了孙倾城又惊又喜的声音：“夫君？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了？” 几天前孙倾城便回到了临安，一直没有回来。 李北玄的语气变的温柔起来：“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玉瑶呢？今天乖不乖？” “乖着呢，正在和奶妈玩塑料积木。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和女儿都想你了。” “快了，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去。” 挂上电话，李北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电话革命带来的效率提升，让大武帝国的工业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尤其是在重工业领域，得益于新式转炉炼钢法的全面普及和庞大海外殖民地源源不断的铁矿供应，帝国的钢铁产量在短短几年内翻了数番，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然而新的幸福烦恼也随之而来。 内阁会议上，户部尚书一脸愁容的向李北玄汇报：“王爷，这是最新的仓储报告。我们各大港口和冶炼厂的仓库里，堆积的钢材已经超过了三千万吨。” “铁路、桥梁、军备的订单已经饱和，造船厂的新船订单也排到了五年后。钢铁，已经开始过剩了。” 产能过剩，这个在历朝历代都匪夷所思的词汇，如今却成了大武帝国甜蜜的负担。 在场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总不能让炼钢厂停工，让几十万产业工人失业回家。 李北玄看着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却毫无忧色，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过剩？不，这不是过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恰恰说明，我们该为帝国换上一副新的骨架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临安城市规划图前，目光灼灼。 “诸位请看，我们的城市，无论是临安还是长安，虽然繁华，但建筑大多还是砖木结构，最高不过三四层。” “这样的城市形态，已经容纳不下帝国日益增长的人口和商业活动了。”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要用我们过剩的钢铁，来建造一个全新的城市。一个钢铁的、向天空发展的城市！” “向天空发展？”工部尚书一脸茫然。 李北玄转过身，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没错。我们要用钢筋和一种名为混凝土的新材料，来建造十层，二十层，甚至更高的楼房！我称之为摩天大楼！” “十……十层？”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楼能盖到五六层就已经是极限了，再高就会有倾塌的风险。 用钢铁和石头盖二十层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爷，这……这恐怕不妥吧？”一位老臣颤巍巍的站出来，“如此高楼，万一塌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北玄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他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心。蓝田书院的建筑系物理系，已经完成了钢结构建筑的全部力学演算和结构设计。” “理论上只要地基足够稳固，我们甚至可以盖出百层高楼。”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让众人震惊的解决方案：“至于上下楼的问题，我们也不必再爬楼梯。” “科学院的机械系正在研发一种名为电梯的设备，一个可以由电力驱动、搭载乘客垂直升降的铁箱子。” “以后我们上二十层楼，或许比现在走过一条街还要快。” 第1761章 百层高楼 电梯！ 这个新名词再次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想象力。 一个会自己上下移动的房间？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近乎于仙术了。 看着众人呆若木鸡的表情，李北玄知道，再多的解释也不如眼见为实。 “我宣布，成立帝国城市建设总局。第一期项目，就是在临安和京城，各建造一座不低于十层的示范性大楼。” “一座作为皇家商业中心，另一座作为新的中央行政大楼。” “所有过剩的钢铁，全部投入到城市化建设中来！我要让大武的城市，成为屹立于世界之巅的钢铁森林！” 摄政王一声令下，整个帝国再次被动员起来。 在临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一块巨大的土地被圈了起来，高高的围挡上写着皇家一号商业中心。 无数百姓好奇的围观，想看看摄政王这次又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巨大的蒸汽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一根根数丈长的钢筋混凝土桩打入地底。 随后一个如同巨兽骨架般的钢铁结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工人们站在钢铁横梁上，如同在云端漫步。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将一根根沉重的工字钢吊到数十米的高空，再由工人们用铆钉焊接技术将其固定。 与此同时，一种由水泥、沙子、石子和钢筋混合而成的钢筋混凝土，被大量运用。 它被灌注进模具，与钢铁骨架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坚固的墙体楼板。 孙无须官家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对自己女婿层出不穷的新点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时而研究蒸汽起重机的结构，时而又对着电梯的设计图纸啧啧称奇。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抚摸着冰冷坚硬的钢梁，对身边的李北玄感叹道，“用钢铁为骨，水泥为肉，这盖出来的哪里是房子，分明是一座座山啊！” “贤婿，老夫现在觉得，这天下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李北玄笑了笑：“官家，这只是开始。” “当我们的城市被无数摩天大楼覆盖，当夜晚的霓虹灯光照亮天际，那才是真正的大国气象。” 开业典礼当天，整个临安城万人空巷。 李北玄携女帝赢丽质、太上皇赢世民、楚国太上皇孙无须以及一众后宫和孩子们，亲自出席剪彩。 索菲亚、英格丽德这些来自西洋的妃子们，看着眼前这栋远超她们故乡任何建筑的庞然大物，眼中满是震撼。 “夫君，这……这就是你说的摩天大楼吗？它简直像一座山峰！”孙倾城抱着女儿李玉瑶，仰望着高耸入云的楼顶，由衷的赞叹道。 小李念和小玉瑶更是兴奋的指着大楼，奶声奶气的喊着：“好高！好高呀！” 李北玄笑着对众人说道：“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一座大楼剪彩，更是为大武帝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走，我带你们去体验一下这栋楼里最神奇的东西。” 在无数百姓和官员的注视下，李北玄一行人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在大厅的一侧，并排着几扇精致的黄铜雕花门，门上方有一个指针式的楼层显示盘。 这便是电梯。 一名身穿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电梯操作员，恭敬的拉开其中一扇门，露出了里面铺着红色地毯、墙壁由抛光木板装饰的轿厢。 “王爷，陛下，请。” 赢世民和孙无须这两位太上皇好奇的探头探脑，对这个铁盒子满是兴趣。 “北玄，这东西真能把人送上去？”赢世民问道，他虽然已经不管朝政，但对这些新奇事物的好奇心丝毫不减。 “父皇，您进去试试便知。”李北玄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鱼贯而入，轿厢内空间宽敞，足以容纳十几人。 当操作员拉上门，按下代表顶层十二的按钮时，轿厢轻微的震动了一下，随即开始平稳的向上攀升。 “动了！真的动了！”孙无须官家激动的叫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脸上满是孩童般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赢丽质和孙倾城等女眷则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抓住了李北玄的胳膊。 只有几个孩子，毫无畏惧，只是好奇的看着门外飞速掠过的楼层数字。 短短几十秒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电梯平稳的停在了十二楼。 当黄铜门再次打开，壮丽城市全景呈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站在顶楼的观景台上，整个临安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鳞次栉比的传统房屋变的如同模型一般渺小，远处的钱塘江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皇宫的巍峨殿宇也仿佛就在脚下。 那种一览众山小的壮阔感觉，让每一个登顶的人都心潮澎湃，对帝国的强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好！好一个会当凌绝顶！”赢世民迎风而立，龙袍被吹的猎猎作响，久违的帝王豪情油然而生，“北玄，此物，此景，当为我大武贺！” 电梯的神奇，通过报纸和广播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摩天大楼或许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但这个不用爬楼梯的盒子，却成为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奇迹。 大武百货大楼为了吸引客流，宣布开业前三天，所有百姓均可免费排队体验电梯，直达顶楼观光。 这个消息彻底引爆了民众的热情。 从第二天开始，百货大楼前就排起了数里长的队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好奇的青年学子，也有闻讯而来的外地商人。他们愿意花上几个时辰的时间，只为能亲身体验一把这传说中的升天梯。 “哎，前面的，到哪了？这铁盒子真那么神？”队伍后面的人焦急的问道。 “神！太神了！我跟你说，就一眨眼的功夫，嗖一下就上去了！一点都不费劲！” “就是刚上去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毛，腿肚子直哆嗦！”一个刚体验完的汉子，满脸通红，兴奋的比划着。 第1763章 最真实的声音 轮到一位老太太时， 她颤颤巍巍的走进电梯，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当电梯平稳启动时，她吓的闭上了眼睛。 可当她被家人搀扶着走出电梯，看到脚下的壮丽景色时，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激动。 “老身活了七十年，从没想过，不靠仙法，也能站到云彩上面看自家屋顶啊！摄政王真是神人，真是活菩萨啊！” 这种既害怕又兴奋的复杂情绪，在每一个体验者的心中蔓延。 电梯这个划时代的产物，以一种最亲民震撼的方式，向全体国民展示了工业科技的伟力。 大武百货大楼的成功，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帝国的城市建设浪潮之中。 无数商人挥舞着支票，涌向新成立的城市建设总局，要求购买土地，建造属于自己的高楼。 他们不仅要盖楼，还点名要求必须安装皇家科学院生产的升天梯。 一时间，在临安、京城、金陵等大都市的核心区域，一座座钢铁骨架拔地而起。 时间一晃，又是数年过去。 大武帝国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鼎盛的时期。 对外，西洋联合舰队的残骸早已在马六甲海峡的海底锈烂，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洋列强们，如今都成了大武帝国商品倾销地。 他们每年都要派出最庞大的使团，带着最谦卑的姿态和最珍贵的贡品来到临安，觐见女帝和摄政王，以换取下一年的贸易配额。 用内阁大学士的话说，便是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对内经济持续腾飞。 钢铁、石油、电力、化工，四大工业支柱如同擎天巨擘，支撑着帝国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 铁路网如蛛网般覆盖全国，摩天大楼在各大城市不断刷新着高度记录。 百姓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极大改善，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几件塑料制品，城里人更是用上了电灯收音机。 帝国似乎已经强大到了没有敌人的地步。 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摄政王李北玄，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事干了。 皇宫，御花园。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李北玄戴着一顶草帽，懒洋洋的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碳纤维鱼竿，鱼线垂在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中，半天不见动静。 不远处，赢丽质和孙倾城正带着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已经长高了不少的李念正有模有样的教妹妹李平和李玉瑶辨认花草，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国泰民安。 可李北玄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发慌。 他翻了翻手边的小几上，内阁刚送来的奏折。打开一本，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启奏摄政王殿下，臣观我大武，北击蛮族西定诸夷，南平海疆东慑倭寇，文治武功实乃千年未有之盛世也！此皆仰赖王爷与陛下之圣明……” 他又打开一本，内容大同小异：“……江南织造厂上月产量再创新高，百姓衣食丰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此等盛景，尧舜亦不过如此……” “全是歌功颂德，一点干货都没有。”李北玄烦躁的将奏折丢在一旁。 这种感觉很奇怪。想当初，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他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却精神百倍，斗志昂扬。 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升平，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夫君，又在为什么事烦心？”赢丽质款款走来，在他身边坐下，温柔的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丽质，你说，我们的大武，是不是太顺了？”李北玄看着远方，眼神有些飘忽，“我总觉得，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赢丽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忧虑。 柔声劝慰道：“夫君是多虑了。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军队强大，天下谁敢与我大武为敌？您为这个帝国付出太多了，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李北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部。 一个高速运转的庞大帝国，就像一辆在铁轨上狂奔的列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车头能跑多快，却很少有人会去检查，那无数节车厢下面，是否有螺丝已经松动。 这些年，为了追求发展速度，许多政策都是以最强硬的姿态从上至下推行。 临安的一个指令，通过电报和电话，可以瞬间传达到最偏远的县城。 这种效率是空前的，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便是中间的缓冲和反馈环节被极大的压缩了。 上层的官员们看到的，是报表上节节攀升的数字，是城市日新月异的面貌。 但数字之下，那些最基层的乡镇，那些远离主干道的村庄，真实的情况又是如何？ 工厂的排污是否得到了妥善处理？被征地的农民是否拿到了足额的补偿？ 边远地区新铺设的公路，是否真的方便了当地百姓，还是只为了方便矿产运输？ 那些被时代列车甩下来的人，他们的声音，能穿过层层官僚体系，抵达临安吗？ 李北玄越想，心里越是不安。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座看似坚固的摩天大楼顶端，享受着云端的风景，却对地基之下是否已被蚁穴侵蚀一无所知。 “不行，我得亲自下去看一看。”李北玄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的锐利。 “夫君，你要去哪？”赢丽质有些惊讶。 “去基层，去那些奏折上永远只会写一切安好的地方。”李北玄沉声说道，“我要换上便服，不带护卫，不惊动任何地方官。” “就当一个普通的行商，或者一个游学的士子，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我们大武最真实的声音。” 赢丽质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好，我支持夫君。” “朝堂之事，有我看着，你放心去吧。只是……万事定要小心。” 第1764章 一锤定音 “放心。”李北玄握了握她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只是去钓鱼，钓几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已经厌倦了在御花园里钓那些被喂的膘肥体壮的锦鲤。 然而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临安，对于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而言，并非易事。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掩护，以及两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镇住朝堂，以免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开始动歪心思。 思来想去，李北玄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让他既头疼又放心的人选。 次日，皇宫深处的一间暖阁内，气氛有些古怪。 赢世民和孙无须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但谁也没动。 赢世民一身常服，虽然早已不理朝政，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昔日帝王的威严。 他端着茶杯，眼皮都懒的抬一下。 淡淡的说道：“孙老官家，你不好好在你的楚王府里摆弄那些叮当作响的铁疙瘩，跑到我这清静地来做什么？” 孙无须一身道袍，仙风道骨，此刻却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的回敬道：“赢老头，你以为老夫愿意来？” “要不是北玄传话，请你这尊大佛挪窝，我才懒的见你这张老脸。” “再说，我那些铁疙瘩，可比你这死气沉沉的后宫有趣多了！” 赢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哼，有趣？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治国安邦，靠的是帝王心术，是人心权谋，你一个修道炼丹的懂什么？” 孙无须气的一拍桌子：“嘿，我奇技淫巧？没有我这些奇技淫巧，你大武的军队还在用弓箭长矛呢！” “没有我女婿的蒸汽机，你现在还在坐马车！老顽固！” “你……” 眼看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太上皇就要像小孩子一样吵起来，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李北玄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赢丽质和孙倾城。 “父皇，官家，火气都这么大？”李北玄笑着在主位上坐下。 两人这才冷哼一声，各自扭过头去，停止了争吵。 李北玄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的说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托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变的严肃起来：“这些年，我与丽质都觉得有些疲乏了。” “帝国如今四海升平，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 “所以我打算带着丽质、倾城她们，出宫去散散心，游览一下大武的大好河山。” “什么？”赢世民和孙无须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胡闹！”赢世民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喝道，“北玄，你是一国摄政王，丽质是女帝，你们怎可如此儿戏，将国之重器弃之不顾？” 孙无须也皱起了眉头：“北玄，这可不是小事。你和陛下都走了，这偌大的朝堂谁来主持？万一出了乱子怎么办？” 李北玄仿佛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不慌不忙的从赢丽质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中央，缓缓打开。 “铛！” 一声轻响，一枚由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龙钮盘绕的方印，静静的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正是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 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赢世民和孙无须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死死的盯着那枚玉玺。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方寸之物，代表着何等的分量。 李北玄的手指在玉玺上轻轻一敲，震在两位太上皇的心头，声音平淡道：“我离京期间，朝政就拜托二位了。” “这……这怎么行！”赢世民猛地站起身，“我早已不问政事，孙老官家更是对朝堂一窍不通，我们如何能担此大任？” “是啊，北玄，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孙无须也连连摆手。 李北玄笑了，笑的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父皇，您别谦虚。您执掌大武数十年，论权谋心术，满朝文武加起来也不是您的对手。有您坐镇吏部，管理人事任免，我看谁敢跳出来生乱子。” 他又转向孙无须，语气诚恳的说道：“官家，您痴迷机械，精通算学，蓝田书院的那些宝贝疙瘩，哪个不听您的？” “帝国的钱袋子，户部和皇家银行，还有关乎国运的科学院，就交给您来掌管。” “您管钱和科技，父皇管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岂不正是天作之合？” 赢世民和孙无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李北玄这番安排，可谓是精准到了极点。 赢世民老谋深算，最擅长平衡朝局、驾驭人心。 而孙无须对数字和技术极为敏感，让他管钱袋子和科学院，正是人尽其才。 这两人联手，一个镇住官僚体系，一个抓住经济科技的命脉，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组合。 “可是……”赢世民还想说什么。 李北玄却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两位岳父大人，”他站起身，将玉玺往桌子中央一推，语气陡然变的凌厉，“国土每日都在剧增，只有亲身进入基层，才能明白百姓的生活！” “另外我提醒两位岳父大人，我回来之前，朝政你们俩商量着办。一个管人，一个管钱和科技！”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鸦雀无声。 赢世民和孙无须看着桌上的玉玺，又看了看眼神锐利如刀的李北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赢世民长叹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算是默认了。 孙无须则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苦笑道：“好你个李北玄，真是把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算计的死死的。” “行吧，谁让你是我女婿呢。不过说好了，科学院的经费，可得给我批足了！” 李北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那是自然。” 就这样，由退位多年的太上皇和醉心科学的楚国太上皇组成的最强留守内阁，被迫成立了。 而李北玄，则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去探寻那盛世之下，最真实的帝国面貌。 第1765章 大武的壮丽山河 为了做到真正的微服私访，不惊动任何地方官僚体系，李北玄摒弃了所有皇家的仪仗随从。 只要摄政王的旗帜一出现，他所到之处看到的将只会是地方官员精心粉饰过的太平，听到的也只会是排练了无数遍的歌功颂德，那样的巡视毫无意义。 他需要一个既能保证家人安全舒适，又足够低调的代步工具。 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皇家科学院的头上。 接到摄政王既要舒适如行宫，又要外表普通如货车。 还要能抵御重机枪扫射的变态要求后，科学院机械系的顶尖人才们差点抓破了头皮。 但在孙无须官家经费管够，材料任用的全力支持下，仅仅半个月，一辆史无前例的钢铁巨兽便在秘密车间里诞生了。 李北玄亲自将其命名为逍遥号。 从外观上看，逍遥号就像一辆当时路上用于长途运输的重型卡车。 车头敦实，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式金属货箱，车漆也是最普通的深绿色，扔在车流里毫不起眼。 然而当车厢的侧门打开，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车厢内部被分成了几个功能区，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一侧是休息区，摆放着两张柔软舒适的沙发床，这可是科学院根据李北玄提供的弹簧理论，用上等棉花和天然乳胶填充而成的席梦思床垫。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煤油炉灶和洗漱台。 最令人惊叹的是，在车厢的尽头，竟然还有一个独立的隔间，里面安装了简易的淋浴设备和抽水马桶。 整辆车的车体都采用了特种合金钢板，车窗玻璃更是加入了高强度纤维的防弹玻璃，其防御力足以让李北玄安心。 搞定了出行事宜，剩下的就是安抚后宫了。 这天晚上，李北玄在坤宁宫设下家宴，将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等几位妃子都请了过来。 当听闻李北玄要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出宫旅游时，几个女人顿时都有些坐不住了。 “夫君，您要出去玩，怎么能不带上我们呢？”金发碧眼的索菲亚嘟着嘴，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也想去看看大武的壮丽山河，而不是每天待在这宫墙里。” “是啊，夫君。”来自草原的阿依拉也眨着大眼睛，“您去那么久，我们会想你的。” 李北玄看着她们期盼的眼神，心中一暖，耐心的解释道：“这次出去，名为散心，实则还有公务在身。” “我需要去看看帝国最真实的样子，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不便。” 说到这拉起索菲亚的手，温言道：“索菲亚你是西洋人，相貌太过惹眼，一旦露面我的身份恐怕立刻就会暴露。你是最聪明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随后又看向英格丽德和阿依拉：“你们也是一样。” “而且，我离开之后，朝中事务虽然有父皇和官家坐镇，但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很多新事物还需要你们帮忙盯着。” “英格丽德，皇家银行的海外业务，离不开你从中协调。阿依拉，军方的后勤和军工厂的生产，也需要你时时关注。” “我需要你们留在临安，帮我稳住大后方，你们的作用比跟着我出去更为重要。” 听到夫君如此信任倚重自己，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她们，几位妃子的失落顿时被一种责任感所取代。 她们知道，李北玄不是不带她们，而是她们有着更重要的使命。 “夫君放心，我们一定帮您看好家。”索菲亚率先表态。 “嗯，我们会辅佐好两位太上皇的。”英格丽德和阿依拉也郑重点头。 看着通情达理的众女，李北玄心中满是感动。 最终，随行的人员被精简到了极致。 除了李北玄自己，女帝赢丽质和楚后孙倾城自然是要同行的。她们既是妻子，也是帝国最重要的两位女性统治者，她们的感受对李北玄的判断至关重要。 而负责安保的，则是千代。 一切准备就绪。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未亮，一辆毫不起眼的深绿色重卡，悄无声息的驶出了皇宫的偏门，汇入了临安城外开始繁忙起来的国道车流之中，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车内，赢丽质和孙倾城好奇的抚摸着车厢里的一切，脸上满是新奇。 李北玄亲自驾驶着这辆逍遥号，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临安城轮廓，深吸了一口气。 一场没有目的地，不设归期的旅程，就此开始。 这条用混凝土铺就的宽阔大道，是帝国交通的大动脉。 路上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车辆川流不息。 有运载着货物的重型卡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富商或官员拥有的小轿车，在专门的快车道上呼啸而过。 车厢内，赢丽质和孙倾城早已褪去了雍容华贵的宫装，换上了寻常富家女子的素雅衣衫。 新鲜感过去后，便开始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赢丽质捧着一本小说看的津津有味，而孙倾城则透过防弹玻璃窗，好奇的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园风光。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孙倾城问道。 李北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声回答：“去北方，第一站，黑铁城。” 听到这个名字，赢丽质放下了手中的书，秀眉微蹙：“黑铁城？我记的那里是帝国最大的钢铁和煤炭基地，也是最重要的军工产区。” “奏折上说，那里的产值每年都在翻番，是帝国的工业心脏，堪称模范之城。” “奏折上写的，总是最好的那一面。”李北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心脏是强壮还是虚浮，总要亲耳听听它的心跳声才知道。” 经过大半天的行驶，逍遥号缓缓驶离了平坦的国道，拐上了一条通往黑铁城的支路。 几乎是在进入黑铁城地界的一瞬间，车内的两个女人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首先是天空。 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越往前开，这层灰色就越浓重，到最后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昏黄的圆盘，无力的悬挂在空中。 第1766章 模范之城 “咳咳……”孙倾城忍不住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是什么味道？好呛人。” 李北玄摇下了少许车窗，一股混杂着硫磺煤灰和的刺鼻气味立刻钻了进来，让习惯了皇宫清新空气的赢丽质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煤炭燃烧不充分，炼钢时产生的废气。”李北玄的脸色变的凝重起来，“看来这里的工厂，根本没有安装废气过滤装置。” 车子继续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树木，本该是枝繁叶茂的季节。 此刻却都像生了病一般，叶子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了无生气。 一些靠近工厂的树木，甚至已经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色的天空。 远处，一座座巨大的高炉烟囱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那些烟囱正不分昼夜的向天空喷吐着黄色、灰色、黑色的浓烟，汇聚成一片巨大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阴云，笼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这……这就是黑铁城？”赢丽质看着窗外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奏折里那个欣欣向荣、为帝国提供钢铁脊梁的模范之城？” 她所看到的，不是繁荣，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道路上坑坑洼洼，运煤的卡车驶过，扬起漫天黑色的尘土。 路边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许多人都用布巾捂着口鼻，不时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将车开进城内，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工装，对车内的赢丽质和孙倾城说道：“你们待在车里，锁好门，不要下来。千代，暗中保护。我下去走走。” “夫君，你要小心。”赢丽质担忧的叮嘱道。 “放心。” 李北玄下了车，很快便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红砖砌成的排房，墙壁被熏的漆黑。 空气中弥漫的煤灰无孔不入，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上，带来一种黏腻的感觉。 他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饭馆，里面光线昏暗，几名穿着同样沾满油污的工人正在吃饭。 李北玄要了一碗面一碟小菜，和邻桌的一个中年汉子攀谈起来。 “老哥，也是在钢厂做工？”李北玄递过去一支烟。 那汉子接过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他脸上的疲惫混在一起。 他打量了李北玄一眼，看他面生，便问道：“兄弟是新来的？找活计？” “是啊，听说黑铁城工钱高，就过来碰碰运气。”李北玄顺着他的话说。 “工钱是高，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汉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别看这里天天机器轰鸣，热闹的很。” “可这空气，毒着呢！我干了十年，现在一到阴雨天，这肺就跟风箱似的，喘不上气。” “我们这儿，四十岁以上的老工友，十个有八个都得了尘肺病。咳咳……” 说着他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咳的满脸通红。 李北玄默默的递过去一杯水，心情愈发沉重。 “官府不管吗？报纸上不是说，科学院研究出了什么静电除尘的法子，让工厂装上，就能减少烟尘吗？” “管？”汉子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官府和那些厂主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装那玩意儿要花大价钱，厂主们才不乐意呢。” “他们宁愿把钱拿去临安买豪宅，也不愿给咱们换个好点的口罩。” “前阵子，有几个工友去府衙告状，说厂里排的毒水把下游的河都染黑了，鱼都死光了，地也没法种了。你猜怎么着？” “人直接被当成破坏生产的刁民给抓起来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李北玄端着面碗的手，指节捏的发白。 他离开了饭馆，沿着一条浑浊的小河往工厂区走去。 那条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锈红色，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油污，散发着阵阵恶臭。 河岸两边的土地已经板结，寸草不生。 这就是奏折上国泰民安的真实景象？这就是支撑起帝国强盛的工业心脏？ 李北玄的心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 这不是发展！这是对这片土地百姓的掠夺！ 而那些地方官员以及工厂主，为了报表上亮眼的数字，竟然将帝国的根基之地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想到这他抬头望向那些喷吐着毒烟的烟囱，眼神变的冰冷刺骨。 自己这次出来，是来对了。 这盛世的锦袍之下，果然已经爬满了虱子！ 而黑铁城，只是冰山一角！ 回到车上李北玄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可怕。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他满是尘灰的衣服，便知他此行所见，定然比她们在车窗里看到的更加不堪。 “夫君，你看到了什么？”赢丽质轻声问道。 李北玄闭上眼，将饭馆里那名工人的话，以及自己沿途所见的景象缓缓道来。每多说一句，车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 当听到工人去府衙告状反被抓起来时，赢丽质这位女帝的脸上也浮现出怒意：“岂有此理！” “地方官官相护，厂主草菅人命，竟到了如此地步！” 孙倾城更是气的小脸通红：“我父皇当初还夸赞科学院的静电除尘技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没想到在这里竟成了一纸空文！这些人，该杀！” 李北玄重新发动了逍遥号，缓缓驶向城郊的矿区方向。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特意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土路。 突然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一歪，伴随着一声机件的异响，逍遥号停在了路边不再动弹。 “怎么了，夫君？” “车子好像出了点问题，我下去看看。”李北玄平静的说道。 这是他计划的一环。只有让自己变成一个落难的、需要帮助的普通人，才能看到当地人最真实的一面。 他打开车头盖，装模作样的检查着复杂的发动机。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下了车，站在一旁，好奇又担忧的看着。 第1767章 潜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矿山工棚里，走出了几个身影。 他们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朝着逍遥号的方向走来。 离的近了，车旁的几人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那是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人，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煤黑色。 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但每个人的腰都佝偻着，脸上带着疲惫。 他们走到车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而是突然间齐刷刷的跪了下来，朝着李北玄和两位衣着光鲜的女子砰砰砰的磕头。 “老板，行行好吧！求求您了！” “贵人，发发慈悲吧！” 为首的一个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煤灰扭曲的脸，他的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哀求。 赢丽质和孙倾城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孙倾城下意识的想去拿钱袋，却被赢丽质按住了手。 李北玄蹲下身，扶起为首的那个男人，温和的问道：“老乡，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是缺钱吗？” “不，不，我们不要钱！”那男人连连摆手，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咳……咳咳……噗！” 他猛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那口痰，是触目惊心的纯黑色，粘稠的如同墨汁。 李北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赢丽质和孙倾城更是花容失色，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她们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正常人绝不可能咳出这样的东西。 “我们……我们不要钱。”男人喘息着，声音嘶哑的说道，“我们只求贵人能给点药，什么药都行，只要能让我们喘口气……咳咳……我兄弟快不行了，他才二十二岁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李北玄看到，跪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已经咳的瘫倒在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嘶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李北玄立刻上前，搭住那年轻人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是最典型的尘肺病。 煤尘已经侵蚀了他们的整个肺部，让肺泡纤维化、坏死，彻底失去了呼吸功能。 这种病在现代医学尚不发达的大武，几乎等同于绝症。 “夫君，他们……”赢丽质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尘肺病。”李北玄站起身，声音冷的像黑铁城的冬天，“他们的肺，已经被煤灰填满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两位养尊处优的皇后心上。 她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吸入多少灰尘，才能把自己的肺变成一个煤灰袋子。 “怎么会这样？矿上不发防护的东西吗？”孙倾城忍不住问道。 “防护？”为首的男人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矿主发的，就是一层薄薄的纱布，下井干活，一口气就能吸穿。” “我们自己花钱买厚实的棉布口罩，监工看到了还要骂我们偷懒，甚至要扣工钱。” “他说……他说我们是贱命一条，死了再去招一批就是了……” 李北玄的拳头，在身侧握的咯咯作响。 随后思索再三，从车里取出了一个急救箱。 里面有一些科学院特制的广谱抗生素和止咳平喘的药剂，将药品分给这些矿工，并详细告知了用法。 那些矿工们如获至宝，捧着药瓶，激动的又要下跪，被李北玄死死拦住。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您真是活菩萨啊！” 看着这些用生命为帝国挖掘黑色黄金，却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得不到，只能在绝望中等死的人。 李北玄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的无法呼吸。 他亲手缔造的盛世，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帝国，其地基之下，竟是由这些人的血肉白骨堆砌而成。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矿工，李北玄默默的回到了驾驶座。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沉默着上了车，她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初出宫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悯。 “夫君，”赢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黑铁城的知府，叫什么名字？” 李北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黑铁城三个字的下面，重重的画上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不重要了。”他发动了汽车，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很快，他们都会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死人。” 逍遥号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李北玄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的山林里找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凹地。 “千代，你和丽质留在这里。”李北玄熄了火：“看好车，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以暴露身份。” “是，主上。”千代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而逝，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赢丽质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夫君，你要做什么？” “我要亲眼去看看，这吃人的矿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李北玄的眼神锐利如刀，“丽质，你身为女帝，留守是你的责任。倾城，你跟我来。” 孙倾城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是，夫君！” 她知道，李北玄带上她，是因为她从小接触三教九流，不像赢丽质那样帝王之气浑然天成，更容易伪装。 半个时辰后，李北玄和孙倾城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李北玄穿上了一身裁剪得体的江南丝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鼻梁上还架了一副从西洋传过来的金丝眼镜，活脱脱一个精明又略带几分儒雅的南方富商。 而孙倾城则换上了一身俏丽的侍女服饰，梳着双丫髻。 原本明艳的容貌被刻意用些许黄粉遮盖，显的有些土气。 但一双大眼睛依旧灵动，扮演一个跟着老爷出来见世面的贴身丫鬟恰如其分。 两人雇了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来到了黑金矿业总部。 这总部与外面那些被煤灰熏黑的建筑截然不同，是一座占地广阔的西式庄园。 第1768章 这是工厂还是地狱？ 此时高大的铁门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护卫，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很快马车被拦了下来。 一名护卫粗暴的喝道：“什么人？这里是私人重地，赶紧离开！” 李北玄不慌不忙的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堆起和气笑容，递上了一张烫金的名帖。 “这位大哥，在下苏杭李氏布行的掌柜李玄，听闻黑金矿业的王老板是黑铁城首屈一指的大人物，特来谈一笔大生意。” 护卫狐疑的接过名帖，看到上面苏杭李氏四个字，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 江南的富庶天下闻名，苏杭来的布商，那绝对是财神爷。 护卫拿着名帖，转身进了庄园：“你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八字胡，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人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北玄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孙倾城和那辆普通的马车，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管家的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我们王总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什么生意，跟我说也是一样。” 闻言李北玄笑了笑，从怀里慢悠悠的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的一瞬间，管家的眼睛都直了。 只见锦盒里，静静的躺着几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的大黄鱼。 在黑铁城灰蒙蒙的天光下，那金黄显的格外刺眼。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李北玄将锦盒递了过去，轻描淡写的说道，“在下想谈的，是一笔关于矿工工服的大买卖。” “我们李氏布行新研发了一种布料，防火耐磨，透气性又好，最适合给矿工兄弟们做工服。” “若是王老板能定下我们李氏的布料，每年几十万矿工的订单，在下必有重谢。” 管家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条，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李老板，有眼不识泰山，您里边请，里边请！王总最喜欢和您这样有实力的大老板交朋友了！” 管家点头哈腰的将李北玄和孙倾城迎进了庄园。 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两人被带到了一间豪华的会客厅。这里铺着西洋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与庄园外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极端。 很快，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十根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的男人挺着肚子走了进来，正是黑金矿业的老板，王金彪。 “哈哈哈，李老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王金彪的声音粗犷洪亮。 “王老板客气了。”李北玄起身拱了拱手，两人分宾主落座。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李北玄切入了正题。 “王老板，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来，除了想谈工服的生意，也是对您这黑金矿业久仰大名，想亲眼见识一下这日进斗金的煤山，到底是如何一番景象。” 王金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又被李北玄脸上那副商人逐利的真诚表情所迷惑。他只当这是南方土财主的好奇心。 “好说，好说！”王金彪一拍大腿，豪爽的说道，“李老板是贵客，我这矿山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正好，我带李老板下去转转，让你看看我们大武的工业脊梁，是如何炼成的！” 他显然对自己的事业极为自豪。 在王金彪的亲自带领下，李北玄和孙倾城坐上了一辆专门的敞篷吉普车，朝着矿区深处驶去。 车子没有开往矿井，而是先绕到了与矿区相连的一片巨大的厂房区，这里是黑金矿业下属的炼焦厂。 还未靠近，一股夹杂着煤焦油味的灼人热浪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是用钢架铁皮搭建的，简陋粗糙。 厂房内，数十座巨大的焦化炉一字排开，炉门开合间，赤红色的焦炭被推出来，瞬间腾起漫天夹杂着火星的黑色烟尘。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人与人之间说话必须靠吼。 李北玄看到，无数工人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破烂的短裤，在高温粉尘中劳作。 皮肤被熏的黝黑，汗水流淌下来，在身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旋即又被新的煤灰覆盖。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没有口罩手套，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许多人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沾满煤渣的地面上。 “砰！” 一个负责搬运铁锭的工人似乎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沉重的铁锭脱手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妈的！没吃饭吗！”一个手持长长皮鞭的监工立刻冲了过去，扬起鞭子，狠狠的抽在了那工人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工人的背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他惨叫一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抱起铁锭，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监工犹不解气，又跟上去踹了两脚，嘴里骂骂咧咧：“一群贱骨头，不打就不出活！再敢偷懒，老子把你扔进炼钢炉里去！” 孙倾城站在李北玄身后，看到这一幕，身体气的微微发抖。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 她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在李北玄耳边说道：“夫君，这哪是工厂，分明是地狱！” “我父皇当年与你定下的大武商会章程里，明文规定所有工厂都必须为工人提供基本的劳动保护，保障工人的生命安全。” “这里竟然完全无视！” 如今孙倾城对商业律法了如指掌，她父皇孙无须虽然醉心科学，但对民生律法却极为看重。 万万没想到，在帝国的腹心之地，朝廷的律法竟成了一张废纸。 李北玄的眼神穿过弥漫的烟尘，落在那名监工凶神恶煞的脸上，眼神冰冷。 他轻轻拍了拍孙倾城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金彪对这一切仿佛司空见惯，他指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得意洋洋的对李北玄炫耀道：“李老板，你看看，我这厂子怎么样？” “够气派吧！要管好这几十万工人，就得用点手段。对他们太好了，他们反而蹬鼻子上脸，不好好干活。” “王老板治下有方，佩服佩服。”李北玄脸上挂着赞许的微笑，心里却已经给这个胖子判了死刑，“只是，我听说朝廷对工厂的安全生产抓的很严，王老板就不怕临安的御史下来查吗？” 第1769章 强抢民女 “查？”王金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近李北玄，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李老板，你到底是南方人，不懂我们北方的门道。” “天高皇帝远，临安的那些老爷们，只要看到我们黑铁城交上去的税收钢铁产量节节攀升，高兴还来不及呢，谁会真的跑到这穷山恶水来闻这身臭气？” 他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肚子，笑的满脸横肉乱颤：“再说了，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来了，上下打点一下，也就过去了。这黑铁城的天，姓王！” 好一个姓王的天！ 李北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受教了。王老板果然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这就是他缔造的盛世之下，被掩盖的脓疮。 这脓疮，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不把它彻底剜掉，整个帝国都将被其毒害。 参观完工厂，天色已近黄昏。王金彪热情的有些过分，执意要尽地主之谊，邀请李北玄去城中最好的酒楼醉仙楼赴宴。 李北玄正好想借此机会探探这黑铁城官商勾结的深浅，便欣然应允。 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在这座被煤灰笼罩的城市里，它如同一颗明珠，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与周围灰败的街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王金彪在最顶层的天字号雅间设宴，菜肴之丰盛，酒水之精美，堪比临安皇宫的御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金彪的谈兴也越来越浓，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在这黑铁城一手遮天的地位。 “李老板，我跟你说，在这黑铁城，官府的文书，有时候还没我王金彪一句话管用！” 他喝的满面红光，拍着胸脯吹嘘道，“就说那知府刘大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为什么？我黑金矿业养活了城里一半的人，每年上缴的税款占了全城税收的七成！” “他那顶乌纱帽，得靠我给他撑着！” 李北玄只是微笑着举杯，不时附和两句，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跑进雅间，在王金彪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金彪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他站起身，满是歉意的对李北玄拱手道：“哎呀，李老板实在是对不住。矿上出了点小事，我得亲自去处理一下。” “你和这位……姑娘，千万别客气，尽管吃喝，账都记在我头上。” “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回来陪你！” 说完，他便带着人急匆匆的离开了。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倾城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却没有丝毫食欲。 她放下筷子，秀眉紧蹙：“夫君，这个王金彪简直就是个土皇帝！官匪一家，草菅人命无法无天！” “土皇帝？”李北玄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语气平静，“很快，他就知道谁才是这片天下的皇帝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楼下街道的喧嚣立刻涌了进来。 就在此时，楼下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声。 “快看，是王大少！” “啧啧，这又是哪家的姑娘倒了霉，被这活阎王看上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在这黑铁城，得罪了王大少，比得罪阎王爷还惨！” 雅间里，邻桌的几个本地商人也探头探脑的往楼下看，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着。 李北玄和孙倾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醉仙楼下，一个穿着华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看便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年轻公子哥。 正带着几个狗腿子家丁，强行拉扯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荆钗布裙，相貌清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装满了草药的篮子。 她拼命挣扎，脸上写满了无助，哭喊着：“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救命啊！” 然而周围的行人却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避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脸上都带着麻木。 那年轻公子哥一脸淫笑，伸手就要去摸女孩的脸蛋：“小美人儿别怕，跟了本少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不比你当个采药女强百倍？” “我不要！你放开我！”女孩一口咬在了公子哥的手上。 “哎哟！你个贱人，还敢咬我！”公子哥吃痛，勃然大怒，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女孩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女孩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不知好歹的东西！”公子哥骂骂咧咧，“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给老子带回府去！” 几个家丁狞笑着，就要将女孩强行拖走。 雅间内，孙倾城看到这一幕，早已是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邻桌的商人听到她的声音，吓的脸色一白，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劝道：“姑娘，可不敢乱说话啊！” “下面那位，就是王金彪的独子王腾！人称黑铁城太子爷，别说强抢一个民女，就是当街打死了人，知府大人都得帮他遮掩过去。”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惹不起，惹不起啊！” 孙倾城哪里会听这些，她身为大武的皇后，楚国的君主，何曾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徒。 她正要发作，李北玄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夫君？”孙倾城不解。 李北玄没有解释，只是平静的看着楼下。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要看的，是这黑铁城的黑暗，到底有多深，多广。 就在这时，楼下的王腾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凭窗而立的孙倾城。 虽然孙倾城为了伪装，刻意用黄粉遮掩了容貌。 但她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那双清澈带着怒意的凤眸，以及那窈窕的身段，是任何妆容都无法掩盖的。 在这满是煤灰的城市里，她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雪莲，瞬间就吸引了王腾的全部注意力。 第1770章 一个不留 王腾的眼睛顿时亮了，眼里的淫邪毫不掩饰。 看惯了黑铁城的庸脂俗粉，何曾见过这等气质绝尘的女子。 他立刻松开了那个采药女，任由她惊慌失措的跑掉，然后指着楼上的孙倾城，对他身边的家丁嚣张的喊道：“那个妞儿，给本少爷带下来！” 几个家丁立刻就要往楼里冲。 “等等！”王腾又叫住了他们，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丽但满是褶皱的衣袍。 脸上露出一副自以为潇洒的笑容，摇摇晃晃的亲自走进了醉仙楼。 很快，雅间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王腾带着几个狗腿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也随之涌入。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孙倾城，仿佛一头看到了猎物的饿狼，完全无视了旁边气定神闲的李北玄。 “小美人儿，一个人待在这多无聊啊。”王腾搓着手，一脸淫笑的朝孙倾城走去，“本少爷叫王腾，我爹就是这黑铁城的天，王金彪！跟了本少爷，我保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倾城眼中寒光一闪，反手就是一巴掌。 但她的手腕却被李北玄轻轻握住。 “夫君？”孙倾城再次看向李北玄，眼神中满是疑惑。 李北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平静的落在王腾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随后从怀中慢条斯理的掏出一叠崭新的大武宝钞。 那是帝国银行最新发行的最大面额纸币，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巨款印刷精美，上面印着蓝田书院设计的复杂防伪花纹和赢丽质的侧影头像。 在王腾错愕的目光中，李北玄扬起手。 “啪！” 那厚厚的一叠钞票，被他毫不客气的甩在了王腾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纸币散落一地，如同纷飞的蝴蝶。 整个雅间瞬间死寂。 王腾带来的家丁们懵了，邻桌偷看的商人们也懵了。 王腾本人更是愣在了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北玄。 在这黑铁城，不！而是在整个大武，有钱人他见的多了，巴结他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但敢当面拿钱砸他脸的人，他连想都没想过。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你他妈的敢打我？”王腾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指着李北玄的鼻子尖叫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来人！给老子废了他！把他手脚都打断，舌头割下来喂狗！” 几个家丁立刻狞笑着围了上来。 孙倾城身上气势一凛，正要动手，李北玄却依旧稳如泰山，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对着满脸狰狞的王腾，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雅间，正是之前王金彪身边的那个八字胡管家。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一看到这副场面，吓的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大少爷！您怎么跟李老板起了冲突！”管家一把抱住王腾，急的满头大汗。 “福伯，你放开我！这小子敢拿钱砸我，今天我不弄死他，我就不姓王！”王腾疯狂的挣扎着。 “我的祖宗啊！”管家快要哭出来了，他死死的拉着王腾，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的说道，“少爷，使不得啊！” “这位李老板是老爷亲自请来的贵客，是从苏杭来的大财神！” “老爷说了，咱们矿上下一批最新的机器设备，还有几十万工人的工服订单，全都要指望这位李老板！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家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啊！ “您要是得罪了他，老爷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听到几百万两银子这几个字，王腾的动作明显一僵，眼中的疯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代的是贪婪。 他虽然纨绔，但并不傻，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能让自家老爹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亲自作陪的生意伙伴，绝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管家见他冷静下来，连忙转过身，对着李北玄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李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家少爷一般见识。他就是喝多了，耍酒疯呢，我这就带他走，这就带他走！” 说着，他便连拉带拽的拖着依旧一脸不忿的王腾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腾还不死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孙倾城。 李北玄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待那一行人彻底消失，雅间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邻桌的商人们看向李北玄的眼神满是好奇，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南方商人，为何有如此大的胆魄。 孙倾城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嗔怪说道：“夫君，你刚刚为何拦着我？那种人渣，就该当场废了他！” “杀一个王腾，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李北玄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的看着窗外，“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我要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而是拔掉王家这颗毒瘤，掀翻整个黑铁城的天。” 他转过头，看着孙倾城依旧带着怒意的脸庞，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的火。” “但倾城，有时候雷霆之怒需要先藏于九渊之下，待时机成熟，方能一击毙命。” 孙倾城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 她点了点头，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我明白了，夫君。我们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两人没有再多做停留，结了账便离开了醉仙楼，乘着夜色返回了山林中那处隐蔽的凹地。 逍遥号静静的停在林中，车内的灯光透过车窗，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看到李北玄和孙倾城回来，赢丽质立刻从车上迎了下来，她早已从千代那里得知了两人在城中的见闻。 “夫君，倾城妹妹，你们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第1771章 财政记录 “丽质，让你担心了。”李北玄握住她的手，能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 赢丽质摇了摇头，绝美的脸上满是凝重：“我担心的不是你们的安危，而是这黑铁城。” “我没想到，在我大武的疆土上，竟还有如此黑暗之地。”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帝国的律法在这里形同虚设，意味着中央的政令无法通达，这里已经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何止是黑暗。”孙倾城愤愤不平的将王腾强抢民女调戏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王金彪，更是狂言这黑铁城的天姓王！简直是无法无天！” 赢丽质静静的听着，凤眸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她没有像孙倾城那样怒形于色，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千代。”她忽然开口。 “主上。”千代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我要黑铁城近十年的县志，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官方文书、税收记录、人口户籍。动用天网的力量，天亮之前，送到我面前。”赢丽质的语气平静。 “是。”千代的身影再次隐入黑暗。 天网是李北玄一手建立的情报组织，如今由赢丽质和千代共同掌管，其触角遍布整个帝国，甚至延伸到了海外。 对它而言，潜入一个小小的府衙档案库，易如反掌。 回到车内，气氛有些沉重。 李北玄看着两位妻子脸上的凝重，开口说道：“这件事，也怪我。这些年，我的精力大多放在了军队工业和对外开拓上，对于地方吏治有所疏忽。” “总以为制定了完善的法律，设立了监察御史，便能天下太平，却忘了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而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 赢丽质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夫君，这不怪你。你为这个帝国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我，身为女帝，未能明察秋毫，让子民受苦，是我的失职。”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千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外，手中捧着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连夜从黑铁城府衙拓印出来的各种档案资料。 赢丽质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她曾监国多年，对处理政务审查卷宗早已驾轻就熟。 翻阅的速度极快，一双凤目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文字间飞速扫过。 李北玄和孙倾城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的陪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过去，赢丽质的脸色也越来越冰冷，到最后，已是寒霜满面。 “啪！” 她将最后一本账册重重的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夫君，你看。”她将几本账册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处，声音冷的像冰，“黑铁城上报给户部的税收总额，每年都在增长，看起来是个政绩斐然的模范城市。” “但是你再看这份他们内部的财政记录。” 她指向另一本账册：“他们每年都会以地方建设、矿区维护、治安支出等各种名目，截留近七成的税款！” “而这些所谓的建设项目，账目混乱，夸大其词，很多甚至子虚乌有。” “例如他们去年上报耗资五十万银元修缮城墙，可我们进城时都看到了，那城墙破败不堪，哪有半点修缮过的痕迹？” “这七成的税款，根本没有用于民生，而是进了王金彪和那个知府刘承志的私囊！” 赢丽质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们用本该上缴国库、用于帝国发展的钱，豢养私兵，修建豪宅，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而为他们创造这一切财富的数十万矿工，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得不到保障！” “这是在吸食帝国的血，在挖大武的根基！” 真相触目惊心。 一个地方豪强，勾结地方官吏，将整个城市变成了他们的私人金库。 他们欺上瞒下，一手遮天，将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北玄看着那些账目，眼神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到极致的表现。 “看来，那个王金彪说的没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这黑铁城的天，确实不姓赢。” “那从今天起，就该换个姓了。”赢丽质站起身，女帝的威仪尽显，一字一句的说道，“夫君，传我的命令，调动驻扎在最近的雷神重炮旅，以及一个师的龙骧军，秘密向黑铁城集结。” “我要在三天之内，将这座城市，从里到外，清洗一遍！” 李北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可以。不过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也容易打草惊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陪王老板把这场戏演完。”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一行人从山林中的逍遥号搬了出来，住进了黑铁城内最豪华的福运来客栈，摆出了一副要常住下来详谈生意的架势。 李北玄每日都与王金彪虚与委蛇，时而参观矿区，商谈设备细节。 过几天又对合同条款提出各种苛刻的要求，将一个精明贪婪的南方商人形象扮演的淋漓尽致。 王金彪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但几天下来，他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姓李的商人，看似对合作充满兴趣，但每到关键时刻，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迟迟不肯在合约上签字。 这让生性多疑的王金彪心中警铃大作。 他在这黑铁城当了半辈子的土皇帝，直觉告诉他，这个李北玄的来路，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天夜里，王金彪在自己的豪宅书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因焦虑而微微颤抖。 “爹，您找我？”被他派人叫来的王腾，一脸不耐烦的走了进来。 那天在醉仙楼丢了面子，这几天他一直憋着火，看李北玄越发不顺眼。 “那个姓李的，有问题。”王金彪停下脚步，眼神阴鸷的说道，“我派人去苏杭查了，那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叫李玄的大商人。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第1772章 罪该万死 “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王腾立刻来了精神，咬牙切齿的说道，“爹，管他是什么来路，在咱们黑铁城，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直接派人把他做了，把他身边那个小美人儿抢过来，我看他还怎么横！” “蠢货！”王金彪一巴掌扇在王腾的后脑勺上，骂道，“你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什么？” “他身份不明，身边那个女人的气质也绝非寻常人家，贸然动手万一捅了马蜂窝怎么办？” 王金彪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过，也不能再让他这么拖下去了。你去一趟知府衙门，找刘承志。” “让他调集府兵城卫军，就以排查临安来的可疑人员，防止奸细作乱为由，去客栈给我把他们围起来。” “我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他识相，乖乖签了合同，那就一切好说。如果他不识相……” 王金彪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那就让他知道，在这黑铁城，我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好嘞！我这就去！”王腾大喜过望，只要能找回场子，让他干什么都行。他立刻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翌日清晨，福运来客栈。 李北玄正陪着赢丽质和孙倾城用着早膳，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整座客栈就被数百名手持火枪、的城卫军围的水泄不通，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客栈的每一个门窗，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客栈里的住客和伙计们吓的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砰！” 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铁城知府刘承志，一个挺着将军肚、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身穿一身崭新的官袍，在一众兵丁和王腾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客栈大堂里一扫，很快就锁定了临窗而坐、依旧气定神闲的喝着豆浆的李北玄三人。 刘承志清了清嗓子，刻意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样，向前走了几步，用下巴对着李北玄，厉声喝道：“本官乃黑铁城知府刘承志！奉命排查城内可疑人员！” “你们三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来我黑铁城有何目的？速速从实招来！” 他身旁的王腾则是一脸得意，用怨毒而淫邪的目光死死盯着孙倾城和赢丽质，仿佛她们已经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李北玄慢条斯理的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眼皮淡淡的瞥了刘承志一眼。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刘承志心中莫名一突，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上了一般。 “刘知府是吧？”李北玄的语气波澜不惊，“本官奉旨办案，倒是想问问刘知府，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带兵包围朝廷命官？” 刘承志闻言一愣，随即和王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爆发出讥讽的大笑。 “哈哈哈！朝廷命官？就凭你？”刘承志笑的前仰后合，指着李北玄的鼻子，满脸不屑，“小子，你装蒜也找错地方了！” “别说你不是什么命官，就算你是，到了我这黑铁城，也得乖乖听话！” 他向前一步，挺着肥硕的肚子，几乎要戳到李北玄的脸上，官威十足的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外地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姿态，李北玄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用一种看小丑般的眼神看着刘承志，淡淡的说道：“我不仅知道这是谁的地盘，还知道你头上的乌纱帽是多少钱买来的。” “更知道你每年从王金彪那里拿了多少孝敬，又往上级送了多少。” 此言一出，刘承志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的煞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些都是他和王金彪之间最核心的秘密，除了天知地知，就只有他们两个心腹知道，这个外地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王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不少，狐疑的看着李北玄。 李北玄没有再理会他们的惊愕，他慢悠悠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随手扔在了桌上。 当啷一声清响。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在客栈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令牌正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中间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皇家特派。 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巡查天下，如朕亲临。 这块令牌自然是他随手伪造的。 以蓝田书院的工艺，别说伪造一块金牌，就是直接复刻大武玉玺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在大武朝，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敢如此行事，也只有他能让假的变成真的。 刘承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死死的盯着那块金牌，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皇家特派巡视员！ 这是监察院体系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由皇帝直接指派，权力极大，专司巡查地方，纠察不法。 见此牌如见圣上，别说他一个区区知府，就是封疆大吏见了，也得恭恭敬敬。 他虽然没见过真的，但那令牌上皇家独有的龙纹样式，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威严气势，根本做不了假！ “噗通！” 前一刻还官威十足的刘知府，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肥硕的身体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汗如雨下，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下……下官刘承志，不知钦差大人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王腾和周围的兵丁全都看傻了眼。 李北玄依旧没有起身，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承志，眼神冰冷，冷笑一声：“现在，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了吗？” “是……是陛下的地盘！是朝廷的地盘！”刘承志头也不敢抬，磕头如捣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饶你？”李北玄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刘知府，你的命，现在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不知所措的城卫军。 第1773章 绝对万无一失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此次前来黑铁城，是奉了陛下的密旨，彻查黑金矿业的安全生产问题。” “听说矿井之内，草菅人命，视工人性命如草芥，不知可有此事啊？” 刘承志浑身一颤，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里不知道矿井里的那些勾当，每年死在矿井下的工人不计其数，全都被王金彪用钱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没想到朝廷竟然派了钦差来查这件事！ 想到这脑子飞速转动，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认。 连忙辩解道：“大人明鉴！绝无此事！王老板的黑金矿业，一向是咱们黑铁城的标杆，最是注重安全！这其中一定是有小人诬告，请大人明察啊！” “哦？是吗？”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刘知府带路，本官要亲自去你们的矿井看看，检查一下安全隐患。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万无一失。” “这……”刘承志顿时语塞，冷汗流的更凶了。 去矿井？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矿井里那些违规操作，那些简陋到可笑的防护措施，还有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的矿工，哪一样能经的起查？ 他不敢答应，但更不敢拒绝。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他看到了站在一旁，同样脸色发白的王腾。 刘承志立刻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神中的求救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腾再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悄悄的向后退去，趁着众人不注意，转身就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连滚带爬的向王家豪宅的方向跑去。 钦差大人来了！ 天真的要塌了！ 李北玄看着刘承志那张惶恐不安的胖脸，心中冷笑，却也不急着戳穿。 他就是要给他们时间去通风报信，去粉饰太平。 鱼儿只有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露出致命的破绽。 “既然刘知府为难，那本官也不强求。”李北玄话锋一转，重新坐了下来，“这样吧，本官舟车劳顿，今日先在客栈歇息。” “明日一早，再去矿区巡查，还望刘知府和王老板能提前做好准备，不要让本官失望。” “是，是！下官一定安排妥当！一定让大人满意！”刘承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对着李北玄又是一阵点头哈腰。 然后带着那群同样惊魂未定的城卫军，狼狈不堪的退出了客栈。 客栈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刘承志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孙倾城才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夫君，为何要给他们准备的时间？这不是让他们有机会销毁罪证吗？” 李北玄端起茶杯，目光深邃的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一张白纸，哪怕有一个墨点，也会很显眼。” “但如果这张纸本身就涂满了污秽，再想掩盖只会越抹越黑，留下更多无法清除的痕迹。” 赢丽质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用意，她凤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接口道：“他们越是想掩盖，就越会露出马脚。夫君是想让他们自己把罪证送到我们面前。” 王家豪宅，此刻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王金彪听完儿子王腾和知府刘承志带着哭腔的汇报，那张平日里威严自负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钦差……竟然是钦差……”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在这黑铁城经营数十年，早已将这里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 他自以为手段通天，可以瞒过所有人，却怎么也没想到，朝廷会如此突然的派来一个皇家特派巡视员。 而且一上来就直指矿区安全这个最致命的要害。 “王……王老板，现在可怎么办啊？”刘承志六神无主，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矿井里那情况，要是被他看见，咱们俩都得掉脑袋啊！” 王金彪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短暂的慌乱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不就是要检查吗？那我们就让他好好检查！” 他立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刘承志，你马上回去，把府衙里所有关于矿难的卷宗全部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王腾，你带人去矿工的窝棚区，给所有人都换上新衣服，再每人发十个银元的封口费！” “告诉他们，明天见到钦差大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有敢乱嚼舌根的，直接沉到矿井里去！” “福伯，你立刻去矿区，把那些重伤的、生病的、快死的矿工，全都给我转移到后山的废弃矿洞里藏起来！” “一个都不许露面！再连夜把矿井主干道粉刷一遍，把那些破烂的支撑木全都换成新的！务必做的漂漂亮亮，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黑铁城都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王金彪的意志下疯狂的运转起来。无数人影在夜色中穿梭，企图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将一座人间地狱，伪装成一个井然有序的模范矿区。 他们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通过天网的眼睛，实时的呈现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第二天，当李北玄一行人在王金彪和刘承志的热情陪同下抵达矿区时，看到的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矿工们穿着崭新的工服，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在监工的监视下卖力的工作。 矿井的入口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洒了水，挂上了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横幅。 王金彪挺着肚子，满脸堆笑的介绍道：“钦差大人请看，我们黑金矿业，一直将工人的安全放在首位。” “不仅为每位工人都配备了最新的安全帽，还定期进行安全培训，矿井的通风系统，更是耗费巨资从苏杭引进的，绝对万无一失！” 李北玄面无表情的听着，偶尔点点头，仿佛真的被这番景象所蒙蔽。 他带着众人，装模作样的在主矿道里巡视了一圈，对那些支撑木墙壁赞不绝口。 第1774章 我给你们做主 就在王金彪和刘承志的心渐渐放回肚子里，以为即将蒙混过关时，李北玄却突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一条被碎石木板封死的废弃矿道，状似无意的问道：“王老板，这条矿道为何封死了？” 王金彪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解释道：“回大人，这条矿道因为矿石已经采完，为了安全起见，就废弃封存了。” “哦？是吗？”李北冰冷一笑，“可我怎么听说，这里面另有乾坤呢？” 他不再理会脸色大变的王金彪，直接对身后的千代命令道：“打开它。” “是。”千代应声而出。 “不可！”王金彪失声惊叫，想要上前阻止。 但已经晚了。只见千代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几名试图阻拦的监工便惨叫着倒飞出去。 她走到那堆封堵物的面前，看似纤细的手掌轻轻一推，那由数百斤重的碎石木板组成的障碍物竟轰然倒塌，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腐烂的恶臭，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李北玄面沉如水，第一个走了进去。 矿道之内，景象宛如阿鼻地狱。 数不清的尸骨胡乱的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还残留着腐烂的血肉。 从残缺肢体可以看出，他们生前经历了瓦斯爆炸。 这里不是废弃矿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一个被刻意掩埋的死亡之地！ 王金彪为了节省那笔微不足道的抚恤金，竟然将这些因事故而死的矿工，像垃圾一样直接掩埋在这里！ 跟在后面的赢丽质看到这一幕，娇躯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美丽的凤眸中，先是震惊后是心痛。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看着那些本该是她大武朝的子民，却被当成牲畜一样抛尸于此，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愤涌上心头。 “这就是朕……这就是大武的子民吗？” 那一声压抑着无尽杀意的朕，让整个矿道温度都骤降到了冰点。 王金彪和刘承志二人，在听到那个朕字的瞬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向那个气质绝尘、容颜倾世的女子。 “朕……朕……”刘承志嘴唇哆嗦着，一个荒谬到让他灵魂战栗的念头涌上心头。 而王金彪，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事情已经败露，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保护大人！”他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吼一声，同时暗中对自己身后的心腹监工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监工立刻会意，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面目狰狞的朝着李北玄和赢丽质扑了过去！ 他们想的很简单，只要挟持了钦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找死！”孙倾城美眸含煞，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她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后发先至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在昏暗的矿道中划出几道寒光。 “噗嗤！” 鲜血飞溅，那几名监工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便捂着喉咙颓然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这兔起鹘落间的变故，让王金彪彻底陷入了绝望。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知是谁将废弃矿道里的惨状传了出去，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矿区。 那些刚刚还在监工威逼下强颜欢笑的矿工们，在得知自己死去的兄弟、同乡甚至亲人，竟被如此草菅人命般的抛尸于此。 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时，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如火山般彻底爆发了！ “王金彪！还我兄弟命来！” “杀千刀的畜生！我爹就是死在矿难里的！原来被你扔在这里了！”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我们不是牲口！” 成百上千的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中拿着铁锹矿镐，将王金彪刘承志以及他们的私兵团团包围。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贱民，都想造反吗？”王腾色厉内荏的尖叫着，躲在私兵的身后。 王金彪的脸色也变的铁青，他看着眼前这群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矿工，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对着私兵头领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架起火神炮！谁敢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是！” 私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十几挺仿制的马克沁重机枪被迅速架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矿工们。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愤怒的矿工们被枪口逼停了脚步，但他们没有后退，只是用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王金彪，仇恨的火焰在燃烧。 局势一触即发，一场血腥的屠杀仿佛就在下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亮声音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一处高高的矿石堆上。 手中拿着一个铁皮制成的扩音器，那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学生的杰作，无需用电，通过声学原理便能将声音放大数倍。 “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今天我给你们做主！”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矿场，清晰的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让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北玄环视全场，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矿工。 看着那些手持凶器如狼似虎的私兵，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帝国生杀大权的帝王之气，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伪装的商人，而是大武帝国的摄政王，是百万大军的总帅！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连那些骄横惯了的私兵，都不由自主的垂下了枪口。 李北玄收回目光，冷冷的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金彪和刘承志。 “刘承志，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罪不容诛！本官现在宣布，即刻免去你黑铁城知府一职，收押待审！” 第1775章 秋后算账 “王金彪，罔顾国法，残害矿工，偷税漏税，豢养私兵，形同谋逆！本官宣布，即刻查封黑金矿业所有财产，所有相关人等，一并收押！” 他声如洪钟，言出法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来人！”李北玄厉喝一声。 “在！”千代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将这两个罪魁祸首，给我拿下！” “你……你敢！”王金彪色厉内荏的吼道，“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千代的身影已经一闪而过。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王金彪和刘承志的胳膊便被瞬间卸掉，剧痛让他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李北玄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身面向成千上万的矿工。 再次举起扩音器，用无比郑重的语气承诺道：“乡亲们！我李北玄对天起誓，所有枉死者的冤屈，都会得到昭雪！” “所有被侵吞的血汗钱，都会加倍奉还！从今天起，这黑铁城的天，姓赢，也姓我们大武朝的每一个子民！”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矿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陛下没有忘记我们！” 无数矿工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 既然身份已经半公开，李北玄也懒的再继续伪装。 他当即通过随行的秘密电台，向早已在城外秘密集结的军队下达了命令。 不到半个时辰，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轰隆隆……” 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黑铁城那厚重的城门，在雷神重炮旅一辆装甲工程车的撞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 紧接着，一队队身穿墨绿色军装、手持最新式自动步枪的龙骧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钢铁洪流般涌入城中。 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迅速接管了城防府衙以及各个交通要道。 王家的私兵和城卫军在这些真正的帝国精锐面前，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便纷纷缴械投降。 整个黑铁城的控制权，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便被彻底易手。 三天后，黑铁城中心广场。 这里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大的审判台。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自发的赶了过来，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王金彪王腾父子，以及前知府刘承志等一众核心罪犯，被五花大绑的押上了审判台，跪在台前。 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和父母官，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李北玄一身黑色金龙纹摄政王常服，端坐于审判台正中。 赢丽质和孙倾城则分坐于他的两侧，神情肃穆。 “带证人，呈证据！”李北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一名名被王家迫害过的百姓，一个个被解救出来的矿工，被带上了审判台。 “大人！草民的腿，就是被王腾这个畜生带人打断的，只因为草民的女儿不肯从他！”一个中年汉子声泪俱下，指着王腾嘶吼。 “我丈夫……我丈夫就是死在矿井里的，王家不但不给抚恤，还把我们全家赶出了屋子，我五岁的儿子活活饿死在了街头……”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泣不成声。 “王金彪偷税漏税，伪造账目，这些年至少侵吞了朝廷上千万两白银的税款！” “这是他藏在密室里的真账本！”一名被策反的王家账房先生，呈上了一摞厚厚的账册。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的罪行被公之于众。每一项罪证，都引的台下百姓爆发出冲天的怒吼。 面对堆积如山的铁证，王金彪父子和刘承志等人百口莫辩，彻底瘫软在地。 李北玄站起身，目光如电。 扫过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也扫过台上那几个罪无可赦的犯人。 他拿起扩音器宣判道：“本王以大武摄政王之名，依据《大武律》，终审宣判！” “前黑铁城知府刘承志，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包庇罪恶，残害百姓，判处斩立决！” “王腾，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 “王金彪，主谋元凶，偷税叛国，豢养私兵，屠戮矿工，罪恶滔天，神人共愤！判处斩立决！” “所有罪犯，立即执行！” “立即执行”四个字，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震的整个广场嗡嗡作响。 台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欢呼声！ “摄政王千岁！陛下万岁！” “大武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刽子手手起刀落，三颗曾经在黑铁城作威作福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审判台。 李北玄站在高台之上，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百姓的欢呼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但他的内心却没有丝毫轻松。 杀死一个王金彪，一个刘承志，不过是斩断了毒树的一根枝丫。 只要滋生这棵毒树的土壤还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王金彪破土而出，继续鱼肉百姓。 杀人只能震慑一时，不能根治一世。 当晚，临时征用的知府衙门内，灯火通明。 赢丽质看着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李北玄，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她轻声问道：“夫君，黑铁城之事已经了结，为何还如此劳心？” 李北玄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沉声说道：“丽质，今天在广场上，我看到了百姓的欢呼，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茫然。” “王金彪死了，他们固然高兴，可明天呢？后天呢？” “矿场总要有人接手，新的矿主来了，会不会还是走上王金彪的老路？我们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 孙倾城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李北玄手边，柔声说道：“夫君是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没错。”李北玄终于停下笔，揉了揉眉心，拿起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目光深邃，“堵不如疏，罚不如法。” 第1776章 隐藏的问题 “想要让大武朝的长治久安，想要让我们的子民不再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就必须有一部能够保护他们的法律。” “一部让他们在面对压迫时，可以理直气壮的拿起武器，扞卫自己权利的法律！” 赢丽质和孙倾城凑了过来，看向那几张墨迹未干的草案。 只见纸张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大武劳动保护法草案》。 赢丽质一字一句的轻声念着上面的条款，凤眸中的光越来越亮。 “凡我大武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享有时之权利。” “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每周须有一日休沐。凡有超时劳作，需支付双倍薪酬，且需征得劳工本人同意。” “设立最低薪酬标准。各地官府需根据本地物价，核定最低月钱，任何雇主支付给劳工的薪酬，不得低于此标准，违者重罚。” “建立工伤赔偿机制，凡因劳作而受伤、致残、乃至身故者，雇主必须承担其全部医药费用，并根据伤残等级，一次性支付不低于其五年薪酬总额的赔偿金。” “身故者，赔偿金不得低于十年薪酬总额，且需由雇主抚养其未成年子女至十六岁。” 一条条规定，在大武朝的历史上，不，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它就像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人命如草芥的陈腐观念。 “夫君，这……这若是推行下去，恐怕会引起天下商贾的巨大反弹。”赢丽质虽然心中震撼，但作为帝王，她立刻看到了法案推行背后潜藏的巨大阻力。 “反弹是必然的。”李北玄冷笑一声，“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自然会叫。但大武朝的根基，不是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只要百姓拥护我们，任何反弹，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随后指向草案的最后一部分继续道：“而且我并非要与所有商人为敌。我给工人们权利，也要给他们一个能够与资方平等对话的平台。” 只见草案的末尾写着： “鼓励各地劳工，依据行业不同，自发成立互助会。” “此会受官府监督保护，旨在维护劳工权益，调解劳资纠纷。” “互助会可推选代表，就薪酬工时安全等事宜，与雇主进行集体谈判。谈判结果具备法律效力，双方必须共同遵守。” 这，便是工会的雏形！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精妙之处：“夫君此举，是给了工人们一把合法的武器。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个有组织代表撑腰的集体。” “如此一来，单个的资本家在他们面前，便再无绝对的优势。” “正是此理。”李北玄点头道，“我们要的不是对立，而是平衡。一个健康的帝国，需要资本的活力，更需要百姓的根基。” “这部法案，就是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赢丽质凤眸中异彩连连，她紧紧握住李北玄的手：“夫君放心，这部法案，朕会亲自颁布！无论有多大的阻力，朕都会将它推行到大武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武的子民，是人，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牲口！” 李北玄欣慰的笑了，他知道，有了赢丽质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全力支持，这件事便成功了一半。 隔天李北玄便召集了黑铁城所有矿工的代表，当众宣读了这份《大武劳动保护法草案》。 当听到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工伤赔偿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时，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们全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李北玄宣布，朝廷支持他们成立自己的互助会，可以选出代表和新矿主谈判时，整个会场彻底沸腾了！ “我们……我们也能跟老板讲价钱了？” “干八个小时就能拿钱，还能歇一天？” “死了人，老板要赔十年的工钱，还要养我们的娃？” 他们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李北玄和赢丽质的方向磕着头。 处理完黑铁城的一应事务，已是数日之后。 这天傍晚，李北玄一行人站在黑铁城的城楼上，俯瞰着这座正在焕发生机的城市。 夕阳的余晖本应是金色的，但洒在这座城市上空时，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黑色烟尘过滤，变成了病态的暗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那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冶炼作坊常年累月排放的恶果。 远处的天际线，被无数根高低错落的烟囱切割的支离破碎，滚滚的黑烟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恶龙，争先恐后的向天空喷吐着污秽。 李北玄的眉头紧紧皱起，解决了人的问题，却发现环境污染已经愈发严重了。 “夫君，你看。”孙倾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城墙的垛口，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油腻的黑色粉尘。 她轻叹一声，“临安城以前也是这样，自从夫君推广了电力和新式工厂后，虽繁华了百倍，但这天，却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蓝了。” 赢丽质也深有同感，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凤眸中流露出一丝凝重：“朕记得小时候，皇宫里抬头就能看见西山的轮廓。” “现在，除非是雨后初晴，否则终日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李北玄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是工业化进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 那些工业强国也是先污染后治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他不想让大武朝，让他的子民也重蹈覆辙。 他转过身，神情严肃的对身边的官员下令：“传我的命令，即日起，黑铁城所有工厂、作坊，必须在烟囱处加装废气过滤装置！一个月内未能完成整改者，一律关停！” “过滤装置？”新上任的知府有些为难的问道，“摄政王殿下，这……是何物？下官从未听说过。” 李北玄知道以目前大武的工业水平，造出后世那种复杂的静电除尘设备还不现实，但他脑中早已有了简单的替代方案…… 第1777章 再次启程 “很简单。”他解释道，“命工匠在烟囱的末端，加装一个水箱，让排出的烟气先通过水幕的喷淋。” “水可以吸附掉烟尘中的大部分颗粒物，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具体的图纸，我会让蓝田书院的学生尽快绘制出来，下发各地。” 这便是最原始的水淋法除尘，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对于眼下的情况，却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此外，问题的根源还在于煤。”李北玄的目光转向孙倾城，眼中带着一丝柔情，“倾城，这件事，需要你来帮忙了。” 孙倾城嫣然一笑，握住他的手：“夫君但说无妨，我的便是你的。” 李北玄点点头，说道：“直接燃烧原煤，不仅效率低下，而且会产生大量的烟尘毒气。我想让你以楚国皇商的名义，在黑铁城投资建立一座新型能源厂。” “新型能源厂？”这个词对众人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对。”李北玄耐心解释道，“这个工厂主要做两件事。” “第一是洗煤。将开采出的原煤进行清洗，去除其中的矸石杂质，生产出更纯净的洗选煤，专门供给发电厂和大型工厂使用。” “第二，是炼焦。通过干馏技术，将煤炭炼制成焦炭，供给钢铁厂和冶炼作坊。焦炭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尘，热值也更高。” 在场的官员听的云里雾里，但孙倾城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巨大价值。 她不仅是楚国女帝，更是在孙无须的影响下，对各种新奇技术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不仅仅是环保问题，更是一次能源利用的革命。 新任知府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殿下，如此一来，无论是洗选煤还是焦炭，成本恐怕都要比原煤高出不少，那些商贾……怕是不会买账啊。” “他们会的。”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买账的，就等着工厂被关停吧。而且我会让税务司出台新的法令，使用清洁能源的企业，可以享受税收减免。” “双管齐下，不怕他们不听话。” 他转过头，看着赢丽质和孙倾城，语气变的无比郑重：“我知道，这样做会增加成本，会暂时减缓一些产业的发展速度，甚至会招来许多商人的非议。” “但是，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利益，而毁掉子孙后代赖以生存的天空。”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满是爱慕敬佩。 她们夫君心中所系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权势财富，而是整个天下的万千黎民，是这个帝国的千秋万代。 在李北玄的雷霆手段和赢丽质的皇权意志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在黑铁城拉开了序幕。 《大武劳动保护法草案》以皇室谕旨的形式，在黑铁城先行试点。 城内最大的广场上，新成立的黑铁城劳工互助会正式挂牌，第一批由矿工们自己投票选出的代表，昂首挺胸的走进了会场，他们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与此同时，孙倾城投资的大武新型能源厂也破土动工。 在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高材生的技术支持下，一座座洗煤塔拔地而起。 第一批经过水淋法改造的烟囱开始投入使用，虽然效果有限，但肉眼可见的，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黑龙，确实变的稀薄了许多。 起初城中的商贾们怨声载道，认为增加环保装置是多此一举。 但在新任知府贴出的告示，凡使用清洁能源者税减三成，凡逾期不整改者查封关停。 所有的抱怨都化为了积极的行动，毕竟和真金白银的税收优惠以及关门的风险相比，那点改造成本就算不的什么了。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黑铁城已然换了新颜，街道变的干净整洁，空气中刺鼻的煤烟味淡了许多。 虽然天空还未恢复湛蓝，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黑色，抬头望去甚至能隐约看到太阳的轮廓。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城中的百姓。 矿工们不再是过去那副麻木、绝望的模样。 八小时工作制让他们有了休息的时间，最低工资保障让他们能养活家人，工伤赔偿机制让他们不再畏惧井下的风险。 他们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傍晚时分，街头巷尾甚至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矿工，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有说有笑的走进小酒馆，喝上一碗廉价的烧酒。 城楼之上，李北玄一行人即将启程。 “夫君，你看，他们笑了。”赢丽质依偎在李北玄的身边，看着城中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凤眸中满是欣慰。 “是啊，这才是朕的子民该有的样子。” 李北玄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 黑铁城只是大武帝国的一个缩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多少个王金彪在鱼肉乡里？还有多少被繁华表象掩盖的苦难？ 自己的路还很长，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身后是无数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的身影。 摄政王千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马车内，李北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繁华之下，必有阴影。本王的微服私访，才刚刚开始。” 写完，他合上日记，目光望向舆图上那片苍茫的西部疆域。 “下一站，风息堡。” 风息堡，位于大武帝国西部高原，是新近才被纳入版图的区域。 这里地势险峻，气候恶劣，民风更是出了名的彪悍。 当地部族林立，虽然名义上已经归顺朝廷，但实际上依旧是各自为政，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各种冲突械斗时有发生，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孙倾城看着舆图，柳眉微蹙：“夫君，风息堡不比中原，那里的人只认拳头不认道理。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李北玄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中，自信的说道：“无妨，对付狼，就要用猎人的方法。有时候，讲道理不如亮刀子管用。” “而且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那样一群桀骜不驯的子民。” 第1778章 雪山大神 征服强者，远比拯救弱者更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雄心。 车队一路向西，地势渐渐升高，景致也从平原的富庶变为高原的苍凉。 随着车轮滚滚向前，空气变的越来越稀薄，天空也呈现出一种近乎靛蓝的纯净色泽，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穹顶。然而这极致的美景之下，却隐藏着无形的威胁。 车队进入西部高原腹地，海拔已经攀升至三千米以上。 “唔……头好晕，胸口也闷的慌。”索菲亚秀眉紧蹙，脸色有些苍白，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呼吸显的有些急促。 “我也是，感觉浑身没力气。”英格丽德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位来自北欧雪国的女武神，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飒爽英姿。 赢丽质和孙倾城虽然自幼习武，体质强于常人，但此刻也感到了明显的不适，俏脸上都浮现出一抹不太正常的红晕。 就连一向身手敏捷的千代，动作也变的迟缓了些许。 李北玄看着众女难受的样子，心中一阵疼惜。 对于常年生活在低海拔地区的她们来说，这突如其来的高原反应是难以避免的生理挑战。 “是我疏忽了。”李北玄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自责。 他随即打开了车厢内的一个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了几个小巧的金属瓶，瓶身上连接着透明的软管。 “这是蓝田书院化学系最新研制的便携式氧气瓶，来都吸一点，会舒服很多。”李北玄熟练的拧开阀门，将一个面罩轻轻的为赢丽质戴上。 “嘶……” 一股清凉纯净的气体顺着软管吸入肺中，赢丽质瞬间感觉那股憋闷欲裂的感觉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了不少。 “果然好多了。”她取下面罩，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李北玄又依次为孙倾城、索菲亚和英格丽德戴上面罩，看着她们的症状都得到了缓解，这才放下心来。 夫君，这东西真是神奇。”孙倾城好奇的打量着手中的金属瓶，“小小的瓶子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能让人呼吸的东西？” 李北玄笑着解释道：“这是将气体通过高压的方式液化，储存在瓶子里。” “蓝田书院那帮小子，总能给我一些惊喜，这次西行，我特意让他们准备了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变的轻松起来。 赢丽质透过车窗，望着外面荒凉的景色，轻声问道：“夫君，你说这高原上的百姓，世世代代生活于此，难道他们就不会感到不适吗？” “他们早已适应了。”李北玄解释道，“人的身体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但这种适应，也是有代价的。” “高原缺氧，会影响人的生长发育，也会加重心肺的负担，所以这里的人寿命普遍比中原要短。” “而且恶劣的自然环境，也造就了他们彪悍好斗、不畏生死的性格。”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深邃起来：“所以，我们这次来，不仅要让他们归心，更要设法改善他们的生活。修路、通电、引进高产耐寒的作物、发展特色畜牧业……” “这些都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让他们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他们才会真正认同自己是大武的子民。” 听着夫君的宏伟蓝图，几个女人的眼中都满是异样。 这个男人想做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征服，而是彻底的新生。 经过几日的跋涉，车队终于抵达了风息堡。 然而还未进城，眼前的一幕便让车内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只见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庙宇。 那庙宇建造的金碧辉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高原湛蓝天空的映衬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光，与周围朴素的夯土民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更令人震惊的是庙宇前方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当地百姓，穿着破旧的皮袄，黑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神情虔诚，对着那座庙宇不断的磕头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在庙宇的前方，摆放着一排排的祭品，肥硕的牛羊成袋的青稞，甚至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酥油香火味，混杂着人群的体味。 “他们在做什么？”索菲亚不解的问道，碧蓝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牦牛，步履蹒跚的走到庙宇前。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舍，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将缰绳交给了庙门口一个身穿华丽僧袍的喇嘛手中。 那喇嘛面无表情的接过缰绳，随手一挥，便有其他人将牛牵走。 老者转过身，对着庙宇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因为拿不出像样的祭品，被拦在了外围。 她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嘴里绝望的喊着：“大神息怒啊！求大神不要降下灾祸，我的孩子还小，他不能没有阿爸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但周围的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沉浸之中。 “简直是胡闹！”赢丽质凤眸含煞，声音冰冷，“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妖人在此装神弄鬼，蛊惑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简直罪不容诛！” 作为大武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她绝不能容忍这种愚弄百姓、动摇国本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疆土之上。 孙倾城也面色凝重的说道：“夫君，你看那庙宇，建造的如此奢华，所费不赀。” “还有那些喇嘛，一个个油光满面，衣着光鲜，与周围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判若两人。这背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李北玄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那些维持秩序的喇嘛和庙宇中若隐若现的护卫。 他冷笑一声，说道：“何止是不简单。你看那些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步伐沉稳有力，分明都是练家子。” “一座庙而已，需要这么多高手看家护院吗？ 第1779章 情况如何 走到那个痛哭的年轻妇人面前，李北玄蹲下身子. 柔声问道：“这位大嫂，你为何在此哭泣？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那妇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到李北玄一行人气质不凡。 有些畏惧的缩了缩，哽咽着说道：“我……我家的男人前些天去山上打猎，摔断了腿，家里实在拿不出祭品献给雪山大神了。” “他们说……说再不献祭，大神就会降下灾祸，收走我男人的性命……” “雪山大神？”李北玄眉头一挑，“这是什么神？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妇人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牧民闻言，立刻紧张的说道：“外乡人，可不敢对大神不敬！雪山大神是我们高原的守护神，半年前才显灵降世，法力无边！” “谁家要是敢不供奉，轻则牛羊病死，重则家破人亡啊！” “哦？这么灵验？”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你们可曾见过这位大神显灵？” “当然见过！”那牧民一脸狂热的说道，“大神使者说了，只要我们心诚，大神就会赐福。” “你看，前阵子隔壁部族的首领不信大神，结果他们部族的草场一夜之间就枯黄了！” “还有张三家的婆娘，背后说了大神的坏话，当天晚上就得了急病死了！这都是大神降下的惩罚啊！” 听着这些愚昧之言，李北玄心中已然明了。 什么草场枯黄，什么急病暴毙，恐怕都是这帮神棍暗中搞的鬼。 无非是用一些见不的光的手段，制造恐慌，从而达到控制人心、敛取钱财的目的。 李北玄扶起那个年轻的妇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元递给她，温声道：“大嫂，拿去看郎中给你男人治腿吧。记住，能救你男人命的是郎中和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大神。” 妇人看着手中沉甸甸、亮闪闪的银元，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枚银元，足够她家半年的嚼用了。 李北玄没有再多说什么，示意赢丽质和孙倾城稍安勿躁，自己则带着千代，不动声色的混入了人群之中。 决定暂时不暴露身份，先摸清楚这所谓的雪山大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颇为健谈的老牧民身边，递上一支卷烟，用熟练的当地土话问道：“老阿爸，我看大家对这雪山大神如此虔诚，想必是十分灵验了？” 老牧民接过卷烟，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见他虽然衣着不凡，但态度和善，便放松了些许，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这雪山大神，可是由通天大师请下凡尘的。” “通天大师？”李北玄顺着话头问道。 “你连通天大师都不知道？”老牧民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随即压低了声音崇拜的说道，“通天大师那可是活神仙！他半年前来到我们风息堡，说是奉了雪山大神的旨意，来普度我们这些苦寒之人。” “他能呼风唤雨，能治百病，还能预知未来！” 老牧民越说越激动：“上个月，大旱了一个多月，草场的草都快死光了。是通天大师登台做法，顷刻间便天降甘霖！” “还有啊，黑石部族的小子得了天花，眼看就没救了，大师只用了一碗符水，三天就活蹦乱跳了！你说神不神？” 李北玄心中冷笑。 呼风唤雨？多半是提前观测了天象，故弄玄虚。 至于符水治天花，更是天方夜谭，要么那小子得的根本不是天花，要么就是这大师用了别的手段。 他继续问道：“这位大师如此神通，想必很受大家敬重了？” “何止是敬重！”老牧民的眼中满是狂热，“大师就是我们高原上的太阳！他说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就连朝廷派来的那些官老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前阵子新来的知府大人，想要推行什么新政，大师只说了一句此举有违神意，那知府大人第二天就乖乖把告示给撤了！”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装神弄鬼、骗取钱财了。 这个所谓的通天大师，正在利用宗教信仰，与朝廷争夺民心，甚至已经实质上架空了当地的官府，成为了风息堡的地下统治者。 风息堡地处边陲，刚刚归顺不久，民心本就不稳。 高原百姓生活困苦，知识匮乏，面对天灾人祸时，很容易将希望寄托于鬼神。 这个通天大师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趁虚而入，用一些小恩小惠装神弄鬼的把戏，迅速收拢了人心。 长此以往，风息堡的百姓将只知有通天大师，而不知有大武朝廷。 这片刚刚纳入版图的土地，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脱离掌控，甚至成为一颗埋在帝国西部的毒瘤。 “老阿爸，这位通天大师，平日里都在这庙中吗？”李北玄不动声色的问道。 老牧民指了指庙宇前一座高高的法台，脸上充满了期待：“大师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今日是大神赐福日，大师会亲自登台，为信众摸顶赐福。” 李北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座法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几个身强力壮的喇嘛正在维持秩序。 他心中有了计较，对千代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了人群，回到了车队旁。 “夫君，情况如何？”赢丽质立刻迎了上来，凤眸中满是担忧。 李北玄将打探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脸色也变的无比凝重。 “好个通天大师！竟敢在本王的疆土上自立为王，蛊惑民心，对抗朝廷！”赢丽质怒极反笑。 身上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帝王威仪，“夫君，不必再等了，朕这就下令，调集龙骧军，踏平这座妖庙，将那妖人碎尸万段！” “不可。”李北玄摇了摇头，制止了她的冲动。 他沉声分析道：“丽质，你现在下令平庙杀人，固然简单。但在这些被深度洗脑的百姓眼中，我们便成了毁坏他们信仰、杀害他们活神仙的恶魔。” “到时候非但不能收拢民心，反而会激起民变，后患无穷。” 第1780章 神明降临 “那……那该如何是好？”赢丽质一时也有些没了主意。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开口道：“对付神棍最好的办法，是当着所有信徒的面，撕碎他身上那层外衣，让他从神坛上摔的粉身碎骨。” “他不是号称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吗？”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本王，今天就要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神迹！” 说罢他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则再次带着千代，挤进了人头攒动的广场。 此时，法台周围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 “咚！咚！咚！” 沉闷的法鼓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数名喇嘛吹奏着长长的法螺，发出苍凉悠远的号角声。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披金丝袈裟、头戴莲花宝冠的喇嘛，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法台。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面色红润双目狭长，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 走起路来故作高深，眼神不时扫过台下狂热的信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必，此人便是那所谓的通天大师了。 “恭迎通天大师！” “大师法力无边，神通广大！” 台下的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神情狂热到了极点。 通天大师双手合十，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朗声道：“诸位信众，今日乃雪山大神赐福之日。” “本座奉大神旨意，为尔等降下福祉，驱除灾厄。凡心诚者，皆可得大神庇佑！”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巧妙的扩音装置，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广场，更增添了几分神秘。 接着，几名弟子抬上来一口硕大的铁锅，架在柴火之上。另一名弟子则提着一个大油桶，将里面清亮的液体咕咚咕咚的倒入了锅中，随后点燃了柴火。 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很快，锅内的液体便剧烈的翻滚起来，冒着滚滚的热气，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仿佛能将钢铁融化。 一名弟子端着一个托盘上前，将盘中满满的铜钱哗啦啦的尽数倒入油锅之中。 通天大师扫视台下，高声道：“此乃大神赐福之财，凡人触之，必皮开肉绽。” “唯有心怀慈悲、法力高深者，方能安然无恙。今日，本座便让尔等亲眼见证神迹！” 说罢，他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缓缓卷起袖子，露出一条干瘦但看起来颇有力量的手臂。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将整只手伸进了那翻滚的“油锅”之中！ “啊！” 台下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甚至不忍再看，捂住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惨状并未发生。 通天大师面不改色，在滚烫的油中搅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的抓起一把铜钱，将手抽了出来。 手臂上沾满了油亮的液体，但皮肤却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烫伤的痕迹。 “神迹！这真是神迹啊！” “大师是活神仙！活神仙下凡了！” 台下的百姓彻底疯狂了，他们更加用力的磕头，口中高呼着大师，眼中充满了崇拜。 一些人甚至激动的涕泪横流，仿佛亲眼见证了神明降临。 通天大师将手中的铜钱洒向台下，引发了一阵疯抢。 他看着台下愚昧的众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混在人群中的李北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夫君，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不怕烫吗？”跟在他身后的千代，虽然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难以理解，忍不住低声问道。 “雕虫小技，骗人的把戏罢了。”李北玄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低声对千代解释道：“若是孙岳父在一眼就能看穿，这锅里的根本不是纯粹的油。他在油的下面倒了大量的醋，油比醋轻会浮在上面。” “我们看到的沸腾，其实是下面那层醋在沸腾。” “醋的沸点远比油低的多，大概只有一百度出头，而他手上只要提前涂抹一些硼砂白芷之类的隔热药物，短时间内伸进去，自然不会被烫伤。” 这种江湖骗术，在他前世的网络上早已被揭秘了无数次，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能被当成神迹来顶礼膜拜。 “原来如此！”千代恍然大悟，再看向台上那个故作高深的大师时，眼中只剩下了鄙夷。 李北玄看着那些因为抢到一枚铜钱欣喜若狂的百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悲哀。 这些被蒙蔽的子民，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献给骗子，反过来还要为骗子施舍的一点点残羹剩饭感激涕零。 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不能再让这个骗子继续表演下去了！ 每多一分钟，百姓心中的迷信就更深一分，将来拨乱反正的难度也就更大一分。 是时候，该他登场了。 就在通天大师享受着万众膜拜，准备进行下个神迹表演时，洪亮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广场上炸响。 “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我也行。”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法台上的通天大师，都齐刷刷的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排开众人，缓步向法台走来。 他衣着普通，但步履从容眼神平静，这成千上万的狂热信徒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法会之上胡言乱语！” “快把他抓起来，别惊扰了大师！” 台下立刻有信徒怒声呵斥，几个维持秩序的喇嘛更是面露凶光，手持法杖便要上前阻拦。 然而他们还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李北玄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上了法台，站在了那口仍在翻滚的油锅前。 通天大师脸色一沉，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在这种边远之地，竟然还有人敢当众拆他的台。 第1781章 铁证 随后仔细打量着李北玄却看不出任何深浅，只觉得此人气质非凡绝非寻常牧民。 “这位施主，口出狂言，是对雪山大神不敬。”通天大师故作高深的说道，“神迹岂是凡人可以模仿？你若执迷不悟，必遭天谴。” 李北玄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天谴？就凭你？” 他懒的再与这神棍废话，转头看向台下成千上万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朗声道：“乡亲们，你们的眼睛都被蒙蔽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油锅捞钱的神迹，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江湖骗术罢了！” 说罢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李北玄做出了一个比通天大师更加疯狂的举动。 他不仅学着大师的样子，将手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甚至还捧起那滚油旁若无人的洗了把脸！ “哗！” 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溅回锅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用那沾满油的手，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脸颊，动作从容似乎那锅里装的不是什么滚油，而是清晨微凉的山泉。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刚才的油锅捞钱要震撼百倍！ 台下的百姓全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 如果说大师是神仙，那这个年轻人又是什么？ 法台之上，通天大师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他自己也只敢把手伸进去片刻，而且全靠提前涂抹的药物隔热。 像对方这样直接用来洗脸，就算涂再多的药也非得被烫掉一层皮不可！ 李北玄当然涂药了。 这可是蓝田学院最新研发，专门提供给火师的烧伤药。 对他而言，这确实和用温水洗脸没什么区别。 他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液体，目光如电，直视着脸色发白的通天大师，冷笑道：“大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要不要我再喝一口给你看看？” 通天大师被他这句话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硬茬子了！ 眼看台下的信徒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的狂热渐渐被疑惑所取代，通天大师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再说下去，否则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一念及此，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用手指着李北玄，声色俱厉的对台下嘶吼道：“大胆妖孽！竟敢在此幻化人形，亵渎神明扰乱法会！” 他高举双臂，状若疯魔的喊道：“诸位信众，你们都被他骗了！” “此人绝非凡人，而是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妖魔！他用的是妖法，是来破坏我们高原安宁的！” “他身处滚油之中而安然无恙，这正是妖魔附体的铁证！” “大神有旨，必须用圣火将此妖魔焚烧殆尽，方能净化我们神圣的土地！否则，大神降怒，我们所有人都将大祸临头！” 这番话充满了煽动性，瞬间将台下那些本就头脑简单的信徒们的情绪点燃了。 “烧死他！烧死这个妖魔！” “对！他是妖魔！大师快用神火烧死他！” “保卫雪山大神！保卫通天大师！” 在通天大师的煽动下，那些刚刚还在动摇的百姓，眼神重新变的狂热。 长久支配让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在他们看来，无法理解的事情，就是妖法异端。 数千名信徒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呼喊着疯狂的口号，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法台围了上来。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但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法台上的喇嘛和护卫们也拔出了藏在僧袍下的弯刀，将李北玄团团围住，一场暴乱一触即发。 “找死！” 一直紧随李北玄身后的千代，眼中寒芒一闪，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刀柄。 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只要李北玄一声令下，她有信心在十息之内，让法台上的所有敌人变成尸体。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轻轻抬手，按住了她即将出鞘的刀。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潮，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尽在掌握的微笑。 “夫君？”千代不解的看向他。 “杀戮，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无能的手段。”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如水，“对付被蒙蔽的羔羊，要用牧羊人的方式。千代今天我教你什么叫降维打击。”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属盒子，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嗡！嗡！” 一阵奇特的、从未有人听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天际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只见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了几个拥有四支旋转翅膀的奇特铁鸟，正高速向广场飞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天神的坐骑吗？” 高原上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都看傻了眼，就连那些冲向法台的信徒，也纷纷停下了脚步，呆呆的望着天空。 通天大师的心中也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强作镇定，大喊道：“不要怕！这是妖魔召唤来的同伙！大家一起上，神会保佑我们的！”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几架无人机已经飞临广场上空。 它们盘旋着，机腹下方突然喷洒出大量的白色烟雾。 这些烟雾并非普通的烟，它们接触到空气后迅速膨胀、翻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法台笼罩其中。 这正是蓝田书院化学系高材生们捣鼓出的干冰。 浓郁的白色云雾缭绕在法台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将李北玄的身影完全遮蔽，只留下一个模糊轮廓。 广场上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气息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 “轰隆！！” 第1782章 惊天动地的场面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凭空炸开，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雷，直接在每个人的头顶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震撼，吓的无数百姓魂飞魄散，当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这当然不是真的打雷，只是无人机上搭载的大功率扩音器播放的雷声音效，但对于这些从未听过立体环绕音响的古人来说，其效果与真正的天威无异。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天地异象吓的不知所措时，威严宏大的神圣之音，通过扩音器响彻了整个广场。 “大胆妖孽！竟敢假冒神明，在此蛊惑人心，敛取钱财！”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云雾缭绕的法台中心。 百姓们看不清说话之人的模样，只能看到一个被圣洁云雾包裹的伟岸身影，听到那如同天神审判般的声音。 “我乃奉昊天上帝之命，巡视三界的使者！尔等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竟被此等跳梁小丑所蒙骗，还不速速醒悟！” 李北玄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击在百姓们的心坎上。 这还没完。 其中一架无人机降低了高度，机身下方投射出一道光束，在浓郁的干冰云雾上，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上，开始出现影像。 虽然蓝田书院的简易全息投影技术还很初级，影像并不清晰，但在云雾的衬托下，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 人们仿佛看到了仙山楼阁神龙飞舞的景象，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彻底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 呼风唤雨？油锅捞钱？ 这些江湖把戏，跟眼前这召唤天外铁鸟，显化天宫幻境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转过了方向，朝着法台上的李北玄，朝着那片圣洁的云雾，五体投地的跪拜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不再是狂热，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神使大人息怒！神使大人饶命啊！” “我等有眼无珠，被妖人蒙蔽了，求神使大人开恩！”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之前还凶神恶煞要将李北玄烧死的信徒们，此刻磕头磕的比谁都响，恨不的把脑袋都埋进地里去。 法台之上，通天大师和他手下的喇嘛护卫们，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呆若木鸡的看着天空中的无人机，看着周围缭绕的云雾，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感受着台下信徒们瞬间的倒戈，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 通天大师的身体抖如筛糠，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骗子最怕什么？ 最怕遇到一个比自己更神的同行！ 那点江湖伎俩，在人家这毁天灭地的真神迹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李北玄站在云雾之中，冷漠的看着法台之上那个面如死灰的骗子。 他缓缓抬起手，浓郁的干冰云雾随着他的动作翻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通天大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法器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身后的那些喇嘛护卫，更是早就扔掉了兵器，一个个趴在地上，抖的如同风中的落叶。 “神使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通天大师涕泪横流，拼命的磕头求饶，再也没有了半分活神仙的模样。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对着台下跪拜的万千百姓，朗声道：“尔等受此妖人蒙蔽，尚可饶恕。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本使者罚你们，将此妖人庙宇中所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取出，分发给风息堡所有贫苦人家！尔等可愿意？” “愿意！我等愿意！” “多谢神使大人开恩！” 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着，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李北玄的无限感激。 用骗子的钱来赎自己的罪，还能分到钱财，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很好。”李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现在，所有人都退后百步，不得靠近此地！” 百姓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的向后退去，很快便在广场上空出了一大片空地，看向法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李北玄对千代使了个眼色，千代立刻会意，身形一闪，便将法台上一众吓瘫了的喇嘛全部制服，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做完这一切，李北玄才挥了挥手，天空中的无人机缓缓升高，停止了喷洒干冰。笼罩着法台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他挺拔的身影。 他没有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一眼，而是径直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 “走，去看看这位活神仙的老巢里，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赢丽质和孙倾城早已带着一队亲卫赶了过来，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场面，她们在远处看的一清二楚。 “夫君，你这招以神破神，可真是高明！”孙倾城美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赞叹道。” “蓝田书院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在她父皇孙无须那里见过不少，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赢丽质的凤眸中则满是冷厉，她看着那座庙宇，冷声道：“装神弄鬼，蛊惑民心，朕倒要看看，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李北玄一脚踹开庙宇厚重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香火气味混合着酥油的膻味扑面而来。 大殿内供奉着一尊面目狰狞的所谓雪山大神金身，下面堆满了百姓供奉的金银珠宝、牛羊皮毛。 “把这些东西都清点造册，回头全部分给百姓。”李北玄对身后的亲卫下令道。 他没有在大殿停留，而是径直带着众人穿过大殿，走向后方的禅院。那通天大师被千代像拖死狗一样拖在后面，早已吓的魂不附体。 第1783章 你没有那个机会 李北玄在一间看起来极为奢华的禅房内停下了脚步。 禅房的布置与清修完全不沾边，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玉器古玩，活脱脱一个豪商巨贾的卧房。 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上。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佛像的底座上摸索了片刻，随即用力一按。 “咔嚓！” 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响起，禅房一侧的书架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台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 “把他带上。”李北玄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的通天大师，率先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面积远比想象中要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电灯，将整个地下空间照的亮如白昼。 当看清地下室里的东西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赢丽质和孙倾城，脸色也瞬间变的无比难看。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小型的军火库！ 一排排的木箱整齐的码放在墙边，几个被打开的箱子里，露出了步枪枪身。 另一边还堆放着十几箱手榴弹，甚至还有几门小型的迫击炮和炮弹！ 这些武器的制式，并非大武朝的制式装备，反而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 “好啊，好一个通天大师！”赢丽质怒极反笑，凤眸中杀机毕露，“打着普度众生的幌子，背地里却私藏了这么多军火！你究竟想干什么？造反吗？！” 被拖进来的通天大师看到这些东西暴露，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走到一张桌子前。 他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眼神变的愈发冰冷。 “丽质，你看这个。”他将信递给了赢丽质。 信是用一种李北玄不认识，但赢丽质作为皇帝却必须学习的西大陆语言写成的。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 这封信来自西大陆的一个公国，信中不仅提到了向通天大师提供武器资金援助，还明确指示他，要利用宗教信仰，不断加深风息堡百姓与大武朝廷的对立情绪。 煽动民族矛盾，在合适的时机宣布独立，建立一个听命于他们的神国。 从而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的钉在大武帝国的西部边陲。 信中还提到了，这个所谓的通天大师，其真实身份是前朝的一个宗室余孽，当年侥幸逃脱，一直被境外势力所豢养。 真相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装神弄鬼、骗取钱财。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由境外势力在背后操纵的政治阴谋！ 他们利用宗教这件外衣，企图分裂大武的疆土，颠覆大武的统治。 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他们为了收拢人心疯狂敛财用以购买军火的手段！ “前朝余孽！勾结外敌分裂国土……” 赢丽质一字一句的念着，此刻身上的帝王威仪化作了滔天的杀气：“你简直罪该万死！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身边李北玄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此时的风息堡刚刚归顺，民心不稳知识匮乏，确实是他们下手的最好目标。 如果不是自己这次恰好路过，及时戳穿了的话。 再过一两年等他羽翼丰满，振臂一呼！ 风息堡这片刚刚纳入版图的土地，恐怕真的会烽烟四起重新脱离掌控。 到那时大武陷入平叛，西部的战略布局也将被打乱，后患无穷！ 想到这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后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通天大师，声音平静的可怕：“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通天大师或者说前朝余孽李鬼，听到这句话，整个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让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住，连灵魂都在战栗。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李鬼惨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只恨我筹谋多年，却功亏一篑！李北玄，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做鬼？你没有那个机会。”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身旁的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心领神会，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闪过，李鬼的嘶吼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脸上满是不甘。 对于这种妄图分裂国家、引狼入室的叛贼，李北玄从来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解决了主谋，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火。 “夫君，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孙倾城走上前来，柳眉微蹙。这些武器留在这里，终究是个祸患。 “当然是物尽其用。”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些西大陆公国的制式武器，正好可以拿来做点文章。” “丽质看来我们有必要让某些人知道，把手伸的太长是会被剁掉的。” 赢丽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凤眸中寒光一闪，点头道：“朕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军机处去办。” 她顿了顿，看着地下室里的一切，又看向外面那些仍旧跪伏在地不明真相的百姓，神情变的凝重起来。 “夫君，今日之事，虽然暂时镇住了他们，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愚昧迷信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可怕的敌人。若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今日走了一个通天大师，明日还会有地通大师、人通大师冒出来。” 李北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神迹击溃神迹，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想要真正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靠的绝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实实在在的知识！ “你说的对。”李北玄沉声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想要破除他们心中的愚昧，就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比神迹更伟大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地下室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是时候，让蓝田书院的光，照进这片高原了。” 数日后，风息堡的广场上再次人山人海。 但这一次，没有了法台，没有了神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白色幕布，和一些百姓们看不懂的奇特器械。 第1784章 义务教育 数日后，风息堡的广场上再次人山人海。 但这一次，没有了法台，没有了神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白色幕布，和一些百姓们看不懂的奇特器械。 这位在百姓心中已经等同于昊天神使的摄政王，李北玄亲自站在了台前。 “乡亲们，前几日，你们亲眼见证了所谓的神迹。”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的传遍全场，“今天，本王要告诉你们，那不是神迹，而是科学！” “科学？” 台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很是陌生。 李北玄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打了个手势。 一名来自蓝田书院物理系的学生走上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根细细的铜线连接在一个手摇的铁盒子上，铜线的另一头，则连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泡。 “大家看好了！” 随着学生用力摇动铁盒子，那小小的玻璃泡，竟然在瞬间迸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 “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许多人下意识的用手遮住了眼睛。 “此乃电灯，以电力驱动，可让黑夜亮如白昼！”李北玄朗声道，“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接着化学系的学生登台，他们将几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瞬间变幻出五彩斑斓的颜色，甚至凭空生成了蓬松的面包，引的台下阵阵惊叹。 随后，机械系的学生展示了小型的蒸汽机模型，那钢铁构成的怪兽喷吐着白气，带动着轮子飞速旋转，展现出无穷的力量。 最后，夜幕降临，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开始播放来自临安城的电影。 当看到幕布上的人影竟然会动会说话时，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们做梦也无法想象的繁华世界。 一整天下来，百姓们的大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电灯的光明，化学的变化，机械的力量，电影的奇妙…… 这一切的一切，都比那油锅捞钱的神棍把戏，要震撼、要真实、要有用一万倍！ 他们终于开始明白，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它能解释风雨雷电，能创造光明，能带来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便利生活。 李北玄看着台下那些由迷茫震惊，最终转为渴望心中满是欣慰。 一颗名为科学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上，悄然种下。 它或许需要时间来生根、发芽，但终有一天，它会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彻底驱散愚昧的阴霾，为这片高原带来永恒的光明。 夜深了，喧闹了一整天的风息堡终于安静下来。 赢丽质走到李北玄身边，轻声道：“今日的科普大会很成功，百姓们的热情很高。但……” “我看到更多的人眼中依旧是迷茫，他们只是把科学当成了另一种更厉害的神迹，把我们当成了更强大的神使。”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不是坏，只是见识太少，太容易被蒙蔽。” “不读书不明理，今天我们能用科学镇住他们，明天若是有更厉害的骗子出现，他们还是会被骗。这片土地上的人，想要真正站起来，靠的不是敬畏，而是智慧。” 李北玄握住赢丽质的手，目光深沉：“你说的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看再多遍电灯，也不如让他们自己明白电灯发光的原理。” “想要彻底改变这里，必须从根源上着手，从下一代着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决定，以朝廷的名义，在整个西部地区，推行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赢丽质和孙倾城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这个词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李北玄解释道，“就是强制性的教育。我准备下令，在风息堡以及其他所有西部归附的城邦，建立由国家出资的寄宿制学校。”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脑中的蓝图也随之展开。 “所有适龄的儿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必须入学。他们在学校里的一切开销，包括衣、食住行全部由朝廷一力承担！”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大胆。 要知道在大武朝的其他地方虽然也有官学，但从未有过强制入学，更别提国家全包所有开销的先例。 这背后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孙倾城有些担忧的说道：“夫君，这个想法虽好，但西部地区地广人稀，百姓穷困，让他们把孩子送去读书，恐怕很多人会不愿意。” “毕竟孩子在家里总归是个劳动力。” “所以才要寄宿，才要国家全包。”李北玄的目光锐利如鹰，“我们要让所有父母都明白，把孩子送到学校，不是家庭的负担，而是天大的好事！” “孩子在学校能吃饱穿暖，能学到本事，将来能有更好的出路，这比在家里放羊、挖草根强上一万倍！” “只要第一批孩子学成归来，让他们的父母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后面的事情，就会水到渠成。” 赢丽质的凤眸越来越亮，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李北玄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开办学校，更是一项百年大计，一项从根本上改变西部面貌的宏伟国策。 她追问道：“那课程呢？总不能还像中原的私塾一样，只教四书五经吧？” “当然不。”李北玄笑了，“四书五经要学，那是我们大武的根，不能丢。但更重要的，是要加入大量的自然科学课程。” 他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我要让孩子们从第一天起，就亲手去做实验。” “让他们亲眼看到水是如何变成冰，又是如何变成蒸汽的，让他们亲手用透镜点燃木头，明白光的奥秘；让他们亲手组装齿轮，感受机械的魅力。” “当一个孩子亲手点亮了电灯，他便再也不会相信所谓的神火，当一个孩子明白了彩虹是光的折射，他便再也不会跪拜虚无的祥瑞。” 第1785章 废除特权 “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小在他们心里种下科学的种子，培养他们的逻辑思维。” “朕支持你！”赢丽质斩钉截铁的说道：“国库的钱，朕来批！蓝田书院的人才朕来调！” “朕要让大武的每一个子民，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享受到教育的权利，都能成为一个明事理，有知识的堂堂正正的人！”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于船坚炮利，更在于国民的素质。 李北玄的这个计划，正是在为大武帝国的万世基业，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有赢丽质的全力支持，他推行这项政策的阻力将大大减小。 第二天，风息堡的本地流官，一个名叫周康的中年男人，才带着几个下属匆匆赶到临时行宫外，跪地请罪。 他来晚了，不是不想早来，而是不敢。 前几日那神使降临的场面把他吓破了胆，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真是天神下凡，躲在官衙里烧香拜佛，根本不敢露面。 直到后来听说这位神使就是当朝摄政王，而那位活神仙已经被就地正法，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李北玄甚至没有让他进门，直接带着赢丽质和一众亲卫走到行宫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康。 “风息堡主官周康，拜见摄政王殿下，拜见陛下！臣……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周康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恐惧。 李北玄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康的心上。 “救驾？本王看你不是来救驾，是来送驾的吧？” 周康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李北玄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周康的脸：“那通天妖人在此地蛊惑人心，敛取钱财，私藏军火，意图谋反！” “你身为朝廷命官，风息堡的父母官，对此难道就一无所知吗？” “臣……臣不知啊！殿下明察，那妖人手段诡异，能呼风唤雨，臣……臣也以为他是真神仙，被他蒙蔽了啊！”周康哭喊着辩解，拼命的想把自己摘干净。 “蒙蔽？”李北玄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蒙蔽！朝廷派你来是做什么的？是让你来教化万民，开垦拓荒，将朝廷的政令推行到每一寸土地！” “不是让你看到一个江湖骗子耍几招把戏，就跟着百姓一起跪下去磕头的！” 他指着周康，毫不留情的怒斥道：“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的教诲你忘的一干二净！” “你这一跪，跪掉的不是你自己的膝盖，而是朝廷的脸面！是大武帝国的尊严！你让风息堡的百姓怎么看朝廷？” “他们只会觉得，连朝廷派来的官，都得向那妖人下跪，那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还是那妖人的？” “你！丢尽了大武的脸！” 最后一句呵斥，如同九天惊雷，在周康耳边炸响。 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只是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赢丽质的凤眸中也满是寒霜。她身为帝王，最恨的就是这种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的庸官。一个地方官的无能，足以让朝廷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拖下去，革职查办！彻查他在风息堡的所有作为，若有贪赃枉法、渎职之罪，一并严惩，绝不姑息！”赢丽质冷冷下令。 立刻有两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周康拖了下去。 处理了庸官，李北玄的目光转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很清楚，周康的无能只是表象，真正阻碍朝廷政令推行的，是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 “传令下去，召集风息堡及周边所有部族的土司头人，三日之内，到此地见我。迟到者，后果自负。”李北玄对身旁的亲卫下令道。 三日后，行宫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数十名穿着各式华丽民族服饰的土司头人。 他们大多神情倨傲，看向李北玄的眼神中，虽然有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大武的皇帝和摄政王远在京城，而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他们说了算。他们向朝廷称臣纳贡，朝廷便不该过多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 李北玄看着台下这些心思各异的土司，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直接开门见山道：“从今日起，大武帝国在西部地区，废除一切土司特权！” “所有土地收归国有，所有人口纳入户籍，所有部族一体纳税，一体遵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什么？废除特权？” “这怎么可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最为年长的老土司站了出来质问道：“摄政王殿下！我们世代居住于此，对朝廷向来恭顺，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您为何要夺走我们祖辈传下来的权力土地？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北玄冷笑一声，反问道，“谁的规矩？是你们的规矩还是大武的规矩？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规矩就是朝廷的法度！陛下的旨意！”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变的凌厉：“你们说对朝廷恭顺？那通天妖人在此地作乱数年，你们为何不报？” “你们的族人被他蛊惑，将牛羊钱财尽数送去，你们为何不管？” “你们眼睁睁看着他私藏军火，意图分裂国土，却置若罔闻！这就是你们的恭顺？” “本王告诉你们，这片土地，是大武的土地！这里的百姓，是大武的子民！朝廷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国中之国！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大武的子民，当做你们予取予求的私产！” 李北玄的话，字字诛心，让所有土司的脸色都变的无比难看。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服。但从今天起，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第1786章 巫术 李北玄猛地一挥手， 身后亲卫营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整齐划一的动作，手中的制式步枪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气。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若不服，通天妖人和那个庸官周康，就是你们的下场！” 赤裸裸的威胁，却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所有土司都闭上了嘴，低下了他们那颗高傲的头颅。 眼前这个年轻的摄政王，根本不跟他们讲什么祖宗规矩，他只讲实力。 在绝对的武力震慑下，废除土司特权的政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行了下去。 紧接着，李北玄从蓝田书院和朝廷各部，紧急抽调了一批最优秀的年轻干部。 这些人或许资历尚浅，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接受过新式教育，懂科学有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李北玄和赢丽质有着绝对的忠诚，心中燃烧着建设国家的熊熊烈火。 李北玄亲自接见了这批年轻人。 “你们的任务，很重。”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沉声道，“你们要去接管被废除的土司领地。” “建立新的行政机构，将朝廷的管理体系，像一根根血管一样，延伸到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要去丈量土地，清点人口，推行新法。更重要的，你们要去筹建学校，把每一个孩子都送进学堂！” “前路必然充满荆棘，旧有的势力肯定不会轻易放手！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的身后是整个大武帝国！” “知识科学就是你们的武器！用你们的所学去彻底改变这片土地！” 听到这年轻的干部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我等，必不负王爷所托！” 他们随后便奔赴各地，一个属于高原的全新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体系正在建立。 这过程或许会伴随着阵痛，但历史的车轮无可阻挡。 然而仅仅依靠行政命令还远远不够，想要真正收服民心，就必须解决他们最根本的痛点。 刚刚从牧区走访回来的年轻官员面色凝重的汇报：“王爷，陛下。” “下官在走访中发现，百姓们之所以如此信奉那通天妖人，除了愚昧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他们看不起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高原气候恶劣，百姓卫生习惯差，各种疾病，尤其是肺病和一些风寒引发的传染病非常普遍。” “一旦染病，他们没有医生，没有药材，只能眼睁睁的等死，或者去求神拜佛，喝那妖人赐下的符水。 “在绝望之下，神佛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问题的核心。 赢丽质秀眉紧蹙，沉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若是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家破人亡，那便是朝廷的失职！” “百姓求神，是因为朝廷没有给他们更好的选择。” “他们信奉虚无缥缈的救世主，是因为真正的救助，从未抵达过他们身边。” 李北玄点了点头，眼神变的无比坚定。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他看向身旁的亲卫统领，“立刻以总帅府的名义，向全军发布征召令，抽调一百名经验丰富的军医。” “同时传令蓝田书院医学院，让所有高年级学生提前结业，组成实习队伍。命他们携带足够的药品医疗器械，即刻赶赴西部高原！” “我要组建一支大武巡回医疗队，以风息堡为中心，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牧场，为所有百姓免费看病，免费发药！” 命令一下，整个大武帝国高效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不到十天，一支由军医和医学院学生组成的庞大医疗队便抵达了风息堡。 带来了成箱的磺胺、酒精、纱布，以及在蓝田书院的实验室里刚刚实现量产，被视为神药的青霉素。 医疗队没有在风息堡停留，而是立刻分成数十个小组，奔赴广袤的高原深处。 在一个偏远的牧民定居点，一个名叫格桑的汉子正跪在帐篷外，绝望的向着雪山的方向磕头。 他的小儿子已经高烧三天，咳嗽不止呼吸急促，眼看就要不行了。 巫医请过了，神水也喝了，却丝毫不见好转。 就在格桑悲痛欲绝之时，一队穿着白色大褂，背着红色十字药箱的人走进了他们的定居点。 “老乡，我们是大武朝廷派来的医疗队，免费给大家看病，你家里有病人吗？”一年轻的医学院学生用不太流利的本地话问道。 格桑抬起头，看着这些陌生人，眼中满是警惕。 他听不懂医疗队是什么，只觉得这些人奇装异服不像是好人。 带队的军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没有多费口舌，直接走进帐篷，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立刻沉声道：“是急性肺炎，肺部感染严重，再拖下去就没救了！” “快，准备注射青霉素！” 学生们立刻熟练的打开药箱，用酒精给针头消毒，抽取药液。 “你们要干什么！不准碰我的孩子！”格桑见状，以为他们要用什么巫术害自己的儿子，立刻冲了进来，想要阻止。 两名护卫士兵立刻上前，将他牢牢架住。 “老乡，你冷静点！我们是在救你的孩子！”军医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一针青霉素注射进了孩子的体内，“每天一针，连续三天，保证你的孩子能活蹦乱跳！” 格桑疯狂的挣扎着，嘴里用本地话咒骂着，他认为自己的孩子被这些外来人给玷污了。 然而奇迹在第二天就发生了。 仅仅一针下去，他儿子的高烧竟然退了大半，咳嗽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到了第三天，打完最后一针后，那个前几天还奄奄一息的孩子，已经能下地走路，吵着要喝羊奶了。 格桑彻底惊呆了。 他看着活蹦乱跳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为其他病人诊治的白衣大夫，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冲到那位军医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个饱经风霜的高原汉子，哭的像个孩子。 “神医！你们才是真正的神医啊！谢谢你们，谢谢大武朝廷！” 第1787章 离别 不用再求那虚无缥缈的雪山大神， 也不用再喝那毫无用处的符水。 救了儿女性命的，是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那小小的、扎一下有点疼的针剂。 同样的故事，在高原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困扰牧民多年的肺痨，在链霉素的治疗下得到了控制。 一场足以毁灭一个部落的痢疾，几片磺胺药片就轻松解决。 被野兽咬伤的伤口，经过清创缝合和消炎处理，免去了感染死去的厄运。 几针青霉素下去，比通天大师画一万道符水都有用。 百姓们终于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渐渐的牧民们看到医疗队的白色大褂，不再是警惕而是像看到亲人一样。 主动迎上前去。 将家里最好的奶茶食物拿出来招待这些白衣神使。 那些曾经被百姓们视若神明的庙宇，香火日渐稀少门可罗雀。 而医疗队驻扎的帐篷外，却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民心，这杆最公平的秤，在亲眼见证了科学的力量后，终于彻底倒向了朝廷这一边。 他们开始发自内心的相信，救他们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而是那个强大富饶并且真正关心他们死活的大武帝国。 教育医疗如同两只强有力的手，一手扶起他们的精神，一手强健他们的体魄。 但李北玄知道，这还不够。 想要让这片土地彻底融入大武，实现长治久安，就必须建立一条牢不可破的经济纽带。 这日，风和日丽，李北玄带着孙倾城，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骑马登上了风息堡附近的一座高山。 山风猎猎，吹动着孙倾城的裙摆，她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不由得心生感慨：“夫君，这里的景色真是壮丽，与江南的秀美截然不同。” 李北玄站在她身旁，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风景上，而是俯瞰着山下蜿蜒曲折的古道。 那条狭窄的土路，是西部高原与内地联系的唯一命脉，一支小小的商队在路上走的无比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群山吞噬。 “景色再美，也填不饱肚子。”李北玄沉声道，“倾城，你看那条路。从京城运送一车货物到这里，路上要走两三个月，途中的损耗风险，足以让成本翻上十倍。” “而这里牧民的牛羊皮毛，想要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同样难如登天。”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交通不便，是制约此地发展的最大瓶颈。信息不通政令难达，货物不畅经济难兴。” “我们做的再多，也只是输血，无法让它自己造血。” “没错。”李北玄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巨大的地图，在山顶的一块平坦岩石上铺开。这张地图由蓝田书院测绘系的学生绘制，其精确度远超以往任何舆图。 他指着地图上从京城一路向西延伸的线条，眼中满是一种名为雄心的东西。 “所以，我决定要修建一条从京城直达风息堡的高原铁路！” 这个想法，比之前推行义务教育、废除土司特权加起来还要疯狂！ 在平均海拔数千米的高原上修建铁路，要跨越无数的河流峡谷，打通坚硬的冻土层克服缺氧严寒，这在当世任何人看来都是天方夜谭，是神明才能完成的工程。 孙倾城也被这个宏伟的计划震惊了，但她的眼中没有怀疑只有兴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夫君的能力，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父皇那些钢铁怪兽的潜力。 “夫君，这……这能做到吗？工程之浩大，耗费之巨，恐怕会是天文数字。” “事在人为。”李北玄的语气满是自信，“技术上的难题，蓝田书院的工学院和物理系可以解决。钱粮方面，有丽质在，国库足以支撑。至于劳动力，与其让百姓们闲着，不如以工代赈，让他们亲手为自己修建一条通往富裕的康庄大道。” 他拉着孙倾城的手，在地图上比划起来，为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在风息堡又停留了半月，李北玄将各项政策的框架搭建完毕，后续的执行细节，则交给了赢丽质从京城调来的年轻人们。 高原铁路的前期勘探队已经组建完成，由蓝田书院工学院、物理系和地理系最顶尖的人才带队，正沿着李北玄规划的路线，开始进行路线测量。 来自临安的回信也到了，孙无须在信中对李北玄的计划大加赞赏，声称他最新的雷神系列蒸汽机车已经可以适应高原的低气压环境。 他本人不日就将带着设计图和技术团队赶赴京城，参与这条通天之路的建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 李北玄和赢丽质一行人的车队准备启程返回京城。与来时不同，这一次，风息堡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手中提着哈达、奶酒和风干的牛羊肉，想要献给这位给他们带来新生的人。 李北玄没有让他们靠近，只是让亲卫代为收下了一部分心意。 他站在敞篷的军用指挥车上，看着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格桑的儿子正健康的骑在他的脖子上，对着车队用力的挥舞着小手。 许多被医疗队治愈的病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眼中不再是初见时的迷茫，而是一种清澈明亮的希望。 没有人下跪。 当车队缓缓开动时，人群中没有再出现那种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场面。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力的挥舞着手臂，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口中用生涩的汉话高喊着。 “摄政王，一路平安！” “陛下，常回来看看！” 这发自肺腑的质朴呼喊，远比任何形式的跪拜更能撼动人心。 赢丽质的凤眸中也泛起了淡淡的水汽，她紧紧握住李北玄的手，轻声道：“夫君，你做到了。你把他们从神的脚下，扶了起来，让他们学会了作为一个人，堂堂正正的站着。” 第1788章 物价飞涨 李北玄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不远处一座崭新的院落。 那里，正是风息堡第一所寄宿制学校的所在。 一阵清风吹来，隐约送来了琅琅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北玄知道，科学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或许还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终有一天，它们会成长为足以改变一切的参天大树。 车队渐行渐远，风息堡的身影在视野中慢慢变小。 回到宽敞舒适的车厢内，李北玄展开了那张巨大的大武帝国全舆图。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北方草原和西部高原，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地图的东南角。 那里，是鱼米之乡，是丝绸之府，是整个大武帝国最为富庶的江南。 赢丽质见他神情专注，便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李北玄的手指在江南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变的深邃起来。 “北方去了，西部也去了，是时候去我们大武最富庶的江南看看了。” 孙倾城正在喝水，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的说道：“江南近年不是很安稳吗？年年税赋都是各路之首，已经很久没有大乱子了。” “安稳只是表面。”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水面越是平静，水下的暗流往往越是汹涌。我最近收到几份密报，都指向了一件事。” 他看向赢丽质，沉声道：“听说那里最近出了个江南织造案，闹的沸沸扬扬。” “地方上报的折子都说是小事，几个贪墨的官员已经被就地免职。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赢丽质的凤眸瞬间眯起，帝王的威严不自觉的流露出来：“朕也觉得此事蹊跷。江南织造局是内务府的钱袋子，更是朝廷掌控江南丝绸产业的要害。” “一个小小的贪墨案，竟然能让几路官员联合起来遮掩，背后恐怕牵扯着一张大网。”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仿佛已经穿透了纸张，看到了那片繁华之下的腐朽阴暗。 “是啊，一张网。一张由地方士绅、豪商巨贾和朝中某些人共同编织起来的大网。” “他们盘踞在帝国最富庶的地方，吸食着帝国的血肉，阻碍着新政的推行。” “不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看来，我的下一站，就是江南了。” 车队并未直接返回京城，而是在抵达中原腹地后，悄然转向，一路南下。为了不打草惊蛇，李北玄下令大部队在金陵府驻扎休整。 自己则与赢丽质、孙倾城等人换上便装，只带了少数几名精锐亲卫，扮作北地来的富商。 乘坐一艘不起眼的内河蒸汽轮船，顺流而下直扑江南的姑苏。 船行水上，两岸风光与北地和高原的粗犷截然不同。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吴侬软语，处处透着一股富庶。 “都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倾城凭栏而望，看着两岸如画的风景，不禁感叹道。 赢丽质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她看着河道上往来穿梭、络绎不绝的货船，沉吟道：“舟楫之利，冠于天下。江南的富庶，皆系于这四通八达的水网商贸之上。”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目光扫过那些装的满满当当的米船丝船茶船，也看到了那些船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船工。 他还注意到，每当有悬挂着特殊旗号的大船经过时，其他小船都会纷纷避让，船工们的脸上无不露出畏惧之色。 数日后，轮船抵达了姑苏城外的码头。 踏上姑苏的土地，一股奢靡繁华之气便扑面而来。 码头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摇着折扇的翩翩书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姬舞女，与那些扛着沉重货包、汗流浃背的苦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行人没有惊动地方官府，直接住进了城中最有名的枕水阁。 安顿下来后，李北玄对众人说道：“从现在起，我叫李玄，是个从北地来贩卖皮货的商人。丽质和倾城是我的家眷。你们都随机应变，不要露了马脚。” “是，总帅！”亲卫们低声应道。 “知道了，夫君。”赢丽质和孙倾城相视一笑，欣然领命。这种微服私访的角色扮演，对她们而言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当天傍晚，李北玄便带着二女，像普通游客一样，在姑苏城里闲逛起来。 姑苏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繁华。贯穿全城的运河两岸，华灯初上，灯火璀璨，将河水映照的一片流光溢彩。 画舫在河上穿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靡靡之音伴随着女子的娇笑声，从雕花的窗棂中飘出，散入夜色。 “真是个销金窟啊。”李北玄看着眼前这片盛世景象，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赞叹。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准备尝尝本地的特色。 店里的伙计一见三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三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我们店里的松鼠鳜鱼、响油鳝糊可是一绝！” 李北玄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本地最好的黄酒。 然而当他看到账单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眉头也不禁微微一挑。 “一盘青菜要三百文？一斤米要一百文？你们这米是金子做的吗？”李北玄看着账单，淡淡的问道。 那伙计见他质疑价格，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姑苏就是这个价。您瞧瞧这地段，这装潢，我们用的可都是上好的精米，从城外昆山运来的，粒粒都是精挑细选，自然要贵一些。” 赢丽质的脸色已经有些冷了。她身为帝王，对全国的物价了如指掌。 京城米价最贵的时候，一斤也不过三十文，这里竟然翻了三倍不止！一盘寻常青菜的价格，更是高的离谱，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半个月的嚼用了。 第1789章 保护伞 “这也太贵了。”孙倾城忍不住说道，“我们在路上经过的镇子，米价不过二十几文，怎么到了姑苏，就涨成了天价？” 伙计撇了撇嘴，语气也随意了许多：“这位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分钱一分货嘛。再说了，整个姑苏城，家家都是这个价，您要是嫌贵，那可就没地方吃饭了。” 李北玄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平静的付了钱。 走出酒楼，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夫君，这太不正常了。”赢丽质冷声道，“姑苏地处江南腹地，本就是鱼米之乡，乃是朝廷漕粮的主要来源地。” “本地的粮价，理应是全国最低的才对，如今却比京城还贵上数倍，这简直是荒谬！”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眼神锐利如刀。 “问题恐怕不止是米价。”他沉声道，“你们看，这里的丝绸茶叶、盐，所有民生必需品的价格，都高的离谱。” “但那些奢侈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价格却相对平稳。这说明，有人在刻意操纵物价，尤其是针对普通百姓的生活必需品。” 孙倾城秀眉紧蹙：“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把物价抬的这么高，百姓怎么生活？” “难道他们就不怕引起民变吗？” “民变？”李北玄冷笑一声，“他们当然怕。但只要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让百姓饿不死，也撑不着，终日为了几文钱的米价奔波劳碌。” “他们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事情，只能任由宰割。”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剥削，杀人不见血。” 他停下脚步，看着河上来往的船只，缓缓说道：“姑苏是江南的交通枢纽，所有进入此地的货物，都绕不开这里的牙行和商会。” “如果我没猜错，一定是有人垄断了货物的流通渠道，从米粮布匹到油盐酱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价格同盟。” “无论是外地运来的，还是本地产出的，都必须经过他们的手，由他们来定价。”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坐地分金，将整个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的吸入自己的口袋。” 赢丽质的凤眸中寒光闪烁：“好大的胆子！这与拦路抢劫何异？简直是在挖我大武的根基！地方官府难道都是瞎子聋子，对此视而不见吗？” 李北玄的语气冰冷：“并不是这样，他们很可能就是这个价格同盟的一部分，甚至是保护伞！” 说到这，他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邸，门前挂着江南总商会的牌匾：“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并没有急于去触碰那个所谓的江南总商会。 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商人一样，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观察着这里的民生百态。 没几天便发现了诡异的一幕，姑苏城内，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街边巷口，人们谈论最多的不是丝绸的价格也不是漕运的行情，而是兰花！ “听说了吗？城东张员外家那盆绿云，昨天有人出价三万大武币他都没舍得卖！” “三万算什么？我听说金陵府有位贵人，托人带话，说只要能寻到一盆传说中的素冠荷鼎，愿意出十万币求购！” “乖乖，十万！那可真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不行！我得赶紧去乡下再淘换几盆品相好的兰草，说不定就走了大运！” 类似的对话，随处可闻。 从贩夫走卒到富商士绅，几乎所有人都卷入之中，城里甚至出现了专门交易兰花的花市，其规模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京城的证券交易所。 而花市里人头攒动，气氛狂热。 一盆盆形态各异的兰花被摆在高高的台子上，周围挤满了眼睛通红的买家。 每一次叫价，都引来一阵阵惊呼，李北玄亲眼看到，一盆只是叶片上带了几条金线的兰草，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价格就从三百大武币一路飙升到五千。 最终被一个面红耳赤的绸缎商人收入囊中。 那商人捧着兰花，仿佛捧着传国玉玺，脸上是梦想成真的狂喜。 “疯了，全都疯了。”孙倾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喃喃自语。 “夫君，这不对劲。”她柳眉微蹙，对李北玄说道，“寻常的炒作，不过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但眼前这番景象，更像是一种……一种我父皇曾经提过的新鲜玩意儿。” “哦？说来听听。”李北玄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孙倾城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来：“如今大武发行了纸币，商贸往来又极为频繁，便催生出了一些新的资金融通之法。” “比如可以将一家大商行或大作坊的产业折算成许多份，称之为股票，购买之人便算是东家之一，可以按份例分红。” 还有一种叫债券，是朝廷或大商行向民间借钱所立的凭证，到期还本付息。”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我瞧着这兰花交易，便有些类似。他们不仅仅是在买卖兰花本身，更是在交易一种凭证。” “你看那边，有人甚至拿着一张写着绿云兰花所有权的纸片在交易，兰花本身都未曾露面。” “这分明就是将股票债券的概念偷换了过来，用一株小小的兰花作为幌子，忽悠那些不懂其中门道的百姓，将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投入这个无底洞！” “倾城冰雪聪明，一语中的。”李北玄赞许的看着她，“这背后必然有几个大庄家在联手操控。他们先是编造神话放出风声。” “再利用手中的巨额资金，左手倒右手，不断推高价格，制造出只涨不跌的假象，吸引散户入场。” “等到大部分百姓都将身家投入其中，成了最后的接盘之人，他们便会瞬间抽身，留下一个崩塌的烂摊子。” 赢丽质凤眸含煞，冷冷的补充道：“而且，他们炒作的不是能兴邦利民的实业作坊，而是一株毫无用处的兰花。” “这意味着，整个过程不会产生任何实际的财富，纯粹是财富的转移。” “百姓的钱，只会从自己的口袋，流进庄家的口袋。” 第1790章 不败之地 “此举不但搜刮民脂民膏，更是摧毁了江南的实业根基，让所有人都变的投机取巧，不事生产，其心可诛！” 李北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他们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我们若是不入局，岂不是太不给他们面子了？”他看着两位绝代风华的妻子：“他们喜欢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他们不是想把泡沫吹大吗？那我们就帮他们吹的更大，大到他们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大到能把他们自己都埋葬进去！” 计划很快便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姑苏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位来自遥远西陆自称索兰的神秘女巨商，乘坐着大武帝国最豪华的东风级内河游轮抵达姑苏码头。 据说这位女巨商的财富富可敌国，其家族掌控着西陆数国的香料和宝石贸易。 她此次前来大武，是听闻东方有一种名为兰花的奇珍，其高洁优雅远胜西陆的郁金香和玫瑰，特来求购。 这位索兰夫人，自然便是由孙倾城所扮演。 她本就容貌绝世，气质高华，此刻换上一身充满异域风情的华贵长裙。 配上几件璀璨夺目的珠宝，再加上几名由索菲亚和英格丽德派来的金发碧眼的侍女随行，那股海外豪门的强大气场，瞬间便镇住了所有人。 索兰夫人出手极为阔绰，她直接包下了枕水阁最顶层的天字号院落，又一掷千金，在姑苏城最大的报纸《江南时报》上刊登了一则悬赏启事。 启事的内容很简单：索兰夫人愿出资五十万大武币，求购传说中的兰花绝品素冠荷鼎。 若有其他品相的极品兰花，亦可带来鉴赏，一旦看中，价格从优。 五十万！ 这个数字就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所有姑苏人的头顶。 整个姑苏城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十万求购的传闻还只是捕风捉影，那么现在，白纸黑字的悬赏，真金白银的诱惑，就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兰花的价格，应声而涨！ 之前被沈万三炒到两万的江南雪，一夜之间价格翻倍，直接飙升到了四万，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所有沾染了极品名贵字眼的兰花，价格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飙升。 无数人涌向花市，挥舞着手中的银票，想要抢购任何一盆看起来品相不凡的兰花，梦想着能被那位神秘的索兰夫人看中，从而一步登天。 姑苏城，沈家府邸。 那个在花市耀武扬威的沈万三，此刻正恭敬的站在书房内，向一位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汇报。 “爹，事情就是这样。那个海外来的婆娘，一来就搅乱了我们的部署。” “现在市面上的价格已经完全失控了，我们之前慢慢吸纳筹码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沈万三的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盘着两颗玉胆，双目微闭，正是江南总商会的会长，沈家的家主沈万山。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他的声音沙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海外商人，平白无故跑来江南花五十万买几盆草？你信吗？” 沈万三一愣：“爹的意思是，这里面有诈？” “是不是诈，现在还不好说。但对我们而言，这是个机会。”沈万山慢条斯理的说道，“她把价格抬的越高，我们最后能赚到的就越多。” “她不是想要极品兰花吗？那我们就卖给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传我的话下去，让各家把手中的资金都调集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把市面上所有能称得上名品的兰花都给我扫回来！” “尤其是那几种传说中的绝品，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 “她不是有钱吗？那我们就把价格抬到一个她也无法承受的天价！我要让她带来的所有钱，都变成我们沈家的囊中之物！” “可是爹，万一她只是虚张声势，最后根本不买怎么办？”沈万三还是有些担心。 “哼，那又如何？”沈万山冷笑一声，“只要我们掌控了市面上九成九的极品兰花，定价权就在我们手里。” “她不买我们就自己炒，把消息放出去，就说索兰夫人已经天价收购，营造出货源稀缺的假象，自然有的是蠢货来接盘。” “这场游戏，从头到尾，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爹英明！”沈万三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贪婪。 一场围绕着兰花的资本绞杀战，在双方的默契推动下，愈演愈烈。 孙倾城扮演的索兰夫人每天都高调出行，流连于各大花市和园林。 对所有前来献宝的人都笑脸相迎，但凡品相稍好的兰花，都以远超市场的价格买下几盆，营造出一种不差钱的形象。 而以沈家为首的江南总商会，则在暗中疯狂吸纳市面上的名品兰花，将价格一步步推向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 整个江南的资金，都像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疯狂的涌入了这个小小的兰花市场。无数人变卖家产，抵押田契，只为能在这场世纪豪赌中分一杯羹。 枕水阁内，李北玄看着亲卫呈上来的情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鱼儿，已经把所有的身家都押上赌桌了。” 赢丽质站在他身后，为他轻轻揉着肩膀，凤眸中满是期待：“夫君，何时收网？” 李北玄放下情报，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窗外繁华而又病态的姑苏城。 “再等等，等他们把从百姓身上吸来的最后一块铜板都吐出来，等他们把所有的贪婪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要的，不只是让他们倾家荡产。” “我要的是，连根拔起！” 又过了数日，姑苏城内的兰花热已经达到了顶峰。 一盆品相普通的兰花，价格都已过千，而那些所谓的名品，更是被炒到了匪夷所思的天价。 沈家宣称，他们已经寻获了传说中的素冠荷鼎，并放出风声，开价一百万大武币，只等索兰夫人上门求购。 第1791章 讨债 整个江南的财富，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些脆弱的植物之上。 沈万山和他背后的江南总商会，几乎抵押了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和工厂，从各大钱庄借来了天文数字的款项，全部投入到了这场豪赌之中。 在他们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只待最后收割那位海外女富商，便可一举成为大武帝国都无人能及的巨富。 他们期待已久的索兰夫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这一日，《江南时报》的头版头条，再次被索兰夫人包下。但这一次，刊登的不是求购启事，而是一篇由蓝田书院化学系高材生捉刀代笔、措辞严谨的科学报告。 报告的标题触目惊心。 论兰花花粉对人体的潜在危害及西陆诸国进口禁令！ 文章声称索兰夫人的团队经过连日研究，震惊的发现，东方兰花的某些特殊品种，其花粉中含有一种未知的生物碱成分。 这种成分短期接触虽无大碍，但若长期吸入，会对人体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影响生育能力。 文章还引经据典，声称西陆诸国已将此类植物列为最高等级的危险品，严禁进口。 索兰夫人本人也是在收到国内的紧急电报后，才得知此事。 她对此表示万分沉痛，并宣布为了遵守西陆的法律和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她将立即终止所有兰花的收购计划。 这篇报告一出，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 整个姑苏城，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兰花有毒？这怎么可能！我们祖祖辈辈都养兰花，也没见谁被毒死啊！” “你懂什么！这叫慢性中毒！报纸上说了，是蓝田书院的高人研究出来的，还能有假？” “完了完了！我把棺材本都拿去买了兰花，这下全砸手里了！” 起初，大部分人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一夜暴富的美梦，谁也不愿轻易醒来。 然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就在报告刊登的当天下午，索兰夫人高调的将自己前些日子收购来的所有兰花，无论名品凡品，全部搬到了枕水阁外的广场上，以每盆十文钱的白菜价进行抛售。 声称这是为了避免“有毒植物”继续危害姑苏百姓，并表示自己愿意承担所有损失。 由孙倾城扮演的索兰夫人，此刻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 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对着围观的百姓痛心疾首的说道：“我亦是受害者！没想到这美丽的花朵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恶毒的秘密！金钱固然重要，但怎能与各位的健康相提并论？今日我亏本抛售，只求心安！”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人群彻底恐慌了！ 连最大的买家都开始不计成本的抛售，说明兰花真的出问题了！ “抛！快抛！再不卖就真成一堆毒草了！” “我那盆江南雪，五万买的，谁要？一万！一万就卖！” “我这还有三盆金线，五百！谁给五百就拿走！”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兰花的价格，开始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昨天还价值连城的名品，今天已经无人问津。无数人冲向花市，想要将手中的烫手山芋尽快脱手，哪怕是血本无归。 踩踏、哭喊、咒骂……曾经象征着财富的花市，此刻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就在市场陷入混乱的前一天，姑苏府衙突然贴出告示，以防范投机稳定民生为由。 要求各大钱庄收紧银根，并对所有以兰花为抵押的贷款进行紧急风险评估。 同时李北玄早已通过秘密渠道，让潜伏在江南的龙骧卫暗中向一些被卷入不深的普通百姓透露了些许风声，劝他们及早抽身。 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普通百姓虽然也有损失，但大多保住了根本，不至于倾家荡产。 而那些将全部身家甚至未来的收益都押上去的庄家，则被彻底套牢在了山顶。 沈家府邸。 “砰！” 名贵的钧瓷茶杯被狠狠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沈万山那张清瘦的脸此刻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双目赤红，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万三。 “废物！一群废物！”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什么狗屁兰花有毒！这分明就是个局！那个贱人，从头到尾都是在耍我们！” 沈万三早已吓的魂不附体，颤声道：“爹，现在……现在怎么办？我们从钱庄借的五百万，明天就要到期了。外面……外面全是来讨债的人，把大门都堵死了！” “怎么办？”沈万山惨笑一声，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们投入了所有的资金，以天价囤积了市面上九成九的兰花。 如今这些兰花的价格已经跌破了泥土，连当初买花盆的钱都不值了。 他们不仅赔光了所有的家底，还欠下了永远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报！”一个家丁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不好了！官府……官府来人了！说我们涉嫌恶意操纵市场、扰乱金融，要……要查封我们所有的产业！” 沈万山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爹！” 沈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相似的场景，在江南总商会其他几个核心成员的家中，同时上演。 枕水阁的顶楼，李北玄凭栏而立，静静的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被随意丢弃、碾碎的兰花，眼神古井无波。 赢丽质和孙倾城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 “夫君，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漂亮。”孙倾城由衷的赞叹道，“兵不血刃，就瓦解了盘踞江南数十年的豪商集团。” 赢丽质的凤眸中也带着一丝快意：“这些人吸食民脂民膏，罪有应得。接下来，查抄他们的家产，正好可以用来填补国库，推行新政。” 李北玄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倾家荡产，还只是轻的，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792章 与虎谋皮 “传令下去，让金陵府的大军即刻进驻姑苏，全面接管城防。” “同时以朝廷的名义，彻查江南织造案、漕运贪墨案以及所有与江南总商会有关联的官员。” “我要让整个江南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就在姑苏城内风声鹤唳，官兵开始查封商会产业之时，几条黑影趁着夜色，从沈家后门鬼鬼祟祟的溜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从昏迷中醒来，面如死灰的沈万山，在他身边的则是早已六神无主的沈万三。 他们用金银细软买通了看守的差役，企图带着最后一点家当，从城外的码头乘船出海，逃往倭国。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双冰冷的眼眸之中。 姑苏城外的运河码头，深夜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暗的电石灯在风中摇曳。沈万山父子带着几个心腹家丁，脚步匆匆的赶到一艘早已约定好的海船边。 “快！快开船！”沈万三对着船老大催促道。 然而船老大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沈万山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船舱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嘲弄。 “沈会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身姿曼妙的女子缓缓走出。 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太刀，月光洒在她绝美的脸庞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正是奉命在此等候多时的千代。 在她身后，十数名同样装束的龙骧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封锁了码头所有的退路。 “是你！”沈万三认出了这个女人，正是前几日跟在索兰夫人身边的侍女之一，他顿时明白了一切，吓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万山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强自镇定下来，对着千代拱了拱手，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我沈家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在此拦住我们的去路？” 千代轻笑一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往日无怨？你们操纵米价鱼肉乡里，让江南百姓苦不堪言，这算不算怨？” “近日无仇？你们设下骗局妄图收割天下财富，动摇我大武国本这算不算仇？” 闻言沈万山脸色剧变：“你……你们是朝廷的人！” 却见千代手中的太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沈万山的咽喉：“现在才想明白太晚了，夫君有令，江南总商会首恶一个不留！你们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绝望彻底笼罩了沈家父子。 次日天明，李北玄收到了千代传回的消息，江南总商会的核心成员在企图外逃时，已尽数伏法。 书房内赢丽质正在批阅从金陵紧急送来的奏折，上面全是关于如何处置江南总商会留下来的庞大产业。 她秀眉微蹙，对李北玄说道：“夫君，这次的兰花案，虽然惩治了首恶，但也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问题。” “随着我大武商贸日渐繁荣，股票债券这些新事物层出不穷，民间的资本也越来越庞大。” “若是没有相应的法规来约束，今日之事，将来必定还会重演。” “堵不如疏，我们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 李北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很清楚，金融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极大的促进实业发展，推动国家强盛。 可一旦失控，其破坏力也足以动摇国本，兰花案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你说的对。”李北玄沉吟道，“资本天生是逐利的，指望商人自觉自律，无异于与虎谋皮。” “要想让这头猛兽为我所用，而不是反噬其主，就必须给它套上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再配上一位手持利刃的驯兽师。”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一个清晰的构想在他脑中形成。 “传我的摄政王令。”李北玄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起，于京城设立大武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简称证监会。此机构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向我与陛下负责。” 赢丽质凤目一亮：“证监会？其职能为何？” “其一监管。”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所有商行、作坊若想通过发行股票债券的方式向民间募集资金，必须向证监会提交申请。” “其经营状况财务报表都必须公开透明，经过严格审核，方可批准。” “证监会需派驻专员，对这些上市商行进行持续监督，一旦发现财务造假虚假宣传，立刻严惩不贷。” “其二是执法。”他继续说道，“严厉打击一切内幕交易恶意炒作操纵股价的行为。” “凡参与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处以巨额罚款，更要追究其刑事责任，视情节严重，可判处流放、监禁乃至死刑！” “其三则是引导。”李北玄的目光变的深远，“证监会要通过政策倾斜，鼓励引导资金流向那些真正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实体产业。” “比如钢铁、机械、电力、交通等领域。对于那些投身实业、踏实经营的商行，要给予支持。 “而对于那些只知投机倒把、妄图不劳而不获的，则要坚决抑制。”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在大武唯有实业方能兴邦！” 此刻赢丽质听的心潮澎湃，站起身走到李北玄身边，眼中满是爱意：“夫君此策高屋瓴建直指要害！” “如此一来既能利用民间资本的活力，又能使其为国效力，我立刻就下旨昭告天下！” 闻言李北玄反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微微一笑。 一场席卷江南的金融风暴，终于尘埃落定。 解决了江南总商会这个毒瘤，姑苏城的物价应声回落，百姓的生活压力骤减，街头巷尾一派欢欣鼓舞之象。 然而经济上的拨乱反正只是第一步，隔天他便与赢丽质、孙倾城三人换上寻常士绅的衣着，来到姑苏城内最负盛名的沧浪文会。 第1793章 品鉴一二 这里是江南文人雅士的聚集之地，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环境清幽雅致。 耳边传来的高谈阔论，却让李北玄的眉头越皱越紧。 只听不远处的一座水榭中，一面容白净的中年文士正对着众人慷慨陈词：“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些蓝田书院出身的匠人之徒！” “开口闭口皆是格物，将数千年的礼乐教化弃之如敝履，实乃斯文扫地国之将亡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王兄所言极是！想我前朝君臣和睦，那是何等的盛世光景！” “再看如今！朝廷唯技术论，虽船坚炮利却人心不古！” “可不是嘛！前几日我作了一首《咏怀古》，竟被那《江南时报》的编辑退了回来，说什么辞藻空洞。真是岂有此理！” “我辈读书人抒发胸中块垒，感怀家国天下何错之有？非要我们去写那机器的轰鸣不成” “务必让朝廷重拾圣贤之道，罢黜那些奇技淫巧！” 这些文人一个个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好像自己是挽救世道的最后脊梁。 此刻他们风花雪月，追忆着早已腐朽的前朝，字里行间满是对大武新政的鄙夷。 而孙倾城听的柳眉倒竖，忍不住低声对李北玄说道：“夫君，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他们享受着电力带来的光明，乘坐着火车游历四方却反过来抨击这一切的根基。” “前朝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又怎会被轻易推翻？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赢丽质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凤眸中寒光闪烁：“他们不是蠢，而是坏。这些人大多是前朝的既得利益者，或是科举失意的酸腐文人。” “大武以军功和实学立国，断了他们单靠吟诗作赋便能平步青云的旧路，他们自然心怀怨恨。” “他们怀念的不是什么礼乐盛世，而是那个他们可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时代！” “他们害怕。”李北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他们害怕一个不再以他们为中心的世界。” “在他们的认知里，读书人就应该是人上人，天生就该统治万民。” “可如今，一个蓝田书院的物理系学生，凭着一项技术革新，获得的功勋财富就能轻易超过他们寒窗苦读十年。”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所以，他们只能抱团取暖，用一些美化过的前朝盛景来麻痹自己，同时攻击他们无法理解的新生事物，试图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从沧浪文会回来后，李北玄立刻让龙骧卫对江南地区的舆论风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摸排。 结果不出所料，除了《江南时报》这类官办或亲近朝廷的报纸外，市面上还流传着大量的地下报刊。这些报刊印刷粗劣，却极具煽动性。 它们将兰花案的罪责归咎于朝廷监管不力，将破产百姓的悲剧归咎于索兰夫人这个海外商人带来的歪风邪气。 进而大肆鼓吹祖宗之法不可变，呼吁抵制一切技术，恢复前朝的礼乐之治。 这些声音，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虽然上不了台面，却在暗中啃食着大武新政的根基，阻碍着科学思想的推广。 “看来上次在沧浪文会，我的话还是说的太轻了。”李北玄看着手中的一份名为《风骨》的地下报刊，眼神渐冷。 赢丽质在一旁说道：“夫君，这些腐儒最擅长的便是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若不加以整治，恐怕会动摇民心。” “整治自然是要整治的。”李北玄将报纸扔在桌上，“但不能只靠查封抓人。思想上的病毒，必须用思想的武器来消灭。” “我要让他们输的心服口服，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那套所谓的风骨，究竟是何等的虚伪不堪一击。” 恰在此时，江南文坛放出消息，姑苏最大的望族顾家，将在其名下的留园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文会，广邀江南名士，品评诗词，纵论古今。 而那位在沧浪文会中被李北玄驳斥的哑口无言的王姓文士，正是此次文会的主要倡议者之一。 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重新夺回江南文坛的话语权，对抗朝廷的唯技术论。 “夫君，他们这是在向你下战书呢。”孙倾城笑道。 “战书？”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就去会会他们。” 三日后留园，园内冠盖云集，名士荟萃。 李北玄三人依旧是一身便服，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文会的主题是咏史，旨在借古讽今。 果不其然，开场之后一篇篇诗词文章，无不是在追忆前朝的辉煌，哀叹如今的礼崩乐坏。 那王姓文士作为东道主之一，此刻正站在园中最显眼的冠云峰假山下，手持一篇新作，意气风发的朗诵着，引来阵阵喝彩。 待他诵毕，一位老者抚须赞道：“王兄此文，深得忧国忧民之精髓！我等读书人，就当有此风骨，不畏强权，敢于直言！” 王姓文士得意洋洋的拱手道：“过奖过奖！我辈所为，不过是效仿先贤，为这江河日下的世道，留下一缕清气罢了。” 就在众人吹捧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风骨？清气？”李北玄排众而出，缓步走到场中，目光平静的看着王姓文士，“敢问先生，你们的风骨，就是躲在这园林之中，对着一堆石头无病呻吟吗？” “你们的清气，就是靠着贬低他人抬高自己来获得吗？” 王姓文士见又是这个李玄，脸色顿时变的极为难看：“又是你这个粗鄙武夫！此乃文人雅集，岂容你在此撒野！” “武夫？”李北玄笑了，“既然是文会，自然是以文会友。今日我也想作词一首，不知诸位可愿品鉴一二？”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嗤笑之声。 “一个武夫也想作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怕不是连平仄都分不清吧！” 第1795章 思想僵化 李北玄坐下，端起茶杯，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千代递上一份卷宗，沉声道：“回夫君，已经查明。那些地下报刊的背后，都有几个共同的金主。” “他们大多是前朝的宗室余孽和被革职的旧官僚。” “这些人贼心不死，暗中勾结，企图通过煽动舆论，抹黑新政，动摇民心，为他们所谓的复国大业制造机会。” “果然是他们。”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藏身在何处？” “大部分都潜藏在姑苏城外的太湖诸岛之上，那里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千代回答道：“他们还豢养了一批亡命之徒作为私兵，平日里伪装成水匪湖盗。” 李北玄将卷宗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平淡的吩咐道：“既然找到了老鼠窝，那就一把火烧了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事情，不必经过府衙了。让龙骧卫去做，干净利落些。” “记住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天亮之前，我不希望再听到江南有任何关于复国的杂音。” “是，夫君！”千代眼中杀气一闪，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对于这些妄图颠覆国家的叛逆，李北玄从来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他可以容忍文人的牢骚，可以引导商人的贪婪，但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这个国家的根基。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姑苏城上时，城内依旧一片祥和。 百姓们照常起身劳作，丝毫不知道就在昨夜，太湖之上，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已经彻底荡平了那些前朝余孽最后的妄想。 李北玄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神情淡然。 赢丽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都解决了吗？”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一些跳梁小丑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就在千代带队清剿太湖诸岛的残余势力，并顺藤摸瓜追查其资金和人员网络时，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浮现了出来。 午后，千代再次出现在别院，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夫君。”她递上一份新的报告，“在追查这些前朝余孽的党羽时，我们发现了一个现象。” “他们之所以能在江南地区轻易的招募到一批思想僵化的支持者，根源在于这里的教育。” 李北玄接过报告，眉头微蹙：“教育？” “是的。”千代解释道，“早在十年前，陛下登基之初，便已下令废除八股，改革科举，将格物算学律法等实学纳入考核。” “但在江南，尤其是姑苏、松江等地，官办学堂之外，还存在着大量的私人塾馆。” “这些私塾表面上教授经史子集，暗地里却依旧在偷偷传授八股文的作法，并不断向学子们灌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好八股文，货与帝王家的陈腐观念。” “这些私塾的先生，大多是科举改制前的旧文人，对新政心怀不满。” “他们培养出的学生，思想僵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会写几篇空洞的八股文章，对实学一窍不通。” “这些人一旦无法通过新式科举进入仕途，便会心生怨恨，极易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利用，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李北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好啊，真是好的很！” “朕在前方开疆拓土，将士们浴血奋战，工匠们呕心沥血，就是为了让这帮人躲在后面挖我们大武的根基吗？” “十年了！科举改制已经十年了！他们竟然还在搞这一套！这是在为前朝招魂，是在毒害我大武的下一代！”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是面色冰冷。 教育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如果下一代的孩子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腐朽落后的思想。 那么大武帝国就算拥有再强大的武备，再繁荣的经济，也终将成为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夫君，此事绝不可姑息！”赢丽质凤目含煞，“必须立刻严查！所有违规教授八股的私塾，必须全部查封！主持的先生，要严惩不贷！” “查封是必须的，但光堵不疏，还不够。”李北玄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 “思想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在江南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足以引领整个地区思想风向的教育高地。”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的看着赢丽质和孙倾城。 “传我的摄政王令！”李北玄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命金陵府与姑苏府衙联合行动，即刻对江南所有私塾进行彻查。” “凡有传授八股、诋毁新政者，一律查封，塾师革除功名，终身不得从事教习之职。” “涉案学子记录在案，三年内不得参加任何官办考试。” “第二从查抄江南总商会的资产中，专门划拨出一笔巨款，在姑苏城外择址，兴建一所全新的大学，就命名为江南理工大学！” “江南理工大学？”孙倾城美目一亮。 “对。”李北玄点头道，“这所大学，要以蓝田书院为蓝本，但更侧重于应用之学。” “设立物理化学、机械船舶、纺织建筑等科系。我们要把全世界最好的工匠学者都请来，配备最先进的蒸汽机、发电机和实验仪器。” “我要让它成为大武帝国在南方的科技心脏！” “我要让所有江南的学子都看清楚，未来在哪里！”李北玄的声音满是力量，“文章写的再花团锦簇，也挡不住西洋人的穿甲炮弹！” “诗词作的再意境优美，也造不出一台能日行千里的蒸汽机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繁华的姑苏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只有掌握了真正的科学技术，才能让我们大武的腰杆子永远挺直，才能让我们华夏民族，永远立于世界之巅！” 第1796章 黑龙帮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是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赢丽质立刻说道：“我即刻以陛下的名义下旨，将此事昭告天下！” “同时我会从蓝田书院抽调一批最优秀的毕业生南下，作为江南理工大学的第一批师资力量。” “我也可以让父皇那边帮忙。”孙倾城也积极的说道，“我父皇最近正痴迷于机械制造，楚国的工匠在精密仪器方面也颇有建树。” “我可以让他们过来交流，顺便把我们楚国皇家书库里所有关于算学格物的典籍都送来一份。” “好。”李北玄欣慰的点了点头。 查封私塾的行动雷厉风行，无数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旧式学堂被连根拔起。 那些皓首穷经的八股先生们被扫地出门，在时代的浪潮面前，他们最后的阵地也宣告失守。 而兴建江南理工大学的消息，则在江南的年轻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起初，许多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当他们看到一车车的钢筋水泥，一台台崭新的机器设备被运往城郊的工地。 看到朝廷张贴出的告示上，写着物理化学这些闻所未闻却又满是吸引力的学科。 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各大官营公司任职的优厚待遇时，他们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的倾斜。 尤其是李北玄那句学好数理化，才能让大武腰杆子硬，更是狠狠的敲在了每一个有志青年的心上。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物理化学，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国家的强大，什么是民族的尊严。 一场深刻的思想变革，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解决了金融思想教育这三大顽疾，李北玄一行人的江南之行也接近尾声。 他们乘坐一艘小型的蒸汽明轮船，沿大运河顺流而下，准备前往金陵，再由金陵乘火车返回京城。 大武帝国如今已是铁路纵横，海运发达，古老的大运河早已不是南北交通的唯一命脉。 但凭借其无可替代的便利性，它依旧是江南地区最重要的内河航运通道，每日里舟船穿梭，帆樯如林，一派繁忙景象。 然而当船行至姑苏与金陵交界的一处名为龙口湾的河段时，李北玄却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数十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排起了长队。 停泊在岸边，船上的商贾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却不敢向前一步。 “怎么回事？前面是河道堵塞了吗？”李北玄走到船头，问向船老大。 船老大是个饱经风霜的老江湖，他压低了声音，朝前方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丝畏惧：“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前面不是河道堵了，是黑龙帮在收过路钱呢。” “黑龙帮？”李北玄眉头一挑。 “是啊。”船老大叹了口气，“这黑龙帮是这运河上最大的一股势力，盘踞在龙口湾好些年了。” “他们霸占了这附近最好的几个码头，所有想在这里停靠卸货，或者从这里经过的船只，都得给他们交上一笔龙头税。” “否则的话，轻则货物被扔进河里，重则船毁人亡啊！” 孙倾城在一旁听的柳眉倒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还有此等恶霸行径！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船老大苦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这黑龙帮的帮主叫什么过江龙，听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的开。” “以前也有头铁的商户去报官，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那商户反倒是在夜里被人摸上船，一家老小都沉了河。” “一来二去，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就当是破财消灾。” 正说话间，只见前方一艘快船疾驰而来。 船上站着十几个袒胸露臂的壮汉，个个手持棍棒刀斧，凶神恶煞。 快船蛮横的靠近一艘排在最前面的商船，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大声吼道：“磨蹭什么呢！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赶紧交钱！一船货，五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天你们就别想过去！” 那商船的船主是个中年商人，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满脸堆笑的拱手道：“龙爷，您看，我这船装的都是些棉纱布匹，利薄的很。” “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少收一些？” “通融？”独眼龙狞笑一声，一把夺过身边手下的大棍，狠狠的砸在商船的船舷上，木屑纷飞。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敢跟老子讨价还价？我看你是活腻了！”他恶狠狠的说道，“再废话一句，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船货都点了，让你去跟河里的王八做伴！” 中年商人吓的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言。 连忙让伙计捧出一个钱袋，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独眼龙掂了掂钱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滚吧！” 商船如蒙大赦，慌忙起锚，仓皇离去。 接下来的场面如出一辙，一艘艘商船的船主，都只能忍气吞声的交钱买路。 那些黑龙帮的帮众，气焰嚣张不可一世，仿佛他们才是这运河真正的主人。 赢丽质的脸色已经冷若冰霜，凤眸中寒光闪过：“国之动脉，岂容此等硕鼠盘踞！地方官府尸位素餐，罪无可恕！” 李北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的对身边的千代说道：“看清楚了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千代微微躬身：“回夫君，都记下了。” 很快，黑龙帮的快船便来到了李北玄他们乘坐的明轮船前。 独眼龙打量了一下这艘明显比普通货船要精良许多的蒸汽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傲慢的喊道：“喂！船上的人听着！看你们这船不错，想必也是大户人家。老规矩，一百两银子，交了钱，立马放行！” 船老大吓的魂不附体，正要上前解释，却被李北玄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北玄仿佛没听到独眼龙的叫嚣，只是对船老大说：“继续开船，不必理会。” 船老大面露难色，嘴唇哆嗦着：“客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会出人命的！” 第1797章 官匪勾结 “无妨。”李北玄的语气平淡：“出了事，我担着。” 船老大看着李北玄深邃的眼眸，不知为何，心中的恐惧竟被一股莫名的信心所取代。 一咬牙狠狠拉下汽笛，明轮船发出一声长鸣。 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前方冲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黑龙帮的众人。 “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龙勃然大怒，“给我围上去！今天非得把这船拆了不可！” 一声令下，又有三四艘快船从岸边的芦苇荡中窜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将李北玄的明轮船团团围住。 几十个手持利刃的帮众叫骂着，纷纷抛出带钩的绳索，搭上了明轮船的船舷，准备强行登船。 一时间，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周围商船上的人都吓的屏住了呼吸，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这艘外来船只船毁人亡的凄惨下场。 孙倾城有些担忧的看向李北玄，赢丽质则依旧镇定，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李北玄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似乎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只是一场无聊的戏剧。 他头也不抬的对身边的千代说道：“忍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是，夫君。” 千代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却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杀意。 这一路上，她早已将这些地痞流氓的恶行看在眼里，心中积蓄的怒火，只等李北玄一声令下。 只见她娇小的身影一晃，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的跃上了船舷。 “小娘们也敢出头？兄弟们，抓活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朴刀就朝千代当头劈下。 千代看也不看他，只是素手轻抬，后发先至，两根纤纤玉指精准无比的点在了壮汉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脆响，壮汉的手腕应声而断，朴刀脱手飞出。 甚至还没来的及发出一声惨叫，千代的一记手刀已经闪电般切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壮汉双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的倒了下去，身体顺着船舷滑落，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千代的身影在几十个帮众之间穿梭，快的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她动作优雅，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骨骼断裂。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黑龙帮帮众，在她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的玩偶。 无论是锋利的刀刃，还是沉重的棍棒，都无法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甚至看不清千代的动作，往往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便传来一阵剧痛，随即整个人便飞了起来，朝着冰冷的河水坠落。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此起彼伏，如同在演奏一曲死亡的乐章。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围攻明轮船的几十个流氓，已经一个不剩，全都被千代扔进了大运河里喂鱼。 河面上只剩下几艘无人驾驶的快船在打着转，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整个龙口湾，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商贾和船工，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的溜圆，仿佛看到了神仙下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娇俏柔弱的侍女，竟然是一个如此恐怖的杀神。 千代回到船头，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对着李北玄躬身行礼，轻声说道：“夫君，都处理干净了。” 李北玄放下茶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那些依旧停在原地的商船，朗声说道：“诸位，运河乃国家公器，商贸流通，利国利民。” “岂容宵小之辈横行霸道！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往后，这大运河之上，再不会有任何帮派敢向你们收取分文！”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送出，清晰的传到了每一艘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 “说的好！” “多谢义士为我等除害啊！” 压抑在心头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无数人激动的热泪盈眶，纷纷朝着李北玄所在的船只拱手作揖，表达着最真诚的感激。 黑龙帮的老巢设在龙口湾岸边的一处水寨里占地颇广，修建的颇有章法，外围甚至还有了望塔和拒马，俨然一处小型军寨。 当李北玄的明轮船不紧不慢的靠近码头时，水寨里早已是鸡飞狗跳。 先前有落水的帮众侥幸逃回，将河上的遭遇一说，整个水寨顿时炸开了锅。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在一众头目的簇拥下，气势汹汹的从寨中走了出来。他便是黑龙帮的帮主，人称过江龙的龙啸天。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龙啸天看着缓缓靠岸的明轮船，声如洪钟，眼中满是暴戾之气。 李北玄一行人从船上走了下来，面对着黑龙帮数百名手持凶器的帮众，神色自若，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龙啸天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李北玄，见他气度不凡，心中微微一凛。 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他狞笑道：“小子，就是你伤了我的人？胆子不小啊！说吧，你想怎么死？”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水寨的布局。 淡淡的问道：“看你这水寨的规制，倒有几分军中章法。你以前是当兵的？” 龙啸天一愣，随即傲然道：“算你有几分眼力！老子当年，可是江南水师营的哨官！” “后来跟着我们提督大人，才有了今天这份基业！” 他故意抬出水师提督的名头，就是想震慑对方。 在他看来，江南地面上，还没有人敢不给水师提督面子。 “哦？水师提督？”李北玄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原来是官匪勾结。怪不得你们敢如此猖獗。” “少他妈废话！”龙啸天失去了耐心，他一挥手，身后的帮众立刻呐喊着围了上来，“既然知道了提督大人的名号还敢来送死，那就怨不的我了！” “给我上！男的剁碎了喂鱼，女的……” 第1798章 存天理，灭人欲 他的目光在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脸上扫过，眼中淫邪之色一闪而过：“……留活的，赏给兄弟们！” “找死。”李北玄轻轻吐出两个字。 千代的身影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留手。腰间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在人群中卷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在真正的杀戮机器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龙啸天被这恐怖的景象惊的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美人，竟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剑客。 随即便想到自己踢到了铁板，心中萌生退意，转身就想往寨子里跑。 然而他刚一转身，便感觉脖子一凉，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声音平淡的说道：“我让你走了吗？” 龙啸天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 他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我舅舅是江南水师提督陈泰！你敢动我，提督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陈泰？”李北玄的眼神愈发冰冷，“很好，我正愁找不到正主。” 他五指微微用力，龙啸天顿时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数百名黑龙帮帮众，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千代将沾血的软剑收回鞘中，走到李北玄身边，抓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二当家的小头目，扔在了地上。 “夫君，人抓来了。” 李北玄看了一眼那个吓的屁滚尿流的小头目，问道：“说吧，你们和那个水师提督陈泰，都是怎么勾结的？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又都藏在了哪里？” 那小头目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原来，这黑龙帮根本就是水师提督陈泰在暗中扶植的势力，专门用来替他敛财。 这些年他们通过收取保护费走私甚至杀人越货，积累了巨额的财富。 其中七成都上交给了陈泰，用以打点上官，结交权贵。 听完供述，赢丽质气的俏脸发白：“堂堂帝国提督，本应是守护一方水域安宁的屏障，却沦为鱼肉百姓的恶霸头子！” “此等国之蛀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看来，江南官场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李北玄眼中寒芒闪过，他转头对千代吩咐道，“给南京军区发电报。” “是，夫君。” “命令军区直属的苍龙特战旅，立刻出动一个营的兵力，乘坐武装直升机，以最快速度赶到这里。”李北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彻底荡平这个水寨，所有黑龙帮核心成员，就地正法。” “派人持我的总帅令，前往江南水师提督衙门，将陈泰及其所有党羽，全部逮捕，查抄家产，就地关押，等待军法处置。 “根据审讯结果，将所有赃款赃物全部起获。”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我要的是雷霆万钧，是彻底清扫。我不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江南运河上还有一块属于黑龙帮的瓦片。” “明白！”千代立刻转身去发电报。 一个时辰后，当夜幕刚刚降临时，龙口湾的上空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十几架涂着墨绿色迷彩的武装直升机，如同从天而降的钢铁巨兽，携带着雷霆之威，出现在水寨上空。 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吹的地面飞沙走石。 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自动步枪的特战队员，通过速降绳索，如同天兵下凡一般，精准的降落在水寨的各个角落。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爆炸声。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清剿。 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国家最顶尖的特种部队，黑龙帮的乌合之众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与此同时，另一队特战队员已经包围了百里之外的水师提督衙门。 当满身酒气的陈泰被从女人的肚皮上拖下来，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士兵们出示的总帅令时，他整个人都瘫软成了烂泥。 这一夜，整个江南官场都为之震动。 第二天，一则由摄政王与女帝联名发布的公告，张贴在了江南各府县的城门口。 公告上，详细揭露了黑龙帮与水师提督陈泰官匪勾结、鱼肉百姓的罪行，并宣布了对所有涉案人员的严厉处罚。 更重要的是，公告的最后宣布，将在江南地区成立扫黑除恶专项办公室，由摄政王府直管，不受地方节制。 办公室将设立公开的举报电话！ 并且鼓励所有百姓检举揭发各地的黑恶势力！ 凡举报属实者，不仅会受到严格的保护，还将获得丰厚的奖励！ 而这则公告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江南百姓心中。 一时间各地衙门口的举报箱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压抑已久的民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扫黑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 此刻李北玄一行人并未急于返回京城，而是继续深入江南的腹地体察民情。 江南的富庶确实名不虚传，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城镇之中商铺林立百姓衣着光鲜，远非北方可比。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枷锁，却依旧沉甸甸的压在无数人的身上，尤其是女人。 行至一座名为乌镇的水乡小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本是一派诗情画意。 然而镇口一座高大崭新的牌坊，却让这和谐的画风显的有些刺眼。 那是一座贞节牌坊，上面用朱红大字刻着节烈流芳四个字，下面则记录着一个王姓女子的事迹。 年十九嫁入张家，次年夫亡无子。其后侍奉公婆，守节三十载，直至公婆寿终，方才三尺白绫，随夫而去。 赢丽质看着牌坊上的文字，秀眉紧蹙，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女子十九岁嫁人，二十岁丧夫，竟要为此赔上一生！” “最后还要用死来换取这所谓的节烈流芳，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第1795章 今天谁也伤不了你 作为大武朝的女帝，她最是反感这种将女性物化、视作男性附庸的陈腐观念。 孙倾城也冷哼一声：“什么节烈流芳，不过是吃人的礼教罢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便要像一朵花一样在寂寞中枯萎，这算什么道理？”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这绝非个例！ 江南自古便是理学思想的重镇。 存天理，灭人欲。 在这里根深蒂固，早已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束缚人性的无形枷锁。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的河边传来。 “快去看啊！张家又要沉塘了！” “唉，作孽啊！那柳氏才二十出头，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就该浸猪笼！不然我们乌镇的脸面何在？我们张氏宗族的规矩何在？” 听到浸猪笼三个字，李北玄一行人脸色骤变。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拨开人群，朝着河边快步走去。 只见河边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人群中央，一个年轻女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正拼命的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 她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看起来狼狈不堪。 女子的身旁，放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大笼子，正是那骇人听闻的猪笼。 几个看起来像是宗族长辈的老者，正站在女子面前，满脸道貌岸然之色。 为首的一个山羊胡老者，手持一卷书册，正对着女子大声宣读着所谓的族规。 “张门柳氏，不守妇道，与外男私通，败坏门风，罪无可赦！依我张氏族规，当沉塘示众，以儆效尤！来人，行刑！”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北玄排开众人，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冰冷如刀，扫过那几个宗族长辈，让后者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山羊胡老者被李北玄的气势所慑，但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们张氏宗族的闲事？”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大武律法，何时允许你们用私刑草菅人命了？” “就算她真的犯了通奸之罪，也该由官府审理判决。你们凭什么动用私刑？” “笑话！”山羊胡老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古以来，清理门户，整肃家风，都是我们宗族内部的事情，官府都管不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说的好！”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淫妇就该死！” “没错！让她死！” 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狂热的脸，李北玄心中怒火升腾。 跟这些被理学思想洗脑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不再废话，直接对千代说道：“救人。” “是，夫君。” 千代的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壮汉面前。只听几声闷哼，那几个壮汉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山羊胡老者又惊又怒，指着李北玄厉声喝道：“你……你们敢公然劫人！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送官！” 然而他话音未落，千代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山羊胡老者顿时面色涨红，双脚乱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北玄走到那个被捆绑的女子面前，亲自为她解开了绳索，取出了口中的布团。 那女子瘫软在地，大口的喘着气，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满是劫后余生。 “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她哽咽着说道。 “你不用怕。”李北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在女子的哭诉中，众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女子姓柳，是镇上张家的寡妇，丈夫三年前病死，一直恪守妇道侍奉公婆。 然而她的小叔子，也就是张家的二儿子，却一直觊觎她的美色，多次对她动手动脚，都被她严词拒绝。 昨夜那小叔子趁着公婆不在家，竟想用强。 柳氏拼死反抗，抓伤了他的脸。 那小叔子恼羞成怒之下，竟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污蔑柳氏与外人私通，还被他当场撞破。 张氏宗族的这些长辈们，不问青红皂白，甚至连最基本的对质都没有。 仅凭那小叔子的一面之词，便认定柳氏不守妇道，要将她浸猪笼，以维护宗族的颜面。 听完柳氏的哭诉，赢丽质气的浑身发抖。 “无耻之尤！卑劣至极！”她凤目含煞：“这哪里是什么维护门风，分明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在合伙谋杀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对女性的压迫。 京城在她的治下，女性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经商，甚至可以入仕为官。 本以为新时代的风气早已吹遍帝国每一个角落，却没想到在这富庶的江南水乡，竟还存在着如血腥的私刑。 “夫君，绝不能放过这帮人！”孙倾城也咬牙切齿的说道，她同样无法容忍这种恶行。 李北玄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些依旧不知悔改，反而对他怒目而视的宗族长辈镇民，心中的杀意前所未有的炽烈。 然而未等他开口，赢丽质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她走到那名叫柳氏的女子身前，亲自将她扶起。 脱下自己身上的外披，温柔的为她披上，遮住她凌乱的衣衫。 “别怕，有朕在，今天谁也伤不了你。”赢丽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柳氏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华、容貌绝美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赢丽质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宗族长辈，到周围那些麻木不仁的看客。 第1800章 昭告天下 最后赢丽质的目光落在了镇口那座刺眼的贞节牌坊上。 “朕一路南下，见江南富庶，百姓安乐，心中甚慰。朕以为，此地已是人间乐土。” 她声音清冷，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朕今日才发现，在这片繁华之下，竟还藏着如此肮脏、如此吃人的规矩！” 指着那个被千代提在手里，已经吓的面无人色的山羊胡老者，厉声质问道：“朕问你，大武律法何在？你们将国法置于何地？” “凭什么用一部可笑的族规，就要夺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山羊胡老者被她的气势所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赢丽质又指向那个诬告嫂嫂的小叔子，眼神中满是厌恶：“你，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一己私欲，竟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你玷污的，不只是你嫂嫂的清白，更是你张氏列祖列宗的颜面！” 那小叔子早已吓的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最后，赢丽质的目光扫向周围的镇民，声音中满是失望：“还有你们！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即将被残害，你们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助纣为虐，拍手称快！”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朕今日便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什么才是真正的王法！”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镇民。 而是转身，一步步朝着镇口那座高大的贞节牌坊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的身影，不知道这位神秘女子想要做什么。 李北玄默默的站在原地，没有阻止。 此刻的赢丽质需要的不是他的庇护，而是以大武女帝的身份，亲手砸碎这束缚了华夏女性千年的精神枷锁。 赢丽质走到牌坊下，仰头看着那节烈流芳四个大字，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就是这四个字，不知断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葬送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就是这座冰冷的石头，用所谓的流芳百世，压垮了无数柔弱的肩膀！ “来人！”她清喝一声。 千代立刻会意，身影一闪。 从旁边一个货郎的担子里，取来一柄沉重的铁锤，恭敬的递到赢丽质手中。 赢丽质接过铁锤，掂了掂分量。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臂之上，然后用尽全力，狠狠的朝着牌坊的石柱砸了过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乌镇上空回荡。 石屑纷飞，牌坊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尊贵无比的女子，竟然会亲手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疯了！她疯了！竟敢砸我们乌镇的功德牌坊！”一个老者失声叫道。 “快拦住她！” 然而没有人敢上前。因为李北玄和千代那冰冷的眼神，已经锁定了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人。 赢丽质没有停下。 “铛！” 又是一锤！石柱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铛！”“铛！”“铛！” 她一下又一下的砸着，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将千百年来所有女性所受的委屈，都倾泻在这座象征着压迫的石坊之上。 她的虎口被震裂，渗出了鲜血，但她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连串的重击之下，那根刻满了所谓功绩的石柱再也无法支撑。 “轰隆！” 一声巨响，高大雄伟的贞节牌坊，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碎石满地尘土飞扬。 阳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照在赢丽质那沾染着血迹灰尘，却依旧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上。 她扔掉铁锤，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环视着鸦雀无声的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属于大武女帝的庄严宣告： “朕今日，以大武帝国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 “女子，非任何人之附庸！其人格，其尊严，其自由，受帝国律法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凡以族规、家法为名，行残害、禁锢女子之实者，皆为国贼，罪不容赦！” “从今日起，帝国境内，所有贞节牌坊，一律拆除！所有宣扬三从四德、男尊女卑之腐朽书籍，一律焚毁！” “《大武婚姻法》将即刻修订，寡妇有再嫁之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 “朕要让大武的每一个女子，都能挺起胸膛，自由的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便是朕子民应有的模样！” 赢丽质的宣告，如同春雷滚滚，不仅震动了小小的乌镇。 更通过随行人员携带的电报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武帝国。 女帝亲手砸碎贞节牌坊，这无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大地震。 李北玄走到赢丽质身边，从怀中掏出手帕，温柔的擦拭着她手上的血迹灰尘，眼中满是赞许：“手都破了，疼不疼？” “不疼。”赢丽质摇了摇头，看着丈夫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激动都化作了暖流。 随后她轻声说道，“夫君，我只是觉得，身为帝王，若不能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那这皇位坐着也毫无意义。” “你做的很好。”李北玄握住她的手，“破旧立新，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日你砸碎的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更是千百年来压在无数人心头的思想大山，但仅仅砸碎它还不够。” 赢丽质点了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 思想的变革，绝非一道圣旨就能一蹴而就。 律法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并从根本上改变女性的社会地位。 她看向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妇人，目光变的无比坚定：“夫君说的对。朕的宣告，不能只是一句空话。”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再次朗声宣布：“朕决定，即日起，在江南各府县，设立大武妇女权益保护协会！” “此协会由朝廷出资，直接对朕负责，不受地方官府节制。” “其职责有三，凡我大武女子，若遭遇家暴虐待、逼迫守节、买卖婚姻等不公之事，皆可向协会求助。” “协会将派出专人，为你们提供庇护，并代理你们向官府提起诉讼，一应费用，全部由国库承担！” 第1801章 三从四德 “协会将开设扫盲学堂，免费教授女子读书识字，学习律法新学。” “朕要让你们明白，知识律法，才是保护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协会将监督地方法律的执行，确保每一条关于保护女性权益的律法都能落到实处。若有官员徇私枉法，包庇罪犯，协会有权直接向朕上奏弹劾！” 这番话，比刚才砸碎牌坊带来的冲击更大。 如果说砸牌坊是破，那么成立这个妇女权益保护协会就是立！ 它为所有被压迫的女性，提供了一条看的见摸的着的出路。 那些跪着的妇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这哭声中，有委屈辛酸，但更多的是感激。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第一次发自肺腑的从这些最底层的女性口中喊出。 一旁的孙倾城看着这一幕，美眸中异彩连连。她走到李北玄和赢丽质身边，笑着说道：“丽质妹妹这番举措，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过光有律法和知识还不够，女人想要真正挺直腰杆，手里还得有钱才行。” 赢丽质深以为然：“倾城姐姐说的是，经济不独立，人格便难独立。只是此事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孙倾城自信一笑，尽显楚国女王的精明干练：“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她转身对众人说道：“我乃楚国女王孙倾城。我宣布，将在江南地区投资兴建十家大型纺织厂和五家高端刺绣工坊。” “这些工厂，将采用楚国最先进的蒸汽机和电力织机，效率是传统手工业的百倍不止。” 此言一出，人群中那些商贾和乡绅顿时眼睛一亮。 兴建工厂，这可是能带动一方经济的大好事。 然而孙倾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我这些工厂，有一个规矩。”孙倾城的声音清脆：“从管事到女工，只招收女性，男子一个不要！” “什么？”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只招女工？这……这怎么行？” “女人家家的，能做什么工？怕不是要赔死！” 孙倾城对这些质疑嗤之以鼻，她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工厂的女工，将享受与京城、临安城工人同等的待遇。” “每日工作八小时，每月休息四天，薪酬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只要肯干，月钱绝不会比一个壮劳力少！此外，工厂还将设立专门的托儿所，解决女工们的后顾之忧。” 她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男人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女人的耐心细致，在纺织刺绣这些精细活上，远胜于你们男人。” “更重要的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女人靠自己的双手一样可以养家糊口，一样可以活的堂堂正正！” 赢丽质的妇女权益保护协会从律法思想上解放女性，孙倾城的工厂则从经济基础上赋予女性独立的资本。 姐妹二人一文一武，一破一立，配合的天衣无缝。 李北玄看着自己这两位绝代风华的妻子，心中满是自豪。 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已经在这江南水乡，拉开了序幕。 乌镇事件的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在随后赶到的军队监督下，张氏宗族的几个主犯被公开处决，那个诬告的小叔子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其余参与者，则全部按律惩处。 而那座倒塌的贞节牌坊的废墟，则被保留了下来，旁边立起了一块石碑，上面详细记述了事件的始末以及女帝的宣告，作为警示后人的历史见证。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南地区风起云涌。 “妇女权益保护协会”的牌子在各府县挂起，无数像柳氏一样遭遇不幸的女子，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在协会的帮助下，她们第一次拿起了法律的武器，向那些曾经欺压她们的人讨回公道。 孙倾城的工厂也以极高的效率建设起来。 当第一批领到远超预期的薪水，穿着工厂发放的崭新工服的女工们，昂首挺胸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时。 她们在丈夫公婆面前，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将后续事宜交给了专门派来的官员，便继续南下，来到了沿海的宁波港。 宁波，作为大武帝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其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内陆的姑苏。 宽阔的码头上，巨型起重机如同钢铁巨人般林立，将一个个集装箱从万吨巨轮上吊起，再精准的放到蒸汽驱动的货运火车上。 铁轨、电线杆、高耸的钟楼与传统的飞檐斗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东西方文明激烈碰撞又奇妙融合的画卷。 港口里，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们大多是来大武经商的商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于海关、洋行仓库之间。 自从几年前李北玄率领大武海军，用坚船利炮彻底击溃了西方联合舰队。 并逼迫他们签订了一系列以大武为主导的贸易条约后，这些曾经高傲的西方人在大武国民面前，大多表现的谦卑有礼。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这日李北玄带着赢丽质、孙倾城和千代等人，换上便装，正在码头区视察。 他们看到在一处海关查验点，一名大腹便便的西洋商人正对着一名年轻的海关职员大声咆哮，态度极其嚣张。 “法克！你们这群黄皮猴子，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高贵的法兰西公民，是波尔多商会的理事！你们竟敢查验我的货物？” “你们的关长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西洋商人名叫皮埃尔，他说着一口蹩脚的大武官话，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那年轻职员的脸上。 年轻职员看起来刚从海关学校毕业不久，面对皮埃尔的嚣张气焰，虽然有些紧张。 但还是坚持原则：“这位先生，请您冷静。按照《大武帝国海关条例》，所有出境货物都必须接受开箱查验，这是规定。” “狗屁的规定！”皮埃尔不屑的啐了一口，“规定是给你们这些下等人定的！” “我的货是艺术品，是运回法兰西展览的，要是碰坏了，你们赔的起吗？” “马上给我放行，否则我立刻就去领事馆投诉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1802章 他们走不了 李北玄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注意到，皮埃尔虽然表面上气势汹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且他身后的那几个大木箱，虽然贴着艺术品的标签，但箱子封口方式，都显的异常坚固，似乎是为了防止内部物品在剧烈颠簸中损坏。 “夫君，这个洋人有问题。”赢丽质也看出了端倪，低声说道。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观察。 就在年轻职员左右为难之际，一个穿着海关副关长制服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哎呀，皮埃尔先生，您怎么发这么大火啊？”副关长一脸谄媚的笑容，上来就先训斥自己的下属，“小王！怎么回事？” “没看到是皮埃尔先生的货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皮埃尔先生是我们的贵客，他的货也是免检的，赶紧放行！” “可是，陈副关长，条例规定……”年轻职员还想争辩。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副关长眼睛一瞪，“让你放行就放行，哪来那么多废话？再顶嘴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回家去？” 年轻职员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屈辱的低下了头，准备盖章放行。 皮埃尔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轻蔑的瞥了年轻职员一眼，又拍了拍陈副关长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厚厚的钞票，不动声色的塞进了他的手里：“陈，你做的很好，我的朋友。下次我请你去百花楼喝酒。” “嘿嘿，多谢皮埃尔先生，您太客气了。”陈副关长掂了掂手里的钞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眼看着这肮脏的交易就要达成，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北玄缓步走了过来。 陈副关长看到李北玄一行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不敢怠慢，但还是摆出官架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海关重地，闲人免进。” 李北玄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几个大木箱前，淡淡的说道：“把箱子打开。” 皮埃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色厉内荏的叫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命令我？这是我的私人财产！” 陈副关长也立刻上前阻拦：“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妨碍我们正常办公！否则我要叫卫兵了！” “妨碍办公？”李北玄冷笑一声，眼神如同利剑一般刺向陈副关长，“我看，是妨碍你们官商勾结，走私国宝吧？” “国宝”两个字一出口，陈副关长和皮埃尔的脸色同时变的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皮埃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李北玄不再废话，对身后的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一个木箱前。她并指如刀，在那坚固的箱盖上轻轻一划，只听咔嚓一声，厚实的木板竟被她硬生生切开一个大口子。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千代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东西，呈到李北玄面前。 那是一尊唐三彩骆驼载乐俑，造型生动，色彩绚丽，釉色保存完好，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紧接着，千代又接连划开其他几个箱子。 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珍贵文物……每一件都堪称国之瑰宝！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码头工人和过往商旅全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冲天的怒火。 “天杀的！这些洋鬼子和贪官，竟然偷运我们的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 “打死他们！不能让他们把国宝运走！” 宁波港的雷霆行动，只是揭开了文物走私黑幕的一角。 经过连夜的突击审讯，那个名叫皮埃尔的法兰西商人和贪官陈副关长。 在各种新式审讯手段面前，心理防线很快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原来他们只是这个庞大走私网络中的一环。 真正的大鱼，是一个由英国东印度公司前高管牵头的国际文物走私集团。 他们利用在大武建立的商业网络，收买腐败官员，勾结盗墓贼，大肆盗掘收购华夏文物，然后伪装成普通货物，分批运往海外牟取暴利。 根据口供，就在今夜，将有一艘悬挂着英国国旗的货轮维多利亚号，从宁波外海的一处秘密锚地出发。 船上装载着一批刚刚从内陆运来的，价值连城的商周青铜器。 这批国宝一旦离境，便如泥牛入海，再难追回。 “岂有此理！这帮该死的强盗！”赢丽质听完汇报，凤目含煞，一掌拍在桌子上。 孙倾城也冷声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这是对我们华夏文明的公然掠夺！夫君，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北玄的脸色平静，但眼神中却酝酿着骇人的风暴。他看着墙上的海图，手指在宁波港外的一片深水区划过，语气冰冷的说道：“他们走不了。”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在宁波港一个隐秘的军用码头，一艘通体漆黑、造型流畅的快艇，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的停靠在泊位上。 这艘快艇是蓝田书院船舶动力系的最新杰作，代号黑鲨。 它没有传统蒸汽船的巨大烟囱，核心动力是一台经过无数次试验才最终定型的V12大马力内燃机。 这种划时代的动力系统，赋予了它远超这个时代所有船只的恐怖机动性。 李北玄亲自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熟练的跳上驾驶座。 千代和几名从卫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战队员，也悄无声息的登艇，他们手中都拿着最新列装的冲锋枪，腰间挂着闪光弹和手雷。 “夫君，万事小心。”赢丽质和孙倾城站在码头上，眼中满是关切。 “放心。”李北玄回头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微笑，随即眼神变的锐利如鹰。 只听见一阵低沉轰鸣声响起，黑鲨号的螺旋桨在水中划出两道白色的浪花，快艇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瞬间冲出港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海面上，一艘名为维多利亚号的千吨级货轮正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向公海。 第1803章 腐败根源 船长是名叫汉密尔顿的英国人，他此刻正悠闲的在船长室里品尝着红酒。 “船长，一切顺利，再有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能进入公海了。”大副走进来报告道。 “很好。”汉密尔顿满意的点了点头，“让水手们都警醒一点，虽然那些大武海军的军舰又大又蠢，追不上我们，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了水手惊恐的尖叫声：“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它太快了！” 汉密尔顿心中一惊，连忙举起望远镜。只见在货轮后方的海面上，一道白色的V形浪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波浪，朝着他们疾速冲来。 浪花的前端，是一个几乎贴着海面飞驰的黑色幽灵，它只有引擎低沉的咆哮。 “全速前进！是快艇！快！全速前进！”汉密尔顿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他惊恐的大吼起来。 维多利亚号的锅炉开始超负荷运转，烟囱里喷出浓浓的黑烟，船速开始缓慢提升。 但在黑鲨号那内燃机驱动的绝对速度面前，这一切都显的那么徒劳。 仅仅几分钟，双方的距离就被拉近到不足百米。 “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武力措施！”李北玄通过扩音器发出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响。 汉密尔顿脸色惨白，他知道船上的东西一旦被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咬了咬牙，对着身边的水手吼道：“别管他们！冲出去！他们不敢开火的！我们是英国船！” 他还在寄希望于大英帝国的国旗能像以往一样，成为他的护身符。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北玄冷哼一声，对身边的特战队员下令，“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名队员立刻架起安装在艇首的重机枪，对着维多利亚号的船头前方，扫出了一道长长的火链。 密集的水柱在货轮前方炸开，最近的几发子弹甚至擦着船壳飞过，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维多利亚号上船员的心理防线。 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他们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货轮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最终在海面上停住。 黑鲨号如同优雅的猎手，绕着巨大的货轮转了一圈，最终稳稳的靠了上去。 李北玄带着队员们，手持冲锋枪，如同天降神兵，迅速登船，控制了驾驶室和所有船员。 汉密尔顿被两名队员用枪指着头，高举双手，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抗议道：“你们这是海盗行为！你们无权在公海……” “不，无权在任何地方，登上悬挂着伟大英国国旗的船只！” “我要求见你们的指挥官！我要向你们的政府提出最严厉的抗议！” 李北玄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摘下了脸上的防风镜，露出一张英俊面孔。 看着汉密尔顿，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深渊，却让后者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里不是公海。”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按照我大武帝国最新颁布的《海洋法》，自海岸基线向外二百海里，皆为我大武之专属经济海域。” “在这片海域里，就要守大武的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而且就算是在公海，我大武的军人，想上你们的船，也随时可以上。” “怎么，几年前的炮火这么快就忘了？” 海上截击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宁波官场乃至整个江南地区都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当被没收的维多利亚号和装满国宝的黑鲨号快艇一前一后驶入宁波港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看着那些在史书中才能见到的国之重器失而复得，无数民众自发的聚集在码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在欢呼声的背后，李北玄的脸色却愈发冰冷。 宁波府衙内，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一份由军情处连夜整理出的调查报告，被重重的摔在桌案上。 李北玄坐在主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跪着的一众宁波地方官员。 “宁波海关，在册官员一百三十四人。”李北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根据初步调查，与洋人有不正当金钱往来，收受贿赂，为走私提供便利的，高达七十二人！超过半数！” “好啊，真是好的很！”他怒极反笑，“朕与陛下将国门重任托付于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拿着帝国的俸禄，穿着帝国的官服，却甘当洋盗的走狗，将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一件件往外送！” “你们的官德何在？你们的良知何在？” 堂下跪着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尤其是宁波知府，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如此大规模的系统性腐败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难辞其咎。 “摄政王息怒，是……是下官失察，下官罪该万死！”知府磕头如捣蒜。 “你确实罪该万死！”赢丽质凤目含威，冷声说道，“养痈成患，监察不力，致使国宝大量流失，此乃渎职之罪！” “朕看你这个知府，也不必再当了！” 一旁的孙倾城也补充道：“这些人之所以敢如此猖狂，无非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又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今日之事明日便会在别处重演。” 李北玄点了点头，简单的杀一批抓一批，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腐败的根源在于制度漏洞和人性贪婪！ 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必须从根子上动刀。 他看向跪在堂下的那个年轻海关职员，也就是最初顶住压力，坚持要开箱查验的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李北玄问道。 年轻人受宠若惊，连忙回道：“回……回总帅，下官王浩，蓝田书院政法系三期毕业生。” “蓝田书院……”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很好。你没有给你的母校丢脸。” 第1804章 粉饰太平 说完随即站起身，对着所有人宣布了他的决定。 “传我命令！”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就地免职，收押待审！” “由军情处与大理寺联合办案，深挖彻查，务必将整个走私网络连根拔起！” “凡罪证确凿者，按《大武律》从重处罚，绝不姑息！” “宁波知府，即刻革职，押送京城，交由吏部与都察院议处！”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浩身上，“王浩，临危受命，暂代宁波海关关长一职，即刻生效！”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王浩自己也懵了，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底层小吏，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执掌帝国重要关隘的一把手？ 王浩惶恐的推辞：“总帅，这……这万万不可！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大任！” 却见李北玄冷笑一声：“资历？在宁波海关，资历二字，现在就是个笑话！” “我不需要什么资历，我需要的是忠诚担当！只要你守住了底线这就够了！” 最终王浩还是不得已接下了这差事，就这样全新的海关制度开始运转。 而李北玄将后续的监督交给了随行的内阁官员和新任关长王浩，他相信这批从蓝田书院走出的新鲜血液，能够将他的意志贯彻到底。 江南的行程至此已算了却一桩心事。 夜深人静，李北玄并未休息正站在世界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南端的群岛上。 这片广袤的群岛，在旧地图上被标注为南越以及周边诸多无名小国，如今它们便是镇南行省。 这是几年前大武海军南下扫荡西方殖民者时，顺势收复的故土。 此时赢丽质端着一碗莲子羹，轻步走了进来，看到李北玄紧锁的眉头，柔声问道：“夫君，还在为镇南行省的事情烦心？” “嗯。”李北玄接过莲子羹，却没有喝。 而是指着地图上的那片群岛，沉声道，“丽质你看，这是户部和农部联合呈上来的奏折。” 随后将一份奏折递给赢丽质，上面用详尽的数据描绘了一个富饶无比的南方宝地。 “这奏折写的天花乱坠，若只看它，朕还以为镇南行省已是一片歌舞升平的乐土了。”赢丽质看完，秀眉微蹙：“可这似乎与夫君你担忧的并不相符。” “当然不符。”李北玄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报告，这份报告的封皮上，印着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标识。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李北玄将密报递了过去，“你再看看这个。” 密报的内容，与奏折上描绘的景象大相径庭。 上面用简短的文字记录着，镇南行省自归附以来，民变、暴动屡禁不止。 当地土着时常袭击种植园、焚烧仓库、破坏铁路，甚至伏击帝国的巡逻队。 驻扎在那里的第三十二集团军，疲于奔命，伤亡数字也在逐月攀升。 “怎么会这样？”赢丽质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奏折与密报，竟是天差地别！地方官员这是在欺上瞒下，粉饰太平！” “欺上瞒下是肯定的。”李北玄冷哼一声，“但问题恐怕不止于此。” “我大武军队向来纪律严明，对待归附之地，也多以安抚为主，为何会激起如此强烈的反抗？” “这背后，必有缘由。” 一旁的孙倾城也走了过来，她看完了两份文件。 以她敏锐政治嗅觉，立刻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夫君，丽质姐姐你们看。” “奏折上通篇都在讲香料橡胶的产量增长了多少，给朝廷带来了多少税收，却对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一字未提。” “而锦衣卫的密报中提到，暴动最频繁的地区，恰恰是那些大型种植园的所在地。” 她一针见血的说道：“我猜，问题就出在这些种植园上。” “那些地方官和商人，为了追求奏折上漂亮的数字，恐怕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将当地土着逼的活不下去了。” 李北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倾城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 “我们赶走了西方的殖民者，可若是我们自己的人，变成了新的殖民者。” “用同样的方式去压迫剥削当地百姓，那我们和那些被我们赶走的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失望：“我一直强调，大武的扩张，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传播文明，建立一个更公平、更繁荣的秩序。” “但现在看来，总有一些人，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书房内的气氛变的有些压抑。 镇南行省的问题，比宁波海关的腐败更加棘手。 它不仅关系到帝国的财富，更关系到大武立国的根本理念。 “看来，这镇南行省，我们非去一趟不可了。”赢丽质看着李北玄，眼神坚定的说道。 “没错。”李北玄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片流淌着黄金的土地，究竟是被谁的血泪浸泡着！”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之际，一份来自京城的紧急电报改变了李北玄最初乘坐普通商船南下的计划。 电报是内阁首辅张居正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大武帝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艘万吨级豪华游轮南海明珠号已于广州港正式下水。 即将开启前往镇南行省的处女航。 “南海明珠号？”李北玄看着电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乘坐普通商船虽然隐蔽，但速度慢条件差，而且无法携带足够的自卫力量。 而这艘南海明珠号，不仅代表着大武帝国最顶尖的造船工业水平，其首航本身就是一件万众瞩目的盛事。 船上乘客非富即贵鱼龙混杂，反而更适合他们隐藏身份。 以京城来的大富商名义登船，既合情合理，又能近距离观察那些与镇南行省有密切利益往来的人物。 “乘坐游轮南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孙倾城颇感兴趣的说道，“正好也让那些宵小之辈看看，我大武的船舶，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的老式帆船了。” 第1805章 三角贸易 赢丽质也点头赞同：“此举甚好！” “一来可以彰显国力，二来也能借此机会，看看这艘船上都有哪些人对镇南行省感兴趣。” 计划既定，一行人便轻车简从，秘密抵达了广州。 广州港，这座帝国南方的第一大港，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氛围之中。 码头上人山人海，彩旗飘扬。 一艘巨大无比的白色巨轮，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宫殿，静静的停靠在新建的深水泊位上。它就是南海明珠号。 这艘游轮通体洁白，线条流畅优美，拥有多达七层甲板。 巨大的烟囱不再像老式蒸汽船那样喷吐着骇人的黑烟，而是经过了蓝田书院化学系动力系联合设计的废气过滤与再循环系统，排出的只是淡淡的白色水蒸气。 船身上一排排巨大的观景舷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奢华气派。 李北玄一行人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华服。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名同样穿着西装拎着皮箱的随从。 这些人，正是从卫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特种兵，他们已经化身为管家仆役。 而那些看似普通的行李箱里，装满了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武器装备。 “李先生，李夫人，这边请。”一名穿着船公司制服的经理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亲自引导他们通过贵宾通道。 凭借着一张由内阁特批的、无法查证来源的巨额银行本票。 李北玄一行人毫不费力的以京城巨富李玄的身份，预定了南海明珠号上最顶级的皇家套房。 踏上游轮的甲板，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宽阔的甲板上铺着光洁的柚木，摆放着舒适的躺椅遮阳伞。 远处甚至还有一个碧波荡漾的露天游泳池，几位金发碧眼的西方名媛正嬉笑着在水中玩耍。 船舱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水晶吊灯天鹅绒地毯，以及电灯将整个大厅照耀的如同白昼。 “夫君，这艘船，真是了不起。”赢丽质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赞叹。 “这只是个开始。”李北玄微笑着说道，“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这座以盛产珍珠而得名的岛屿城市，如今已是整个南方群岛的政治经济与航运中心。 远远望去，港口内桅杆林立，各式各样的蒸汽商船传统帆船挤满了泊位。 悬挂着大武、英格兰等各色旗帜，一派繁忙兴盛的国际大港景象。 然而当南海明珠号缓缓靠岸，李北玄一行人走下舷梯，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他脸上的微笑便凝固了。 一群群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当地土着，正赤着上身，在烈日下搬运着沉重的货物。 他们中的许多人看起来营养不良，眼神麻木，动作稍有迟缓，便会招来监工毫不留情的鞭打。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嘈杂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李北玄的目光瞬间变的锐利如刀。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监工，正挥舞着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因体力不支而摔倒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瘦的皮包骨头，背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给老子起来！耽误了张老板的货，把你卖到矿山里去！”监工一边骂着，一边又要扬起鞭子。 赢丽质作为大武帝国的女皇，她何曾见过如此野蛮的景象，凤目之中瞬间燃起怒火，便要上前发作。 然而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李北玄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此刻的表情平静的可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真正动了杀心的表现。 “夫君？”赢丽质不解的看向他。 “别急，丽质。”李北玄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打死一条狗容易，但我们要做的，是把狗主人和整个狗窝都端掉。” “现在暴露身份，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互相串通。” 他要看的，不仅仅是码头上这点罪恶。 他要看这罪恶的根源，看这片土地上的官、商、军是如何勾结在一起。 将帝国的法律踩在脚下，将帝国的子民当成牲口。 孙倾城也拉了拉赢丽质的衣袖，轻声道：“丽质姐姐，夫君说的对。” “我们先看看，这里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她知道，李北玄的考量更为深远。 那监工被赢丽质的气势吓了一跳。 但见李北玄拦住了她，又看到他们一行人虽然衣着华贵，却并未立刻发难，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轻蔑的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少年，嘟囔了一句晦气。 便转身去驱赶其他的工人，只是动作收敛了些许，不敢再当众挥鞭。 李北玄没有再看那监工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只是将码头上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幕，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 那些麻木的眼神，那些瘦骨嶙峋的脊梁，那些在烈日下流淌的汗水血水，都将成为压垮镇南行省这畸形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走吧。”李北玄淡淡的说了一句，率先向港口外走去。 一行人叫了几辆在码头趴活的汽车，前往珍珠港最豪华的东方明珠大酒店。 这家酒店是江南的财团投资兴建，以其奢华的设施闻名于整个南洋，是所有来此的富商西方贵族的首选下榻之地。 酒店大门金碧辉煌，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殷勤的为他们拉开车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旋转门时，李北玄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他看到在酒店金光闪闪的大门旁，竖着一块用汉文、英文和当地土着文字书写的告示牌。 告示牌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上面的字迹也是用金粉描绘，显的格外醒目。 汉文写的是，土着与苦力不得入内。 这行字，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李北玄的眼中。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曾是西方殖民者在华夏土地上留下的耻辱烙印。 第1806章 蓬荜生辉 李北玄亲手将那些殖民者赶了出去，将那些牌子砸的粉碎。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已经归于大武版图的土地上，他竟然看到了这耻辱烙印的变种。 而立起这块牌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同胞！ “好，好一个土着与苦力不得入内！”李北玄的声音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在身后的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看到了这块牌子，两人的脸色瞬间变的无比难看。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赢丽质气的浑身发抖，“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忘了我们大武是如何驱逐外虏，收复失地的吗？” “如今他们却学着那些被我们赶走的强盗，在自己的土地上，歧视自己的同胞！” 孙倾城更是直接，她上前一步，便要将那块牌子踹碎。 “等等。”李北玄再次拦住了她。 他指着酒店里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有大腹便便的大武商人金发碧眼的西方游客，他们对这块牌子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甚至有些大武商人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砸掉一块牌子很容易。”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面孔，声音冰冷，“但砸不掉他们心里那块歧视的牌子。”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我大武的土地上，人人生而平等。所谓的高人一等，不过是个笑话。”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京城富商的从容模样，率先走进了酒店。 李北玄一行人以京城巨富李玄的身份入住东方明珠大酒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珍珠港的上流社会。 在这个远离帝国心脏的边陲之地，任何与京城二字沾边的消息，都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尤其是当这位李老板一出手便包下了整座酒店最昂贵的总统套房，其雄厚的财力更是引人遐想。 仅仅第二天上午，一张烫金的请柬便被恭敬的送到了李北玄的套房。 发来请柬的，是镇南行省最大的商业寡头，南洋糖业公司的董事长朱富贵。 “朱富贵？”李北玄看着请柬上这个俗气却又直白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千代的情报工作效率极高，仅仅一夜之间，一张以朱富贵为中心，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已经摆在了他的桌面上。 这个朱富贵，正是锦衣卫密报中多次提到的关键人物。 他早年只是个不起眼的走私贩子，在大武收复南洋后，他摇身一变，凭借着与当地官员的密切关系，迅速垄断了蔗糖、香料橡胶等利润最丰厚的产业，建立了他的商业帝国。 南洋糖业公司名义上是公司，实际上却是一个集种植、加工、贩卖乃至武装押运于一体的巨型托拉斯，其势力渗透到镇南行省的方方面面。 “夫君，这朱富贵的消息倒是灵通。”孙倾城拿起请柬看了一眼，“他这是把我们当成可以拉拢的肥羊了。” “不，他不是想拉拢我们。”李北玄纠正道，“他是想拉拢你。” 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他们对外宣称，此行的主要决策人，是来自楚国临安城、手握巨资的孙夫人也就是孙倾城。 而李北玄自己，则扮演着一个相对低调的李先生角色。 “拉拢我？”孙倾城饶有兴致的笑了，“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投资。”李北玄淡淡说道，“他的公司虽然看似庞大，但扩张太快，资金链必然紧张。” “而且他想把生意做到中原内地，也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京城背景作为敲门砖。” “我们这个凭空出现的京城巨富，对他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完美合作伙伴。” “这倒是个好机会。”赢丽质在一旁说道，“正好可以借这个宴会，近距离看看这个朱富贵，以及他背后都站着哪些牛鬼蛇神。” “正有此意。”李北玄点头道，“今晚，我们就去会会这位镇南行省的土皇帝。” 当晚，朱富贵的私人庄园灯火通明，豪车云集。 这座庄园位于珍珠港的半山富人区，占地广阔，奢华程度堪比王侯府邸。 庄园内不仅有西式的喷泉花园，还有中式的亭台楼阁，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野生动物园。 里面圈养着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珍禽异兽，彰显着主人穷奢极欲的品味。 李北玄一行人抵达时，朱富贵已经带着一群本地的头面人物在门口亲自迎接。 朱富贵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矮胖，一个硕大的肚子将名贵的丝绸长衫撑的鼓鼓囊囊。 他满面红光，脸上堆满了谄媚，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算计。 “哎呀呀！孙夫人，李先生！您二位能赏光，真是让鄙人这小小的庄园蓬荜生辉啊！”朱富贵一上来就热情的握住李北玄的手，但目光却不住的往孙倾城身上瞟。 孙倾城今天刻意打扮的极为华贵，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色旗袍，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 眉宇间自带一股女王的清冷，完美的演绎了一个出身高贵手握财富的世家女主人形象。 “朱老板客气了。”孙倾城淡淡的点了点头，气场十足。 “哪里哪里，快请进，快请进！”朱富贵殷勤的将他们迎入宴会大厅。 大厅内早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李北玄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都是南海明珠号上同船而来的富商。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人群中几位身穿大武帝国官员常服的人物，他们正与商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官商之间毫无避讳，亲密的如同一家人。 其中一人，正是张万金口中的靠山，布政使司参议，周文渊。 朱富贵将李北玄一行引至主桌，周文渊等人也立刻围了上来。 “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朱富贵得意洋洋的指着孙倾城和李北玄，“这位是来自京城临安的孙夫人和李先生，可是真正的大财神！” “这次来我们镇南，是准备做大投资的！” 第1807章 未开化的猴子 “久仰久仰！”周文渊等人纷纷拱手，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 “孙夫人，李先生，这位是咱们行省布政使司的周参议，周大人！”朱富贵又指着周文渊介绍道，“在珍珠港，有什么事，找周大人准没错！” “周大人。”李北玄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周文渊仔细打量着李北玄和孙倾城，试探着问道：“不知二位是京城哪家府上？” “说不定，我们还和令尊是旧识呢。” “小门小户，不足挂齿。”李北玄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我们是生意人，只谈生意，不攀关系。” 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反而让周文渊等人更加相信他们背景不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的气氛在朱富贵刻意的营造下，逐渐走向了高潮。 为了向孙倾城和李北玄展示自己的财力，他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宴席上的菜肴极尽奢靡，许多食材都是从中原甚至泰西之地空运而来，光是这一桌宴席的开销，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数年衣食无忧。 然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在上主菜之前。 按照西式宴会的礼仪，侍者会为客人端上柠檬水用于洗手。 但朱富贵却别出心裁，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穿着当地特色服饰、容貌俏丽的土着少女，各自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碗走了上来。 碗里盛着的，不是清水，而是散发着浓郁奶香的温热牛奶。 “孙夫人，李先生，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朱富贵得意的笑着，率先将自己那双戴满了翡翠玛瑙戒指的肥手伸进牛奶里，慢条斯理的搓洗着，“在我们镇南，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贵客。这牛奶是从泰西运来的特供奶牛所产，每日都要听着音乐，喝着山泉水，产出的奶才够香醇。用来洗手，最是润肤解乏。” 他一边说一边享受着少女用柔软的丝巾为他擦拭双手，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满足的表情。 主桌上的其他商人和官员见怪不怪，纷纷效仿，用牛奶洗手对着朱富贵的巧思大加赞赏。 “还是朱老板会享受啊！” “是啊，用这牛奶洗手，感觉这手都变的金贵了！” 赢丽质和孙倾城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厌恶。 她们出身皇家，什么样的奢华场面没有见过？ 但如此暴殄天物以作践来彰显富贵的行为，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享受，而是一种病态的炫耀1 李北玄面无表情，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朱富贵表演。 洗完手，侍者又端上了漱口水。 这一次，水晶杯里盛着的，竟是熬煮的晶莹剔透的上品燕窝。 朱富贵端起杯子，将燕窝含在口中，咕噜咕噜漱了几下，然后直接吐在了身旁一个纯银打造的痰盂里。 “哈哈哈，人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吃不得这些黏糊的东西。” 他擦了擦嘴，对着目瞪口呆的孙倾城解释道，“不过这燕窝清口润喉，效果倒是一流。孙夫人不妨也试试？” 这一下，连孙倾城都维持不住脸上的客套笑容了。 她冷冷的看着朱富贵，说道：“朱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是这燕窝，我楚国皇宫里也只是给体弱的妃嫔滋补身体之用，用来漱口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但朱富贵却像是没有听出来一样，反而更加得意。 “哈哈哈，孙夫人说笑了！”他大手一挥，声音里满是狂傲，“此一时彼一时也！在京城，或许要讲规矩，论体统。” “但在我这镇南行省，天高皇帝远，只要有钱就是皇帝！” “我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满是暴发户式的张扬。 那些依附于他的商人和官员们，也纷纷出言附和。 整个宴会厅，仿佛成了朱富贵的独立王国，他就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君主。 就在这片喧嚣的吹捧声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那百姓呢？” 说话的是李北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碰一下那牛奶和燕窝。 此刻正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的看着朱富贵。 大厅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北玄身上。 朱富贵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先生，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百姓？”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屑的嗤笑起来，“李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指了指窗外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昏暗灯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说的是那些蛮夷？他们也配叫百姓？” “一群未开化的猴子罢了！他们生来就是贱命一条，能在我的种植园里干活。” “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在山林里，已经是我们这些文明人对他们天大的恩赐了！” “你还跟我谈他们？” 话音里满是蔑视，仿佛那些土着的生命，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李北玄没有再理会这些已经如同死狗一样的人，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但仅仅惩罚他们是不够的，他要亲眼去看一看，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宴会不欢而散。 李北玄一行人回到了酒店，赢丽质和孙倾城余怒未消。 “夫君，为何不当场将他们拿下？”赢丽质凤目含煞，“那些人的嘴脸，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拿下他们容易，但他们的罪证呢？”李北玄的声音冷静的可怕，“朱富贵敢如此嚣张，必然有恃无恐。” “他的种植园工厂才是他罪恶的核心。” “我要拿到铁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帝国的蛀虫，是如何吸食百姓的血肉。” “让后来的所有官员和商人，都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千代，准备一下，我们出去走走。” “是。”千代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半个时辰后，李北玄和千代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 第1808章 劳工宿舍 如同两道鬼魅，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酒店，融入了珍珠港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朱富贵最大的产业核心，位于城郊的第一甘蔗种植园。 根据千代搜集到的情报，这座种植园不仅仅是南洋糖业公司的原料基地，更像是一座独立的王国，或者说，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监狱。 汽车在距离种植园数公里外的一处密林停下，李北玄和千代下车，徒步潜行。 越是靠近种植园，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古怪气味。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种植园高墙上探照灯投下的惨白光柱。 种植园的周围，拉起了超过三米高的铁丝网，上面挂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 每隔百米，就有一座高耸的了望塔，塔上有手持步枪的护卫在来回巡视。 大门口更是壁垒森严，碉堡、机枪阵地一应俱全，其防御工事的强度，甚至超过了帝国的一些正规军营。 “好一个种植园。”李北玄看着眼前这如同集中营一般的景象，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看来朱富贵很清楚，他在这里做的是什么见不的光的勾当。” “总帅，这里的守卫超过三百人，配备了至少二十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火力不弱。”千代低声汇报道，她的观察力极为敏锐，瞬间就评估出了对方的武装水平。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李北玄不屑的说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这点戒备对于寻常人来说是铜墙铁壁，但对于他和千代而言，形同虚设。 两人悄无声息的避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和巡逻哨，轻易的翻越高墙，潜入了种植园的内部。 一进入高墙，那股气味变的更加浓烈。 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甘蔗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 而在甘蔗林边缘，坐落着一片片低矮、破败的窝棚。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房子，只是用一些烂木板油布随意搭建而成。 密密麻麻拥挤不堪，如同一个巨大的贫民窟。 这里，就是那些土着劳工的宿舍。 李北玄和千代悄无声息的靠近一片窝棚区。 深夜里能清晰的听到从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咳嗽声，以及孩童虚弱的哭泣声。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汗水污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李北玄看到一个窝棚门口，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无声的流着泪。 那孩子浑身滚烫，显然是在发高烧，但在这种地方，生病就等于是在等死。 不远处，几个手持棍棒的监工正在巡逻，他们像驱赶牲口一样，时不时用棍子粗暴的敲打着窝棚，嘴里骂骂咧咧。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点！再哭就把你们拖出去喂狗！”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死死捂住孩子嘴巴时发出的呜咽。 李北玄的拳头，在黑暗中握的咯咯作响。他身上的杀气几乎无法抑制，千代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随后示意千代跟上，两人继续向种植园深处潜去。 没多久便发现种植园的结构远比想象中更复杂，除了劳工的窝棚区，还有监工的宿舍区，巨大的仓库以及一座冒着白烟的制糖工厂。 最让李北玄目光一凝的，是位于种植园中心的一座独立的院落。 那里灯火通明，守卫更加森严，院墙上甚至架设着机枪。 李北玄低声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千代似乎早就料到，便开口说道：“情报显示，那是朱富贵的私人乐园，也是他用来惩罚劳工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从那座院落里传了出来。 瞬间李北玄的眼神变的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朝着那座院落摸去。 身边的千代紧随其后，轻松解决掉院落的守卫后，两人潜入院内。 院子里并非想象中的奢华景象，反而更像一个刑场。 几个喝的醉醺醺的监工正围着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手里挥舞着沾了盐水的皮鞭，一边抽打一边狂笑。 被绑着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身上穿着的，是洗的发白的大武内地常见的粗布短褂，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他死死的咬着牙一声不吭。 身边的监工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还挺硬气！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让你偷懒！让你想跑！” 看到这的李北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带着千代潜伏到一旁的阴影中。 两人绕过刑场，来到院落后方的一排排营房。 这里的营房比外面的窝棚要坚固一些，但窗户都被铁条封死，更像是牢房。 透过窗户的缝隙，李北玄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营房里挤满了人，他们和刚才那个被打的汉子一样，都穿着大武内地的服饰。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有的人身上带着伤，有的人在低声呻吟，整个营房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怎么回事？”李北玄的声音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千代，情报里有说这里有我们大武的子民吗？” “没有，总帅。”千代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震惊，“之前的密报只提到了朱富贵压榨当地土着，从未提及还有内地人。” 就在这时，隔壁营房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抓着铁窗，对着外面一个巡逻的监工苦苦哀求。 “大哥，求求你了，给我一点吃的吧，我弟弟快饿死了！” “我们是良民啊，我们是被骗来的！我们是河间府人，我们不是奴隶！” “去你妈的良民！”那监工一脚踹在铁窗上，震的少年摔倒在地，“到了这里，你们就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 “还想吃东西？今天干的活不够数，谁他妈也别想吃饭！” 监工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少年趴在地上，绝望的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第1809章 当牛做马 李北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一步步走到营房的后厨区域，那里有几个大锅，正散发着一股馊味。 掀开一个锅盖，里面是已经发霉结块的米饭，上面甚至能看到蠕动的蛆虫。 而在旁边的另一个桶里，则是一些烂掉的菜叶鱼骨头。 这就是他们给劳工吃的食物。 “总帅……”千代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指着不远处一个通往海边的斜坡。 李北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监工正抬着一个用草席卷着的人，走到了斜坡的尽头。 他们像是扔垃圾一样，将草席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生病了，或者干不动活了，就会被这样处理掉。”千代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扔进海里喂鱼，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李北玄沉默的看着那具草席在海浪中沉浮，最终消失不见。 朱富贵正在用最残忍恶毒的方式，压榨着自己的同胞！ 那块土着与苦力不得入内的牌子，此刻显的无比讽刺。 在朱富贵的眼里，无论是土着，还是这些被骗来的内地贫民，都只是他用来榨取财富的苦力，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他们每天要在这里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收割甘蔗搬运货物，在高温高湿的制糖车间里挥汗如雨。 吃的是猪狗不如的食物，住的是拥挤肮脏的窝棚，换来的却是监工无情的鞭打。 李北玄闭上了眼睛，码头上那少年瘦骨嶙峋的脊梁，酒店门口那块耻辱的告示牌。 宴会上朱富贵那张狂的嘴脸，以及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幕。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眼眸里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没有立刻下达总攻的命令，因为一旦大军围困，朱富贵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劳工进行屠杀。 他必须先将这些人救出来。 “千代，找到他们的武器库通讯室，破坏掉。”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然后，我们先离开这里。” “是。”千代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李北玄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片如同鬼蜮的营房，转身如鬼魅般潜出了这座人间地狱。他要在天亮之前，做好万全的部署。 两人原路返回，在即将翻出外围铁丝网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甘蔗林里传来。 “快！在那边！别让那小娘们跑了！” “妈的，腿脚还挺快！抓住她，老子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甘蔗林中疯狂晃动，追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李北玄停下脚步，目光一凝。他看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土着少女，正跌跌撞撞的在甘蔗林中亡命飞奔。 她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赤着双脚，脸上手臂上满是被甘蔗叶划出的血痕。 身后四五个手持棍棒的监工两条凶恶的狼狗正紧追不舍。 少女显然已经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倒在地。 眼看监工恶犬就要扑上来，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石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掠过。 追在最前面的两个监工只觉得脖子一凉，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紧接着，两只恶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也倒在了血泊中。 剩下的几个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魂飞魄散，他们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在动手，便感觉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少女阿蛮回过神来时，追杀她的监工和恶犬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高大身影，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神只。 阿蛮惊恐的看着李北玄，身体不住的颤抖，手中的石片握的更紧了。 李北玄没有看她，而是走到一名监工的尸体旁，从他腰间解下水壶和几块干饼的布袋，扔到了少女面前。 “吃吧，然后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 阿蛮警惕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又看了看李北玄并没有动，眼神充满了敌意。 李北玄皱了皱眉，他能看出少女的虚弱，再不补充食物和水，她根本跑不出这片区域。 “不想死就快点吃。”李北玄的语气有些不耐。 或许是他的语气，或许是他身上那件大武人常穿的夜行衣款式，触动了少女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不是恐惧，而是刻骨的仇恨。 她没有去拿地上的食物，而是用生硬的大武官话，一字一句的嘶吼道：“我不吃你们的东西！你们这些魔鬼！” 李北玄愣住了。 少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瘦弱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用那把锋利的石片指着李北玄，眼中满是血丝，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大武人，都是魔鬼！” “你们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人！把我们抓到这里当牛做马！” “我阿爸就是被你们活活打死的！我阿妈生了病，也被你们扔进了海里！” “我不会吃你们的东西，我就算是死，变成厉鬼，也要诅咒你们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凄厉，像是一把刀子扎进了李北玄的心里。 李北玄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却用尽全身力气控诉着他们罪行的少女。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那些人是败类是蛀虫，他们不能代表大武。 但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对于阿蛮来说，朱富贵是大武人，周文渊是大武人，这些拿着鞭子和步枪的监工，同样是大武人。 他们穿着大武的服饰，说着大武的官话，打着大武帝国的旗号，在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施暴者受害者。 而施暴者的名字，就叫大武人。 第1810章 冒用朝廷的名义 李北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的抽痛。 他征战四方开疆拓土，是为了让帝国的荣光照耀四海，是为了让每一个子民都能挺起胸膛，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强大、文明的国度。 可他从未想过，帝国的荣光之下，竟滋生出如此丑陋恶毒的阴影。 这阴影正在用最残暴的方式，玷污着大武这两个字，将帝国在这些新归附的土地上，变成了一个魔鬼的代名词。 “总帅。”千代的身影悄然出现，她已经处理完了一切。 李北玄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说的对。” 阿蛮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高大的魔鬼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我们错了。”李北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但错的会得到惩罚，有罪的会付出代价。” “我向你保证，用我的生命和荣耀起誓。” “从明天开始，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将结束。那些魔鬼，会得到他们应有的审判。” 他的声音让阿蛮那颗燃烧着仇恨的心，不由自主的颤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轻蔑，只有一片让她看不懂的悲哀。 李北玄脱下自己的夜行衣外罩，递了过去：“穿上吧，夜里凉。” 阿蛮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但看着那件干净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布条，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她默默的接过衣服，披在了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让她冰冷的身体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李北玄问道。 “阿蛮。”少女低声回答，声音依旧带着戒备。 “阿蛮。”李北玄点了点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这些食物和水，你拿着，活下去，亲眼看着我兑现承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千代，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阿蛮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水壶和干饼，又紧了紧身上那件宽大的衣服，眼中充满了迷茫。 返回酒店的路上，李北玄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可怕。 千代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在种植园里时更加浓烈，那是被背叛之后的怒火。 回到房间，赢丽质和孙倾城见他脸色不对，立刻迎了上来。 “夫君，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赢丽质担忧的问道。 李北玄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暗的甘蔗林，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 “丽质，倾城，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将种植园里看到的一切，以及与少女阿蛮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们。 当听到那些被骗来的大武子民的遭遇，以及朱富贵等人打着朝廷旗号强占土地、逼良为奴的行径时，两位女帝的脸色也变的煞白。 “他们怎么敢！”孙倾城气的浑身发抖，“他们这是在挖我们大武的根基！是在给夫君你，给整个朝廷脸上抹黑！” 赢丽质的凤目中更是杀机毕露：“朱富贵，周文渊……这些人，罪该万死！” “他们不仅是在残害百姓，更是在离间我们与当地土着的关系，为帝国未来的统治埋下无穷的祸根！” 李北玄缓缓转过身，看着她们，眼中满是自责。 “阿蛮说，我们大武人是魔鬼。” “她说，这一切都是大武皇帝让他们做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了赢丽质的心上。 她是大武的皇帝，是万民之主，可在这片新纳入的疆土上。 她的子民却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她这个皇帝，在当地人眼中，竟成了这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 “他们……他们竟敢假传圣旨，冒用朝廷的名义！”赢丽质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他们不需要假传圣旨。”李北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在这里，天高皇帝远。” “朱富贵说他就是皇帝，周文渊这些地方官就是他的爪牙。” “他们只需要告诉那些土着，这是朝廷的命令，是皇帝的旨意，就足够了。” “因为那些淳朴的土着根本无法分辨，在他们眼里，穿着大武官服，说着大武官话的人，就代表着皇帝。” 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猛地攥紧。 坚硬的瓷杯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李北玄南征北战，为的是开疆拓土，为的是国泰民安。” “我以为将这片土地纳入版图，派来官员，就能给这里带来文秩序。”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亲手打下的江山，却成了这些蛀虫、这些败类肆意妄为的乐园！” “他们用我的名义，用陛下的名义，用大武帝国的名义，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沉寂的土地，声音冰冷。 “这口黑锅本王背的冤，但本王必须亲手砸碎它！” “朕不但要砸碎这口黑锅，还要把朱富贵这些人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用他们的血，来洗刷大武这两个字蒙受的耻辱！” “我要让阿蛮，让所有被欺压的土着，让所有被奴役的同胞都亲眼看到，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武王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此刻杀气凛然的李北玄，都知道一场滔天风暴即将在南洋掀起。 “夫君，下令吧！”赢丽质凤目含煞，“我立刻传令，调动禁卫军，将这镇南行省从上到下犁一遍！所有涉案之人，全部就地正法！” “不。”李北玄却出人意料的摇了摇头，他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直接动用军队，固然可以轻易将他们碾碎。” “但那样一来，朱富贵等人只会成为刀下亡魂。” “他们的罪恶会被掩盖，那些被奴役的百姓也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更重要的是，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1811章 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看向孙倾城，问道：“倾城，你觉得朱富贵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是钱。更准确的说，是南洋糖业公司这条巨大的利益链。” “他用金钱收买了周文渊这样的官员，豢养了庞大的私人武装，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军方。” “只要这条利益链不断，就算杀了一个朱富贵，很快就会有第二个张富贵、王富贵冒出来。” “没错。”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付这种人，直接用刀杀，太便宜他了。” “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建立起来的糖业帝国，是如何一步步分崩离析，土崩瓦解的。” “我要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让他所有的财富、权势都化为泡影。”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帝国、鱼肉百姓的下场，比死更难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商场上的事，咱们就用商场上的规矩来解决。这件事就让倾城你来操盘。” 身边的孙倾城一听这话，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她执掌多年对于经济命脉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 很快便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这不就是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经济战吗？ 只见孙倾城自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楚国女帝的霸气：“夫君放心，对付这种土财主，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倾家荡产。” “他不是靠垄断甘蔗原料压榨劳工成本来牟取暴利吗？那我们就从这两点入手，直接给他来一手釜底抽薪！” 眨眼第二天一早，珍珠港的商业圈就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名为大武公平贸易商行的全新商号，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挂牌成立。 而传说商行的掌柜是一位气质雍容美艳绝伦的孙姓夫人。 商行开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门口竖起了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的内容瞬间引爆了整个珍珠港。 告示内容有二。 第一点便是公平贸易商行将以高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无限量收购优质甘蔗。 无论是大种植园主，还是只有几亩薄田的散户，一律现金交易，童叟无欺。 其次则是城郊筹建全新的制糖工厂纺织工厂，现面向全社会公开招聘工人。 凡入职者，每日工作八小时，包三餐，提供干净宿舍。 薪酬更是开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每月三块大武银元！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珍珠港炸开了锅。 要知道，在朱富贵的南洋糖业公司治下，那些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劳工，别说工钱能有口发霉的饭吃就已经是恩赐了。 而市面上普通的短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能拿到一块银元左右。 三倍的工资！还包吃包住，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告示牌前挤满了人，有本地的土着，有从内地来的贫民，他们看着告示上的条款，一遍又一遍的确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块银元？是不是写错了？我眼睛没花吧？” “每日只做八个时辰？我的天，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你看，还管饭！管住！这家商行是菩萨开的吗？” 人群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观望。 朱富贵的积威太深，没人敢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而此时，在南洋糖业公司的总部大楼里，朱富贵也收到了消息。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和昨天宴会上一模一样的不屑嗤笑。 “公平贸易商行？孙夫人？”朱富贵端着一杯殷红的葡萄酒。 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轻蔑的说道，“哪里冒出来的蠢货，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她这是在跟我抢生意？” 一名心腹管事担忧的说道：“老板，他们开出的价格太高了。无论是收购价还是工钱，都高的离谱。这样下去，我怕……” “怕什么？”朱富贵打断他，冷笑道，“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做生意，讲究的是利润。她这么搞，收的甘蔗越多，亏的就越多！” “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传我的话下去，把我们的甘蔗收购价也提一成，工人的伙食标准也提高一点，给他们加点肉末。” “跟我们斗？她还嫩了点！” 朱富贵根本没把这个所谓的公平贸易商行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内地富商，想来南洋分一杯羹的愚蠢举动。 用纯粹烧钱的方式来竞争，简直是商场上最幼稚、最可笑的行为。 他悠闲的晃动着酒杯，已经看到了那个孙夫人在几天后血本无归，哭着来求他的样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对手，并非什么普通的富商。 那是在经济谋略上，连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都自愧不如的楚国女帝。 她所动用的，是整个大武帝国深不可测的国库。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最初的两天，情况似乎正如朱富贵所预料的那样。 虽然公平贸易商行的告示牌前每天都人山人海，但真正敢去应聘的人却寥寥无几。 朱富贵的凶名在外，大多数人都在观望，害怕这只是一个陷阱。 一旦去了，不仅拿不到高薪，反而会遭到朱富贵的残酷报复。 然而孙倾城并不着急。她让商行的人在门口摆上茶水，对每一个前来询问的人都笑脸相迎，耐心解释。 同时她派人从内地紧急调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在城郊那片早就规划好的土地上，热火朝天的开始搭建厂房和宿舍。 推土机轰鸣，吊车起落，一排排整齐划一、窗明几净的红砖宿舍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那崭新的建筑，和朱富贵种植园里那些阴暗潮湿的窝棚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终于在第三天，第一个勇敢者出现了。 是个码头扛包的内地汉子，因为实在无法忍受工头的盘剥，抱着死就死的心态走进了公平贸易商行。 很快便成功签下了用工契约，还当场领到了一块银元的安家费和一套崭新的工作服。 第1812章 对立面 当他拿着那枚银元，穿着干净的衣服走出商行时，所有围观的人都沸腾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随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了公平贸易商行。 他们大部分是走投无路的内地贫民，也有被朱富贵压榨的喘不过气的本地土着。 而真正给予朱富贵致命一击的，是他自己种植园内部的崩溃。 “听说了吗？城里新开的商行招工，一个月给三块大洋！” “真的假的？还管吃管住，一天就干八个时辰！”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邻居昨天就去了，当场就拿到了一块大洋的安家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进了那座如同地狱般的种植园。 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的劳工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怀疑后，心中那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了。 三块银元！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干活，换来的只有鞭子！ 而现在只要走出这个牢笼，就能过上人的日子，还能拿到足以养家糊口的工钱。 人心彻底乱了。 几天后的当监工们像往常一样挥舞着鞭子，驱赶劳工们下地干活时，他们惊讶的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妈的，都愣着干什么？想挨鞭子了是不是？”一个监工头子厉声喝道。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因为他的呵斥颤抖。 一个被打断过胳膊的中年汉子，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砍刀。他抬起头，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我们不干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 “对！不干了！” “我们要去公平贸易商行！” “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了工具，他们聚集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 朱富贵终于慌了。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散户和小种植园主把甘蔗卖给谁，因为他掌握着最核心的劳动力。 但现在，他的根基动摇了。 没有了这些廉价甚至免费的劳工，他的制糖厂就是一堆废铁，他的糖业帝国就是空中楼阁！ “反了！都他妈的反了！”朱富贵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 将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的摔在地上，“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给他们饭吃，他们还想造反！” 他猩红着眼睛，对身边的打手头子吼道：“阿彪！带上你的人，把所有通往城里的路都给我封锁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是，老板！” “还有！”朱富贵面目狰狞的补充道，“给我放出话去！谁敢跳槽，谁敢跑，抓回来先打断两条腿，再扔进海里喂鱼！”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枪子儿硬！” 很快，上百名手持棍棒、砍刀甚至老式火枪的打手倾巢而出。 几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劳工被抓住，当着所有人的面。 被活活打断了双腿，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种植园的上空，让刚刚燃起希望的劳工们再次坠入冰窟。 朱富贵以为，用这种血腥的暴力手段，就能镇压住一切。 但他错了。 他面对的，是早已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李北玄。 酒店房间里，李北玄听着千代带回来的情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果然还是只会用这种最愚蠢的办法。”李北玄冷笑一声，“他以为封锁了道路，就能留住人心吗？” “这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让他彻底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赢丽质秀眉微蹙：“夫君，他动用私刑，封锁道路，这已经是公然藐视大武律法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还不到时候。”李北玄摇了摇头，“现在出手，只是抓他一个私设公堂、非法拘禁的罪名，太轻了。” “我要的是让他所有的罪恶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死的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他看向孙倾城，问道：“倾城，我们的新工厂，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孙倾城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夫君放心，我从蓝田书院调来的那几个建筑系的高材生可不是吃素的。” “配合最新的水泥和钢架结构，第一批宿舍厂房明天就能完工。” “从楚国调来的第一批制糖设备纺织机，今天晚上就能到港。”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再添一把火，让他彻底疯狂。” 次日，公平贸易商行门前的告示牌上，又增加了一条新的内容。 “凡我商行录用之员工，若家中有亲属仍在南洋糖业公司受困，我商行将出面协调，并预支薪水，助其脱离苦海，前来团聚。” 这条告示，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的刺向了朱富贵暴力维稳的软肋。 他可以封锁种植园，却无法封锁人心，却无法阻止他们已经逃出去的亲人朋友为他们奔走呼号。 更致命的是，孙倾城还安排了一支由商行护卫组成的宣传队，拿着铁皮大喇叭，开着几辆敞篷汽车，在珍珠港的大街小巷里巡回广播。 广播的内容，就是公平贸易商行的招工政策，以及对朱富贵非法囚禁、虐待劳工的控诉。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一个名叫王五的青年，是从内地被骗来的劳工之一。 他侥幸在朱富贵封锁种植园之前逃了出来，并在公平贸易商行报了名。 领到了一块银元的安家费。但他十六岁的弟弟，却还被困在种植园里。 当他看到商行的新告示后，立刻找到了商行管事，希望能救出自己的弟弟。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五感激涕零揣着那块银元，想去集市上给弟弟买件新衣服，等弟弟出来后穿。 然而他刚走到集市口，就被几个游荡的打手盯上了。 “站住！”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拦住了王五的去路，他一眼就看到了王五身上那件崭新的工作服，那是公平贸易商行的标志。 “你他妈的是从种植园跑出来的？”刀疤脸恶狠狠的问道。 王五又惊又怕，连连后退：“我……我不是，我是在码头做工的。” 第1813章 秉公办理 “放屁！”刀疤脸一把揪住王五的衣领，“老子认得你这张脸！你就是三号营房的！好大的狗胆，敢跑到这里来！” 另一个打手狞笑着，一脚踹在王五的腿弯处，王五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刀疤脸从他怀里搜出了那枚崭新的大武银元。 贪婪的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哟，还真发财了？朱老板说了，敢跑的，打断腿！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规矩！”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铁尺，就要朝王五的腿上砸去！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他们中有本地的土着，也有内地的商贩。 这些天来，他们亲眼见证了公平贸易商行的仁义，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一个卖水果的土着老伯壮着胆子喊道：“你们凭什么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铁尺指着周围的人，嚣张的吼道，“在珍珠港，朱老板就是王法！谁他妈敢多管闲事，老子连他一块儿打！” 这句狂妄至极的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 朱富贵的压迫，早已让珍珠港的百姓积怨已久。公平贸易商行的出现，给了他们希望，也给了他们勇气。 此刻看着在地上哀嚎的王五，看着这群无法无天的打手，他们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打死他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个愤怒的码头工人将手中的扁担狠狠的砸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打手。 这一下，仿佛拉开了闸门，愤怒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跟他们拼了！” “打倒朱富贵的走狗！” “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人了！” 数百名百姓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手中拿着扁担、木棍、秤砣，甚至直接抄起了摊位上的甘蔗石头。 他们的人数是打手的几十倍，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汇聚成一股让人生畏的力量。 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瞬间就慌了神。 挥舞着棍棒试图吓退人群，却只换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砰！” 刀疤脸的脑袋被一块石头砸中，鲜血直流。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数不清的拳脚淹没了。 混乱中，有人被打倒，有人在惨叫，但更多的人是在发泄。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就在局势即将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单方面殴斗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嘈杂的空气。 “都住手！警察来了！都给我住手！” 人群下意识的分开一条道路，只见几十名穿着大武警服的巡捕手持警棍和防爆盾牌，快步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镇南行省的总督，周文渊。 他今天本是在办公室里悠闲的品茶，却接到了朱富贵打来的紧急电话，说他的人在集市被一群暴民围攻了。 周文渊一听，立刻带着巡捕房的精锐赶了过来。 看到周文渊出现，那几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打手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的凑了过去。 刀疤脸捂着流血的脑袋，恶人先告状：“总督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群刁民造反了！他们要杀了我们！”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诉说着委屈。 “大人，是他们先打人的！” “他们要打断王五的腿！我们都是亲眼看到的！” “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朱富贵的人太欺负人了！” 周文渊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王五，又看了看那几个狼狈不堪的打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朱富贵是他的财神爷，这些百姓的怒火，会烧掉他的乌纱帽。 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架势，厉声喝道：“都安静！本官在此，岂容尔等喧哗！” 根本不理会百姓的申诉，而是转向那些打手，用一种关切的语气问道：“你们没事吧？” 这一幕，让所有百姓的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看到了，总督大人看向打手的眼神是关切。 而看向他们的眼神，却只有冰冷的训斥。 “大人！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啊！”一个年长的读书人忍不住站出来说道，“明明是朱富贵的家奴行凶在先，我等百姓只是义愤填膺，出手阻止！” 周文渊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斥道：“住口！他们是不是凶手，本官自有判断！” “但你们聚众斗殴，围攻他人，已是犯了聚众滋事的大罪！你们这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造反”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在大武帝国，这可是诛连九族的重罪。 人群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混入的李北玄。 将一个被推搡的快要摔倒的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护在身后。 他看着周文渊那颠倒黑白的丑恶嘴脸，眼神中的温度一寸寸冷却，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森寒。 他亲手提拔的封疆大吏，他寄予厚望的地方官，竟然就是这样一副嘴脸！ 不仅是朱富贵的爪牙，更是扼杀百姓希望的刽子手！ “来人！”周文渊见镇住了场面，越发得意。 一指地上那个被打的最惨的刀疤脸，又指了指人群中的王五和那个最先动手的码头工人，下令道，“将这几个寻衅滋事的首恶，还有这个被打的苦主，全都带回巡捕房审问！” 这手和稀泥的本事玩的炉火纯青，既抓了几个百姓给朱富贵交代，又把被打的打手也带走做出一个秉公办理的假象。 可是百姓早就已经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怎么可能让他把人带走。 “不能让他们带走人！” “他们是一伙的！进了巡捕房人就没命了！” 瞬间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见状周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群刁民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直接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崭新的大武警用左轮手枪，高高举起对准了天空。 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瞬间让整个集市陷入了死寂。 第1814章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住了，惊恐的看着周文渊手中那冒着青烟的武器。 “我再说一遍！”周文渊面目狰狞，枪口缓缓的从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全都给我散开！” “否则，就不是对天开枪这么简单了！谁敢阻挠公务，一律按暴民处置，格杀勿论！” 巡捕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警棍，甚至有几个也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百姓们怕了，他们愤怒，但他们更怕死。 看着那些代表着帝国权力的官服，看着那些本该保护他们的武器，如今却对准了他们自己，绝望涌上心头。 人群开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李北玄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他身前的妇人吓的浑身发抖，怀里的孩子更是哇哇大哭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示意她别怕。 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的锁定在周文渊那张得意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不再是森寒，而是一种来自九幽地狱的滔天杀气。 那杀气是如此的实质，以至于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李北玄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闯出来，为的是让大武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不再受异族欺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亲手建立的官僚体系，亲手颁布的律法武器，竟然会调转枪口对准他要保护的子民！ 这一枪打在天上，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的砸碎了李北玄心中对这些地方官僚最后的一丝幻想。 “格杀勿论？” 李北玄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身后妇人颤抖的肩膀，将她和孩子更彻底的护在自己宽阔的身后。 他藏在人群中的身影，如同一头即将挣脱枷锁的洪荒猛兽。 那双藏不住杀气的眼睛，已经给周文渊，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蛀虫，宣判了死刑。 最终，在枪口的威逼下，人群还是屈辱的散开了。 周文渊得意洋洋的命人将王五和另外几个带头闹事的百姓铐上，连同那几个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的打手，一同押回了巡捕房。 一场本该属于正义的抗争，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晚，珍珠港总督府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赢丽质和孙倾城都沉默着，她们能清晰的感受到李北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白天的景象，对她们的冲击同样巨大。 赢丽质身为大武女帝，看到自己治下的子民被本该保护他们的官员用枪指着，那种心痛无以言表。 李北玄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远处朱富贵的糖业公司总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头盘踞在黑夜中的巨兽，嘲笑着这座城市里所有被它吞噬的灵魂。 “夫君。”赢丽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周文渊，罪不容诛！” “他当然该死。”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但正是这种平静，才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但让他这么轻易的死了，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他背后的人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千代身上。 “千代。” “属下在。”千代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李北玄的眼神幽深如潭，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朱富贵最大的依仗，除了钱，就是他手下那支无法无天的打手队。” “他们是朱富贵的爪牙，是周文渊的帮凶，是所有罪恶的执行者。百姓怕的，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的森然无比：“我要让这份恐惧，消失。” 千代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妩媚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机。 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意思。 “今晚，我要让朱富贵的打手队，从珍珠港彻底消失。”李北玄下达了指令：“记住！我要他们活着，但要让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属下明白。”千代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房间里。 而孙倾城看着千代消失的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夫君，朱富贵的金牌打手有三十六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手里还有火器，千代她一个人……” “放心。”李北玄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你忘了千代是谁了？她是忍术宗师，在黑夜里对付这些杂碎，甚至不需要拔刀。”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月黑风高，乌云遮蔽了星光，正是杀人夜。 阿彪，朱富贵的头号心腹，也是打手队的大头领，此刻正在城中的一处高档会所里左拥右抱，大声吹嘘着白天的威风。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姓周的总督，见了老子都客客气气的！” “老子当着几百人的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谁敢放一个屁？” “在珍珠港，我们朱老板说的话，比皇帝的圣旨都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杯烈酒灌进喉咙，引来身边两个妖艳女子的阵阵娇笑。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房间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重了一些。 突然，房间里的电灯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妈的，怎么回事？停电了？”阿彪骂骂咧咧的站起来。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女人的尖叫声。 但那尖叫也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阿彪心中警铃大作，他常年刀口舔血，自然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可他的手刚碰到枪柄就感觉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咔嚓！” 骨裂声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随后阿彪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剧痛让他瞬间瘫倒在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黑暗来的快，去的也快。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只有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阿彪，和两个被吓晕过去的女人。 第1815章 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同样的一幕，在这个夜晚，同时在珍珠港的三十五个不同地点上演。 赌场里，妓院中，烟馆内……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的金牌打手，在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遭遇了来自地狱的修罗。 千代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没有动用武器。 对付这些凡夫俗子，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就是最致命的凶器。精准的擒拿，巧妙的卸骨，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骨裂。 她就像一个幽灵，在城市中穿行，收割着罪恶。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镇南行省总督府那气派的大门上时，早起打扫的门卫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只见总督府门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个。 正是朱富贵手下最核心的那三十六名金牌打手，包括白天在集市耀武扬威的阿彪。 他们都没有死，甚至身上连一道明显的伤口都看不到。 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双手双脚，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状态。 他们的喉咙似乎也受到了损伤，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们就像三十六条被抽掉了骨头的死狗，被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总督府的门口，像是一份连夜送达的，献给周文渊总督的大礼。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引爆了整个珍珠港。 无数百姓闻讯赶来，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打手们，如今像一堆垃圾一样被扔在总督府门口，痛苦的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时。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啊！” “恶有恶报！这就是报应！” “是谁干的？真是活菩萨！为我们除了这群害人精！” 人群议论纷纷，猜测着是哪路神仙下的手。他们看向那三十六个废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刻骨的快意。 这些打手手上沾满了百姓的血泪，他们的下场让所有被压迫的人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扬眉吐气。 而此刻南洋糖业公司的总部大楼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朱富贵看着被手下抬回来、摆满了一地的金牌打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暴力机器，他统治珍珠港的根基，在一夜之间，就被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摧毁了。 三十六个人，全都是他花重金豢养的亡命徒，其中不乏退役的军痞，不少人手里还有火器。 可就是这样一支力量竟然在一夜之间，在不同的地方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用同样的手法废掉了四肢，甚至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打斗的范畴，这简直是鬼神般的手段！ “老板……老板……”心腹管事颤抖着声音，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刀疤脸，“我……我问过了，他们都说灯一黑，什么都没看见手脚就断了，对方……对方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朱富贵喃喃自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了昨天阿彪还在吹嘘，说在珍珠港，他朱富贵就是王法。 而今天他最得力的手下，就变成了三十六条废狗。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泰山压顶般的示威！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踢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内地富商。 烧钱抢生意？那只是表象！一个普通的富商，哪怕是皇亲国戚，能有这种通天的手段吗？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三十六个持枪的亡命徒吗？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对方不仅有深不可测的财力，更有让他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力量。 “孙夫人……公平贸易商行……”朱富贵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蛛网中挣扎的飞蛾，而那个神秘的孙夫人，就是那只隐藏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的巨大蜘蛛。 “快！快去备车！”朱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对着手下嘶吼道，“去总督府！我要见周文渊！快！”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用金钱喂饱的后台，镇南行省的总督周文渊。他需要官方的力量，需要帝国的军队来保护他！ 然而当朱富贵火急火燎的赶到总督府时，却发现周文渊比他还要惊恐。 周文渊的办公室里，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全是摔碎的瓷器碎片。 他一夜没睡，眼球布满血丝，整个人就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那三十六个废人被扔在他的官邸门口，这比直接打他的脸还要狠毒！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全珍珠港的人，他这个总督，连自己的门前都护不住！ 对方想废掉谁，就能废掉谁，而且废完之后，还专门送到你总督府门口来展示成果。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蔑视！ “朱老板！你可算来了！”周文渊一看到朱富贵，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告诉我！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朱富贵被他问的一愣，随即哭丧着脸道：“周大人，我哪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敢去惹吗？”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您得派兵！派军队把我的公司保护起来！把那些凶手抓起来！” “抓？我拿什么抓！”周文渊猛地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的吼道，“三十六个人！一夜之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你让我去抓谁？抓鬼吗？！” 他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哭腔：“现在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这个总督是个废物！” “朱富贵我告诉你，这次我们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对方这手段，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第1816章 还珍珠港一个朗朗乾坤 朱富贵被他吼的心惊肉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喘着粗气说道：“周大人，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乱。” “对方既然只废了人，没有杀人，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他们不就是为了抢生意吗？” “我……我让！我把甘蔗生意让给他们一部分！我再提价！我不跟他们争了还不行吗？” 到了这个时候，朱富贵终于怕了，他宁愿割肉，也要保住自己的命。 周文渊闻言，却只是惨笑一声：“让？你以为现在还是生意上的事吗？” “你把人家当成来抢食的野狗，可人家是过江的猛龙！你现在想让，人家还看不看的上眼都难说！” 就在两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名秘书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总督大人！朱……朱老板！不好了！”秘书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种……种植园那边……全跑了！” “什么？！”朱富贵和周文渊异口同声的惊叫起来。 “就在今天一早，您那些打手被废的消息传进种植园之后，里面的劳工……全都暴动了！” “他们冲开了封锁，几千人……几千人全都跑了出来，正……正往公平贸易商行那边去呢！”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朱富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打手队被废，他失去了暴力威慑。 劳工跑光，他的制糖帝国瞬间崩塌，变成了一堆空壳厂房。 他最大的两个倚仗，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朱富贵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孙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做生意。 人家，是来要他的命的。 周文渊看着魂不守舍的朱富贵，心中的恐惧却在这一刻诡异的转化为了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和朱富贵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朱富贵倒了他这个总督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些被朱富贵压榨的劳工，那些被他用枪指过的百姓，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凶光。 “朱老板，你给我起来！”周文渊一把将朱富贵从地上拽了起来，压低声音，面目狰狞的说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 朱富贵茫然地看着他：“还有什么机会？” “对方的根，就在那个公平贸易商行！那个姓孙的女人，还有她身边那个姓李的男人！”周文渊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们再有钱，再有手段，现在也只是几个在明面上的商人！” “只要把他们控制住，我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甚至……可以永绝后患！” 朱富贵浑身一颤：“控制他们？周大人，您没疯吧？对方能一夜之间废掉我三十六个弟兄，我们怎么……” “那是暗的！我们来明的！”周文渊的呼吸变的粗重，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我是朝廷任命的总督！” “在珍珠港，我有调动巡捕房和卫戍部队的权力！我以官方的名义，请他们来总督府协助调查，他们敢不来吗？” “只要他们进了总督府的门，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 周文渊的疯狂计划让朱富贵感到一阵心悸，但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也迸发出了凶狠。 当天下午，一列挂着总督府牌照的黑色汽车，缓缓停在了公平贸易商行的新址门前。 此刻的商行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从种植园逃出来的劳工聚集在这里，孙倾城正指挥着商行的管事们给他们登记信息，发放食物和水，并安排他们住进刚刚完工的宿舍区。 整个场面虽然嘈杂，却井然有序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周文渊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努力挤出笑容。 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巡捕，但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以免引起恐慌。 “请问，哪位是公平贸易商行的主事人？”周文渊朗声问道。 正在人群中帮忙的李北玄和孙倾城对视了一眼，缓步走了出来。 “我便是。”孙倾城微微一笑，仪态万方，丝毫看不出任何紧张。 周文渊的目光在孙倾城和她身边的李北玄身上扫过，心中暗自惊叹于两人的风采气度。 男的渊渟岳峙，女的雍容华贵，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商人。这更加坚定了他先下手为强的决心。 “原来是孙夫人，久仰大名。”周文渊拱了拱手，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本官镇南行省总督周文渊。” “近日珍珠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尤其是昨夜，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恶性伤人案件，三十六名公民身受重伤。” “本官奉旨巡牧一方，有责任查明真相，还珍珠港一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锐利起来，话锋一转：“据本官调查，此事似乎与贵商行和南洋糖业公司之间的商业竞争有关。” “所以本官想请孙夫人和这位先生，以及贵商行的几位管事，移步总督府喝杯茶，协助我们调查一些情况，不知可否赏光？” 好一个协助调查。 李北玄心中冷笑。他一眼就看穿了周文渊那张笑脸下的杀机。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孙倾城秀眉微蹙，正要开口。 李北玄却抢先一步，微笑着说道：“周总督公务繁忙，还亲自前来邀请，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为国分忧，为民除害，本就是我大武商人的本分。我们非常乐意协助调查。” 周文渊没想到对方答应的如此爽快，不由得一愣，随即心中大喜。 他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动用武力强行带人，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识时务。 “好！李先生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周文渊大笑道，“请吧，本官已在府中备下薄茶，恭候二位大驾。” 赢丽质和千代等人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表示要一同前往。 第1817章 冥顽不灵 周文渊看着李北玄一行人，男的俊朗女的绝美，个个气度不凡，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但很快就被即将掌控一切的狂喜所取代。 他认为这些人不过是仗着有些神秘手段，但在帝国的暴力机器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请。”周文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为李北玄拉开了车门，姿态做的十足。 总督府内，早已是杀机四伏。 在通往会客厅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周文渊埋伏了近百名从卫戍部队里抽调出来的亲信。 手中握着的是最新式的大武连珠火枪，子弹早已上膛。 只要他一声令下，或是摔碎一个茶杯，无数的枪口就会瞬间将客厅里的人打成筛子。 会客厅里，周文渊热情的请李北玄和孙倾城等人落座，亲自为他们倒上茶水。 “李先生，孙夫人，二位都是从京城来的吧？”周文渊看似随意的拉着家常，“看二位的气度，想必在京中也是名门望族。不知是哪家府上？说不定本官还认识呢。” 李北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然道：“我们只是小门小户，不足挂齿。倒是周总督，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牧守一方，想必是深得陛下信重。” 周文渊哈哈一笑，脸上满是得意：“本官深受皇恩，自当鞠躬尽瘁。” “说起来本官也算是天子门生，当年在蓝田书院进修时，还曾有幸远远见过摄政王殿下一面。那真是天人一般的风采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李北玄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李北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的喝着茶，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这份镇定，让周文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无论他扔下什么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被那深邃的黑暗吞噬的无影无踪。 他决定不再兜圈子，图穷匕见，重重的放下茶杯，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道：“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昨夜那三十六个人，是你们干的吧？” 李北玄抬起眼皮，淡淡的反问：“总督大人是指那些被扔在你家门口的恶徒吗？” “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说起来，我们倒想问问总督大人，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恶徒当街行凶，为何总督大人不仅不惩治，反而要抓捕见义勇为的百姓？” “大武的律法，在珍珠港就是这么执行的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的抽在周文渊的脸上。 周文渊的脸色瞬间变的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放肆！”他厉声喝道，“在本官面前，还敢如此巧言令色！我再问你一遍，人，是不是你们伤的？！” 随着他这一声怒喝，客厅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火枪上膛的声音。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 孙倾城和赢丽质的脸色微微一变，千代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然而李北玄依旧稳如泰山。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这声轻响却像一道惊雷，让周文渊的心猛地一跳。 李北玄缓缓抬起头，看着色厉内荏的周文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文渊，你以为，凭你埋伏的这百十个枪手，就能吃定我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客厅，也传到了外面那些伏兵的耳中。 周文渊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他埋伏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猜测，而是洞悉！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周文渊的声音变的尖利。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明明是平视，周文渊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只俯视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北玄的眼神平静：“现在，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然后把你和朱富贵的所有罪证，一五一十的写出来。我可以保证，让你死的体面一点。” “死的体面一点？”周文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恐惧被愤怒所取代，周文渊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周文渊面目扭曲的后退两步，指着李北玄狂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摄政王吗？！在这总督府里，我就是天！我就是法！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完便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眼中满是疯狂：“来……” 却不想刚要喊出那个人字，准备将茶杯狠狠摔下。 只见李北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冥顽不灵。” 下一秒！异变陡生！ “砰！砰！砰！” 会客厅那几扇雕花木门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木屑纷飞中，十几道矫健身影闪电般的冲了进来！ 他们冲进来的瞬间，便迅速占据了所有的关键位置，枪口对准了周文渊，以及他身后那面藏着暗门的墙壁。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文渊高高举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狂笑凝固了，眼神中满是错愕。 人呢？我的人呢？！ 他埋伏在外的近百名火枪手呢？为什么冲进来的会是这样一群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士兵？！ “砰！” 他手中的茶杯终于还是落了地，但不是被他摔碎的，而是因为手臂脱力滑落。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显的格外刺耳。 这本该是进攻的信号，此刻却成了他内心崩溃的丧钟。 “周总督，你是在找他们吗？”李北玄的声音悠悠响起。 随着他的话音，两名黑衣士兵拖着一个像死狗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扔在了周文渊的脚下。那人是他的卫队长，此刻已经昏死过去，身上的武装早已被解除。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倒地声。 显然他引以为傲的伏兵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无声无息的全部解决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第1818章 推卸责任 周文渊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潜入防卫森严的总督府的？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解决掉自己近百名亲信的？ 他看着那些黑衣士兵手中那造型奇特的武器，看着他们身上那精良到令人发指的装备，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念头，疯狂的涌了上来。 这种装备，这种战术素养，整个大武帝国，只有一支部队拥有！ 那就是直属于摄政王，由帝国最精锐的战士组成，配备着蓝田书院兵器研究院最新成果的——狼牙特种作战旅！ 他的目光呆滞的转向那个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男人。 一个又一个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最终指向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你……你……”周文渊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疯狂的打颤。 他指着李北玄，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直躲在隔壁暗室里，通过缝隙观察着一切的朱富贵，此刻更是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被冻结了。 他比周文渊更早一步想到了那个恐怖的可能性，因为他亲眼见证了对方那鬼神莫测的手段。 这种力量，绝非凡人所能拥有。 李北玄没有理会已经濒临崩溃的周文渊，他缓缓走到主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大椅前，从容坐下，好像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随手放在了桌面上。 “咚。” 一声轻响，却好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周文渊和朱富贵的心脏上。 那是一方通体由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令牌，玉质温润，宝光内敛。令牌之上，用古篆阳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如朕亲临！ 而在令牌的背面，则是一条栩栩如生、气吞山河的五爪金龙图腾。 这不仅仅是摄政王的令牌。 自赢丽质登基之后，为表对李北玄的无上信重，特赐此印。 见此令牌如见女帝亲临，可调动帝国之内，除禁卫军外的一切兵马，可先斩后奏，处置三品以下任何官员！ 这是权力的象征，是地位的巅峰，是大武帝国除传国玉玺之外，最至高无上的信物！ 当看清那方令牌的瞬间，周文渊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摄……摄政王……金……金令……”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一翻，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紧接着，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裤裆下迅速蔓延开来，瞬间浸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这位刚才还叫嚣着我就是天的镇南行省总督，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竟被活生生吓尿了裤子。 而隔壁暗室里的朱富贵，更是肝胆俱裂！ 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连滚带爬的从暗门里冲了出来。 “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朱富贵冲到李北玄面前，顾不上任何体面，像一只捣蒜的公鸡，拼命的将自己的额头往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磕去。 “砰！砰！砰！” 几下之后，他的额头便已是鲜血淋漓，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语无伦次的哭嚎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罪该万死！” “小人是猪油蒙了心，才敢与王爷作对！求王爷开恩，求王爷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疯狂的扇着自己的耳光，声音响亮无比。 周文渊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了几分，他看着那方近在咫尺的令牌，那个端坐于主位之上，眼神淡漠如神只的男人。 也顾不上身下的污秽，手脚并用的爬到李北玄的脚边。 抱着他的靴子，涕泪横流的哀嚎起来：“王爷！下官罪该万死！下官是被朱富贵这个奸商蒙蔽了啊！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王爷您更是敬仰万分！” “求王爷明察，饶下官一命，下官愿做牛做马，报答王爷大恩！” 刚才还沆瀣一气的两个人，此刻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的开始互相撕咬、推卸责任。 看着脚下这两个丑态百出的家伙，李北玄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 孙倾城和赢丽质等人也是一脸的厌恶。 这就是帝国的封疆大吏？珍珠港的土皇帝？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们甚至连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 李北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朱富贵，你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可知罪？” “知罪！小人知罪！”朱富贵磕头如捣蒜，鲜血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周文渊，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与奸商勾结，贪赃枉法，残害子民，甚至设伏兵欲刺杀本王，可知罪？” 周文渊听到刺杀两字，吓的浑身一哆嗦，几乎晕厥过去。 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 “下官……下官罪该万死……罪无可恕……”他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北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不再看地上的二人一眼。 “拖下去。”他淡淡的说道，“查封南洋糖业公司和总督府，所有资产充公，用于补偿受害劳工百姓。” “将此二人验明正身，明正典刑，于市中心斩首示众。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狼牙特战队的队长沉声应道，随即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已经瘫软如泥的周文渊和朱富贵拖了出去。 直到被拖出大厅，两人绝望的哭嚎声才隐隐传来，但很快便戛然而止。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珍珠港的滔天巨浪，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被彻底平定。 然而李北玄并不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了结此事。 要的不是简单的清除毒瘤，而是要在这片被黑暗笼罩已久的土地上，重新树立起大武的法度，重燃百姓心中对朝廷的希望之火。 三天后，珍珠港最大的市政广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审判台。 第1819章 一律充公 台下是数以万计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眼中带着激动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朱富贵和周文渊就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两座大山，是不可撼动的天。而今天这两片天，就要塌了。 审判台两侧，一队队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狼牙士兵肃然而立。 正午时分，李北玄一身玄色常服，与孙倾城、赢丽质等人缓步走上审判台。 那渊渟岳峙的气度，那睥睨天下的眼神，却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将罪犯周文渊、朱富贵，带上来！”李北玄的声音通过蓝田书院物理系研制的扩音设备，清晰的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周文渊和朱富贵被士兵押了上来，重重的跪在了台前。 他们身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两条等待审判的丧家之犬。 李北玄目光扫过台下万千百姓，朗声说道：“本官奉陛下之命，巡查南洋。” “今日在此公开审理周文渊、朱富贵二人，勾结一体，鱼肉乡里，草菅人命之罪！” “本官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大武的疆土之上，究竟是王法大，还是某些人的拳头大！”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李北玄一挥手，沉声道：“传下一批证人，原南洋糖业公司劳工代表！”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劳工代表被带上了审判台。 他们大多是被人从内地骗来，或是被朱富贵用各种手段强行掳来的。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伸出自己满是伤痕老茧的手，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鸣：“我们这些人，名为劳工实为奴隶！” “我们每天要干十六个时辰的活，吃的是猪狗食，住的是漏雨的棚子！” “生了病，就被拖出去扔掉，活活等死！” “想逃跑，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打死了就埋进甘蔗林里当肥料！” “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儿子，就是因为太累了，打了个盹，就被监工活活打死了啊！”老人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如同杜鹃泣血，让闻者无不动容。 “我弟弟也是！他才十五岁啊！就被他们折磨死了！” “我的妻子被朱富贵的管事看上，被……被凌辱致死！我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们是魔鬼！他们是吃人的魔鬼！” 一声声血泪交织的控诉，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从这些幸存者的口中被揭露出来。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在台下每一个百姓的心上。 人群中，许多人想起了自己被欺压的亲人，想起了那些消失在甘蔗林里的同乡，忍不住掩面而泣。 渐渐的哭声连成了一片，汇聚成了一股滔天怒火。 “杀了他们！杀了这两个畜生！” “血债血偿！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王爷！杀了他们！”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从广场的四面八方传来，声震云霄。民意如沸，民怨如火！ 跪在地上的朱富贵和周文渊，听着这一声声饱含血泪的控诉，早已吓的魂飞魄散。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平日里被他们视作蝼蚁的百姓，他们的仇恨汇聚起来，竟是如此的可怕。 李北玄静静的听着，任由百姓们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愤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朱富贵和周文渊的罪行，是何等的罄竹难书，他们的死，是何等的罪有应得。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广场再次恢复了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李北玄的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两个抖如筛糠的罪人，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的宣判道： “罪人朱富贵、周文渊，狼狈为奸，荼毒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国法不容，天理难恕！本王宣判，二人即刻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以慰民心！以正国法！” “斩！斩！斩！” 最后的判决，如同滚滚天雷，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压抑了太久的百姓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喜极而泣。 “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的冤屈终于有人管了！”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狼牙士兵立刻上前，将已经彻底瘫软、屎尿齐流的周文渊和朱富贵拖了起来，就像拖着两条死狗，走向早已准备好的行刑台。 李北玄没有就此结束，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期盼的脸庞，再次朗声宣布：“本王在此，还有几件事要宣布！”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第一！”李北玄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即刻查封朱富贵及其南洋糖业公司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田产、商铺、宅院、金银财宝！所有财产，一律充公！” “好！”人群中爆发出又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第二！”李北玄的声音再次拔高，“自今日起，所有由南洋糖业公司签订的不平等的劳工契约、卖身契，一律作废！” “所有被圈占、被抢夺的土地，将重新丈量，全部分发给在场的以及所有珍珠港的无地百姓！” “耕者有其田，乃我大武立国之本！” “轰！” 如果说刚才的判决是引爆了广场，那么这一条政令，则是引爆了所有人心中的火山！ “什么？卖身契作废了？” “土地……要把土地分给我们？” “我不是在做梦吧？！” 无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被骗来、被掳来的劳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世世代代为地主耕种，做梦都想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们被一张张卖身契束缚，以为这辈子都将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 而现在这位如神兵天降的摄政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变成了现实！ 第1820章 经济特区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更加狂热的、发自肺腑的喜悦。 “噗通！噗通！”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他们朝着审判台上的李北玄，用最质朴虔诚的方式，磕头谢恩。 “王爷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谢谢王爷！谢谢朝廷！” 看着这万民跪拜的震撼场面，孙倾城和赢丽质等人也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这就是她们的夫君，一言可定人生死，一令可安天下民！ 李北玄双手虚抬，示意众人起身。他等到人群稍微平复，继续宣布了第三条决定。 “第三！所有从朱富贵和周文渊处查抄的财产，将成立一个南洋发展基金！这个基金，将由朝廷直接监管，专门用于三件事！” “其一补偿所有在此次事件中受害的家庭，抚恤死者，医治伤者！” “其二兴建学堂、医院、道路等公共设施，让珍珠港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书读，每一个病人都有医治！” “其三扶持本地工商业发展，为所有人提供公平的工作机会！” 这第三条政令，更是如同一道曙光，彻底照亮了珍珠港的未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李北玄不仅解决了他们眼前的问题，更是为他们的子孙后代，铺就了一条光明大道！ 人群中，那个名叫阿蛮的女孩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高台之上那个伟岸的身影，那个将她从绝望深渊中拉出来，不仅为她报了血海深仇，更给了她和所有穷苦人一个全新未来的男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崇敬，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自灵魂深处的高呼出声： “大武皇帝万岁！” 数万人的呼喊汇聚成一股无与伦比的洪流，在广场上空激荡，在珍珠港上空回响，似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冲散！ 公审大会结束了，但它带来的改变才刚刚开始。 当晚李北玄下榻的总督府灯火通明，珍珠港临时的权力核心在这里迅速建立起来。 看着窗外逐渐恢复秩序，却又处处透着百废待兴的城市。 孙倾城走到李北玄身后，柔声说道：“夫君，杀了周文渊和朱富贵容易，可要让珍珠港真正长治久安，恐怕才是最难的。” 她的话一针见血。珍珠港的问题，绝不仅仅是一个贪官恶霸那么简单。 这里是大武帝国最南端的疆域，远离中枢，民族成分复杂。 大武移民、本地土着、以及从南洋各处流落而来的商人与流民混杂而居。 长久以来，不同族裔之间的隔阂矛盾，被周文渊之流刻意利用，成为了他们分而治之攫取利益的工具。 杀人，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李北玄要的，是彻底铲除这片土地上滋生动乱的土壤。 随后转过身，握住孙倾城的手，眼中闪烁着自信：“倾城说的对，杀人只是手段，治理才是目的。” “所以我决定，向丽质上奏，将珍珠港以及周边的几个岛屿，划为大武帝国的第一个经济特区。” “经济特区？”赢丽质和孙倾城异口同声的问道，这个词汇对她们来说，新鲜不已。 李北玄耐心的解释道：“不错。所谓特区，就是在维护帝国主权统一的前提下，赋予此地更大的自主权，实行一些不同于内地的、更加灵活和开放的法律政策。” “我们要将这里，打造成帝国伸向南洋的一扇窗口，一个融合多元文化的商业明珠。” 他的构想宏大清晰，让在场的几位女子都听的心驰神往。 “夫君打算如何做？”赢丽质问道，作为大武的女帝，她更关心具体的施政方略。 李北玄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点在了珍珠港的位置上，沉声说道：“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从根源上消除族裔之间的对立。” “我将颁布一道新的法令，《南洋民族平等条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条例的核心只有一条：在大武帝国的疆土之上，所有民族，无论其出身、肤色、信仰，皆为帝国子民，其人格、权利、财产，一律平等，受帝国法律同等保护！” “条例将明确规定，在特区之内，所有行业岗位，必须实行同工同酬。” “任何人任何商会，胆敢因为族裔不同而克扣工钱区别对待，一经查实，必将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吊销经营许可，主事者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颠覆了此地由来已久的潜规则。 一直以来，大武移民自视甚高，本地土着和其他族裔的劳工。 往往干着最累的活，却拿着最低的工钱，这种不公正是矛盾的根源。 “仅仅律法上的平等还不够。”李北玄继续说道，“思想上的隔阂，才是最顽固的壁垒。所以，第二步，就是推行双语教育。” “我将下令，在特区内所有新建的学堂，必须同时教授大武官方语言和本地土着的主要语言。 所有适龄儿童，无论族裔，必须入学。” “我们要让孩子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学习彼此的语言，了解彼此的文化。” “当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心中便不再有狭隘的族裔之分，只有共同的大武帝国珍珠港公民的身份认同。” 赢丽质的凤眸中异彩连连，她抚掌赞叹道：“夫君此策，釜底抽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从律法教育两方面入手，双管齐下，不出十年，珍珠港必将焕然一新，真正成为我大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孙倾城也点头道：“是啊，语言是沟通的桥梁，也是隔阂的高墙。推行双语教育，就是拆掉这堵墙，让民心真正相通。”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雷厉风行。 一道道以摄政王名义颁布的政令，从总督府发出，迅速传遍了珍珠港的每一个角落。 《南洋民族平等条例》的颁布，在本地土着和其他少数族裔中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当他们从识字的宣传员口中，听到同工同酬权利平等这些字眼时，许多人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高高在上的朝廷，当成了平等的人来看待。 第1821章 常回来看看 而双语教育的推行，更是让那些土着部落的长老们感激涕零。 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文化语言会随着大武移民的强势涌入而逐渐消亡。 现在朝廷不仅不禁止，反而将其列入学堂的必修课，这份尊重，比任何金钱的赏赐都更能收拢人心。 一时间，原本对大武官府充满戒备，纷纷派来使者，表示愿意拥护摄政王的政令，全力配合新政的推行。 与此同时，对周文渊和朱富贵党羽的清算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狼牙特战旅配合从内地紧急调来的廉政司官员，将整个镇南行省的官场和商界翻了个底朝天。 查抄出来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堆积如山，其数量之巨，让见多识广的官员都为之咋舌。 这些不义之财，被迅速转化为南洋发展基金的启动资金。 在李北玄的亲自规划下，蓝田书院建筑系的精英学子们连夜绘制图纸。 一座座崭新的学校医院，一条条宽阔平坦的水泥马路，开始在珍珠港的土地上破土动工。 大量的工程项目，需要海量的劳动力。而《同工同酬条例》的颁布，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靠自己双手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无论是大武移民还是本地土着，都踊跃报名参与到城市的建设中来。 整个珍珠港，一扫往日的死气沉沉，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珍珠港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 曾经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贫民窟被彻底清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规划整齐通了水电的红砖新房。 虽然简单，却干净明亮，足以让每一个家庭安居乐业。 分到土地的农民们，脸上洋溢着几代人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属于自己的田地，好像那不是庄稼，而是稀世珍宝。 第一座公立学堂已经落成，宽敞的教室里传出孩子们稚嫩整齐的读书声。 孩子们不再因为族裔不同而互相敌视，他们在同一片操场上追逐嬉戏，分享着同一份午餐，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 新建的医院里，来自蓝田书院医学院的年轻医生们，用精湛的医术和廉价的药物，治愈着百姓们积攒多年的病痛。 当一位患了白内障多年的土着老阿妈，在手术后重见光明，抱着医生泣不成声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比任何政令都更有力量。 码头上，秩序井然。 新成立的港务局工会，确保了每一个劳工都能拿到足额的薪水，并且享有休息的权利。 曾经横行霸道的打手和监工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公平的制度。 民心，就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清晰的映照出执政者的作为。 当百姓们发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武人。 如今会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会公平的支付工钱，会把他们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放在一个课堂里读书时，他们心中的坚冰开始融化了。 他们渐渐明白，真正欺压他们的，不是大武人这个身份，而是周文渊和朱富贵那样的恶魔。 而将他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正是那位来自大武朝廷的摄政王。 侵略者的标签被悄然撕下，取而代之的，是解放者的赞誉。 孩子们在街头巷尾传唱着赞美摄政王和女皇帝的歌谣，大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着新政带来的种种好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认同感，在这片土地上迅速生根发芽。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南海明珠号经过全面的检修补给，静静的停靠在焕然一新的珍珠港码头，准备启航，继续南洋的巡查之旅。 消息传开，整个珍珠港的百姓都自发的行动起来。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从城区到码头的道路两旁，便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群。 他们中有大武移民，有本地土着，有刚刚摆脱奴隶身份的劳工，也有分到田地的农民。 他们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手里提着篮子。 里面装着自家种的水果、刚出炉的糕点，还有孩子们用贝壳串成的项链。 当李北玄和赢丽质、孙倾城等人的车队缓缓驶出总督府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数万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街道一直延伸到码头的尽头。 他们没有喧哗拥挤，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用最淳朴、最真诚的目光，注视着车队。 “王爷，一路顺风！”人群中，一个粗犷的汉子率先喊道。 “谢谢大人，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一个土着阿婆用还不太流利的大武语高声呼喊，眼角泛着泪光。 “常回来看看啊！”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此起彼伏，车队走的很慢，李北玄没有下令驱赶，只是打开车窗，微笑着向百姓们挥手致意。 当他们登上南海明珠号的甲板，准备起航时，更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岸上，德高望重的土着长老，起头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曲。 那是他们本地的送别歌，歌声中满是不舍，祈祷远行的人能够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很快一个又一个的土着加入了合唱。 紧接着，那些大武移民，那些曾经与土着们有着隔阂的百姓，竟然也跟着哼唱起来。 虽然他们的发音并不标准，但那份情感却是相通的。 数万人的歌声汇聚在一起，没有乐器伴奏，却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加雄浑，更加动人心魄。歌声飘过港湾，越过海面，在天空中久久回荡。 阿蛮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没有唱歌，只是静静的看着那艘即将远去的巨轮，看着甲板上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身影。 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赢丽质站在李北玄身边，看着岸上那一张张真诚的面孔，听着那感人至深的歌声，眼眶微微湿润。 轻轻靠在夫君的肩上，由衷的感叹道：“夫君，过去我总以为，开疆拓土，靠的是船坚炮利，靠的是无敌的军队。” “今日我才真正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第1822章 台风来临 李北玄揽住她的腰，目光深邃的望着这片他亲手播下希望种子的土地，缓缓说道：“武力，只能征服一片土地的躯壳，而民心才能真正拥有它的灵魂。” “丽质，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更是天下万民之心。” 南海明珠号的汽笛长鸣，缓缓驶离港口。 岸上的歌声没有停歇，百姓们挥舞着手臂，直到那艘雄伟的白色巨轮，化作海天之间的一个小点，才渐渐散去。 告别了珍珠港的万民，南海明珠号再次扬帆，如同一座移动的白色宫殿，犁开碧波，向着南洋深处进发。 珍珠港的成功，让船上的气氛轻松。 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亲眼见证了李北玄如何化腐朽为神奇，在一个月内让一个混乱之地重获新生，心中对自家夫君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索菲亚和英格リ德则对这种来自东方的、独特的治理方式满是好奇。 在她们的认知里，征服一块土地，要么用绝对的武力镇压。 要么用宗教进行同化，从未想过可以通过分发土地、平等教育这种方式，如此迅速的收拢民心。 “亲爱的，你简直就是个奇迹的创造者。”索菲亚依偎在李北玄怀里，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崇拜，“如果欧洲的那些国王们知道你的方法，恐怕会惊掉下巴。” 李北玄轻抚着她金色的长发，笑道：“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罢了。因为这种方法，会损害他们作为统治阶级的利益。” 海上的日子惬意，白日里海风和煦，夜晚则星河璀璨。 然而大自然这位最喜怒无常的艺术家，从不会让任何一段旅程永远风平浪静。 离开珍珠港的第五天，变故陡生。 起初只是天边的云层变的有些诡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鱼鳞状。 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立刻下令收起所有的观景帆，并对全船进行了广播，提醒乘客们注意即将到来的风浪。 但天气的恶化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仅仅一个小时后，天空就彻底阴沉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海面上，让人喘不过气。原本蔚蓝的海水变成了令人心悸的墨绿色，狂风开始呼啸，卷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报告总帅！”一名通讯官脸色煞白的冲进指挥室，“气象部门发来紧急警报！我们正前方出现了一个……” “一个从未记录过的超级气旋！他们将其命名为海神之怒！” “风力等级已经超过了我们现有仪器的测量上限！” 指挥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南海明珠号虽然是万吨巨轮，代表了大武帝国最顶尖的造船技术，但那是为了应对常规的海况。 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自然伟力，任何人类的造物都显的无比渺小。 “命令！全船进入最高等级的防风暴状态！” 李北玄的表情瞬间变的无比严肃，声音沉稳，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关闭所有水密门！所有人员进入船舱内部，固定好所有可移动物品！” “轮机室动力开到最大，我们必须尝试冲出风暴的包围圈！”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艘船立刻像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台风的降临，比命令的传递还要快。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像天神挥舞着巨锤砸在了船体上。 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浪，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狠狠的拍在了南海明珠号的侧舷！ 整艘巨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斜了近三十度！ 船舱内，瞬间乱作一团。 桌椅、餐具、装饰品……所有没有被固定的东西都朝着一侧滑去，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哭喊声此起彼伏。 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虽然也有些花容失色，但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们紧紧抓住固定的栏杆，努力稳住身形。 “夫君！”孙倾城担忧的看向指挥室的方向。 “别怕，相信夫君。”赢丽质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 指挥室内，李北玄如同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雕塑，纹丝不动。 双眼死死盯着舷窗外那末日般的景象。 天与海的界限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黑色。 暴雨如注，打在玻璃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那如同魔爪般扑来的滔天巨浪，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南海明珠号在这狂涛骇浪之中，就像一片无助的叶子，被一次次抛上浪尖，又被狠狠的砸进波谷。 巨大的撞击感，让许多船员都开始呕吐。 “左舷观景长廊玻璃破裂！海水倒灌！” “三号货仓出现渗水！损管小组正在抢修！” “报告！船舵液压系统出现故障，我们……我们快要失控了！”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如同重锤，不断敲击着众人的神经。船体剧烈的摇晃，让站立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撤离指挥室！”李北玄厉声喝道，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年轻的舵手，将他推向门口，“去找蓝田书院机械系的王教授！” “告诉他，我需要他立刻想办法修复液压系统！快去！”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山崩海啸般的巨浪袭来！ 这一次，巨浪直接越过了船顶，数千吨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的砸在了指挥室的顶部！ “咔嚓……砰！” 最坚固的钢化玻璃，在海神之怒面前，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伴随着一声巨响，指挥室正前方的舷窗轰然碎裂！ 冰冷刺骨的海水夹杂着狂风，瞬间倒灌而入！ 各种精密的仪器在海水的冲击下爆出团团电火花，随即陷入死寂。 指挥室内的众人被冲的东倒西歪，呛了好几口又咸又苦的海水。 “总帅！”狼牙卫们惊呼着扑了过来，想要护住李北玄。 “都别过来！”李北玄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双目赤红，在这绝境之中，他反而被激起了滔天的战意，“一艘船而已，还想翻了天不成！” 第1823章 荒岛求生 他死死抓住已经失灵的船舵，对着身边的副官咆哮道：“去轮机室！告诉他们，不用管什么过载保护了！” “给我把备用锅炉也点上！把所有的动力都压榨出来！” “就算把发动机烧了，我们也要冲出去！” 副官被他身上那股睥睨天地的气势所感染，胸中也燃起一股热血，他大吼一声“是！”，便冒着倒灌的海水，艰难的向轮机室爬去。 巨轮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在飓风中开始打转。 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船体令人心悸的扭曲，似乎这艘钢铁巨兽随时都可能被撕成碎片。 船舱内，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感受到了这致命的危机。 她们能清晰的听到船体钢板在巨力下变形的声音，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阿依拉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千代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士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做好了随时搏命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北玄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冲到指挥室一侧的武器控制台，这里因为位置靠后，还没有被海水完全淹没。 他一拳砸开已经短路的保护盖，双手在推杆上操作。 “夫君，你要做什么？！”及时赶来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看到这一幕，惊声问道。 李北玄头也不回，沉声喝道：“船快要被风浪撕碎了！常规动力已经没用，我要用炮弹的后坐力，给它一个转向的力矩，帮它摆正船头！” 用舰炮的后坐力来给万吨巨轮转向？！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谈！匪夷所思！ 舰炮的后坐力虽然巨大，但对于整个船体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而且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中，根本无法瞄准。 一旦计算失误，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可能加剧船体的失衡！ “太危险了！夫君！”孙倾城急道。 “没有时间了！”李北玄的双眼死死盯着唯一还能勉强显示的船体姿态仪。 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一般，疯狂计算着风速浪高、船体旋转角速度以及火炮的后坐力数据。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按下了发射按钮！ “轰！轰！轰！” 安装在船体右舷的三门150毫米主炮，在李北玄的控制下，同时发出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瞬间传来，整艘巨轮猛地一震！ 虽然依旧在剧烈摇晃，但那致命的旋转趋势，竟然真的被硬生生的遏制住了片刻！ 而就在这宝贵的片刻，轮机室的备用锅炉也终于启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动力涌向螺旋桨！ 南海明珠号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船头艰难的从横对风浪的绝境中，调转了过来，对准了一个巨浪与巨浪之间的短暂间隙！ “冲过去！”李北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吼。 巨轮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向着那片看似唯一生机的方向，全速冲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一夜。 当风暴的嘶吼逐渐平息，天空重新透出微光时，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虚脱般的瘫倒在地。 南海明珠号虽然没有沉没，但已是遍体鳞伤。 船体多处破损，桅杆断裂，指挥室一片狼藉，更糟糕的是，轮机舱传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 “报告总帅……”轮机长老王教授浑身湿透，满脸油污，声音沙哑的说道，“主机备用锅炉都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加上部分管线进水，已经……彻底报废了。” “螺旋桨也因为撞到了不明物体，断了两片桨叶。我们……失去了所有动力。” 这个消息，让刚刚从死神手中逃脱的众人，心又沉入了谷底。 一艘失去动力的巨轮，在茫茫大海上，无异于一座漂浮的钢铁棺材。 “通讯呢？能联系上外界吗？”李北玄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 通讯官摇了摇头，苦涩的说道：“不行。天线在风暴中被折断了，发报室也进了水，所有设备都失灵了。我们现在，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与京城失联，这意味着无人知晓他们的坐标，无人知晓他们的困境。 救援将无从谈起……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的绝望时，了望塔上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呼喊：“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这个声音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李北玄立刻拿起望远镜，朝着了望员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晨曦的薄雾中，一座岛屿的轮廓赫然出现在海天尽头。 那是一座颇为巨大的岛屿，植被茂密。 “天无绝人之路！”李北玄放下望远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命令！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检查船体破损情况！” “利用洋流和备用的小帆，我们想办法靠过去！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在那座岛上登陆！” 就这样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船员们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用尽一切办法修补破损调整方向。 幸运的是，洋流的方向正好是朝着那座岛屿。 经过数个小时的努力，南海明珠号终于冲上了一片平缓的沙滩。 随着庞大的船体深深的嵌入了柔软的沙地里，发出一声巨响后终于彻底静止。 搁浅了。 虽然实在是狼狈，但终究是靠上了陆地。 等到雨停下，李北玄率先带着一队狼牙卫，涉水登上了这座岛屿。 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岛上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各种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随处可见。 耳边尽是清脆的鸟鸣虫叫，一派原始的自然风光。 随行的航海官仔细比对了一番后，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总帅，这座岛屿……我们的海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这是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荒岛，也就是说完全没探索过的荒岛。 闻言李北玄眉头微皱，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留下的痕迹，这片沙滩上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随后果断下令：“立刻组织人手，建立临时营地！” “一部分人负责警戒，一部分人负责清点物资，一部分人跟我去岛上探查寻找淡水食物！” 第1824章 隔阂 而这时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换上了劲装，走下船来。 看着眼前这座生机勃勃的岛屿，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新奇。 孙倾城试图缓和凝重的气氛，笑着说道：“夫君，看来我们要在南洋，体验一番真正的荒野求生了。” 身边的赢丽质则走到李北玄身边，随即低声问道：“船还能修好吗？” 却见李北玄摇了摇头：“很难，轮机系统损毁的太严重，除非有大型的船坞，否则希望渺茫。” 这意味着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失去了与文明世界的一切联系。 未知的危险匮乏的资源，以及遥遥无期的归途。 眨眼夜幕降临，沙滩上升起了几堆篝火。 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南海明珠号虽然搁浅，但它也暂时解决了生存的燃眉之急。 船上的淡水储备还算充足，食物、药品、工具、武器，乃至帐篷和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在李北玄的指挥下，一个井然有序的临时营地在沙滩上迅速建立起来。 狼牙卫们在营地四周设立了警戒哨，船员们则忙着从船上搬运物资。 然而对于赢丽质、孙倾城这些平日里金枝玉叶的女子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和女皇，也不是富甲天下的商会之主。 在这里她们和所有船员一样，都只是一个需要亲自动手才能活下去的普通人。 “倾城，这个……这个要怎么弄？”赢丽质拿着一根帐篷的支撑杆，有些手足无措。 她可以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如何将几根杆子和一块帆布变成一个能住人的帐篷，这实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孙倾城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她正费力的研究着说明图纸，秀眉紧蹙。 平日里精明无比的商业头脑，此刻在几根绳结面前彻底打了结。 “让我来吧。”李北玄笑着走了过来，从赢丽质手中接过支撑杆，熟练的将其拼接、固定，然后撑起帆布，三下五除二，一个标准的双人帐篷便稳稳的立在了沙滩上。 “夫君，你怎么什么都会？”孙倾城美眸中异彩连连，满是崇拜。 “以前在军中，行军打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技能。” 李北玄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木柴，“现在该轮到你们了，我们尊贵的女帝陛下和女皇陛下，今晚想喝上热汤，就得先把火生起来。” 生火？ 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她们从小到大，别说生火，就连厨房都很少踏足。 可如今看着夫君那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容，两人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激发了出来。 “不就是生火吗？有何难的！”赢丽质扬了扬光洁的下巴，学着船员的样子，将干柴堆成一堆。 孙倾城则找来了火石和火绒，蹲下身子，有模有样的敲打起来。 然而火石敲了半天，除了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连一缕青烟都没冒出来。 反倒是她自己，被呛的咳嗽连连，白皙的脸蛋上沾染了几道黑灰，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陛下，您这样不行，得用力，要快！”索菲亚在一旁看的直乐。 她虽然也是贵族出身，但从小喜欢骑马打猎，野外生存的经验比她们丰富的多。 她接过火石，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一簇火星精准的落在了火绒上。 青烟冒起，她赶紧凑过去轻轻一吹，一小撮火苗便呼的一下蹿了起来。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的目瞪口呆，随即都有些脸红。堂堂大武女帝和楚国女皇，在生火这件事上，竟然还不如一个来自西洋的女子。 “看来，治理天下和荒岛求生，果然是两码事。”赢丽质自嘲的笑了笑，却并没有气馁，反而饶有兴致的向索菲亚请教起来。 很快，篝火熊熊燃烧起来，锅里煮着从船上拿来的肉罐头压缩饼干，虽然简单，但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风暴之后，这股食物的香气显的格外诱人。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了身份的隔阂，气氛反而轻松了许多。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看着赢丽质，这位九五之尊的女皇帝，此刻正小心翼翼的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凤眸中满是好奇，完全没有了在朝堂上的威严。 他又看向孙倾城，这位曾经的楚国之主，正拿着一块手帕，温柔的帮索菲亚擦拭脸上的灰尘，两人笑语嫣然。 还有英格丽德、阿依拉、千代，她们或是在整理物资，或是在警戒四周。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种抛开一切身份地位，为了共同的生存目标努力的感觉， 让李北玄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夫君，在想什么呢？”赢丽质将一块烤热的饼干递到他嘴边。 李北玄咬了一口，笑道：“我在想，等我们回京之后，或许可以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就叫《皇帝与女皇的荒岛求生记》，想必会很畅销。” “你又取笑我们。”赢丽质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不过，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不用批阅奏折，不用应付那些老臣，每天只需要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活下去，反而简单纯粹了许多。” “是啊，”孙倾城也感叹道，“以前总觉得肩上担着整个楚国的兴衰，每日殚精竭虑。” “现在才发现，原来能和夫君、和姐妹们一起，看着日出日落，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夜色渐深，海浪轻柔的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天空中，是她们在京城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一条银色的光带横贯天际，美的令人窒息。 吃过晚饭，李北玄召集了船上的几位核心人员开会。 “我们现在面临三个问题。”李北玄神情严肃，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这座岛屿我们一无所知，必须加强警戒，防止野兽或是其他未知的危险。” “船上的物资总有耗尽的一天，我们必须尽快探明岛上的淡水资源可食用动植物。” “也是最关键的，如何离开这里。” 第1825章 探索原始森林 “船体损毁严重，修复基本无望。通讯中断，无法救援。” 李北玄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造一艘能出海的船！” 自己造船？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是专业的造船工匠，在这座荒岛上，更是缺少必要的工具材料。 “总帅，这……这恐怕很难做到。”老船长面露难色。 “难，也要做！”李北玄的语气不容置疑，“蓝田书院的王教授，你是机械系的专家，造船的原理你比谁都懂。” “船上还有一些可以拆卸的零件钢板，木材岛上到处都是。” “从明天开始，你带领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研究造船的可行性方案。” 又看向另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学者：“化学系的刘教授，你的任务是带领学生，分析岛上的植物矿物，看看有没有能利用的东西。” “比如我们或许可以自己炼铁，自己制造一些简单的工具。” “还有你，”他指向一位年轻的学生，“物理系的，去想办法利用船上的发电机残骸，看看能不能造出一个简易的发报机，哪怕只能发出最简单的求救信号也行！” 李北玄一道道命令果断，将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目标。 身上那股临危不乱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气质，深深的感染了每一个人。 原本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被这清晰的目标和坚定的信念驱散了不少。 是啊！他们有大武帝国最顶尖的学者和士兵！ 而且还有一位如同神明般的摄政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很快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众人从沉睡中苏醒，整个营地也随之变的忙碌起来。 按照昨夜的部署，大家分成了几个小组，随后各司其职。 领头的王教授带着机械系的学生开始拆解船上还能利用的设备，而刘教授则领着化学系的人在近海区域收集样本。 物理系的天才少年们则是围着一堆破铜烂铁，试图恢复通讯。 而李北玄亲自带领一支由十名狼牙卫组成的精锐小队，准备深入腹地进行探索。 今天的任务是寻找稳定的淡水源，绘制简易地图并评估岛上的安全状况。 很快便收拾好了，赢丽质为他整理好衣领，凤眸中带着一丝担忧：“夫君，万事小心。” 这片完全未知的丛林，总让他心生不安。 却见李北玄握了握她的手，又看向一旁的孙倾城和千代：“放心，不过是探探路，千代，营地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千代手按刀柄，郑重应道。 随后孙倾城则递过来一个水壶和一些用油布包好的肉干，柔声叮嘱道：“早去早回，我们等你开饭。” 简单的嘱托，却让李北玄心中一暖，随即转身，带着队伍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一进入丛林，光线立刻暗淡下来。参天的古树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子从脚边掠过。 狼牙卫们手持开了刃的工兵铲，走在最前面开路，将挡路的藤蔓灌木一一斩断。 他们队形严密，眼神警惕，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尽显大武帝国最精锐士兵的素养。 李北玄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感官早已提升到极致。 丛林中的任何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鸟类的啼鸣。 甚至是昆虫振翅的嗡嗡声，都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并在大脑中迅速分析，判断其中是否蕴含危险。 “停！”李北玄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落针可闻。 他蹲下身，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只见湿润的泥土上，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梅花状脚印，比人脸还要大上一圈。 “是大型猫科动物的脚印。”一名经验丰富的狼牙卫低声说道，脸色凝重，“从脚印的深度大小看，这家伙的体型恐怕不小。” “看来这座岛上，有真正的顶级掠食者。”李北玄站起身，神色不变，“所有人，子弹上膛，保持警惕。”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 大约行进了两个时辰，一阵哗哗的水声从前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淡水！”众人精神一振。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出，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太好了！我们找到水源了！”一名狼牙卫兴奋的喊道。 李北玄却没有放松警惕，他仔细观察了溪流两岸，确认没有大型动物饮水的痕迹后，才点了点头：“取水样，让刘教授他们化验一下。在这里休整片刻。” 就在众人取水休息时，李北玄的目光被溪流对岸的一处景象吸引了。 在对岸的山壁之下，几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突兀的立在那里。 形状似乎不太自然，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种人工造物的残骸。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李北玄对狼牙卫们吩咐了一句，随即身形一纵。 脚尖在溪中的几块石头上轻轻一点，便如飞鸟般轻盈的落在了对岸。 他走到那几块巨石前，心中越发惊疑。 这些岩石表面有人工打磨的痕迹，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风雨侵蚀，但依然可以辨认。 其中一块最高的岩石，约有两人多高，像是一块残破的石碑。 李北玄伸出手，拂去石碑表面的青苔藤蔓，一行行古朴符号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简单形态原始。 李北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这……这是……” 眼前的这些符号，与大武文明最早期使用的原始文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第1826章 海盗 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一字一句的仔细辨认起来。 这些文字虽然艰涩难懂，但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关键的字眼。 “罪弃……海之南……永不归……” 短短几个字，便让他明白了。 罪人被遗弃在南海的尽头，永远不得归返。 这分明是一块记录着流放的石碑！ 想到这他环顾四周，难道说这座在地图上不存在的荒岛，竟然曾是大武先民的流放之地？ 海岛的另一边，距离沙滩营地十几里外的另一处隐蔽海湾，坐落着一个用沉船木和山石搭建的简陋寨子。 寨子内外遍布着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 身上刺着各种狰狞的纹身，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酒气鱼腥味。 这里便是近年来令南洋商船闻风丧胆的海盗团伙，骷髅帮的秘密巢穴。 骷髅帮的帮主，人称独眼龙王霸。 此刻正坐在一张由鲸鱼骨搭成的大椅上，用他那只仅存的独眼，贪婪的盯着面前的一个手下。 “你再说一遍，那船有多大？”王霸的声音粗粝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大！帮主，比咱们见过的所有船都大！”那名负责在岛屿高处放哨的海盗手舞足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通体雪白，跟龙王爷的水晶宫似的！” “乖乖，少说也有几百丈长！就是好像被风浪打坏了，搁浅在了东边的沙滩上。” “白色的巨轮……搁浅了？”王霸的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在寨子里来回踱步，呼吸都变的粗重起来。 他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海盗，但也知道如今这南洋之上，能造出那种白色巨轮的，只有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大武帝国！ 而能乘坐那种船出海的，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另一个海盗头目舔着嘴唇，满脸贪婪，“那种船上，肯定装满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说不定还有大武皇帝的公主娘娘！” “哈哈哈，要是能抓个公主回去当压寨夫人，那才叫快活！” 寨子里的海盗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都给老子闭嘴！”王霸一声怒吼，寨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那只独眼扫过众人，冷冷的说道：“你们这群蠢货，就知道金银和女人！那是大武的船！船上的人能简单吗？说不定是哪位王公贵族，护卫肯定不少！” “帮主说的是。”先前那名头目立刻附和道，“不过，他们既然搁浅了，那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船再大，炮再厉害，在岸上也使不出来。” “咱们有几百号兄弟，还怕他们不成？” 王霸摸着下巴上虬结的胡须，独眼中满是算计。 他骷髅帮之所以能在这片海域横行，靠的不仅仅是心狠手辣，更是因为这座岛屿的特殊地理位置。 这里岛礁密布，暗流汹涌，大武海军的蒸汽战舰根本开不进来，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他们的法外之地。 如今，一艘满载着财富的巨轮自己送上门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那船上有多少人下来了？”王霸问道。 “小的在高处用单筒镜瞧了，陆陆续续下来了几十号人，在沙滩上扎了营。” “看样子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家伙，还有不少娘们，一个个水灵的跟仙女似的！”放哨的海盗一想到那画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几十号人？ 王霸心中大定。 就算对方是精锐，几十人又能如何？ 自己手下可是有近五百号亡命之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传我命令！”王霸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召集所有兄弟，带上我们所有的家伙！” “今天，老子要干一票大的！” “把那艘船给我搬空，男的杀了喂鱼，女的……全部抓回来！” “噢！” 整个海盗寨子瞬间沸腾了，数百名海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拿起武器，眼中满是残忍。 在他们看来，沙滩上那些幸存者，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堆会走路的金币。 而此刻，沙滩营地中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们正围在刘教授的临时实验室旁，好奇的看着他用一些从船上带来的瓶瓶罐罐，对李北玄带回来的溪水样本进行分析。 “水质很好，刘教授。”赢丽质看着试管中清澈的液体，问道，“可以直接饮用吗？” 刘教授扶了扶眼镜，严谨的说道：“回陛下的话，从化学成分上看，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比京城的饮用水还要纯净。” “不过为了绝对安全，我建议还是煮沸后再饮用，可以杀死水中可能存在的微生物。” “有劳教授了。”孙倾城微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狼牙卫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哨声！ “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所有人脸色剧变，赢丽质和孙倾城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丛林的方向。 只见林间的阴影中，人影晃动，无数手持刀枪、面目狰狞的匪徒，正嚎叫着从四面八方冲杀出来！ “是海盗！”老船长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这些海盗的数量极多，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数百人之众！ 他们怪叫着，挥舞着武器，如同一股肮脏的浊流，朝着营地席卷而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如山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要乱！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退回船上！” “狼牙卫，依托船体建立防线，自由射击！” 是李北玄！他带着探索小队不知何时已经返回，神情冷峻。 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数百名穷凶极恶的海盗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原本慌乱的人群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船员和学者们立刻在狼牙卫的掩护下，有条不紊的通过搁浅的船体坡道撤回南海明珠号上。 第1827章 最顶级的猎人 赢丽质和孙倾城虽然心中担忧，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们迅速组织女眷和学者们退守船舱，将战场完全交给了自己的男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 留守营地的狼牙卫依托着帐篷物资箱作为掩体，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海盗应声倒下，在沙滩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海盗们显然没料到这群看似养尊处优的肥羊竟然拥有如此犀利的火器，前锋的攻势顿时一滞。 “一群废物！他们人少，给我冲！冲上去乱刀砍死他们！”独眼龙王霸在后方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的咆哮着。 海盗们仗着人多，短暂的慌乱后，再次发起了冲锋。 “总帅，他们人太多了！”一名狼牙卫换着弹匣，沉声说道。 “守住船就行。”李北玄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后方指挥的独眼龙王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千代，还有你们几个，跟我来。” “今天就拿这群不开眼的东西，给你们上一堂真正的丛林特种作战课。” “嗨！”千代和另外五名精挑细选的狼牙卫特战队员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兴奋。 李北玄没有选择在正面硬抗，而是转身。 带着这支精悍的小队，如同鬼魅般再次没入了侧翼的丛林之中。 “夫君！”船上的赢丽质看到这一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放心，”旁边的老船长低声说道，“总帅他……他是在享受这场战斗。” 没错，就是享受。 当李北玄再次踏入这片熟悉的丛林，当耳边再次响起喊杀声，他体内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 那种久违的感觉，那种运筹帷幄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这仿佛让他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一人一骑搅动天下风云的峥嵘岁月。 随后李北玄的声音在林间低沉的回响：“海盗的主力都被沙滩上的枪声吸引了，他们以为我们是缩头乌龟。” 说完他带着众人在林中穿行，然后从战术背包里掏出各种零件。 将一包粉末倒进一个竹筒，这是蓝田书院化学系最新研制的混合炸药，威力可控稳定性高。 只要再插上简易的引信，再连接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索，那威力不敢想象。 “把它布置在他们可能追击的路线上，这是压力触发雷，用船上的轴承钢珠火药改造的，踩上去，方圆十步之内寸草不生。” “还有这个，利用藤蔓的弹性制作的投掷陷阱，可以把涂了毒液的竹矛发射出去。” 此时的李北玄的双手快的让人眼花缭乱，各种在前世特种作战中常见的诡雷陷阱，被他就地取材，用这个时代的技术材料，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那些跟随他的狼牙卫特战队员眼中满是崇拜，他们的总帅永远让他们佩服！ 另一边的沙滩上，枪声依旧激烈。 海盗们仗着人多，已经冲到了近前，开始与狼牙卫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就在独眼龙王霸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亲自带人冲上那艘巨轮时。 身后的丛林中，突然响起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 “轰！” 一队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海盗，触发了李北玄布置的第一颗诡雷。 混合炸药的巨大威力将七八个海盗瞬间撕成了碎片，断肢残骸混着泥土冲天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所有海盗都懵了。 “怎么回事？！”王霸惊怒交加的吼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丛林中又接二连三的响起了爆炸声惨叫声。 “轰隆！” “啊！” “有埋伏！林子里有埋伏！” 海盗们彻底乱了阵脚。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能听到同伴接连不断的惨叫。 那片原本为他们提供掩护的丛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死亡。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海盗群中蔓延开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王霸挥刀砍翻一个试图后退的喽啰，色厉内荏的吼道，“林子里的人肯定不多！分出一队人，给老子进去搜！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在死亡的威胁下，一队约有五十人的海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冲进了丛林。 然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真正的丛林之王。 李北玄如同幽灵般在树冠之间穿梭，手中的狙击步枪经过了精密的改装，枪口安装了简易的消音器，发出的声音沉闷。 他透过瞄准镜，冷静的锁定了一个海盗头目。 “噗。” 一声轻响，那名头目的脑袋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身边同伴一脸。 “噗！” 又是一声轻响，另一名海盗应声倒地。 死亡在悄无声息的降临。 而千代和那几名狼牙卫，则如同暗夜中的死神，手持涂抹了麻痹毒液的短刃。 利用复杂的地形，不断的从海盗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一击得手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冲进丛林的海盗小队便被屠戮殆尽，却没有一个人看清敌人的样子。 丛林，彻底变成了海盗们的修罗场。 “魔鬼……他们是魔鬼！”幸存的海盗终于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向后方逃窜。 独眼龙王霸看着眼前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踢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铁板，而是一座随时能将他碾碎的万仞高山！ “撤！快撤！”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第一个转身，朝着自己的老巢亡命奔逃。 然而李北玄又岂会让他轻易逃脱。 “想走？问过我没有。”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他耳边响起。 王霸猛地回头，只见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一步步向他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微笑。 这一刻，王霸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霸色厉内荏的吼道，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第1828章 不如换个活法 “取你性命的人。”李北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兄弟们，并肩子上，砍死他！”王霸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只能鼓动身边最后几个亲信做困兽之斗。 然而回应他的，是几声沉闷的枪响。 那几个亲信甚至没来的及冲锋，便眉心中弹，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王霸的独眼中满是绝望。 他看着闲庭信步般走来的李北玄，一咬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挥舞着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劈了过去。 这是他纵横南洋十几年，赖以成名的亡命刀法。 可是在李北玄眼中，这所谓的亡命刀法，破绽百出，慢得可笑。 李北玄甚至没有拔刀，只是侧身一闪，便轻易躲过了刀锋。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鬼魅般的扣住了王霸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王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废了。 李北玄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这个不可一世的海盗头子踹的跪倒在地，然后用缴获的弯刀，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饶……饶命！好汉饶命！”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王霸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不停的磕头求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天神爷爷！” “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对身后跟上来的千代和狼牙卫说道：“把剩下的海盗全部缴械，反抗者，杀无赦。然后，让他带我们去他的老巢看看。” 半个时辰后，骷髅帮的寨子里。 所有幸存的海盗都被狼牙卫用绳子捆成了粽子，垂头丧气的跪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北玄则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张由鲸鱼骨搭成的椅子上，千代手按刀柄，如同一尊杀神般立于他的身后。 独眼龙王霸被单独押到李北玄面前，他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你叫王霸？”李北玄淡淡的问道。 “是……是，小的王霸。” “在这片海域盘踞多久了？” “回……回爷爷的话，有……有七八年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寨子里堆积如山的财物，那些都是他们从过往商船上劫掠而来的，每一件都沾满了血腥。 “按大武律，海盗之罪，当凌迟处死，夷三族。”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海盗的耳中，让他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王霸更是吓的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心中满是不甘。 早知这船上是这等杀神，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啊！ 然而李北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王霸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爷爷您说！只要能活命，小的做什么都愿意！” “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北玄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看了你的寨子，建在这处海湾，易守难攻，航道隐蔽。” “我也听船员说过，大武海军几次围剿你们都无功而返。” “这说明你对这片海域的了解，远胜过任何人。你的航海技术，应该不错。” 王霸不知道李北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小……小的从小就在海上漂，这片海域的每一块礁石，小的都认得……” “很好。”李北玄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的这份本事，用来打家劫舍，实在是太浪费了。与其做一个人人喊打，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海贼，不如换个活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这帮手下，归顺大武。” “我将成立一支新的队伍，就叫海岸警卫队，专门负责清剿南洋海盗，维护航路安全。” “而你王霸就是这支队伍的第一任队长。” 什么？！ 王霸彻底懵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杀神，不杀自己，反而要给自己一个官做？让他这个海盗头子，去抓海盗？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怎么？你不愿意？”李北玄的眼神陡然变冷。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王霸，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下一秒脑袋就会搬家。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如同捣蒜般磕头：“愿意！小的愿意！小的做梦都想为朝廷效力！” “能为总……为大人您效犬马之劳，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虽然不知道李北玄的真实身份，但能指挥如此精锐的士兵，拥有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其地位之尊贵，远超他的想象。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动了收编之心，并非心血来潮。 大武帝国如今大力发展海洋贸易，南洋航线的安全至关重要。 海军主力虽然强大，但对于清剿这些熟悉地形、化整为零的海盗，却往往事倍功半。 用海盗来对付海盗，以恶制恶，无疑是最高效的办法。 而眼前这个王霸，虽然凶残，却也算是个识时务的枭雄，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很好。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骷髅帮，只有大武海岸警卫队南洋支队。”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底下所有海盗，“你们的家人，我会派人接到陆地上妥善安置。” “你们的军饷，按狼牙卫的标准发放。立功者，有赏！敢有二心者，杀无赦！” 恩威并施，彻底击溃了这群海盗的心理防线。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能活命，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官军，吃上皇粮。 “我等誓死效忠大人！誓死效忠大武！” 王霸第一个带头宣誓，其余海盗也纷纷跟着山呼海啸般地呐喊起来，声震云霄。 当李北玄带着新收编的海岸警卫队返回沙滩营地时。 赢丽质和孙倾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看到那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海盗，此刻却像绵羊一样温顺地跟在李北玄身后。 甚至主动帮忙搬运物资，清理战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真实。 “夫君，这……这是怎么回事？”孙倾城美眸中满是好奇与惊讶。 第1829章 光明之路 李北玄笑着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赢丽质凤眸中异彩连连，不禁感叹道：“以盗制盗，变废为宝，夫君此举，当真高明。不仅解了眼下之危，还为帝国在南洋打下了一颗绝佳的钉子。”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一举措背后的深远战略意义。 “只是些许小道罢了。”李北玄摆了摆手，随即看向王霸，“王霸，你现在是海岸警卫队的队长了，我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大人请吩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王霸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狂热的应道。 他现在对李北玄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生出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我们的船动力系统受损，需要修复。”李北玄指了指搁浅的南海明珠号，“你们常年在海上混，应该有不少能工巧匠吧？” “把他们都叫来，配合船上的工程师和蓝田书院的王教授，用最快的速度让这艘船重新动起来。” “大人放心！”王霸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这帮兄弟，别的不敢说，修船补漏的本事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寨子里还有不少从沉船上拆下来的好家伙，小的这就带人去取！” 说罢，王霸便雷厉风行的带着一群昔日的海盗，如今的警卫队员，投入到了紧张的维修工作中。 有了这数百名熟悉船舶构造的专业人士加入，维修进度大大加快。 王教授带着机械系的学生们负责核心的蒸汽轮机传动轴的检修，而王霸他们则负责船体破损处的修补。 这些平日里只知打家劫舍的粗鄙汉子，此刻在王教授和学生们的指挥下，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动手能力。 爬上爬下敲敲打打，干的热火朝天，仿佛找到了比抢劫更有价值的事情。 看着这幅奇特的景象，刘教授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对李北玄感慨道：“摄政王殿下，您真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谁能想到，一群亡命之徒，在您手中，竟也能成为推动文明进步的建设者。” 李北玄微微一笑：“人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正确的引导罢了。”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南海明珠号的动力系统便奇迹般的修复了。 当锅炉重新点燃，巨大的烟囱冒出滚滚蒸汽，伴随着一声雄浑的汽笛长鸣，所有人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立刻下令离去。 而是站在海边，望着这座地理位置极好的岛屿，新的想法在他心中酝酿成形。 随后便他唤来王霸：“王霸。” “小的在！” 李北玄的声音沉稳：“这座岛在海图上没有名字，从今天起它就叫镇海岛。” “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属于大武帝国的远洋补给站。” 王霸的独眼中充满了困惑：“建灯塔？建补给站？” 却见李北玄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就这样大家开始按照李北玄的要求开始忙碌，物理系的少年们负责设计灯塔的光学系统供电方案。 利用船上携带的发电机和从海盗巢穴中找到的大量铜料，很快便设计出了一套利用巨型透镜方案，其亮度足以穿透数十里外的浓雾。 而建筑系的学生则在老船长的指点下勘探地形，选择了岛屿最高处的岬角作为灯塔的基址。 并就地取材，用岛上的坚硬岩石作为建筑材料。 王霸和他手下则成了最主要的劳动力，李北玄将他们编成工程队，负责开山采石修建码头。 一时间，整个荒岛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李北玄亲自坐镇指挥，将所有人都调动了起来。 半个月后，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雄伟灯塔，在镇海岛的最高处拔地而起。 当夜幕降临，李北玄亲自启动了发电机。 伴随着一阵嗡嗡的电流声，塔顶的电弧灯瞬间被点亮。 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深邃的夜空，将方圆百里的海域照的亮如白昼。 站在灯塔之下，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 “太美了……”孙倾城依偎在李北玄身边，痴痴的望着那道光柱，喃喃自语：“这道光，将为所有航行在南洋的大武商船指引方向。” 赢丽质的凤眸中满是星辰般的光，她看着李北玄的侧脸，柔声说道，“夫君，你不仅为我们找到了回家的路，也为帝国，开辟了一条通往更广阔海洋的光明之路。” 李北玄握住她们的手，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难，不仅没有击垮他们，反而让他们在这座无名荒岛上，建立起了一个永固的战略支点。 这座镇海岛，以及它永不熄灭的灯塔，将如同一颗钉子，牢牢的楔入南洋的腹地，成为大武帝国掌控万里海疆的起点。 它将庇护着来往的船队，震慑着宵小之辈，向整个世界宣告着这个古老帝国的决心。 南海明珠号再次起航，告别了已然焕然一新的镇海岛。 王霸率领着全体海岸警卫队员在新建的简易码头上列队敬礼，目送着那艘白色巨轮缓缓消失在海平线上。 李北玄不仅给了他们新生，更给了他们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游轮的甲板上，海风拂面，带着一丝咸湿的暖意。 “夫君，我们接下来去哪？”赢丽质站在李北玄身侧，柔声问道。 这次意外的南洋之行，虽然惊险，却也让她看到了帝国在海洋上的无限可能。 李北玄的目光从蔚蓝的海面收回，转向了广袤的北方大陆，眼神变的深邃起来。 “南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镇海岛的建立，海岸警卫队的收编，足以保证南洋航线的初步稳定。接下来，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哦？什么地方能让我们的摄政王如此挂心？”孙倾城也走了过来，好奇的问道。 李北玄缓缓吐出两个字：“中原。” 中原行省，大武帝国最核心的腹地。 那里地势平坦，沃野千里，河网密布，自古以来便是帝国的产粮核心区，被誉为天下粮仓。 帝国超过六成的粮食，都产自那里。 第1830章 暗流涌动 “中原？” 赢丽质微微蹙眉，“那里是帝国的根本重地，民风淳朴，吏治清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在她作为皇帝的认知里，中原行省每年上缴的赋税粮食都是全国之最，从未出过差错，是帝国最稳固的基石。 “问题恰恰可能就出在这不会有大问题上。”李北玄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丽质，你要记住，越是看起来平静无波的地方，水面下的暗流可能越是汹涌。” “中原承平已久，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 “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究竟能执行几分，百姓的真实生活又是如何，我们坐在京城的皇宫里，看到的可能只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推行的新政，无论是官绅一体纳粮，还是推广高产作物新式农具，受冲击最大的，就是这些依靠土地为生的旧势力。” “我担心他们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阳奉阴违，甚至欺上瞒下，最终让新政变成一纸空文，而受苦的，依旧是底层的百姓。” 听完李北玄的分析，赢丽质和孙倾城脸上的轻松之色都收敛了起来，变的严肃。 李北玄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大武帝国疆域辽阔，中央的权力再强，也很难将触角伸到每一个村镇的角落。 “夫君说的是。”赢丽质郑重的点了点头，“那我们此去中原，正好可以亲眼看看，新政的推行，究竟是福泽了万民，还是只肥了那些贪官污吏。” “没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李北玄说道，“这次，我们不走官道，不亮身份，就扮作普通的行商，深入田间地头，去听一听最真实的声音。” 计划既定，南海明珠号便不再返回京城，而是在最近的港口城市停靠。 李北玄一行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物，遣散了大部分随行人员，只带了千代和少数几名精干的狼牙卫作为护卫，悄然踏上了北上中原的旅途。 他们没有选择陆路，而是包下了一艘中型的内河商船，沿着贯穿帝国南北的大运河逆流而上。 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更直观的观察运河两岸的风土人情。 船只进入中原行省的地界后，河道变的愈发开阔繁忙。 河面上舟楫穿梭，百舸争流，两岸则是连绵不绝的万顷良田。 时值初夏，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 一阵风吹过，掀起金色的波浪，空气中都弥漫着丰收的香甜气息。 “真是个好年景。”李北玄站在船头，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情也舒畅了不少，“看这长势，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比往年高出至少两成。” “这都多亏了夫君你推广的良种以及农科院研制的神仙肥呢。”孙倾城巧笑嫣然的依偎在他身旁，美眸中满是崇拜，“以前楚国可看不到这般景象。” 赢丽质也点头赞同：“民以食为天，粮食丰收，则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天下可定。” “中原不愧是我大武的天下粮仓。”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船只沿河深入，负责采买日常用度的孙倾城，很快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这天，船只停靠在一个名为淮阳的漕运大码头。 孙倾城带着千代上岸采买些新鲜的蔬菜米粮，回来时，俏脸上却带着不解。 “夫君，有些不对劲。”她找到正在船舱里研究海图的李北玄，开门见山的说道。 “怎么了？”李北玄放下手中的铅笔，抬起头。 “这里的粮价，太贵了。”孙倾城蹙着秀眉，将一本刚记下的账簿递了过去，“你看，这是我刚才在码头粮店问的价格。” “一斗上好的白米，竟然要卖到八十文钱！” “这比京城最贵的时候还要高出三成！” 李北玄接过账簿，目光落在上面记录的数字上，眼神瞬间变的锐利起来。 “八十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中透着一丝寒意。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孙倾城分析道，“按理说，中原是产粮之地，如今又恰逢丰年，眼看就要夏收，粮价本该是一年之中最低的时候。” “可现在非但没有下跌，反而涨的如此离谱，这完全不合常理。” 出身皇家的她，对民生经济之事并非一窍不通，立刻就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会不会是此地独有的现象？”一旁的赢丽质猜测道。 “我看不像。”孙倾城摇了摇头，“我特意多问了几家粮店，价格都大同小异。” “而且我还旁敲侧击的问了几个本地的百姓，他们都说这粮价已经涨了快两个月了。” “一天比一天高，现在许多普通人家，都快要买不起米下锅了。” “丰年缺粮，产地价高。”李北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声响，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这背后若是没有人为操控，鬼都不信。” “人为操控？”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在天下粮仓，操控粮价，这无异于是在帝国的命脉上动刀子，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罪！ “夫君，会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赢丽质的声音也变的凝重起来。 李北玄缓缓站起身，看着码头上那些高高耸立的粮仓，眼神冰冷：“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在整个中原行省范围内操控粮价的，绝非寻常商贾。” “除了那些根深蒂固，早已将手伸入官府的世家大族，我想不出还有谁。”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在石桥镇看到的那张万民丰收节的告示。 看似歌舞升平的盛会，与这诡异暴涨的粮价联系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气息。 “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难道就不怕激起民变，朝廷问罪吗？”孙倾城不解的问道。 第1831章 无米可卖 “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又或者，他们有恃无恐，认为朝廷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忧心忡忡的妻子，沉声说道：“看来，我们这次中原之行来对了。” “这平静的天下粮仓之下，藏着的不是鱼米，而是一条准备噬人的毒蛇。”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赢丽质问道，作为女帝，她已经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不急。”李北玄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蛇已经露出了信子，我们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不怕它不露出七寸。” “传令下去，船速放慢，我们就在这淮阳府地界好好看一看，这出丰年饥荒的大戏，到底是怎么唱的。” 船只继续沿运河北上，数日后，抵达了中原行省的首府洛城。 洛城乃是千年古都，城池雄伟，气势恢宏。 作为中原的心脏，这里商贾云集，人烟稠密，运河码头上更是帆樯林立，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李北玄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压抑。 街上的行人虽然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脸上鲜有笑容。 偶尔能看到的几个挑担叫卖的小贩，卖的也多是些不值钱的零嘴杂货，竟看不到一个卖粮的。 李北玄一行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住下，稍作安顿后，他便换上了一身绸缎衣衫。 扮作一个南来的富商，带着扮作管家的狼牙卫，径直走向城中最大的陈氏粮行。 这家粮行门面阔气，三开间的大门楼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 一看便知是实力雄厚的百年老店。然而与这气派的门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内的冷清。 宽敞的店堂里空空荡荡，往日里应该堆积如山的米袋一个也无，只有几个伙计无精打采的靠在柜台上打盹。 李北玄迈步而入，一名伙计懒洋洋的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的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买米。”李北玄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那伙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这位客官，真是不巧，小店……没米了。” “没米？”李北玄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这么大一家粮行，会没米卖？” “掌柜的，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一个身形微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走出，对着李北玄拱了拱手：“哎哟，客官，我哪敢跟您开玩笑啊！” “实不相瞒，并非小店一家，如今这洛城，乃至整个中原的粮行，都买不到一粒米了。” 此人正是陈氏粮行的老板，陈掌柜。 “这是为何？”李北玄皱起眉头，装出一副急切的样子，“我乃南洋来的客商，带了一船的香料丝绸到洛城贩卖，正准备采买一批粮食运回去，你却告诉我没米？” “这中原不是天下粮仓吗？今年又是大丰收，怎么会无米可卖？” 陈掌柜闻言，脸上的苦色更浓。 他将李北玄请到一旁的茶座坐下，亲自沏了壶茶，这才压低了声音叹气道：“客官有所不知啊，这事说来话长。不是我们不想卖，是官府不让卖啊！” “官府？”李北玄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官府为何不让你们卖粮？” 陈掌柜左右看了一眼，见店里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月前，知府衙门突然下了令，说是为了迎接朝廷举办的万民丰收节。” “要确保粮食颗粒归仓，展现我中原盛世景象。” “所以，全省所有的粮食，都要由官府统一收购入库，市面上不许再有任何私自买卖。” “违令者，以扰乱市价、囤积居奇论处，轻则罚没家产，重则……可是要杀头的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恐惧。 “统一收购？”李北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官府收购，总得给个价钱吧？按市价收，你们也不亏啊。” “市价？”陈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苦笑着摇了摇头，“客官您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的门道。官府给的收购价，一石麦子才给三百文！” “这比往年灾荒的时候还低！可我们从农户手里收上来，成本都不止这个价啊！” “更别提现在市面上的粮价，早就被炒到天上去了，黑市里一石米都卖到三两银子了！” 李北玄闻言皱了皱眉，开口询问道：“那你们为何还要卖给官府？” 却见陈掌柜一拍大腿，满脸愤懑：“不卖行吗？衙门的差役天天上门催，今天查你的账本，明天就封你的仓库！” “城里几家不配合的粮商，已经被安上各种罪名抓进大牢了！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哪敢跟官府斗啊？ “只能倾家荡产把库里的粮食全都卖给了官府，勉强保个平安罢了。” 说到这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店堂，这才继续开口道：“您看，我们现在也只能卖些豆子杂粮糊口了。” “我们这些粮商都快活不下去了，更别提城里的普通百姓了。” “如今米价飞涨，家无余粮的只能天天喝稀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李北玄沉默不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 这哪里是丰收的盛景，分明是一场针对所有百姓的饕餮盛宴！ 过了许久，李北玄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开口道：“多谢掌柜告知，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陈掌柜连忙推辞：“哎哟！客官！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李北玄站起身，语气平静：“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值这个价。” “日后，你的粮行，还会有开张的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错愕的陈掌柜，转身带着狼牙卫，大步走出了粮行。 第1832章 常平仓 站在洛城繁华的街道上，李北玄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高大威严的知府衙门，眼神冷冽如冰。 一场风暴，即将在中原大地之上，酝酿而生。 回到下榻的院落，李北玄将粮行里打探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脸色瞬间变的无比难看。 “岂有此理！”赢丽质凤目含煞，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颤抖：“官府带头，强取豪夺，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鱼肉！” “这群蛀虫，简直胆大包天！”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 在她治下的核心腹地，竟然发生着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而她远在京城，竟被完全蒙在鼓里。 “夫君，此事绝不能姑息！”孙倾城也义愤填膺的说道，“必须立刻调动狼牙卫，将这些贪官污吏全部拿下，明正典刑！” 李北玄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他的神情虽然冰冷，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直接动手，固然能解一时之气，但却打不掉他们背后的那张大网。”他缓缓踱步，冷静的分析道，“洛城知府，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整个中原行省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的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人物撑腰，甚至……” “是整个中原的官僚和世家大族都牵涉其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吗？”赢丽质的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当然不。”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要动他们，就必须拿到铁证，一击致命，让他们无从狡辩，也让朝中那些可能为他们说话的人，彻底闭嘴。” 他看向一直静立在旁，气息沉稳的千代，吩咐道：“千代。” “属下在。” “你立刻用最高级别的密电联系京城暗卫指挥部，让他们为你伪造一份身份。” “我要一个身份，足以让洛城知府不敢怠慢，却又不足以让他立刻上报中枢。”李北玄的思路清晰无比，“就说你是奉了我的密令，前来核查中原行省常平仓储备情况的暗卫密探。” 常平仓，乃是国家战略储备粮库，遍布全国各州府。 其主要作用便是在丰年收购粮食，以平抑粮价，并在灾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是朝廷稳定民生的最重要手段，也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 按照大武律例，各地常平仓必须常年保持八成以上的储量，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官府以丰收节为名大肆搜刮粮食，这些粮食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他们虚报入库，填入了常平仓。 “属下明白。”千代躬身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暗卫的效率极高，不到半日，一份以特殊材质和暗码印制的委任文书，以及一枚代表着摄政王亲卫的玄铁令牌，便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李北玄手中。 翌日上午，洛城知府衙门。 中原行省知府，郑元奎，正悠闲的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年近五旬，保养得宜，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 对于近来城中沸沸扬扬的粮价问题，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实现大计的一点小小代价。 只要万民丰收节办的漂亮，让朝廷看到一个粮食堆积如山的中原，那他升任布政使，乃至入主中枢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至于那些买不起米的升斗小民，谁又会在意呢？ 就在他盘算着美好未来之时，一名衙役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个京城里的大人物，说是奉了摄政王的密令，要……要查常平仓！” “什么？！”郑元奎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却顾不上擦拭，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摄政王？暗卫？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那人拿着玄铁令牌，还有勘验文书，小的们不敢拦啊！” 郑元奎的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怎么也想不到，摄政王的触手，竟然会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的伸到洛城来！ 常平仓里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的粮食，账面上是满的，实际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自镇定心神，匆匆整理了一下官袍，疾步向外走去。 衙门正堂，李北玄负手而立，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渊渟岳峙。 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却让周围的衙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元奎一见到李北玄，心头就是一跳。 眼前这人虽然年轻，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本就发虚的心更加没底。 “下官洛城知府郑元奎，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郑元奎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深深一揖。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玄铁令牌文书递了过去。 郑元奎颤抖着双手接过，仔细验看。 令牌的材质、花纹，文书上的印信、暗码，无一不符。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眼前这人，确实是摄政王派来的心腹。 “郑大人，不必多礼。”李北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道：“王爷听闻中原今年大丰收，百姓安乐，圣心甚慰。” “特派本官前来核查常平仓的储备情况，一来是为万民丰收节做个表率，二来也是为了确保国家粮仓万无一失。” “想必，郑大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吧？” 这番话听似褒奖，实则句句诛心。 郑元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躬身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下官治理洛城，一向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常平仓乃国之命脉，下官更是每日亲自督查，确保粮仓充盈，颗粒归仓。” “大人请放心，我洛城的常平仓，绝对是全大武的表率！” “哦？是吗？”李北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就烦请郑大人带路，本官现在就要去看看。眼见为实嘛。” 第1833章 放火烧仓 “现……现在？”郑元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中叫苦不迭。 他本想拖延一下时间，好歹做些表面功夫，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怎么？郑大人有难处？”李北玄的眼神陡然变冷。 “不不不！没有难处，绝无难处！”郑元奎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如坠冰窟。 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在前面引路，“钦差大人这边请，下官这就为您备马！”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位于城郊的常平仓。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一座座巨大的圆形粮仓拔地而起，外面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看到知府大人亲自带着一个陌生人前来，守卫的官兵虽然疑惑，却也不敢阻拦。 郑元奎擦着额头的汗，强作镇定的介绍道：“大人请看，这里便是我洛城的常平仓，共计有粮仓三十六座，每一座都可储粮十万石。” “如今这三十六座粮仓，皆已……皆已装满！”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仓管使眼色。 李北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随意指了指最中间的一座粮仓，淡淡说道：“那就打开这座，让我看看吧。” “这……”郑元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指的那座，恰恰是问题最大的一座！ 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大人，这正中的一号仓乃是主仓，储存的都是去年秋收的陈粮，按照规矩，要先出后进。” “不如……我们先看旁边新入库的夏粮？” “那麦粒，颗颗饱满，金黄油亮，最能体现我中原丰收之景！” “不必了。”李北玄的语气冰冷：“本官奉命查仓，查的就是规矩。” “既然是主仓，那就更应该看看。开仓！” 最后两个字，他声调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的郑元奎心神俱颤。 “是，是……”郑元奎知道再也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对着身后的仓管大使了个绝望的眼色，仓管会意，哆哆嗦嗦的摸出了一大串钥匙。 然而就在仓管即将上前开锁的瞬间，异变陡生！ “走水了！走水了！一号仓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粮仓区的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北玄刚刚指定的那座一号粮仓，底部通风口的位置，竟毫无征兆的窜出了滚滚浓烟。 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便舔舐而出，借着风势，瞬间燃成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灰黑色。 “快！快救火啊！”郑元奎仿佛从地狱边缘被拉了回来。 他反应极快，立刻扯着嗓子，对着周围的守卫官兵大声嘶吼起来，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一时间，整个常平仓乱成了一锅粥。 官兵们提着水桶，推着水车，乱糟糟的冲向火场。 然而李北玄却敏锐的发现，这些所谓的救火官兵，行动迟缓，毫无章法。 他们看似忙碌，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可大部分的水都洒在了半路上，真正泼到火上的，寥寥无几。 更有甚者，只是站在远处，象征性的喊着口号，根本没有上前。 这哪里是救火，分明是在演戏！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热浪飘了过来。 李北玄的鼻子轻轻一动，眼神瞬间变的森寒无比。 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煤油！ 蓝田书院化学系的学生们，早已将这种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易燃物应用到了各个领域，尤其是在军事上。用它来纵火，火势猛烈，极难扑灭。 好一招毁尸灭迹！ 他们宁愿烧掉一座粮仓，也不愿让自己看到里面的真相。 这恰恰说明，这座粮仓里，藏着足以让他们掉脑袋的惊天秘密！ “大人，天降横祸，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郑元奎跑到李北玄身边，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下官失职，下官有罪啊！请大人降罪！” 李北玄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表演，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座被大火吞噬的粮仓。 火势越来越大，粮仓的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眼看就要坍塌。 不能再等了！ “你们都退后！” 李北玄发出一声低喝，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不退反进。 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逆着人流，直冲向那座燃烧的巨仓！ “大人！危险！”郑元奎假惺惺的喊了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烧吧，烧吧！烧的越干净越好！最好连这个多管闲事的钦差也一起烧死在里面，那便一了百了！ 炽热的浪潮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瞬间烤成焦炭。李北玄拿着湿被子护住全身，一脚踹开已经被烧的焦黑的仓门，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粮仓内部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呛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李北玄的目光穿透烟火，却看到了令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偌大的粮仓之内，根本没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木头架子，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席。 只有在靠近仓门口的位置，才稀稀拉拉的堆放了几十个麻袋，而此刻，这些麻袋也已经被点燃。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哪里是什么粮仓，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李北玄不再犹豫，身形如电，在火海中穿梭。 避开掉落的燃烧横梁，一把抓起两个还在燃烧的麻袋，又顺势扛起另外两个尚未被完全引燃的，随即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冲出了火场。 就在他冲出仓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巨大的粮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烟尘。 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的连连后退，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从烈火中走出的身影。 回到僻静的院落，赢丽质和孙倾城见李北玄衣衫熏黑，带着一身烟火气回来，都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夫君，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李北玄摆了摆手，将常平仓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第1834章 想的太简单了 听完之后，两位天之骄女的脸上都布满了寒霜，赢丽质更是气的娇躯发抖。 “烧了？他们竟然敢放火烧了常平仓？！”赢丽质的声音里满是愤怒，“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他们不是敢，而是必须这么做。”李北玄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神冰冷：“因为那座粮仓，恐怕早就空了！” “空了？”孙倾城惊呼出声。 “没错。”李北玄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大脑在飞速的运转，“从我们进入中原开始，就发现粮价飞涨。” “到了洛城，更是有市无价，官府强行低价收购所有粮食。” “我原以为，他们是将这些粮食囤积在常平仓，准备等丰收节时向朝廷邀功，同时在黑市上高价倒卖，赚取差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现在看来，我还是把他们想的太简单了。” “他们恐怕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将常平仓里的储备粮盗卖一空！” “这次以丰收节为名强征粮食，不过是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可没想到我们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窟窿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填不上，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他们索性心一横，一把火烧了粮仓，来个死无对证！” 这个推论，大胆又合乎逻辑，让赢丽质和孙倾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盗卖国家战略储备粮，这已经不是贪腐，而是叛国！ “这群硕鼠，简直是在挖我大武的根基！” 赢丽质凤目含煞，一字一句的说道，“夫君，不能再等了，立刻调兵，封锁洛城，将郑元奎一党全部拿下，用最严酷的刑罚审问！” “现在不行。”李北玄摇了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郑元奎敢这么做，说明他背后的人能量极大，足以让他有恃无恐。” “我们现在人证物证皆无，仅凭一个被烧毁的粮仓，根本定不了他的死罪。” “贸然动手，只会让他们警觉，将真正的粮食账本转移，甚至会引发中原官场的集体反弹，到时候局面会更加被动。”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孙倾城不甘心的问道。 李北玄并没有立刻发作。 常平仓那场大火，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朝廷的脸上，也彻底激怒了这位大武的摄政王。 但他深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对手既然敢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销毁罪证，必然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此刻他若是以暗卫密探的身份强行发难，对方只会推出几个替罪羊。 然后将事情定性为一场意外火灾，最终不了了之。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让对方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李北玄一行人刚刚用过早饭，院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狼牙卫进来禀报：“主上，洛城知府郑元奎，带着一群官员求见，说是要拜访南来的李客商。” 李北玄与赢丽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 鱼儿，上钩了。 “让他们进来。”李北玄淡淡的吩咐道。 他依旧是一身绸缎衣衫的富商打扮，悠闲的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慢条斯理的品着茶，仿佛昨日那个从火海中冲杀而出的煞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很快，郑元奎便领着一众大小官员走进了院子。 与昨日的有恃无恐不同，今天的郑元奎，脸上挂着浓的化不开的悲戚，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憔悴不堪。 一见到李北玄，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跟着的官员们也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整个院子瞬间被一股悲怆的气氛所笼罩。 “李公子！李公子啊！”郑元奎几步抢上前来，未语泪先流，对着李北玄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几不成声，“下官……下官有负朝廷重托，有负洛城百万百姓，罪该万死啊！” 说罢，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用官袖擦拭着眼角。 李北玄放下茶杯，故作惊讶的站起身来，扶住郑元奎的胳膊，一脸关切的问道：“郑大人，这是何故？昨日粮仓失火，乃是天灾人祸，谁也不愿看到。” “大人切莫太过自责，伤了身子。” 他这番体贴的话，更是戳中了郑元奎的泪点。 “李公子仁厚，下官……下官心中有愧啊！”郑元奎捶着胸口，痛心疾首的说道，“常平仓乃国之命脉，是全城百姓的活命粮。” “如今一把大火，烧毁了整整十万石粮食！十万石啊！” “这让下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嗷嗷待哺的百姓交代？” 他这番话说的声情并茂，若非李北玄亲眼见过那空空如也的粮仓，恐怕真要被他这影帝级别的演技所蒙骗。 李北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配合着他演戏：“竟损失如此惨重？唉，实在是令人痛心。那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郑元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擦干眼泪，脸上换上一副为难的神情，对着李北玄再次一揖到底。 “实不相瞒，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李公子能念在洛城百万生民的份上，伸出援手，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啊！” “哦？”李北玄挑了挑眉，“郑大人但说无妨，李某虽是一介商贾，但素来也有些侠义心肠。若能帮的上忙，定不推辞。” “李公子高义！”郑元奎大喜过望，连忙说道，“粮仓被毁，粮食短缺，如今城中粮价飞涨，百姓已是怨声载道。” “下官虽已紧急上报朝廷，请求调粮，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为解燃眉之急，下官恳请李公子能慷慨解囊，捐一笔款项，用于赈济灾民，平抑粮价！” 来了。 这才是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 一场自导自演的大火，烧掉了十万石粮食，现在他们又打着赈灾的旗号，准备来找自己这个南洋富商敲竹杠了。 第1835章 算盘打得震天响 这算盘，打的真是震天响。 他们不仅要将盗卖官粮的罪行掩盖过去，还要借着这场天灾，再发一笔横财。 李北玄几乎要被这群人的无耻给气笑了。 他沉默不语，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似乎在权衡利弊。 郑元奎见状，以为他有所犹豫，连忙又加了一把火。 对着身后的官员们使了个眼色，那群人立刻会意，纷纷上前，对着李北玄哭诉起来。 “是啊，李公子，您是没看到，城外那些流民，连草根树皮都开始吃了，实在是惨不忍睹啊！” “我等为官，食君之禄，本该为民分忧。” “奈何府库空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我等……我等心中如刀割一般！” “李公子家财万贯，还请发发慈悲，救救这些可怜的百姓吧！” “您的大恩大德，洛城百姓定会为您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哭求，一阵阵为国为民的悲叹，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李北玄静静的听着，看着眼前这些丑态百出的父母官，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 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院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满是期待。 李北玄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大人爱民如子之心，实在令李某感动。” “区区钱财，乃身外之物，能为洛城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李某人的荣幸。” 他顿了顿，看着喜形于色的郑元奎，话锋一转，笑容变的意味深长。 “不过，捐款可以。但李某有一个条件。” “哦？李公子请讲！”郑元奎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在他看来，商人逐利，提条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无非就是要些政策上的便利，或者求个官府的嘉奖，甚至是买个虚衔。 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能把钱弄到手，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他也能答应下来。 李北玄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慢悠悠的说道：“捐款赈灾，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但李某人花钱，向来喜欢看到钱花在刀刃上。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最后定格在郑元奎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 “捐款好说，但这笔钱买来的粮食，我要亲自带着人，在城中设棚施粥，亲手发到每一个灾民的手中。” 此言一出，郑元奎等人都是一愣。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李北玄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亲自施粥？ 这算什么条件？ 郑元奎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商人重名。这位李公子如此年轻便有偌大家业，想必也是个爱慕虚名之辈。 这是想借着赈灾的机会，在洛城百姓面前好好露个脸，为自己博一个李大善人的美名啊！ 想通了这一点，郑元奎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条件，原来只是为了买个名声。这对他来说，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一来钱顺利到手，二来由李北玄亲自出面施粥，更能彰显他这个知府为民请命广纳善缘的功绩。 到时候向上汇报，就是他郑元奎领导有方，感动了南洋义商，主动捐款，共渡难关。 这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至于李北玄想要的名声，给他便是！反正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郑元奎一扫脸上的悲戚，放声大笑起来，显的极为豪爽，“李公子心怀仁善，不仅慷慨解囊，更愿亲力亲为，体恤灾民疾苦。” “此等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洛城百姓之福啊！” 他对着李北玄又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无比：“下官代洛城百万百姓，谢过李公子的大恩大德！此事，下官准了！” “下官不仅准了，还要全力配合！城中最好的地段，任由公子挑选！” “衙门里的衙役，也随公子调遣，保证将这次施粥大会办的风风光光，让全城百姓都记住您的好！” “那就多谢郑大人了。”李北玄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对郑元奎的善解人意十分满意。 一场各怀鬼胎的慈善合作，就此达成。 郑元奎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 仅仅一天之后，在洛城最繁华的中心广场上，一个巨大的施粥棚便拔地而起。数十口熬粥的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南洋义商李公子捐资施粥，救济全城百姓”的消息，在官府的大力宣传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洛城的每一个角落。 施粥当天，天还蒙蒙亮，广场上便已是人山人海。 那些被饥饿折磨了太久的百姓，从城中的陋巷，从城外的窝棚，蜂拥而至。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长久饥饿后的麻木，以及一丝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拥挤着汇聚成一股灰色洪流，朝着那飘散着米粥香气的方向涌动。 官府派来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声嘶力竭的维持着秩序，但面对如潮水般的人群，他们的呵斥显的苍白无力。 李北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旁是满面春风、前来督导的郑元奎。 他没有理会郑元奎口中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他的目光穿过鼎沸的人声，落在了台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上。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口口大锅。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饿的奄奄一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妇人只能用干裂的嘴唇，一遍遍亲吻着孩子冰凉的额头。 更多的是青壮年，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就是大武朝最富庶的中原腹地！ 是他与无数将士用鲜血生命守护的江山子民！ 第1836章 再赚上一笔 李北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阵阵的抽痛。 他征战沙场，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异族治下的凄惨。 但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治下，在号称天府之国的土地上，会看到如此令人心碎的一幕。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李公子，您看，百姓们的热情多高涨啊！”郑元奎显然没有察觉到李北玄情绪的变化。 然后指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这都是托了您的福，也是下官治理有方，官民同心啊！” 李北玄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郑大人，这就是你口中的盛世？” 郑元奎被他看的心中一突，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打着哈哈说道：“哎，天灾人祸嘛，在所难免。” “不过有李公子您这样的善长仁翁，有朝廷的恩泽，百姓们很快就能渡过难关了。” 李北玄不再说话，只是心中那股压抑的杀意，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高台上走下，来到第一口大锅前。 赢丽质、孙倾城和千代等人也早已换上布衣，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开棚！施粥！”李北玄拿起大勺，对着衙役沉声喝道。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们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疯了一般的向前涌来。 “不要挤！排好队！人人都有！”李北玄运起内力，声音如洪钟大吕，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或许是他的声音带着威严，又或许是看到那满满几大锅的浓稠米粥。 骚动的人群奇迹般的安静了些许，开始在衙役的引导下，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李北玄亲自掌勺，将一勺勺滚烫、浓稠的白米粥，盛进那些伸过来的、破了口的、甚至是用手捧着的碗里。 那不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而是实实在在，能插住筷子的米粥。 一个瘦小的女孩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枯黄，脸上沾满了污垢，一双大眼睛里却满是惊恐。 她没有碗，只是伸着一双被冻的通红的小手。 李北玄的心猛地一颤。 他放下大勺，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个崭新的木碗，盛了满满一碗粥。 吹了吹热气，亲自递到女孩面前，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道：“小妹妹，别怕，拿着吃吧。” 女孩怯生生的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香喷喷的米粥。 终于忍不住，一把接过，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因为吃的太急，她被烫的直掉眼泪，却依然舍不得停下。 李北玄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呢？” 女孩含着满口的粥，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叫……丫丫……爹……爹被抓去修河堤了……娘……娘病了……” “修河堤？”李北玄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并非汛期，修的什么河堤？” “我……我不知道……”丫丫摇了摇头，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们说……不去……就收走我们家最后一点米……” 李北玄的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继续施粥。 每一个上前来领粥的百姓，他都会问上几句。 “老人家，家里还有余粮吗？” “没了，早没了……官府的人来过三回了，说是要统一收购，给的价钱，连买一斗糠都买不起啊！” “不卖，他们就直接抢啊，我们这些老骨头，哪敢反抗……” “大兄弟，你这胳膊是怎么了？” “别提了，前几天去粮行买米，那米价涨的比天还高！” “我不过是抱怨了一句，就被粮行的伙计打断了胳膊，报官？” “官府跟他们都是一伙的，报官有什么用？” “大姐，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都是城外村子的，地里的粮食被当成丰收粮收走了，家里活不下去，只能进城来讨口饭吃……” “可这城里，连口稀的都喝不上啊！要不是您这位大善人，我们恐怕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一句句血泪交织的控诉，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悲剧狠狠的扎在李北玄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郑元奎他们犯下的，不仅仅是贪腐盗卖官粮。 他们是在压榨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用官府的权力作保，与粮商勾结，恶意抬高粮价制造恐慌。 再以极低的价格强征百姓的口粮，转手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 为了填补常平仓的亏空，他们甚至巧立名目强征劳役，将无数家庭的顶梁柱抓走，使得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 这是一张巨大的、血淋淋的网，笼罩在整个洛城上空，而郑元奎，就是那只坐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 李北玄手中的大勺越来越沉重，他盛起的，仿佛不是米粥，而是洛城百万百姓的血与泪。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眼神中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站在不远处的郑元奎，看着李北玄与百姓们亲切互动，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位李公子演戏演的还真投入，为了博个好名声，真是不遗余力。 施粥一直持续到午后。 眼看锅里的粥渐渐见底，而广场上依旧有大量百姓没有领到，人群中再次出现了骚动的迹象。 郑元奎见状，连忙走到李北玄身边，一脸体恤的说道：“李公子，您已经辛苦一上午了，先去歇息吧。” “剩下的事情，交给下官来处理就好。” “您放心，下官已经命人去各大粮行协调了，保证让每一位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热粥。” 口中的协调，无非是再去那些与他勾结的粮商那里。 用李北玄捐赠的银子，以高价买入那些本就属于百姓的粮食，再稀释成清汤寡水发下去，里外里再赚上一笔。 李北玄缓缓放下手中的大勺，用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他没有看郑元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些焦急的脸庞。 第1837章 苍天有眼 “不必了。”他的声音不大：“我既然答应了要让百姓吃饱，就绝不会食言。”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狼牙卫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几名狼牙卫抬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走上了高台。 郑元奎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位李公子又要做什么。 李北玄走到麻袋前，亲手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狼牙卫将麻袋倾倒。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从麻袋里倾泻而出的，根本不是金黄的米粒，而是一堆掺杂着石子泥土的、粗劣不堪的沙子！ 这堆沙子，就这么突兀的堆在了高台中央，堆在了郑元奎的面前，在阳光下显的格外刺眼。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的粥锅转移到了那堆冰冷的沙子上，百姓们先是茫然，随即一股怒气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或许他们不知道这袋沙子从何而来，但他们知道自己吃进嘴里的恐怕就是这种东西！ 瞬间郑元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这……这是……” 指着那堆沙子，惊愕的看着李北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北玄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眼神冷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郑大人。” 只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就是你们从常平仓里抢救出来的粮食？这就是你们准备卖给我的赈灾粮？” “这就是你们给洛城百万百姓吃的活命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 “这就是你们给百姓吃的粮食？” 这一声质问，蕴含着无尽的杀意，震的郑元奎心神俱裂，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李公子，你听我解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语无伦次的辩解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这是污蔑！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百姓爱护有加，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误会？”李北玄冷笑一声，他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而是转身面向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朗声问道，“乡亲们！你们告诉他，这是不是误会！” “你们家里的粮食，是不是被他们以低价强行收走！去粮行买米，是不是要承受比天还高的价格！” “丈夫儿子是不是被他们以各种名义抓去当苦力，至今生死未卜！” 李北玄的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百姓们心中最后一道名枷锁。 沉默被打破了。 “不是误会！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我的男人就被他们抓走了！说是不去就要拆了我的房子啊！” “我们家的米就是被他们抢走的！给的钱连半价都不到！” “粮行的掌柜就是他郑大人的小舅子！他们官商勾结，是想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积压已久的愤怒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无数百姓声泪俱下的控诉着，哭喊声、怒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广场掀翻。 郑元奎彻底慌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眼中的肥羊，竟然会突然发难，而且还煽动了民意！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刁民，竟敢冲击官府，公然造反！”他色厉内荏的尖叫着，对着周围的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把那个姓李的也给我抓起来！” 然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面对着成千上万愤怒的百姓，早已吓的两腿发软，哪里还敢上前。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李北玄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枪，对准天空。 咻！砰！ 一朵刺眼的红色烟花，在洛城晴朗的天空中轰然炸开，像一滴泣血的眼泪。 郑元奎看到那朵烟花，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低沉连贯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天际边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见在城市的边缘，十几个巨大的、如同鲸鱼般的钢铁巨兽，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撕开云层，朝着广场的方向高速驶来！ 飞艇的下方，悬挂着一个个吊舱，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最新式冲锋枪的狼牙特战队员，如同天神下凡。 顺着速降绳索，精准的落在广场四周关键路口。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瞄准镜，在瞬间便封锁了整个广场。 紧接着，城门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装备着重机枪的装甲车摩托化步兵营，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冲开了城门，沿着主干道，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整个广场包围的水泄不通！ 从信号弹升空，到军队完成合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五分钟！ 广场上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目瞪口呆，但他们看到那些士兵秋毫无犯。 只是将郑元奎和他的党羽围在了中间，便渐渐安静下来，眼中满是震惊。 郑元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看着天空中盘旋的巨大飞艇。 再看看那个站在高台之上，神情冷漠，宛如神魔的李公子，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身份，终于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能不动声色的调动如此规模的精锐部队，能让狼牙卫和空中突击部队协同作战……放眼整个大武，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 “摄……摄政王……” 郑元奎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三个字，随即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他身后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员们更是魂飞魄散，一个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狼牙特战队员们动作迅捷，上前将这些早已丧失抵抗意志的父母官们一一反剪双手。 然后用特制的镣铐锁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高台之下，跪成一排。 广场上的百姓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彻底沸腾了！ “摄政王！是摄政王千岁！” “苍天有眼啊！王爷来为我们做主了！” “王爷万岁！大武万岁！” 第1838章 无所遁形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倒在地。 然后便是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经久不息，他们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满是狂热！ 只见李北玄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摘下了脸上那副宽大的墨镜。 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每一个贪官污吏，最终落在了正瑟瑟发抖的郑元奎身上。 “郑元奎。”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王是谁。” 郑元奎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疯狂的磕着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罪该万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啊！” “罪该万死？”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当然罪该万死。”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堆沙子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声音陡然变的凌厉如刀！ “本王的粮仓，你们也敢偷？本王拨下的赈灾粮，你们也敢换成沙子？” 他猛地一脚，将一个跪在前排的粮官踹翻在地，胸中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 “你们偷的不是粮！是百姓的命！是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平！是这大武朝的国运！” “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肥头大耳，可知百姓们在吃什么？草根！树皮！”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可知你们治下的洛城，已是人间炼狱！” 李北玄的每一声怒吼，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这些贪官的心上，也砸在广场上每一个百姓的心上。无数人感同身受，泣不成声。 “来人！”李北玄厉声喝道。 “在！”一名狼牙卫指挥官上前一步。 “将郑元奎及所有涉案官员，就地收押！查封洛城所有官仓、粮行！所有账本、信件，一律封存！” “是！” “另外，传我王令，立即开仓，将我们带来的军粮分发给百姓！务必让每一个人，今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遵命！”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军用卡车驶入广场，车上满载着一袋袋印着军用标识的大米白面。 士兵们迅速搭建起新的施粥点，这一次，锅里熬煮的，是真正能救命的粮食。 看着眼前这雷厉风行的一幕，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对郑元奎等人的审讯，就在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连夜展开。 狼牙卫的审讯手段，足以让最顽固的间谍开口，更何况是这些养尊处优的贪官。 仅仅一个时辰，在各种科技与狠活面前，郑元奎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罪行和盘托出。 然而审讯的结果，却让李北玄的脸色愈发阴沉。 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仅仅是洛城一个地方的问题。 根据郑元奎的供述，以及从他府中搜出的密信账本来看，从盗卖官粮强征民粮，到勾结粮商操控粮价。 再到虚报灾情骗取赈灾款，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庞大的利益链。 这条链条，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以洛城为中心，向上延伸至中原行省的布政使司，向下覆盖了中原地区大大小小数十个州府。 他们官官相护，层层勾结，将国家的储备粮系统，变成了他们自己的私人钱庄。 常平仓那场大火，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十万石粮食，而是他们多年来贪污亏空的罪证。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找上李北玄这个南洋富商敲竹杠。 正是因为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早已被贪婪腐蚀了心智，变的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法不责众，以为只要将账目做平，便可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他们一头撞上的，是整个大武朝最硬的那块铁板。 李北玄看着连夜整理出来的供词罪证，一夜未眠。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这已经不是杀一两个贪官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整个中原行省的官场，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不来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大清洗，不足以根除沉疴，不足以告慰民心，更不足以警示天下！ 天色微亮，李北玄走出帐篷，看着广场上那些领到粮食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的百姓。眼神变的无比坚定，他要让这朗朗乾坤，再无饿殍！让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血债血偿！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中原行省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官场大地震。 以洛城为风暴中心，一张由摄政王亲手织就的天罗地网，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铺开。 狼牙卫与军情处的情报人员倾巢而出，配合着从各地紧急抽调的廉政司官员，组成了一个个联合调查组。 而飞艇部队承担起了威慑作用，巨大的钢铁身影遮天蔽日，盘旋在一个又一个州府的上空。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如山的铁证面前，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蛛网，被撕扯的支离破碎。 一个又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从他们奢华的府邸中被揪了出来。 从洛城知府郑元奎，到中原行省布政使，再到各地掌管钱粮的仓储使转运官…… 凡是与此案有牵连者无一幸免，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其数量之巨，足以再装备一个整编军团。 而从他们家中地窖、密室里搜出的粮食，更是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已经因为储存不当而发霉变质。 这些本该用来稳定粮价、救济灾民的粮食，就这样成了硕鼠们满足私欲的筹码。 李北玄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格。 他没有给任何人求情、辩解的机会。所有的审判，都公开进行，罪证一条条罗列，供词一桩桩宣读，让百姓亲眼见证这些蛀虫的丑恶嘴脸。 第1839章 民意报告 最终的判决，震动朝野。 整个中原行省，从上到下，累计三百一十七名官员被革职查办。 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公，用于弥补亏空救济百姓。 而以郑元奎和中原布政使为首的五十三名主犯，罪大恶极，民愤滔天，经最高法审定，证据确凿，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的那一天，洛城中心广场人山人海。 百姓们自发的前来，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得到应有的报应。 当行刑官宣读完判决书，当那一排排罪恶的头颅滚落在地时，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那是正义得以伸张的欢呼，是沉冤得以昭雪的哭泣。 李北玄没有出现在行刑现场。 他站在洛城最高的钟楼上，与赢丽质、孙倾城等人并肩而立，静静的俯瞰着这一切。 “夫君，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赢丽质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这还不够。”李北玄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凝重，“杀人只是最简单，也是最无奈的手段。” “砍掉一颗毒瘤，如果不改变它生长的土壤，很快就会有新的毒瘤长出来。” 孙倾城在一旁赞同的点了点头，她身为楚国女帝，对吏治的艰难深有体会：“夫君说的是。” “如何建立一个长效的监管机制，让官员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李北玄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我已经传信给蓝田书院，让他们组织一批最优秀的学生过来” “政法系的学生负责协助廉政司，重新梳理中原行省的政务体系，建立新的规章制度。” “经济系则负责核算亏空，稳定物价，重建市场秩序。” “而农学院工学院的学生，则要深入田间地头，推广新的农耕技术，修建水利设施，恢复生产。” 说到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还要让物理系化学系的学生，在这里建立一个试点。” “我们要用电化学的方法，建立一个覆盖整个行省的粮食储备监控网络。” “在每一个官仓里，都安装上温湿度传感器。 数据通过电报线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传输到京城的中央数据库。” “粮仓里有多少米，是干是湿，有没有被移动，我在临安城就能看的一清二楚。” “谁要是再敢伸手，伸手就剁手！” 这个划时代的构想，让赢丽质孙倾城都为之动容。 将最前沿的科技，应用到最传统的吏治监管上，这的确是李北玄才能想出的大手笔。 “我还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直属于我的民意调查办公室。”李北玄继续说道，“定期收集民情，受理百姓的冤屈。” “任何官员的升迁贬谪，都要参考这份民意报告。” “我要让权力，真正的在阳光下运行，让百姓，成为监督官员最有力的一双眼睛。” 一场由粮食贪腐案引发的风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中原行省的社会改革。 李北玄用雷霆手段斩断了腐烂的过去，又用超越时代的智慧。 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规划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看着广场上，那些分到粮食土地的百姓，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时。 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然而中原粮食案的深层问题，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李北玄的心头。 他深刻的意识到，这次之所以能揭开盖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恰好微服私访到了这里。 若是他没来呢？ 这滔天的罪恶，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还要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单纯依靠人的道德来管理粮仓，是绝对不可靠的。 人性的贪婪，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权力面前，会被无限放大。 郑元奎之流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必须从制度的根源上，彻底斩断地方官员伸向国家粮仓的黑手。 夜深人静，临时征用的知府衙门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北玄铺开一张巨大的大武朝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全国各地的常平仓。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中原行省那片区域。 “夫君，还在为这事烦心？”千代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柔声问道。 “是啊。”李北玄揉了揉眉心，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我在想，如何才能让粮仓真正成为国家的粮仓，而不是地方官的私产。” “将管理权收归中央，如何？”一直默默陪伴在旁的赢丽质开口了。 身为大武女帝，对朝政的理解同样深刻，“将全国所有战略储备粮库，从地方州府的管辖中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由中央直接管辖的国家粮食储备总局。” “地方官府只有在获得朝廷明确授权的情况下，才有权调动粮食，但无权干涉粮库的日常管理。” 李北玄眼中一亮：“这个想法很好。” “垂直管理，权责分明，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地方势力的干预。” “可是，这样一来，监管的难题就出现了。”孙倾城提出了新的问题，“粮库遍布全国，山高路远。” “中央派下去的官员，时间一长会不会也和地方勾结，形成新的利益集团？”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查起来岂不是更难？” 这正是李北玄所担心的。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仅仅是改变隶属关系，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所以，我们还需要配套的监察制度。”李北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准备建立一种异地轮换监察制度。” “从廉政司军队中，抽调最可靠的人员，组成若干个独立的粮食监察小组。” “这些小组不固定负责某个区域，而是由中央随机指派，定期轮换，对全国粮库进行突击检查。” “他们今天可能在北境，明天就可能通过飞艇出现在江南。” “让他们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让任何想动歪脑筋的人，都时刻活在被监察的恐惧之中。” 第1840章 农业合作社 “这个法子好！”赢丽质抚掌赞道，“让他们无法在一个地方经营关系网，大大降低了被腐蚀的风险。” “光是防还不够，技术上也要跟上。”孙倾城嫣然一笑，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图纸，“夫君，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父皇最近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李北玄接过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结构精巧的仪器，旁边还有详细的原理说明。 “这是……粮食水分快速检测仪？”李北玄看懂了图纸上的内容，不禁大为惊喜。 “没错。”孙倾城得意的说道，“官仓之中，最常见的舞弊手段，除了直接盗卖，就是以次充好，用潮湿发霉的粮食顶替干燥的好粮，从中赚取差价。” “以前查验粮食含水量，程序繁琐，耗时很长，很难大规模推广。” “但我父皇这个发明，利用了不同含水量粮食电阻率不同的原理，只需要将探针插入粮堆，几秒钟就能在表盘上读出精确的含水量。” “简单、快捷，而且无法作弊。” 李北玄大喜过望，他一把将孙倾城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倾城，你和你父皇，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这东西简直就是为我的新政量身定做的！” 他当即下令：“立即传讯给孙老官家，让他全力生产这种检测仪！” “我要让它成为所有国家粮库监察小组的标配！” “以后所有入库的粮食，都必须经过检测，水分含量超过标准的，一律拒收！ “谁敢在这上面做手脚，以渎职罪论处！” 制度改革、人事监管、技术防弊，三管齐下，李北玄为大武朝的粮食安全，编织了一张前所未有的严密大网。 然而解决了官仓的硕鼠，李北玄的目光又投向了更广阔的田野。 在这次中原之行中，他看到了太多令人心碎的景象。 许多农民辛苦耕种一年，到头来却两手空空。 不仅要承受苛捐杂税，还要被那些官商勾结的粮行疯狂压价。 丰年谷贱伤农，灾年无粮可卖，无论丰歉，农民永远是最大的受害者。 郑元奎之流之所以能轻易的以极低的价格强征民粮，正是利用了农民们的分散弱小 面对粮商官府的联合压榨，根本没有任何议价的能力。 “夫君，你看，这是我们从查抄的粮行账本里整理出的数据。”索菲亚抱着一叠厚厚的报表走了进来。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根据我们的分析，过去三年，中原地区的粮食收购价，平均只有市场售价的三成，甚至更低。” “农民的利润空间，被压榨到了极致。” 李北玄接过报表，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愈发冰冷。 “竭泽而渔，焚林而猎。”他冷冷的吐出八个字，“他们这是在挖大武朝的根！”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种地？土地荒芜，国将不国！” “是啊。”英格丽德也走了过来，她高挑的身材带着北欧女武神般的气质，“我们必须想办法保护农民的利益，否则就算我们杀了再多的贪官，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处境。” 李北玄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简单的规定最低收购价是行不通的。 那些奸商有的是办法绕过规定，甚至会联合起来抵制收购，最终倒霉的还是农民。 必须建立一个新的组织，一个新的模式，将分散的农民组织起来。 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形成足以与市场抗衡的力量。 一个崭新的名词，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合作社。”李北玄停下脚步：“我们要搞农业合作社！” “农业合作社？”在场的几位女子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没错。”李北玄解释道，“我们以村镇为单位，鼓励农民自愿将土地生产资料入股，组成合作社。” “由合作社统一组织生产、采购农具种子，这样可以大大降低成本。” “更重要的是，由合作社统一对外销售粮食！” 他走到地图前，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而我们也就是国家，将扮演最终收购方的角色。” “我准备在中原地区进行试点，由新成立的国家粮食储备总局出面，与这些农业合作社签订收购合同，并给出一个保护价！” “保护价？” “对！这个价格会根据每年的生产成本市场行情来制定，但它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必须保证农民在刨除所有成本后，还能有可观的利润。” “当市场粮价高于保护价时，合作社可以自由选择卖给粮商，但当市场粮价低于保护价时，国家必须无条件的以保护价敞开收购！” “如此一来，农民就再也不用担心谷贱伤农，他们的收入就有了一道最坚实的保障！” 这个构想一出，满室皆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一种颠覆性的制度创新！ 它将国家的力量直接注入最基层的农业生产中，为千千万万的农民，撑起了一把巨大的保护伞。 “夫君，这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将是天文数字。”赢丽质虽然赞叹这个构想的宏伟，却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挑战。 “我知道。”李北玄的眼神无比坚定，“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农业是国之根本，农民稳则天下安。” “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花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说干就干，是李北玄一贯的风格。 随着一道道王令从洛城发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农业改革，在中原大地上拉开了序幕。 从蓝田书院赶来的学生们，成为了这场改革的先锋队。 深入乡间，挨家挨户的向农民们宣讲合作社的好处。 起初，常年被官府欺压的农民们满是不信任。 但当第一批由国家财政支持的拖拉机和化肥运抵村庄时，当第一份印着摄政王大印。 白纸黑字写明保护价的收购合同摆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第1841章 抢夺资源 压抑已久的热情，如同干柴遇烈火被瞬间点燃。 原本死气沉沉的中原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田野里拖拉机的轰鸣声取代了以往的唉声叹气。 此时的乡道上运送农资的卡车络绎不绝，农民们的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容。 那个如神魔一般的摄政王，不仅为他们斩除了恶霸，更在为他们铺就一条通往富足的康庄大道！ 处理完粮食这个国家的压舱石，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决定大武未来的另一项关键资源。 他马不停蹄的率领着车队，一路向西，朝着那片广袤荒凉的土地进发。 根据军情处和蓝田书院地质勘探系的联合报告，在大武朝的西部边陲，那片人迹罕至的戈壁与山脉之中，发现了储量惊人的稀土矿和锂矿。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拗口的名字毫无意义。 但对于李北玄而言，这无异于一座足以撬动整个世界未来的巨大宝库。 稀土，是制造高性能电机、精密光学元件和各种尖端合金的核心材料。 而锂更是未来电池工业的心脏，是决定着从单兵通讯设备到电动汽车，乃至整个电力储能系统发展的命脉。 掌握了它们，就等于掌握了下一次工业革命的钥匙。 然而当车队驶离了中原的沃野，逐渐深入西部地区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李北玄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这里没有中原的富庶，也没有江南的秀丽。 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陵。 道路崎岖不平，城镇稀疏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味。 越往西走，秩序就越发崩坏。 这里就像是一片被朝廷遗忘的法外之地，混乱得就像李北玄记忆中百年前的美国西部。 道路两旁，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个个简陋的矿洞，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开在山体之上。 洞口堆放着杂乱的矿石，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矿工，正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挖掘筛选。 这些全都是私自开采的小矿井。 就在这时，千代掀开车窗的帘子：“夫君，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报告里看到的还要严重，你看那些人。” 闻言李北玄点了点头，神情冷峻：“野蛮生长，必然伴随着血腥，没有规矩只有拳头，这就是这里的法则。”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争吵，紧接着便是金属碰撞声。 随即车队缓缓停下。 只见前方的一处山坳里，两拨人马正为了一个矿洞的归属权大打出手。 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还有自制的土枪。 双方加起来足有上百人，混战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地。 当地的官府呢？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前来制止。显然，这种规模的械斗，在这里早已是家常便饭，官府要么是管不了，要么就是根本不想管。 “总帅，需要我们介入吗？”狼牙卫的指挥官上前请示。 “不必。”李北玄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是商人，不要暴露身份。先看看情况。” 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战局。 这两拨人，一方人多势众，装备也相对精良一些，攻势凶猛。 另一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占据着矿洞口有利地形，拼死抵抗，一时半会儿也未见败象。 李北玄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这就是无序开采的恶果，为了抢夺资源不惜以命相搏。”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挖出来的这些石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能换，能换粮食！” 闻言赢丽质的脸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长此以往，这里将彻底失控，对朝廷的西部边疆也是巨大威胁。” 下一秒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所以必须用铁腕来终结这一切，西部要发展，首先要做的就是立规矩！” “而立规矩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所有敢于挑战规矩的人全部打趴下！” 他们都清楚，这些私挖滥采的矿主背后，往往有着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 想要将这些宝贵的矿产资源收归国有，进行统一规划开采，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而车队绕过了械斗的区域，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西部最大的黑石城。 这座城市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混乱营地。 城中没有像样的规划，到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土坯房。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矿石。 很快李北玄一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客栈住了下来。 这家客栈名为金玉满堂，据说背后老板是黑石城最有势力的几大矿主之一。 “几位客官，看着面生啊，从东边来的？”店里的伙计一边麻利的擦着桌子，一边套着近乎。 “是啊，我们是南洋来的商人。”李北玄扮演的角色依旧是那个财大气粗的富商，“听说西部的石头能卖大价钱，特地过来看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 伙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笑容也变得谄媚起来：“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黑石城，遍地是黄金！” “只要您有眼光，有实力，保您赚得盆满钵满！” “不知道老板您想做什么石头生意？是铁矿，还是铜矿？”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李北玄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里有一种很特别的石头，叫什么稀土？还有一种白色的石头叫锂矿？”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老板，您说的这些，可是稀罕玩意儿。这生意，可不好做啊。” “哦？怎么个不好做法？” 伙计摇了摇头，意有所指的说道：“这两种矿，现在可是咱们黑石城最抢手的宝贝。” “城里最有实力的那几位大老板，早就把最好的矿脉给占了。外人想插一脚，难啊！” “没点通天的本事，在这黑石城，可是站不稳脚跟的。”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核心。 第1842章 死规矩 李北玄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大老板们明白，在这大武朝的土地上，到底谁才是那个有通天本事的人。 “哦？这么说这黑石城里还有土皇帝了？”李北玄饶有兴致的问道，顺手将一枚银元弹到了伙计面前的桌子上。 伙计眼疾手快的接住银元，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老板，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咱们这黑石城，乃至方圆几百里的地界官府的文书，有时候还真不如一个人的话好使。” “谁？” “黑狼，王啸天！”伙计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敬畏，“咱们这金玉满堂客栈，就是狼爷的产业之一。” “整个黑石城，一半以上的稀土锂矿生意，都攥在他手里。” “谁要是敢不长眼动他的蛋糕，第二天尸体就会被扔进废矿井里喂野狗。” “这么霸道？官府就不管？”孙倾城在一旁故作惊讶的问道。 伙计嗤笑一声，撇了撇嘴：“官府？咱们黑石县的县令，就是狼爷一句话给扶上去的，您说官府管不管？在这里，狼爷就是天！” 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冰冷。 一个地方矿霸，竟然已经可以私相授受朝廷命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草头王了，而是公然割据一方，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那这位狼爷，手底下很有实力了？”李北玄继续问道。 “何止是实力雄厚！”伙计的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狼爷手底下养着一支上千人的护矿队，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亡命徒。”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们手里的家伙，比官军的还硬！” “前年西边有股马匪流窜过来，想抢狼爷的矿场，结果呢？” “一夜之间，三百多马匪，连人带马，全被狼爷的护矿队用连珠铳给打成了筛子！”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黑石城地界上撒野了。” 所谓的连珠铳，李北玄一听便知，就是从军工厂流出去的半自动步枪，甚至可能是全自动的机枪。 私人武装，装备精良，甚至拥有军用级别的火器，还操控地方官府。 这个黑狼王啸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矿霸，而是一个羽翼丰满的军阀雏形。 “有意思。”李北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海，“看来，想在黑石城做生意，是绕不开这位狼爷了。” “那是自然。”伙计点头哈腰的说道，“老板您要是真想做这笔大买卖，小的倒是可以给您牵个线，引荐您见见我们狼爷手下的管事。不过嘛，这见面礼……”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北玄淡淡一笑，又一枚金灿灿的金币落在了桌上，“带我们去见能说得上话的人。” 在金钱的驱动下，伙计的效率极高。 次日，李北玄一行人便动身前往黑狼王啸天的核心地盘，黑风矿区。 车队行至一处峡谷入口，道路被一道粗大的铁链拒马拦住。 两侧的山坡上，修建着坚固的碉堡，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伸出。 十几个手持半自动步枪的彪形大汉从路边的营房里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嚣张的用枪托敲了敲李北玄所在头车的引擎盖。 “停车！停车！懂不懂规矩？想从这儿过，得先交钱！” 随行的刀疤刘立刻从后面的车里探出头来，大声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狼爷请来的贵客，还不快把路让开！”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显然认识刀疤刘，但脸上却没有多少畏惧之色，反而嘿嘿一笑：“刘管事，我们当然认识您。” “可狼爷定下的规矩不能破啊，管他什么客人，只要是车队，想从黑风口过，就得留下买路钱！” “一辆车一百块大洋，这是死规矩！” 刀疤刘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些看门狗居然敢当着贵客的面驳自己的面子，正要发作，李北玄却已经推门下车了。 “刘管事，不必动怒。”李北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既然是狼爷定下的规矩，我们做客人的，自然要遵守。” 他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狼牙卫立刻心领神会，提着一个钱箱走了过来。 李北玄身边的千代，那双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美眸中，此刻已是寒光一闪。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的胁差微微颤动，一股凛冽的杀气一闪而逝。 只要李北玄一个眼神，她有把握在三个呼吸之内，让眼前这些聒噪的家伙全都变成尸体。 李北玄却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笑着对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说道：“我们车队一共十辆车，这是一千块大洋，你点点。” 那汉子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愣了一下。 随即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毫不客气的接过钱箱打开，贪婪的数了起来。 刀疤刘凑到李北玄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歉意说道：“李老板，让您见笑了。” “这帮家伙都是粗人，不懂事，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无妨。”李北玄摆了摆手，目光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两侧山坡上的防御工事，淡淡的说道，“我倒是觉得，狼爷治下有方，规矩森严，很好。做大生意，就得有这样的气魄实力。”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在夸赞，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寒。 私设关卡武装收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霸道，而是形同占山为王的土匪行径！ 在这大武朝的国土之上，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割地自肥，视国家为无物。 “不急。”李北玄在心中对自己说道，“鱼越大，网收起来才越过瘾。” “我倒要进去看看，你这条所谓的黑狼到底有多狂，这狼窝里又藏了多少的罪恶。” 钱货两清，铁链被缓缓放下，车队得以继续前行。 在见到王啸天之前，刀疤刘为了进一步展示实力，特意将他们带到了矿区的黑风赌石场。 这里是整个西部最大，也是最疯狂的销金窟。 第1843章 翻了十倍 巨大的场地用铁丝网高墙围起，里面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数不清的矿石毛料被随意的堆放在地上，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巨细，应有尽有。 成百上千的赌客穿梭其间，他们有的拿着强光手电仔细观察，有的拿着小锤子小心敲击，每个人都眼冒红光，神情亢奋，梦想着能一刀切出个富贵荣华。 “李老板，这里就是我们狼爷手底下最赚钱的买卖之一。”刀疤刘得意的介绍道，“别看这些都是不起眼的石头，可里面说不定就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咱们这儿专赌稀土和锂矿的原石。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产，都是常有的事！”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场地中央搭着一个高台，上面摆放着几台巨大的切割机。 每当有赌客下定决心解石，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总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切涨了便是一片震天的欢呼，切垮了则是无尽嘲讽。 人性的贪婪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夫君，这里好乱啊。”孙倾城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种氛围。 “乱世淘金，本就如此。”李北玄淡然一笑，拉起她的手，“既然来了，就当看个热闹。” “倾城你不是跟岳父学了不少格物之学吗？” “今天就让你来试试手气，看看能不能给为夫挑块好石头。” 孙倾城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她父皇孙无须沉迷机械物理，对各种物质的特性颇有研究，她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到了不少知识。 “好啊，那我就献丑了。”孙倾城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 两人并肩走入赌石场，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李北玄气度不凡，而孙倾城更是容光绝世，在这环境中简直如同一朵不染尘埃的牡丹，显得格格不入。 刀疤刘跟在旁边，看着孙倾城那绝美的侧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秽之色，心中暗道、 等生意谈成，定要向狼爷讨了这个绝色美人。 孙倾城可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她认真的在一堆堆矿石毛料前蹲下，仔细观察起来。 她不像别的赌客那样只看表皮的松花蟒带，而是更注重石头的密度结构。 李北玄也不打扰她，只是含笑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过了一会儿，孙倾城在一块人头大小，表皮呈灰褐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前停下了脚步。她用随身携带的小锤子轻轻敲了敲，侧耳倾听着回声，又用手掂了掂分量。 “夫君，就这块吧。”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自信。 “哦？为何选它？”李北玄笑问。 “说不准，就是一种感觉。”孙倾城俏皮的眨了眨眼，“我感觉它里面有东西。” 实际上，她是通过敲击声的清脆程度，判断出这块石头的内部结构可能与普通岩石不同。 李北玄哈哈一笑：“好，就信你的感觉。” 他向刀疤刘示意，后者立刻叫来管事，称重计价。 这块石头重约二十斤，开价五百大洋。 李北玄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付了钱。 “李老板，这就选好了？不再看看？”刀疤刘有些意外，觉得这南洋来的富商简直就是个冤大头。 “不必了，就它了。”李北玄说道，“直接解石吧。” 一行人来到高台之上，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赌客的注意。 “又来个生面孔，看样子还是个有钱的主。” “嘿，带的女人可真漂亮！就是不知道这赌石的眼光怎么样。” “选了那么一块破石头，八成是切垮的命，可惜了那五百大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解石师傅将石头固定在切割机上，问道：“老板，怎么切？” 李北玄看向孙倾城，孙倾城想了想，用粉笔在石头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一刀切开。” “好嘞！” 刺耳的切割声响起，砂轮飞转，石屑四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那块正在被分解的石头。 随着切割机停下，师傅将石头一分为二。 切面暴露在众人眼前的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涨了！大涨啊！” “天呐！这是……高品位的氟碳铈矿！看这成色，里面稀土的含量高得吓人！” 只见那灰褐色的石皮之下，赫然是蜡黄至红褐色的结晶体。 一懂行的老客商激动的大喊：“这……这至少值五千大洋！翻了十倍啊！” 全场沸腾了！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台上那对神仙眷侣般的男女。 刀疤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竟然还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孙倾城自己也惊喜不已，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得意的看向李北玄，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 李北玄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转向目瞪口呆的刀疤刘，笑容玩味的说道：“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刘管事，这赌石场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尝到了甜头，李北玄似乎也来了兴致，他笑着对众人说道：“既然运气这么好，那就再玩几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李北玄亲自出手，一连挑选了四块原石。 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第一块切开是灰白的石头，一文不值，第二块同样是废料，第三块第四块依旧如此。 四刀切下几千大洋瞬间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刚刚还羡慕嫉妒的赌客们，此刻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好运气，刚才那一块肯定是蒙上的！” “哈哈，这下亏惨了吧，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狂。” “到底是外地来的，不懂行，交学费了。” 刀疤刘脸上的忌惮也变成了轻蔑，他觉得眼前这个南洋富商不过是钱多人傻，刚才那一刀纯属狗屎运。 就连孙倾城也有些担忧的拉了拉李北玄的衣袖：“夫君，要不我们算了吧？” “别急。”李北玄却浑不在意，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似乎是没听到周围的嘲讽，径直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堆被人挑剩下的垃圾料。 第1844章 好大的威风 随后目光落在了一块磨盘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看起来丑陋无比的石头上。 这块石头被扔在这里，显然是被所有人判定为绝不可能出货的废石。 “老板，这块石头怎么卖？”李北玄指着那块废石问道。 管事的看了一眼，撇撇嘴道：“李老板，这可是块鬼见愁，谁买谁亏。” “您要是真想要，就给个三百大洋的辛苦费，您拉走。” “好，我要了。”李北玄爽快的付了钱。 这个举动，让全场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疯了，真是疯了！花三百大洋买一块公认的废石！” “这是输红了眼，想从垃圾堆里捡漏？做梦吧！” 刀疤刘更是冷笑连连，准备看李北玄如何将最后一点脸面也输个精光。 李北玄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亲自走到解石师傅面前，拿起粉笔，在那块巨大的废石上，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画下了一条弧线。 “师傅，麻烦你，就沿着这条线，给我擦开一个窗就行，慢一点。” 解石师傅虽然也觉得这人是异想天开，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是依言启动了机器。 砂轮缓缓接触到黑色的石皮，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准备看这最后的笑话。 随着石皮被一点点磨掉，一抹异样的绿色，突然从窗口处透了出来！ “出绿了！出绿了！”离的最近的一个赌客失声尖叫起来。 这声尖叫就像一道惊雷，让整个赌石场瞬间安静下来。 解石师傅的手也停住了，他颤抖着拿起一瓢清水，泼在了窗口上。 水流冲去石粉，那抹绿色瞬间变的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绿啊！ 浓郁、阳正、鲜艳、均匀，像是春天里最鲜嫩的柳叶，又像是深邃的潭水，如图帝王般的高贵。 在灯光的照射下，绿的要滴出水来，通透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帝……帝王绿！是帝王绿啊！”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用颤抖的声音喊了出来，他激动的浑身发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轰！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的向前挤，想要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玉石之王。 “天啊！我这辈子居然能亲眼见到帝王绿！” “三百大洋……三百大洋开出了价值连城的帝王绿！这……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这块料子，至少值……至少值一座金山！” 刀疤刘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贪婪。 双眼死死的盯着那抹绿色，呼吸变的无比粗重，心脏砰砰狂跳。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绝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这位老板，手气不错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正是这黑石城的天，黑狼王啸天！ 他刚刚就在楼上的雅间里，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那抹帝王绿出现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王啸天走到高台前，目光没有看李北玄，而是死死的盯着那块只开了一个小窗的原石，喉结上下滚动，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这块石头，我要了。”他抬起头对李北玄说道：“我出十万大洋。” 十万大洋，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这块帝王绿的价值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黑狼这是要明抢了。在这黑石城，没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李北玄看着王啸天，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缓缓开口道：“不好意思，王老板，这块石头，我不卖。”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北玄，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疤刘更是吓的脸色惨白，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喝道：“李老板，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王啸天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神中的杀气毫不掩饰：“年轻人，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在这黑石城，我王啸天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高台，王啸天身后的护卫们齐刷刷的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李北玄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护卫一眼。 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王啸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王老板这话说的，好大的威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黑石城是你家的，这大武朝的王法，在这里不管用了。” “王法？”王啸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在这黑石城，我王啸天说的话，就是王法！” “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石头带着你的女人滚，那十万大洋，我还可以赏给你。” “否则，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个赌石场！” “夫君……”孙倾城握紧了李北玄的手，手心已满是冷汗。 赢丽质和索菲亚等人也悄然移动脚步，将李北玄和孙倾城护在身后，眼神冰冷的注视着周围的敌人。 “看来，是没的谈了。”李北玄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轻轻拍了拍孙倾城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缓缓说道，“我也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跪下磕头，自废四肢，我或许可以留你一条狗命。” 王啸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黑石城，竟然有人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找死！”他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上！男的打断手脚扔进矿井，女的……全都给我抓活的！” 他身后那二十多名护卫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毫不犹豫的从腰间拔出了锃亮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高台上的李北玄一行人。 周围的赌客们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屁滚尿流的向四周散开，生怕被卷入这场血腥的冲突。 第1845章 皇家赏金猎人 就在王啸天的护卫们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李北玄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只听唰的一声，他宽大的风衣下摆一扬，两把造型奇特的巨大左轮手枪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 枪身修长，线条流畅，正是兵工厂为他量身定制的最新型号镇国。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眉心处瞬间爆开两团血雾。 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一声，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手中的驳壳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啸天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全都停下了脚步，惊骇的看着那个手持双枪，宛如神魔般的男人。 他们想不通，对方明明被自己这边二十多支枪指着，怎么敢先开枪？ 动作怎么可能快到这种地步？ 李北玄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在空旷的赌石场上奏响。 李北玄的身形在高台之上辗转腾挪，步伐飘逸。 手中的双枪好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枪口火光的喷吐，都必然会有一名护卫应声倒地。 弹无虚发！ 无论是眉心，还是心脏，每一颗子弹都精准的命中了目标的要害。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自诩为亡命徒的护卫，在李北玄神乎其技的枪法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的玩偶。 他们疯狂的开枪还击，子弹嗖嗖的从李北玄身边飞过，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李北玄总能在子弹抵达前的一瞬间，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闪避开来，同时手中的双枪依旧在冷静的收割着生命。 这已经不是一场枪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魔鬼！他是魔鬼！” 剩下的护卫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手里的枪，哭爹喊娘的转身就跑，想要逃离这个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修罗场。 “想跑？”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手腕一抖，两把镇国在指尖灵巧的旋转了一圈，枪口再次锁定目标。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那几个逃跑的护卫后心爆出血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护卫，已经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之中。 整个赌石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呆呆的看着高台上那个持枪而立的男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王啸天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武装护卫队，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一个人屠戮殆尽！ 他看着李北玄手中那两把还在冒着青烟的凶器，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李北玄缓缓吹去枪口的硝烟，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的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的皮靴踩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击在王啸天的心脏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块石头，到底是谁的了。”李北玄走到王啸天面前，用冰冷的枪口，轻轻拍了拍他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是……是您的，是您的！”王啸天再也没有了半分黑狼的凶悍。 声音颤抖的如同筛糠，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 噗通一声，这位黑石城的天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跪在了李北玄面前！ 李北玄却没有看他，而是环视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赌客矿工，朗声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但既然麻烦找上了我，我也不会怕麻烦。” 他收起双枪，目光重新落在王啸天身上，语气平淡道：“从今天起，这黑石城，我说了算。你，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小的绝无半句怨言！”王啸天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李北玄雷霆手段镇压王啸天，并接管其所有产业的消息。 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黑石城。 所有人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南洋富商的狠辣所震慑。 然而李北玄接下来的举动，却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并没有像王啸天那样巧取豪夺，反而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一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告示，被贴满了黑石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张贴到了各个矿区的入口。 告示的内容简单直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钦命皇家赏金猎人李玄，巡查西部专治不法。” “凡地方恶霸，欺压良善，鱼肉乡里者，人人皆可举而报之。一经查实罪产充公，赏银百两。” “凡受其压迫之矿工，皆可入我护矿队，管吃管住，月饷十两。钦此。” 告示的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 旁边还有一个小的多，却同样气势非凡的赢字印章。 这告示一出，整个黑石城都炸开了锅。 “皇家赏金猎人？这是什么官？” “管他什么官，你没看上面写的吗？专门收拾恶霸！还给赏银！” “月饷十两！我的天！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连三两银子都拿不到，还要被监工克扣！” “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骗我们去送死吧？” 起初，大部分人都持观望。 毕竟他们被王啸天和他手下的恶犬们欺压的太久了，早已麻木，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李北玄也不着急，他直接将赌石场改造成了护矿队的招募点和申冤处。 赢丽质、孙倾城等人亲自坐镇，旁边摆着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崭新银元。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矿工。 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控诉王啸天手下的一个监工，如何为了抢夺他发现的一块富矿，打断了他的胳膊，还将他辛苦攒下的几两银子抢走。 李北玄听完，二话不说，当即派人将那名监工抓了过来。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那监工很快就招了。 第1846章 狗急跳墙了 李北玄当着所有人的面，废掉了那监工一条胳膊，将其所有家产抄没，并从中拿出一百块大洋，亲手交到了老矿工的手里。 “老人家，这钱你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护矿队的人了，以后你的养老，我包了。” 这一幕，深深的刺激了在场所有被压迫的矿工。 他们那颗早已被磨灭了希望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告！我要告王啸天的外甥，他霸占了我家的地！” “大人！我要告发黑风矿区的管事，他草菅人命，上个月就有三个工友被他活活打死！” “我要加入护矿队！我不想再被他们当牲口一样使唤了！”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一个又一个饱受欺凌的矿工冲了出来，哭喊着控诉着这片土地上积压已久的罪恶。 李北玄照单全收，雷厉风行。 凡是证据确凿的立刻派人抓捕，当众审判。 一时间黑石城内鸡飞狗跳，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监工、地痞流氓。 一个个被从藏身处揪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着正义的裁决。 短短三天时间，就有超过五百名身强力壮的矿工加入了护矿队。 他们大多都与王啸天的势力有着血海深仇，如今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又有利可图，士气空前高涨。 然而李北玄的雷霆手段，也彻底激怒了这条盘踞在此地多年的黑狼。 王啸天跪地求饶不过是缓兵之计。 想要趁着夜色逃出黑石城，凭借多年积攒的威势金钱，迅速召集了散布在各个矿山、关卡的数千名亡命之徒。 这些人都是他利益集团的核心，李北玄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砸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一时间，黑石城外杀气腾腾，数千人马将整个城市围的水泄不通。 王啸天甚至还拉来了几门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老旧前膛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门，摆出了一副要将李北玄和他新组建的护矿队碾成齑粉的架势。 城内人心惶惶。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矿工和百姓们，再次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完了，完了！黑狼带人打回来了！” “好几千人啊！还有大炮！我们这点人怎么挡的住？” 刚刚加入护矿队的队员们也有些骚动不安，虽然他们手中有新枪，但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难免心生畏惧。 “夫君，看来这条狼是打算狗急跳墙了。”孙倾城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秀眉微蹙。 “跳墙？他也配？”李北玄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冷笑，“我本想陪他慢慢玩，既然他自己急着找死，那我便成全他。” 他转身对身边的狼牙卫说道：“给西部战区司令部发电报，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把驻扎在三百里外的装甲团给我拉过来。”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坦克开进黑石城。” “是，总帅！”狼牙卫领命而去。 夜色深沉，城外的匪帮点起了无数火把，叫骂声此起彼伏，试图用这种方式瓦解城内的抵抗意志。 王啸天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被火光映照的黑石城，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似乎已经看到城破之后，自己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碎尸万段。 将他身边那几个绝色美人压在身下肆意蹂躏的场景。 “传我命令！”王啸天对身边的刀疤刘吼道，“告诉城里的人，天亮之前，交出那个姓李的小子和他的女人，城中之人可免一死！”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城内的投降，而是一阵从远方地平线传来的轰鸣声。 “嗯？什么声音？”王啸天皱起了眉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大地开始微微震动，好像有什么钢铁巨兽正在从黑暗中奔袭而来。 “轰隆隆……轰隆隆……”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束刺目的强光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数十道雪亮的光柱，将城外的旷野照的如同白昼。 在光柱的尽头，一个个披着迷彩涂装，身形庞大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了黑暗。 正是大武朝陆军的骄傲，虎式中型坦克！ 当这十几辆钢铁巨兽排成一列，将炮口缓缓对准山坡上的匪帮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啸天和他手下那几千名亡命之徒，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超乎他们想象的一幕。 手中的土枪驳壳枪，甚至那几门引以为傲的老旧火炮。 在这些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这……这是什么怪物？”刀疤刘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王啸天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洋富商，而是一个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恐怖存在！ “开火。” 李北玄冰冷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装甲团指挥官的耳中。 “轰！轰！轰！” 十几辆坦克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巨大轰鸣声，震的人耳膜生疼。数十发高爆弹拖着火光，精准的落入了匪帮最密集的人群中。 剧烈的爆炸掀起了冲天的火光烟尘，无数残肢断臂被抛上天空。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匪帮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碾压。 坦克的同轴机枪开始怒吼，炽热的金属弹流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的收割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生命。 王啸天的匪帮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北玄缓步走上城楼，身后跟着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 他接过护卫递来的一个大喇叭，对着城外那片混乱的屠宰场，用清晰的声音宣布道： “所有黑石城的民众听着，我大武摄政王李北玄，在此宣布。” “自今日起，黑石城及周边所有稀有金属矿产，皆为国家战略资源，收归国有。” “任何私人及团体，未经朝廷许可，严禁私自开采，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第1847章 大武矿业集团 “所有矿工的权益，将受到朝廷的直接保护！” “护矿队将正式改编为地方国民警卫队，负责维护矿区秩序，保卫国家财产！”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黑石城，也传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城墙上，那些刚刚还惶恐不安的护矿队队员和百姓们，在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时，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终于明白，为他们做主的，竟然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殿下！ 热泪盈眶的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城楼上的身影顶礼膜拜。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一个属于黑狼王啸天的黑暗时代，彻底结束了。而一个属于大武朝，属于人民的崭新秩序，正在冉冉升起。 李北玄并没有在黑石城停留太久。在装甲团的绝对武力震慑下，后续的清剿接收工作进行的异常顺利。 王啸天匪帮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所有非法侵占的矿山、土地和财产全部被查封。 半个月后，一份由李北玄亲自起草，再由内阁和女帝赢丽质共同审议通过的法案，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天下。 《大武矿产资源法》。 这部法案明确规定，大武朝疆域内的一切矿产资源，其所有权归于国家，归于全体国民。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破坏！ 法案的颁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大武朝，尤其是那些依靠矿产资源发家的豪强世家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然而在西部战区数十万大军和黑石城血淋淋的例子面前，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显的苍白无力。 紧接着在李北玄的主导下，大武矿业集团应运而生。 这个直接对内阁和皇室负责的国营集团，被授予了全权接管、勘探、开采和经营西部所有矿区的权力。 随着集团的成立，大批来自蓝田书院各个科系的精英人才，以及从全国各地抽调的技术骨干，源源不断的涌入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西部戈壁。 他们带来了全新的理念技术。 过去那种纯靠人力，用锄头、铁锹进行掠夺式开采的野蛮时代，被彻底终结。 巨大的蒸汽钻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轻易便能钻开坚硬的岩层。 长长的传送履带如同钢铁巨蟒，将矿石从深邃的矿井下源源不断的运送至地面。 新铺设的铁轨上，蒸汽火车喷吐着白色的烟雾。 满载着精炼后的矿产，日夜不息的奔向东部的工业重镇。 整个西部矿区，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改变的不仅仅是生产方式。 “夫君，你看，这是蓝田书院化学系那几个小家伙搞出来的最新成果。” 在新建的矿业集团总部，孙倾城拿着一份报告，兴奋的对李北玄说道：“他们发明了一种浮选法，可以大幅提高贫矿中稀有金属的提取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还有他们还解决了矿山废水污染的问题，通过化学沉淀法，可以将废水中的有毒重金属回收，变废为宝。” 李北玄接过报告，满意的点了点头：“告诉他们，干的不错。” “让他们放手去研究，经费设备不成问题。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与此同时，矿工们的生存环境也得到了天翻地覆的改善。 集团为矿工们修建了崭新明亮的宿舍区，通上了电灯和自来水。 危险的矿井被重新加固，配备了完善的通风排水系统，每一个下井的工人都必须佩戴统一发放的安全帽防护工具。 过去那种监工手持皮鞭随意打骂矿工的场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人性化的管理。 矿工们不仅能拿到远高于过去的薪水，还能享受到医疗、教育等一系列福利保障。 矿区里建起了医院、学校和食堂，甚至还有专门为矿工们提供娱乐休息的俱乐部和电影放映室。 夜幕降临，当矿区的探照灯将整个山谷照的亮如白昼时。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矿工们，三三两两的走在干净整洁的道路上。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不再是过去的麻木，而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容。 “李大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起去喝两杯？” “不去了，俺得去夜校识字，俺家那小子下个月就要上学了，俺可不能当个睁眼瞎爹。” “哈哈，说的是！多亏了摄政王殿下，咱们才过上了这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爽朗笑声，李北玄和赢丽质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这次微服私访，收获不小。”赢丽质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欣慰。 “这只是一个开始。”李北玄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的望向远方，“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仅要有坚船利炮。” “更要让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活的有尊严有盼头，丽质我们的路还很长。” 赢丽质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用力的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也为这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古老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西部矿区大刀阔斧的进行着改革，一切都欣欣向荣之时，一份来自查抄王啸天秘密仓库的清单，送到了李北玄的案头。 起初，李北玄只是随意的翻看着，上面记录的无非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以及大量的烟土。 这些东西虽然价值不菲，却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清单的最后一页时，眼神骤然一凝。 “英格丽德，你过来看看这个。”李北玄沉声说道。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英格丽德闻言走了过来，她如今不仅是李北玄的后宫，更是他处理军务和情报的重要助手。 “夫君，怎么了？” 李北玄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清单上说，在王啸天最隐秘的一个山洞仓库里，发现了一百二十支全新的恩菲尔德步枪，还有配套的子弹五万发。” “恩菲尔德，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们西方联合王国陆军去年才刚刚列装的制式武器吧？” 第1848章 拜访一下这些生意人 英格丽德接过清单，美丽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仔细看了看型号编号的记录，点了点头：“是的，夫君。” “这是恩菲尔德皇家兵工厂的最新型号，采用了更先进的膛线技术无烟火药，有效射程精准度都比我们之前卖给大武的那些老式步枪要强的多。” “这种武器被王国列为最高级别的管制出口物资，严禁流向任何非官方渠道。” “严禁流出？”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现在谁能告诉我，这批足以装备一个加强连的最新式步枪，是怎么跨越万里重洋，出现在一个大武边境的土匪头子手里的？”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的压抑起来。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走了过来，她们都从李北玄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夫君，你的意思是……”赢丽质秀眉微蹙。 “事情很明显了。”李北玄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目光落在大武西部那复杂的边境线上：“我们这位西方的盟友，看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分守己。” “他们一边享受着和大武通商带来的巨大利益，一边却在背地里，偷偷的给我们的大后方埋钉子下绊子。”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划过几个与西方诸国接壤的区域：“这些年，西部边境的匪患地方分裂势力屡禁不止，背后恐怕都有这些西方人的影子。” “他们不敢在正面战场上与我们为敌，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通过扶持代理人，来牵制我们的精力，扰乱我们的发展。” “真是岂有此理！”孙倾城俏脸含霜，凤目中闪过一丝怒意，“当初在谈判桌上，他们可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然如此阴险！” “这就是政治，我的倾城。”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们看到大武日益强盛，自然会感到恐惧不安。” “用这种方式给我们制造麻烦，符合他们的国家利益。” 孙倾城皱眉，随后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抗议？不，那太便宜他们了。”李北玄摇了摇头，继续道：“他们既然喜欢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送来的这份礼物我们收下了，但礼尚往来，我们总得回一份大礼才行。” 说完转身对一名狼牙卫下令道：“立刻去把那批步枪子弹全部带过来，我要亲自验验货。” 很快，几名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进了房间。 箱子被打开，一支支崭新的步枪静静的躺在其中。 李北玄随手拿起一支，熟练的拉动枪栓，清脆的机括声在房间内回响。 “好枪。”他赞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可惜，用错了地方，也送错了人。” 他将步枪扔回箱子里，对众人说道：“丽质，你以女帝的名义，拟一道旨意，召西方联合王国、高卢帝国、日耳曼联邦等国驻大武大使。” “于一月后，前往京城，朕与摄政王要亲自召见，共商边境安全与反恐合作事宜。” “共商合作？”赢丽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用意，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没错。”李北玄冷笑道，“他们不是喜欢支持恐怖分子和分裂势力吗？那我们就拉着他们一起反恐。” “我倒要看看，当着我们的面，他们怎么解释这些流入我国境内的武器。” “夫君，你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抽他们的脸啊。”孙倾城也笑了起来。 “抽脸只是第一步。”李北-玄的目光变的愈发深邃，“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大武的后院，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点火的地方。” “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英格丽德，索菲亚，你们立刻联系我们在西方的情报网络，给我彻查这批军火的来源，从出厂到运输再到交易。”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我要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是，夫君！”两位金发美人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兴奋。 与其被动的等待情报网络传回消息，李北玄更喜欢主动出击。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精锐小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黑石城。 他们身着特制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与夜色完美的融为一体。为首之人，正是李北玄。 根据对王啸天手下一个心腹头目的审讯，以及情报部门的初步分析，这批军火的交接地点，指向了西部边境线外约一百公里处，一个名为卡萨的小国。 卡萨国名义上是中立国，但其经济命脉和军事防务，早已被西方列强所渗透控制，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傀儡。 其境内龙蛇混杂，是走私犯雇佣兵的天堂。 此时的小队骑着经过特殊改装的摩托车，这种由蓝田书院机械系打造的坐骑，不仅马力强劲，而且引擎声被降到了最低。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终于在黎明时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名为红砂镇的边陲小镇。 就在这时一名狼牙卫队长低声汇报道：“总帅！根据情报目标就在镇子西边三公里外。” 闻言李北玄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那个孤零零矗立在沙漠中的院落。 而那所谓的贸易站，由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仓库组成的。 只见四周拉着铁丝网，几个哨塔上隐约有人影在晃动，戒备森严的完全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商业场所。 李北玄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就是这里了，通知下去原地休整，补充体力，等天黑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些生意人。”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红砂镇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的李北玄带着小队，悄然摸到了贸易站的外围。 很快便剪开铁丝网，身形敏捷的潜入了进去。 外围哨塔上的守卫甚至没来的及发出任何警报，就被从阴影中伸出的军刀割断了喉咙。 第1849章 好好庆祝一下 【义父们，新年快乐！】 【祝你们：一帆风顺，两全其美，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事亨通，千事吉祥，万事如意！】 随着李北玄打了个手势，小队兵分两路，一路控制营房，一路直扑那个最大的仓库。 只是到达后才发现，仓库的大门是厚重的铁门，而且还上了锁。 但这根本拦不住李北玄的队员，一名队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装置，贴在锁芯上。 只听见滋滋几声轻响，伴随着一缕青烟，门锁便被高温熔断了。 推开大门，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灯火通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瞳孔一缩。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贸易站的仓库，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火库！ 一排排的货架上，整齐的码放着一箱箱的武器弹药。 除了他们已经见过的恩菲尔德步枪，还有高卢帝国生产的哈奇开斯重机枪，日耳曼联邦的毛瑟手枪，甚至还有几箱威力巨大的德制长柄手榴弹。 仓库的中央，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正在指挥着一群本地劳工，将武器装上一辆辆伪装成贩卖毛皮的卡车。 “快点！快点！天亮之前，这批货必须送到沙狼的手里！”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用生硬的本地话催促着，他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武器。 “沙狼，又是边境线上的一股悍匪。”李北玄身边的狼牙卫低声说道，“看来，王啸天只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李北玄的眼神冰冷如刀。眼前的一切，都印证了他的猜测。西方人正通过这个中转基地，源源不断的向大武边境的各种非法武装输送武器，试图将这里变成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缓缓举起手中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冰冷的杀机锁定了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白人男子。 “行动。” 一声令下，二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猛虎下山，从仓库的各个阴暗角落里扑了出来。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武器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还在监督劳工的武装分子，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精准的子弹射穿了头颅或心脏，应声倒地。 那个白人管事反应极快，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地一滚，试图拔枪反击。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李北玄如同一头猎豹，瞬间跨越十几米的距离，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左轮手枪。不等对方反应，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说，你们的上线是谁？在这里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基地？”李北玄用流利的西方通用语问道，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 白人男子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惊恐，他没想到自己戒备森严的基地，竟然会被人如此轻易的渗透。 “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联合王国的勇士，是不会屈服的！”他挣扎着说道。 “是吗？”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松开手，任由对方摔在地上剧烈的咳嗽。随即，他一脚踩在了那人的手掌上，缓缓用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显的格外刺耳。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李北玄根本没兴趣听一个死硬分子的废话。外交抗议？那不过是政客们在谈判桌上互相扯皮的游戏，耗时耗力，而且永远无法真正让对方感到疼痛。 对付豺狼，就要用猎枪。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谦谦君子，对于敢于威胁大武安全的敌人，他信奉的永远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把他处理掉。”李北玄对身后的狼牙卫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就像是只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里堆放着小山一般的弹药箱手榴弹。 “总帅，这些军火怎么处理？全部运回去吗？”一名队长问道。 “运回去？太麻烦了。”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别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们怎么能不点个响亮的炮仗，好好庆祝一下呢？” 他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了几个由蓝田书院物理系高材生们研制的特殊装置。这些装置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精密的金属盒子，上面有表盘和复杂的线路。 高精度定时炸弹。 “把这些小可爱都给我装上，尤其是那些手榴弹高爆弹药箱旁边，多放几个。”李北玄将其中一个炸弹递给队员，“记住，把时间设定为三十分钟，足够我们安全撤离。” “是，总帅！” 队员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迅速行动起来，将这些致命的礼物小心翼翼的安放在仓库的各个堆放点。 整个过程安静，那些被控制住的本地劳工早已吓的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李北玄无意为难这些苦力，只是让人将他们捆起来，堵住嘴巴。 十分钟后，一切布置妥当。 李北玄走到仓库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用一把匕首狠狠的钉在了最显眼的一根木柱上。 纸条上，是用西方通用语写就的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道黑色的身影再次化作鬼魅，迅速撤离了这座死亡仓库，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骑上摩托车，一路向着大武的边境线狂飙而去。 当他们翻过一道沙丘时，李北玄停了下来，回头望向红砂镇的方向。 时间，刚刚好。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地平线的尽头，先是亮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火光。 紧接着，那火光骤然膨胀！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天巨响，撕裂了天地间的死寂。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将方圆数里之内照的如同白昼。 紧随其后的是一朵夹杂着浓烟的巨大蘑菇云，翻滚着升腾至数百米的高空。 剧烈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整个红砂镇都在这恐怖的爆炸中剧烈摇晃，无数房屋的玻璃被震的粉碎，沉睡中的居民被惊醒，惊恐的望着远处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第1850章 北境行省 西方列强苦心经营多年，早就成为扰乱大武边境的毒牙。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连同里面所有的武器弹药和未来的及逃离的人员，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化为了一片焦土灰烬。 看着那朵绚烂而又致命的烟花，狼牙卫的队员们眼中满是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总帅，大武的摄政王！从不废话，只用最直接、最有效、最霸道的方式，回应一切挑衅！ 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团火光逐渐熄灭。他知道，这场爆炸，足以让那些躲在幕后的西方政客们心疼到吐血，更会让他们在惊怒交加中，重新评估与大武为敌的代价。 他转过头，迎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平道：“我们回家。” 几天后，当西方联合王国的情报人员和卡萨国的军队小心翼翼的抵达爆炸现场时，只看到一个深达数十米的巨型弹坑，以及满地的残骸。 在一根被炸断的、焦黑的木桩上，他们发现了一张被冲击波撕扯的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的纸条。 上面写着： “大武境内，禁止垃圾入境。” 金驼峰贸易站的惊天一爆，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西方列强的脸上。 那张嚣张霸道的纸条，更是让他们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甚至无法在外交层面上公开指责大武，因为那个基地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 吃了这个哑巴亏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同时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大武摄政王的行事风格。 一时间，大武西部边境线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分裂势力，忽然发现自己赖以为生的资金来源，一夜之间断了线。 大武边防军趁机发动了一系列清剿行动，整个西部边境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李北玄对此却并未投入过多关注。 在他看来，炸掉一个军火库不过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 此时的目光早已从西部的戈壁沙漠，转向了地图上另一片广袤的土地。 等到回到黑石城时，才休息了几天。 恢复好了的李北玄站在巨大的大武疆域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最北端那片被标记为北境行省的区域。 这里曾是匈奴突厥等游牧民族世代驰骋的草原，气候酷寒环境恶劣。 自从被大武彻底征服，设立行省之后。 朝廷一直致力于改善当地民生，推行定居放牧开垦农田，试图将这片桀骜不驯的土地，彻底融入大武的版图。 赢丽质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夫君，在看什么呢？” 闻言李北玄接过茶杯，眉头微微皱起：“我在看我们的北境。” “丽质，你还记得半个月前，内阁转上来的那份北境行省总督的奏折吗？” 身边的赢丽质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开口道：“记得。说是北境今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大雪封山，牛羊冻死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紧急拨款赈灾。” “当时内阁核实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批了三百万银元的专项赈灾款，还有大量的棉衣粮食药品，通过铁路紧急运过去了。” 话音刚落，李北玄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是啊，三百万银元，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可是你看看这份最新的奏报。”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赢丽质：“北境总督陈启明，又上书了。” “信上说雪灾远比想象中严重，朝廷拨付的款项只是杯水车薪，如今灾民嗷嗷待哺，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恳请朝廷再追加两百万银元的拨款，否则北境危矣。 接过信件的赢丽质念着奏报上的内容，秀眉也紧紧蹙了起来，“信中言辞恳切，字字泣血，看着不似作伪。” “字字泣血？”李北玄冷笑一声，“我倒觉得是字字贪婪。三百万银元，如果全部用到实处，足以让北境所有灾民安然过冬，甚至还能有所结余。可现在，半个月不到，他就敢张口再要两百万。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夫君是怀疑……陈启明他贪墨了赈灾款？”孙倾城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在大武朝，贪腐是大罪，而贪墨赈灾款，更是罪中之罪，一旦查实，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陈启明身为封疆大吏，深受皇恩，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胆子。 “是不是，光坐在这里猜是没用的。”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奏折写的再漂亮，也不如亲眼去看一看。看来，我们这次的微服私访，又要多一个目的地了。” 他看向赢丽质和孙倾城：“你们怎么看？” “夫君去哪，我们便去哪。”两位绝代佳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她们知道，李北玄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而且她们也想亲眼看看，那冰天雪地的北境，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计划一定，李北玄立刻着手安排。 西部矿区的事情已经走上正轨，后续有内阁派来的专业官员技术人员接手，无需他再操心。他留下一小队狼牙卫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则带着赢丽质、孙倾城以及阿依拉、千代等寥寥数人，换上普通的皮裘冬衣，伪装成前往北境贩卖皮货的商人，悄然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从西部戈壁到北境草原，即便是乘坐蒸汽火车，也需要数日的行程。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也从黄沙漫漫，逐渐变成了白雪皑皑的林海雪原。气温急剧下降，车窗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越是靠近北境，车厢里的气氛就越是压抑。他们遇到了许多从北境逃难出来的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满是麻木。 “老乡，北境的雪灾真有那么严重吗？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粮吗？”李北玄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老汉一个热乎乎的馒头，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老汉接过馒头，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热泪，他哽咽着说道：“什么赈灾粮，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到！” “那些当官的把粮食都囤在城里，说是要统一发放，可我们这些乡下的牧民，根本领不到。” “他们还说，想领粮食，得拿牛羊去换，一袋糙米就要换我们一只羊！” “可我们的羊早就冻死了，哪还有羊给他们换啊！” “这哪里是赈灾，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我们的命啊！” 第1851章 触目惊心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愤愤不平的说道：“何止是粮食！朝廷运来的棉衣，全被那些官老爷们倒卖给了城里的富商，一件棉衣炒到了十个银元！我们这些穷人哪里买的起？再不跑，就只能活活冻死在家里了！” 听着灾民们的血泪控诉，李北玄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赢丽质和孙倾城更是气的俏脸发白，娇躯微微颤抖。 她们在京城批复下去的救命钱粮，到了地方，竟然变成了官员们发国难财的工具！ 火车抵达北境行省的首府镇北城时，已是傍晚。 与想象中灾区应有的萧条不同，镇北城内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水马龙，丝毫看不出受灾的迹象。 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更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门口停满了豪华的马车。 李北玄一行人走进酒楼，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给我们开一间最好的雅间，再上几个你们的招牌菜。”李北玄随手扔出一枚金币。 伙计看到金币，眼睛一亮，态度立刻变的无比恭敬，将他们引上了二楼的临街雅间。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城内一片繁华景象，与城外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灾民，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真是好一个灾区啊。”李北玄端起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身穿锦衣的官员，簇拥着一个身形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人，大笑着走进了酒楼。 “陈总督，今日可要不醉不归啊！” “哈哈，王大人客气了，同喜，同喜！朝廷的第二批赈灾款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大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个被称为陈总督的中年人，正是北境行省总督，陈启明！ 看着他那副脑满肠肥、志得意满的模样，再想想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啃着草根树皮的灾民，一股滔天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的从李北玄的身上升腾而起。 “咔嚓！” 他手中的青瓷茶杯，被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次日清晨，李北玄一行人便离开了温暖如春的镇北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城外的黑市上，用高价购入了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汽车。 一离开城市的范围，北境真正的面目便狰狞的展现在他们眼前。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分不清道路与田野。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息瞬间便在眉毛胡子上凝结成冰霜。 赢丽质和孙倾城早已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紫貂大衣，华贵的毛领将她们精致的脸庞衬托的愈发娇艳动人，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即便是从小在苦寒之地长大的阿依拉，也不得不用厚厚的头巾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李北玄则换上了一身当地猎户常穿的厚重狼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踩一双鹿皮靴子，让他看起来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普通的汽车轮胎在厚厚的积雪上根本无法行驶。 李北玄亲自带人动手，将车轮换成了由蓝田书院和孙无须的机械工坊联合研制的特制防滑履带。 这种履带采用了特殊的齿轮结构，能够牢牢的抓住冰面，在深达半米的雪地里依旧能提供强大的抓地力。 改装完成后，原本的越野汽车顿时变了模样，底盘升高，车身显的更加庞大狰狞如同几头蛰伏在雪地里的钢铁巨兽。 “夫君，你这又是从父皇那里淘来的宝贝吧？”孙倾城看着这充满力量感的机械造物，不禁莞尔。她的父皇孙无须自从迷上机械后，总能捣鼓出一些稀奇古怪却又异常实用的东西。 “岳父出品，必属精品。”李北玄笑着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履带开始转动，碾碎了脚下的冰雪，车队平稳的驶入了茫茫雪原之中。 越往北走，雪积的越厚，灾情也越是触目惊心。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冻的僵硬的牛羊尸体，有些甚至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偶尔能看到一些被积雪压塌的帐篷，却看不到丝毫人烟，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大地。 “停车。”李北玄突然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履带碾压冰雪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他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不顾刺骨的严寒，径直走向路边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黑色凸起。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紧跟着下了车，深紫色的貂裘在苍白的雪地里显的格外醒目。当她们看清雪堆下的景象时，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美丽的眼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不是什么岩石或者冻死的牲畜，而是几具早已僵硬的人类尸体。 李北玄蹲下身，用手缓缓拨开覆盖在尸体上的积雪。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的牧民，黝黑的脸上凝固着死前的痛苦与不甘，胡须上挂满了冰霜。他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皮袄，多处都露出了里面填充的枯草，根本无法抵御零下三十度的酷寒。 最让人心碎的是，在他的怀里，还紧紧的抱着两只同样被冻死的小羊羔。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用自己早已冰冷的体温，徒劳的守护着自己最后的财产。 在他的身边，还躺着另外两具尸体，情形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是这片草原上最坚韧的牧民。然而在这场天灾与人祸的双重夹击下，再坚韧的生命也脆弱的如同一支寒风中的残烛。 “夫君……”孙倾城的声音哽咽了，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才会让这些牧民宁愿冻死在路上，也不愿舍弃几只已经死去的小羊。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李北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茫茫雪原的深处，眼神冰冷的就像是能冻结时空，“没有了牛羊，他们就换不到粮食，换不到盐巴，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就只能活活饿死。所以，哪怕是死的，他们也要带回去。” 第1852章 叫天天不应 赢丽质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作为大武的女帝，她自认为勤政爱民，不敢有丝毫懈怠。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刺进了她的心脏。 “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责，“是我识人不明，用错了人，才让这些本该被救助的子民，惨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丽质，这不是你的错。”李北玄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你远在京城，不可能洞察每一个角落。错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蛀虫，是他们，把朝廷的恩泽变成了刮骨的钢刀，把百姓的活路变成了自己的财路！”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具僵硬的尸体，郑重的鞠了一躬。 “安息吧，大武的子民。我，李北玄，在此立誓，必将用那些贪官污吏的鲜血，来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必将让他们用自己的头颅，来为你们的死赎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旷的雪原上回响。 将几具遗体小心的安置好后，车队继续向北境腹地驶去。李北玄的脸色阴沉如水，心中却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大武如今的工业革命进行的如火如荼，尤其是在赢丽质登基，内阁全面推行新政之后，以蒸汽机电力为核心的各类工厂遍地开花。 其中，纺织业的发展最为迅猛，从军服到民用布料，对羊毛的需求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数字。 按理说，作为大武最主要的羊毛产地，北境的牧民们应该早已富的流油，家家户户住上砖瓦房，顿顿吃上白面馒头才对。 可眼前的景象，却是饥饿死亡。 这完全不合常理。守着一座金山，却被活活饿死，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罪恶。 为了弄清真相，李北玄决定改变计划。他没有再深入茫茫雪原，而是调转车头，朝着地图上标注的白鹿城驶去。 白鹿城是北境草原上一个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也是连接牧区的交通枢纽。 想要解开北境的经济谜团，这里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抵达白鹿城外，李北玄让阿依拉和千代等人留在城外隐蔽处看守车辆物资，自己则带着同样换上普通商人服饰的赢丽质和孙倾城，徒步走进了这座笼罩在风雪中的城镇。 与镇北城的虚假繁华不同，白鹿城显的萧条压抑。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能看到几个牧民牵着瘦骨嶙峋的牛羊，在寒风中茫然的走着，脸上写满了麻木。 李北玄一行人走进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酒馆。酒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老板，来三碗热奶茶，再切二斤熟牛肉。”李北玄将几枚银元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的说道。 酒馆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银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手脚麻利的准备去了。 李北玄环视一周，走到一个独自喝酒的老牧民身边坐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推了过去。 “老哥，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我陪你喝点。”他笑着说道，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老牧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老哥，我是从南方来的皮毛商人，听说北境的羊毛品质最好，想来收一些回去。”李北玄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怎么感觉这城里冷冷清清的，牧民兄弟们手里的好货，都卖到哪里去了？” 听到“收羊毛”三个字，老牧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外乡人，我劝你还是赶紧走吧。这白鹿城的羊毛生意，不是你们外人能碰的。” “哦？这是为何？”李北玄故作惊讶，“难道还有人强买强卖不成？” “何止是强买强卖！”老牧民叹了口气，似乎是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如今整个北境的羊毛、皮货收购，全都被一个叫北原商会的给垄断了！他们跟官府的人穿一条裤子，在出城的各个路口都设了关卡，我们牧民的羊毛，只能卖给他们，不准卖给任何外地商人！” “卖给他们，价格总公道吧？”孙倾城在一旁插话道，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 “公道？”老牧民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他们给的价格，连内地市价的三成都不到！简直比抢劫还狠！我们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羊，剪下来的羊毛，卖给他们连买盐巴的钱都不够！可要是不卖，又能怎么办？那些关卡上全是官兵商会的打手，一旦发现我们私自把羊毛卖给外人，轻则一顿毒打，重则连人带牛羊都给你没收了！我们这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说到最后，老牧民已经是老泪纵横。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垄断经营，官商勾结，设立关卡，强买强卖…… 清晰的利益链条，已经在他脑中浮现。 陈启明和他手下的官员们，不仅贪墨赈灾款，抢掠牧民的过冬物资。 更是从源头上掐断了牧民们的经济来源，将整个北境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巨大囚笼，而他们就是唯一受益者。 “这个北原商会，是什么来头？会长是谁？”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会长叫王虎，是这白鹿城一霸，手底下养着上百号打手，心狠手辣。”老牧民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畏惧，“听说，他的亲姐夫，是镇北城里的一位大人物，所以官府的人都向着他，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惹的起啊！” “王虎……”李北玄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现。 离开了酒馆，李北玄一行人并未急着去找那个叫王虎的麻烦。 要砍掉一棵毒树，不能只剪掉几片叶子，必须将它的根连根拔起。 他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朝着城中最喧闹的集市走去，他要亲眼看看，这罪恶的根系究竟是如何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 第1853章 心是黑的吗 集市设在城西一片空旷的雪地上，虽然人头攒动，却听不到多少商贩热情的叫卖声。 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李北玄很快就发现了这股压抑气氛的源头。 在集市最中心的位置，一片区域被粗糙的木栅栏围了起来，一面绣着黑色猛虎下山图样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北原商会四个大字。 所有前来贩卖羊毛的牧民，都只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将自己辛苦一年的收获，送到这个商会的收购点。 李北玄带着二女，装作闲逛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混入人群，凑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干瘦、满脸风霜的老牧民，将一大包洁白蓬松的羊毛吃力的扛上商会的巨大秤盘。 那羊毛色泽光亮，纤维细长，一看就是最顶级的货色。 这种品质的羊毛，若是运到江南的纺织厂，经过蓝田书院那些物理系化学系高材生们设计的蒸汽纺织机加工，制成的毛呢料子足以卖出天价。 按市价，这样一斤羊毛至少值半个银元。 商会里一个负责过秤的伙计，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棉袄，懒洋洋的瞥了一眼秤杆，随口报出一个数字：“十五斤，给你四十五个铜板。” “什么？”老牧民顿时急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指着那包羊毛，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家最好的头等春毛啊！” “足足一大包，怎么可能才十五斤？而且而且一斤才三个铜板？这……这连一斤最差的黑面都换不到啊！” 那伙计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用秤杆敲了敲桌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爱卖不卖！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嫌少？有本事你拉到别处去卖啊！你看看这白鹿城，除了我们北原商会，还有谁敢收你的毛？”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的盯着老牧民，眼神中满是威胁。 老牧民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面带戚色、衣衫单薄的家人，那期盼又恐惧的眼神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最终还是屈服了，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浑浊的眼中噙着泪水，颤抖着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那几十个沉甸甸却又毫无价值的铜板，佝偻着身子，失魂落魄的带着家人离开了。 这样的一幕，在集市上不断上演。 一个中年汉子的一袋羊皮，被说成是有破损，价格被压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一个年轻妇人提来的一篮子羊绒，被污蔑掺了杂物，最后只换来几个铜板和一顿羞辱。 这已经不是压价，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眼前这残酷的一幕，气的娇躯微微颤抖。她们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夫君，这……这就是一群吃人的畜生！”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作为楚国女帝，她何曾见过如此明目张胆欺压百姓的恶行。 “朕的子民，朕的江山，竟被这些蛀虫糟蹋至此！”赢丽质的眼中，更是燃烧着帝王的怒焰。 她推行新政，发展工业，是为了让大武的子民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为了养肥这些吸血的恶棍。 李北玄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将这一切都刻在心里。 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被盘剥的一干二净的牧民们，并不能就此离开。他们拿着那点可怜的铜板，又不得不转身走进不远处同样由北原商会开设的粮店。 李北玄跟了过去，只见粮店门口的牌子上赫然写着。 精米每石五两银，白面每石三两银，就连最粗劣的黑面，也要一两银子一石。 而过冬用的煤炭，价格更是高的离谱。 这些价格，比帝都临安城还要高出数倍！ 牧民们辛苦一年，用几乎白送的价格卖掉羊毛，换来的几个铜板，在这里却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买不起。 他们只能忍痛割爱，用几袋子羊毛，换取一小袋能勉强糊口的黑面，或是一小筐根本烧不了几天的劣质煤炭。 一进一出，牧民们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就被这个叫北原商会的组织榨取的干干净净。 牧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粮店掌柜面前，红着眼睛质问道：“你们的心是黑的吗？羊毛三文钱一斤收走，粮食却卖这么贵！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粮店掌柜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他抬起眼皮瞥了对方一眼。 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指了指门口几个抱着新式栓动步枪、身穿官服的兵丁，慢悠悠的说道：“价格就是这个价格，官府定的。” “有意见，你去跟总督大人说啊。再敢在这里闹事，就按扰乱市集的罪名，把你抓进大牢！” 那年轻牧民看着官兵黑洞洞的枪口，所有的愤怒被一盆冰水浇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只能满眼不甘与绝望的退了回去。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看到这一幕，李北玄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那个酒馆里老牧民口中的王虎，这个作威作福的北原商会，都只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在他们的背后，是一张由北境总督陈启明亲手编织的，笼罩整个北境的罪恶之网。 这张网，一头连接着权力，另一头连接着财富，将数百万牧民死死的捆缚在其中，动弹不得。 更可恨的是，这种盘剥是系统性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牧民。他们用一整车的羊毛，换回来的不过是一小袋黑面，或是一小筐根本烧不了几天的劣质煤炭。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且恶毒的经济掠夺模式，利用信息不对等制造出巨大的剪刀差。 近乎抢劫的低价强制收购牧民赖以为生的羊毛，再以数倍于正常市价的高价，向他们出售活下去所必需的粮食煤炭。 第1854章 没的谈了 这一剪刀下去，剪断的不仅仅是牧民的财富，更是他们的生路。 牧民们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在这残酷的一进一出之间，就被榨取的干干净净。 卖光了所有的羊毛，换回来的煤炭却不够烧一个月，倾尽了所有换回来的粮食却撑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等待他们的，只有饥饿、寒冷，以及在绝望中悄无声息的死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掘大武的根基，是在屠戮大武的子民！ “夫君……”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紧紧抓住李北玄的手臂，就像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来平息内心的怒火，“我们……我们现在就杀进去，把这些畜生全宰了！” “不行。”李北玄的声音冰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杀了他们，只是砍掉几根枝叶。” “王虎死了，还会有张虎、李虎。商会砸了，他们明天就能换个名字重新开张。” “只要陈启明这张大网还在，只要北境的官场烂到了根子里，这种吃人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赢丽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帝王之怒，恢复了冷静。她沉声说道：“夫君说的对。我们要的不是泄愤，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必须拿到陈启明官商勾结、祸乱北境的铁证，将他和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李北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个酒馆老牧民口中的会长王虎，只是台前的一条恶犬，真正需要对付的，是藏在幕后牵着链子的人。 想要撕开这张罪恶大网，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 他的目光转向孙倾城，一个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 “倾城，”李北玄的声音低沉，“接下来，需要你出马了。” 孙倾城美眸一亮，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夫君放心，论演戏谈生意，我可不比任何人差。” 半个时辰后，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停在了北原商会那气派的大门前。 这辆马车是李北玄一行人带来的备用车辆之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孙倾城换上了一身来自江南最新款式的丝绸衣裙，外面披着一件名贵的紫貂披风，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 她不再是那个跟在李北玄身边的温婉女子，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气场十足的江南豪商。 李北玄和赢丽质则扮作她的随从，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江南第一纺织厂特使，孙倾城，前来拜会北原商会的大掌柜。”孙倾城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威严。 门口的打手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便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将他们请进了商会内院。 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小城里，竟然藏着一处温暖如春的巨大暖房。 暖房用昂贵的玻璃作为穹顶，阳光毫无阻碍的洒下，里面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与外面萧瑟压抑的世界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暖房中央，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正斜躺在柔软的沙发上，身边两个穿着暴露的侍女正小心翼翼的为他斟酒捶腿。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是北原商会的大掌柜，巴图。 巴图原本是草原上的一个旧贵族部落首领，在大武一统草原的战争中，见风使舵最早一批投降归顺，并献上了大量的牛羊财富。 凭借这份功劳，他摇身一变，成了大武扶持的红顶商人。 在陈启明的庇护下，一步步建立起了垄断整个北境羊毛生意的商业帝国。 看到孙倾城一行人进来，巴图只是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挥手让侍女退下，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孙倾城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来回打量。 “江南第一纺织厂？”巴图呷了一口从京城空运来的顶级葡萄酒，慢悠悠的开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名头不小。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孙倾城对他的无礼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优雅的交叠起双腿，微笑着说道：“巴图大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我这次来，是代表江南所有的纺织厂，想和您谈一笔大生意。” “我们想要采购北境所有的羊毛，价格好商量。” “哈哈哈……”巴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震的暖房里的花草都微微颤动。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倾城，冷笑道：“小娘子，你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在北境这片地界上，所有的羊毛，都是我巴图的！” “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的说道：“在这里，我巴图就是规矩！” “你们这些南方人想从我这里买羊毛可以，但必须通过我，价格也得我说了算！” 孙倾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巴图掌柜的意思是，没的谈了？” “谈？当然可以谈。”巴图的脸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容，目光再次在孙倾城和她身后的赢丽质身上流转，“价格嘛，好说。不过，我这人谈生意，喜欢在床上谈。” “只要孙特使能把我伺候高兴了，别说羊毛，就是我这条命给你都行啊！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赢丽质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凛冽的杀机，若不是李北玄暗中拉住了她的手，她恐怕已经拔剑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胖子劈成两半。 李北玄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孙倾城却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一丝温度。 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巴图，声音清冷如冰：“巴图掌柜，我记住你的话了。希望你等一下，还能笑的出来。” 第1855章 事情办的怎么样 说完，她不再看那满脸淫笑的巴图一眼，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哎，别走啊小娘子！”巴图还在后面肆无忌惮的叫嚣着，“价钱好商量，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巴图啊！我的床，永远为你留着！” 污言秽语伴随着猖狂的笑声，在温暖如春的暖房里回荡，显的格外刺耳。 李北玄和赢丽质一言不发，眼神冰冷的跟在孙倾城身后，离开了这个奢靡肮脏的地方。 回到城外隐蔽的宿营地，孙倾城脸上那层伪装的坚冰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遏制不住的怒火。 她一拳砸在坚硬的车厢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孙倾城的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的通红，“夫君，丽质姐姐，你们都看到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商人，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一个土皇帝！” “他说在北境，他就是规矩！这是何等的猖狂！” 赢丽质的脸色同样阴沉的可怕，凤眸之中满是寒光。 作为大武至高无上的女帝，在她治下的疆土，竟然有人敢自称天！ “一个归顺的旧贵族，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到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此时的赢丽质声音更加的冰冷：“看来那个陈启明不仅仅是贪腐，他这是要在北境裂土封疆做他的土皇帝！” 随后李北玄为赢丽质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别气坏了身子，这个巴图，不过是一条仗着主人撑腰就敢随意吠叫的恶犬罢了。” “越是嚣张，就越证明他背后的那张网牵扯的越深，刚才说的每一句狂言，都是在为自己，也为他背后的人，挖掘坟墓。” 赢丽质接过热茶，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愤愤不平：“可我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让他更得意？他肯定以为我们怕了他。” “就是要让他这么以为。”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鱼儿已经看到了饵，接下来，就是要让他放松警惕，主动咬钩。” “我们需要知道，这条罪恶的利益链条，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他们低价收购的羊毛运往了何处，高价卖出的粮食煤炭又从何而来，账目如何，利润流向了谁，这些都需要证据。” 顿了顿目光转向营地一角的阴影处，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伫立着。 “千代。”李北玄沉声唤道。 “总帅。”千代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李北玄的眼神变的锐利如刀：“我要你潜入白鹿城，给我盯死那个巴图，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他与官府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 “记住，我不要猜测，我要的是能把他们所有人钉死在断头台上的铁证！” “是！”千代没有丝毫犹豫，领命之后，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看着千代离去的方向，李北玄的眼中杀机毕现。 巴图，陈启明……你们的死期，到了。 夜幕降临，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将整个白鹿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城中富贵人家的府邸早已点亮了温暖的电灯，而贫苦牧民的帐篷里却只有寒冷。 巴图的府邸更是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这里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卫手中都拿着最新式的连发步枪，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里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堡垒。 但对于千代来说，这些所谓的防卫，不过是形同虚设的摆设。 她如同一片融入黑夜的雪花，悄无声息的避开了所有的岗哨，身形几个起落，便如狸猫般轻盈的翻进了院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根据白日里孙倾城他们探查到的信息，千代很快便确定了书房的位置。 那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此刻正亮着灯，窗户上倒映出两个人影。 千代的身法如同鬼魅，悄然攀上小楼的外墙，像一只壁虎般紧贴在窗下的阴影中，收敛了全部的气息，将里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书房内，奢华的壁炉里燃烧着最优质的煤炭，将整个房间烘烤的温暖如春。 巴图此刻正恭敬的站在一旁，脸上再无白日里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谦卑。 而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那人整个身体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声音沙哑像是毒蛇在嘶嘶吐信。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神秘人问道。 巴图连忙躬身回答：“大人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今年我们把羊毛的收购价压到了三文钱一斤，而粮食煤炭的价格又翻了三倍。” “那些牧民手里的铜板，连买一口黑面糊口的钱都不够。” “这个冬天，白灾加上饥荒，至少能饿死冻死十分之一的人。” “我已经派人到处散播消息，说这一切都是大武朝廷的盘剥，是那个女皇帝为了修宫殿、养军队，才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很好。”神秘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的意味，“还不够。要让他们彻底绝望，让他们心中的怒火烧掉对大武朝廷最后一丝幻想。只有仇恨，才能成为我们最好的武器。” 巴图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说道：“大人英明！只要再饿死一批牧民，等到明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的怨气就积攒到顶点了。” “到时候我们振臂一呼，举起驱逐大武，恢复草原荣光的大旗，必然一呼百应！” “那些活不下去的牧民，都会成为我们最忠诚的战士！” 窗外的千代听到这里，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丧尽天良的盘剥，这惨无人道的剪刀差，不仅仅是为了敛财！ 榨干牧民的血汗，抢走他们过冬的口粮，就是要故意制造大规模的死亡，煽动牧民暴动，从而达到他们分裂国家、复辟旧草原统治的狼子野心！ 第1856章 去去就回 这已经不是官商勾结，这是通敌叛国！ 书房内，神秘人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似乎在欣赏外面的雪景。他沙哑的说道：“陈启明那边，没有问题吧？” 巴图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人尽管放心。陈启明那个蠢货，早就被金钱权力蒙蔽了双眼。” “他以为我们只是帮他捞钱的工具，殊不知他才是我们手中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北境的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只要我们举事，他就是我们插在大武心脏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就好。”神秘人点了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恢复祖先的荣耀，是重建那个伟大的草原帝国。” “让那些大武人，重新成为我们的奴隶，他们的女人，成为我们胯下的玩物！而你巴图将会是新帝国的第一位亲王！” “谢大人栽培！”巴图激动的浑身颤抖，眼中满是贪婪，“我巴图一定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窗外的千代，已将这一切对话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设备清晰的记录了下来。 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机械系那群天才最新的发明，在这种关键时刻，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拿到证据后，千代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再次融入黑暗，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罪恶的府邸。 当千代将录音带回营地，李北玄、赢丽质和孙倾城听完里面的内容后，整个营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好，好一个恢复草原荣光！”赢丽质气极反笑，绝美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冰霜，帝王的怒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用屠戮朕的子民，来堆砌他们的野心！” “用我大武的土地，来承载他们复辟的美梦！真是好大的胆子！” 孙倾城也是俏脸煞白，她紧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他们这是要掘我们整个大武的根基！” “夫君，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将这群叛国贼碎尸万段！” 李北玄的脸色平静的可怕，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他没有立刻下令，脑中却闪过一个关键的问题。 “北境今年遭遇白灾，按理说，朝廷的赈灾粮款应该早就拨下来了。” 李北玄的声音低沉，“户部内阁的奏折我都看过，两个月前，第一批三十万石粮食就已经运抵北境。” “可是，我们一路行来，为何从未听任何一个牧民提起过赈灾粮的事？” 这个问题让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是一愣。 是啊，朝廷为了应对北境的雪灾，紧急从各地调粮，就是为了防止牧民在冬天饿死冻死。 可现在看来，这些救命粮就像是石沉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三人心头。 “夫君的意思是……”赢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仅是愤怒，更是心痛。 李北玄没有回答，只是眼中杀意更浓。他站起身，对赢丽质和孙倾城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之中。 白鹿城的官府粮仓位于城北，戒备森严，高大的围墙上架设着探照灯，不断来回扫视，墙头还有官兵持枪巡逻。 这里储存着整个地区的命脉，防卫力量甚至比巴图的府邸还要强上几分。 然而这一切对于李北玄来说，与无人之境并无区别。 完美的利用了探照灯光束转换的瞬间死角，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悄无声息的越过高墙，潜入了粮仓大院。 院内，一座座巨大的仓库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的矗立在风雪里。 李北玄避开巡逻的兵丁，身形如电，闪入其中一座最大的仓库。 仓库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浓郁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对于李北玄这样的高手来说，黑暗并不能成为阻碍。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仓库内的一切。 只见偌大的仓库里，一袋袋粮食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粗略估计，光是这一个仓库，就不下十万石！ 李北玄走到粮堆前，随手划开一个麻袋，金黄饱满的米粒倾泻而出，正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精米。 又接连划开几个袋子，有白面，也有能让牧民勉强果腹的黑面。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是用来救活那千千万万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牧民的救命粮！ 然而当李北玄的目光落在麻袋的烙印上时，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只见每一个麻袋上，都被一个新的烙印覆盖了原有的官府印记，那烙印上的北原商会！ 官仓里的救命粮，竟然被打上了商会的标签！ 李北玄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响，可以想象的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本该免费发放到牧民手中的粮食，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原商会的粮店里，以比京城还要高出数倍的天价，卖给那些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牧民。 他们用牧民的命，换取自己肮脏的财富，再用这些财富，去堆砌他们叛国复辟的野心！ 官商勾结？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勾结了。 这官府，这商会，从根子上，就是一伙的！ 他们早已穿上了一条裤子，将整个北境的牧民玩弄于股掌之间，肆意的吸食着他们的血肉，践踏着他们的生命。 李北玄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杀意。 陈启明这条大鱼还没有露面，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还藏在幕后。 他要的不是杀一个巴图，也不是端掉一个北原商会，他要将这张笼罩在北境上空的罪恶之网，连同网上所有的毒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李北玄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这座堆满了罪恶的粮仓，以及那些被打上耻辱烙印的粮食，已经在他心中刻下了最深的印记。 第1857章 生的希望 李北玄没有直接返回城外的营地，而是朝着与赢丽质她们约定的临时客栈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就在他即将穿过城门附近的一片空地时，一阵嚣张的喝骂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传入他的耳中。 “没钱？没钱还想进城？你们这群穷鬼，把城里的地都弄脏了！” “求求您了，大爷，我们就想进城找个地方躲躲雪，孩子快冻僵了……” “滚蛋！北原商会定下的规矩，进城每人十个铜板，交不起钱就滚回雪地里喂狼去！” 李北玄循声望去，只见城门不远处的雪地里，黑压压的跪着一大片衣衫褴褛的牧民，足有上百人。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冻的发紫，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们面前，十几个身穿厚皮袄、腰挎弯刀的壮汉正耀武扬威的来回踱步。 他们是北原商会的打手，此刻正像驱赶牲口一样，肆意的辱骂推搡着这些可怜的牧民。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雪愈发狂暴，气温正在急剧下降。 李北玄看的分明，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雪，而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白毛风，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生命的暴风雪即将来临。 这些牧民如果继续被困在这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全部变成僵硬的尸体。 而那些打手，对此却视若无睹，甚至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容，好像欣赏这些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实在不忍心看着怀里的孩子被活活冻死。 她挣扎着跪行到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打手面前，从破烂的怀里掏出最后几个铜板，苦苦哀求道：“大爷，我……我就只有这么多了，求求您，让我和孩子进去吧，孩子还小，他会死的……” 刀疤脸一把抢过那几个铜板，掂了掂，然后一脚将那个母亲踹翻在地，铜板也散落进雪地里。 “才三个子儿？打发叫花子呢？滚！” 孩子被摔在雪地里，立刻发出虚弱的啼哭声。 这一幕，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的刺进了李北玄的眼中。 他心中那座一直被理智强行压制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隐忍！ 如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在面前被活活冻死而无动于衷，那他李北玄还算什么摄政王！赢丽质还算什么大武皇帝！ 李北玄不再有丝毫隐藏。他从风雪中一步步走出，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片空地。 那十几个原本还在嚣张大笑的打手，笑声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惊恐的看着这个从黑暗中走来的男人，只觉得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千百倍。 “你们，是在找死吗？”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刀疤脸仗着人多，强自镇定下来，色厉内荏的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北原商会的事？” 李北玄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双手，两把满是寒光的定制版黑檀木白象牙出现在手中。 “砰！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暴雪之夜中骤然响起，如同死神的咆哮。 那十几个打手甚至没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 每个人的双腿膝盖处都爆开一团血花，瞬间被击碎，齐刷刷的倒在了雪地里，痛苦的翻滚哀嚎。 李北玄的枪法精准到了极致，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命，而是要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中，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牧民，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人，眼中充满了茫然。 李北玄没有理会那些在地上哀嚎的杂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通讯器，按下了按钮。 “千代。” “总帅。”千代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中传来。 “带车过来，城门口，开探照灯。”李北玄的命令简短。 “是！” 仅仅半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强劲的引擎轰鸣声。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冲破风雪，稳稳的停在了李北玄的身后。 “唰！” 车顶上那盏功率巨大的探照灯瞬间亮起，一道粗壮的光柱刺破黑暗，将前方照的亮如白昼，也为被困的牧民们指明了方向。 李北玄转过身，面向那些依旧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牧民。 他收起了双枪，脸上那冰冷的杀意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和。 他用草原语，沉声说道：“大家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暴风雪要来了，这里不能待。都站起来，跟着光走，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可以在那里躲避风雪。” 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让这些绝望的人们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个年长的老牧民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热泪，对着李北玄的方向，深深的跪拜了下去。 “神仙……是长生天派来的神仙来救我们了！” 有人带头，其余的牧民也纷纷反应过来，他们互相搀扶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站起，朝着那道温暖的光柱，朝着生的希望，艰难的挪动着脚步。 李北玄走到那个被踹倒的年轻母亲身边，将她和她怀中啼哭的孩子扶了起来。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足以抵御极地严寒的特制大衣，不由分说的裹在了母子二人身上。 “谢谢……谢谢恩人……”年轻的母亲感受着那件大衣传来的温暖，激动的语无伦次，只能不停的流泪道谢。 李北玄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千代说道：“你开车在前面引路，注意速度，不要落下任何一个人。” “是，总帅。”千代恭敬领命。 就这样在探照灯的光柱指引下，一支由上百名牧民组成的队伍，艰难的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跋涉而去。 第1858章 新的规矩 李北玄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目光如鹰隼般警惕着四周，确保每一个人的安全。 而那些被打断了双腿的打手，则被遗弃在了原地。 山神庙早已破败不堪，四处漏风，神像也倒塌了半边，但它至少能为众人遮挡住那足以致命的暴风雪。 赢丽质和孙倾城早已接到消息，提前赶到了这里。 她们带来了大量的食物、干净的水、药品以及生火取暖的物资。 此刻庙宇中央已经燃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驱散了寒意带来了温暖。 当牧民们蹒跚着走进庙宇，看到那跳动的火焰和早已准备好的热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是从地狱一步踏入了天堂。 “快，大家快过来烤烤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孙倾城的声音温柔，她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给一位冻的几乎走不动路的老阿妈。 赢丽质也放下了女帝的威仪，和侍女们一起，将食物分发给每一个需要的人，细心的为受伤的人包扎伤口。 劫后余生的牧民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喝着滚烫的肉汤，一边失声痛哭。 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委屈，在这一刻尽情的宣泄出来。 整个破庙里，一时间哭声震天。 李北玄、赢丽质和孙倾城默默的听着，没有打扰他们。 他们知道，这些眼泪，需要流出来。 许久，哭声渐渐平息。 之前那个带头跪拜李北玄的老牧民，颤颤巍巍的走到三人面前，浑浊的双眼中充满了感激，他再次跪倒在地：“感谢恩人们的救命之恩！你们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的活菩萨啊！” 李北玄连忙将他扶起，沉声说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们只是路过，看不惯那些畜生的所作所为罢了。” 老牧民擦了擦眼泪，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失望：“我们原本以为，大武朝的天兵来了，赶走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王爷，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朝廷给我们分了牛羊，减了税，我们都打心底里感激当今的女皇帝陛下，以为她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是来拯救我们这些苦哈哈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的哽咽起来：“可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这才几年功夫，新来的官，比以前的王爷还要狠！” “那个叫巴图的商会大掌柜，和官府勾结在一起，把我们的羊毛价压到了三文钱一斤，可一袋最差的黑面，他们却要卖我们一两银子！”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我们去找官府告状，可那些当官的，根本不理我们，还把我们打出来，说我们是刁民！”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悲愤的接口道，“朝廷的仁政，到了这北境，就全变了味！他们说在北境，那个巴图就是天，官府就是他的衙门！” “我们活不下去，就只能把牛羊卖给他们换粮食，可他们给的价钱，连买半袋粮食都不够！” “今年又遭了白灾，好多人家的牛羊都冻死了，眼看就要过不下去了……” “可他们，他们连城都不让我们进，还要收那要命的过路费！他们这是……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一句句血泪交织的控诉，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的敲打在赢丽质的心上。 她听着子民们对女皇帝的失望，对大武朝廷的怨恨，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因为长时间的饥寒，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小脸冻的青紫，嘴唇干裂。孩子的母亲抱着他，无助的流着泪。 赢丽质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快步走过去，毫不犹豫的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用顶级紫貂皮制成的、价值万金的大衣，轻轻的盖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孩子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哽咽着安慰那个年轻的母亲，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听着耳边那绝望的哭诉，李北玄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庙宇的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势，让整个庙宇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拯救了他们的男人。 李北玄的声音清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一道惊雷划破了北境这沉沉的黑夜：“我向大家保证，这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所有人，也对着这片被罪恶笼罩的大地，立下重誓： “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李北玄，必让巴图和他背后所有人的头颅，滚落在白鹿城的街头！” “我必将官仓里所有的粮食，都分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中！我必让你们被抢走的每一分钱，都加倍的拿回来！” “在这里，我，就是新的规矩！” 李北玄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深深的烙印在每一个牧民的心中。 他们怔怔的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眸，原本已经死寂的心，不由自主的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们不知道这个自称李北玄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何等通天的本事，但他们从他的话语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那是一种足以颠覆乾坤、重定秩序的绝对自信。 安抚好众人，留下足够的食物炭火，并让几名亲卫留下保护后，李北玄带着赢丽质、孙倾城和千代走出了山神庙，回到了那辆改装过的军用越野车上。 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隔。 “夫君，你刚才……”赢丽质看着李北玄，美眸中既有担忧，也有着全然的信任。她知道，李北玄一旦做出承诺，就必然会以雷霆手段去实现。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车厢后部。 打开了一个伪装成储物箱的盖子，露出了下面一台结构精密的军用大功率电台。 这是蓝田书院通讯系物理系联合研发的最新成果，采用了定向加密短波技术，足以在极端天气下，与千里之外的军事单位进行清晰稳定的通讯，且无法被窃听破译。 第1859章 别想活着离开 随后熟练的戴上耳机，调整频率，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龙首，呼叫狼穴，听到请回答。”李北玄的声音通过电波，瞬间跨越了数百里的风雪。 电台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几秒钟后，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狼穴收到！总帅！真的是您吗？总帅！” 接听电台的，正是大武北境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上将张瀚。 而北极狼特战旅，正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是我。”李北玄的声音依旧平静，“我长话短说。我现在命令你部，北极狼特战旅，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是！”张瀚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 “全旅全副武装，携带重火力，以最快速度向白鹿城方向进行急行军。”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摩托化行军也好，履带车推进也罢，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抵达指定位置，对白鹿城形成合围之势，封锁所有出入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明白！” “此次行动代号净化。对外宣称，军事演习。” “在接到我的下一步命令之前，任何单位不得擅自行动。” “所有通讯保持静默，只接收，不发送。另外，此事严格保密，从你往下，只有旅级以上指挥官有权知晓行动真实目的。” “是！总帅！保证完成任务！”张瀚的声音斩钉截铁。 “行动吧。” 李北玄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但车内的赢丽质和孙倾城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随着这短短几句命令的下达。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已经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白鹿城这座罪恶之城悄然笼罩而去。 五百里外，北境军团司令部。 挂断通讯的张瀚猛地站起身，这位身经百战、鬓角已有些许风霜的铁血上将，此刻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他知道，总帅亲自下达这样的命令，意味着北境出大事了，出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了！ “传我命令！”张瀚对着门外吼道，“命令北极狼旅长刘振武，立刻到我这里来！快！” 不过五分钟，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校官便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司令！北极狼刘振武奉命前来！” “振武，”张瀚的目光锐利如刀，“摄政王殿下亲自下达最高指令。命令你旅，立即全员集结，全副武装，向白鹿城开进！对外口径，紧急拉练演习。真实任务，平叛！” “平叛”两个字，让刘振武这位杀伐果断的特战旅长也是瞳孔一缩。 “记住，”张瀚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完成对白鹿城的包围。这是死命令！摄政王殿下和陛下，就在城里！” “什么？！”刘振武大惊失色。 “现在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张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去吧，让那些不知死活的杂碎们看看，我大武北境军团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是！”刘振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如风一般冲了出去。 很快，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北极狼特战旅的军营。 无数沉睡中的战士被瞬间唤醒，没有丝毫慌乱，以最快的速度穿戴装备，领取武器。 一辆辆覆盖着雪地迷彩的装甲运兵车、突击车、自行火炮，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巨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冷冽如冰。 “出发！” 随着刘振武一声令下，这支代表着大武军方最顶尖战力的钢铁洪流，便义无反顾的冲入了茫茫的雪原，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朝着五百里外的白鹿城疾驰而去。 一场代号为净化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 白鹿城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城门口那些被打断腿的打手早已不知所踪，雪地上的血迹也被新的积雪所覆盖，抹去了一切痕迹。 北原商会，巴图的府邸。 这位在北境权势滔天的大掌柜，此刻正惬意的靠在铺着整张熊皮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西大陆运来的红酒，听着手下的汇报。 “掌柜的，昨晚城门口那几个不长眼的废物，已经处理掉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躬身说道，“不过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我们查了城里所有的客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巴图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他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凭空消失？无非是只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老鼠罢了。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还在白鹿城，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抿了一口红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昨天那个自称南楚商行的孙老板，有什么动静？” 管事连忙回答：“回掌柜的，那位孙老板派人传话，说想和您当面谈一笔大生意，关于粮食和药品的。看样子，她手上的货不少，而且急于出手。” “哦？”巴图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来北境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无论是谁，只要进了他这张网，就休想带着骨头渣子出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南楚商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主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大生意？”巴图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告诉她，就说我巴图最喜欢和爽快的人做生意。今晚，我在府上设宴，请她和她的管事一起来赴宴，我们好好谈谈这笔大生意。” 管事心领神会，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自家掌柜这是动了杀心了。 什么赴宴，不过是鸿门宴罢了。 只要人进了这座府邸，是死是活，货是谁的，还不是掌柜的一句话？ 第1860章 货留下，钱留下 管事退下后，巴图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官府是他的人，军队的将领和他称兄道弟，整个北境的经济命脉都握在他手里。在这里，他就是土皇帝！ 一个区区的外来商贾，就算有些背景，又能如何？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知道，在白鹿城，他巴图，就是规矩！ 他已经想好了，今晚只要那个女人敢来，就先用言语试探，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家底。等酒过三巡，直接让埋伏好的刀斧手出来，将他们乱刀砍死。到时候，货款、货物，甚至那个女人本身，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那个孙老板倾国倾城的容貌，巴图的眼中不由的浮现出淫邪的欲火。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好像已经品尝到了猎物的滋味。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巴图府邸的门前。这辆由蓝田书院机械系与楚国工匠联合打造的红旗轿车，线条流畅漆黑如墨，在白鹿城这种边陲之地，显的格外扎眼。 府邸门口张灯结彩，两排高挂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门口一队队持枪护卫冰冷的脸庞。这气氛与其说是宴请，不如说是示威。 车门打开，李北玄率先下车。 环顾四周，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府邸的围墙、箭楼以及那些护卫手中的老式火枪，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随后，他绅士的拉开后座车门。 孙倾城一袭华贵的红色长裙，披着雪白的狐裘披肩，款款走下车来。 身为楚国女帝与生俱来的高贵，瞬间吸引了所有护卫的目光，紧接着下车的是千代。 “孙老板，我们掌柜的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管事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贪婪的在孙倾城身上打转。 “有劳了。”孙倾城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 在管事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庭院。 庭院两侧的回廊下，站满了手持利刃的打手，他们目光不善，死死的盯着李北玄一行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整个府邸，就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终于，他们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巨大的宴会厅里，只摆了一张长长的餐桌。巴图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他身后，侍立着两排手按腰间刀柄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显然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 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杀气。 “孙老板大驾光临，巴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巴图看到孙倾城，眼睛顿时一亮，他哈哈大笑着站起身，热情的迎了上来，肥胖的身躯让脚下的地板都微微震动。 “巴掌柜客气了。”孙倾城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冒昧打扰，是倾城想和巴掌柜谈一笔生意，不知巴掌柜有没有兴趣？” “有！当然有！”巴图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孙倾城和千代身上游走，“只要是孙老板的生意，我巴图都有兴趣！来来来，请上座！我们边吃边聊！” 李北玄和孙倾城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在巴图对面的位置坐下，千代则如同一尊雕塑，静静的站在孙倾城的身后。 丰盛的酒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巴图热情的劝酒让菜，言语间不断的试探着孙倾城的来历。 孙倾城则表现的像一个涉世未深、急于将货物变现的富家小姐，巧妙的透露出自己带来了一大批粮食药品，并且随身携带了大量的黄金作为后续的采购资金。 听到大量的黄金几个字，巴图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酒过三巡，巴图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变的狰狞。 “孙老板，你的货，我全要了。”他缓缓说道，“不过，我做生意有个规矩，从不付钱。” 孙倾城故作惊讶的蹙起眉头：“巴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巴图猛地一拍桌子，图穷匕见，“货留下钱留下，人也留下！给我把他们拿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两排彪形大汉瞬间拔出雪亮的弯刀，面目狰狞的朝着三人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宴会厅四周的屏风后面，两侧的回廊上，瞬间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足足有五百名刀斧手，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封死了所有的出口，将整个宴会厅围的水泄不通！ 浓烈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巴图得意的狂笑起来，他肥胖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剧烈的颤抖着。 在他眼中，这三个人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已经看到了这个男人被乱刀分尸，而这两个绝色美人则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场景。 然而，他预想中的尖叫并没有出现。 面对这必杀之局，孙倾城依旧优雅的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的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酒液，好像眼前这五百刀斧手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 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被巴图当成下人的李北玄，则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上来的刀斧手，只是抬起眼，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巴图。 “你知道吗？”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声，“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 “什么？”巴图被他这眼神看的心里一突，随即恼羞成怒的吼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砍！把男的杀了，女的留下！谁敢伤了那两个美人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他的皮！” “杀！” 刀斧手们嘶吼着，高举屠刀，最前面的人距离李北玄已不足三尺！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映照出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第1861章 控制全城 李北玄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写意。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面前长桌的桌布边缘。 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满桌的珍馐佳肴、金杯玉盏随着桌布一起被掀飞到半空，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 而在那被掀开的桌布之下，赫然露出了两挺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怪物！ 那是两挺手提式加特林机枪！ 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与机械系最顶尖的学生，在孙无须那位机械太上皇的亲自指导下，耗费无数心血研发出的最新单兵作战武器。 它采用了高强度合金，极大的缩小了体积重量，却保留了加特林机枪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射速！ 巴图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根本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那六根并列的黑色枪管，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北玄的双手已经握住了那两挺杀戮机器的握把，拇指轻轻按下了红色的击发按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时间，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两道由无数子弹组成的，泛着幽幽蓝光的金属风暴，从那六根旋转的枪管中疯狂喷吐而出！ 那不是枪声，那是死神的咆哮！是钢铁的怒吼！是撕裂一切的雷鸣！ 蓝色的火舌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毒龙，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冲在最前面的刀斧手，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散去，身体就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的血肉、骨骼、内脏，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的一般。 金属风暴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人体被轻易的撕裂，刀枪被瞬间打断，坚固的廊柱被打的木屑横飞，屏风化为齑粉！ 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更加狂暴的枪声所淹没。 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五百名刀斧手，在这两挺杀戮机器面前，根本不是什么威胁，他们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甚至连靠近李北玄三丈之内都做不到，就被狂暴的弹雨打成了筛子，变成了马蜂窝，最后化为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甚至溅到了天花板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枪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的可怕。 宴会厅里，除了李北玄、孙倾城和千代三人，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巴图彻底傻了，他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着那个手持双枪，宛如魔神降世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妖法？这是什么武器？ 李北玄随手将已经打空弹链的加特林扔在地上，两挺沉重的机枪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两声巨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的敲打在巴图的心脏上。 他一步一步，缓缓的朝着巴图走去。 皮鞋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宴会厅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你……你别过来……”巴图惊恐的向后缩着，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我……我是北原商会的人！你杀了我，官府不会放过你的！北境驻军的王将军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王将军？”李北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说的是北境守备师的师长王虎吧？不用等他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地狱里等着你了。” 就在李北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声，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从城外传来。大地开始微微震动，宴会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簌簌作响，灰尘不断落下。 这声音就像是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并朝着白鹿城狂奔而来。 巴图脸色煞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那股要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让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枪声、爆炸声、以及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府邸之外，从城市的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白鹿城南门。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黑夜中如同沉默的巨人。城墙上，负责守夜的城防军士兵正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突然，一名士兵揉了揉眼睛，指着远处风雪中亮起的数十个光点，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纷纷探出头去，只见远处的雪原上，数十个巨大的钢铁怪物排成攻击阵型，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城门冲来。它们头顶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风雪，如同神罚之剑，将城墙照的一片惨白。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夜空。 城墙上的守军乱作一团，他们手忙脚乱的想要操作那些老旧的火炮，但还没等他们点燃引信，毁灭性的打击便已降临！ “开火！” 随着刘振武一声令下，打头阵的十几辆猛虎式中型坦克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弹出膛的巨大轰鸣声震耳欲聋！十几发高爆榴弹拖着赤红的尾焰，精准的覆盖了整个南门城楼。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城楼炸成了碎片！砖石、木屑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又如下雨般落下。城墙上那些可怜的守军，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一声，便被撕成了碎片。 为首的一辆坦克没有丝毫停顿，它咆哮着，用那覆盖着厚重装甲的钢铁之躯，狠狠的撞向了城门！ “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厚重城门，在坦克的面前，脆弱的如同朽木一般，瞬间被撞的四分五裂！ “冲进去！控制全城！” 刘振武从指挥车的顶盖探出身子，挥舞着手臂，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钢铁洪流瞬间涌入城内，履带碾过青石板路面，溅起无数火星。 第1862章 烧的好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乘坐着装甲运兵车的北极狼特战旅士兵，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按照预定计划，扑向城内的各个重要目标。 北原商会总部，这座平日里戒备森严，被巴图视为绝对安全的堡垒，在北极狼面前，连五分钟都没有撑住。坦克直接撞塌了大门，特战队员们投掷出由蓝田书院化学系研制的闪光震撼弹，在守卫们失明失聪的瞬间便冲了进去，用精准的点射结束了所有抵抗。 而白鹿城的太守府，此刻更是上演了一出闹剧。 白鹿城太守钱德海，巴图最忠实的一条狗，此刻正搂着自己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然大睡，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砰！” 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队全副武装，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冷的像冰的特战队员冲了进来。 钱德海被惊醒，还没等他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两名士兵粗暴的从床上拖了下来。他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睡袍被扯破，赤身裸体的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朝廷命官！”钱德海又惊又怒，色厉内荏的尖叫道。 回答他的是特战队长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平叛！带走！” 钱德海瞬间如坠冰窟，摄政王三个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士兵们直接拖出了温暖的卧室，扔进了院子里冰冷的雪地里。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之中。 整个白鹿城，这座盘踞在北境多年的毒瘤之城，在这支雷霆万钧的王师面前，正在被以最彻底、最冷酷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名为净化的手术。 天亮时分，风雪停歇，一夜的喧嚣也归于沉寂。 但白鹿城却并未恢复往日的死气沉沉，反而有一种压抑之后的躁动在空气中弥漫。城中的百姓们，那些被压榨了太久的牧民商贩，小心翼翼的推开家门，惊疑不定的看着街道上那些荷枪实弹、军容严整的士兵。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打手们，如今像死狗一样被捆成一串串，跪在街边。 太守府和北原商会的大门被彻底洞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被士兵们从里面搬运出来。 尤其是巴图的府邸，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士兵们从他家的地窖、夹墙、密室里，搜出了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各色珠宝玉器，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古玩。这些财富，足以让任何一个王国疯狂。 最后清点下来，仅仅是金银珠宝，就足足装满了五十辆军用卡车。 然而，比这些金银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士兵们找到了数以千计的地契卖身契。每一张契约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写满了苛刻条款的高利贷欠条，那是压垮无数牧民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当得知摄政王殿下亲临白鹿城，为民除害时，整座城市都沸腾了！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汇聚向城中心的广场，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广场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李北玄换上了一身黑色金边的摄政王亲王朝服，龙行虎步的走上高台。他身后，跟着孙倾城和千代，以及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巴图和太守钱德海。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成千上万双眼睛，汇聚在李北玄的身上。这些眼睛里，有激动，有期盼，有仇恨，也有麻木了太久之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本王，李北玄。” 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的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在此公审白鹿城罪魁，巴图！钱德海！”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一挥手，身后立刻有士兵将一摞摞厚厚的契约欠条搬了上来，堆的像小山一样。 “这些，是本王从巴图府中搜出来的东西。”李北玄拿起一张卖身契，高高举起，“一张纸，逼的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张纸，让你们这些畜生吃的脑满肠肥！”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看着那些契约，想起了自己的血泪史，忍不住失声痛哭。仇恨的火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今天，本王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们！”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往后，在大武的土地上，这些东西，全都是废纸！” 说完，他将手中的卖身契扔进了身旁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铁桶里，千代立刻上前，将一个火把丢了进去。 呼！ 烈焰冲天而起！ 李北玄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烧！全都给本王烧了！” 士兵们立刻将那一座座纸山全部投入火中。 “烧的好！” “王爷千岁！”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跪在地上，朝着高台的方向不停的磕头，泪流满面。 被压抑了太久的希望，在这一刻被这熊熊烈火重新点燃了。 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李北玄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巴图和钱德海的身上。 “至于这两个罪魁祸首，”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森然的杀意，“本王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该如何处置他们。” 说完，他便转身走下高台，留给广场上万千百姓一个决断的权力。 这是一种默许。 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颤颤巍巍的捡起脚下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台上的巴图狠狠砸了过去！ “还我女儿的命来！” 这块石头，就像是是一个信号。 “砸死他！” “砸死这两个畜生！” “为我爹报仇！” 压抑了无数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无数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高台，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土块，甚至是脱下脚上的靴子，疯狂的朝着巴图和钱德海砸去！ 第1863章 疏漏 起初，两人还在惨叫、求饶。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浪潮之中。 石块如雨点般落下，血肉横飞。 这两个在白鹿城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最终没有死于王法的审判，而是被他们曾经肆意欺凌的百姓，用最原始、也最解恨的方式，活活砸成了一滩肉泥。 李北玄站在远处，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对于这些被压迫到极致的百姓而言，一场公正的审判，远不如一场亲手复仇的宣泄来的更重要。 他要的，不仅仅是净化这座罪恶之-城，更是要重新点燃这片土地上，人们心中那早已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当巴图和钱德海的尸体被愤怒的火焰吞噬，广场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百姓们发泄了积压已久的仇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茫然。 恶人死了，可日子还要继续。 没有了北原商会，他们的羊毛该卖给谁？没有了巴图的定价，他们又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长久以来的垄断压迫，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对未来的想象。 李北玄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点。 他重新走上高台，面对着一张张茫然中带着期盼的脸庞，声音再次通过扩音设备响彻全场。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李北玄的声音沉稳有力，“巴图死了，北原商会倒了，你们的羊毛，以后该怎么办？” 台下的牧民们骚动起来，这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本王今日在此，向北境所有的牧民承诺！”李北玄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天起，白鹿城将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由朝廷官方主导，名为北境羊毛交易所！” “交易所？” “这是什么东西？” 台下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他们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而好奇。 李北玄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身旁的孙倾城。 孙倾城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她那清冷的声音开始为众人讲解。 “各位乡亲，所谓的交易所，就是一个公平、公开、公正的买卖平台。”孙倾城的声音温和：“以后，你们所有的羊毛，都可以送到交易所来。我们会请最专业的鉴定师，根据羊毛的成色、长度、洁净度，为你们的羊毛评定等级。” “更重要的是，”孙倾城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羊毛的价格，将不再由某一个人，某一个商会说了算！”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那由谁说了算？”一个胆大的牧民高声问道。 “由市场说了算！由所有想买羊毛的商人说了算！”孙倾城的声音满是自信，“朝廷已经向全国发布了公告，邀请所有需要羊毛的商人来到白鹿城！无论是来自江南的丝绸商人，还是来自中原的布匹作坊，他们都可以来！他们会在这里，对你们的羊毛进行出价，价高者得！” 这就是竞价机制。 一个简单却足以颠覆整个北境商业格局的规则。 牧民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市场经济，但他们听懂了价高者得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他们的羊毛终于可以卖出一个公道的价钱，甚至是一个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价钱！ “这……这是真的吗？” “官府真的会这么好心？” 人群中依然有质疑的声音，长期的压迫让他们习惯了不信任。 李北玄冷哼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本王在此，一言九鼎！交易所由朝廷直接监管，任何商人胆敢在交易所内串通压价、欺行霸市，一经查实，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此外！”李北玄继续说道，“为了保证公平，交易所内会设立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所有等级的羊毛，每一笔交易的实时价格，都会清清楚楚的显示在上面，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价格完全透明，杜绝一切暗箱操作！” 电子显示屏！ 这个由蓝田书院物理系电子系联合攻关的产物，再一次让白鹿城的百姓们感到了震撼。 无法理解这块能发光的板子是什么原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价格透明所带来的巨大好处。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会被奸商蒙骗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压抑不住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 “摄政王殿下万岁！” “大武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白鹿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焕发了生机的脸庞，李北玄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然而，就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苍老穿透了喧嚣：“王爷……草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部落老族长，他满脸皱纹，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李北玄抬手示意，温和的说道：“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族长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高台深深一揖，然后才说道：“王爷的法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草民们感激不尽。可是……草民担心，万一……万一来的商人少了，或者他们联合起来，故意把价格压的很低，那我们……我们岂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任人宰割？” 这个问题一出，广场上刚刚还热烈的气氛顿时冷却了不少。 是啊，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竞价听起来很美好，可万一没人来竞价，或者来的人都心怀鬼胎呢？牧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深知商人的贪婪。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李北玄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北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赞许的看了那位老族长一眼，显然对有人能想到这一层感到满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孙倾城。 孙倾城再次上前一步，她清冷的凤眸扫过台下每一张担忧的脸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人家所虑，确是关键。朝廷建立交易所，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自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疏漏。” 第1864章 为此而生 孙倾城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我在此，以大武商会的名义，向北境所有的牧民承诺！” “大武商会？”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这个名字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听说过，那是如今大武王朝境内最大最富有的商会，据说其财力富可敌国，背后更是有楚国皇室的影子。 孙倾城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交易所成立之后，大武商会将会派驻专业的团队。” “根据北境历年的羊毛产量品质以及江南中原等地的市场需求，经过精密核算，为所有等级的羊毛，制定一个保护价！” “保护价？”老族长疑惑的问道。 “没错，保护价。”孙倾城微微颔首，解释道，“这个价格，将是我们确保各位牧民能够收回成本，并获得合理利润的最低价格。” “在交易所的自由竞价中，如果商人们的出价高于保护价，那自然是价高者得，大家可以赚的更多。”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的铿锵有力：“但如果！市场价格因为某些原因，跌破了我们制定的保护价，那么，大武商会承诺。” “我们将以保护价，无限量收购！你们有多少，我们就收多少！绝不让任何一位牧民亏本！”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神针，狠狠的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牧民的心里！ 如果说李北玄建立的交易所给了他们一个看到希望的机会，那么孙倾城代表大武商会许下的这个承诺，则是彻底为他们免去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这意味着，无论市场如何风云变幻，无论那些外来的商人是何居心，他们的收入都有了一个最坚实的保障！他们辛辛苦苦一年的劳作，再也不会血本无归！ “这……这太好了！” “苍天有眼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广场上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诚的欢呼声！ 无数牧民激动的热泪盈眶，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们叩拜的不仅仅是那位威严的摄政王，还有他身边那位如同仙子般，却给了他们最实在保障的女子。 李北玄看着身旁光芒万丈的孙倾城，眼中满是欣赏。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雷霆手段破旧，一个用春风化雨立新。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 他知道，从今天起，白鹿城的天，才算是真正的亮了。而这片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北境草原，也终将迎来属于它的，崭新的黎明。 夜幕再次降临，白鹿城太守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与昨夜的奢靡淫乱不同，此刻的书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地图，几名来自总参谋部的军官正在紧张的进行着图上作业。 李北玄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正审视着一份刚刚由情报部门呈上来的审讯报告。 报告的内容，来自于对巴图那些核心手下的连夜突审。 在蓝田书院心理系专家化学系研制的真言药剂面前，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棍没能撑过半个小时，便将所有知道的秘密都吐了出来。 “夫君，在想什么？”孙倾城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千代则像一道影子，安静的侍立在李北玄身后。 李北玄接过茶杯，眉头微蹙，将报告递给了她：“看看这个。” 孙倾城接过报告，一目十行的扫过，秀眉也渐渐蹙起。 报告中提到，巴图之所以能在北境如此肆无忌惮，除了有太守钱德海作为保护伞外，背后还有人。 巴图的许多敛财手段，甚至是他用来控制手下的残酷刑罚，都源自于这个神秘人的指点。 而在昨夜李北玄带兵突袭宴会厅之前，这个神秘人似乎提前察觉到了危险，悄然离开了白鹿城，不知所踪。 “跑了？”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能让巴图这种人都俯首帖耳，看来不是个简单角色。” “何止不简单。”李北玄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声音沉了下来，“根据那些人的交代，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狼神山。” 狼神山。 这个名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北境草原传说中的禁地。 相传那里是草原狼神的居所，山中毒瘴弥漫，野兽横行，地形更是险恶无比。 千百年来，无数试图深入其中的牧民探险者，都有去无回。 “看来，这个所谓的神秘人，就是藏在狼神山里的鬼魅了。”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巴图不过是他在明面上的一条狗。狗虽然死了，但主人还在。” “若不将其一并铲除，白鹿城乃至整个北境，永无宁日。” 斩草，就要除根！ 这是李北玄一贯的行事准则。 “夫君是打算……进山？”孙倾城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 “没错。”李北玄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刀锋般落在狼神山三个字上，“我倒要看看，这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可是那里地形复杂，瘴气丛生，我们的重型装备恐怕难以进入。”孙倾城担忧的说道。 “无妨。”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重装备进不去，我们就用轻装备。” “北极狼本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官下令：“命令后勤部门，立刻为车队补充物资！” “重点补充高能量单兵口粮净水药片，防毒面具以及针对山地作战的特种弹药。” “另外让蓝田书院那边，把最新研制的驱兽药剂和强效解毒剂立刻空运过来。” “是！总帅！”传令官领命而去。 李北玄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指挥体系高效地运转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深山征伐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鹿城的事情已经走上正轨，有刘振武的部队驻守，加上全新的商业秩序正在建立，后续只需派来得力的文官接管即可。 而他必须趁热打铁，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威胁彻底根除。 第1865章 被洗脑的可怜虫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重获新生的白鹿城时，一支精悍的车队悄然驶出了北门。 车队由十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六轮驱动山地越野车装甲突击车组成，车上满载着物资和全副武装的北极狼特战队员。 李北玄、孙倾城和千代同乘一辆指挥车，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 车轮滚滚，碾过草原上尚未消融的积雪，向着那片更加荒凉、更加神秘的群山深处进发。 前方的路途，是未知的险恶。 但对于李北玄而言，这世上本没有路，碾过去，便有了路。无论是谁，胆敢阻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都将被这钢铁的洪流，碾的粉身碎骨！ 车队离开白鹿城越远，人烟便越是稀少，天地间一片苍茫。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草原，靠近狼神山脉的区域，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开来。 他们经过了几个零星的部落，发现这些部落都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衰败景象。 部落里几乎看不到任何青壮年的身影，只剩下一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更让李北玄感到警惕的是，在每一个部落的中心，都矗立着一根根新近才竖起来的图腾柱。 这些图腾柱用粗糙的原木雕刻而成，上面刻画着狰狞的狼头形象。 图腾柱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骸骨，似乎是祭祀留下的痕迹。 “夫君，你看。”孙倾城指着窗外，神情凝重，“这些部落的情况很不对劲。” 李北玄早已注意到了，他沉声下令：“停车，派人下去问问情况。” 一名精通草原方言的北极狼队员跳下车，走进一个部落，与一位正在晾晒兽皮的老妇人交谈了许久。 很快，队员返回车上，脸色难看的汇报道：“总帅，情况很诡异。据那老人说，从几个月前开始，就有一群自称狼神使者的人在草原上传教。” “他们告诉牧民，天降灾祸，是因为人们忘记了草原的真神，沉迷于大武朝廷带来的妖术。” “妖术？”李北玄眉毛一挑。 “是的。”队员点头道，“我们用的电灯汽车，甚至是我们给牧民治病的药物，全都是迷惑人心的妖术，会侵蚀人的灵魂。” “只有信奉狼神，回归最原始的生活方式，才能得到神的庇护，死后灵魂才能获得永生。” “一派胡言！”孙倾城冷哼一声，“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有人信？” “可他们偏偏就信了。”队员苦笑道，“那些使者展现了一些神迹，比如能空手点燃篝火，还能让受伤的牛羊迅速恢复。许多牧民都被蛊惑了，尤其是那些生活困苦的。” “部落里所有的年轻人，都被他们以侍奉狼神的名义征召走了，据说都去了狼神山。” 李北玄的眼神变的冰冷，空手点燃篝火，无非是白磷之类的化学戏法。 而牛羊迅速恢复，则是用了某种强效的激素。 这些在蓝田书院的学生看来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但却足以蒙骗这些牧民。 就在这时，李北玄下达了命令：“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随后车队再次启动，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等到车队行至一处山谷入口时，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看去才发现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兽皮手持骨杖的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神情狂热的牧民，手持弯刀拦住了车队的去路。 “停下！你们这些被妖术迷惑的罪人！”为首的男人高举骨杖，声嘶力竭的吼道，“这里是狼神的神域，立刻滚回去，否则神罚将会降临在你们头上！”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群被洗脑的可怜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对着通讯器冷冷的说道：“抓个活的回来。” 命令下达的瞬间，两名北极狼队员如同鬼魅般从车上闪出。 他们手中特制的电击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看到两道微弱的蓝光闪过，两名冲在最前面的牧民便浑身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这突如来的一幕，让剩下的信徒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使者便被一名队员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手死死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那名使者被押到了李北玄的指挥车前，他还在疯狂的挣扎叫骂：“妖术！这是魔鬼的妖术！狼神会惩罚你们的！你们都将坠入无尽的深渊，被恶狼啃食殆尽！” 李北玄懒的跟他废话，直接对身旁的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装满了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她面无表情的将针头刺入了那人的脖颈。 “真言药剂”的效果立竿见影。 前一秒还在疯狂叫嚣的男人，身体瞬间软了下来，眼神变的涣散迷茫，就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说，你们是什么人？狼神山里到底有什么？”李北玄的声音低沉，如同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中。 男人的嘴唇机械的蠕动着，吐出了令人心惊的内容：“我们是神的选民……我们在迎接……伟大狼神的回归……山里有神赐予我们的力量……所有不信者都将成为祭品！”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李北玄和孙倾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车队没有再继续深入，而是在一处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平地扎下了临时营地。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指挥车内却亮如白昼，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李北玄和孙倾城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刚由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高空侦察影像。 “夫君，找到了。”孙倾城指着屏幕上一处被放大的区域，声音清冷。 影像中，狼神山脉连绵起伏，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而在群山环抱的一处隐秘峡谷深处，赫然出现了一片规模庞大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要塞。 整个要塞利用了天然的山体作为屏障，又用巨石原木加固，构建出高耸的围墙哨塔，布局森严，俨然一座军事堡垒。 第1866章 漏网之鱼 随着无人机镜头进一步拉近，要塞内的景象清晰的呈现在两人面前。 只见数不清的人影在要塞内活动，密密麻麻，如同蚁群。他们大多是年轻的草原牧民，此刻却像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在一个个巨大的工棚里劳作着。 工棚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好像能穿透屏幕传来。 那是在打造兵器！数不清的弯刀、长矛、箭簇在简陋的熔炉中成型，堆积如山。 而在要塞中央的巨大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信徒正跪在地上，朝着一座矗立在山壁上的巨大狼头雕像顶礼膜拜，神情狂热。 他们的呼喊声即便通过无人机微弱的拾音设备传来，也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至少有三万人。”李北玄看着屏幕，缓缓吐出一个数字，眼神锐利如刀，“而且看样子，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想做什么？靠着这些原始的冷兵器，造反吗？”孙倾城秀眉紧蹙，感到一丝荒谬。在大武王朝的飞机大炮面前，这些东西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却见李北玄摇了摇头，他指着屏幕上那些正在劳作的信徒：“不，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看他们的状态，看起来麻木的完全不像正常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背后一定有人，而且这个幕后主使费尽心机蛊惑了数万牧民，绝不仅仅是为了打造一些破铜烂铁！”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旁的通讯官，思索一番后才开口命令道：“无人机降低高度，给我用红外热成像模式对整个要塞进行一次全面扫描。” 闻言几个通讯官大声回应道：“是！总帅！” 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原本清晰的影像变成了热感图谱。 没多久便见到密密麻麻的红色人形信号出现，就在这时屏幕上闪过一片红色警报！ 不远处的操作无人机技术兵惊呼道：“总帅！发现异常！狼头雕像后面的山体内部，探测到巨大的空腔结构……” 眨眼第二天，更多的情报被汇总到了李北玄的案头。 “阿史那昆？”李北玄看着报告上的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想到是个前朝王爷。” “当年大军横扫草原时，所有王族成员或降或死，没想到还跑了一条漏网之鱼。” “看来，他这是贼心不死，想借着装神弄鬼，复辟他那早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王朝。”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复辟王朝是假，满足他个人的野心才是真。”李北玄一针见血的指出，“他很聪明，知道凭借武力无法与大武抗衡，便选择了从思想上入手。” “利用牧民对未知的恐惧，将自己包装成神明的代言人，将我们的进步污蔑为妖术。这种手段，在任何时代都很有市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孙倾城问道，“要塞内有数万被蛊惑的牧民，他们虽然手持冷兵器，但终究是大武的子民。” “若是强攻，必然会造成大规模的伤亡，这恐怕不是夫君想看到的。” 李北玄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杀戮一群被蒙蔽的百姓，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甚至会适得其反，让阿史那昆坐实神罚的预言，在草原上埋下更深的仇恨种子。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肉体上消灭敌人，更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阿史那昆赖以生存的根基。 “传令下去，部队原地休整，不要轻举妄动。”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电子屏幕。 看着那座固若金汤的山中要塞开口道：“他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接下来的两天，李北玄的部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将整个峡谷的出口牢牢封锁。 而要塞内的阿史那昆，似乎也察觉到了山外的这支不速之客。 第三天正午，要塞高耸的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身披巨大狼皮，头戴青面獠牙面具，手持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权杖的男人，在一众狂热信徒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城头。 此人，正是阿史那昆。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瞰着山谷外那几辆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军车，发出了沙哑的声音，通过某种简陋的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山谷。 “山外的凡人！你们已经被魔鬼的妖术侵蚀了灵魂！你们的到来，是对神域的亵渎！” “伟大的狼神已经降下神谕，若是你们再不退去，神罚的暴风将撕碎你们的钢铁之躯，神怒的雷霆将把你们化为焦炭！” 他的声音满是蛊惑性，要塞内的数万信徒闻言，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狼神万岁！” “神罚！神罚！” 喊声震天动地，满是无知。 紧接着，阿史那昆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高举权杖，口中念念有词，跳起了诡异的舞蹈。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真的开始有乌云汇聚。山谷中的风也变的越来越大，吹的沙石狂舞，草木倒伏。 “看啊！是神迹！” “狼神显灵了！” 城墙上的信徒们彻底陷入了癫狂，他们跪倒在地，对着阿史那昆的身影疯狂叩拜，好像看到了真正的神明。 指挥车内，一名年轻的参谋看着屏幕上的景象，有些紧张的说道：“总帅，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能呼风唤雨？” 李北玄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笑了。 “呼风唤雨？”李北玄端起茶杯，悠然的喝了一口，语气轻松的说道，“他不过是看懂了天气图而已。” “天气图？” “没错。”李北玄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角落。 那里显示着由后方气象部门实时传送过来的卫星云图以及气压数据，“蓝田书院气象系的学生早就预测到了，今天下午会有一股强对流天气经过这片区域。” “这个阿史那昆，要么是祖上流传下来一些观察天象的经验，要么就是歪打正着。” “不过是算准了时间，跳出来演一场戏，把自然现象说成是自己的功劳罢了。” 第1867章 异变陡生 看着屏幕上阿史那昆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李北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玩这个？我是祖宗。” 孙倾城闻言，美眸中异彩连连，瞬间便明白了李北玄的打算。她轻笑道：“夫君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李北玄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官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接通鲲鹏一号。” “命令物理系光影实验室，准备启动天幕计划。” “命令化学系人工影响天气小组，催化剂准备就绪，等待我的指令。” “命令宣传部，把音量给我开到最大！” “是！总帅！” 此时的通讯官的手指在电台上敲击，一道道指令瞬间传向了数百里之外的后方基地。 此时狼神山要塞的城墙上，阿史那昆的表演还在继续。 风越来越大乌云也越聚越浓，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好像黑夜提前降临。 这等天地之威让城墙下数万信徒的狂热达到了顶峰，他们五体投地，口中高呼着狼神的名号。 而阿史那昆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震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自己赌对了，祖上传下来的观星望气的古老秘术，足以将这些愚昧的牧民牢牢掌控在手中。 随后看着山谷外那些安静下来的钢铁疙瘩，心中满是鄙夷。 妖术？再厉害的妖术，能与天地之威抗衡吗？ 今天他就要让这些大武的走狗们看看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宰！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间毫无征兆的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他身上浇湿透。 雨水顺着面具的缝隙流进他的脖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时城墙下的信徒们也懵了，他们抬起头任由暴雨冲刷着他们狂热的脸庞，眼神中满是茫然。 这不对劲！ 按照草原的规矩，这个季节是旱季，绝不可能下这么大的雨！ 阿史那昆的心中也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强作镇定，准备继续用言语蛊惑众人。 可就在这时，更加震撼，更加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璀璨的光束，不知从何处射出，穿透了厚厚的雨幕，直击苍穹！ 紧接着，在那浓厚的云层之上，一个巨大无比的图案缓缓展开，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正在以天空为画卷，挥毫泼墨！ 那是一面旗帜！ 一面由金色丝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旗！ 金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龙鳞清晰可见，龙目威严如电，散发着煌煌天威，俯瞰着大地上所有渺小的生灵！ 这……这是大武王朝的龙旗！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的呆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们从未想过，人类的旗帜，竟然能够悬挂于九天之上！ 与这面遮天蔽日的龙旗相比，阿史那昆所谓的呼风唤雨，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可笑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一个宏大威严的声音，伴随着滚滚雷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狼神已死，大武当立！” 这八个字，如同神明的审判，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在山谷之中，震的人耳膜嗡嗡作响，更震的他们那脆弱的信仰，瞬间崩塌！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紧接着，成千上万的信徒，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纷纷瘫软在地。他们脸上的狂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 他们信奉的神，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们一直被教导要仇视、要反抗的大武王朝？ 城墙之上，阿史那昆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指着天空中的龙旗，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不！不可能！这是妖术！是魔鬼的幻象！”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如同天神敕令般的广播声中，显的那么微不足道，那么苍白无力。 信仰，一旦崩塌，便是万劫不复。 当神不再是神，当神迹被更强大的神迹所碾压，那么神明的代言人，便成了最大的骗子。 信徒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个还在歇斯底里叫喊的身影，眼神中不再有崇拜，只剩下了被欺骗后的憎恨！ “叮当……” 一名年轻的牧民失魂落魄的扔掉了手中的弯刀，那柄他曾以为是神赐兵器的废铁，此刻看来是如此的讽刺。 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 “叮当！”“哐啷！”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广场上工棚里，成千上万的牧民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对着天空那面威严的龙旗，对着那煌煌天威，深深的叩首下去。 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大武，但他们本能的敬畏着比狼神更强大的力量。 城墙之上，阿史那昆看着下方倒戈的信徒，听着那一片片兵器落地的声音一切都完了。 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复辟王朝的美梦，在这真正的神迹面前被碾的粉碎。 面具下的脸庞，满是绝望。 然后缓缓的抽出腰间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即便是死，他也要以黄金家族王爷的身份，高傲的死去！绝不能落入这些妖术使用者的手中！ “想死？你还没那个资格。” 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就在阿史那昆举起匕首准备刺向自己心脏的瞬间，一道银光破开雨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来，叮的一声脆响，精准的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匕首脱手飞出，掉落在湿漉漉的城墙上。 阿史那昆惊骇的回头，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是悄无声息潜入进来的千代。 大势已去，阿史那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彻底放弃了抵抗。 雨过天晴，阳光重新洒满山谷，将潮湿的空气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也照亮了数万牧民脸上重获新生的表情。 第1868章 定居放牧 李北玄的车队缓缓驶入了这座巨大的要塞。 看着那些跪伏在道路两旁，眼神中满是不安的牧民，李北玄并没有下令惩罚。 愚昧不是罪，但却是滋生罪恶的土壤。 对于这些人，简单的杀戮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要彻底根除这片土地上滋生邪教的土壤，唯有开启民智，授之以渔。 他站在指挥车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的传遍整个要塞。 “你们被谎言所蒙蔽，被野心家所利用，为他打造兵器，成为他满足私欲的工具。” “但念在你们也是受害者，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听到这句话，下方的牧民们明显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甚至激动的哭了出来。 然而李北玄的话锋一转，变的严肃起来。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知愚昧让你们险些走上绝路，也给北境的安宁带来了巨大的威胁。因此，从今天起，这里将不再是供奉伪神的巢穴！” 他顿了顿，声音变的更加洪亮有力。 “我宣布，在此地成立北境第一职业技术学院！” “职业技术学院？” 这个新奇的名词让所有牧民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所有青壮年，都必须进入学院学习！” “你们将在这里学会如何用科学的方法养殖牛羊，让它们长的更肥，产更多的奶！” “除此之外，你们还要学习大武的法律，学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要明白一个道理，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而是你们自己勤劳的双手！” 李北玄的话，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这些淳朴牧民的心中炸响。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言论，不用再提心吊胆的祭祀，只要学习就能让牛羊长的更好？就能不被骗？ 这……这简直比狼神的许诺还要实在！ 看着下方人群中开始满是向往，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斩草，就要除根。 而铲除愚昧的根，最好的武器，就是知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数月之后。 曾经阴森诡谲的狼神山要塞，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高耸的围墙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窗明几净的教室和宿舍。 昔日打造兵器的工棚，变成了实践操作的畜牧实验室和机械维修车间。 广场中央那座狰狞的狼头雕像早已被炸的粉碎，原地建起了一座高大的钟楼。 北境第一职业技术学院的牌子，在草原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一批学员已经顺利毕业。他们脱下了脏污的皮袄，换上了学院统一发放的蓝色工装，脸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在过去被认为是妖术的知识，如今却成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学院外，一座座崭新的牧民定居点拔地而起。 这便是李北玄推行的定居放牧新模式。 不再是过去那种逐水草而居、颠沛流离的生活。 朝廷派来的工程队，为他们规划了合理的草场轮牧区，并修建了一排排坚固保暖的砖瓦房。 一根根电线杆拔地而起，将光明送入了每一户牧民的家中。 干净的自来水通过管道，取代了浑浊的河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草原染成一片金色。 牧民巴赫尔开着学院奖励的二手拖拉机，哼着不成调的流行小曲，回到了自己的新家。 妻子正在明亮的电灯下准备着晚餐，奶茶的香气弥漫在温暖的房间里。 “阿爸，你看！”巴赫尔的小儿子献宝似的举起一本崭新的课本，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科学两个大字。 巴赫尔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武宝钞，在妻子和孩子面前晃了晃。 “看，这是咱们家今年卖羊毛的钱！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他兴奋的说道，“多亏了摄政王殿下，多亏了学院教的法子！” “用那个什么……哦对，电动剪毛机，剪下来的羊毛又快又干净，商行给的价钱都高！” 他的妻子接过钱，眼中泛起了泪光。她看着窗明几净的家，看着健康活泼的孩子，看着丈夫充满干劲的脸庞，喃喃的说道：“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类似的情景，在北境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当物质生活得到极大的满足，当科学的光芒驱散了愚昧的阴霾。 人们才发现，所谓的神明，远不如一张电网一本教科书来得实在。 李北玄和赢丽质并肩走在一座新建的牧民新村里，看着眼前这片祥和安宁的景象，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夫君这一手釜底抽薪，比十万大军还要厉害。”赢丽质由衷的赞叹道，“如今的北境，怕是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堵不如疏。”李北玄说道，“一味的镇压只会积累仇恨，只有让他们真正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看到文明的优越性，才能从根本上让他们心悦诚服。” “当他们习惯了电灯的明亮，便再也回不去点油灯的黑暗。 当他们享受了定居的安稳，便再也无法忍受迁徙的颠簸。这，就是文明的同化之力。”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牧场的围栏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继续说道：“一个稳定的北境，不仅是大武的屏障，更是未来我们向西拓展的重要基地。” “铁路要修过来，工厂要建起来，这里的资源人力，都将成为大武腾飞的燃料。” 赢丽质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夫君总是看得那么远。” 李北玄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回去了。念儿和平儿怕是也想我们了。” 提到一双儿女，赢丽质这位大武女帝的眼神也瞬间变的无比温柔，她点了点头：“嗯，是该回去了。” “父皇前几日还念叨，说你再不回去，他新造的那几台蒸汽机就要生锈了。”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与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现代化新牧村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壮丽的画卷。 第1869章 效仿古之霸主 曾经的蛮荒之地，如今已彻底融入了大武的文明体系，成为了帝国版图上，一颗冉冉升起的璀璨明珠。 冬去春来，北境草原迎来了又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厚厚的积雪早已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大地，茵茵绿草迫不及待的钻出地面，贪婪的吮吸着春日的阳光。 牧民们赶着膘肥体壮的牛羊，在新规划的牧场上悠闲的放牧，孩子们在新村的学校里朗读着课文，一切都显的那么宁静。 李北玄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目光落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 这幅地图绘制的极为精细，不仅有山川河流，城镇村落。 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矿产分布、资源储量以及正在施工的铁路线路。 视线最终停留在一根从京城长安一路向西延伸，穿过整个北境草原，直指遥远西域的红色虚线上。 虚线的旁边，标注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西线。 这条铁路，是大武帝国继贯通南北的京楚线之后，又一条倾尽国力打造的钢铁巨龙。 它是李北玄制霸大陆，将大武文明的触角伸向更遥远地方的雄心。 “总帅，这是工部刚刚传来的工程进度报告。”一名参谋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大西线北境段的铺设工作已经全面展开，预计在入冬前，就能抵达玉门关。” “很好。”李北玄接过报告，满意的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工程部队注意安全，同时也要保证质量。这条铁路，未来百年都将是我大武的西进动脉，一定不容有失。” “是！” 参谋退下后，孙倾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醇厚的香气。 “还在看地图？”她将咖啡放到李北玄手边，柔声说道，“北境之事已了，夫君也该歇歇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李北玄喝了一口咖啡，深邃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条红色的虚线，“倾城，你看这地图的西边。” 他的手指顺着铁路线一路向西，划过一片广袤的未知区域。 “穿过玉门关，越过这片大漠，就是所谓的西域三十六国。” “再往西，是更加富饶的土地，那里有数不清的财富，有我们急需的石油矿产，更有……一群尚未开化的对手。” 李北玄的语气平静：“大武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快车道，对资源的需求与日俱增。我们不能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条大西线，就是我们伸出去的手臂，它修到哪里，大武的贸易影响力就要覆盖到哪里。”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条规矩，在任何地方都适用。” 孙倾城静静的听着，美眸中满是崇拜。 自己男人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草原，投向了那片更为广阔的世界。 “夫君是想……效仿古之霸主，开疆拓土？”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纠正道，“我不是要单纯的开疆拓土，那太低级了。我要的是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秩序，一个由大武主导的，以工业贸易为基础的全球体系。” 数日后李北玄一行人的车队告别了广袤无垠的草原，抵达了大西线铁路在北境的起点归化城站。 这座昔日的草原重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交通枢纽。 高大的吊臂林立，无数的工人在铁轨上忙碌着，将一根根沉重的枕木铺设在路基上，再将泛着金属光泽的钢轨固定上去。 不远处一座崭新的火车站已经拔地而起，红砖砌成的站楼在阳光下显的格外醒目，站台上，归化城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呜！” 伴随着一声雄浑汽笛声，一头钢铁巨兽缓缓驶入了站台。 那是一台大武最新式的东风三型蒸汽机车。 巨大的锅炉，粗壮的烟囱，复杂的连杆和活塞结构，无一不彰显着工业时代的美感。 黑色的车身被擦拭的锃亮，车头悬挂着大武的五爪金龙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君，我们真的要坐这个铁疙瘩去沙洲？”阿依拉看着这个不断喷吐着白色蒸汽的庞然大物，湛蓝的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安。 “当然。”李北玄笑道，“这可是我们大武的陆地巡洋舰，不体验一下怎么行？” “比起马车，它可快多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购买的是普通的一等座车票。走进车厢，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几个女孩惊叹不已。 车厢内部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柔软的红色地毯。 一侧是宽大的玻璃窗，另一侧则是一排排包裹着天鹅绒的舒适座椅。 车厢顶部装着精致的煤气灯，墙壁上还挂着几幅描绘大武壮丽山河的风景画。 “这……这比我们欧罗巴皇室的马车还要豪华舒适。”英格丽德忍不住赞叹道。 李北玄笑了笑，这列火车的设计，可是他亲自拍板的。 车厢的减震系统由蓝田书院物理系的学生专门设计，虽然还无法完全消除行驶中的颠簸，但已经比这个时代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要平稳。 随着又一声汽笛长鸣，车轮铁轨开始摩擦，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响。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然后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连成了一片流动的风景线。 火车行驶在刚刚铺设完成的铁轨上，穿行在广袤的草原戈壁之间。 窗外，成群的牛羊在悠闲的吃草，现代化的牧民新村点缀其间，高压电线杆如同卫士般一路延伸至天际。 偶尔还能看到骑着马的牧民好奇的与火车并驾齐驱，最终却被这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远远的甩在身后，只能无奈的挥手致意。 车厢内的乘客们大多是前往西部经商的商人，或是被朝廷派往西域的官员技术人员。 他们兴奋的讨论着西部的机遇，讨论着摄政王殿下的宏伟蓝图，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沙洲建立一个大型的棉纺织厂，以后西域的棉花就不用辛辛苦苦的运回内地了，就地加工，再通过这条铁路卖到全国去！” 第1870章 卖水牟利 “何止是纺织厂！我还听说蓝田书院的地质勘探队在沙洲附近发现了好几个大煤矿铁矿，以后那里怕是要建成第二个镇远工业区了！” “这铁路真是神迹啊！想当年我爹走一趟西域，来回得大半年，路上还得提防沙匪。现在好了，坐上这火车，十天半个月就到了，又快又安全！”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李北玄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民心可用。 当国家的发展能给普通民众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时，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护自豪感，将是帝国前行最强大的动力。 火车一路向西，沿途的风景也从水草丰美的草原，逐渐变成了黄沙漫漫的戈壁。铁路就像一条黑色的丝带，顽强的铺展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将文明的气息带向远方。 经过数日的旅程，一座巨大的绿洲城市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西部重镇沙洲。 这里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是昔日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 如今在大武的治理下，这座古老的城市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商铺，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人们在这里交汇，带来了各种新奇的商品文化。 而随着大西线铁路的修建，沙洲的战略地位变的愈发重要。 火车缓缓驶入沙洲站，在一阵刹车声中，这头钢铁巨兽终于停下了脚步。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空气便迫不及待的涌了进来裹挟着风沙，与车厢内凉爽的空气形成了对比。 “好热！”阿依拉忍不住用手在脸前扇了扇风，精致的鼻尖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北玄一行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下站台。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那种来自大地的炙烤感透过鞋底清晰的传来。 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太阳毫无遮拦的炙烤着这座绿洲城市，让远处的空气都因为高温微微扭曲。 沙洲站的规模比归化城站要大上不少，然而当李北玄的目光越过这片喧嚣，投向街道上那些普通的本地百姓时，他的眉头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走出车站，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挂着汉文本地文字两种招牌，丝绸、瓷器、茶叶等来自大武的商品琳琅满目，吸引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但是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店铺之外，那些在烈日下行走的普通百姓，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们的皮肤被晒的黝黑干裂，嘴唇起皮，毫无血色。 许多人的眼神都显的有些黯淡无光，仿佛对周围的繁华视而不见，只是麻木的走着自己的路。 偶尔有孩童赤着脚从街边跑过，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旧衣服里晃荡，看向食物摊位的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很快李北玄便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街边的一个公共水井旁，排着长长的队伍，许多妇人孩子提着陶罐或皮囊，焦急的等待着。 一名穿着大武官服的小吏正守在井边，每个前来取水的人，都必须向他缴纳一枚铜钱，才能打上一小桶浑浊的井水。 “夫君，你看……”孙倾城也发现了这一幕，秀眉微蹙，“这里如此干旱，官府竟还靠卖水牟利？”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的有些冰冷。 沙洲是绿洲城市，水源是其命脉。 按理说，大武接管此地，第一要务便是兴修水利保障民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设想中的大相径庭。这繁华的贸易背后，却没看见普通民众的困苦。 “几位客官，是刚下火车吧？要不要住店？” “我们龙门客栈是沙洲城里最大最好的客栈，保证您住的舒心！”一个穿着短褂，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 李北玄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二虽然满脸堆笑，但嘴唇同样干裂，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客栈有干净的水吗？”李北玄淡淡的问道。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热情：“有有有！当然有！客官您放心，我们客栈有自己的深井，水虽然金贵，但保证供应！” “就是……价钱要比别家稍微贵上那么一点点。” “带路吧。”李北行没有再多问。 一行人跟着店小二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所谓的龙门客栈。 客栈确实气派，三层高的木质结构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与周围的建筑风格相比，满是浓郁的中原气息。 进入客栈，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大堂里竟然摆放着几个巨大的木盆，盆里装着大块的冰块，丝丝的凉气驱散了外面的炎热。 “哟，还用上冰了，真是奢侈。”李北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在这干旱炎热的沙洲，冰块的价值堪比黄金。能用的起冰块来降温，足见这家客栈的背景。 “客官您说笑了，这不天儿太热，招待贵客，不敢怠慢。” 掌柜的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姓金。 一双小眼睛在看到索菲亚、英格丽德等几位姿容绝世的异域女子时，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过去。 “给我们开几间最好的上房。”李北玄将一小锭银子扔在柜台上。 金掌柜看到银子，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连忙点头哈腰的安排房间。 进入房间后，千代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李北玄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楼下街道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一队巡逻的大武士兵走过，军容还算严整，但看向两边百姓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还看到几个本地的豪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对挡路的平民随意的挥舞着马鞭。 这里的繁华，仿佛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看似光鲜，根基却虚浮的很。 而水面之下，是无数普通百姓的沉默。 “千代，你去查一下，沙洲城的现任城守是谁，他是什么背景。” 李北玄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另外，查清楚城里的水利税收情况。” 第1871章 拿命换 “是，主人。”千代的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房间里。 “夫君，这里的情况，似乎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孙倾城走到他身边，忧心忡忡的说道。 “再复杂，也无非是官商勾结，鱼肉百姓的老一套。”李北玄的语气变的森寒，“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怕是已经走了样。” “铁路修到这里，带来的利益被某些人吞了，带来的责任却被他们扔了。”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沙洲变成他们的私人钱庄！” 他建立大西线，是为了将大武的文明富裕带到这里，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归心，将此地打造成稳固的西进基地。而不是为了养肥一群只知吸血的蛀虫。 这些蛀虫，不仅在吸食百姓的血肉，更是在动摇帝国的根基。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李北玄收敛了身上的寒意，恢复了平静。 之前领路的那个店小二推门而入，他手里端着一个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澈的水，肩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客官，您要的洗脸水。”店小二将铜盆放到屋内的架子上，脸上依然是那副职业性的笑容。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随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准备递过去。 然而店小二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客官，这盆水承惠五个铜板。” “什么？”一旁的阿依拉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湛蓝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一盆洗脸水就要五个铜板？你们这是黑店吧！” 在京城长安，五个铜板足够买两个肉包子了。 店小二被她这么一喝，吓的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位姑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小的不敢多收您一文钱，这……这已经是给您这样的贵客的优惠价了。” 李北玄抬手制止了还要发作的阿依拉，他看着店小二，平静的问道：“优惠价？那不优惠的价钱是多少？” “或者说本地人用水是什么价钱？” 听到这个问题，店小二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他下意识的朝门口望了望。 这才压低了声音，嘴唇哆嗦着说道：“客官，您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在我们沙洲水比金子还贵。” 他苦着一张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不瞒您说，我们这些本地人，喝水都得拿命换。” “拿命换？”李北玄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房间，“说清楚。” 店小二被他这眼神一盯，只觉得浑身发冷，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知道眼前这位出手阔绰、气度不凡的男人绝非普通商人，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的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沙洲城的水源主要来自城外的一条雪山融水形成的河流。 自从大武接管沙洲，派来了新的城守之后，这条河的上游就被城守府和本地的几个大族联手筑坝给拦了起来。 他们修建了一条专门的水渠，将最干净的河水引入城中的一个巨大蓄水池。 这个蓄水池被他们称作官池，由城守府派兵把守，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豪族，以及像龙门客栈这样的大商号，都可以花高价从官池买水。 价格昂贵无比，一桶干净的饮用水，甚至能卖到半钱银子。 而城中原有的几口老井，因为上游水源被截断，水位急剧下降，打上来的水又咸又苦，根本无法饮用，只能用来洗洗涮涮。 即便是这样的苦咸水，也被官府控制，按人头收税，也就是李北玄他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 至于那些贫苦的百姓，他们买不起官池里的天价水，又无法忍受苦咸的井水，唯一的活路，就是去下游。 “下游？”李北玄问道。 “是。”店小二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官池用剩下的水，还有城里大户人家排出的污水，都会汇集到下游的一条臭水沟里。” “我们就只能去那里打水，喝了那样的水，闹肚子是常事。” “每年夏天，城里都要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病死好多人……特别是孩子……” 说到这里，这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官府就不管吗？朝廷派来的官员，就眼睁睁看着你们喝污水，看着百姓病死？”孙倾城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怒意。 “管？”店小二惨笑一声，“官府就是最大的水霸！” “谁敢有怨言，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就被扣上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直接抓进大牢，再也出不来了。” “前些日子，城西的张铁匠就因为孩子喝了污水病死了，去城守府门口喊了几句冤，当天晚上，他们一家就都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对视一眼，她们在泰西大陆见过贵族的残暴，却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将百姓的生命之源当成敛财的工具，将人逼到如此绝境。 “真是好一个沙洲城守，好一个鱼肉百姓！”李北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街上百姓的眼神会那般麻木，为什么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却透着一股死气。 当生存最基本的需求都被人扼住咽喉，任何的希望都将被消磨殆尽。 “客官，小人……小人说的太多了。”店小二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吓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客官饶命，千万别把今天的话说出去，不然小的一家老小就全完了！” “起来吧。”李北玄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别人。这钱你拿着，去吧。” 他将一小块碎银子放到店小二的手中。 店小二攥着那块远超水钱的银子，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出门时还惊恐的回头看了好几眼，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夫君，此事……”赢丽质率先开口，美眸中怒火燃烧。 第1872章 新的活路 “我本以为，他们只是贪婪的蛀虫。”李北玄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冷的如同来自九幽，“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蛀虫，而是一群趴在帝国肌体上吸血的恶鬼。” “他们不仅是在敛财，更是在掘大武的根基，是在将沙洲百万军民的心，从大武这边推开！” 他缓缓转身，眼中杀机毕露。 “看来，这沙洲城，是要用一场血雨，来好好洗一洗了。” 夜色如墨，将沙洲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的喧嚣繁华褪去，只剩下几处灯红酒绿的场所还在苟延残喘。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避开了所有巡夜的更夫和城守府的巡逻队。 正是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的李北玄和千代。 根据白天从店小二和孙倾城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首先来到了城西一处贫民区。 这里曾经有一口名为甘泉井的甜水井，是附近数千居民赖以生存的水源。 而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个被乱石杂草掩盖的废墟。 井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水泥巨石封死的巨大凸起，上面还长满了苔藓显然已经废弃了很长时间。 井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陶罐碎片，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过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那是从不远处的臭水沟里飘来的，也是这里居民如今唯一能免费获取的水源。 “主人，看样子这口井已经被封死至少一年了。”千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水泥封口的碎屑，仔细的观察着。 这种水泥是蓝田书院化工系研制出的最新型号，强度极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用在了这种地方。 李北玄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站在被封死的井口上，细细看去。 发现在这口甘泉井的正下方约莫十丈深处，一股并不算细小的地下暗流正在缓缓的涌动着。 水流充沛，清冽甘甜。 这口井，根本没有枯竭！ 李北玄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走，去下一处。”他的声音冷的像淬了冰。 两人身形再次闪动，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接连探查了城中标注出的七八口所谓的枯井。 这些井无一例外，全都被人用同样的手法，以巨石水泥从内部彻底封死，从外面看，就是一口彻底废弃的枯井。 然而这些井的下方，无一例外，全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地下水脉在流淌。 沙洲城地下的水脉网络远比想象中要丰富，虽然地处戈壁，但雪山融水的渗透，让这座绿洲城市并不缺水。 至少，绝不至于让百姓沦落到要去喝污水求活的地步！ 当探查完最后一处位于城东的龙王井后，李北玄站在井边，久久没有言语。 千代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的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一个金沙帮，好一个水龙王。”李北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的可怕，“为了垄断水源，抬高水价，竟然不惜凿井毁脉，将全城百姓的活路都给堵死。” “这已经不是贪婪，这是丧心病狂！”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 所谓的“枯井”，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由城守府金沙帮联手炮制，欺上瞒下，用以蒙蔽朝廷、压榨百姓的惊天骗局！ 他们先是截断了地表的河流，将水源收归官有，卖出天价。 然后又人为地封死所有地下水井，制造出全城水源稀缺的假象，逼迫所有平民百姓只能去购买他们高价的水票，或是饮用那些足以致命的污水。 一滴水，两条命。一条是百姓的命，一条是他们的财路。 何其歹毒！何其狠辣！ “主人，要不要现在就动手？”千代的声音冰冷，她已经动了杀心。 以她的实力，潜入城守府或者金沙帮的总舵，取周康和那什么水龙王的首级，易如反掌。 却见李北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直接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守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们不是喜欢玩弄人心，喜欢让百姓在绝望中挣扎吗？” “那我就让他们也尝一尝，从云端跌落地狱，被自己亲手制造的绝望所吞噬的滋味。” “封了井我就把井重新打开，断了百姓的活路，我就给百姓一条新的活路。” 李北玄的声音在夜里回荡：“我要让全沙洲城的百姓都亲眼看到，是谁让他们喝不上水，是谁在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民心可用，他来时心中想着这句话。 现在他要让这句话，在这沙洲城里得到最彻底的印证！ 下一秒李北玄的语气变的肃杀：“千代，传我的命令给龙影卫。” “立刻控制沙洲城通往外界的所有交通要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然后给我查清金沙帮所有骨干的名单住址，以及城守府中所有与此事有关联的官员，全部秘密监控起来。最后就是准备好炸药。” 闻言千代微微一愣：“炸药？” 随后李北玄的目光落回到被封死的井口上，眼神冰冷：“没错，他们用水泥封了井，那我就用蓝田书院最新的开山炸药，把这些井重新给百姓炸开！” 他要用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霆，炸碎这个黑暗的骗局，也炸醒那些已经麻木的民心！ 翌日，沙洲城最大的龙门客栈里，传出了一个消息。 一位来自江南的李姓豪商，带着万贯家财来到沙洲，准备大手笔收购本地最出名的葡萄干各类干果，用以运回中原贩卖。 这位李姓豪商出手极为阔绰，不仅包下了龙门客栈的整个顶层，随手赏赐下人的都是银豆子。更重要的是，他放出话来，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在沙洲城的商圈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沙洲城最大的葡萄干供应商，不是别人，正是金沙帮的帮主，那位号称水龙王的龙啸天。 第1873章 血与泪 不仅垄断了水源，还利用水源控制了城外最大片的葡萄园，几乎垄断了整个沙洲的干果生意。 如此大的买卖，他自然不会放过。 第三天上午，一张烫金的请柬便送到了李北玄的手中。 金沙帮帮主龙啸天，邀请李姓豪商过府一叙，共商大计。 “夫君，这龙啸天果然上钩了。”孙倾城看着请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鱼儿见了饵，哪有不咬钩的道理。”李北玄将请柬随手放到一边，他换上了一身华贵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养尊处优、财大气粗的江南富商。 “千代，你扮作我的护卫。倾城，你们留在客栈，等我的消息。”李北玄吩咐道。 “是，主人。” “夫君，你千万小心。”孙倾城叮嘱道，她知道自己夫君的实力，但那龙王府毕竟是龙潭虎穴。 李北玄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龙王府位于沙洲城的东城，这里是富人权贵聚集之地，与城南城西的贫民区宛如两个世界。 府邸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挂着龙府二字的牌匾，气派非凡，比之沙洲城守府也毫不逊色。 门口的护卫看到李北玄乘坐的豪华马车，以及他身后那气势凌厉的护卫千代，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将李北玄主仆二人请进了府中。 穿过几重庭院，李北玄的脚步在一处巨大的花园前停了下来。 饶是他见惯了皇宫的奢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的眼神一凝。 只见在这干旱缺水的沙洲城内，在这座府邸的中央，竟然有着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湖面波光粼粼，足有数亩大小，湖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五彩的锦鲤在其中悠闲的游弋。湖心建有一座精致的凉亭，由九曲回廊与岸边连接。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湖的四周，竟然还设置了数个喷泉！ 洁白的水花从兽口中喷涌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最终落入湖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水汽蒸腾，带来阵阵清凉，与外面炎热干燥的世界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这座人工湖的周围，栽种着各种奇花异草，许多都是需要大量水分才能存活的江南名贵品种，此刻却在这里争奇斗艳，开的无比繁盛。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跟在他身后的千代，已经忍不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外面，百姓为了一口浑浊的污水挣扎求生，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在这里，本该属于百姓的生命之源，却被肆意的挥霍，变成了恶棍炫耀财富、穷奢极欲的工具。 这湖里的每一滴水，这喷泉喷出的每一朵浪花，都仿佛是沙洲百姓的血与泪！ “哈哈哈，李老板，让你见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水，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只见湖心亭的回廊上，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贵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镶满宝石的腰带，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金戒指。 他面色红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睛虽然在笑却不时闪过一丝狠厉。 此人，正是金沙帮帮主，沙洲城的地下皇帝水龙王龙啸天。 “龙帮主客气了。”李北玄脸上也堆起了商人笑容：“在下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但像龙帮主这般在戈壁之中造出如此江南盛景的，还是头一次见。” “佩服，佩服啊！” “哈哈，李老板过奖了。”龙啸天显然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 随后大步走上前来，热情的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在这沙洲城，只要有钱，就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李老板，请，咱们去湖心亭里边喝茶边谈。” 两人并肩走向湖心亭，李北玄的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那日夜不息的喷泉，淡淡的问道：“龙帮主这喷泉，每日耗水恐怕不少吧？” “在如此干旱的沙洲，维持起来想必耗费不菲。” 龙啸天闻言，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道：“不瞒李老板，整个沙洲城的水脉，都在我龙某人的掌控之中。”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湖，就算我想让这沙洲城变成水乡泽国，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他指着脚下的湖水，笑道：“对别人来说，这是水，是命。但对我来说，这就是钱。用之不竭的钱！” 李北玄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拱手道：“龙帮主真是好手段，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看来这次的生意，找龙帮主是找对人了！” “那是自然！”龙啸天大笑，将李北玄引入亭中。 亭内早已备好了香茗糕点，几名身姿妖娆的侍女垂手立在一旁。 李北玄坐下，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眼底深处一抹杀机一闪而逝。 两人虚与委蛇的谈了一番生意，李北玄表现的财大气粗，对价格毫不敏感，只求货量足够大，品质足够好，这让龙啸天心花怒放，只觉得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金主。 眼看日头西斜，龙啸天热情的提议设宴款待。 “李老板远来是客，今天定要让李老板尝尝我们沙洲最顶级的风味！” 夜幕降临，龙王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宴席设在了一处更为奢华的水榭之中，水榭三面临水，可以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感受人工湖上吹来的凉爽晚风。 李北玄应邀入席，而孙倾城、索菲亚等人也以他女眷的身份，一同被请了过来。 大家都换上了华美的服饰，戴着面纱，更添了几分神秘的异域风情，看的龙啸天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头目眼睛都直了。 宴席上的菜肴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流水般的送上，所用的餐具皆是金银打造。 席间，一群舞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翩翩起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第1874章 心诚则灵 酒过三巡，龙啸天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拍着胸脯对李北玄保证道：“李老板，你这笔生意，包在我身上！” “你要多少货，我就给你多少货！在这沙洲城，就没有我龙啸天办不成的事！” “龙帮主豪气！”李北玄举杯示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醉意，“能与龙帮主这样的人物合作，是在下的荣幸！” “哈哈，好说，好说！”龙啸天得意忘形，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貌美的侍女端着一个硕大的黄金盆走了上来，盆里盛着半盆清澈见底的温水。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龙啸天竟是直接脱掉了脚上的靴子，将一双大脚伸进了黄金盆里。 两名侍女跪在地上，开始小心翼翼的为他洗脚。 那盆水，清澈透亮，正是城中百姓求之不得的甜水。 李北玄身旁的赢丽质，看到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猛然一紧，指节捏的发白。 想起了白天在贫民区看到的景象，那些因为喝了污水生病的孩子，那些跪在地上祈求一滴清水的母亲。 而在这里，这救命的甜水，却被用来洗一只肮脏的脚。 索菲亚和英格德丽的眼中也燃烧着怒火，她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但这种视人命如草芥同样触及了她们的底线。 “外面的孩子在喝泥水，他却在这里用甜水洗脚。”孙倾城的声音极低，就像是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此人该杀。” 李北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没有一丝温度。 龙啸天一边享受着侍女的服侍，一边醉醺醺的对李北玄炫耀道：“李老板，你别看这只是一盆洗脚水。你知道吗？就这么一盆水，在外面黑市上，能换十个壮劳力干一天的活！哈哈哈，我龙啸天就喜欢这种感觉，把别人的命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张狂的笑声在水榭中回荡，显的无比刺耳。 李北玄缓缓放下酒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龙啸天那张涨红的脸，平静的开口问道：“龙帮主，我听说沙洲城闹水荒，百姓生活困苦，不知是真是假？” 龙啸天闻言一愣，随即不屑的嗤笑一声：“水荒？那是对那些贱民来说的。他们生来就是贱命，渴死几个算什么？再说了，他们要是都有水喝了，我龙啸天喝什么？拿什么来招待李老板你这样的贵客？”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奢华的一切，又指了指自己盆里的洗脚水。 “我这府里的一切，我龙啸天的荣华富贵，全都是从这水里来的！是那些贱民的干渴，成就了我！他们越是渴，我就越是富！李老板，你说，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好做的买卖？” 李北玄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看着龙啸天眼神变的冰冷。 “确实是好买卖。”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好到……足以让你和你的同党，用自己的命来偿还。” 这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好像只是自言自语，瞬间便被周围的丝竹之声所淹没。 龙啸天正沉浸在自己的得意之中，并未听清，只是看到李北玄点头，便更加张狂的大笑起来。 李北玄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神情却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富商模样。他就像是带着几分醉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开口说道：“龙帮主，在下初来贵地，听闻沙洲风水奇特。我江南人做生意，最讲究一个彩头。我打算在沙洲城置办一处产业，想买下一口井，不为取水，只为供奉水神，为我接下来的生意祈福。” 这话一出，整个水榭都安静了一瞬。 龙啸天和他手下的几个头目都愣住了，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看傻子般的戏谑。 在沙洲城买井？还是买一口废井来祈福？ 这江南来的商人，莫不是钱多的烧坏了脑子？ 龙啸天几乎要放声大笑，但他还是强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的说道：“哦？李老板还有此等雅兴？只是……这沙洲城的水井，可都归官府统一管辖，轻易买卖不得啊。” “官府那边，想必龙帮主一句话就能搞定。”李北玄摆了摆手，一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豪爽派头，“在下也不求什么好井，就要那种已经废弃的枯井就行。越是枯竭，越显的心诚，说不定水神感动，反而能时来运转，保佑我生意兴隆。” 这番歪理邪说，听的金沙帮众人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一个坐在龙啸天身边的独眼壮汉忍不住讥笑道：“李老板，你怕是不知道，咱们沙洲的枯井，那就是个死井，别说水神，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变不出一滴水来！” “无妨，无妨，心诚则灵嘛。”李北玄浑不在意的笑道，“就当是买个心安。龙帮主，你人面广，帮我这个忙如何？价钱好说，绝不会让帮主白忙活。” 看着李北玄那张真诚的脸，龙啸天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他原本还在想怎么才能从这个大金主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把脖子伸了过来。 这些所谓的枯井，本就是他们一手制造出来的骗局，别说是一滴水，就是挖地百尺也休想见到湿土。这些井的地契早就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弄到了手里，如今卖给这个傻大款，简直就是无本万利！ “既然李老板如此有诚意，我龙啸天若是不帮忙，倒显的不近人情了。”龙啸天故作为难的沉吟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也罢！谁让我跟李老板一见如故呢！城西那片贫民区，倒是有几口废弃多年的老井，其中一口叫甘泉井的，据说以前水质最好，最是灵验。若是李老板不嫌弃那里地段偏僻，我便做主，将那口井的地契转卖给李老板！” “那真是太感谢龙帮主了！”李北玄立刻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端起酒杯，“不知这价格……” 龙啸天伸出了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百两黄金？”李北玄试探着问道。 第1875章 脑子被驴踢了 龙啸天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的意味深长：“李老板，这可是能为你带来财运的福井啊。黄金太俗，配不上它的身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五千两，白银。而且，必须是现银。” 五千两白银！ 买一个鸟不拉屎地方的废井坑！ 这个价格，足以在沙洲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座大宅院了。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孙倾城都差点没绷住，若不是有面纱遮挡，她脸上的怒意恐怕早已暴露。 这简直就是明抢！ 然而李北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依龙帮主！五千两白银，我现在就派人回客栈去取！” 他表现出的急不可耐，让龙啸天彻底放下了心。 这个姓李的，果然是个不通世事、挥金如土的傻大款！ “哈哈哈，李老板果然是爽快人！”龙啸天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割爱的模样，“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让人去取地契，咱们今晚就钱货两清！” 他生怕李北玄酒醒了反悔，恨不的立刻敲定这笔买卖。 一场荒唐的交易，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达成了。 当李北玄的人将五大箱沉甸甸的白银抬进龙王府时，龙啸天和他的一众心腹看着那晃眼的银光，笑的合不拢嘴。他们看着李北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行走的钱袋子。 龙啸天亲手将那张写着甘泉井的地契交到李北玄手中，还热情的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好像两人已经是生死之交。 宴席散去，返回客栈的马车上。 孙倾城再也忍不住，气道：“夫君，那龙啸天简直欺人太甚！一个废井坑，他竟敢要价五千两，你怎么还真给他了？” 李北玄接过索菲亚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如水。 他看着手中的那张地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千两白银，买他全帮上下的狗命，顺便再买下整个沙洲城的人心。” “你说，这笔买卖，划算吗？” 孙倾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美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看着自己夫君那运筹帷幄的侧脸，心中的怒气早已化为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在整个沙洲城，尤其是贫民区里炸开了锅。 那个昨天刚到沙洲的江南李姓豪商，花天价从水龙王手里买下了一口废井，就是城西那口废弃了一年多的甘泉井！ 不仅如此，这位李老板还放出话来，要开坛做法，祈求水神显灵，让枯井复生！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雇佣全城的百姓前去围观！只要到场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每人都能领到十个铜板和两个白面馒头！ 这个消息对于那些食不果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民来说，不亚于天降甘霖。十个铜板，足够他们买一天的水票，两个白面馒头，更是能救命的口粮。 一时间，整个沙洲城都轰动了。 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江南来的商人怕不是个疯子。但无论如何，有钱拿，有馒头吃，不去看白不看。 于是，天还没亮，城西甘泉井的废墟周围，便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几乎堵塞了所有的街道，人数之多，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百姓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大多是麻木茫然。 他们不相信什么枯井复生的鬼话，他们只是为了那十个铜板两个馒头而来。 人群中，金沙帮和城守府也派了不少探子混在其中，想要看看这个傻大款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日上三竿之时，李北玄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现场。 他依旧是一身华服，与周围贫苦的环境格格不入。在他身后，几个护卫抬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神秘箱子。 他没有理会周围成千上万道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到了那被水泥封死的井口凸起前。 “诸位沙洲的父老乡亲！”李北玄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制作的简易扩音器，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广场，“在下李某来自江南，初来贵宝地欲求财运亨通。听闻此甘泉井曾是宝地，最富灵气，故而特意买下，欲行一场法事，祈求水神庇佑！”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疯子，真是个疯子！” “花五千两买个死井眼，还想求出水来？脑子被驴踢了吧！” “管他呢，有钱拿就行，就当看耍猴了。” 对于这些议论，李北玄毫不在意。他转身对着井口，神情肃穆，从侍女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接着，他开始绕着井口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抬头望天俯身贴的就像是在与天地神明沟通，一副神棍的模样。 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站在外围，看着他装模作样，都强忍着笑意。只有千代，依旧面无表情的守在那个红布盖着的箱子旁，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来越毒辣，围观的百姓们开始变的不耐烦。 就在这时，李北玄突然停下脚步，高声喝道：“时辰已到！水神有感我心至诚，已赐下通天神雷，助我破开这顽石，引出地底甘泉！” 说着，他猛地掀开了那个箱子上的红布。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土黄色条状物，还有一卷长长的引线。 这正是蓝田书院化工系最新研制出的高能定向炸药。 在龙影卫的帮助下，千代早已在昨夜悄无声息的在井口封土的正中心钻开了一个深孔，将一小部分炸药精准的埋设了进去，引线一直延伸到箱子旁。这种爆破技术经过精密计算，威力被严格控制在足以炸开封堵层，却又不会伤及周围人群的程度。 “神雷在此，还不速速退开！”李北玄大喝一声。 围观的百姓虽然不信，但看到那架势，还是下意识的向后退去，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李北玄拿起一根火折子，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点燃了那根长长的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花，飞快的向着井口延伸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就在引线燃尽的瞬间！ “轰隆！！！” 第1876章 还我血汗钱！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井口处猛然爆发！ 大地好像都为之震颤了一下，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尘土冲天而起！那坚固无比的水泥封土，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 人群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乱作一团。 然而爆炸的威力被精准的控制在向上，除了漫天烟尘，竟无一人受伤。 烟尘还未散尽，异变再生！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股浑浊的水柱，竟猛地从被炸开的井口中冲天而起，足足喷起了三丈多高！ 水柱落下，化作漫天水花，浇了周围百姓一身。 那冰凉的触感，那熟悉的水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 一股久违的清冽甘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水！是水！” “是甜水！真的是甘泉井的水！”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冲向井口，用手用破碗，用一切能盛东西的器皿，去接那从天而降的神水！ 一些人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张开嘴，任由那甘甜的井水浇灌自己干涸的喉咙，喜极而泣！ 刚开始喷涌而出的水流还带着些许泥沙，但很快，随着地下水脉的巨大压力不断冲刷，那水柱便变的越来越清澈，越来越汹涌！ 清澈的地下水宛如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巨龙，此刻终于挣脱了枷锁，咆哮着冲向天空。 混在人群中的金沙帮探子们，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枯井出水？不！这哪里是枯井！这井下的水脉，分明比城外金沙帮控制的任何一口井都要丰沛！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那个看起来人傻钱多的江南富商，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快！快回去禀报帮主！”几名探子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想要挤出人群。 然而此刻的人群已经汇聚成了一股狂热的洪流，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井口那喷涌的生命之源。探子们非但挤不出去，反而被激动的人潮推搡的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李北玄站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等到百姓的情绪攀升到顶点，再次通过扩音器向全城宣告： “天道昭昭，神明有眼！此井乃沙洲百姓之生机，岂容宵小之辈蒙蔽苍天，堵塞生路！” 他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喧嚣，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李某人今日顺天意，应民心，炸开此井！从今往后，这口甘泉井，便是我送给沙洲城全城百姓的礼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重重的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口井的水，永久免费！任何人，皆可取用！” 永久免费！ 这四个字，就像是拥有无穷的魔力，让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紧接着，便是更加疯狂，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 “免费了！水不要钱了！” “李老板万岁！李老板是活菩萨啊！” “呜呜呜……我们有救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无数百姓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朝着李北玄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的磕头。在他们眼中，这个从天而降的江南富商，已经不再是凡人，而是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神明！ 民心可用。 李北玄来时想着这句话，此刻，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激动、感激、充满希望的脸庞，看着那汇聚成海的民意，他知道，这句话，已经得到了最彻底的印证。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纷纷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锅碗瓢盆，甚至脱下衣服拧成一团，冲到井边，争先恐后的接取那清澈甘甜的井水。 一个妇人小心翼翼的将一个破陶罐装满，顾不上自己喝一口，便疯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去，嘴里不停的喊着：“儿啊，娘给你打来甜水了！你不用再喝泥水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捧水，老泪纵横，喃喃自语：“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一些人默默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是他们用血汗，用尊严，甚至是用家人的性命换来的水漂。 曾几何时，这些印着金沙帮标记的纸片，是他们的命根子，是决定他们能否活到第二天的凭证。 而现在，看着那喷涌不息的免费甘泉，这些水票显的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撕了它！”人群中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 好像是一个信号，一个男人率先将手中的水票撕的粉碎，狠狠的扔在地上，又用脚碾了碾。 “对！撕了它！这狗娘养的水票！” “老子再也不受金沙帮的气了！” “还我血汗钱！” 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成百上千的百姓将手中的水票撕碎，漫天纸屑飞舞，如同为金沙帮的罪恶送上了一场迟来的葬礼。 金沙帮的水票，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龙王府。 奢华的水榭之中，龙啸天正搂着两个美人，享受着新一天的骄奢淫逸。昨晚凭空得来的五千两白银让他心情大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从那个江南傻大款身上再敲一笔。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帮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龙啸天眉头一皱，不悦的推开怀里的美人，骂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心腹喘着粗气，结结巴巴的说道：“帮主……城西……城西那口甘泉井，被那个姓李的给……给炸开了！现在正往外喷水呢！跟龙王爷发怒一样！” “什么？”龙啸天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那心腹的衣领，“你说什么？那口井不是早就被水泥封死了吗？怎么可能出水！” “千真万确啊帮主！”那心腹快要哭出来了，“那姓李的不知用了什么妖法，一声巨响就把封土给炸开了！现在水柱冲起几丈高，比咱们任何一口井的水都大！他还……他还说，那井里的水，全城百姓免费用！” 第1877章 妖法 “免费？”龙啸天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免费的水源，就等于他金沙帮的财路被彻底斩断！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他用来控制全城百姓的命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些水票，都将变成废纸！ “狗娘养的！”龙啸天勃然大怒，一脚将身前的桌子踹翻，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他那张红润的脸变的狰狞可怖：“他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就要他的命！” 他眼中凶光毕露，对着外面嘶吼道：“吹号！召集人手！所有人都给老子带上家伙！今天，老子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外地佬知道，这沙洲城到底谁说了算！” 尖锐的号角声很快在龙王府上空响起，紧接着，整个沙洲城都听到了这代表着金沙帮集结的信号。 不到半个时辰，几百名金沙帮的打手便手持着明晃晃的砍刀棍棒。 就这样在龙啸天和他几个心腹头目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朝着城西的甘泉井扑去。 此时的甘泉井旁，依旧是一片欢腾的海洋。百姓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的取水，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李北玄早已命人搭建了简易的棚子，分发着馒头清水。 孙倾城、索菲亚等人也摘下面纱，亲自为那些孩子和老人递上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沙帮的人来了！”人群中有人惊恐的大喊。 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百姓们的脸上瞬间被恐惧所取代。他们下意识的向后退缩，看着那片手持凶器的黑影，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那是长久以来被欺压所形成的条件反射。 龙啸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分开人群，来到了井边。他看着那依旧在喷涌的清泉，又看了看被百姓们簇拥在中间的李北玄，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啊！好一个江南来的李老板！”龙啸天咬牙切齿的说道，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花五千两买老子的井，断老子的财路！你这算盘打的可真精啊！” 李北玄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一个孩子，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转身，平静的看着马上的龙啸天，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龙帮主此言差矣。”他淡淡的说道，“这井，是我花钱从你手里买来的，地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它是我的产业，我想让谁用就让谁用，想免费就免费。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龙啸天怒极反笑，“哈哈哈！在这沙洲城，你问问他们，有哪件事敢说与我龙啸天无关？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天你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立刻把这口井给老子重新填上，然后跪下磕头认错，赔偿我金沙帮所有的损失！第二……” 他脸上的笑容猛然收敛，变的无比狠厉：“那就是死！我不但要杀了你，还要杀了你身边所有的人，把你们的尸体全都扔进这口井里，让它变成一口真正的死井！” 他身后的几百名打手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挥舞着手中的刀棍，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围观的百姓吓的连连后退，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溜走。他们虽然感激李北玄，但在金沙帮积威已久的淫威之下，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面对着数百名手持凶器的暴徒，李北玄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龙啸天你是不是觉得，人多刀快声音大就是道理？” “在这沙洲城，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龙啸天狂妄的吼道，“给我上！先把他那几个娘们给我抓过来！男的，给我砍成肉酱！” 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几十名打手立刻如狼似虎的嚎叫着冲了上来。 百姓们发出一片惊呼，纷纷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然而就在此时，李北玄的身后，那名一直沉默寡言的千代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刀的。 众人只看到一道银色的霹雳，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闪电，一闪而逝。 那道光快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金沙帮打手，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然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十几道血线，同时从他们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噗通！噗通！ 十几具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井边的土地。 一刀，仅仅一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那甘泉井的水还在不知疲倦的喷涌着，冲刷着地面上迅速蔓延开的血污。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住了。 无论是金沙帮的打手，还是围观的百姓，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骇。 千代缓缓收刀入鞘，刀身上竟无半点血迹。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站回了李北玄的身后，气息内敛。 “妖……妖法！是妖法！”一个金沙帮的头目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指着千代，声音颤抖的尖叫起来。 龙啸天胯下的骏马也被这浓重的血腥味惊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费力的控制住坐骑，脸色已经由狰狞的涨红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 混迹江湖半生，杀人无数，自问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杀人方式。 快到让人看不清，狠到一击毙命！ 这哪里是什么江南富商，这分明是过江的猛龙，身边还带着索命的修罗！ 李北玄的目光越过那些呆若木鸡的打手，落在了龙啸天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龙帮主，现在，你觉得谁的拳头，才是道理？” 龙啸天的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一块能把他砸的粉身碎骨的铁板！ 但他身为金沙帮帮主，当着几百名手下和全城百姓的面，绝不能就此认怂。 第1878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你敢在沙洲城杀我金沙帮的人！”他色厉内荏的吼道，“弟兄们，不要怕！他们就几个人，我们有几百号人！给我乱刀砍死他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剩下的打手们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次举着刀棍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是一窝蜂的直冲，而是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北玄一行人。 “不知死活。” 李北玄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身后的几名亲卫同时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几个黑色的圆柱形铁疙瘩，拇指在顶端轻轻一按，便毫不犹豫的扔进了冲来的人群之中。 那些铁疙瘩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 金沙帮的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什么暗器，纷纷停下脚步，警惕的看着。 就在这时，那几个铁疙瘩的顶端突然喷射出无比浓烈的白色烟雾！ “嗤！” 烟雾扩散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形成了一道浓密的化不开的白色屏障，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这烟雾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吸入之后，让人眼泪鼻涕直流，喉咙如同火烧一般，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正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化工系联合研制的强效催泪烟雾弹。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咳……咳咳……喘不上气了！” 金沙帮的阵型瞬间大乱，几百名打手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在浓烟中互相碰撞，哭喊声、咳嗽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模样。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几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的冲入了烟雾之中。 他们是李北玄从龙影卫中精挑细选出的特卫，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是真正的杀戮机器。 烟雾，是敌人的地狱，却是他们的天堂。 “砰！” “咔嚓！” “啊！” 浓烟中，不断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 特卫们手中拿着特制的短棍攻击敌人的关节要害，每一击都让一个敌人瞬间失去战斗力，痛苦的倒在地上哀嚎。 他们不出杀招，却比杀人更加诛心。 外围的百姓们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浓烟，听到里面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一个个都吓的噤若寒蝉，对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李老板，敬畏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凡人之间的争斗，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马上的龙啸天也被烟雾呛的涕泪横流，他惊恐的听着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声音，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帮主颜面，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嘶嘶力竭的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便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不顾一切的向外冲去。 然而他刚冲出烟雾的范围，一道身影便如影随形的出现在他的马前。 正是李北玄。 “龙帮主，戏才刚开场，这么急着走，是去哪儿啊？” 龙啸天亡魂皆冒，想也不想，抽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借着马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北玄的头顶狠狠劈下！ “给老子死！”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李北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随意的伸出两根手指。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食指和中指，轻描淡写的夹住了那呼啸而来的刀锋。 “铛！” 一声脆响，就像是刀砍在了万年玄铁之上。 那柄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就这么被两根纤细的手指稳稳的夹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龙啸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错愕，最后化为了无尽的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厚重的鬼头大刀，竟应声而断！ 断裂的刀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噗嗤！” 刀尖精准的没入了龙啸天的右肩，巨大的惯性将他魁梧的身体直接从马背上带了下来，狠狠的摔在地上，被断刀死死的钉在了地面上！ “啊！” 龙啸天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此时，烟雾也渐渐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金沙帮的打手，一个个抱着断手断脚，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几百人的队伍，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彻底击溃。 全场，一片死寂。 就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官兵来了！城守府的官兵来了！”有百姓眼尖，立刻喊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穿制式皮甲、手持长枪的官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向此地包围而来。为首一人，身形肥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官袍，正是这沙洲城的太守，王德发。 看到官兵出现，原本已经绝望的龙啸天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他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挣扎着喊道：“王太守！王太守救我！有刁民在此聚众闹事，还打伤了我金沙帮数百弟兄，快！快将这伙狂徒给本……给我抓起来！”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漏了嘴。 那些原本被李北玄的雷霆手段震慑住的百姓，此刻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以为官府是来主持公道的，立刻就有人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官爷！你们来的正好！是金沙帮的人先动手的！” “对！李老板为我们开了免费的水井，龙啸天这恶霸就要杀人填井！” “官爷，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时间，群情激愤，百姓们纷纷开口，控诉着金沙帮的恶行。 然而那王德发太守却好像没听见百姓的呼声一般，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金沙帮众，又看了看被钉在地上的龙啸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第1879章 罪该万死！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李北玄的身上，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官僚特有的威严表情。 “大胆狂徒！”王德发一指李北玄，声色俱厉的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沙洲城内公然施展妖术，引发地动，惊扰百姓！”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百姓们的控诉声戛然而止，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位本该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引发地动？ 这说的是刚才炸开井口的那一声巨响？那不是神仙显灵吗？怎么到了太守嘴里，就成了妖术了？ 李北玄看着王德发那副嘴脸，心中早已了然。他甚至都懒的解释，只是淡淡的问道：“太守大人，你的意思是，这些持刀行凶的人无罪，反倒是我这个受害者有罪了？” “哼！休要狡辩！”王德发冷哼一声，义正言辞的说道，“本官亲眼所见，你使用邪法，引爆旱雷，致使大地晃动，此乃破坏我沙洲城风水龙脉的大罪！至于金沙帮众人，不过是见义勇为，前来阻止你这妖人罢了！” “来人啊！”王德发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官兵下令，“将此妖人，连同他身边所有同党，全部给本官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上百名官兵齐声应喝，挺起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着李北玄逼近。那明晃晃的枪尖在阳光下满是寒光，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这一下，连孙倾城和索菲亚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不怕地痞流氓，但对方毕竟是官府。她们的夫君如今是微服私访，若是与官兵起了冲突，传扬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百姓们更是被这阵仗吓的魂不附体，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官府非但不抓恶霸，反而要抓他们的恩人！ 一时间，愤怒、不解、恐惧，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一个老者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守大人，您弄错了啊！李老板是好人，是活活菩萨啊！” “闭嘴！”王德发身边的师爷厉声呵斥道，“再敢妖言惑众，一并拿下！” 老者吓的顿时不敢再言语。 看着步步紧逼的官兵，李北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解决一个金沙帮，现在看来，这沙洲城的官府，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官匪勾结，鱼肉百姓。 好一个沙洲城！ “夫君……”孙倾城担忧的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北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他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着上百杆长枪，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最后问一遍，你确定要抓我？” 王德发被他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看的心中一跳，但想到龙啸天许诺的好处，以及自己与金沙帮盘根错节的利益，他还是把心一横，厉声道：“拿下！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担！” 就在那些官兵即将冲上来的瞬间，李北玄冷笑一声，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令牌，而是一柄剑。 一柄连鞘的短剑，剑鞘由紫檀木所制，古朴无华，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李北玄握住剑柄，拇指轻轻一推。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全场，剑刃出鞘三寸，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间迸发而出，刺的人睁不开眼。 那光并非阳光反射，而是剑刃本身所散发出的华光。 只见那三寸剑身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目威严，龙鳞闪烁，就像是随时都会破剑而出，翱翔九天！ 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威压，以那柄剑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冲在最前面的官兵们只觉得双腿一软，好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们的脊梁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手中的长枪再也握不住，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而骑在马上的太守王德发，在看清那剑身上龙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身为大武朝的官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爪金龙纹代表着什么！ 那是皇权！是天威！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见此剑，如见陛下亲临！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的一干二净，肥胖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珠子瞪的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嘴巴张的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咕咚一声。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沙洲城太守，竟两眼一翻，直挺挺的从高大的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甚至都顾不上摔断骨头的剧痛，手脚并用的在地上匍匐着，朝着李北玄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的磕在地面上。 “咚！咚！咚！” “下官……下官沙洲太守王德发，不知……不知钦差大人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恐惧，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威风，简直比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还要卑微。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无论是百姓，还是那些官兵，亦或是躺在地上哀嚎的金沙帮众，全都傻眼了。 他们不认识那柄剑，但他们看的懂太守大人的反应啊！ 能让堂堂太守吓的滚下马背，磕头如捣蒜，这位年轻的李老板，究竟是何等尊贵的人物？ 那些刚才还挺着长枪要抓人的官兵，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吓的魂飞魄散，噗通噗通的跪倒了一大片，手中的兵器扔了一地，学着他们太守的样子，拼命的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 “钦差大人饶命啊！” 此时被断刀钉在地上的龙啸天也彻底傻了，看着那柄短剑，一股寒意瞬间笼罩了全身。 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 而是天！ 是这大武朝真正的天！ 而此时的李北玄缓缓将剑刃归鞘，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随后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脚下的王德发，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王德发，你可知罪？” 只见王德发涕泪横流，肥胖的身体抖如筛糠：“下官知罪！下官瞎了狗眼，官匪勾结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罪不容诛！” “求大人看在下官……看在下官……” 第1880章 手段和目的 王德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任何可以让自己活命的理由，最后只能绝望的哀嚎，“求大人饶下官一条狗命吧！”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转身面向那些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百姓，朗声说道：“诸位沙洲城的父老乡亲，我乃当朝摄政王，李北玄。” 摄政王！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摄政王？他……他就是那位北境的战神，咱们大武的摄政王殿下？” “天啊！我说李老板怎么会有如此神通，原来是王爷殿下亲临！” “王爷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 百姓们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竟然会是传说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下一刻，所有百姓都自发的跪了下来，朝着李北玄的方向，重重的叩首。 “吾等，参见摄政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洪流，直冲云霄。 李北玄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再次看向地上的王德发和龙啸天，眼神冷冽如刀。 “王德发，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解忧，反而与地痞流氓沆瀣一气。” “圈占水源牟取暴利，致使满城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你这身官袍，是百姓的血泪染红的！” “龙啸天，你一介草莽，盘踞沙洲，欺行霸市，草菅人命，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本王今日在此，便代天行罚！” 他顿了顿，直接宣判了他们的结局：“传我王令，沙洲太守王德发，金沙帮帮主龙啸天。” “以及所有金沙帮骨干头目，官匪勾结，罪大恶极，即刻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其家产全部抄没，用以抚恤沙洲百姓！” “其余胁从者，废其手脚，充军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所有参与此事的城守府官吏，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王令如山，言出法随。 那冰冷的判决，让王德发和龙啸天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沙洲城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个判决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王爷英明！” “杀了这帮狗官恶霸！” “青天大老爷啊！” 压抑在他们心头多年的阴霾，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驱散！ 李北玄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点了点头，那名队长立刻上前，从跪着的官兵中挑选出几个看起来还算正直的都头，冷声下令：“摄政王令，即刻执行！将所有罪犯押入大牢，封锁太守府与龙王府，清点家产，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遵命！”那几个都头如蒙大赦，立刻挺直了腰杆，带着手下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将王德发、龙啸天以及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金沙帮头目们一个个捆绑结实，押了下去。 一场席卷沙洲城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李北玄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依旧在喷涌的甘泉井，又看了看周围百姓脸上那混杂着激动迷茫的表情，知道事情只做了一半。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朗声说道：“诸位乡亲，本王知道，水源是沙洲城的命脉。从今日起，这口甘泉井，以及从金沙帮手中查抄的所有水井，全部收归国有！” 收归国有？ 百姓们有些不解，窃窃私语起来。这和以前被金沙帮霸占，有什么区别吗？ 李北玄就好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收归国有，意味着这些水井将由新任的官府统一管理，维护。本王在此向大家保证，城中所有水源，将以最低廉的价格向全城百姓供应，其所得收入，将全部用于沙洲城的水利修缮民生建设，账目会定期张榜公布，人人皆可查阅监督！” “至于这口甘泉井，”他指着那道清澈的水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它是我买下的产业，本王决定，将它无偿献给沙洲城。此井之水，将永远免费，供全城百姓取用！” 如果说刚才的斩首令是大快人心，那么此刻的这番话，就是真正的天降甘霖！ 免费的水！ 这三个字，对于饱受水荒和高价水票盘剥之苦的沙洲百姓而言，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王爷万岁！” “摄政王殿下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百姓们再次激动的跪拜下去，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恩戴德，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哭的泣不成声。 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们的夫君，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给那里的人们带来新生。 李北玄安抚好百姓，便带着众人前往太守府。 此刻的太守府，早已被亲卫们控制。府中的家丁仆役们战战兢兢的跪在院子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北玄直接走进了王德发的书房。 书房布置的颇为雅致，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奢靡的腐朽气息。亲卫们很快就从墙壁的夹层、书桌的暗格以及地下的密室中，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厚厚一摞的地契账本。 李北玄随意翻开一本账本，上面的内容让他眼神一冷。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王德发与金沙帮如何勾结，一步步将城中水源蚕食鲸吞，如何制定水票价格，如何分配赃款的罪恶勾当。每一笔记录，都沾满了沙洲百姓的血泪。 “夫君，你看这个。”孙倾城从另一堆文件中拿起一张图纸，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沙洲城的地下水脉分布图，绘制的极为精细，上面用朱砂标记出了十几处关键的节点。 “这张图……”李北玄眉头微皱，他发现，金沙帮所控制的那些水井，几乎都精准的坐落在这些水脉节点之上，而他们用水泥封死的那些废井，则巧妙的切断了一些支流。 “他们不是在找水，而是在控水。”李北玄一针见血的指出，“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第1881章 全新的供水系统 一个地痞流氓出身的龙啸天，和一个贪婪的蠢官王德发，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眼光。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隔壁的密室中抬出了一个沉重的铁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还有几本写满了各种符号笔记。 索菲亚拿起一个零件，那是一个由黄铜打造的，类似于阀门齿轮的复合结构，工艺相当精密。 她疑惑的说道：“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大武的工艺。” 孙倾城也拿起一本笔记，翻看了几页，秀眉蹙起：“这些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夫君，你还记得吗？我父皇以前修道之时，身边曾有过几个来自西域的方士，他们画的符箓，就和这个有些相似。” “西域方士？”李北玄心中一动，他拿起笔记，快速的翻阅着。 里面的内容驳杂无比，有水文勘探的记录，有机械设计的草图，甚至还有一些化学药剂的配方。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一页的末尾，用汉字潦草的写着几个字。 “长生丹，汞，硫，火硝……” 看到这几个字，李北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这件事，竟然和之前的楚国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但他很快便压了下去。此事还需彻查，不能妄下定论。眼下，最重要的是彻底解决沙洲城的水患，安抚民心。 “将这些东西全部封存，派专人送回蓝田书院，交给物理系和化工系联合研究。”李北玄对亲卫下令，“另外，立刻用军用电台联系最近的工兵第七营，让他们携带所有管道铺设设备，三日之内，赶到沙洲城！” “是，总帅！”亲卫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沙洲城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之中。 摄政王殿下坐镇沙洲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全城。王德发和龙啸天等一众恶徒被明正典刑，斩首示众的那一天，百姓们自发的涌上街头，鞭炮齐鸣，欢声雷动，比过年还要热闹。 而被查抄的太守府和龙王府的金银财宝，则被李北玄下令在城中广场上搭起粥棚，开仓放粮，救济那些因缺水而陷入绝境的贫苦百姓。 一时间，李北玄的声望在沙洲城达到了顶峰，百姓们甚至自发的为他修建了生祠，日夜香火供奉。 三天后，工兵第七营准时抵达。 看着一辆辆满载着各种奇怪工具的军用卡车驶入城中，百姓们都好奇的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这些当兵的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啊，车上拉的那些是竹管陶管吗？怎么还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在百姓们好奇的目光中，李北玄拿出了他早已绘制好的图纸，召集了工兵营的军官和城中德高望重的老工匠，在太守府的大堂内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本王打算，在沙洲城建立一套全新的供水系统。”李北玄指着墙上挂着的巨大沙洲城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线条标注的清清楚楚，“这套系统，名为自来水。” “自来水？”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李北玄微微一笑，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管道，将水源直接送到城中各处，甚至送到百姓的家门口。以后大家用水，再也不用辛苦的去井边排队挑水，只需在家中拧开一个龙头，清水便会自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拧开龙头，水就自己流出来？这……这怎么可能？”一位老工匠不敢置信的问道，“水往低处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何能让它自己流进千家万户？” “问的好。”李北玄赞许的点了点头，他指向地图上地势最高的一处山坡，“我们可以在这里，修建一座高大的水塔。利用蓝田书院研制的新式蒸汽抽水机，将甘泉井以及其他水井的水抽到水塔之中。水塔居高临下，再通过我们铺设的管道网络，利用水本身的压力，就能将水送到城内任何一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图纸上演示着水流的走向，将一套完整的现代化供水管网系统的原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了出来。 在场的无论是工兵营的军官还是老工匠，都是各自领域的行家，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奥妙。 他们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这简直就是神迹！ “王爷真乃神人也！”老工匠们激动的浑身颤抖，纷纷跪倒在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沙洲城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在工兵们的指导下，数万百姓自发的参与到这项伟大的工程之中。他们挖沟渠，铺管道，建水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考虑到成本技术限制，主要的管道采用了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加厚竹管，以及高温烧制的陶管进行拼接，接口处则用蓝田书院化工系最新研制的防水水泥进行密封。虽然简陋，但却足以满足当下的需求。 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李北玄也没有闲着。他废除了旧的太守府，设立了一个全新的机构——沙洲水务局。 水务局成立当天，李北玄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颁布了沙洲城的第一号王令。 “水，乃生命之源，是万民生存之根本，绝非牟利之工具！” “自今日起，沙洲城所有水资源收归国有，由水务局统一管理调配。严禁任何个人或团体以任何形式垄断、私占水源，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水务局将以保本微利为原则，向全城百姓供应洁净之水，并承诺永不加价。所有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当清澈的泉水第一次通过管道流遍全城，当百姓们第一次在自家门口的公共取水点拧开龙头，看到那哗哗流出的清水时，整座沙洲城都沸腾了！ 无数人抚摸着那冰凉的龙头，激动的泪流满面。 第1882章 通敌叛国 一个属于沙洲城的全新时代，已经到来了。 解决了沙洲城最根本的生存问题，李北玄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随后将后续的民生重建工作交给了从临近州府紧急调来的新任官员，自己则换上便服，带着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漫步在重获新生的街道上。 如今的沙洲城，一扫往日的死气沉沉。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久违的笑容。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有了充足的水，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走着走着，李北玄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在那些洋溢着希望的笑脸中，总是夹杂着一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些年轻人，大多是男性，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无光。他们走路的姿势也十分奇怪，身体佝偻着，脚步虚浮，就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腐朽衰败的气息。 “夫君，你看那些人，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索菲亚也发现了异常，她小声问道。 李北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凝重起来：“不像是生病。你看他们的眼神，那不是病痛的折磨，而是一种……一种灵魂被掏空后的麻木。” 孙倾城也蹙起了秀眉：“而且我发现，他们好像都有意无意的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的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他们跟着那些年轻人拐进了一条偏僻阴暗的小巷。巷子深处，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挂着一个茶字的幌子，但里面却没有任何茶香飘出，反而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一丝焦糊的古怪气味。 那些精神萎靡的年轻人，就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一个个眼神迷离的走进了院子。 李北玄示意亲卫在外面守候，自己则带着孙倾城和索菲亚，推门而入。 院内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不堪。只见十几张简陋的床榻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他们人手一杆长长的烟枪，烟枪的一头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灯盏，灯火上烤着一坨黑乎乎的膏状物，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腾而起，被他们贪婪的吸入肺中。 随着青烟的吸入，他们原本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空洞的眼神也变的亢奋，就好像进入了极乐世界一般，口中发出满足的呻吟。 整个房间，宛如人间鬼蜮。 “神仙粉！”李北玄的脸色瞬间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数年前，这种东西曾在大武内地的一些港口城市悄然出现，当时就被他用雷霆手段，从源头到销售网络，连根拔起，严令禁止。他以为这种害人的毒物早已绝迹，却没想到，它竟然在西域边陲的沙洲城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客官，是来品品神仙酿的吗？”一个瘦的像猴子一样的伙计哈着腰迎了上来，他谄媚的笑道，“保证您尝过一次，就忘了世间所有烦恼，快活似神仙！” 李北玄没有理他，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一个衣着曾经很体面的年轻人，此刻却形容枯槁，为了多抽一口，正卑微的乞求着烟馆老板。 他看到一个本该是家中顶梁柱的汉子，双目无神的躺在那里吞云吐雾，完全不顾床边妻子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饿的皮包骨头，正拉着父亲的衣角，哭着喊饿，但那汉子却充耳不闻，好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幕幕，深深的刺痛了李北玄的眼睛。 水患，只是毁人的肉体。 而这神仙粉，毁掉的却是人的灵魂，是一个个家庭，乃至一个国家的根基！ “夫君……”孙倾城和索菲亚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她们的眼中满是厌恶。 李北玄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伙计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客……客官，您……” “砰！” 李北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随即对门外的亲卫下令：“封锁这里，所有吸食者经营者，全部控制起来！” “是！”亲卫们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 烟馆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那些瘾君子们如梦初醒，惊恐的四处逃窜，但很快就被尽数制服。 李北玄揪起那个烟馆老板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声音冷的像九幽寒冰：“说！这些神仙粉，从哪里来的？” “大……大人饶命！饶命啊！”那老板吓的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是……是西域来的商队，他们带来的！小的也只是……只是个小本买卖啊！” “西域商队？”李北玄的眼神愈发冰冷。 接下来的审问调查，则是揭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黑幕。 原来，自从李北玄上次严打之后，神仙粉在大武内地已经销声匿迹。但一些丧心病狂的毒贩，却将目光投向了律法相对宽松、管控较为薄弱的西域诸国。 沙洲城，作为西域进入大武的门户，首当其冲，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 这些毒贩手段极其阴险，一开始，他们宣称神仙粉能治百病，免费或低价诱骗百姓尝试。 一旦上瘾，他们便会露出狰狞的獠牙，不断抬高价格。 无数年轻人因此沉沦，他们变卖家产，抛妻弃子，甚至为了筹集毒资去偷去抢，无所不用其极。 看着亲卫们呈上来的那一桩桩血泪斑斑的案例，李北玄心中的怒火已然升腾到了顶点。 他刚刚才把沙洲城的百姓从缺水的深渊中拉出来，转眼间又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要将他们推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传我王令！”李北玄的声音中带着滔天的杀气，“全城戒严，彻查所有烟馆，缴获所有神仙粉，当众焚毁！所有贩卖、运送神仙粉者，无论主犯从犯，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所有吸食者，强制收容，设立戒断所，由军医负责，必须戒除毒瘾，方可重归家园！” “另外，通告西域都护府，封锁所有通往西域的关隘，严查过往商队，但凡携带神仙粉者，以通敌叛国论处！” 第1883章 卷土重来 一道道铁血王令，从太守府发出，一场席卷全城的禁毒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李北玄很清楚，仅仅在沙洲城内清剿，不过是扬汤止沸。毒源不除，后患无穷。那些被抓获的烟馆老板和伙计，都只是最末端的小鱼小虾，他们只知道货是从西域商队手里拿的，至于更上一层的源头，则一无所知。 想要斩草除根，就必须深入虎穴，将隐藏在幕后的毒枭连根拔起。 夜深人静，太守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夫君，你真的要亲自去？”孙倾城满脸担忧的看着李北玄，他正在对着镜子，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涂抹面部，原本英武的面容正逐渐变的蜡黄憔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北玄的声音也刻意变的沙哑虚弱，“这些毒贩行事诡秘，寻常手段很难找到他们的老巢。只有伪装成他们的一员，才能骗取信任，挖出他们背后的秘密。” “可是这太危险了！”索菲亚也急切的说道，“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一你的身份暴露……” “放心。”李北玄转过身，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眼窝深陷、精神萎靡的瘾君子，眼神中带着一丝贪婪，与白天那个威严的摄政王判若两人，“我自有分寸，而且我不会真的去吸食那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嘴，这是蓝田书院的杰作，内部含有特制的过滤层，可以吸附绝大部分有害物质，同时又能模拟出吸食后的部分表象。 看着他这副模样，孙倾城和索菲亚虽然依旧担心，却也知道他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第二天沙洲城的禁毒风暴愈演愈烈，大量的烟馆被查封，无数瘾君子被送往城外的临时戒断所。 然而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 李北玄，此刻化名为李三，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在一名被策反的烟馆伙计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位于城西贫民窟的地下烟馆。 这里比之前的院落更加隐蔽，也更加肮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 “黑……黑哥，我给您带了个新客来。”伙计点头哈腰的对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说道，“这位李三爷，以前是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家底厚实，就是好这一口。” 那被称为黑哥的壮汉，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北玄。 李北玄的表演恰到好处，他身体微微颤抖，眼神躲闪，喉结不断滚动，一副毒瘾发作、急不可耐的样子，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催促着：“快……快给我来一口，价钱好说，好说……” 黑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看你也是个老客了。不过咱们这儿有规矩，生客第一次，得加钱。” “没问题，钱不是问题！”李北玄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额宝钞，胡乱的塞了过去。 看到宝钞，黑哥的眼神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爽快！来，三爷，这边请，包您满意！” 接下来的几天，李北玄便以李三的身份混迹在这座地下烟馆里。 出手阔绰，又装作一副无可自拔的模样，很快就和黑哥以及烟馆里的一些老烟枪混熟了。 他一边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一边不动声色的收集着情报。 他发现，这里的神仙粉供应非常稳定，即便在全城严打的风口浪尖上，也从未断过货。这说明，他们有一条极其隐秘且高效的运输渠道。 一日，烟馆的存货告罄，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黑哥，新货什么时候到啊？再没货，兄弟们可就要疯了！”一个瘾君子哀嚎道。 黑哥烦躁的骂道：“催什么催！风声这么紧，送货的驼队也得小心点！等着就是了！” 驼队？ 李北玄心中一动，他装作不经意的凑上前去，递上一根上好的雪茄，谄媚的笑道：“黑哥，消消气。小弟就是好奇，这风口浪尖上，是哪路神仙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货运进来？” 黑哥瞥了他一眼，见他出手大方，这几天又消费了不少，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的货，都是从黑风寨直接送来的。那地方，官兵都进不去，稳当的很！” “黑风寨？”李北玄装作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就是边境上那伙最凶悍的马匪？” “嘿嘿，马匪只是他们的伪装。”黑哥得意的说道，“那里才是咱们这条线上真正的财神爷！整个西域的神仙粉，大半都是从他们手里流出来的。” 得到了这个关键信息，李北玄心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又旁敲侧击的打探了几天，终于摸清了驼队与黑哥交接货物的时间地点。 然而在一次与黑哥的酒后闲聊中，一个意外的信息，让李北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晚，喝的半醉的黑哥吹嘘道：“李三，你以为这神仙粉只是个赚钱的买卖？我告诉你，这背后可有大人物撑腰！我听驼队的人说，黑风寨的背后，是西边来的洋大人！” “他们说了，这玩意儿越多大武人抽，他们就越高兴。” “最好让你们大武的男人全都变成离不开烟枪的软脚虾，到时候，他们的军队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占了你们的地，抢了你们的女人！” 黑哥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北玄的脑海中炸响！ 又是他们！ 没想到，他们贼心不死，竟然换了个方向，从西域卷土重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贩毒，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针对整个大武民族的恶毒阴谋！他们要用这小小的神仙粉，摧毁大武的根基，让这个刚刚崛起的东方雄狮，重新跪下去！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李北玄的胸中熊熊燃烧。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黑风寨，必须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那些躲在幕后的西方黑手，也必须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1884章 准备战斗 是夜，李北玄悄然离开了地下烟馆。 当他回到太守府时，脸上伪装的病容早已褪去，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孙倾城和索菲亚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夫君，你回来了！” 却见李北玄的声音低沉道：“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敌国又用神仙粉对付我们了，而且源头就在边境沙漠深处的黑风寨。” 恕我按他将从黑哥那里得到的情报全盘托出，孙倾城和索菲亚听完，俏脸上同样布满了寒霜。 索菲亚咬着银牙，碧蓝的眼眸中燃起怒火：“又是那些西方人！他们的手段永远如此卑劣！” 李北玄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在沙洲城以西的死亡之海：“看来，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黑风寨，就隐藏在这片绝地深处。那里地势险要，黄沙漫天，寻常军队根本无法深入。这也是为何他们能盘踞多年，成为法外之地的原因。 “我带一队亲卫去就够了。”李北玄说道。 “不，我们也要去。”孙倾城和索菲亚异口同声，态度坚决。 李北玄看着她们坚定的眼神，知道劝说是无用的。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传令下去，挑选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准备最好的沙漠装备和骆驼，携带足够的水食物，以及……最新的特种作战武器。天亮之后，我们即刻出发！” 翌日清晨，一支小小的驼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沙洲城，汇入了西行的商旅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戈壁的尽头。 进入沙漠的第三天，环境开始变的极其恶劣。 白天，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沙子的温度高的足以将鸡蛋烤熟。 放眼望去，除了无尽的黄沙，便是扭曲的热浪，连一丝生命的痕迹都看不到。 到了夜晚，气温又会骤降到冰点，刺骨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能轻易夺走任何迷失者的性命。 这支由李北玄亲自率领的队伍，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身上穿着蓝田书院特制的透气隔热作战服，脸上戴着防风沙的护目镜。 都沉默的跟在李北玄身后，每一步都走的沉稳，宛如一群在沙漠中行走的幽灵。 李北玄骑在最前面的一匹白骆驼上，手中拿着罗盘简易地图。 “夫君，喝点水吧。”孙倾城骑着骆驼靠近，将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李北玄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看着她被风沙吹的有些干燥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辛苦你了。”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再大的辛苦也是甜的。”孙倾城嫣然一笑，那笑容就好像能驱散这片死亡之海的荒芜。 又经过了两天艰苦的跋涉，在地图的指引下，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由巨大黑色岩石构成的山脉区域。这里是沙漠中的无人区，地势复杂，怪石嶙峋，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根据地图显示，黑风寨应该就在这片黑石山脉的深处。”李北玄下令，“全员下驼，，徒步潜入！” 众人将骆驼隐藏在一处隐蔽的石窟中，随即如同猎豹一般，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山脉。 越往里走，气氛就越发诡异。他们发现，山壁上出现了许多人工开凿的了望哨，只是此刻都空无一人。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兵器，似乎这里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斗。 当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梁之下，是一片巨大的环形谷地。 谷地之中，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那些花朵开的极为妖艳，有纯白，有粉红，有深紫，在阳光下随风摇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腻香气，美丽的令人心醉。 然而在这极致的美丽之下，却隐藏着最深沉的罪恶。 “罂粟……好大一片罂粟花田！”一名亲卫失声惊呼。 李北玄的眼神冷冽如冰。他看到了，在花田之中，有许多衣衫褴褛形同骷髅的花农正在麻木的劳作。 用小刀划开一个个饱满的果实，收集着流淌出来的白色浆液。 动作迟缓机械，眼神空洞就像是早已失去了灵魂。 而在花田的边缘，随处可见一堆堆散乱的白骨。有些白骨半埋在沙土里，有些则被随意的丢弃在岩石下，与妖艳的花朵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些白骨，想必就是那些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后，被随意抛弃的瘾君子，或是被抓来此地，活活累死的苦工。 “一群畜生！”李北玄的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谷地深处。 在花田的尽头，依山而建，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山寨。寨墙高耸，箭塔林立，门口有手持新式火枪的匪徒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山寨的建筑风格也十分混杂，既有大武的样式，也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甚至还能看到几栋风格迥异的西式小楼。 这里就是黑风寨，李北玄放下望远镜，眼中满是寒光。 他不需要再寻找更多的证据了。眼前这片用累累白骨浇灌出来的魔鬼之花，就是对黑风寨最好的宣判。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做了一个冰冷的手势。 “准备战斗！” 亲卫们闻令，立刻检查身上的武器装备，眼神中迸发出嗜血。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对付区区一群马匪，不在话下。 然而李北玄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总帅？”亲卫队长有些不解。 “强攻，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甚至让幕后的黑手闻风而逃。”李北玄的声音冷静的可怕，“我要的，不只是杀光他们，更是要将他们所有的罪恶，连同这座山寨，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让他们的根彻底烂掉！” 他将目光投向那座戒备森严的山寨，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今夜，我要亲自进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夫君，太危险了！”孙倾城立刻反对，“寨中情况不明，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是啊，夫君，让我们陪你一起去！”索菲亚也说道，她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第1885章 贼心不死，惊天巨响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道：“这次的行动需要极度的隐秘和专业，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你们的任务，是带领其他人守住谷口，封锁所有退路，确保在我动手之后，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他看向亲卫队长：“将我们携带的燃烧弹和高爆炸药都给我。另外，把那套最新的壁虎攀爬设备也拿来。” 入夜，一轮残月挂在天边，给黑色的山脉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 黑风寨内，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匪徒们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粗俗的笑骂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传出很远。 百米高的悬崖，对他而言如履平地。 很快，他便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寨墙。 寨内的情况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肮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臭。 喝的醉醺醺的匪徒随处可见，有的搂着抢来的女人肆意调笑，有的则聚在一起赌博，叫骂声不绝于耳。 李北玄的身影如同鬼魅，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匪徒，在建筑物的阴影中快速穿行。 目标非常明确，毒烟仓库加工厂。 根据白天在山梁上的观察，他很快就锁定了一片防卫最为森严的区域。那里是几座巨大的石砌仓库，门口有双倍的守卫，而且一个个精神抖擞，显然没有沾染毒品。 李北玄绕到仓库的后方，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仅容一人钻过。他如同狸猫般灵巧的攀上墙壁，从通风口钻了进去。 仓库内漆黑一片，但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却清晰的指引着方向。李北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微型夜视仪，戴在眼前，仓库内的一切顿时清晰可见。 只见巨大的货架上，堆满了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膏状物，正是神仙粉的成品。粗略估计，这里的存量足以毒害数座沙洲城！ 在仓库的另一侧，则是堆积如山的麻袋，里面装满了晒干的罂粟果。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随后从背包里取出一枚枚鸡蛋大小的燃烧弹，这是蓝田书院化学系最新的杰作，内部填充了特种白磷凝固汽油。 一旦引爆，不仅会产生上千度的高温，而且会像跗骨之蛆一样，不将可燃物烧尽绝不熄灭。 他将这些鸡蛋小心翼翼的安放在仓库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堆满成品的货架底下。 每一枚燃烧弹都连接着一个微型定时引信，时间被他设定在一个小时之后。 做完这一切，他又悄然潜出，前往不远处的另一座建筑。那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正是毒品的加工厂。 厂房内热浪滚滚，几十名面黄肌瘦的苦工正在监工的皮鞭下，麻木的操作着一台台简陋的机器，将收集来的罂粟浆液熬制、提纯、加工成神仙粉。 空气中的毒气浓度高到令人窒息，许多苦工的身体都在摇摇欲坠，但只要稍一停顿，监工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的抽打在他们身上。 李北玄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如同幽灵般绕到了厂房的动力室。这里有一台老式的蒸汽机，为整个工厂提供动力。 他冷笑着在蒸汽机的锅炉管道连接处，安放了几枚威力巨大的高爆炸药。这些炸药足以将整个厂房掀上天。 完成所有布置后，李北玄没有丝毫停留，原路返回，再次从那陡峭的悬崖悄然滑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山梁之上，孙倾城和索菲亚正焦急的等待着，当看到李北玄的身影平安归来时，她们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夫君，一切顺利吗？”孙倾城迎上前，关切的问道。 “很顺利。”李北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残月，“现在，我们只需要静静的等待，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他带领众人退到了更远处的沙丘之上，这里是最佳的观赏位置，既安全又能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山谷内依旧喧嚣。那些匪徒们还在醉生梦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末日审判即将降临。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就在定时器归零的那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的的巨响，从黑风寨的毒品加工厂方向猛然炸开！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将整个厂房的屋顶掀飞，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的如同白昼！ 这声巨响，就好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山寨的几座毒品仓库内部，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仓库坚固的石墙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的缺口。随即，粘稠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火焰从缺口中喷涌而出，瞬间点燃了里面堆积如山的毒品！ 特制的燃烧弹发挥出了它狰狞的威力，上千度的高温将那些罪恶的膏状物瞬间气化，形成了更加猛烈的火焰风暴。大火如同拥有生命的恶魔，贪婪的吞噬着一切，将整片仓库区变成了一片火海。 黑风寨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走水了！快救火啊！” “敌袭！有敌人杀进来了！” 无数匪徒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惊恐的冲出房间，却被眼前的人间炼狱景象吓的魂飞魄散。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大火借着风势，迅速向周围的建筑蔓延。那些木质的房屋在烈焰面前不堪一击，很快就被点燃，火势越来越大，逐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凄厉的惨叫声、惊恐的哭喊声、绝望的咒骂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些匪徒试图冲出山寨，却发现谷口早已被孙倾城和索菲亚带领的亲卫们用密集的火力封锁。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精准的子弹瞬间射杀。 前有火海炼狱，后有死亡绝路。整个黑风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插翅难飞的坟墓。 李北玄站在远处的沙丘上，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如冰，静静的注视着那冲天的火光。 第1886章 天方夜谭 那一声声惨叫，就好像是无数被毒烟残害的冤魂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孙倾城和索菲亚默默的站在他的身边，她们的眼中同样倒映着熊熊的火光，满是憎恶。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沙漠时，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风寨，已经彻底化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所有的建筑都被烧成了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那片妖艳的罂粟花海，也在大火的蔓延下，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地焦黑。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被彻底毁灭的罪恶之地，声音冰冷就好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宣誓： “这种东西，在大武，绝不能存在。” 大火熄灭后，亲卫们进入废墟进行清剿。 山谷的唯一出口处，横七竖八的躺着上百具匪徒的尸体，他们都是在试图逃跑时，被早已埋伏好的亲卫们用精准的火力射杀的。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葬身在了火海或枪口之下。 就在李北玄下令打扫战场时，一名亲卫队长匆匆前来禀报：“总帅，在山寨后方的一处隐秘地道里，我们抓到了一伙企图逃跑的漏网之-鱼，其中似乎有几个头目，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人！” “西方人？”李北玄的眼中寒光一闪，“带上来！” 很快，十几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俘虏被押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满脸凶悍之气，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而在他身后，几个穿着西式服装的白人显的格外醒目，他们虽然一脸惊恐，但眼神深处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傲慢。 “你就是李三？”那独眼龙死死的盯着李北玄，当他看清李北玄那张已经恢复了英武本色的脸时，顿时恍然大悟，随即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这个卧底的狗官！老子真是瞎了眼！” 李北玄根本懒的理会他的叫骂，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几个西方人身上，用流利的西方通用语冷冷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几个西方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大武的将领会说他们的语言，先是一愣，随即一个看似头领的鹰钩鼻中年人色厉内荏的叫道：“我们是来自法兰西的商人！我们有外交豁免权！你不能动我们！否则就是向伟大的法兰西帝国宣战！” “商人？”李北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在这里种植罂粟，制造毒烟，毒害我大武万千子民的商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寒冰：“还是说，你们是打着商人的幌子，执行你们那卑劣恶毒的计划，妄图用毒烟从内部瓦解我大武的间谍？” 鹰钩鼻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嘴硬道：“你……你胡说！这是污蔑！” “污蔑？”李北玄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的。我会把你们带回临安，交给专门的审讯人员，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把你们背后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人，都一五一十的吐出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西方人，对亲卫下达了命令：“将所有俘虏全部押回沙洲城，严加看管！另外，派人去通知沙洲城守军，让他们立刻前来接管此地，将那些被解救的苦工妥善安置。” 返回沙洲城的路上，李北玄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黑风寨虽然被灭了，但这只是斩断了一条毒蛇的尾巴，它的毒牙还隐藏在暗处。 这次的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 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远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加凶险，也更加恶毒。 回到太守府，李北玄立刻召集了沙洲城所有的高级官员。 “从今日起，在大武全境，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部门，名为缉毒司。”李北玄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此部门不受地方节制，直接对我负责。其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查禁神仙粉以及所有类似的毒烟，从种植、制造到运输、贩卖，全链条打击！凡涉案者，无论身份地位，一律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总帅，这……这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一名官员小心翼翼的说道，“为了区区一个神仙粉，就成立一个独立司衙，恐怕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小题大做？”李北玄冷电般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名官员顿时吓的噤若寒蝉，“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小事！这是战争！是一场足以动摇我大武国本的战争！黑风寨的背后，有西方敌对势力的影子，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东西，把我大武的男儿都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你们谁敢说这是小事？”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变色，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仅如此。”李北玄继续说道，“我还会从蓝田书院调集一批生物系的优等生，让他们与军中的训犬师合作，专门训练一批嗅探犬。这些犬只的嗅觉远超常人，经过特殊训练后，可以轻易的从无数货物中，精准的找出藏匿的毒烟。” “嗅探犬？”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在大武，犬类多用于看家护院或是狩猎，将它们用于查案缉毒，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北玄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事实会证明一切。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望着西边那片广袤的土地，声音斩钉截铁，“传我的命令，在沙洲城西门外，以及所有通往西域的边境关隘，立碑为记！”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每一个字都好像是用钢铁铸成： “碑上只刻十六个字：凡在我大武境内，贩毒超过五十克者，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一出，整个大堂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铁血无情的律法所震慑。 五十克，不过一两之数，就要处以极刑，这在大武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苛。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都听出了要将毒烟彻底从大武抹去的滔天决心。 第1887章 怪异场面 数日后，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被高高的竖立在了沙洲城的西门之外。 石碑上，那十六个鲜红如血的大字，向所有踏入大武国境的人，宣告着这位摄政王不惜一切代价禁绝毒烟的铁血意志。 任何敢于挑衅这条底线的人，都将用他们的鲜血生命，来验证这块石碑的威严。 处理完沙洲城的事宜，李北玄一行人并未返回临安，而是换上了普通的商旅服饰，继续向西而行。 大武的雄心，绝不止于眼前的疆域。一条钢铁巨龙，正从大武的腹地出发，一路向西，披荆斩棘，目标是直抵西域的腹心，将整个丝绸之路重新纳入大武的掌控。这条铁路，是李北玄亲自规划督造的帝国大动脉，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离开沙洲城又行了数日，地貌变的愈发奇特。远方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赭红色，在烈日的照耀下，就好像有火焰在山体上燃烧跳动，连空气都因为热浪扭曲。 “夫君，那便是传说中的火焰山了吧？”孙倾城望着远方的奇景，轻声问道。 “没错。”李北玄点了点头，“我们的铁路，就要从这里穿过去。走，去施工前线看看。” 然而当他们靠近铁路工地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绵延的铁轨铺设到了一处山口便戛然而止。工地上，数千名挥汗如雨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与一群人高马大、肤色黝黑的西域人对峙着。 这群西域人牵着上百匹骆驼，将整个工地唯一的通道堵的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拿着弯刀棍棒，情绪激动，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正用生硬的汉话，对着工地的负责人大声叫嚷着什么。 “怎么回事？”李北玄眉头一皱，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工地的负责人是一名从蓝田书院工学院毕业的年轻工程师，名叫王浩。他看到李北玄一行人气质不凡，连忙上前，满脸愁容的说道：“几位客商，前面过不去了。这些赶驼队的本地人，已经堵了我们两天了。” “他们想做什么？”李北玄问道。 王浩叹了口气，指着那片赤红色的山脉说道：“他们说，这火焰山是他们的圣山，山里住着山神。我们在这里开山凿石，铺设铁路，惊扰了山神的安宁，触怒了神灵，会给这片土地带来灾祸。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工，拆除铁路，否则就要对我们不客气。” “山神？”索菲亚闻言，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东西。”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驼队商人，眼神却变的深邃起来。 他看的出来，所谓的山神之怒不过是个借口，这些人眼中流露出的，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迷茫。 他平静的对王浩说：“你去告诉他们的头领，就说有一位从临安来的大商人想和他们谈一笔生意，或许可以解决他们的困境。” 王浩将信将疑的去了。很快，那个络腮胡大汉便带着几分警惕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北玄：“就是你要跟我们谈生意？你想谈什么？” 李北玄微微一笑，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们拦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山神，而是因为害怕吧？” 络腮胡脸色一变，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敬畏神灵，有什么好怕的！” “怕这条铁路修通之后，你们的骆驼队就没了生计。”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一个驼队商人的耳朵里，“从临安到这里，骆驼要走两三个月，可火车只需要几天。火车运的货更多，更快，也更安全。到时候，还有哪个商人会雇佣你们的驼队呢？”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的刺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驼队商人们，瞬间沉默了。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无助。 是啊，他们祖祖辈辈都靠着骆驼在这条古老的商道上讨生活。 可如今，这个叫火车的钢铁怪物来了，它要碾碎的是他们赖以为生的饭碗。 然而就在人群即将动摇之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络腮胡身后响了起来。 “大家不要听这个外乡人妖言惑众！他就是想骗我们让开，好让那吞云吐雾的铁蜈蚣毁了我们的圣山，断了我们的活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涂满油彩头上插着羽毛的干瘦老者走了出来。 手中拿着一根挂满骨头的木杖眼神浑浊，正是这片区域颇有名气的巫师名叫乌图。 乌图在驼队商人中显然很有威望，他一开口，原本有些动摇的人群又重新变的坚定起来。 “乌图大师说的对！不能信他的！” “他就是想让我们给火车让路，等路修好了，谁还管我们的死活！” 络腮胡大汉本已有些松动，可见到乌图出来，又看了看身后兄弟们的眼神，立刻又硬气了起来，对着李北玄恶狠狠的说道：“我不管你说的天花乱坠！总之，想从这里过，除非山神点头！否则，你们就等着承受神灵的怒火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北玄，反而恭敬的对那巫师乌图行了一礼。 乌图得意的瞥了李北玄一眼，随即走到铁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些古怪的音节，身体如同抽搐般剧烈的扭动，手中的木杖摇的叮当作响。 时而跪地叩拜又指天画地，好像真的在与某个看不见的神灵沟通。 工地上数千名工人都看傻了眼，他们大多是来自中原的汉子，何曾见过这等怪异的场面。 索菲亚看的直皱眉头，低声对李北玄说：“夫君，这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吗？要不要我派人把他抓起来？” “不急。”李北玄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让他跳。我倒要看看，他能请来什么山神。” 那巫师跳了足足半个时辰，跳的自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猛地将木杖插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对众人高喊：“山神已经降下神谕！这铁轨是锁住大地血脉的邪恶锁链！神灵命我等将其破除，否则必有大祸降临！” 第1888章 一言为定 驼队商人们闻言，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响应，叫嚣着要拆毁铁路。 王浩见状，急的满头大汗，连忙指挥工人们拿起工具护住铁路，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械斗。 “都住手！”李北玄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不容抗拒，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他缓步走到那络腮胡头领面前，沉声说道：“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时代在变，抱着旧饭碗不放，最后只会饿死。我刚才说的转型之路，是给你们指出一条活路。你们可以成立一个运输行会，与铁路司签订契约，专门负责所有抵达火焰山站点的货物接驳转运。我还可以让官府出面，为你们提供低息贷款，购买新式的四轮马车，甚至小型的蒸汽货车，效率远比骆驼高。这样一来，你们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李北玄的语气诚恳，提出的方案也极具可行性，甚至连后续的资金问题都考虑到了。 然而那络腮胡头领却被巫师和身后的族人裹挟，早已听不进任何道理。他固执的摇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听不懂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只知道，我阿爷的阿爷，就是在这条路上赶骆驼！这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根！谁要断我们的根，我们就跟谁拼命！” “没错！拼命！” “保卫圣山！保卫我们的饭碗！” 身后的驼队商人再次鼓噪起来。 李北玄看着他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和这种被思想禁锢的人，已经无法用道理沟通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采取强硬措施时，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夫君，既然道理讲不通，不如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所坚守的东西，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话的是孙倾城。 走到李北玄身侧，平静的看着对面的络腮胡头领和巫师乌图。 李北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微笑。他点了点头，对络腮胡说道：“好，既然你们不信我说的话，那我们就用事实来说话。我跟你们打个赌。” “打赌？”络腮胡和巫师乌图都愣了一下。 “没错。”李北玄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了整个对峙现场，“我们就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骆驼，和我这铁蜈蚣比一比，看看到底谁才是这片土地上未来的运输主力。” 此言一出，不光是驼队商人，就连王浩和工人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络腮胡就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粗声粗气的问道：“怎么比？” “很简单。”李北玄伸出手指，指向东方已经铺设好铁轨的方向，又指了指西方崎岖的山路，“我们就从这里出发，运送同样重量的货物，去往一百里外的下一个城镇。你们走你们的古商道，我们走我们的铁轨。谁先到，谁就赢。” 他顿了顿，眼神变的锐利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我的火车输了，这条铁路，我立刻下令停工，所有设备人员全部撤走，永不再踏入火焰山半步。但如果你们的骆驼队输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驼队商人：“你们必须立刻解散，停止一切阻挠施工的行为。我会兑现我的承诺，帮助你们转型，成立新的运输行会。你们敢不敢赌？” 这个赌约，对驼队商人来说，满是诱惑。 赢了铁路就永远消失，他们可以继续过着祖辈传下来的生活；输了，对方也承诺给他们一条出路。 络腮胡和众人交头接耳的商议了片刻，他们看向那笨重的钢铁火车头，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耐力惊人、熟悉地形的沙漠之舟，心中满是自信。一百里的路程，在他们看来，骆驼队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妥，而那铁家伙看起来笨重无比，说不定开出几里路就得趴窝。 “好！我们跟你赌！”络腮胡大声应道，生怕李北玄反悔，“不过，我们信不过你！万一我们赢了你赖账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工程师王浩走了上来，他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蓝田书院学子特有的自信，大声说道：“我叫王浩，是这条铁路火焰山路段的总工程师。” “我以蓝田书院和我个人的名誉担保，这场比赛绝对公平公正。我们若是输了，我第一个带头拆了这铁轨！” 蓝田书院在大武朝的声誉如日中天，从那里走出来的工程师，说的话自然有极重的分量。 驼队商人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一言为定！”络腮胡吼道。 巫师乌图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觉得这是一个羞辱对方、并彻底赶走这些外乡人的绝佳机会。他用他那嘶哑的声音补充道：“为了表示对山神的敬意，比赛的货物，必须由我来指定！” “可以。”李北玄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很快，比赛的准备工作便开始了。 工人们在王浩的指挥下，将一辆蒸汽机车头和几节平板货车连接好。锅炉工开始奋力的铲煤，巨大的锅炉被烧的通红，浓浓的白烟从烟囱中喷涌而出，机车发出了声音，就好像一头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 另一边，驼队商人们也忙碌起来。他们从上百匹骆驼中，精挑细选出了二十匹最强壮、脚力最好的骆驼。这些骆驼是他们的骄傲，每一匹都价值不菲，是穿越沙漠的精英。 巫师乌图则指挥着手下，将所谓的比赛货物运了过来。 是一堆巨大未经雕琢的赭红色山石，每一块都沉重无比。 “这就是山神赐予我们的圣石！”乌图指着石头，对王浩说道，“你们和我们，必须运送同样重量的圣石！每一份，五千斤！” 王浩看着那些棱角分明、极不规整的巨石，眉头微皱。这种货物不仅沉重，而且装卸极为困难，稍有不慎就会对车板造成损坏。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这是想在装货环节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李北玄便淡淡的说道：“没问题。” 第1889章 雪上加霜 只见李北玄对亲卫队长使了个眼色，亲卫们立刻从后方的物资车上，开下来一辆小型的蒸汽起重机。这台起重机是铁路施工的标配，专门用来吊装铁轨。 在驼队商人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巨大的机械吊臂轻松的将一块块上千斤的巨石抓起，稳稳的放在了火车的平板车厢上，并用粗大的铁链固定好。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五千斤的石头便已装载完毕。 不仅如此，在装完那五千斤的圣石后，王浩似乎觉得车厢太空。 又指挥着起重机，将另外十几节车厢装满了铁轨枕木各种施工材料，每一节车厢都装的满满当当，总重量何止万斤。 反观骆驼队那边，则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他们没有起重设备，只能靠人力杠杆，十几个人喊着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一块小一些的石头抬上骆驼的驼鞍。 沉重的石头压的骆驼发出痛苦的嘶鸣，好不容易装上两三块，总重量还远远不到五千斤，但骆驼已经显的不堪重负。 络腮胡的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们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手忙脚乱的给二十匹骆驼分配好了总计五千斤的石块，而此时，火车那边早已整备完毕，司机和锅炉工正悠闲的喝着水。 随着王浩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呜！” 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震四野。 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声，整列火车平稳的在铁轨上加速，钢铁巨兽拖动着身后几十节沉重的车厢，好像毫不费力。 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远方。 而骆驼队这边，在络腮胡的催促下，也终于踏上了崎岖的古商道。 然而背负着沉重的石块，骆驼的行进速度大受影响，远不如平时轻装时那般迅捷。 李北玄和孙倾城、索菲亚等人，则坐上了一辆由亲卫驾驶的越野汽车，沿着一条与铁路大致平行的简易公路，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戈壁滩上的烈日如同火炉，炙烤着大地。 不过半个时辰，骆驼队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沉重的石块让这些沙漠之舟的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它们的呼吸变的粗重，嘴角开始渗出白色的泡沫。赶驼人不断的挥舞着鞭子，大声吆喝，但收效甚微。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一匹骆驼不堪重负，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背上的巨石也随之滚落。 “快！快起来！”络腮胡急的满头大汗，和几个伙计一起又拉又拽，可那骆驼只是不断的哀嚎，再也站不起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这匹骆驼的货物分摊给其他骆驼，这让本就疲惫不堪的驼队更加雪上加霜。 一路上，这样的情况接连发生。 骆驼队走走停停，队伍拉的越来越长。 所有人和骆驼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与沙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巫师乌图跟在队伍后面，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不断的念诵着所谓的咒语，祈求山神赐予力量，但回应他的只有骆驼疲惫的喘息声。 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终于在第二天天色微明时，拖着残兵败将般的队伍抵达一百里外的终点城镇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呆立当场。 只见在城镇的车站旁，那列火车早已静静的停在那里。 车上的五千斤圣石，已经被整整齐齐的卸下码放在一旁。 而另外那几十车厢的铁路物资，也早已被工人们卸载完毕，甚至已经开始向着下一个目标铺设新的路基了。 工人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在维护设备，一切都井井有条。 车站旁边的空地上，甚至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食堂，工程师王浩正和几个技术人员围着一张图纸讨论着什么，脸上洋溢着轻松。 看到络腮胡一行人到来，王浩放下图纸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只剩下十几匹、个个口吐白沫、萎靡不振的骆驼队，平静的说道：“你们来了，我们是昨天下午就到了，总共用了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每一个驼队商人的心上。 他们用了一天一夜，二十四个时辰，人和牲畜都累的快要散架。 而对方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并且运送的货物是他们的几十倍。 这是何等悬殊的差距！ 这已经不是比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络腮胡呆呆的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头看了看自己疲惫的同伴，又看了看那静卧在铁轨上，就好像随时可以再次出发的钢铁巨兽，眼神中的固执和骄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的粉碎。 他祖祖辈辈引以为傲的沙漠之舟，在这钢铁怪物面前，脆弱的就像一个笑话。 “不……不可能……这是巫术！是你们用了邪恶的巫术！”巫师乌图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状若疯魔道：“山神是不会输的！是你们这些恶魔！” 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响应他的号召了。 所有的驼队商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事实就摆在眼前，任何的借口谎言，都显的那么苍白无力。 李北玄从汽车上走了下来，缓步来到络腮胡的面前。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要断你们的根，我是要给你们接上一条更粗壮、更坚实的根。” “时代的车轮就在这里，是选择被它无情的碾过去，还是跳上这辆车，跟着它一起奔向更好的未来，路，在你们自己脚下。” 扑通一声。 络腮胡这个在沙漠里横行了几十年的汉子，双膝一软，跪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内心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第1890章 最后一丝留恋 抬起头满是尘土的脸。 络腮胡流下了两行混浊的泪水，声音嘶哑的说道：“我们……我们输了。” “先生，我们愿意……愿意听您的安排。” 随着他的跪下，身后所有还站着的驼队商人，也都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鞭子，低下了他们曾经高傲的头颅。 这场比赛，输掉的是他们固守的过去，但迎来的，或许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全新未来。 李北玄亲自将络腮胡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厚厚的尘土，温和的说道：“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们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记住，顺应时代的人，时代才会给你饭吃。”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垂头丧气的驼队商人朗声说道：“你们的骆驼都累坏了，先带它们去休息饮水。” “我已经让工地食堂准备了充足的食物清水，大家也都辛苦了，先吃饱饭再说。” 这番话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反而满是关怀，让这些本已心如死灰的汉子们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默默的牵着疲惫的骆驼，走向了工地旁的临时安置点。 只有那巫师乌图，依旧不甘心的站在原地，怨毒的盯着李北玄的背影，口中还在念念有词的诅咒着什么。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这种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已经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很快，一顿丰盛的饭菜便摆在了驼队商人们的面前。 有大块的炖肉，雪白的大米饭，还有解渴的酸梅汤。 这些在戈壁滩上长途跋涉的人，何曾吃过如此精良的伙食，一个个都狼吞虎咽起来，暂时忘却了心中的迷茫。 酒足饭饱之后，李北玄才将络腮胡和几个在驼队中颇有威望的头领叫到了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 “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算数。”李北玄开门见山，“铁路的出现，不是为了抢走你们的饭碗，而是为了把蛋糕做的更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指着上面已经规划出的铁路线路。 “你们看，火车能做到的，是把海量的货物，以极快的速度从大武腹地运到西域的各个主要城镇。” “但是火车只能停在车站里，从车站到那些星罗棋布的村庄、牧场、矿山，这最后几十里甚至几里路，谁来走？” 络腮胡等人顺着他的木杆看去，眼神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火车是大动脉，而你们，就可以成为连接大动脉毛细血管的血脉。”李北玄的声音满是感染力，“你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了解每一个村镇的需求。” “这些优势，是火车无法取代的。” 然后放下木杆，看着众人，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我准备在沙洲城注册成立一家公司，名字就叫大武西域物流。” “这家公司，将独家承包所有铁路西段沿线站点的货物配送业务，而你们就是这家公司的第一批员工。” “员工？”络腮胡等人对这个词汇感到有些陌生。 “没错。”李北玄微笑着解释道，“你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驼队商人，而是统一接受公司的调度管理。” “公司会给你们发放统一的制服，提供更先进的运输工具，比如载重更大、速度更快的四轮马车，甚至小型化的蒸汽货车。” “你们每个月都能领到固定的薪水，完成的配送任务越多，还能拿到额外的奖金。” “生病了有医药补贴，年老了有养老金。” “你们的孩子，还能优先进入官府开办的学堂读书。” 这一连串的条件，如同一个个惊雷，在络腮胡等人的脑海中炸响。 固定的薪水？奖金？医药补贴？养老金？孩子还能上学？ 这些都是他们祖祖辈辈赶骆驼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风餐露宿，收入全看天意，一场疾病意外，就可能让一个家庭陷入绝境。 而现在，眼前这位神秘的大商人，却为他们描绘出了一幅如此安稳的未来画卷。 “先生……您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头领声音颤抖的问道。 “我李某人，一言九鼎。”李北玄斩钉截铁的说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利用你们的经验，将从火车上卸下来的货物，快速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客户手中。” “从布匹、茶叶、瓷器，到各种新奇的工业品，你们将成为连接大武与西域千家万户的纽带。” 他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火焰，继续说道：“你们的骆驼也不会被淘汰。对于那些马车和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方，骆驼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公司会以公道的价格收购你们的骆驼，统一饲养管理，作为特殊运输力量。”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们心中对过去的最后一丝留恋。 络腮胡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的对着李北玄躬身一拜，这一次眼神中不再有恐惧，而是对未来的憧憬。 “先生大才！我巴图，愿意带着我的兄弟们，加入大武西域物流公司！为先生效力！” “我们都愿意！”其余几个头领也纷纷表态声音激动。 就这样，一场看似无法调和的冲突，在李北玄的运筹帷幄之下，化为了一个全新的机遇。 大武朝最早的快递雏形，就在这片古老的戈壁滩上，悄然诞生了。 这些昔日的驼队商人，即将脱下被风沙侵蚀的旧衣，换上崭新的工装，成为帝国商业版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解决了火焰山的阻碍，铁路的建设进程一日千里。 钢铁的轨道如同巨龙的脊梁，坚定不移的向着西域的更深处延伸。 沿途的绿洲和城镇，因为铁路的到来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李北玄一行人并未在火焰山久留。 将大武西域物流公司的后续事宜交给了专业的团队和当地官府后，他们便乘坐着专列，继续向西而行。 数日后，列车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一座名为玉门关的边塞重镇。 这里已是大武疆域的最西端，再往前便是黄沙漫漫的无垠大漠，以及那些尚未完全归附的西域邦国。 第1891章 文化遗产 玉门关的郡守早已接到密令，恭敬的将李北玄一行人迎入了城中最好的驿馆。 “总帅，您一路辛苦。”郡守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大商人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言行举止间满是敬畏，“城中一切安好，铁路的贯通让本城贸易量激增，商旅往来不绝，一片繁荣景象。” “做的不错。”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此来，除了视察铁路的最终成效，还想四处走走，看看风土人情。最近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郡守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道：“若说新鲜事，倒还真有一件。” “就在半月前，一队隶属于蓝田书院考古系的师生，在城外西北方向约两百里处的大漠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城的遗迹。” “古城遗迹？”李北玄顿时来了兴趣。 “正是。”郡守的眼中也满是兴奋，“根据他们初步发掘出的木简器物判断，那座古城，很可能就是传说中消失了近千年的楼兰。” “楼兰！”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都不禁动容。 楼兰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它曾是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然而在数百年前，这座繁华的王国却神秘的从大地上消失了，只留下无数的谜团传说，成为无数探险家和史学家魂牵梦绕的圣地。 “蓝田书院的人还在那里？”李北玄追问道。 “在的。”郡守答道，“他们已经建立了一个初步的营地，正在进行抢救性发掘。” “不过那地方风沙极大，环境恶劣，后勤补给颇为困难。” “下官已经派了一队兵士前去协助，但毕竟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李北玄的目光变的深邃起来，他看向窗外那片无垠的黄沙，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备车，我们明天就去看看。” “夫君，那地方据说环境非常恶劣，会不会太危险了？”孙倾城有些担忧的说道。 “无妨。”李北玄微微一笑，“正好也让我们的新式越野汽车，试试它在沙漠中的性能。而且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古城重见天日，这是何等壮观的景象，我们岂能错过？” 索菲亚碧蓝的眼眸中也满是向往，她对这些充满历史感的神秘事物向来抱有浓厚的兴趣：“是啊，传说楼兰有数不清的宝藏，还有神秘的女王，我想去看看。” 第二天，李北玄在陈寅教授的陪同下，开始深入考察这座古城遗迹。 越是深入，他心中的震撼便越是强烈。 这座城市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即便大部分已被黄沙吞噬，但从那些裸露出的高大墙基来看，鼎盛时期的楼兰绝对是一座不逊于中原大城的西域都会。 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民居区，来到了一座相对完整的神庙废墟前。 神庙的主体结构由巨大的石块砌成，风格粗犷宏伟，与中原的木质结构建筑截然不同。 然而还未等他们走近，一阵嘈杂的呵斥声和金属切割的刺耳噪音便从神庙内部传了出来。 陈寅教授的脸色顿时一变，怒道：“岂有此理！老夫明明警告过他们，在没有制定出详细的保护方案前，不许擅自进入主殿！” 李北玄眉头微皱，与孙倾城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绕过一堵坍塌的石墙，眼前的景象让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神庙的中央大殿内，一群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正指挥着十几个本地雇工，用手摇的切割机，粗暴的从墙壁上切割着一幅巨大的彩色壁画。 壁画的颜料因震动簌簌脱落，精美的图案正在被一点点的破坏。 不远处，几尊真人大小的石佛雕像已经被放倒在地，几个工人正用粗大的麻绳捆绑，准备将其拖拽出去。 地上散落着许多文物的碎片，显然是在这野蛮的搬运过程中造成的。 这哪里是什么考古发掘，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陈寅教授气的浑身发抖，冲上前去厉声喝止。 那群西方人闻声回头，一个身材高大、留着考究小胡子的中年白人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探险家的服装，腰间挂着手枪：“老先生，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 “我们是来自泰西大陆的考古探险队，正在对这处遗迹进行科学的考察研究。” “科学考察？”陈寅教授指着那被切割的七零八落的壁画，痛心疾首的质问道，“这就是你们的科学考察？这是在犯罪！是在毁灭人类的文化遗产！” “哦，您言重了。”小胡子领队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这些东西埋在沙子底下毫无价值，我们把它们带回泰西，放进博物馆里，才能保护它们。” 这番强盗逻辑让在场所有大武人都怒不可遏。 李北玄缓步上前，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个小胡子领队，淡淡的说道：“把你们的东西放下，然后滚出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胡子领队这才正眼打量起李北玄。他看到李北玄一行人衣着不凡，气质沉稳，身后还跟着几名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护卫，心中虽然有些嘀咕，但常年在中国土地上的横行无忌让他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傲慢的扬起下巴，“我们可是得到了你们当地官员许可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在李北玄面前晃了晃，得意的说道：“看清楚了，这是玉门关郡守府签发的考古通行证。” “允许我们在这里进行一切必要的发掘工作。你们如果敢阻拦，就是跟大武朝的官府作对！” 陈寅教授看到那张通行证，脸色变的更加难看。 这些年朝廷虽然日渐强盛，但一些地方官员依旧存在着媚外的心态，为了些许利益，便随意出卖国家的主权。 然而李北玄只是瞥了一眼那张所谓的通行证，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1892章 该当何罪？ 从那小胡子领队颤抖的手中，将那张盖着官印的文书拿了过来。 “摄……摄政王殿下，这……这都是误会……”小胡子领队语无伦次的辩解着，试图挽回这绝望的局面。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哀嚎，而是将那张纸举到了眼前，目光却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惊魂未定的蓝田书院师生，以及那些被雇佣的本地工人。 他的声音清晰，回荡在空旷的神庙废墟之中。 “一张盖着官印的纸，就能让外人来我大武的土地上，肆意掠夺我们祖先留下的遗产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锐利如刀。 “我告诉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手用力，刺啦一声，那张被洋人奉为护身符的通行证，在他手中被撕成了两半，最后化为一堆碎片被他随手扬在了空中。 只见李北玄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武的土地上，只有大武人，能决定我们自己文物的去留！任何外人，胆敢觊觎，就是我大武的敌人！” 这番话语到时让陈寅教授和他的学生们热血沸腾，胸中激荡着一股自豪。 看着李北玄挺拔的背影，就像是看到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文明。 而跪在地上的小胡子领队彻底绝望了，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何等坚硬的铁板。 李北玄的目光转向亲卫队长，下达了命令：“将这伙强盗的营地彻底清查，他们所有的车辆设备工具，全部扣押。” “所有被他们盗掘、切割、打包的文物，一件不少的给我追回来。仔细核对清单，若有损坏，便从他们的财产里十倍扣除。” “是，总帅！”亲卫队长领命而去，带着一队士兵直扑不远处的洋人营地。 很快，营地那边便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声。 那些洋人探险家被从帐篷里驱赶出来，集中看管。 越野车、发电机、切割机，以及各种先进的勘探设备，全都被贴上了封条。 士兵们从几个伪装成物资箱的大木箱里，搜出了大量被他们盗掘的文物。 陶器金饰，还有许多被粗暴撬下来的佛像头部。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几块已经被切割下来，用石膏木板固定好的壁画残块。 当这些文物被小心翼翼的搬运回神庙前时，陈寅教授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国宝，心痛的老泪纵横。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他抚摸着一块壁画的边缘，声音哽咽，“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是研究楼兰文明最直接的证据，就这么被他们给毁了……” 李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陈教授放心，我会立刻从京城调集最好的文物修复专家过来。蓝田书院物理系化学系不是有很多顶尖的人才吗？” “让他们也组成一个技术团队，利用最新的科学技术，尽最大可能修复这些文物。” “这次的损失，也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对于文化遗产的保护，我们必须用上最好的技术，最严密的措施。” 听到这番话，陈寅教授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感激的说道：“多谢总帅！有您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神秘的古城。 “这里，将成为大武最高级别的历史文化保护区。”他沉声宣布，“我会下令，派遣一支军队常驻于此，彻底封锁这片区域。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同时，国家将拨付专项资金，全力支持蓝田书院的考古工作。我需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最科学的方法，揭开这座古城所有的秘密。” 这个决定，无疑是对陈寅教授团队的最大的支持。 “总帅放心！”陈寅教授郑重的保证道，“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将一个完整的楼兰，重现于世人面前！”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李北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被捆的像粽子一样的洋人身上。 “夫君，这些人怎么处置？”孙倾城走过来轻声问道。 “按照大武律法，盗窃国家珍贵文物，该当何罪？”李北玄淡淡的问道。 一名随行的书记官立刻翻开法典，恭敬的回答道：“启禀总帅，根据《大武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七条，盗窃国家一级文物，情节特别严重者，最高可判处终身监禁，并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那就依法办理吧。”李北玄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将他们押送至玉门关大牢，公开审理。审判结果，要通报给泰西各国的大使馆。” “让他们知道，大武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后花园。在这里，就要遵守我大武的规矩。” 他要用这次审判，向全世界宣告一个事实：那个任人欺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看着那些哀嚎求饶的洋人被士兵们拖走，索菲亚碧蓝的眼眸中异彩连连。 她走到李北玄身边，由衷的赞叹道：“亲爱的，你刚才真是太有魅力了。” “在我们泰西，从没有哪个国家的君主，会为了几块石头壁画，如此强硬的对待另一国的探险家。” 李北玄转过头，看着她，微笑着说道：“因为在你们看来，这些只是石头和壁画。” “但在我们看来，这里面承载的是我们民族的历史。一个忘记历史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这番话，让索菲亚陷入了沉思，也让她对自己深爱的这个男人，又多了几分理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这片苍凉的废墟 楼兰为何会神秘消失？ 当天晚上，李北玄就在考古队的营地里，召集了陈寅教授以及几位核心的学者，开了一场临时的会议。 昏黄的电灯光下，李北玄看着桌上那份从洋人营地里搜缴出来的交易清单，脸色阴沉如水。 清单上不仅详细记录了他们准备运走的文物，还赫然列着付给玉门关郡守的一笔高达五万银元的考古赞助费。 “蛀虫！国之蛀虫！”陈寅教授气的拍案而起，“为了区区五万银元，就敢出卖国家宝藏，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第1893章 文物保护法草案 李北玄将清单放到一边，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楼兰事件只是一个缩影，它暴露出了大武在高速发展之下，法律制度建设上存在的巨大漏洞。 “陈教授，稍安勿躁。”李北玄开口道，“一个郡守的贪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交易正在发生？”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埋藏了五千年的文明。” “如果我们没有一套完善的法律来保护它们，那么今天在楼兰发生的事情，明天就会在其他地方重演。” 环视众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们不能只满足于抓捕几个盗贼，惩处几个贪官。” “我们要做的，是从根源上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转向随行的书记官：“拿纸笔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李北玄亲自铺开纸张，拧开钢笔，开始奋笔疾书。 他没有写什么命令，也没有写什么批示，而是在纸张的最上方，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武文物保护法草案》。 看到这几个字，陈寅教授等人瞬间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眼中都露出了期待。 李北玄一边书写，一边沉声口述，书记官则在一旁飞速记录，进行补充完善。 “第一条总则。为保护我大武历代文物，继承华夏优秀之历史文化遗产，特制定本法。” “第二条所有权。凡我大武疆域内，一切埋藏于地下、留存于地面、沉没于水域之文物，其所有权皆归于国家，受国家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侵占、私分、盗掘、倒卖。” 这一条的提出，如同石破天惊。它从根本上定义了所有未知文物的归属，彻底堵死了私人发掘。 “第三条分级鉴定，则是由朝廷成立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联合蓝田书院等学术机构，负责对全国文物进行普查、登记、鉴定分级。” “还要分为一级、二级、三级文物及普通文物，制定详细名录，并建立国家文物数据库。” 就这样一条条清晰的法条，从李北玄的口中不断说出。 再加上结合了前世的知识和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以前所未有的高度构建起了一个全面的文物保护法律体系。 而陈寅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听的是心潮澎湃，他们研究了一辈子历史文物，深知这些法条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一部法律，更是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为整个华夏文明的传承，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 当李北玄口述完最后一条关于奖励举报有功人员的条款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一份划时代的法律草案，就在这大漠深处的孤灯之下诞生了。 “陈教授，诸位。”李北玄将草案递了过去，“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的地方。” 陈寅教授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几页还带着余温的纸张，逐字逐句的仔细阅读。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 “总帅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此法案体系完备，逻辑严密，且切中时弊，老朽……老朽无一字可易！只要此法能够颁行天下，我华夏文物之幸甚！民族之幸甚！” 说罢，他竟起身，对着李北玄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李北玄连忙将他扶起，说道：“法律的制定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执行。” “我会立刻将这份草案发回京城，交由内阁和最高法院进行最终审议，以最快的速度颁布。” “同时，我将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场为期半年的打击文物犯罪专项行动，严查盗掘、走私等行为，抓一批判一批杀一批，务必要让这部法律的威严深入人心。” 他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个玉门关郡守，他将是第一个，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来为这部新法祭旗的人。” 雷厉风行的作风，向来是李北玄的标签。 眨眼第二天一早，数架军用运输机便从东方飞来，降落在临时开辟出的简易跑道上。 而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有来自京城最顶尖的文物修复专家，还有蓝田书院物理化学系的高材生们。 与此同时，一支满编的工兵营也随之抵达。 他们的任务是在陈寅教授等专家的指导下，对整个古城遗址进行加固保护。 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在遗址旁建立起一座集研究修复展览于一体的建筑。 而李北玄则是亲自为这座建筑命名为大武西域博物馆。 此时他站在一片规划出的空地上，对着随行的官员和陈寅教授等人描绘着：“这座博物馆，不能仅仅是一个存放古董的仓库，它将成为我们大武在西域的文化地标。” “我要求博物馆的设计要融合中原的典雅和西域的雄浑，恒温恒湿系统、安保系统、电力供应，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他指着广袤的遗址区，继续说道：“发掘工作，要以保护为第一原则。” “我授权陈教授，可以从西域各邦国聘请那些真正有学识的学者，共同参与到这项伟大的工作中来。” “我们要海纳百川，用最开放的胸怀，来研究我们自己的历史。” 一名随行的年轻官员看着眼前这片黄沙戈壁，有些不解的小声问道：“总帅，在此地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一座博物馆，是否……是否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 李北玄闻言，转过身，目光平静的看着他。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深邃，让那名年轻官员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保护的是什么？”李北玄缓缓开口问道。 “是……是这些古城遗迹，是那些陶罐、佛像和壁画……”年轻官员迟疑的回答。 “是，但也不全是。”李北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那座在风沙中屹立千年的神庙废墟，声音变的深沉，“我们保护的，不仅仅是这些看的见摸的着的石头泥土。” “我们保护的，是它们背后所承载的记忆，是我们这个民族数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证明，是我们大武的文化根脉。” 第1894章 家眷 说到这，李北玄收回目光，重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中满是坚定。 “过去百余年，泰西人仗着船坚炮利，不仅掠夺我们的财富。” “把从我们这里抢走的东西放在他们的博物馆里，然后傲慢的告诉全世界，这是一个落后野蛮的民族。”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起来！”李北玄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要把自己的宝贝，堂堂正正的放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向我们的子孙后代，讲述我们祖先的故事！”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那无垠的黄沙，就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这座博物馆，就是我们插在西域大地上的一面文化旗帜。” “铁路会延伸到这里，公路会修建到这里，未来甚至会有机场。” “我要让这里成为丝绸之路上最璀璨的明珠，就像千年前的楼兰一样。” “你们要记住……”李北玄的目光变的无比灼热，话语铿锵有力，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总有一天，万国之人会沿着我们铺设的钢铁轨道，来到这里。” “但他们不再是来掠夺，而是来学习，来朝拜！他们要朝拜的，是我们大武生生不息、光耀千古的文明！” 这番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响。 年轻官员的脸上满是羞愧，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帝国擎天之柱的远见。 看到的只是一片荒漠，而李北玄看到的，却是一个伟大文明复兴的基石。 陈寅教授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他就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汇聚于此，共同探讨着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 毕生的追求梦想，在这一刻找到了依靠。 “总帅高义！我等，必不辱使命！”陈寅教授带领着所有学者，向着李北玄，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权势，更是一位文明守护者，对另一位高瞻远瞩的开拓者的崇高敬意。 在楼兰古城逗留了数日，亲眼看着西域博物馆的地基打下，各项考古保护工作步入正轨之后，李北玄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这片沸腾的工地。 他们的车队没有返回繁华的玉门关，而是沿着新修筑的国道，一路向西，朝着大武版图的最西端驶去。 越往西行，地势便越高，空气也愈发稀薄。 茫茫的戈壁逐渐被连绵起伏的雪山所取代，巍峨的葱岭山脉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上，将大武与西方的诸国隔绝开来。 车队最终停在了一座雄伟的关隘之前。关隘依山而建，通体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城墙高耸，垛口林立，在凛冽的寒风中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肃杀之气。 城楼之上，一面绣着慕容二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这里，便是大武帝国最西端的门户，葱岭哨所。 “夫君，这里的旗帜，为何不是我们大武的龙旗？”孙倾城看着那面慕容家的旗帜，秀眉微蹙。 李北玄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面旗帜上，眼神平静无波，淡淡的说道：“因为在这里，慕容，就是天。” 葱岭哨所，以及其管辖下的方圆千里之地，都由慕容世家世代镇守。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其祖上曾是前朝赫赫有名的边关大将。 大武立国之初，天下未定，为了尽快安抚西部边陲，太祖皇帝便册封当时的慕容家主为世袭罔替的葱岭将军，允许其自治领地，镇守国门。 数百年来，慕容家一直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们抵御过无数次来自西方的入侵，为大武的西部边疆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忠诚也渐渐变了味道。 长久的自治，让慕容家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了近乎绝对的权力。 他们自行征收税赋，自行任命官员，甚至拥有一支只听从家主号令的私人军队。 在这片土地上，百姓只知有慕容将军，而不知数千里之外的京城里，还有一位大武皇帝。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李北玄一行人换上了普通商旅的服装，驾驶着两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卡车，混在等待入关的驼队中，缓缓驶向关口。 守城的士兵皆是身材高大，神情剽悍，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铁甲。 胸前烙印着慕容家的苍鹰徽记，手中的火枪也是最新式的栓动步枪，装备之精良，丝毫不逊于大武的中央军。 一名军官拦下了他们的卡车，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车上装的是什么货？”他用生硬的官话问道，眼神却在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那异域风情的脸庞上打着转。 只见李北玄跳下车，递上了一份伪造的通关文牒和几张崭新的银元票：“军爷，我们是从玉门关来的商队，准备去西边做点丝绸茶叶的生意。” 那军官掂了掂银元，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索菲亚她们。 “车上的女人是什么人？” 李北玄答道：“是……是我的家眷。” 闻言军官冷笑一声：“家眷？我看是新买来的泰西奴隶吧？模样倒是不错。” “这样吧，留下一个你们就可以过去了。我们慕容将军府上，正好缺几个会伺候人的侍女。” 而这番话语，让车内的孙倾城和千代等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寒意。 亲卫队长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李北玄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 “军爷说笑了，这几位确实是在下的家眷，不是货物。我们小本生意，还请军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不方便！”那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少废话！要么留下人，要么就滚回去！在葱岭，我们慕容家就是规矩！”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关内传来。一名身穿银色铠甲，面容俊朗但神色倨傲的年轻将领，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纵马而来。 第1895章 从何而来 “何事在此喧哗？”年轻将领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的问道。 那军官一见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少将军！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边商人，不守规矩，属下正在处理。” 被称作少将军的年轻人，正是慕容家主的嫡长子慕容复。 他的目光随意的扫过李北玄一行，当看到索菲亚和英格丽德时，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哦？什么规矩？”慕容复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军官谄媚的笑道：“少将军，您看那两个泰西女人，姿色不俗。属下寻思着，正好可以献给少将军您……” 慕容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打量着李北玄，就好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你这商人，倒是好福气。这样吧，本少将军也不为难你。开个价，这两个女人，我买了。” 李北玄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们是我的妻子，不是货物，恕不出售。” “妻子？”慕容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这葱岭，本少将军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来人，把那两个女人给我带过来！至于这个不识抬举的商人，打断他的腿，扔出关外！” “是！”几名慕容家的士兵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拉车门。 然而他们的手还未碰到车门，一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在寂静的空气中骤然响起。 “我看谁敢动！” 李北玄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精致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的指着慕容复的眉心。 眼神冰冷如雪，身上那股属于商人的谦卑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气。 整个关隘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商人，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在葱岭哨所，用枪指着慕容家的少主！ 慕容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意，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来的眼神。 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对方的子弹就会毫不犹豫的洞穿自己的头颅。 “你……你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我是谁？”慕容复色厉内荏的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再说一遍，向我的妻子道歉，然后，滚。” “放肆！”周围的慕容家骑兵终于反应过来，齐刷刷的举起了手中的火枪，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北玄。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场血战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苍老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复儿，住手！”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锦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站在城楼之上，目光如电的注视着下方。他便是慕容世家当代家主，镇守葱岭数十年的慕容博。 慕容复看到父亲出现，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咬牙喝退了手下。 慕容博的目光在李北玄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这位朋友，不知从何而来？在葱岭地界，动刀动枪，可不是明智之举。” 李北玄收起了手枪，神色恢复了平静，就像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着城楼上的慕容博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老将军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商人，无意冒犯。” “只是家有悍妻，管教甚严，若真让她们受了委屈，在下回去也不好交代。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们这便离开。” 说罢，他便准备上车。 慕容博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关口的士兵立刻让开了一条道路。 车队缓缓驶入关内，慕容复策马来到城楼下，不忿的说道：“父亲，为何要放走他？他竟敢用枪指着我！” 慕容博看着李北玄远去的车队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说道：“此人，不简单。身上那股气势，绝非普通商人所能拥有。” “身后的那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步伐沉稳，分明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是亡命之徒。在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的森冷：“派人盯紧他们，查清楚他们的来历。在葱岭，还轮不到外人来撒野。” 进入关内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后，亲卫队长忧心忡忡的说道：“总帅，我们已经暴露了。慕容家肯定会派人监视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恐怕会很困难。” 李北玄倒了一杯茶，气定神闲的说道：“暴露了才好。若是一切顺利，反而说明这慕容家毫无警惕之心。现在这样，才更有趣。” 他看向千代和孙倾城等人，吩咐道：“你们就留在这城里，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目标太大，尽量不要外出。” “你们的任务，就是装作普通的商队家眷，该吃吃，该喝喝，顺便打探一下城里的情况，尤其是民生税收方面。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是，夫君。”众女齐声应道。 “那我呢？夫君，你准备做什么？”孙倾城有些担心的问道。 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我准备去参军。” “参军？”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李北玄的目光变的深邃，“想要真正了解一支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要亲眼看看，这慕容家的军队，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隔天李北玄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脸上用特制的药水弄的蜡黄，还粘上了几撇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关内流民。 然后化名为李四，来到了慕容家的募兵处。 募兵处设在城西的演武场，负责招兵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曹。他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李四，懒洋洋的问道：“哪里人？为何要来当兵？” 第1896章 朝廷的规定 “回长官，小的家是关内的，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葱岭军营管饭，就想来混口饭吃。”李北玄用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的官话，憨厚的回答道。 那军曹嗤笑一声：“管饭？想的美！进了军营，就得拿命来换饭吃！识字吗？会使枪吗？” “字……识得几个。” “枪，没摸过，但小的力气大，能吃苦！”李北玄拍了拍胸膛。 军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身板还算结实，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去那边登记画押，领身号服，以后你就是第八营的兵了。” 就这样，大武帝国的摄政王，三军总帅李北玄，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慕容家军营里最底层的大头兵。 领了号服和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后，李北玄被带到了第八营的营房。 营房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里面挤了上百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 晚饭时分，李北玄终于见识到了这支军队的真面目。 饭堂分成了两个区域，泾渭分明。 一边是桌上摆着大块的炖肉，白面馒头甚至还有酒。 这些人便是慕容家的私兵，也被称为鹰营，而另一边，则是一个露天的棚子。 此时的李北玄和第八营的士兵们排着队，每人领到了一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熬成的糊糊，外加一个又干又硬的杂粮窝头。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这时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新来的别看了，那是鹰营的老爷们，是将军的嫡系。” “我们这些人，都是朝廷编制里的边军，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李北玄默不作声的端着那碗糊糊，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尝了一口，一股馊味直冲鼻腔，那所谓的饭，不过是些发霉的谷物野菜梗熬成的，难以下咽。 他环顾四周，发现像他一样属于朝廷编制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手中的武器，也多是些生了锈的长矛砍刀。 等级森严，待遇悬殊。 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李北玄就看清了这支军队内部巨大的裂痕。 慕容家嘴上说着为大武镇守边疆，实际上却在用朝廷的军饷，供养着自己的私兵，而将本该是国防主力的边军，当成了炮灰苦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拥兵自重了，这分明就是在挖大武帝国的墙脚！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慢慢的吃着手中的窝头，就好像在咀嚼着这片土地上正在腐烂的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北玄以一个普通新兵的身份，亲身体验了这支杂牌军的日常。 训练极其敷衍，所谓的操练，不过是每天举着生锈的长矛站一两个时辰的队列，军官们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苛求。 大部分时间，他们这些边军士兵都被当成苦力使唤，修筑城墙，搬运货物，甚至还要去给鹰营的军官们修缮府邸，喂养马匹。 而鹰营的士兵，则享受着截然不同的待遇。他们每天都在专门的靶场进行实弹射击训练，消耗的弹药数量惊人。 教官都是慕容家重金聘请的泰西军事顾问，教授的是最先进的步兵战术。他们的伙食顿顿有肉，军饷也远高于普通边军。 这种天差地别的对待，让整个军营的气氛压抑诡异。 鹰营的士兵们趾高气扬，视普通边军如草芥，随意打骂。 而边军士兵们则大多敢怒不敢言，长期的欺压让他们变的麻木，眼神中看不到一丝属于军人的模样。 李北玄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这些边军士兵并非天生懦弱，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是怀着保家卫国热血的汉子，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公中，棱角被磨平热血被冷却。 转眼间，到了月底，发军饷的日子。 这是整个军营最热闹的一天。 一大早，所有边军士兵就被集合到了演武场上，按照编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演武场的高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身穿鹰营军服的军需官，他们面前放着几个装满了银元的大箱子。 士兵们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期待。 对于他们来说，这微薄的军饷，或许是家中妻儿老小唯一的指望。 “第八营，王二狗！”一名军需官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瘦小的士兵连忙跑上前去。 军需官从账本上抬起头，慢悠悠的说道：“王二狗，本月军饷，三块银元。扣除伙食费一块，军服损耗费五角，武器保管费五角，实发，一块银元。” 说罢，他随手从箱子里丢出一块银元，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王二狗拿着那枚孤零零的银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嗫嚅道：“长官，不对啊……按照朝廷的规定，我们边军的月饷应该是三块银元，怎么……怎么到手就只剩一块了？” 军需官眼睛一瞪，拍着桌子喝道：“什么朝廷规定？在葱岭，慕容将军的规定就是天！你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军服武器坏了不要修？让你领一块就不错了，再废话，连这一块都别想要了！” 王二狗被吓的一个哆嗦，不敢再言语，只能拿着那块银元，垂头丧气的退了下去。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上前领饷的士兵，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无论账面上是多少，经过伙食费、损耗费、保管费等各种闻所未闻的名目克扣之后，到手的军饷，都不足规定数额的三分之一。 士兵们的脸上，期待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只有军需官们不耐烦的叫喊声。 李北玄排在队伍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身边的老兵低声对他说道：“兄弟，看开点，每个月都这样，习惯就好了。能拿到一点，总比没有强。” 终于轮到了一个名叫张虎的年轻士兵。 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刚入伍不到半年，似乎还没被磨平棱角。 第1897章 什长周奎，请赐教 当军需官宣布他只能领到一块银元时，他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质问道：“长官！我不服！我们每天吃的都是猪食，穿的都是破烂，凭什么扣我们这么多钱？” “这些钱，是不是都被你们给贪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但更多的是担忧。 那名军需官脸色瞬间变的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张虎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敢污蔑将军府，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督战队！” 话音刚落，一队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的鹰营士兵便冲了过来。他们是慕容家的督战队，专门负责弹压军中不服管教的士兵。 “把他给我拖下去，按军法处置！”军需官厉声下令。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这是克扣军饷，我要去将军那里告你们！”张虎奋力挣扎着，但很快就被两名督战队的士兵死死按住。 “告我们？”督战队的小队长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怕是不知道，这葱岭的军法，就是我们说了算！给我打！狠狠的打！” 两名士兵将张虎按在一条长凳上，另外两人抡起厚重的军棍，毫不留情的朝着他的背部臀部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回响，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边军士兵的心上。 张虎起初还在咒骂，但很快就变成了痛苦的惨叫，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二十军棍下去，他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裤子，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不知死活。 “拖下去，关进禁闭室，三天不给饭吃！”督战队小队长嫌恶的踢了踢昏迷的张虎，对手下吩咐道。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士兵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血腥的一幕，握着拳头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军需官满意的看着这一幕，重新坐回椅子上，用一种示威的眼神扫视着全场，阴阳怪气的说道：“还有谁有意见吗？没有的话，就继续领饷！”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他们麻木的上前，接过那少的可怜的军饷，然后默默的退下。 李北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像是有风暴在酝酿。 看着被打的不省人事的张虎被拖走，看着周围士兵们敢怒不敢言的屈辱神情，看着高台上那些慕容家军官们嚣张跋扈的嘴脸。 一股滔天的杀意，在他的胸中升腾而起。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个披着军队外衣的压迫机器，是一个正在吸食帝国血肉的巨大毒瘤。 “下一个，李四！”军需官不耐烦的喊道。 李北玄缓缓抬起头，迈步向前。他走到桌前，没有去看那块即将丢给他的银元，而是抬起眼，平静的注视着那名军需官。 那目光，平静的可怕，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深邃的表面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军需官被他看的心里一阵发毛，竟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色厉内荏的喝道：“看什么看！拿了钱赶紧滚！” 李北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枚属于他的，被克扣的只剩三分之一的银元。 拿着那枚银元，转身默默的回到了队列之中。 在旁人看来是和其他士兵一样的麻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沉默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发饷风波过后几天，演武场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慕容家的鹰营士兵们在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擂台，周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节庆。 很快，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军营。原来是那位在关隘前与李北玄有过冲突的少将军慕容复，心血来潮，要举办一场所谓的军中大比武。 大比武的规则很简单，鹰营的士兵作为擂主，接受所有边军士兵的挑战。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促进军中交流的活动，但慕容复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边军士兵的脸色都变的无比难看。 只见慕容复身穿一身亮银色的西式礼服，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来到擂台前。 手持一个铁皮喇叭，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对场下数千名边军士兵喊道：“弟兄们，本少将军今天设下这个擂台，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成天只知道扛活修墙的杂牌军，开开眼界！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人！” 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些身姿挺拔，装备精良的鹰营士兵，声音中满是鄙夷。 “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面黄肌瘦，跟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朝廷每年拨下那么多军饷，养的就是你们这群废物吗？” “本少将军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能在我鹰营勇士手下走过十个回合，本少将军赏他一百块银元！” “要是能赢，赏一千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百块银元，对这些被克扣军饷的边军士兵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人群中立刻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自恃有些力气的士兵跃跃欲试。 慕容复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拳脚无眼，上了擂台，死伤不论！你们这群软脚虾，可别为了点钱，把小命给丢了！到时候，可别怪本少将军没提醒你们！” 这番话，满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根本不是想激励士气，而是要借此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踩踏边军的尊严，以彰显他慕容家私兵的强大。 身材魁梧的边军什长再也忍不住，他怒吼一声，分开人群，第一个跳上了擂台。 “第八营什长，周奎！请鹰营的弟兄赐教！” 第1898章 手底下见真章 鹰营那边走出一个同样高大的士兵，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对着周奎勾了勾手指。 “来吧，软脚虾，让你先出手。” 周奎怒吼着冲了上去，一拳挥出，虎虎生风。 然而那鹰营士兵只是身体微微一侧，便轻松躲过，随即一记迅猛的勾拳，正中周奎的下颚。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一个回合，仅仅一个回合！ 全场一片哗然。边军士兵们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接下来，又有几个不信邪的边军士兵上台挑战。 但无一例外，都在三五个回合之内，被鹰营的士兵轻松击倒，一个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甚至断手断脚，被抬了下去。 鹰营士兵们所使用的格斗技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简洁高效招招致命。 那是李北玄亲自下令，由蓝田书院的战术专家结合实战经验，为大武新军编纂的制式格斗术。 讽刺的是，本该配发全军的格斗术教材，到了葱岭却成了慕容家私兵耀武扬威的资本。 而本该学习这些的边军，却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擂台下，边军士兵们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他们低着头，紧握着拳头，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屈辱。 慕容复看着这一切，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样？还有没有人敢上来？一群废物！” “平日里吃饭比谁都积极，真到了上阵的时候，就全成了缩头乌龟！就凭你们，也配吃朝廷的皇粮？” “我看，大武的军队，迟早要毁在你们这群软脚虾手里！”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刺痛着每一个边军士兵的心。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号服，身材并不算魁梧的普通士兵，正缓缓的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化名为李四的李北玄。 “哦？”慕容复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讥笑道，“怎么，又来一个不怕死的？你这瘦猴，是想上来领赏钱，还是想上来挨揍啊？”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一步一步，沉稳的走上擂台，站到了那名刚刚击倒数人的鹰营擂主面前。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李北玄看着面前的鹰营士兵，淡淡的说道，“真正的军人，他的荣耀来自于保家卫国，而不是欺辱自己的同袍。” 那鹰营士兵嗤笑一声：“少他娘的废话！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罢，他猛地一个前冲，一记标准的直拳，快如闪电，直取李北玄的面门。 台下的边军士兵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好像已经看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四被打倒在地的场景。 然而李北玄却只是不闪不避，在对方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的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紧接着，他脚下步伐一错，身体顺势一转，一股巧劲发出。 那名不可一世的鹰营士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腾空而起，随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一个完美的过肩摔！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招！ 仅仅一招，那个刚才还威风八面，轻松击败数名挑战者的鹰营高手，就被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杂牌兵给摔倒在地！ 慕容复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台上的鹰营士兵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羞怒，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使出了擒拿的招数，双手如同鹰爪，抓向李北玄的肩膀。 李北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他不退反进，迎着对方的攻势，手臂如同一条灵蛇，瞬间缠上了对方的手臂，随即手肘猛地向下一沉，狠狠的击打在对方的关节处。 “咔嚓！”一声脆响。 那鹰营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关节被直接卸掉了。 李北玄没有停手，他上前一步，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 那士兵惨叫着再次倒地。 李北玄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冰冷。 “现在，你告诉我，谁才是软脚虾？” 两招！ 台下，所有的边军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死死的盯着台上的那个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压抑了许久的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这怎么可能？”慕容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变的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鹰营精锐，在一个杂牌兵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对着擂台厉声喝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用的不是军中的格斗术！” 李北玄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脚下的士兵，平静的望向高台上的慕容复。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重要的是，你错了。你以为精良的武器，先进的战术，就能打造出一支无敌的军队吗？” 他抬起脚，一脚将地上的鹰营士兵踢下擂台，然后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慕容复。 “一支没有灵魂，没有荣誉感，只会对内耀武扬威，欺压同袍的军队，就算给他们装备上全世界最好的武器，也不过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土匪！” 李北玄伸手指着台下那数千名眼神已经开始变化的边军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演武场。 “而他们，这些被你视作软脚虾的人，他们才是大武的军队！他们的热血被你们的所蒙蔽，但它从未消失！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说罢，他对着脸色已经变的无比难看的慕容复，勾了勾手指。 “慕容少帅，你不是觉得你的兵很厉害吗？现在，换你上来。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要是不能把你摔个狗吃屎，我李四的名字，倒过来写！” 第1899章 从天而降 这番话，狂妄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强大气场。 “好！好！好！” 台下的边军士兵们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震天的叫好声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天而起。 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为台上的李四助威，就像要将积压了数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部吼出来。 慕容复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气势震的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个站在擂台中央，就好像与数千边军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怯意。 但他身为慕容家的少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杂牌兵如此挑衅，已是骑虎难下。 “找死！”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铁皮喇叭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冲上擂台。 “本少将军今天就亲手宰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慕容复自幼习武，师从泰西剑术名家，一手军刀使的颇为凌厉。 双手持刀一个箭步冲到李北玄面前，当头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李北玄眼神平静，面对那刀锋，脚下只是轻轻一滑，便以毫厘之差让过了刀刃。 这是第一招。 慕容复一击不中，更觉脸上无光，他手腕一转，刀锋横扫，直取李北玄的腰腹。 李北玄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如同狸猫般钻进了慕容复的怀里。 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扫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这是第二招。 “啊！”慕容复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的身法如此诡异，两招之间，自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弃刀不用，双臂张开，想要凭借力量将李北玄抱住。 然而他抱住的只是一个残影。 李北玄早已贴近他的身体，肩膀在他胸口轻轻一撞，同时脚下伸出一腿，勾住了他的脚踝。 慕容复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下盘瞬间不稳，整个人重心失控，狼狈不堪的向前扑倒。 “噗通！” 一声巨响，慕容复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结结实实的趴在了擂台的木板上，摔的七荤八素，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三招！ 不多不少，正好三招！ 整个演武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摔的好！” “软脚虾摔了个狗吃屎！” 边军士兵们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是他们进军营以来，最畅快，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就在此时，一苍老的声音响起。 只见慕容博在亲兵的簇拥下，脸色铁青的出现在演武场。 看着擂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和台下状若癫狂的边军，气的浑身发抖。 “来人！把这个带头作乱的刁民给我拿下！就地格杀！”慕容博指着擂台上的李北玄，下达了绝杀的命令，“所有边军，放下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但有反抗者，一律按叛乱处置，杀无赦！” “哗啦啦！”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大批鹰营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入演武场，他们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场中数千名手无寸铁的边军士兵。 刚刚还沸腾的演武场瞬间降至冰点。边军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慕容家竟然会因为一场比武的输赢，就对他们动了杀心。 “保护李四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数百名离擂台最近的边军士兵自发的围了上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李北玄和鹰营的枪口之间。 “慕容博！你敢！”李北玄站在擂台之上，面对着上千支火枪，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寒意，“你这是要公然兵变吗？” “兵变？”慕容博冷笑道，“在这葱岭，我慕容家就是法！我说是你叛乱，你就是叛乱！给我开枪！” 鹰营的士兵们举起了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一场血腥的屠杀，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天空中传来。 “嗡！嗡！嗡！”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只见数个庞大的黑影遮蔽了天空的太阳，在演武场上空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那是几艘造型狰狞的钢铁巨兽，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那是什么东西？”葱岭的士兵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惊的目瞪口呆。 那是大武帝国皇家空军最精锐的武装飞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飞艇的侧舱门打开，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顺着速降绳索，从天而降！ 他们身穿黑色的特种作战服，头戴钢盔手持最新式的冲锋枪。 黑洞洞的枪口和架设起来的班用机枪，反过来对准了包围圈外围的慕容博和他的鹰营亲兵。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慕容博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靶子。 一名身穿空降兵军官制服的年轻少校快步走到擂台下，对着那个衣衫破旧的李四，立正敬礼声音洪亮道。 “皇家空降兵第一特遣队，奉命前来！总帅，我们来晚了！” 总帅？！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慕容博和慕容复父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难以置信的看着擂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北玄缓缓抬起手，摘掉了头上那顶破旧的士兵便帽，抹去了脸上伪装的蜡黄。 一张棱角分明，沉稳威严，却又无比年轻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张脸，他们曾在帝国的通报画刊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大武帝国军政第一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帝国三军最高统帅李北玄！ “噗通！” 慕容复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慕容博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张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老脸，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李北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慕容博的身上，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葱岭将军慕容博。现在你还觉得在这里你慕容家是天吗？” 第1900章 毒瘤 慕容博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鹰营士兵们更是面面相觑，手中的火枪像是有千斤重，再也不敢对准场中的任何人。 摄政王李北玄，这个名字在大武帝国，本身就代表着军方的最高意志，代表着一场场辉煌的胜利。向他举枪，与叛国无异。 而那些边军士兵，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百倍的欢呼！ “摄政王千岁！” “总帅威武！” 他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一起吃猪食挨骂受辱，并挺身而出的李四哥，竟然就是传说中帝国的守护神，摄政王殿下！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崇敬。 看着擂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就好像看到了光明。 李北玄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喧嚣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狂热的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没有再看已经形同死人的慕容父子，而是转身面向所有的边军士兵，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弟兄们，我李北玄，大武帝国的摄政王三军总帅，今天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名葱岭边军。” “我看到了你们的伙食，看到了你们的军饷，也看到了你们所受的屈辱。”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强大的感染力，让每一个士兵都感同身受。 “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镇守边疆，而不是给某些人当牛做马的奴隶！” “你们流的血，应该是为了帝国，为了身后的亿万同胞，而不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私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向你们保证，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改变。” “克扣的军饷，会一分不少的补发到你们手上！发霉的饭食，会换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炖肉！” “生锈的武器，会换成帝国兵工厂最新式的步枪！你们应得的尊重我会亲手为你们拿回来！” “摄政王千岁！摄政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经久不息，士兵们将手中的破旧长矛高高举起。 李北玄没有立刻对慕容家举起屠刀。 慕容家在葱岭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单纯的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引起边疆动荡。 他要做的是从根源上，彻底铲除这种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毒瘤。 当天，摄政王行辕便设立在了葱岭关城。慕容博和慕容复被软禁在府邸，整个慕容家的军政大权被李北玄带来的亲卫和特遣队全面接管。 一场雷厉风行的整顿开始了。 首先是清查账目。从京城紧急调来的财政部官员和蓝田书院数学系的高材生们，在皇家卫队的保护下，进驻了慕容家的军需处。 一本本积满灰尘的账本被翻出，一被贪墨克扣的军饷数字之巨大，触目惊心，足以再装备三个整编师。 紧接着，是整肃军纪。所有参与殴打士兵，克扣军饷的军官督战队员全部被撤职查办，关入大牢，等待他们的将是军事法庭的严正审判。 然后，是改善待遇。大批的军粮物资从后方源源不断的运抵葱岭。 崭新的军服，锃亮的步枪，还有大块的肉食和新鲜的蔬菜，被分发到每一个边军士兵的手中。 当士兵们吃着从未有过的丰盛晚餐时，许多人端着饭碗，泣不成声。 做完这一切后，李北玄才在将军府的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慕容博。 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将军，此刻就好像苍老了二十岁，他穿着一身布衣，形容枯槁。 “摄政王殿下。”慕容博的声音沙哑。 李北玄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平静的说道：“老将军，慕容家为大武镇守葱岭百年，功劳不可抹杀。太上皇和陛下，都念着这份旧情。” 慕容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苦笑道：“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求殿下能给慕容家留下一丝血脉。” “我不会杀你们。”李北玄的话让慕容博猛地抬起头，“不仅不杀，我还会上奏陛下，保留你的爵位，让你和你的家人，体面的回到京城，颐养天年。” “这……这是为何？”慕容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北玄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杀了你，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我李北玄刻薄寡恩，容不下功臣。” “留着你回到京城，住在皇帝脚下，你就是一块活的警示牌，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些还心存妄念的封疆大吏，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慕容博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杀人诛心，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高明，还要可怕。 “至于鹰营……”李北玄继续说道，“这支部队的战斗素养不错，就这么解散了，未免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从今往后，大武帝国将不再有地方私兵。所有的军队，都将统一收归国防部指挥。” “鹰营将会被打散，重编为三个步兵团，分别调往东南沿海，中部平原和北方雪原进行换防。” “同样的，其他军区的部队，也会定期轮换到葱岭来。” “军队的驻地，将与他们的家乡分离。士兵们将在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服役，他们的忠诚，将只属于皇帝陛下和整个大武帝国，而不是某一个姓氏，某一个将军。” 李北玄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慕容博，一字一句的说道：“这，就是我给慕容家，也是给大武所有世家藩镇，准备的最终归宿。” 慕容博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地方将领拥兵自重，与中央分庭抗礼的时代，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彻底终结了。 一个高效强大的军事体系，将在他的手中冉冉升起。 葱岭的风波，以一种雷霆万钧却又润物无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慕容博带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家眷，在皇家卫队的护送下，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他们将住进皇帝御赐的宅邸，享受着丰厚的俸禄，但也将永远失去对军队的控制，成为笼中的金丝雀，一个活生生的警示。 第1901章 一切都只是空谈 曾经不可一世的鹰营，被彻底打散，士兵们被混编进了国防军的序列。 第一批人，将乘坐火车前往遥远的东南沿海，去感受海风的咸湿，去守卫帝国的另一端。 而来自中原和北方的国防军，也开始陆续进驻葱岭，带来了新的风气。 军队国家化的第一步，在葱岭这个最顽固的堡垒上，被李北玄干净利落的完成了。 解决了军阀问题，李北玄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广袤贫瘠的土地。 单纯的军事控制是短暂的，想要长治久安，必须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富裕起来。 而富裕的钥匙，就藏在那条被黄沙掩埋了千年的丝绸之路。 在李北玄的亲自坐镇下，一场规模空前的西部大开发拉开了序幕。 首先是水源。蓝田书院地理与水利系的专家们带着最先进的勘探设备来到了西部。 他们利用声波探测和地质分析技术，在干涸的戈壁深处，精准地定位了一个又一个地下水脉。 紧接着，大功率的钻井平台被火车运抵，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一股股清泉从地下喷涌而出，汇聚成溪流，滋润着龟裂的大地。 围绕着这些新的水源，一个个绿洲被重新建立起来，昔日的沙海，开始披上点点绿装。 然后是毒品。这片三不管地带曾经是罂粟的天堂，无数百姓深受其害。 李北玄对此采取了零容忍的铁腕政策。 空降兵部队以雷霆之势，对所有已知的罂粟种植区和制毒工坊进行了毁灭性打击。 缴获的毒品没有丝毫犹豫，全部集中在广场上，在无数百姓的见证下，由蓝田书院化学系的学生们调配出特殊的化学药剂，将其彻底销毁，连一丝烟雾都不让其污染空气。 同时，严苛的禁毒法令颁布，凡种植、贩卖、吸食者，一律严惩不贷。 交通是重中之重。在孙无须亲自带领的楚国机械院和蓝田书院工程系的联合攻关下，一条贯穿整个西部的兰新铁路，以惊人的速度向西延伸。 工人们用上了最新式的蒸汽挖掘机轨道铺设车，效率比以往提升了数十倍。 铁路沿线，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也同步修建，专门用于卡车运输。 曾经需要走上数月的驼道，如今乘坐火车，不过几天便可抵达。 匪患和地方割据势力，在焕然一新的国防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面对装备着栓动步枪、马克沁机枪甚至轻型迫击炮的正规军，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的马匪和土司武装，连一个冲锋都组织不起来，便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随着水源、毒品、交通、匪患、军阀这五座大山被一一搬开，古老的丝绸之路，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重新焕发了生机。 清晨的阳光洒在葱岭关城的火车站台。 汽笛长鸣，一列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钢铁巨龙缓缓驶入车站。车厢门打开，走下来的不再是衣衫褴褛的士兵，而是一群群精神饱满的商人。他们来自江南，来自中原，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泰西人。 而在另一边的货运站场，巨大的起重机正在将一个个印着大武制造的木箱吊装到火车上。 箱子里装的是江南织造局出产的精美丝绸，还有武夷山的上等茶叶。 这些货物将沿着铁轨一路向西，穿过广袤的戈壁，越过高耸的雪山，最终抵达遥远的泰西大陆。 与此同时，一辆辆悬挂着大武邮政标志的绿色卡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呼啸而过。 铁路公路，如同两条不知疲倦的动脉，为整个西部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曾经死寂的戈壁小镇，如今变成了繁华的贸易枢纽。 旅店、餐馆、货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当地的百姓不再需要忍饥挨饿，他们可以去铁路上当养护工人，可以去货站当搬运工，也可以用自己家产的瓜果羊毛，与南来北往的商队交换富足的生活物资。 李北玄站在关城的城楼上，静静的看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笑容。 “夫君，在想什么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赢丽质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她脱下了繁复的龙袍，换上了一身干练的便装，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妻子的温婉。 “我在想，这条路，终于通了。”李北玄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它不仅是一条商路，更是一条国运之路。只要它畅通无阻，帝国的影响力就能源源不断的流向世界。” “是啊。”赢丽质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方蜿蜒的铁轨，“这一切，都多亏了夫君。若不是你，这片土地还不知要沉睡多久。”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李北玄笑了笑，“没有蓝田书院那些天才的奇思妙想，没有岳父大人和楚国工匠的机械技术，没有数十万工人和士兵的辛勤汗水，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他指着远处一座刚刚架设起来的高压电塔，说道：“你看，电也通过来了。” “有了电这里的夜晚将不再黑暗，工厂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生产，未来这里会比临安城还要繁华。” 就在两人温存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夫君！丽质姐姐！你们看我带谁来了！” 只见孙倾城穿着一身俏皮的工装裤，头上还沾着几点机油，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楚国的太上皇，如今的机械狂人孙无须。 “岳父大人，您怎么也来了？”李北玄和赢丽质连忙迎了上去。 “哈哈，贤婿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来看看吗？”孙无须抚着长须，兴奋的看着山下的火车卡车，眼中放光，“好啊！好啊！这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对了，我新改良的柴油发动机，动力提升了两成，油耗还降低了，我让人给你送了几台过来，赶紧换上试试！” 孙倾城则亲昵的挽住李北玄的胳膊，邀功似的说道：“夫君，我把临安城最好的厨子都带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吃火锅庆祝一下吧！我还带了好多新鲜的海鲜呢！” 第1902章 根基 看着身边巧笑嫣然的孙倾城，温柔娴静的赢丽质，还有一脸狂热钻研技术的孙无须，李北玄心中满是温暖。 家与国，在他的努力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紧密的融合在一起，共同推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滚滚向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片戈壁，将那条钢铁丝路映照的闪闪发光，宛如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长河。 夜幕降临，葱岭关城之内，曾经的将军府邸灯火通明。 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巨大的紫铜火锅，锅底是孙倾城特意从临安城带来的秘制牛油汤底，此刻正咕噜咕噜的翻滚着，散发出霸道的香气。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食材，从东海空运来的鲜活虾蟹，到本地特供的鲜切羊肉，再到各种翠绿欲滴的蔬菜，琳琅满目，令人食欲大动。 这并非一场正式的国宴，而是一次难得的家宴。 李北玄、赢丽质、孙倾城和孙无须四人围坐一桌，没有君臣之别，只有家人间的轻松惬意。 “来来来，都别客气！”孙无须今天兴致极高，他亲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片羊肉在滚烫的汤里涮了七八下。 然后放到李北玄碗里，“贤婿你这次干的漂亮！这铁路一通，我那些新造的宝贝机器就能卖到更西边去了！” “你是不知道，泰西那些贵族，对我造的自鸣钟和小型蒸汽机喜欢的不得了，给的价钱，啧啧！” 李北玄笑着夹起羊肉，蘸了蘸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口感让他不由的点头称赞：“还是岳父大人会享受。” “不过，光卖些小玩意可不够，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让他们连生产这些小玩意的机器，都得从我们这里买。” “说的对！”孙无须一拍大腿，“倾城，把我带来的那瓶好酒拿出来！今天我高兴，要和北玄好好喝几杯！” 孙倾城应了一声，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瓶封装精美的白瓷瓶，给李北玄和孙无须各自满上。酒液清冽。 赢丽质则细心的为孙倾城夹了一只剥好的大虾，柔声说道：“倾城妹妹也辛苦了，铁路能这么快修通，你的机械院功不可没。” “嘿嘿，这都是我该做的嘛。”孙倾城甜甜一笑，又给赢丽质碗里添了些蔬菜，“丽质姐姐才是最辛苦的，坐镇京城，处理那么多繁杂的政务，还要为我们稳定后方。” 四个人的关系颇为奇妙，既是君臣，又是翁婿，还是姐妹，但此刻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一切身份都被融化，只剩下浓浓的亲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也渐渐从家常转向了国事。 孙无须喝的面色红润，他放下酒杯，看着李北玄，认真的说道：“贤婿如今西部已定，丝路重开，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一出，孙倾城和赢丽质也都停下了筷子，齐齐看向李北玄。她们知道，每一次李北玄做出规划，都意味着帝国将要迈向一个新的台阶。 李北玄沉吟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岳父大人，丽质，你们觉得，我们大武帝国现在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 “自然是我们的新式陆军和海军！”孙倾城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们的战列舰重炮，足以摧毁任何敢于挑衅的敌人！” 赢丽质则想的更深一些，她缓缓说道：“我认为，是我们领先于世界的技术。无论是蒸汽机、电力，还是蓝田书院里层出不穷的新知识，这才是我们强大的根基。” 李北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是最根本的。”他拿起筷子，在桌上沾了点酒，画了一个圈，“我们最强大的武器，是我们的标准。” “标准？”三人都有些不解。 “没错，标准。”李北玄的眼神变的锐利起来，“就拿这铁路来说，我们铺设的铁轨，轨距是一千四百三十五毫米。” “这意味着，未来任何想和我们进行铁路贸易的国家，都必须采用和我们一样的轨距，否则他们的火车就开不到我们的土地上来。这就是标准。” 他继续说道：“我们生产的子弹，口径是七点九二毫米，我们的炮弹，是一百零五毫米。” “未来我们的盟友，想要获得我们的武器支援，就必须适应我们的口径，购买我们的弹药。这也是标准。” “还有我们的电力系统，电压是二百二十伏，频率是五十赫兹。” “以后我们的电器卖到全世界，他们想要使用，就必须建立和我们一样的电网。这同样是标准！”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敲击在三人的心头。 “我明白了！”孙无须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你要做的，不只是卖东西给他们，而是要让他们从根子上就离不开我们！” “从铁轨到螺丝钉，从电压到度量衡，只要他们用了我们的标准，就等于被绑在了我们的战车上！” “正是此理。”李北玄赞许的看了老岳父一眼，“军事上的征服，只是一时。经济文化上的同化，才是长久之计。” “我要让大武制造成为高品质的代名词，让大武语成为世界的通用语言，让所有人都以使用我们的产品，遵循我们的标准为荣。” 赢丽质的凤眸中异彩连连，她身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更能理解这番话背后那宏伟到令人战栗的蓝图。 “夫君是想……以经济技术为经，以军事实力为纬，编织一张覆盖整个世界的大网？” “可以这么说。”李北-玄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所以，接下来的规划，主要有三步。” “继续加大对蓝田书院的投入。我需要更多的物理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 “我们要尽快攻克内燃机的小型化稳定化技术，让汽车和飞机成为我们军队民间普及的交通工具。” “我们还要研究无线电通讯，让远隔万里的信息传递，只在朝夕之间……” 第1903章 沙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孙无须和赢丽质都被李北玄这番规划震撼的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国方略，而是一个旨在建立世界新秩序的宏伟计划。 良久，赢丽质才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对着李北玄郑重的行了一礼。 “夫君之谋，远迈古今。丽质身为大武女帝，必将倾尽国力，全力支持夫君的计划。”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绝对的信任。 孙无须也哈哈大笑起来，他端起酒杯，豪气干云的说道：“好！好一个标准！好一个星辰大海！贤婿你放心去做！” “机械院那边，我亲自盯着！十年之内，我保证让你看到我们大武自己的飞机飞上蓝天！来，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我们干了这一杯！” “干杯！”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明月高悬，星汉灿烂。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宴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数日后，葱岭关城以西，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通体漆黑的火车缓缓停了下来。 这并非普通的货运或客运列车，它的车厢由特种钢板打造，车窗镶嵌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车顶甚至还架设着两挺双联装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火车停的很突兀，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的格外清晰。 一名皇家卫队的军官快步走进主车厢，对着正在看地图的李北玄立正报告：“总帅，前方铁轨被拆除了，列车无法前进。” 车厢内，赢丽质和孙倾城闻言都蹙起了眉头。 她们此次跟随李北玄微服西行，一是为了实地考察丝绸之路的现状，二也是想暂时抛开政务，享受一段难得的二人世界，没想到刚进入西域腹地，就遇到了麻烦。 李北玄放下地图，神色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走，去看看。” 他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在卫兵的护卫下走下列车。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卷起漫天黄沙。 只见前方百米开外，崭新的铁轨戛然而止，被人用暴力手段撬开，连枕木都被抽走，扒的干干净净。 光秃秃的路基上，还歪歪扭扭的插着许多粗糙的木桩。 木桩顶端用黑色的颜料画着狰狞的骷髅头，下面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写着一行大字：“擅入者死，触怒沙神”。 一股原始的气息，扑面而来。 “沙神？”孙倾城好奇的打量着那些木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夫君，让我带一队人，把这些捣乱的家伙抓出来，全都吊死在这些木桩上。” “不急。”李北玄摆了摆手，他蹲下身，捻起一点路基上的沙土，又看了看铁轨被破坏的痕迹，“手法很粗糙，但动用的人力不少，至少有上百人。” “看来我们的铁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了。” 赢丽质看着那些满是恶意的诅咒，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铁路的修建，让沿途的百姓有了新的生计，断了那些马匪和地方部族的财路。” “他们不敢与国防军正面为敌，便想用这种鬼蜮伎俩来阻挠我们。” 说完李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然后目光望向远方茫茫的沙海，“他们想告诉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帝国的法律还不如他们信奉的沙神管用。” “那我们怎么办？”孙倾城问道，“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吧？工程队修复铁轨至少也需要一天的时间。” 李北玄笑了笑，转身对身后的卫队长说道：“给后方的空军基地发电报，让他们派一艘齐柏林飞艇过来。 “另外准备三辆”摩托车和一辆补给卡车，我们不等了，自己先进去看看。” “夫君，这太危险了！”赢丽质立刻出声反对，“对方底细未明，你们就这么几个人进去，万一遇到埋伏……” “放心。”李北玄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自信，“这片土地上，还没有能让我李北玄感到危险的存在。” “而且不亲眼去看看，怎么能知道这所谓的沙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也知道劝不住他。 “那我们也要一起去！”孙倾城立刻说道。 “对，我们也要去。”赢丽质也坚定的附和道。 李北玄看着她们坚决的眼神，无奈的笑了。 自己这两个妻子，都不是那种会乖乖待在后方的寻常女子。 “好吧，那就一起去。不过，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 “是，夫君！” “遵命，总帅！” 两个绝色女子异口同声的回答，脸上都露出了兴奋。 很快，三辆加装了机枪的边三轮摩托车和一辆满载油料、饮水和弹药的卡车被开下了火车。 李北玄亲自驾驶一辆，孙倾城坐在挎斗里，兴奋的摆弄着上面的机枪。 赢丽质则和一名女卫兵坐在另一辆车上。剩下的卫队士兵则留在原地，保护专列，并等待工程队和飞艇的到来。 “嗡嗡嗡！”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三辆摩托车卷起滚滚烟尘，沿着铁路路基向着西域深处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铁路的走向前进。这里虽然没有路，但经过压实的路基却相对平坦。沿途，他们不断看到被破坏的铁轨和那些挑衅的骷髅木桩。 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洲。 名为沙枣泉的驿站就坐落在这里。这里曾经是丝绸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补给点。 但随着铁路的修建，大部分商旅都选择了更快捷安全的火车，驿站也随之萧条了下来。 李北玄一行人将车停在驿站外，走了进去。驿站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维族老者和几个伙计。看到他们一行人，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李北玄用流利的本地语言要了一些水和食物，并状似无意的问道：“老人家，我们是来勘探线路的工程师，前面的铁路怎么断了？是遇到沙 第1904章 装神弄鬼 老者警惕的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不是沙暴，是沙神发怒了。你们的钢铁怪物，惊扰了沙漠的安宁，沙神降下了神罚。” “沙神？”孙倾城忍不住插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老者听到这话，脸色一变，立刻闭上了嘴，无论李北玄再怎么问，他都只是摇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经文，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李北玄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一行人补充了些水，正准备离开，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十几名骑着骆驼，手持老式火枪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衣衫褴褛面目凶悍，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腰间还别着一把崭新的毛瑟手枪。 他们一进来，独眼龙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北玄他们停在门口的三辆摩托车上，眼中立刻露出了贪婪。 “哈哈，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这种好东西！”独眼龙大笑着走了进来，毫不客气的对李北玄说道，“外乡人，你们的铁马不错，大爷我看上了。留下车和女人，你们可以滚了！” 他身后的匪徒们也发出一阵哄笑，污秽的目光在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身上来回扫视。 驿站里的老者伙计吓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孙倾城气的俏脸通红，当场就要拔枪。 李北玄却按住了她的手，他看着那个嚣张的独眼龙，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平静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你们拆了前面的铁路吗？” “没错，就是你爷爷我干的！”独眼龙得意的拍着胸脯，“那条破铁路，挡了兄弟们的财路！我告诉你们，有我们沙狼兄弟在一天，那火车就休想从这里过去！” “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做，否则就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骷髅桩上当路标！” “原来是你们。”李北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你放什么心？”独眼龙被他笑的有些发毛。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动手，留个活口。”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名卫兵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两名卫兵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动作快如闪电。 不等那些匪徒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欺身而近。 只听见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匪徒们便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独眼龙甚至还没来的及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柄冰冷的军用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他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枪响。 驿站里的老者和伙计看的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身手。 李北玄缓缓走到独眼龙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告诉我，谁是沙神？” 半个时辰后，铁路工程队的临时营地。 一名满脸风霜，身上还穿着印有大武铁道字样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李北玄大吐苦水。他就是这段铁路的工头，姓王。 “李……李老板。”王工头还不知道李北玄的真实身份，只当他们是上头派来视察的大人物，他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发颤，“您是不知道啊，这地方邪门的很！” “我们白天辛辛苦苦把铁轨铺好，可一到晚上，这沙漠里就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跟狼崽子叫唤似的，听的人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的继续说道：“更邪门的是，第二天一早我们再来看，好端端铺好的铁轨，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一大段！” “连根枕木都找不到！工人们现在都人心惶惶的，私下里都在传，说是我们修铁路挖断了沙漠的龙脉，触怒了沙神，这是沙神在降下惩罚，警告我们呢！” “沙神？龙脉？”李北玄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工头，你也是蓝田书院技工学校毕业的，你信这些？” “我……我当然不信！”王工头连忙摆手。 但脸上却满是纠结，“可这事儿它解释不通啊！上百斤一根的铁轨，说没就没了，现场连个脚印车辙都找不到，这……这除了鬼神之力，还能是什么？” “没有什么鬼神之力。”李北玄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看，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指了指被卫兵五花大绑，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的独眼龙，对王工头说道：“你说的鬼，我已经给你抓来一个了。” 王工头看着鼻青脸肿的独眼龙，惊的张大了嘴巴：“这……这不是沙狼帮的头子独眼龙吗？他们不是自称沙神的使者，来无影去无踪的吗？” “来无影去无踪？”孙倾城在一旁嗤笑一声，她扬了扬手中的一张草图，“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利用了坎儿井罢了。” 经过对独眼龙的审讯，所谓的沙神之谜也随之解开。 这片区域地下水系发达，遍布着古人开凿的坎儿井。 沙狼帮的匪徒正是利用了这些不为人知的坎儿井通道，才能在夜间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铁路，将铁轨拆卸后拖入坎儿井的竖井中运走。 至于那所谓的鬼哭狼嚎，不过是他们在坎儿井的通风口利用风声制造出的效果，目的就是为了恐吓工人，将他们的罪行嫁祸给虚无缥缈的沙神。 真相大白，但李北玄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一个沙狼帮不足为惧，但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以及这种利用愚昧迷信来对抗帝国秩序的方式，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铁路要通，人心更要通。 “总帅，飞艇已经待命，随时可以前往黑沙城。”卫队长前来请示。 李北玄摇了摇头：“飞艇的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我不想只敲掉一个巴图尔，我要看看，这片黄沙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毒蛇。” 第1905章 不对劲 说完看向远方，在戈壁的尽，隐约能看到一个黑点。 根据地图和独眼龙的供述，那里是附近最大的一处聚居地，名为黄沙镇。 “铁路修复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干等着。”李北玄做出了决定，“留下一半人手保护专列工程队，等候后续部队。剩下的人，换上便装，跟我去前面的黄沙镇走一趟。” 他看着赢丽质和孙倾城，补充道：“我们乔装成一支普通的骆驼商队，去探探这所谓的沙神，究竟在当地有多大的影响力。” 赢丽质和孙倾城自然没有异议，她们的眼中反而满是兴奋。 一个时辰后，一支由二十多峰骆驼组成的商队，缓缓的向着黄沙镇的方向走去。 李北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棉布长袍，脸上用布巾遮住了半张脸，扮作商队的主人。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换上了西域女子常见的服饰，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至于十几名精锐的皇家卫兵则扮作伙计护卫，他们看似寻常，但宽大的袍子下，却藏着短管冲锋枪和手枪。 夕阳的余晖将大漠染成一片金红，黄沙镇那土黄色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这本该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繁华市镇，但当商队走进镇子时，感受到的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 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本地人经过，看向他们的眼神也满是警惕。 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 镇子中央，唯一一座看起来还在营业的两层土楼，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有间客栈招牌。 李北玄一行人牵着骆驼走上前去。 客栈的大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马奶酒混合的古怪味道。 几张破旧的木桌旁，零零散散的坐着十几个彪形大汉。 无一例外都带着武器，弯刀、火枪就随意的放在桌上，看向李北玄这支外来商队的眼神，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像是一群饿狼在打量着闯入领地的肥羊。 一个穿着艳红色长裙的女人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约莫三十出头，身段丰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风情，虽然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皱纹，但依旧风韵犹存。 扭着腰肢，一步三摇的走到李北玄面前。 “哟，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是从东边来的吧？”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一双媚眼在李北玄和他的货物上滴溜溜的打转。 “住店。”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简短，“给我们十间上房，再准备些好酒好菜，骆驼也喂上好的草料。” “好嘞！”女人笑的花枝乱颤，胸前的饱满随之起伏，“我叫红蝎子，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客官您放心，到了我这里，就跟到了家一样。包您吃好喝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支商队。李北玄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却掩饰不住。 身后的赢丽质和孙倾城，即便戴着面纱，那窈窕的身段和偶尔露出的雪白皓腕，也足以让任何男人想入非非。 更别提那些看起来膘肥体壮的骆驼，驼峰高耸，显然驮着沉重的货物。 在红蝎子眼中，这简直就是一头送上门的超级肥羊。 她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随即转身对着后厨的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那坛醉神仙拿出来，给这桌的酒里多加点料，手脚干净点！” 那伙计心领神会，阴笑着点了点头，钻进了后厨。 这一切细微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李北玄的眼睛。他只是不动声色，带着众人拣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很快，酒菜便流水般的端了上来。大块的烤羊肉，金黄的馕饼，还有几坛看起来颇为浑浊的马奶酒。 红蝎子亲自抱着一坛酒走过来，笑意盈盈的给李北玄满上一碗：“客官，这是我们黄沙镇最好的马奶酒，您尝尝，保管您解乏！” 酒液倒入碗中，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散开来。 孙倾城皱了皱鼻子，她对化学药剂极为敏感，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正要开口提醒，却被李北玄用眼神制止了。 李北玄端起酒碗，就好像毫无察觉，对着红蝎子笑道：“老板娘有心了。” 说罢，他竟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好酒！”他放下碗，赞叹道。 红蝎子见他如此爽快，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心中却是冷笑连连：蠢货，再好的酒量，也顶不住我这特制的蒙汗药。等你们都倒下了，这女人、货物，可就都是我的了。 她热情的招呼着：“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说完，便扭着腰肢回到了柜台，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得意的监视着这边。 大堂里其他的刀客们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李北玄一行的目光，已经像是看着一群死人。 赢丽质和孙倾城心中虽然紧张，但出于对李北玄的绝对信任，她们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卫兵们更是面不改色，在得到李北玄的示意后，也纷纷端起酒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一时间，客栈里只剩下他们咀嚼喝酒的声音。 一碗酒下肚，李北玄的眼神开始变的迷离，动作也变的迟缓起来。 晃了晃脑袋，好像想要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不胜酒力，趴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他身边的卫兵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横七竖八的趴在桌上或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软绵绵的倒在了桌边，似乎失去了知觉。 红蝎子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容终于肆无忌惮的绽放开来。她将手中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扔，拍了拍手。 大堂里那些原本还在喝酒的刀客们，立刻都站了起来，狞笑着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一步步的围了上来。 “蝎子姐，好手段！”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的在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身上扫过，“这两个小妞，可真是极品啊！” 第1906章 变故陡生 “少废话！”红蝎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狠厉，“先把人拖到后院柴房里绑起来，男的搜干净财物就处理掉，那两个女的留着。你们几个，去把外面的骆驼牵到后院，看看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好嘞！” 众匪徒兴奋的应和着，将李北玄一行人拖死狗一般拖进了后院的几间柴房，又将他们的骆驼和货物都牵进了院子。 一番搜刮之后，匪徒们看着从驼包里翻出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眼睛都红了，看向柴房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夜色渐深，黄沙镇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卷起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柴房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夫君，他们走了。”赢丽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哪里有半分昏迷的样子。 “嗯。”李北玄的声音传来，他早已坐直了身体，“索菲亚，你怎么样？” “我没事，夫君。”说话的正是此次随行的索菲亚，她同样扮作了商队的女眷，“这点剂量的曼陀罗花粉，还不足以对我造成影响。” 原来，在红蝎子端上酒时，精通化学的索菲亚只是轻轻一嗅，便已分辨出酒中被下了药。 她低声将成分告知李北玄，李北玄便将计就计，示意众人假装喝下，然后趴在桌上装晕，看看这黑店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夫君面前耍这种把戏。”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待会儿我们冲出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不急。”李北玄的声音在黑暗中显的格外冷静，“我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这镇子死气沉沉，客栈里却养着这么多刀客，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传来了匪徒们分赃饮酒的喧哗声，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万籁俱寂。 子夜时分，柴房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几道黑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老板娘红蝎子。她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把磨的锃亮的杀猪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她身后跟着几个心腹，手里也都拿着明晃晃的凶器。 “都睡死过去了，动手吧。”红蝎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凶光，“先从这个头儿开始，手脚利索点，别留下血迹。” 她说着，举起手中的杀猪刀，对准了躺在草堆上昏睡的李北玄的脖子，狠狠的劈了下去！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变故陡生！ 原本“昏迷不醒”的李北玄，双眼蓦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如寒星，深邃如渊。 红蝎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想收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李北玄的身形快如鬼魅，一个翻身便避开了刀锋，同时，一只冰冷坚硬的物体，已经死死的抵在了她的脑门上。 那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造型精美的短枪。 “老板娘，刀磨的挺快啊。”李北玄的声音在死寂的柴房里响起，语气平淡的像是在拉家常，“是准备切肉，还是切菜？” 红蝎子浑身的血液就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僵在原地，举着刀一动也不敢动。 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只要对方手指轻轻一动，自己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 “你……你没中毒？”她的声音干涩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柴房里其他昏睡的卫兵们也纷纷一跃而起，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匪徒。 “下辈子，记得多读点书。”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蓝田书院的化学课本上写的很清楚，曼陀罗花粉虽然能致幻麻醉，但只要提前服用足量的阿托品，就能完美中和它的毒性。” 阿托品？化学？ 红蝎子和她的手下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理解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失效了，而他们眼中的肥羊，摇身一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虎！ “噗通！” 几个匪徒腿一软，手里的刀哐当落地，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大爷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红蝎子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爷。” “是……是奴家看走了眼。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财物都献给您！” “财物？”李北玄轻笑一声，枪口依旧稳稳的抵着她的额头，“我对你们的脏钱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寒意。红蝎子知道，自己今天若是说错一个字，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说，我说，爷，我什么都说！”红蝎子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黄沙镇如今的局面，全都拜一个叫拜沙教的组织所赐。 这个教派大约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这片区域的，教主自称沙神之子，能行神迹，呼风唤雨，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只有信奉沙神，才能得到庇护永生。 起初，镇上的居民大多不信。 但拜沙教的手段却极为诡异狠辣。他们先是制造了几场不大不小的神罚，比如让某户不信教的人家水井突然干涸，或是让某支坚持走官道的商队遭遇离奇的沙暴。 接着他们又展现神迹，当众祈雨，或是治好几个据说是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在恐惧利益的双重驱使下，镇上的居民渐渐被他们所控制。 拜沙教不仅收取高额的什一税，还强迫镇上的青壮年加入他们的神罚军，为他们卖命。 那些不服从的人，要么神秘失踪，要么全家暴毙，下场都极为凄惨。 久而久之，整个黄沙镇便成了拜沙教的独立王国，镇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在麻木中苟延残喘。 第1907章 拜沙教总坛 而红蝎子和她的这家黑店，就是拜沙教安插在镇子里的一个据点，负责监视过往行人和处理那些不长眼的肥羊，所得的财物，九成都要上交给教里。 “这么说，扒铁路的事情，也是这个拜沙教干的？”赢丽质冷声问道。 “是，是！”红蝎子连忙点头，“教主说，那钢铁蜈蚣是帝国的爪牙，绝对不能让它伸到沙漠深处。一旦铁路修通，帝国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到时候就会发现……发现……” 说到这里，红蝎子的声音突然变的犹豫起来，眼神躲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北玄的枪口微微下压，语气变的冰冷：“发现什么？” “发现……发现沙神的圣火！”红蝎子被那股杀气吓的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教主说，在沙漠深处，有一处从大地深处冒出来的圣火，千年不灭，是沙神赐予我们的神力之源！那是属于沙神的秘密，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圣火？”李北玄和赢丽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想到的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石油或者天然气。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所谓的拜沙教，其背后恐怕就不仅仅是愚弄百姓那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个跪在地上的匪徒似乎看到了机会，他悄悄的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朝离他最近的一名卫兵扑了过去，口中还疯狂的大喊着：“为了沙神！” 那名卫兵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打破了柴房里的对峙。 那名偷袭的匪徒惨叫一声，腿上爆开一团血花，应声倒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几名卫兵也同时开火，精准的射中了剩下几个匪徒的腿部。 一连串的惨叫声中，红蝎子的手下们无一例外，全都抱着被打断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草堆。 卫兵们下手极有分寸，既让他们瞬间失去战斗力，又不会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这突如其来、干脆利落的血腥场面，彻底击溃了红蝎子的心理防线。 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硝烟血腥味，吓的面无人色，直接瘫软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饶命……饶命啊……”她语无伦次的磕着头，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风骚泼辣。 李北玄收起手枪，看都没看她一眼，对卫队长吩咐道：“把她和那个独眼龙一起关起来，剩下的处理掉。天亮之后，我们去会会这个拜沙教。” “是，总帅！” 卫队长立正敬礼，随即指挥手下将红蝎子和哀嚎的匪徒们拖了出去。 柴房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孙倾城走到李北玄身边，有些兴奋的说道：“夫君，千年不灭的圣火，听起来就像是天然气井。没想到我们这次出来，还能有这种意外发现。” “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李北玄的神色却很平静，“如果真的是油气资源，那这个拜沙教的背后，恐怕就不只是地方部族那么简单了。” “他们如此处心积虑的阻挠铁路，甚至不惜用邪教来控制民众，其图谋必然不小。” 赢丽质秀眉微蹙，凤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无论他们背后是谁，想在我大武的疆土上搞分裂，玩弄愚民的把戏，都是自寻死路。明日，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沙神之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柴房外漆黑的夜空，就好像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那片被迷信笼罩的沙漠深处。 “是啊，”他缓缓说道，“我也很好奇，当他们的沙神，遇到真正的钢铁时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北玄一行人便再次出发了。 他们的商队规模小了许多，只留下了几名卫兵看守客栈和物资，其余人则轻装简行，骑着脚力最好的骆驼，在面如死灰的红蝎子带领下，向着沙漠深处进发。 为了防止她耍花样，一名精锐卫兵与她同乘一驼，冰冷的枪口始终若有若无的顶着她的后腰。 在亲眼见识了这些人的恐怖手段后，红蝎子早已没了任何反抗的心思，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他们离开黄沙镇，一路向西，地势渐渐变的荒凉。 黄沙取代了戈壁，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空气干燥灼热，除了驼铃声，四周一片死寂。 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进了大半天，绕过一片巨大的雅丹地貌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而盆地的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深坑。 那深坑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好像曾被天火灼烧过，与周围的金黄沙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爷，就……就是那里了。”红蝎子指着巨坑，声音颤抖的说道，“拜沙教的总坛，就在坑底。” 众人勒住骆驼，站在高处向坑内望去，饶是李北玄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 只见那巨大的陨石坑底部，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熊熊烈火正在冲天燃烧。 火焰呈橘红色，在白日里依旧清晰可见，灼热的气浪扭曲了上方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好像一头被囚禁在地下的远古巨兽在咆哮。 这火焰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将整个坑底都熏烤成了一片焦土。 而在烈火的周围，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上千名身穿白色长袍的信徒。 五体投的对着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顶礼膜拜，神情狂热虔诚，口中念念有词，汇聚成一片嗡嗡的祈祷声，在这空旷的盆地中回荡，显的诡异庄严。 在祭拜人群的最前方，搭建着一个简陋的祭台。 几名身穿黑袍、地位显然更高的教众，正指挥着信徒们进行祭祀。 他们将一箱箱从商队手中抢来的丝绸、瓷器毫不吝惜的扔进火中，精美的货物在烈焰中瞬间化为灰烬。 第1908章 不惧圣火 紧接着又有十几名信徒合力拖着几头膘肥体壮的活牛活羊，在它们凄厉的惨叫声中，将它们也推入了火海。 牛羊的皮毛瞬间被点燃，在烈火中挣扎扭动，发出的焦臭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然而那些信徒们对此却视若无睹，反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沙神显灵了！沙神享用祭品了！” “赞美沙神！赞美沙神之子！”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孙倾城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简直是一群疯子！如此宝贵的天然气资源，他们竟然就这么用来烧牛羊丝绸，真是暴殄天物！” 作为孙无须的孙女，她从小耳濡目染，深知这些圣火的真正价值。 在蓝田书院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眼中，这哪里是什么神迹，这分明是足以驱动无数工厂机器、点亮万家灯火的工业血液。 “愚昧是最好的温床，能滋生出最邪恶的果实。”李北玄的眼神冰冷，“他们不是在祭神，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摧毁财富、禁锢思想，从而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赢丽质的凤眸中寒光闪烁，她看着那些被蒙蔽的狂热信徒，沉声说道：“这些人，既可怜，又可恨。若不将他们从这虚假的信仰中唤醒，这片土地将永无宁日。” “亲爱的，这不是神迹！”索菲亚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兴奋，她仔细观察着，语气肯定的说道，“这是典型的天然气泄露形成的自燃现象！” “火焰的颜色和燃烧状态都符合甲烷的特征。这下面一定有一个巨大的气田！” 她的话语中满是激动，就好像看到的不是什么圣火，而是一座等待开采的金山。 就在这时，祭祀的仪式达到了高潮。 从那座简陋的巨石神殿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用金线织成的华丽长袍，在火焰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显得格外夺目。 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缓缓扫视着下方跪拜的信徒。 他一出现，所有信徒的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峰，变得更加狂热，就好像见到了真正的神明降临。 “恭迎沙神之子！” “沙神之子，神威无边！”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陨石坑中回荡。 这位所谓的沙神之子走到祭台边缘，高高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瞬间整个场面鸦雀无声，上千名信徒屏住呼吸，狂热的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神谕。 “沙神的子民们！”他的声音通过某种简易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你们都看到了吗？沙神正在享用我们的祭品！它很满意！它将继续庇佑我们这片土地！”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但是！东方的伪神，那个窃据了皇位的女人，她派来了她的爪牙！” “修建了一条丑陋的钢铁蜈蚣，想要刺穿我们神圣的沙漠，切断圣火与大地母亲的连接！想要亵渎我们的神明，夺走我们的庇护！” 他指向东方的天空，声嘶力竭的吼道：“那轰鸣的火车，是魔鬼的咆哮！那冰冷的铁轨，是锁住我们命运的镣铐！” “一旦让他们得逞，圣火将会熄灭，沙暴将会吞噬我们的家园，瘟疫和饥荒将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吗？” “不愿意！不愿意！”信徒们被他的言语煽动得群情激奋，一个个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 “对！我们绝不允许！”沙神之子满意的看着下方的反应，继续煽动道，“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筑成一道沙墙！我们要用我们的弯刀，斩断那魔鬼的爪牙！为了我们的家园战斗！” “战斗！战斗！战斗！” 狂热的口号声震耳欲聋，整个陨石坑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气氛之中。 为了将这股狂热推向极致，沙神之子决定再次展现他的神迹。 他走到熊熊燃烧的圣火边缘，在所有信徒的注视下，竟然缓缓的将自己的右手伸进了那橘红色的火焰之中！ “神迹啊！沙神之子不惧圣火！” “他是真正的神之子！” 信徒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许多人甚至激动的泪流满面，对着他不停的磕头。 只见沙神之子的手在火焰中停留了数秒，随即缓缓抽出，竟然毫发无伤！ 他高举着那只被圣火洗礼过的手，接受着信徒们的膜拜，黄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然而这拙劣的把戏，又怎能骗过李北玄一行人的眼睛。 “夫君，你看。”孙倾城指着那人的手，低声说道，“他的手上似乎涂了什么东西，油亮亮的。” 索菲亚轻笑一声，用她带着泰西口音的汉语解释道：“那是一种特制的隔热油脂。我曾经在蓝田书院的化学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实验。” “用醋酸钙和酒精可以制作出一种凝胶，点燃后火焰温度很低。” “而他手上涂抹的，应该是某种更加高级的配方，混合了石棉粉末和吸饱了水的特殊黏土，可以在短时间内隔绝高温。只要动作快，手就不会被烧伤。” 李北玄看着那个在台上装神弄鬼的教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拜沙教，不过是一个利用了天然地理奇观，再辅以一些化学小把戏，来蒙骗和控制民众的邪教组织。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煽动暴乱，只要阻止铁路的修建，就可以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土皇帝。 只见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对身边的卫队长下令道：“准备一下，是时候让这些活在梦里的人，见识一下真正的神迹了。” 说罢他不再隐藏身形，带着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以及十几名亲卫，从沙丘的顶部沿着缓坡，一步步朝着坑底走去。 他们这群衣着迥异、气质不凡的外来者的出现，立刻打破了现场的狂热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们身上，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愤怒。 “什么人！竟敢擅闯沙神圣地！”祭台上，一名黑袍教众厉声喝道。 第1909章 玩火？我是你祖宗！ 沙神之子也转过身来，黄金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为首的李北玄，声音阴冷的说道：“你们身上，没有沙神的气息。你们是来自东方的异教徒！”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手持弯刀的神罚军立刻围了上来，将李北玄一行人团团围住，眼中满是嗜血。 “异教徒！亵渎了圣地！” “烧死他们！用圣火净化他们的灵魂！” 信徒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们疯狂的叫嚣着，就像要将这些不速之客撕成碎片。 面对上千人的包围，李北玄一行人却面不改色。 赢丽质和孙倾城甚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个装神弄鬼的教主，眼神里带着一丝看戏般的玩味。 “异教徒？”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教主身上，“就凭你们这点微末的火光，也敢妄称神迹？” “放肆！”沙神之子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了，“你懂什么！这是沙神赐予的神力，是凡人不可触及的领域！” “来人，把这些亵渎神明的异教徒抓起来，扔进圣火里，让他们成为沙神祭品的一部分！” “是！” 几十名神罚军挥舞着弯刀，呐喊着冲了上来。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近前，李北玄身后的卫兵们已经整齐划一的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那不是刀剑，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黑色铁管。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密集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神罚军应声倒地，每个人的小腿上都爆开一团血雾。 他们抱着腿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声瞬间盖过了狂热的呐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铁管，就能在十几步外伤人。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李北玄从一名卫兵手中接过一个更加粗大的金属装置。 那装置后面连接着两个金属罐，前面是一根长长的喷管造型狰狞。 正是西山工坊根据索菲亚提供的理论，最新研制出的便携式火焰喷射器。 “你们说，这是圣火？”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说，你们的沙神之子，能掌控火焰？”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火焰喷射器，对准了那黄金面具下的教主。 “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火焰！” 话音未落，他扣动了扳机。 “呼！” 一声恐怖的咆哮，一道比坑底圣火更加炽热、更加耀眼的橘红色火龙，猛地从喷管中爆射而出！ 那火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冲云霄，在空中划出一道几十米长的壮丽弧线，将半个天空都映照的一片通红。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甚至连百米外的信徒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皮肤烤焦的恐怖温度。 坑底那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所谓圣火，在这道人为制造的巨大火龙面前，瞬间变的黯淡无光，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渺小的可笑。 只见李北玄手持喷射器沐浴在火光之中：“玩火？我是你祖宗！” 瞬间全场死寂。 而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那是什么？ 比圣火还要庞大百倍的火焰，竟然被那个人握在手中！ 而且还能随心所欲的操控？ 这已经不是神迹了这是神罚！是真正的神明降临！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李北玄的方向拼命磕头。 紧接着就好像引发了连锁反应，噗通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前一秒还狂热叫嚣的信徒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敬畏。 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五体投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在他们看来，那个能徒手召唤出如此恐怖火龙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火神！ 而他们之前信奉的那个所谓沙神之子，在他的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祭台上，沙神之子也早已吓的魂飞魄散，僵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黄金面具下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引以为傲的骗局，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被撕的粉碎。 恐惧压倒了伪装的神性，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趁着所有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身后的神殿里逃窜。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道寒光便如鬼魅般破空而至。 “咻！” 一声轻微的锐响，一枚造型精致的十字手里剑精准的穿透了他华丽金袍的下摆，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坚硬的焦土之上。 “啊！” 沙神之子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道带得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头上的黄金面具也哐当一声滚落到一旁，露出一张因为恐惧极度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横肉，眼神狡诈，哪里有半分神圣的模样。 一直安静的站在李北玄身侧，如同影子般的千代，缓缓收回了手。 动作轻盈优雅，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北玄关闭了火焰喷射器的阀门，那咆哮的火龙瞬间消失，天地间恢复了原有的光亮，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燃油味。 将沉重的设备交给身后的卫兵，一步步走上祭台，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的骗子。 “跑什么？”李北玄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不是沙神之子吗？你的神力呢？” “我……我……”那教主吓的语无伦次，对着李北玄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神……神使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真神，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倒也机灵，见风使舵，直接将李北玄当成了更高级别的神明。 李北玄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他转身面向下方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信徒们，声音通过卫兵递过来的便携式电喇叭，清晰的传遍了整个陨石坑。 “都抬起头来，看看你们信奉的所谓沙神之子，就是这么一副丑陋的嘴脸！” 第1910章 死亡之海 信徒们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看到那个狼狈不堪、磕头如捣蒜的教主，眼中纷纷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们以为这千年不灭的火焰是神迹？”李北玄指着坑底的熊熊烈火，继续说道，“索菲亚，告诉他们，这到底是什么。” 索菲亚上前一步，用她流利的汉语大声说道：“这不是什么圣火，这是科学！是大地深处泄露出来的天然气，遇到雷电或者其他火源后产生的自燃现象！” “这种气体，在我们的都城，经过处理后可以用来点灯、做饭、驱动机器，是宝贵的燃料，而不是让你们拿来烧牛羊的！” 接着，她又指着那个教主，揭露道：“至于他所谓的不惧火焰的神力，更是可笑的骗局！” “他只是在手上涂抹了一层由石棉湿黏土特制的隔热油脂，才能在短时间内不被烧伤！” “这在蓝田书院的化学课本里，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化学常识！” 天然气？化学？ 这些词汇对于愚昧的信徒们来说太过深奥，但他们听懂了后半段。 原来那令人敬畏的神迹，只是涂了东西的骗术！ 李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个人，利用你们的无知编造谎言，让你们奉上财物为他卖命送死，甚至去破坏帝国修建的铁路！” “而铁路，能为这片贫瘠的土地运来粮食、布匹和干净的水！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为了维持他自己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生活！” 真相被赤裸裸的揭开，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一些信徒的脸上露出了愤怒辱，而另一些人则依旧满脸迷茫，似乎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坚信不疑的信仰，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李北玄不再理会那些信徒，他知道思想的转变需要时间。他转身对卫队长下令：“把这个神棍和他手下的那些黑袍都给我绑起来，严加看管。” “另外立刻架设电台，给后方的西域都护府发电报！” “是，总帅！”卫队长立刻领命而去。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但此刻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愚昧的图腾，而是一座涌动的宝库，是驱动大武这架工业战车滚滚向前的强大动力。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电报内容如下，于黄沙镇以西三百里处，发现一巨型浅层天然气田，储量惊人，呈自燃状态。” “都护府即刻派遣一个工兵营，携带全部钻探、管道及消防设备，火速前来，然后从蓝田书院化学系和物理系抽调最顶尖的专家团队，立刻乘坐专列赶赴此地。” “命令西山工坊加紧生产天然气压缩及液化设备，第一批成品在一个月内必须运抵！” 他顿了顿，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在这里，建立大武的西域第一天然气化工厂！” “这些白白燃烧了几千年的宝贵资源，从今天起，要为我大武所用！” “它们将变成驱动工厂的动力，变成点亮万家灯火的光明，变成我们钢铁洪流的燃料！” 赢丽质和孙倾城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万丈豪情，脸上都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满足于眼前的成就，他的目光永远都投向更远大的未来。 一个以欺骗建立的所谓神国，在绝对的工业力量和科学真理面前就这样土崩瓦解。 而在这片焦土之上，一座象征着进步文明的工业新城，即将拔地而起。 在等待工兵营和专家团抵达的时间里，李北玄并没有闲着。 指挥卫队彻底清缴了拜沙教的残余势力，解救了被他们奴役的民众，并将缴获的物资全部分发给了那些一贫如洗的信徒。 同时让随行的官员对这些被蒙蔽的民众进行登记，为后续的安置教化工作做准备。 几天后一切步入正轨，李北玄将此地暂时交由卫队长负责，自己则带着赢丽质等人继续西行。 天然气田的发现只是一个意外之喜，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全面考察西域的民生环境，为铁路的延伸后续的开发政策收集第一手资料。 车队再次启程，告别了那片即将迎来新生的陨石坑盆地，继续向着夕阳的方向前进。 随着车队不断深入，地貌变的愈发严酷。 进入了那片自古以来便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地带。 无尽的黄沙取代了一切，连绵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金光，热浪蒸腾，扭曲了远方的视线，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沿途的绿洲肉眼可见地正在萎缩。许多曾经水草丰茂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枯死的胡杨林和一片片白色的盐碱地。 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村落，残破的土坯房在风沙中静默矗立，诉说着生命逝去的悲哀。 这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枯泉镇的小绿洲。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几十户人家聚集的村落，房屋低矮破败，街道上满是流沙。 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看不到一丝生气。 车队在镇子外围停下，李北玄带着几人步行入内。 他们看到是当地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嘴唇干裂的如同龟裂的土地。 孩子们瘦的皮包骨头，无神的蜷缩在墙角，躲避着毒辣的阳光。 看着此情此景赢丽质秀眉紧蹙，凤眼中满是沉痛的开口道：“这里的情形，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身边的孙倾城也收起了往日的活泼，轻声叹道：“没有水人就活不下去，夫君，你看那些井口。” 闻言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镇子中散布着许多如同小火山锥般的土堆，每个土堆中央都有一个垂直的井口。 这正是西域地区的有名的坎儿井。 它通过挖掘地下暗渠，将远处雪山融水巧妙的引到绿洲，避免了地表蒸发。 然而此刻，这些井口都已经被流沙掩埋或是用破木板封死，显然早已干涸废弃。 第1911章 没活路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传来打破了死寂。 见状李北玄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口看起来尚未完全干涸的坎儿井旁，正有两伙村民在激烈的对峙。 几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动，而一口浑浊不堪的浅井，便是他们争斗的全部理由。 一满脸虬髯的汉子怒吼道：“这口井是我们阿洪家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让你们先打水！” 另一边，一个同样干瘦但眼神凶悍的男人毫不退让。 “放屁！全镇就剩这一口井出水了，就该大家轮着用！你们家昨天已经打过一桶了，今天该轮到我们了！” “谁敢动一下试试！今天这水我们打定了！” “那就试试！为了水老子跟你们拼了！” 此时的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周围的妇孺们则一脸惊恐的看着，眼中没有劝阻只有对水的渴望。 “住手！” 李北玄的卫兵上前一步，将两伙人隔开。 看见那冰冷的枪口和卫兵们身上的气势，瞬间震慑住了这些村民。 面对真正的军人，还是本能的感到了畏惧。 随即李北玄走到井边，看着那浅浅一层几乎见底的浑浊泥水眉头紧锁。 这就是几十户人家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这样的水连牲畜恐怕都难以下咽。 想到这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村民沉声问道：“官府的水车呢？按朝廷规定，各地官府都应设有应急水车在旱季为缺水地区送水，为何你们这里没有？” 村民们面面相觑，刚才那个虬髯汉子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官……官爷，水车是有的，可是……可是要拿粮食换，一担粮食才能换两桶水。我们……我们自己都快没吃的了，哪里还有余粮换水啊……” 赢丽质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混账！朝廷的赈灾之水，竟敢被他们当成商品来贩卖！这些地方官吏，真是该死！” 李北玄的神色同样阴沉，任何一项善政，到了下面都可能变味。 但没想到，这些人竟敢拿百姓的救命水来发国难财，这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这片绿洲的坎儿井，为何会干涸的如此厉害？”李北玄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问道。 一位年长的老者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叹息着说道：“回官爷的话，这几年，天山上的雪越来越少，融水也少了，我们这下游的坎儿井自然就没水了。” “而且……而且上游那些新建的大庄园，他们修了水坝，把水都截走了，我们这里就更没活路了……” “上游的庄园？”李北玄敏锐的抓住了关键。 “是啊，”老者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都是些惹不起的大人物，有的是退下来的大官，有的是和官府关系好的大商人。” “他们把水圈起来，种什么棉花、葡萄，听说能卖大价钱。”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跟他们争……” 李北玄明白了。天灾固然是原因，但更可怕的，是人祸。 是那些权贵劣绅为了自己的私利，截断了下游百姓的生命线。 看着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子民，看着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李北玄的眼神变的无比坚定，修建铁路工厂只是第一步。 要真正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就必须重新梳理这里的水脉，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用更科学、更公平的方式，来分配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资源。 “来人，”李北玄对身后的卫兵吩咐道，“去车上把我们储备的饮用水和压缩干粮都拿过来，先分给镇上的老人和孩子。” “是，总帅！” 很快，几名卫兵便抬来了几个大号的军用储水桶和几箱军粮。 当清澈甘甜的饮用水被倒入村民们破旧的陶罐木碗中时，整个枯泉镇都沸腾了。 那些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彩，孩子们贪婪的吮吸着来之不易的清水，干裂的嘴唇得到了滋润，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李北玄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卫队在镇子外扎营，自己则向那位年长的老者详细询问起了上游庄园的情况。 从老者和其他村民断断续续、充满畏惧的叙述中，马遮天的名字被反复提及。 这个外号极度嚣张的男人，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土司，也是掌控着方圆百里所有水源的水皇帝。 据说马遮天原本只是当地一个不起眼的部族头领。 但在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他趁机拉拢了一批亡命之徒，占据了天山南麓水草最丰美的一片谷地。 大武朝建立后，西域初定，朝廷为了安抚地方势力，便册封了他一个世袭土司的头衔。 没想到，这个马遮天非但没有感念皇恩，反而利用这个身份变本加厉的鱼肉乡里。 他耗费巨资，征发了数千民夫。 在谷口修建了一座高大的水坝，将从山上流下来的雪山融水全部截留在自己的私人水库里。 从此，这片绿洲的生命之源，便被他牢牢的攥在了手中。 马遮天立下了一条残酷无比的规矩：任何想要用水的人，无论是灌溉田地还是日常饮用，都必须用等重的棉花或者粮食来换。 一斤水，换一斤棉花，或者一斤粮食。 在这片本就贫瘠干旱的土地上，这无异于敲骨吸髓。 水是生命之本，百姓们别无选择。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养大的牛羊，织出的布匹，源源不断的流入马遮天的庄园，仅仅为了换取那一点点维持生计的浑浊水源。 无数家庭因此倾家荡产，良田荒芜。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的惨剧时有发生。 而马遮天则靠着这种血腥的垄断，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庄园里亭台楼阁，仆役成群，与下游这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村落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简直是国中之国，无法无天！”赢丽质听完村民的血泪控诉，绝美的容颜上覆盖着一层冰霜。 声音中蕴含着滔天的怒火，“我大武的疆土之上，岂容此等恶贼横行霸道，视人命如草芥！” 第1912章 速速开门 作为大武的女帝，每一个子民的苦难，都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心上。 “夫君，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孙倾城也一改平日的娇俏，语气严肃的说道，“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为富不仁了，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挖我们大武的根基。” 李北玄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冷的吓人。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山山脉，那里，就是马遮天庄园的方向。 “卫队长。” “到！” “派一队侦察兵，带上电台和望远镜，去把那个马遮天的庄园给我摸清楚。我要知道他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以及那个水库的具体位置。” “是，总帅！” “另外，”李北玄补充道，“让车队里的工程师准备好炸药雷管，既然他喜欢修墙，那我就帮他拆掉。”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杀伐决断之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次日，天刚破晓，侦察兵便传回了初步的情报。 马遮天的庄园修建的如同一座军事堡垒，高墙壁垒箭塔林立，豢养着一支五百人左右的私人武装。 装备着从黑市走私来的旧式火枪和刀矛，在地方上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那个关键的水库，就建在庄园后方的山谷之中，大坝由巨石和夯土砌成，有重兵把守。 “看来，他很清楚自己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早就做好了武力对抗的准备。”李北玄看着地图上的标注，冷笑一声。 “夫君打算怎么做？直接带兵攻进去吗？”赢丽质问道。 “攻进去是必然的，但不能这么简单。”李北玄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对付这种土皇帝，不仅要摧毁他的武装，更要从根本上摧毁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权。” “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这个所谓的遮天土司，在我大武的铁拳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 他抬起头，开口道：“我要开闸，放水。我要让天山的雪水，重新流遍这片干涸的土地。”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水是上天赐予所有人的礼物，而不是某个人敛财的工具。” “可是，大坝有重兵把守，强攻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卫队长在一旁提醒道。 “谁说要强攻了？”李北玄微微一笑，“索菲亚，英格丽德，该你们蓝田书院的高材生出场了。” 被点到名的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亲爱的，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索菲亚问道。 李北玄指着地图上的水库位置：“我需要你们计算出一个最佳的爆破点，用最少的炸药，对大坝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但又不能引发大规模的溃坝洪水，以免伤及下游能做到吗？” 英格丽德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这位来自北欧的物理学天才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等高线。 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没有问题，根据水坝的结构和蓄水量估算，我们只需要在承重墙的关键节点进行精确爆破，就能让它安全的泄洪。” “给我半个小时，我和索菲亚就能计算出精确的装药量。”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千代，阿依拉。” “在。”两位女子应声出列。 “今晚，你们两个带一个小队，护送工程师和炸药潜入水坝，在指定位置安装好起爆装置。记住，行动要绝对隐秘，天亮之前必须撤回来。” “是！” 一个集结了现代军事战术的周密计划，就这样在小小的枯泉镇中迅速成型。 它的目标，直指那个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吸食民脂民膏的马遮天。 然而在动手之前，李北玄决定先礼后兵。他要给马遮天一个机会，也为了让后续的雷霆手段师出有名，占据法理的制高点。 翌日上午，李北玄换上了一身代表大武朝廷的官服，虽然只是随行官员的制式服装，但任然让人压力暴增。 只带了四名卫兵，便驱车来到了马遮天那座壁垒森严的庄园门前。 庄园的大门由厚重的铁桦木制成，上面包裹着铁皮，门楼上，十几个手持火枪的家丁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来者何人！”门楼上传来一声粗暴的喝问。 一名卫兵上前一步，亮出了一面金牌，朗声道：“大武朝廷巡查西域特使前来拜会马土司，还不速速开门！” 门楼上的人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迟疑了片刻，匆匆跑下去禀报。 过了许久，沉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打量着李北玄一行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原来是朝廷来的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李北玄面无表情，迈步走入庄园。只见庄园内别有洞天，与外面黄沙漫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绿树成荫，溪水潺潺，甚至还有一个引水而成的人工湖泊，湖边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与下游那些濒临死亡的村落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穿过几条回廊，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宏伟的大厅之中。 大厅正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铺着整张斑斓虎皮的巨大椅子上。 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正是马遮天。 他的眼神凶悍，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李北玄。 李北玄无视了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开门见山的说道：“马土司，本官奉朝廷之命巡查西域民情。” “如今大旱，下游百姓无水可用，几近绝境。本官前来，是希望你能以苍生为念，开闸放水，缓解旱情。” 马遮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就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身边的那些打手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笑了许久，马遮天才止住笑声。 他身体前倾，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李北玄，慢悠悠的说道：“朝廷特使？呵呵，好大的官威啊。不过我说大人，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西域大漠？” 第1913章 一切都晚了 随后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嚣张：“你给我听好了，在这里，天高皇帝远！什么朝廷法度，到了我这儿都不好使！” 然后站起身，踱到李北玄面前，几乎是脸贴脸的说道，嘴里喷出的酒气令人作呕：“在大漠，水就是命，命就是钱！” “而在这里，我马遮天，说了算！” “别说是你这个什么狗屁特使，就是你们大武的皇帝赢丽质亲自来了，渴了也得拿真金白银来买我的水喝！” “放肆！”李北玄身后的卫兵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马遮天却毫不在意，他后退两步，重新坐回自己的虎皮大椅上，嘲弄的笑道：“怎么？想动手？我这庄园里有五百条枪，就凭你们几个够看吗？” “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带着你的人滚蛋。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今天我不杀你。” “要是再敢来我这里聒噪，我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成水袋！” 李北玄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马遮天，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么说，马土司是铁了心，不肯放水了？”他最后确认道。 “放水？”马遮天嗤笑一声，端起旁边侍女递上来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可以啊，拿等重的黄金来换，我马上就给你放！没有黄金，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好，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如渊，“马土司的话，本官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大厅外走去。 看着李北玄离去的背影，马遮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官员，不过是又一个自取其辱的蠢货罢了。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谁的拳头大，谁才是真正的王法。 “老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旁边的管家低声问道，“要不要……” “不必。”马遮天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自信，“一个文官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好让他回去告诉朝廷，我马遮天不是好惹的。以后这西域的赋税，他们也别想再多收一个子儿！” 当晚，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马遮天的庄园依旧灯火通明，巡逻的家丁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戒备看似森严，实则松懈。 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上根本不存在能威胁到他们的力量。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避开了所有的岗哨，悄无声息的绕过了庄园的正面，向着后方那片漆黑的山崖潜行而去。 李北玄亲自带队。他没有选择硬攻那座如同堡垒的庄园，因为他的首要目标不是杀戮，而是解放水源。 强攻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混战，不仅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有可能让马遮天狗急跳墙，破坏水库大坝，给下游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选择了从源头解决问题。 马遮天的大坝虽然坚固，但它终究是建立在自然的山谷地形之上。 山谷的一侧，是一面陡峭的岩壁，正是这面岩壁与人工修筑的堤坝共同构成了水库的屏障。 李北玄、索菲亚，以及两名最精锐的工兵，在千代和阿依拉的掩护下，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陡峭的崖壁上，悄然来到了水库的侧上方。 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下方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如同被囚禁的巨兽般的广阔水面。 “就是这里。”索菲亚压低声音，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了岩壁上的一处结构薄弱点。 她和英格丽德白天已经通过望远镜和地质图纸，进行了无数次的演算。 “根据计算，这块凸出的角岩是整个侧壁的关键应力点。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安放定向炸药，向斜下方四十五度角爆破，就能撕开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涌出的水流会顺着预设的山涧故道流向下游，既能保证泄洪量，又能避免形成破坏性的山洪。”索菲亚的语气满是自信。 李北玄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确认了方案的可行性。他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工兵下令：“开始作业。” 两名工兵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钻孔设备和高能炸药。 他们动作娴熟，在岩石上钻开几个深孔，然后小心翼翼的将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的炸药填塞进去，最后接上雷管和长长的引线。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只有细微的器械摩擦声，很快便被山谷间的夜风吹散。 半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李北玄拿出军用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对通讯兵命令道：“接通卫队长，命令正面部队做好准备。” “五分钟后，我这里起爆，听到爆炸声，立刻对庄园大门发动佯攻，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是，总帅！”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达。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座奢华的庄园。 他就像能看到马遮天此刻正在温暖的房间里搂着美妾，喝着美酒做着他遮天美梦。 然后拿起引爆器，对身边的人说道：“准备迎接一场甘霖吧。” 五分钟后。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就好像天神擂响了战鼓。 整座山崖都为之震颤，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在马遮天庄园的后山，那坚固的岩壁上，一个巨大的缺口被精准的撕开。 被囚禁了许久的雪山融水找到了宣泄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随后化作一条白色的水龙，沿着古老的河道，向着下游干涸的土地奔涌而去！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庄园内顿时乱作一团，马遮天从女人的肚皮上惊坐而起，只穿着一条裤子就冲了出来。 然而他还没搞清楚后山发生了什么，庄园的正门方向，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哒哒哒！” 车载重机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射在庄园厚重的大门上，打的木屑横飞，铁皮迸裂。 “敌袭！敌袭！”凄厉的呼喊声响彻庄园。 第1914章 龙王爷显灵 马遮天的家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蒙了，他们慌忙的冲上围墙，试图还击，但在大武卫队精准的火力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来。 马遮天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白天那个看似文弱的特使，根本不是什么善茬，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快！都给我顶住！去后山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声嘶力竭的吼道。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当他派去的人连滚带爬的回来报告水库决堤了的时候，马遮天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大的依仗就这样被摧毁了。 而与此同时，在下游的枯泉镇以及更远的村落里，那些在睡梦中被惊雷般的巨响震醒的百姓们，惊恐的跑出家门。 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了那阔别已久、只存在于记忆中最深处的声音。 “哗啦啦……” 是水声！ 是水的奔流声！ 人们难以置信的冲向早已干涸的河道，只见一股清澈的洪流正从上游奔腾而来，冲刷着龟裂的河床，滋润着枯死的草根。 “水！是水啊！” “老天开眼了！神龙下凡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的是震天的欢呼。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上游的方向拼命磕头，喜极而泣。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神明显灵，降下了这救命的甘霖。 这场精心编排的神迹，彻底摧毁了马遮天的一切。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大地，庄园的大门被炮火轰开，大武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时，这个不可一世的水皇帝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瘫软在地，束手就擒。 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被李北玄和索菲亚精确计算过的山崖节点轰然崩塌。 坚不可摧的岩石在烈性炸药的威力下，如同脆弱的饼干般碎裂，一个巨大的豁口赫然出现。 被马遮天强行截留了数年之久的雪山融水，好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愤怒巨龙，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它不再涌向那座人工堤坝，而是咆哮翻滚着沿着被炸开的新通道绕过了马遮天的城堡，一头扎进了那条早已干涸断流的古老河道。 清澈、冰凉、蕴含着生命力量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奔涌而下。 冲刷着龟裂的河床，卷起沉寂多年的沙尘，发出整个绿洲都为之颤抖的欢唱歌声。 那些被巨响惊醒，惶恐不安的跑出家门的下游百姓，最先听到的是这就像来自天外的声音。 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觉，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一老人最先反应过来，他颤抖着指向河道的方向声音嘶哑道：“水……是水声！” 闻言人们疯了一般的冲向河岸。 当他们看到水流奔腾而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来自天山之巅清澈见底的雪水！ “水！真的是水啊！” “老天爷开眼了！龙王爷显灵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河岸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哭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巍巍的走到水边，伸出干枯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捧起一捧水。 当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指缝，滋润她干裂的嘴唇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跪倒在河滩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就好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成百上千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岸边。 哭着笑着，用额头触碰着湿润的土地，向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叩拜。 这不是迷信，而是生命在濒临绝境时，对希望最本能的敬畏。 孩子们则欢呼着冲进尚浅的河水里，尽情的嬉戏打闹，用身体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恩赐。 河水继续向下游奔涌，它填满了干涸的坎儿井竖井，重新激活了那些如同蛛网般遍布地下的古老暗渠。 生命之水，再一次通过这条伟大的地下血脉，流向了更远处的田地村庄，唤醒着整片沉睡的绿洲。 与下游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遮天庄园内的一片死寂。 当爆炸声响起，当大地开始震颤时，马遮天还以为是那个不识好歹的特使在虚张声势。 可当他派去的人连滚带爬地回来，用见了鬼一样的声音报告说后山的山崖塌了，水库里的水全都顺着新开的口子跑光了的时候，他才如遭雷击。 他发疯似的冲向庄园后方，登上了望塔，举起望远镜。 只见原本应该碧波万顷的私人水库，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巨大的漩涡在水库中央形成，将所有的一切都卷了进去。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那个他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引以为傲的聚宝盆，就彻底见了底。 曾经清澈的水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散发着腥臭味的巨大烂泥塘。 无数养在水库里的肥美鱼虾在泥浆中徒劳的蹦跳着，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用来控制下游所有人生死的命脉，他财富帝国的基石，就这样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马遮天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不明白，那坚固的山崖怎么会突然崩塌？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然而庄园大门方向传来的、愈发激烈的枪炮声，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 “完了……” 马遮天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自己构筑的遮天帝国，就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 水没了，他就失去了控制一切的资本，变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而那伙拥有着恐怖火力的朝廷特使，显然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当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时，马遮天的庄园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厚重的大门被炮火撕开一个狰狞的口子，象征着他统治的终结。 失去了水源这个最大的控制手段，马遮天赖以维持统治的根基便彻底动摇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和打手们，此刻比谁都清楚，他们的主子已经完了。 第1915章 补偿 大武朝廷的雷霆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凌厉。 继续为这个注定覆灭的土皇帝卖命，无异于螳臂当车。 于是，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庄园内蔓延。还没等大武的士兵完全控制住局面，许多家丁便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开始四散奔逃，试图在清算到来之前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而与此同时，下游的百姓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狂喜之后，也终于从零星的消息中得知了真相。 那不是什么神龙显灵，而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为他们炸山开河，引来了救命水！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积压在百姓心中多年的愤怒。 “是朝廷的天兵！天兵来给我们做主了！” “马遮天那个挨千刀的恶贼完蛋了！” “走！去找他算账！他喝了我们多少血，吃了我们多少肉！” 愤怒的火焰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成百上千的百姓，拿着锄头、铁锹、甚至是菜刀，自发的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了那座曾经让他们望而生畏的庄园。 当他们看到庄园大门洞开，不可一世的马家武装土崩瓦解时，最后一丝畏惧也消失了。 人们如同潮水般冲进了这座奢华的罪恶堡垒。 看着那些亭台楼阁，看着那潺潺流淌的人工溪流，再想想自己家中快要饿死的孩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很快，瘫软在了望塔下的马遮天被人拖了出来。 愤怒的百姓们用粗糙的麻绳捆的结结实实，像一头待宰的肥猪。 曾经高高在上的水皇帝，此刻脸上沾满了泥土口水，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试图求饶，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百姓们愤怒的唾骂所淹没。 三天后，在枯泉镇最大的广场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审大会召开了。 李北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大武士兵，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方圆百里的百姓都赶了过来。 马遮天和他的几个主要帮凶被五花大绑的跪在台前，面如死灰。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满是感激的双眼，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广场。 “乡亲们！我乃大武朝廷摄政王，李北玄！”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做梦也想不到，前来解救他们的，竟然是当朝摄政王本人！ 李北玄抬手虚按，待人群安静下来后，他指着脚下的马遮天，厉声说道：“此贼名为马遮天，身为朝廷册封的土司。” “不思报效国家，安抚百姓，反而拥兵自重，截断天山水源，以水换粮，鱼肉乡里，致使良田荒芜，饿殍遍地，其罪罄竹难书！” 他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无数人开始高喊“杀了他！杀了这个恶贼！” “今日，我便在此，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宣判此獠的罪行！”李北玄的声音冷冽如冰，“其罪一违抗朝廷法度，私建水坝，截断天河，此为谋逆！” “其罪二拥兵自重，欺压百姓，形同叛乱！” “其罪三，草菅人命，致使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天理不容！” “数罪并罚，判处马遮天及其主要党羽，斩立决！” “好！” “王爷英明！” 百姓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在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马遮天和他的一众爪牙被验明正身，就地正法。 当屠刀落下，罪恶的头颅滚落在地时，许多被欺压多年的百姓都流下了百感交集的泪水。 处决了罪魁祸首，李北玄并没有就此结束。 摧毁一个旧秩序很容易，但建立一个能长治久安的新秩序，才是根本。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宣布：“乡亲们，马遮天已除，但他留下的祸根必须根除！” “我在此宣布，自今日起，废除西域所有世袭土司制度！” “大武的疆土之上，不允许再有任何无法无天的国中之国！” 这个决定再次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百姓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土司制度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数百年，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另一座大山，如今被摄政王亲口废除，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李北玄接着说道：“水，是上天赐予万物的生命之源，不是任何个人敛财的工具！” “为了确保天山之水能够公平的流向每一寸需要它的土地，朝廷决定，在此地设立西域水利总局！” “水利局将由朝廷直接管辖，统一规划、修建、维护所有的水利设施，包括坎儿井和灌溉渠道！” “从今往后，所有水源统一调配，按需分配，严禁任何私人截流、倒卖水源！” “用水只收最低限度的维护费用，绝不允许再出现以水换粮的荒唐事！” “此外，朝廷将从马遮天的庄园中抄没所有不义之财，一部分用于水利局的启动资金，另一部分，将全部分发给这些年被他盘剥过的受害家庭，作为补偿！” 一条条振奋人心的政令从李北玄口中宣布出来，每一条都切中了百姓们最深切的期盼。 废土司，立水局，分财产，这三板斧，不仅彻底清算了马遮天的罪恶，更从根本上建立起了一个崭新的、公平的秩序。 广场上，所有百姓都自发的跪了下来，他们朝着高台上的李北玄虔诚的叩拜，口中高呼着摄政王千岁，大武皇帝万岁的口号，声震四野经久不息。 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被万民拥戴的李北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 她们知道，自己的夫君，又一次用他的铁腕，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了新生。 解决了马遮天这个毒瘤，建立了水利总局，清澈的雪山融水开始公平的流淌到每一片干涸的田地。 枯泉镇和周边的绿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机。 百姓们有了水，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田间地头也再次响起了劳作的歌声。 第1916章 轩然大波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就此离开，仅仅给予水源，只是解决了生存的底线问题。 想要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彻底摆脱贫困，就必须为他们找到一条能够持续发展的致富之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天傍晚，一行人正在临时征用的马遮天庄园里商议后续事宜。这座曾经奢华的罪恶之地，如今成了大武朝廷在西域的临时行政中心。 “夫君，你看。”孙倾城拿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资料，走到正在研究地图的李北玄身边。 眼中满是精明：“我让蓝田书院农学系的专家对这里的土壤气候进行了紧急分析，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 “哦？说来听听。”李北玄饶有兴致的抬起头。 孙倾城将一份报告递给他，指着上面的数据说道：“这里虽然干旱，但日照时间极长，昼夜温差巨大，加上天山雪水灌溉带来的独特矿物质，简直是种植棉花的绝佳之地。” “尤其是那种纤维很长的海岛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长绒棉，如果能在这里成功引种，品质绝对是世界顶级的。” 作为大武乃至整个东方世界商业帝国的实际掌舵人，孙倾城对市场的敏锐度无人能及。她立刻就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战略价值。 “长绒棉？”李北玄的眉头微微一挑。 当然知道这种高级纺织原料的价值，大武的纺织工业虽然已经进入了机械化时代，但高端原料一直依赖进口，价格昂贵且受制于人。 如果能在自己的国土上大规模种植，其意义不言而喻。 “没错。”孙倾城肯定的说道，“我们的纺织厂每年都需要从海外进口大量的长绒棉，价格居高不下。”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建立起一个稳定的高品质棉花产地，不仅能满足国内需求，甚至可以反向出口，彻底打破西方的垄断。” “更重要的是，这能给当地百姓带来一条实实在在的致富路，让他们从单纯的种粮糊口，转变为种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 赢丽质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倾城妹妹这个想法很好。百姓们刚刚分到了田地，有了水，但手上没有本钱，很多人连买种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且让他们贸然改种一种全新的作物，他们心里肯定也没底，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这些我都想到了。”孙倾城自信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所以，我准备以大武商行的名义，在这里推行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 第二天一则由西域水利总局和大武商行联合发布的公告，贴满了枯泉镇的大街小巷，并迅速传遍了周边的所有村落。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却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武商行将免费向所有愿意改种棉花的农户提供最优质的长绒棉种子，并派驻农学专家，全程提供免费的技术指导，从播种、施肥到病虫害防治，手把手的教。 最关键的是公告的后半部分：大武商行将与所有参与种植的农户签订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包销合同。 合同明确规定，只要农户种出的棉花达到合格标准，大武商行将全部以一个远高于普通粮食作物的保护价格进行收购，绝不压价，当场结清。 如果市场行情好，收购价还会随之上浮。 这相当于给所有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用自己出本钱，有专家教技术，还不用担心销路，简直就是稳赚不赔。 天底下哪里找这么好的事？ 但是那位为民除害的王爷，怎么可能骗他们？ 皮肤黝黑的老农，激动的声音发抖：“王爷夫人，这……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种了棉花，你们真的全都要？” 而面前的正是亲自坐镇宣传点的孙倾城，孙倾城微笑着回答：“老乡当然是真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这可是有朝廷做担保的。” “你们只管放心大胆的种，种的越多品质越好，你们挣的钱就越多，以后盖新房娶媳妇都不再是梦了。” 闻言老农激动的老泪纵横：“太好了！感谢朝廷！感谢王爷夫人！” 而孙倾城的这番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百姓们。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镇公所门前排起了长龙。 无数农户争先恐后的前来签订合同领取种子，孙倾城调来的农学专家们也立刻奔赴田间地头开始勘测土地。 指导百姓们如何进行深耕施肥，为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准备。 直到百姓们看着清澈的渠水流进自家的田地，手中拿着饱满的棉花种子。 望向那座曾经的马家庄园，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 眨眼半月后，这天下午，李北玄正和索菲亚、英格丽德等人，乘坐着改装过的越野军车，对周边地区进行地质勘探，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和道路规划做准备。 天空原本晴朗无云，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可就在转瞬之间，天色骤变。 西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黄色的巨墙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就好像整片沙漠都活了过来，要将世间万物吞噬。 “不好！是黑风暴！”经验丰富的向导，也是当地的一名老兵，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所有人，立刻戴上风镜口罩！车辆向那边的雅丹地貌靠拢，寻找背风处！”李北玄的反应极快，通过车载无线电下达了清晰的命令。 狂风裹挟着沙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天与地在瞬间便失去了界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昏黄。沙粒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就像是无数只恶鬼在用指甲抓挠。 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一米，即便是军用卡车的大灯，也只能穿透薄薄的一层沙幕。 车队艰难的移动到一片巨大的雅丹土丘后方，熄灭了引擎。所有人都待在车里，感受着车辆在狂风中剧烈的摇晃，就好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这场沙暴的规模，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第1917章 大规模推广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狂风终于渐渐平息。 当沙尘缓缓沉降，众人推开车门，重新踏上大地时，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整个世界就像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 沙丘的位置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地貌与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原本是一片平缓沙地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残垣断壁。 那些土黄色的建筑废墟，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一股苍凉气息。 无数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断墙，勾勒出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 很显然，刚才那场恐怖的沙暴，吹走了覆盖其上千年的沙层，让这座被时光掩埋的古城，重见天日。 “天呐……这是……”赢丽质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古城遗址！一场沙暴竟然吹出了一座古城！”索菲亚的眼中则满是新奇。 李北玄的心头也是一震。他立刻下令卫队保持警戒，然后带着索菲亚、千代和阿依拉等人，小心翼翼的向那片废墟走去。 越是靠近，古城那饱经风霜的宏伟就越是令人心惊。 虽然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但从那些高大的地基依然可以判断，它在鼎盛时期，绝对是一座繁华的沙漠明珠。 “夫君，你看这里！”阿依拉在一块半埋的石碑前停下脚步。 她拂去上面的沙土，辨认着那些古老的西域文字，“是……精绝！这里是传说中，被沙漠吞噬的精绝古国！” 精绝古城！这个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继续向古城深处探索，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宫殿或神庙的巨大废墟中心，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被一块断裂的巨石板半掩着，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下面可能有危险。”千代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的说道。 “但更可能有发现。”李北玄的眼中满是好奇。 打开了高亮度的战术手电，对众人说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后面，注意安全。” 地道并不长，倾斜向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气味。 走了大约几十米后，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室。 这里似乎是一个储藏室，四周摆放着许多已经腐朽架子和破碎陶罐。 手电光扫过，地下室的全貌呈现在众人眼前。 然而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并非那些古老的器物，而是房间中央以及墙壁上的一些奇怪装置。 那是一些类似灯盏的陶制器皿，但里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如同沥青般粘稠的液体，从陶罐的缝隙中渗出，在地面上凝固成一片。 更奇怪的是，在这些黑色液体的上方，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燃烧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东西？他们用这个来照明吗？”孙倾城好奇的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沾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索菲亚的呼吸却在瞬间变的急促起来。 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勘探包里取出一个取样瓶滴管，小心翼翼的收集了一些液体样本。 然后她又拿出便携式的成分分析仪，进行现场检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只见分析仪屏幕上的数据飞快的跳动着，几条光谱曲线不断变化。 “我的上帝……”片刻之后，索菲亚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她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李……夫君！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李北玄追问道。 “石油！这是石油！”索菲亚几乎是喊了出来，“虽然很粗糙，含有大量杂质，但这绝对是未经提炼的原油！古精绝人竟然在用浅层渗出的石油来照明！” 石油！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北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大武朝虽然已经进入了电力时代，但能源结构依然非常单一，主要依靠煤炭。 而他心心念念的内燃机技术，虽然在蓝田书院的实验室里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但一直受困于没有稳定高效的燃料。 天然气虽然好用，但储存和运输始终是个大问题，难以作为大规模推广的动力燃料。 而现在，钥匙出现了！ 李北玄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问道：“储量怎么样？” 只见索菲亚指着地面上大片渗出的油渍，兴奋的说道：“无法估量！这里的地质结构非常特殊，这处遗迹恰好坐落在一个巨大的浅层油藏之上！” “而且从渗出的规模来看，是一个世界级的超级油田！” 文言李北玄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 这可是大武迈向内燃机时代，真正实现海陆空立体化机动的关键钥匙！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军用电台传回了京城和蓝田书院，整个大武都被这个消息彻底引爆了。 “石油！真的是石油！储量惊人的浅层油田！” 蓝田书院物理系的院长，一个年过花甲的老教授，在看到电报译文时，激动的将自己最心爱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 内燃机项目组已经攻克了无数技术难关，造出了性能稳定的原型机，却唯独缺少能够大规模供应的燃料。 想到这李北玄没有丝毫犹豫，铺开地图，在那片标注着精绝遗址的区域旁边，用红色的铅笔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传我的命令，以精绝古城为中心，在此地建立一座全新的城市。” “从工部兵部、蓝田书院抽调最精锐的工程师、地质学家和技术工人，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此地。” 身板的赢丽质看着地图柔声说道：“夫君，给这座新城起个名字吧。” 只见李北玄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土地上，在当地那片区域被牧民们称为黑油山。 想到这李北玄缓缓说道：“就叫它克拉玛依，在当地的语言里，这就是黑油山的意思。”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座城市建立在黑色的黄金之上。” 第1918章 能源 名字就这样被定了下来，随着摄政王的一声令下，整个大武帝国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一支由数万名最优秀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和士兵组成的建设兵团，携带着大量的机械设备物资，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死亡之海。 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恶劣到极致的自然环境。 白天地表温度高达五十多度，足以烤熟鸡蛋，夜晚气温又骤降到冰点附近。 然而所有人都如同朝圣般一般，都十分的清楚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在索菲亚和从全国各地调集而来的地质专家的精确勘探下，一口口探井被确定下来。 紧接着由蓝田书院机械系和楚国工匠联合改进的蒸汽动力钻井平台被组装起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向着地心深处探去。 几个月后，在克拉玛依一号井的工地上，历史性的时刻到来了。 当钻头突破最后一层岩盖时，一股强大的压力瞬间从地下喷涌而出。 伴随着沉闷的咆哮，一道黑色的油龙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在戈壁滩的上空洒下了一场壮观的黑雨。 “出油了！出油了！” 整个工地瞬间沸腾了！工人们扔掉手中的工具，任由粘稠温热的原油浇在自己身上，他们欢呼着，许多饱经风霜的汉子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黑色的液体，是他们用汗水智慧浇灌出的希望之花。 李北玄和孙倾城等人站在不远处的指挥车旁，同样目睹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太壮观了。”孙倾城由衷的感叹道，“我好像已经听到了帝国前进的轰鸣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李北玄冰冷的开口道：“接下来，我们要让这黑色的血液，真正的流动起来。” 第一口井的成功，极大的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很快，更多的钻井平台被竖立起来。 一排排被工人们亲切的称为磕头机的抽油机，在荒漠上整齐的排列开来，日夜不休的工作，将地底深处的黑色黄金源源不断的抽取上来。 随着铁路的贯通，克拉玛依这座新城彻底与帝国的大动脉连接在了一起。 每天都有数列火车满载着一桶桶乌黑粘稠的原油，沿着钢铁轨道，如同输送血液的动脉，奔向内地的各大工业城市。 这条铁路，迅速成为了大武帝国最重要的能源生命线。 然而也引来了贪婪的豺狼，夜里一列满载原油的货运列车正行驶在戈壁深处的一段无人区。 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喷吐着浓烟，在星空下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 就在列车经过一处地势复杂的峡谷时，前方不远处的铁轨上，突然爆发出两团耀眼的火光。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铁轨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高速行驶的火车根本来不及刹车，巨大的车头猛地脱轨，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沙地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金属嘶鸣。 后面的车厢也随之侧翻，无数沉重的油桶从平板车上滚落下来，叮叮当当撞成一团。 还没等幸存的押车士兵反应过来，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下来，瞬间将车头几节车厢打的火星四溅。 “敌袭！快隐蔽！”带队的军官声嘶力竭的吼道，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颗子弹就精准的击中了他的额头，让他当场毙命。 黑暗中，上百名骑着快马的匪徒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头裹黑巾，手持着一种样式崭新的步枪，枪声清脆连贯，火力远比押车士兵手中的制式步枪要凶猛的多。 “是独眼狼的人！”一名士兵绝望的喊道。 这伙匪徒显然不是为了抢劫那么简单。他们冲到翻倒的油桶旁，并不急于搬运，而是用步枪对着油桶疯狂扫射。 很快，迸射的火星引燃了从弹孔中流出的原油。 “轰！” 一个油桶率先爆炸，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一个又一个油桶被引爆，火光冲天，将整个峡谷照的如同白昼。 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押车的士兵们在剧烈爆炸中，几乎全军覆没。 匪徒们看着这片火海，发出了野兽般的狂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壮汉，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显的格外可怖。 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随后大手一挥，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片燃烧的列车残骸。 消息传回克拉玛依的临时指挥部时，李北玄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已经是一个月内发生的第三起针对石油运输线的袭击了。 前两次被劫的是规模较小的驼队，而这一次，对方竟然连军方押运的火车都敢动，其嚣张气焰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个独眼狼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北玄的声音冰冷，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负责地方防务的一名将领满头大汗的汇报道：“总帅，这股匪徒是最近半年才冒出来的，盘踞在北边的群山之中，行踪诡秘，来去如风。” “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枪法极准，而且……而且他们手里的家伙事，非常邪门。” “邪门？” “是的。”将领递上了一份验尸报告和几颗从现场找到的弹头，“我们的人检查了阵亡士兵的伤口，发现子弹的穿透力极强。” “而且您看这弹头，和我们大武军队，乃至西域各路人马用的都不一样。”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对方的步枪可以连续射击，火力压制能力远超我们。” 李北玄拿起那颗变形的弹头，仔细端详着。作为一手缔造大武现代化军队的统帅，他对各式武器了如指掌。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是罗刹国的莫辛纳甘步枪弹。”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罗刹国？”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第1919章 大惊小怪 索菲亚也走了过来，她拿起弹头看了看，肯定的说道：“夫君说的没错，这确实是罗刹国军队刚刚换装的新式步枪子弹。” “这种步枪采用了内置弹仓旋转后拉式枪机，射速精度都比我们目前装备的单发步枪要高。” “一群盘踞在山里的土匪，怎么会有罗刹国最先进的制式装备？而且数量还不少。”孙倾城敏锐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这背后要是没有罗刹国官方的支持，打死我都不信。” 赢丽质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我们动了别人的蛋糕，有人坐不住了。” “克拉玛依的油田，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帝国的未来，也让北边的邻居感到了威胁。” “他们不敢与我们正面开战，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扶植代理人，来破坏我们的能源生命线，拖延我们发展的脚步。” 李北玄将弹头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掐断我们的动脉？痴心妄想！”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独眼狼匪帮可能盘踞的那片山区。 “他们以为躲在山里，用着几杆新枪，就能为所欲为，可不了解大武真正的力量是什么了。”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传我命令，调动驻扎在西域的苍狼特种作战大队，再从空军调来一个中队的飞鲨攻击机。” “我要亲自指挥，把这只不知死活的独眼狼，连同他背后的黑手，一起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掉！” 一场针对石油生命线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而李北玄的回应，将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 要用一场毫不留情的剿杀，向所有觊觎大武财富的宵小之辈宣告：龙的宝藏，触之即死！ 然而计划很快就遇到了阻碍。 “总帅，苍狼大队已经根据情报，对几个疑似匪巢的地点进行了突袭，但都扑了个空。” 一名参谋在沙盘前汇报道，“这伙匪徒非常狡猾，他们化整为零，打了就跑，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 “山区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他们骑着快马，熟悉地形。” “我们的装甲车卡车很难展开追击，等地面部队赶到，他们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李北玄看着沙盘上那片广袤崎岖的山区，眉头微蹙，参谋说的是事实。 对付这种流窜作案的马匪，传统的地面围剿效率太低，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将大部队拖的疲于奔命。 “用飞机呢？飞鲨攻击机不是已经到位了吗？”孙倾城问道。 空军指挥官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王爷夫人，飞鲨的速度太快，低空侦察时视野一闪而过，很难发现藏在山沟里的马匪。” “而且他们白天躲藏，晚上行动，等我们发现目标再组织攻击，黄花菜都凉了。” “除非进行无差别地毯式轰炸，但那样一来，弹药消耗巨大不说，还可能误伤山里的牧民，得不偿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敌人就像一群狡猾的狼，你知道它就在这片山里，却始终抓不住它的尾巴。 “地面追不上，飞机看不清……”李北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克拉玛依的临时机场上。他的脑海中，一个庞大的身影渐渐浮现。 “既然快的不好用，那就用慢的。”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记得，空军有一艘升级改造后的军用飞艇，一直部署在西域，用于边境巡逻地质勘探。把它调过来。” “飞艇？”空军指挥官愣了一下，“总帅，您是说鲲鹏号？它……它的速度太慢，而且目标巨大，防御力几乎为零，用来对付悍匪，是不是太危险了？” “危险？”李北玄笑了，“对一群连防空机枪都没有的马匪，它就是悬在头顶的死神。速度慢，正好适合长时间的低空侦察监视。 目标大，正好可以给他们带去无与伦比的心理威慑。去执行命令吧。” 命令很快下达。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笼罩了独眼狼匪帮的一处临时营地。 这处营地隐藏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山谷中，四周峭壁环绕，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 独眼狼和他的手下们刚刚劫掠完火车，正在营地里喝酒吃肉，吹嘘着自己的战绩，庆祝着从罗刹国盟友那里拿到的丰厚赏金。 突然，一个放哨的匪徒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指着天上，结结巴巴的喊道：“大……大当家的！天……天上！天上有个怪物！” “什么怪物，大惊小怪！”独眼狼一脚将他踹开，醉醺醺的提着酒囊，晃晃悠悠的走出帐篷。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 只见一个无比庞大的、银灰色的纺锤形巨物，正无声无息的悬停在山谷的正上方。 遮蔽了初升的朝阳，投下的巨大阴影让整个山谷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它就像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山峰，安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死一般寂静。 这正是被紧急调来的鲲鹏号军用飞艇。 经过蓝田书院的多次升级，它采用了更轻的合金，由数个独立的氦气气囊提供浮力。 下方吊舱里安装了四台大功率的静音电动机，驱动着螺旋桨，可以实现悬停。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匪徒的牙齿在打颤，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掉在了地上。 “是天神……是天神发怒了！”另一个匪徒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朝着天上的庞然大物拼命磕头。 这些终日与黄沙烈马为伴的匪徒，哪里见过如此超乎想象的造物。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东西。 看着这个悬在头顶，就好像随时会压下来的天外来物，以为是自己烧杀抢掠的行为触怒了神明，降下了天罚。 独眼狼虽然凶悍，但此刻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吓的魂飞魄散。 他强作镇定，抓起身边的一杆步枪，对着天上的鲲鹏号疯狂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 第1920章 死都是一种奢望 子弹呼啸着飞向高空，却只是在飞艇巨大的艇身上溅起点点微不足道的火花，连给它挠痒痒都算不上。 这点攻击，对于悬停在数百米高空的庞然大物来说，毫无意义。 鲲鹏号的指挥吊舱里，李北玄正通过高倍望远镜，冷冷的注视着下方山谷里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匪徒。 “目标确认，是独眼狼匪帮主力。”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投弹手下达了命令，“开始清扫。” “是，总帅！” 投弹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飞艇腹部的投弹舱缓缓打开，一枚枚外形酷似铁罐，尾部带着简易稳定翼的特制燃烧弹，被依次投放了下去。 这些燃烧弹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呼啸声，拖着细细的尾迹，精准的落入了下方的匪徒营地中。 独眼狼和他的手下们惊恐的看着那些从怪物肚子里掉下来的铁疙瘩，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铁疙瘩便砸在了帐篷上、草料堆上和人群中。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声闷响。 罐体破裂，里面粘稠黄白色的胶状物被猛地泼洒出来，沾在帐篷木材上，还有匪徒们的身上。 紧接着，这些胶状物就像被瞬间点燃，猛地爆起一团团橘红色的、带着滚滚黑烟的烈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那些被胶状物沾到的匪徒，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火人。 惊恐的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骇然发现，这火焰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扑灭，反而越烧越旺，甚至连水都浇不灭。 这正是蓝田书院化学系研制出的凝固燃烧弹。 原型来自于石油炼化过程中的副产品，具有极强的粘附性燃烧能力，是步兵简易工事的噩梦。 转瞬之间，整个山谷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帐篷在燃烧，草料在燃烧，匪徒们在火海中惨嚎着、奔跑着，最终倒下，化作一具具焦炭。 独眼狼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悍匪手下被这从天而降的神火烧的灰飞烟灭，他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步枪，跪在地上，朝着天空中的鲲鹏号疯狂的磕头求饶，嘴里语无伦次的喊着天神饶命。 然而天罚，并不会因为凡人的求饶而停止。 李北玄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通知地面部队，可以进山谷打扫战场了。记住，我要活的。” 当身穿迷彩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苍狼特种部队士兵如同天降神兵般冲入山谷时，残存的匪徒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他们扔掉手中的罗刹国步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好像看着一群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 独眼狼被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浑身被熏的漆黑，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悍。 “说吧，是谁给你的枪，是谁让你来破坏油路的？”李北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独眼狼浑身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后果，嘴巴紧闭，一个字也不肯说。 “骨头还挺硬。”李北玄轻笑一声，对身边的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缓步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在独眼狼粗壮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动作轻柔的像情人的抚摸，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汩汩而出。 独眼狼疼的发出一声闷哼，却依然咬紧牙关。 千代面无表情，刀尖再次落下，这一次，精准的挑断了他另一只手的手筋。 剧痛之下，独眼狼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落在这些人手里，死都是一种奢望。 “我说！我说！”他嘶哑的喊道，“是罗刹国的伊万诺夫将军！是他的人给了我们武器和黄金，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大武的铁路和油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李北玄眼中杀机一闪。他转身登上了一辆越野指挥车，对押解的士兵冷冷的说道：“把他带上，我们去边境线走一趟。” 车队启动，朝着北方的大武与罗刹国边境线疾驰而去。 独眼狼并不知道，李北玄之所以留他一命，并不是要将他押解回去审判。 要用这个棋子，上演一出好戏，一出足以震慑所有宵小的杀鸡儆猴。 在距离边境线还有十几公里的一处高地上，车队停了下来。 李北玄走下车，一名亲卫队的士兵递上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 这支步枪通体黝黑，枪身比制式步枪要长的多，也重的多，枪管上方架着一具精密的望山瞄准镜。 这是蓝田书院光学系和精密仪器系联合兵工厂的杰作，专门为特种部队狙击手打造的鹰眼高精度狙击步枪。 “给他一匹马，让他跑。”李北玄淡淡的说道。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他们解开了独眼狼的绳索，将他扔上一匹快马，然后狠狠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独眼狼也懵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放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多想，他疯狂的催动马匹，朝着不远处那代表着罗刹国领土的界碑冲去。 只要越过那道线，他就安全了！伊万诺夫将军会庇护他的！ 李北玄架起了鹰眼步枪，通过瞄准镜，清晰的锁定了独眼狼仓皇逃窜的背影。 镜中的十字线，稳稳的套在了他的后心上。 “夫君，他快要过线了。”阿依拉在一旁提醒道。 “不急。”李北玄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要让罗刹国的人，亲眼看着。” 风在耳边呼啸，独眼狼眼看着那块刻着罗刹国双头鹰国徽的界碑越来越近，心中涌起狂喜。他甚至已经能看到界碑另一侧，罗刹国边防军那几个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哨兵。 近了，更近了！他催动着马匹，奋力一跃！ 马蹄稳稳的落在了界碑的另一侧。他成功了！他逃进了罗刹国的境内！ 独眼狼勒住马，回头望向大武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的笑容，甚至想张口嘲讽几句。 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第1921章 轩然大波！ 就在他越过界碑的那一瞬间，李北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高地上响起。 一千米外，独眼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颗特制的重型狙击弹头，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精准无误的从他的后心钻入。 巨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他的心脏，然后从前胸透体而出，带出一大蓬血雾。 独眼狼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尸体正好摔在罗刹国界碑的脚下，溅起的尘土玷污了那双头鹰的徽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界碑另一侧的几名罗刹国哨兵彻底惊呆了。 他们刚才也看到了那个狼狈逃窜的马匪，正准备上前盘问。 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一声他们从未听过的、沉闷的枪响便从远处传来，那个刚刚越境的马匪便应声倒地。 他们惊恐的举起望远镜，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高地上，停着一列他们从未见过的钢铁车队，一名身姿挺拔的男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长枪。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那冰冷的目光，就像利剑一般穿透了望远镜的镜片，直刺他们的心脏。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赤裸裸的示威！ 当着你们的面，杀我们想杀的人，哪怕他已经踏入了你们的国境！ “犯强武者，虽远必诛。”李北玄收起步枪，缓缓念出了这句千古名言，只是他将汉字，换成了武。 “犯强武者，虽远必诛！” 他身后的亲卫队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几名罗刹国哨兵吓的魂不附体，手中的步枪就好像有千斤重，别说开枪还击，他们连移动一下身体的勇气都没有。 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列车队从容不迫的掉头，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他们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必须立刻上报。 那个男人用一发子弹，一个眼神，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 大武的底线，不容挑衅。任何试图伸向那片黑色油田的黑手，都将被毫不留情的斩断，无论那只手来自何方。 返回克拉玛依的路上，指挥车内气氛肃穆。 “夫君，这一枪打出去，罗刹国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赢丽质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不敢。”李北玄将狙击步枪擦拭干净，放回枪盒，语气笃定，“现在的罗刹国，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 “他们没有胆量因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棋子，就与如日中天的大武帝国全面开战。最多也就是递几份无关痛痒的抗议文书，打打嘴仗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景象，眼神变的深邃起来：“但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西域这片土地太重要了，克拉玛依的石油还只是它展露出的冰山一角。” “这里是我们通往中亚和更西方的门户，也是抵御北方威胁的战略缓冲带，过去那种统治依靠当地部族首领间接管理的模式，已经不适应帝国发展的需要了。”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便见到李北玄点了点头：“没错，是时候让这片土地真正的融入大武的版图了。” 眨眼几天后，一份由摄政王李北玄亲自起草，女帝赢丽质用印的诏书，以电报的形式发往京城，再由内阁昭告天下。 诏书的内容，在大武朝堂乃至整个天下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诏书宣布废除西域都护府的旧制，将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式纳入大武帝国直辖版图，设立西域行省。 省会定于克拉玛依，并将在未来择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建立一座全新的、现代化的省会城市。 同时，诏书还宣布，将在西域建立一套与内地完全一致的现代化行政体系。 郡、县、乡、镇的四级构架将全面铺开，流官制度将取代过去的部族首领世袭制。 所有西域的子民，无论民族、信仰，都将成为大武帝国的正式公民，享有同等的权利，也需履行同等的义务。 这无异于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但真正让那些老成持重的朝臣们感到震惊的，是诏书的最后一部分。 李北玄提出组建大武生产建设兵团，这个兵团的构成极为特殊，它将由三部分人组成。 一部分是驻扎在西域的边防部队，一部分是来自内地的退伍老兵，还有一部分则是从内地招募的青年工人农民。 每一个兵团成员，既是手握钢枪保卫边疆的战士，也是开垦荒地的生产者。 平时是建设者开荒种田，修建水利建设工厂发展经济。 而战时则是战斗队，可以迅速集结，配合正规军抵御外敌入侵。 李北玄在对西域官员的会议上，如此阐述他的理念：“一手拿枪，一手拿镐。我们要让兵团成为一柄插入西域大地的利剑，斩断一切来犯之敌。” 而这个构想一经提出，便得到了来自全国上下的热烈响应。 无数在战争中立下功勋，退伍后的军人就像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收拾行囊告别故乡，奔赴这片热土。 而且无数在内地生活困顿的农民工人，也被建设边疆建功立业的口号所感召。 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一时间通往西域的铁路上，车轮滚滚人潮涌动，一支支以师和团为番号的生产建设兵团，在戈壁滩上安营扎寨。 首先面对的，是与克拉玛依石油工人一样的恶劣环境。但这些久经沙场的军人和吃苦耐劳的百姓，没有一个人退缩。 就这样在蓝田书院农业系专家的指导下开凿坎儿井，将天山的雪水引入沙漠。 原本荒芜的盐碱地上，长出了棉花小麦和瓜果。 在工部工程师的带领下修建道路架设桥梁，让天堑变通途。 一座座崭新的城镇拔地而起，学校医院商店一应俱全。 第1922章 宴会 随着独眼狼匪帮的覆灭和罗刹国气焰的被打压，西域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生产建设兵团的屯垦戍边政策卓有成效，不仅极大的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让大武帝国的统治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扎下了根。 为了庆祝西域的平定和新生，也为了犒劳所有为之付出汗水的将士与建设者，李北玄决定在素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地点没有选择在新建的政府大楼里，而是放在了一片广阔的葡萄园中。 一排排高大的葡萄架下，铺设着长长的地毯，摆满了矮桌。 夜幕降临，一盏盏明亮的电灯被点亮，将整个葡萄园照的如同白昼，灯光透过翠绿的葡萄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果香、酒香和烤肉的香气，沁人心脾。 当地的百姓们听闻摄政王要在此举办宴会，自发的将家中最好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一串串晶莹剔透，如同玛瑙和翡翠般的葡萄，堆成了小山。 新酿的葡萄酒盛在精致的银壶里，散发着醇厚的芬芳，肥美的烤全羊在火上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香气。 李北玄和赢丽质、孙倾城等人都换上了轻便的常服，与兵团的指挥官普通士兵、当地的部族长老以及建设兵团的工人们坐在一起，没有丝毫的架子。 宴会开始，一名白须飘飘的维吾尔族老者，代表当地民众，颤巍巍的端着一个盛满美酒的银碗，走到李北玄面前。 “尊敬的摄政王，您是天山雄鹰派来的使者，为我们赶走了豺狼，带来了和平富足。”老者用略带生硬的汉话说道，“请允许我代表所有吐鲁番的子民，向您献上我们最真挚的敬意。这碗酒，是我们用坎儿井的水和今年第一批成熟的葡萄酿造的，请您品尝。” 李北玄笑着起身，双手接过银碗，一饮而尽，然后高高举起空碗，朗声说道：“好酒！我李北玄在此谢过各位父老乡亲！” “西域的安宁繁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将士，每一位建设者，属于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大武子民！这一碗，我敬大家！” “总帅威武！” “陛下万岁！” 士兵和民众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纷纷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发融洽。 音乐声响起，一群穿着绚丽民族服饰的维吾尔族少女，赤着双足走入场中。 一曲舞罢，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身穿汉家儒衫的文士，抱着一架古琴缓缓走到场中坐下。 手指轻抚琴弦琴声便流淌而出，如高山流水将在场众人从方才火热带入了宁静意境。 就在众人沉浸在古琴的意境中时，一种截然不同的乐声从宴会的另一头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索菲亚正坐在一架通体漆黑造型典雅的乐器前。 十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跃着，这正是她从遥远的西方带来的乐器之王钢琴。 一时间宴会上出现了奇妙的一幕，维吾尔族的手鼓未完全停歇，古琴之音还在余音绕梁，而钢琴声又加入了进来。 三种来自不同文明、风格迥异的音乐，此刻却在这片葡萄园中交织、碰撞，非但没有显的杂乱，反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和谐。 李北玄端着酒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这更像是一个缩影，一个他梦想中大武帝国未来的缩影。 “这才是盛世啊。”李北玄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身旁的赢丽质和孙倾城闻言，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柔情。 “是啊。”赢丽质轻声说道，“真正的盛世，不是兵锋所指，万国来朝的威压，而是能像现在这样，让四海的文明汇聚一堂，让不同的声音和谐共鸣。” “这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自信，一种海纳百川的包容。” 李北玄点了点头，握住她们的手，目光扫过这片欢乐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他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船坚炮利的强大帝国，更是一个开放包容多元的伟大文明。 而西域，就是这幅宏伟蓝图上，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庆功宴结束后，西域的各项事务也已步入正轨。李北玄一行人并未在吐鲁番久留，他们的微服私访之旅还要继续。 “夫君，我们接下来去哪？是原路返回京城吗？”在临时下榻的院落里，孙倾城一边为李北玄整理着行装，一边问道。 李北玄展开一张巨大的帝国地图，这张地图由蓝田书院测绘系的学生们绘制，其精准度远超历代任何舆图。 手指从西域行省的位置，缓缓向东南方向划去，越过绵延的昆仑山脉，最终停在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上。 “我们不走回头路。”李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兴趣，“我们向南，穿越秦岭，去天府之国看一看。” “巴蜀？”赢丽质走了过来，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区域，秀眉微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自古以来，那里便是易守难攻之地，但也因此与中原交流不便。” “虽然这些年工部在蜀中修建了不少水泥官道，但想必路途依旧艰险。” “正因如此，我才更想去亲眼看看。”李北玄说道，“巴蜀之地，号称天府，沃野千里，物产丰饶。” “但过去因为交通闭塞，朝廷的政令往往难以直达基层，地方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如今大武一统天下，我想知道，这个号称天府的地方，百姓们是否真的安居乐业，还是依旧如前朝那般，财富尽归豪强，百姓不过是苟延残喘。” 决定了行程，车队便再次出发。他们没有选择乘坐火车，而是依旧驾驶着那几辆性能强悍的越野车，这样更能深入的观察沿途的民生。 车队一路向南，告别了广袤的戈壁绿洲，眼前的景致逐渐被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所取代。 这便是横亘在大武腹地，分割南北的秦岭。 第1923章 一派祥和 进入秦岭山区，即便是经过硬化处理的水泥路，也变的崎岖起来。 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缠绕在青翠的山峦之间，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奔腾的河流在谷底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的天，这路也太险了。”索菲亚坐在车里，脸色有些发白的看着窗外，下方就是万丈深渊，让她阵阵心悸，“真不敢想象，在没有这种水泥路之前，人们是怎么翻越这些大山的。” “以前走的是栈道。”负责开车的亲卫队士兵沉声回答道，“就是在悬崖峭壁上凿洞，插入木桩，再铺上木板。” “窄的地方只能一人一马通过，若是遇到雨雪天气，木板湿滑，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尸骨无存，所以才有了蜀道难的说法。” 听着士兵的描述，车里的女眷们都感到一阵后怕。 与那样的栈道相比，如今这虽然颠簸险峻，但足够坚固宽阔的水泥盘山公路，简直就是通天坦途了。 车队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垭口停下休整。众人下车，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 放眼望去，群山巍峨，云海翻腾，壮丽的景色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李北玄站在悬崖边，俯瞰着蜿蜒如丝带般的公路。 这条路的每一个弯道，每一米的海拔提升，都凝聚着无数工人的血汗。 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道路，如同一条条坚韧的血管。 将帝国的心脏与四肢紧密的连接在一起，让朝廷的政令军队的兵锋，能够畅通无阻的抵达最偏远的角落。 “夫君在想什么？”阿依拉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我在想，路通，则政通，政通，则民心安。”李北玄感慨道，“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们为帝国修建的，不仅仅是道路，更是通往长治久安的基石。” 穿过秦岭天险，车队终于进入了巴蜀盆地。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秦岭的险峻雄奇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大片大片的稻田如同绿色的地毯，铺展到天际。 星星点点的村落和城镇，散落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炊烟袅袅，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车队没有直接驶向成都府，而是在一个名为锦官城的小县城外停了下来。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换上了普通的商旅服饰，将车辆隐藏好后，步行进了城。 锦官城虽小，却十分繁华。城内的街道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茶馆酒楼、布庄米行应有尽有。 而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平和安逸的神情。 不远处的李北玄注意到，这里的百姓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衣物干净面色红润，少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之人。 很快便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后店小二热情的端上盖碗茶，茶馆里人声鼎沸，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品着茶听着邻桌几个本地人的闲聊。 “听说了吗？县里又要修水渠了，说是县尊大人从蓝田书院请来的水利专家亲自规划的，以后咱们这几万亩地，就再也不怕旱涝了。” “那敢情好啊！朝廷的政策是真不错，不仅分了田地，还年年派农技员下来指导咱们用什么新式农具，种什么高产稻种。” “我今年家里的收成，比前朝那会儿翻了一番都不止！” “可不是嘛！现在苛捐杂税没了，官府也不敢随意欺压咱们老百姓。日子啊，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议论，李北玄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他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在这天府之国，确实是落到了实处，惠及了百姓。这个号称天府的地方，如今看来，是真正开始名副其实了。 然而当车队顺着岷江水路，继续向东，抵达巴蜀地区另一座重要城市庆府时，李北玄的好心情却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不少。 庆府，地处两江交汇之处，自古便是水陆交通的枢纽，商贸繁盛。 与锦官城的安逸祥和不同，这座城市的气质要显的粗犷的多。 宽阔的江面上，千帆竞渡，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货包的苦力们挥汗如雨，在监工的呵斥声中来回穿梭。 这里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江湖气息，野蛮生长的世界。 李北玄一行人的越野车是通过大型货船运抵庆府的。 当几辆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钢铁座驾从船上缓缓驶下码头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车队刚刚在码头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众人下车，一大群人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一条从左肩延伸到右腹的狰狞刀疤。 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同样光着膀子、流里流气的汉子，他们手里或提着木棍，或握着短刀，一个个歪着脑袋，斜着眼睛，将车队围的水泄不通。 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队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冷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刀疤脸壮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士兵挺拔的身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嚣张所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道：“哟，外地来的朋友吧？脾气还挺冲。” “别紧张，兄弟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各位交个朋友，认识认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那几辆越野车 ，语气变的阴阳怪气起来：“初来乍到庆府码头，不懂规矩可不行。咱们这儿啊，有句老话，叫白天官府管，晚上袍哥管。想在这块地界上安安稳稳的待着，就得先拜码头，懂吗？” “拜码头？”士兵眉头一皱。 “不懂？”刀疤脸嗤笑一声，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士兵面前晃了晃，“简单的很！就是交点茶水钱，请兄弟们喝喝茶。” “以后你们在这庆府码头，但凡遇到点什么麻烦，报咱们袍哥会的名号，保管好使！” 第1924章 单刀赴会 原来是地痞流氓收取保护费，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大武帝国治下，竟然还有如此猖獗的黑恶势力，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勒索，简直是无法无天。 车内李北玄透过车窗，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夫君，一群跳梁小丑，让我去处理了吧。”千代的声音冰冷，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不急。”李北玄淡淡的说道，“我倒是很好奇，这所谓的袍哥会，究竟有多大的胆子。大武的律法，难道在这庆府，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推开车门，缓缓走了下去。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紧随其后。 当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这些气质容貌皆是绝顶的女子一出现，周围那群地痞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污言秽语顿时响成一片。 刀疤脸的目光在几个女人身上肆无忌惮的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看向李北玄，见他虽然身材挺拔，但穿着普通面容俊秀，不像是练家子胆子更大了几分。 “小子，艳福不浅啊！”刀疤脸用手里的短刀指着李北玄，嚣张的说道，“看在你这几个娘们儿长的不错的份上，老子今天给你个面子。” “留下这几辆车，再把这几个娘们儿留下陪我们舵主喝几杯，你们就可以滚了。” “不然的话，哼哼，今天就让你们尝尝被沉江的滋味！”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地痞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手中的棍棒敲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威吓声。 然而他们预想中对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如同在看死人般的眼神，不带丝毫感情。他甚至没有理会那刀疤脸，而是转头对身边的亲卫队长问道：“庆府的知府是谁？” 亲卫队长立刻回答：“回总帅，是王康年，三年前由吏部调任。”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刀疤脸，声音平静道：“我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后果自负。”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他妈吓唬谁呢？还后果自负？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庆府，我袍哥会说的话，比皇帝老子还管用！兄弟们，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喊出上字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是千代。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刀的，只看到一抹寒光一闪而逝。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刀疤脸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腕处，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迅速扩大。 下一刻，他那只握着短刀的手，齐腕而断掉落在地。 剧痛在延迟了半秒后，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大脑。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码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地痞们，脸上的笑容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惊恐的看着那个抱着断腕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头目，又看了看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收刀入鞘、俏立在李北玄身旁，仿佛什么都没做的冷艳女子。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是踢到了一块硬的不能再硬的铁板。 “滚。”李北玄只说了一个字。 那群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抬起仍在惨嚎的刀疤脸，仓皇逃离了码头，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着长衫、管家模样的人找了过来，态度恭敬却暗藏倨傲，递上了一张烫金的请柬。 “这位爷，我们大爷说了，不打不相识。刚才手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管家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大爷在城里最大的望江楼茶馆备下了茶水，想请爷您过去坐坐，把今天这事儿揭过去。还请爷务必赏光。” “你们大爷是谁？”李北玄接过请柬，随口问道。 “袍哥会龙头，雷老虎。”管家报出这个名字时，下巴微微抬高，带着一股自豪。 “鸿门宴啊。”孙倾城在李北玄身边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北玄笑了笑，将请柬丢还给管家，淡淡的说道：“回去告诉雷老虎，我会去的。” 管家走后，赢丽质秀眉微蹙：“夫君，这明显是龙潭虎穴，何必亲身犯险？直接调动驻军，将这所谓的袍哥会连根拔起便是。”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庆府的袍哥会如此猖獗，白天官府管，晚上袍哥管，这绝不是一群地痞流氓能做到的。他们的背后，必然与本地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亲自去会会这个雷老虎，怎么能知道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鱼？” 他决定单刀赴会。 望江楼，是庆府最气派的茶馆，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临江而建视野极佳。 然而今日，偌大的茶馆却被清了场，显的异常安静。李北玄孤身一人，缓步走上二楼。 只见临江最好的位置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面容凶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 想必，此人就是袍哥会的大爷，雷老虎。 雷老虎的身后，站着四个神情冷峻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藏着武器。 见到李北玄独自一人上来，雷老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换上了江湖人特有的豪爽笑容。 “哈哈哈，兄弟好胆色！敢单枪匹马闯我雷老虎的局，是条汉子！请坐！” 李北玄也不客气，径直在雷老虎对面坐下。 雷老虎亲自为他倒上一杯茶，却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用一种江湖切口开始试探：“兄弟是哪条道上的山？拜的哪座堂？是空子还是腥子？” 这些都是袍哥会的黑话，意思是问对方是哪个帮派的，是文是武，是骗子还是杀手。 第1925章 令人作呕 李北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他看着雷老虎，平静的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雷老虎脸上的笑容一僵。 李北玄继续说道：“我也不想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件东西，不轻不重的放在了桌面上。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一把造型精美的左轮，枪口不大，却让整个茶楼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雷老虎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的盯着那把枪。他混迹江湖多年，刀剑见过无数，但这种来自西方的新式火器，他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威力巨大，百步之内，见血封喉。 “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李北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懂这个。它的规矩很简单，谁不听话，它就跟谁讲道理。不知道雷大爷，想不想听它讲讲道理？” 雷老虎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他身后的四个保镖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武器，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江湖大佬都要可怕。那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绝对自信。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雷老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兄弟说笑了，说笑了！既然兄弟是爽快人，那雷某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码头的事，是我手下人瞎了狗眼，我在这里给兄弟赔个不是！”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掌：“相逢即是缘，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特地备下了一桌庆府最有名的九宫格火锅，请兄弟尝尝鲜！吃饱喝足，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了！” 很快一个巨大的铜锅便被端了上来，底下烧着熊熊的炭火。 而锅里是翻滚的红油汤底，上面还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辣椒花椒，没一会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雷老虎热情的招呼道：“来，兄弟，请！” 不远处的李北玄看着那翻滚的红油，眼神毫无波澜。 也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楼梯口走了上来，正是换了一身本地服饰的索菲亚。 随后走到李北玄身边，巧笑嫣然的说道：“这么香的火锅，怎么能少了我呢？” 说着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银针，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伸进了滚烫的火锅汤底之中。 雷老虎的脸色，在看到那根银针的瞬间彻底变了。 等到当索菲亚将银针拿出时，原本光亮的银针尖端已经变的漆黑如墨。 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雷老虎耳边炸响：“汤里有毒。” 也就在此刻李北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雷大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在八仙桌的桌腿上！ “哗啦！” 整张实木桌子连同上面滚烫的火锅被他一脚踹的凌空飞起，然后朝着雷老虎和他身后的保镖们当头罩下！ “啊！” 瞬间雷老虎躲闪不及，被那翻滚的、夹杂着剧毒的红油汤底泼了满头满脸，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身后的几个保镖也被烫的哇哇大叫，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茶楼四周的屏风后梁柱上，瞬间窜出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刀手，他们是雷老虎预先埋伏好的后手。 然而他们快，有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当啷啷的金属坠地声。 等他们回过神来，只见那十几个刀手全都捂着自己的手腕，一脸惊恐的站在原地，而他们手中的兵器，已经尽数掉落在地。 整个望江楼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雷老虎和他手下们痛苦的呻吟声。空气中，麻辣的香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恐惧的气息，令人作呕。 李北玄走到仍在地上打滚的雷老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张被红油烫的面目全非的脸。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李北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雷老虎浑身颤抖，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的点头。 “很好。”李北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令牌，丢在了雷老虎的面前。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头咆哮的麒麟，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武字。 这是大武帝国最高军事统帅部的信物，见此令牌，如见总帅亲临。 当雷老虎看清那枚令牌时，他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惨叫都忘了。 “摄……摄政王……”他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今天招惹的，竟然是这个帝国的实际统治者，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李北玄。 李北玄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队长下令：“封锁望江楼，一个人都不许放走。另外，立刻联系川军第一师师长周卫国，让他带一个团的兵力，以最快速度赶到庆府，听我号令。” “是，总帅！”亲卫队长立正敬礼，立刻转身下楼执行命令。 命令下达的很快，军队的反应更快。 不到两个小时，庆府的宁静就被整齐的军靴踏地声彻底打破。 一辆辆军用卡车呼啸着驶入城中，车上站满了荷枪实弹、面容冷峻的士兵。 市民们惊恐的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封锁了城中各个主要路口，黑洞洞的枪口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直觉告诉他们，庆府的天，要变了。 庆府知府王康年得到消息时，正在自己的府邸里悠闲的品着新茶。 当师爷连滚带爬的冲进来，告诉他川军第一师已经进城，并且包围了府衙时，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什么？川军？他们来做什么？周卫国疯了吗？没有兵部调令，他敢擅自带兵进城？”王康年惊怒交加，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第1926章 好歹有口饭吃 随后他匆匆忙忙的换上官服，赶到府衙门口，只见黑压压的士兵已经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甚至就架在府衙大门的正对面，让他两腿发软。 一名年轻的军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向他出示了一份盖着军事统帅部印信的紧急戒严令。 “王知府，奉摄政王之命，庆府即刻起进入军事管制状态。” “从现在开始，庆府的一切防务、治安，由川军第一师接管。请你配合我们的行动，约束好手下所有官吏，待在府衙之内，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摄……摄政王？”王康年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袍哥会的大清洗，在庆府的夜幕下拉开了序幕。 根据从雷老虎口中撬出来的名单，一队队士兵如同凶猛的猎犬，扑向了城中各个袍哥会的堂口、赌场、烟馆和头目的宅邸。 “开门！军事行动，反抗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一声声势大力沉的踹门声，士兵们冲入一处处平日里无人敢惹的巢穴。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袍哥会成员，在面对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正规军时，所谓的江湖义气显的是那么的可笑。 任何企图反抗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的当场击毙。 枪声在庆府的夜空中零星的响起，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一个罪恶生命的终结。 更多的人则是被士兵们用枪托砸倒在地，用绳子串成一长串，像牲口一样被押解出来。 从这些巢穴中搜出的东西，更是触目惊心。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足以证明他们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大量的神仙粉和违禁药品毒害了无数百姓，最令人发指的是，在一些堂口的暗室里，还发现了被囚禁的妇女和儿童，以及各种令人发指的刑具。 这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盘踞在庆府数十年，号称晚上袍哥管的庞大黑恶势力，已经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李北玄站在望江楼的顶层，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阳光驱散了江上的薄雾，也照亮了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和那些被押解的囚犯。 赢丽质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道：“一夜之间，拔除百年毒瘤，夫君的手段，还是这般雷厉风行。” “对付这些附着在帝国肌体上的蛆虫，就必须用最猛烈的药。”李北玄的声音很冷，“我给过他们机会，大武立国之初，便三令五申，严禁结社私斗，欺压百姓。他们却把朝廷的律法当成耳旁风，甚至与地方官吏勾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不将他们彻底铲除，庆府的百姓，何来安宁之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庆府只是一个缩影。” “大武疆域辽阔，在那些朝廷力量相对薄弱的地方，类似的势力必然还存在。这次南巡，就是要将这些毒瘤，一颗一颗的全部挖出来！” 他的眼中满是坚定光。 一场席卷整个大武帝国的扫黑风暴，由庆府的这个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 雷霆手段之后，便是重建秩序。 袍哥会被连根拔起，对于庆府的普通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件拍手称快的大好事。一时间，城中鞭炮齐鸣，许多人家甚至自发的为那些进城平乱的士兵送去茶水和食物。 然而对于码头上的数千名苦力来说，他们的心情却复杂的多。 喜悦之余，更多的是迷茫不安。 袍哥会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吸食着他们的血汗。 可同时袍哥会也制定了码头的规矩，垄断了所有的搬运生意。 这些苦力，每日从袍哥会的把头手中接活，虽然被层层盘剥，到手里的工钱少的可怜，但好歹有口饭吃。 如今袍哥会倒了，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却还未建立。 码头上所有的活计都停了，商船来了不知该找谁卸货，货物堆积如山也不知该找谁搬运。 数千名靠力气吃饭的汉子，一夜之间，断了生计。 第三天，李北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带着同样换上便装的孙倾城和几名亲卫，再次来到了庆府码头。 此时的码头，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却多了一份压抑的沉寂。 成百上千的苦力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露出被江风和烈日晒的黝黑的皮肤，以及常年扛重物变形的筋骨。 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熄了火的烟杆，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焦虑。 看到李北玄一行人走来，这些苦力的眼神中满是麻木。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费力的将一袋洒落在地的米粒重新装回麻袋，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布满了裂口老茧。 他也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望着江面怔怔出神，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夫君，他们看起来很不安。”孙倾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 “破而后立，总会有一个阵痛期。”李北玄的语气很平静，“袍哥会这样的毒瘤，看似维持着一种畸形的秩序，实际上却是寄生在这些最底层劳动者身上的吸血虫。” “不把它挖掉，码头工人的境况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改变。” 他走到码头中央的一处高台上，这里原本是袍哥会把头监工和发号施令的地方。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苦力的注意。 一名亲卫拿出一个铁皮制成的简易扩音喇叭，递给了李北玄。 “各位码头上的兄弟，乡亲们！”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清晰的传遍了整个码头，“我是谁，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来，是想和大家谈谈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胆子大些的中年汉子高声喊道：“官爷，袍哥会倒了，咱们的活计也断了！您说，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第1927章 美好生活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附和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北玄身上。 李北玄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的问题，我明白。袍哥会没了，但码头还在，船运还在，大家的力气也还在，怎么会没活路呢？”他朗声说道，“以前，袍哥会的把头们像恶狼一样，从你们的工钱里撕下一块又一块肉，你们辛苦一天，拿到手的钱，可能连他们喝一壶茶都不够。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想过吗？” “不想！”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好！”李北玄点了点头，“既然不想，那我们就要建立一个新的规矩，一个属于我们工人自己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变的更加洪亮有力：“我宣布，从今天起，解散所有带有黑社会性质的袍哥会堂口！同时，在官府的监督支持下，成立庆府码头工人联合会！” “码头工人联合会？”这个新名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李北玄继续解释道：“这个联合会，是属于我们所有码头工人自己的组织！所有在码头做工的兄弟，都可以自愿加入。联合会不收任何形式的保护费，它的职责，是为大家争取利益，保障大家的生活！” 他看向众人，逐条宣布着早已拟定好的章程。 “第一联合会将会同商会和官府，共同制定统一的货物搬运价格标准！” “什么货物该收多少钱，明码标价，写在牌子上，立在码头口，谁也不能随意克扣！” “第二所有工钱，每日结算！由联合会的财务人员和商号直接对接，当天干完活，当天就能领到全额工钱，再也不用经过那些层层盘剥的把头！” “第三联合会将设立安全保障金！从码头的总收入中提取一小部分，专门用于工友们工伤的治疗抚恤。” “谁要是在干活时受了伤，联合会负责出钱医治！” “万一出了不幸，这笔钱也会发给他的家人，让他们能活下去！” “第四联合会还会为大家提供免费的午饭和茶水，设立公共的澡堂和休息室，让大家干完活能吃口热饭，洗个热水澡，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歇歇脚！” 李北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所有苦力的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收保护费？工钱日结？受伤了有人管？甚至还管饭管洗澡？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做了一辈子苦力，被人当牛做马使唤了一辈子，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怀疑的目光看着台上的李北玄。 “官爷……您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声音颤抖着问道。 “我李北玄，一言九鼎！”李北玄沉声说道，无意中报出了自己的姓氏，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规定，明天就会以官府的名义张贴出来，全城百姓共同监督！如果有人敢阳奉阴违，克扣工钱，你们可以直接向联合会举报，也可以直接向驻军举报！我保证，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这番话，终于打消了众人最后的疑虑。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太好了！” “我们有盼头了！终于有盼头了！” 无数饱经风霜的汉子，此刻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挥舞着拳头，用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狂喜。 压在他们身上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大山，在今天，终于被彻底推翻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他们描绘的未来，是他们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 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孙倾城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着自己夫君的侧脸，心中满是爱慕。 她的男人不仅仅是战无不胜的统帅，更是心怀万民的仁者。 他所要建立的伟大文明，正通过这些微小的改变，一点点的化为现实。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码头，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摧毁一个旧世界很容易，但建立一个新世界，却需要更多的耐心。 而这个码头工人联合会，就是他在庆府，为这个新世界，打下的第一块基石。 在庆府逗留了数日，亲眼看着码头工人联合会走上正轨，码头恢复了比以往更加井然有序的繁荣之后，李北玄一行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山城。 车队沿着新修的公路继续向西，进入了川南丘陵地带。 此行的目的地，是另一座因盐而兴的自贡。 自贡自古便是井盐产地，被誉为千年盐都。 大武帝国建立后，朝廷虽然将盐业收归官营，但具体的开采、运输和分销，依然主要依靠本地的盐商。 他们凭借着对盐井和销售渠道的掌控，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存在。 当车队驶入自贡地界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高耸的井架，而是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宏伟庄园。 这些庄园无一不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其规模奢华程度，甚至比京城的一些王公府邸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夫君，这里的宅子，可真是气派。”赢丽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飞檐斗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记得户部去年的税收总册上，自贡一地的商税，在整个蜀地，似乎只排在中游。” “账面上的东西，向来是做给人看的。”李北玄淡淡的说道，“看来这自贡的盐商们，不仅会做生意，更会做账。” 车队进入自贡城内，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与锦官城的安逸和庆府的粗犷都不同，自贡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极致的奢靡。 街道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宽阔的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行、古玩店、燕翅楼，无一不是装潢的金碧辉煌。 街上的行人也大多衣着光鲜，神态间带着一股富足的傲气。 第1928章 建在盐井上的销金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盐商的出行派头。 乘坐的不是马车，而是一种由十六个壮汉抬着的巨大轿撵，轿身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上面镶金嵌玉，四周挂着细密的珍珠帘子。 轿撵前后，还有成群的家丁护卫，鸣锣开道，其排场之大，简直堪比王侯。 “真是开了眼了。”索菲亚看着一顶轿撵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咋舌，“我以为欧洲那些大贵族的做派已经够奢侈了，跟这里的盐商一比，简直就是乡下的穷酸地主。” 李北玄一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最高档的酒楼盐商会馆住了下来。 这家酒楼据说只招待最有头脸的盐商和官吏，寻常富户都不得其门而入。 李北玄只是让亲卫亮出了一箱黄澄澄的金条，便被掌柜恭恭敬敬的请上了最好的天字号院。 入夜，华灯初上。自贡城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变的更加喧闹。 整座城市被无数电灯灯笼照的亮如白昼，酒楼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画舫上莺歌燕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李北玄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宅邸，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 “夫君在看什么？”千代悄无声息的来到他身后。 “我在看一座建立在盐井上的销金窟。”李北玄的目光深邃，“我在想，支撑起这份奢华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李北玄便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去拜访任何官吏，也没有去接触任何盐商，而是带着众人，直接去了城外的盐井工场。 如果说自贡城内是天堂，那么这里，就是地狱。 一脚踏入工场区，一股混杂着硫磺煤烟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高大的井架如同森林般矗立，巨大的牛皮转盘在牛力的拖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将深埋地下的卤水一桶桶的提出。 与城里的富足截然相反，这里的工人，或者说盐工，一个个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破布，皮肤因为常年被卤水侵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许多人身上还有溃烂的疮疤。 他们沉默的劳作着，眼神麻木，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监工们手持皮鞭，在工场里来回巡视，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在一个巨大的灶房前，李北玄停下了脚步。这里是熬盐的地方，几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煤火，将整个灶房烤的如同蒸笼一般。一群盐工正挥舞着铁铲，费力的翻炒着锅里逐渐结晶的海盐。他们的汗水刚一滴落，就被灼热的蒸汽瞬间蒸发。 李北玄看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孩童，因为体力不支，动作稍慢，立刻被监工一脚踹倒在地，滚烫的盐粒溅在他的身上，烫的他发出了凄厉的哭喊。然而周围的盐工们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依旧麻木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赢丽质的脸色已经变的铁青，握着的手帕几乎要被绞碎。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也是秀眉紧蹙，眼中满是愤怒。 “这里……就是大武的天下吗？”赢丽质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身为女帝，看到自己的子民过着这般牛马不如的生活，心如刀绞。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冷的像冰。他走到那个被踹倒的孩童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他被烫伤的身上。 他的举动，终于引起了监工的注意。 “喂！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盐场重地，闲杂人等赶紧滚出去！”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提着鞭子，一脸不善的走了过来。 李北玄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孩童惊恐的看着他，又看了看监工，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那监工见自己被无视，顿时勃然大怒，手中的皮鞭一扬，便要朝李北玄抽来：“他妈的，跟你说话呢，聋了？” 然而他的鞭子还未落下，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抓住。 是李北玄身边的一名亲卫。 “放手！”监工怒喝道。 亲卫眼神一冷，手腕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监工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整个盐场的喧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灶房都停滞了下来，所有盐工都用一种惊恐而的目光看着这边。 更多的监工和护院闻声围了过来，手中都拿着棍棒刀具。 李北玄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怀中孩童的后背，然后对身边的索菲亚说道：“索菲亚，你先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 “好的，夫君。”索菲亚点了点头，温柔的牵起那个孩童的手，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向外走去。 直到这时，李北玄才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个抱着断腕惨嚎的监工，以及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打手。 “你们的盐，就是这么熬出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为首的一个护院头子色厉内荏的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在王家的盐场闹事，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李北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那些沉默的盐工，问道：“你们在这里做工，一天能拿多少工钱？” 盐工们畏惧的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监工，没有人敢开口。 李北玄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纪稍长的老盐工身上：“老人家，你说。” 老盐工浑身一颤，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在监工威胁的眼神下低下了头。 李北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多问，而是转身向外走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给我拿下！”护院头子大喝一声，带着众人便要一拥而上。 然而他们还没冲出两步，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他们。李北玄的亲卫们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每一个人。 第1929章 盆满钵满 那护院头子混迹市井，刀剑见过不少，却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他看着那些造型精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火器，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北玄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离开了盐场。 回到盐商会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夫君，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赢丽质凤目含煞，声音因愤怒微微颤抖，“视人命如草芥，将我的子民当做牲畜奴役，这些盐商，罪该万死！” “他们当然该死。”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但我们不能只杀了他们了事。我要弄清楚，是什么让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看向亲卫队长：“去查。我要知道自贡盐业的所有内幕。官盐的定价、税率、产量、盐商的利润，还有私盐的流向。另外，把自贡盐政衙门从上到下所有官员的底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总帅！” 大武帝国的情报系统全力运转起来，效率是惊人的。仅仅一天之后，一份详尽的报告就摆在了李北玄的面前。 报告的内容，揭开了一个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利益黑洞。 大武立国后，为了保证财政收入民生稳定，对盐铁等重要物资实行官营。 朝廷规定了官盐的统一出厂价零售价，理论上，百姓应该能以一个相对公道的价格买到盐。 然而在自贡，这一切都变了味。 以王家为首的几大盐商，与本地盐政衙门的官员沆瀣一气，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他们的操作手法并不复杂，却极为有效。 首先，他们在官盐的产量上大做文章。盐场明明生产了十万担盐，但上报给朝廷的账册上，却只有五万担。这消失的五万担盐，便成了他们可以私下操作的私盐。 其次，他们操控官盐的销售。他们故意囤积官盐，制造市面缺盐的假象，导致官盐价格一路飙升，远远超出了朝廷的指导价。 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昂贵的官盐，生活困苦。 然后，他们再将手中那批不上账的私盐登场。 这些私盐往往品质低劣，混杂着苦涩的杂质，但价格却比天价的官盐便宜不少。 百姓为了活命，别无选择，只能捏着鼻子购买这种劣质私盐。 如此一来，盐商们便实现了两头通吃。 一边通过抬高官盐价格，赚取超额的利润，并将这部分利润与盐政官员分成，堵住他们的嘴。 另一边，又通过销售不上税的私盐，赚的盆满钵满。 而百姓，则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不仅要承受高价盐的盘剥，还要忍受劣质盐对身体的损害。 至于那些在盐场里被当做牛马的盐工，他们的血汗，则构成了这座奢靡之城最黑暗的基石。 “好一个官商勾结，两头通吃！”李北玄将报告重重的拍在桌上，眼中杀机毕露，“他们这是在挖大武的根基，在喝百姓的血！” 孙倾城拿起报告，细细看过，柳眉微蹙道：“夫君，这上面提到，自贡盐政使名叫钱文博，是户部侍郎钱谦的堂弟。钱谦在朝中门生故吏不少，若是动了他，恐怕会在朝堂上引起不小的震动。” “震动？”李北玄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它震动！我就是要让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官老爷们看看，他们治下的地方，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 “不把这些蛀虫从里到外清理干净，大武何谈长治久安？”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下令抓人。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自贡的盐业已经形成了一个畸形的生态，盘根错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只是简单的将王家和钱文博等人抓起来，必然会有新的王家和钱文博出现，换汤不换药。 要破局，就必须引入一股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力量。 “丽质，你还记不记得蓝田书院化学系去年提交的一份关于卤水提纯的研究报告？”李北玄忽然问道。 赢丽质身为女帝，对帝国各项前沿科技的发展还是很了解的，她略一思索便答道：“记得。是徐光启教授带队的一个课题，他们提出了一种多效真空蒸发制盐法。” “据说可以在密闭环境下，通过降低气压来降低卤水的沸点，从而大幅度减少燃料消耗，并且能够有效分离杂质，提高盐的纯度。” “当时我觉得这个技术很有前景，还特批了一笔经费让他们制造实验设备。” “没错。”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这次南巡，带了一个技术小组随行，里面就有徐教授的学生。相关的设备图纸核心部件，我也让他们带上了。” “我本来是打算到了自贡之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推行这项技术。现在看来，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惩治罪恶，更是要用无可匹敌的先进生产力，将这些腐朽、落后、寄生在百姓血汗上的旧势力，碾的粉碎。 三天后，自贡盐政衙门。 盐政使钱文博和自贡几大盐商的头面人物，包括王家的家主王世德，都被请到了衙门大堂。 他们心中忐忑不安，这几天城里风声鹤唳，他们都听说了庆府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有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住进了盐商会馆。 前几天王家盐场发生冲突，更是让他们如坐针毡。 当李北玄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走进大堂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虽然李北玄穿着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势，却比穿着官服的钱文博要强上百倍。 “各位都是自贡盐业的支柱，本官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桩大生意，想和各位谈谈。”李北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王世德作为盐商首领，硬着头皮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我等一定配合。”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而是直接让人将一张巨大的图纸挂在了墙上。 图纸上画着一套复杂精密的机械设备，满是工业时代的美感。 第1930章 自寻死路 “此物，名为真空制盐机。”李北玄指着图纸，朗声说道，“乃是帝国蓝田书院的最新成果。” “采用此法制盐，相较于各位现在用的煮盐法，可节省七成以上的燃料，产量却能提高五倍以上。” “最关键的是，产出的盐，雪白细腻，不含任何苦涩杂质，是真正的精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节省七成燃料，提高五倍产量？ 这些盐商都是人精，瞬间就算清了这背后代表的恐怖利润。如果真如他所说，这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尽的金山！ 然而王世德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变的更加警惕。 李北玄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打算在自贡推广这项新技术。朝廷可以出技术，出设备与各位合股经营。” “利润分成，好商量。各位要做的，就是改造现有的盐场，采用新的生产方式。” “如此一来，盐价可以大幅降低，百姓能吃上平价好盐，朝廷税收增加，而各位的利润，也远比现在要高的多。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大堂内一片死寂。 盐商们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在飞快的转动。 他们不傻。新技术的好处他们当然看的到，但他们更清楚，一旦接受了朝廷的合股，就等于将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官府手里。 产量、成本、利润都将变的透明，他们还如何虚报产量，偷逃税款？ 还如何囤积居奇，操控盐价？ 现在赚的，本就是昧心钱，黑心钱。 让他们走上阳光大道，赚干净钱，他们反而不习惯，也不愿意。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对盐业的绝对控制权。 沉默了许久，王世德才干笑着开口：“大人，这……这新技术虽好，可我等祖祖辈辈都是用老法子制盐，早已习惯了。” “这新机器看起来如此复杂，万一……万一用不好，岂不是血本无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是啊是啊，王老爷说的对，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操之过急。”其余盐商也纷纷附和。 李北玄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么说，各位是不愿意了？” “不敢，不敢。”王世德连忙摆手，“只是此事体大，我等需要时间商议。” “好，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李北玄站起身，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三天后，给我答复。” 盐商们如蒙大赦，屁滚尿流的离开了衙门。 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当晚，王家的密室里，自贡所有盐商盐政使钱文博便秘密聚集在了一起。 “王兄，此事如何是好？看那人的架势，来头极大，恐怕是善者不来啊！”一个盐商忧心忡忡的说道。 钱文博脸色阴沉：“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堂兄，让他去打探此人的底细。” “但不管他是谁，想断我们的财路，就是不行！” 王世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错！自贡是我们的地盘，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他不是要推行新机器吗？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他的机器怎么转的起来！” 很快，一场针对新技术的联合抵制开始了。 盐商们下令，所有盐工不得参与新盐场的建设，所有为盐场提供燃料物资的商户，也一律不准与官方合作，违者将被整个自贡商界封杀。 不仅如此，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李北玄派人正在城郊搭建的实验工场，突然燃起了大火。 几台从京城运来的核心设备，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暴徒砸毁。 当李北玄得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夫君，他们这是在挑衅！”赢丽质的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不，这不是挑衅。”李北玄看着燃烧的废墟，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原本还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走一条相对温和的改革之路。 现在看来，是他太高估了这些人的贪婪，也太低估了他们的愚蠢。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喂他们吃罚酒了。 第二天，一份由摄政王李北玄亲笔签署，盖有女帝赢丽质玉玺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自贡。 政令的内容很简单，由国家财政全额出资，在自贡成立大武皇家盐业公司，全权负责自贡地区所有盐井的开采、生产和销售。 公司将采用最新的真空制盐法，大规模生产优质精盐。 同时，另一份盖着军事统帅部印信的戒严令也随之生效。 川军第一师正式接管自贡防务，所有盐商的私人护院被强行解散，王世德、钱文博等一众事件主谋，被以纵火破坏国家财产阴谋叛乱的罪名，直接逮捕，投入军牢。 李北玄懒的再跟他们废话半句。 他直接掀了桌子。 既然你们不愿意合作，那你们就出局吧。 在军队的强力保障下，新的盐业公司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从蓝田书院和帝国各地调来的工程师、技术员和管理人员陆续抵达。 大量的盐工在听说了新盐场优厚的待遇后，纷纷涌来报名。 仅仅一个月后，第一座现代化的真空制盐工厂便拔地而起。当第一批雪白细腻、状如白糖的精盐，从生产线上源源不断的流出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随后大武盐业的招牌在自贡城内最显眼的位置挂了出去。 精盐的定价，低的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其价格，甚至比过去盐商们销售的那些满是杂质的劣质私盐，还要便宜三成！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百姓们提着钱袋，在销售点前排起了长龙。 当他们亲手将那雪白干净的精盐买回家，品尝到那纯正的咸味时，许多人甚至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旧盐商们囤积在仓库里的那些高价官盐劣质私盐，瞬间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他们的市场，在雪崩般的降价面前，连一天都没有撑住，便被冲垮的干干净净。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解决了自贡的问题，李北玄一行人并未久留。新的盐业公司已经走上正轨，后续的利益清算自有专人负责。 第1931章 太残忍了 继续西行，深入蜀地腹地，车队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 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化，连绵的丘陵被更加高耸的山脉所取代，空气也变的愈发湿润清新。车队驶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竹海。 这里的竹子与寻常的不同，粗壮挺拔，直插云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整条道路都染成了一片翠绿。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宛如天籁。 “这里好美啊。”索菲亚忍不住掀开车帘，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绿色的梦境。” “蜀南竹海，天下闻名，果然名不虚传。”孙倾城也赞叹道。 因为路途颠簸，车队决定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的带停下休整。 亲卫们熟练的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李北玄则陪着几位妻子在溪边散步。 赢丽质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自贡之事，虽然过程满是斗争，但最终的结果却是百姓受益，国库增收，这让她这位女帝感到由衷的欣慰。 脱下鞋履，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玉足，在清澈的溪水中轻轻晃动，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惬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林中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咀嚼竹子。 “什么声音？”千代警觉的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李北玄示意她不必紧张，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笑道：“听起来不像是什么猛兽，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吃东西。” 赢丽质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穿好鞋子，饶有兴致的说道：“我们过去看看。” 几人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拨开茂密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片空地上，一只黑白相间、圆滚滚的奇特生物正坐在一丛嫩竹前，用两只前爪笨拙的抱着一根竹笋，啃的不亦乐乎。 它体型肥硕，憨态可掬，黑色的眼圈让它看起来像是没睡醒一般动作呆萌，对悄然靠近的众人毫无察觉。 “这是……什么？”赢丽质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动物，声音中满是惊喜。 “古籍中似乎有记载，称之为食铁兽或貔貅，性情温顺，喜食竹笋。”李北玄看着那只埋头苦吃的家伙，也觉得颇为有趣。 那只食铁兽似乎终于吃饱了，它扔掉手里的竹笋，打了个滚，四脚朝天的躺在草地上，用爪子挠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赢丽质的心。 她这位平日里威严端庄、母仪天下的大武女帝，此刻眼中几乎要冒出小星星来。她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毛茸茸的肚皮。 “丽质，小心。”李北玄提醒道。 然而那只食铁兽似乎真的毫无攻击性，它只是懒洋洋的瞥了赢丽质一眼，翻了个身，继续挠痒，似乎默认了这位美丽人类的亲近。 赢丽质的手指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柔软的皮毛，一种温热厚实的触感传来。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就好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夫君，你看它，好可爱啊！”赢丽质回头看着李北玄，眼中满是渴望，“我们……我们能把它带回宫里养吗？念儿和平儿一定会很喜欢它的。” 看着自己妻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李北玄不禁莞尔。他何曾见过这位杀伐果断的女帝露出这般小女儿家的神态。 他走上前，也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只食铁兽，说道：“丽质，这种动物我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可以肯定，它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高。 “你看这漫山遍野的竹林，就是它的食粮和家园。如果把它带回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了熟悉的环境和食物，它恐怕很难活下去。” 听到这话，赢丽质眼中黯淡了几分，她抚摸着食铁兽的手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怜惜：“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把它关在宫里，对它来说，太残忍了。” 李北玄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非要占有它。让它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片属于它的山林里，才是对它最好的保护。”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广袤的竹海，一个念头在心中逐渐成形。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我们的子民一样，都是大武帝国宝贵的财富。”李北玄的声音变的郑重起来，“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喜好，就去破坏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工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不应该以牺牲这些美丽的生灵为代价。” 他看向随行的官员，沉声下令：“传我的命令。以这片竹海为中心，划定方圆三百里的区域，设立大武帝国第一个皇家自然保护区。” “自然保护区？”随行的官员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词。 李北玄解释道：“在这个区域内，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进行捕猎，严禁滥砍滥伐，严禁开山采矿，最大限度的保持这里的原始风貌。” “同时，派遣专门的巡林员进行保护管理，并且由蓝田书院生物系牵头，对食铁兽以及这片区域内的其他珍稀动植物，进行系统的观察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的更加洪亮有力：“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武帝国不仅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 “这只食铁兽，从今天起，就是我大武的国宝。伤害国宝者，与谋逆同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剧震。 他们从未想过，一只看起来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动物，竟然能被提升到国宝的高度，甚至与国家安全相提并论。 赢丽质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着自己夫君高大的背影，心中满是爱意。 她男人胸中装下的，不仅仅是天下万民，更是整个天下万物。 这种超越时代的远见，才是他最令人着迷的地方。 “夫君说的是。”赢丽质站起身，走到李北玄身边，牵起他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就让它在这里，做我们大武帝国最自由、最快乐的国宝吧。” 第1932章 康庄大道 那只圆滚滚的食铁兽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 它翻了个身，慢悠悠的爬起来，对着众人憨憨的叫了两声，然后一扭一扭的走回了竹林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竹林。 离开竹海，车队继续向西。 一路行来，无论是庆府码头工人的坚忍，还是自贡盐工的麻木，都给李北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越是深入蜀地，他越是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蕴含的独特气质。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自古以来，生活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中的人们，就在与天斗，与地斗。 这天车队经过一处正在修建公路的工地。 数千名民夫正在崇山峻岭间开山凿石，场面热火朝天。 与之前在盐场看到的麻木盐工不同，这里的民夫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挥汗如雨。 他们一边劳作，一边用高亢的川音唱着号子，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李北玄让车队停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番景象。 他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奋力挥舞着一柄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铁锤，将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开。 手臂上肌肉虬结，与他略显稚嫩的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君，你看那些人。”赢丽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禁感慨道，“蜀人虽身形多不魁梧，但筋骨坚韧，耐力极强。” “如此险峻之地，若无这般坚韧不拔之志，恐怕是寸步难行。” 李北玄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我在想，这样的人，如果拿起武器，会是怎样一支军队。” 大武帝国的新军虽然战无不胜，但兵源主要来自中原和北方，士兵多高大威猛，擅长平原地区的集团冲锋和阵地作战。 但帝国疆域辽阔，地形复杂，尤其是在南方和西部，多是山地、丛林和丘陵。 在这种环境下，重装部队的机动性会受到极大限制，传统的作战方式也难以发挥全部威力。 而眼前这些蜀地汉子，常年在山地间行走劳作，早已习惯了崎岖的地形。 吃苦耐劳坚韧不屈，骨子里更有一种不畏死的血性。 这正是最优秀的山地士兵所需要的品质。 一个念头，在李北玄的脑海中变的清晰起来。 “传我命令。”李北玄对身边的亲卫队长说道，“以帝国军事统帅部的名义，向蜀地全境发布征兵令。” “此次征兵，不设身高体格的硬性门槛，凡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五岁之间，身家清白，能吃苦，敢拼命者，皆可应征。”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凡入伍者，军饷从优，家属享受军属待遇，分田分房。战死者，抚恤金加倍，其子女由国家抚养至成年。” “是，总帅！”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火热的工地，声音沉稳：“我要在四川，组建一支全新的部队。一支专门为了山地作战而生的部队。番号，就叫川军山地师！” 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帝国的扩张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未来的敌人，将更多的隐藏在南方的丛林和西部的山脉之中。 拥有一支精锐的山地部队，将是帝国未来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夫君是想为这支新部队配备专门的武器吗？”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想到了关键。 “当然。”李北玄笑道，“好马要配好鞍，精兵自然要配利器。传统的重型火炮和马克沁重机枪在山地中转运不便，我会让兵工厂专门为他们研发一批新装备。”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后世那些经典山地战武器的影子。 “首先，是火炮。我们需要一种可以拆解，由人力或骡马就能轻松搬运的轻型步兵炮。” “七十五毫米口径足矣，追求的不是射程，而是火力还有快速部署能力。” “其次，是单兵火力。山地作战，遭遇战和近距离交火会非常频繁。我会让兵工厂在现有步枪的基础上，研发一种使用手枪弹药，可以全自动射击的冲锋枪。” “它要足够轻便，火力凶猛，足以在瞬间形成密集的弹幕，压制藏在山石和丛林后的敌人。” “另外，手榴弹也要加大配给。每一个班组，都要配备掷弹筒，确保火力能够覆盖到视线之外的区域。” 李北玄描绘的这幅火力蓝图，让身边的女人们都听的心驰神往。她们就像已经看到，一支装备精良、骁勇善战的山地猛虎，即将在蜀中的大山里诞生。 征兵令一下，整个蜀地都沸腾了。 对于世代被束缚在土地上，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蜀地百姓来说，参军入伍，无疑是一条改变命运的康庄大道。 优厚的军饷，军属的荣耀，分田分房的承诺，以及战死后国家负责养老送终的保障，彻底打消了他们所有的后顾之忧。 一时间，各地征兵点人山人海，无数热血青年在家人的支持下踊跃报名。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能让码头工人有饭吃，能让天下百姓吃上便宜的白盐，跟着他，就有好日子过。 李北玄亲自坐镇锦官城，从数万名应征者中，亲自挑选出了第一批五千名士兵。这些人，将成为川军山地师的骨干。 在锦官城外的军营里，李北玄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发表了山地师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训话。 “弟兄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校场，“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来当兵是为了吃饱饭，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不丢人！想让自己和家人活的更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台下的新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但是，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不一样了！”李北玄的语气陡然变的严肃，“你们是军人！是大武帝国第一支山地作战部队的军人！” 第1933章 试金石 “你们的肩上，扛起的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小家，更是帝国的山河！” “我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不怕死，不怕苦，刻苦训练，服从命令！我李北玄就能让你们成为帝国最精锐的战士！我能让你们的家人，成为帝国最光荣的军属！” “我能让川军这两个字，响彻整个天下，让任何敌人听到你们的名字，都闻风丧胆！” “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五千名新兵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崇拜。 命运从这一刻起，将与这个男人的名字，与川军的荣耀，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处理完蜀地事宜，李北玄一行人顺江而下，乘船东行。 川军山地师的组建训练已经交由他最信任的将领负责，而专门为其设计的山地装备图纸，也已通过电报发往了京城的兵工厂。 船队出了三峡，江面豁然开朗。数日后，抵达了九省通衢之地，武阳城。 站在龟山之巅，凭栏远眺，只见浩浩汤汤的长江自西而来，与汉水在此交汇，形成一片壮阔无边的水域。江面上百舸争流，帆樯如林，两岸城市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这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宽阔的江面，如同一柄无情的利剑，将这座本该连为一体的巨大城市，分割成了武昌、汉口、汉阳三镇。 南北之间的交通往来，只能依靠原始的舟船摆渡。 每日里无数的百姓和货物在码头拥堵，不仅效率低下，一旦遇上风高浪急的天气，更是满是危险。 “自古言，长江天险，诚不我欺。”赢丽质站在李北玄身侧，望着被江水阻隔的两岸，秀眉微蹙，“南北货运在此中转，耗时耗力，极大的制约了帝国的经济发展。” “若想让南方和北方的经济真正融为一体，这道天险，非逾越不可。” “是啊。”李北玄的目光深邃，凝视着波涛滚滚的江面，缓缓说道，“船运虽可通达，终究受制于天时，想要让天堑变通途只有一个办法。”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横贯南北的直线，一字一句的说道：“在这里，建一座桥。” “建桥？” 此言一出，不仅是随行的官员，就连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在长江上建桥？这是何等疯狂的想法！ 眼前的江面，宽逾数里，水深流急，风浪巨大。自古以来，人们只在一些水流平缓的小河上修建过桥梁，从未有人敢想象，能在这条巨龙般的江河之上，架起一道钢铁通途。 “夫君，这……这恐怕不可能吧？”孙倾城忍不住说道，“江面如此之宽，水又这么深，桥墩要如何才能立足于江底？又要用多少石料木材，才能横跨如此天堑？” 一名随行的工部官员也壮着胆子进言：“王爷，非是下官等人因循守旧。实在是……这长江水文复杂，江底多是流沙淤泥，地质不稳。想要打下足以支撑大桥的桥基，以当下的技术，几乎是……是天方夜谭。” “技术，是可以发展的。”李北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百年前的人，也无法想象我们今天能用电灯照亮黑夜，用火车日行千里。” “我们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天方夜谭，总要有第一个敢去做梦的人。” 转过身，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当然知道以现在的技术，立刻修建这样一座大桥是不现实的。” “我们需要更坚固的钢铁，更强大的起重机械，以及对水下地质更精确的勘探方法。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他的目光扫向那名工部官员：“立刻给京城蓝田书院发电报。让他们即刻成立一个长江大桥项目组，由书院中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材料学家、结构工程师和地质学家共同组成。” “第一步进行勘测。我要他们沿着长江两岸，对龟山和蛇山之间的江段，进行最精密的地质勘探。” “江面的宽度、水流的速度、江底的深度、淤泥的厚度、岩层的分布……所有的数据，我都要最精确的。” “第二步进行设计。让他们集思广益，可以天马行空，可以大胆假设。无论是悬索桥，还是钢桁梁桥，拿出几种可行的设计方案来。” “需要用到什么样的钢材，需要多大的桥墩，承重极限是多少，都要进行反复的计算论证。” “第三步进行技术攻关。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 “帝国会倾尽全力支持他们。我需要他们解决几个关键问题：如何在深水急流中进行水下基础施工？” “如何制造出足以承受巨大拉力的特种钢材？如何将数千吨重的钢梁，精确的架设到几十丈高的桥墩之上？” 李北玄的一番话，为众人描绘出了一幅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工业蓝图。 这已经不仅仅是建一座桥那么简单了。这几乎是在逼迫着整个大武帝国的工业体系，进行一次脱胎换骨式的技术飞跃。 众人沉默了。他们被李北玄那超越时代的构想深深震撼。 在他们眼中，那波涛汹涌的江水，就好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而是一块试金石。 “夫君，我明白了。”赢丽质最先反应过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座桥。” “你是想借着修建这座桥，为大武培养出一批顶尖的工程师，倒逼我们的钢铁、机械、材料等所有相关产业，都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知我者，丽质也。”李北玄欣慰的笑了，“一座桥，可以打通南北。而这个过程，则可以为大武打通一条通往更高工业文明的道路。 “或许它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建成。”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都看不到它落成的那一天，但是这颗种子，必须由我们亲手种下。” 第1934章 为我们做主啊 说完再次望向那壮阔的江面，就像已经看到了数十年后，一座钢铁巨龙横卧于龟蛇二山之间，火车在桥面上呼啸而过，万吨巨轮在桥下缓缓航行的壮丽景象。 “就让蓝田书院的学子们，从今天开始，为了这个梦想努力吧。”李北玄的声音在江风中回荡，“总有一天，他们会让天堑，变成通途。” 在武阳城停留数日，将长江大桥的前期筹备工作布置下去后，李北玄一行人登上了帝国最新下水的一艘内河蒸汽游轮东风号，继续顺流而下，向湖广腹地驶去。 这艘东风号是江南造船厂的杰作，全钢结构，长达百米，内部装饰堪比京城最豪华的酒店。 它不再依赖风帆，船体两侧巨大的明轮在蒸汽机的驱动下，不知疲倦的划开江水，推动着庞然大物逆风而行，速度远非寻常帆船可比。 站在顶层甲板上，江风拂面，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李北玄负手而立，心中颇为感慨。从自贡的真空制盐，到四川的山地师，再到武阳城的长江大桥，这一路行来，他亲手播下了一颗又一颗工业变革的种子。 如今，这些种子正在帝国的肌体上，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夫君，这船可真快，也真稳当。”索菲亚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碧蓝的眼眸中满是新奇，“比我们从欧罗巴来时乘坐的海船还要舒适。”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李北玄笑道，“它能让天堑变通途，也能让旅途变成一种享受。” 船行数日，进入了洞庭湖水域。眼前的景象愈发开阔，江水湖水连成一片，水天一色，浩渺无垠。 “湖广熟，天下足。”赢丽质凭栏远望，看着两岸一望无际的稻田，不禁赞叹道，“此言果然不虚。有这片鱼米之乡作为粮仓，我大武的根基便稳如泰山。” 然而李北玄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的视力极好，看的比常人更远也更细致。 两岸的景象虽然看似富庶，却隐藏着一种极不和谐的画面。 大片大片的田地，几乎是贴着水边开垦出来的，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堤坝，将湖水强行向后逼退，从而挤占出更多的耕地。 原本应该有着广阔芦苇荡的湖岸线，变的异常僵硬。 许多本应汇入湖泊的支流河道，也被堤坝堵塞，变成了断头河。 “这不对劲。”李北玄沉声说道。 “夫君，怎么了？”孙倾城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你们看那些堤坝。”李北玄指着远处，“那是围湖造田。当地的百姓和地主，为了追求更多的耕地，正在不断侵占湖泊的面积。” 随行的一位湖广地方官员连忙上前解释道：“王爷明鉴。湖广地区人多地少，百姓们为了生计，围垦一些滩涂湖沼，也是历朝历代都有的旧俗，实属无奈之举。” “旧俗？”李北玄的眼神冷了下来，“愚蠢的旧俗！只顾眼前蝇头小利，却不知已经为自己埋下了灭顶之灾的祸根！”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让那名官员吓的一哆嗦，不敢再言语。 “湖泊是什么？它不仅仅是一片水域，更是天然的蓄洪池，是大自然的调蓄阀。”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长江每年夏秋都会有汛期，上游奔流而下的洪水，需要洞庭湖这样巨大的湖泊来容纳缓冲。” “你们现在把湖泊的肚子一点点填上，等到洪水来时，水无处可去，会发生什么？” 在场众人脸色微变，他们似乎已经想到了那可怕的后果。 “到时候，洪水漫灌，堤坝决口，万顷良田将化为泽国，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们所谓的围湖造田，不是在向湖泊要田，而是在向阎王爷要命！” 李北玄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的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船行至一处名为岳阳的城池附近。只见城外江堤上人头攒动，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百姓，许多人身着孝服，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场面一片混乱。 “靠岸！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李北玄立刻下令。 游轮缓缓靠向码头，亲卫们先行上岸，很快便带回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一见到李北玄等人气度不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的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为我们做主啊！” “老人家，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赢丽质温言安抚道。 原来，就在半个月前，湖广地区连降暴雨，长江水位暴涨。 岳阳城外的一处民堤，因为不堪重负决口。 这处民堤，正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张家，为了围垦湖田而私自修建的。 洪水冲垮了堤坝，不仅淹没了张家新开垦的数百顷良田，更是倒灌进了下游的村庄。 一夜之间，十几个村子被淹，数百名百姓在睡梦中就成了水鬼。 而那地主张家，非但不思悔过，反而依仗着在官府中的关系，将决堤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甚至还派家丁殴打前来讨要说法的灾民。 百姓们走投无路，只能聚集在江边，为死去的亲人哭丧。 听完老者的哭诉，李北玄的脸色已经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活生生的发生在了眼前。 “好一个张家！好一个官府！”李北玄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转头对亲卫队长下令：“传我的命令！立即调动驻军，封锁岳阳城，所有官员就地免职，听候审查！” “将那个地主张家满门上下，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跑！开仓放粮，全力赈济灾民！” “是，总帅！” 命令一下，整个岳阳城风云突变。 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大批身穿新式军装的士兵开进城中，迅速接管了城防，查封了府衙和张家豪宅。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和张家恶霸，全都被戴上镣铐，押入大牢。 第1935章 亲身犯险 李北玄和赢丽质亲自来到灾民安置点，看着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和亲人，满脸悲戚的百姓，两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 “夫君，此事若不从根源上解决，今日岳阳的悲剧，明日还会在别处上演。”赢丽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 “我明白。”李北玄点了点头，简单的赈灾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当晚，在临时征用的府衙中，李北玄召集了所有随行官员和被紧急传唤过来的湖广水利专家。 开门见山的说道：“湖广之事，病在围湖造田，根在人地矛盾。想要根治，必须双管齐下。” 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红蓝两色的笔。 “第一退田还湖！”他用红笔在洞庭湖周边的广大区域，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圈，“我不管这些田地是谁的，是皇亲国戚也好，是豪门大族也罢。” “所有侵占湖泊正常蓄洪区的田地，必须全部退还！堤坝要扒掉，河道要疏通，将空间还给湖泊！” “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谁敢阻拦，以叛国罪论处！”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这无异于要从湖广地区所有地主豪绅的身上割肉，其推行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第二兴修水利！”李北玄又换上蓝笔，在长江干流和几条主要支流上，画下了数道粗重的线条，“堵不如疏。” “朝廷将成立长江水利委员会，由国家财政拨款，蓝田书院提供技术支持，对整个长江中下游的水系进行统一规划治理。” “加固干堤，疏通河道，并在关键位置，修建现代化的水库泄洪闸，用科学的手段，将这条巨龙，彻底锁住！” “退田还湖，是还旧账。兴修水利，是谋未来。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湖广地区千百年来的水患问题，让我大武的子民，永享安宁。” 李北玄的声音回荡在灯火通明的府衙之内，为这片饱受水患之苦的土地，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不仅仅是对一场灾难的回应，更是一次人与自然关系的大反思，是一场旨在重塑山河的伟大工程的开端。 然而李北玄的预言，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也更猛烈。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警告，就在岳阳惨案发生后不到一个月，一场数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雨席卷了整个长江中上游地区。 乌云如同打翻的墨汁，将天空染的一片漆黑，豆大的雨点连成雨幕，倾盆而下，一连十数日都没有停歇的迹象。 长江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浑黄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奔腾着，不断冲击着脆弱的堤岸。 从京城传来的电报一日数封，每一封都代表着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水位线一次次突破历史极值，沿江各地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岳阳。 李北玄的临时行辕，已经变成了帝国的抗洪总指挥部。他坐镇于此，不眠不休的调兵遣将，调拨物资，一道道命令通过电台发往千里之外。 “沿江所有驻军，立刻停止一切训练，全员投入抗洪抢险！各级军官必须身先士卒，与堤坝共存亡！” “打开所有国家粮仓，调用所有火车、轮船，不惜一切代价将粮食、药品、帐篷运往前线！” “蓝田书院水利系、气象系所有专家教授，立刻组成顾问团，为我提供最科学的防洪建议！” 赢丽质、孙倾城等女也早已褪下华服，换上干练的劲装，帮助他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协调后勤。 整个行辕，都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运转着。 然而人力终究难以与天威抗衡。 最先崩溃的，正是那些被非法围垦出来的民堤。 这些由地主豪绅们为了私利仓促修建的土坝，在滔天洪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溃决。 决堤的警报声在洞庭湖沿岸此起彼伏。 浑浊的洪水撕开一道道口子，以雷霆万钧之势涌入被侵占的湖区，吞噬着田地，摧毁着村庄。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惊醒，看到的已是一片汪洋。 哭喊声，求救声，被狂风暴雨洪水的怒吼声无情的淹没。 “总帅！荆州段民堤决口！数万百姓被困！” “王爷！黄石段干堤出现管涌！情况危急！” “夫君！气象部门预测，新一轮的洪峰将在十二个时辰后抵达汉阳！”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传来，指挥部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北玄猛地站起身，猩红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走到地图前，死死的盯着汉阳的位置。汉阳三镇，是帝国中部的经济交通枢纽，一旦被淹，后果不堪设想。 而保护汉阳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是那绵延百里的长江干堤。 “不能再等了。”李北玄的声音沙哑，“我要去一线。” “夫君，太危险了！”赢丽质立刻上前拉住他，“你是帝国主心骨，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正是因为我是主心骨，我才必须去！”李北玄看着自己的妻子，沉声说道，“士兵们在泥水里奋战，百姓们在洪水中挣扎，我岂能安坐于此？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李北玄，与他们同在！” 他挣开赢丽质的手，披上雨衣，大步向外走去。 当李北玄乘坐的冲锋舟冒着狂风暴雨抵达汉阳城外的长江干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数万名士兵民夫，正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一道道人墙，抵御着洪水的侵袭。他们肩扛着沙袋，在泥泞湿滑的堤坝上奔跑，许多人已经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浑身沾满了泥浆，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咬牙坚持着。 江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距离堤顶不足半米，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堤岸，就像随时都能将其吞噬。 “总帅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正在奋战的军民们纷纷回头，当他们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堤坝上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第1936章 不堪重负 “弟兄们！百姓们！”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手持的电喇叭，盖过了风雨声，“我是李北玄！我来了！你们身后，就是汉阳三镇，就是百万父老乡亲！我们退无可退！给我顶住！” “顶住！顶住！”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响彻云霄，所有人的士气都被瞬间点燃。他们就好像忘记了疲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李北玄没有多说，他脱下雨衣，直接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扛起一个沙袋，踉踉跄跄的走向最危险的管涌处。 “王爷！” “总帅！” 亲卫和将领们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摄政王亲临一线，与军民一同扛沙包堵缺口的消息，像一道电流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抗洪前线。 所有人的斗志都被激发到了顶点。 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帝国的最高统帅，正与他们并肩。 经过三天三夜的殊死搏斗，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汉阳的长江干堤，终于在洪峰过境时屹立不倒。 洪水，终究还是退去了。 当天空重新放晴，阳光洒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李北玄站在一片狼藉的堤坝上，看着那些被洪水夷为平地的村庄田野，脸色铁青。 这场天灾，固然可怕，但其中的成分，更让他怒火中烧。 据初步统计，此次洪灾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决口，都发生在那些非法围垦的民堤上。 “传我命令。”李北玄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调集帝国工兵部队，携带所有库存的炸药。” “将洞庭湖沿岸所有非法的，不合规的围堤，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炸掉！” “炸掉？”一名地方官员大惊失色，“王爷，这……这可是万顷良田啊！炸了太可惜了！” “良田？”李北玄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这是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换来的良田！” “是悬在湖广百姓头顶上的催命符！我今天不炸了它，明天它就会淹死更多的人！”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在大武帝国，退田还湖将成为一项基本国策，任何人敢再打湖泊的主意，杀无赦！”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工兵部队开进了湖区。 “轰隆！”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洞庭湖畔。 一道道曾经锁住湖水的堤坝被炸上了天，坚固的土石在烈性炸药的威力下化为齑粉。 被束缚了多年的湖水，重新获得了自由，欢快的涌向那些本就属于它的土地，将一片片良田重新变为滩涂湿地。 无数百姓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或许失去了眼前的土地，但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为他们换来的是子孙后代长久的安宁。 然而炸掉围堤只是第一步。数十万因洪水和退田而失去家园土地的灾民，如何安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夫君，这么多人流离失所，若安置不当，恐生民变。”赢丽质忧心忡忡的说道。 “我自有安排。”李北玄的目光投向了墙上巨大的帝国地图，望向了遥远的西北东北，“湖广人多地少，早已不堪重负。” “而帝国的西域东北，却有大片肥沃的土地等待开垦。那里，才是他们新的家园。”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官员下令：“以朝廷的名义发布公告。” “所有自愿迁徙至西域和东北地区的灾民，朝廷将免费提供路途上的一切食宿，免费提供火车专列运送。” “抵达目的地后，每户分发一百亩土地，提供农具、种子和一年的口粮，并且，免除前三年的所有赋税。” “告诉他们，与其守着这片水泽之地担惊受怕，不如去更广阔的天地，开创新的生活。大武帝国的疆土之内，没有一寸多余的土地，更没有一个多余的子民！” 这个宏大的迁徙计划，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灾民心头的阴霾。 与其留在家乡与洪水为伴，不如响应朝廷的号召，去那片传说中广袤富饶的土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新家园。 很快，一列列满载着希望的火车，从湖广大地出发。 载着成千上万的家庭，一路向西，向北，奔赴他们崭新的人生。 而这片古老的鱼米之乡，也在经历了这场惨痛的洗礼之后，开始学着与自然和谐共处，走向真正的长治久安。 处理完湖广的灾情和后续安置工作，李北玄一行人并未急着返回京城。 要彻底解决帝国面临的诸多问题，仅仅依靠行政命令赈灾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力量，在于工业，在于科技。 于是，在汉阳稍作休整后，李北玄便带着赢丽质、孙倾城等女，以及随行的蓝田书院专家团队，前往了汉阳。 汉阳，这座与武昌、汉口隔江相望的城市，如今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以手工业商业为主的小镇。 在李北玄的亲自规划大力扶持下，这里已经崛起了一座庞大的汉阳铁厂。 当车队驶入铁厂大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机器轰鸣的巨大声响。 “夫君，这里好吵啊。”索菲亚捂着耳朵，有些不适应的说道。 “这就是工业的声音。”李北玄的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大武帝国的心跳声，是它正在变的强大有力的证明。” 在铁厂总办的带领下，李北玄一行人首先参观了炼钢车间。 巨大的高炉前，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特制的眼镜，正紧张有序的操作着。 炽热的铁水如同金色的岩浆，从炉口喷涌而出，在特制的轨道上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王爷，这是我们从欧罗巴引进的最新式平炉炼钢法。”总办指着一排巨大的炉子介绍道，“相比传统的坩埚炼钢，平炉炼钢不仅产量更高，而且能更好的控制钢材的成分和性能。” “我们现在已经能生产出强度更高、韧性更好的优质钢材了。” 第1937章 日行千里 李北玄点了点头，钢铁是工业的脊梁。 没有优质的钢铁，就无法制造出先进的机器，更无法生产出强大的武器。 随后来到了轧钢车间。 巨大的轧钢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根根烧的通红的钢锭，在机器的挤压下，被反复拉伸、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块块钢板，或者一根根钢条。 “这些钢板，可以用来制造军舰的装甲，火车的车厢，甚至未来长江大桥的桥身。”李北玄向身边的女人们解释道，“而这些钢条，则是制造枪炮的基础。” 最后，他们来到了兵工厂。 这里是汉阳铁厂的核心区域，戒备森严。 一进入车间，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机油味便扑面而来。 数百名工人正有条不紊的操作着各种机器，将一块块钢材，经过铣削、钻孔、抛光等一系列工序，最终组装成一支支崭新的步枪。 “王爷，这就是我们最新生产的汉阳造步枪。”总办拿起一支刚刚下线的步枪，递给李北玄。 李北玄接过步枪，熟练的拉动枪栓，检查枪膛。 这支步枪，虽然外形与他记忆中的汉阳造有些许不同，但整体结构性能，却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它采用了毛瑟步枪的经典设计，枪管修长，准星清晰，枪托由上好的硬木制成，握持感极佳。 “现在每个月能生产多少支？”李北玄问道。 “回王爷，目前每月可生产一万五千支。”总办自豪的回答道，“如果再增加生产线，产量还能进一步提升。” “一万五千支……”李北玄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 这个数字，在后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当下，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为之侧目。 这意味着大武帝国已经拥有了大规模生产现代化武器的能力。 他将步枪递给赢丽质，赢丽质虽然不常接触这些，但也好奇的接过，感受着枪身沉甸甸的重量。 “夫君，这便是你说的利器吗？”孙倾城也凑过来，好奇的打量着步枪。 “没错。”李北玄笑道，“有了它，我们的士兵就能在战场上拥有更强大的火力。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指着车间里正在运转的机器，对身边的蓝田书院专家团队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些机器，这些生产线，就是我们大武帝国工业化的基石。” “未来我们不仅要生产步枪，还要生产冲锋枪、机枪、火炮，甚至坦克和飞机！” “王爷，我们正在按照您的指示，加紧研发冲锋枪和轻型步兵炮。”一位蓝田书院的机械工程师兴奋的说道，“兵工厂已经为我们提供了最新的加工设备，相信很快就能拿出样品。”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大武帝国的工业化进程，已经不可逆转。 从最初的煤铁复合体，到如今的汉阳铁厂，从蒸汽机到发电机，从铁路到轮船，从电报到电话，从盐场到兵工厂…… 这些看似独立的工业部门，正在李北玄的推动下，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 这不但是技术进步，更是思想解放，曾经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工业技术已成为帝国强大的根本，而工匠和工程师如今已成为社会上最受尊敬的群体。 此刻李北玄站在汉阳铁厂的生产线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中满是豪情。 一颗颗工业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改变着大武帝国的命运，也必将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满是力量：“工业化是强国之本，有了强大的工业，我们才能拥有强大的军队，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接着从汉阳铁厂出来，一行人又陆续视察了江南造船厂、京城机械制造总厂以及蓝田书院各个实验室。 每到一处，都能看到工业化带来的变化。 江南造船厂一艘艘全钢结构的蒸汽轮船正在船坞中紧张建造，它们将取代老旧的木质帆船，成为大武帝国海上贸易和海军力量的骨干。 京城机械制造总厂，各种精密的机床纺织机械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为帝国的工业发展提供着强劲的动力。 而在蓝田书院的实验室里，物理学家们正在研究电磁感应，化学家们则在探索合成染料化肥的新方法。 地质学家们则带着最新的勘探设备，为长江大桥项目组提供着精确的数据。 历时数年的微服私访，终于画上了句号。 这一路走来，李北玄亲眼见证了帝国的蜕变。 从巴蜀的盐井到湖广的水患，从长江的阻隔到汉阳的铁厂，他不仅看到了问题，更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他将自己脑海中那些超前的理念，一点点的灌输给这个时代，让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回京的路上，不再是蒸汽游轮，而是帝国最新开通的京汉铁路。 “夫君，这火车可比船快多了！”索菲亚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厢里，透过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兴奋的说道。 “是啊，从汉阳到京城，以前坐船要十几天，现在只要一天一夜。”孙倾城也笑着附和道，“这可真是日行千里了。” “这还只是开始。”李北玄握着赢丽质的手，目光中满是憧憬，“未来，铁路将像血管一样，遍布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将天南地北连接起来，让货物和人员的流通更加便捷。” 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 英格丽德正在给阿依拉和千代讲述她在欧罗巴见到的新奇事物，而赢丽质和孙倾城则在一旁微笑着倾听。 虽然没有带着孩子们，但旅途的疲惫，早已被这些温馨的时刻冲淡。 当火车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时分。 李北玄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带着几位夫人，登上了紫禁城的城楼。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这座焕发新生的帝都，李北玄的心中百感交集。 远处林立的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那是京城周边新建的工厂，它们日夜不停的运转着，为这座城市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1938章 回来了就好 近处宽阔的街道上，不再只有马车和轿子，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冒着白烟的蒸汽汽车，笨重的行驶着。 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那条横贯京城南北的铁路。一列列火车如同钢铁巨龙，在轨道上奔驰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工业文明最直接的宣言。 “夫君，你看，京城也变了好多。”赢丽质依偎在李北玄身旁，轻声说道，“我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烟囱，也没有火车。” “是啊，一切都在变。”李北玄揽过她的肩膀，目光深邃的望着远方，“而且，还会变的更快，更好。” 他知道，这数年的微服私访，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旅程，更是大武帝国工业化进程的一个缩影。他亲手点燃的工业之火，已经从星星之火，发展成了燎原之势。 “一个属于大武的工业帝国，已经真正崛起了。”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满是自豪。 只要大武帝国沿着这条工业化的道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就一定能够实现真正的富强和昌盛。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京城在电灯的照耀下，如同白昼。 李北玄站在城楼上，感受着夜风的吹拂，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 “夫君，该回去了。”孙倾城轻声提醒道，“念儿和玉瑶他们，肯定想我们了。” 提到孩子们，李北玄坚毅的脸庞上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点了点头，牵起赢丽质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知道，有她们的陪伴，有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他的未来，必将更加辉煌。 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在大武帝国的土地上，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回到阔别近两年的摄政王府，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却又多了几分生气。府邸的管家早已带着仆人们在门口恭候，见到李北玄一行人回来，所有人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恭迎王爷、陛下回府！”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李北玄摆了摆手，目光却早已越过众人，投向了内院的方向。 还没等他们走进正厅，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爹爹！娘亲！” “父王！母后！” 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哭腔，满是委屈。 正是李念和李玉瑶。 两年不见，孩子们都长高了不少。 快五岁的李念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眉眼间像极了李北玄，只是此刻小脸涨的通红，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而小一岁的李玉瑶则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看到孙倾城，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念儿！”赢丽质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玉瑶，我的乖女儿！”孙倾城也蹲下身，将扑过来的女儿抱了个满怀。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瞬间触动。他走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 “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和娘亲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念抬起头，用带着泪痕的眼睛看着李北玄，小嘴一扁，带着哭腔说道：“爹爹是坏人！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看念儿！” 李玉瑶也在孙倾城的怀里抽泣着附和：“父王也是坏人！玉瑶都快不认识你了！” 孩子们的童言无忌让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也让李北玄和两位母亲心中满是愧疚。这两年为了帝国的未来奔波在外，却亏欠了孩子们最宝贵的陪伴。 “是爹爹不好，爹爹向你们道歉。”李北玄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的揽入怀中，“从今天起，爹爹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好好陪着你们，好不好？” “真的吗？”李念将信将疑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北玄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这时，赢世民和孙无须也从内厅走了出来。赢世民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是鬓角又多了几丝白发。而孙无须则穿着一身沾着些许油污的工装，手里还拿着一个奇特的金属零件，显然是刚从他的机械工坊里出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赢世民看着女儿和外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哼，还知道回来啊。”孙无须则板着脸，语气却带着一丝关切，“把这么大个国家扔给我们两个老头子，你们倒是潇洒。” 李北玄连忙起身行礼：“岳父，官家，这两年辛苦你们了。” “辛苦倒谈不上。”赢世民摆了摆手，“有内阁和各部大臣在，我和官家也就是看看奏折，拿拿主意。国家运转的很平稳，你们不必担心。” “何止是平稳。”孙无须眼睛一亮，举起手中的零件，兴奋的说道，“北玄，你快来看看我新设计出来的这个联动装置！我把它用在蒸汽机上，能让活塞的效率提升至少一成！还有……” 眼看孙无须又要开始他的机械讲座，孙倾城连忙上前拉住他：“爹，夫君他们刚回来，一路劳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孙无须一拍脑袋，这才作罢。 当晚，王府大排筵宴，一家人终于团聚。 饭桌上李念和李玉瑶像两个小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的黏在李北玄身边，争着抢着给他夹菜，讲述着这两年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爹爹，我跟你说，外公带我去看火车了，好大好长，还会冒烟！” “父王，太上皇爷爷给我做了一个会自己走路的小木马，可好玩了！” 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李北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种家的温暖，是他两世为人最珍视的东西，也是他为之奋斗不息的动力源泉。 第1939章 新的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李北玄暂时放下了朝堂上的繁杂事务，将时间都留给了家人。 他会陪着赢丽质在御花园里散步，听她讲述这两年朝堂上的变化，商讨着下一步的改革方向。 陪着孙倾城待在她的画室里，看着她用画笔描绘出江南水乡的秀美，或是工业城市的壮丽。 带着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去京城的百货公司，看她们兴致勃勃的挑选着各种新奇的商品。 也会陪着阿依拉和千代去马场，看她们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身影。 更多的时候，他是孩子们的大玩具。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李北玄便会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 李念和李玉瑶这两个小家伙，总会准时的突袭他的卧房。 “爹爹！快起来！”李念已经六七岁了，个头蹿高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他会直接扑到李北玄的床上，用小脑袋拱着他的胸膛。 “父王！太阳晒屁股啦！”李玉瑶则更像个小精灵，她会悄悄的爬上床，然后用她那软糯的小手去挠李北玄的脸颊，直到他睁开眼睛。 李北玄假装睡眼惺忪的呻吟一声，然后猛地坐起来，作势要抓他们。 两个孩子便会尖叫着逃跑，在房间里你追我赶，笑声清脆的像银铃。 “好了好了，不闹了。”赢丽质和孙倾城会适时的走进来，一人抱起一个孩子，“让你们爹爹好好休息一下。” “娘亲，爹爹说今天要带我们去放风筝！”李念仰着小脸，期待的看着赢丽质。 “父王，你答应玉瑶要给我讲故事的！”李玉瑶也奶声奶气的说道。 李北玄看着他们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哪里还能拒绝。他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穿衣。 用过早膳，李北玄便带着孩子们来到了王府后院的草坪上。这里足够宽阔，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是放风筝的绝佳场所。 李念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这是他自己亲手制作的，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却满是童趣。李北玄耐心的教他如何逆风奔跑，如何掌握风筝线的松紧。 “念儿，看准风向，跑起来！”李北玄在后面扶着风筝，大声喊道。 李念迈开小短腿，奋力向前跑去。风筝在空中摇摇晃晃，几次都差点栽下来。 李北玄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指导着。 终于在一次完美的助跑后，燕子风筝乘风而起，摇曳着飞向了蓝天。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李念兴奋的跳了起来，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李玉瑶则在一旁拍着小手，咯咯的笑着。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蝴蝶风筝，那是孙倾城为她画的，色彩斑斓，栩栩如生。李北玄抱起她，让她也感受了一下放风筝的乐趣。 “父王，你看，我的蝴蝶也飞的好高！”李玉瑶指着空中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骄傲的说道。 李北玄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是啊，玉瑶的蝴蝶最漂亮了。” 下午李北玄会带着孩子们去他的书房。 这里堆满了各种书籍图纸，是李北玄工作的地方。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李念对那些机械图纸满是好奇，他会指着图纸上的齿轮杠杆，问李北玄：“爹爹，这个是什么？它有什么用？” 李北玄便会放下手中的奏折，耐心的为他讲解蒸汽机的原理，火车的构造，甚至是如何利用电来点亮灯泡。 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将那些复杂的科学知识，一点点的灌输给儿子。 “念儿，你看，这个齿轮转动，就能带动那个齿轮转动，然后……”李北玄用手指着图纸，循循善诱。 李念听的津津有味，小脑袋瓜里满是各种奇思妙想。 甚至会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设计出一些天马行空的小玩意儿。 李玉瑶则更喜欢听故事，爬到李北玄的腿上，依偎在他的怀里，用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父王，给我讲个故事吧，要讲大英雄的故事！” 除了这些，李北玄还会带着孩子们去参观京城的新式工厂。 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些巨大的机器如何运转，那些工人如何将原材料变成各种产品。 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孩子们从小就对工业科技产生兴趣，培养他们的动手能力创新精神。 “爹爹，你看，这个机器好厉害啊，一下子就能织出这么多布！”李念指着一台纺织机，惊叹道。 “是啊，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李北玄摸了摸他的头，“未来，你们也要学会利用这种力量，让我们的国家变的更强大。” 晚上，当孩子们都睡着后，李北玄才会回到书房，继续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件。 赢丽质和孙倾城有时会过来陪他，为他泡上一杯热茶，或是帮他整理文件。 “夫君，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很多新的想法？”赢丽质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轻声问道。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变的深邃起来：“是啊。这次出去，我看到了很多问题，也看到了很多机会。” “我们的工业化已经走上了正轨，但相应的，社会结构、法律体系、教育模式，都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才能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 “我就知道。”孙倾城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看向他，“你呀，就是个闲不住的命。不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李北玄闻言，心中一暖。 正是因为有了家人的理解支持，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看着远处奔跑的孩子，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再抬头望向那片被工厂烟囱铁路勾勒出的全新天际线，心中满是无限的豪情。 温馨的家庭时光总是短暂的。在享受了数日的宁静之后，李北玄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政务之中。微服私访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改革的方案，还有对整个世界格局的全新思考。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北玄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由蓝田书院地理系的专家们，结合了古老的舆图、欧罗巴商人的航海图以及最新的勘探数据绘制而成，其精确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张地图。 第1940章 巨龙腾飞 地图上，大武帝国的疆域被醒目的标注出来，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盘踞在大陆的东方。但此刻，李北玄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从白雪皑皑的西伯利亚，到物产丰饶的南洋诸岛。 再到遥远的欧罗巴大陆，最后停留在了那片被称作新大陆的美利坚，以及那片广袤神秘的阿非利加。 赢丽质处理完今日的奏折，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看到李北玄专注的凝视着地图，便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夫君，在想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关切。 李北玄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深邃如海，就好像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眼中。 “我在想，我们的脚步，不能只停留在中原这片土地上。”他的声音低沉：“工业化的车轮一旦开始转动，就需要无比广阔的市场。” “大武虽地大物博，但若想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就必须走出去。” 赢丽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陌生的地名：英吉利、法兰西、普鲁士、美利坚……她知道，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就来自那片遥远的欧罗巴大陆。 “索菲亚她们曾说过，欧罗巴诸国为了争夺殖民地和市场，常年战火不断。”赢丽质轻声说道，“他们凭借着先进的火枪战舰，在世界各地掠夺财富。如果我们走出去，必然会与他们发生冲突。” “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李北玄转过身，握住赢丽质的手，眼神中满是自信，“但时代已经变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枪，在我们的汉阳造面前，不过是烧火棍，铁甲舰在我们的全钢制战列舰面前，也只是一堆移动的靶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走出去，不是为了像他们那样去掠夺奴役，而是为了建立一个由我们主导的，更加公平和公正的世界新秩序。” “我们要用我们的商品，去打开他们的市场；用我们的技术，去帮助那些落后的地区发展。” “用我们的文化，去影响整个世界。当然，对于那些试图阻挡我们脚步的敌人，我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用大炮和刺刀，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语虽然平静，却蕴含着决心。 赢丽质从丈夫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更加宏伟的蓝图。 他的胸中，装着的早已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整个天下。 “我明白了。”赢丽质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回握住李北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李北玄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中。 自己的妻子，这位大武帝国的女皇，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懂得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她有着不输于任何男子的远见魄力。 “这些年，我们埋头发展，练好了内功。汉阳铁厂的钢铁洪流，江南造船厂的万吨巨轮，还有蓝田书院层出不穷的新技术，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李北玄的声音满是自豪，“我们的海军已经组建了三支远洋舰队，我们的陆军也已经完成了现代化改装。是时候让世界听到来自东方的龙吟了。” 赢丽质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 抬起头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轻声问道：“那我们的下一站，去哪？”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去让大武的龙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数月之后，天津卫。 昔日的沿海卫所，如今已是帝国北方最大的港口和工业重镇。 码头上，高耸的龙门吊如钢铁巨人般林立，无数的蒸汽货轮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而在港口最深处的军港区，气氛却肃穆庄严。 李北玄在王府中陪伴了孩子们几个月，享受了难得的家庭温馨。 教李念认识机械图纸，给李玉瑶和李平讲着海外的奇闻异事，将一个父亲的责任尽数弥补。 但雄狮终究要巡视自己的疆域，巨龙也终将要腾飞于九天之上。 今日，天津卫举行了帝国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誓师大会。 港口内，十艘庞然大物静静的停泊在海面上，黑色的舰身在阳光下满是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们便是大武帝国海军的骄傲，由江南造船厂倾力打造的镇远级全钢制战列舰。 每一艘战舰的排水量都超过万吨，舰艏侧舷安装着口径骇人的主炮，密密麻麻的副炮和高射机枪如同刺猬的尖刺，无声的宣告着其毁灭性的力量。 这支由镇远、定远领衔的无敌舰队，代表着这个时代海洋武力的巅峰。 码头上，两万名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身着深蓝色的作训服，头戴钢盔脚踏军靴，身姿挺拔如松。 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蓝田书院兵器系最新研制出的武帝一式自动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和刺刀，脸上满是坚毅。 高高的点将台上，李北玄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总帅制服。 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军阵，扫过那十艘钢铁巨兽，心中豪情万丈。 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众女也尽数在场。 她们同样换上了特制的戎装，英姿飒爽，成为了这片钢铁与阳刚的海洋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将士们！”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港口，“今天，你们将作为帝国的先锋，扬帆远航！” “在你们的身后，是四万万同胞的期盼，是日益强盛的祖国！在你们的前方，是广阔无垠的星辰大海，是等待我们去开拓的全新世界！” “我们的舰队，将是和平的使者，将大武的友谊带给世界人民！我们的舰队，也将是正义的利剑，将用炮火扞卫帝国的利益！” “凡是龙旗所到之处，便是帝国疆土！凡是太阳照耀之地，皆为大武之臣！” “万胜！万胜！万胜！” 第1941章 压榨的太狠了 两万名士兵齐声高呼，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无数的水鸟被惊起，在舰队的上空盘旋。 誓师大会结束，李北玄携众女登上了旗舰镇远号。 巨大的蒸汽烟囱喷出浓浓的黑烟，悠长的汽笛声响彻整个天津卫。 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下，十艘钢铁巨舰缓缓驶离港口，组成威武的阵型，向着蔚蓝色的深海驶去。 旗舰的舰桥内，空间宽敞，各种精密的航海仪器通讯设备一应俱全。 赢丽质站在巨大的玻璃舷窗前，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脸上洋溢着兴奋。 作为大武的女皇，她骨子里同样流淌着热血。 “夫君，这感觉真好。”赢丽质意气风发的说道，“比待在京城批阅奏折有趣多了。” 李北玄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目光同样望向远方。 “这只是开始。”他微笑着说道，“以后，我会带你领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海图桌前，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也好奇的围了过来。 那张海图上，清晰的标注着从大武到南洋，再到印度洋的航线。 李北玄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落在了印度洋上一个梨形的岛屿上。 “世界很大，我们是要去看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就像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远征，而是又一次环球旅行。 他转头看向赢丽质，眼中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们的第一站，就定在这里，南洋锡兰。” “锡兰？”赢丽质有些疑惑。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我听说那里的红宝石不错，颜色像火一样，是世界上最好的。正好给你采一些回来，做一个配的上你的皇冠。” 舰队在浩瀚的印度洋上航行了数日，最终停泊在锡兰岛附近的一片公海区域。 为了更好的了解当地情况，带着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以及千代，乔装成来自东方的大武珠宝巨商。 几人就这样乘坐一艘普通的商船，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顺利进入了锡兰岛最大的港口科伦坡。 港口内，桅杆林立船只如织。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肤色的人们穿梭其间，搬运着货物。 乍一看这里确实是一派繁华景象，然而李北玄敏锐的目光却很快捕捉到了这繁华背后的异样。 码头上的苦力大多是当地的土着居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许多人缺胳膊少腿，或是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疤，眼神中满是麻木。 像牲口一样被驱赶搬运着沉重的货物，稍有懈怠便会遭到监工的呵斥鞭打。 而那些监工，无一例外都是欧罗巴人的面孔。 “夫君，你看那些人……”赢丽质也注意到了这些，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是啊，他们被压榨的太狠了。”李北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知道，这就是殖民主义的残酷现实。 他们沿着码头向城内走去。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多挂着欧罗巴文字的招牌。 英吉利贸易公司、法兰西香料行、葡萄牙洋行…… 这些洋人的商行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出售着来自欧罗巴的工业品，也收购着当地的香料、茶叶、橡胶和宝石。 “这里的洋人可真多。”孙倾城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被一家橱窗里展示的欧罗巴时装所吸引。 “他们是这里的主人。”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珠宝店。 店主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英吉利商人，他看到几位衣着华贵的东方客人，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容，用生硬的大武语招呼道：“欢迎光临！几位贵客想看些什么？” “我们是来自大武的珠宝商人，听说锡兰的红宝石举世闻名，特来采购一批。”李北玄用流利的欧罗巴语说道，他的口音纯正，让店主丝毫没有怀疑。 店主眼睛一亮，立刻殷勤的将他们引到柜台前，取出几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的红宝石。 孙倾城拿起一块宝石，仔细端详起来。她自幼便对珠宝玉石有着独到的眼光，很快便发现这些宝石虽然色泽尚可，但大多杂质较多，切工也显的粗糙。 “这些都是次品。”孙倾城放下宝石，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真正的极品红宝石呢？难道锡兰最好的宝石，就只有这些吗？” 店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干咳一声解释道：“这位夫人真是好眼力。不瞒您说，锡兰最好的红宝石，都被我们英吉利公司统一收购了。” “这些都是从矿区直接运来的原石，经过简单的切割打磨后，便直接运往伦敦和巴黎的珠宝市场了。” “市面上流通的，确实很难见到真正的极品。” 也就是说，你们垄断了锡兰的红宝石贸易？”李北玄的声音平静。 店主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下意识的回答道：“是的，先生。我们与当地的土邦主签订了协议，所有的红宝石矿产都由我们公司开采销售。” 李北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红宝石的垄断，更是对整个锡兰经济命脉的掌控。 这些欧罗巴殖民者，就像吸血鬼一样，榨取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财富。 他们又走访了几家商铺，情况大同小异。 无论是香料、茶叶还是橡胶，最好的产品都被洋人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然后运往欧罗巴市场高价出售。 而当地人，除了微薄的薪水几乎一无所有。 索菲亚和千代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们发现城中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欧罗巴士兵，巡逻队不时从街上经过，对当地人颐指气使。 整个城市虽然表面繁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夫君，看来这里的红宝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买到的。”赢丽质轻声说道，她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是啊，看来我们得换个方式了。”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要得到锡兰的红宝石，不仅仅是掏钱那么简单。 第1942章 矿难 这背后，牵扯着殖民者的利益，以及当地土着的血泪。 他转头看向赢丽质，眼中满是坚定：“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这顶皇冠，我一定会为你打造出来。” 赢丽质回以一个信任的微笑，她的夫君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而这一次，他要带回来的，恐怕不仅仅是红宝石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科伦坡港口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李北玄一行人入住了当地最豪华的维多利亚大酒店。 这是一家典型的欧罗巴风格建筑，高大的穹顶，精美的雕花，无一不彰显着殖民者的傲慢。 房间内，李北玄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红茶，目光透过玻璃窗，俯瞰着这座被殖民者掌控的城市。 赢丽质和孙倾城正在整理白日里收集到的情报，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则在检查随身携带的武器。 千代则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的站在角落里，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酒店后巷传来，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子凄凉。 赢丽质耳朵灵敏，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夫君，你听到了吗？”她看向李北玄。 李北玄点了点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哭声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人听了心生不忍。 “千代。”李北玄轻声唤道。 “属下在。”千代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如同鬼魅。 “去看看。”李北玄吩咐道。 “是。”千代没有多问，身形一闪，便从窗户无声无息的跃了出去，融入了夜色之中。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千代回来了。她没有从窗户进来，而是敲响了房门。 当李北玄打开门时，千代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脸上布满了灰尘泪痕，身上有多处淤青擦伤，显然是遭受了殴打。 她的眼神中满是恐惧无助，看到房间里这么多人，更是瑟缩了一下，紧紧的抓着千代的衣角。 “夫君，她在后巷哭泣，属下发现她时，正有几个洋人巡逻兵试图对她不轨。”千代简短的汇报着。 李北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示意千代将少女带进来，并让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去取些干净的衣物伤药。 孙倾城看到少女的惨状心生怜悯，她走上前用温柔的语气，夹杂着几句当地的土语，试图安抚少女的情绪。 少女感受到孙倾城的善意，终于鼓起勇气，断断续续的哭诉起来。 原来她名叫阿米娜，是锡兰本地的土着居民。 她的父兄都是矿工，在英吉利人掌控的红宝石矿区劳作。 几天前，她的父兄和村子里许多壮年男子都被抓走了，说是矿区出了事故，需要更多的人手去清理。 “他们说……他们说只是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阿米娜抽泣着说道，声音颤抖，“可是……可是已经快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去找过那些洋人老爷，他们说……他们说我的父兄死在了矿难里，还说……还说这是神的旨意。” “矿难？”赢丽质皱眉问道。 “不……不是矿难！”阿米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我听村里的人说……那些被抓走的人，都被送去了深山里的魔鬼矿坑！那里……那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矿坑！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魔鬼矿坑？”李北玄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是的……他们对外宣称是矿难，可是……可是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那根本不是矿难！”阿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那些洋人……他们很残忍！” “他们把我们的人当成牲口一样驱使，还……还说是在进行某种祭祀！他们需要活人……需要活人去献祭！” 少女的话语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赢丽质和孙倾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的脸色也变的冰冷，她们虽然来自欧罗巴，但对这种残忍的行径同样无法容忍。 “祭祀？”李北玄的眼神变的深邃起来，他看向索菲亚和英格丽德，“你们欧罗巴人，也有这种残忍的祭祀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夫君，我们欧罗巴的宗教虽然也有一些古老的仪式，但绝不会用活人献祭。” 身边的英格丽德补充道：“这种说法通常是殖民者用来恐吓奴役当地土着的手段。” “高强度奴役……”李北玄轻声自语，随后想起了白天在码头看到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苦力。 如果阿米娜所说的魔鬼矿坑真的存在，那么那些所谓的矿难，很可能就是假的。 想到这李北玄声音很平静的开口道：“阿米娜，你确定你的父兄是被抓去了那个魔鬼矿坑吗？” 只见阿米娜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出：“我确定！我亲眼看到他们被那些洋人兵丁押着，往深山里去了！” “他们还说如果有人敢反抗，就会把他们全家都抓去献祭给魔鬼！” 闻言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献祭给魔鬼……” 思索一番后，这才吩咐道：“千代，你带阿米娜下去休息，给她找些吃的，再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是。”千代领命，带着阿米娜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和英格丽德。 “索菲亚，英格丽德，你们对欧罗巴殖民者的行事风格比较了解，明天你们去打探一下这个魔鬼矿坑的具体位置情况。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一切以安全为重。” “是，夫君！”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齐声应道。 “赢丽质，孙倾城，你们继续收集城中的情报，尤其是关于英吉利贸易公司和当地土邦主之间的关系。看看他们是如何勾结，又是如何压榨当地百姓的。” “明白。”赢丽质和孙倾城也郑重的点了点头。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深沉，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一场风暴，即将在锡兰岛上掀起。而这场风暴，将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第1943章 真正的猎人 次日，李北玄一改昨日的低调，决定深入调查。他知道，想要接触到锡兰真正的掌权者，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他们主动找上门来。 他让千代以东方神秘富商的名义，在科伦坡最奢华的几个洋人会所和商行高调放出风声。 消息很简单，却极具诱惑力。 一位来自大武帝国的珠宝巨商，携带巨额黄金和珍宝来到锡兰，只为求购传说中品质最高的鸽血红宝石，不计成本，有多少要多少。 为了让这个消息更具说服力，李北出还让千代不经意的展示了几块从大武带来的极品翡翠和和田玉。这些在欧罗巴人眼中极为罕见的东方珍宝，其温润色泽和精湛雕工，立刻在科伦坡的上流社会引起了轰动。 一时间，关于这位东方富商的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富可敌国，有人说他是大武皇室的代理人。 但无论传闻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一点：这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果然，不出三日，一张烫金的请柬便送到了李北玄下榻的酒店。 请柬来自锡兰岛的法兰克总督，路易斯，蒙特卡尔姆。 这位总督在锡兰的权势极大，不仅掌控着法兰西的殖民地事务，更与英吉利、葡萄牙等国的殖民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皇帝之一。 “夫君，看来鱼儿上钩了。”赢丽质拿起那张制作精美的请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贪婪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李北玄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路易斯总督邀请我们三日后去他的庄园赴宴，并承诺能拿出全锡兰最好的货。” “庄园？”孙倾城好奇的问道，“会不会就是那个魔鬼矿坑的所在地？” “可能性不大。”索菲亚分析道，“像路易斯这种人，生活极为奢靡，他的庄园一定是极尽奢华之地，用来享乐炫耀。” “那种肮脏的勾当，他绝不会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不过，宴会上一定能找到线索。” 李北玄点了点头，赞同道：“索菲亚说的没错。这次宴会，就是我们深入虎穴的机会。路易斯以为我们是待宰的肥羊，却不知，我们才是真正的猎人。” 三日后，黄昏时分。 李北玄一行人乘坐着总督府派来的豪华马车，前往位于城郊的路易斯庄园。 马车驶出喧闹的城区，沿着一条平坦的道路前行。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茶山和橡胶林。 风景虽美，但李北玄却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戒备森严。 庄园坐落在一片山坡上，占地极广。白色的主建筑宏伟壮观，带着浓郁的法兰西宫廷风格，在夕阳的余晖下显的金碧辉煌。 马车在主建筑前停下，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在此。 恭敬的为李北玄打开车门，并引领他们走进宴会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的如同白昼。 悠扬的音乐声中，一群衣着光鲜的欧罗巴男女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他们是锡兰的殖民者，是这片土地的统治阶级，脸上洋溢着自信。 李北玄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衬托的身姿愈发挺拔，东方面孔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身边的赢丽质和孙倾城更是风华绝代，她们穿着融合了东西方风格的晚礼服，一个雍容大气，一个娇媚动人，瞬间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哦，我亲爱的李先生，欢迎您的到来！”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白人男子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路易斯总督，晚上好。”李北玄用流利的法兰西语回应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您的庄园真是令人惊叹。” “哈哈，您喜欢就好。”路易斯的目光在赢丽质和孙倾城的身上贪婪的扫过，随即又落回到李北玄身上：“我听闻先生正在寻找最顶级的鸽血红，不瞒您说，您找对地方了。” “整个锡兰，乃至整个世界，最好的红宝石，都在我的手中。” “哦？”李北玄故作惊喜的挑了挑眉，“那真是太好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只要货色足够好，价钱不是问题。” “当然，当然！”路易斯笑的更加灿烂了，“我保证，您将看到毕生难忘的珍品。不过，美酒佳肴已经备好，我们何不先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宴会之后，我再带您去我的私人藏宝室，慢慢欣赏。” “总督阁下安排的真是周到。”李北玄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宴会正式开始。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的餐具。 一道道菜肴流水般的呈上，从法兰西空运来的鱼子酱、鲜嫩的烤羊排，到用本地最新鲜的水果制作的甜点，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生活的奢靡。 乐队演奏着轻快的华尔兹，宾客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李北玄游刃有余地与路易斯以及其他殖民地官员、富商们周旋着。 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无论是欧罗巴的政治局势，还是大武的丝绸瓷器，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让这些自视甚高的欧罗巴人也不禁暗暗佩服。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则在贵妇圈中穿梭，她们凭借着出众的容貌气质，很快便与那些总督夫人、商人之妻打成一片。 她们从女人的闲聊中，旁敲侧击的打探着关于矿区奴工的消息。 索菲亚和千代则以护卫的身份，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庄园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千代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融入角落，而索菲亚则凭借着对欧罗巴军事体系的了解，重点关注着庄园内的卫兵。 她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卫兵虽然穿着鲜亮的法兰西殖民军制服，擦的锃亮的皮靴让他们看起来威武不凡。 第1944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是他们的神情却与这奢华轻松的宴会气氛格格不入。 索菲亚注意到，无论是守卫在门口的哨兵，还是在大厅内巡逻的卫兵，他们的眼神都异常警惕，手指总是不自觉的靠近腰间的枪柄。 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将宴会厅的几个主要出入口都牢牢控制住。 这种戒备的姿态，不像是在保护总督。 更像是在看守一群囚犯，或者说是在防备着某种来自外部的突发威胁。 “夫君。”索菲亚借着为李北玄递酒杯的机会，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这里的守卫有问题。他们很紧张，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李北玄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一名从身边走过的卫兵，那名卫兵的眼神锐利，正警惕的扫视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嗯，我看到了。”李北玄微微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庄园外松内紧，路易斯的生活越是奢华，就越说明他内心的恐惧。 压榨的越狠，就越害怕被压榨者的反抗。 酒过三巡，路易斯显然已经有些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李先生，您知道吗？这些美丽的宝石，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路易斯压低了声音，神秘的说道，“它们都来自深山里的矿脉，那里环境恶劣，满是危险。每年都有无数的土着矿工死在里面，我们称之为上帝的筛选。”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哦？看来开采宝石确实是一件辛苦而危险的工作。” “何止是辛苦！”路易斯嗤笑一声，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那些土着，懒惰又愚蠢，必须用鞭子枪托才能让他们干活。 “不过，他们的生命就像这岛上的野草一样，烧了一茬，很快又会长出一茬。” “用他们廉价的生命，换取这璀璨的宝石，再卖给像您这样的贵客，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啊！” 这番话语，让李北玄心中杀机顿起。 终于明白，所谓的魔鬼矿坑祭祀，不过是这些殖民者为自己的残暴行径披上的一层虚伪外衣。 在他们眼中，当地土着的生命，根本一文不值。 “总督阁下说的是。”李北玄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杀意，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识一下，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珍宝，究竟是何等的璀璨夺目了。” “哈哈，好！请随我来！”路易斯得意的大笑着，起身带着李北玄向庄园深处走去。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也随即跟上。 穿过几条挂满油画的走廊，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精钢大门前。 路易斯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数道复杂的门锁，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藏宝室，墙壁上镶嵌着明亮的电灯，将室内照的亮如白昼。 无数的珍宝被分门别类的陈列在玻璃柜中，黄金、钻石、翡翠、象牙……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这些财富，无一不是从这片土地上搜刮而来，每一件都沾满了当地人民的血泪。 路易斯径直走到藏宝室的最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由特殊水晶打造的展柜。 他用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展柜，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 “李先生，请看。”路易斯打开盒子，脸上带着无比的骄傲，“这就是锡兰的灵魂，世界上最完美的鸽血红！”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团炽热的火焰仿佛在众人眼前燃起。 那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通体晶莹剔透，色泽鲜艳如血，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 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赢丽质和孙倾城，也不禁为之动容。 “果然是绝世珍品。”李北玄赞叹道，他的目光却越过宝石，落在了路易斯那因贪婪的脸上。 “这颗宝石，我出一百万金元。”李北玄平静的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国家都为之侧目的天价。 路易斯的呼吸瞬间变的急促起来，眼中满是疯狂。 “成交！”他毫不犹豫的说道。 李北玄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请说，只要我能办到！”路易斯已经被巨大的财富冲昏了头脑。 “我对宝石的开采过程很感兴趣。”李北玄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想亲自去矿区看一看，感受一下这绝世珍宝的诞生之地。不知总督阁下，可否行个方便？” 路易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北玄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矿区是他的秘密所在，也是他财富的源泉，更是他残暴统治的铁证。他绝不能让外人轻易涉足。 “哦，李先生，您真是太幽默了。”路易斯干笑着说道，“矿区环境恶劣，危险重重，实在不适合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前往。” “而且，那里最近正在进行一些……特殊的作业，恐怕会影响您的兴致。” “特殊作业？”李北玄的目光锐利的看向路易斯：“难道总督阁下有什么见不的人的秘密，不愿让我知晓吗？” 路易斯脸色微变，他知道这位东方富商绝非等闲之辈。 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被巨额的财富冲昏了头脑。 “当然不是！”路易斯强颜欢笑，“既然李先生有此雅兴，我自然会满足。不过，矿区路途遥远，不如我们明日再议。今晚，您还是先好好欣赏这些珍宝吧。” 李北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就在此时，李北玄突然感到一阵内急。 “抱歉，总督阁下。”李北玄捂了捂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可能是刚才的酒水喝的有些急了，我需要去一趟盥洗室。” 路易斯虽然有些不悦，但也不好阻拦，便吩咐一名仆人带李北玄前往。 李北玄跟着仆人离开了藏宝室。 经过一个僻静的走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对仆人说道：“我有些头晕，想在这里稍作休息。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找到盥洗室。” 第1945章 不如牲口 仆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李北玄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也不敢多说什么，便躬身退下了。 待仆人走远，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变的锐利起来。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轻声唤道：“千代。”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从阴影中浮现，正是千代。 “夫君有何吩咐？”千代的声音如同耳语。 “我需要你掩护我，潜入这庄园的地下室。”李北玄沉声说道，“我怀疑这里藏着路易斯更大的秘密。” “是。”千代没有丝毫犹豫。 她身形一闪，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 李北玄则在千代的掩护下，避开了巡逻的卫兵仆人，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庄园的后方。 索菲亚之前观察到的卫兵紧张情绪，让李北玄确信，这庄园的地下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胆识，很快便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地下入口。 那是一扇被藤蔓杂草掩盖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千代上前，手指轻巧的拨弄了几下，铁锁便应声而开。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北玄和千代闪身进入，随后千代又将铁门轻轻关上，并重新锁好。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李北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束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味。 电筒的光束扫过，李北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地下室的一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未经切割打磨的红宝石原石，以及一些已经初步加工过的宝石。 这些宝石品质极高，其中不乏鸽血红级别的珍品，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这就是一个地下宝库！ 然而更让李北玄震惊的是地下室的另一侧，那里被铁栅栏隔成了数十个狭小的牢房。 而每个牢房里都挤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这不就是那些土着矿工！ 仔细看去，矿工大多是精壮的男子，但此刻却显的异常虚弱。 李北玄指着矿工手中的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千代上前，从矿工手中夺过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夫君，这是一种烈性药物。”千代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它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乎寻常的体力，但同时也会极大的透支身体。长期服用，会让人身体衰竭，最终力竭而亡。” 李北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终于明白了路易斯总督口中的特殊作业究竟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矿难，也不是什么祭祀！ 这是一种比任何祭祀都更加残忍的奴役！ 路易斯总督用这种药物，强迫这些矿工透支生命，为他开采宝石。 而那些所谓的矿难，不过是这些矿工在药物的摧残下，力竭而死后的掩饰！ 李北玄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毫无人性的行径。 这些殖民者，为了财富，竟然将人命视如草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压榨这些无辜的土着！ “路易斯！”李北玄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杀意。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可避免。 李北玄没有在地下室久留。他知道，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让千代将那瓶药物小心收好，作为证据。 随后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地下室，回到了宴会厅。 当李北玄回到宴会厅时，路易斯总督正焦急的四处张望。 看到李北玄出现，他立刻迎了上来。 “李先生，您没事吧？我派人去找您，却没找到。”路易斯故作关切的问道。 “抱歉，总督阁下。”李北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我刚才有些不适，在花园里吹了吹风，现在好多了。” 路易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这位财神爷在他这里出什么岔子。 “既然如此，那我们继续谈谈矿区的事情？”李北玄不动声色的说道。 路易斯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那一百万金元，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吧，李先生。既然您执意要去，我便派人护送您前往。 不过，矿区确实危险，请您务必小心。”路易斯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他已经想好了，到了矿区，随便找个理由，让这个多管闲事的东方富商意外身亡，那一百万金元自然也就落入他的口袋。 李北玄将路易斯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路易斯的方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北玄一行人便在路易斯总督派出的卫兵护送下，离开了科伦坡，向着深山中的魔鬼矿坑进发。 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都随行。 阿依拉则留在城中，继续收集情报，并照顾阿米娜。 车队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前行。越往深山，人烟越稀少，道路也越发难走。 四周的热带雨林茂密，不时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被开采的千疮百孔的山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 无数简陋的木棚搭建在山谷中，那是矿工们的住所。 魔鬼矿坑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黑黝黝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洞口处，几名全副武装的洋人雇佣兵荷枪实弹的站岗，神情冷漠。 他们的制服上印着一个骷髅头标志，显然是某个臭名昭着的雇佣兵团。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这些雇佣兵，又看向那些在矿洞口进进出出的矿工。 这些矿工衣不蔽体，浑身沾满了泥土汗水。 身体瘦弱不堪，却背负着沉重的矿石。 鞭子枪托的痕迹清晰可见的印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夫君！”赢丽质看到这一幕，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她紧紧握住李北玄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这些畜生！他们怎么敢！”赢丽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她是大武的皇帝，见惯了世间百态，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压榨。 第1946章 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些矿工，根本不被当成人来看待，而是被当成了牲口，甚至不如牲口。 孙倾城也脸色铁青，她紧紧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泪光。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的脸色也异常难看，她们虽然来自欧罗巴，但对这种毫无人性的行径同样感到厌恶。 “总督阁下，这就是您口中的特殊作业吗？”李北玄的声音冰冷的如同寒冬的冰锥，直刺路易斯的心脏。 路易斯被李北玄的眼神看的有些心虚，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傲慢。 “李先生，您看到了，这些土着就是这样。如果不严加管教，他们是不会好好干活的。”路易斯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是为了效率，为了财富。您不是也想得到这些宝石吗？” “财富？”李北玄冷笑一声，“用无数人的生命和尊严换来的财富，我李北玄不屑一顾！” 路易斯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李北玄会突然翻脸。 “李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路易斯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别忘了，这里是锡兰，不是您的大武帝国！” “是吗？”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很快，这里就会是了。” 他没有再理会路易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矿区深处。 “千代，索菲亚，英格丽德。”李北玄低声吩咐道，“去把那些监工的武器库给我炸了。记住，不要伤及无辜的矿工。” “是！”三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矿区复杂的环境中。 李北玄则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在矿区中穿梭。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矿工们的情况，寻找着机会。 他看到，许多矿工的脚踝上都带着沉重的铁镣。这些铁镣不仅限制了他们的行动，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枷锁，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夫君，我们能做些什么？”孙倾城轻声问道，她的声音中满是怜悯。 “当然。”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里面装着各种精密的工具。 他走到一个被铁镣锁住的矿工身边，假装查看矿石，实则用工具包中的特制工具，悄无声息的解开了矿工脚踝上的铁镣。 矿工感受到脚踝一轻，疑惑的看向李北玄。 李北玄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远处的矿洞。 矿工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一丝希望的火苗在他的眼中燃起。 小心翼翼的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悄悄的离开了。 李北玄如法炮制，在矿区中穿梭，暗中解开了数十名矿工的镣铐。 这些被压迫已久的矿工，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燃起熊熊的怒火。 就在此时，矿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爆炸声惊天动地，整个山谷都为之颤抖。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怎么回事？！”路易斯总督吓的脸色煞白，他指着爆炸的方向，惊恐的喊道，“快！快去看看！” 那些雇佣兵也乱作一团，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向着爆炸的方向冲去。 “就是现在！”李北玄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站起身，用锡兰当地的土语大声喊道：“乡亲们！洋人的武器库被炸了！他们的枪炮都毁了！我们自由了！反抗吧！为了我们的父兄！为了我们的家园！” 李北玄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矿区中炸响。那些原本麻木的矿工们，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们看到了爆炸的火光，看到了雇佣兵的慌乱。他们感受到了脚踝上的自由。 “反抗！” “杀了这些洋鬼子！” “为了自由！” 一声声怒吼从矿工们的口中发出，他们拿起手中的矿镐、铁锹，甚至赤手空拳，向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雇佣兵冲去。 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在李北玄的引导下，彻底爆发了！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加入了矿工们的队伍，她们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她们的存在，却极大的鼓舞了矿工们的士气。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则趁乱潜入矿洞，寻找被困的矿工。 路易斯总督被眼前的一幕吓的肝胆俱裂。他指着李北玄，颤抖着喊道：“你！你竟然敢煽动暴乱！你死定了！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 “路易斯，你错了。”李北玄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不是我死定了，而是你，以及所有像你一样压榨人民的殖民者，都死定了！”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路易斯的眉心，声音冰冷道：“现在，告诉我，魔鬼矿坑的真正位置在哪里？” 路易斯总督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 看着李北玄手中那把手枪又看了看四周混乱的矿区，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羊的土着矿工此刻正将他的雇佣兵们团团围住。 路易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却见李北玄冷哼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做的一切都将付出代价。”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军号声。 只见一名狼狈不堪的雇佣兵冲到路易斯身边，大声喊道：“总督阁下！援兵到了！” 闻言路易斯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猛地推开李北玄的手枪，大声狂笑道：“哈哈哈哈！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对抗我吗？” “你太天真了！我的援兵到了！三千名精锐的线列步兵！” “他们会把这些暴民全部屠杀殆尽！而你也将成为我的阶下囚！” 李北玄的目光投向远方。果然，在山谷的入口处，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浩浩荡荡的开过来。 他们身穿统一的蓝色制服，头戴高高的熊皮帽，肩扛着明晃晃的步枪。 整齐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每一步都踏的地面微微颤抖。 军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嘹亮激昂，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势。 这正是路易斯总督从科伦坡调集来的法兰西殖民军精锐。 第1947章 大错特错 三千名训练有素的线列步兵，在锡兰岛上，这几乎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 矿工们原本高涨的士气，在看到这支庞大的军队时，瞬间冷却了下来。 手中的矿镐和铁锹，在那些明晃晃的刺刀面前，显的如此的微不足道。 恐惧再次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矿工们原本高涨的士气，在看到这支庞大的军队时，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们手中的矿镐和铁锹，在那些明晃晃的刺刀面前，显的如此的微不足道。 恐惧再次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夫君！”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看到了这支军队，她们的脸色都变的凝重起来。 虽然大武帝国已经拥有了许多二战时期的先进武器，但此刻他们身处异国他乡，身边只有寥寥数人，面对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线列步兵，形势异常严峻。 “不必惊慌。”李北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却满是兴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对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矿工们大声喊道：“乡亲们！不要怕！他们人多，但他们是纸老虎！我们有勇气，有决心！我们是为了自由而战！” “为了我们的家人而战！为了这片土地而战！” 然而恐惧的力量是巨大的。 许多矿工已经开始后退，甚至有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 路易斯总督看到这一幕，得意的大笑起来：“看到了吗，李先生？这就是乌合之众的下场！他们只配被奴役！被屠杀！” “是吗？”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无线电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索菲亚，英格丽德，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李北玄沉声问道。 “夫君，我们已经成功潜入矿洞深处，解救了大部分被困矿工。”索菲亚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不过，矿洞内部结构复杂，还有一些矿工被困在更深的地方。”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在矿洞内部，寻找那些被洋人用来储存炸药雷管的仓库。找到之后，立刻引爆！” “引爆？”索菲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夫君，这样会不会……” “不会！”李北玄打断了她的话，“相信我。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是！夫君！”索菲亚和英格丽德没有再犹豫，立刻执行了命令。 李北玄收起对讲机，目光再次投向那支正在逼近的线列步兵。 “路易斯，你以为你的军队很强大吗？”李北玄冷笑着说道，“你以为这些冰冷的刺刀就能扼杀自由的火焰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路易斯总督不屑的哼了一声，他根本不相信李北玄能有什么办法。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东方人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线列步兵的方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进入了射程。 “预备！”指挥官高声喊道。 三千支步枪齐刷刷的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矿区中的矿工们。 “瞄准！” 矿工们吓的抱头鼠窜，许多人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开火！” 然而就在指挥官下达命令的瞬间，整个山谷再次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之前炸毁武器库的爆炸更加猛烈，更加震撼！ 整个矿区都剧烈的摇晃起来，仿佛地震一般。矿洞的入口处，无数的碎石泥土被炸飞，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山谷。 “啊！” “救命！” 线列步兵的方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许多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手中的步枪也脱手而出。 爆炸产生的烟尘碎石，让他们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怎么回事？！”路易斯总督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惊恐的看着矿洞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路易斯，你忘了。”李北玄的声音在爆炸声中显的格外清晰，“我大武帝国，可不是只有丝绸瓷器。” 原来，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在矿洞深处，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炸药库。 那里储存着大量的炸药雷管，是路易斯总督用来开采矿石的。 巨大的爆炸，不仅彻底摧毁了矿洞，更是将整个山谷都震的地动山摇。 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线列步兵，此刻已经乱作一团。爆炸产生的烟尘碎石，让他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就是现在！”李北玄再次大声喊道：“乡亲们！洋人的军队已经乱了！拿起你们的武器！为了自由！冲啊！” 矿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当他们看到洋人军队的混乱时，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愤怒所取代。 “冲啊！” “杀光这些洋鬼子！” 他们再次拿起手中的矿镐和铁锹，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线列步兵冲去。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加入了战斗。 她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肉搏，但她们的出现，却极大的鼓舞了矿工们的士气。 李北玄则趁着混乱，再次将手枪对准了路易斯总督。 “现在，告诉我，魔鬼矿坑的真正位置在哪里？”李北玄的声音冰冷。 路易斯总督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些被炸的七零八落的士兵，看着那些如同疯了一般冲向他的矿工们，自己彻底完了。 “在……在矿洞的深处……”路易斯总督颤抖着说道，“那里有一个秘密通道……通往另一个更大的矿脉……”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魔鬼矿坑。 “很好。”李北玄收起手枪，冷冷的说道，“现在，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没有再理会路易斯总督，而是转身投入到指挥矿工们的战斗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彻底打乱了路易斯总督的计划。原本以为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却因为李北玄的介入，变成了一场激烈的反抗。 大武帝国的力量，正在这片遥远的锡兰岛上，悄然展现。 第1948章 庞然大物 然而殖民军的反应也很快。尽管最初的爆炸让他们陷入混乱，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几名军官的嘶吼下，那些线列步兵很快便重新集结起来。 他们迅速调整阵型，将步枪上膛，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满是寒光。 “排枪射击！”一名军官声嘶力竭的喊道。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响起，铅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矿工们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手中只有简陋的工具，根本无法抵挡火枪的攻击。 冲在最前面的矿工们，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的倒下。鲜血染红了矿区的土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啊！” “我的腿！” “救命！” 恐惧再次蔓延开来。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矿工们，在火枪的屠杀下，再次陷入绝望。他们开始溃散，四散奔逃，试图躲避那致命的弹雨。 “不要跑！反击！”李北玄大声喊道，他试图稳住矿工们的阵脚。 然而面对训练有素的火枪阵，矿工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勇气在死亡面前显的如此脆弱。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焦急万分。 她们虽然身手不凡，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火枪齐射，也无能为力。她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矿工们一个个倒下。 “夫君，这样下去不行！”赢丽质的眼中满是不甘。 “我知道！”李北玄的脸色铁青。他知道，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再多的勇气也只是徒劳。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女，她原本是矿工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 脸上还带着泥土，但眼神中却满是坚毅。 此刻她正试图组织矿工们反击，但一颗流弹却无情的击中了她的胸口。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眼神渐渐涣散，但她依然倔强的站立着，直到最后一刻。 “不！”赢丽质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悲痛的呼喊。 少女的身体缓缓倒下，她的目光望向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砰！砰！砰！” 枪声还在继续，矿工们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火枪阵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带头的少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了洋人军队冰冷的刺刀，听到了同伴们临死前的哀嚎。 路易斯总督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看到了吗，李先生？”路易斯总督得意的说道，“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这些土着，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奴隶！”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矿工们，又看向那支冷酷无情的线列步兵。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扭转局势的办法。 “千代！”李北玄在心中低声呼唤。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边。 “夫君有何吩咐？”千代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 “去把那些洋人的指挥官给我解决了！”李北玄的眼中满是杀意，“我要让他们知道，惹怒我大武帝国的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千代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混乱之中。 李北玄知道，仅仅依靠千代，还不足以扭转整个战局。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特殊的信号弹，猛地拉开引线。 “咻！” 一道红色的光冲天而起，在锡兰岛的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这是大武帝国特有的紧急求援信号。 远在科伦坡的阿依拉，一定会看到这个信号。 “路易斯，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李北玄冷冷的说道。 路易斯总督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红色信号弹，不屑的嗤笑一声。 “信号弹？李先生，你以为这是在放烟花吗？还是在召唤你的神灵？”路易斯总督狂妄的大笑道，“这里是锡兰，不是你那落后的东方帝国！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 他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对着前方的线列步兵大声命令道：“全军听令！最后一轮齐射！将这些暴民彻底清除！” “预备！” “瞄准！” 三千支步枪再次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已经绝望的矿工们。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整个矿区。 许多矿工已经放弃了抵抗，瘫软在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赢丽质和孙倾城紧紧的靠在李北玄身边，她们的脸色虽然凝重，但眼中却满是对李北玄的信任。她们知道，夫君绝不会让她们失望。 就在洋人指挥官即将喊出开火的瞬间，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 路易斯总督和他的士兵们疑惑的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那阴影缓缓下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一艘巨大的武装飞艇！ 飞艇的船身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金属装甲。 船体两侧悬挂着巨大的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最令人心惊的是，飞艇的底部，赫然伸出数挺黑洞洞的加特林机枪，枪口正对着下方的线列步兵方阵！ 见到这一幕，路易斯总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满是惊恐：“这……这是什么怪物？！” 也就在这时，李北玄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的格外清晰：“这是我大武帝国的天威！你不是想知道我大武帝国有什么吗？现在你看到了！” 看去便见到飞艇在矿区上空盘旋，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将那些线列步兵笼罩其中。 李北玄一声令下：“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加特林机枪瞬间咆哮起来，火舌喷涌而出，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洋人的线列步兵方阵，在空中火力的打击下，瞬间崩溃！ 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士兵，在机枪的扫射下，如同被巨锤击中一般，成片的倒下。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啊！” “上帝啊！” “快跑！” 第1949章 赔罪 士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他们扔掉手中的步枪，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然而在飞艇的空中打击下，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加特林机枪的火力覆盖范围极广，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的收割着生命。 那些身穿蓝色制服的士兵，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屠戮殆尽。 路易斯总督吓的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跑，却被千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总督阁下，您要去哪里？”千代的声音冰冷。 路易斯总督看着千代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自己彻底完了。 矿工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也从未见过洋人军队如此狼狈不堪。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从他们心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敬畏。 “大武帝国万岁！” “李先生万岁！” 矿工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跪倒在地，向着李北玄和那艘巨大的飞艇顶礼膜拜。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松了口气，她们看着李北玄，眼中满是骄傲。 “夫君，你真是太厉害了！”赢丽质由衷的赞叹道。 “是啊，夫君，你总是能创造奇迹。”孙倾城也笑着说道。 李北玄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飞艇缓缓下降，几名身穿大武帝国军服的士兵从飞艇上跳下，他们手持着先进的自动步枪，迅速控制了整个矿区。 路易斯总督被千代押到李北玄面前，他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李先生……不……李总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路易斯总督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请您饶了我吧……我愿意把所有的财富都献给您……”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路易斯，你的财富，是用无数人的生命尊严换来的。”李北玄的声音如同寒冰，“你以为，我会稀罕你的这些不义之财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路易斯总督带走。 “将他关押起来，等待审判。”李北玄命令道，“至于这些矿工，立刻为他们提供食物医疗，并安排他们返回家园。”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炸毁的矿洞。 路易斯总督口中的魔鬼矿坑的秘密，还在等待着他去揭开。 而这一次，他将带着大武帝国的力量，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就在矿区上空，大武帝国的武装飞艇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之时，远在科伦坡的港口，另一场更为宏大的攻势也已悄然展开。 阿依拉在收到李北玄的信号弹后，立刻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 通过无线电，向停泊在锡兰岛外海的大武帝国舰队发出了指令。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港口方向传来，即使远在深山矿区，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震动。 那是大武舰队的主炮在怒吼！ 港口外，数艘钢铁巨舰排成战斗队形。 舰首的主炮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一枚枚重型穿甲弹划破长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精准的轰向科伦坡的总督府。 总督府那看似坚固的防御工事，在现代舰炮的轰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高大的围墙被炸出一个个巨大的缺口，岗楼坍塌，炮台被掀翻，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报告！总督府防御工事已被摧毁！”一名大武海军陆战队士兵通过无线电向阿依拉汇报。 “很好！”阿依拉的声音冷静，“全员登陆！目标，控制全岛！” 随着命令的下达，数十艘冲锋舟如同离弦之箭，从舰队的侧舷放下，劈波斩浪，向着科伦坡的海岸线疾驰而去。 身穿迷彩服的大武海军陆战队士兵，手持自动步枪，身披防弹衣，全副武装。 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在冲锋舟靠岸的瞬间，便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迅速冲上沙滩，建立滩头阵地。 法兰西殖民军的残余力量，在失去了总督府的指挥和重火力支援后，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面对的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现代化军队。 仅仅用了半个小时，大武海军陆战队便以雷霆之势，控制了科伦坡港口，并迅速向岛屿腹地推进。 整个锡兰岛，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落入了大武帝国的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在矿区，李北玄已经处理完路易斯总督，并安抚了矿工们。 正准备深入矿洞，寻找路易斯口中的秘密通道。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大武海军陆战队士兵急匆匆的跑来汇报：“报告总帅！路易斯总督试图从码头逃跑，被我方巡逻队截获！” 李北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知道，路易斯总督绝不会轻易放弃。 “带我去码头！”李北玄沉声命令道。 当李北玄带着赢丽质和孙倾城赶到码头时，路易斯总督正被几名海军陆战队士兵押解着。他的身边散落着几个被打开的木箱，里面赫然是闪耀着光芒的各色宝石。显然，他试图带着这些不义之财逃之夭夭。 路易斯总督看到李北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插翅难逃了。 “李……李总帅……”路易斯总督颤抖着，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我……我只是想把这些宝石献给您……作为我赔罪的礼物……” 李北玄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看着这些宝石，眼中满是厌恶。这些闪耀着光芒的石头，沾染了多少矿工的血泪。 “路易斯。”李北玄的声音平静：“你以为，这些沾满了血腥的石头，能买回你的罪孽吗？” 路易斯总督吓的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为大武帝国效力！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我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李北玄没有杀他。 死亡对于路易斯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他要让路易斯尝尝，被压榨、被奴役的滋味。 第1950章 最好的选择 “杀你，太便宜你了。”李北玄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判官，“你不是喜欢财富吗？你不是喜欢压榨矿工吗？很好，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你所创造的财富。” 路北玄指了指远处的矿区，那里依然弥漫着硝烟灰尘。 “从今天起，路易斯。”李北玄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将被判处去矿坑挖一辈子煤。直到你用自己的双手，挖出足够偿还你罪孽的煤炭为止！” 路易斯总督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满是绝望。他宁愿被枪毙，也不愿去那暗无天日的矿坑，过着比牲口还不如的生活。 “不！不要！求求您！李总帅！我不要去挖煤！我不要！”路易斯总督声嘶力竭的哀嚎着，但他的哀嚎，却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带走！”李北玄挥了挥手，几名海军陆战队士兵立刻上前，架起路易斯总督，将他拖向矿区。 路易斯总督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矿区的深处。 李北玄转过身，看着赢丽质和孙倾城，眼中满是坚定。 “夫君，你做的对。”赢丽质轻声说道。 “是啊，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孙倾城也点了点头。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是广阔的海洋。 “锡兰岛，将成为大武帝国在南洋的一颗明珠。”李北玄沉声说道，“而那些被压迫的人民，将在这里，迎来真正的自由新生！” 锡兰岛的战事，以大武帝国的雷霆之势迅速平息。 法兰西殖民军在武装飞艇和舰队的立体打击下，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全线溃败。 路易斯总督被判处在矿坑中劳作，他的哀嚎声成为了旧时代终结的序曲。 几天后科伦坡的总督府广场上，李北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此时广场上人头攒动，但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来自东方帝国的神明发话。 很快李北玄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乡亲们！我李北玄，代表大武帝国在此向你们宣布！” 说到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法兰西帝国的殖民统治在锡兰岛彻底废除！” 此言一出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废除殖民统治！” “自由了！” “大武帝国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互相拥抱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过了好一会，李北玄抬手示意，欢呼声这才渐渐平息。 李北玄继续说道：“锡兰岛将不再是任何帝国的殖民地！它将成为我大武帝国的海外行省，享受大武帝国子民的一切权利义务！” 对于这些刚刚摆脱殖民统治的人民来说，直接宣布独立可能会带来混乱。 而成为大武帝国的海外行省，则意味着他们将受到大武帝国的保护，享受大武帝国的先进技术制度。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武帝国的行政官员和技术人员陆续抵达锡兰岛。 如今的孙倾城站在一处宝石矿的入口，对李北玄说道：“夫君，这些矿脉都能开采出不少财富，可过去的开采方式太过原始，我打算引入大武最先进的机械化开采设备。” 身边的李北玄微笑着点头：“倾城，想做就去做，我会支持你的。” 果然孙倾城没有让李北玄失望。 大武帝国调来的蓝田书院的优秀工程师和地质学家，带来了蒸汽钻机、电动提升机、轨道运输车等一系列先进设备。 原本需要数百名矿工用血肉之躯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几十名技术工人操作机械便能高效完成。 而且矿坑也不再是暗无天日的地狱，而是如同工业基地一般。 更重要的是，孙倾城亲自制定了新的矿工管理条例。 孙倾城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从今以后，所有在矿区工作的工人，都将享有最低工资保障！”“工作时间将受到严格限制，不再允许超负荷劳动！我们将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提供医疗保障，提供教育机会！” 后续将建立专门的学校，让矿工的孩子们能够接受教育，不再重蹈父辈的覆辙。 这些政策的实施，让锡兰岛的矿工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一条条政令下达，锡兰岛的经济开始腾飞，当地居民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显着改善。 原本贫瘠落后的锡兰岛，在大武帝国的治理下开始走向正轨。 当地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看到了大武帝国的强大，更感受到了李北玄带来的仁慈。 在他们的眼中，李北玄不再仅仅是一位来自远方的总帅，他更像是一位降临凡尘的神明，将他们从苦海中解救出来，带入了天堂。 每当李北玄巡视各地时，都会有无数的居民自发的跪拜在地，高呼着“李先生万岁！”“大武帝国万岁！”他们的眼中满是崇敬。 锡兰岛的改造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李北玄将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了阿依拉和索菲亚负责。 阿依拉负责行政管理治安维护，索菲亚则负责教育医疗体系的建设。 两位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将锡兰岛治理的井井有条，民心归附。 而李北玄，则带着赢丽质、孙倾城和英格丽德，以及大武帝国的舰队，继续他们的西行之旅。 舰队劈波斩浪，浩浩荡荡的驶向西方。 海风吹拂着甲板，海鸥在桅杆上盘旋。 李北玄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手中拿着一张巨大的海图，目光深邃的凝视着远方。 “夫君，我们下一站去哪里？”赢丽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李北玄指了指海图上的一处狭长地带，那里连接着两片巨大的水域。 “这里，是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咽喉要道。”李北玄沉声说道，“也是我们通往欧洲的必经之路。” 孙倾城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海图。 “夫君的意思是，我们要穿过这片地峡？”孙倾城问道。 第1951章 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没错。”李北玄点了点头，“如果绕道好望角，路途太过遥远，耗费的时间资源都将是天文数字。而穿过这片地峡，则是最佳的选择。” 然而这片地峡并非坦途。它目前是一片广袤的荒漠，人烟稀少，环境恶劣。更重要的是，这里被一个名为奥斯曼利亚的古老腐朽帝国所控制。 “奥斯曼利亚帝国……”英格丽德皱了皱眉，“那是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虽然已经日薄西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依然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影响力？”李北玄冷笑一声，“一个连自己子民都无法保护的帝国，谈何影响力？” 他知道，奥斯曼利亚帝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内部腐朽不堪，各地军阀割据，民不聊生。这样的帝国，在大武帝国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夫君，你是打算在这里开挖运河吗？”孙倾城眼中满是兴奋。她对这种宏大的工程项目有着天然的兴趣。 “正是如此。”李北玄肯定的说道，“如果能在这里开凿一条运河，将红海与地中海连接起来，那么我们大武帝国的舰队，便能直接驶入地中海，直抵欧洲腹地。” “这将彻底改变世界贸易格局，也将为我大武帝国带来无尽财富！” 赢丽质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她虽然是女帝，但对于军事和经济战略同样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开凿运河，这可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赢丽质沉吟道，“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奥斯曼利亚帝国会同意吗？” “他们同意与否，并不重要。”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霸气，“重要的是，这条运河，必须开凿！” 舰队继续航行，几天后，他们抵达了这片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地峡。 放眼望去，这里果然是一片荒凉的景象。黄沙漫漫，烈日炎炎，除了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一条宽阔的运河，在这里蜿蜒伸展，连接着两片蔚蓝的大海，无数的船只在运河中穿梭，将东方的货物运往西方，将西方的技术带回东方。 “总帅，我们已经抵达预定海域。”一名海军军官前来汇报。 “很好。”李北玄命令道，“派遣侦察机，对整个地峡进行详细勘测。同时，派遣陆战队登陆，建立临时基地，并与当地居民取得联系。” “是！”军官领命而去。 很快，大武帝国的侦察机便在地峡上空盘旋，将详细的地理数据传回旗舰。 蓝田书院的工程师和地质学家们，也随同陆战队登陆，开始对地质结构、水文条件等进行勘察。 孙倾城更是亲自带着她的团队，深入荒漠，对运河的选址和施工方案进行研究。 手中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各种数据线路，她的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奥斯曼利亚帝国对于大武帝国的到来，却表现出了极大敌意。 一支由奥斯曼利亚帝国地方总督率领的军队，很快便出现在大武帝国的临时基地附近。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简陋，但却气势汹汹。 “你们这些东方人！为何擅闯我奥斯曼利亚帝国的领土？！”一名身穿华丽长袍的奥斯曼利亚军官，骑着骆驼，高声叫嚣道，“立刻撤离！否则，我们将对你们发动圣战！” 李北玄站在临时基地的了望塔上，冷冷的看着这支所谓的圣战军队。 “圣战？”李北玄不屑的哼了一声，“一群连自己子民都无法保护的腐朽之辈，也配谈圣战？” 他知道，与这些腐朽的帝国讲道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唯有展现出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们屈服。 “传我命令！”李北玄沉声说道，“向奥斯曼利亚帝国发出最后通牒！限他们三日之内，撤离这片区域，并允许我大武帝国在此开凿运河！否则，我们将视为宣战！” “是！”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奥斯曼利亚帝国的总督收到最后通牒后，勃然大怒。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总督将李北玄的通牒摔在地上，怒吼道，“区区东方蛮夷，也敢在我奥斯曼利亚帝国面前叫嚣？！”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军队！我要让这些东方人知道，冒犯我奥斯曼利亚帝国的下场！” 然而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奥斯曼利亚帝国不仅没有撤离，反而集结了更多的军队，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李北玄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远方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奥斯曼利亚军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既然他们选择了战争，那便让他们尝尝我大武帝国的铁拳！”李北玄冷声说道。 “夫君，需要我们出手吗？”赢丽质和孙倾城站在他身边，眼中同样满是战意。 “不必。”李北玄摇了摇头，“对付这些乌合之众，还用不着你们。” 他下达了命令。 大武帝国的舰队，缓缓调整阵型，舰首的主炮再次发出怒吼。 “轰隆隆！” 一枚枚重型穿甲弹，划破长空，精准的轰向奥斯曼利亚帝国的军队阵地。 奥斯曼利亚帝国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的武器装备依然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少数火枪也都是老旧的燧发枪。 在现代舰炮的轰击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炮弹落在人群中，瞬间炸开，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奥斯曼利亚帝国的军队，在舰炮的轰击下，瞬间崩溃。 他们如同受惊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与此同时，大武帝国的武装飞艇也再次升空，加特林机枪的咆哮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收割着那些试图逃跑的奥斯曼利亚士兵的生命。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奥斯曼利亚帝国的军队便被彻底击溃。 李北玄没有赶尽杀绝，他只是用绝对的力量，向这个腐朽的帝国，展现了大武帝国的实力。 战后，李北玄再次向奥斯曼利亚帝国发出通牒。 “我大武帝国，将在此地开凿运河。任何阻挠者，都将视为我大武帝国的敌人！” 第1952章 诅咒 这一次，奥斯曼利亚帝国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们派遣使者前来，表示愿意配合大武帝国的运河开凿计划，并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李北玄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条运河的开凿，将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也将为大武帝国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站在荒漠之中，看着远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运河的勘探施工准备工作随即展开。 大武帝国的工程师和地质学家们，带着最先进的勘测设备，深入这片广袤的荒漠。 然而就在勘探队进入沙漠腹地不久，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报告总帅！勘探队出现大规模病倒情况！”一名军医急匆匆的向李北玄汇报，“他们浑身长满黑斑，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情况十分危急！” 李北玄闻言，眉头紧锁。他立刻赶到临时医疗站。 医疗站内，几名勘探队员躺在简易的病床上，脸色发青，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色斑点。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冰敷等传统方法降温，但效果甚微。 李北玄沉声问道：“这是什么病？” 却见军医摇了摇头：“回禀总帅，我们从未见过这种病症，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疫病。” 也就在此时，几名当地的贝都因人被带了过来。 他们是附近部落的居民，对这片沙漠比较了解。 其中一位年长的贝都因人，颤颤巍巍的说道：“尊敬的东方大人，这是死神阿努比斯的诅咒！你们触怒了沙漠之神，这才让他降下了惩罚！” 问恶言李北玄不置可否，这些当地人迷信神灵，任何异常现象背后，往往都有其科学的解释。 身边的另一位贝都因人补充道：“这片沙漠，自古以来便流传着许多禁忌，尤其是那些古老的陵墓更是不能轻易触碰，一旦惊扰了便会招致灾祸。” 听到这李北玄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勘探队员，又看向那些神色惶恐的贝都因人。 李北玄低声呼唤：“索菲亚！” 很酷啊索菲亚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他身边：“夫君有何吩咐？” 李北玄指了指病床上的勘探队员：“你来看看这些病患，身上长满了黑斑高烧不退，当地人说是死神阿努比斯的诅咒。” 闻言索菲亚立刻上前，仔细检查了病患的症状。 过了好一会才见索菲亚沉吟道：“从症状来看，这确实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但绝非什么诅咒，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时间进行研究。” 为了尽快查明病因，李北玄便决定亲自带着索菲亚，深入当地村落进行调查。 村落简陋，房屋都是用泥土茅草搭建而成。 此时的村民们看到李北玄一行人，都投来了警惕而的目光。 而村长是一位年迈的老者：“尊敬的东方大人，欢迎来到我们的村落。” 村长用当地的语言说道，身边一名大武帝国的翻译官立刻将其翻译给李北玄。 “老人家我们想了解一下，最近这片沙漠中，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李北玄开门见山的问道。 只见村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色：“大人，您来的正是时候。” “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怪事，大约在一个月前，有一群洋人来到了这里。” 闻言李北玄心中一动：“洋人？” 却见村长继续说道：“是的，他们自称是来自法兰西的考古队。” “他们带着许多奇怪的工具在沙漠中四处挖掘，后来他们挖开了一座古老的陵墓。” 说到这村长指了指村落不远处的一片沙丘，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挖掘过的痕迹。 随即村长继续说道：“我们曾劝阻他们，但那些洋人根本不听。” “结果就在他们挖开陵墓之后，村子里便开始有人生病，身上也长出了黑斑，我们都说这是他们放出了死神阿努比斯的诅咒！” 听到这李北玄和索菲亚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明悟。 “古墓……诅咒……” 索菲亚低声自语道：“这其中，或许隐藏着某种未知的病原体。” 身旁的李北玄也点了点头，所谓的诅咒很可能就是古墓中沉睡了千百年的细菌病毒。 想到这李北北玄继续问道：“村长，那些洋人考古队现在何处？” 却不料村长摇了摇头：“他们挖开陵墓后没多久，也开始有人生病，后来他们便匆匆离开了，不知所踪。” 李北玄沉思片刻，要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就必须找到病原体。 而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座被挖开的古墓。 想到这李北玄说道：“索菲亚，看来我们有必要去那座古墓一探究竟了。” 闻言索菲亚眼中满是兴奋：“夫君，我正有此意！” 然而在前往古墓之前，李北玄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勘探队病倒不仅影响了运河的勘测进度，更重要的是一些重要的测量仪器也随之丢失。 这些仪器是大武帝国最先进的科技结晶，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随即李北玄便带着几名精干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乔装打扮深入当地的黑市。 逛了一大圈，最终在一家昏暗的店铺里，李北玄的目光被吸引。 那里摆放着几件看似普通的金属物件，但李北玄一眼便认出，那是大武勘探队使用的精密测量仪器。 “老板，这些东西怎么卖？”李北玄用流利的当地语言问道，语气平静不露声色。 店铺老板是一个精瘦的当地人，他警惕的看了李北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位大人眼光真好！”老板搓着手，堆起笑容，“这些可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宝贝，是古老的法器，能带来好运！” 李北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古老的法器？我怎么看着像是些废铜烂铁？” 老板见李北玄似乎不感兴趣，连忙改口：“大人说笑了！这些虽然不是法器，但也是稀罕物。是从一群洋人手里收来的，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好商量！” “洋人？”李北玄心中一动，这与村长所说的洋人考古队不谋而合。 “他们是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李北玄故作随意的问道。 第1953章 合作愉快 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金钱的诱惑，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些东西是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那群洋人，可不是什么正经考古队，他们是盗墓贼！” 老板还透露，这群洋人盗墓贼最近又盯上了另一座更大的古墓，正在招募人手。 顺藤摸瓜，李北玄很快便找到了这个盗墓团伙的落脚点。 那是一处隐藏在沙漠边缘的废弃驿站，周围戒备森严。 李北玄决定亲自出马，乔装成一位对古董充满兴趣的富商，试图接近这支洋人考古队。 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李北玄来到了废弃驿站。 “我是来自东方的富商，对古老的文明宝藏有着浓厚的兴趣。” 李北玄用一口流利的法兰西语套着近乎：“听说这里有一支经验丰富的探险队，正在寻找传说中的宝藏，特此前来拜访，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二驿站的守卫见李北玄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魁梧的西方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上下打量着李北玄，眼中带着一丝好奇：“我叫琼斯，是这支探险队的领队。” 闻言李北玄微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琼斯先生，我来自遥远的东方，对你们的探险事业非常感兴趣，希望能有机会投资，共同发掘这片沙漠深处的秘密。” 话音刚落，就见琼斯握住李北玄的手：“李先生，你来的正是时候。” 琼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刚刚发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古墓，里面埋藏着无数的宝藏。” “不过，那座古墓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 李北玄故作惊讶的问道：“难道是死神阿努比斯的诅咒？” 听见这话琼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些都是当地人的迷信！不过是一些小小的疾病罢了，真正的危险是古墓里的机关陷阱！” 瞬间李北玄心中了然，看来这琼斯就是村长口中挖开古墓的洋人考古队领队。 而他口中的小小的疾病，正是导致大武勘探队员病倒的元凶。 李北玄没有暴露，只是淡淡道：“我对这些危险并不在意。我更看重的是古墓中蕴藏的价值。” “如果琼斯先生愿意与我合作，我将提供丰厚的资金和先进的设备，确保我们的探险之旅顺利进行。” 琼斯闻言，眼中满是贪婪，有了李北玄的资金设备，他们的探险将事半功倍。 琼斯伸出手，再次与李北玄握手：“很好，李先生！合作愉快！” 当晚李北玄便回到了临时基地。 而索菲亚早已等候多时：“夫君回来了，情况如何？” 随即李北玄将与琼斯会面的经过详细告知了索菲亚。 “我怀疑，琼斯他们并非仅仅是为了宝藏。” 李北玄沉声说道：“他们对这种疾病的了解，似乎远超常人。” 索菲亚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夫君，你有没有办法，弄到琼斯随身携带的样本？我需要对它进行化验。” 思索一番后，李北玄点了点头：“我自有办法。” 隔天李北玄再次前往废弃驿站，以商谈合作细节为由，与琼斯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在交谈中，李北玄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琼斯的一举一动。 很快便注意到琼斯有一个习惯，总是随身携带一个精致的皮质小包，即使在驿站内也从不离身。 不经意的碰撞中，李北玄巧妙的从琼斯的小包中取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物质。 回到临时基地后，李北玄立刻将玻璃瓶交给了索菲亚。 索菲亚接过玻璃瓶，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化验工作中。 将样本带入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利用大武帝国最先进的显微镜和化学分析设备，对样本进行层层剖析。 实验室里，各种仪器发出嗡嗡的声响，烧杯试管中冒着细微的气泡。 索菲亚全神贯注，她的目光紧盯着显微镜下的世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索菲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几个时辰后，索菲亚从实验室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震惊。 “夫君，我查清楚了！”索菲亚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诅咒，也不是普通的细菌或病毒！” 李北玄看着索菲亚的表情，心中一沉：“那是什么？” “这是一种古老的真菌病毒！”索菲亚将一份详细的化验报告递给李北玄，“它具有极强的传染性致病性，能够迅速侵蚀人体组织，导致器官衰竭，最终死亡。” “而且这种真菌病毒在干燥的环境下，可以休眠数千年而不死！” 李北玄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图谱。他虽然不是专业的生物学家，但也明白这种真菌病毒的恐怖之处。 “也就是说，勘探队员们感染的，就是这种真菌病毒？”李北玄问道。 “没错！”索菲亚肯定的说道，“这种真菌病毒在古墓中休眠，当古墓被打开后，它们便随着空气传播出来，感染了那些进入古墓的人。” “而当地村民之所以也受到感染，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与那些被感染的洋人有过接触，或者接触了被污染的物品。” “更可怕的是……”索菲亚的语气变的更加沉重，“琼斯他们，并非仅仅是为了宝藏。他们是在寻找这种真菌病毒！” 李北玄的目光瞬间变的锐利起来：“你是说，他们知道这种病毒的存在？” “是的！”索菲亚咬牙切齿的说道，“从我化验的样本来看，琼斯对这种真菌病毒的特性非常了解。” “他随身携带的样本，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以确保其活性稳定性。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探险家能够做到的！” “他们为什么要寻找这种病毒？”李北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索菲亚的眼中满是愤怒：“他们企图将这种真菌病毒带回西方，制造瘟疫武器！” 第1954章 守墓人 此言一出，李北玄的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瘟疫武器！这是一种比任何枪炮都更加可怕的武器，它能够无声无息的夺走无数人的生命，造成无法估量的灾难。 “这些西方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李北玄紧握双拳，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琼斯对诅咒如此轻蔑，为何他对这种小小的疾病如此了解。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考古，也不是为了宝藏，而是为了这种致命的真菌病毒！ “夫君，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索菲亚焦急的说道，“一旦这种瘟疫武器被制造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索菲亚，你立刻组织蓝田书院的生物学家和化学家，全力研究这种真菌病毒的解药疫苗。”李北玄沉声命令道，“同时，加强对勘探队员的隔离治疗，务必控制住疫情的蔓延。” “是！夫君！”索菲亚立刻领命而去。 李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是琼斯所在的废弃驿站。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运河开凿问题，也不是简单的古墓探险问题。这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安危。 “琼斯……”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能够瞒天过海吗？” 他决定，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丧心病狂的探险家，彻底粉碎他的阴谋。 这一次，他不再是乔装的富商，而是代表着大武帝国，代表着正义，向邪恶宣战！ 夜幕降临，沙漠中的气温骤降。 废弃驿站内，灯火通明，琼斯和他的手下们正在为第二天的探险做着准备。 李北玄则趁着夜色，再次潜入了驿站。 他身手敏捷，如同幽灵一般穿梭在黑暗之中，避开了所有的岗哨。 目标很明确，就是琼斯存放病毒样本的房间。 他知道，琼斯除了随身携带的少量样本外，一定还有更多的病毒原液存放在某个隐秘之处。 李北玄悄无声息的潜入琼斯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桌上散乱的放着一些地图工具。李北玄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上锁的铁箱。 他从怀中取出一套精密的开锁工具，手指灵巧的拨动着锁芯。 只听咔哒一声，铁箱应声而开。 箱子里整齐的摆放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正是那种黑色的粉末状真菌病毒原液。 随后李北玄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瓶子，准备将其带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李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北玄心中一凛，猛地转身。 只见琼斯正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他。 此时琼斯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瞬间李北玄知道，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便将手中的病毒样本瓶紧紧握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冷冷的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企图用这种病毒制造瘟疫武器，危害世界，我绝不会允许！” 闻言琼斯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李北玄竟然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眼中杀机毕露：“哼！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 说完举起左轮手枪，对准了李北玄。 就在琼斯扣动扳机的前一刻，李北玄猛地将手中的病毒样本瓶砸向琼斯。 琼斯下意识的躲避，枪口偏离了方向。 趁此机会，李北玄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同时大声喊道：“行动！” 驿站内瞬间响起了警报声。琼斯怒吼一声：“唤醒守墓人！绝不能让这个东方人跑了！” 随着琼斯的一声令下，驿站深处的一个隐秘房间被打开。 一群身穿破旧长袍，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的守墓人被唤醒。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手持弯刀，嘶吼着冲向李北玄。 这些所谓的守墓人，其实是被琼斯用药物控制的死士。 对疼痛毫无知觉，只知道执行命令，是琼斯手中最可怕的武器。 李北玄知道这些死士的厉害，他没有恋战，而是迅速朝着驿站后方冲去。在那里，他早已安排好了撤退的交通工具。 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摩托车，静静的停放在沙丘后面。这些摩托车马力强劲，配备了越野轮胎，足以在沙漠中高速行驶。 李北玄跳上一辆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鸣声瞬间打破了沙漠的宁静。 “追！给我追上他！”琼斯气急败坏的吼道。 那些守墓人和琼斯的手下们，纷纷骑上骆驼，朝着李北玄追去。 骆驼在沙漠中奔跑的速度极快，而且耐力惊人。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在茫茫沙海中拉开了序幕。 李北玄驾驶着摩托车，在沙丘之间穿梭，扬起漫天沙尘。 熟练的操控着方向，避开了一个又一个陷阱。 身后的骆驼骑兵紧追不舍，他们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满是寒光。 时不时有几发子弹从身后飞来，打在摩托车旁边的沙地上，溅起一串火花。 李北玄一边驾驶，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回头还击，几名骆驼骑兵应声落马。 然而骆驼骑兵的数量众多，而且对沙漠地形非常熟悉。 随后赶紧分散开来，试图包抄李北玄。 此时的李北玄清楚不能被他们缠住，随着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速度再次提升。 冲上一个高大的沙丘，俯冲而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将身后的追兵远远甩开。 必须尽快摆脱追兵回到临时基地，这样才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夜色越来越深，沙漠中的风沙也越来越大。 李北玄驾驶着摩托车，在沙海中疾驰，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骆驼骑兵。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股肉眼可见的黄色沙墙正从地平线尽头迅速逼近。 “沙尘暴！”李北玄心中一凛。 沙漠中的沙尘暴威力巨大，足以吞噬一切。 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无论是摩托车还是骆驼都无法继续前行。 第1955章 神庙 思索一番后李北玄迅速判断方向，他记得地图上标注着附近有一座古老的神庙遗迹。 随即猛打方向盘，摩托车在沙丘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神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琼斯也发现了沙尘暴的到来。 他脸色一变，立刻命令手下：“快！跟上那个东方人！找地方躲避！” 很快李北玄等人和琼斯一行人，几乎同时抵达了那座古老的神庙。 神庙的入口被风沙侵蚀的只剩下一半，但依然能看出其曾经的宏伟。 李北玄率先冲入神庙，带着众人将摩托车停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紧接着琼斯和他的骆驼骑兵也鱼贯而入。 “李先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再次相遇。”琼斯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他知道这座神庙绝非善地。 “夫君，这里面有古怪。”赢丽质的声音在李北玄耳边响起，她的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孙倾城也紧随其后，她手中握着一把经过改装的冲锋枪，枪口指向前方，随时准备开火。 李北玄的几名海军陆战队士兵也迅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警惕的盯着琼斯的人。 琼斯的手下们也开始在神庙内探索，试图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啊！” 一声惨叫突然响起，一名守墓人不慎触碰到地面上的一块石板，瞬间一道锋利的石矛从墙壁中射出，将他钉死在地上。 “机关！”琼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果然是座宝藏丰富的神庙！” 他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命令手下：“继续前进！用他们去探路！” 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守墓人如同傀儡一般，麻木的向前走去。每当他们触碰到机关，便会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神庙的地面。 琼斯则带着他的核心手下，跟在守墓人身后，小心翼翼的前进。 李北玄看着琼斯冷酷无情的行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夫君，这些机关太危险了。”赢丽质皱眉说道，“我们不能这样硬闯。” “当然不。”李北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仪器，那是一个红外线探测仪。 “蓝田书院的最新成果，可以探测到隐藏在墙壁和地面下的机关触发装置。”李北玄解释道。 他打开探测仪，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神庙内部的红外图像。 一道道红色的线条，清晰的勾勒出机关的触发范围。 “果然如此。”李北玄指着屏幕说道，“这些机关都是通过压力感应来触发的。” 李北玄又从背包中取出一盒微型爆破装置。 这些装置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强大的爆破力。 “我们走。”李北玄对赢丽质和孙倾城说道。 他走在最前面，手持红外线探测仪，目光锐利的盯着屏幕。 每当探测到机关，他便会小心翼翼的避开，或者用微型爆破装置将其精准的引爆。 “轰！” 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响起，一道原本应该射出的石箭，被炸成了碎片。 赢丽质和孙倾城跟在李北玄身后，看着他轻而易举的破解着那些致命的机关，眼中都满是惊叹。 “夫君，你这东西可真好用！”赢丽质眼中满是好奇，“比皇宫里的御花园好玩多了！” 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亲自尝试一下引爆机关的乐趣。 孙倾城也点了点头，她对这些机械装置有着天生的兴趣。 “这些机关的设计虽然巧妙，但在夫君的科技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孙倾城轻声说道。 琼斯在后面看到李北玄一行人竟然如此轻松的通过了机关区域，脸色变的铁青。 琼斯怒吼道：“该死的东方人！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机关的秘密？！” 看着自己手下不断倒下，而李北玄却毫发无损的前进，心中满是嫉妒。 琼斯命令道：“给我追！不能让他们抢先！” 然而没有红外线探测仪的指引，琼斯的人只能继续用人命去填。 每前进一步，都要死不少人，而李北玄一行人则在神庙中如履平地。 随着李北玄一行人深入神庙，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放置着一个古老的青铜罐子，罐子周围雕刻着诡异的符文。 李北玄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青铜罐子上：“就是它！” 这很可能就是琼斯存放大量真菌病毒原液的地方。 就在这时，琼斯和他的手下也冲进了大厅。 看到李北玄正站在青铜罐子前，眼中满是贪婪。 琼斯举起左轮手枪，对准了李北玄：“东方人！把罐子放下！” 李北玄不准备搭理，随即琼斯怒吼一声，率先开枪：“杀了他！抢回罐子！” 枪声在大厅中回荡，混战瞬间爆发。 李北玄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训练有素，与琼斯的手下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而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毫不示弱，将冲上来的守墓人一一击倒。 然而琼斯的人数众多，而且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守墓人悍不畏死，给李北玄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就这样在激烈的交火中，一颗流弹不偏不倚的击中了石台上的青铜罐子。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青铜罐子应声而裂，里面黑色的粉末状真菌病毒原液瞬间弥漫开来，迅速扩散到整个大厅。 李北玄脸色大变，他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不好！” 那些吸入了病毒的琼斯手下和守墓人，很快便开始出现症状。 他们先是剧烈的咳嗽，然后皮肤上出现黑色的斑点，接着便痛苦的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口吐白沫。 “啊！我的身体！好痛！” “这是什么？！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琼斯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眼中满是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的到的病毒，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爆发。 就在这危急关头，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君！我们来了！” 第1956章 危害整个地区 索菲亚带着蓝田书院的几名生物学家和化学家，以及更多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及时赶到了。 索菲亚一眼便看到了大厅中弥漫的黑色雾气，以及痛苦倒地的琼斯手下。 “快！广谱抗生素！抗真菌喷雾！”索菲亚立刻下达命令。 蓝田书院的生物学家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一种特制的广谱抗生素注射剂，以及一种装在喷雾瓶里的抗真菌喷雾。 李北玄也大声命令道：“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 瞬间众人从背包中取出几个防毒面具，迅速分发给赢丽质、孙倾城和身边的士兵。 索菲亚和她的团队也早已戴上了防毒面具。 就这样在李北玄的指挥下，海军陆战队士兵们迅速将防毒面具戴好，然后冲入大厅将那些尚未被感染的琼斯手下制服。 索菲亚将广谱抗生素注射到感染者的体内，同时用抗真菌喷雾对空气进行消毒。 一边忙碌，索菲亚一边向李北玄解释道：“这种抗生素可以有效抑制真菌病毒的扩散，而喷雾则能杀死空气中的病毒孢子！” 在广谱抗生素和抗真菌喷雾的作用下，那些痛苦倒地的感染者症状开始逐渐缓解。 虽然他们依然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这一刻，大武帝国的医疗科技，在这古老的神庙中，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神迹。 琼斯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引以为傲的瘟疫武器，竟然被这些东方人如此轻易的化解了。 “这……这不可能！”琼斯喃喃自语，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李北玄走到琼斯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琼斯，你以为你掌握了毁灭世界的力量，但你错了。”李北玄沉声说道，“真正的力量，是科技文明，是守护生命的决心！” 他知道，这场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彻底摧毁这些病毒，并追查出琼斯背后的势力，绝不能让这种邪恶的瘟疫武器再次出现。 就在索菲亚和她的团队忙碌的救治感染者，李北玄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控制住局势的时候，神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沙尘暴虽然减弱，但并未完全平息，然而这支队伍却冒着风沙而来。 “夫君，外面好像有情况！”赢丽质警惕的说道，她手中的冲锋枪再次举起。 孙倾城也皱起了眉头，她能感觉到一股不善的气息正在逼近。 很快，一群身穿奥斯曼帝国军服的士兵冲进了神庙大厅。 他们头戴缠头巾，手持弯刀和老式火枪，为首的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男子。 阿卜杜勒总督的目光贪婪的扫过大厅，当他看到那些倒地的琼斯手下，以及索菲亚手中正在使用的广谱抗生素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什么？！”阿卜杜勒总督指着索菲亚手中的药剂，用生硬的通用语大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北玄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我们正在救治被病毒感染的人。这里爆发了一种致命的真菌病毒，如果不及时控制，将会蔓延开来，危害整个地区。” 阿卜杜勒总督却不以为然，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病毒，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索菲亚手中的药剂，以及李北玄等人身上那些精良的装备。 “病毒？哼！我只看到你们这些外来者，在这里鬼鬼祟祟，还拿着这些奇怪的药剂！” 阿卜杜勒总督冷哼一声，他指着索菲亚手中的广谱抗生素，眼中满是贪婪，“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解药吧？还有你们身上的这些武器，以及这座神庙里的宝藏！” 他根本没有听进去李北玄关于病毒的警告，在他看来，这些解药和先进的武器，以及神庙中可能存在的宝藏，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把你们的解药和所有财物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阿卜杜勒总督嚣张的叫嚣道。 李北玄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个奥斯曼总督竟然如此愚蠢。 “总督阁下，你最好听清楚。”李北玄语气冰冷，“我们手中的不是什么解药，而是用来对抗一种致命病毒的药物。” “如果你执意要抢夺，一旦病毒扩散，你的士兵，你的子民，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然而阿卜杜勒总督根本不为所动。他看到李北玄等人人数不多，而且似乎正在忙于救治，便认为有机可乘。 “少废话！我奥斯曼帝国的勇士，岂会惧怕什么虚无缥缈的病毒！” 阿卜杜勒总督大手一挥，命令道，“给我上！抢夺他们的解药财宝！这些东方人，还有那些西方人，都是我的俘虏！” 随着阿卜杜勒总督的命令，他手下的弯刀骑兵们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策马冲向李北玄一行人。 这些骑兵虽然装备简陋，但气势汹汹，在狭窄的神庙大厅中，显的格外具有冲击力。 李北玄看着那些冲锋而来的弯刀骑兵，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冷兵器能打赢热兵器？”李北玄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知道，面对这种冥顽不灵的敌人，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所有人，准备战斗！”李北玄沉声命令道。 海军陆战队士兵们迅速调整阵型，手中的冲锋枪和步枪对准了冲锋而来的奥斯曼骑兵。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响彻整个神庙大厅。 奥斯曼骑兵们虽然勇猛，但在现代热兵器面前，他们的弯刀老式火枪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甚至还没来的及靠近，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马匹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以及子弹击中血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残酷的画面。 阿卜杜勒总督看到自己的骑兵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脸上露出了震惊。 “这……这不可能！”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1957章 碎尸万段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武器，这些东方人手中的火枪，竟然比他奥斯曼帝国最精锐的火枪兵还要厉害百倍！ 李北玄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火力压制！不要让他们靠近！”李北玄冷静的下达命令。 海军陆战队士兵们训练有素，他们交替射击，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奥斯曼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他们的冲锋势头被完全遏制。 许多骑兵甚至还没来的及反应，就被子弹击中，从马上摔落下来。 神庙大厅内，血腥味弥漫。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展现出了她们作为大武帝国皇室成员的果断。 她们手中的冲锋枪精准的收割着敌人的生命，没有丝毫的犹豫。 “夫君，这些奥斯曼人真是自不量力！”赢丽质一边射击，一边说道，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孙倾城则更加冷静，她不断调整射击角度，确保每一发子弹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们对大武的科技一无所知。”孙倾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阿卜杜勒总督彻底慌了。他看着自己的精锐骑兵在对方的火力下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心中的贪婪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撤！快撤！”阿卜杜勒总督声嘶力竭的喊道，他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然而李北玄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 “狙击手，瞄准那个总督！”李北玄命令道。 一名海军陆战队狙击手迅速锁定目标，手中的狙击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噗！” 子弹精准的击中了阿卜杜勒总督的马匹，马匹一声悲鸣，轰然倒地，将阿卜杜勒总督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抓住他！”李北玄命令道。 几名士兵迅速冲上前去，将摔的七荤八素的阿卜杜勒总督制服。 至此，奥斯曼帝国的驻军，在李北玄的热兵器面前，彻底溃败。 神庙大厅内，除了李北玄一行人，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琼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股强大的力量。 李北玄走到阿卜杜勒总督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冷兵器能打赢热兵器吗？”李北玄冷冷的问道。 阿卜杜勒总督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北玄知道，这一战，不仅震慑了奥斯曼帝国，也让琼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病毒，然后带着琼斯，去追查他背后的势力。这场瘟疫武器的阴谋，绝不能就此罢休。 然而就在李北玄以为战斗已经结束时，神庙外再次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喧嚣。 “夫君，外面还有敌人！”赢丽质警觉的说道，她手中的冲锋枪再次上膛。 孙倾城也紧握武器，眼神锐利的望向神庙入口。 这一次，冲进来的奥斯曼士兵数量更多，而且他们似乎更加训练有素，装备也比之前的骑兵精良一些。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铁甲的将领，他手中的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满是寒光。 “总督大人！”那将领看到倒在地上的阿卜杜勒总督，以及满地的尸体，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你们这些异教徒！竟敢在奥斯曼帝国的土地上撒野！” 他大手一挥，命令身后的骑兵：“给我冲！将这些入侵者碎尸万段！” 奥斯曼骑兵们再次发起了冲锋，他们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口中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气势汹汹的扑向李北玄一行人。 李北玄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奥斯曼帝国竟然还有后续部队。 “亲卫队！架起马克沁！”李北玄沉声命令道。 他身后的几名亲卫队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从特制的背包中取出两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熟练的架设在神庙大厅的入口处。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昏暗中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准备射击！”亲卫队队长大声喊道。 奥斯曼骑兵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依然保持着传统的冲锋阵型，试图用人数气势压倒对手。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李北玄一行人不足百米的时候，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神庙的寂静，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如同两条愤怒的火龙。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冲锋的奥斯曼骑兵阵列。 奥斯曼引以为傲的骑兵，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强大火力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连人带马，像割麦子一样成片的倒下。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士兵的惨叫声瞬间被机枪的轰鸣声所淹没。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前排的骑兵几乎在瞬间就被清空，后排的骑兵们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傻了，他们勒住马匹，惊恐的看着这地狱般的场景。 阿卜杜勒总督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力吓的魂飞魄散。 他从未见过这种能连续喷火的魔杖，更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杀戮效率。 李北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知道，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且心怀不轨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们清醒。 “停止射击！”李北玄命令道。 枪声戛然而止，神庙大厅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奥斯曼骑兵们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手中的弯刀火枪，此刻显的如此无力。 那名身披铁甲的将领，此刻也脸色煞白，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普通的商人，而是一支拥有着恐怖力量的军队。 李北玄缓缓走到那名将领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你们的弯刀，能战胜我们的魔杖吗？”李北玄冷冷的问道。 第1958章 神药 那将领吓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颤抖着说道：“不……不敢！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求大人饶命！”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震慑了奥斯曼帝国，也让琼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病毒，然后带着琼斯，去追查他背后的势力。 这场瘟疫武器的阴谋，绝不能就此罢休。 神庙大厅内的硝烟渐渐散去，索菲亚和她的团队继续忙碌着，对感染者进行救治，并对病毒扩散区域进行消毒。 李北玄则命令士兵们将阿卜杜勒总督和那名将领以及其他俘虏全部押解起来。 “夫君，这些奥斯曼人该如何处置？”赢丽质问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分的俘虏。 “他们既然敢主动挑衅，自然要付出代价。”李北北玄冷声说道，“不过，现在不是处理他们的时候。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到琼斯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琼斯，你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李北玄沉声问道。 琼斯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他看着眼前这支拥有着恐怖力量的东方军队，以及那些能轻易化解致命病毒的神药，心中的所有傲慢都被击的粉碎。 “我……我说！我全都说！”琼斯颤抖着说道，“是……是黑手组织！他们想要利用这种病毒，制造混乱，然后趁机控制整个世界！”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个黑手组织，绝非善类。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审问琼斯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苏伊士地峡！”李北玄猛地说道。 他知道，苏伊士地峡是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战略要地，如果能控制那里，大武帝国的贸易军事影响力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而奥斯曼帝国，正是苏伊士地峡的实际控制者。 既然奥斯曼总督主动挑衅，那么，这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李北玄当机立断，他命令索菲亚和她的团队继续在神庙内处理病毒，并救治伤员。 同时，他让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负责审问琼斯和奥斯曼俘虏，获取更多情报。 “赢丽质，孙倾城，你们随我来！”李北玄沉声说道，“我们去一趟总督府！” 赢丽质和孙倾城立刻会意，她们知道，夫君这是要趁热打铁，解决奥斯曼帝国的问题。 李北玄带着一支精锐的海军陆战队，押解着阿卜杜勒总督和那名将领，直接朝着奥斯曼帝国的总督府进发。 总督府位于当地最大的城市中心，是一座宏伟的建筑。 然而当李北玄一行人抵达时，整个城市已经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神庙的战斗声，以及奥斯曼骑兵的溃败，早已传遍了整个城市。 李北玄没有丝毫犹豫，他命令士兵们直接冲入总督府。 总督府的守卫们虽然试图抵抗，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武海军陆战队面前，他们的抵抗显的如此微不足道。 很快，李北玄便带着人，直接打到了总督府的议事大厅。 奥斯曼帝国的官员们，此刻正聚集在大厅中，惊恐万分的讨论着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当他们看到被押解进来的阿卜杜勒总督，以及李北玄那冰冷的目光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奥斯曼帝国的总督，阿卜杜勒。”李北玄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卜杜勒总督，沉声说道，“你无故挑衅我大武帝国，袭击我大武使团，罪不可恕！” 阿卜杜勒总督吓的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了铁板。 “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阿卜杜勒总督连连磕头求饶。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鉴于你奥斯曼帝国对大武帝国的无礼行径，以及对世界和平造成的威胁，我大武帝国决定，对苏伊士地峡实行租借！”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租借苏伊士地峡？！” “这不可能！苏伊士地峡是我奥斯曼帝国的领土！” 奥斯曼官员们纷纷叫嚷起来，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李北玄冷哼一声，他手中的冲锋枪咔嚓一声上膛，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叫嚣最厉害的几名官员。 “我大武帝国，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而是在通知你们！”李北玄语气冰冷：“苏伊士地峡的租借权，我大武帝国要了！租期，九十九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答应，那么，我大武帝国的舰队，将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他知道，大武帝国的舰队，此刻正停泊在不远处的港口，随时可以对奥斯曼帝国进行打击。 奥斯曼官员们看着李北玄那冰冷的目光，以及他手中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武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东方人，绝不是在开玩笑。 最终，在李北玄的强大压力下，奥斯曼帝国被迫签署了苏伊士地峡的租借协议。 协议签订后，李北玄立刻命令大武帝国的舰队，将巨大的蒸汽挖掘机和推土机运抵苏伊士地峡。 这些钢铁巨兽，是大武帝国蓝田书院的最新科研成果。 当这些庞然大物出现在苏伊士地峡时，当地的百姓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机械，更没有见过它们是如何工作的。 在蒸汽挖掘机和推土机的轰鸣声中，苏伊士地峡的土地被迅速开挖。 当地的百姓们看着这些钢铁巨兽，一夜之间挖出的土方量，竟然抵的上他们一年辛辛苦苦的劳作。 他们震惊了，他们敬畏了。 在他们眼中，这些巨大的机械，简直就是神迹！ 当地的百姓们纷纷跪拜在地，他们对着那些轰鸣作响的蒸汽挖掘机和推土机，虔诚的祈祷着。 他们相信，这些来自东方的工程之神，将会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苏伊士地峡的开凿工作，在大武帝国强大的工业能力和蓝田书院的科技支持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 第1959章 神仙国度 李北玄深知这条运河的战略意义，他亲自坐镇指挥，调集了最优秀的工程师和工人，日夜不停的进行施工。 赢丽质和孙倾城也留在了苏伊士，她们对这些巨大的机械满是好奇。 而赢丽质甚至亲自爬上推土机，感受着那钢铁巨兽的轰鸣，眼中满是兴奋。 “夫君，这东西可比骑马有趣多了！”赢丽质大声喊道，她的声音被机械的轰鸣声淹没，但脸上的笑容却清晰可见。 孙倾城则更专注于研究这些机械的原理，她经常和蓝田书院的工程师们讨论，甚至提出了一些改进的建议。 “这些蒸汽机虽然强大，但效率还有提升的空间。”孙倾城指着一台挖掘机说道，“如果能优化蒸汽的循环系统，减少能量损耗，挖掘速度还能更快。” 蓝田书院的工程师们对这位楚国太上皇的见解感到惊叹，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对机械工程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 在李北玄的督促下，以及大武帝国不计成本的投入下，原本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完成的工程，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巨大的运河，如同大地上的裂痕，蜿蜒着向远方延伸。 运河两岸，灯火通明，那是大武帝国为了夜间施工而架设的电灯，将整个工地照耀的如同白昼。 当地的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他们聚集在运河两岸，惊叹的看着这些来自东方的神迹。 他们看到，那些巨大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依然不知疲倦的工作着，将泥土岩石一块块的挖起，然后倾倒在运河两岸。 那些东方人，竟然能用一种叫做电的东西点亮整个夜晚，让黑夜不再黑暗。 “大武帝国，真是神仙国度啊！”当地的百姓们纷纷感叹道。 经过几个月的日夜赶工，苏伊士运河终于初具规模。 虽然距离完全竣工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足以让大武帝国的舰队通过。 这一天，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苏伊士运河的入海口，彩旗飘扬，人山人海。 李北玄、赢丽质、孙倾城，以及蓝田书院的科学家们，还有大武帝国的军官们，都站在运河的入海口，等待着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远处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来。 那是大武帝国的无敌舰队，由数十艘钢铁巨舰组成，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舰炮林立，气势恢宏。 当舰队驶近运河入口时，领头的旗舰拉响了汽笛。 “呜！” 悠长雄浑的汽笛声，响彻天地，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在无数人的瞩目下，大武帝国的舰队，缓缓驶入了苏伊士运河。 巨大的舰船，在运河中平稳的航行着，两岸的百姓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船只，更没有见过它们能在陆地上开凿出的水道中航行。 这简直就是奇迹！ 舰队在运河中航行了数日，最终在万众瞩目下，缓缓驶入了地中海。 当大武帝国的舰队，那数十艘钢铁巨舰，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地中海海面上时，整个欧洲都为之震动。 运河的开通，彻底改变了地缘政治的格局。 原本需要绕道非洲好望角才能抵达欧洲的航线，现在变的如此便捷。 大武帝国的舰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东方抵达欧洲的家门口。 欧洲各国惊恐的发现，那支来自东方的无敌舰队，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家门口。 地中海沿岸的港口城市，纷纷拉响了警报。 “东方人来了！” “他们竟然开凿了一条运河！” “那是什么样的舰队？竟然如此庞大！” 欧洲的君主们，贵族们，以及平民们，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他们从未想过，遥远的东方，竟然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们一直以为，东方是落后贫穷的，是他们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支钢铁舰队，那条横贯大陆的运河，无一不在昭示着大武帝国的强大。 李北玄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迎着地中海温暖的海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欧洲大陆海岸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夫君，我们现在去哪里？”赢丽质走到他身边，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去一个有趣的地方。”李北玄说道，“一个建立在水上的城市，文艺复兴的明珠，威尼斯。” 这个看似浪漫的城市，实则暗流涌动。 根据从琼斯那里审问出的情报，威尼斯正是黑手组织在地中海的一个重要据点。 此行的目的，便是要亲自探一探这个神秘组织的虚实。 大武舰队在地中海的航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沿途的欧洲国家，无不派出船只远远观望，却不敢有丝毫靠近。 那钢铁巨舰上黑洞洞的炮口，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望而却步。 几天后，舰队抵达了威尼斯外海。 从远处望去，这座城市仿佛漂浮在蔚蓝的海面上，密集的红色屋顶，高耸的钟楼，以及纵横交错的水道，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卷。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孙倾城轻声感叹道，她对这种与大武和楚国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充满了兴趣。 “美丽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李北玄意有所指的说道。 为了不引起太大的骚动，李北玄命令舰队在威尼斯外海停泊，他则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西式礼服。 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洁白的衬衫领结，让他整个人显的英挺，与平日里身着戎装的威严截然不同。 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阿依拉和千代也各自换上了华丽的欧式宫廷长裙。 她们本就容貌绝世，此刻换上异域风情的服饰，更是美的令人窒息，各有风情，引得甲板上的士兵们都看呆了。 “夫君这身打扮，倒像个西方贵族了。”赢丽质笑着打趣道。 “入乡随俗嘛。”李北玄整理了一下领结，笑道，“我们这次是微服私访，可不能暴露了身份。” 第1960章 阴沟里的老鼠 一行人乘坐小艇离开旗舰，换乘了威尼斯独有的交通工具贡多拉。 狭长的黑色小船，在船夫娴熟的操控下，轻盈的穿梭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中。 两岸是精美建筑，石桥从头顶掠过，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建筑的倒影，一切都显的那么宁静。 然而李北玄敏锐的察觉到，在这份宁静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看到在一些桥梁建筑的阴影处，总有一些目光锐利的人在暗中观察着来往的船只。 “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李北玄低声对身边的几位夫人说道。 “正好，也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孙倾城冷静的回应，她的手已经悄悄握住藏在裙下的一把精致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随着贡多拉的深入，水城变的越来越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气氛，水道两旁的建筑上挂满了彩带灯饰。 许多人都戴着各式各样华丽面具，穿着奇装异服，在船上岸边载歌载舞。 “夫君，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阿依拉好奇的问道。 “这是威尼斯一年一度的假面狂欢节。”索菲亚解释道，“在狂欢节期间，人们会戴上面具，隐藏自己的身份，尽情的狂欢。”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在面具之下，都是平等的。”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隐藏身份的狂欢吗？这倒是个方便行事的好时机。” 他让船夫在圣马可广场附近停下，带着几位夫人走上了岸。 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的狂欢者。 音乐声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李北玄随手从一个摊位上买了几张精致的半脸面具，分发给众人。 “我们也来体验一下这异域的风情吧。”他笑着说道，为赢丽质戴上了一张镶嵌着金色羽毛的凤凰面具。 赢丽质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凤眼，更添了几分神秘。 “夫君，你这张面具倒是挺配你的。”赢丽质看着李北玄戴上的一张简约硬朗的黑色面具，调笑道。 那面具遮住了李北玄的眼睛，却让他深邃的目光显的更加锐利。 就在众人融入狂欢的人群中时，几名同样戴着面具，但身形彪悍的男子，不着痕迹的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 动作虽然隐蔽，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逃不过李北玄的感知。 “看来，主人家已经等不及要见我们了。”李北玄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然而最先找上门来的，并非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而是一些不长眼的小角色。 圣马可广场鱼龙混杂，狂欢节更是小偷扒手们的天堂。 李北玄一行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肥羊，自然成了扒手集团的首要目标。 几个穿着破旧戏服，戴着小丑面具的孩童，嬉笑着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巧妙的利用拥挤的人群作为掩护，悄无声息的靠近了李北玄。 与此同时，几个成年扒手也装作不经意的从侧翼包抄，准备在孩童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下手。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显然是惯犯。 然而他们这次选错了目标。 一只瘦小的手，如同毒蛇般悄悄伸向李北玄的内袋，那里放着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钱袋的瞬间，一道黑影闪过。 一直跟在李北玄身侧，戴着一张白色狐狸面具的千代，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动作快如闪电，看似只是随意的将手搭在了李北玄的腰间，实则精准的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被淹没在狂欢的喧嚣中。 那个试图行窃的孩童，脸上的小丑面具瞬间扭曲，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他想要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千代的手指如同铁钳，不仅折断了他的手指，还顺势在他手臂的几个关节处轻轻一捏。 那孩童的整条手臂，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显然已经废了。 千代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依旧静静的站在李北玄身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个试图从不同角度下手的扒手，也遭遇了同样的下场。 手都在即将得手的瞬间，被千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折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周围狂欢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阴暗角落里发生的惨剧。 那几个成年扒手惊恐的看着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东方女人，仿佛看到了魔鬼。 捂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人群中，再也不敢回头。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千代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处理的不错。”李北玄淡淡的说道，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不过，要了解这座城市，有时候恰恰需要和这些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打交道。” 他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刚才被吓的瘫软在地，还没来的及逃走的小扒手。 李北玄缓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小扒手吓的浑身发抖，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李北玄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屈指一弹，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的落在了那小扒手面前。 “我问，你答。”李北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告诉我，在威尼斯，谁说了算？” 那小扒手看着眼前的金币，又看了看李北玄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颤抖着说道：“是……是美第奇家族……还有……还有科里昂家族……他们控制着威尼斯的一切。” “美第奇家族？”李北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大人！”小扒手连忙说道，“美第奇公爵是威尼斯最有权势的人，今晚他会在他的宫殿里举办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只有最有身份的贵族富商才能参加。” 第1961章 真正的女王 李北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假面舞会？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不再理会那个小扒手，转身对众人说道：“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弄几张邀请函了。” “夫君，这有何难？”赢丽质笑道，“直接打进去不就行了？” “丽质，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打仗的。”李北玄摇了摇头，“有时候，文明的方式比暴力更有效。” 他带着众人来到一家看起来最为奢华的酒店，直接用几枚金币包下了整个顶层。 酒店经理看着李北玄随手抛出的金币，眼睛都直了，立刻将他们奉为最尊贵的客人。 “经理，”李北玄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随意的问道，“我听说今晚美第奇公爵有一场舞会，我对你们的文艺复兴艺术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能弄到几张邀请函？” 经理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尊贵的先生，美第奇公爵的舞会邀请函千金难求，每一位宾客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 话还没说完，李北玄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了他面前。 钱袋的口子微微敞开，里面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现在呢？”李北玄淡淡的问道。 经理的呼吸瞬间变的急促起来，他看着那袋金币，艰难的吞了口唾沫。 金钱的诱惑，足以让他冒任何风险。 “先生……您稍等！”经理一把抓起钱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我有一个远房表兄在公爵府里做事，我这就去为您想办法！请您务必在此等候我的好消息！” 说完他便抱着钱袋，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 “夫君，你觉得他能办成吗？”孙倾城问道。 “能不能办成不重要。”李北玄靠在沙发上，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摇晃，“重要的是，我们的诚意，会通过他，传递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一个出手阔绰，来历神秘的东方富商，想要参加美第奇的舞会，你觉得，舞会的主人会不好奇吗？”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那位酒店经理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他的手中，恭敬的捧着一个烫金的信封。 “先生！女士们！幸不辱命！”经理满脸通红，兴奋的说道，“公爵大人听说了您的事情，对来自东方的贵客非常感兴趣，特意派人送来了最高规格的邀请函，欢迎您和夫人们光临今晚的舞会！” 李北玄接过邀请函，打开一看，上面是用花体字书写的邀请辞，以及美第奇家族的徽章。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了，各位夫人，准备一下吧。”李北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美第奇宫殿，这座矗立在威尼斯大运河畔的宏伟建筑，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宫殿外，一艘艘装饰华丽的贡多拉接踵而至，船上走下的都是欧洲各地的名门望族富商巨贾。 他们戴着各式面具，身着盛装，在侍者的引领下，走进那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 当李北玄一行人抵达时，他们的出现，瞬间让门口的喧闹为之一静。 李北玄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简约的黑色面具，他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如山，即使在众多欧洲贵族中也显的卓尔不群。 而他身边的几位夫人，更是如同众星捧月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索菲亚的金发碧眼，英格丽德的北欧风情，阿依拉的异域妩媚，千代的冷艳神秘，孙倾城的温婉知性，都足以让人惊艳。 但今晚真正的焦点，却是赢丽质。 她没有选择繁复臃肿的欧式宫廷裙，而是穿了一件由大武最顶尖的织造大师为她量身定做的改良式晚礼服。 那是一件以丝绸之王云锦为主料的深红色长裙，剪裁合体，完美的勾勒出她作为大武女帝那无可挑剔的身材。 裙身上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从腰间一直延伸到裙摆，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流光在羽翼间闪烁。 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固定，露出了优美的天鹅颈。 脸上戴着那张镶嵌金色羽毛的凤凰面具，面具下的凤眸清冷就像是能洞察人心。 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但那身礼服本身，就是最顶级的艺术品，将东方的典雅含蓄与西方的立体剪裁完美融合。 瞬间在场的所有欧洲贵妇，显的庸俗不堪。 “天哪，那是什么衣服？太美了！” “她是谁？我从未见过如此高贵的女士！” “那种气质……简直就像一位真正的女王！” 此时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赢丽质的身上。 舞会的主人，洛伦佐德美第奇公爵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位不同寻常的东方美人。 随后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赢丽质面前。 “美丽的小姐，您就像是今晚最璀璨的星辰，让整个威尼斯都黯然失色。” 美第奇公爵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我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洛伦佐德美第奇。不知是否有幸，能知道您的芳名？”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这是他无往不利的搭讪方式。 无数贵妇都曾沉醉在他这番恭维优雅的举止之下。 然而赢丽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如月，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威压。 作为大武帝国的女帝，她见过的王公贵族不知凡几，眼前这个地方豪强，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区别。 美第奇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冷遇，尤其是在自己的主场。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但他还是保持着贵族的风度，继续说道：“小姐或许是第一次来到威尼斯，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还不了解。” “如果您愿意，我很乐意做您的向导，带您领略这座水城的魅力。” 第1962章 就凭你还不配 他说着便想伸出手，去牵赢丽质的手，邀请她共舞一曲。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赢丽质的瞬间，李北玄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恰到好处的挡在了两人中间。 “公爵阁下。”李北玄的声音平静，他端起一杯酒向美第奇示意了一下，“我的夫人，她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 这句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美第奇公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国王都要强大。 “哦？是吗？”美第奇公爵冷笑一声，“在我的舞会上，还没有人敢拒绝我的邀请。朋友你或许很有钱，但在威尼斯，光有钱是不够的。” 话语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周围的宾客们也察觉到了这里的火药味，纷纷退开了一些距离，准备看一场好戏。 赢丽质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冰，透过面具传来，清晰的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的邀请？”她轻哼一声，凤眸中带着一丝嘲讽，“你又有什么资格，邀请我？” 一句话，让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赢丽质这石破天惊的言语惊呆了。 美第奇公爵更是愣在当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由他主宰的城市里，竟然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你……你说什么？”美第奇公爵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赢丽质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当她那张绝世倾城，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容颜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更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我再说一遍。”赢丽质看着脸色铁青的美第奇公爵，一字一句的说道，“就凭你，还不配。” 她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的砸在美第奇公爵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在场宾客的心上。 那是一种绝对碾压式的气场。在这一刻，她不是什么东方富商的夫人，她就是君临天下的大武女帝！ 美第奇公爵被这股气场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赢丽质重新戴上面具。 挽着李北玄的手臂，向舞池中央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北玄搂着赢丽质的纤腰，随着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翩翩起舞。他们的舞步优雅，仿佛天生一对。 “夫君，我是不是太冲动了？”赢丽质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不，你做的很好。”李北玄轻声回应，“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就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两人在舞池中央旋转，周围的宾客们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片空地，目光复杂的看着这对神秘的东方男女。 而脸色铁青的美第奇公爵，则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的退到了一旁，眼神怨毒的盯着李北玄的背影，仿佛一条伺机报复的毒蛇。 舞会的气氛因为这个插曲而变的有些诡异，但很快宾客们又重新投入到狂欢之中。 李北玄和赢丽质跳完一曲后，便回到了休息区。 孙倾城递上一杯香槟，面具下的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 “夫君，我看那美第奇公爵不是善罢甘休之人，恐怕会有后招。” “我就是要他出招。”李北玄呷了一口酒，语气平淡，“不把他逼急了，又怎么能看到他背后藏着的东西呢？” 就在此时，舞会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大厅尽头的幕布被缓缓拉开，露出一面挂满了珍贵艺术品的墙壁。 美第奇公爵重新走上前来，脸上又挂起了虚伪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诸位来宾！”他高声宣布，“为了助兴，我将展示我最珍贵的收藏，文艺复兴巨匠达芬奇的真迹《抱银鼠的女子》！” 侍者小心翼翼的将一幅盖着天鹅绒布的画作捧了上来。 然而当美第奇公爵得意洋洋的掀开绒布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画框里，空空如也。 那幅价值连城的名画，竟然不翼而飞！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哗然。 “画丢了！” “天哪！在公爵的宫殿里，竟然有人敢偷窃！” 美第奇公爵的脸色变的无比狰狞，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卫兵！封锁所有出口！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将整个宫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手持长矛火枪的卫兵迅速涌入大厅，将所有宾客团团围住。 宾客们顿时惊慌失措，舞会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猜疑。 美第奇公爵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恶狠狠的定格在了李北玄一行人的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卫队长。 “搜！”他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公爵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李北玄依旧安坐不动，语气平静的问道，“您是在怀疑我们吗？” “哼，是不是怀疑，搜过便知！”美第奇公爵冷笑道，“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东方人，嫌疑最大！” 卫队长带着几名卫兵，粗鲁的围了上来。 千代和阿依拉等人立刻护在了李北玄和赢丽质身前，气氛剑拔弩张。 “让他们搜。”李北玄淡淡的开口，制止了准备动手的千代。 他倒想看看，这位公爵大人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卫队长得到示意，立刻开始对李北玄的几名随从进行搜身。 当然，他们不敢去碰李北玄和几位夫人。 很快，一名卫兵便从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大武特种兵的衣袋里，掏出了几块带着金色颜料的木头碎片。 “公爵大人！找到了！”那名卫兵高声喊道，仿佛立下了大功。 第1963章 卑劣手段 卫队长接过碎片，快步呈给美第奇公爵。 美第奇公爵拿起碎片，与空空如也的画框比对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人赃并获！这正是《抱银鼠的女子》画框上的碎片！”他举起碎片，对着所有宾客高声宣布，“小偷找到了！就是这些卑劣的东方人！” 这栽赃的手段，拙劣的令人发笑。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不过是美第奇公爵为了报复刚才的羞辱而上演的一出闹剧。但在这座城市，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宾客们纷纷噤声，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李北玄一行人。 在他们看来，这些东方人今晚是在劫难逃了。 “来人！”美第奇公爵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他指着李北玄，眼中充满了贪婪：“把这个男人给我关进水牢！让他好好尝尝威尼斯的待客之道！”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赢丽质、孙倾城等几位绝色美人，舔了舔嘴唇，淫邪的笑道：“至于这几位美丽的小姐，就暂时留在我的宫殿里做客吧。” “我会好好招待你们，让你们领略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欧洲贵族！” 卫兵们举起武器，一步步逼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李北玄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丝毫的慌乱。他甚至端起酒杯，又轻轻的抿了一口。 “夫君，还要忍吗？”赢丽质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气。 李北玄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看着狞笑的美第奇公爵，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我本想用文明人的方式和你谈谈，可惜，你似乎更喜欢野蛮人的游戏。” 美第奇公爵以为他是在求饶，笑的更加猖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给我带走！” “等等。”李北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卫兵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燕尾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阴森的水牢，而是一场优雅的宴会。 “既然公爵大人盛情邀请，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宾客，最后落在美第奇公爵的脸上，“不过，我的夫人们胆子小，见不的血腥。” “还请公爵阁下为她们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休息，我想这点小小的要求，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美第奇公爵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配合。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甚至已经准备好让卫兵下死手。 看着李北玄那平静的有些诡异的眼神，美第奇公爵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旋即被贪婪所取代。 在他看来，对方这不过是识时务的缓兵之计。 只要这个男人进了水牢，那几个绝色美人还不是任由自己摆布？ “哈哈哈，当然！”美第奇公爵大笑道，“我一向怜香惜玉。” “来人，带几位尊贵的女士去最好的客房休息，记住一定要好好伺候！” 还特意在伺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淫邪意味不言而喻。 “夫君！”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顿时面露急色。 “放心。”李北玄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主动伸出双手，仿佛是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镣铐，在两名卫兵的押送下，向着宫殿深处走去。 看着李北玄从容离去的背影，美第奇公爵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大功告成的快意。 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将赢丽质等人请走，自己则端起一杯酒，准备好好欣赏接下来的节目。 美第奇宫殿的水牢，修建在宫殿的最底层，与外面的运河相连。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冰冷的海水从石墙的缝隙中不断渗入，让牢房的地面常年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污水。 李北玄被粗暴的推进了一间牢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上。 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冰冷石壁海水，便只有角落里一堆发霉的稻草。 然而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自己的配合已经让美第奇公爵彻底放下了戒心。 而这座水牢，正是他深入虎穴，探查真相的最佳地点。 “年轻人，你不该到这里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李北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蜷缩在稻草堆上。 衣衫褴褛，身上锁着沉重的镣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他外表不符的锐利。 “哦？”李北玄饶有兴致的走了过去，“老先生何出此言？” “这里是洛伦佐的屠宰场，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老者咳嗽了两声，艰难的说道，“看你的衣着，想必也是被他用卑劣的手段陷害进来的吧。” “算是吧。”李北玄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您又是什么人？看起来，您似乎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自嘲的笑了笑：“我？我曾是这座城市的主人，维托科里昂。” “科里昂？”李北玄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小扒手提起过的名字。 “没错。”老者，也就是维托科里昂，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洛伦佐美第奇，那个卑鄙的篡位者！他曾是我最信任的副手，却在我外出贸易时，勾结城外的海盗，发动了政变！” “他杀光了我的家族，夺走了我的一切，还将我囚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想让我慢慢烂死在这里！” “勾结海盗？”李北玄敏锐的抓住了关键信息。 “是的！”维托科里昂咬牙切齿的说道，“威尼斯最大的海盗头子黑胡子，就是他养的一条狗！” “洛伦佐利用威尼斯的航运便利，与黑胡子海盗团合作，在狂欢节期间，大肆绑架那些来自外地的年轻女孩。” “然后通过秘密航道，将她们贩卖到遥远的奥斯曼帝国，甚至是更东方的地方，以此换取巨额的财富！” 第1964章 想复仇吗 听到这里，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 琼斯的情报中，提到过黑手组织参与人口贩卖的生意。 现在看来，这个美第奇公爵，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与黑手组织脱不了干系。 “他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但他忘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块石头，都曾是我的眼睛。” 维托科里昂看着李北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希冀，“年轻人，我看你气度不凡，面对洛伦佐的卫兵也毫无惧色，你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你能帮我杀了洛伦佐，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愿意将科里昂家族一半的财富赠予你！” 李北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维托科里昂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苦笑道：“也是，你自身难保，我又怎能强求……” “不。”李北玄打断了他，“我对你的财富不感兴趣。” 他走到牢门前，看着外面巡逻的卫兵，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感兴趣的，是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渣滓，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维托科里昂浑身一震，他看着李北玄的背影，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躯，此刻却就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从这个东方男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如同神明审判般的意志。 李北玄不再理会震惊的老教父，而是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千代。” “属下在。” 冰冷的声音凭空响起，一道黑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幽灵，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牢房的铁栏外。正是之前一直跟在李北玄身侧，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千代。 那些在走廊里来回巡逻的卫兵，对她的出现竟毫无察觉。 维托科里昂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是怎么绕过守卫的？ 千代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她从自己那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中，取下了一根看似普通的黑色发卡。 她将发卡纤细的一端伸进牢门那粗大的锁孔中，手腕轻微的转动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在维托科里昂看来坚不可摧的铁锁，应声弹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千代推开牢门，恭敬的退到一旁。 李北玄从容的走出牢房，就像只是走出自家的院门。 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维托科里昂。 “老先生，想复仇吗？想的话，就跟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水牢深处。 维托科里昂看着自己身上那沉重的镣铐，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跟上？谈何容易。 然而千代却走到了他的面前，依旧是那根神奇的发卡，在他手腕脚踝的镣铐锁孔里轻轻一拨。 “咔！咔！” 困扰了他数年之久的枷锁，如同脆弱的玩具般，尽数脱落。 维托科里昂活动了一下自己早已僵硬的四肢，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神秘女人，眼中满是敬畏。 自己遇到的，根本不是凡人。 毫不犹豫的站起身，紧紧跟上了李北玄的脚步。 水牢的尽头，是一面厚重的石墙，墙壁下方连接着威尼斯错综复杂的水道。 “总帅，就是这里。”千代指着石墙与水面交接处的一块区域，“根据宫殿的结构图分析，这里是墙体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主运河的捷径。”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片，将其紧紧按在石墙上。 维托科里昂好奇的看着那个小东西，不知道李北玄要做什么。 李北玄带着两人退后了几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控制器，轻轻按下了上面的一个红色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声。 只见那面厚达半米的石墙，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的切割开来，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圆形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的边缘光滑平整，碎石无声的沉入水中，只荡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化学系那群天才的杰作，微型定向切割炸弹。 利用了特殊的化学反应和冲击波原理，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内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实现精准爆破，且噪音极小。 维托科里昂的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近乎于巫术！ 洞口外，一艘黑色的平底小船正静静的等候着，船上坐着两名同样装束的玄甲卫。 三人迅速登上小船，小船便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悄无声息的滑入了迷宫般的水道之中。 在维托科里昂这个活地图的指引下，小船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公爵的私人官邸。 那是一座独立的塔楼，通过一座石桥与主宫殿相连，易守难攻。 小船停靠在塔楼下方的阴影中。 李北玄抬起头，看着上方灯火通明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该结束了。” 两名玄甲卫从船上取出一根纤细的绳索，绳索顶端是一个特制的抓钩。他们对着塔楼上方的一个窗台，扣动了手中一个类似手弩的装置。 只听咻的一声微响，抓钩便精准的扣住了窗台的栏杆。 千代第一个顺着绳索向上攀爬，她的动作轻盈的像一只壁虎，转眼间便消失在窗户后面。片刻之后，绳索轻轻晃动了三下，这是安全的信号。 李北玄紧随其后，维托科里昂虽然年迈，但在玄甲卫的帮助下，也顺利的进入了塔楼。 这里是公爵的书房，装饰的奢华无比，墙上挂着名贵的壁画，书架上摆满了烫金封皮的书籍。空气中还残留着雪茄和烈酒的味道。 “洛伦佐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里。”维托科里昂指着墙角一个巨大的保险柜，眼中满是仇恨，“他所有的罪证，都在里面！” 那个保险柜由精钢打造，门上是复杂的机械密码锁，看起来坚不可摧。 然而李北玄只是看了一眼，便对千代点了点头。 第1965章 给我射死他们！ 千代走到保险柜前，从腰间的一个小包里取出了一个听诊器般的装置，贴在了密码盘上。 闭上眼睛，手指轻轻的转动着密码盘，耳朵则仔细的聆听着内部机簧的细微变化。 维托科里昂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种保险柜的复杂程度，就算是最厉害的锁匠，没有密码也休想打开。 然而不到一分钟，千代睁开了眼睛。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厚重的柜门被她轻松的拉开了。 保险柜里，堆满了金条和各国货币，但在最顶层，整齐的摆放着几本厚厚的账本。 李北玄拿起一本账本，随意翻看了几页。 上面用隐晦的代号，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每一笔肮脏的交易。 每一笔记录，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他又拆开一封信件，信纸上是美第奇公爵与海盗头子黑胡子的亲笔签名，内容详细的商讨着下一次绑架行动的细节分赃比例。 铁证如山！ “收好。”李北玄将账本信件递给千代，眼神冷的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 就在此时，塔楼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维托科里昂脸色大变。 李北玄却依旧平静，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宫殿里火光冲天，无数手持火枪的卫兵正从四面八方向塔楼包围而来。 美第奇公爵站在人群中，正指着塔楼的方向，疯狂的咆哮着。 显然，他们能如此轻易的潜入，本身就是洛伦佐设下的一个陷阱。 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将他们引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总帅，石桥已经被切断，我们被包围了！”一名玄甲卫沉声报告。 “意料之中。”李北玄淡淡的说道，“一个能篡位成功的人，如果这么容易被解决，那也太无趣了。” 他看了一眼塔楼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以及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钟楼。 “去那里。”他指着钟楼的顶部，“站的高，才能看的远。” “是！” 玄甲卫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发射器，对着远处钟楼的顶部射出了一条更粗的滑索。 “走！” 李北玄一把抓住维托科里昂，千代和玄甲卫紧随其后，几人顺着滑索，在无数火枪的注视下，如同暗夜的雄鹰，迅速的滑向了圣马可广场的钟楼。 “开火！给我射死他们！”美第奇公爵气急败坏的怒吼。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无数铅弹呼啸着从他们身边飞过，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李北玄一行人稳稳的落在了钟楼的顶层平台上。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整个圣马可广场被彻底点亮。成百上千的火枪手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将钟楼围的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火枪枪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满是寒光。 美第奇公爵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走到了钟楼之下。 抬起头，看着站在钟楼顶端如同神只般俯视着他的李北玄，脸上露出了狰狞。 “东方的朋友，你不是很狂吗？”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现在，你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我承认你的手下有些鬼魅的伎俩，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现在，把你身边的老狗，还有你偷走的东西交出来，然后跪下求饶，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留一个全尸！” 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在这座城市，他就是国王，他掌控着一切。 然而面对下方数千支黑洞洞的枪口，李北玄只是轻蔑的笑了笑。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美第奇公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公爵阁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美第奇公爵下意识的问道。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为什么我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美第奇公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李北玄没有再看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盒子，放到了嘴边。 “东方人，你们插翅难逃！别再故弄玄虚了！”美第奇公爵色厉内荏的大吼，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的心虚，“我数到三，你们再不投降，我就下令把你们打成筛子！” 他身后的火枪手们纷纷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钟楼顶端那几个渺小的身影。广场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好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维托科里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队，手心全是冷汗。虽然他见识了李北玄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但在这种绝对的武力包围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然而李北玄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看楼下叫嚣的公爵一眼，只是对着手中的黑色盒子，淡淡的说了一句。 “动手。” 与此同时，在距离圣马可广场数公里之外的威尼斯港口，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钢铁巨舰，正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般，静静的停泊在深水区。 这是大武帝国海军镇远号巡洋舰。 在军舰最高处的了望塔上，一名身穿特战迷彩服的狙击手，正通过一具造型精密的狙击镜，牢牢的锁定着圣马可广场上的那顶装饰着华丽羽毛的帽子。 这具由大武光学研究所和精密仪器厂联合打造的狙击镜，镜片经过了多层镀膜，即使在夜晚，也能清晰的捕捉到数公里外的微小细节。 狙击手的耳朵里塞着一枚微型耳机，当李北玄那平静的声音传来时，他的手指，稳稳的扣下了扳机。 他手中的，是蓝田书院兵器系最新定型的神射手一型高精度狙击步枪，使用的子弹也是经过特殊计算和加工的。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枪响，在军舰的轰鸣声中一闪而逝。 一颗经过精密计算的子弹，以数倍于声音的速度，划破了威尼斯上空的夜幕。它飞越了无数的屋顶和水道，精准的掠过数千名火枪手的头顶。 第1966章 神迹还是神罚 圣马可广场上，美第奇公爵正高举着手，准备下达射击的命令。 突然，他感觉头顶一凉。 紧接着，他那顶象征着权力地位，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飞，在空中打着旋儿，远远的落在了地上。 帽子正中央，多出了一个光滑圆润的小孔。 “……” 美第奇公爵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数千名火枪手也全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顶掉在地上的帽子，又看了看毫发无伤、只是发型有些凌乱的公爵大人。 时间，就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广场。 美第奇公爵僵硬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冰冷的夜风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终于意识到，刚才有一颗子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如果那颗子弹再往下偏离一寸，不，哪怕是半寸……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那是死亡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的看向钟楼顶端的李北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得意，只剩下无尽的困惑。 这是什么？巫术吗？ 李北玄缓缓放下手中的对讲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公爵阁下，现在，我们可以换一种文明点的方式，来谈谈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神明的审判，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击在美第奇公爵的心脏上。 “你……你做了什么？”美第奇公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变的尖锐嘶哑，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个看不见的袭击者，但周围除了他自己的人，再无他人。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李北玄说道，“我随时可以取走，就像刚才打掉你的帽子一样简单。”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美第奇公爵疯狂的摇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在虚张声势！你一定是在钟楼里藏了什么秘密武器！给我搜！把钟楼给我翻个底朝天！” 然而他身边的火枪手们却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士气。未知的力量，远比看的见的刀剑更让人恐惧。他们握着火枪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李北玄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威尼斯是一座艺术之都，这里的每一座建筑，每一块石板，都沉淀着数百年的历史文明。李北玄无意让这座美丽的城市，因为一个人的愚蠢而血流成河。 随后再次拿起对讲机，开口道：“既然讲道理听不懂，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力量。” “目标公爵府东南方向，废弃灯塔，给他一次警告。”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明白，总帅。” 镇远号巡洋舰上，钢铁炮塔开始无声的转动。 巨大的炮口缓缓抬起，根据火控计算机提供的精确参数，锁定了数公里外那座矗立在海岸边早已废弃的灯塔。 那座灯塔由巨石砌成，百年来历经风雨海浪的侵蚀依然坚固如初。 “主炮准备完毕！” “发射！”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军舰上传来。 巨大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夜空，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呼啸着飞向威尼斯城。 而此时圣马可广场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道划破天际的火光，脸上满是茫然。 此时的美第奇公爵也愣住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就这样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颗流星精准的命中了目标。 一瞬间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紧接着一道耀眼白光猛然爆发，将整个威尼斯城照的如同白昼！ 随后便是一股恐怖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轰隆！” 迟来的巨响震的整个圣马可广场都在剧烈的颤抖，无数建筑的玻璃窗瞬间被震的粉碎，广场上的人群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当人们再次望向灯塔的方向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坚固石塔，已经从地平线上彻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以及不断向天空翻涌的尘埃云。 这到底是神迹？还是神罚？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火枪手，此刻脸色煞白眼神呆滞。 看着自己手中那如同烧火棍般的火枪，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手中的火枪掉在了地上。 “哐当！哐当啷当……” 成百上千的火枪手和那些闻讯赶来的黑手党成员，如同丢掉烫手的山芋一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对着钟楼的方向不停的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神明的宽恕。 在他们看来，能降下如此天罚的，绝不可能是凡人。 美第奇公爵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看着远处那片毁灭的景象，身体抖的像筛糠一样。他所有的骄傲都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中，被碾的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钟楼顶上，李北玄收起对讲机，冷漠的俯视着下方这片混乱的景象，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现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还有人想试试吗？”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时，人们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北玄不再理会瘫软如泥的美第奇，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维托科里昂。 这位曾经的城市主人，此刻也正用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老先生，你的仇人就在下面。”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这座城市，也需要一个新的主人来清理垃圾。你，还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维托科里昂浑身一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第1967章 夷为平地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对着李北玄，深深的鞠了一躬。 “尊敬的阁下，维托科里昂愿为您效劳，至死不渝！”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千代，带一队人，协助科里昂先生，接管城市。所有参与人口贩卖的头目，一个不留。” “把账本上的罪证公之于众，让所有威尼斯人都看看，他们曾经的统治者，是怎样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 “是，总帅。” 几分钟后，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飞来，悬停在了钟楼的上方。放下的绳梯上，千代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玄甲卫迅速索降而下。 这超越时代认知的钢铁巨鸟，再次给广场上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维托科里昂在两名玄甲卫的护送下，顺着绳梯降到广场。 看着那些曾经背叛他的家族首领和卫兵队长，他们此刻正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洛伦佐美第奇，以及所有参与叛乱和人口贩卖的人，都将被送上绞刑架！”维托科里昂的声音，在玄甲卫携带的扩音设备加持下，响彻整个广场，“我，维托科里昂，回来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的苍白无力。 清洗开始了。 在玄甲卫的协助下，忠于科里昂家族的旧部被迅速集结起来。 他们手持着洛伦佐军队丢下的火枪，冲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份份记录着血腥罪恶的账本被张贴在广场的公告栏上，那些被贩卖少女的姓名来历，刺痛了每一个威尼斯人的心。 愤怒的火焰被点燃了。 市民们自发的走上街头，指认那些曾经为虎作伥的黑手党成员。整个威尼斯，迎来了一场彻底的、自下而上的大扫除。 曾经不可一世的美第奇公爵，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广场中央的绞刑架下。他看着重新穿上华服、恢复了往日威严的维托科里昂，眼中满是怨毒。 “维托！你这个靠着东方人的走狗！”他嘶吼着。 维托科里昂走到他面前，神情平静。 “洛伦佐，你错了。我不是走狗，我是见证者。”他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我见证了神的力量。而你，只是一个亵渎了神明威严的蠢货。” 说完，他挥了挥手，刽子手拉下了机关。 随着美第奇的伏法，这场短暂彻底的政变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清晨，维托科里昂恭敬的将李北玄请到了总督府最华丽的会客厅。 “尊敬的阁下，”维托科里昂双手奉上了一份用丝绸包裹的、烫金的羊皮纸文件，“这是科里昂家族一半财富的转让契约，请您过目。从今以后，您就是威尼斯最尊贵的客人，科里昂家族将永远是您最忠实的仆人。” 而李北玄没有去接那份契约，只是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老先生我说过，我对你的财富不感兴趣。” 闻言维托科里昂心中一紧，随后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阁下的意思是？” 只见李北玄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那片蔚蓝的亚得里亚海。 “我需要一个稳定繁荣并且听话的威尼斯。”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维托科里昂，继续开口道：“从今天起，我给你定下几条规矩。” “威尼斯将成为大武王朝在地中海的自由贸易港，所有悬挂大武旗帜的商船，在这里都享有最高优先级的通航权和免税权。” “严禁任何形式的人口贩卖。无论是绑架还是交易，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这条规矩不仅适用于威尼斯，也适用于所有与威尼斯有贸易往来的城邦势力。你可以把我的原话告诉他们。” “大武会在这里设立领事馆和驻军。他们不会干涉你们的内政，但会监督这两条规矩的执行情况。” 李北玄站起身，走到维托科里昂面前，声音变的冰冷。 “如果再让我发现这里有任何肮脏的交易，或者大武的利益受到损害……” 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座化为齑粉的灯塔遗迹。 “我不介意，让大武的舰队把这里夷为平地。” 维托科里昂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深深的弯下腰，用最谦卑的姿态回应道：“请阁下放心！您的意志，就是威尼斯的最高律法！科里昂家族将用生命来扞卫您定下的规矩！”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 威尼斯这座曾经的亚得里亚海明珠，在短短一夜之间，完成了从旧秩序到新规则的彻底更迭。 美第奇家族的覆灭，科里昂家族的重新崛起，以及大武帝国舰队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如同飓风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与威尼斯有着密切贸易往来的各个城邦和王国。 那些曾经与美第奇家族勾结，参与人口贩卖的贵族和商人，无不心惊胆战。 他们听闻大武帝国那位神秘的总帅定下的规矩，以及那座被夷为平地的灯塔，无不感到脊背发凉。 然而真正让整个欧洲皇室感到震惊，是那些来自威尼斯的密报。 “东方人拥有一种名为火炮的武器，其威力足以瞬间摧毁一座坚固的石塔！” “他们还有一种能在空中飞行的铁鸟，速度奇快，能载人索降！” “更可怕的是，他们能从数公里之外，精准的击中目标，甚至能打掉一个人的帽子，而那个人却毫发无伤！” 这些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欧洲的宫廷中迅速蔓延。 腓特烈大帝在听到这些报告时，手中的鹅毛笔掉在了地上。 英格兰的维多利亚女王，在白金汉宫的议事厅里脸色铁青。 “他们不是商人是侵略者！” 回想起多年前，大武帝国舰队在远东海域展现出的强大实力，那时他们以为那只是遥远东方的一次偶然事件，只是侥幸罢了。 第1968章 蛮横 但现在威尼斯发生的一切，让他们彻底清醒过来。 随着消息传开，罗马教皇召集了所有红衣主教举行了秘密会议。 “异教徒的铁蹄已经踏上了我们神圣的土地！” 此时的教皇的声音颤抖着：“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这些东方人，他们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威尼斯，我们必须联合起来，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军，将他们彻底驱逐出欧洲！” 这时英格兰特使，脸色凝重的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我王已经下令，召集全国精锐，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但这些东方人的武器，实在太过诡异，我们必须想办法应对。” 法兰西的特使则补充道：“据我们情报部门的报告，这些东方人似乎对我们的科学技术，尤其是火药和机械制造，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甚至在威尼斯设立了所谓的领事馆和驻军，这分明就是殖民的前兆！” “殖民？”奥地利特使冷哼一声，“他们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我们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没错！”腓特烈大帝一拍桌子，“我们必须组建一支新的十字军！这一次，不是为了圣地，而是为了保卫我们欧洲的文明信仰！” 各国特使纷纷点头，眼中满是仇恨。 他们决定，秘密结盟，整合欧洲所有的军事力量，包括陆军和海军，共同对抗来自东方的异教徒入侵。 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阴云，开始笼罩在整个欧洲大陆的上空。 当欧洲的君主们还在秘密会议室里，为组建所谓的十字军而争吵不休时，李北玄率领的镇远号巡洋舰，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威尼斯，穿过直布罗陀海峡，驶入了波涛汹涌的大西洋。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雾都伦敦。 这里是日不落帝国的核心，是全球的金融枢纽。 无数的黄金从世界各地汇聚于此，再通过这里的银行家和商人，流向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弥漫着煤烟、雾气和金钱的味道。 李北玄很清楚，对于这样一个老牌帝国，单纯的军事打击并不能让它屈服，反而会激起其顽强的抵抗。 要让这头高傲的狮子低下头颅，就必须先敲碎它最引以为傲的獠牙——金融霸权。 他决定不动刀兵，先从经济上彻底击垮这个庞大的帝国。 当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镇远号出现在英吉利海峡时，整个英格兰皇家海军都陷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 多年前那场惨败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每一个海军将领的心头。 他们知道，眼前这艘钢铁巨兽，绝非他们那些风帆战舰可以抗衡的。 “警告！这里是英格兰皇家海军管辖海域！未经允许，立刻停船，表明你们的身份来意！否则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了英格兰海军旗舰发出的警告，语气严厉，却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 镇远号的舰桥上，李北玄拿着对讲机，听着耳边传来的翻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复他们，”他淡淡的说道，“大武帝国摄政王、海军总帅李北玄，奉大武女皇陛下之命，前来拜访维多利亚女王。” “至于停船？告诉他们，大武的军舰，在世界的任何一片海域，都有自由航行的权力。” 这个傲慢至极的回应，让英格兰舰队的指挥官气的脸色发紫。 但他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巨大的信号，再看看自己舰队那些木制的战舰，最终还是屈辱的选择了沉默。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艘如同远古巨兽般的钢铁战舰，无视了所有的警告，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强行闯入了泰晤士河的河口。 消息传到伦敦，整个城市都为之震动。 无数市民和贵族涌向泰晤士河两岸，想要亲眼看看那艘传说中来自东方的魔鬼之船。 当镇远号那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伦敦的港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 镇远号那光滑的钢铁舰身，高耸的舰桥。 如果说皇家海军的战舰是中世纪的骑士，那么镇远号就是来自未来的星际战士。 这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绅士，手中的文明杖掉在了地上。 “太……太大了……”一个海军军官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我们的船在它面前，就像一叶扁舟。” “这就是击败了我们无敌舰队的东方战舰吗？”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艘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赤裸的威慑。 它无声的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一个新霸主的降临。 维多利亚女王在白金汉宫接到了紧急报告，她气的摔碎了心爱的瓷器茶杯。 “无耻！野蛮！他们这是在向整个日不落帝国宣战！”她愤怒的咆哮着，“命令我们的军队，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然而首相却苦着脸摇了摇头。 “陛下，我们做不到。”他的声音满是无力感，“威尼斯的那座灯塔……我们不能拿整个伦敦来冒险。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女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她知道首相说的是事实。在那种可以瞬间将一座石塔化为齑粉的力量面前，伦敦的繁华，不堪一击。 最终，在经过一番屈辱的内部商议后，白金汉宫不得不捏着鼻子，派出了使者，前往镇远号，询问这位东方摄政王的来意。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谈判。 但他们错了。 李北玄，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谈军事。他要的，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维多利亚女王虽然怒火中烧，但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意气用事。 那艘停泊在泰晤士河上的钢铁巨兽，以及威尼斯传来的恐怖消息，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日不落帝国的骄傲。 在首相和内阁大臣们的苦劝下，女王最终同意以最高规格接待这位来自东方的摄政王。 第1969章 投资 白金汉宫的礼仪官们忙碌起来，然而当他们得知李北玄是大武帝国的摄政王兼海军总帅时，所有的繁文缛节都显的有些苍白无力。 最终女王决定在白金汉宫的宴会厅，亲自设宴款待李北玄。 当李北玄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黑色军装，在玄甲卫的簇拥下踏入白金汉宫时，整个宴会厅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维多利亚女王强忍着心中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向李北玄伸出了手。 “尊敬的摄政王阁下，欢迎来到伦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李北玄微微颔首，握住了女王的手，礼节性的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感谢女王陛下的盛情款待。大武帝国与英格兰帝国，理应世代交好。”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女王感到一阵心悸。 宴会的气氛有些诡异。贵族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位神秘的东方来客，试图从他的言谈举止中，探寻出大武帝国的真正意图。 然而李北玄却表现的滴水不漏。 谈论着东方的风土人情，赞美着英格兰的工业成就，却绝口不提任何政治军事话题，真正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当伦敦的金融精英们还在为泰晤士河上的那艘巨舰而议论纷纷时，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炸响。 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女子，带着成箱的黄金和一种名为龙币的全新货币，走进了这座象征着日不落帝国金融霸权的殿堂。 她便是孙倾城，身后跟着几名身穿玄甲卫制服的随从，手中提着的赫然是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孙倾城的声音清脆悦耳：“请问，这里是伦敦证券交易所吗？” 听见动静，交易所的经理走了出来：“是的，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业务？” 缺件孙倾城微微一笑，示意随从打开木箱：“我来这里，是为了进行一些……投资。” 等到木箱被打开，金灿灿的黄金和一叠叠印有精美龙纹的纸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孙倾城指着那些纸币，语气平静的介绍道：“这是大武帝国发行的龙币，它以大武帝国庞大的黄金储备为锚定，拥有绝对的信用。” “我们希望，它能成为国际贸易中的一种新的结算货币。” 而此言一出，整个交易所都沸腾了。 “荒谬！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们有英镑！有法郎！谁会用这种闻所未闻的货币？” “东方人想用他们的纸币来取代我们的黄金吗？痴心妄想！” 嘲笑质疑声此起彼伏。 此时在场的银行家和经纪人们，都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知道英镑可是经过数百年积累才形成的，岂是区区一种东方纸币能够撼动的？ 却不料孙倾城没有理会这些喧嚣，她只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递给了交易所经理。 “这是大武帝国与楚国、高丽、扶桑等国签订的贸易协定。从下个月起，所有与这些国家的贸易结算，都将强制使用龙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大武帝国将以一比一的比例，无限量兑换英镑龙币。 并且我们将在伦敦设立大武银行，提供龙币的存取兑换服务。” 这番话，让原本喧闹的交易所瞬间安静下来。 无限量兑换？这代表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向英镑的世界霸主地位，发起最直接、最赤裸的挑战！ “这……这不可能！”一位老银行家颤抖着说道，“你们想用这种方式，来冲击我们的金融市场？ 孙倾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先生。我们只是在提供一种……新的选择。”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震惊的面孔。 “当然，如果有人愿意用英镑购买大武帝国的商品，我们也非常欢迎。” “不过，大武帝国的所有商品，包括丝绸、茶叶、瓷器，以及最新的蒸汽机、发电机、电报机等工业产品，都将优先以龙币进行结算，并且享有更优惠的价格。”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武帝国的商品，尤其是那些先进的工业产品，在欧洲市场一直供不应求。 如果用龙币结算能获得更优惠的价格，那么那些精明的商人，会作何选择？ 一场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悄然打响。 而孙倾城，正是这场战争的，先锋。 最初的几天，伦敦的金融界对龙币嗤之以鼻。 他们坚信，建立在数百年殖民掠夺的英镑体系坚不可摧。 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第一批嗅到商机的，是那些与东方有密切贸易往来的商人。 他们率先将手中的英镑兑换成龙币，在大武银行开设了账户。 当他们用龙币从大武商会那里，以低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购得一批精美的丝绸时，整个伦敦商界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商人涌入大武银行，龙币的兑换量节节攀升。 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里，黄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然而这仅仅是孙倾城的开胃菜。 在伦敦的临时住所里，孙倾城正对着一堆复杂的财务报表，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这些报表，是她动用大武情报部门的力量，在短短几天内收集到的关于日不落帝国最核心的经济数据。 “夫君，你看这里。”孙倾城指着一份关于国债的报告，对坐在一旁悠闲品茶的李北玄说道，“这个日不落帝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 “为了维持庞大的殖民体系皇家海军，他们发行了天量的国债，其数额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财政收入的健康水平。” “整个国家的经济，就像一个被吹的过大的气球，看似庞大，实则一戳就破。” 李北玄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倾城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命门。” 孙倾城嫣然一笑，眼中满是自信。 “对付这种敌人，就要打蛇打七寸。他们的命门，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金融体系。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撕开一个口子，整个帝国的大厦，都会随之动摇。” 第1970章 案发现场 随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笼罩在雾气中的伦敦城。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支撑他们国债信用的，主要是棉花钢铁两大产业。只要我们能在这两个领域制造足够的恐慌，就足以引发一场雪崩。” 第二天，伦敦证券交易所刚一开市，就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孙倾城动用了大武银行的庞大资本，开始疯狂抛售英格兰的国债，同时在期货市场上，大规模做空棉花钢铁的股票。 一时间，交易所内风声鹤唳。国债价格应声下跌，棉花钢铁的股价也开始剧烈波动。 无数的银行家经纪人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攻击。 英格兰银行紧急出手，动用储备金试图稳定市场，但他们的那点资金，在孙倾城调动的大武资本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恐慌开始蔓延。 许多持有国债的贵族商人开始跟风抛售，生怕自己手中的财富变成一堆废纸。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伦敦的金融市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这场金融战争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阴影笼罩在了雾都的上空。 “号外！号外！东区再发命案！着名棉花商人约翰逊先生惨死家中！” 早晨报童的呼喊声，划破了伦敦清晨的宁静。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起命案了。 死者都是伦敦城里小有名气的商人，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第一批与大武商会展开深度合作，并使用龙币进行结算的本地商人。 他们的死状极为凄惨，现场被伪装成入室抢劫，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绝非普通的劫案。这是一种警告，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消息传开，整个伦敦商界人心惶惶。那些原本打算与大武商会合作的商人，纷纷望而却步。大武银行门前排起的长队，也瞬间消失了。 镇远号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总帅，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千代将一份验尸报告放在桌上，神情冰冷，“凶手的手段很专业，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苏格兰场那边，也查不出任何头绪。” 闻言李北玄看着报告上的照片，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不敢在正面战场上与我们为敌，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这绝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他们试图用这种手段来切断大武商会与本地商人的联系，从而遏制龙币的扩张。 李北玄缓缓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伦敦塔开口道：“看来有些人还是没有认清现实，他们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吓住我李北玄？”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声音变的冰冷刺骨。 “千代你亲自带队接管案件的调查，我给你最高权限，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凶手是谁。” “是，总帅！”千代沉声应道。 李北玄的目光又转向孙倾城。 “倾城，金融市场上的攻击，不要停。不仅不要停，还要加大力度。他们越是害怕什么，我们就越要做什么。我要让他们的国债，变成一张废纸！” 孙倾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夫君放心，他们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在伦敦的金融市场阴暗角落里，同时升级。 李北玄知道，光靠经济手段暗中调查，还不足以让这头顽固的狮子彻底低头。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大武力量的契机。 而这个连环杀人案，或许，就是最好的契机。 伦敦东区，一栋弥漫着血腥的宅邸外，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苏格兰场的警探们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进进出出，脸上写满了困惑。 “长官，还是一无所获。”一个年轻的警探向满脸愁容的探长报告，“现场被清理的很干净，除了死者的血迹，什么都没留下。和前两起案子一样，凶手就像个幽灵。” 探长烦躁的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起连环命案已经震惊了整个伦敦，白金汉宫和议会都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可他们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东方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换上了一身便装的李北玄，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千代。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许靠近！”一名警员立刻上前阻拦。 千代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由英格兰首相亲自签发，并盖有女王印玺的特别通行证。 “奉女王陛下与首相阁下之命，大武帝国特别顾问将协助调查此案。” 警员看着那份文件上不容置疑的印章，顿时愣住了，只能不情不愿的让开一条路。 探长看到李北玄一行人，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些东方人，更不相信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 “我就是此案的负责人，道格拉斯探长。”他用一种傲慢的语气说道，“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恐怕不是你们这些外行人能应付的。”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戴上一副白色的手套，走进了案发现场。 房间里一片狼藉，血迹溅的到处都是。死者约翰逊先生倒在壁炉旁，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伤在喉咙。 道格拉斯探长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眼旁观，准备看这些东方人的笑话。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彻底惊呆了。 只见李北玄并没有像他们一样，拿着放大镜到处乱照，而是让随从拿来了一个奇特的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他闻所未闻的瓶瓶罐罐工具。 “千代，对门把手、窗台和死者衣物进行粉末附着处理，提取潜在指纹。”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指纹？”道格拉斯探长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第1971章 白蔷薇骑士团 李北玄没有解释，只是示意千代开始操作。 千代熟练的用一把柔软的小刷子，蘸取一种黑色的细微粉末，轻轻刷在门把手上。很快，一些模糊的纹路就显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的用一种透明的胶带将这些纹路拓印下来，贴在一张卡片上。 “总帅，提取到三枚不属于死者的残缺指纹。”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又看向地上的尸体，“采集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还有地毯上这几根不属于死者的毛发，带回去进行生物信息比对。” “生物信息比对？”道格拉斯探长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够用了。这些东方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李北玄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着窗框上的划痕。 “凶手是从这里进来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左右，男性，惯用右手，受过专业的军事或格斗训练，下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就像亲眼看到了案发经过一般，将凶手的特征一一道来。 道格拉斯探长张大了嘴巴，他带着几十个警探在这里勘察了半天，得出的结论还不如这个东方人看几眼来的多。 “你……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道。 李北玄指了指窗台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鞋印轮廓。 “根据鞋印的尺寸深浅，可以大致推断出他的身高体重。窗框上的撬痕角度力度，显示出他惯用右手，并且技巧娴熟。至于专业的训练，”李北玄的目光转向尸体，“普通劫匪的刀伤会是杂乱无章的，而死者身上的伤口，每一刀都避开了骨骼，精准的刺向要害，这是典型的军用刺杀术。”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苏格兰场警探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刑侦手段，在这个东方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游戏。 李北玄没有再多做解释，带着提取到的证物，转身离开了宅邸。 “千代，把指纹样本生物样本立刻用电报传回蓝田书院，让物理系和化学系的人进行比对分析。告诉他们，我只要结果。” “是！” 看着李北玄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道格拉斯探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第一次意识到，泰晤士河上那艘钢铁巨舰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强大，更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降维打击。 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加密电报就从遥远的大武帝国，传回了镇远号。 蓝田书院的效率高的惊人。物理系的学生利用光谱分析，确定了毛发的成分来源地，而化学系的天才们，则通过对皮屑组织的初步基因序列比对，构建出了嫌疑人的部分生物特征。 “总帅，结果出来了。”千代将翻译整理好的报告递给李北玄，“指纹库里没有匹配到目标，但根据生物信息分析，嫌疑人具有典型的北欧人种特征，并且长期生活在伦敦本地。” “最关键的是，我们在死者指甲缝的皮屑组织中，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植物花粉白蔷薇花粉。” “白蔷薇？”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是的。”千代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们的情报人员也传来消息，最近伦敦城里有一个极端的排外组织活动频繁，他们的名字，就叫白蔷薇骑士团。这个组织宣扬所谓的纯正血统论，仇视一切外来者，尤其敌视我们大武。他们认为我们的到来，玷污了他们帝国的荣耀。” “一群活在旧时代的跳梁小丑罢了。”李北玄冷哼一声，“他们的背后，是什么人？” “情报显示，白蔷薇骑士团的背后，有皇室成员的影子。具体的支持者，是女王的堂弟，爱德华公爵。他是一个顽固的保守派，在议会军队中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室成员，怪不得苏格兰场束手无策。他们不是查不到，而是不敢查。” 他站起身，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风衣。 “既然他们不敢查，那我们就替他们查。既然他们不敢抓，那我们就替他们抓。” “总帅，我们现在去哪？”千代问道。 “去会会这些骑士。”李北玄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工业废气浓雾笼罩的城市，“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最喜欢待的地方，自然是下水道。” 伦敦的地下水道系统，是这座城市工业文明的另一面。 像一张巨大错综复杂的蛛网，延伸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阴暗潮湿，满是恶臭的淤泥工业废水，是流浪汉小偷和各种罪犯的天堂。 当李北玄和千代，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卫，掀开一个不起眼的井盖，进入这个地下世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玄甲卫们立刻戴上了配备的过滤面罩，而李北玄和千代则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总帅，根据情报，白蔷薇骑士团的一个秘密据点，就在这片区域的废弃管道里。”一名玄甲卫低声报告。 李北玄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立刻呈战斗队形，悄无声息的向黑暗深处潜行。 他们的军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个人都配备了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夜视仪，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们就是最致命的猎手。 穿过几条狭窄的岔路，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些黄皮猴子，竟敢在我们的交易所里指手画脚！这是对我们日不落帝国的侮辱！” “没错！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伦敦，不是他们的东方乡下！” “汉密尔顿干得漂亮！下一个目标是谁？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些与魔鬼合作的叛徒，血溅当场的样子了！” 声音是从一个宽阔的圆形管道空间里传出的。李北玄通过夜视仪，看到里面聚集了二十多个手持武器的白人男子，他们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狂热的叫嚣着。 第1972章 黑色旋风 在人群中央，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得意洋洋的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军用匕首，匕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总帅，根据生物特征匹配，他就是汉密尔顿，三起命案的凶手。”千代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道。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 “行动。”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而就在玄甲卫即将行动的瞬间，异变陡生。 管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数十道雪亮的灯光，将这片空间照的如同白昼。紧接着，两侧的铁栅栏被猛地拉开，上百名手持西洋剑火枪的白衣人，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将李北玄一行人包围。 篝火旁的那些暴徒并非诱饵，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哈哈哈！东方的老鼠，欢迎来到地狱！”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一个身着华丽白色礼服，金发碧眼，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年轻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指挥剑，眼神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自我介绍一下，白蔷薇骑士团团长，亚瑟冯温莎。”他优雅的行了一个贵族礼，但言语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很荣幸，能在这里，亲手埋葬来自东方的摄政王阁下。” 李北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自称亚瑟的年轻人，目光只是平静的扫过周围那些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骑士团成员。 “看来，爱德华公爵只是个幌子，你才是正主。” 亚瑟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病态的兴奋。 “哦？真不愧是能让我的姑妈都感到头疼的男人。没错，我亲爱的叔叔只是个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憎恨你们这些异教徒，决心扞卫帝国荣光的，是我！” 他的声音变的高亢。 “你们以为用一些卑劣的金融手段，就能动摇日不落帝国的根基吗？愚蠢！只要将你，大武帝国的摄政王，斩杀于此，你们的舰队就会群龙无首，你们的阴谋就会不攻自破！” 他猛地抽出指挥剑，指向李北玄。 “在这狭窄的下水道里，你们引以为傲的火枪，施展不开。而我们帝国的骑士，将用最传统高贵的方式，来终结你们的性命！开火！” 亚瑟一声令下，周围的骑士团成员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叮叮当当！” 随着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此时的玄甲卫们不知何时已经组成了圆阵，手中并非枪械而是一面面特制防弹盾牌。 而那些足以撕裂人体的铅弹，打在盾牌上只能溅起一串串火花。 见状亚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 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李北玄动了。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整个地下水道。 一抹雪亮的刀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绽放。 “既然你们想用冷兵器来决定胜负，”李北玄的声音冰冷如刀锋，“那我便成全你们。” 而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入了敌阵。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此时那些自诩高贵的骑士，西洋剑在李北玄的唐刀面前脆弱的如同朽木。 剑术讲究刺挑劈，动作优雅却是破绽百出，而李北玄的刀法大开大合。 一骑士挺剑直刺，试图攻击李北玄的胸膛。 却见李北玄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刀锋自下而上撩起，后发先至。 而那名骑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西洋剑便断为两截，紧接着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开来。 另一名骑士从侧面偷袭，李北玄反手一刀，刀背精准的砸在他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量直接震碎了他的腕骨。 在对方发出惨叫之前，刀柄已经狠狠的撞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李北玄如同一尊来自东方的杀神，在人群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风暴。 脚下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所有倒下的人，都只是被精准的废掉了战斗力。 他要的是活口，千代和其余的玄甲卫也收起盾牌，拔出了配备的格斗军刀，加入了战团。 动作虽然没有李北玄那般霸道，却同样致命高效，如同一台台精准的杀戮机器，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抵抗意志。 亚瑟脸上的狂热早已被惊恐所取代。他从未想过，冷兵器的战斗，可以如此恐怖。这 根本不是决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眼看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他终于感到了恐惧，转身就想逃跑。 “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亚瑟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后颈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的提了起来，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李北玄的军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手中的唐刀，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他的脖子。 “女王的……侄子？”李北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温莎家族的血脉，就培养出你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用下三滥手段的废物吗？” 亚瑟浑身颤抖，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皇室成员……杀了我，整个日不落帝国都不会放过你！” “是吗？”李北玄脚下微微用力，亚瑟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北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个骑士团，关于你的同伙，关于你们的计划，全部说出来。否则，我不介意让英格兰的皇室，体验一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冰冷的刀锋，在亚瑟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死亡的威胁下，所谓的贵族尊严瞬间土崩瓦解。 亚瑟温莎涕泪横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从骑士团的成员名单，到他们如何策划谋杀，再到背后支持他们的保守派贵族，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李北玄静静的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第1973章 好戏开场 当亚瑟说完最后一个字，乞求的看着他时，李北玄收回了刀，却并没有移开脚。 “总帅，如何处置？”千代走上前来，身后是已经被全部捆绑起来的骑士团成员。 李北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黑暗的角落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记者马甲，背着一台笨重照相机的年轻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胸前挂着大武帝国《军闻报》的记者证。 “都拍下来了吗？”李北玄淡淡的问道。 “报告总帅，全部拍下来了！”年轻记者兴奋的回答，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和此刻的场景，让他热血沸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脸，都拍的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一边又对着被李北玄踩在脚下，满脸惊恐的亚瑟温莎，连续按下了几次快门。 刺眼的镁光灯在阴暗的下水道里闪烁，将这位王子殿下狼狈不堪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了底片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亚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惊恐的尖叫起来，“这是贵族之间的事！你们不能……不能把它公之于众！这是违反规则的！” “规则？”李北玄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俯下身，看着亚瑟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当你们选择用暗杀这种手段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跟我谈规则了。现在，我来为你们制定新的规则。” 他站起身，对那名记者下令。 “把照片连夜洗出来，附上他的口供，明天一早，我要让全伦敦的报纸，都刊登我们的头条。” “是，总帅！”记者激动的敬了个军礼，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俘虏，声音冷酷如冰。 “把他们，连同这位王子殿下，一起打包，送到苏格兰场的门口。告诉他们，凶手，我们大武帮忙抓到了。至于怎么审判，就看女王陛下的诚意了。” 第二天清晨，浓雾尚未散去，整个伦敦城就被一声声惊雷般的叫卖声彻底引爆。 “号外！号外！东区连环命案告破！凶手竟是皇室成员亚瑟王子！” “惊天丑闻！白蔷薇骑士团真面目曝光，王子殿下竟是杀人狂魔！” 报童们挥舞着刚刚印出、油墨未干的报纸，穿梭在大街小巷。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字体，刊登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而标题之下，是一张无比清晰的照片。 尊贵的亚瑟冯，温莎王子，衣衫不整的躺在肮脏的地下水道里，脸上满是血污，一只东方式样的军靴，正狠狠的踩在他的胸口上。 照片的冲击力，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来的猛烈。 一时间，整个伦敦都沸腾了。 从西区的贵族沙龙，到东区的工人酒馆，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的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相信，那个在公开场合永远保持着优雅的王子殿下，竟然是一个策划谋杀、双手沾满鲜血的极端组织头目。 皇室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和翔实的报道撕的粉碎。 白金汉宫门前，第一次聚集起了愤怒的抗议人群，他们高喊着口号，要求皇室给出解释，要求严惩凶手。 整个日不落帝国的上层社会，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场决定帝国经济命脉的风暴，在伦敦证券交易所，达到了顶峰。 “倾城，可以开始了。” 镇远号的指挥室里，李北玄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平静的对孙倾城说道。 孙倾城嫣然一笑，眼中满是运筹帷幄。 走到一排电报机前，对着早已待命的交易员们，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夫君，好戏开场了。” 她朱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冰冷的字眼。 “抛售我们手中，所有的英格兰国债。一张，不留。” 命令通过电波，瞬间传达到了大武银行在伦敦的交易中心。 早已准备就绪的庞大资本，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冲进了本就因皇室丑闻而摇摇欲坠的金融市场。 “卖出！全部卖出！” “大武银行在疯狂抛售国债！” “天哪！国债价格崩盘了！” 交易所内，瞬间化作一片人间地狱。 代表着国债价格的数字，在交易板上以一种自由落体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无数的银行家经纪人面色惨白，发出绝望的哀嚎。 皇室信誉的崩塌，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都沦为杀人犯阴谋家时，谁还会相信他们发行的债券？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之前还在观望的投资者们，此刻也加入了抛售的狂潮，他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将手中的废纸脱手。 踩踏，开始了。 英格兰银行紧急入场救市，但他们那点可怜的储备金，在这场由孙倾城精心策划、并由李北玄亲手点燃导火索的完美风暴面前，连一朵浪花都无法激起，瞬间就被吞噬的无影无踪。 日不落帝国引以为傲的金融体系，这座建立在数百年殖民与霸权之上的宏伟大厦，在这一天，伴随着皇室的丑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剧烈的动摇。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分出胜负。 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大钟，在下午四点敲响了休市的钟声。 往日里，这钟声代表着一天忙碌的结束。 而今天，它听起来却像是为整个帝国敲响的丧钟。 大厅里一片狼藉，撕碎的纸张像雪片一样铺满了地面。 曾经衣着光鲜、不可一世的银行家经纪人们，此刻或瘫倒在地，或失魂落魄的抱头痛哭，更有甚者，直接从交易所顶楼的窗户一跃而下，用生命为这场豪赌画上了句号。 仅仅一天，英格兰的股市便彻底崩盘。无数百年家族的财富在一日之间蒸发殆尽，无数银行因为挤兑宣布破产。 建立在国债信用上的英镑，其价值一落千丈，几乎沦为了废纸。 商店拒绝接受本国的货币，面包的价格在几个小时内就上涨了上百倍。 整个伦敦，乃至整个日不落帝国，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瘫痪物资短缺之中。 第1974章 奖赏 在这片混乱里，只有一种货币，坚挺如山。 那就是大武帝国的龙币。 在危机爆发的初期，大武银行便宣布，所有在伦敦的大武商行，将以固定汇率，无上限兑换龙币。 一时间，手持英镑的市民商人蜂拥而至，将大武银行的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宁愿相信遥远东方帝国的信用，也不再相信自己的女王。 龙币，成为了这座城市唯一的硬通货，成为了维系社会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镇远号上，气氛却与外界的哀鸿遍野截然不同。 孙倾城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标注的，是整个英格兰最重要的工业设施。她手中拿着一支红色的标笔，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夫君，鱼儿已经上钩了。”她回眸看向李北玄，眼中星光璀璨，“他们的货币体系已经瓦解，所有的工业资产都成了不良资产，正在被银行疯狂抛售以抵债。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李北玄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辛苦你了。” “为夫君做事，倾城不觉得辛苦。”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蜜的娇憨，“而且，这种将一个帝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实在是……太有趣了。” 她拿起标笔，在沙盘上重重的画了几个圈。 “我已经让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她们，以我们之前在欧洲注册的几家空壳公司的名义，开始全面收购。” 她的笔尖点在了格拉斯哥的造船厂上。 “这里，克莱德皇家造船厂，他们为皇家海军建造了超过一半的主力舰。现在，它属于我们了。” 笔尖又划向了曼彻斯特的钢铁厂。 “还有这里，帝国钢铁公司，他们掌握着最先进的炼钢技术。以后，他们生产的每一块优质钢材，都将用来铺设我们大武的铁路，或是装配在玄甲卫的战车上。” 最后，她的笔在遍布整个岛屿的铁路线路上画下了一条长长的红线。 “以及，他们遍布全国的铁路网港口。从今天起，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经济命脉，将由我们大武掌控。” 孙倾城放下笔，眼中满是自豪。 “我们几乎没花什么成本，就买下了这个帝国未来的工业基础。他们用上百年的殖民掠夺积累起来的财富，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换了主人。”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经济战争，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文明掠夺。李北玄用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这头狮子的胸膛，而孙倾城则用最精巧的手，取走了它跳动的心脏。 “做的很好。”李北玄由衷的赞叹道。他的倾城，不仅仅是那个在临安城里会为他抚琴的女子，更是能执掌天下钱庄，搅动世界风云的商业女王。 “那……夫君打算怎么奖赏我？”孙倾城仰起俏脸，美目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 李北玄微微一笑，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回到长安，我陪你去江南看烟雨，可好？” 孙倾城的脸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轻轻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千代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总帅，白金汉宫派来了特使，维多利亚女王请求与您会面。” 李北玄的眼神重新变的锐利起来。 “终于坐不住了吗？”他冷笑一声，“告诉他们，想谈就带着诚意来镇远号。这头狮子，是时候该学会如何低下它那高傲的头颅了。” 李北玄并没有立刻去处理女王的会面请求。在他看来，晾一晾这位帝国女王，让她在煎熬中等待，更能消磨掉她最后的傲气。 他此刻更关心的，是这次经济战争的另一项重要战利品。 “千代，蓝田书院那边整理的名单，送过来了吗？”李北玄问道。 “已经送达，总帅。”千代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根据我们之前搜集的情报，由书院物理系、化学系、机械工程系和材料系的教授们共同拟定的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整个英格兰在各个工业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和高级技工，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李北玄接过名单，仔细翻阅起来。 名单上的人名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个人资料，包括他们的研究领域、技术特长，甚至家庭住址和个人喜好。 “詹姆斯惠特沃斯，精密机床领域的绝对权威，他发明的测量加工标准，是这个国家工业精度的基石。” “威廉伦琴，物理学家，最近正在研究一种神秘的射线，据说可以穿透人体。” “查尔斯帕森斯，蒸汽轮机的发明者，他的发明将彻底改变船舶的动力系统。” …… 李北玄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扫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大武帝国虽然在整体科技水平上已经实现了超越，但这并不意味着全知全能。 蓝田书院的学者们更擅长颠覆性的理论创新，但在某些基础工业领域，尤其是在经验积累上，这个老牌工业帝国依旧有其独到之处。 这些人才，以及他们脑中积累了数十年的知识数据，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孙倾城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夫君是想把他们都带回大武？” 只见李北玄点了点头，合上名单开口道：“没错！技术可以学习机器可以仿造，但顶尖的人才，才是推动文明进步最核心的动力，这些人我要全部带走。” 却见孙倾城微微蹙眉：“可是……他们未必愿意离开故土。” 这时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由不得他们了，国家破产工厂倒闭，他们很快就会连养家糊口都成问题。” “这个时候，我们大武递上一份薪酬优渥并能提供顶级实验室和充足研究经费的聘用合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总会有一些顽固的爱国者。对于这些人，我们就要用一点特殊的手段了。” 他看向千代，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各地的玄甲卫和情报人员组成特别行动队，按照这份名单，开始聘请。愿意合作的，以礼相待，立刻安排家属登船；不愿意合作的，就帮他们体面地合作。记住，我要的是活人，是能为大武所用的人才，手段可以灵活一些，但不要伤及他们的性命。” 第1975章 新的秩序 “是，总帅！”千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领命而去。 一场针对整个日不落帝国科技精英的人才引进计划，在夜幕的掩护下，无声无息的展开了。 在曼彻斯特，一位因工厂倒闭而正在为家人晚餐发愁的机械工程师，看着大武人员递上的聘用合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剑桥，一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教授，在义正词严的拒绝了大武的邀请后，当天晚上就在回家的路上被麻醉抢劫，醒来时已经身处镇远号上一间设施齐全的豪华船舱里，旁边还放着他毕生的研究手稿和一台崭新的大武产实验仪器。 而在利物浦，一位脾气火爆的造船专家，在挥舞着手杖咒骂着东方人滚出去之后，被玄甲卫干脆利落的打晕，连同他的设计图纸和工具箱一起，被打包抬上了前往港口的马车。 整个过程高效精准，带着霸道。 当维多利亚女王的特使，在码头焦急的等待了两天，终于获准登上镇远号时，最后一批被聘请的科学家，也刚刚被秘密送进了底舱。 日不落帝国的工业心脏被掏空了，而它的主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镇远号的会客厅内，奢华的波斯地毯上，摆放着典雅的明式花梨木家具，墙上挂着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来自东方的淡淡檀香。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的彰显着大武帝国的强盛。 前来谈判的特使，首相迪斯雷利，这位在议会中以雄辩和强硬着称的铁腕人物，此刻却显的有些局促不安。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的笔直，但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面前的李北玄，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勋章或配饰，只是悠闲的品着一杯来自武夷山的大红袍。 但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迪斯雷利就越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摄政王阁下。”迪斯雷利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我代表女王陛下和整个帝国，为亚瑟王子的愚蠢行为，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我们愿意为此事做出赔偿，并保证，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李北玄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首相先生，你觉得我们现在谈论的，仅仅是一个不成器的王子，策划了一场失败的暗杀吗？” 李北玄的目光平静的注视着他，那眼神深邃如海，让迪斯雷利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 “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帝国的信誉已经破产，货币沦为废纸，工厂停工，港口瘫痪，民众食不果腹的烂摊子。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你们的傲慢短视。” 迪斯雷利的面色变的更加苍白。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打算在亚瑟王子的事情上纠缠，那不过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一把撕开帝国华丽外袍的利刃。 “阁下……”他艰难的开口，“我们承认，帝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但一个混乱的英格兰，也不符合大武帝国的利益。我们希望能与贵国达成一项……谅解，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帮助？”李北玄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当然可以。我大武一向乐于助人。不过，我的帮助，是有条件的。”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着下方泰晤士河上萧条的景象。 “我要的不是赔偿，也不是道歉。我要的，是一个新的秩序。”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迪斯雷利。 “我要你们，承认大武帝国在世界范围内的宗主国地位。” “什么？！”迪斯雷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这……这绝不可能！日不落帝国，绝不向任何人称臣！” “是吗？”李北玄的语气依旧平淡，“那么，就让你们的人民，在饥饿混乱中，继续为你那可笑的日不落尊严买单吧。看看没有我们大武银行的龙币，你们的社会还能支撑几天。看看没有我们商船运来的粮食，伦敦的街头会发生怎样的暴动。” 他每说一句，迪斯雷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李北玄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的刺入了这个帝国最脆弱的软肋。武力上的威胁或许还能激起他们最后的反抗意志，但这种从内部瓦解、让民众自己起来推翻一切的阳谋，却让他们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迪斯雷利颓然的坐了回去，就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还有呢？”他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问道。 “开放你们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港口，允许大武的商船和舰队自由停靠、补给，不得有任何阻拦。” “全面开放关税，由大武派驻的税务官，来为你们制定新的贸易税率。” “允许龙币在你们的国土上，与你们未来的新货币，拥有同等的法定地位。” 李北玄一条一条的说着，每一条，都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日不落帝国的棺材板。 这些条款，比历史上任何一份战败条约都要苛刻。它不仅是要钱，更是要从根本上，将这个曾经的世界霸主，彻底变成大武帝国的经济殖民地附庸。 迪斯雷利闭上了眼睛，他就像已经看到了，帝国的未来，将彻底笼罩在东方的阴影之下。 最终，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灰败。 “我……会把您的条件，转告给女王陛下。” 三天后，一份名为《雾都条约》的文件，在镇远号的甲板上正式签署。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亲自前来，她无法承受亲手签下这份葬送帝国霸权条约的屈辱。代表她签字的，依旧是首相迪斯雷利。 当他用颤抖的手，在条约的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天空中阴沉的浓雾似乎都消散了一些，一缕久违的阳光，洒在了镇远号那面迎风招展的赤底金龙旗上。 昔日的日不落帝国，在这一刻，太阳真正的落下了。 第1976章 雾都条约 它没有倒在连绵的炮火之下，而是无声的崩塌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融风暴和雷霆万钧的后续手段之中。 李北玄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白金汉宫的方向，眼神古井无波。 他亲手终结了一个旧时代，也为自己的帝国，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纪元。 从此以后，这个星球的秩序，将由大武来书写。 舰队在返航途中，并未直接驶向大武，而是在孙倾城的建议下，绕道向南，驶向了那颗被誉为印度洋上的珍珠的锡兰岛。 “夫君，这锡兰岛盛产顶级的蓝宝石红宝石，是倾城旗下珠宝行最重要的货源地之一。更重要的是，根据蓝田书院农学院的报告，这里的气候土壤，是橡胶树生长的天堂。”孙倾城依偎在李北玄身边，指着海图上的岛屿说道，“我们大武的工业发展，无论是汽车轮胎还是各种密封件，对橡胶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将这里掌握在手中，至关重要。” 李北玄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橡胶的战略价值。 当庞大的镇远号铁甲舰，引领着一支由数艘巡洋舰和补给舰组成的特混舰队，出现在科伦坡港外时，整个港口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码头上的搬运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的望着那艘如同钢铁巨兽般驶来的战舰。 它那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 船体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副炮炮口，如同怪兽的獠牙，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而最让港口内的法兰克驻军感到窒息的，是镇远号前后甲板上那两座巨大的双联装主炮塔。 炮塔缓缓转动，那长达十几米口径达到骇人听闻的305毫米的炮管，就好像是审判之神的巨指，漫不经心的扫过港湾内的一切。 相比之下，港内停泊的几艘法兰克战舰，简直就像是工业革命初期的古董。 它们依旧保留着高大的桅杆和风帆，木质的船身上，零星的安装着一些小口径的滑膛炮。 这些曾经让法兰克人引以为傲的海上利器，在镇远号面前，脆弱的如同孩童的玩具。 科伦坡总督府内，法兰克总督皮埃尔德孟德斯鸠，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手心全是冷汗。 “上帝啊……这是什么怪物？”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作为一名退役的海军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艘钢铁战舰所代表的恐怖力量。那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总督阁下，东方人派来了使者，请求与您会面，商谈……自由贸易的事宜。”一名副官小心翼翼的报告道。 “自由贸易？”皮埃尔放下望远镜，强作镇定的冷哼一声。他内心的震惊，迅速被殖民者固有的傲慢所取代。 “这些黄皮肤的猴子，以为造出了一艘大船，就能吓住我们法兰克人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恢复了总督的威严，“海战，可不是比谁的船大、炮粗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经验，是传统，是勇气！是属于我们白种人的艺术！” 他认为，这艘巨舰不过是东方人倾尽国力打造的样子货，中看不中用。他们或许懂得如何炼钢，但绝不懂得如何驾驭大海。 “回复他们，锡兰岛的贸易，由我们法兰克帝国说了算，我们不需要新的贸易伙伴。”皮埃尔傲慢的挥了挥手，“另外，去港口查一查，把他们之前派来的那几艘商船给我扣了！我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决定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殖民地的规矩，不是靠一两件新奇武器就能打破的。 镇远号上，李北玄很快就收到了千代传来的消息。 “总帅，我们的使者被赶了回来。法兰克总督拒绝了我们的所有请求。”千代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已经有了杀意，“而且，我们派驻在科伦坡的商行汇报，我们停靠在港口的三艘货船，已经被他们的士兵强行扣押，船员也都被关了起来。” “哦？”李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孙倾城，问道：“倾城，你觉得，对于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孙倾城嫣然一笑，风华绝代。 她朱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冰冷的字眼。 “夫君，那就打到他愿意坐下来，好好学规矩为止。” 李北玄笑着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道，“用炮火强行打开贸易的大门，固然简单，但那是最后的手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位皮埃尔总督既然如此有恃无恐，我想先上岸去看一看，他这份傲慢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看向身边的几位女子：“正好，也带你们领略一下这印度洋上的异域风情。”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闻言，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好奇。 很快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蒸汽艇从镇远号的侧舷放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向了科伦坡的一处偏僻码头。 艇上李北玄和孙倾城等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商人装束，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科伦坡的街市上。 热带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腥和各种不知名花朵的浓郁气味。 街道两旁，是带有明显法兰克风格的殖民建筑，但行走其间的，大多是肤色黝黑、身形瘦削的本地土着。 他们眼神麻木，对那些趾高气扬、手持火枪的法兰克士兵投去畏惧的目光。 孙倾城的目标很明确，她直接带着众人来到此地最负盛名的宝石交易市场。 然而一圈逛下来，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夫君，情况有些不对。”她走进一家规模最大的珠宝店。 然后拿起一枚成色尚可的蓝宝石，对李北玄低声说道，“这枚宝石，在临安城最多值三百龙币，可他们这里的开价，竟然高达两千龙币。而且我看了好几家店，所有高品质的宝石，价格都高的离谱，几乎是有价无市。” 第1977章 裂痕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店铺里那些眼神贪婪的法兰克商人，和门口站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本地打手，心中已然有数。 “看来，是有人在刻意垄断。” 就在这时，市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法兰克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本地矿工，将他拖到了市场的中央广场。 一名法兰克军官用生硬的本地话高声宣布道：“这个卑贱的奴隶，竟敢私藏从矿场里偷出来的宝石，试图进行私下交易！根据总督大人的法令，凡私自交易宝石者，一律处以绞刑！” 说罢，他根本不给那名矿工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将绳索套上了那矿工的脖子，将他高高吊起。 矿工在半空中痛苦的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周围的本地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的低下头。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些法兰克士兵脸上戏谑的笑容，也看到了本地民众眼中那深埋的仇恨。 “光天化日，草菅人命。看来这位皮埃尔总督，不仅傲慢，而且残暴。”李北玄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回到临时租下的住所，千代和阿依拉已经将初步的情报汇总了过来。 “总帅，情况已经查明。”千代禀报道，“这位总督皮埃尔，通过武力手段，强行霸占了锡兰岛上所有产量最高、品质最好的宝石矿区。他将所有本地矿工都变成了他的私人奴隶，在军队和本地一个叫做猛虎帮的黑帮组织的监视下，进行高强度的开采。” 孙倾城接过话头，补充道：“我这边也查到了，皮埃尔颁布了严苛的法令，所有开采出的宝石，都必须以极低的价格统一上交总督府，再由总督府高价卖给市场上的几家指定珠宝商，而这些珠宝商的背后，实际控股人都是皮埃尔自己。他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了从开采到销售的绝对垄断，攫取了惊人的财富。任何试图绕开他进行私下交易的人，无论是矿工还是商人，下场都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矿工一样。” “猛虎帮？”李北玄对这个名字提起了兴趣。 “是的。”阿依拉回答道，“是本地最大的黑帮组织，帮主叫做拉吉夫，心狠手辣。他替皮埃尔干了许多脏活，比如镇压反抗的矿工、恐吓不听话的商人，是皮埃尔维持这套垄断体系最重要的一条恶犬。” 李北玄听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原来如此，一个贪婪的总督勾结一群地头蛇，这就是他敢于扣押我们商船的底气所在。”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总督府，眼中寒光闪烁：“他以为靠着几百名士兵和一个黑帮，就能永远把这座岛屿当成自己的提款机。只可惜他惹错了人。” 随即李北玄转过身，对众人下令。 “千代，阿依拉，你们去接触一下那些被压迫的矿工，还有那些对皮埃尔心怀不满的本地部族。” “告诉他们，有人愿意为他们提供武器，帮他们推翻残暴的统治者。” “索菲亚，英格丽德，你们去联络我们潜伏在城里的情报人员，摸清楚总督府和猛虎帮的兵力部署军火库位置。” 说完后他最后看向孙倾城，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倾城，看来你的宝石生意，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解决了。” 却见孙倾城握住他的手，眼中尽是信任：“夫君，只要能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倾城不在乎多等几天。” 而皮埃尔总督还沉浸在美梦之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即将迎来的审判。 想要瓦解一个堡垒，最快的方法就是从内部攻破。 而对于皮埃尔和拉吉夫这种因利益而结合的罪恶同盟，没有什么比更大的利益更能让他们产生裂痕了。 第二天一则消息通过科伦坡城内鱼龙混杂的黑市渠道，迅速传播开来。 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富商，携带了大量的黄金，想要收购一批顶级的鸽血红宝石，数量不限，品质越高越好。 价格好商量，唯一的条件是必须私下交易，且要尽快看到现货。 这个消息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到了猛虎帮帮主拉吉夫的神经。 拉吉夫是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常年的打打杀杀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锡兰岛，最大的那块蛋糕永远属于总督皮埃尔。 他只是皮埃尔养的一条狗，负责看门咬人，偶尔能从主人的餐桌上舔到一些碎骨头。 手里确实私下截留了一批从矿场里偷运出来的顶级宝石，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但皮埃尔的法令如同一把悬在他头上的绞索，让他不敢轻易出手。 然而黄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在犹豫了两天之后，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拉吉夫派出了自己最心腹的手下，循着黑市的线索，找到了消息的发布者。 会面的地点，被安排在一家由猛虎帮控制的赌场二楼包厢内。 李北玄依旧是一身低调的商人打扮，他悠闲的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如同贴身护卫的千代。 而孙倾城则扮演着一位精通珠宝的鉴定师，优雅的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套专业的鉴定工具。 拉吉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四名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李北玄。 “你就是那个要用黄金买宝石的东方人？”拉吉夫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对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放到了桌上，打开。 “啪嗒”一声，箱盖弹开，满箱的金条在煤油灯的照耀下，发出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那纯粹厚重的金色，瞬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变的粘稠起来。 拉吉夫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身后的几个手下更是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黄金，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财富冲击，让拉吉夫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试探都显的苍白无力。 第1978章 到此为止 “这只是定金。”李北玄终于开口：“我需要看到你的货，如果品质能让我满意，这样的箱子，我还有十个。” 拉吉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行将目光从金条上移开，看向孙倾城。 “这位是？” “我的鉴定师。”李北玄淡淡的说道，“她会判断你的石头值不值这个价钱。” 拉吉夫盯着李北玄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场。最终，他对黄金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好！”他咬了咬牙，“跟我来。不过我警告你们，别耍花样，在这科伦坡，还没人能从我拉吉夫手里占到便宜。” 在拉吉夫的带领下，李北玄和孙倾城坐上了一辆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片混乱肮脏的贫民区，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仓库门前。 仓库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猛虎帮的帮众。 拉吉夫亲自打开仓库沉重的大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点亮了墙上的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仓库中央，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 “我所有的好东西，都在这里了。”拉吉夫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顿时绽放出璀璨的红光。 孙倾城走上前，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枚鸽血红宝石，放在高倍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净度、色泽、火彩……都是顶级。”她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对李北玄点了点头，“夫君，是真品，而且品质极高。” 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对拉吉夫说道：“很好。开个价吧。” 拉吉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箱黄金，这些就全是你的了。” “可以。”李北玄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这反而让拉吉夫愣住了。他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答应的如此爽快。这种毫不迟疑的态度，让他心中那根名为贪婪的弦被拨动到了极致，同时也让他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错觉。 对方只是个钱多人傻的肥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既然黄金和宝石都唾手可得，为什么还要选择其一？ 拉吉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贪婪最终彻底吞噬了理智。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动手！杀了他们，黄金和宝石都是我们的！”他声嘶力竭的吼道。 随着他的命令，原本守在仓库门口的几个心腹，以及从仓库四周阴影里突然涌出的二十多名手持弯刀和短棍的暴徒，瞬间撕下了伪装，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咆哮着朝李北玄等人扑了过来。 狭窄的仓库内，顿时杀气四溢。 拉吉夫的算盘打的很好。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人数占绝对优势，对方只有区区几个人，就算有几个护卫，也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抵挡住几十人的围攻。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他面对的，并非普通的商队护卫。 面对蜂拥而至的暴徒，李北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的将孙倾城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孙倾城也显的异常镇定，她只是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夫君，眼神中满是信任。 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到此为止了。 “不知死活。” 千代冰冷的声音在仓库中响起，就像是死神的低语。 就在暴徒们冲到近前的瞬间，一直静立在李北玄身侧的几名亲卫队员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见他们从腋下的枪套中，行云流水般的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左轮手枪。 那手枪通体黝黑，枪管比普通的左轮要长上一截，前端更是多了一个粗大的圆筒状物体。 拉吉夫和他手下的暴徒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在他们的认知里，火枪开火时必然伴随着巨大的声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音响起，既不像枪声，也不像弓弦声，倒像是有人在用力的拍打湿润的皮革。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暴徒，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散去，身体便猛地一僵。 他们的额头眉心或是胸口处，毫无征兆的爆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们甚至没来的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让后面跟进的暴徒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同伴会突然倒下。 但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李北玄的亲卫队，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他们接受的是最严酷的现代战术训练。此刻，他们以李北玄为中心，迅速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 两人在前，呈半跪姿态，负责清理前方的敌人。 两人在侧，交叉火力，封锁两翼的进攻路线，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暴徒应声倒下。 这些加装了蓝田书院最新研制的消音器的左轮手枪，在此刻的狭窄环境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优势。 沉闷的射击声被仓库内暴徒们惊恐的叫喊声所掩盖，没有引起外界的丝毫注意。 一名暴徒侥幸躲过了第一轮射击，他怒吼着挥舞弯刀，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名亲卫。 然而那名亲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冷静的完成了射击、退弹、装填的动作，然后侧身抬手，又是一声沉闷的噗响。 那名暴徒的冲锋戛然而止，眉心处多了一个深邃的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二十多名在科伦坡横行霸道的猛虎帮精锐，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就被这几名亲卫队员屠戮殆尽。整个仓库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便只剩下李北玄一行人平稳的呼吸声。 拉吉夫彻底傻了。 第1979章 军事要塞 拉吉夫呆呆的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死状各异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手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魔鬼！这些人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拉吉夫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黄金、宝石、权势……在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面前，都变的毫无意义。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北玄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皮鞋踩在沾染了血迹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拉吉夫的心脏上。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枚鸽血红宝石，在指尖轻轻转动着，殷红的宝石与他白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李北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听在拉吉夫的耳中，却比任何恶魔的低语都要可怕。 “可以！可以！大人，您想谈什么都可以！”拉吉夫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他用没受伤的手拼命的磕着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您的一条狗！不！我连狗都不如，我就是您脚下的一条虫子！” 李北玄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我不需要一条见利忘义、随时可能反咬主人的狗。”他冷冷的说道，“不过，在你死之前，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他将那枚红宝石丢在拉吉夫的面前。 “带我们去总督府的宝库。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在死亡的威胁下，拉吉夫没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他不仅详细交代了总督府宝库的位置、机关和守卫换班的规律，更是为了活命，主动供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情报。 皮埃尔真正的财富命脉，位于城外深山中的主矿区。 那里，才是整个罪恶链条的源头。 根据拉吉夫的描述，那处矿区是整个锡兰岛产量最高、品质最好的红蓝宝石矿脉，被皮埃尔视为禁脔。他派遣了超过三百名法兰克正规军和近千名猛虎帮的帮众，将整个矿区围的如铁桶一般。 “大人，那地方……就是个人间地狱。” 说到这拉吉夫的声音因为恐惧颤抖：“所有被抓去的矿工，都会戴上沉重的铁链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没日没夜的干活。” “吃的是馊掉的食物，住的是潮湿的地洞，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 “每天都有人活活累死病死，然后尸体就像扔垃圾一样被拖出去埋掉。” 孙倾城听到这里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经营珠宝生意多年，但她从未想过，在这片法兰克人统治的土地上，这种压榨会是如此的血腥。 这时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开口道：“看来相比于总督府里那些已经变成死物的财宝，这个活生生的地狱，更值得我们先去看一看。” 随后看向索菲亚和英格丽德：“通知船上，让陆战队做好准备，另外让蓝田书院的爆破专家带上最新的开山利器，随时待命。” “是！总帅！” 在拉吉夫这个本地向导的带领下，李北玄一行人换上了更便于行动的装束，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科伦坡城，向着深山进发。 山路崎岖，林深叶密。 经过一夜的跋涉，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的一处山脊。 李北玄举起望远镜，向下方的山谷望去。 只见整个山谷都被高大的木墙和铁丝网彻底封锁，每隔几十米就设有一座高耸的了望塔，塔上有手持老式步枪的法兰克士兵来回巡视。 山谷的唯一入口处，更是修建了坚固的碉堡，机枪的黑洞洞的枪口警惕的对着外面。 整个矿区的防御工事，已经堪比一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透过防御网的间隙，可以看到矿区内部的景象。 数不清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身影，在监工的皮鞭枪托下，如同蚂蚁般在巨大的矿坑里艰难的蠕动着。 他们脚上都锁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岩壁上，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清晨的薄雾中，不时传来监工的咒骂声、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矿工们痛苦呻吟。 这里没有丝毫生气，只有麻木绝望弥漫。 “简直是奥斯维辛的翻版。”李北玄放下望远镜，冷冷的吐出一个词。 身边的几女虽然不明白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也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夫君，这里的守卫太森严了，强攻的话，恐怕会伤及里面的矿工。”孙倾城担忧的说道。 “强攻，也要讲究方法。”李北玄的目光扫过整个山谷的地形，脑中迅速构建起一个立体的作战模型，“这里的守军，看似人数众多，但分布在漫长的防线上，实际上处处都是破绽。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在我们面前，不过是一堆烧火棍。” 他转头看向千代和阿依拉：“你们之前联系的那些本地部族，到什么位置了？” “总帅，他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我们来时的路上完成了集结，随时可以切断矿区与科伦坡城之间的联系。”阿依拉回答道。 “很好。”李北玄点了点头，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解救这些矿工，更是要将皮埃尔在这里布置的军事力量，一举全歼。 “索菲亚，英格丽德。”李北玄下令道，“你们带领一支玄甲卫小队，携带狙击步枪，去占领那几处制高点。我的要求是，在战斗打响后的一分钟内，清除掉所有了望塔上的哨兵碉堡里的机枪手。” “明白！”两位金发女武神眼中满是兴奋，领命而去。 “阿依拉，你带人去联络那些本地部族，让他们在预定时间发动，彻底封死山谷的出口，不要放任何一个敌人逃回科伦坡报信。” 第1980章 军火库炸了 “遵命，总帅。”阿依拉的身影很快融入了丛林。 李北玄最后看向千代，递给她几个由蓝田书院物理系化学系联合研制的定时炸药包。这东西威力巨大，且时间设定极为精准。 “千代，军火库和发电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住，安全第一。” “夫君放心。”千代接过炸药包，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绽放的樱花。 随后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陡峭的岩壁之后。 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行动，在寂静的夜色中，拉开了序幕。 夜，越来越深。 矿区内，除了几座了望塔上探照灯投下的惨白光柱，以及巡逻队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那些喝的醉醺醺的法兰克士兵和猛虎帮打手，绝不会想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千代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完美的融入了山岩的阴影之中。 她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视线，利用岩壁上微小的凸起和缝隙，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向上攀爬，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对她而言，这高达数十米的峭壁，不过是平坦的阶梯。 很快，她便悄无声息的翻入了矿区内部。 根据拉吉夫提供的情报和白天的观察，她轻易的绕到了军火库的后方。 那是一座用巨石垒砌的坚固建筑，门口有四名士兵在站岗。 千代没有选择从正面突入，而是绕到了建筑的侧面。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由蓝田书院化学系特制的强酸，小心翼翼的滴在石墙的缝隙处。 只听见一阵微弱的滋滋声，坚固的水泥便被迅速腐蚀。 随后她用特制的工具，无声的撬开了一块岩石，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 军火库内，一排排的步枪和一箱箱的弹药整齐的码放着。千代没有丝毫停留，她迅速将一枚定时炸药安置在弹药箱最集中的承重墙下，并将时间设定为凌晨三点整。 做完这一切，她又悄然退了出来，如法炮制，潜向了为探照灯供电的发电机房。 发电机房的守卫更加松懈，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士兵。千代甚至没有惊动他，便轻松潜入，在轰鸣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核心部位，安放了另一枚炸药。 一切准备就绪，她悄然退回了矿区外的山脊，向李北玄发出了信号。 凌晨三点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巨大的火球从军火库的位置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的几座营房掀飞。紧接着，被引爆的弹药发生了剧烈的殉爆，一连串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响彻夜空，火光几乎将整个山谷照如白昼。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声爆炸从发电机房传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所有了望塔上的探照灯瞬间熄灭，整个矿区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黑暗之中。 “敌袭！敌袭！” “怎么回事？军火库炸了！” “快！快去救火！” 睡梦中被惊醒的法兰克士兵和猛虎帮帮众乱作一团，他们有的没穿上衣，有的甚至没拿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窜。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的表演开始了。 “砰！”“砰！” 沉闷的枪声，从山谷两侧的制高点响起。 每一声枪响，都精准的带走一条生命。 了望塔上刚刚冒头的哨兵，眉心中弹，一头栽了下来。 碉堡里手忙脚乱试图操作机枪的枪手，被一颗子弹精准的从射击孔穿入，爆头而亡。 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更是被优先照顾，往往刚喊出命令，就被一枪毙命。 大武玄甲卫装备的特制狙击步枪，配上高倍率瞄准镜，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女武神手中，成了收割生命的利器。 “冲！” 在爆炸声和狙击枪声的掩护下，李北玄亲自带领着二十名手持冲锋枪的玄甲卫亲卫，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的刺入了矿区的大门。 门口的守卫早已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的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金属风暴撕成了碎片。 “哒哒哒哒哒！” 大武制式的冲锋枪发出了怒吼，密集的弹雨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条致命的火线，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网。 一群刚刚集结起来，试图用老式火枪进行反击的法兰克士兵，还没来的及完成装填、瞄准、射击的繁琐流程，就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弹幕扫倒在地。他们的火枪在冲锋枪的压倒性火力面前，显的如此可笑无力。 “魔鬼！是魔鬼的武器！”一名法兰克士兵惊恐的扔掉手里的枪，转身就跑，但很快就被子弹追上，背部爆开一团血雾，扑倒在地。 李北玄一马当先，他手中的冲锋枪不断喷吐着火舌，冷静的清理着任何敢于反抗的敌人。 “一组守住大门！二组跟我来！” 他带领着一支小队，直奔关押矿工的窝棚区。 这里的矿工们早已被巨大的动静惊醒，他们透过窝棚的缝隙，惊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和士兵，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武器面前如同割草般倒下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李北玄一脚踹开一个最大的窝棚，对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我们是大武的军队，是来解救你们的！皮埃尔的统治结束了！” 他身后的亲卫队员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液压剪撬棍，开始迅速破坏矿工们脚上的镣铐。 “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响声，束缚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沉重枷锁，被一一剪断。 一名老矿工抚摸着自己获得自由的脚踝，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李北玄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压抑已久的呐喊，终于从一个人的口中爆发，并迅速感染了所有人。 “自由了！” 第1981章 一网打尽 数千名矿工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山谷中回荡。 他们随手抄起地上的石块、木棍，甚至是挖矿的工具，怒吼着冲向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 这股由绝望仇恨汇聚而成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残余的守军。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矿工性命如草芥的监工打手，此刻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显的如此渺小无助。他们的惨叫声很快便被复仇的怒吼所吞噬。 整个战斗过程，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最后一名敌人被愤怒的矿工撕碎，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当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向这片浸染了鲜血与罪恶的山谷时，这里已经迎来了新生。 科伦坡，总督府。 皮埃尔总督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被惊醒的。 起初以为是地震，但当一名卫兵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语无伦次的报告说城外深山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时，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矿区！是矿区出事了！”皮埃尔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那张因纵欲而显的有些浮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很清楚，那座矿山才是他一切的根基。 如果矿山失守，他这个总督的位置也就坐到了头。 天亮之后，坏消息如同雪片般接踵而至。 先是派去探查的骑兵回报，通往矿区的道路被无数倒下的大树巨石堵死，似乎是人为的。 接着，一名侥幸从外围哨卡逃回来的猛虎帮帮众，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矿区遭到了袭击，敌人拥有闻所未闻的火器，整个矿区已经彻底失联。 “废物！全都是废物！”皮埃尔气急败坏的将桌上的名贵瓷器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华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不明白，在这座被他牢牢掌控的岛屿上，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如此强大的势力，敢于挑战他的权威。 是那些心怀不满的本地部族？不，他们只是一群拿着木棍和弓箭的土着，根本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武器。是其他殖民国家的势力？更不可能，他们之间有协议，不会轻易在对方的地盘上动手。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名副官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了一份情报。 “总督阁下，我们查到了。昨天，猛虎帮的拉吉夫，私下里接触了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商人。” “东方商人？”皮埃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的，据说那位商人携带了大量的黄金，想要购买宝石。拉吉夫带他们去了贫民区的仓库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而现在，整个猛虎帮群龙无首，已经彻底乱了。” 皮埃尔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该死的拉吉夫，一定是他为了黄金出卖了我！这些东方人，他们不是商人，他们是强盗！他们抢走了我的宝石，现在又想抢走我的矿山！”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皮埃尔，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 要用最强大的武力，将这些胆大包天的东方人碾成粉末，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并向整个锡兰岛重新宣告自己的统治地位。 “传我的命令！”皮埃尔对着副官咆哮道，“集结第一、第二、第三步兵团！调动所有炮兵！我要亲率大军，去把那些该死的黄皮猴子，连同那些敢于反抗的贱民，一起送进地狱！” 总督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很快三千名身穿红色上衣、白色长裤，头戴高筒军帽的法兰克线列步兵，在总督府前的广场上集结完毕。 他们是皮埃尔统治这座岛屿的暴力机器，是他在锡兰岛作威作福的最大依仗。 军官们骑着高头大马，腰间的指挥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士兵们扛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排成一个个密集的方阵。 在他们身后，是十几门由挽马拖拽的青铜火炮。鲜艳的军旗迎风招展，嘹亮的军号响彻云霄。 这支在本地人眼中战无不胜的军队，带着一股中世纪式的傲慢。 在皮埃尔总督亲自率领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浩浩荡荡的开出了科伦坡城，向着远方的矿区推进。 皮埃尔骑在马上，看着自己这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大军，心中的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自信。 在他看来，无论敌人拥有多么诡异的武器，在三千名排着整齐队列、进行排枪齐射的线列步兵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些东方人反叛的矿工，在排山倒海般的枪林弹雨面前，被成片扫倒，血流成河的景象。 “加快速度！”他挥舞着马鞭，大声催促道，“天黑之前，我要让矿山重新飘扬起法兰克的旗帜！” 然而这位沉浸在旧时代战争荣光里的总督并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战争方式，在一个全新的时代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他正带领着自己的军队，昂首阔步的走向一个为他们精心准备好的坟场。 矿区山谷的入口处，李北玄正举着望远镜，冷静的观察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夫君，他们来了。”孙倾城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壶水，“看这阵仗，皮埃尔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倾巢而出，正好一网打尽。”李北玄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省得我们再跑一趟科伦坡。” 在他身后的阵地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玄甲卫的亲卫们早已不是昨夜那副轻装打扮，他们换上了大武制式的作战服，依托着山谷入口的有利地形，迅速构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沙袋、岩石和伐倒的树木被堆砌成掩体，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从掩体的缝隙中伸出，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在整个防线的核心位置，两个用帆布精心伪装过的火力点显的尤为突出。 第1982章 血肉之躯 帆布之下，是由蓝田书院机械系仿制并改良的马克沁重机枪。 这种以水冷降温、弹链供弹的自动武器，是真正意义上的步兵绞肉机，是李北玄为皮埃尔的线列步兵方阵，精心准备的送葬曲。 “索菲亚，英格丽德，机枪阵地交给你们了。”李北玄沉声下令，“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把他们放近了再打。” “是，总帅！”两位金发女武神眼中满是兴奋，然后各自带领一组射手，进入了机枪掩体。 检查弹链，调试射角，动作娴熟专业。 “千代，阿依拉，你们带领狙击小组，占领两侧高地，优先清除他们的炮兵和指挥官。” “明白。” 命令被一条条的下达，整个阵地虽然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下午时分，法兰克大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山谷之外的开阔地带。 他们停下脚步，开始重新整队。 军官们骑着马大声呵斥着，士兵们在军鼓的节奏下，机械的排列成三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矩形方阵。 鲜红的军服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刺眼的海洋，数千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钢铁的森林，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皮埃尔总督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山谷入口。他只看到一片寂静，似乎敌人已经被他大军的威势吓破了胆。 “一群躲在洞里的老鼠！”他轻蔑的冷哼一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全军，鼓乐！前进！” “咚！咚！咚！” 激昂的军鼓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悠扬的风笛声，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开始以一种缓慢的步伐，向着李北玄的阵地缓缓压来。 他们保持着完美的队形，每一步都整齐划一，仿佛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 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用严明的纪律压垮敌人的心理防线，然后在最佳射程内，用一轮毁灭性的齐射终结战斗。 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法兰克军队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清士兵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 李北玄的阵地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总帅，进入射程了。”索菲亚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再等等。”李北玄的声音冷的像冰，“让他们再走近一点，我要让他们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三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燧发枪来说，已经可以进行第一次齐射了。 带队的法兰克军官拔出指挥刀，正准备下达开火的命令。 就是现在！ “开火！” 李北玄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这是一种法兰克士兵从未听过的、如同电锯切割金属般的恐怖咆哮！ 两条由滚烫弹头组成的火鞭，从阵地核心猛地抽出，以每分钟超过五百发的速度，狠狠的扫进了那两个密集的步兵方阵之中。 灾难，降临了。 冲在最前排的法兰克士兵，脸上的傲慢还未褪去，身体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拍中。 子弹轻易的撕开了他们血肉之躯，带起一蓬蓬血雾。 他们的身体被打的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密集的线列步兵方阵，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的诅咒。 它为机枪提供了最完美、最理想的靶子。子弹穿透一个人的身体，余势不减，又钻进第二个、第三个人的身体里。 成排成排的士兵，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茬一茬的倒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因为在子弹风暴面前，生命消逝的太快，快到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 仅仅是十几秒钟的扫射，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方阵，便被硬生生的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这超越了认知、如同神罚般的恐怖景象，让后方的法兰克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在死神的咆哮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魔鬼！是魔鬼的咆哮！” “快跑啊！” 阵型瞬间大乱，士兵们扔掉手中的步枪，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的向后逃窜。然而死亡的镰刀并未就此停歇。 索菲亚和英格丽德冷静的操控着机枪，将致命的弹雨泼向溃散的人群。与此同时，两侧山岗上，千代和阿依拉的狙击枪也开始精准点名。 “砰！” 正在试图重整部队的法兰克军官，头盔上爆开一个血洞，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轰！” 一名狙击手用特制的穿甲弹，精准的命中了一门火炮旁的弹药箱，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将炮组人员连同火炮一起炸上了天。 皮埃尔总督呆呆的坐在他的战马上，距离战场还有一段安全距离。 通过望远镜，完整的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自己引以为傲的、如墙壁般坚固的步兵方阵，在那种恐怖的咆哮声中，如同沙堡般瞬间崩塌。 看到他手下最勇敢的士兵，不是在战斗中光荣的倒下，而是在惊恐的溃逃中，像牲畜一样被屠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是什么武器？ 为什么可以喷射出永无止境的弹雨？ 为什么他们的枪声如此沉闷有力，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精准的杀死他的军官和炮手？ “总督阁下！快撤退！我们顶不住了！”一名亲卫策马冲到他身边，脸上满是惊恐。 皮埃尔这才如梦初醒，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扔掉望远镜，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歇斯底里的吼道：“撤退！全军撤退！回科伦坡！快！” 他的命令已经毫无意义，因为整支军队早已崩溃。所谓的撤退，不过是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逃。士兵们扔掉了所有负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的向着科伦坡城的方向逃命。 李北玄并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他放下望远镜，平静的说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把那些还能用的火炮都拉回去。阿依拉，让本地部族的朋友们把包围圈收一收，别让他们跑散了就行。” 第1983章 最后通牒 这场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 三千人的法兰克远征军，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便被彻底击溃。战场上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剩下的溃兵则成了惊弓之鸟，狼狈的逃回了科伦坡。 消息传回城内，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法兰克商人和官员，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收拾起金软细软，争先恐后的涌向港口，想要登上船只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而本地的居民，则紧闭门窗，在惊恐中，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皮埃尔总督是第一批逃回总督府的。他一进门就下达了死命令。 “关闭城门！所有城门全部关闭！让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都上城墙！快！”他面色惨白，声音因为恐惧变的尖利，“把城里所有的法兰克人都组织起来，给他们发武器！告诉他们，如果城破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在死亡的威胁下，残余的几百名士兵和上千名武装起来的平民，被强行组织起来，登上了科伦坡坚固的城墙。 皮埃尔试图凭借这座经营多年的坚城，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幻想着只要能守住几天，停泊在港口外的法兰克舰队主力得到消息，就一定会前来支援。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自己国家的舰队。 当天下午，李北玄一行人处理完矿区的事宜，安抚了被解救的矿工，便乘坐快艇，返回了停泊在远海的那艘庞然大物。 大武海军定远号铁甲战列舰。 这艘由楚国江南造船厂建造的钢铁巨兽，则是整个大武海军的骄傲。 如今的它拥有超过万吨的排水量，还覆盖着厚重的合金装甲。 而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它甲板上那四座巨大的旋转炮塔，如今里面安装着蓝田书院物理系和冶金系呕心沥血研制出的三百毫米口径主炮！ 此时的李北玄换上了象征着海军总帅身份的戎装，站在高大的舰桥上，身后是赢质丽和孙倾城几人。 孙倾城看着他，眼中异彩连连：“夫君，你穿这身可真威风。” 李北玄笑了笑，他拿起通话器，对通讯官下令道：“给科伦坡总督府发送明码电报。” 他顿了顿：“正告法兰克驻锡兰总督皮埃尔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投降，交出所有战犯，释放所有被非法关押的本地民众。” “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一小时后，如果看不到城头挂起白旗，科伦坡将被夷为平地。” 这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最后通牒，通过无线电波，清晰的传到了科伦坡总督府的电报室里。 当译电员颤抖着将电报纸递给皮埃尔时，这位总督的脸色瞬间变的比纸还要白。 “夷为平地？就凭那些步兵吗？”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咆哮道：“他们没有重炮攻不破科伦坡的城墙！这是恐吓！一定是恐吓！” 这时一名副官匆匆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总督阁下，您……您快去港口看看吧！” 闻言皮埃尔心中升起一股更不祥的预感，随后跌跌撞撞的冲上总督府最高的钟楼，举起了望远镜。 只见远方的海面上，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战舰正静静的停泊在那里。 它没有风帆，只有一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 那庞大的舰体，以及甲板上那四个缓缓转动炮塔上伸出的巨炮，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它的面前，港口里那些法兰克引以为傲的风帆战舰就像是笨拙的玩具。 看到这皮埃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望远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那封电报不是恐吓，那艘船那四座炮塔，就是对方说出夷为平地这四个字的底气。 一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钟楼上的海风，此刻也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皮埃尔瘫软在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夷为平地，再看看远处那如同海怪般的钢铁巨舰，他知道对方绝对有这个能力。 投降？ 这个词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自己这些年在锡兰岛犯下的罪行，一旦投降，等待他的绝不是遣返那么简单。 那些被他压榨奴役的本地人，会把他生吞活剥。 不！不能投降！ “他们只有一艘船！他们不敢真的开炮！城里还有这么多平民，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皮埃尔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连滚带爬的跑下钟楼，对着周围同样面无人色的副官和卫兵们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守住城墙！” “他们是在吓唬我们！只要我们坚持住，舰队主力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说完抓住一名副官的衣领，眼睛里布满血丝：“去告诉城里的所有人，东方人是残暴的魔鬼，他们一旦进城会屠杀每一个人！想活命就拿起武器跟我们一起战斗！” 在总督的煽动下，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士气低落，但还是硬着头皮坚守在岗位上。 将希望寄托于科伦坡坚固的城防工事，以及敌人可能存在的仁慈。 定远号舰桥上，气氛肃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报告总帅，距离最后通牒时限，还有五分钟。”通讯官报告道。 李北玄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的城市轮廓。 “夫君，看来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孙倾城轻声说道。 “总有那么一些人，对自己的罪恶和敌人的决心都缺乏清醒的认识。”李北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以为躲在坚固的龟壳里，就能逃避审判吗？” 他转向身旁的炮术长，一名蓝田书院物理系毕业的高材生开口说道：“目标参数测算完毕了吗？” 只见炮术长立正敬礼开口道：“报告总帅！已经通过舰载光学测距仪锁定目标！” “目标科伦坡总督府最高塔楼！距离八千六百五十米！方位角幺三五！误差范围，不超过十米！” 第1984章 人山人海 “很好。”李北玄看了一眼舰桥上的航海钟。 秒针，一格一格的跳动着。 当它最终指向正上方时，李北玄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遍了全舰。 “时间到。主炮，一号炮塔，单发高爆弹，目标总督府，开火！” “一号炮塔明白！目标总督府！单发高爆弹！准备开火！” 随着命令的下达，定远号前甲板上，最前方的一号炮塔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巨大的炮管缓缓抬起，精准的指向了既定角度。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就像晴空中的一声惊雷，猛地炸开！ 重达半吨的高爆弹头，在数吨发射药的推动下，以数倍于音速的恐怖速度，呼啸着飞出了炮膛。巨大的后坐力让万吨级的舰体都为之微微一震，甲板上掀起的气浪，甚至将附近海面的海水都向外推开了一圈涟漪。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的飞向了它的目标。 科伦坡总督府，钟楼上。 皮埃尔正焦躁的来回踱步，他时而看看远方的钢铁巨舰，时而看看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士兵，心中不断祈祷着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突然，他看到那艘巨舰的前方，猛地喷出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声比他听过的任何雷声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巨响，跨越了近十公里的海面，重重的轰击在他的耳膜上。 紧接着极其尖锐的呼啸声，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听觉。 皮埃尔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看到一个黑点，在他的视野中由小变大，再变大！ 时间在这一刻就好像被无限放慢，甚至能看清那枚炮弹上的气流涡旋。 “不……” 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下一秒，炮弹精准的命中了钟楼的顶部。 “轰隆！” 坚固砖石在蕴含着恐怖动能的炮弹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 钟楼连同下面两层，瞬间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石烟尘。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皮埃尔和他身边的几个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了出去。 皮埃尔重重的摔在几米外的露台上，万幸的是他只是被气浪波及，并没有被碎石击中。 只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一股温热的液，顺着他的大腿根流了下来。 他居然被吓尿了！ 来不及反应，他挣扎的抬起头，刚刚还站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 晚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的他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对方根本不在乎什么平民，什么国际舆论。他们拥有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他们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的将他和这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 刚才那一炮，只是一个警告。 下一炮，可能就是城墙。再下一炮，可能就是军营，是港口…… “白旗！快！挂白旗！”皮埃尔连滚带爬的冲到楼梯口，对着下面惊慌失措的士兵，发出了他总督生涯中，最后一道，也是最狼狈的一道命令。 “我投降！我们投降！” 很快，一面用床单临时赶制出来的、皱巴巴的白旗，在科伦坡总督府的废墟上，颤颤巍巍的升了起来。 定远号的舰桥上，当了望手报告科伦坡总督府升起白旗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总帅，他们投降了。”炮术长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 李北玄微微颔首，脸上古井无波。他拿起通话器，下达了新的命令：“玄甲卫第一、第二小队，乘坐登陆艇进城，接管城防，解除所有法兰克士兵的武装。命令他们，在总督府广场集合，等待处置。” “索菲亚，英格丽德，你们带人去控制港口，所有法兰克船只，一律不准离港。” “千代，阿依拉，你们的狙击小组进城，占据制高点，监视全城，任何企图反抗或制造混乱的，格杀勿论。” “是，总帅！” 随着命令执行。 数艘蒸汽动力的登陆艇从定远号的船坞中驶出，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海浪，冲向科伦坡港。 城内的法兰克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早已被那惊天动地的一炮吓破了胆。 当看到那些身穿精良装备、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武士兵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街道上时，他们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便乖乖的扔掉了武器，高举双手。 整个接管过程，顺利的超乎想象。 第二天清晨，科伦坡总督府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广场的一侧，是数千名被解除了武装的法兰克士兵和侨民。 他们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惊恐的看着广场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则是闻讯赶来的数万名本地民众。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既紧张的望着高台的方向。 皮埃尔总督，以及他手下的主要官员、猛虎帮的头目，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牲畜，被五花大绑的跪在高台下方。皮埃尔的裤子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骚味，他面如死灰，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 当李北玄身穿白色海军总帅礼服，在孙倾城、索菲亚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时，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过分的东方男人身上。他就是那个用一艘船、一炮之威，就颠覆了整个锡兰岛统治的神秘强者。 李北玄走到台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法兰克人畏惧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而本地民众，则努力的挺起胸膛，眼中满是敬畏。 他没有用本地语言，也没有用法兰克语，而是用字正腔圆的大武官话，通过架设在台上的扩音器，发表了讲话。 “我，大武王朝摄政王，李北玄，在此宣告！” 仅仅一个名号，就在人群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摄政王！这个词所代表的权力，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自今日起，大武王朝正式接管锡兰全岛！法兰克人在此地的殖民统治，到此结束！” 第1985章 亲自指证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法兰克人面如死灰，而本地民众的眼中，则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神明啊，您终于听到我们的祈祷了吗！” 0欢呼声哭泣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李北玄抬手，虚按了一下，广场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都遭受了非人的奴役。你们的亲人，被当成牲口一样贩卖；你们的财富，被无情的掠夺；你们的尊严，被肆意的践踏。” 他的话，说到了每一个本地民众的心坎里，许多人开始低声啜泣，想起了自己和家人的悲惨遭遇。 “但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改变！”李北玄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宣布：废除法兰克人制定的一切不平等条约！在锡兰岛奴隶制度即刻废止！所有被奴役的人，从这一刻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好像拥有无穷的魔力。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无数人相拥而泣，他们跪倒在地，亲吻着脚下的土地，用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李北玄静静的等待着，让这股情绪的洪流尽情释放。 许久，他才继续说道：“自由，不是无偿的施舍。大武的治下，不养懒汉。所有的矿山、种植园，将由大武官方接管。所有矿工农夫，将不再是奴隶，而是被雇佣的工人！” “你们将获得体面的工作，合理的工时，以及安全的保障！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劳动，将得到应有的报酬！” 他侧过身，一名亲卫立刻抬上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箱子里装的不是黄金，而是一枚枚崭新的、铸造精美的圆形钱币。 钱币的一面是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另一面则是用大武文字本地文字共同标注的大武龙币以及面值壹圆。 “这就是大武龙币！”李北玄拿起一枚龙币，高高举起，“从今往后，这将是锡兰岛唯一的官方流通货币！你们的工资，将以龙币的形式发放。你们可以用它，在即将开设的大武商行里，购买到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你们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 他描绘的蓝图，让所有本地民众的眼中都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再用报酬去购买商品，这种天经地义的道理，在殖民者的统治下，却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李北玄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台下跪着的皮埃尔等人身上。他的声音，瞬间变的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般冷酷。 “至于他们……” “所有犯下反人类罪行、手上沾满人民鲜血的殖民者帮凶，都将接受最公正的审判！他们的罪行，将由你们，所有受害者，亲自来指证！” “公审之后，他们将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被执行绞刑！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这片土地的屈辱，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大武万岁！摄政王殿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随即，整个广场数万民众，都用他们最真诚、最狂热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冲天的声浪，在科伦坡的上空，久久回荡。 接下来的几天，科伦坡乃至整个锡兰岛，都沉浸在一种翻天覆地的剧变之中。 公审大会如期举行，成千上万的本地民众走上指证台，哭诉着法兰克殖民者犯下的滔天罪行。一桩桩血淋淋的案例，激起了所有人的公愤。最终，以皮埃尔为首的数十名罪大恶极者，被当众送上了绞刑架，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其余的法兰克士兵和侨民，则被暂时收押，等待大武与法兰克王国进行后续的外交交涉。 与此同时，大武的行政体系开始高效运转，从定远号上派下的行政官员技术人员，很快便接管了岛上的矿山港口和种植园。 随着大量的粮食和生活物资从船上运下，第一家国营的大武商行也开张，很快便以平价稳定物价迅速赢得了民心。 当第一批工人领到那闪闪发光的大武龙币时，许多人激动的热泪盈眶。 整个锡兰岛，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 当天下午李北玄正在临时征用的总督府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而孙倾城在一旁为他研磨泡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索菲亚穿着一身干练的野外考察服，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了进来。 她将叶子和报告递到李北玄面前：“夫君！你快看这个！” 而李北玄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几片椭圆形的叶子闻了闻，一股奇特的味道传来。 随后翻开报告，上面是详细的植物学分析气候数据对比。 “这是……” “三叶橡胶树！”索菲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我带人勘察了岛上的植被，在内陆的山区里，发现了大片的野生橡胶树林！” “而且这里的气候，高温高湿静风，简直就是为橡胶树量身定做的天堂！” 索菲亚对各种经济作物的了解无人能及，这种乳白色的树汁，对于正在飞速发展的大武工业体系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查阅了法兰克人留下的资料，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种树的巨大价值，只是把它们当成普通的木材。”索菲亚继续978说道，“这简直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宝库！” 李北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橡胶！ 这个词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武的工业化进程正在高歌猛进。从临安到长安，无数的工厂拔地而起。 蒸汽机车在铁路上轰鸣，各式各样的机械设备被发明出来。 “倾城，你看。”李北玄将报告递给孙倾城，眼中满是兴奋，“我们的汽车，终于可以跑起来了。” 第1986章 失联 孙倾城虽然对工业不甚了解，但她知道自己夫君的眼光。 看着报告上的图画数据，笑着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看来我们这次微服私访，真是来对了地方。回去之后，父皇那个老顽童，怕是又要缠着你要几辆汽车开着玩了。” 李北玄哈哈大笑起来，一扫连日工作的疲惫。 他当机立断，立刻召集了刚刚组建的锡兰临时管委会的主要负责人。 在锡兰岛的事务走上正轨之后，李北玄留下了一支驻守部队，便率领定远号，继续向西航行。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那条狭窄地峡。 经过数周的航行，定远号庞大的身躯驶入了红海。灼热的海风吹拂着甲板，空气中都带着一丝干燥的沙尘味道。 舰队最终在地峡东侧的港口城市苏伊士停泊。这座城市，此刻正处于腐朽的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之下。 一踏上这片土地，一股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港口设施简陋不堪，码头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苦力。 街道上，穿着华丽丝绸的奥斯曼官员和士兵，与瘦骨嶙峋的平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骆驼粪便和劣质水烟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里是东西方贸易最重要的中转站。 由于运河尚未开通，所有来自东方的货物，都必须在这里卸下，然后依靠庞大的骆驼商队，穿越一百多公里的沙漠，运抵地中海沿岸的港口，再装船运往欧罗巴大陆。 而这条黄金商道，却被奥斯曼帝国的官员们，变成了一条吸血的管道。 李北玄一行人换上便装，走在苏伊士的街头。孙倾城和索菲亚等人都戴上了面纱，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大武王朝在此设立的商站。商站的管事，是一名叫做钱万里的中年商人。见到李北玄出示的信物，钱万里激动的差点跪下。 “草民钱万里，叩见摄政王殿下！” “不必多礼。”李北玄将他扶起，“我此次微服前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在这里的境况。说吧，遇到了什么难处？” 一听这话，钱万里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叹了口气，将满腹的苦水倒了出来。 “王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日子，真是……难啊！” “那些奥斯曼的帕夏，就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我们的货物从码头卸下，到装上骆驼，短短几里路，就要过七八道关卡。海关要抽一笔重税，港务官要收一笔停泊费，市政官要缴一笔入城费，就连管骆驼的头头，都要敲诈一笔草料钱！层层盘剥，我们的利润，至少有三成，都进了这些贪官的口袋！” 钱万里的脸上满是愤懑：“我们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手里有兵。稍有不从，他们就敢明火执仗的扣押我们的货物！我们远在异国他乡，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 李北玄的脸色，随着钱万里的叙述，一点点的沉了下来。 “官府如狼，那沙漠里的路，总该好走些吧？”他沉声问道。 “王爷，您有所不知，沙漠里，还有一群虎！”钱万里苦笑道，“沙漠里有一股悍匪，神出鬼没。他们不抢金银，专抢我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而且他们的装备非常精良，甚至还有不少法兰克人制造的后膛步枪，比奥斯曼的正规军还要厉害！我们雇佣的护卫，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就在上个月，我们一支满载着顶级苏绣和景德镇官窑瓷器的商队，就在沙漠里被他们劫了，货物损失殆尽，还死了十几个伙计。报官？那些帕夏只会摊开手跟我们要更多的钱，根本不管事！” 说到这里，钱万里一个七尺男儿，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王爷，长此以往，这条商路，我们恐怕就走不下去了！” 李北玄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黄沙漫天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大武王朝的商品，行销万里靠的不仅仅是质量，更是这条商路。 这条连接东西方的咽喉要道，绝不容许被一群蠢货所扼住。 李北玄拍了拍钱万里的肩膀开口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依靠骆驼转运，效率低下且极易被盘剥，并非长久之计。 回到临时驻地，李北玄立刻召来了一名特殊的随行人员。 此人名叫周启明，是蓝田书院地理与工程学院的顶尖人才，专精水利与地质勘探。 “启明，我需要你带一支队伍，对苏伊士地峡进行一次全面的地质勘探。” 说完李北玄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指着那条狭窄的陆地：“我要最详尽的数据，包括地质构成以及开凿一条运河的可行性报告。” 周启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中满是渴望。 “总帅放心！”他激动的说道，“学生在书院时，就曾与导师推演过在此地开凿运河的方案。若能功成，必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好。”李北玄点了点头，“我给你派一队玄甲卫保护你们的安全。记住，安全第一，数据第二。” “学生明白！” 第二天，周启明便带着一支由十几名技术人员和一队玄甲卫组成的勘探队，携带经纬仪、测距仪、地质钻探机等精密设备，意气风发的进入了茫茫沙漠。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剿灭沙漠悍匪、震慑了沿途的奥斯曼官员之后，商路暂时恢复了通畅。但李北玄的心，却始终悬着。 按照约定，周启明的勘探队每隔三天，就会通过无线电台向定远号汇报一次进度。 可就在第九天，约定的通讯时间到了，电台里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通讯官一遍又一遍的呼叫着勘探队的代号，回应他的，始终只有电流的噪音。 “报告总帅，还是联系不上勘探队。”通讯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舰桥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孙倾城走到李北玄身边，轻声说道：“夫君，会不会是设备故障，或者他们进入了信号屏蔽区？” 第1987章 私人领地 李北玄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如水：“周启明是个极其严谨的人，他知道通讯的重要性，绝不会无故失联。而且这片沙漠地势平坦，不存在什么信号屏蔽区。他们出事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英格丽德，你带一队人，驾驶两辆我们带来的沙漠之舟全地形车，带足水和物资，立刻出发！沿着勘探队预定的路线，全速搜索！” “是，总帅！”英格丽德干脆利落的领命而去。 沙漠之舟是蓝田书院机械系的最新杰作，内燃机让它在这片柔软的沙地上如履平地。 李北玄自己也没有闲着，他带着索菲亚和一队精锐的玄甲卫，乘坐另一批车辆，紧随其后。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的事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沙漠的白天酷热难当，到了夜晚又寒冷刺骨。 李北玄的搜救队伍在沙漠中疾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沙漠驿站，也是周启明勘探队计划中的一个补给点。 车辆靠近驿站，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干燥的风沙之中。 李北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第一个跳下车，拔出手枪，快步冲进了驿站的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沙地上凌乱的脚印无声的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总帅，快来看！”一名玄甲卫在驿站的一个角落里喊道。 李北玄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那名士兵，正小心翼翼的从沙地里，捏起一枚黄澄澄的东西。 那是一枚步枪弹壳。 李北玄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弹壳底部，清晰的刻着大武兵工厂的印记生产批号。 这是大武军队制式步枪专用的七点九二毫米铜壳弹！ “是我们的子弹！”索菲亚也凑了过来，脸色变的十分难看，“勘探队的护卫和敌人交火了！” 李北玄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的检查着地面。他的手指拂过沙地，很快，他又找到了几枚同样制式的弹壳。 “散落的弹壳很集中，说明护卫队在这里组织了有效的防御。”李北玄的声音冷静的可怕，“但现场没有发现一具尸体，无论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驿站的墙壁上，留下了不少弹孔。他走到墙边，用随身携带的军刀，从墙体里撬出了一枚变形的弹头。 “这是……”他看着手中的弹头，眼神变的愈发冰冷，“奥斯曼军队的制式铅弹。” “是奥斯曼的军队袭击了他们？”索菲亚皱眉道，“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勘探队？” “不，不对。”李北玄摇了摇头，他指着地上的车辙印，“你看这里，除了我们勘探队卡车的轮胎印，还有大量骆驼马匹的蹄印。奥斯曼的正规军，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行动。” 他将那枚弹头弹壳放在手心，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 “袭击者，是那伙被我们剿灭的悍匪的同伙，甚至……就是奥斯曼的边防军假扮的！” 孙倾城走了过来，看着李北玄凝重的脸色，担忧的问：“夫君，那周先生他们……” “没有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李北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说明他们很可能被俘虏了。对方的目的，或许不是杀人，而是想知道勘探队在沙漠里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望向沙漠深处，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沙海，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悲壮的血红。 “他们想要我们的技术，想要我们的人才。” “他们打错了算盘。” 李北玄的声音里，蕴含着足以冻结沙漠的杀意。 “传我命令，命令定远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舰载攻击机，加满燃油，挂载炸弹和火箭弹，随时准备起飞！” “阿依拉，千代，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我找到他们！我要知道，我的学者，我的士兵，现在在哪里！” 李北玄的命令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回了停泊在苏伊士港的定远号。 这艘钢铁巨兽，立刻从静默的状态中苏醒，甲板上的地勤人员开始忙碌的为一架架崭新的海鹰攻击机挂载致命的武器。 而在沙漠深处，一场无声的追踪已经展开。 阿依拉和千代如同两只最敏锐的猎隼，她们放弃了车辆，徒步追踪着沙地上留下的纷乱痕迹。她们是蓝田书院培养出的最顶尖的侦察兵与狙击手，沙漠的恶劣环境，对她们而言不过是更换了一个狩猎场。 仅仅过了一天，她们就传回了关键的情报。 “报告总帅，已确认敌人踪迹。他们并未深入沙漠，而是转向了苏伊士城南面的一座要塞。那座要塞，是本地帕夏，穆斯塔法的私人领地。” “穆斯塔法？”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商站管事钱万里的哭诉中，这个穆斯塔法帕夏，就是盘剥大武商人最狠、收取苛捐杂税最多的那个地头蛇。 “继续监视，我要知道要塞内部的兵力部署人质关押地点。” “是！” 李北玄立刻返回了苏伊士城。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找商站，而是直接来到了穆斯塔法帕夏的府邸。 府邸戒备森严，但玄甲卫的存在，让这些奥斯曼士兵的防卫形同虚设。 会客厅里，穆斯塔法帕夏，一个脑满肠肥、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慵懒的斜躺在软榻上，吸着水烟。当李北玄一行人如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吓的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卫兵！卫兵！” 他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李北玄缓步上前，将一枚大武制式的步枪弹壳，轻轻的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帕夏阁下，我想，你应该认识这个东西。” 穆斯塔法看到弹壳的瞬间，脸色刷的一下变的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的说道。 第1988章 赴宴 “是吗？”李北玄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几天前，我大武王朝的一支地质勘探队，在沙漠中失踪了。现场，我们发现了这种弹壳，还有奥斯曼军队的弹头。而袭击者的踪迹，最后消失在了你城南的要塞里。”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穆斯塔法的脸上。 “现在，你还想说你不知道吗？” 巨大的压力让穆斯塔法汗如雨下，他知道眼前的东方人绝非善类，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你们有什么证据？” “证据？”李北玄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话，就是证据。我给你一个机会，立刻，马上，完好无损的把我的学者和士兵送回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的那座石头要塞，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一名玄甲卫走了进来，在李北玄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北玄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站起身，走到穆斯塔法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刚刚收到消息，我的手下，在你那座要塞里，发现了大量的丝绸、瓷器和茶叶。那些货物的箱子上，都有我大武商行的印记。” 穆斯塔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李北玄的声音变的低沉而危险：“原来，那股专门劫掠我大武商队的悍匪，就是你豢养的私兵。官匪一家，监守自盗，真是好手段啊，帕夏阁下。” 真相，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穆斯塔法之所以要绑架勘探队，原因简单可笑。 他通过各种渠道，隐约打听到了大武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开凿运河的意图。 而他穆斯塔法帕夏，正是这条沙漠商道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控制着数千峰骆驼，垄断了转运生意，每年光是从中抽成，就能获得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一旦运河开通，海船可以直接从红海驶入地中海，他那利润丰厚的骆驼生意，就会立刻化为泡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个被贪婪蒙蔽了心智的帕夏，便想出了绑架勘探队，破坏运河计划的毒计。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自己招惹的，是一头来自东方的巨龙。 “我再问最后一遍。”李北玄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我的人，在哪里？” 穆斯塔法彻底崩溃了，他从软榻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哀嚎道：“我说！我说！人就在要塞的地牢里！求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尊严的奥斯曼官员，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知道，对于这种人，单纯的恐惧还不够，必须让他彻底绝望。 然而就在李北玄准备下令抓人时，跪在地上的穆斯塔法，眼中却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怨毒。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尊敬的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和伟大的大武王朝。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我愿意立刻释放所有人质，并归还所有劫掠的货物。今晚，请允许我在城外的绿洲营地为您设宴，当面向您和您的同伴赔罪。” 李北玄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赴宴？” “是的，是的！”穆斯塔法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的罪行不可饶恕。但我希望能有机会弥补我的过错。我将献上我最珍贵的宝物，只求您能网开一面。” 孙倾城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李北玄的衣袖，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这番转变太过突兀，明显不怀好意。 李北玄却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他拍了拍穆斯塔法的肩膀，就好像接受了他的提议。 “好啊。既然帕夏阁下如此有诚意，我若是不去，倒显的不大度了。” “太好了！太好了！”穆斯塔法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我这就去准备！保证让您满意！” 说罢，他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会客厅。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孙倾城担忧的问道：“夫君，这分明就是鸿门宴，你为何要答应他？” “他以为自己是项羽，却不知我不是刘邦。”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玩玩。正好，也让奥斯曼帝国的高层看看，敢动我大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转身对身后的玄甲卫吩咐道：“通知英格丽德，让她带一个排的兵力，换上本地服装，提前去绿洲营地周围潜伏起来。再让阿依拉和千代找好狙击点。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枪。” 当晚，月色如水，沙漠中的绿洲显的格外静谧。 穆斯塔法果然在此处搭建了一顶巨大奢华的帐篷。 帐篷外，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数百名身穿精良锁子甲、腰挎弯刀的骑兵，看似随意的分布在营地四周，将整个帐篷围的水泄不通。 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李北玄只带了索菲亚和另外两名玄甲卫，四人轻车简从，就像真的只是来赴宴的。 穆斯塔法热情的迎了出来，将李北玄迎入帐篷。 帐篷内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矮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十几名身材妖娆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穆斯塔法的十几名亲信卫兵，则按刀肃立在帐篷的各个角落，眼神不善的盯着李北玄几人。 “大人，请上座！”穆斯塔法亲自为李北玄倒上一杯葡萄酒，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李北玄坦然入座，拿起酒杯晃了晃，却并未饮下。 “帕夏阁下，我的人呢？” “大人放心，他们安然无恙，我已经派人去要塞接他们了，很快就到。”穆斯塔法笑道，“来，我们先喝酒，欣赏歌舞。” 酒过三巡，舞乐渐歇。 穆斯塔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得意。 缓缓站起身，端起手中的酒杯。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 帐篷内有十几名心腹死士，帐篷外埋伏了五百名最精锐的弯刀骑兵。 第1989章 等候消息 只要他一声令下，眼前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人，就会被瞬间剁成肉泥。 “东方来的朋友，你知道吗？在这片沙漠里，我就是王！”他的声音满是怨毒，“你毁了我的财路，还想让我屈服？真是天真！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银杯狠狠摔在地上！ “锵啷！” 清脆的碎裂声，就是动手的信号！ 帐篷外的喊杀声瞬间响起！帐篷内的十几名卫兵，也同时拔出了雪亮的弯刀，怒吼着扑向李北玄！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早已洞悉一切的李北玄。 就在穆斯塔法摔杯的那一刻，李北玄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脚，狠狠踹在面前的矮桌上！ “砰！” 沉重的木桌带着满桌的酒菜，如同一块炮弹般呼啸着砸向最前方的几名卫兵。 与此同时，李北玄的双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两把经过特殊改造的驳壳枪！ 这种被大武士兵戏称为盒子炮的武器，拥有全自动射击模式！ “哒哒哒哒哒哒！” 李北玄双手齐开，两条火舌从枪口狂暴的喷吐而出！密集的子弹，在狭小的帐篷空间内，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卫兵，连人带桌被子弹打的凌空飞起，身体在半空中就被撕裂成了无数碎块，血肉横飞！ 后面的卫兵们彻底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枪打一发就要重新装填，可眼前这个男人手中的火枪，却能像传说中恶魔的咆哮一样，永不停歇的喷射死亡！ 他们甚至来不及挥动手中的弯刀，就被狂风暴雨般的弹幕瞬间吞噬。 子弹穿透他们的身体，带起一蓬蓬血雾，将华丽的地毯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 索菲亚和另外两名玄甲卫也同时拔出了自动手枪，精准的点射着任何试图反抗的敌人。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当李北玄打空两个弹匣，帐篷内已经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敌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穆斯塔法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得意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看着满地的尸体碎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恶臭的骚味。 李北玄缓缓走到他面前，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现在，你还觉得你是王吗？” 帐篷外的喊杀声已经变成了惨叫哀嚎。 英格丽德率领的玄甲卫，装备着大武最新式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对上那些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弯刀骑兵，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穆斯塔法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怎样恐怖的存在。 所有的勇气都在那两把盒子炮喷吐的火舌中被烧成了灰烬。 “魔鬼……你是魔鬼！”他语无伦次的尖叫着，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想要远离这个煞星。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名亲卫冲了进来，他看到帐篷内的惨状，也是脸色煞白，但他还是冲到穆斯塔法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帕夏！快走！我们顶不住了！马已经备好了！” 这声呼喊仿佛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穆斯塔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他连滚带爬的被亲卫拖着，从帐篷的另一侧撕开一个口子，狼狈的钻了出去。 外面，一匹神骏的阿拉伯纯血马早已等候在此。穆斯塔法翻身上马，不顾一切的挥动马鞭，朝着沙漠深处狂奔而去。他知道，只要能逃回自己经营多年的沙漠老巢，凭借复杂的工事和储存的物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索菲亚举起手枪，瞄准了穆斯塔法逃窜的背影。 “别开枪。”李北玄的声音响起，“让他跑。” “夫君？”索菲亚不解的放下枪，“为什么要放虎归山？” “一只绝望的老鼠，才会带着我们找到它的老巢。”李北玄换上一个新的弹匣，眼神平静：“我要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而是要将他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条商路，从今往后，谁说了算。” 他走出帐篷，看着穆斯塔法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通过无线电下达了命令。 “英格丽德，清理战场，控制住绿洲。阿依拉，千代，给我盯死那只老鼠，实时汇报他的位置。” “是，总帅！”频道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这片被血染过的绿洲时，几辆外形奇特的机械造物，从定远号的方向开了过来。 它们的前半部分像一辆摩托车，有一个可以操控方向的轮子，而后半部分，则是两条由钢铁铸就的履带，紧紧的咬合着松软的沙地。内燃机发出轰鸣声，仿佛一头钢铁猛兽。 这正是蓝田书院机械系为了应对复杂地形作战，专门研发出的半人马履带式半链轨摩托车。 孙倾城看着这些钢铁怪物，好奇的问道：“夫君，这就是你说的沙漠快马？” “没错。”李北玄拍了拍半人马坚固的车身，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在沙漠里，骆驼的速度耐力都有限。但这些小家伙不一样，只要有足够的燃油，它们就能不知疲倦的奔跑。机械动力，将彻底碾压生物动力。” 他跨上一辆半人马，熟练的发动了引擎。 “索菲亚，英格丽德，你们带一队人，跟我来。倾城，你和其余人留守营地，等候消息。” “夫君，你要亲自去追？”孙倾城有些担忧。 “斩草要除根。”李北玄戴上防风镜，回头对她一笑，“放心，不过是去沙漠里散散心。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猛地一拧油门，履带卷起漫天沙尘，半人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咆哮着冲入了茫茫沙海。 穆斯塔法此刻正亡命奔逃。他一夜未眠，胯下的宝马也已经口吐白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回头望去，身后是空旷的沙海，似乎已经甩掉了追兵，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第1990章 指哪打哪 然而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歇脚时，一阵奇怪的轰鸣声从地平线处隐隐传来。 他疑惑的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远方的沙丘上，出现了几个奇怪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它们在沙丘上如履平地，卷起的沙浪比最快的奔马还要高！ 那是什么东西？ 穆斯塔法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很快，他看清了。那是几辆他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怪物上坐着的人，正是那个东方恶魔！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狂的抽打着早已精疲力竭的战马，试图榨干它最后一丝力气。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生物的血肉之躯，如何能与钢铁的机械造物抗衡？ 半人马车队以无可匹敌的姿态，迅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李北玄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穆斯塔法脸上那绝望的表情。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逐。 就像猎鹰戏耍筋疲力尽的兔子。 李北玄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用机械的轰鸣声，一点点的摧垮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终于在追逐了近一个小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古老的要塞轮廓。 那座要塞完全由夯土巨石建成，在风沙的侵蚀下显的破败，但厚实的城墙依旧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那就是穆斯塔法的老巢。 看到要塞的瞬间，穆斯塔法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希望。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催促战马冲向那座生命的堡垒。 要塞大门轰然打开，一队骑兵冲出来接应。 李北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对着无线电说道：“阿依拉，千代，自由射击，把接应的骑兵给我打掉，但别伤了我们的向导。” “收到！” 话音刚落，两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从远处的沙丘上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接应骑兵，头盔上爆出两团血雾，应声落马。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接应的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一般，纷纷坠马。 这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彻底击溃了剩下骑兵的勇气，他们怪叫着调转马头，逃回了要塞。 穆斯塔法趁着这个空档，连滚带爬的冲进了要塞大门。随着他的进入，沉重的吊桥被迅速拉起，厚重的铁闸门轰然落下。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几乎虚脱。他回头看向城外，那几辆钢铁怪物停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哈哈哈！”穆斯塔法神经质的大笑起来，“东方人！你们的火枪是厉害！你们的怪物跑得是快！但又能怎么样？我的要塞，城墙厚达十米！你们没有重炮，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一辈子也别想攻破我的乌龟壳！” 他说的没错，这种古老的夯土城墙，对于实心炮弹有着极好的防御效果。而大武舰队装备的舰炮和陆战重炮，体积重量都过于巨大，根本无法通过沙漠运抵这里。 李北玄从半人马上下来，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座要塞。 “总帅，怎么办？强攻的话，我们伤亡会很大。”英格丽德皱眉道。 “谁说要强攻了？”李北玄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对付这种土壳子，我有的是办法。” 他再次拿起无线电：“通知孙倾城，让她派人把我们带来的那几个大家伙和工兵排送过来。另外，再多带几桶汽油。” 半天后，一支由卡车组成的小型运输队抵达了要塞外。工兵们从车上卸下了几个奇怪的东西。 几个被切割掉一半的空汽油桶，桶底焊接着厚钢板支架，看起来简陋粗糙。 穆斯塔法在城墙上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亲信嘲讽道：“你们看！那些东方人黔驴技穷了！他们居然想用几个破油桶来攻城？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城墙上的匪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然而他们的笑声很快就将凝固。 李北玄走到一名工兵排长面前，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报告总帅，一切就绪！”工兵排长兴奋的回答，“蓝田书院化学系那帮天才研制的新式猛炸药，威力绝对够劲！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制作了三个五十公斤级的炸药包。” “很好。”李北玄点点头，“计算好抛射角度引信时间，我不想误伤到地牢里的人质。” “放心吧总帅！保证指哪打哪！” 工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将三个巨大的炸药包，分别装进了那三个看似可笑的汽油桶里。然后，他们在汽油桶的底部，填装了计算好份量的发射药。 这正是李北玄根据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蓝田书院复刻出的攻坚利器没良心炮！ 它的原理简单粗暴，就是利用爆炸的推力，将巨大的炸药包抛射出去。 精度虽然不高，但对于城墙这种巨大的固定目标，已经绰绰有余。其巨大的装药量，所能造成的破坏力，远非同口径的火炮可比。 “准备！” “三号抛射器，定装药三号，抛射角度四十五度，目标，城门正上方墙体！” “放！”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一名工兵猛地拉动了击发绳。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汽油桶剧烈的一震，那个巨大的炸药包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的落在了穆斯塔法和他手下目瞪口呆的注视中。 “那……那是什么？”穆斯塔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时间得到答案了。 炸药包上的延时引信，走到了尽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仿佛沙漠之神在怒吼！ 五十公斤猛炸药爆炸的威力是何等恐怖！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城墙上猛然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厚达十米的夯土城墙，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块饼干。整段墙体被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的土石被抛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第1991章 运河计划 穆斯塔法和他身边的亲信，连惨叫声都没来的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冲击波震成了漫天血雾，连同崩塌的城墙一起，被深深的活埋在了废墟之下。 整个沙漠，仿佛都在这剧烈的爆炸中颤抖。 幸存的匪兵们被这神罚般的一幕吓的魂飞魄散，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朝着李北玄的方向拼命磕头，口中胡乱的喊着求饶的话。 李北玄看都没看那些崩溃的匪兵，他收起望远镜，语气平淡的对身边的英格丽德说道：“派人进去，清理残敌，找到周启明他们。记住，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总帅！”英格丽德立正敬礼，随即带领一队玄甲卫，从巨大的豁口处冲入了要塞。 要塞内的抵抗早已土崩瓦解。那些匪兵亲眼目睹了自家帕夏和坚固的城墙是如何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战斗意志。玄甲卫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控制了整座要塞。 很快，在地牢深处，被囚禁的地质勘探队成员和护卫士兵被成功解救。 为首的学者，正是蓝田书院地理系的首席教授周启明。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虽然面容憔悴，但精神矍铄，看到李北玄亲自带人前来营救，激动的热泪盈眶。 “总帅！下官无能，给您添麻烦了！” “周老先生言重了。”李北玄亲自上前为他解开绳索，语气温和的说道，“你们都是我大武的宝贝，受惊了。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安抚好众人后，李北玄的目光重新变的锐利起来。 穆斯塔法虽然死了，但这件事情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地方帕夏，竟敢豢养私兵，劫掠大武商队，甚至绑架大武的官方勘探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对大武王朝赤裸裸的挑衅。 他要借此机会，彻底解决苏伊士的问题。 李北玄没有返回苏伊士城，而是直接登上了停泊在港口的定远号。 他让随军的记者，用最好的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了那座被炸毁的要塞废墟。 一张张清晰的照片，连同穆斯塔法豢养私兵、劫掠商队的供词证据，以及一份由李北玄亲自草拟的照会，被一同送往了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皇宫。 年迈的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四世，正为帝国日益衰落的国势而烦恼。当他看到大武王朝使者递交上来的文件照片时，他的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照片上的景象让他心惊肉跳。那座坚固的沙漠要塞，如同被神灵的巨锤砸过一般，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武器，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 而那份照会上的文字，更是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硬。 李北玄在照会中，措辞严厉的指责奥斯曼帝国地方官员失职，纵容匪患，严重损害了大武王朝的利益，威胁了大武臣民的生命安全。 他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严惩所有与穆斯塔法勾结的奥斯曼官员，并赔偿大武商行勘探队的所有损失。 第二为了保障这条重要商路的长久安全与畅通，避免类似的恶性事件再次发生，大武王朝要求租借苏伊士地峡。 为期九十九年，用于开凿运河，并由大武军队负责运河区的防务。 “欺人太甚！”一名激进的大维齐尔愤怒的咆哮道，“这是对伟大奥斯曼帝国的公然勒索！我们应该立刻集结军队，将这些傲慢的东方人赶下大海！” 然而他的怒吼并没有得到多少附和。 在座的重臣们，看着那张要塞废墟的照片，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很清楚，盘踞在苏伊士港口的那支东方舰队，拥有着他们无法匹敌的力量。 那艘如同钢铁岛屿般的巨舰，以及那种能瞬间摧毁一座要塞的神秘武器，都预示着一旦开战，奥斯曼帝国毫无胜算。 马哈茂德四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帝国已经没有了当年横扫欧亚的雄风。面对咄咄逼人的大武，他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告诉大武的摄政王。”苏丹的声音沙哑无力，“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条约签订的很快。在定远号冰冷的炮口之下，奥斯曼帝国的地方官员和大武代表，正式签署了《苏伊士地峡租借条约》。 消息传回，整个大武商界为之沸腾。 李北玄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条约墨迹未干，一支庞大的工程船队，便在海军的护送下，抵达了苏伊士。 船队上，装载着数十台冒着滚滚黑烟的蒸汽挖掘机。 这些由蓝田书院机械系和楚国工匠合力打造的庞然大物，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程机械。它们挥舞着巨大的钢铁臂膀，每一次落下，都能挖起数吨的沙土，效率是人力的一百倍不止。 运河工程，正式启动！ 开工仪式上，李北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豪情万丈。 数以万计的工人和工程师们，在统一的指挥下，操作着一台台蒸汽挖掘机，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之一。钢铁的轰鸣声，取代了千百年来的驼铃声，响彻了整个西奈半岛。 孙倾城站在他的身边，看着那些如同巨兽般工作的机器，美眸中异彩连连。 “夫君，这就是你所说的，工业的力量吗？” “没错。”李北玄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它能移山填海，能改变世界。这条运河一旦贯通，东西方的航程将缩短数千海里。它将成为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流，为我大武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影响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条运河。 这是大武王朝伸向世界中心的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它将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让东方的龙威，响彻在红海与地中海的每一寸波涛之上。 将运河工程的后续事宜交给专业团队后，李北玄率领着定远号特混舰队，经由地中海，继续向西航行。 第1992章 乡巴佬 下一站是这座海洋的中心，欧洲最繁华的贸易枢纽汉堡。 当定远号那庞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亚得里亚海时，整个汉堡都为之震动。 这座以海洋贸易立国的城市，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钢铁战舰。它就像一头来自远古的巨兽，让那些穿梭于港口的三桅帆船显的如同玩具一般。 舰队并未直接驶入泻湖，而是在外海下锚。 李北玄一行人换上便装，乘坐一艘小型的蒸汽交通艇，驶入了这座闻名遐迩的城市。 正值汉堡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迷幻之中。 狭窄的水道上，装饰华丽的贡多拉小船来来往往，船夫们高声唱着欢快的歌曲。 岸边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尽情的欢笑、舞蹈、饮酒。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葡萄酒和香水的混合气息。 “这里可真热闹。”孙倾城戴着一张绘有金色牡丹的丝绸面具，好奇的打量着四周，“比临安城的灯会还要喧嚣几分。” “这里没有宵禁，人们的欲望也被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李北玄戴着一张简约的纯白面具，只露出深邃的双眼。他牵着赢丽质的手，另一边是孙倾城，索菲亚和英格丽德等人则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赢丽质今天也换上了一身本地贵族女子的长裙，戴着一张银色的蝴蝶面具，面具下的凤目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作为大武的女帝，她很少有这样可以完全放松，融入人群的机会。 “夫君，你看那个面具好奇怪。”赢丽质指着一个摊位上长着长长鸟嘴的瘟疫医生面具说道。 “那是这里的传统面具之一。”李北玄笑着解释道，“走吧，我们去圣马可广场看看，那里是狂欢节最热闹的地方。” 一行人穿过狭窄的巷道古老的石桥，广场上人山人海，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正有剧团在表演滑稽的戏剧，引的人群阵阵喝彩。 就在众人被这热闹的气氛所吸引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的身姿如同月光下的夜莺般优雅，您的眼眸比最璀璨的星辰还要明亮。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共饮一杯？” 一名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的年轻男子，拦在了赢丽质的面前。他戴着一张半遮脸的金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眼神不善的随从。 赢丽质的眉头在面具下微微一蹙，她没有理会对方，只是往李北玄身边靠了靠。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能嗅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傲慢与腐朽气息。 见赢丽质没有回应，那年轻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更加起劲。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圭多法比安尼伯爵。”他微微躬身，试图去牵赢丽质的手，“在这座城市，法比安尼这个姓氏，意味着荣耀与权力。相信我，小姐，做我的朋友，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被他看上，是对方天大的荣幸。 赢丽质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身为大武女帝，何曾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李北玄轻轻将赢丽质拉到自己身后，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伯爵。 “这位阁下，我的妻子对你的邀请不感兴趣。请你让开。” 圭多伯爵这才将目光转向李北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北玄的穿着，虽然料子不错，但款式简单，并非汉堡流行的奢华风格。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的妻子？”圭多伯爵嗤笑一声，“朋友，美丽的珍宝，应该由更有实力的人来守护。看你的样子，是东方来的商人吧？开个价吧，多少金币你才愿意将她让给我一晚？或者，你更喜欢大武的丝绸瓷器？” 他身后的随从们发出一阵低俗的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些远道而来的东方人，不过是些有点钱的乡巴佬，在汉堡这片土地上，权势远比金钱更有用。而法比安尼家族，正是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掌控者之一。 李北玄没有动怒，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淡淡的问道：“如果我不让呢？” “不让？”圭多伯爵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东方来的朋友，我劝你不要做傻事。在这座城市里，每年都会有一些不识时务的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运河里。他们的尸体，会成为泻湖里鱼儿的晚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四名随从已经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广场上喧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冲突。在狂欢节的掩护下，暴力与罪恶正在悄然上演。 然而圭多伯爵没有看到，在他威胁李北玄的那一刻，他身后不远处的英格丽德和索菲亚，已经悄无声息的拔出了藏在裙摆下的自动手枪，打开了保险。只要李北玄一个眼神，她们就能在三秒钟之内，让这位伯爵和他的随从变成广场上的几具尸体。 李北玄的嘴角，在纯白的面具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拍了拍赢丽质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圭多伯爵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也很讨厌别人威胁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而且，我恰好也知道一种处理垃圾的方法。就是把他们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喂鱼。” 圭多伯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激怒的公牛，脸涨的通红。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最愚蠢的路！”他向后退了一步，对着随从们使了个眼色，“抓住他，打断他的腿！至于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会亲自带她去我的府邸，好好安抚她。” 第1993章 清理垃圾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甚至开始幻想如何享用东方美人时，李北玄却出人意料的笑了。 “伯爵阁下，何必这么粗鲁呢？”李北玄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个玩笑，“或许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既然您如此盛情，不如这样，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一杯，慢慢聊。毕竟，和气才能生财，不是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圭多伯爵有些措手不及。他狐疑的看着李北玄，觉得这个东方商人可能是被自己的权势吓怕了，选择了服软。这种认知让他那可悲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哦？你现在想通了？”圭多伯爵傲慢的扬起下巴，“算你识相。不过，现在才想通，已经晚了。你的女人，我今晚要定了。至于你，如果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或许我能让你完整的离开汉堡。” “当然，当然。”李北玄连连点头，一副商人趋炎附势的模样，“我这里正好有一瓶来自东方的佳酿，不如就请伯爵阁下品鉴一番，算是我的赔罪。” 说着，他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酒瓶，递给了圭多。 圭多接过酒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从未闻过的清冽酒香扑鼻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满意的点点头，将酒瓶递给身后的一个随从。 “算你懂事。”他挥了挥手，“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在圭多伯爵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喧闹的广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建筑后门。 圭多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伯爵阁下，您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李北玄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少废话！”圭多一改之前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东方人，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这个女人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他话音刚落，那名拿着酒瓶的随从便狞笑着，将酒瓶递向赢丽质。 “美丽的小姐，伯爵大人请您喝酒。” 赢丽质面具下的凤目冷若冰霜，一言不发。 就在那随从的手即将触碰到赢丽质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了他的身前。 是千代。 她一直安静的跟在队伍最后，像个不起眼的侍女，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滚开。”千代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 那随从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挥手就想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女孩。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千代，就看到眼前寒光一闪。 千代不知何时从发髻上抽出了一根看似普通的乌木发簪。她手腕轻抖，发簪的尖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的点在了那名随从的手腕关节处。 “啊！”随从发出一声惨叫，酒瓶脱手而出。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针刺穿，瞬间麻痹，失去了所有力气。 另一名随从见状，怒吼着拔出腰间的短刀，朝千代扑了过来。 千代不退反进，娇小的身躯如同风中摆柳，轻易的避开了对方的劈砍。她手中的发簪化作一道道残影，在另外三名保镖的身上接连点过。 “噗！噗！噗！” 三声闷响，伴随着三声压抑的痛哼。 那三名身材魁梧的保镖，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瞬间瘫软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们身上的要害神经，已经被发簪上淬炼的特制药剂瞬间麻痹。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圭多伯爵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他看着地上三个失去战斗力的手下，又看了看那个手持发簪、眼神冰冷的东方女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踢到了一块怎样的铁板。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颤抖的问道。 李北玄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从他手中拿过那瓶青瓷酒，轻轻晃了晃。 “蓝田书院化学系研制的新一代神经迷药，无色无味，三秒见效。可惜，你没机会尝尝了。”李北玄将酒瓶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那张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脸。 “现在，我们来谈谈吧，伯爵阁下。”李北玄的语气很温和，但听在圭多的耳朵里，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可怕，“你刚才说，你是法比安尼家族的人？专门……绑架外地来的美女？” “不……不是的！这是一个误会！一个天大的误会！”圭多惊恐的尖叫起来，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 英格丽德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牢牢的钉在地上。冰冷的枪口，顶住了他的额头。 “我再问一遍。”李北玄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把绑来的女人，都卖到哪里去了？” 死亡的恐惧彻底摧毁了圭多的心理防线，涕泪横流地将一切都招了出来。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伯爵，只是法比安尼家族的一个旁系成员。 这个家族表面上是汉堡的大商人，暗地里却是掌控着城中诸多黑色产业的黑手党。 而圭多的工作，就是利用狂欢节作掩护，专门物色那些落单或没有背景的外地富商美女。 将他们绑架后，男的勒索钱财，女的则通过秘密渠道，贩卖到欧洲各地的地下黑市，成为贵族们的玩物。 “饶命……大人饶命啊！”圭多拼命的磕着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个小角色！求求您放过我吧！” 李北玄听完他的供述，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口买卖。 “你们的黑市，在哪里？”李北玄冷冷的问道。 “在……在圣匝加利亚教堂下面的地下水道里。”圭多不敢有丝毫隐瞒，“今晚……今晚就有一场拍卖会，只有收到邀请函的贵宾才能进入。” “很好。”李北玄点点头，对英格丽德说道，“把他带走，让他带我们去。另外，通知舰队，让陆战队一个排换上便装，带上武器，分批入城，到指定地点待命。” “是，总帅！”英格丽德干脆的回答。 第1994章 禽兽 李北玄转向赢丽质和孙倾城，柔声说道：“丽质，倾城，你们和索菲亚她们先回船上，这里太肮脏，不适合你们。” 赢丽质面具下的凤目满是寒光，她是大武的女帝，治下绝不容许这种罪恶。但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夫君，你要小心。” “放心。”李北玄微微一笑，“我只是去清理一些垃圾。” 夜色渐深，狂欢节的喧嚣依旧。 在圭多的引领下，李北玄和千代来到圣匝加利亚教堂附近一个隐蔽的码头。圭多哆哆嗦嗦的拿出一枚刻有法比安尼家族纹章的银币，交给了一名守在贡多拉旁的船夫。 船夫验过银币，默不作声的掀开船舱的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贡多拉在狭窄的水道中穿行，最终拐进了一个漆黑的洞口。这里是汉堡庞大而古老的地下水道系统，空气中满是潮湿腐臭的气味。 小船在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码头。几十艘贡多拉停靠在这里，一些穿着华服、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正从船上下来，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向洞窟深处的一扇厚重石门。 李北玄和千代也下了船。圭多此刻已经面无人色，在英格丽德无声的威胁下，他强作镇定，带着李北玄走到了石门前。 门口站着两名巨人般的守卫，他们审视的目光扫过圭多，又落在了李北玄身上。 “圭多，这位是新面孔？”其中一名守卫瓮声瓮气的问道。 “是……是的。”圭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是来自东方的尊贵客人，他对我们今晚的商品很感兴趣，是一位大买家。” 李北玄适时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了那名守卫。守卫掂了掂，金币碰撞发出的悦耳声音让他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欢迎您，尊贵的客人。”守卫的态度立刻变的恭敬起来，侧身让开了道路。 石门之后，是一个更加宽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奢华的拍卖场，四周点着明亮的瓦斯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上百名戴着各式面具的贵宾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低声交谈着，等待着拍卖会的开始。 李北玄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些人衣冠楚楚，举止优雅，却隐藏着禽兽般的心。 很快，一名穿着燕尾服的拍卖师走上了前方的舞台。 “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今晚的盛宴！”拍卖师用一种充满煽动性的语调说道，“法比安尼家族一如既往地为大家准备了最顶级的藏品！现在，让我们请上第一件艺术品！” 随着他的话音，两名壮汉推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铁笼子走上了舞台。 拍卖师一把扯下黑布，露出了笼中的景象。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纱衣，脸上满是惊恐。 “来自北欧的雪国精灵，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还未经人事！起拍价，五千金币！” 场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不绝于耳。 李北玄面沉如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捏的发白。千代坐在他的身边，面具下的俏脸同样冰冷，握着发簪的手青筋微露。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是来自不同地区的年轻女孩，她们像牲口一样被展示估价，然后被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们用高价买走。 李北玄强忍着立刻动手的冲动，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好了，先生们！接下来，将是今晚最特别的藏品！”拍卖师的声音变的更加高亢，“她们是来自神秘东方的黑发明珠！众所周知，来自大武的女人是何等稀有珍贵！她们的皮肤如丝绸般光滑，性格温顺，是最好的床伴奴仆！” 两个更大的铁笼被推了上来。 当黑布被扯下的那一刻，李北玄的瞳孔猛然收缩，一股滔天的杀气再也无法抑制的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笼子里关着的，是五名年轻的女孩。她们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泪痕。 但那熟悉的黑色头发和黄色皮肤，以及那绝望眼神中残存的一丝倔强，都清晰的表明了她们的身份。 她们是大武人！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孩，似乎认出了李北玄身上那与众不同的东方气质，她的眼中爆发出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带着哭腔的汉语低声喊道：“救救我们……”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场的许多人都听到了。 一名坐在前排的贵族嘲笑道：“哦？她们还会说那种奇怪的东方语言？真有趣，买回去可以当成会说话的宠物。”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那笑声无比刺耳，像一根根毒针，扎进了李北玄的心里。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摘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了那张冷峻的如同万年玄冰的脸。 “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拍卖场，那彻骨的寒意，让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拍卖师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是谁？卫兵！把这个捣乱的家伙给我扔进运河里！”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李北玄已经动了。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拍卖师的额头上爆出一团血花，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拍卖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混乱！ “杀人啦！” “快跑！” 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想要冲向出口。 然而厚重的石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几道身影堵住。 英格丽德和几名玄甲卫战士，手持冲锋枪，冷冷的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贵人。 “总帅有令。”英格丽德冰冷的声音响起，“今晚，这里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走。” 听到总帅这个称呼，瘫软在角落里的圭多，眼中瞬间满是无边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东方商人，而是一头来自东方的过江猛龙！ 第1995章 蒸汽冲锋舟 场内的黑手党打手们反应了过来，他们纷纷从衣服下抽出短刀手枪，朝着李北玄和门口的英格丽德等人冲去。 “保护贵宾！干掉他们！” 此刻的李北玄看着那些冲来的人渣，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却见他没有再开枪，而是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鸡蛋大小的金属圆柱体。 随即拔掉保险销，随手将它们扔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然后对铁笼中的女孩们大吼一声：“趴下！” 那些女孩虽然惊恐，但出于对同胞的本能信任立刻下意识的抱头蹲下。 下一秒那几枚金属圆柱体轰然爆开！ 一片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地下洞窟！ “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全场。所有暴露在强光下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打手，都感觉双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剧痛无比，泪流不止，瞬间失去了所有视觉。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茫茫。 紧接着，瓦斯灯被闪光弹的冲击波震碎，整个拍卖场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光明与黑暗的急剧转换，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们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哭喊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然而对于李北玄和他的亲卫队来说，黑暗，却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李北玄、千代、英格丽德以及所有的玄甲卫战士，都在瞬间戴上了一副造型奇特的眼镜。 这是蓝田书院物理系光学专业的早期微光夜视仪。 通过微弱的光线增强，在他们眼中，黑暗的洞窟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绿色，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影都清晰可见，无所遁形。 “开始清扫。”李北玄通过喉部的微型通讯器，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和手枪，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闷响。 门口的英格丽德和玄甲卫战士们，冷静的进行着短点射。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的钻进一名试图反抗或逃跑的黑手党打手的头颅或心脏。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暴徒，在黑暗中甚至没看清敌人是谁，就一头栽倒在地，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千代的身影则如同真正的鬼魅，在黑暗中无声的穿梭。 手中的发簪，每一次挥出，都精准的划开一名敌人的喉咙。她的动作优雅致命，像是在跳一曲死亡的舞蹈。 李北玄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贵族，他提着枪，一步步走向舞台。 两名负责看守铁笼的壮汉，正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的翻滚。李北玄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对着他们的脑袋一人补了一枪，彻底结束了他们的罪恶。 他走到关押着大武女孩的铁笼前，用手枪打断了上面的锁头，拉开了笼门。 “别怕，没事了。”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我是大武摄政王李北玄，我来救你们回家。” 笼中的女孩们愣住了，她们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兵天降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混乱的景象，一时间还无法从巨大的惊恐震撼中回过神来。 那名年纪最长的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挣扎着爬出铁笼，对着李北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王爷……真的是您……呜呜呜……我们还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起来，都起来。”李北玄将她扶起，“你们都是大武的子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放心，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拍卖场一侧的墙壁突然无声的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通道。一名身材肥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极为考究的中年男人，在四名精锐保镖的护卫下，惊慌失措的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他就是法比安尼家族的现任族长，这座地下王国的真正主人，安东尼奥法比安尼。 他看了一眼场内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冲向了通道尽头的一个小型私人码头。那里，正停靠着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蒸汽快艇。 “快！快开船！离开这个鬼地方！”安东尼奥尖叫着跳上快艇。 他的保镖们也迅速登船，其中一人熟练的发动了引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蒸汽喷涌声，快艇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黑暗的水道。 “总帅，主犯想从密道逃跑！”英格丽德通过通讯器报告道。 “我亲自去追。”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里交给你们，控制住所有人，救出所有被困者，等陆战队来接管。一个买家都不能放过！” “是！” 李北玄转身对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女孩说道：“你们先待在这里，很快就会有我们的士兵来保护你们。” 说完，他身形一闪，也冲进了那条密道。 密道并不长，尽头就是那个私人码头。李北玄赶到时，安东尼奥的快艇已经消失在水道的拐角，只留下一道道在水面上扩散的波纹。 码头上，还停着几艘普通的贡多拉。但在它们旁边，一艘造型奇特的黑色小艇正静静的停泊着。 这艘小艇比贡多拉更宽更短，船身由坚固的合金打造，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船尾装着一台小巧强劲的改良型蒸汽机。这是大武工部船舶司专门为特种作战设计的蒸汽冲锋舟，代号黑鱼，拥有惊人的速度机动性。 李北玄一跃登船，熟练的启动了引擎。 “轰！” 一声低沉的咆哮，冲锋舟尾部的螺旋桨高速转动起来，搅起巨大的水花。 李北玄猛地一推操纵杆，黑鱼号如同一头苏醒的猛兽，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咆哮着冲进了狭窄的地下水道！ 汉堡的水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安东尼奥自以为对这里了如指掌，一定能甩掉追兵。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快艇的轰鸣声在封闭的水道里形成了巨大的回响，为李北玄指明了方向。 第1996章 笑容凝固 “快点！再快点！”安东尼奥惊恐的回头望去，只见黑暗的后方，一个黑色的幽灵正以比他更快的速度穷追不舍，那低沉的引擎咆哮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越来越近。 “轰隆！” 李北玄驾驶着冲锋舟，在一个狭窄的拐角处，直接撞上了一艘正在巡逻的黑手党贡多拉。 木制的贡多拉在钢铁打造的黑鱼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撞的四分五裂。船上的两名打手惨叫着落入冰冷腥臭的河水之中。 李北玄毫不停留，冲锋舟碾过木船的残骸，继续追击。 水道变的越来越宽，他们已经从地下冲到了城市内部的运河。 安东尼奥的快艇像一头受惊的野猪，在运河上横冲直撞。几艘正在夜游的贡多拉躲闪不及，被他掀起的巨浪弄的剧烈摇晃，船上的游客们发出阵阵惊呼。 “撞开他们！给我撞开！”安东尼奥已经彻底疯了，对着舵手大吼。 但李北玄的速度更快。 黑鱼号的船头犁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精准的刺向安东尼奥的快艇。 两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安东尼奥的保镖们反应过来，纷纷掏出手枪，朝着后方猛烈射击。 “砰！砰！砰！” 子弹打在冲锋舟的合金船身上，迸发出一串串火星，却只能留下一片片白点。 李北玄冷静的操纵着冲锋舟，做出一个个精准的蛇形机动，轻易的避开了大部分子弹。他甚至还有余暇抬起手枪，对着快艇上的保镖进行还击。 “噗！” 一名保镖的额头中弹，仰头栽进了运河里。 安东尼奥吓的屁滚尿流，他看到前方是一条极为狭窄的水道，只能容纳一艘小船通过，立刻看到了希望。 “去那里！快！进那条窄巷！”他嘶吼道。 舵手急忙打舵，快艇一头扎进了那条水道。安东尼奥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狞笑，他认为那艘更宽的怪船一定进不来。 然而他低估了李北玄的决心，也低估了黑鱼号的性能。 李北玄看着前方狭窄的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动力推到了极限！ “轰！” 冲锋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攻城的巨兽，狠狠的撞进了狭窄的水道！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冲锋舟两侧的合金船身与水道两旁的古老石墙剧烈摩擦，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坚固的石墙被硬生生刮下了一层石屑，而黑鱼号则凭借着强悍的动力硬是挤了进来！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惊恐的发现，这条水道的尽头，是一堵冰冷的石墙。 这里是一个死胡同！ “完了……” 他的快艇在尽头一个急刹，狼狈的停了下来。而身后，那头钢铁猛兽也缓缓停下，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李北玄熄灭了引擎，从船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踏上了安东尼奥的快艇。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这位瑟瑟发抖的黑手党教父身上。 “法比安尼先生。”李北玄的声音平静的可怕，“现在，我们来算算总账吧。” 安东尼奥身边的三名保镖色厉内荏的举起枪，但他们颤抖的手臂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别……别过来！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李北玄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压力。 “噗！噗！噗！” 三声轻响，三名保镖的眉心几乎同时爆出血花，他们甚至没来的及扣动扳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是千代。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冲锋舟的船头，手中的乌木发簪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寒芒。 安东尼奥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甲板上，一股骚臭味从他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魔鬼……你们是魔鬼……”他语无伦次的哀嚎着。 李北玄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淡漠的问道：“你的老巢在哪里？存放账本货物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的钱！”安东尼奥涕泪横流的哀求。 李北玄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递给千代。 千代拔开瓶塞，走到安东尼奥面前，将瓶口对准了他的鼻子。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飘散出来。 安东尼奥只吸入了一口，眼神便开始变的呆滞、涣散。 “蓝田书院化学系，乙醚和东莨菪碱的混合物，最新一代的审讯药剂。”李北玄淡淡的解释道，“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的老巢在哪里？” “在……在里亚托桥附近，一栋挂着红色百叶窗的三层小楼……”安东尼奥目光空洞，如同木偶般机械的回答着，“保险柜在……在二楼书房的壁炉后面，密码是……” 他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秘密都吐露了出来，包括那些肮脏交易的账本、被囚禁女孩的地点，以及……他们家族最大的秘密。 得到所有想要的信息后，李北玄对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点了点头，手中的发簪轻轻一划。 安东尼奥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熄灭。 “把他和他的手下绑上石头，扔进运河。”李北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恰好也知道一种处理垃圾的方法。” 半小时后，里亚托桥附近，那栋挂着红色百叶窗的小楼。 已经换上便装的玄甲卫陆战队士兵，如同幽灵般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李北玄和英格丽德径直走进了这栋法比安尼家族的核心据点。里面的守卫早已被先行潜入的千代解决。 在二楼的书房，李北玄按照安东尼奥招供的方法，打开了壁炉后的暗格，一个巨大的钢铁保险柜出现在眼前。 输入密码后，沉重的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堆满了金条、珠宝和各国货币，但在最上层，整齐的摆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李北玄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每一笔都代表着一个或数个无辜女孩的悲惨命运。 第1997章 人贩子 而买家的名单中，赫然出现了许多欧洲各国的显赫贵族和富商的名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黑色的铁皮盒子上。 打开盒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信件和几份盖着火漆印章的官方文件。 李北玄拿起其中一封信，迅速的浏览着。 信上的内容，让他眼神中的寒意愈发浓烈。 这些信件，竟然是汉堡现任总督写给法比安尼家族的亲笔信！信中详细的描述了双方如何分赃，总督如何利用职权为法比安尼家族的罪恶行径提供便利，甚至帮助他们打压竞争对手，摆平官方的调查。 “总督……马尔科丹多洛。”李北玄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来最大的垃圾，藏在这里。” “总帅，要不要现在就去总督府？”英格丽德在一旁问道，眼中杀气毕露。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而且，只会让汉堡官方将我们视为入侵者，对我们救出来的同胞反而不利。” 他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既然他是靠着这身官皮作恶，那我就把他这身皮，扒下来，让全汉堡的人都看看，皮下面是何等肮脏的血肉。” 李北玄拿起那些信件文件，对英格丽德说道：“把这些东西，连同账本上那些买家的名单，全部用我们带来的便携式照相机拍下来。然后，联系船上的印刷厂，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证据复印一万份，不，五万份！” “印刷传单？”英格丽德有些疑惑。 “没错。”李北玄的笑容变的意味深长，“明天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我要给全汉堡的市民，送上一份大礼。我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总督大人，在全城百姓的面前，身败名裂，被他所鱼肉的民众，撕成碎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索菲亚联系教廷驻汉堡的大主教，把我拍下的这些证据，也给他送一份。告诉他，大武的舰队就在港外，如果教廷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不介意用舰炮，来洗清这座城市的罪恶。” “是，总帅！”英格丽德立刻明白了李北玄的意图，兴奋的领命而去。 李北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汉堡，眼神深邃如夜。 一场远比枪炮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在黎明时分，席卷这座城市。 次日清晨，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汉堡的市民们从宿醉中醒来，推开窗户，准备迎接最后的狂欢。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今天的城市有些不一样。 成千上万张雪白的纸片，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场大雪，覆盖了圣马可广场的石板，贴满了里亚托桥的栏杆。 漂浮在纵横交错的运河水面，被人从一座座钟楼上抛洒下来，纷纷扬扬，无处不在。 好奇的市民捡起纸片，上面的内容让他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用清晰的图片文字，揭露了一个惊天丑闻。 一张张照片，是总督马尔科丹多洛与黑手党教父安东尼奥法比安尼的秘密信件，信中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狼狈为奸，包庇人口贩卖，瓜分罪恶的赃款。 另一部分，则是从法比安尼家族账本上复印下来的买家名单，上面一个个显赫的名字，都是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贵族富商。 传单的最后，用血红的大字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话：“当你们在狂欢时，你们的总督正在贩卖你们的女儿！当你们在祈祷时，你们的贵族正在亵渎上帝的羔羊！” 这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汉堡城中轰然引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滔天的愤怒！ “哦，上帝！这是真的吗？总督竟然是个人贩子！” “我的邻居，老巴托的女儿上个月失踪了，他们说她是跟情人私奔了……天哪，难道她是被……” “看看这些买家的名字！那个巴尔博男爵，昨天还在教堂里做祷告，他竟然也买过女孩！” “骗子！魔鬼！他们都该下地狱！” 愤怒的情绪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议论，很快就汇聚成成百上千人的怒吼。 人们自发的从家里走出，手里拿着棍棒、厨刀，甚至是捕鱼的铁叉，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愤怒的洪流，朝着总督府涌去。 此刻，总督府内，马尔科丹多洛正惊恐的看着窗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卫兵！卫兵在哪里！把这些贱民都给我赶走！开枪！给我开枪！”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卫队长一脸为难的说道：“总督大人，人太多了，我们的人根本挡不住！而且……而且外面的人里，有我们的亲人！” “废物！”丹多洛一脚踹开卫队长，他想到了自己最后的底牌，“去军营！立刻调动汉堡守备军团！告诉他们，有人叛乱，让他们立刻前来镇压！快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仆人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恐惧。 “总督大人……不好了！港口……港口外面……” 丹多洛冲到面朝港口的露台上，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只见汉堡港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艘庞大的钢铁巨舰。 通体漆黑，舰身线条流畅狰狞，高耸的舰桥如同审判者的眼眸，冷冷的注视着这座城市。最让人恐惧的，是那三联装的巨大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已经缓缓抬起，精准的瞄准了总督府和城内的军营。 那是大武帝国远洋舰队的主力战舰！ 它们就像三头蛰伏的深海巨兽，静静的悬停在那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散发着足以让整座城市窒息的恐怖压力。 与此同时，汉堡守备军团的军营里，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奉命前来的信使刚刚传达完总督的命令，一名军官就将一张传单狠狠的摔在了桌子上。 “镇压？镇压谁？镇压我们的父老乡亲吗？然后继续让这个猪狗不如的总督贩卖我们的姐妹和女儿？” “将军！我们不能听他的！他已经不是我们的总督了，他是个魔鬼！” “没错！我们是汉堡的军队，不是他丹多洛的私人打手！” 第1998章 真是傲慢 士兵们的愤怒被彻底点燃。当军团指挥官看到港外那三艘如同山峦般的东方战舰时，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铛！” 他拔出指挥刀，狠狠的插在地上。 “传我命令！”他对着全军怒吼道，“全体士兵，跟我去总督府！我们不是去镇压人民，我们是去审判罪人！” “审判罪人！”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军营。士兵们打开了军火库，他们不仅没有去镇压市民，反而调转枪口，加入了愤怒的洪流，一同涌向总督府。 当丹多洛看到自己倚仗的军队竟然也成了包围自己的一员时，他彻底崩溃了。 “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总督！我是汉堡的统治者！” 然而他的哀嚎被淹没在民众震天的怒吼声中。 “吊死他！” “用石头砸死他！” 哗变士兵们用撞木撞开了总督府的大门，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仆人卫兵，此刻早已不知所踪。 人们冲进奢华的府邸，将惊慌失措的丹多洛从他情妇的床上拖了出来。他们扒光了他华丽的衣服，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圣马可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有人自发的竖起了一个临时的绞刑架。 “我错了……我忏悔……”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丹多洛哭喊着，哀求着，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民众冰冷的眼神。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船匠，他的孙女就在失踪名单上。他颤抖着走上前，亲手拉动了绞刑架的杠杆。 在全城民众的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督，像一条可怜的虫子，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远处的一座钟楼顶上，李北玄和赢丽质并肩而立，冷冷的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夫君，这一招借刀杀人，比直接用炮轰了他，要解恨的多。”赢丽质凤目中寒光闪烁，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快意。 “让他死在自己鱼肉的百姓手里，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李北玄淡淡的说道，“而且这样一来，汉堡的新政权，只会对我们感恩戴德，不敢有丝毫怨言。” “接下来呢？”赢丽质问道。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买家了。”李北玄的目光扫过城市各处，那些传单上被点名的贵族府邸，此刻同样被愤怒的民众包围，“索菲亚已经将完整的名单证据交给了教廷。我想，为了平息大武的怒火，也为了维护教廷自身的声誉，那位大主教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正如李北玄所料，收到证据的汉堡大主教，在看到港外那三艘沉默的战争巨兽后，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以神的名义，宣布将所有涉案的贵族富商开除教籍，并协助哗变的军队对这些人进行抓捕审判。 一场由一张传单引发的风暴，彻底清洗了汉堡上流社会的污泥。 罪恶被曝光在阳光之下，正义以一种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得到了伸张。 汉堡事件平息后，大武舰队并未在此久留。 在李北玄的指挥下，三艘钢铁巨舰再次扬帆起航，劈波斩浪，向着西方更深处进发。 下一个目的地，是不列颠。 不列颠，这个被海洋环绕的岛国，是蒸汽机轰鸣的工业革命发源地，也是全球贸易金融的中心。 虽然其工业水平在大武帝国面前显的有些落后，但其强大的海军遍布全球的殖民地，依然使其成为西方世界不可忽视的霸主。 数日后，舰队抵达了泰晤士河口。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友好的欢迎，而是严阵以待的不列颠皇家海军。 河口处，数十艘不列颠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武舰队。这些战舰虽然多是木制风帆舰，但其中也不乏几艘最新式的铁甲舰，舰身厚重，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搅动着河水，显的威风凛凛。 “大武舰队，这里是不列颠领海！未经允许，不得入港！”一艘不列颠铁甲舰上，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军官用扩音器大声喊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李北玄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面色平静。他身旁，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和千代都神色凛然，目光锐利的望向前方。 “夫君，这些不列颠人，还真是傲慢。”赢丽质冷哼一声，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们有傲慢的资本，毕竟是这片海域的霸主。”李北玄淡淡一笑，“不过，很快他们就会知道，真正的霸主，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舰桥上的通讯器，对索菲亚说道：“索菲亚，用不列颠语告诉他们，我们是奉大武皇帝之命，前来拜访不列颠国王的友好使团。如果他们执意阻拦，那便是对大武帝国的宣战。” 索菲亚立刻用流利的不列颠语，将李北玄的话传达了过去。 不列颠军官听完，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大武舰队会如此强硬。 “请稍等，我们需要向海军部请示！”不列颠军官回应道。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河面上，气氛紧张的仿佛凝固。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们的请示，他转头对英格丽德说道：“英格丽德，准备好飞鸢，让他们见识一下大武的眼睛。” “是，总帅！”英格丽德兴奋的领命而去。 很快，在镇海号的甲板上，一架造型奇特的双翼飞机被推了出来。它通体由轻质合金打造，机翼上涂着大武帝国的龙纹标志，机身下方挂载着一台小巧的蒸汽发动机。这正是蓝田书院航空系和机械系联合研发的最新型侦察机飞鸢号。 而不列颠军官们看到这架奇怪的大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他们的新式武器？” 就在他们猜测之际，李北玄再次拿起通讯器对不列颠军官说道：“不列颠的朋友们，我将向你们展示大武帝国最新的无线电协同技术。” 随着李北玄的话音落下，不列颠舰队的指挥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报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一名报务员迅速将电报翻译出来，递给了指挥官。 指挥官接过电报，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电报上赫然写着：“不列颠皇家海军泰晤士河口舰队，指挥官为爱德华史密斯上校，旗舰为胜利号铁甲舰，左翼为无畏号，右翼为勇士号……” 第1999章 维持国债 电报上详细列出了不列颠舰队的部署、舰船型号，甚至连指挥官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这……这怎么可能？！”史密斯上校惊呼出声，“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大武舰队距离他们至少有五海里，根本不可能用望远镜看的如此清楚。 就在史密斯上校震惊不已的时候，更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镇海号的甲板上，那架飞鸢号侦察机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蒸汽弹射器上。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一股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飞鸢号在巨大的推力下，瞬间加速，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天哪！它飞起来了！” 不列颠军官和士兵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 飞鸢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不列颠舰队的方向飞去。 史密斯上校立刻命令：“开火！击落它！” 然而当不列颠战舰的火炮刚刚调整好角度，准备射击时，李北玄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传来。 “史密斯上校，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们的飞鸢号，已经将你们舰队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传回了我们的旗舰。包括你们舰船的吃水深度，火炮的口径，甚至连你们甲板上水兵的数量，都一清二楚。” “如果你们执意开火，那么，我们的舰炮，将会在一分钟之内，精准的摧毁你们的旗舰。” 史密斯上校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大武舰队的舰炮射程远超他们的火炮，而且那架会飞的大鸟，更是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港口方向，那里，不列颠的首都伦敦，正沐浴在晨曦之中。 如果大武舰队真的开火，那将是一场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停止射击！收起炮口！”史密斯上校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大武舰队，你们可以入港！” 随着他的命令，不列颠战舰的炮口缓缓垂下，紧张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 “夫君，他们放行了。”孙倾城轻声说道，眼中满是对李北玄的崇拜。 “嗯。”李北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科技的力量，足以让任何傲慢的敌人，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大武舰队在不列颠皇家海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泰晤士河，当三艘庞大的钢铁巨舰出现在伦敦市民面前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很快便见到人们涌上河岸，争相目睹这来自东方帝国的钢铁巨兽。 而大武舰队的到来，无疑给不列颠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然而李北玄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展示武力，更是要从根本上动摇不列颠的霸权。 就这样将舰队停泊在泰晤士河畔，李北玄和赢丽质以大武摄政王和皇帝的身份，接受了不列颠国王的接见。 次日，伦敦金融城。 孙倾城此刻却以大武帝国特使的身份，带着一支由蓝田书院经济系数学系精英组成的团队，以及数不清的黄金，悄然进入了伦敦交易所。 身着一袭素雅的丝绸长裙，乌黑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温婉无害。 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交易所内人头攒动的景象。 “夫君，这里的金融体系，比我们楚国要复杂的多。”孙倾城通过微型通讯器，向远在旗舰上的李北玄汇报，“他们不仅有股票，还有国债，以及各种复杂的金融衍生品。” “倾城，你只需记住一点。”李北玄的声音沉稳：“任何虚假的繁荣，都经不起真金白银的冲击。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狠狠的撕开它。” “是，夫君。”孙倾城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经过一天的细致观察数据分析，孙倾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不列颠的国债价格，已经严重虚高。 “他们的国债，就像一个吹的过大的气球。”孙倾城向李北玄解释道，“为了支撑庞大的殖民地开销军费，不列颠政府发行了大量的国债。而为了维持国债的吸引力，他们人为地压低了利率，并利用各种手段，制造出一种国债永远不会贬值的假象。”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赢丽质在一旁听着，冷冷的说道，“一旦有人开始抛售，整个体系就会崩溃。” “没错。”孙倾城点头，“而且，我发现他们的银行体系，与国债市场深度绑定。一旦国债价格暴跌，银行将面临巨大的亏损，甚至可能引发挤兑。” “很好。”李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倾城，放手去做吧。让这些自以为是的西方银行家们，见识一下大武的财力。” 第二天伦敦交易所。 孙倾城开始行动了。她没有直接抛售国债，而是通过各种复杂的金融工具，开始疯狂的做空不列颠国债。 起初，她的操作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伦敦交易所每天的交易量都极其庞大，孙倾城投入的资金虽然惊人，但对于整个市场来说，也只是沧海一粟。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敏锐的银行家们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奇怪，最近国债市场的卖盘怎么这么多？” “是啊，而且都是一些小额分散的订单，但总量却非常惊人。” “难道有人在偷偷做空？” 消息很快传到了不列颠财政大臣的耳中。 “什么？有人在做空我们的国债？！”财相勃然大怒，“立刻给我查！是谁在捣鬼！” 然而当他得知这些做空订单的来源，竟然是来自大武帝国的特使孙倾城时，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大武帝国……他们想干什么？”财相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立刻召集了不列颠银行的行长和几位资深银行家，商讨对策。 “我们必须护盘！”财相斩钉截铁的说道，“绝不能让国债价格下跌！否则，整个不列颠的金融体系都会受到冲击！” 不列颠银行行长面露难色：“财相大人，对方的资金量非常庞大，而且操作手法极其老练。我们恐怕需要动用国库的资金，才能勉强维持。” “那就动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稳住市场！”财相命令道。 第2000章 图纸被盗 然而他低估了大武帝国的财力，也低估了孙倾城的决心。 孙倾城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源源不断的将黄金转化为做空订单，如同潮水般涌向不列颠国债市场。 第一天不列颠财相动用了数千万英镑的国库资金，才勉强稳住了国债价格。 第二天孙倾城的攻势更加猛烈。国债价格开始出现小幅下跌，引发了市场的恐慌。 一些中小银行开始抛售国债，试图止损。 财相不得不再次动用国库，甚至向一些大型银行借贷，才勉强支撑住局面。 “夫君，他们已经开始动用国库了。”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而且，我发现他们已经开始向私人银行借贷，这说明他们的资金链已经非常紧张。” “很好。”李北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酷，“继续加大攻势。让他们知道，与大武为敌的代价。” 第三天伦敦金融城彻底陷入了混乱。 当交易所开盘的那一刻，孙倾城如同猛虎出闸，将积蓄已久的做空力量，如同山洪般倾泻而出。 “抛售！全部抛售！” “国债价格暴跌了！” “快！快平仓！我们快破产了！” 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无数银行家投资者争相抛售手中的国债，导致国债价格如同自由落体般直线下降。 不列颠财相和银行行长们，眼睁睁的看着国债市场崩盘，却无能为力。 他们的国库已经空虚，私人银行也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抵挡这股来自东方的金融洪流。 “完了……一切都完了……”财相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仅仅三天时间，不列颠的国债市场彻底崩盘，股市也随之暴跌。无数银行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伦敦金融城哀鸿遍野。 “夫君，任务完成。”孙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不列颠的金融体系，已经彻底瘫痪。” “倾城，你做的很好。”李北玄的声音中满是赞赏，“现在，不列颠的国王，应该会更愿意与我们友好的谈谈了。” 他站在旗舰的甲板上，遥望着远处的伦敦城。这座曾经繁华的金融中心，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大武帝国的完胜告终。 而这仅仅只是大武帝国征服西方世界的第一步。 金融崩溃的余波迅速席卷了整个不列颠。 银行倒闭，工厂停工，失业的工人们走上街头，整个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在这种情况下，不列颠国王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傲慢，主动向大武帝国寻求谈判。 然而就在双方的谈判即将开始之际，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旗舰上的平静。 “总帅，出事了！”英格丽德神色凝重的走进指挥室，“停靠在船坞进行例行检修的破浪号护卫舰，昨夜遭到了潜入，一份关于暴风三型蒸汽轮机的部分结构图纸被盗！” 李北玄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 “暴风”三型蒸汽轮机，是蓝田书院机械系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是大武舰队能够拥有超高航速的核心机密。虽然被盗的只是一部分结构图，但对于不列颠这种拥有工业基础的国家来说，足以让他们窥见大武帝国动力技术的冰山一角。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李北玄沉声问道。 “根据船坞的监控录像和现场留下的痕迹，千代判断，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行动极为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英格丽德回答道，“不过，我们抓到了一名负责外围接应的船坞工人。” “带他来见我。”李北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几分钟后，一名瑟瑟发抖的不列颠工人被带到了李北玄面前。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收了钱，帮他们把一个铁盒子运出船坞……”工人惊恐的辩解着。 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对身旁的千代使了个眼色。 千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正是审讯安东尼奥时用过的那种药剂。 “蓝田书院化学系出品，效果你应该知道。”李北玄淡淡的说道。 看到那个玻璃瓶，工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的喊道，“是军情六处的人！是皇室直属的特工！他们给了我一百英镑，让我把东西交给一个在雾都孤儿酒馆等候的接头人！” “军情六处……皇室特工……”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这位不列颠国王，表面上卑躬屈膝，背地里却在搞这些小动作。” “夫君，要不要我带人直接去抄了那个酒馆？”赢丽质凤目含煞，语气冰冷。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直接打上门去，只会让他们销毁证据，死不承认。既然他们喜欢玩间谍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他看向千代，问道：“千代，有把握把图纸拿回来吗？” 千代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信，她轻轻点头：“交给我。” “好。”李北玄沉思片刻，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让不列颠人知道，在大武面前玩弄阴谋，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当晚伦敦东区，一家名为雾都孤儿的酒馆。 这里龙蛇混杂，是水手、小偷和各种底层人士的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李北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不列颠工人服装，脸上粘了些许胡茬，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巧妙的融入其中。 千代则换上了一身灰色的侍女服，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两人走进酒馆，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李北玄的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整个酒馆，实则将每一个人的神态和动作都尽收眼底。 没有急于寻找那个接头人，而是先观察起了环境。 “千代，你看吧台下面。”李北玄的声音压的极低，只有身边的千代能听见。 第2001章 已经结束了 千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吧台下方的木地板上，有一小撮不起眼的烟灰。 那烟灰的颜色比周围常见的烟草灰烬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深褐色。 “这是雪茄的烟灰。”千代立刻做出了判断，“而且是产自新大陆的上等货色。这种雪茄价格昂贵，不是普通酒客能消费的起的。” “没错。”李北玄点了点头，“再看那烟灰旁边的脚印。” 地板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但在那撮烟灰旁边，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印记。 那是一只男士皮鞋的鞋印，鞋底有着独特的菱形花纹。而且鞋跟处有轻微的磨损，说明鞋子的主人习惯用脚后跟发力，这是长期接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目标应该已经来过，并且完成了交接。”李北玄的眼神变的锐利起来，“他很谨慎，没有在酒馆里久留。但他留下了线索。” 他站起身，对千代说道：“我们走，去会会这位不列颠的精英特工。” 两人走出酒馆，融入了伦敦昏暗的街道。 根据那名船坞工人的口供和现场留下的线索，李北玄和千代很快便将范围缩小到了附近的一片贫民窟。 这里的街道狭窄泥泞，两旁的房屋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他选择在这里藏身，倒是很聪明。”李北玄淡淡的说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一位皇室特工会躲在这样的地方。” 最终他们在一栋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小楼的一层是一家同样破旧的酒馆，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千代指着酒馆门口的地面说道。 那里有一个与吧台下几乎一模一样的菱形花纹鞋印。 李北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个酒客趴在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 一个满脸横肉的酒保正在擦拭着酒杯，看到李北玄和千代进来，只是懒洋洋的瞥了一眼。 李北玄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独自喝着闷酒。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但挺拔的背影却暴露了他绝非普通人。 李北玄缓步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千代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李北玄的身后。 “詹姆斯先生，军情六处的行动组长，对吗？”李北玄用流利的不列颠语，平静的说道。 那个名叫詹姆斯的特工身体猛地一僵，握着酒杯的手瞬间收紧。 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你们是什么人？”他沉声问道，右手已经悄悄伸向了腰间。 “拿走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总要付出代价。”李北玄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找死！”詹姆斯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身体如同猎豹般扑向李北玄，锋利的刀尖直刺他的咽喉。 他的动作快、准、狠，是标准的一击必杀。 然而他面对的是李北玄。 就在匕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李北玄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后仰，恰到好处的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没有去格挡詹姆斯的手臂，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詹姆斯发出一声闷哼，匕首应声落地。 手腕被李北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断了。 剧痛让詹姆斯瞬间清醒，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 没有丝毫犹豫，左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砸向李北玄的太阳穴。 李北玄不闪不避，左手抬起，精准的挡住了詹姆斯的拳头。紧接着，他身体前倾，右肩狠狠的撞进了詹姆斯的怀里。 “砰！” 一声闷响，詹姆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中，五脏六腑都就好像移了位，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李北玄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每一招都是最简洁、最致命的军用搏击术。 肘击、膝撞、锁喉……一连串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詹姆斯身上。 詹姆斯虽然也是格斗好手，但在李北玄面前，却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被彻底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砰！” 李北玄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詹姆斯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酒馆里的其他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酒保惊恐的看着李北玄，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李北玄没有理会他，只是对千代说道：“把他带走。” 千代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昏迷的詹姆斯拖了起来。 “图纸在哪里？”李北玄看着惊魂未定的酒保，冷冷的问道。 “在……在楼上的房间里……”酒保颤抖着指了指楼梯。 李北玄迈步走上楼梯，很快便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那个装着图纸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后，才转身下楼。 当他和千代拖着詹姆斯走出酒馆时，整个酒馆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阻拦。 李北玄用一桶冷水将詹姆斯泼醒。 詹姆斯浑身湿透，冷的瑟瑟发抖，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李北玄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在李北玄的劝说下，詹姆斯很快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详细交代了军情六处如何策划这次盗窃行动，以及图纸最终的去向。 白金汉宫地下的秘密实验室。 “很好。”李北玄满意的点了点头，“千代，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千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机，将詹姆斯的供词一字不落的录了下来。 次日清晨，当伦敦城还在金融风暴的阴影中挣扎时，李北玄带着千代，以及那份被盗的暴风三型蒸汽轮机图纸，直接来到了白金汉宫。 第2002章 工业基石 不列颠国王和女王正在为金融危机焦头烂额，听到大武摄政王李北玄求见，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不敢怠慢。 毕竟大武舰队的钢铁巨舰还停泊在泰晤士河上，金融市场的崩溃更是让他们元气大伤。 在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李北玄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将那份图纸和詹姆斯的供词摆在了女王面前。 “尊敬的女王陛下。”李北玄的声音平静：“这是贵国军情六处从我大武舰队破浪号护卫舰上盗窃的暴风三型蒸汽轮机图纸。而这份，则是贵国特工詹姆斯先生的亲笔供词，详细记录了整个盗窃过程，以及图纸最终的去向。” 女王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拿起图纸供词，仔细的看了起来。 当她看到詹姆斯亲笔签下的名字，以及供词中详细描述的盗窃细节时，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不可能！”女王试图否认，但她的声音却显的那么苍白无力。 却见李北玄的目光锐利如刀：“女王陛下，事实胜于雄辩，我大武帝国向来以礼待人，但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挑衅。” “贵国在金融市场上的小动作，我们已经给予了足够的教训，现在又试图窃取我大武帝国的核心技术，这已经触及了我大武帝国的底线。” 听见这话的女王沉默了。 如今李北玄手中的证据确凿，根本无法抵赖。 一旦这份丑闻被公之于众，不列颠皇室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摄政王殿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此刻的国王在一旁试图打圆场，但他的声音也显的底气不足。 却见李北玄冷笑一声：“误会？我大武帝国蓝田书院的科学家们，耗费无数心血研发出的技术被贵国特工窃取，这难道也是误会吗？”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大武帝国，向来主张和平共处，但和平绝不是软弱！” 听见这话的女王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她必须做出让步！ 过了好一会女王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摄政王殿下，对于这次不幸的事件，我代表不列颠皇室，向大武帝国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我们承认，这次盗窃行为是贵国特工的个人行为，与皇室无关。” 说到这她抬起头，看着李北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摄政王殿下，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却见李北玄不紧不慢的说道：“很简单，第一归还所有被盗的图纸，并保证今后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赔偿我大武帝国在这次金融战中的所有损失，包括但不限于我方投入的资金、人力以及因此造成的声誉损失。” “开放贵国三个重要的港口，作为我大武帝国商船的自由贸易港，并给予我大武帝国商人最优惠的贸易条件。” 女王的眉头紧锁。归还图纸和赔偿金融损失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开放三个重要港口，这无疑是割让了不列颠的经济主权。 “摄政王殿下，这第三个条件……”国王试图讨价还价。 “国王陛下，请您明白。”李北玄打断了他的话，“我大武帝国舰队，随时可以封锁贵国所有的港口。” “届时，贵国的经济将彻底瘫痪，甚至可能引发全国性的饥荒。相比之下，开放三个港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语气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女王和国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他们知道，李北玄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讨价还价都是徒劳的。 “好。”女王最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我同意摄政王殿下的所有条件。” “明智的选择。”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当天下午，不列颠皇室便发表了声明，承认了盗窃事件，并向大武帝国致歉。 同时不列颠政府宣布，将向大武帝国支付巨额赔款，并开放伦敦、利物浦和朴茨茅斯三个重要港口，作为大武帝国的自由贸易港。 消息一出，整个不列颠哗然。人们震惊于皇室的丑闻，更震惊于大武帝国的强硬。 而远在旗舰上的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英格丽德和阿依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夫君果然厉害。”赢丽质轻声说道，眼中满是骄傲。 “是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不列颠低头。”孙倾城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李北玄站在甲板上，遥望着远处的伦敦城。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帝国，如今已在大武帝国的铁蹄下，颤抖不已。 不列颠的屈服，为大武帝国打开了通往西方世界的大门。 而伴随着巨额赔款的到账和三大港口的开放，一场由大武主导的经济掠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金融危机如同海啸过后的狼藉，让整个不列颠的工业体系陷入了瘫痪。 无数工厂倒闭，资产价格暴跌，曾经高傲的工厂主们。 如今为了偿还银行的债务，不得不忍痛变卖自己的产业。 这对于孙倾城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夫君，这是我整理的不列颠主要工业资产清单。”孙倾城将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李北玄，眼中满是精明：“他们的造船业和钢铁业基础非常雄厚，拥有大量熟练的工人和先进的设备。现在，这些优质资产的价格，已经跌到了不足原来三成的地步。” 李北玄翻看着报告，上面详细罗列了泰晤士河沿岸的各大造船厂。 以及中部地区的钢铁联合企业。这些都是支撑起日不落帝国辉煌的工业基石。 “倾城，你的意思是？”李北玄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买下来！”孙倾城毫不犹豫的说道，“全部买下来！我们不仅要他们的市场，更要他们的工业基础！将他们的技术、工人和生产线，全部变成我们大武帝国的力量！” “好一个釜底抽薪。”赢丽质在一旁听着，凤目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与其我们自己从零开始摸索，不如直接将他们成熟的工业体系整个吞下，这才是最快的发展之道。” 第2003章 蒸蒸日上 “我同意。”李北玄合上报告，沉声道，“倾城，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资金方面不用担心，不列颠的赔款，足够我们买下半个伦敦了。” “另外我会让英格丽德和索菲亚协助你，处理一些当地的法律人事问题。” “是，夫君！”孙倾城嘴角微扬，自信满满。她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准备在这片混乱的经济海洋中，展开一场饕餮盛宴。 很快，一支由孙倾城亲自率领的大武商业代表团便出现在了伦敦。 她们以雷霆之势，开始对不列颠的造船厂和钢铁厂展开了疯狂的收购。 起初，那些濒临破产的工厂主们，对于这些来自东方的神秘买家还抱有一丝警惕。但在孙倾城开出的、远高于市场价的现金面前，所有的警惕犹豫都烟消云散。 “什么？他们愿意用现金全资收购我的船厂？”一位名叫汉密尔顿的船厂主，在听到报价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船厂因为失去了海军订单银行贷款，已经拖欠了工人数月的工资，随时都可能被法院查封。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代表孙倾城出面谈判的索菲亚微笑着说道，“我们不仅会全额收购您的船厂，还会承担所有的债务，并保证所有工人都能继续留在岗位上。” “上帝啊！这简直是……难以置信！”汉密尔顿激动的热泪盈眶，他毫不犹豫的在收购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类似的一幕，在不列颠的各大工业城市不断上演。 孙倾城的策略简单粗暴：用绝对的财力优势，碾压一切。 不计成本地收购，唯一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不列颠的工业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然收购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 一些民族情绪高涨的贵族议员，试图阻止这场来自东方的经济入侵。 他们煽动舆论，指责大武帝国是在趁火打劫，掠夺不列颠的财富。 然而他们的声音在失业工人们的怒吼面前，显的那么微不足道。 “我们只要工作！只要面包！” “是东方人给了我们饭碗！你们这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贵族老爷，除了让我们饿肚子，还会干什么？” 在生存面前，所谓的民族尊严变的一文不值。 更何况，李北玄早已料到会有阻力。 他直接授意英格丽德，动用大武帝国在不列颠的情报网络，将那些带头闹事的贵族议员的黑料，匿名捅给了伦敦的各大报社。 贪污腐败、私生活混乱、与敌国暗通款曲…… 一桩桩丑闻被曝光，让那些所谓的爱国者们名誉扫地，自顾不暇，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就这样在金钱舆论的双重攻势下，孙倾城的收购计划势如破竹。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不列颠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造船厂和百分之七十的钢铁厂，都插上了大武帝国的旗帜。 “夫君，初步整合已经完成。”在旗舰的会议室里，孙倾城向李北玄汇报着战果，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我们现在拥有了不列颠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和最大规模的钢铁产能。” “我已经安排蓝田书院机械系的学生过来，与这里的工程师进行技术交流，相信很快就能将他们的技术完全吸收。” “做的很好。”李北玄赞许的点了点头，“工业是国家的根基。掌握了不列颠的工业，就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接下来，我打算对这些工厂进行改造。”孙倾城继续说道，“引进我们大武的管理模式生产标准，淘汰落后的设备，全面提升生产效率。” “未来这些工厂不仅可以为我们的舰队提供维修补给，甚至可以直接在这里建造我们的新式战舰！” “这个想法很好。”赢丽质补充道，“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资源劳动力，为我们生产，然后将产品销往整个西方世界，这比单纯的商品贸易利润要高的多。” 李北玄看着眼前这些女人们，心中满是自豪。 每一个人，都拥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 “就按你们的想法去做。”李北玄微笑着说道，“大武的未来，需要一个遍布全球的工业网络。而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海外基地。” 窗外泰晤士河上依旧船来船往，但许多船厂的烟囱上，已经飘扬起了大武帝国的龙旗。 这座曾经的工业帝国，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来自东方的巨龙，悄然吞噬。 在不列颠的布局初见成效之后，李北玄并未就此止步。 而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欧洲大陆。 “夫君，这是情报部门最新收集到的关于欧洲大陆的资料。” 此刻的英格丽德将一份厚厚的报告呈上，而且神色还带着一丝凝重：“尤其是中部的普鲁士，他们的军事扩张速度令人担忧。” 随即李北玄接过报告，仔细翻阅起来。 没一会便了解到，普鲁士这个位于欧洲大陆腹地的国家，近年来在一位名叫俾斯麦的宰相领导下国力蒸蒸日上。 而且报告中还详细描述了普鲁士的军事改革，以及其宰相俾斯麦的铁腕政策。 “俾斯麦……” 看到这李北玄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个世界虽然与他前世的历史有所不同，但一些关键的人物事件，似乎总会以某种形式重现。 而且报告中提到，普鲁士正在大肆扩军备战其目标直指统一欧陆。 而最让李北玄在意的是，情报显示普鲁士的兵工厂正在仿制大武帝国的后装枪。 此刻的孙倾城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蹙：“他们竟然能仿制我们的后装枪？虽然我们已经对核心技术进行了加密，但普鲁士的工业基础也不容小觑。” 这时的英格丽德补充道：“报告中说，他们的仿制品质量一般但产量惊人，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后装枪的基本原理，并且能够进行大规模生产，一旦他们解决了质量问题，这将对我们的军事优势构成潜在威胁。” 第2004章 巨大威胁 就在这时李北玄放下报告，大武帝国的军事技术，尤其是后装枪和蒸汽轮机，是他们征服西方世界的最大依仗。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普鲁士走一趟了。” 赢丽质立刻表态，凤目中满是坚毅：“夫君，我与你同去。” 身边的孙倾城也站了出来：“普鲁士的工业发展，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新的启发。” 李北玄点了点头：“英格丽德，你继续留守不列颠处理好这里的事务。索菲亚，阿依拉，你们也随我一同前往。” 很快李北玄等人便前往了普鲁士，眨眼数日后，李北玄一行人抵达了普鲁士的首都柏林。 这座城市与伦敦的繁华不同，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穿制服的士兵。 索菲亚低声说道：“夫君，普鲁士的军事化程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说完目光扫过街头巷尾，发现这里的民众，似乎也都被这种军事氛围所感染。 却不料李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观察着。 如今的普鲁士崛起，绝非偶然。 随即几人便准备住下几日，就这样几人在柏林逗留了几天。 这段时间他们对这个国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如今的俾斯麦推行军国主义政策，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普鲁士的每一个角落。 从孩童到老人，几乎全民皆兵，整个国家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阿依拉走在街上，感受着那种压抑的氛围，轻声说道：“他们似乎太看重战争了。” 身边的李北玄的语气平静：“俾斯麦是个高明的煽动家，他用民族主义将整个国家捆绑在了一起，对于他来说，任何阻碍普鲁士统一欧陆的国家都是敌人！” “而我们大武，显然是最大的那个敌人。”赢丽质凤目微眯，冷声道，“我们的出现，打破了欧陆的平衡，也让他的野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正如赢丽质所言，在俾斯麦的眼中，遥远强大的大武帝国，就像一头盘踞在东方的巨龙，它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欧洲。 大武在不列颠的雷霆手段，更是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清楚普鲁士想要崛起，就必须面对这个强大的对手。 然而大武帝国的实力究竟如何，舰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这些对于俾斯麦来说，都还是未知数。 在没有摸清对手的底细之前，他不会轻易发动全面的进攻。 但他需要试探。 就在李北玄一行人抵达普鲁士的第五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波罗的海传来。 一艘悬挂着大武龙旗的商船，在途经普鲁士领海时遭到了普鲁士海岸炮台的突然炮击。 而且商船受损严重，虽然没有沉没，但船上有数名船员伤亡。 等到消息传回柏林，此时李北玄一行人下榻的酒店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们这是在公然挑衅！” 此刻的孙倾城一掌拍在桌子上，俏脸上满是怒容：“他们竟然敢像一艘商船直接开炮！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而李北玄的眼神冰冷如刀，开口道：“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选择忍气吞声，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们反应激烈，他正好可以借此摸清我们舰队的实力底线。” “夫君，我们该怎么办？”索菲亚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担忧，“直接开战吗？我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而且对普鲁士的军力部署了解还不够深入。” “开战？”李北玄冷笑一声，“俾斯麦想看我们的底牌，那我们就亮给他看。但他想用一艘商船就达到目的，未免也太小看我李北玄了。” 他没有选择抗议，也没有给予对方任何斡旋的余地。对于这种蓄意的军事挑衅，任何言语上的交涉都是软弱的表现。俾斯麦想要试探，那李北玄就给他一场战争。 “千代。”李北玄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以大武帝国摄政王、全军总帅的名义，向普鲁士王国，正式宣战。” “是，总帅。”千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房间里。 宣战的决定，让在场的女人们都感到了些许意外，但随即，她们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夫君，你打算怎么打？”赢丽质问道，作为大武的女帝，她考虑的更多是战略层面，“我们的海军优势巨大，但普ru士是大陆国家，海军的威慑力有限。想要彻底打服他们，必须进行陆战。” “没错。”李北玄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普鲁士北部沿海的一片区域，“我就是要用一场陆战，一场他们引以为傲的陆战，彻底碾碎他们的骄傲。” “可是我们的陆军主力还在本土。”孙倾城提出了担忧，“远征舰队只携带了有限的海军陆战队，兵力上恐怕不占优势。” “兵力从来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因素。”李北玄的眼中满是自信：“战争打的是科技，是后勤，是意志。而这些，我们都远胜于他们。” 大武帝国的宣战布告，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欧洲引爆。 所有人都被这个东方帝国的强硬！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次小小的海上摩擦，会直接引爆一场全面的战争。 而俾斯麦在收到宣战布告的那一刻，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对手的决心。 本想通过一次可控的试探来获取情报，却没想到直接引来了对方的雷霆一击。 但他毕竟是铁血宰相，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眼中也燃起了疯狂的战意。 “既然东方人想要战争，那就给他们战争！”俾斯-麦在普鲁士总参谋部的会议上怒吼道，“让这些狂妄的东方人见识一下，普鲁士陆军的厉害！在陆地上，我们才是无敌的！” 战争机器全面开动。俾斯麦下达了全国总动员令，无数普鲁士士兵从各地集结，开赴北部沿海，准备迎击即将登陆的大武军队。 他们深知大武海军的厉害，因此放弃了在海上决战的愚蠢想法，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海岸防御上。 第2005章 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这样在普鲁士最精锐的工兵部队指挥下，一道坚固的海岸防线被迅速构筑起来。 挖掘了数道深不见底的壕沟，壕沟前后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如同狰狞的钢铁荆棘。 在防线的关键节点上，他们架设了无数的火力点，里面部署着他们日夜赶工仿制出来的机枪。 虽然这些仿制的机枪故障率很高，精度也差，但在密集的阵地中，足以形成一道致命的火力网。 俾斯麦相信，凭借这道固若金汤的防线，足以让任何试图登陆的敌人，在海滩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几天后，大武帝国的远征舰队主力，遮天蔽日般出现在了普鲁士北部的海域上。 看着远处海岸上那道严密的防线，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气氛显的有些凝重。 “总帅，普鲁士人准备得很充分。”舰队指挥官陈庆之指着海图说道，“他们的防线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内陆，火力点交叉配置，几乎没有死角。如果我们强行登陆，恐怕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伤亡？”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属于普鲁士人的。”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赢丽质和孙倾城等人，微笑着说道：“走吧，让我们的女士们，也来见证一下，什么叫做现代化的立体战争。”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普鲁士防线上的士兵们紧张的注视着海面，他们知道，决定国家命运的一战，即将开始。 突然，一阵低沉而尖锐的呼啸声从天际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年轻的普鲁士士兵疑惑的抬起头。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便出现了无数个小黑点。这些黑点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精准的砸向了普鲁士的防线。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整个海岸。 这不是海军舰炮的轰击，而是火箭炮的洗地。 从大武舰队后方的几艘改装货轮上，成百上千枚大口径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死神的镰刀，覆盖了普鲁士的整个前沿阵地。 高爆炸药产生的冲击波，将坚固的工事夷为平地，将密集的铁丝网撕成碎片。无数普鲁士士兵甚至还没来的及看清敌人的样子，就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炸的粉身碎骨。 “我的上帝……”防线后方的普鲁士指挥官，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这根本不是他所理解的战争。 火箭炮的饱和式攻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当炮声停歇时，普鲁士人引以为傲的钢铁防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海面上，无数登陆艇冲向海滩。但从登陆艇上冲下来的，并非血肉之躯的士兵，而是一辆辆外形狰狞的钢铁怪兽。 “坦克！” 那些被称为坦克的钢铁巨兽，在普鲁士士兵惊恐的注视下，缓缓爬上了滩头。 履带碾压在湿润的沙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普鲁士人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在这些怪物面前，显的如此滑稽可笑。 “开火！快开火！拦住那些铁盒子！”一名普鲁士军官躲在残存的掩体后，声嘶力竭的挥舞着指挥刀。 哒哒哒！哒哒哒！ 普鲁士仿制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密集的子弹打在坦克的倾斜装甲上，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却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那些在普鲁士人看来足以撕碎一切冲锋阵型的金属风暴，此刻竟像是顽童手中的弹弓，毫无威胁。 “这不可能！上帝啊，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一名普鲁士机枪手绝望的喊道。他眼睁睁的看着一辆坦克直接撞向了他们布置的铁丝网。 那些足以让步兵寸步难行、让战马哀鸣倒地的钢铁荆棘，在坦克的履带下，脆弱的如同枯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崩断声，层层叠叠的铁丝网被轻易卷入履带，随后被碾成了一地废铁。 普鲁士人挖掘的深沟高垒，原本是为了阻挡大规模步兵冲锋骑兵突袭而设计的。 在他们的战争逻辑里，只要有这些壕沟铁丝网在，任何敌人都只能在阵地前堆满尸体。 “他们以为这样能阻挡大武的进攻，就像阻挡骑兵一样。”站在旗舰甲板上的李北玄，通过高倍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夫君，这些普鲁士人似乎还没意识到，时代的轮轮已经把他们甩在了身后。”赢丽质站在他身旁，一袭劲装衬托出她英气勃勃的身姿。她看着那些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坦克，凤目中满是赞赏，“蓝田书院那些物理系和机械系的学生果然没让朕失望，这种名为坦克的陆战之王，简直是壕沟战的克星。” “是啊，为了研发这些大家伙，书院的化学生们可是没日没夜的实验高能燃料和特种钢材的配比。”孙倾城也感叹道，她虽然更看重商业价值，但此刻也不得不为大武的军工实力感到震撼，“这一辆坦克的造价，抵的上十艘商船，但它在战场上创造的价值，却是无法估量的。” 战场上，一辆大武坦克已经开到了普鲁士的第一道壕沟前。 普鲁士士兵们缩在壕沟底部，手里紧紧攥着仿制的后装枪，等待着敌人跳入壕沟的那一刻进行肉搏。在他们的经验里，任何冲锋者在跨越壕沟时都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然而，坦克并没有停下，也没有士兵跳下来。 那巨大的钢铁身躯微微前倾，长长的炮管直接对准了壕沟内部。 轰！ 一声近距离的炮击，高爆弹在狭窄的壕沟内炸开，瞬间将方圆十几米的普鲁士士兵变成了碎肉。紧接着，坦克那宽大的履带直接跨过了壕沟，如履平的般继续向前推进。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阿依拉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硝烟，轻声呢喃。她虽然见惯了草原上的厮杀，但这种钢铁与火药交织的现代战争，依然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第2006章 死神化身 “这就是总帅常说的代差。”索菲亚在一旁解释道，她的眼中满是狂热，“普鲁士人还在用上个世纪的思维来对抗大武的钢铁洪流，他们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此时，普鲁士的后方指挥部内，俾斯麦正死死的盯着前线传回的战报，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报告！第一道防线全面崩溃！敌人的钢铁战车已经突破了第二道壕沟！” “报告！我们的机枪无法击穿敌人的装甲！士兵们正在溃逃！” 一声声急促的报告，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俾斯麦的心头。他为了统一欧陆，苦心经营多年，打造了这支号称铁血的军队。他以为凭借着仿制的武器和先进的防御理论，足以与大武一较高下。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传令下去，不许退！让炮兵阵地立刻开火！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把那些铁盒子给我炸掉！”俾斯麦愤怒的咆哮着，双眼布满了血丝。 普鲁士隐藏在后方的重炮阵地终于开火了。 一颗颗沉重的炮弹落在坦克周围，激起漫天的泥土。偶尔有一枚炮弹直接命中，虽然不能完全摧毁坦克，但也足以让其瘫痪。 “总帅，敌人的炮火开始反击了。”陈庆之低声提醒道。 “命令空军，起飞。”李北玄淡淡的下达了指令。 在大武远征舰队的后方，几艘平甲板的特种船只上，早已准备就绪的螺旋桨飞机开始滑跑。 这些由蓝田书院研制的初级战机，虽然还很简陋，但在没有任何防空手段的普鲁士人面前，它们就是死神的化身。 嗡嗡嗡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普鲁士士兵们茫然的抬起头，看着那些张开双翼的怪鸟俯冲而下。 “那是什么？鸟吗？” “不，那是大武人的飞机！” 飞机下挂载的小型炸弹精准的投向了普鲁士的炮兵阵地。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爆炸，那些正在怒吼的重炮瞬间哑火。 “夫君，这场仗打完，普鲁士恐怕要倒退五十年。”孙倾城看着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普鲁士阵地，轻声说道。 “我要的不是他们倒退，我要的是他们臣服。”李北玄负手而立，海风吹动他的衣襟，“只有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大武的旗帜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永远飘扬。” 赢丽质侧头看向李北玄，眼中满是柔情与崇拜。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震撼的方式，将世界踩在脚下。 只见李北玄挥了挥手：“传令给陆战队，全线进攻，今晚我要在柏林的王宫里喝茶。” 就这样一声令下，大武帝国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普鲁士最后的防线。 而对于普鲁士士兵汉斯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年来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从小接受最严格的军事训练，被灌输普鲁士陆军天下无敌的信念。 凭借着坚固的工事和手中的步枪，足以保卫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当那种名为坦克的钢铁巨兽，无视着战友们射出的密集弹雨，轻易碾碎了铁丝网。 汉斯感觉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也随之崩塌了。 “射击！射击！瞄准它的缝隙！”一名军官还在徒劳的嘶吼着。 此时的汉斯机械的拉动枪栓，将子弹射向那庞然大物。 自己射出的子弹撞在对方灰绿色的装甲上，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火花，然后无力的弹开，不知飞向了何处。 而那钢铁的表面，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坦克只是径直向前。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汉斯。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他们就像一群拿着木棍的原始人，在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钢铁巨人。 “魔鬼……那是魔鬼的造物！” 此时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瞬间引爆了所有普鲁士士兵心中积压的恐惧。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只见士兵们开始扔掉手中的武器，哭喊着向后方逃窜。 军官们的呵斥也无法阻止这场雪崩式的溃败。 “夫君，他们溃败了。” 不远处的孙倾城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而李北玄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战场：“意料之中，当一个士兵发现他手中最引以为傲的武器，连给敌人挠痒痒都做不到时，他的战斗意志就会瞬间清零。” “俾斯麦以为靠着民族狂热打造一支无敌之师，但他不懂，真正的无敌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的。” 赢丽质微微颔首，补充道：“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整个西方世界的一次工业展示。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武帝国的工厂里，究竟能生产出怎样毁天灭地的武器。这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有说服力。” “没错。”李北玄笑道，“等打完这一仗，倾城你的机械工厂钢铁厂，在欧洲的订单恐怕要接到手软了。” “那妾身可要多谢夫君了。”孙倾城巧笑嫣然，眼波流转。 在她们谈笑风生之间，普鲁士的海岸防线已经彻底失守。大武帝国的陆战队士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迅速向内陆推进。 普鲁士的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 俾斯麦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就像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听着前线传来的兵败如山倒的消息，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将军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心中满是苦涩。 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输的毫无悬念。 他精心策划的试探，换来的是一场亡国之战。 引以为傲的铁血军队，在敌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宰相阁下……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将军颤抖着声音问道。 俾斯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战意，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还能怎么办？”他自嘲的笑了笑，“派人去和大武人接触吧。告诉他们，普鲁士王国，愿意投降。” 第2007章 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这个决定，对于俾斯麦来说，无异于亲手扼杀了自己毕生的理想。但他也清楚，再抵抗下去，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让整个普鲁士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个来自东方的帝国，用一场教科书式的降维打击，彻底打断了普鲁士的脊梁。 俾斯麦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望远镜中倒映着前线惨烈的景象。那些钢铁巨兽如入无人之境，将他苦心经营的防线撕的粉碎。但他还没有彻底绝望，作为铁血宰相，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底牌。 “传令给克虏伯炮兵团！”俾斯麦咬着牙，声音沙哑而疯狂，“把我们所有的钢炮都推上去！不要管什么射程限制，我要看到那些铁盒子被炸成碎片！普鲁士的荣誉，就在这些大炮身上了！” 随着命令下达，隐藏在后方林地和反斜面阵地中的数百门克虏伯大炮揭开了伪装网。 这些通体由精钢铸造的火炮，是普鲁士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每一门炮都代表着西方世界目前最高的冶金技术，也是俾斯麦敢于挑战大武帝国的底气所在。 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密集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砸向正在推进的大武坦克群。 海面上，定远号旗舰的甲板上，李北玄正陪着几位娇妻品茗。 听到远处传来的密集炮声，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茶杯。 “夫君，看来普鲁士人还没死心。”赢丽质放下望远镜，凤目中透着一丝冷意，“这些火炮的口径不小，若是被正面击中，坦克的装甲恐怕也会受损。” “那是克虏伯钢炮。”孙倾城在一旁轻声说道，她对各国的工业产品了如指掌，“虽然比不上我们蓝田书院出的特种钢，但在西方，这已经是顶尖的货色了。俾斯麦这是打算拼命了。” “拼命？”李北玄站起身，走到甲板边缘，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语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在绝对的计算面前，拼命只是徒劳的挣扎。陈庆之，传令给炮兵旅，开始点名。” “是，总帅！”陈庆之立刻领命。 大武帝国的炮兵阵地设在滩头后方。与普鲁士人那种依靠经验和肉眼观察的原始炮击不同，大武的每一门火炮旁，都站着几名身穿蓝田书院制服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手里拿着精密的计算尺和特制的算盘，面前摆放着厚厚的弹道查表。 “目标方位，左舷三十五度，距离八千四百米，风速三级，湿度百分之六十。”一名物理系的学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修正参数已得出，请求开火。” 在每一门火炮的炮身上，都安装着蓝田书院光学系研制的高倍率瞄准镜。这种瞄准镜采用了最先进的镀膜技术，能够清晰的捕捉到数公里外的目标细节。 “预备！放！” 大武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如果说普鲁士人的炮击是覆盖式的乱砸，那么大武的炮击就是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打击。 第一轮试射，炮弹便精准的落在了普鲁士炮兵阵地的中心。紧接着，后续的炮弹就好像长了眼睛一般，每一枚都直奔克虏伯大炮的炮位而去。 轰隆！ 一门正在装填的克虏伯钢炮被直接命中，巨大的爆炸不仅将火炮炸成了零件，还引爆了周围堆放的弹药箱。一时间，普鲁士的炮兵阵地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这怎么可能？”俾斯麦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 他看到大武的炮弹像是有灵性一样，专门往他的炮管上撞。他的炮兵还没来的及进行第二轮齐射，就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火力。 “他们的炮弹为什么这么准？”一名普鲁士将军惊恐的喊道，“难道东方人掌握了某种魔法？” “那不是魔法，那是科学。”李北玄站在甲板上，对着身边的索菲亚和阿依拉解释道，“蓝田书院的物理生们计算出了每一颗炮弹在不同环境下的飞行轨迹。只要输入数据，剩下的就是简单的数学题。普鲁士人还在靠运气打仗，而我们，是在用公式杀人。” “夫君，那些学生娃儿真厉害。”阿依拉感叹道，她虽然不懂什么弹道学，但她能看明白战场上的局势，“普鲁士人的大炮在他们面前，就像是瞎子在打架。”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索菲亚眼中满是崇拜，她看着李北玄的侧脸，心中满是自豪。这个男人，亲手缔造了一个让全世界都颤抖的科学帝国。 战场上，大武的炮火愈发猛烈。 每一声炮响，都代表着一门克虏伯钢炮的毁灭。普鲁士的炮兵们绝望的发现，无论他们如何调整角度，无论他们如何拼命装填，都无法逃脱被点名清除的命运。 那些被俾斯麦寄予厚望的钢炮，在大武帝国的弹道计算面前，脆弱的如同泥塑。 “夫君，你看，普鲁士的炮火停了。”英格丽德指着远方说道。 硝烟渐渐散去，原本密集的普鲁士炮兵阵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数百门克虏伯大炮，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大武帝国的炮兵彻底抹除。 “这就是铁血宰相的底牌吗？”李北玄冷笑一声，“太弱了。” 赢丽质走到李北玄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普鲁士的脊梁骨已经被你打断了。接下来，该是去柏林收尾的时候了。” “不急。”李北玄反手握住妻子的纤手，目光深邃，“我要让整个欧陆都看清楚，试图挑战大武权威的下场。传令下去，全军推进，目标柏林。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大武帝国的军队再次发动了冲锋。这一次，没有了炮火威胁的坦克群更加肆无忌惮。 它们碾过普鲁士士兵的尸体，碾过那些残破的克虏伯钢炮，向着普鲁士的心脏地带隆隆驶去。 第2008章 暴露无遗 而在后方的俾斯麦，看着那漫天卷起的尘土龙旗，终于无力的垂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普鲁士的时代结束了，一个属于大武帝国的全球霸权时代，已经无可争议的降临了。 夜幕降临，柏林城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虽然大武的陆军尚未抵达城下，但白天海岸线传来的噩耗，以及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炮火轰鸣，已经让这座城市陷入了恐慌。 然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在漆黑的夜空中，几艘庞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划过。 它们通体漆黑，在夜色中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下方偶尔亮起的几盏微弱指示灯，才能勉强勾勒出它们巨大的轮廓。 这是大武帝国最新研制的飞艇编队，由蓝田书院航空系和材料系联合攻关的杰作。 它们采用轻质合金骨架和高强度复合材料蒙皮，内部填充着不易燃的氦气，搭载着大功率的静音螺旋桨，使其能够在夜间进行隐蔽的远程突袭。 “夫君，飞艇编队已经抵达柏林上空，正在进行目标识别。”陈庆之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的传到了旗舰的舰桥上。 李北玄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柏林的城市模型。 “告诉他们，不要滥炸平民区。”李北玄沉声命令道，“我们的目标是摧毁普鲁士的战争潜力，而不是制造无谓的杀戮。精准打击，让他们明白，即使在黑夜，大武的眼睛也能看清一切。” “是，总帅！” 柏林皇宫内，威廉一世和俾斯麦正在紧急召开军事会议。他们试图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生机，讨论着如何组织柏林的防御，如何争取体面的投降条件。 突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窗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声音？”威廉一世皱眉问道，他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的声响。 俾斯麦脸色一变，他曾听闻大武帝国拥有能够飞上天空的铁鸟，但从未想过它们会如此迅速的出现在柏林上空。 “陛下，恐怕是大武人的飞行器！”他话音未落。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在皇宫附近炸响，整个宫殿都为之颤抖。 会议室的吊灯剧烈摇晃，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窗外的夜空被火光映亮，浓烟滚滚而起。 “报告！陛下！宰相阁下！”一名卫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皇宫的军械库被炸毁了！统帅部大楼也……也被炸毁了！” 军械库和统帅部的爆炸，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抽醒了普鲁士君臣最后的幻想。威廉一世和俾斯麦呆坐在狼藉的会议室里，一夜未眠。窗外，火光冲天，映照着他们灰败的脸庞。 天色微亮，沉重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滚滚而来的雷霆。大地开始有节奏的颤抖，桌上的茶杯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们来了。”俾斯麦沙哑的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威廉一世踉跄的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在柏林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的钢铁洪流正缓缓逼近。 数以百计的坦克装甲车排成整齐的阵列，炮管昂扬，履带卷起尘土。 它们没有急于进攻，只是不紧不慢的完成了对整个柏林的合围，像一条钢铁巨蟒，将这座普鲁士的都城死死缠住。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柏林城墙上残存的守军，看着城下那些狰狞的钢铁巨兽，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已丧失。他们知道，所谓的城防，在这些怪物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 “夫君，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柏林的包围。”旗舰上，赢丽质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城内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 “意料之中。”李北玄正悠闲的享用着早餐，孙倾城亲手为他剥好了一颗鸡蛋，“昨晚的轰炸，已经摧毁了他们的指挥系统。现在他们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空架子了。” “那我们现在就派人去受降吗？”阿依拉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李北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牛奶，“再等等。我要让城里的那位皇帝陛下，亲自做出选择。是选择普鲁士的荣誉，还是选择他自己的性命。” 皇宫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一名贵族大臣带着哭腔问道，“大武人的钢铁军队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根本守不住！” “投降吧，陛下！”另一名将军也附和道，“再打下去，整个柏林都会变成一片废墟，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威廉一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住的颤抖。他看向身旁的俾斯麦，希望这位一向强硬的铁血宰相能给他一个主意。 然而，俾斯麦只是沉默的站着，一言不发。他知道，普鲁士已经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任何言语，在城外那支钢铁大军面前，都显的苍白无力。 “俾斯麦！”威廉一世突然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都是你！是你主张挑衅大武帝国！是你把普鲁士带入了深渊！是你毁了这一切！” 在对死亡的极致恐惧面前，这位皇帝陛下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自己曾经最倚重的宰相身上。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大武帝国的怒火，来保住自己的王位性命。 俾斯麦缓缓抬起头，看着状若疯癫的威廉一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的说道：“陛下，如果您认为罢免我，能够换来普鲁士的和平，那么，我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 “没错！就是你！”威廉一世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指着俾斯麦，对周围的大臣们喊道，“是俾斯麦一手策划了这场战争，他才是普鲁士的罪人！来人，剥夺他的一切职务爵位，将他关押起来！” 曾经权倾朝野的铁血宰相，就这样被他效忠的君主，当作了求和的祭品。 很快，一面巨大的白旗在柏林皇宫的顶端缓缓升起。紧接着，城门大开，一名普鲁士使者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战战兢兢的走出城门，朝着大武的军阵走来。 第2009章 柏林，无忧宫 “总帅，普鲁士人投降了。”陈庆之前来报告，“他们的皇帝威廉一世，为了保命，已经罢免了宰相俾斯麦，并请求无条件投降。” “呵呵，果然如此。”李北玄轻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君主的懦弱，总是在最后关头暴露无遗。” “夫君，这种人也配称皇帝？”孙倾城不屑的撇了撇嘴，“为了活命，竟然把自己的臣子推出去顶罪，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这在西方世界很常见。”索菲亚在一旁解释道，“他们的君权并非至高无上，关键时刻，牺牲一个权臣来保全自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一个连责任都不敢承担的君主，一个连脊梁都断了的国家，不足为惧。”李北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传令下去，部队入城，接管柏林。告诉威廉一世，让他洗干净脖子，在无忧宫里等着我。” “是！” 随着李北玄一声令下，大武帝国的装甲部队发出一阵轰鸣，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柏林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神情麻木的柏林市民，他们敬畏的看着这些来自东方的钢铁巨兽，以及那些坐在坦克上，神情冷峻的东方士兵。 柏林，无忧宫。 这座辉煌的宫殿，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下。 曾经修剪的一丝不苟的花园草坪上，赫然停放着数辆狰狞的钢铁巨兽，黑洞洞的炮口无声的对着宫殿的正门，履带碾碎了精致的石子路，留下了屈辱的印记。 宫殿内最华丽的镜厅，此刻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长的谈判桌。桌子的一端，李北玄端坐于主位，神情淡然。他的身后，赢丽质、孙倾城、索菲亚、阿依拉、英格丽德和千代分列而坐，她们或身着戎装，或一袭便服，但那份从容自信，却让对面的一众普鲁士贵族将领们如坐针毡。 桌子的另一端，威廉一世面如死灰，他身上的皇帝礼服显的格外宽大，就好像随时都会从他颤抖的身体上滑落。他的身边，是一群垂头丧气的普鲁士大臣，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对面那个年轻的过分的东方男人。 “威廉一世。”李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回荡在空旷的镜厅之中：“朕，大武帝国摄政王，在此代表大武女皇陛下，接受你的投降。” 威廉一世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颓然的点了点头。 李北玄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语气平静的说道：“这是受降条款，你看一下。或者，让你的大臣给你念念。” 一名普鲁士外交官颤抖着双手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的惨白。他用德语，以一种近乎呻吟的语调，将条款的内容念了出来。 “威廉一世及其政府，必须为此次战争负全部责任，并向大武帝国支付战争赔款，共计白银五亿两……” “永久性解散其总参谋部，裁撤百分之九十的常备陆军，陆军总人数不得超过十万人，且仅限于维持国内治安……” “普鲁士帝国不得拥有、研发、制造及购买任何口径超过七十五毫米的火炮、坦克、装甲车、军用飞机、潜艇及重机枪……” “全面开放其国内市场，取消所有针对大武帝国商品的关税壁垒……” “将莱茵河西岸所有领土割让给大武帝国，并承认大武帝国在莱茵河东岸建立永久性军事基地的权力……” 一条条，一款款，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刀的割在普鲁士的血肉之躯上。 每一条都精准的扼住了这个国家的咽喉，不仅剥夺了它的武装，更摧毁了它赖以生存的工业基础。 “不……这不可能！”一名普鲁士将军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涨红了脸咆哮道，“这是要彻底毁灭普鲁士！我们绝不接受！” 李北玄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身旁的阿依拉冷笑一声，用流利的德语反问道：“不接受？你们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当你们的军队用重炮轰击华沙城的时候，可曾想过波兰人的感受？当你们的皇帝叫嚣着要让东方蛮族臣服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那名将军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这是通知，不是商议。”李北玄放下茶杯，声音转冷，“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签或者不签。若是不签，朕不介意让克虏伯工厂的那些工程师们，亲眼看看他们的家园是如何在自己的炮火下化为齑粉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所有普鲁士人的心上。 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说的出，就做的到。 威廉一世的身体抖的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那份文件，仿佛看到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颤巍巍的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那个名字落下的一刻，镜厅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哭泣声。普鲁士的脊梁，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断。 受降仪式结束后，李北玄并没有在柏林久留。 他将后续的接收事宜交给了陈庆之，自己则带着赢丽质等人，前往了莱茵河畔，亲自为大武在欧陆的第一个军事基地选址。 站在莱茵河畔的一处高地上，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李北玄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夫君，普鲁士已经不足为惧，为何你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孙倾城走到他身边，柔声问道。 李北玄指着河对岸广袤的土地，沉声道：“一个普鲁士倒下了，但整个欧陆的威胁并未解除。他们的工业基础还在，他们的民族主义思想已经觉醒。我们用武力打断了他们的脊梁，但无法根除他们心中的仇恨。一旦我们露出疲态，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 赢丽质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夫君说的是。所以，我们不仅要驻军，更要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战争潜力。” “我已下旨，蓝田书院将派遣一支由最顶尖的工程师和学者组成的团队前来欧陆，他们的任务，就是彻底拆解普鲁斯，乃至整个欧陆的军工体系。” 第2010章 真正的朋友 “拆解？”索菲亚有些不解，“夫君，直接摧毁不是更简单吗？” “摧毁太浪费了。”李北玄摇了摇头：“蓝田书院物理系的几个学生，前段时间提交了一份关于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作业的报告，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可以将普鲁士那些庞大的军工厂，按照我们的标准进行拆解、重组，让他们以后只能生产民用产品，比如拖拉机、纺织机、或者……罐头。” “我们要让他们习惯于为大武生产商品，而不是生产武器。” “这真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英格丽德赞叹道，“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工厂，为我们创造财富，他们自然就没有能力心思去想着战争了。” “不仅如此。”李北玄补充道，“化学系那边，关于合成氨染料的研究也取得了突破。这些技术，都可以投入到民用领域。” “我们要用廉价优质的大武商品，彻底冲垮他们的手工业体系，让他们在经济上对我们产生依赖。” “一个在经济上无法独立的国家，就如同被抽去筋骨的人，再也站不起来。” 千代安静的听着，轻声说道：“夫君的意思是，用经济的锁链，代替刀剑的统治。” “正是此理。”李北玄微微一笑，“军事上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只有经济文化的征服，才是长久的。这个莱茵河军事基地，就是我们钉在欧陆心脏的一颗钉子，它既是威慑，也是一个窗口，一个向整个欧陆倾销我们商品文化的窗口。” 在彻底解决了普鲁士的问题，并在莱茵河畔钉下了大武帝国在欧陆的第一颗战略钉子之后，李北玄并未选择返回临安享受胜利的果实。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罗刹帝国。 一列墨绿色的专列，在新建成的西伯利亚铁路上平稳的行驶着。 这列火车由大武最新的柴油机车头牵引，车厢内部装饰的如同移动的宫殿，温暖如春。 明亮的电灯洒下柔和的光，天鹅绒窗帘隔绝了窗外的严寒。 车厢内，李北玄正与赢丽质对坐，研究着一张巨大的罗刹帝国地图。孙倾城和索菲亚则在一旁，为众人冲泡着来自东方的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这片冰原上最后一丝寒意。 “夫君，我们真的要去见那个所谓的妖僧？”赢丽质纤细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圣彼得堡的位置，秀眉微蹙。 “根据情报，这个拉斯普廷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靠着一些不入流的催眠术药物，迷惑了罗刹皇室，这才得以把持朝政。” “与这种人打交道，简直是有辱身份。” 李北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正因为他是个神棍，才好打交道，与聪明人博弈，要处处设防。” “但与蠢货骗子打交道，我们只需要给他想要的东西，就能换来我们需要的利益。” “罗刹帝国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像对付普鲁士那样，用一场战争彻底将其击垮。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夫君是想用经济手段？”孙倾城将一块精致的茶点放到李北玄面前，好奇的问道。 “不错。”李北玄点了点头，“罗刹国地大物博，但工业基础极其薄弱，社会矛盾尖锐。我要的，是他们的资源，是他们的市场，而不是一片被战火摧毁的焦土。” “对付这样的国家，胡萝卜要比大棒好用的多。” 列车缓缓减速，停靠在一个小站台进行补给。 阿依拉和英格丽德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她们刚刚结束对沿途情况的观察。 “夫君，外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阿依拉的脸色有些凝重，“铁路沿线，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农奴。他们住在简陋的地窝子里，眼神麻木，许多人身上都有冻伤。” “刚才停车的时候，我看到几个孩子在翻我们倒掉的煤渣，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没烧尽的煤核取暖。” 英格丽德也补充道：“与这些农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地方贵族。” “就在刚才，一队贵族的马车从旁边经过，他们穿着貂皮大衣，马车上装着成箱的香槟鱼子酱，对路边那些快要冻死的农奴视而不见，甚至还嫌弃他们挡了路，用马鞭抽打他们。”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的有些沉重。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萧瑟的景象。枯黄的白桦林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几个蜷缩在寒风中的身影，像幽灵一样在雪地里跋涉。 “一个国家，若是贵族只知享乐，而百姓却在死亡线上挣扎，那这个国家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千代轻声感慨道，她来自扶桑，对这种阶级固化带来的社会弊病深有体会。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李北玄的眼神变的深邃起来，“一个从根子上已经腐烂的帝国，我们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让它轰然倒塌。或者说，我们可以按照我们的意愿，来重塑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原，缓缓说道：“传令下去，让随行的商队做好准备。我们这次带来的，不仅有枪炮，还有粮食、布匹和药品。我要让这些罗刹人知道，谁能给他们带来温暖食物，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朋友。” 几天后，专列抵达了罗刹帝国的都城圣彼得堡。 这座建立在沼泽之上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丽。 李北玄一行人并没有立刻前往皇宫，而是换上了普通的服装，在几名情报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了圣彼得堡的平民区。 这里的景象，比西伯利亚沿途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狭窄的街道上堆满了积雪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破旧的木屋挤在一起，面黄肌瘦的工人们排着长队，希望能从救济处领到一点点黑面包，而更多的，是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妇女儿童。 “这就是一个帝国的首都？”孙倾城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治下的楚国虽不敢说人人富足，但临安城内绝无此等惨状。 第2011章 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几名哥萨克骑兵的护卫下，蛮横的冲开了人群。 马车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神父长袍的男人，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怀里搂着两名衣着暴露的贵妇，正旁若无人的调笑着。 “那就是拉斯普廷。”情报人员在李北玄耳边低声说道，“他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招摇过市，去参加各种贵族的宴会。” 李北玄的目光落在那妖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到，当拉斯普廷的马车经过时，路边那些饥饿的民众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的神情。 “一个神棍，却能让整个帝国为之疯狂。”索菲亚不屑的说道，“这个国家的病，已经深入骨髓了。” “病了，才需要医生。”李北玄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去看看我们的诊所准备的怎么样了。” 在圣彼得堡最繁华的涅瓦大街上，一家名为东方商行的店铺悄然开业。 这家商行不卖奢侈品，只出售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价格低廉的白面包、厚实耐磨的棉布、以及各种特效药。 开业当天，商行门前便排起了长龙。当圣彼得堡的市民们发现，他们可以用比黑市便宜一半的价格买到能填饱肚子的面包时，所有人都疯狂了。 “上帝啊！这面包又白又软，我只在贵族的餐桌上见过！” “这棉布太厚实了！给我妻子和孩子做一件棉衣，这个冬天就不会再挨冻了！” “这是大武的退烧药？听说效果非常好，快给我来一盒，我的孩子已经烧了两天了！” 人群的喧嚣声，与不远处贵族区传来的悠扬乐曲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北玄站在商行二楼的窗户后，静静的看着楼下疯狂抢购的人群。 “夫君，我们的粮食药品，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能激起涟漪，但对于整个罗刹帝国这片汪洋来说，恐怕是杯水车薪。”赢丽质担忧的说道。 “我不需要拯救所有人。”李北玄的语气平静，“我只需要让一部分人看到希望，让他们知道，除了向虚无的上帝祈祷，他们还有另一种选择。当他们手中的面包，比罗刹皇的承诺更真实的时候，民心向背，自然就会发生变化。” 冬宫的晚宴，极尽奢华之能事。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将整个宴会厅照耀的如同白昼。 乐队演奏着悠扬的华尔兹，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奢靡气息。 然而这份奢华却掩盖不住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李北玄端着一杯红酒，与赢丽质并肩站在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场末日前的狂欢。 “这些人，与城外那些食不果腹的民众，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孙倾城走到两人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国已将亡，他们却还在醉生梦死。” “正是如此，我们才有可乘之机。”李北玄的目光穿过舞池，落在了宴会的主人，那个被一群贵妇簇拥在中央的妖僧拉斯普廷身上。 拉斯普廷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他推开身边的女人，端着酒杯，迈着一种故作神秘的步子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满是诡异。 拉斯普廷的声音沙哑：“来自东方的尊贵客人，欢迎来到圣彼得堡。我听闻你们的商行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少惊喜。” 却见李北玄淡然一笑，语气不卑不亢的开口道：“我们只是带来了一些罗刹人民需要的东西而已，比如面包药品。” 拉斯普廷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 而李北玄的话，无疑是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 之所以能把持朝政，靠的就是贩卖虚无的神迹。 而大武帝国这种直接给予民众物质满足的行为，正在从根本上动摇他的统治基础。 想到这拉斯普廷冷笑一声：“年轻人你很狂妄，在这片土地上，精神的信仰远比物质的满足更重要。” 就在此时，一名神色慌张的哥萨克军官匆匆跑进宴会厅，在拉斯普廷耳边低语了几句。 拉斯普廷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他挥退了军官，重新看向李北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看来，你们的到来，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没关系，任何胆敢挑战上帝权威的人，都将受到神罚。” 说罢，他转身离去，重新回到了那群贵族中间。 “夫君，他刚才说什么？”索菲亚低声问道。 李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说，他派去破坏我们铁路的哥萨克骑兵，失败了。” 早在进入罗刹国境之前，李北玄就预料到会有人从中作梗。 早已命令随行的工兵部队和护卫军，对铁路进行了严密的布防。 那些哥萨克骑兵还没靠近铁轨，就被隐藏在暗处的重机枪迫击炮打的人仰马翻，狼狈逃窜。 “这个神棍，看来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阿依拉轻笑道。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赢丽质看着拉斯普廷的背影，沉声说道，“这种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们必须小心。” 晚宴的高潮，是罗刹皇尼古拉二世携皇后与皇储的出现。尼古拉二世身材不高，神情懦弱，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而他身边的皇后，则显的异常憔悴，她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小皇储，眼神中满是焦虑。 小皇储阿列克谢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虚弱。 患有血友病，任何一点轻微的磕碰都可能导致血流不止，这是整个罗刹皇室最大的心病。 拉斯普廷立刻迎了上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倒出几滴清澈的液体，喂给了小皇储。 “陛下，皇后殿下，请放心。”拉斯普廷用一种咏叹般的语调说道，“这是上帝赐予的圣水，它能抚平皇储殿下的一切伤痛。” 第2012章 虚无缥缈 神奇的是，小皇储喝下那所谓的圣水后，原本痛苦的神情竟然真的缓和了下来，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皇后见状，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情，她抓住拉斯普廷的手，激动的说道：“圣父，感谢您，您真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一家的天使！” 尼古拉二世也连连点头，看向拉斯普廷的眼神满是依赖。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发出赞叹之声，仿佛亲眼见证了神迹的降临。 李北玄端着酒杯，一直隐藏在人群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场拙劣的表演。 他身边的孙倾城，作为楚国皇室的继承人，对医药学也有着相当的了解。 柳眉微蹙，低声对李北玄说道：“夫君，那妖僧给皇储喝的，恐怕不是什么圣水。我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阿司匹林气味，蓝田书院的药典里记载过，这种药物虽然能镇痛，但对血友病患者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因为它会妨碍血液凝固。” “倾城说的没错。”李北玄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这是在饮鸩止渴，用暂时的镇痛效果，来换取皇室的信任，根本不顾皇储的死活。” “这妖僧，心肠也太歹毒了！”阿依拉愤愤不平的说道。 “一个连国家和人民都不在乎的骗子，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孩子的性命。”赢丽质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寒意，“夫君，我们不能让他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了。” 李北玄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侍者的托盘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并没有直接走向罗刹皇，而是站在了一个既能让所有人看到，又不会显的过于突兀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宴会厅每一个人的耳中：“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小皇储患上的，应该是血友病。一种遗传性的凝血功能障碍疾病。” 这句平静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宴会厅的喧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开口的东方男人身上。 罗刹皇室的血友病，是宫廷中最核心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个东方人，是如何一口道破的？ 尼古拉二世和皇后更是脸色大变，震惊的看着李北玄。 拉斯普廷的脸色瞬间变的无比阴沉，他那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李北玄，仿佛要喷出火来。他厉声喝道：“你是谁？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诅咒尊贵的皇储殿下！” 李北玄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这种病症的患者，体内缺少正常的凝血因子，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磕碰，都可能导致血流不止，危及生命。” “而你刚才给他服用的所谓圣水，如果我没猜错，其中含有水杨酸类的镇痛成分。这种东西，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重病情，阻碍血液凝固，无异于慢性毒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皇后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看向拉斯普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一派胡言！”拉斯普廷气急败坏的咆哮道，“你这个东方的异教徒，竟敢质疑上帝的神力！卫兵！把他给我抓起来！” 然而周围的哥萨克卫兵却犹豫着没有上前。李北玄一行人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他刚才那番言之凿凿的话语，都让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是不是胡言，一试便知。”李北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瓶身上用鎏金刻着大武的龙纹徽章。他打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大武蓝田书院医学院研制的特效凝血剂，专门针对血友病患者。”李北玄的声音满是自信，“它能快速补充患者体内缺失的凝血因子，在数分钟内让伤口止血。是真正的科学结晶，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迹。”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尼古拉二世，缓缓说道：“陛下，您是选择相信一个用毒药来欺骗您的神棍，还是选择相信能够真正拯救您孩子的科学？” 尼古拉二世的内心在剧烈的挣扎。一边是长久以来给予他精神慰藉的圣父，另一边是这个神秘莫测、却又似乎掌握着真正解救之法的东方人。 就在这时，皇后怀中的小皇储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显然刚才那所谓的圣水药效已过，副作用开始显现。 “阿列克谢！”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慌了神。 这声尖叫，成为了压垮尼古拉二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再犹豫，对着李北玄急切的喊道：“快！快救救我的儿子！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北玄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玉瓶递给了身旁的索菲亚。索菲亚快步上前，从瓶中倒出几粒米白色的药丸，小心翼翼的喂进了小皇储的口中。 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拉斯普廷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的嵌入了掌心。他死死的盯着那个孩子，心中疯狂的诅咒着，希望这个东方的骗子失败。 然而神迹，这一次真正的降临了。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小皇储嘴角的血迹便停止了渗出，他原本痛苦扭曲的小脸也渐渐舒缓下来，呼吸变的平稳，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 “上帝啊……”皇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儿子的脸颊，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后，喜悦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尼古拉二世更是激动的浑身颤抖，看着李北玄，眼神中满是敬畏。 周围的贵族们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惊叹声。 看向李北玄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拉斯普廷的神迹还需要靠仪式来烘托，那么眼前这个东方人所展现的，则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的奇效。 “神！他也是神！” “不！他比圣父更厉害！他能治愈皇储的顽疾！” 第2013章 深不可测的魔鬼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贵妇甚至已经跪倒在地，对着李北玄的方向划着十字，仿佛在膜拜一个新的神明。 这种毫不掩饰的崇拜，让李北玄身边的赢丽质和孙倾城都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拉斯普廷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耳边传来的赞美之声，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个东方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苦心经营的神棍形象砸的粉碎。 “异端！你们都是异端！”拉斯普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怨毒的瞪了李北玄一眼，然后拨开人群，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愤愤的离开了宴会厅。 冬宫宴会上的神迹对决，让李北玄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 人们不再称呼他为东方的商人，而是敬畏的称他为新晋神父或是东方圣者，认为他是上帝派来取代拉斯普廷的另一位使者。 尼古拉二世更是将他奉为座上宾，赐予了他随时出入冬宫的特权，并恳求他能为皇储提供后续的治疗。 几天后，一场由尤苏波夫亲王举办的私人宴会在其位于涅瓦河畔的宫殿里举行。 作为罗刹帝国最富有的贵族之一，尤苏波夫亲王的宴会向来是圣彼得堡社交圈的风向标。 而这一次，宴会的主角，无疑是这位神秘的东方神父。 李北玄自然也收到了那封用烫金花体字书写的邀请函。 “夫君，这个尤苏波夫亲王，根据情报显示，是拉斯普廷的反对者之一。”赢丽质为李北玄整理着领结，柔声说道，“他这次邀请你，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好奇。” “我知道。”李北玄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一笑，“他是想借我的手，彻底铲除拉斯普廷在宫廷中的影响力。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个妖僧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羞辱一番后，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报复。” “那你可要当心。”孙倾城端来一杯温水，递到李北玄面前，“那种阴沟里的毒蛇，最擅长在背后咬人。我让蓝田书院的学生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李北玄接过水杯，将孙倾城准备的一颗毫不起眼的灰色药丸服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心吧，在绝对的科学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宴会当晚，李北玄携赢丽质一同出席。 他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服，气质沉稳内敛。 赢丽质则选择了一袭典雅的墨绿色长裙，东方女子独有的温婉与身为女皇的威仪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让她在瞬间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当两人并肩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尤苏波夫亲王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然而一个不速之客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拉斯普廷。 他一改那日狼狈的模样，重新换上了那身黑色的神父长袍，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笑容。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几天前在冬宫的耻辱，主动向李北玄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亲爱的东方朋友。”拉斯普廷的声音沙哑：“那晚是我失礼了。我必须承认，你的医术，或者说你的神力，确实令人惊叹，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请允许我敬你一杯。” 他身后的侍者托盘上，放着两杯早已斟满的深红色葡萄酒。 “夫君，小心有诈。”赢丽质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李北玄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向拉斯普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神父客气了。我们都是为陛下分忧，为皇储的健康祈福，本就应该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是。” 他从容的从侍者托盘上端起其中一杯酒，动作优雅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拉斯普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端起另一杯酒，与李北玄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罗刹帝国的未来，也为我们的友谊，干杯。”拉斯普廷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那双阴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北玄。 周围的贵族们也都好奇的看着这一幕，他们想知道，这两位神父的和解，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李北玄微笑着，同样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在他的舌尖一闪而过。 是氰化物。李北玄心中冷笑。 这种剧毒物质，是蓝田书院化学系学生们的入门研究课题之一。 拉斯普廷大概是从某些黑市渠道搞到了这种东西，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自己。 他猜到对方不怀好意，孙倾城给他服下的，正是蓝田书院研制的广谱解毒剂。其中的硫代硫酸钠成分，可以与氰化物发生反应，生成无毒的硫氰酸盐，通过新陈代谢排出体外。这简单的化学知识，在这个时代，却如同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天堑。 拉斯普廷死死的盯着李北玄，等待着他毒发倒地的那一刻。在他看来，如此大剂量的氰化物，足以在几十秒内杀死一头牛，更何况是一个人。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李北玄依旧面带微笑的站在那里，神色如常，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拿起一块小点心品尝起来，仿佛刚才喝下的只是一杯普通的葡萄酒。 神父的酒，味道确实不错。”李北玄放下手中的点心，看着拉斯普廷，语气平静的说道，“不过，似乎后劲有些大，喝完之后，感觉身体暖洋洋的。” 拉斯普廷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这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李北玄喝下了那杯毒酒，为什么他会安然无恙？难道他真的有神力护体？ “你……你……”拉斯普廷指着李北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