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龙图:我在敌国当皇夫摄政王》
第1章 刚来就遇刺
魏国章武三十四年,夏末秋初。
太师府里,暑气将散未散。
一道白光骤闪,迷迷糊糊穿越这个世界的少年睁开眼睛,看到一把锋利小刀迎面刺来!
寒气透骨,凉透七月天。
穿越前叫陈希、穿越后叫杨谦的少年哎哟一声,慌慌张张向后倒退。
因为退的急,后跟踩到一截枯枝,仰面摔倒。
那把刀的主人,一个穿着肮脏粉绸衫的少女推开芭蕉,追着杨谦继续挥刺。
杨谦双手撑着地面向后倒退,狼狈叫苦:“狗日的轮回大使,不是说给我穿越到古代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嘛,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追杀?”
“大胆,竟敢行刺我家公子!”一个雄壮的鸭公嗓声音从旁传来,说话者是个褐衣大汉。
他一步欺近,施展擒拿法抓住少女手腕,喀嚓一声少女腕骨似乎被他扭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汉子完全不会怜香惜玉,一脚将少女踹翻在地。
少女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清澈眸子怒火如剑,直刺杨谦:“杨谦你这狗贼,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杨谦无辜回望,老子初来乍到,怎么就遇到要食肉寝皮的仇人呢?
这是古代爱国忠臣唾骂大奸臣的专用词汇,今日却落在自己头上,简直比窦娥还冤。
刚要问她是什么人、为何刺杀自己,还用食肉寝皮这等经典国骂对付自己,那少女捡起短刀往脖颈抹去。
“哎哟,别让她自尽。”
杨谦伸长了手惊呼。
褐衣大汉一掌拍在她手腕,以超快速度夺走短刀。
杨谦赞了一声:“好身手!”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宽额黑脸,颌下一缕短须,左脸有块寸许长的疤痕。
听到杨谦夸奖,那人拱手道:“公子过奖,属下愧不敢当。”
他见杨谦躺在地上,刚要过去搀扶,一群腰间佩刀的麻衣大汉匆匆忙忙奔进院子。
在一个锦衣汉子带领下,众人连忙鞠躬请罪。
锦衣汉子一脸惶恐:“公子,是我等疏忽大意,让她惊扰到公子,请公子恕罪。”
杨谦尚未弄清自己的身份,但从他们毕恭毕敬的态度不难判断,自己是个颇有权势的官家公子,这些人是他的家丁护院,那个仇恨值拉满的少女必是仇人。
杨谦还没学会当恶少,也不想初来乍到就与人结仇,慢慢起身掸了掸灰尘,低头瞄了瞄衣物。
这套衣服极为华丽,珍贵蜀锦宽袍,腰上系着碧玉带,胸前挂着金麒麟项链。
众人躬身斜眼偷看杨谦,杨谦慷慨挥手:“不用怕,我没受伤,不怪你们。”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护院更怕,众人弯腰幅度更大,声音颤抖:“请公子饶命,请公子饶命!”
杨谦好生纳闷:“你们搞什么鬼,我又没怪罪你们。”
那个褐衣高手缓步向前,对准最近一个护院后脑抬起右手。
杨谦急忙抬手:“住手!你干什么?”
褐衣高手抬头,拧紧眉头望着杨谦:“公子,不是要处死他们么?”
杨谦气往上冲:“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处死他们?你耳朵有问题吗?我刚刚说让他们都起来。”
众人乍惊乍喜盯着杨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神情分明在说:“什么情况?公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帮我们说话?”
更惊的却是那个褐衣高手,大惑不解地盯着杨谦。
第2章 轮回大使的穿越赌约
简单几句话,杨谦已知其详。
这个公子不是好人。
他轻轻挥手:“行啦,我说饶了他们就是饶了他们,你不要胡乱杀人,人命关天岂能乱来?”
众人满脸意外之喜,死死看着杨谦,一时忘记叩谢饶命之恩。
杨谦对他们的表情极为满意,感激轮回大使总算做了一件好事,真让自己穿越成了达官显贵。
他的本名不叫杨谦,而叫陈希,是二十一世纪某所中学的高三学生,今年十九岁,马上就要高考。
刚才他在学校外面偶遇一个卖烧烤的老头子,自称是什么三界轮回大使,可以给人一次穿越到任何时代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痛斥陈希整天沉迷于在网络上发帖抨击古代的王侯将相,把几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和战绩卓着的武庙七十二将贬的一无是处,还恬不知耻吹嘘自己若生在古代,当统兵大将定然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当丞相必定可以肃清朝野政清人和,当皇帝肯定能够成为千古一帝。
轮回大使捏着他的耳朵骂不绝口:“小混蛋,你才读了几年教科书,就敢藐视古代的帝王将相,你算老几?
你这小混蛋平日在学校只会浑浑噩噩混日子,没有一门功课超过九十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超过那些王侯将相的成就?
你整天在网上大言不惭自吹自擂,看的老子血压蹭蹭往上涨,血管都快气爆了。
行吧,老子今天就给你一次穿越古代的机会,看你有几分本事,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陈希以为他是神经病,拼命挣扎,不停骂骂咧咧:“你是不是有病呀?我在网上发帖骂人关你什么事?还给我一次穿越古代的机会,你是不是寻秦记看多了?这个世界就不存在穿越。”
轮回大使冷笑道:“这个世界浩瀚无垠,无奇不有,你怎么知道不能穿越?
你就说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要是老子给你机会穿越到古代,让你在古代度过一生,你不能超过那些帝王将相的成就,你就给我跪在地上,向老子磕一万个响头,再把你在网上发的那些屁话删的干干净净,来不来,赌不赌?”
陈希自然不信,极尽轻佻的斜睨老头:“行吧,你要疯,小爷我就陪你疯一把,赌了。我看你怎么让我穿越,怎么穿?怎么穿?我怎么还没穿越呀?我怎么还在这里呀?”
他的嘚瑟还没结束,嗖的一下就被送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古代大院里,遇到行刺。
这一切玄幻虚假,就像是一场美梦,陈希稀里糊涂成了杨谦。
杨谦很快找到贵公子的感觉,并不严厉的目光扫过所有护卫:“怎么?没听见我的话么?”
众人相互交换一个迷惘眼神,慢慢挺直腰杆,却依旧留下一个较小幅度,偷偷用狐疑目光观察杨谦的微表情。
杨谦知道暂时难以让他们适应自己的变化,说的再多也是无用,转头去看那个少女。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颀长,乌黑秀发用玉簪盘起,脸上涂抹一层锅灰,但水汪汪的小眼睛极有灵性。
“她是什么人?为何刺杀我?”
杨谦指着少女询问褐衣高手。
他看出褐衣高手在府里的地位远在麻衣护院之上。
褐衣高手仿佛听到最不可思议的笑话,惊讶满目:“公子,您在消遣属下吧?您不知道她是谁?”
杨谦暗骂:“老子初来乍到,怎知她是谁?这女的身段窈窕,皮肤白皙,就是胸部平平,没啥看头。”
这话不便乱说,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什么地方?”
众人如遭霹雳,瞠目结舌。
“那个该死的逆子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一声咆哮传自长廊,几将房顶掀翻,院里的花花草草为冲天怒意所感,抖了一下。
那人尚在数十步外,所有护卫跪地相迎。
杨谦循声望去。
曲折回廊之中,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黑色长袍的魁梧老者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远远跟着一群家丁丫鬟。
那老者年近七旬,须发近乎全白,满脸长满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苍老眸子湛湛生光,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战力。
他步履矫健,行走如风,每一步迈出,竟充斥着气吞万里如虎的霸王气势,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在无垠草原上。
杨谦不知他是谁,一眼就被他的枭雄霸气深深折服。
他不清楚那老者与自己有何关系,正犹豫要不要行礼,那老者冲进庭院,一脚狠狠踹在杨谦胸口。
好痛!
杨谦像是被一部全速疾驰的汽车撞上,身体如断线风筝往后掠走,砰的一声撞在坚硬围墙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震晕过去。
晕倒之前,依稀看到那老者走到少女身旁将她扶起,肃然道;“公主,老臣教子无方,冒犯公主...”
第3章 我失忆了
醒来,杨谦躺在一张宽敞舒适豪华的大床上,身下是雕花玉竹席,身上是蚕丝软被。
四周挂着青翠欲滴的轻纱帷幕珠帘。
他胸口微疼,咳了一声,鼻间嗅到一缕甜香。
四个侍女揭开帷幔,喜道:“公子醒了!”
她们穿着整齐素净的青绿襦裙,头上扎着小髻,正是花骨朵的年纪,长相皆有可观之处。
一人长相清雅,睫毛细长,眸子清澈。
一人瓜子脸,樱桃嘴透着喜庆。
一人身材丰腴,胸前风景蔚为可观。
一人肌肤雪白,吹弹可破。
杨谦激动的差点流鼻血:“轮回大使待我不薄,赏赐一堆美女给我,这番穿越可值了。”
一时兽性大发,伸出狗爪抓向那个胸前壮观的侍女。
那侍女巧笑嫣然,往后退出两步,轻嗔:“刚醒就乱来。”
睫毛细长的侍女素面含笑,娇声娇气道:“公子,好点了么?”
杨谦嗯了一声,一眨不眨看着她。
啧啧啧,真了不得,明明是侍女,这张脸可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逊色,笑了笑:“好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
那侍女好似挨了当头一棒,吓得急忙反问:“公子,你没事吧?”
杨谦心想不管踢他的人是谁,这一脚踢的好,踢的妙,踢得呱呱叫。
他刚好可以借此宣称因为这一脚,他忘了前尘往事,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边所有人。
杨谦假模假样敲打脑袋,装出痛苦迷惘:“哎哟,我的头好痛,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侍女们骇然变色,一个侍女犹豫一下,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其余三个侍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过靠近。
杨谦斜眼偷看她们,对自己的演技颇为满意,正要引诱她们说点什么,多套取一点有用的信息,屋外响起脚步声,有很多人走近。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踹开,那个魁梧老人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板着一张威武霸气的老脸,死死瞪着杨谦。
“逆子,你在玩什么把戏?”
杨谦看见此人就心里发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那人见杨谦眼里固然满含畏惧,但是比起往日的骄横跋扈,依稀清澈良善许多,忍不住叱道:“说话呀,哑巴了?”
杨谦猜到此人多半是自己的父亲,且是当朝大官,既要假装忘记前事,演戏就演全套,故作迷惘对望:“老爷爷,你是谁呀?你怎么在我家?我是谁呀?”
那人眸子微微一颤,愣了一下,缓步走近床沿,收起盛气凌人的霸气,沉声道:“你叫老夫什么?”
杨谦知道假装失忆戳中此人的软肋,反正本来就不认识他,这种伪装轻松惬意。
此人看着年近七旬,人生七十古来稀,估计他所剩时日不多,自己是他的儿子,虽不清楚他还有几个儿子,但年近古稀的老父亲绝不至于对失忆的儿子太过狠毒。
“我叫你老爷爷呀,怎么啦?有问题吗?”杨谦轻飘飘说了一句。
满屋震惊,呼吸凝滞。
那人的震撼最为明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不曾回过神来,锐利眸子死死凝视杨谦。
最是酷暑六月天,此时不是六月就是七月,屋里颇为闷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热气更甚,许多人的衣衫被汗水打湿。
那人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在杨谦额头上摸了摸。
沉吟片刻,转身对侍女吩咐:“去请娄寒。”
话音未落,门口有人慢条斯理走了进来,朝老人鞠躬行礼:“太师,娄寒在此候着呢。”
此人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穿着极为素雅的银边黑衫,头戴逍遥巾。
第4章 他是装的吗
太师寒如闪电的锐眸逼视娄寒:“你不是说三郎服了丹药很快就能痊愈吗?为何三郎会不认得老夫?”
娄寒轻声道:“太师,可否让学生再给公子看看脉?”
太师缓步后退,一句话都没说,但可怕的威压令人窒息。
娄寒徐徐走到床边,仔细端详杨谦,翻开眼皮瞧了瞧,再将杨谦右手平放在床头,伸出两根手指搭着寸关尺脉,闭目凝神。
听了许久,绕到大床另一侧,听杨谦左手脉搏。
过了一盏茶时间,娄寒睁开双眼,盯着道:“奇了怪了,三公子脉象正常,并无异样。”
太师紧盯娄寒:“你说没有异样,为何他会不认得老夫?”
娄寒低头思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公子,学生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杨谦故作迷惘:“你想问什么问题?”
娄寒声音平静:“请问公子,你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这是什么地方?”
杨谦装傻摇头。
他原本就一概不知,便是不装傻也说不上来。
娄寒说道:“你还记得哪些事情,可否跟学生说一下?”
杨谦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故作痛苦的抱头大喊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我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再问了。”
娄寒连忙站起,愕然看着杨谦,束手无策。
太师深吸口气,勉强控制怒火,沉声道:“娄寒,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三郎没有伤到脑袋么?为何会丧失记忆,连家人都不认得?”
娄寒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怀疑,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对着太师虔诚磕头,平静道:“请太师恕罪,学生行医以来从未见过这等怪病,一时找不到病因,更不知如何着手医治,罪该万死。”
太师冷酷的目光瞪着娄寒,半晌没有作声。
气氛有些肃穆,所有家丁侍女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惹恼太师。
不知过了多久,太师平复好心境,朝娄寒招了招手,往外走去。
将近门口时,才对屋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竹韵,梅香,你们几个好好照顾公子。”
众人躬身称是。
太师迈出门槛,娄寒紧随其后。
其他家丁侍女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往不同方向离去,只有四个太阳穴高高突起的精壮汉子不远不近尾随太师而行。
二人顺着廊道走到湖心亭中,四个精壮汉子守在亭外。
太师扭头望向杨谦的院子,语带疑虑地问道:“娄寒,你老实告诉我,三郎是不是装的?”
娄寒用手帕擦着额头汗珠,摇头道:“太师,虽说三公子平日里有些调皮捣蛋,此次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毕竟三公子畏您如虎,每次见到您,眼里那惧意特别强烈。
昨日因他强抢昭阳公主进府的事情,您踢了他一脚,力道着实不小,按理来说三公子正在惶恐不安之时,见到您肯定畏惧。
您刚才看到了,他看您的神色眼神完全不同往日,似乎没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学生判断,三公子此次失忆不是假装的,多半是真的。”
太师将视线慢慢收回,顺手抚着梁柱,低头望着碧水,叹道:“老夫昨天确实气昏了头,那一脚劲道不小。
这逆子无法无天,趁老夫出城巡视兵营,冲进皇宫把昭阳公主抢出来,惹得京城物议沸然,陷老夫于不义。
若非大郎二郎中途横死,只剩这一个孽障,老夫真想一掌拍死他。”
他连连唉声叹气,不知不觉老泪纵横。
娄寒递去一块手帕,太师顺手接过,擦拭面颊。
“老夫向来信得过你的医术,此次连你都查不出病因,那可如何是好?”
太师毕竟舐犊情深,前面说的虽然狠辣,此时声音却柔和许多。
娄寒劝慰道:“太师也无需太过担心。虽说学生学识浅薄,一时查不出病因。
但公子脉搏平稳,言语清晰,面相看着比以前更显乖巧厚道,此次失忆或许只是暂时的。过些日子,等公子身上的伤势痊愈,多半就会记起旧事。
若是过了十天半个月,公子的伤势痊愈后,失忆症并未好转,学生去请些杏林同道帮着看看。”
太师苦笑:“举世皆知你娄寒号称医国圣手、华佗再世,当今之世有谁比你的医术更精湛?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还有谁能医治?”
娄寒躬身道:“太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十里之间必有贤士,杏林之中隐世高手不胜枚举。
学生只是适逢其会,碰到几个熟悉的病例,侥幸赢得一点俗世微名,其实微不足道,比学生医术更精的大有人在。
再者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此症学生涉猎不多,或许别人恰恰有所钻研。”
第5章 做权臣难
太师点了点头,忽朝亭外招手:“狂鸣,过来!”
距湖心亭最近的红脸短髯萧狂鸣快步奔进亭中,拱手,鞠躬:“太师,有何吩咐?”
太师定了定神:“昭阳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萧狂鸣半弓着腰,面如寒潭碧水:“属下问过凝碧院的侍女,公主情绪激动,一直嚷着要寻死觅活。
好在她被绸带绑着,死应该死不了,不过她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精神萎靡。”
娄寒神情尴尬,默默转过身去。
太师一脸苦涩,艰难揉搓脑门,颇为自嘲:“老夫一心成为忠贞谋国、万世流芳的忠臣,想在悠悠青史上留下个好名声,这些年来毁我名声的糟糕事一件接一件,委实不胜唏嘘。
前年陛下为了维护老夫,将刘皇后和太子活活勒死,还诛杀国丈、任国侯刘世杰一家老小,弄得流言四起。
老夫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天下百姓都以为老夫权势滔天,逼得陛下杀妻灭子,何其可笑?
刘皇后与太子萧承意勾结任国侯意欲害我一事,老夫让张铨偷偷按下来了,就是不愿大动干戈,更不想与皇室撕破脸皮。
不想陛下如此看重老夫,不惜杀妻灭子、族灭国丈一家,留下千古憾事。
这桩血案便与老夫无关,骂名注定要扣在老夫头上,永生永世洗不掉了。
这两年老夫竭尽全力补救一二,总算慢慢将那桩血案的负面影响渐渐消弭。
谁曾想这个色胆包天的逆子趁我不在京城,冲进皇宫强抢昭阳公主,还奸污公主。
以臣犯主,何等狂悖的大罪,老夫若不严肃惩戒,焉能对得起陛下的盛德?
哎,做人难,做人臣更难,做一个执掌大权的人臣更是难上加难。”
娄寒与萧狂鸣听了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讪讪而笑,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太师背后仿佛长着眼,大笑道:“哈哈,瞧你们这嘴脸,估摸是在腹诽老夫言不由衷,明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权臣,故意惺惺作态,是不是?”
这话可轻可重,二人魂飞天外,连忙跪下:“太师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太师挥了挥手:“起来吧,老夫又不是嗜血好杀的人,你们何必惶恐?”
二人瑟瑟爬起,额头见汗。
太师扶着柱子,坐在石凳上,悠然望着满湖涟漪:“狂鸣,你是当世罕见的江湖高手,天煞神拳臻至登峰造极。
只要不对上荼冷那等所向无敌的沙场悍将,单论江湖大魏国无人是你对手。
即便加上东吴南楚西秦巴蜀以及青奴等国,能在你手里走过百招的江湖高手也为数不多,你的武功老夫向来信得过。
老夫问你一句,有朝一日老夫还政萧家,百年之后你有没有把握维护杨家周全?”
这话宛如炸雷落在湖心亭中,二人半天不敢搭腔。
许久萧狂鸣提起一丝勇气,小声道:“太师,属下是一介武夫,不太懂军国大事,不过从小看过一些戏文,多少知道一些粗浅道理。
古往今来凡是手握权柄的文臣武将,一旦失去权柄后很难保全一家老小,结局都不是特别圆满。”
娄寒斜觑萧狂鸣,似赞赏又似佩服,这种犯忌的话也只有太师心腹才敢说。
太师眼眸深邃如海,默然眺望前方。
斜日偏西,云蒸霞蔚,夕阳铺在水面,折叠起美丽金鳞。
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东边花园里缓步走出,绕过湖边长廊,走近两步。
“启禀太师,三省六部各位大人、十二卫将军、内侍监总管已到议事厅,正在等候太师。”
太师抬起右手,娄寒过去搀着太师。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湖心亭,穿过长廊,从东边环形门进去,绕过一株银杏树,走进议事厅中。
一众文臣武将挺身而起,恭迎太师。
第6章 这是什么朝代
在四名侍女的伺候下,杨谦下床洗漱,走到桌边用膳。
一张小巧的红漆桌上摆着十几碟菜肴,肉干、虾仁、鸡脯肉、清蒸小羊羔等。
屋里依旧闷热,杨谦坐下,一个丫鬟端来冰水放在桌底,两人拿着蒲扇替他扇风。
杨谦从未享受这种帝王规格的待遇,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狗日的轮回大使,总算待我不薄,让我穿越到一个好人家,单是这几个小丫鬟都秀色可餐,找机会定要好好享受享受。”
“公子,您对今天的菜肴是否满意?”
睫毛最长的侍女一边盛汤,一边询问。
杨谦是土包子进城,早已垂涎三尺,不等侍女盛完汤,顺手抄起银筷,夹起肉干就往嘴里胡吃海塞,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旁边侍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就把一碟肉干拉过去,就着碟子吃的干干净净。
“公子!”
睫毛细长的侍女被眼前情景深深震惊,忍不住喊了一句。
杨谦将最后一块肉干吞进嘴里,抬头看着那名侍女:“什么事?”
侍女愣了一下,缓缓摇头道:“没事,公子喜欢就好。”
杨谦推开空碟,又将虾仁碟子拉过来,张口就要大快朵颐,待见那个侍女欲说还休的模样,含含糊糊道:“喏,你们别傻站着呀,一起来吃。”
四个侍女眼睛睁得跟灯笼一样大,愕然看着杨谦,就像看着一头怪物。
“这是什么表情?叫你们一起吃饭,你们怕什么?”杨谦有些不悦。
四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脸上挤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怪笑。
睫毛细长的侍女摇头道:“公子说笑了,奴婢怎敢与公子同桌而食?”
杨谦想起这是尊卑有序的古代,丫鬟确实没有资格入席。
自己初来乍到,连今夕何夕都没问清楚,没必要搞什么特立独行、自由平等,也就随他去了。
干掉肉干虾仁,总算是解决了腹中饥饿的问题,心情舒畅的杨谦从侍女手中接过鲜汤,仰脖子喝干,又用茶水净了口,摸摸肚子,斜靠椅子道:“吃饱喝足,胸口都不疼了。”
睫毛细长的侍女又盛汤过来,杨谦让她放在桌上,和蔼可亲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侍女们清楚他忘记往事,纷纷自报姓名。
睫毛细长的侍女说道:“奴婢叫竹韵,竹子的竹,音韵的韵。”
瓜子脸侍女说道:“奴婢叫梅香,梅花的梅,香气的香。”
皮肤最白的侍女说道:“奴婢叫雪雁,雪花的雪,大雁南归的雁。”
胸前饱满的侍女说道:“奴婢叫秋月,秋天的秋,月亮的月。”
杨谦念了一遍:“竹韵,梅香,雪雁,秋月,嗯,名字不错,很好听。我叫什么名字?真该死,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是不是很可笑?”
侍女们没有感到有何可笑之处。
竹韵瞅了一眼梅香、雪雁、秋月,轻轻抿了抿唇,恭恭敬敬说道:“公子,您姓杨,单名一个谦字,杨柳的杨,谦虚的谦,您是太师府的三公子。”
杨谦寻思:“原来我是太师府的第三个儿子,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杨谦,听起来牛气哄哄的样子。
这个名字古典霸气,比以前那个破名字好听多了,更像是主人公的名字,很好,以后我就叫杨谦,再也不叫那个破名字。”
他心情愉悦,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道:“我爹是当朝太师?”
“正是!”竹韵听到太师两个字,眼中突然放出骄傲的光芒。
“现在是什么朝代?”杨谦顺口问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竹韵等人交换一个眼神,身材丰腴的秋月试探道:“什么是朝代?公子,请恕奴婢学识浅薄,不明白您的意思。”
杨谦用鄙夷神色斜视着她:“朝代都不知道?朝代就是...”
他刚要向众侍女科普朝代的含义,话到嘴边却惊觉自己也是学渣,支支吾吾半天,恼羞成怒拍打桌子:“算了,不跟你们说这个,你就告诉我,我们是在哪个国家?皇帝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几个侍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竹韵连忙回答:“公子,我国乃是大魏,当朝皇帝姓萧。”
杨谦猛地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讶异道:“大魏国?姓萧?真是胡说八道。
我的历史虽然不算太好,好歹看了一些古装电视剧和历史小说,中国上下五千年以魏为国号的政权虽然不少,但没有一个萧姓。”
四个侍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谦,竹韵疑惑道:“公子,啥叫古装电视剧,你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呀?”
杨谦知道刚穿越到这世界,与她们肯定存在语言上的障碍,继续询问:“当今之世除了大魏还有哪些国家?”
竹韵指着梅香笑道:“这事得问梅香妹妹,她最喜欢收揽列国逸闻。”
谁知梅香赌气似的一噘嘴,不情不愿扭过头,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
杨谦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一丝抵触和一丝厌恶,笑呵呵直视着她道:“梅香,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呀?”
众女脸色陡变。
桀骜不驯的梅香触电似的把头转回来,似有不甘却又不情不愿地道歉道:“奴婢不敢,公子误会了。”
噗通一声,跪地磕头谢罪。
她磕头的动作张扬而夸张,一看而知是个刚烈女子。
第7章 昭阳公主
杨谦仔细琢磨梅香的一言一行,总觉得她跟真正的杨谦关系微妙。
二人说疏远好似暧昧,说亲热好似厌恶,杨谦寻思:“莫非真正的杨谦和梅香有奸情?”
轻松气氛转眼变得紧张,杨谦立刻感到她们由心而发的忌惮,猜测以前的杨谦多半不是好货,侍女畏之如虎。
他挥了挥手道:“起来吧,我又没怪你,你何必吓成这样子?以前我很凶吗,你们这样怕我?”
众女没有立即答他的话,但紧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答案。
梅香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杨谦加大音量道:“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叫你起来,还跪着干嘛?”
虽说他从小到大只有挨打挨骂的份,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学着当一个趾高气扬的贵公子不算太难。
梅香瑟瑟缩缩站起身,眼里的暧昧情愫遮掩不了。
杨谦懒得跟她计较,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你跟我说说,除了大魏国,当今还有哪些国家?”
梅香小巧的手轻轻摆弄衣衫,眸子闪烁几下,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说道:“除了大魏,还有东吴、南楚、西秦、巴蜀,北边还有青奴鬼方。”
杨谦听得云里雾里,心想魏国东吴巴蜀凑在一起勉强像是东汉末年三国乱世。
可是三国时期并没有什么南楚西秦,更没有什么青奴鬼方,这青奴又是什么国家?历史课上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历史只有匈奴。
他挠了挠头,胸口突然刺痛,哎哟叫了一声。
竹韵紧张道:“公子,是伤口痛了么?要不要再吃点药?”
杨谦正在记忆的海洋里翻箱倒柜搜索知识点,想要搞清楚哪段历史跟现在相似,饶是脑细胞都快累死,死活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答案,于竹韵的话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杨谦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终只得颓然作罢,不去乱想。
竹韵原想替他抚摸胸口缓解疼痛,可是刚靠近又惊觉的退后两步,那表情别提多滑稽。
杨谦看着好笑,问道:“我想问问你们,以前我到底是什么人,会让你们如此畏惧?你们不要怕,实话实说就行了。”
竹韵等人脸色复转紧张,呼吸急促。
到了这地步,杨谦纵是白痴也大概清楚了此人的性情,估摸着就是高衙内那货色,史书上最为臭名昭着的角色。
他没奈何地叹息一声,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
大门两侧站着六个黑色布衣、头系黑巾的汉子,二十岁出头,眼中炯炯有神,身材健壮挺拔,一看就是身负武功的护卫。
这种在门口站岗的一般是底层家丁,懒得跟他们客套,一步跨出门槛。
走到阳台向外望去,外面是个琳琅满目的花园,种着一些时花异卉和风景树,此时花季已过,仍然有一些鲜花在争奇斗艳。
竹韵吩咐梅香秋月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自己带着雪雁亦步亦趋跟在杨谦身后。
这时候从侧门进来四个衣衫打扮明显略低一级的小丫鬟,帮着二女打扫卫生。
杨谦初步摸清自己的身份背景,昨天的遭遇一幕幕掠上心头,转头问道:“对啦,昨天行刺我的女刺客是谁?按理来说太师府高手如云,怎会让一个不懂武功的少女闯进来呢?”
竹韵雪雁面露苦涩,相互对视一眼,竹韵谨慎反问:“公子连她也忘了?”
杨谦怫然道:“我连自己都忘了,怎会记得她?”
竹韵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公子,她是昭阳公主,前几天您冲进皇宫把她抢了出来,还...”说到此处,一张小脸因为害羞而绯红,有些话终究说不出口。
听话听音,竹韵羞羞答答欲言又止,杨谦却是明白了梗概,怒不可遏大骂起来:“什么?难道杨谦那狗贼把她强奸了?”
这话明显自相矛盾,竹韵雪雁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奇奇怪怪紧盯着杨谦。
雪雁轻声道:“公子,您怎么骂起自己来了?”
第8章 公主死了
杨谦狠狠一拳砸在梁柱上,心中愤慨,恨不得一刀捅死原来的杨谦。
再一想,这事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昭阳公主是皇帝女儿,身份尊贵,住在深宫大院里,杨谦怎么能够冲进皇宫抢人?
皇宫的禁军侍卫为何不阻止呢?
心里有疑,杨谦自然深究:“竹韵,你告诉我。
皇宫有数千禁卫军,我是怎么从皇宫抢走公主的呢?
禁军侍卫不管么?
皇帝没有派人来太师府兴师问罪?”
竹韵抿嘴偷笑:“公子,你确实病得不轻,竟连这些都忘了。
好吧,奴婢好好跟您讲一下当今局势。
不过奴婢学识有限,可能讲的不太清楚,请公子莫怪。
三十多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懦弱无能。
在奸相王朴怂恿下,六个王爷为争夺帝位拥兵混战,引发了残酷的六王之乱。
雒京杀得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沦为阿鼻地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六王杀的人困马疲,奸相王朴突然领兵杀进京城,把六个王爷一网打尽。
又杀光太子及萧姓皇族,擅自僭越称帝,建立了什么大周国。
当时还剩一个小王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逃过一劫。
他年纪尚小,只有十三岁,刚封滕王。
六王之乱爆发时,没人注意他,一个太监把他带出京城。
滕王跟着太监东逃西窜,不知不觉逃到山东道境内。
我家太师恰好担任山东道大都督,麾下拥有数万精兵。
太师巡逻时,无意中救了正被流氓地痞欺负的滕王,三言两语套出他的身份。
我家太师拥护滕王即皇帝位,改元章武,打着为国靖难平叛的旗号出兵讨伐奸相王朴。
我家太师用兵如神,爱民如子,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又有滕王这杆旗,一路势如破竹,不到半年就打到雒京城下。
奸相王朴得国不正,他的大周国建立起就内忧外患不断。
我们雄师围城不到十天,就有大魏旧臣趁夜打开城门,迎接大军进城。
王朴兵败如山倒,仓皇出逃,在葫芦关附近被太师麾下大将追上,王朴死于乱军之中。
我家太师于大魏国有存亡续绝之功,于当今的皇帝陛下更是功不可没。
他能当上皇帝,全赖太师扶持。
要不是我家太师惦记先帝知遇之恩,不愿黄袍加身登顶九五,这皇帝哪轮的到他来当?
好在这皇帝十分知情识趣,半点不敢托大,事事仰赖太师。
魏国军政大权完全握在太师手里,太师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皇帝躲在皇宫不问世事,及时行乐。
我家太师掌控朝廷大权后,励精图治,任贤用能,革除弊政,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大魏国焕然一新,数年之间平定各地叛乱,还慢慢收复因六王之乱而被列国窃取的城池土地。
太师功绩比天还高,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如今的大魏国,寻常百姓只知太师,不知皇帝为何物。
天下兵马都听太师的号令,朝臣十之八九出自太师门下。
十二卫将士唯太师之命是从,皇城皇宫皆在我家太师掌控之中。”
竹韵言语清脆,娓娓说来,逻辑清晰,表达流畅。
杨谦一听之下,顿时怔住了。
合着自己老子乃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超级权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比曹操更嚣张跋扈,难怪以前的杨谦敢进宫抢公主。
就这权柄,别说抢个小公主,就算夜宿龙床亵玩妃嫔怕也易如反掌。
杨谦正在自鸣得意,幽静长廊之中走出一个粗布衣衫的家丁,转了几个弯,绕过花坛来到杨谦面前,弯腰行礼:“公子,太师请您去凝碧院!”
身旁恰好有棵柳树,杨谦顺手摘了一条纤纤柳叶,瞅着家丁心虚道:“太师找我何事?”
那家丁不敢抬头看人,语气极轻:“昭阳公主性子刚烈,撞柱而亡,太师气势汹汹赶了过去,请公子过去,怕是...”
杨谦瞪大眼睛,满脸骇然:“你说什么?昭阳公主死了?就是被杨谦奸污的公主?”
他清楚,昭阳公主若死,此去凝碧院估计要挨揍,后背一寒。
太师老爹下脚有点狠,把人往死里揍。
那家丁虽未抬头,却轻轻咦了一声。
第9章 你做的好事
竹韵雪雁一蹙眉,神情尴尬:“公子,您怎么又骂起自个来了?”
杨谦尴尬咳嗽,眺望远处,声音微颤:“太师是不是在发飙,想揍我?”
那家丁支支吾吾,意思显而易见。
堂堂公主被杨谦从皇宫里掳掠出来,还遭奸污,昨天没有杀掉杨谦,悲愤自尽,一切罪责自然该由杨谦承担。
灵魂穿越的杨谦大为愤慨:“老子初来乍到,一件坏事都没干过。
因为这个破身份先挨公主一脚,后挨太师一脚,妥妥的背锅侠呀。
凭什么那混蛋闯祸,我来遭罪?”
心中万千不愿,却不敢违背太师命令。
此人既是权倾天下的太师,又是自己的父亲,想在这个世界逍遥下去,就要跟他处好关系。
长叹一声,慵懒挥手:“走吧,去凝碧院。”
“是!公子请跟我来。”
那家丁走出长廊,杨谦跟在后面。
竹韵雪雁情知此去不是好事,可她们是贴身侍女,又不得不去。
走过一条青石小径,穿过几座花坛,迎面是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壁画雕龙画凤,笔走龙蛇,极其精美,一派富贵气象。
杨谦边看边叹。
这座府邸豪奢远超大观园,这番穿越须得好好享受一番,不能辜负上天的美意。
沿途一些家丁侍女躲在墙角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杨谦走近,他们就缩回脑袋。
杨谦走远,他们才伸出脑袋。
很快走进一栋环境优雅的庭院。
家丁停在门口,指向里边:“公子,太师在院里等着。”
杨谦临到门口,心跳如拨浪鼓。
老家伙昨天往死里踹他,可谓残暴。
这次死了公主,挨罚肯定更重。
他拉扯衣角,强行压制恐惧,回头看了看竹韵,缓缓走进环形门。
刚进大门,看到身穿黑袍、头戴进贤冠的老太师身板挺直,站在白玉台阶之上,怒目瞪着杨谦。
这表情,杨谦很熟。
以前偷父母零花钱买烟时东窗事发,或晚自习逃出教室打篮球时被班主任逮住,他们就是这表情。
院里没有其他家丁侍女,只有绿萝掩映。
杨谦心中生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场打注定难逃。
本想尝试喊他一声“父亲”,奈何初来乍到,尚未进入角色,那声父亲堵在喉咙口。
太师布满皱纹的额头青筋突起,银白胡须不知因为愤怒还是被风吹拂,微微抖动。
院里空气为太师怒气所染,压抑而闷热,小路两侧的兰花草略显发蔫。
站在门口,杨谦就能感受太师的滔天怒火。
他已做好再挨太师一脚的心理准备。
等了许久,愤怒值拉满的太师并未动手,而是颓然吐出一口浊气,满目萧条:“自己进去看吧,又被你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杨谦低着头,斜眼偷觑太师,如同小偷。
太师厉声大吼:“进去!”
杨谦吓得腿肚子打颤,战战兢兢举步向前。
他不敢靠近太师,害怕太师赏他一脚,故意绕到左边栏杆的缺口,一步一顿走进房间。
一进房,大厅之中躺着一具华服女尸,面孔朝里,身材纤瘦。
杨谦只看一眼,就知道的确是昨天刺杀他的少女公主。
昨天公主脸上蒙着一层锅底灰,杨谦没看清楚她的长相。
此时她一边脸染了血,另一边脸雪白纯净,一看就知是个美人胚子。
厅里站着十几个老婆子,是府里的老佣人。
见到杨谦,纷纷鞠躬:“公子!”
杨谦缓步走近公主尸体,细细打量。
公主脑袋有个创口,鲜血从创口涌出,从头顺脸往下流,经过白皙脖子,染红胸前衣衫。
案发现场清清楚楚,她是撞柱而亡。
“堂堂一个公主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
杨谦不敢置信。
他比谁都痛恨以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杨谦。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伸手探查公主鼻息。
没有热气,胸口不再起伏,确实凉透了。
杨谦大呼可惜,趁热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太师堵在门口,如同一堵巍峨石墙,阴沉虎视杨谦,嗓音沙哑:“瞧你做的孽吧,就你这奸淫掳掠坏事干尽的德行,我怎放心把大魏国交到你手上?”
杨谦心绪低落,没有理会太师言语背后的深意。
太师将昭阳公主之死怪罪到他头上,他有心辩解却无从开口,只是低头默哀。
第10章 皇帝儿女多
太师拂袖离开凝碧院。
一个面容和蔼的肥脸婆子走到杨谦身边,小声道:“公子,死人屋里怨气大,她跟您有仇,您还是先离开吧,我们要帮公主料理身后事。”
杨谦不知这个世界如何办理公主后事。
她是皇帝的女儿,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太师府肯定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些非他所能考虑,他连太师府的规矩还没吃透,犹豫一下,浑浑噩噩走出。
环形门外,竹韵雪雁正在焦急等候。
昨天出手制服昭阳公主的褐衣高手带着四名锦衣侍卫也在等着,对杨谦行礼。
褐衣高手是杨谦的救命恩人,杨谦对他颇有好感,朝五人点头致意。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道:“请公子恕罪,我等不知如何得罪公子。”
杨谦因昭阳公主之死耿耿于怀,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心头火起,张口就骂:“恕罪个屁,老子跟你打招呼,有必要吓成这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额头冒汗,侧身望向竹韵:“公子真失忆了?”
竹韵点头:“公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不认识太师。”
那人醒悟,躬身:“启禀公子,属下毕云天,是您的贴身护卫。”
杨谦嗯了一声,道:“毕云天,我记住你了,昨天你救过我,你武功很好。”
循着旧路走回翠柏院。
竹韵雪雁毕云天等人一路尾随。
毕云天受宠若惊:“公子过奖,小人愧不敢当。”
杨谦是第一次在太师府行走,并不认识府里的路,原以为凭着记忆找回原路十分简单。
然而太师府规格宏伟,庭院极多,廊道千回百转,错落分布着一些园林景致。
他沿着长廊默默前行,不知转到何方何舍,前方有个风光旖旎的湖边。
明知迷了路,却不好意思直承其事,一条路走到底。
即将入夜,府里渐渐掌上了灯。
在半明半暗之间,湖面莲叶随着涟漪轻浮,与岸边的垂柳相互掩映,渲染出安静唯美的意境。
杨谦望向满湖碧水,心里积压的愤懑有所舒缓,缓步走进湖滨八角亭。
两个小巧的彩衣丫鬟正在亭中打扫卫生,一抬头,看见杨谦,如同看到鬼,神色大变。
喊了一声公子,拿着鸡毛掸子夺路而逃,很快消失在围墙之后。
杨谦已习惯丫鬟侍女对他的畏惧,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谁叫以前的杨谦品行不端呢?
他凭栏远眺太师府的巍峨盛景,感慨万千。
竹韵雪雁和毕云天五个护卫守在亭外长廊。
杨谦朝着毕云天招手。
毕云天走进亭中:“公子有何吩咐?”
杨谦心中担忧:“昭阳公主死在太师府,这事如何善后?”
毕云天讶异:“公子的意思是?”
杨谦一蹙眉:“我的意思是,公主死在我家,皇帝老子会怎么做?父亲会怎么做?”
毕云天如释重负,轻松摆手:“属下还以为公子担心什么呢,公子不用担心,区区一个公主,死了也就死了。
大魏国的权柄都在太师手里,满朝文武大臣都是太师的部下。
皇帝老儿是我家太师扶持才登上帝位,没有我家太师,他三十年前就死了。
这皇帝聪明着呢,对太师俯首帖耳,不敢有半点违逆。
前些年那个废物太子和皇后勾结,妄想借任国侯刘世杰之手谋害太师。
不等太师出手,皇帝就把太子皇后赐死,还将任国侯刘世杰灭族。
这次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小公主,此乃小事一桩,皇帝会摆平的,不劳公子费心。”
杨谦讶然苦笑:“你倒是说的轻巧,毕竟是皇帝的女儿,多少会惹来一些非议吧?”
毕云天嘴角微微翘起,哂笑:“不是属下说的轻巧,而是这皇帝几十年来不务正业,天天窝在皇宫里吃喝玩乐,逍遥度日。
他娶了二十几个妃嫔,生了一堆儿女,皇子十七八个,公主三十几个。
昭阳公主算是最不受宠的一个,她的生母又是身份卑微的婕妤,谁在乎她呢?
听说她在皇宫里很是可怜,许多时候连新衣服都分不到,比宫女还不如。
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想不到她性子这么刚烈,昨天行刺公子失败,今天就自尽了,说起来算是个烈女子呀。”
杨谦心怀愧疚,惨然望向毕云天道:“原来皇帝有这么多儿女呀。
毕云天,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害过很多人?”
毕云天瑟瑟后撤一步,神情古怪:“属下怎敢妄议公子?”
杨谦哼了一声,也就不再多费唇舌。
刚醒来时看到身边围着莺莺燕燕,从未享受过齐人之福的杨谦大喜过望,以为可以像韦小宝一样夜夜笙歌。
风流也好,下流也罢,哪怕只是一场梦,也不能辜负良辰美景。
昭阳公主惨死如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心里有点堵。
正在胡思乱想,竹韵压低声音喊话:“公子,该用晚膳了,回院子。”
杨谦冷凝眉:“不是刚吃过吗?”
梅香噗嗤一笑:“公子昨天受伤晕倒,今天下午苏醒,两天一夜只用了一餐,且还带着伤。
鲍管家担心您的身子,命厨房调制了一盅药膳,请公子回翠柏院享用。”
杨谦问了一句很蠢的话:“翠柏院是什么地方?”
竹韵愕然:“公子怎么连自家院子都忘了?那是您的住处。”
“哦!”
第11章 刺客来袭
杨谦返回翠柏院。
走到半路,远处传来尖叫,似有不轨之徒闯进府里,与府兵战作一团,示警的锣鼓声震天响起。
一条条火光在府里蔓延,不知是敌人举火把冲府,还是府兵护卫举火把迎敌。
“什么情况,府里又闹刺客?”
杨谦如临大敌。
以毕云天为首的护卫和以竹韵为首的侍女们神色如常,并无惊讶。
竹韵一脸云淡风轻:“公子不必慌,我们太师府位高权重,树大招风,难免会有一些冥顽不灵之徒寻仇滋事。
我等早就习以为常,府兵很快就能收拾干净,不需理会。”
她那口吻好像刺客进府是家常便饭,懒得多看一眼。
杨谦哦了一声,寻思这道也是,历来权倾朝野的大臣肯定树敌不少,如董卓曹操一般,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一行人抵达翠柏院,刚进院门,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压下去了。
杨谦走上玉阶,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响起的地方,松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几个侍女迎了上来,侍候他在主座坐下,送来浸湿毛巾,帮他擦脸擦手。
毕云天等护卫留在门外。
秋月端来浓稠药膳,温柔道:“公子,该吃药了。”
将药膳放在桌上,用银匙舀起一小勺递到杨谦嘴边。
味道刺鼻。
杨谦皱起眉头,下意识头往后缩:“是不是很苦?”
秋月莞尔:“药膳自然有些苦,奴婢早已备好蜂蜜,公子喝一口药膳,奴婢喂你一口蜂蜜。”
杨谦暗爽这待遇不错,喝药都不必亲自动手,难怪都说古代王侯将相比神仙还快活。
他偷瞄一眼秋月,酥胸饱满挺拔,蔚为壮观,嗡的一声,脑子里断了一根道德弦,双手好似不受控制抓向秋月。
秋月身形微动,来了个移形换位,鬼魅般从杨谦左边飘到右边,姿势极美,速度极快,堪堪避开杨谦的酱油手。
手里那勺药膳却稳如泰山,一滴都没有溢出来。
杨谦轻薄落空却并未沮丧,而是由衷赞叹:“好身法,你的武功可不弱呀。”
竹韵等人抿嘴娇笑。
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就算丢了记忆,贪心好色的坏习惯依旧。
秋月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公子这失忆症果然严重,忘了我们四姐妹乃是太师亲自训练的绿衫卫队,奉太师之命侍奉公子。
还请公子瞧在太师金面上,莫对奴婢毛手毛脚,免得惹恼太师。
昨儿因为昭阳公主的事情,您挨了太师一顿打。
今儿昭阳公主羞愧自尽,太师顾念公子有伤在身,强行按耐满腔怒火,您这些天最好消停点,不要再乱搞。”
杨谦以前被老师家长教训惯了,且还没习惯当个骄横跋扈的公子哥。
被这丫头绵里藏针一顿教训,想起昨儿突如其来的一脚,的确心有余悸,心里无端生出的欲念烟消云散,赧然一笑。
众侍女或是习惯了这无良公子的轻薄习性,见他流露出从所未见的羞赧,暗思:“公子失忆之后性格竟有转好趋势。”
秋月也不计较他的莽撞,将那勺药膳送到唇边,细声细气:“公子,用药膳吧。”
杨谦张嘴接下药膳,入口果然很苦,急的手舞足蹈:“蜂蜜,蜂蜜!”
雪雁咯咯一笑,拿白玉瓷瓶送到他嘴边。
杨谦仰头喝了一口,总算冲淡一些苦味。
又喝了两口药膳,门外有人厉声喝问:“什么人?”
一声喝毕,隐隐听到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冲进翠柏院里,有人凛然喊道:“为国锄奸,诛杀恶贼杨谦。”
门外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刀剑铮铮,拳脚呼呼,刚短兵相接就陷入鏖战,动静闹得很大。
短短两三个交锋,很快有人发出绝望的惨叫,应该是一命呜呼赴黄泉了。
杨谦惴惴不安看着竹韵:“又有刺客?怎么是冲我来的?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真实想法是,凌驾皇权之上的国贼明明是他的太师父亲,他顶多算是国贼的儿子。
这些人怎么不去刺杀他父亲,都来杀他呢?分不清主谓宾?
竹韵丢给他一个值得玩味的哂笑眼神,似乎在说:“废话,不冲你这无恶不作的太师府公子,难道是冲我们来的?”
她转朝梅香雪雁秋月递了一个眼色,三女心领神会,马上行动起来。
梅香右手一晃,手里多了一把油光铮亮的匕首,也没见她从何处拔出来的。
雪雁俯身从裙底抽出一对峨眉刺。
秋月摸了摸圆鼓鼓的腰身,从绿色腰带中抽出一根黑色长鞭。
三女手持兵刃,走到杨谦前面,将他保护起来。
杨谦愕然看着三个侍女的窈窕身影,她们兵刃在手后,形象变得英姿飒爽,别有一番剽悍魅力,惊讶道:“你们随身带着兵刃?”
庆幸总算没有对她们强行耍流氓,这要是不小心激怒她们,哪里还有活路?
竹韵如临大敌,盯着门外一举一动,语气漫不经心:“公子三天两头就遇到行刺,奴婢奉命保护公子,怎能不随身携带兵刃?这是太师吩咐的,请公子不必疑虑。”
杨谦疑问依旧:“为何她们三人都有兵刃,你却赤手空拳?”
竹韵粲然欢笑:“我不用兵刃,一双肉掌足可应付任何刺客。”
杨谦兴致大涨:“这么说你的武功很厉害咯?”
雪雁头也不回,一脸骄傲解释:“竹韵姐姐是绿衫卫队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在太师府里可以排进前三,仅次于萧狂鸣毕云天。”
杨谦竖起大拇指赞道:“了不起,女中豪杰。你们说外面的护卫挡得住刺客吗?刺客好像很多呀。”
竹韵语气不太肯定:“应该挡得住吧?
毕云天可是大魏江湖屈指可数的高手,在太师府里,他的武功仅逊东狂萧狂鸣一人而已。
放眼当今江湖,能够胜过他的人不超十个。”
她的话毫无底气,杨谦的忧惧更甚。
老子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权臣家里,正要大展拳脚,不会英年早逝吧?
轮回大使千万别这样玩我,我会活活气死的。
说话的功夫,门外打斗越来越惨烈。
第12章 想去看戏
今晚突袭翠柏院的刺客人数极多。
满院响彻拳打脚踢、刀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噼里啪啦,间或掺杂着伤者的哀嚎声,双方的愤怒咒骂声,不知死伤多少人。
杨谦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对血腥厮杀场面有着畏惧。
门口不时看到一些黑衣刺客和护卫殊死搏斗的画面,触目惊心。
斗了良久,始终没有一个刺客能够冲破防线,渐渐相信竹韵的判断,毕云天确实很有本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等了片刻,厮杀声比起先前略小一些,院子横七竖八躺着黑衣刺客的尸体。
杨谦估摸毕云天控制住了场面,刺客声势势微,我这太师府公子总躲在一群女人的屁股,后面是不是特别窝囊?
外有毕云天主持大局,内有竹韵等女护卫贴身保护,是不是可以出去看一看战况?
他站起身,竹韵眼睛散发疑惑光芒:“公子,你要作甚?”
杨谦慨然表态:“出去看看,给兄弟们打打气。”
竹韵连忙摇手:“刺客还没收拾完,危机没有解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还是待在屋里吧。”
杨谦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什么君子,危墙不危墙的吓不到我,还是出去看看吧,兄弟们在拼命,我躲在屋里不像话。”
梅香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弦,无比丝滑的应声附和:“你的确不是君子,你是个浪荡公子。”
话一出口猛地意识到以下犯上乃是大忌,吓得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奴婢出言不逊,请公子恕罪。”
杨谦一直当她们骂杨谦与自己无关,并未恼羞成怒,潇洒挥手:“你说的没错,杨谦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浪荡公子哥,我不怪你,起来吧。”
众侍女见杨谦坚持要去外面看戏,好心好意劝了几句,怎么都劝不住,只能随他去了。
刚到门口,侧门喀嚓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红衫丫鬟箭步窜入,手持双刀,一脸煞气:“公子,有刺客,奴婢前来为公子护驾。”
边说边提刀朝杨谦猛冲过去。
杨谦纵是白痴也能看出她们来者不善,梅香拦在前面,横握匕首,喝道:“站住,你们是谁?我们怎么不认识你们?”
两个丫鬟脚不停步。
圆脸丫鬟大声道:“姐姐,我等是寒夫人房里的丫鬟,切莫动手。”
她嘴里喊着切莫动手,双刀毫不留情砍向梅香,刀刀狠辣,一出手就是夺命招式。
黑脸丫鬟还在假惺惺喊话:“我等是来保护公子的。”
双刀却劈向梅香脖颈。
梅香冷静后退两步,巧妙避开夺命四刀,匕首横扫,一招之间转守为攻,与两个红衫刺客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屋外热火朝天,屋内沦为战场,杨谦暗自咋舌:“乖乖,这也太刺激了,怎么到处都是想杀杨谦的刺客?这杨谦作孽也太深了吧?”
没等他感慨完,又有七八个红衫侍女从侧门闯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握短刀的麻衣大汉。
领头的是个年近三旬的粗犷女子,姿色平平,身材健硕,仿佛彪形大汉,手里操着一对精致短斧,开口便是炸雷般的声音:“竹韵,这是什么情况?”
杨谦暗呼完了,敌人怎么前赴后继没完没了?吓得一头缩进竹韵身后。
竹韵看着那个短斧侍女,秀眉微微蹙起:“庞菲,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两个刺客穿的可是红衫。”
短斧女子怒道:“什么?刺客?岂有此理,哪来的狗贼,敢冒充我红霞院的人,梅香,退下,我来收拾她们。”
梅香嗯了一声,匕首横向虚劈,逼退两个女刺客,双臂伸直,脚尖点地,如飞鸟一般后退数步,让出战场:“庞菲,看你的了。”
杨谦弄得头昏脑涨,一时又是刺客,一时又是府里侍女,难分敌我。
第13章 男人婆
翠柏院原本宽敞,突然涌进大批护院侍女,二十几个人窝在一起,转眼变得逼仄。
庞菲一出手石破天惊,一对板斧照着二女当头劈去,斧未到,劲风先起,如大漠狂沙,沛不可挡。
二女清楚庞菲的厉害,不敢用刀招架,一人滚向左,一人滚向右,快速避开。
庞菲板斧悍然劈下,将红木桌子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庞菲武功非同小可,劈碎木桌后,迅速抡起双斧,撇开右边的黑脸女刺客,转而攻向圆脸女刺客。
双斧一上一下,左斧砍脖颈,右斧削小腹,动作快的异乎寻常,与她外表的笨拙有着霄壤之别。
圆脸女刺客听到斧声呼啸,根本不敢硬接,脚尖急点地面,往后掠走。
屋里空间就这么多,前后左右已被侍女护卫围住,她顾此失彼,往后飘的方向恰是雪雁所在的地方。
雪雁微微冷笑,也不跟她讲什么江湖规矩,双手峨眉刺往前一挺。
圆脸女刺客察觉背后风声异常,可是后退速度太快,方寸之间不及闪转腾挪,后腰剧痛,一股冰冷痛感钻进体内,一身力量好似泄尽,木然僵在原地。
秋月更不留情,右腕猛地抖动,黑鬃鞭如毒蛇出洞,悍然缠住女刺客的脖子,轻轻撕拉,女刺客的脖子清脆断成两截,头颅如冬瓜滚落,鲜血如泉狂涌。
杨谦看的心惊肉跳,不禁暗呼:“这几个娘们太狠了,杀人跟杀猪一样,得跟她们多学学。”
黑脸女刺客正在认真躲避庞菲的疯狂攻击,眼角瞥到惊心动魄一幕,撕心裂肺哀嚎:“姐姐!”
她心神大乱,失了分寸,庞菲一板斧横劈她的腰部,立刻血溅当场。
竹韵大喊:“留活口!”可是已然迟了。
杨谦紧盯手持双斧的健壮庞菲,又瞥了一眼外表娇滴滴但杀人不眨眼的雪雁,心怦怦乱跳。
庞菲将双斧递给一个麻衣护卫,走到杨谦面前,大大咧咧:“你没事吧?”
嗓门洪亮,堪比男子,甚是散漫骄横,好似不将杨谦这个太师公子放在眼里。
杨谦不认得她,敷衍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竹韵说道:“你不是陪夫人去报国寺烧香祈福吗?”
庞菲傲然瞥着杨谦:“我们刚到报国寺就听到流言蜚语,有香客说我家那位色胆包天的公子进宫抢了昭阳公主。
夫人担心太师会重罚公子,昨儿带着我们连夜返京。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前脚刚进府就发现来了刺客。
夫人派我先来翠柏院看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两个刺客竟敢假扮红衫侍女行刺,可恶得很。
老刘,带人赶紧把尸体收拾一下,查一下她们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内鬼。”
一个瘦如猴的麻衣大汉躬身道:“是!”
他一挥手,几个下人快步上前搬抬尸体,看样子这种事情没少做。
庞菲见杨谦对自己疏远的很,心中大奇,将竹韵拉到旁边悄悄问道:“他怎么啦?眼神看着有些怪呀。”
竹韵凑到她耳边解释:“昨儿被太师一脚踹在墙上,昏死过去,今儿下午才醒来。
不知是不是撞伤了头,突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太师和我们都不认识,也忘了自己是谁。”
庞菲侧目斜睨杨谦,瞪圆双眼:“全忘了?怎会如此?”
竹韵满脸忧虑:“是的。你看,他以前最是怕你,看见你就像老鼠见到猫,此刻见了你完全没有惧意。”
庞菲走到杨谦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声道:“喂,臭小子,我是谁?”
杨谦自然不认得她,奇怪这强壮侍女分明就是下人,怎敢对太师公子如此傲慢无礼,莫非还有其他身份?
强作镇定摇头,冷冷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怎敢对本公子无礼?”
庞菲怔了一下,大声恫吓:“真不认识?你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杨谦确定她是府里的侍女,对她并不畏惧,虽说门外的打斗声还在持续,但动静越来越小,显然刺客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顿时心情大定,推开她铁箍般的手腕,大声呵斥:“岂有此理,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怎敢对我无礼?”
竹韵抿嘴微笑,指着庞菲介绍:“公子,她叫庞菲,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从小将你带大,亦师亦姐。
太师和夫人嘱咐过,她有资格代太师和夫人管教你,你可别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她要是出手修理你,没人敢管。”
杨谦心想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太师府的公子竟然被一个侍女管教。
事已至此,连忙收起骄横,舔颜陪笑:“原来如此呀,庞菲姐姐,你好!”
庞菲被他这声庞菲姐姐叫的如丧考妣,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杨谦讷讷道:“庞菲姐姐呀,叫错了吗?”
竹韵抿嘴娇笑:“都告诉你公子失忆了,你就是不信。
公子,以前你从来不叫她姐姐,只叫她男人婆。”
杨谦差点笑出声来,这强悍女人倒配得上男人婆的称呼。
第1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们在房里说话,外面趋于沉寂。
毕云天收拾完外面的刺客,一身血迹冲进房里,看到地上那摊血迹,瞳孔瞪圆如夜明珠,惊道:“里面也这么惨烈?侧门来的?”
庞菲对毕云天似乎没有好感,开口就是露骨讽刺:“你当的好差事,都被敌人摸进公子房里,你还在外面做着春秋大梦。
亏你还好意思吹嘘自己是太师府第二高手,我都替你臊得慌。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公子可就危险了。”
毕云天当即反唇相讥:“我手里只有八个护卫,刺客共有四十多人,我能以众敌寡全歼敌人殊为不易,哪抽得出身来管房里的事情?
太师早就吩咐,房里的事情交由四大绿衫侍女负责,竹韵武功比你高明的多。
就算没你这个肥婆,她也能轻松应付,用的着你在这里狗拿耗子?”
庞菲粗壮双臂愤然叉腰,指着他大骂:“你说谁是肥婆?”
毕云天不阴不阳转过头:“谁接茬谁就是肥婆。”
庞菲拉开架势就要揍人,急的梅香雪雁连忙将她拉住。
梅香劝道:“好姐姐,今晚已经够乱了,来了好几拨刺客,如今刺客尚未完全肃清,你们不要窝里斗。
若是让鲍管家听见,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板子,何苦来哉?”
庞菲似乎忌惮鲍管家,愤愤推开梅香雪雁,怒目死死盯在毕云天身上,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杨谦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不乐意看到他们在自己房里吵来吵去,赶紧岔开话题:“毕云天,刺客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留下活口?”
毕云天勉强按下刚被庞菲撩拨的怒气,尽量平心静气说话:“公子,这波刺客武功不高,却是誓死不降的死士。
小人本想活捉几人拷问,他们自知难以幸免,全部服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无从查实他们的来历,请公子恕罪。”
庞菲挑眉冷笑:“哼,就知道你这莽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明知对方是死士,活捉之后还不赶紧打断手脚、卸掉下颚,竟给他们机会服毒。你是不是故意杀人灭口?”
毕云天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蓬勃燃起,喝道:“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刺客人多势众,我打翻一个还要对付其他人,哪有时间打断他们手脚?”
庞菲的冷战明显阴阳怪气:“哪有时间?
你不是吹嘘你的擒拿功夫天下第三吗?
你不是吹嘘你修炼的半步山河仅次于东狂萧狂鸣的天煞神拳吗?
对付几个小毛贼怎来不及打断手脚呢?”
竹韵笑着打断庞菲的嘲讽,疑惑道:“真是奇怪,翠柏院闹的天翻地覆,太师怎么没有派遣更多玄绦卫士帮忙抓刺客呢?你们不觉得有些反常吗?”
庞菲冷冷道:“没什么反常,今晚府里到处都闹刺客,议事厅那边刺客更多更厉害,都是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
听说刚生擒了一个江湖排名第八的劫江客西门冷,杀死的刺客已有两百多人,估计玄绦卫队都在那边保护太师和文武大臣。”
竹韵说道:“这就对了,难怪太师没有派人过来。呵,今晚真是热闹。
以前虽然也闹过刺客,一般都是零零散散摸进来,数百人大举来袭倒是破天荒头一遭,不亚于一次小型兵变,金吾卫就没有提前发现异常么?”
庞菲被她点醒:“妹子,你所言很有道理,金吾卫掌管京畿防卫,如此大规模的刺客集结,金吾卫不可能探不到一点风声。
就算金吾卫全都玩忽职守不干正事,还有蜂勇卫呢,也没有任何示警么?”
毕云天沉声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可知道你们都在怀疑什么?
左右金吾卫大将军魏冕、赵怒是太师义子,蜂勇中郎将任逵更是太师心腹,你们这些话就是在质疑几位将军的忠诚,稍有不慎会引火烧身,我们身为下人要谨言慎行。”
竹韵立时醒悟,赶紧抿了抿嘴。
庞菲狠狠剐他一眼,明知他所言有理,却还是冷嘲热讽:“就你知道的多。”
毕云天转身看向别处,故作冰冷道:“夫人回到红霞院,你不去红霞院保护夫人,一直躲在翠柏院是何意思?
莫非你贪生怕死,故意躲在这里寻求我的庇护?万一夫人被刺客惊扰到,看太师不扒了你的皮。”
庞菲怒道:“放屁,老娘才不需要你的庇护,刚刚是夫人牵挂公子,派我先来看看。既然这边的刺客已经收拾干净,我自当回到夫人身边当差,不用你说。
你这废物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别让刺客伤了公子。这浑小子再不是个东西,也是我们的主子,我打的骂的,别人可不能伤他一根毫毛。”
毕云天不咸不淡道:“当年我投靠太师麾下的时候就立下血誓,但凡公子少一根头发,我提头来见,不需你来提醒,你赶紧滚远点。”
庞菲怒视着他,双手握紧拳头,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竹韵怕她失去控制,赶紧过去搂着她,劝道:“行啦,庞菲,你还是赶紧回红霞院吧,夫人的安危至关重要,别在这里斗气了。
你们可真是前世冤家,每次见面都要撕咬一番,也不知哪有这么多气斗。”
庞菲哼了一声,重重地甩了甩手,扬长而去,那些红衫侍女和麻衣护卫如影随形跟着她。
这晚注定不平静,翠柏院这边刚消停,其他地方又开始喊打喊杀,敲锣打鼓,沸反盈天,喧嚣声此起彼伏。
杨谦被他们折腾的头昏脑涨,胸口隐隐作痛,走到床边坐下,双眼空洞无神地瞅着灯火朦胧的院子,看着麻衣护卫将刺客尸体一具具搬出去,就像打扫垃圾一样,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作为在太平盛世长大的现代中学生,心里始终认定人命重于泰山。周边都是跟他一样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看着人类死亡总是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下午在凝碧院看到撞柱而死的昭阳公主就有些触动,晚上看到更多生命消逝在他面前,更觉悲痛。
说不出来为何而悲痛,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悲痛,但觉胸口堵的慌。
这些人明明是为杀他而来,他本该仇视他们,为他们的死亡而欢欣鼓舞。可是他深知这是因为以前的杨谦作孽太深,积怨太深,树敌太多,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死有余辜。
倘若他不是顶着杨谦的身份,恨不得亲自杀掉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然而偏偏他就是杨谦。
第15章 还政萧氏
一群家丁开始埋头干活,清理屋里屋外的尸体、血渍及砸烂的家具,小厮们送来大桶水为杨谦沐浴。
杨谦没了白天的好心情,毕竟无法短时间适应这种杀人如杀猪狗的封建社会。
机械的配合丫鬟摆弄身体,换好睡衣,迷迷糊糊上床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梦见有人一刀砍断他的脖子,吓得他大汗淋漓,噌的一下挺身坐起。
缓了缓情绪,躺下准备再睡,忽地听到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好像是竹韵的声音。
她说:“公子失忆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性子沉稳多了,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太师府更是前景一片光明。”
性格单纯的雪雁疑惑道:“竹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太师权倾朝野,威压皇帝,皇帝只是太师的玩物,难道太师府前景还不够光明吗?”
竹韵轻叹一声:“傻妹子,目前有太师坐镇,我们太师府自然风光无限。
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师已过耳顺之年,眼看一天天苍老下去,精神越发不济。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府里男丁只剩下里面这位爷。
都十八岁了,还是文不能读书写字,武不能策马扬鞭,迄今为止没读完半本千字文,连门口对联的十个字都认不全,可以说是文武两不会。
整日游手好闲、奸淫掳掠、作威作福,弄得京畿内外怨声载道,人人恨之入骨,百姓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太师府的大好基业要是传给他,岂能长保?”
梅香轻声提醒:“姐姐,有些话容易惹祸上身,当心隔墙有耳。”
竹韵知道其中利害,赶紧闭嘴不语。
雪雁听得津津有味,对梅香笑道:“梅香姐姐你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毕云天他们守在院外,没有我们的招呼不能踏进院中,此时屋里屋外只有我们姐妹四人八只耳朵,你担心我们会泄露机密吗?
竹韵姐姐,你别理她,跟我仔细说说吧。长夜漫漫,无聊的很,我很想听呢。”
竹韵轻轻敲她额头,笑道:“你这小妮子想听什么?梅香都说了,这些话不能乱传,容易惹祸上身。”
雪雁接着前面那话往下说:“你说太师府的大好基业要是传给公子难以长保,可是太师只剩公子一根独苗,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梅香严厉警告:“雪雁,你给我闭嘴,这些话想都不要想,更不要乱说,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
竹韵叹了口气,颓然道:“行啦,梅香,你也不要太过耸人听闻。
我知道这些话很是犯忌,本不该乱传,不过这两年来,街头巷尾早传疯了,我们在这里掩耳盗铃,其实意义不大。”
梅香疑惑道:“什么传疯了?”
竹韵讶道:“你不知道吗?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太师对公子极度失望,不想把权柄交给他。
一是担心他控制不住大魏国的局面,指挥不了各路文臣武将。
二是怕他胡作非为,毁掉大魏国蒸蒸日上的国运。
大魏国经过几十年励精图治,如今人才济济,国力鼎盛,有望横扫诸国,一统天下。”
梅香哂笑道:“怎么可能?大公子二公子早殂,太师府只剩一个公子,太师不把权柄交给三公子,还能怎样?总不至于传给别人吧?
这些街头传闻真是乱弹琴,姐姐,你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竹韵停了片刻,好似在仔细斟酌措辞,继续道:“前两年我也以为街头传闻都是无稽之谈,不曾上心。
这两年来,我冷眼旁观朝廷局势,发现太师若有意若无意让二皇子萧承礼接触军政要务,甚至还带着他批阅奏章,培养他治国理政的本事。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梅香惊道:“莫非太师要还政于萧家皇帝?”
竹韵叹道:“不错,我听很多人隐晦提到,太师的确想要还政于萧氏。”
梅香颤声道:“你确定没有听错吗?”
竹韵道:“若是一次两次,有可能是我听错,可是两年来,我不知听多少人偷偷议论此事,有些人还是当朝重臣。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内功修为仅次于萧狂鸣毕云天二人,隔墙偷听别人谈话易如反掌。”
四女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外面陷入可怕的死寂。
昏昏欲睡的杨谦好似被人淋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偷听,因为她们说的每句话于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情报。
等了一会儿,心思澄澈的雪雁按耐不住问道:“如果太师真的还政于萧家皇帝,那公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竹韵没有回答她的话,这些年这句话不好回答。
第16章 太师的选择
梅香颇为伤感的说道:“我读书不算多,但也知道历来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权臣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篡位自立,改元称帝。
当年大公子二公子还在的时候,大公子为人勇猛精进,二公子处事八面玲珑,谁都可以承继大业,但太师都没有考虑过取代萧家皇帝。
大公子二公子死后,三公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太师更是万念俱灰,再也没有进取之心。这一条路,太师不会选。
另一条路就是死路,权臣一旦不能篡位自立,等待他的要么是被另一权臣掀翻,要么是被皇帝清算,结局是全家不得好死,灰飞烟灭,在悠悠青史上留下无尽骂名。”
雪雁吓得惊叫一声:“哎哟,那可如何是好?”
吓得梅香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气恼道:“闭嘴,小声点,别把里面那位爷吵醒了。”
雪雁脸上露出惧意:“竹韵姐姐,她说的是真的么?太师若是不自立为帝,就会全家不得好死?那我们这些太师府里的下人结果如何?”
竹韵凄然道:“自古以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三十多年来太师不是皇帝胜似皇帝,太师府赫赫扬扬,有多少人仰慕太师府,就有多少人敌视太师府。
太师府若是一朝覆灭,我们这些侍女注定要成为殉葬品。
太师自然深知这些道理,所以挑选了最为仁慈宽厚的二皇子萧承礼作皇位继承人,就是希望将他扶上帝位,他能够保住太师府不被后人清算。”
梅香慢条斯理哼着冷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太师想为三公子和上下人等谋一条生路,此举固然算是思虑周详。
竹韵姐姐,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有些话请恕妹妹不吐不快。
太师年事已高,可能撑不了几年,这任萧家皇帝从即位起就没有掌握过权力,军政大权都在太师手里,朝廷里里外外的文臣武将都出自太师门下,或是女婿,或是义子,或是部将,他们只听太师的号令。
萧家皇帝在朝廷和地方没有根基,更没有能征善战的嫡系兵马。
我们大魏以武立国,崇尚武功,即便太师有心扶植二皇子萧承礼为继承人,勉强将他推上那把椅子,这位年轻皇帝未必降得住太师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别的不说,尚书令徐敬亭首先不会服他。
徐敬亭既是太师麾下最为倚重的干将,文韬武略不在太师之下,又是太师的大女婿,关系非比寻常,他一直雄心勃勃要接过太师的班,岂能屈居萧家皇帝之下?
至于三省六部重臣,十二卫大将军,六道大都督,哪一个不是雄心勃勃的当世豪杰?
他们怎会对身无寸功的萧家子弟俯首称臣?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
竹韵娇笑道:“梅香妹妹平日喜欢读书习字,博闻强记,果然比我这做姐姐的看的更为豁达通透,姐姐彻底服了你。
照你这么一说,事情可能更加棘手。
我家公子是个指望不上的主,太师哪怕想让二皇子萧承礼即位也是困难重重,莫非大魏国又要重演当年的六王之乱?”
梅香急忙截断她的话:“嘘,姐姐,点到即止吧,不要再说了,越说我越怕。
行啦,其他院子的动静越来越小,估计刺客都扫清了,姐姐,你和秋月先去睡吧,我和雪雁守上半夜,下半夜你们再来接班。”
竹韵应了一声,随后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切尽收耳底的杨谦越听越是恼怒,合着当前形势如此严峻,这位太师老爹虽然只剩他一个儿子,却没想过让他继承大业,反而在煞费苦心培养二皇子萧承礼,一心准备还政于萧氏,那自己算什么?
虽然早知轮回大使这老混蛋不会让自己过得太舒坦,却没料到他设定的剧情如此艰难复杂,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之中,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该如何应对?
他翻来覆去都辗转难眠,熬到下半夜才朦胧睡去。
次日正在酣睡的杨谦感觉有双冰冷的手在摸自己的脸蛋,吓得立刻惊醒,睁眼看见床边坐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艳妇。
一头极尽奢华的金簪玉饰,小巧白皙的脸蛋,柳叶眉不逊二八少女,虽说略显老态,眼角皱着几条鱼鳞纹,却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成熟风韵。
杨谦猛地挺身坐起,抗拒似的挪开屁股,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房里?”
那美妇俏脸掠过痛楚,颤声道:“儿呀,你连为娘都不记得了?”
杨谦讶异道:“娘?你是我娘?”
他奇怪的是,太师是个年逾六旬的糟老头子,这位夫人瞧着不过三十多岁,双方年龄差距未免太悬殊吧?转念一想,这太师权倾朝野,得势后娶一堆年轻貌美的少女不足为奇。
一旁的竹韵帮忙解释道:“公子,这是您的母亲。”
那美妇风韵犹存的眸子里滚出两滴清泪,疼惜地捧着杨谦脸蛋,双手发抖,悲伤道:“儿呀,你真把为娘忘了?
太师也太狠了,怎么舍得往死里打呢?他一把年纪,只剩你一个儿子,打坏了如何是好,叫我下半辈子指望谁呀?”
杨谦的原生父母嗜赌如命,脾气暴躁,对他非打即骂,从来不曾有过这等情真意切的温馨时刻,万分感动之余,真诚喊了一句:“娘!”
昨儿那句“父亲”怎么都喊不出口,今日这句“娘”却是由心而发,喊得自然真切。
“哎!好孩子,娘在这里,就算你忘了所有事情,我依然是你的娘。”夫人激动地将他搂在怀里,泪水扑簌簌落在他的脸上。
第17章 慈母多败儿
杨谦依偎在她怀里,一股成熟的女人香扑鼻。
眼前呈现出波涛汹涌的滚圆膨胀。
杨谦怦怦心跳,急忙挣脱怀抱,扭扭捏捏:“娘...我毕竟长大了,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夫人眼泪在眶,却被他羞涩表情逗得笑出声,捏着他的脸蛋调侃:“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你是吃娘的奶长大的,怎么还害起羞来?”
杨谦被她毫无边界的慈母柔情搅乱一池春水,终于明白为何以前的杨谦会无恶不作。
慈母多败儿呢。
他不知如何应对这太师夫人近乎窒息的疼爱,门口突然传来塔塔塔的脚步声,太师带着娄寒萧狂鸣等人快步而来。
夫人刚才埋怨太师下手不知轻重,杨谦以为他们夫妻感情弥笃。
不想夫人见到太师立刻变脸,颤巍巍站起身,敛衽行礼:“参见太师。”
神色恭顺谦卑,与侍女家丁并无区别,甚至不敢抬头看太师。
太师眸寒如刀,随意一挥长袍:“不用搞这么多虚礼。”
他健步走到杨谦床边,虎目凛然,一个眼神吓得杨谦跳下床,躬身作揖:“父亲。”
昨儿憋了一天都没喊出来的父亲,此刻轻轻松松脱口而出。
太师上上下下打量杨谦,眸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哼了一声:“今天有没有好一点,记起一些事情了么?”
杨谦见他神色不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茫然摇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刚才连娘都没认出来。”
夫人低头站在旁边,双手慌乱摆弄裙裾,一声不吭。
太师瞥了瞥夫人,眼角掠过一丝厌烦,语气森然:“老夫一直对你说,慈母多败儿,叫你不要太过宠溺他,你听过一句吗?
这逆子十四岁开始玩弄丫鬟,短短四五年祸害了多少无辜妇女,造了多少孽?
现在更大逆不道,趁老夫不在京城,跑去皇宫抢公主,逼得公主羞愧自尽。
老夫身为大魏臣子,蒙陛下倚重、万民拥戴,掌一时之权柄。
不管市井小人如何编排老夫僭越篡权,老夫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中不愧人,从不辩解。
只要大魏国政清人和、万民安康,国力蒸蒸日上,老夫百年之后,悠悠青史自能见证老夫忠心可鉴日月,还老夫一个清白。
这逆子强抢公主,奸污公主,逼死公主,陷老夫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皇室和朝臣慑于老夫权势,虽然不敢问罪于我,可是人人心中有杆秤,天道人心饶不了老夫,悠悠青史饶不了老夫。
此事因你而起,你虽是老夫的独子,老夫也不能偏袒你。
国法当头,天威在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须接受国法制裁。”
杨谦耐着性子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差点昏睡过去,寻思:“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竹韵毕云天不是吹嘘太师权势滔天,当朝皇帝只是傀儡,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小事一桩,不会给我惹来什么麻烦,怎么听着太师好像不准备善罢甘休,要依法惩治我呀?
这可冤枉死了,昭阳公主是真正的杨谦玩死的,与我毫无关系,我没碰过她,却要承担罪责。
这老头准备给我什么惩罚?我是他的儿子,他总不会将我斩首示众吧?”
夫人帮儿子辩解:“太师,昭阳公主虽是谦儿请来太师府的,却不是谦儿害死的,是她性格偏激,自寻死路,与谦儿无关...”
“闭嘴!”
太师指着夫人,发出怒狮般的吼叫,那架势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夫人。
“就是你这没见识的妇人把他宠坏了,礼义廉耻一概不教,国法家规一概不守,现在他敢进宫抢公主,迟早有一天会弑父弑君、祸及苍生。
我杨镇英明一世,可不想临到老来被这无才无德的逆子弄得身败名裂,留下千古骂名。”
就连杨谦都被夫人的那套辩护词雷的里焦外嫩,那是什么狗屁逻辑,偏袒的太可怕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白痴都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以前的杨谦。
她却言之凿凿说昭阳公主是杨谦请来的,对杨谦奸污公主一事只字不提,还把公主悲愤自尽归咎于性格偏激。
没有这种一味护短的母亲,也生不出杨谦这种飞扬跋扈的儿子。
夫人被太师的咆哮吓得俏脸雪白,双腿打个哆嗦,后退一步。
饶是这般畏之如虎,或是为母则刚的缘故,她还是鼓起勇气颤声询问:“太师打算怎么惩治谦儿?
太师不要忘了,老大老二走后,老杨家只剩谦儿一根独苗。
他自小娇生惯养,没有吃过半点苦头,禁不起折腾,请太师看在香火传承的份上,从轻发落。”
太师右手捏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一脸杀气瞪着夫人,几乎咬碎了钢牙。
杨谦瞧着屋里气氛紧张,太师对夫人恼恨到了极点,正在强压满腔怒火。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太师的情绪,搜肠挖肚老半天,一急之下说出一句最该死的话:“父亲,此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孩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愿意承担所有罪责,父亲要罚就罚吧,请不要迁怒母亲。”
他心里笃定自己是府里独苗,太师作为炙手可热的当朝权臣,所谓惩罚不过是演演戏、走个过场,平息民间汹汹舆情。
这种剧情,套路他熟。
夫人眼中泪水涌出,泣声道:“谦儿,你不要逞强...”
第18章 发配充军
太师听到杨谦的话倒生出几分慰藉,也顾不上再跟护犊子的寒夫人置气,转头冷飕飕盯着杨谦,心平气和说道:“很好,你能说出这种话总算还有几分杨家人的气魄,令老夫另眼相看。
昭阳公主一事,宫里虽然被陛下摁住了消息,朝廷上下无人非议此事,但老夫不能视而不见。
老夫向来自诩治国以法,大魏国也以法度森严着称于世,律法是立国之本,朝野上下概莫能外。
刚才你娘有句话说的没错,昭阳公主是悲愤自尽,非你所杀,杀人之罪可免,不过这奸污民女的罪责你是洗脱不了的。
根据大魏国律例,奸污民女当发配充军,你可知晓?老夫今日就依律将你发配到灵州,你服不服?”
杨谦眼神闪烁地偷看太师一眼,寻思:你这老头说的冠冕堂皇,什么治国依法、法度森严,我是你的独子,你当真舍得判我发配灵州?
发配充军在水浒传经常出现,好似是脸上烙印,在衙役的押送下,送到很远的地方充军,武松就受过这种刑罚。
至于灵州位于何处,杨谦没学过古代地理,一概不知。既然太师在演戏,他就故作配合的点头道:“孩儿愿意接受处罚。”
夫人却是惊骇不已,撕心裂肺喊道:“太师,谦儿娇贵惯了,哪里受得了充军之苦?
他是您的独子,你怎忍心将他发配灵州?灵州可是边境最险恶的地方,经常会有青奴纵兵抢劫,每年都要死好多人。”
太师冷冷瞪着她:“你若觉得他吃不了发配充军的苦楚,大可以随他同行,一路照看,老夫不会拦着。”
夫人如遭雷击,痛哭失声,瘫软在地。满屋子的侍女家丁全都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唯独杨谦一脸的云淡风轻,好似被发配充军只是一句笑话。
从小在电视上见惯古代达官贵人的把戏,他认为太师此举是惺惺作态,肯定会点到为止,绝不至于把亲生儿子发配边军,除非他想绝后。
杨谦不信归不信,太师却是一言九鼎。派娄寒替杨谦看完脉后,娄寒说他伤势轻微,休养两日即可痊愈,不碍远行。至于失忆一事,恐非三两日可以解决,好在无关性命,倒也不急于一时。
夫人一直跪地磕头,几近磕出血来,哀求太师收回成命。
太师冷冰冰地命庞菲将夫人送回红霞院,追究她一个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罪名,禁足两年,不得走出红霞院半步,若有违逆,将其全族上下逮捕入狱。
此事涉及全族荣辱,夫人纵有不甘,却不敢再吵再闹,凄凄惨惨折返红霞院。
太师看着夫人远去,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冷冷道:“你收拾一下,用过午膳就走吧。”
杨谦始终以为这是场戏,讶然道:“今天就要出发?”
太师冷笑道:“怎么?舍不得这温柔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毕云天,竹韵,待他用过午饭,就把他赶出去。”
竹韵壮着胆子问道:“太师,公子发配灵州,奴婢等人要一路随行侍候吗?”
太师怫然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他是发配充军,不是去灵州游山玩水,要你们跟着干嘛?谁都不准跟着。”
竹韵等人大眼一瞪,满脸不信。
毕云天说道:“太师,百姓对公子向来不太友好,若是我们不随行伺候,万一公子身份泄露出去,恐怕会...”
太师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会怎样?百姓会吃了他吗?
这逆子言行狂悖,奸淫掳掠惯了,自当接受万民审判,熬得过这一关,是他的福气,熬不过这一关,就当是天理昭昭,与人无咎。
你们忠心护主,老夫甚是欢喜,此行就不劳你们费心,你们乖乖守在府里,老夫另有要事差遣。”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不敢再啰嗦。
第19章 你叫刘三狗
众人心里无不七上八下,他们最初怀着杨谦一样的念头,以为太师意在堵住百姓悠悠之口,尽量消弭昭阳公主之死对太师清誉造成的恶劣影响。
毕竟太师向来看重自己的忠臣形象,不愿意玷污一点忠义清誉。
明着发配公子去灵州,多半会安排心腹侍卫贴身保护,免得遭遇不测。
然而太师竟然不准侍女护卫随行,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便是刚刚还从容淡定的杨谦都以为拿错了剧本,变得胆战心惊,有些惊惧地看着太师道:“父亲,虽然孩儿不知道灵州在什么地方,但是发配充军山遥路远,危险重重。
昨晚府里就闹了一拨刺客,想取孩儿的性命,此去灵州千里迢迢,若是没有他们一路护着,孩儿很难顺利到达灵州,说不定半路就会被人做掉。你就不担心吗?”
太师斜睨一眼,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深邃笑意,讥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慷慨激昂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吗?
哼,事已至此,再无挽回余地,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你好自为之吧。老夫爱莫能助。”
他挥动长袖,带着一干人等干脆利落走出翠柏院,留下一脸茫然的杨谦以及一头雾水的侍女护卫。
太师府上下对太师的话奉若神明,太师严令杨谦午后离家,杨谦刚用完午膳,竹韵便替他换上稍显朴素的深色布衣,把珍贵的冠帽簪饰以及锦服玉带、碧云靴统统脱下,殷殷嘱咐道:“公子,此去灵州天遥地远,你是发配充军的罪犯,不能穿着太过豪奢,否则定会招致盗匪瞩目,反而危险。”
杨谦惴惴不安道:“竹韵,你跟我老实交代,父亲是不是故意吓唬我呢?我是他的儿子,他没理由把我真的发配充军吧?他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吓唬我?”
竹韵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道:“公子,太师以前恨铁不成钢,对你非打即骂,一般都是点到即指,很少像前日那般一脚将你踹飞,更不曾作出发配充军这样的重罚。
此次昭阳公主之死伤透了太师的心,太师不像是开玩笑的,你要仔细点。”
杨谦苦笑道:“那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去灵州?我也不会走呀。”
梅香眼中隐隐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打趣道:“公子不用担心,一般发配充军会有衙役押送,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
杨谦狠狠横她一眼:“你是什么意思?我被发配充军,你好像很高兴?”
梅香撇了撇嘴,纵有所不满却不敢当面顶撞,低头道:“奴婢不敢。”
杨谦眼见发配充军一事板上钉钉,情绪格外低落,暗骂我是什么狗屁运气,在太师府里享受荣华富贵不到两天,就被太师驱逐出府,轮回大使你他妈的不会编剧就不要瞎编,这不是坑我吗?
他心里默默把轮回大使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又一遍,轮回大使没有任何回应。
竹韵等人遵照太师嘱咐,准时准点将他带出太师府,门口已有四个穿着淡青衣衫的衙役候着。
他们随身佩戴腰刀,携着枷锁镣铐,见了竹韵等人客客气气行礼。
带头的中年衙役上唇蓄着一撮胡子,小而灵巧的眼睛透着睿智光芒,迎着竹韵笑嘻嘻说道:“小娘子,小的是京都府的档头穆如海,奉府尹大人之令,前来接收发配灵州的犯人刘三狗,这是京都府的公文,请小娘子过目。”
指着杨谦问道:“就是此人么?”
竹韵强行忍住笑意,接过那张盖着京都府大印的提人文书,上面浓墨写着几排正楷小字。
大概意思是,太师府家丁刘三狗,十八岁,在府里偷盗玉石,被人赃俱获,太师判处发配灵州充军。
竹韵看到刘三狗几个字差点笑出声来,板着脸道:“就是他,差哥,这是刘三狗。”
杨谦瞄了一眼文书,大声抗议道:“什么狗屁名字,叫什么不好,干嘛叫刘三狗?能不能换个名字?”
毕云天等人想笑不敢笑,一张脸憋得都快紫胀。
第20章 真发配了
这些能在京都府立足的衙役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太师府在他们心中乃是圣地,比皇宫还庄严,太师府每个人都有深厚背景,牵扯到一堆公侯将相。
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怎么看都不像是干脏活累活的下人,在太师府盗窃被抓竟然没被打断手脚,可见有些背景,他虽然判处发配灵州,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欺侮的角色。
穆如海微微一笑,不接杨谦的话,对竹韵道:“小娘子,太师有没有其他交代,要不要给此人戴枷锁镣铐?”
依大魏国律法,发配充军的犯人须戴枷锁镣铐,还要在脸上刻字。
不过穆如海清楚此人是太师府的佣人,此案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府县审判,连一纸合法文书都没有,纯粹是太师一言敲定。严格来说,在大魏国版图内,此人目前都不算是案犯。
然而太师权倾朝野,一句话足可定人生死,他说的话比皇帝诏书还更有份量,谁敢计较此案不合正规流程呢?
竹韵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太师没有交代这些细节,她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示意衙役给自己公子上枷锁镣铐,嗫嗫嚅嚅道:“太师日理万机,没有提到这些微末琐事,你们按照惯例处置便好。”
这微表情落在久经世故的穆如海眼里更是意味深长,连忙赔笑道:“既然太师没有吩咐,那小哥就免去枷锁镣铐吧。小娘子可还有别的交代么?若是没有,我们就启程了。”
竹韵想了想,细心嘱咐道:“你们要仔细点,此人因犯事充军,毕竟是太师府的人,他身后还有几个亲戚在朝廷当着不大不小的官。
这一路上千万不要怠慢了他,吃喝照顾好,但凡有个发烧感冒,及时延医诊治,免得以后留下把柄,晓得么?喏,这是一些银钱,就当路上的开销。”
竹韵从袖袋里掏出两块色泽昏暗的银锭,合起来大概二十两左右,递到穆如海手里。
寻常人家以铜钱为主,一两银子抵得上四口之家一两个月的伙食费,这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五个人路上花费了。
穆如海也不跟她客气,麻溜接在手里,点了点头:“小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人有些干系,不能怠慢。”
竹韵笑道:“你明白便好,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们出发吧。”
穆如海拉了拉杨谦的袖子,似笑非笑道:“小哥,走吧!”
杨谦此时还不相信发配充军已成定局,总以为这是太师的恫吓考验,梦游似的看向竹韵道:“真发配了?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太师,他有没有反悔?”
竹韵不敢在人前泄露他的身份,也不敢有太多表示,这座太师府周边到处潜伏着眼睛,言多必失,只是妩媚一笑,袅袅转身而去。
梅香雪雁秋月连同毕云天等人的心思与杨谦如出一辙,也以为太师是在恐吓这个浪荡公子哥,不会当真将他发配充军。
等了这么久,几乎望眼欲穿,眼看公子马上要随衙役离去,始终没等到太师的回心转意,只得追随竹韵回府。
在四个衙役的陪同下,杨谦一步步远离太师府,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徘徊,直到太师府巍峨门墙在视野中消失,没有一个人出来挽留。
“完了完了,真被发配了?”
杨谦心里默叹,越想越是心有不甘。
老子初来乍到,顶着恶少杨谦的身份,没来得及干任何坏事,更没有享受几天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受到这个身份的牵连,被太师逐出了太师府,踏上了发配充军之旅,何其可悲可怜?
结合他这两天在太师府里的所见所闻,彻底了解杨谦此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在大魏国内臭名昭着。
这不,昨天还有刺客冒死冲进府里,喊出“为国锄奸,诛杀杨谦”的口号。
躲在太师府里,身边守着大批高手护卫都要被人行刺,离开太师府岂不是小命不保?
杨谦越想越胆战心惊,他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赌,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万一赌输了,结果如何?真正死亡或许不会,多半会被打回原来时代,继续参加高考。
想到要返回原来的时代,要面对监考老师的风狂雨骤,他就生不如死,更舍不得抛下太师公子的尊贵身份和梦寐以求的滔天富贵。哪怕是黄粱美梦,他也不想太早醒来。
第21章 竹韵的传说
走呀走,走呀走,走出了太师府前的街巷,走到了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
街边楼房鳞次栉比,街上行人车水马龙,各色各样的市民在吆五喝六、招揽生意,声音嘈杂而喧嚣。
更有一些青楼妓院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热情洋溢的沿街拉客,弄得偌大一条街春意盎然。
杨谦提心吊胆的躲在穆如海身后,看谁都像想杀他的刺客。
穆如海感受到他的胆怯懦弱,不禁哂笑道:“小哥,你就这点胆子,怎么不好好在太师府当差呢?
偏要手脚不干净,弄得被逐出太师府。想那太师府是何等尊贵地方,多少人做梦想混进去扫个地尤不可得。
你倒好,硬生生把一个金饭碗砸个稀巴烂,可对你的起你家里的长辈?”
杨谦对他的训斥颇为反感,可是此时此地没有他摆架子发脾气的机会,自己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楚,一路上还得仰仗他们照应,不能无端得罪人家。
他从小跟着父母在菜市场长大,虽然没有培养出八面玲珑、圆融通透的交际本领,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伎俩多少懂得一些,连忙赔笑道:“穆大哥教训的是。
是小弟贪心作祟,昏了头,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此去灵州还请穆大哥看在竹韵姐姐的份上,多多照应。”
穆如海虎躯微震,匆匆将他拉到旁边的无人角落,询问道:“竹韵姐姐?小哥,莫非刚才跟我交涉的那个小娘子就是竹韵姑娘?”
杨谦不知他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点头道:“是呀,你不认识她吗?”
穆如海急的猛跺脚,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懊恼道:“这可真是有眼不识真佛,早知道她是竹韵姑娘,打死我也不能接她的银子呀。”
旁边三个年轻衙役也是一脸惋惜,外加一脸憧憬。
杨谦诧异道:“为什么不能接她的银子?”
穆如海对他的不以为然更是不以为然,长吁短叹道:“真是该死,真是该死,我竟然接了竹韵姑娘的银子,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死,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饭吃?”
杨谦追问道:“穆大哥,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能接竹韵的银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衙役神情激动说:“小哥,你们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完全不知竹韵姑娘的江湖地位有多高,江湖名气有多大。
竹韵姑娘乃太师府绿衫卫队的大统领,太师亲手培养的最强女侍卫,当今江湖第一女高手。
她修炼的簪花七式号称江湖一绝,臻至炉火纯青的境界,几乎快赶上八大门派的掌门人。据说只要蒙她指点一二,终生受益不尽。
前年杨太师微服巡视山东道,竹韵姑娘随侍左右,潍州邪派青衣帮三大长老不知死活,言语冒犯太师。
竹韵姑娘随手将茶杯抛向空中,瞬息之间三指戳死三大长老,轻飘飘接住掉下的茶杯,这是何等风范?
这等武艺高强的巾帼英雄,多少人想要见她一面而不可得,想要向她请教武艺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我们能够见她一面都是天大福缘,不想却收了她的银钱,这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杨谦惊得目瞪口呆,反问道:“你们没骗我吧?竹韵这么厉害?”
穆如海垂头丧气道:“小哥,我们有必要编谎话骗你吗?你是太师府里的人,难道不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
杨谦尴尬一笑,摇头道:“确实没看出来,她在太师府只是三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女,平时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性情温柔和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身负惊人武功。”
穆如海鄙夷横视杨谦一眼,怫然道:“小哥,你可真是有眼无珠,难怪会干出砸金饭碗的蠢事。
虽说她是太师府的侍女,可她还是太师府绿衫卫队的大统领,是专职保护三公子的贴身侍女,翠柏院里的侍女以她为首。
世人都说太师府里五品官,她作为三公子的贴身侍女,身份更是贵不可言,在外面几乎可以跟朝廷的四品官平起平坐,一般的三品官在她面前都要礼敬有加。
更重要的是,以她跟三公子的亲密关系,迟早有一天会登堂入室成为榻上之人,即便当不了嫡妻,混个二品夫人绰绰有余。”
杨谦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听到这番话不禁热血沸腾,蓦地回首四大侍女的容貌身段。
以姿色而论固然是梅香最美,那张脸销魂蚀骨。以身材而论自然是秋月夺魁,她的胸前波涛汹涌,令人喷血。雪雁的肌肤最白,欺霜傲雪,性子颇为温婉单纯。
竹韵在四人之中并非最美,身材也不是最好,固然算不上国色天香,但是双腿窈窕颀长,长相清雅秀气,睫毛细长而有灵性,一颦一笑中充满高贵的淑女气质,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偶人选。
念及此处不免有些心痒难挠,想到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她们,满怀惆怅。
“喂,小哥,发什么愣,走吧。上司交代我们今天必须出城,你恋恋不舍也没法子,我们早点出了城,加快脚步,晚上来得及赶到三十里铺住宿。”
穆如海拉扯着杨谦的袖子,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城外而去。
第22章 幕后黑手
一路往西,五人迎着太阳的方向,行走在稀疏寥落的官道上。
巍峨的金光门城楼上,太师的身影忽地出现。一个浅青衣衫的肥胖官员气喘吁吁爬上城楼,半弓着身子,一步步走到太师身后。
“启禀太师,昨晚活捉的刺客审讯已有结果,据他们交代,他们是安阳侯孙庆、左卫中郎将秦离、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果毅都尉程贤的家丁。”
肥胖官员名叫温客行,官居三品散骑常侍,职位不算太高,却是太师身边十分重要的左膀右臂。
太师右手遮在额头,微眯着眼睛望着杨谦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木然道:“就挖出这些东西?好像不够吧。”
温客行露出深邃笑意,说道:“应该够了。
安阳侯孙庆是孙贵妃的胞弟,与四皇子萧承仁走得近。
左卫中郎将秦离和三皇子萧承敬来往密切。
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是沈贵人的兄弟。
果毅都尉程贤是五皇子萧承恪的岳父,都是与萧氏皇族关系匪浅的官员。
卑职可以断定,昨晚太师府行刺一事就是萧家几位皇子在背后捣鬼。太师,是否要将这几个府邸的人逮捕入狱,严刑拷问?”
太师依旧默默望向远方,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位当今大魏国权势最显赫的老人,随便跺一跺脚,都能令整个魏国为之颤栗。
他右手缓缓在城墙垛口拍打着,若有所思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头。”
温客行好奇道:“太师的意思是...?”
太师哼了一声,斜视着他,嘴角扬起,冷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昨晚冲进府里的杀手人数不少,老夫奇怪的是,他们集结三四百人冲击太师府,如此声势浩大,不亚于一次小型兵变,金吾卫和蜂勇卫竟然一点预警都没有。
哼,在这铁桶般的雒京城中,想要隐匿几百人的行踪并不容易。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呢?谁在帮他们打掩护?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的用意是要置老夫于死地,还是要对付那个逆子?
萧家那几个小鬼才具平平,八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萧承礼。
他们焉能策划一起部署如此缜密的暗杀,还能逃过金吾卫和蜂勇卫的眼线。客行,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温客行瞳孔陡然收缩,思索片刻,缓缓道:“太师,您的意思是,有金吾卫和蜂勇卫的实权将军背后参与了昨晚的刺杀,帮助刺客隐匿行踪?
可是,当前金吾卫和蜂勇卫的实权将军都是跟随您多年的部将,忠心耿耿,没听说有人与皇室走得近呀。”
太师眸子闪烁着看似温和但实则凌厉狠辣的光芒,耐人寻味道:“这潭水沉寂了太久,不知不觉竟养出了如此居心叵测的大鱼。
他们瞧着老夫日渐老迈,又有还政于萧氏的打算,一个个野心勃勃从中作梗。
哼,本太师虽然年迈眼花,看东西有些模糊,看人心却是越发通透。昨晚行刺一事分明是个局中局,有人趁此机会借刀杀人。
萧家那几个兔崽子年少气盛,为了昭阳公主之死激于义愤,要找老夫的晦气,此事毕竟是杨家理亏,老夫不想跟他们计较。
但是故意帮助刺客掩护行踪的人用心极其险恶,他想激怒老夫对萧家痛下杀手,打消还政于萧家的念头,老夫务必要把他揪出来,不能让他继续祸乱京畿。”
温客行若有所悟地点头,附和道:“太师言之有理。经太师指点,属下眼前豁然开朗。
此人不只是想逼太师与皇室翻脸成仇,断了还政于萧氏的念头,更是想借力打力,对三公子不利,断了杨家最后一点血脉。太师,此人...”
说到此处,他似想起一事,苦笑道:“太师,所以您故意将三公子发配充军,是要借公子引蛇出洞?
昨晚太师府刚闹完刺客,今儿您就将他逐出京城,此举过于刻意,有点直钩钓鱼的意思,恐怕很难钓出真正的大鱼。”
第23章 钓鱼用香饵
太师锐利悠远的眸子望向山川河流,压低声音道:“这条大鱼藏得很深。
他能设计出这般巧妙的借刀杀人局中局,又不露半点痕迹,心计之深,谋划之巧,连老夫都佩服他的心机手段。
他既然已经开始出手,应该不会半途而废,这种直钩钓鱼固然有一厢情愿的意思,但越是自视聪明绝顶的人越喜欢火中取栗。
我这逆子近年行事颇为荒唐,想对他下手的人着实不少,等他被发配充军的消息传遍江湖,必会有耿介之士闻风而来。
到时整个局面一片混乱,你说幕后黑手怎能忍住不来浑水摸鱼呢?
老夫已经部下天罗地网,只要幕后黑手一出手,保准他无所遁形。”
温客行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忧心忡忡道:“太师,公子此行危机四伏,毕云天和竹韵都跟去了吧?”
太师冷冷道:“你这话纯属多余,老夫要钓鱼,既然抛出了香饵,岂能没有后招?
老夫再慷慨,也不至于送自己的儿子赴死。”
温客行神情恍惚地摸了摸下巴,眼中的忧虑之色略淡一些。
太师道:“昨晚行刺之事不要往下查了,就此结案吧。
对外就说那些落网的刺客抵死不肯招供,没有扛住酷刑,死在大牢里。
至于他们背后的黑手,不管是那几个皇亲国戚,还是他们背后的皇子,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老夫吃的是萧家的皇粮,萧家待老夫还算不薄,先帝将老夫从微末小吏提拔为一道大都督,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当朝皇帝对老夫言听计从,三十多年来从不掣肘,给足老夫施展平生抱负的机会,老夫方能乘云翱翔于九天之上,建立显赫功业。
老夫可不希望再看到萧家子弟因我而死,若是因老夫的缘故多死一个皇子,老夫的罪孽就增加一分,九泉之下,青史之上,恐留骂名。”
温客行笑着恭维道:“太师忠贞谋国,堪为万世楷模。”
太师神色古怪斜瞥着温客行,怪笑道:“忠贞谋国?哈哈,这几个字用在老夫身上合适吗?天下人不骂我是窃国奸贼,老夫就知足了。”
其实太师还有一番用意,却不便宣之于外。
他时日不多,想趁最后几年时间再给这不孝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看看这个不孝子能否脱胎换骨,成长为可托大事之人。
近十年来,太师一直在千秋功业和万古流芳八个字之间左右摇摆。
所谓千秋功业,就是废掉萧家皇帝,自立为帝,另创新朝,为杨家创建万世不拔之基业,不过谋朝篡位必将招致后世骂名,悠悠青史肯定饶不了他。
所谓万古流芳,就是还政于萧氏,用数十年宰辅功勋博取一个忠贞谋国的美名。
以他这等只手遮天的绝世权臣,只要能够还权于萧氏,百年之后必定可与伊尹霍光并驾齐驱。
自长子杨谨次子杨慎先后英年早逝,太师两次体验丧子之痛,又见三郎朽木一根,渐渐倾向于谋求万古流芳,开始培养二皇子萧承礼处理政务。
怎奈萧氏子弟近年不知天高地厚,多次对杨家痛下杀手,太师尚在人世,他们已然急不可耐要掀翻杨家,一旦太师山陵崩,杨家满门岂不是会遭到他们无情清算?
昨晚数百刺客涌入太师府,更让太师还政萧氏的念头开始动摇,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杨谦离开雒京城十几里后,太师走下金光门城楼时,一个劲爆消息不胫而走,震惊整座雒京城。
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因奸污昭阳公主一事被太师依法严惩,发配灵州充军。
第24章 双拳镇河洛
新藤,新树,新枝丫!小桥,流水,农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不在天涯,而在赶路。
按穆如海等人的脚程,原本应该在天黑前抵达三十里铺,那里有地方歇脚。
奈何杨谦有生以来从未走过这般长路,一个下午走出太师府,走出雒京城,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脚板痛,膝盖痛,大腿痛,整个腰酸背痛,越走越慢,一里一停顿,两里一歇息,大大影响了路程。
眼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暮色即将笼罩大地,距离三十里铺还有十几里路程。
穆如海等人惆怅地盯着一屁股坐在石板桥上小口喘息的杨谦。
穆如海重重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小哥,这才刚刚出发,你就双腿发软,走一步歇两步,此去灵州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茫茫一千多里,你可如何是好?”
杨谦纳闷道:“穆大哥,为什么不备几匹马呢?我们真要一路徒步跋涉走到灵州?”
穆如海没好气道:“小哥,你真是在太师府锦衣玉食惯了,完全不通世事。你是被发配到灵州充军的罪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怎能允许骑马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衙役慢慢挪到杨谦身旁,紧挨着他坐在石板桥上,坏笑道:“小哥,你在太师府是不是整天玩女人把身体掏空了,你这小身板连我家那娘们都不如呢,我家那娘们一口气都能走一百多里,不带喘气的。”
杨谦受了半天罪,心情低落,没有谈笑的兴致,只是摇头不语。
穆如海推了衙役一把,呵斥道:“小猴子,不要胡说八道,太师府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岂能容你说笑?当心你的狗命。”
被称为小猴子的衙役吐了吐舌头,收起嬉皮笑脸,走下石板桥,捧起河水洗脸。
杨谦心想:这时要是有七十二变就好了,不用遭这种罪。
此时他不想咒骂轮回大使,只想痛骂太师老爹,从来没听说哪个权臣如此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
尤其令他不安的是,随时可能有人出来杀他,每个阴暗角落在他看来都藏着杀手。
一路走来他小心翼翼走在官道的正中央,绝对不敢靠近两边草木茂盛的地方。
有时候也怀疑太师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是不是安排了绝顶高手悄悄尾随,走了这么久,除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商旅,没有瞧见任何行踪可疑的江湖高手,更没有见到一张熟悉脸蛋,不由心丧若死。
穆如海抬头看着天色,着急道:“小哥,此处歇不得呀。
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入夜,距离三十里铺大概还有十二三里,天黑前赶不到三十里铺那就危险了,这里可是虎啸山的地界,天黑以后会有老虎下山觅食。”
杨谦讶异道:“老虎?不会吧?这山距离雒京不到五十里,怎会有此等猛兽?”
转念一想,饶有兴致盯着穆如海道:“穆大哥,你在京都府担任什么职务,武功怎样?能不能打赢一头猛虎?”
那个满脸黑斑的衙役立刻兴奋起来,指着穆如海大吹法螺道:“嘿,小哥,你太瞧不起我们头儿。
我们头儿可是京都府的大档头,在整个雒京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有个外号叫做双拳镇河洛,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发疯的野猪,刑部缉拿要犯经常请我们头儿出马。”
穆如海横他一眼,笑骂道:“你们在别人面前信口胡诌也就罢了,小哥是太师府出来的人物,什么样的顶尖高手没见过?
咱们这点微末伎俩在别处或许还能逞逞威风,在太师府里恐怕排不上号。
且不说东狂西傲南凶北绝四兄弟,半步山河毕云天,簪花女侠竹韵,单单绿衫卫队红衫卫队都不是我们可以匹敌的,人家一根手指都能击败我们。”
毕云天、竹韵、绿衫卫队、红衫卫队,这些名字杨谦很熟,至于那个什么东狂西傲南凶北绝四兄弟,杨谦还是初次听说。
《射雕英雄传》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这个东狂西傲算什么?莫非和他们一样也是顶尖高手?太师府里的高手如此之多?
第25章 凤阳公主
他正在神游天外,忽见雒京城方向风驰电掣般驶来三匹极其雄骏的快马,扬起一阵好大灰尘。
三匹大马停在石板桥下,杨谦抬头望去,来的是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身材高大威猛,穿着极为得体的锦绣华服,腰间悬挂长剑。
女的约摸十七八岁,长得小巧玲珑,相貌甜美可爱,小脸蛋上挂着两个小酒窝,头上戴着珍珠配饰,穿着修身的紫色长衫。
她策马走到穆如海面前,用镶嵌红宝石的短剑指着穆如海,娇滴滴道:“京都府的?”
穆如海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混迹官场江湖多年,眼力自然不差,瞧出这女子非富即贵,寻常人家养不起这等雄骏的青骢大马。
那串珍珠配饰价值昂贵,一般的官宦人家更消费不起,估摸她家最少是三品大员或者侯府,连忙拱手道:“小人是京都府的捕头,贱号穆如海,不知小姐是哪座府上的,有何吩咐?”
女子迅速扫了扫众人,温柔目光随之落在杨谦身上,细声细气道:“你是谁?”
杨谦害怕对方是想取他性命的仇人,慢慢走到穆如海身后,不作回答。
穆如海对他的胆怯很是鄙夷,却不能坐视不管,连忙代他回答:“此人是京都府的犯人,名叫刘三狗,小姐有何指教?”
女子妙目钉在杨谦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莞尔笑道:“刘三狗?好土的名字,你为何躲在别人后面?你们要去哪里?”
穆如海小心翼翼道:“小姐,我等奉京都府尹的命令押送此人到灵州充军。”
女子水汪汪的眼睛摆明不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哂笑道:“充军?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哪有充军的犯人不戴枷锁镣铐的?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
杨谦早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原来真是寻仇滋事的仇人,缩在穆如海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应。
穆如海等人如被晴天霹雳击中脑门,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苦笑道:“小姐真会说笑,他是太师府的家丁刘三狗,因为偷盗被人逮住,判了个发配充军。
杨谦乃是太师府三公子,身份何等显赫,怎会被发配充军呢?”
回头看着杨谦,眼中全是疑惧。
另一匹马上的魁梧大汉缓缓拍马向前,借着昏黄暮色,盯着杨谦反复细看几遍,勒转马头靠近女子,凑到耳边窃窃私语道:“公主,他就是杨府三公子,他带人冲进凤英阁抢走昭阳公主的时候,小人恰在不远处见过他,那天他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小人不会认错。”
女子凤目圆睁,拔出短剑,指着穆如海身后的杨谦咬牙切齿道:“杨谦,你给我听着,我是凤阳公主萧霖。
你害死我昭阳姐姐,我要杀了你为昭阳姐姐报仇,为皇室雪耻。
我知道太师府很厉害,皇室惹不起你,杀了你我也难逃一死,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穆如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凤阳公主是他惹不起的贵人,身后这位若是太师府三公子,更是难以招惹的大人物。
都说皇帝至高无上,当前大魏国却是杨太师说了算,得罪公主未必会死,得罪杨家恐怕全家不得好死。短暂震惊过后,穆如海转身颤声道:“您真是三公子?”
杨谦不擅长撒谎骗人,既被凤阳公主的侍卫挑明身份,情知狡辩毫无意义,只得硬着头皮应承道:“不错,我就是杨谦。”
他望着高坐马背的凤阳公主,心虚解释道:“公主,你姐姐昭阳公主之死,我甚是抱歉,此事确实与我无关,她是自寻短见,我们拦都拦不住。”
这番乱七八糟的辩护词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
第26章 英雄救美
穆如海脑瓜子嗡嗡乱响,有种魂魄离体的奇异感觉,恨不得这是一场噩梦。
“小贼,你终于承认了,本公主要为姐姐报仇,你受死吧。”娇媚的凤阳公主纵马朝穆如海冲来,短剑刺向杨谦。
穆如海纵然沉浸在左右为难的噩梦中,却清楚不管在什么样的危险情况下,自己这些人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太师的儿子安然无恙。
他双手比脑子转的更快,瞬息之间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凤阳公主的剑刃上。
他拔刀时根本没有细想,也没有观察凤阳公主的武功深浅,刀剑相交之后顿时后悔不迭。
这公主骑马的技术像模像样,但武功实在不敢恭维,短剑被穆如海一刀劈断,她竟连剩下的半截刀柄都拿捏不住,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匹青骢马奋蹄扑来,前蹄眼看要撞上穆如海,穆如海不敢与马对抗,左手拉着杨谦闪到旁边。
那马一脚踏空,来不及收住冲锋的势头,径直奔着石板桥边的青石栏杆冲去,砰的一声,前蹄撞在横栏上,栏杆应声而碎,骏马去势不停,载着公主俯冲下去。
穆如海的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手脚反应远比脑子更快。他放下杨谦后,眼角余光瞅见公主连人带马掉下石板桥,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公主。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只抓到了公主的半截裙摆,公主如离弦之箭脱离马背,撞向河边的乱石堆。
“啊!”凤阳公主手舞足蹈惊叫起来。
那堆石头棱角分明,细皮嫩肉的公主若是撞上去,轻则遍体鳞伤,伤筋断骨,重则头破血流,香消玉殒。
冷眼旁观的杨谦不知中了什么邪,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英雄救美的盖世豪情,想也不想就纵身跳下石板桥,堪堪将凤阳公主搂在怀里。
啪!
伴随着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二人同时落在乱石堆上,杨谦在下,公主在上,摔得七荤八素。
杨谦但觉骨头全都碎了,双手酥软无力,慢慢松开公主,张开嘴巴,噗嗤噗嗤大口喘着气。
凤阳公主哎哟一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捧着剧痛的右手小臂,眼中满是惊骇疑惧,瑟瑟望着被压在下面的杨谦,又羞又怒,气嘟嘟道:“小贼,你为何救我?”
杨谦痛的龇牙咧嘴,根本说不出话。
穆如海几人两步掠下桥头,走到杨谦和公主身边,看也不看公主,颤声道:“公子,你没事吧?”声音中全是惧意。
他们心里想的却是,若是三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立刻自尽于此,日后即便太师要兴师问罪,总不会迁怒于他们家人吧?
公主的两个侍卫不慌不忙将她扶起,用沉稳冷静的口吻问道:“公主,你还好吧?”全然没有半点关切之意,与穆如海等人的关怀备至截然不同,似乎这位公主即便死在这里,他们也毫不怜惜。
凤阳公主眼波流转,怔怔看着正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杨谦,疑惑道:“杨谦,外人都说你视人命如草芥,为何要出手救我?”
杨谦缓了片刻,全身骨头固然痛彻心扉,但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仰面望着凤阳公主,惨笑道:“昭阳公主之死,我感到遗憾。
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性子刚烈,府里的下人用绸缎绑着她都没有避免悲剧发生,我可不想看到你因我而死。”
凤阳公主感到一阵迷惘,深深凝视着他感情真挚的眸子,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质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杨谦那个狗贼?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那狗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命在他那里贱如蝼蚁,只有他杀人的份,从来没听说他出手救过人。你究竟是谁?”
说话的功夫,穆如海已帮杨谦检查完身体,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笑道:“公子,可喜可贺,只擦破一点皮,骨头没断,应该没有大碍,我扶你起来。”
杨谦兀自不信,瑟瑟道:“不会吧?运气这么好?从那么高的桥上掉下来,一根骨头都没断?”
穆如海道:“公子若是不信,可以站起来试试。”
杨谦慢慢举起双手,发现肘部依然疼痛,但并不妨碍作出动作,手骨完整。他借着穆如海的搀扶小心翼翼坐起,后背虽然很痛,脊椎没有受到损伤。
强忍疼痛站起来,腿骨也未见异样,大喜过望道:“这可真是老天有眼,果然没断骨头。”
一扭头,发现凤阳公主还在用疑虑的眼神盯着他。
杨谦扭动一下脖子,有些心虚地看着凤阳公主,瑟瑟道:“公主,你还要杀我吗?要是不杀,我们可就走了。”
凤阳公主陷入深深的纠结矛盾中,不知如何抉择。
忽然之间,河边风云再起,距离杨谦最近的那个长脸侍卫长剑出鞘,直刺杨谦胸口。
穆如海大喝一声:“干什么?”一手推开杨谦,使他避开长剑穿胸之厄,一手拍向侍卫的手腕,想要逼他弃剑。
那侍卫翻转长剑,剑尖斜刺穆如海咽喉,竟然后发先至,速度快如闪电。
穆如海心头剧震,佩服道:“好剑法!”脚步错开,矮身避开剑尖,右手并指如刀,直取侍卫小腹。
那侍卫傲然道:“雕虫小技!”右膝迅猛往上一提,堪堪撞在穆如海手腕上,穆如海手腕吃痛,急忙缩回。
二人顷刻之间斗了七八招,侍卫步步紧逼,穆如海只有招架的份,没有还手之力,惊骇更甚。
凤阳公主指着侍卫喝道:“覃风,住手,谁叫你动手杀人了?问清楚再说,切不可错杀好人。”
覃风根本不理凤阳公主,仗剑继续攻击穆如海。
另一个高鼻侍卫再也按耐不住,大喝一声,一剑奋然斩向杨谦,喝道:“为国锄奸,斩杀杨谦。”
杨谦吓得就要夺路而逃,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柄弯刀,及时挑开侍卫的长剑,正是那个喜欢开玩笑的小猴子。
小猴子喝骂道:“大胆,你竟敢行刺三公子,是不是活腻了?”
凤阳公主一时看的呆住了,愤然道:“段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段奇慨然道:“我在为国锄奸,公主,你切莫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国仇家恨,饶恕这个杀千刀的纨绔公子。
前日正是他冲进皇宫掳走昭阳公主,还奸污公主,这等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他嘴里说着话,手中长剑势如游龙,忽而直刺,忽而斜劈,几个回合就将小猴儿打的无力招架,还在猴儿肩头挑了一道伤口,斑斑点点的鲜血滴在衣服上。
剩余的两个衙役原本准备相助穆如海合战覃风,刚拔出弯刀,却发现这边形势更为险恶,只得调转刀头合力对付段奇。
第27章 千牛备身
凤阳公主心里纠结。
她本是为了诛杀杨谦而来,阴差阳错却被杨谦所救。
却见他言行不像十恶不赦的坏人,与平日听到的传闻大相径庭,杀人之念悄然淡化。
她非嗜杀之人,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刚才出手果断,无非是憋了一肚子仇恨,此刻恨意渐消,更提不起杀人的勇气。
待见双方陷入不死不休的酣战,她心头更惊,急道:“覃风,段奇,你们赶紧住手。
还没搞清此人是不是无恶不作的杨谦,你们就跟京都府的衙役动手,伤了谁都不好呀。”
覃风默默出剑,一剑又一剑。
穆如海在他凌厉攻势下节节后退,竟连腰刀都无暇抽出。
斗着斗着,左臂多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段奇一人迎战三个衙役,甚是轻松惬意,十招不到,剑尖嗡嗡作响,忽左忽右,飘忽闪烁,难以琢磨。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无声消失,河边朦胧黯淡,段奇的剑法恰恰叫做随波逐流十三式,在这明暗交错的时间地点最能发挥威力。
一名衙役看不透他剑尖的去向,慌忙横刀挡在胸前,刀取守势。
段奇怪笑一声,手腕抖动,长剑化虚为实,剑尖往上偏移半寸,从衙役咽喉无声划过。
那名衙役眼前掠过轻微剑光,情知不妙,刚要后退时,咽喉涌起一股凉意。
一身力量完全溃散,双手捧着咽喉,指尖冒血,眼睛瞪圆,扑倒河边。
“老马!”
猴子嘶声大喊,眼眶通红,反手一刀砍向段奇脖颈,出刀依旧沉稳有力,虽怒不乱。
段奇脚尖轻点地面,快速退后两步,优哉游哉点评:“想不到京都府几个小小衙役,武功倒是不弱。
可惜你们不该遇到我,忘了告诉你,老子名叫段奇,官居千牛备身,你们死得不冤。”
另一名衙役物伤其类,一柄弯刀没头没脑当头砍去,毫无章法可言。
段奇哈哈一笑,反手一剑刺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中衙役左眼。
那名衙役剧痛,大吼一声,左手紧握他的剑刃,右手挥刀砍向他的腹部,骂道:“狗日的千牛备身,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段奇冷笑:“找死!”
猛将内力灌注到剑尖,长剑长驱直入,贯穿衙役脑袋,左手夹住那把砍向腹部的腰刀,冷笑嘲讽:“不知死活,竟想跟我同归于尽。”
一脚将尸体踹开,抽出长剑,用血淋淋的剑尖指着猴子:“你比他们武功稍好一点,我打算用三剑解决你,算是对你的尊重。”
猴子双手握刀,气沉丹田,死死瞪着段奇:“你胆大包天,敢擅杀京都府衙役,太师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段奇干笑一声:“只要把你们都杀了,一把火烧光,那窃国老贼怎能知道详情?”
猴子退后一步,余光扫了一眼穆如海,心里凉了一截。
穆如海是京都府武功最好的大档头,被人攻了几十招都没有出刀的机会,身上多了七八道剑伤,虽不致命,鲜血不停往外流,焉能支撑太久?
绝望之情油然而生,猴子侧身望向杨谦:“三公子,小人无能,不能护你周全。
不过请你放心,就算要死,小人一定死在你前面。”
杨谦见他慷慨豪烈,视死如归,胸中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豪气,突然感觉死亡并不可怕。
段奇哼了一声:“这小贼作恶多端,不知糟蹋了多少无辜妇女,你们这些狗官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猴子大为愤慨:“我不管他做了什么坏事,我只知他是太师独子。
太师是大魏的肉身菩萨,这些年来为国为民谋福,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受敌国欺凌,我们不会让人伤害太师之子。”
段奇气往上冲,大骂:“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不可理喻,你还是去死吧。”
挺剑刺向猴子,剑光忽上忽下,在暮色中更是飘忽不定。
猴子仓促间不知如何招架,不停后退,在箭不容发之际躲过致命剑光。
第28章 反败为胜
顷刻间,段奇连杀两人,出手狠辣。
凤阳公主看着尸体背脊生凉,勉力维持公主的架子,大声发出命令:“段奇,不要乱杀无辜了,他们是京都府的差役,杀他们是犯法的。”
段奇悠然递出一剑,大笑不止:“公主,事已至此,与你再无瓜葛,你只需好好看我等为国除贼。”
凤阳公主大怒:“段奇,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听本公主的命令?”
段奇武功在猴子之上,以一敌三尤能占据上风,此刻独自面对猴子更挥洒自如,已在猴子胸口挑了三四道口子。
猴子学刀时日估计不长,许多精妙招式不熟练。
若非他头脑灵活,手脚灵敏,每当长剑将要刺中要害,都会自创招数巧妙避开,估计早就死于段奇剑下。
段奇斗了十几招,渐渐心浮气躁,剑法失去最初的凌厉,一不小心差点被猴子砍中,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狗日的,你小子有点邪门。”
穆如海斜眼瞥见已有两个衙役伏地不起,情知如若无法拔出弯刀,再斗几十招必死无疑。
趁着覃风一剑刺向他胸口,拼着左臂可能报废,左手探出,五指紧紧抓住剑刃,终于弯刀出鞘,自下而上斜拉过去。
覃风狞笑一声,运功抽回长剑,剑刃顺势往上一挑,嗤的一声,锋利剑刃如切豆腐,将穆如海的手指削断一节。
穆如海轻哼一声,强忍剧痛,使出乱披风刀法,朝覃风劈头盖脑砍出七八刀,劲风凛冽。
覃风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后退数步,讶异道:“真是小觑了你,想不到你这老小子以拳法着称于世,刀法如此狠辣。”
话刚说完,脑后刮起一阵劲风,好像有人用暗器偷袭他的后背。
他无暇细看飞来的是何种暗器,慌忙向上一跃。
暗器与他擦身而过,噗噗噗砸在乱石堆上,火光四溅。
他轻飘飘落在一块黑色巨石上,瞅了瞅乱七八糟的暗器,不由啼笑皆非。
扭头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恰好见到杨谦左手捧着几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右手正要用鹅卵石砸他,大怒:“小贼,你敢用石头丢我?”
杨谦在最初惊慌过后,总算想起自己好歹是个大男人,千辛万苦穿越一趟,不能如此窝囊,更不能让凤阳公主看轻。
要死卵朝天。
老子跟你们拼了。
河边遍地鹅卵石,他胡乱捡了一把鹅卵石,没头没脑投掷过去。
就算伤不了敌人,也要扰乱他的心神。
杨谦惧意渐去,鼓起勇气厉声恐吓:“你们是宫里的千牛卫,应该知道太师的厉害,你们胆敢伤我,不怕太师将你满门抄斩?”
覃风眼神狠厉:“为了大魏的将来,只要能够除掉你这祸国殃民的纨绔,满门抄斩也在所不惜,你受死吧。”
他双脚猛蹬巨石,仗剑刺向杨谦。
那块石头覆着薄薄青苔,颇为湿滑,站在上面不曾用力时,倒不曾有何异样。
双脚使劲往后猛蹬,左脚一滑,撕拉出一条很深的痕迹,整个人向前跌倒。
穆如海与他相距不过数步,一直在凝神观察他的动作。
见他脚滑往前摔倒,姿势滑稽狼狈,知道这是反败为胜的最佳时机。
他是官府中人,不讲江湖那套“不能乘人之危”的规矩。
他只认定一点:“趁你病,要你命!”
于电光石火之间抓住战机,一步掠起,提刀斜劈,刀风狂卷过去,斩向覃风右肩。
覃风人在半空,察觉刀风及体,来不及挥剑格挡,急切想来个鹞子翻身。
毕竟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弯刀从右肩划过。
一阵钻心剧痛钻遍全身,一条左臂齐肩斩断,啪的掉在湿淋淋的河滩上,鲜血洒了一地。
他的身体重重落地,立时猱身向外滚出两步,以剑驻地,双膝半跪,发出一声惨叫:“啊!”
声音惊得飞鸟乱窜。
段奇一剑向前横斩,剑气将猴子逼开。
扭头看了一眼,果断放弃猴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覃风身边,封住他左肩的几个大穴,阻止鲜血外流。
一眨眼,流失大量鲜血的覃风脸色苍白如纸。
第29章 公主走吧
段奇帮覃风止住血后怒气更盛,双眼绷的通红,挺剑就要杀穆如海。
穆如海横刀当胸,摆出防御架势,猴子快步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愤然道:“大档头,一定杀了他们,替老马报仇。”
穆如海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他被覃风猛攻一百多剑,身上受到十几次剑伤,虽说没有一剑伤到要害,但伤口流了很多血,体力明显不支。
刚才那一刀又耗尽最后一点真气,几近筋疲力竭,若非强敌在前,他都恨不得马上躺在地上大呼酣睡,睡个天昏地暗。
覃风猛地松开剑柄,一把拉住段奇,颓然道:“算了,我左臂已废,你打不过他们二人,今日注定杀不了杨谦,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凤阳公主慌慌张张走到断臂的覃风身边,温柔训斥道:“教你们不听话,偏要跟京都府的衙役较劲,现在两败俱伤,对你们有何好处?覃风受了重伤,我们赶紧回城吧,找个大夫治一下。”
段奇悲愤欲绝地看着公主,说道:“公主,我等冒险陪你出城截杀恶贼杨谦,你却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置国仇家恨于不顾,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
今日我们行刺杨谦失败,接下来肯定会遭到太师的血腥报复,怎么还敢回城自投罗网?”
覃风脸色衰败,惨然劝道:“公主,我们此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杀不了杨谦,只能亡命天涯。你跟我们走吧。”
凤阳公主茫然瞪着他们,怯生生道:“我为什么要逃?
我是当朝公主,金枝玉叶,姓杨的再嚣张跋扈,还敢当众杀我不成?
杨谦,你敢杀我吗?”
最后一句话却是毫无底气地看着杨谦。
杨谦看着敌我双方伤痕累累,情知他们打不起来了,这条小命暂时应该无忧,摇头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刚才是你气势汹汹要杀我报仇,你是公主,只要你不杀我,我怎敢动你一根毫毛?”
段奇死死盯着诚恳老实的杨谦,怎么也不相信一直以暴戾冷酷着称于世的杨府三公子会这般敦厚和善。
可是事已至此,他既无法查实什么,想杀估计又杀不了,万念俱灰地望向公主,柔声道:“公主,你当真不跟我们走么?”
凤阳公主深吸一口气,温柔而执拗地说道:“不走,皇宫就是我的家,我要回宫,你们有伤在身,最好跟我一起回去,我用命护着你们。”
虚弱的覃风微微哂笑道:“公主,在我们面前您的性命或许重于泰山,在太师和陛下那里,您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已。
太师权倾天下,陛下对太师畏之如虎。
前年任国侯一案,太师还没吱声,陛下就吓得赐死太子皇后,将国丈全家斩首示众,您的性命难道会比当年的太子和皇后更贵重么?
此次截杀杨谦已是犯了必死之罪,即便太师不追究,陛下也不会轻饶您的。您跟我们走吧,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好好待您。”
凤阳公主还是不停摇头,说道:“我不信,我是当朝公主,又没有杀掉杨谦,他凭什么杀我?我不会走的,你们也不要走。”
段奇急的都快哭起来,苦口婆心道:“公主,他是当朝杨太师的儿子。
为了讨好杨太师,陛下都舍得杀掉太子皇后,殷鉴不远,难道不值得你警醒么?
跟我们走吧,求求你了,你回去必死无疑,说不定下场会比昭阳公主还惨。”
这时候杨谦忍不住插话道:“行啦,不要在这里唱苦情戏了。
公主,你是皇帝的女儿,又没有伤到我,我保证没人会伤害你,至于他们两个,最好滚远点,否则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以雪今日之耻。”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就惹得段奇怒意复增,段奇怒目圆瞪,长剑一挺,就要对他动手。
猴子一步挡在杨谦前面,恶狠狠挥舞弯刀,劈出呼呼风声,挑衅似的吼道:“来呀!”
段奇傲然斜睨猴子一眼,缓缓后退一步,脸色阴沉说道:“小子,你可算得上是个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
你的武功原本远逊于我,但你能在浴血奋战之中记住我的招式,短时间内找出我剑法中的破绽,作出正确的应对之法。
你要好珍惜这条小命,日后若有机会得遇名师,肯定能够成为一代武学名家。千万别为了杨谦这种祸国殃民的纨绔子弟而枉送性命,连我都会为你感到不值。”
猴子微微一怔,虽然心头窃喜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小爷的前途命运不劳你这个千牛备身操心。
你胆大包天行刺三公子,等我们到达三十里铺后,立刻上报当地卫府,对你们展开大追捕,你这个千牛备身赶紧牵牛逃命吧。”
段奇颇有一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失落,沮丧摇了摇头,寻思此人武学天赋虽高,本质却是个毫无格调的下三滥,转而望向公主劝道:“公主,你不要相信这奸贼的鬼话。
你别忘了昭阳公主是怎么死的,就是被他抢进府里,奸污之后羞愧自尽,你难道要重蹈昭阳公主的覆辙吗?”
第30章 反正不是我
凤阳公主盯着杨谦审问道:“你说,是不是你糟蹋过我昭阳姐姐?”
杨谦赶紧否认:“绝对没有。我敢对天发誓,若是我碰过昭阳公主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心里想的是,这是以前那个杨谦做的坏事,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打死都不能承认。
凤阳公主道:“要不是你侮辱了她,昭阳姐姐无缘无故怎会撞柱自尽?”
杨谦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只能含糊其辞道:“公主,我只能对你保证,我没有对她行过不轨之事,至于有没有其他人糟蹋过她,那就难说得啦。”
所谓其他人无非是以前的杨谦。
凤阳公主道:“整个太师府只有你一个淫贼,不是你还会有谁?谁敢在太师府对我昭阳姐姐乱来?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若非你侮辱我昭阳姐姐,杨太师怎会以强抢民女、奸污民女的罪名将你发配充军?”
杨谦渐渐发现这个凤阳公主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是个未经世事的丫头片子,就因为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救她一命,她感激之余貌似对板上钉钉的事实都不太相信,连番追问更像是要一厢情愿帮自己洗脱嫌疑。
片刻之后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可怕疑惑,太师老爹决定将他发配充军是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师府里貌似只有翠柏院的侍女护卫知晓内幕。
午后才离开太师府,迄今走了三个多时辰,为何凤阳公主会带着侍卫一路追踪而来?莫非太师府有内奸给他们通风报信,泄露行踪?难怪昨晚那么多刺客顺利涌进太师府里刺杀。
杨谦越想越是不忿,暗骂那是什么狗屁权倾朝野的太师,连一座太师府管不好,被内奸渗透的千疮百孔。
他正在胡乱猜想,凤阳公主打断了他的思路:“你说话呀,是不是你侮辱了我昭阳姐姐?”
杨谦可以确定这丫头根本没有杀人的念头,她更想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放弃复仇的理由,莫非刚才那一抱让她生出了微妙情愫?
他故作为难道:“公主,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碰过昭阳公主,更没有侮辱过她,至于事情的真相如何,我真的不能说。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无奈,我是太师府公子,但我不是太师,我也有害怕的人。”
凤阳公主嘴唇微微翕动,半信半疑道:“真的?你可是杨太师的独子,除了太师,谁能让你害怕?莫非是...”她神色大变,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望向杨谦。
众人均是一般心思:“莫非是太师奸污了昭阳公主?杨谦只是替父背负骂名?”
虽说世人皆知杨太师现在年高德劭、持身严谨,可是四十多年前,他血气方刚的时候也干过一些不堪回首的荒唐事。
当年大魏出兵征讨北汉,杨镇官居左骁卫将军,率领豹骑最先攻入北汉皇宫。
年少轻狂的将军不守规矩,在大殿中当着北汉皇帝和皇室子弟强暴了三个艳名远播的皇妃。
性格刚烈的北汉皇族不甘受辱,集体撞柱自尽,许多已弃械投降的北汉官民纷纷怒而复叛,对大魏兵马造成了极大损伤。
先帝萧启大怒之下将杨镇罢官夺职,逮捕入狱,囚禁大半年。
后来北汉叛乱渐渐平息,恰好又有西秦寇边寻衅,先帝才将杨镇释放,升他为左骁卫大将军,爵封柱国,领兵抵御西秦。
数十年来此事早已传遍大魏国,人尽皆知,成为杨太师此生最大的黑历史。所幸他侮辱的是敌国皇妃,大魏臣民一致认为杨太师此举大展国威。
凤阳公主虽然年纪尚小,却从太监宫女的嘴里听说过这些古老的轶事,心里不觉信了七八成。
杨太师在大魏臣民心中有如天神一般,若是他为老不尊奸污公主,众人心里多半认为昭阳公主这黄毛丫头根本配不上太师,羞愧自尽更是不识抬举。
杨谦从众人复杂矛盾的表情猜出了他们的心思,默默想着:“老爹,你把我发配充军,儿子拿你来当这个替罪羊,咱们算是扯平了,你可不要怪我。
反正你是当朝太师,位高权重,没人敢找你报仇。”
第31章 何去何从
凤阳公主一厢情愿理解为太师奸污了昭阳公主,对这个声名狼藉的太师府三公子反而生出莫名好感,怎么都不肯听从段奇覃风的劝告。
二人苦劝良久,见她不肯遁逃,眼看夜色晦暗,万物昏冥,段奇失望道:“既然如此,公主,那你好自为之吧。请恕微臣无礼,不能送你回城,咱们就此告别。”
二人朝着凤阳公主深深鞠了一躬,段奇扶着覃风往石板桥爬去。
凤阳公主心中不舍,追着道:“段奇,覃风,你们真的要舍我而去?这几十里夜路我一个人怎么回城?”
穆如海暗骂:“这公主真是白痴,他们回城岂不是死路一条?”
二人自然深知这个道理,于公主的呼唤理也不理,头也不回,萧索地摆了摆手,顺着崎岖不平的石径爬上石板桥。
猴子尚不知晓穆如海的力竭状况,竟然幻想留下二人,对着穆如海悄声道:“头儿,不抓他们?”
穆如海赶紧冲他递个眼神,唯恐他不知天高地厚冲过去搦战。好在猴子并非愚笨之人,瞧见穆如海双臂微微颤抖,登时明白了几分,不再啰嗦。
二人走上石板桥,片刻后,桥头响起骏马凄厉的嘶吼声,透着临死前的绝望。
马蹄塔塔塔响起,两匹骏马越过石板桥,往南边官道缓缓离去。
“什么情况?去看一下。”穆如海对猴子说道。
猴子两步掠上河岸,先挥刀护住胸口,此时夜色昏沉,一时瞧不清楚石板桥上的事故,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很快大声喊道:“他们杀了公主的马。”
“什么?”凤阳公主又惊又怒,弓着身子爬上河岸,飞快跑到石板桥上,刚靠近时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前方躺着一具灰蒙蒙的马尸。
公主凑近一看,果然是她的骏马倒在地上。公主心乱如麻,彷徨无措走到马头旁,顺着脖子摸到一股粘稠液体,马脖下方有道数尺深的口子,鲜血就是从那里汩汩涌出。
公主茫然望向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大惑不解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的马?难道杀了马,我就不能走路回城吗?”
猴子冷眼瞅了瞅公主和马,一步步走下河滩,穆如海已将弯刀收入鞘中,坐在石头上休息。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猴子走到穆如海身旁问道。
穆如海恢复了一些力气,疲惫的眸子望向杨谦,客客气气问道:“公子,您意下如何?”
杨谦诧异道:“什么意思?”
穆如海道:“公子,依律而言,押送犯人充军是不能半路折回的。可是我等既然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半路上又遇到这等祸事,我们还折了两个手足,此处离京不到一百里,应该是可以回京。”
杨谦正好不想走这趟冤枉路,连忙道:“那就打道回府吧。”
穆如海抬头对准石板桥的方向努了努嘴,忧心忡忡道:“倘若此时回城,势必要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告太师,凤阳公主刺杀公子一事根本瞒不住,她的性命难保。”
杨谦道:“怎么可能,我爹不会轻易对公主动手的。”
穆如海长叹道:“公子有所不知。太师肚里能撑船,自然不会跟她一介女流计较,但是陛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前年太子皇后勾结任国侯想要暗害太师,太师悄悄把这事压下来了,陛下却大动干戈,直接赐死太子和皇后,任国侯被灭族。
为了讨好太师,陛下可以杀妻灭子,岂会怜惜一个凤阳公主?”
杨谦悚然道:“依你这么说,回城她必死无疑?”
穆如海点了点头:“绝无生路。这笨蛋公主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竟光天化日之下出城追杀公子。以小人之见,她可能进不了雒京城的大门,在城门口就会被人弄死。”
杨谦想了一下,戚戚道:“那怎么办?回城她必死无疑,继续往前走我们必死无疑。
连她这种深宫里的人都收到我被发配充军的消息,其他想要害我的人自然也知道,这一路过去不知还会遭遇多少截杀。
难道为了保她一条命,就把我们几个置身险境吗?这臭丫头也不知发什么疯,难道她就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此时一轮明月悄然出现在树梢之后,总算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带来一片轻纱般的皎洁月光。
穆如海道:“此事小人也倍感疑惑。据小人所知,凤阳公主和昭阳公主一样,在宫里并不受宠。
昭阳公主的母亲是婕妤,凤阳公主的母亲身份略高一点,也只是个嫔。
这小公主自小在宫里长大,处处受到冷落,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应该清楚太师府非她所能招惹,怎会无缘无故带着千牛备身来找公子寻仇滋事呢?小人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其实穆如海最困惑的是,杨太师为何要苦心孤诣将独子换个假名发配充军。
这三公子原本就声名狼藉,在雒京城嚣张跋扈惯了,仇家不少,鉴于皇室与太师府的微妙关系,想杀他的人更是难以胜数,杨太师焉能不知?
何以要将独子撵出京城,推入虎狼群中,使杨家有香火断绝的风险?杨太师向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一百步,为何会下出这等愚不可及的蠢棋?
第32章 替我隐瞒好吗
穆如海越想越是头疼,只得颓然作罢:“罢了罢了,不想了。
公子,小人身份卑微,不敢为公子做主。继续前行也好,打道回城也罢,我等都听公子示下。
若是回城,我就把这两人背回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若是继续往前走,我要将他们带到前面的三十里铺,先找个义庄给他们落脚。
等到返程之时,告知他们家里人,再来入土为安。”
凤阳公主萧霖抚着马尸伤感良久,待见明月升空,四下皎洁,官道清晰可见,踌躇片刻,准备原路返回。
走了几步,听到远处响起虎啸猿啼,十分凄厉可怖,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往回跑,靠着石板桥的栏杆向下喊道:“杨谦!”
杨谦顺口道:“怎么啦?”
凤阳公主喊出杨谦就后悔不迭,痴痴看着月光下朦胧的人影,一双妙目流出清水般的眼泪,颤声问道:“你们会不会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杨谦没好气地看着月光下的娇小公主,嗤笑道:“你怕?”
凤阳公主如实回答:“越想越怕。或许他们说的都对,太师可能不会杀我,父皇害怕太师,多半会杀我平息太师的怒火。”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现在你知道怕了?来杀我之前怎么没有考虑过后果呢?你不觉得自己蠢的可笑么?”
凤阳公主眼泪如珠落下,泣不成声道:“我是受了段奇覃风的蛊惑,他们说你奸污昭阳姐姐,害得昭阳姐姐羞愧自尽。
我在宫里没有几个朋友,只有昭阳姐姐待我好。
我一时气昏了头,想着杀你替昭阳姐姐报仇,只要杀了你,哪怕被太师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当时我只考虑到了太师,却忘了父皇的狠毒,现在冷静下来不禁越想越怕。”
杨谦哼出一口冷气,讥讽道:“你知道害怕就该跟段奇覃风一起远遁天涯,现在说这话不是太迟了?”
凤阳公主用袖子抹着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杨谦,哀求道:“你能不能大人大量,替我把这事瞒下来?只要你们不说,雒京的人就不会知道。”
杨谦气得直翻白眼:“我的小公主,你这公主病可不轻,还蠢的可爱,行事鲁莽冲动,想一出是一出,从来不计利害。
这里死了两个京都府的衙役,他们回去怎么交代?这事怎么瞒得住?”
凤阳公主连忙道:“这事容易,你们就说路上遇到强盗歹徒,他们为了保护你被强盗所杀,与我无关。
只要你们替我瞒下来,我可以赔偿一笔钱给他们家人,保管他们家以后衣食无忧。”
杨谦刚想骂她异想天开,你山遥路远跑来杀我,结果你的侍卫杀了京都府的衙役,竟然好意思求我帮你隐瞒真相,何其荒唐可笑?
就算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愿意庇护你,旁边还有两个京都府的衙役呢,人家死了手足兄弟,岂能善罢甘休?
尚未开口,旁边的穆如海突然接过话头道:“公主此言当真?你愿意赔多少钱?”
杨谦转头看着他愕然道:“穆档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如海一脸萧索,无可奈何道:“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选择。老马他们死都死了,人又不是公主杀的,公主也是受害者。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无非是多害死一个公主,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何苦来哉?
公主既然愿意弥补他们的家人,我自然乐于成人之美。
老马家有两儿一女需要抚养,老何家还有三个女儿,都不到十岁,他们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生活肯定会出问题,公主的补偿对他们弥足珍贵。
公子,你意下如何?当然,此事最终由公子拿主意,我等不敢僭越。”
杨谦也不愿看到如此甜美可人的凤阳公主步昭阳公主的后尘,死了袍泽的穆如海都乐意成人之美,他也不便反对,慨然道:“你们说的也有道理,我不想做那个害死公主的恶人,大家就把这事压下来吧。”
凤阳公主瞬间笑逐颜开,忙不迭道:“谢谢你们,杨谦,我越看你越不像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你的那些传闻应该都是假的吧?”
杨谦勉强挤出敷衍的笑容,心不在焉道:“或许吧!”
第33章 二百两赔偿
穆如海猴子掏出金疮药绷带,粗糙包扎伤口,喝了水。
杨谦决定回城。
月光之下,穆如海闪电出手,抓住一条长条物体。
猴子扭头询问:“档头,怎么啦?”
穆如海玩弄那个长条:“有蛇,你们当心点。”
抽出弯刀砍掉蛇头,仰起脖子狂喝蛇血。
杨谦看着还在垂死蠕动的蛇身,无端想起一个成语——“引蛇出洞”,怔怔陷入沉思。
太师老爹执掌魏国大权数十年,将皇帝和满朝文武收拾的服服帖帖,必定是算无遗策的博弈高手,绝对不会胡乱落子。
昨晚太师府冒出数百名刺客,轻易冲到他的翠柏院,显然是有内奸带路。
今天上午太师老爹宣布将他匿名发配,下午宫里的凤阳公主知道这个消息。
连傻乎乎的公主都能收到的消息,其他人怎能不知道?
公主会来杀他,其他人应该也会来杀他。
迄今为止还没见到别的杀手登场,这就不合常理。
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悄悄把别的杀手无声无息灭了。
不难推测,他被发配充军多半是太师老爹设的一个局。
引蛇出洞局。
太师老爹多半意识到身边潜伏着居心叵测的家伙,借此将他们引出。
“上下五千年,来来回回都是这种套路,跟宫斗剧权谋剧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花样。”
杨谦想透此节,心里疙瘩迎刃而解。
都说从前有的后必再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杨谦突然信心爆棚,自信可以玩转这个世界。
“穆大哥,我要是跟你说,不回头,继续去灵州,你敢不敢?”
凤阳公主站在桥头,满面震惊:“你是不是疯了?
仅仅一个下午,你被发配充军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满城百姓都知道了。
你的名声那么坏,仇人那么多,多少人想要杀你,这条路上不知藏着多少杀手。”
杨谦走到一具尸体旁:“如此说来,那更不能回去了。”
心里想着:“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总要活的像个样子吧?
在学校不能让父母老师满意,这次穿越成当朝权臣的儿子,好比游戏一开局就配备六大神装,附加开挂属性,再玩不转,以后哪有脸活在世上?”
穆如海并不清楚杨太师的意图,不过他们向来奉太师为神明。
这犯人是太师府的三儿子,自然要听从三公子的命令,缓缓离座而起:“小人明白了,那我们启程吧。
此处相距三十里铺还有十几里路程,估计要走大半个时辰。”
猴子不如穆如海经验老道,急忙将穆如海拉到旁边:“档头,为何还要走下去?
他是太师府三公子,太师安排我们押送公子充军灵州,这事怎么听都不靠谱,这次押送无论如何都要作罢。
公子身份尊贵,途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百死莫赎,还是回去吧。”
穆如海轻轻叹了口气:“太师行事神鬼莫测,他作出此等部署自然有其用意,我们不要妄自揣测,一切都听公子的吩咐。
你想在京畿重地长长久久活下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自作聪明。”
猴子还不死心:“档头,我总觉得这事太过蹊跷,我怕再走下去我们两条小命要送在路上。”
穆如海抬头望向那轮圆月:“我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生死不足介怀,就算不幸死在路上,以太师仁德总不会亏待我们的家眷吧?”
猴子知他所言俱是正论,缓步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档头,老马就由我来背吧。
去年在南湖追捕桃花贼时,我被敌人暗器伤了双腿,是老马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就当我还他了。”
说话的时候,调皮的眼眶里涌动热泪。
穆如海深吸口气,走向杨谦脚边的那具尸体,慢慢蹲下:“老伙计,我来背你一程吧。
以前你就说过,我们吃这碗饭迟早会有这一天,还真被你的乌鸦嘴说中,就是这一天来的太快了。”准备将他扛上肩膀。
杨谦神情肃穆:“穆档头,他们叫什么名字?”
穆如海感觉这话没有回答的必要:“公子,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只是京都府的微末小吏,何必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杨谦固执的刨根究底:“他们是为保护我而死,算是我的恩人,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日后我要好好补偿他们的家眷。”
转头望向桥上的凤阳公主:“公主,你刚才说过要给他们一笔补偿,请问公主准备出多少银钱?”
凤阳公主低头掐着手指细细盘算,算来算去总是不太满意,试探道:“每家赔二百两银子,够不够?
真不是我吝啬,实是我囊中羞涩,只能拿出这点钱。
你们多少听说过我的状况,我母亲的分位是嫔,我在宫里不受父皇宠爱,母女二人月俸钱少的可怜,还常常被总管克扣。
我藏的这点私房钱是外公偷偷塞给我的,平时省吃俭用,舍不得花。”
穆如海和猴子听到每家能够获赔二百两银子时,双眼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这时代底层百姓惯常使用铜钱,许多人家可能一辈子见不到一锭银子,若是省着点花,一两银子足够四口之家吃上几个月。
穆如海等人作为京都府的衙役,每月一两二钱的俸禄,已超过九成以上人家。这二百两银子着实是笔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年轻猴子吞了一口唾沫,痴痴盯着凤阳公主道:“公主,你不是开玩笑吧?”
凤阳公主脸上掠过愧疚:“我知道钱有点少,不过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猴子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是说这也太多了,我能不能现在死掉,你也赔给我家人二百两银子?”
“啊?”凤阳公主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很多吗?我怕你们嫌少呢。”
穆如海连忙阻止猴子胡说八道,忙赶紧答应下来:“公主,说好每家补偿二百两,那就一言为定。”
凤阳公主原先担心他们嫌少,待见穆如海一口应承下来,急忙追着补充:“好,那就说定了。
你们帮我守住秘密,我补偿他们每家二百两银子。你们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过我的银钱放在宫里,等我回宫后,过两天把钱送到京都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穆,贱名如海,现任京都府甲等档头。公主,我二人要陪三公子去灵州,这三个月内估计回不来,你最好三个月后再去京都府找我。”
凤阳公主担忧三个月变数太多,恨不得马上把封口费给他们换取平安,闻言颇为失望:“那好吧,就等你们回来再说,你们可不能走漏风声。”
穆如海有些恼火的抬高声音向她承诺:“公主放心,我二人对天发誓,若有泄露公主机密,不得好死。你满意了吧?”
第34章 两具尸体
杨谦本想追问死者的名字,被穆如海打断话头,听说公主慷慨补偿每人二百两,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我也出二百两。”
好在他们相互之间对答很快,没有给杨谦层层加码的机会,想了一下也就不再画蛇添足。
几人协商妥当,穆如海和猴子一人背着一具尸体,说道:“公子,走吧,去三十里铺。”
三人爬上河岸,走到石板桥时,凤阳公主正在彷徨。
杨谦好心问道:“公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现在回京,还是找个地方先住一晚,明早再回?”
穆如海扛着尸体,扭头看着杨谦,取笑道:“公子,你可真会开玩笑。
此处距离雒京足足有六十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也不算近,公主金枝玉叶,没有侍卫陪同,怎敢独自走夜路?
公主要是不嫌我们背着死人,就跟我们去三十里铺住一晚,明早到府衙表明身份,请他派几个人护送您回京,您意下如何?”
凤阳公主略一思索,情知别无他法,只得缓缓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我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到处都是虎啸猿啼鬼哭狼嚎,太吓人了。”
穆如海说道:“那就走吧,估计还要走大半个时辰,请公主坚持一下。”
四人先后走下石板桥,借着银白月光踏上往西的官道,道旁树木鬼影幢幢,处处都是鸱鸮夜哭、虫鸣聒噪,一派喧嚣而温馨的夜晚。
凤阳公主毕竟害怕他们背上的尸体,紧紧贴在杨谦身边,尽量远离穆如海二人。
没走两步,南边的官道上隐隐响起马蹄声,穆如海警惕地望过去,小声道:“这么晚了,还在连夜赶路,绝对不是正经的商旅行人,公子,公主,我们躲一下吧。”
带头跳进官道旁边的大树之下,藏身浓密草丛中。猴子依样画葫芦跳下。
杨谦正要往下跳,凤阳公主拉住他的手道:“草里会不会有蛇?我怕!”
杨谦眉头皱起,出言恐吓道:“蛇可怕还是死可怕?这么晚还敢骑马出来的,不是江湖游侠就是强盗土匪,一旦被他们发现,先把你轮奸个十遍八遍,再抛尸荒野...”
这公主果然不经吓,杨谦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一声惊呼,一步跳下官道,缩身草丛之中。
杨谦跟着跳下,公主一把拽住他的手,瑟瑟道:“你蹲我旁边,帮我看着蛇。”
杨谦紧紧挨着公主的纤纤玉体,握着她肌肤滑腻的小手,心中生出一种龌龊的旖旎心思。
想笑又不敢笑,暗忖这公主前后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刚见面的时候趾高气扬要诛杀杨谦为昭阳公主报仇,杨谦还以为她是骄横跋扈的刁蛮公主,多少会点武艺。
不想她的武功固然是三脚猫,胆量也小的可怜,在这荒野的夜晚完全是个天真温柔的小白兔。
众人屏息凝气,等了小半刻钟,依稀瞧见迷离月光之下,官道上缓缓走来两匹骏马,奇怪的是马背上似乎没有乘客。
等到骏马越走越近,穆如海眼光犀利,看见两匹马背上仿佛驮着人形物体,随着马背颠簸而上下起伏。
骏马走到石板桥旁边时,一匹马背上的人形物体受不了颠簸,慢慢滑落,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两匹骏马依旧往前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穆如海一眼看出那是一个人,从他滑落马背的僵硬动作不难看出,是个没有意识的人,或者说更像一具尸体。
凤阳公主萧霖失声惊叫道:“这是宫里的马,马背上那人像是段奇。”
急的甩掉杨谦,立时从草丛里钻出去,快步奔向两匹马。
穆如海来不及阻拦,慌忙跟着蹿出,却没有追上公主,而是远远看着,杨谦也不敢迫近。
凤阳公主拦在两匹骏马前,一手拉住一根缰绳喊道:“吁!”骏马应声而停。
她凑近仔细一看,骇然变色道:“段奇,你怎么啦?”一拉马背上的那人,那人顺着她用力的方向从马背上滚下去,重重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谦等人这才确信马背上的人死了,慢慢走过去。
第35章 自欺欺人
凤阳公主全身发抖,缓缓蹲下,轻轻推了推段奇的尸体,眼中泛出泪花,轻声道:“段奇,你怎么啦?你说话呀。”
穆如海和猴子将背上尸体小心翼翼放在官道树荫之下,护持杨谦走到公主身边。
穆如海蹲下身子,伸手摸向段奇脖颈处的动脉,听了片刻,摇头道:“死了,身子都凉了半截,估计死亡已有一刻钟。”
猴子借着月光仔细审视着尸体上下,疑惑道:“咦,好像没有伤口呀。”
穆如海说道:“公主,请让一下。”
公主泣不成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蹲在段奇身旁。
穆如海有些焦急,也不顾公主正在悼念亡魂,一把揪住段奇的肩膀,将他尸体粗鲁地翻转过来,从上到下一丝不苟查了一遍。
公主哭着抱怨道:“你干什么?他都死了,你还要欺负他?”
穆如海将段奇尸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突然变了脸色,惊道:“他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应该是被人用内力活活震死的,太可怕了。”
猴子惊惧更甚,照着穆如海的动作再摸一遍尸体,尤其是多摸了几下头骨,猛地弹跳起身,失声道:“真是被内力震碎的,好可怕的武功。”
猴子剧震过后,拔腿跑向掉在石板桥头的那具尸体,蹲下去摸了几遍,扭头对穆如海喊道:“档头,这是覃风,他全身的骨头也碎了。”
凤阳公主挺身而起,一边嚎哭,一边快步走向覃风的尸体,将近尸体时,看到断了一臂的覃风,哭声如疾风暴雨,却不敢触碰覃风尸体。
穆如海脸色铁青,喃喃自语道:“当今之世,能够将人骨骼全都震碎而不伤及肌肤,绝对是登峰造极的武学宗师。
如此高手大魏国屈指可数,太师府恰好有那么几个。公子,你们可演的一出好戏。”
他茫然看向杨谦,神情无比复杂,似悲愤,似幽怨,似恼恨,又似心怀不甘。
杨谦疑惑道:“穆档头,你这是何意?”
穆如海忽地狂笑起身,笑声中满是悲愤,吓得四周夏虫都不敢啼鸣,他笑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转身冲着猴子道:“猴子,走,别管他们了。”
迈着矫健步伐奔到衙役尸体旁边,一举扛起尸体,大步流星的往西而去。
猴子犹豫片刻,虽然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依然快步跟随过去。
杨谦初时不懂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无声悲愤和抗议,待见他走的如此决绝,每一步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一颗心好似被铁杵敲了一下,一切了然于心,摇头苦笑一下,走到凤阳公主身旁,柔声道:“公主,走吧!”
凤阳公主含泪转身,幽幽看着他,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抹了抹脸上泪珠,哀求道:“能不能让我把他们葬了?
这些年朝廷上下都不太把皇室放在眼里,宫里的人更瞧不起我们这种外家卑微的公主,也只有他们还把我和昭阳姐姐当公主伺候,好歹算是主仆一场,我不忍心他们曝尸荒野。”
杨谦苦笑摇头道:“走吧,有人故意把他们的尸体送过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你要是把他们葬了,岂非让人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总是在特定的环境中成长,似乎在一夜之间杨谦突然脱胎换骨,拥有了深刻的分析力和精准的判断力,不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学渣。
凤阳公主妙目依旧闪烁着莹莹泪花,恼怒道:“什么人如此狠毒?是太师府的人吗?太师是不是派了很多高手保护你?”
杨谦眸子一沉,忍不住出言威胁道:“公主,你刚才要我们替你保守秘密,别把你出城截杀我的事情传出去,那你最好学会装聋作哑,这样对你最为有利,至少可以保住你的小命。”
凤阳公主纵然天真淳朴,却不是毫无智慧的蠢货,何况这局面再明白不过,她死死盯着杨谦,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瘦削的娇躯抖了几下。
“我知道了,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甩下一句绝望的话,转身就走。
第36章 三十里铺
四人两前两后默默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官道上,一路上穆如海再也没有搭理过杨谦和公主,倍显恐怖凄凉。
再远的路都有尽头,明月挂上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扼守崤山要冲,北接大河,往西三十里就是鹤鸣关。
鹤鸣关取自“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意思,乃是守备雒京城的雄关重镇,出了鹤鸣关,就算离开了京畿道,进入关内道辖区。
数十年前,关内道曾是北汉领土,鹤鸣关作为大魏和北汉的分界线,两国各据一半,在此对峙多年,彼时三十里铺只是向鹤鸣关补充后勤给养的中转站,因距离鹤鸣关三十里而得名。
大魏灭北汉后,改北汉疆域为关内道,鹤鸣关全部为大魏所有,城墙关隘修建的更加雄伟,驻守官兵多达七万。
这也是无奈之举,谁叫灭亡北汉时,时任左骁卫将军的杨镇龙床戏三妃,激怒北汉全体臣民,以至于国虽亡恨难消、怨难平。
且因关内道连接西秦,比邻鬼方,诸方势力鱼龙混杂,不停煽风点火,煽动北汉百姓揭竿而起,反抗大魏官兵,叛军好几次攻到鹤鸣关下。
若无重兵把守,京畿道恐怕永远不得安宁。
此后,原本只是后勤补给中转站的三十里铺凭借独特地缘位置,逐渐发展成连接京畿道关内道和鬼方的商贸重地。
许多不便在雒京进行的黑白两道暴利生意渐渐聚集于此,走私文物、丝绸、瓷器、粮食、妇女人口,甚至还有战马、军械、盐铁等走俏军需物资。
按常理来说,大魏国本不该容许此等逾越法制的地方存在,怎奈大魏蜷缩在中原一带,没有大型马场,培养不出优质战马,必须向西秦、鬼方、青奴、辽东等地大量采购。
早年大魏只是众多诸侯国之一,各国谁都奈何不了谁,彼此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均衡态势,默许开展一些互惠互利的生意。
鬼方、青奴、北汉等地购进大魏东吴南楚巴蜀等地的生铁、胶具、香料、丝绸、蜀绣等,大魏东吴南楚巴蜀则购进战马等,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等到先帝卧薪尝胆,改革府兵制度,大魏悄然崛起,一举出兵灭掉北汉,打破了维持数十年的均衡态势,各国开始联手遏制大魏国发展势头,严禁本国商贩向大魏贩卖战马器械等军需物资。
大魏国果断采取反制措施,严禁本国商贩向敌国贩卖盐铁、粮食、香料等物资。
多年贸易战打下来,各国损失重大,大魏国买不到优质战马,随着既有战马一批批或战损、或老化,后续战马难以为继,战力大损,也就无力继续开疆拓土。
西秦、鬼方、青奴等地则买不到急需的盐铁、粮食、香料等物资,国内贵族百姓怨声载道。
杨太师迫于无奈,只得在三十里铺松开一道口子,放开军方管制,默许各国黑白两道商贩在此交易各类违禁物品。
同时压低对外销售的物资价格,吸引西秦、鬼方、青奴、辽东等国商贩逐利而来。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此举果然奏效,大魏通过三十里铺不但采购到了十几万匹优良战马,每年更是能够赚取数百万两赋税,一城堪比一道,引得各国垂涎三尺。
一些国家前些年开始效仿三十里铺模式打造贸易重镇,结果效果甚微,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做到三十里铺的规模。
三十里铺名义上是一个镇,其规模已不亚于许多大州府,且还在发展壮大之中。
将近子时,一行人走到三十里铺城门口,大门依然敞开着,进进出出的行人商旅不算太多,但偶尔总会蹦出来几个。
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特殊之处,其他城关入夜就要宵禁,三十里铺却没有宵禁规矩,甚至可以说没有规矩。
城门从早到晚敞开着,不查身份证件、通关文牒,行人商旅自由通行,三十里铺明确写在纸上的律例只有一条:不能闹出人命,其他事情百无禁忌。
大门口有八名官兵值守,他们只负责一件事:收税。进城不收税,出城才收,就是避免重复收税加重商旅负担。
穆如海刚掏出京都府押送犯人的公文和巡捕官牒,略微思忖一下,扫了一眼公主和杨谦,似在顾忌什么,又慢慢塞回袖袋,背着尸体上前跟城门尉搭话。
第37章 哪有义庄
城门尉是穆如海的老相识,外表看着五大三粗,浓眉粗睫环绕的炭黑眸子越过穆如海,盯着他背上的尸体。
“老穆,怎么回事,这趟怎么折了两个兄弟,在哪里出的事?”
边说话,目光边从杨谦身上游走,最后落在凤阳公主身上,眼里得光芒有点猥琐。
穆如海不想提起伤心事。
“不说了,老关,我不便带尸体进城。
你带我们去最近的义庄,我把兄弟们安顿一下,再去驿馆落脚。”
城门尉老关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最近的义庄在城外两里。这两位是……”
穆如海愣了一下,随口敷衍一句:“一位是太师府三公子,一位是宫里的凤阳公主。”
杨谦和凤阳公主怪眼一翻,惊讶他竟敢在鱼龙混杂的三十里铺随意泄露身份底细。
此处认钱不认王法,荟萃各国黑白两道的亡命之徒。
倘若他们的身份泄露出去,鬼才知道这些爱财如命的家伙会不会铤而走险。
买卖妇女人口原是三十里铺的重要生意,这里每年都会交易一些小国公主,官府概不干涉。
老关怪眼一瞪。
“还以为你伤心过度,没想到你有心思开玩笑。
皇室公主来这里也还罢了,杨家三公子何等身份,岂能来此污浊之地?”
凤阳公主听了这话满是不爽,恨不得当头怒喝一句:“难道当朝公主还不如一个杨家三公子么?”
话到喉咙时才幡然醒悟,如今皇室势微,太师为尊,杨家公子确实比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尊贵,便是太子也难以与杨家公子相提并论,越想越是委屈,差点嘤咛哭泣。
穆如海模棱两可哼了一声:“你都不信我的话,还问什么呢?请你的人帮我照顾一下两位,你亲自带我去义庄吧。”
老关应声道:“好嘞。小胡,你帮着照看一下客人,我去去就回。”
朝着城东小路走去。
穆如海和猴子看也不看杨谦和凤阳公主,默默跟随而行。
段奇覃风离奇暴毙证实有绝顶高手暗地保护杨家公子,杨家公子的安全问题根本轮不到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士兵走到凤阳公主身边搭话。
“你们是在大门口等一会儿, 还是先去内城休息一下?
穆档头跟我们是哥们,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你们不要见外。”
凤阳公主一时拿不定主意,朝杨谦努了努嘴:“你说呢?”
她对公主身份不如太师府公子心怀芥蒂,可她清楚自己根本改变不了现状,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
况且一路走来发现这家伙性格温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骄横跋扈的纨绔气。
与传闻中那个奸淫掳掠的恶少形象大相径庭,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要么是传闻为假,要么是此人为假。
自从见到段奇覃风的尸体后,杨谦也坚信自己身边肯定跟着太师府高手,再无后顾之忧,从容挥手:“去里面吧,外面蚊子太多。”
那士兵知情识趣地在前面带路:“跟我来吧。
先跟你们说好,三十里铺有些乌烟瘴气,你们乖乖在内城兵营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跑,以免节外生枝。”
杨谦彬彬有礼回答:“多谢小哥提醒,我们晓得,不会乱跑的。”
走进城门后,发现此城果然内有乾坤。
宽敞的街道向着灯火辉煌处笔直蔓延,一排排或明或暗的灯笼将夜色渲染的五彩缤纷。
偶尔从烟花巷柳、茶馆酒肆里踉踉跄跄走出来的几个醉酒商人,身边倚红偎翠左拥右抱,给无趣的夜晚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春情魅惑。
一些青楼妓院不时冒出一两个近乎半身赤裸的风尘女子,肆无忌惮将过路客商往院子里拖拽。
娇媚淫秽的笑意就像一剂春药撩动着男人们的心弦。
杨谦倒还罢了,看惯了各种高清日韩大片,心里波澜不惊。
凤阳公主却是新媳妇上轿头一遭,远远瞧着那些袒胸露背的青楼女子,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转过头轻声鄙夷。
“呸,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勾当。”
那士兵见怪不怪,笑着开解:“小娘子是首次来三十里铺吧?
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真实面貌,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无限放大的欲望。
所有人来到这里,就会沉迷于醉生梦死的逍遥窟,你要是看不惯就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凤阳公主幽幽叹了一声。
“太师聪明一世,文韬武略向来令人钦佩,唯独允许三十里铺这样的地方恶性膨胀,令人费解。”
她言语涉及到太师,且有埋怨之意,那士兵不敢妄议。
进了内城往左转弯,前方坐落着一排排造型简陋的石屋,大多关门闭户,里面传出不大不小的呼噜声。
他带二人走到一间点着烛火的石屋门口,往里指了指。
“这是我的营房,你们在这坐一会吧,那个义庄并不远,估摸着穆档头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杨谦依旧很有礼貌的致谢:“多谢小哥,辛苦你了。”
士兵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顺手掩上房门。
凤阳公主慌慌张张喊道:“不要关门。”
走过去将木门拉开,一张脸羞得微现红晕。
那士兵不解人面桃花为何而红,无可奈何的撇嘴耸肩:“那好吧,就开着门吧。”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脑袋忽地滑稽地探出一半,压低声音神经兮兮提醒。
“小哥,这些营房的隔音效果差到离谱,你旁边住着一群饥肠辘辘的大老粗,你千万不要趁着这点空档乱搞。
要是被他们听到什么不可描述的声音,我可保不住你这位小娘子的清白,你们最好悠着点。”
杨谦摆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恨不得朝他竖起中指。
原以为凤阳公主清纯如水白净如纸,不想她竟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微红的小脸蛋绯红如晚霞,清澈的眸子嘟嘟瞪着那士兵。
那人坏笑着吐了吐舌头,忙不迭溜之大吉。
杨谦大感意外:“原来这丫头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司机。”
第38章 你恨太师吗
石屋略显狭窄。
左边摆着两张石板组合的石床,上面铺破烂席子,弥漫汗臭味。
右边摆着旧木桌,桌边是四条长凳。
杨谦双腿酸软,走到长凳上大喇喇坐下,轻轻按摩大腿。
凤阳公主捂鼻左看右看,眉头皱起。
“喂,这地方你也坐得下去?臭死了,我才不坐。”
凤阳公主撇了撇嘴。
杨谦懒洋洋横她一眼:“爱坐不坐,随你的便。”
他打小跟着父母混迹菜市场,那里的环境脏乱差齐全,这兵营虽有汗臭味,却比菜市场整洁多了。
凤阳公主大惑不解看着他:“你这人真奇怪。
宫里宫外传你骄横跋扈,性格暴虐,荒淫无道,我一直以为你面目可憎、难以相处。
现在看来你好像没那么坏,面对如此糟糕环境也能安之若素,你是不是杨谦?”
杨谦厌倦的叹了口气:“你问了很多遍,我最后再答一次,我就是杨谦。
相反,我要问你,你是不是公主?
你没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架子,带着两个侍卫就敢出宫寻仇,一个人就敢跟我们三个大男人走夜路,这胆魄不逊于江湖女子。”
凤阳公主神色黯然:“当年六王之乱,奸相王朴疯狂屠戮萧氏皇族,皇室尊严跌落谷底。
我父皇是太师亲手扶上帝位的,即位以来数十年不理朝政,大权握在太师手中。
满朝文武,宫中禁卫,乃至太监宫女,大多只听太师号令,真正拥护皇室的臣子寥寥无几,我们这些皇子公主过得也不痛快。
幸亏太师明面上给足皇室面子,在宫里父皇说话还有点份量,父皇宠爱的妃嫔子女还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但是父皇不宠爱的子女,日子实在一言难尽,并不比贫名百姓的子女快活。
我能够使唤的侍卫太监寥寥无几,也就段奇覃风二人,其他人哪里唤的动?
不是我不想多带一些人,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谦见她满脸酸楚,动了恻隐之心:“那你恨太师吗?”
凤阳公主赶紧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自然不恨。
我怎能恨太师呢?
父皇自小教导我们,做人要懂得感恩。
当年萧氏皇族几乎被奸相王朴斩尽杀绝,我父皇才十三四岁,狼狈出逃,流落民间。
若非太师拨乱反正,父皇早已化为路边枯骨,哪里还有下半生的富贵,更不会有我们这些子女。
父皇教导我们,太师是我萧家的再生父母,萧家子弟要牢记太师恩德。”
杨谦初听此话连连点头:“你家父皇倒懂得知恩图报。”
笑完之后,心中无端毛骨悚然,这皇帝大度的不合常理。
菜市场荟萃人性的弱点,人们来到这里就斤斤计较、尔虞我诈,随处可见缺斤少两、坑蒙拐骗,算是整个人世间的缩影。
他从中学到了一个道理,人性永远是自私的。
大魏皇帝被权臣架空数十年,还对权臣感恩戴德,绝对不简单。
他没有见过皇帝,一时不好作出评价,在网络上可以信口开河,现实世界最好谨言慎行,免得神憎鬼厌。
凤阳公主用手扇风,表情认真地询问:“杨谦,你能否告诉我,太师是不是真打算把大权还给我家,欲立我二皇兄为皇位继承人?”
杨谦神情一滞,盯着凤阳公主怒道:“公主,你这话问的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呢?我都被他发配充军了。”
凤阳公主清澈眸子死死盯着杨谦,两个小酒窝在烛火下十分灵动。
她嗤的一笑,猛地拍手欢笑:“应该是的。
这两年太师经常带着二皇兄参加朝会,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现在又将你发配充军,这事八成是真的。
父皇说的没错,太师是个大大好人。”
半夜与美人共处一室原本容易动情,杨谦看着她的盈盈笑意婀娜身姿,恨不得将她狼吞虎咽。
奈何前有昭阳公主死亡阴影,后有凤阳公主当头一剑,自己不能恣意妄为。
可是欲火难以忍受,他眼神一狠:“闭嘴,我被发配充军,你幸灾乐祸,有意思吗?”
凤阳公主抿嘴偷笑,那模样令人欲罢不能,气得杨谦转过身去。
二人找不到共同话题,气氛微妙。
城门口突然扬起一阵马蹄声,足有数十匹之多。
哒哒哒!
哒哒哒!
由远及近。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穿过城门,进了内城,然后四散开来,奔向不同街巷。
夜风送来一些风尘女子招揽嫖客的吆喝:“大爷,大晚上还在外面奔波劳累,累不累呀。
奴家备了美酒佳肴,赶紧进来喝一杯,奴家为您揉捏身子,舒缓一下疲劳吧。”
在灯火辉煌的三十里铺,半夜进城出城都是常态,那些值守官兵问都没问一句。
杨谦的心被马蹄声揪了一下,总感觉这些乘客都是奔着他来的。
凤阳公主朝外呸了一口:“下贱,真给女人丢脸。”
杨谦好心替她们辩解:“公主,您身在皇室,虽说不受皇帝宠爱,毕竟从小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哪知民间疾苦?
在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人命贱如蝼蚁,多少人填了沟壑,多少人流离失所?
底层女子想活下去殊为不易,无非是混口饭吃,哪有什么下贱不下贱呢?”
他说完这些话,连自己都惊讶到了:“咦,我口才啥时候这么好了?
这像是网络小说里的台词,我连书名都记不起来,这些话却深刻在脑海中。
原来多读课外书并非没有好处,在这些不太读书的古人面前至少可以装装风雅,卖弄学问。”
凤阳公主痴痴打量杨谦。
杨谦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用力擦了擦:“怎么啦?我脸上有花?”
凤阳公主缓缓摇头:“这可奇了怪了。
我在宫里听人说,太师府三公子行为卑劣,言语粗鄙,文武两不全,一本千字文都没有读到一半,会写的字还没有手指脚趾多。
可你刚才那番话实为至理名言,肚子里没有墨水多半说不出来。
喂,你到底是不是杨谦?”
杨谦不禁抱头哀嚎:“又来啦,你都问了多少次,我懒得理你。”
心里却乐开了花,自己毕竟是辛苦熬过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现代高中生。
即便是个学渣,但校里校外积攒的零碎知识不容小觑。
这些知识经过千年沉淀,其精度纯度或许不如古代的博学鸿儒,深度广度绝对超过九成凡夫俗子。
要知道古代文盲率居高不下,能够识文断字就已经出类拔萃。
第39章 都是刺客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候穆如海。
小半个时辰后,穆如海和猴子不紧不慢地走进营门口,城门尉老关没有随行。
“走吧,我们去驿馆投宿。”
穆如海的声音透着低落。
凤阳公主似乎没有熬过夜,站在房里开始上下眼皮打架,打了一个长长哈欠。
或许意识到有失体面,连忙掩住嘴巴:“驿馆还有多远?”
“大概要走三条街吧。”
凤阳公主嘟囔:“这么远吗?
我双腿酥软,走不动了,给我租辆马车。
租不到马车的话,找匹上等马也行。”
穆如海愣了一下,颇感为难:“不是小人不想租马车,实在公子身份特殊,很多人想找他的晦气。
太师府早就交代,此行要像平常押送犯人一样,不能骑马坐车。
已经过了子时,刚才还有大批江湖人士涌进城里,有些人我瞧着脸熟,像是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他们像凤凰一样无宝不落,连夜急急忙忙赶到三十里铺,只怕和公子有些关联。
我们还是低调点,徒步过去吧。”
凤阳公主幽怨地横杨谦一眼,一嘟嘴,轻声埋怨:“你这人不像坏人,为何名声那么臭,这么多人都要杀你?”
杨谦耸了耸肩,无奈苦笑:“不知道。
或许因为我是太师的儿子,太师位高权重,那些政敌奈何不了他,只能从我这里下手。
想让太师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吧,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真实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奈何不能对人言,说了也没人信。
穆如海猴子在前面带路,杨谦一个冲动,顺手牵着凤阳公主的手,柔声道:“我牵着你吧。”
其实他累的双腿酸软,但美人在前不便露出疲软。
男人就好面子。
凤阳公主长叹一声,放任他抓住自己的小手,没有挣脱的意思,紧紧跟在后面。
四人离开营房,顺着街道往北走。
两边的店铺一半打烊,一半还在营业,几乎都是茶楼酒肆、客栈饭店,偶尔一两家当铺、钱庄。
空旷街道上,人影稀稀疏疏,走来走去,用奇怪眼神偷偷打量杨谦等人。
个别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好像也藏着行踪鬼祟的江湖中人。
杨谦仗着太师府高手尾随在后,并不担心。
凤阳公主却被这气氛弄得心悸,婀娜身段紧紧贴着杨谦,悄声嘀咕:“他们都在看我们,眼神古怪,是不是想杀你的人?
我跟你站在一起,他们会不会把我一起杀了?
我萧家可没做孽,要是被你连累而死,我不甘心。”
杨谦又好气又好笑,低头讽刺:“你怕被我牵连,应该站远一点。
贴在我身上,容易被人一剑串成糖葫芦。”
凤阳公主身子一抖,眼中浮现惧意,悄声询问:“段奇覃风是被太师府的高手杀死的,他们应该在附近保护你吧?
你不会轻易被人杀死吧?”
杨谦心里默叹,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凤阳公主又爱又恨又鄙视。
说她没用吧,她可以激于义愤,带着两个侍卫出宫杀人。
说她有用吧,气氛紧张的时候总爱说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徒惹自己烦心。
杨谦被附近的人看的心里发麻,慢慢靠近穆如海,小声问道:“穆档头,你从他们眼中看出了什么?”
穆如海左右看了看,木然道:“看不出来,江湖人皆是如此,习惯用凶狠眼神打量别人。”
“他们会不会是刺客?”
穆如海哑然失笑:“公子,你会害怕吗?
此刻不知有多少太师府的高手守着你,什么样的刺客能够靠近你?”
凤阳公主说道:“下午在石板桥,我们还不是轻而易举靠近他了?
那时候太师府的高手怎么没有现身?”
穆如海哼了一声,冷冷道:“那是因为我们几个还活着,他们看不起你的千牛备身,认为我们能够挡住。”
他突然想起一事,猛地停在街中央,扭头盯着杨谦,双眼全是疑惑,尽量压低声音:“不对,不对,这事不合理。
你们出手的时候,他们既然没有现身,为何又要半路截杀段奇覃风,还将尸体放在马背上,任由骏马乱走?”
穆如海将二人拉进一条阴暗巷子,左右瞅了瞅,确定附近没人,才抽丝剥茧分析案情:“公主,小人不知我们离开雒京城后,城里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会让公主在没摸清真伪的情况下贸然带着侍卫出城截杀。
正常人绝对不会相信年迈的老太师舍得把仅剩的一个儿子发配充军,越是老谋深算之辈越不会轻易相信此事。
小人也知道有些自诩侠义的江湖人看不惯公子往日的行径,经常嚷嚷着要替天行道。
这些所谓侠客收到公子发配充军的消息后,肯定要查验消息的真伪,不会急着出手。
下午我们一路走来,除了公主,没有遇到其他杀手,因为他们还不确定,都在观望。
太师府的高手用惊世骇俗的内力震死两大侍卫,看似是杀鸡儆猴,借以恫吓那些想对公子图谋不轨的人。
他们这一出手反而弄巧成拙,坐实了传闻的真实,将公子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现在所有人笃定公子被赶出雒京城,否则太师府的高手不会兴师动众。难怪入夜还有大批江湖人涌进三十里铺,他们多半是来杀公子的。”
杨谦一凛,望向巷口:“所以说,刚才骑马冲进城里的都是想杀我而后快的江湖大侠?”
穆如海见他群敌环伺之下还能谈笑风生,与石板桥上初遇公主之时的惊慌迥然不同,说道:“公子,下午刚见到公主时你还有点畏惧,现在怎么不怕了?
那些人是冲公子来的,大侠或许会有几个,要说全是什么大侠,也不尽然。
江湖上倘若真有如此多嫉恶如仇的侠士,不至于遍地都是作奸犯科的宵小。
这个世界固然有好人,不多。
小人看来,更多的恐怕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人头买卖。”
杨谦佩服他的缜密分析,苦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花钱雇佣杀手来对付我?”
穆如海道:“公子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这两年公子被刺杀多次,不是应该习惯成自然了?”
杨谦嘴角一翘,心里想着:“那是以前的杨谦,我不知道,这家伙的确造孽不浅。”
第40章 金钵神丐
四人正躲在巷子里说着不痛不痒的废话,巷口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上了年纪,蓬松的头发近乎全白。
丑陋老脸爬满皱纹,两眼一大一小,小的眼睛似乎瞎了,完全没有光泽。
左手托着一个缺口的破旧钵盂,右手拄着一根七弯八拐的棍子。
“各位行行好吧,打发点咯,老乞儿两天没吃饭了。”
穆如海仔细观察老乞丐,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破旧钵盂上。
那钵盂表面蒙着一层污垢,但细看上去呈现金黄色,瞳孔猛地收缩。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金钵神丐游老前辈,老前辈今儿怎么有空来这三十里铺溜达?”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貌似丐帮最喜欢打抱不平。
自己背负纨绔之名,未必不是他们铲奸除恶的对象。
杨谦意识到老乞丐来的蹊跷,慢慢挪到穆如海身后,防他暴起突袭自己。
凤阳公主不知江湖险恶,噗嗤娇笑:“金钵神丐?既有金钵,何必乞讨为丐?这不是开玩笑么?”
老乞丐嘻嘻一笑,滑稽摇头:“金钵是装饭的家伙,但装饭的家伙不能当饭吃,所以小老儿还是要向小娘子讨点残羹冷炙。”
凤阳公主抖了抖衣衫,满脸歉然:“不好意思,我出来的有些仓促,忘记带钱,没法施舍你。穆档头,你有钱吗?”
穆如海愣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灰暗碎银,远远丢进老乞丐的金钵里。
银锭落在钵里竟然没有跳起,可见他内功暗器功夫造诣颇深。
“这是穆某的一点心意,请老前辈不要嫌弃。”
老乞丐看也不看钵里的碎银,用那只闪烁奇特光芒的独眼死死盯着杨谦,语气慢条斯理。
“穆档头用二两碎银就想打发小老儿,未免有点瞧不起小老儿了。
江湖传闻,穆档头今儿接了一桩大买卖,护送太师府三公子去灵州,不知是也不是?”
杨谦早知此人冲着自己而来,心中一震。
凤阳公主只是单纯,并非愚蠢,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斜眼偷看杨谦,默默不语。
穆如海轻轻一笑:“老前辈真会开玩笑。
杨公子是何等身份,不管他去哪里,肯定会有大队精兵猛将护送,无数高手护卫随行。
穆某是京都府一个衙役,平日连太师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哪有资格陪在杨公子身边?
老前辈抬举穆某,穆某不胜惶恐。”
老乞丐森然眸光逼视杨谦:“哦,那这个帅气的公子哥是谁?”
穆如海瞅了瞅杨谦,故作从容:“他只是一个被发配充军的犯人,哪是什么公子哥?”
老乞丐叹了口气,失落摇头:“都说当官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穆档头你这京都府的衙役头官职虽说不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也不小,谎话信口而出。
午后整个京都府都传疯了,说杨太师因昭阳公主之事雷霆震怒,将奸污公主的三公子杨谦发配充军。
这桩差事委派给了京都府,京都府尹安排穆档头押送,是也不是?”
穆如海寒脸冷笑:“江湖传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焉能尽信?
老前辈好歹也是丐帮的高手耆宿,见识远超凡夫俗子,怎能被江湖传闻所误?”
老乞丐惫懒地扭动脖子,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音,发出叹息:“小老儿与穆档头不太一样。
穆档头是官门中人,吃的是皇粮,自然看不起江湖传闻。
小老儿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传闻历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穆如海眸子一沉:“老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穆某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吃着衙门这碗饭,平日里跟江湖上的人也有往来,多少听说过老前辈的为人处事。
老前辈性格耿直,嫉恶如仇,莫非也是对杨家三公子有些不满,想要小惩大诫?”
老乞丐目光转为冷酷:“穆档头这话错了。
小老儿不是对杨家那个混世魔王有些不满,而是恨之入骨。
那个小魔头到处奸淫掳掠,短短两年时间,京畿附近被他奸污的无辜少女已有三个,在他手上丧命的风尘女子不计其数,可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杨太师一代人杰,对皇室尽忠,对百姓仁义,勤政爱民,治国有道,堪称古今罕见的治世能臣。
他执掌大权这几十年里,大魏百姓日子好多了,街头流浪的乞丐少了许多,小老儿钦佩太师。
那个小魔头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太师的耻辱,是太师巍巍盛德中的污点,他的存在只会玷污太师的名声。
世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小老儿完全理解太师的苦衷。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这个小魔头是杨家的独苗,太师自然舍不得惩戒他。
小老儿最为仰慕太师,不介意充当这个恶人,出手替太师清理门户,还请穆档头成全小老儿的一片苦心...”
说到这里,不等穆如海反应过来,这看似垂垂老矣的乞丐突然闪电出手,双脚轻蹬地面,如离弦之箭弹射而起,手中黑棍直取杨谦的咽喉。
穆如海大喝一声:“前辈住手。”
顺手抽出腰刀斩向直奔过来的金钵神丐。
猴子应变也算及时,当即挥刀拦在杨谦面前。
凤阳公主慌忙躲到旁边,靠墙而立。
第41章 小子不错
老乞丐矮身躲过穆如海的刀锋,迈着诡异步伐,斜斜贴着穆如海右侧掠过,竟在咫尺之间就闪到穆如海身后。
穆如海心头大骇:“此老武功如此精妙。”
危急关头不及细思,右手顺势倒转刀尖,追着老乞丐的后背,自下而上撕拉过去。
但听到背后传来铛的一声,刀刃似乎砍在金属物上,应该是被老乞丐用金钵挡了一下。
老乞丐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夸赞道:“有点意思,倒是小瞧了京都府的大档头,这刀法在江湖上足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穆如海握刀的右手被金钵震的微微发麻,心中惊讶更甚:“此老内力如此强横。”
大敌当前,明知不敌也要血战到底,当即一个腾挪转身,看也不看,右腿对准声音响起的地方猛踢过去。
老乞丐轻飘飘低头躲开,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双腿微微弯曲,极速滑向被猴子掩护起来的杨谦。
猴子见这老乞丐身法诡谲,步伐巧妙,大为钦佩,恨不得立即跪下拜师,然而深知此人是敌非友,于是想也不想挥刀横斩,同时提醒道:“公子小心。”
老乞丐不咸不淡点评一句:“刀法可以,火候不够。”黑棍迎着锋利弯刀往上一挑。
招,是最常见的招数,并无任何精妙之处。
可是一招随便祭出,黑棍上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震得弯刀反弹回去,刀背差点碰到猴子的额头,握刀的右手更是不断抖动,差点拿不住刀柄。
猴子吓得神不附体,借着弯刀反弹的磅礴大力,左手推着杨谦腾腾后退,尽量拉开与老乞丐的距离。
老乞丐眼中露出赞赏神情,啧啧连声道:“武功一般,应变奇快,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猴子信口回应道:“多谢前辈夸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老乞丐笑道:“谢也没用,小老儿还是要杀他的。”一边说着话,手中黑棍径直点向猴子胸口。
明明只是一根造型奇特的棍子,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招,但在这老乞丐手里施展出来,黑棍貌似藏着千万种变化,当真棍影飘飘,游移多变,似左似右,似上似下,又似乎上下左右全部要穴都在黑棍的袭击范围内。
猴子一眼看去,心头骇然,完全不知如何招架。
想挡左胸,感觉棍子可能攻向右胸,想挡咽喉,感觉棍子可能攻击下丹田。
手足无措之际,猛地想起师父传他刀法之时说过的一句话,生死攸关的时候,如若摸不透敌人的招式,想不出破解的法门,那就不要管他如何出招,挥刀猛攻他的要害,逼他出手自救。
毕竟武功比你高强的人,绝对不愿跟你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下午在石板桥独战段奇,他的武功落后段奇一大截,每到致命关头就使出这种招数,多次逼得段奇手忙脚乱,勉强维持几十招不败不死。
可是眼前老乞丐武功更在段奇之上,这种招数是否奏效很难预测。
猴子根本没有时间想东想西,迎着老乞丐扑朔迷离的木棍,提刀悍然砍向他的手臂,拼着胸前受他一棍,也要削掉他一条手臂。
老乞丐神色微变,右手猛地向右挪开,木棍自然而然离开了猴子的胸前大穴。
此时穆如海的刀锋如影随形砍向老乞丐的后背,老乞丐在两刀前后夹击之下,右脚脚尖轻轻一点,纵身向上飞起,避开两把弯刀,随后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敏捷地落在巷子另一头。
站稳之后,老乞丐啧啧叹道:“好样的,京都府的官差果然非比寻常,远胜其他州府,穆档头的外号叫作双拳镇河洛,想不到刀法比拳法更胜一筹。”
穆如海不卑不亢道:“前辈谬赞,穆某受之有愧,穆某这点微末伎俩比起丐帮执法长老的高明武功差了一大截。”
老乞丐笑道:“你也不用过谦,以你的武功,即便不吃公家这碗饭,在江湖上也足以称霸一方。”
穆如海叹道:“江湖广袤,高手如云,草莽之中更是藏龙卧虎。区区穆某算得了什么?”
老乞丐说道:“穆档头何必妄自菲薄。江湖上的高手固然不少,可是真正的高手大多在军队和朝廷当官,享受荣华富贵。
不说别的,单单就说太师府吧,不知荟萃了多少高手,说一句卧虎藏龙也不为过。
傍晚以重手法震死那两个千牛备身的人,武功就比老乞丐还要高明,不知是太师府哪一位高手?是天煞神掌萧狂鸣,还是半步山河毕云天?
你们一直悄悄跟在暗处,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老乞丐。你们再不现身,老乞丐可要对杨公子不客气了。”
他嘴里说着话,独眼四处张望,想找出太师府高手的藏身位置。
第42章 三寸婆婆
这条巷子说宽不宽,说长不长,但两旁的房屋高低起伏,凹凸不平,每个角落都能隐藏行迹。
这时候巷口走来一个背着药囊的老太婆,看着七老八十,银发似雪,穿着一身全是补丁的破烂衣衫,额头覆着一块黑纱,佝偻着身子,如侏儒一般矮小,走路摇摇晃晃。
她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不要叫了,人家太师府的高手压根没把你这老乞儿放在眼里,笃定双拳镇河洛就能对付你,不会现身的。”
杨谦凤阳公主见到这老太婆差点忍不住捧腹大笑,毕竟这种尺寸的小矮人等闲不易看到,但在这个肃杀的夜晚,二人实在是笑不出来。
金钵神丐看也没看那个方向,哼了一声,鄙夷之色不要太露骨。
穆如海的眸子比夜色更深沉,比刀子锋利,比冰雪更寒冷,沉声道:“三寸婆婆?你这老妖怪怎么也蹦出来了?
京都府通缉你二十多年,江湖上都说你早已上了西天,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还敢在京畿附近现身,就不怕我招呼三十里铺的官兵缉拿你?”
三寸婆婆颤颤巍巍斜靠在巷口的石墩上,从药囊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慢慢塞进嘴里咀嚼,故意用有气无力的口吻说道:“哎哟,穆大档头,您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应该知书达理,对待老人就不能有点礼貌吗?
我这老婆子再不是个东西,论年龄却可以当你的祖母,你一见面就诅咒老婆子上西天,是不是缺乏家教?
杨镇那老东西不知礼义廉耻,在他麾下当差的果然也不是好东西,赏你一颗蚕豆吧。”
她手指突然轻弹,四周的气流好像抖动了一下,有颗很小的暗器破空而去,直取穆如海的咽喉。
穆如海感觉到有物激射而来,奈何巷子里光线黯淡,根本看不清楚那物的飞行轨迹,只是凭借气流蔓延轨迹横刀当胸。
一颗指甲大小的暗器轰然撞在刀身上,弯刀如被强弩击中,铮铮作响,向里微微弯曲半寸,穆如海右臂如遭雷击,被震的后退一步,满脸骇然,那物却撞得粉碎,洒落一地。
“咦,京都府大档头的确有点本事,在这光线暗淡的地方竟然挡住了老婆子的蚕豆。”三寸婆婆呵呵一笑,笑声犹如鸱鸮恐怖。
老乞丐突然一个箭步冲过去,运起内力向着穆如海前方空地无端拍出一掌,以神鬼莫测的擒拿手法抓住穆如海的后背,将他使劲拖后数步。
穆如海以为老乞丐想要趁人之危,挥刀当头便砍,骂道:“老家伙趁人之危。”
老乞丐举棍架住他的刀口,厉声道:“屏住呼吸,不要说话,不要运功,她的蚕豆有毒。”
穆如海好似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脸色陡然大变,追问道:“有毒?”
三寸婆婆苍老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呵呵笑道:“老乞儿喜欢多管闲事,婆婆也赏你一颗豆子吧。”右手又弹出一颗豆子,射向金钵神丐的后脑。
老乞丐头也不回,反手将金钵放在后脑勺的位置上。
那豆子嗤的一声撞在金钵上,摔得粉碎。
老乞丐顺手挥出,将破碎的豆屑扫飞,斜斜凝视着三寸婆婆,带着厌恶的口吻喝道:“老不死的妖婆,你来干什么?”
三寸婆婆咧嘴笑道:“跟你一样,来杀杨家那个恶贯满盈的兔崽子。
你我目标一致,大可以并肩作战,先灭了这两个衙役,你为何要替他出手呢?”
凤阳公主扭头望着杨谦悄声道:“又是来杀你的?你可真有人缘,连牙齿掉光的老婆婆都要杀你。”
杨谦没好气地瞅她一眼道:“拜托,这叫人缘吗?这叫仇恨值太高。”
猴子悄声向他们解释道:“两位,那可不是一般的老婆子,而是当今十大杀手之一,臭名远扬的邪教高手,三寸婆婆。
所谓三寸是形容她个子矮,此人收钱杀人,无恶不作,在各国不知犯下多少血案,是各地官府重金悬赏的要犯。”
凤阳公主吓得捂住嘴巴,惊叫道:“十大杀手?邪教高手?听起来好像很坏呀。”
猴子一个没忍住,一句调侃脱口而出:“别怕,他们再坏也坏不过你旁边的杨公子。”
他嘴比脑子快,说出口后才意识到冒犯了杨谦,连忙道:“公子,小的胡说八道,罪该万死。”
杨谦装作没听到他的话,甚至不看猴子一眼。
凤阳公主掩嘴一笑,侧身看他,见他面无表情,越发欣赏他的气度雍容。
老乞丐冷冰冰道:“小老儿之所以来杀杨家小混蛋,是因为他造孽太深,玷污了杨太师的名誉,小老儿是要替天行道。
你这老妖婆利欲熏心,为了赚钱而杀人,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小老儿怎能与你这种江湖败类为伍?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别说小老儿没脸在江湖立足,丐帮也会为此蒙羞。
你若是不来,我制服穆档头后,杀了杨家小混蛋,立刻自尽向太师谢罪。
你既然来了,你的罪孽比杨家小混蛋更重,小老儿肯定要先铲除你这江湖魔头。”
这话把所有人都弄糊涂了。
三寸婆婆叹道:“这么说,老婆子不该现身咯?”
老乞丐厌恶道:“你不该活在这世上。”
三寸婆婆痴痴笑了起来,笑声就像鬼怪一样淫邪,说道:“老乞丐呀老乞丐,这么多年了,你可真是死性不改。你有几分把握杀我?”
老乞丐冷漠道:“没有。”
三寸婆婆冷笑道:“那你大放什么厥词?”
老乞丐坚定道:“但我会全力以赴杀死你。”
三寸婆婆阴阳怪气嘲讽道:“听起来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就看你的铁拐够不够锋利,能不能砍断老婆子的脖子。
老婆子身上什么都软,唯独脖子很硬,扛着这颗价值千金的头颅走南闯北七十多年,倒也没让各路贼子得偿所愿。”
第43章 红袍鬼王
二人正在唇枪舌战,屋顶之上有人幽幽长叹。
“两个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岁的老怪物像三岁小孩一样斗嘴,听着倒有几分乐趣。”
众人抬头望去,屋顶的兽首之上斜坐一个宽大红袍的老人。
他身材高大,顶着个大秃头,脸颊瘦如病鬼,眉毛胡须如火炭一般赤。
眼眶深陷,脖子、双手、双脚戴着古铜圆圈。
扮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吓得凤阳公主躲到杨谦身后。
杨谦小声埋怨:“公主,你好歹练过武功,我半点武功都不会,你躲我后面有什么用?我躲哪里?”
凤阳公主俏脸微红,轻声嘀咕:“你还是赶紧把太师府的高手都喊出来吧。
这些杀手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奇怪。
他们明明是来杀你的,却会把别人活活吓死。”
三寸婆婆颤巍巍仰起头,乐呵呵:“原来是苗疆的红袍鬼王。
你这连阎王都不收的恶修罗也来三十里铺凑热闹?
怎么,南疆的小鬼都被你吃光了,跑到中原觅食来了?
看样子三十里铺果然是个好地方,老婆子来对了。”
红袍鬼王懒洋洋打个哈欠:“你说的对呀,三十里铺是个好地方,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三寸婆婆举手抗议:“不不不,三十里铺是个发财的好地方,老婆子是来发财的。”
红袍鬼王冷哼:“放屁,你不杀人,焉能发财?”
三寸婆婆针锋相对:“阿弥陀佛,老婆子只想发财,对杀人兴趣不大。
若可以不杀人而发财,我自然不杀人。
若杀人可以发财,我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老鬼,你也是奔着杨家三公子来的?”
红袍鬼王鄙夷:“要不是为了这棵摇钱树,谁乐意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中原呀?
中原危机四伏,高手遍地都是,比南疆的生存环境恶劣太多。
老鬼我在南疆横着走,来到中原还要夹着尾巴做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三寸婆婆语气冷漠:“行啦,老鬼不要东拉西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老婆子要杀杨家三公子,你也要杀杨家三公子,可京都府衙役和丐帮臭要饭的保他,太师府高手不知躲在哪个老鼠洞里看戏。
要不咱俩暂时搭个伙,赶紧解决衙役和臭要饭的,趁太师府的高手还没现身,把那小兔崽子宰了,拿了赏金远走天涯?”
杨谦刚到这世界时不知深浅,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所畏惧。
时至今日,渐渐适应太师府公子的身份,胆量增强,忍不住对三寸婆婆开起玩笑:“敢问一句,是什么人悬赏买我的项上人头?
赏金多少?竟然可以驱使你们这些亡命之徒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杀我。”
三寸婆婆阴邪目光转到杨谦身上:“世人都说杨家三公子是个荒诞淫邪的大草包,今日一见你却有些胆量。
看到我们这几个神憎鬼厌的牛鬼蛇神还能谈笑风生,倒没丢老太师的颜面,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公子呀,不瞒你说,是谁发布的悬赏,老婆子确实不知。
悬赏金额不妨告诉你,毕竟这事在黑道上人尽皆知,是十万两白银。
啧啧啧,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岁,这一辈子接过的杀人买卖,领到的赏金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公子你的项上人头可值钱了。
公子可否慷慨一点,把项上人头借给老婆子使一使?
老婆子赚足棺材本,下辈子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为你烧香祈福。”
杨谦感觉有股笑意从胸腹喷出,势不可挡,开怀大笑,指着三寸婆婆:“我倒是很想慷这个慨,就怕你这老太婆没命拿这笔钱。
念在你我这一面之缘,本公子不介意送你一副棺材,香烛纸钱免费派送,免得你到九泉之下当孤魂野鬼,没得吃。”
众人均被他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纷纷投过佩服的目光。
穆如海和猴子一左一右护着他,眼中颇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惊喜。
凤阳公主扯了扯他袖子,轻声埋怨:“杨谦,你能不能低调?
这些都是欲杀你而后快的杀手,你何必激怒他们?
你是太师公子不假,身边也有高手跟着。
十万两银子堪称天价,会让整个江湖发狂,想拿这笔赏金的绝对不止这几个人。
你太师府派了多少高手,能不能顶住杀手一波波冲击?
虽说我出宫时怀着必死之心,但我可不想稀里糊涂陪着你死,不值得。”
第44章 我可以杀,你不能杀
杨谦对自己没信心,对太师老爹很有信心。
这种权臣若是连小事都罩不住,估计早被人掀翻了。
他踌躇满志道:“不怕,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应该相信太师,更要相信太师府的高手。
咦,我小瞧了你,你竟有些脑子,不是纯粹的傻白甜。”
凤阳公主凤目瞪圆:“傻白甜是什么?”
杨谦顺口扯谎道:“是种很甜的点心。”
凤阳公主嗔他一眼,那轻嗔一笑风情万种:“你是不是想死?瞧你这不良眼神,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杨谦讪讪一笑。
三寸婆婆恨恨道:“喂,杨公子,老婆子知道你是老太师的儿子,一出生就高人一等,可是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我们好歹也是在黑白两道叱咤风云数十年的狠角色呀。
你当众跟这位小娘子打情骂俏,惹得我们心头火起,等下杀你的时候拖泥带水,在你的脖子上多撕几刀,你要多吃一点苦头。”
杨谦故作惊恐的拍着胸口道:“哎哟,我好怕哟。你叫三寸婆婆是吧?你这么矮,我怕你跳起来摸不到我的膝盖,要不要我蹲下来?”
三寸婆婆皱巴巴的脸上拧出奇丑无比的笑意,轻轻咳了一声道:“杀你倒不用起跳,一颗蚕豆就够了。”
不见她有何动作,穆如海警觉地吼叫起来:“公子小心。”
弯刀往右一推,有颗蚕豆撞在他的刀身上,刀刃铮的一声响,向内弯曲半寸,蚕豆撞得粉碎,又是豆屑纷飞。
穆如海舞动袖子,将豆屑全都拂开。
老乞丐怒道:“老妖婆,真当小老儿的话是放屁?”
一蹬地面,举着黑棍对准三寸婆婆疾冲过去,带起一阵强烈劲风。
三寸婆婆施展轻功后退数丈,破口大骂道:“老乞丐,你真是个神经病。你要杀他,我也要杀他,讲道理我们是一伙的。
凭什么你杀他是替天行道,老婆子杀他就犯了天条,你这是哪门子道理?你们丐帮的人是不是吃剩饭吃坏了脑子?”
老乞丐哼了一声,不咸不淡怼道:“这就是小老儿的道理,不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我杀他,可以,你杀他,不行。看棍。”一步掠起数丈,黑棍砸向三寸婆婆。
三寸婆婆赖以成名的绝技是暗器,近身搏斗的功夫不如金钵神丐游乞儿,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游乞儿精妙绝伦的棍法打的狼狈不堪,气喘吁吁道:“喂,老鬼,我一个人打不赢他,你帮我一把,赏金咱俩平分,如何?”
红袍鬼王慢条斯理翻了个身,打个哈欠,皮里阳秋说道:“呵,谁敢跟你这老妖婆合伙做买卖?
要是老鬼没记错,近三十年来,凡是跟你有过合作的搭档,不是被你黑吃黑杀了,就是被你出卖行踪让官府抓了,砍头示众。
老鬼我还没活够,想多活几十年。你们慢慢打,老鬼我不急。
今夜三十里铺不知潜伏着多少黑白两道的高手,谁能活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
老乞丐挥舞黑棍追着三寸婆婆穷追猛打,从巷子里面打到了外面的主街道,巨大的打斗声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许多楼房的门窗枝丫一声拉开,爱看热闹的人纷纷探头探脑看戏。
有些胆大的人酒酣耳热之余,竟然端着酒壶酒碗摇摇晃晃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指指点点:“打得好,好武功。”
在三十里铺这等法外之地,昼夜不停的械斗乃是常态,官府那条不准杀人的禁令大多时候只是一纸空文。
第45章 挑拨离间
老乞丐赶走了三寸婆婆,屋檐上还坐着一个居心叵测的红袍鬼王,穆如海抬头看着他,纵声道:“老鬼,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红袍鬼王懒洋洋舒展双臂,抖了抖双腿,说道:“穆档头,不急。你要知道鬼与人不同,鬼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来索命,只会等到阴气最重时偷偷下手。”
穆如海看了看爬到中天的那轮圆月,说道:“已到子时三刻,一天中阴气最重时,不正是你这种饿鬼觅食的时候吗?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红袍鬼王优哉游哉摇着头:“不急,不急。他们这一交上手,搅得城里风起云涌,各路妖魔鬼怪应该都快出动了,我是鬼王,不屑跟小鬼争食,让他们先吃个饱。”
穆如海冷冷道:“阁下倒是很有耐心,难怪可以成为一代鬼王。”
红袍鬼王双手抱拳,故作谦恭道:“过奖过奖。在下对双拳镇河洛穆档头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你们这些公门中人煞气重,恰好是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克星,在你没死透之前,在下不会轻举妄动。”
穆如海轻蔑道:“我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你想先让别人跟我们斗个死去活来,然后坐收渔人之利,想法固然很好。
今晚的三十里铺鱼龙混杂,谁是螳螂,谁是蝉,谁是黄雀,谁是渔人,难说的很。你想坐收渔人之利,安知别人不是在等你出手?”
红袍鬼王佯作激动道:“感谢穆档头友情提醒,老鬼我很少来到中原做买卖,没多少江湖经验,容易上人家的当,吃了不少亏。
今晚有穆档头这等良师益友在旁指点迷津,应该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哎,十万两银子弄得人人眼酣耳热,穆档头难道就不怦然心动么?
那小子就站在你身后,只要你一刀砍下他的脑袋,立刻就能拿到十万两银子的赏格,子孙三代足可衣食无忧,何等惬意?
穆档头,要不要考虑一下?”
穆如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杨谦,正色道:“公子,小人绝无这等龌龊心事,请公子不要理会这家伙的无耻言语。”
杨谦不禁笑了起来,对着高高在上的红袍鬼王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道:“还是你厉害,知道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这种人当杀手真是可惜了,要是改行去当官,最少也可以成为一部尚书。”
红袍鬼王假惺惺地挺身坐起,激动万分地看着杨谦,假笑道:“真的吗?公子可不要骗我老实人呀,在下真有当官的潜质?”
杨谦肃然道:“当然有,就冲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厚脸皮,绝对可以当大官。”
红袍鬼王沮丧道:“哎,还是算了吧。
世人都知杨家三公子行事狂悖,作风放荡,除了奸淫掳掠,就没干过一件正事。
你说的话请恕在下不敢相信,当官一说就此作罢,在下还是继续当我的黑道杀手。
这个职业比较适合我,前途也还可观。虽不敢说荣华富贵,衣食足可无忧无虑。”
杨谦惋惜道:“可惜了,明珠暗投啊。”
凤阳公主神色鄙夷地瞪着他,呵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好歹是身份尊贵的太师府公子,怎么跟这种低三下四的江湖杀手聊得有来有去,不怕丢老太师的颜面?
这种败类倘若都可以当官,不知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
杨谦无奈耸肩,自得其乐地笑道:“长夜漫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拿这家伙消遣消遣也好呀,免得犯困。”
凤阳公主呼吸一滞,随即愤愤不平道:“我就不该跟你结伴同行。
早知你这家伙是个祸害,肯定会连累我,弄得现在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那些该死的杀手,一个个藏头露尾,吓得我们想走又不敢走,留在这里好生疲倦,我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要杀你就赶紧冲出来,早点杀之了事。”
杨谦气得直翻白眼,抱怨道:“公主,你这话可真是伤人。
我们一路走来也算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你不为我的性命安危着想,就因为自己非常疲倦,竟盼着杀手快点把我杀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怎么确定那些杀手杀我的时候不会顺手把你也杀了?”
凤阳公主撇嘴道:“你给我闭嘴吧。
太师府煊赫几十年,威震天下的同时也树敌满天下。
你这人树敌更多,杀你不但可以报仇雪恨,还可以拿十万两白花花的赏银。
我们萧氏皇族只是被豢养在宫城里的金丝雀,跟江湖上的人向来河水不犯井水,没人会恨我们家,杀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穆如海看着他们还在唧唧歪歪斗嘴,几乎气炸了肺。
今晚危机四伏,这才冒出来三个,不知还有多少人准备雷霆一击。
太师府的高手再多,只会死保杨家三公子,自己和猴子凤阳公主性命肯定不在他们的照顾范围内,不禁叹了口气。
凤阳公主听到他重重叹气,立即将矛头转到他身上,嗔道:“穆档头,你叹什么气呀?
难道我们一直躲在这里等别人来杀?你好歹是京都府的大档头,就不能拿你的官牌去三十里铺的官府求援调兵么?
我听说三十里铺城里有一千多名精锐甲士,城外还有好多座折冲府,随便调几百甲士过来,对付这些江湖草莽不是小菜一碟?”
穆如海无助地望向巷口,苦笑道:“公主说的轻巧,此去三十里铺的衙门要经过三条街道。
此刻城里到处都是江湖杀手,出了这条巷子,不知会有多少刀剑暗器飞过来,小人这点本事还不足以带着你们穿过枪林箭雨。”
凤阳公主垂头丧气道:“所以我们只能躲在这里等死?
这也不是办法呀,我午后出城,大半天没吃没喝,又累又饿,再过两个时辰,不用别人杀我,我自己都饿死了。”
穆如海说道:“那倒不会,这两人交上手后,闹出的动静这么大,相信肯定会惊动三十里铺府尹,衙门应该很快会派人过来维持秩序,届时我再拿出腰牌跟他们交涉,报出你们的身份,请他们派人予以保护。”
杨谦无奈说道:“那就等着吧。”
第46章 我是杨谦,来杀我呀
没等多久,巷口响起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有一群江湖人士涌过来,在巷口瞄一眼就走。
“这群人是什么意思?”杨谦指着巷口那些奇奇怪怪的江湖问道。
穆如海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一头雾水。
红袍鬼王笑道:“他们跟我一样,想拿十万两赏银,又怕帮别人做嫁衣。
悬赏的人说了,他们见头付钱,并不关心是谁动手杀杨公子,只有拿到公子人头才能领取赏银,动手杀公子的人倘若没能耐保住人头,不过是白忙一场。”
杨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多谢兄台帮我答疑解惑呀,可惜我身上没钱,要不然真想打赏你一点银钱。”
红袍鬼王连忙假客套道:“公子何必客气。公子跟传闻可不太一样呀,江湖传闻说你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今日一见,公子倒是平易近人,雍容大度,在下都舍不得杀你。”
杨谦抱拳拱手道:“客气客气。”
凤阳公主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有点太师府公子的样子?”
杨谦反问道:“太师府公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凤阳公主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起码不要跟这些身份卑贱的江湖败类称兄道弟,很掉身价的。”
红袍鬼王喊道:“小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身份卑贱,怎么就江湖败类了?听说你是当朝的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昂首挺胸道:“不错,我就是凤阳公主。”
红袍鬼王投来极其轻蔑的目光,阴阳怪气道:“呵,你趾高气扬什么?
你们萧家不过是杨太师养在宫里的吉祥物,在宫里你们是皇族,离开皇宫,你们比江湖人士还要卑微下贱,大魏国谁把你们萧家当回事?
顶着破落户的名头,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
你这货色放在窑子里估计卖不出三个铜板,要脸蛋没脸蛋,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没屁股。
喂,杨公子,你怎么有点饥不择食呀,连这种还没发育的小屁孩都带在身边当宝贝?很掉身价的。”
杨谦等人被他的刻薄讽刺逗的差点笑破肚皮,凤阳公主气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令人喷饭的气话:“你放屁,谁说本公主没胸没屁股?”
红袍鬼王的毒舌还没结束,继续添油加醋说道:“凤阳公主,昨儿听说宫里有个什么昭阳公主被杨公子大庭广众从皇宫里抢走,奸污致死。
昭阳公主是你什么人?姐姐还是妹妹?你的姐妹被杨公子奸污致死,你怎么还厚着脸皮伴他左右?你怎么一点羞耻都没有呢。”
凤阳公主再也忍不住了,气呼呼道:“你给我闭嘴。”
杨谦凑到穆如海耳边悄声道:“穆档头,这人嘴巴太碎太臭,你能不能替我把他砍死?记你大功一件,回头我跟太师说一声,给你官升两级。”
穆如海喟然道:“公子,不是小人驳你的面子,此人武功极高,我未必打得过他。
更别说外面一堆人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你下手。小人越想越是纳闷,太师一向深谋远虑,这次把你偷偷发配充军,怎会弄得满城风雨呢?”
杨谦顿感无语,回头看见凤阳公主双目噙着泪花,委屈巴巴的模样煞是可怜,知道她是被红袍鬼王的话深深刺痛。
越想越不是滋味,转而望向巷口不时假意路过的一些江湖人,忽地豪气顿生,大声道:“算了,一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也不是个事,要死卵朝天。
走,直接去衙门,把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全引出来。”
不等穆如海等人出声阻拦,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前走,穆如海猴子凤阳公主慌慌张张跟上去,追着道:“公子,慢点,当心杀手。”
杨谦骂道:“有啥好当心的,这群废物根本不敢动手,怕他们做啥?”
一步跨出巷子,来到宽敞的主街道上,此时整条街道的灯烛都点上了,明里暗里全都站着人,有些人在看戏,有些人在等待时机,杀人的时机。
杨谦寻思太师父亲既然存心要引蛇出洞,把自己当鱼饵丢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扯开嗓子大喊道:“各位观众,我就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听说你们都想杀我,尽管来吧,本公子等着你们。”
这句话就像陨石一样轰然落在城中,炸的所有人瞠目结舌,原本不知情的人都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刀剑,恨不得砍死这不要脸的东西。
第47章 毕云天驾到
杨谦大摇大摆往前而行,自以为气势很足姿势很酷,走了数十步后,穆如海冲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悄声道:“公子,你去哪里?”
杨谦说道:“自然是去衙门休息呀。”
穆如海神色尴尬道:“公子,方向错了,三十里铺的县衙在东城,你这是去西城的路。”
有人突然接着穆如海的话头喝道:“穆档头此言差矣,这不是去西城的路,而是去阎罗殿的路,杨公子没走错。”
话未落音,一柄长剑从客栈的窗户里飞出来,直插杨谦咽喉。
穆如海喝道:“鼠辈终于动手了。”当即扬起腰刀,一步拦在杨谦前面,堪堪架住长剑。
刀剑相交,铮的一声,长剑被反弹回去,那人持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喝道:“好样的,双拳镇河洛穆大档头,刀法倒也犀利。”
穆如海挥刀砍去,马上与那人斗在一起,纠缠不清。
左右两侧房屋的门窗同时破开,无数人影快速窜出,纷纷挥动光芒四射的刀剑,大喊大叫道:“为国锄奸,诛杀恶贼杨谦。”
竟有上百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围过来,将杨谦猴子围在垓心,围的密不透风。
凤阳公主原本远远落在后方,第一个剑客冲出来的时候她受到惊吓,赶紧停在原地不动,与杨谦保持数十丈距离,侥幸没有陷入围杀圈中。
穆如海被剑客缠住,根本难以抽身回救,猴子一人一刀护在杨谦旁边,看着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各路杀手,满脸都是惊恐,颤声道:“大档头,敌人太多,我挡不了这么多人。”
上百名杀手风驰电掣般逼近,杨谦看着四周都是杀气腾腾的刀光剑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骇然心惊道:“完了,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冲出这么多杀手,不好办呀。”
就在一把大刀即将砍在杨谦胸口的时候,就在杨谦以为这趟穿越之旅宣告结束的时候,就在他闭上眼睛静候死亡来临的时候,太师府高手终于粉墨登场。
一个雄壮黑影从附近的房顶俯冲下来,就像一头斑斓猛虎,又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雄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力量诡异地冲进围杀圈中,后发先至,一拳砸在刀客的胸口。
那个身材魁梧的蒙面刀客好似被炮弹击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胸口轰然炸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创口,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去,凡是被他撞上的人非死即伤。
那道黑影片刻不停游走,对准其他杀手迅猛出击,他的拳法迅如飘风,猛如狂潮,一拳击出,便有一人胸口炸开,向后极速倒飞,七拳过后,遍地狼藉,不是血淋淋的尸体,就是痛苦哀嚎的伤员。
剩余的杀手骇然心惊之余,赶紧收住冲锋的势头,杨谦周边空出了很大一块空地。
众人凝神望去,杨谦身边多了一个宽额黑脸的褐衣大汉。他随随便便往那一站,便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宗师气派。
“半步山河毕云天!”人群中有人惊呼。
在上百名杀手组成的包围圈中,毕云天气定神闲,视众人如无物,缓步走到杨谦面前,恭恭敬敬作揖道:“见过公子,让公子受惊了。”
杨谦暗忖你这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怎么不等他们把我砍死你再出来呢?害我白白恐慌一场。
不过他非常清楚这些贴身护卫是自己的护身符,不能无缘无故激怒他们。张飞够猛吧?还不是被贴身护卫砍了脑袋。
杨谦才不干这等蠢事,满脸堆欢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哪里,知道你们肯定会暗中保护,自然不怕,辛苦你们了。”
毕云天颇有受宠若惊的欢喜,暗思公子失忆之后,性子着实比以前讨喜多了,对我们这些下人竟然彬彬有礼。
第48章 穿花蝴蝶
这时杀手堆里缓缓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蒙面男子,单刀斜握,刀尖指地,大声道:“久闻半步山河毕云天武功卓绝,龙魂拳法迅如雷电,具有龙象之力,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佩服,佩服。”
毕云天挺直腰杆,锐利眼眸扫了一遍如临大敌的杀手,傲然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竟敢对我家公子出手,是不是活腻了?”
那首领见毕云天看都不看他一眼,蔑视之意何其露骨,大为震怒道:“毕云天,你何以如此狂妄,竟敢藐视老子?”
毕云天故意不看他的方向,哂笑道:“哪来的恶狗狂吠?公子,你可看见有疯狗在叫?”
杨谦配合他演戏:“疯狗在你右后方呢。”
毕云天故作惊喜道:“真有疯狗呀?那就杀了这条疯狗。”
他明明没有看向那个方向,可是话没说完,整个人斜斜漂移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首领面前,五指成爪准备锁住首领的脖子。
那首领想不到毕云天出手如此迅捷,说打便打,大喝一声:“来得好!”单刀往上猛削,准备将毕云天的五指削断。
毕云天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五指突然握紧成拳,但攻击对方咽喉的趋势不变。如此一来,简直是将自己手腕送到敌人刀锋之下,典型的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那首领一见之下顿时大喜:“此人疯了,竟以血肉之躯试我宝刀是否锋利,那我就不客气了。”
刀锋不偏不倚砍在毕云天的右腕上,万众期待的腕骨断裂并未出现,而是碰撞出一片璀璨火花,那把宝刀竟被毕云天反弹回去。
毕云天的拳头如入无人之境,化作铁锤狠狠击中首领的咽喉,咔的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那首领双眼瞳孔突出,头颅向前倾斜,眼中充斥着惊骇恐惧迷惘不甘。
场中一片死寂,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半晌,那首领右手松开,宝刀铛的落地,尸体颓然倒下。
杨谦忍不住拍掌叫好:“毕云天,好武功,刀枪不入呀。”
毕云天说道:“公子谬赞,小人惶恐。”
可是毕云天这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在短暂震撼一众杀手后,剩余的蒙面杀手并没有弃械而逃,而是悍不畏死踏前一步,纷纷举起刀剑。
有人大声煽动:“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能杀多少人?咱们一拥而上,先砍死杨谦小贼再说。为国锄奸,不惧生死。”
有些人本来还在徘徊观望,听了这话,胸口热血上涌,异口同声道:“为国锄奸,不惧生死。”
杨谦被他们一百多人整整齐齐的叫喊声吓了一跳,暗骂道:“除你妹的奸,老子哪里奸了?你可以说我坏,不可以说我奸。”
转念一想,这事怎么闹得对面好像是正义凛然的英雄人物,自己反而成了臭名昭着的大反派,不地道呀。
那些人鼓噪呐喊之后,一个个奋不顾身的冲向杨谦,准备豁出一百多条性命换他一条性命。
毕云天二话不说,气贯双臂,拳头隐隐浮现一层金光,迎着众杀手冲去。
他势如猛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时而直拳出击,时而挥拳横扫,出手狠辣无情。
所到之处,一拳砸飞一个敌人,一拳横扫一个敌人,数十拳之后,杀手被重创半数,遍地都是筋断骨折的死者,竟然没有一个杀手可以靠近杨谦丈许之内。
杨谦立于战场垓心,越看越是惊心动魄,越看越是热血沸腾,慨叹这毕云天也太威武霸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愧是太师派来保护他的高手,难怪太师可以一手遮天。
剩余的杀手被毕云天震撼到了,总算停止毫无意义的冲锋,可是他们并不甘心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拉开一段距离后,有些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似在商讨对敌之策。
毕云天竖起耳朵听到一点内容,突然脸色大变道:“公子小心。”
杨谦讶道:“为什么要小心?”
有人大声嚷嚷:“大家一起发暗器,用暗器射死小贼,看他毕云天怎么挡。”
五六十人同时伸手入怀,掏出暗器朝杨谦掷去。
眨眼间四周全是破空袭来的暗器,飞镖,飞刀,袖箭,铁蒺藜,毒针,飞蝗石,甚至还有铜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毕云天武功虽高,拳法虽强,躲开射向自己的暗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帮别人挡暗器接暗器非他所长,瞪大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暗器,慌了神,惊叫道:“公子,闪开。”
杨谦吓得六神无主,骇然道:“怎么闪呀?”
可是漫天暗器说到就到,如狂风暴雨一般,毕云天即便想要教他卧倒也来不及了。
随见一道瘦削的绿色身影如云霞飘到杨谦身边,施展极为高明的轻功,绕着杨谦旋转飞舞,身形胜似穿花蝴蝶,一双妙手时而轻拂,时而夹紧,竟在瞬息之间将所有暗器或接住、或打落,地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暗器落地声。
待所有暗器击落之后,穿着绿裙的女子停止旋转,来到杨谦面前袅袅行礼道:“公子,竹韵来迟,请公子恕罪。”正是睫毛最美的侍女竹韵。
毕云天现身后,京都府大档头穆如海一直躲在旁边默默看戏,此刻见到竹韵施展神鬼莫测的手法一息之间打落上百枚暗器,终于忍不住大声喝彩:“竹韵姑娘的簪花七式果然堪称一绝。”
杨谦看见竹韵从天而降的美妙身法,心为之怦然一动,抚掌笑道:“好样的,竹韵,想不到你的武功这般厉害。”
竹韵羞涩道:“公子过奖,奴婢愧不敢当。”
那些刺客被竹韵神乎其技的接暗器功夫惊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有恍过神来,直到听到杨谦竹韵两主仆的对答,有人方如梦初醒,惊叹道:“簪花女侠竹韵的指上功夫当真叹为观止,我等总算不虚此行。”
有人一脸失落说道:“半步山河毕云天和簪花女侠竹韵全都现身,此次行动就此作罢,撤吧。”
数十人得令则行,纷纷寻着最近的巷道中撤走,没有一丝一毫踌躇,显然是训练有素。
毕云天竹韵深谙穷寇勿追的道理,慢慢靠近杨谦,一左一右守着他。
第49章 没心没肝的公主
毕云天看了看竹韵道:“你早该现身了,怎么拖到这时候才来?”
竹韵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刚抽空去教训了那个心肠歹毒的老妖婆,耽误了一点时间。”
杨谦好奇道:“你去追三寸婆婆了?”
竹韵竖起大拇指道:“公子一猜就中。奴婢本来想顺手除了这个老妖怪,可是她比狐狸还狡猾,身上带着一堆毒豆,我投鼠忌器,一不小心就让她跑了。
哎,还是吃了江湖经验不足的亏。”
杨谦眼中放光:“真是没想到翠柏院里那个娇滴滴的侍女竹韵,竟是武功高强的女侠。
那个三寸婆婆动不动就用毒豆偷袭别人,阴险毒辣,让她跑了真可惜。那个老乞丐不像坏人,你没杀他吧?”
竹韵说道:“那倒没有。金钵神丐游乞儿是丐帮的执法长老,喜欢打抱不平,在江湖上的口碑挺好。
虽说他一开始想要对公子不利,后面却救了公子一命,算是功过相抵,奴婢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就没有取他性命,还请公子原谅奴婢自作主张。”
杨谦大手一挥:“那有什么,我本来就没想要这老乞丐的命。他说我是太师的污点,活着只会玷污太师的美誉,这话确实有点道理,我不怪他。”
杨谦刚说完,半里之外的楼顶上陡然响起老乞丐尖锐的声音:“今晚多谢竹韵姑娘仗义援手,救了小老儿一命。
小老儿说话算话,此生不再找杨公子的麻烦,日后姑娘但有所命,小老儿无有不从,就此告辞。”说完,似已远去。
杨谦饶有兴趣问道:“什么情况?你怎么救了他?”
竹韵用丝巾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提议道:“公子,能不能先离开这里再说,到处都是尸体,不是说话的地方呀。”
杨谦说道:“有道理,赶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走了一天一夜,我的腿都快断了。”
四处看了看,宽敞的街道之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穆如海和猴子神色恭敬地站在一块酒楼招牌下,等着他们叙话结束。
刚才还在门口或阳台上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人,此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凤阳公主也不见了。
杨谦担心她被杀手顺手牵羊给杀了,心头莫名涌出一阵刺痛,心慌意乱地喊道:“公主!”快步奔向公主消失的地方,到处搜寻。
众人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座酒楼的隐秘廊柱之下发现一抹紫色身影,急急忙忙过去一看,差点笑晕过去。
原来凤阳公主非常机灵,当众多杀手破窗冲出的时候,她识趣地藏身廊柱之下,怎奈折腾了一天一夜,小姑娘又饿又累,竟趴在那角落里昏昏沉沉睡着了。
凤阳公主睡得正香,睡梦中不知在跟谁斗嘴,迷迷糊糊嘟囔道:“你们滚开,不要以为我好欺负,我是公主,有朝一日我要杀了你们这群势利眼。”
杨谦见她楚楚可怜蜷缩一团,说梦话都透着无穷委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暗忖道:“太师权倾朝野,皇室式微,公主毫无尊贵可言,越看越是可怜。”
借着昏黄灯火走到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喊道:“公主,醒一醒,我们要走了。”
这一声如微风落在湖面上,没有掀起一点涟漪,凤阳公主依旧大呼酣睡。
杨谦实在不忍坏她的美梦,踌躇片刻,突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竟俯身蹲下,将她拦腰抱起,悄声道:“公主,我带你去衙门休息。”
这公主身材纤瘦,抱在怀中毫无斤两。
凤阳公主的睡眠质量真不是一般优越,被他抱在怀里竟然没有醒转,反而顺手勾住他的脖子,幽幽吐出一口香气。
毕云天竹韵穆如海猴子四人静静守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穆如海猴子非常矛盾纠结,害怕这名声极坏的浪荡公子又奸污一个公主,有心帮助公主脱离魔掌,可是又怕激怒杨家公子,吩咐毕云天竹韵杀人灭口。
刚才毕云天和竹韵出手的时候,他们在旁边看看清清楚楚,自知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
毕云天竹韵见惯了自家公子的邪恶德行,以前他若看上谁家姑娘,一般是就近找个地方霸王硬上弓,很少像今晚这般细致入微地将姑娘抱在怀里,且没有施加任何不雅动作,既没有脱姑娘的衣服,也没有信手乱摸,怎么看都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才像个有涵养的世家公子。
第50章 箭雨狂潮
二人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的是公子失忆之后,性格朝着好人转变,担忧的是他恢复记忆后故态复萌。
杨谦抱着凤阳公主走出酒楼的门楼,转身对穆如海道:“带路,去三十里铺的衙门,我也困死了。”
穆如海嗯了一声,立即向前引路。
走了几步,望着越发肃杀冷清的街道,忽地收住脚步,扭头望向杨谦和毕云天竹韵,忧心忡忡说道:“公子,两位大人,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的三十里铺有点反常?”
毕云天双眼泛出精光,快速扫了一眼大街上的尸体,以及静如坟墓的楼房,说道:“的确有点怪。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三十里铺府衙迄今没派一个衙役过来收拾残局,城外驻军也没有任何动作。”
杨谦调侃道:“衙门的人是不是都睡了?”
竹韵轻声解释道:“公子,不会的,三十里铺不同于其他州府,这是朝廷默许的法外之地。
晚上不设宵禁,一天十二时辰,所有城门必须对外开放,行人商旅随时可以进出交易。
为了方便收税,府衙和城门守备军晚上都要安排军士执勤,不可能全都睡着。”
竹韵话没说完,附近的一栋楼房突然发生震耳欲聋的爆炸,耀眼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排房屋,强大的热浪滚滚袭来,竟将一行人冲击的差点摔倒。
躺在杨谦怀里酣睡的凤阳公主被剧震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火光看清杨谦竟抱着自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没轻没重扇过去,骂道:“大胆奴才,你竟敢轻薄我?”
她猛地挣脱杨谦双手,稳稳站在地上,正要继续兴师问罪,忽见一排排楼房后面射出一根根火箭,漫天箭如飞蝗,烈火熊熊,组成一道天罗地网,恰恰将他们完全罩住。
众人吓得脸色陡变,根本无暇多想,拔腿就往最近的房屋跑去,刚躲到屋檐之下,无情的箭雨纷纷落在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犹如下了一阵冰雹。
更有一些箭头上竟绑着霹雳雷火弹,落地轰然炸开,激荡的火花四溅,一息之间就将附近的楼房慢慢点燃。
临近的几条街巷之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阵凌乱尖锐的嘶吼声:“抓秦国探子,抓秦国探子。”跟着敲锣打鼓,沸反盈天,好不喧嚣热闹。
他们借以藏身的那栋华丽楼房也没有幸免,火花先是点着窗纸门纸和梁上灯笼,跟着木板梁柱都哔哔啵啵燃烧起来,毕云天一脚踹开后面的大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喝道:“大家赶紧进楼躲一下。”
一行人不假思索冲进楼内,忽见十几个房间冲出一些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吓得神不附体,只顾着东奔西逃。
杨谦怔了一下,四处一扫,暗自叫苦不迭,原来他们慌不择路,不小心闯进了一家妓院,那些疯狂出逃的不是嫖客就是妓女。
一个上身赤裸的妓女慌不择路,不小心一头撞在杨谦身上,杨谦下意识扶住她的裸露双肩,提醒道:“姑娘,看着点,别乱撞。”
那妓女抬头匆匆看了一眼,慌慌张张说道:“多谢公子,公子,赶紧逃命去吧,外面都烧起来了。”
饶是形势如此紧迫,杨谦还是情不自禁偷瞄一眼她的胸前风光,咕噜一声,吞了一口水。
那妓女仓皇逃命之际,见到杨谦垂涎欲滴的眼神,一时职业病发作,竟忍不住挺起胸膛,投来一抹有些敷衍的媚眼,笑道:“公子,您要是对奴家有意,日后可以到六妙楼找奴家玩,奴家的牌号是银铃儿。”
一边说,一边扭着屁股往后院奔去。
杨谦不由冲着她的背影竖起大拇指,赞道:“你也太敬业了,逃命时还不忘招揽客人。”
赶紧拉着凤阳公主的手,亦步亦趋跟在毕云天和竹韵后面。
凤阳公主却被那些嫖客妓女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乱看,只顾埋头走路,不是撞到桌子,就是撞到柱子。
杨谦微微有气:“你眼睛是摆设吗?走路就不能看着点?”
凤阳公主只觉无数小鹿在心头乱撞,耳朵嗡嗡嗡到处都是噪音,哪里听得到他的训斥?
走着走着,穆如海和猴子就跟他们走散了,消失在乱糟糟的人潮之中,不知去了何处。
第51章 火烧六妙楼
火势如洪水一样席卷全楼,前院已经陷入火海,毕云天竹韵护着杨谦和凤阳公主穿过妓院中堂,一路冲向后院,满院子到处都是疯狂逃窜的嫖客妓女。
人群之中有人大声喊道:“从后门走呀。”
马上有人回应:“不能开门,外面有官兵射箭,已经射死十几个人了。”
“你说什么?官兵为什么胡乱杀人?”
“听说有秦国探子逃到城里,他们偷了大魏国所有卫府的驻军布防图,折冲都尉正在领兵追杀呢。”
“不会吧?卫府的驻军布防图?这等绝密怎么可能泄露?”
“鬼才知道,他妈的,老子就不该来这个鬼地方,真是倒霉透了。”
杨谦等人藏在厨房石磨之后,这里墙壁都是砖石结构,唯独楼顶横梁是木头,大火暂时没有烧过来,是最好的避难所。
毕云天守在门口,不准嫖客妓女靠近,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刚冲到门口,就被他一脚踹出去,只得骂骂咧咧逃往其他方向。
羞惧交集的凤阳公主此时勉强镇定下来,泫然欲泣问道:“杨谦,太师究竟想要干什么呢?你可是他的儿子,他怎会无缘无故调动驻军对你射箭?”
杨谦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横了她一眼,阴沉着脸看向竹韵喝问道:“这也是我父亲计划的一部分?这是在钓鱼还是置我于死地?”
竹韵小声道:“奴婢不知,不过太师向来神鬼莫测,此举肯定有他的用意。”
杨谦恨恨道:“有什么用意?”
武功高强的竹韵面对杨谦温驯的就像小羊羔,被他当头怒斥也不以为意,耐着性子安慰道:“公子不必惊慌,太师早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毕云天连续踢走十几个人后,妓院那些人再也不敢靠近厨房。
他走到竹韵身边,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顾虑,颓丧道:“竹韵,这不像是太师的部署,更像是有人图谋不轨,借着缉捕秦国暗探的名义把三十里铺搅乱,趁机置公子于死地。”
竹韵想了一下,神情纠结地抿了抿嘴,不知如何接话。
毕云天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刚才射来的弓箭数量很多,一轮齐射至少五百多根,对方少说都有五百多名装备精良的官兵。
倘若只是为了缉捕秦国探子,怎会搞出如此大的阵仗?
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朝天放箭,摆明是要屠城杀人,太师要钓的鱼或许上钩了。”
杨谦愤愤不平道:“是呀,他要钓的鱼上钩了,可是他的鱼饵鱼钩可能都会陪葬呢。
他就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儿子的安危么?外面这么多官兵,这么多强弓硬弩,你们两个是否可以应对?”
竹韵面有愧色,轻轻道:“请公子恕罪,若是寻常的江湖草莽,我和毕云天二人联手,杀他个七八百人问题不大。
但对面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府兵,战力远超江湖草莽,我二人实在没有把握杀出重围。”
杨谦微微一滞,愤然道:“那怎么办?又躲在这里等死?”
毕云天竹韵也是一脸愁苦,无计可施。
他们知道太师最初意在引出刺杀三公子的幕后黑手,可是谁都想不到事情转眼间就会恶化到这种难以控制的地步,竟然有人大张旗鼓调动驻军。
瞧这架势,幕后黑手为了对付三公子,甚至不惜将三十里铺付之一炬,手段可谓残忍之极,恶毒之极。
太师想钓鱼?人家不仅要吞掉鱼饵鱼钩,甚至还想摧毁鱼塘。
随着整座青楼完全被火焰无情吞噬,漆黑的夜空烧的一片通红,被堵在后院里的数十名嫖客妓女忍受不了烈火的侵蚀,情知再不冲出去迟早要被活活烧死,不知是谁带头,终于尖叫着冲出后门。
第52章 公主怎么办
他们刚离开楼房的掩护,迎面就是一束束疾风骤雨般的霹雳雷火箭射来。
数十人不是被羽箭射死,就是被雷火炸死,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响彻长空,听着触目惊心。
凤阳公主吓得心胆皆裂,完全忘了男女之防,死死地抱着杨谦,带着哭腔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可不想被烧成烤乳猪。
都说太师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你是他仅存的儿子,他总不至于看着你陷入险境而不出手相救吧?”
杨谦怔怔看着外面随风旋转的火舌,心不在焉说道:“估计太师真的玩脱了,局面已经失控,指望不上别人了,我们必须自谋生路。”
毕云天眸子闪烁一下,眼角掠过一瞬即逝的笑意,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说道:“公子有何主意?”
杨谦脑海中突然掠过“金蝉脱壳、李代桃僵”两个成语,想了一下,立刻计上心来,对毕云天悄声嘱咐几句话。
毕云天听着听着眼中渐渐放光,钦佩地看着杨谦道:“公子此计大妙,或许可以一试。”又对竹韵道:“竹韵,公子就交给你了。”
竹韵默默点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毕云天脱下袍子,塞进水缸里浸湿,将湿漉漉的袍子裹着上半身,一头冲进熊熊燃烧的房里,很快就从火海里窜出来,怀里抱着几件朴素衣服,递给杨谦,说道:“公子,请更衣。”
杨谦接过衣服看了看,抬头直视着毕云天,诧异道:“都是男人的衣服,公主怎么办?”
毕云天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凤阳公主,冷冷道:“外面重兵虎视眈眈,此刻我们命在顷刻。
公子你是万金之躯,我们豁出性命定要保你周全,至于这个萧家的公主,就不要管她死活,让她自生自灭吧。”
杨谦愕然道:“什么意思?你打算不管她?”
凤阳公主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被他们抛弃,吓得抱着杨谦央求道:“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我好歹是当朝公主,我不能死在这里。”
毕云天哼了一声,冷笑道:“当朝公主又如何?萧家皇帝屁事不会,生儿育女倒是一把好手,这些年生了二十几个公主,多一个少一个公主对大魏没有影响,你是死是活谁会在乎?
就算你今晚不死,回到皇宫你也必死无疑。你带人出宫行刺我家公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根本遮掩不住,很快就会传到皇宫,皇帝听说此事后会怎么对付你呢?
废太子萧承意的前车之鉴不远,你自己看着办吧。”
凤阳公主骇然目视着毕云天,瞬间化作冰雕。
毕云天继续在她伤口上撒盐:“臭丫头,你也太不知好歹。
萧家气数在六王之乱时就败光了,若非太师仁义,依旧尊奉萧家为皇帝,你们全家估计早填了沟壑,你也不知弃尸于哪个乱葬岗。
你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太师赐予的,你的小命也是太师保住的。
你不在皇宫里好好待着,竟然出宫妄想刺杀我家公子,要不是瞧在公子对你还有一点意思,下午在石板桥上我就一拳捶死你了。”
凤阳公主被他的狰狞面孔和恶毒谩骂吓得面如土色,神情恍惚,哭都不敢再哭,更加用力搂着杨谦。
第53章 这有地道
平日宾客盈门的六妙楼此刻已经成为巨大的火葬场,从里到外喷吐着无穷无尽的火焰,不知多少嫖客妓女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不时还能见到一两个忍受不了烈火烤炙的嫖客妓女从后门冲出,马上死在官兵的羽箭齐射之下。
那些官兵至今为止都没有现身,全隐藏在附近横七竖八的暗巷中。
突然六妙楼的后门陆续窜出几道人影,官兵的羽箭如影随形射过来,将那几道人影射成刺猬。
奇怪的是,他们中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早就死了,然后啪啪啪笔直掉下去。
众官兵愣了一下,随见一道魁梧人影左手举着半扇木门,右手牵着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男子,箭一般激射而出,快速掠向对面的酒楼。
众官兵七嘴八舌叫嚷道:“秦国探子在那里,射箭!”
一轮箭雨咬着那人背影,那人举起门板左遮右挡,好不容易挡住左边箭雨,右边还是有几根羽箭没有挡住,钉在矮小男子的背上。
那人掠上酒楼二楼时,一举破窗而入,迅速站稳之后悲声大喊道:“公子!”
藏在巷道里的官兵纷纷道:“秦国探子中箭了,兄弟们,赶紧包围酒楼。”无数人影在暗巷里钻来钻去,将弓弩的瞄准方向改为那栋酒楼。
杨谦等人从厨房的烟囱口瞧见毕云天引开了官兵的弓弩,调虎离山之计就算成功大半。
正要兴高采烈庆祝一番,竹韵神色尴尬地指着燃烧旺盛的前院,沮丧道:“公子,你的计策固然奏效,毕云天吸引了官兵的注意,但六妙楼的前院后院笼罩在火海中,我们根本无法从院子里穿过去。”
“啊?”杨谦被她当头一盆冷水浇的心如死灰,垂头丧气看着竹韵道:“白折腾了?”
竹韵强颜欢笑道:“或许吧。”
凤阳公主失望之余,瞅了瞅刚换上的男人衣衫,上面隐隐散发一股汗臭味,浑身到处都不自在,怯怯道:“太师府难道只派了你们两个人过来?就没有其他人接应?”
竹韵道:“本来还有几个高手,我们联手足可保公子万无一失。
怎奈敌人如此阴险狡猾,似乎看透了我们的部署,他们清楚寻常的江湖杀手不是我们的对手,竟然调动三十里铺的驻军,还用上了强弓硬弩和霹雳雷火弹,这可是军方重器。
附近几条街道被炸的天塌地陷,楼房全都陷入火海,大火还在持续蔓延。这种情况下,再多的江湖高手也是有力无处使,毕竟血肉之躯永远无法抗衡装备精良的强悍士卒。”
竹韵忽朝他们嘘了一声,蹑手蹑脚走到墙角俯身察看,隐约看到墙角有块地板向上松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凤阳公主紧紧贴着杨谦,瑟瑟缩缩道:“是老鼠吗?”
竹韵蹲下,小心翼翼在地板缝隙摸来摸去,再轻轻弹了两下,声音清澈,下面的动静立刻停止。
竹韵猛地举起右手,一掌重重拍在石板上,石板砰的一声向下裂开,碎片哗啦啦往下掉落,下面露出一个一人来高的地洞。
一个女人带着哭腔乱叫道:“大侠饶命,求你不要杀我。”
竹韵好整以暇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出地洞,那女人吓得手舞足蹈,嘴里乱七八糟嚷嚷道:“大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要钱要色,奴家悉听遵命,绝不反抗。”
等她看见前面站的赫然是杨谦时,惧意去了三分,喜不自胜道:“公子,原来是你呀,嗨,吓死我了。
刚才你摸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我肯定有缘,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竟是刚才在前院撞到的那个妓女银铃儿,此时她身上穿着青色薄衫,应该是仓促捡来的衣服,很不合体,胸前饱满风光有一半露在外面,春光明媚。
杨谦见她口不择言,连忙驳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摸过你?你在下面做什么?”
银铃儿左右看了看,见到穿着男人衣服的竹韵凤阳公主,登时恍然大悟,噗嗤一笑道:“对对对,公子说得对,你没摸过我,是我胡说八道。
公子,你们是不是被堵在这里?来,你们跟我走,下面是条地道,通往一条小水沟。”
第54章 逃出生天
竹韵隐隐觉得这风骚妓女行迹颇为可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冷冷道:“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妓院藏着地道?这种地道应该是非常隐秘的。”
银铃儿气息急促,使劲去掰竹韵的手,竹韵左手一拳捶在她腹部,疼得她龇牙咧嘴,连声喊痛。
竹韵这才松开右手,厉声拷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区区妓女怎会知道这种地道?”
银铃儿初时不把竹韵放在眼里,被她教训一顿后总算是知道天高地厚,撇了撇嘴,说道:“这位女侠,你问话归问话,能不能别动粗呀?
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我也是刚刚知道,外面着火之后,我从客人的房里光屁股逃出来,情急之下不小心闯到了老板的房里,恰好遇到老板从床底下的地道逃走。
我随便披了一件衣服,也钻进了地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地道出口,外面是护城河的一个暗沟。”
竹韵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既然你已借地道遁走,为何又折返回来?你是活腻了?”
银铃儿一脸懊恼道:“刚才走的仓促,忘了把家当带上,走到出口时才后悔莫及。
虽然我很怕死,可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是我下半辈子安身立命的依靠,没有这些家伙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我壮着胆子回去一看,整座前院在疯狂燃烧,所有楼房全都烧毁了,根本就不能走出地道。
没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生心血化为虚无。这些杀千刀的官兵,迟早有一天会被老天收了。”
竹韵心头窃喜,却非常厌恶这妓女身体的肮脏和和嘴巴的啰嗦,见她叽叽歪歪唠叨个不停,反手一拳打在她腹部,喝道:“闭嘴,下去,给我们带路。”
银铃儿疼得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可怜兮兮央求道:“这位女侠,求求你不要打人,好不好?你打坏了我肚子,教我以后怎么生儿育女?”
竹韵没好气的嘲讽道:“就你,还生儿育女?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别废话了,下去给我们开路,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开膛破肚?”
银铃儿揉了揉肚子,蹑手蹑脚钻进地道,小声嘀咕道:“是呀是呀,我们这种人不配生儿育女,女侠你比我们强多了,应该会跟十个八个男的生下一堆儿女,儿孙满堂。”
这话其实是讽刺竹韵人尽可夫,不守妇道。她打不过竹韵,只敢皮里阳秋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恶心人。
竹韵影影绰绰听到一鳞半爪,却没有听真切,喝道:“你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银铃儿站在地道里,噗嗤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竹韵不再理她,对杨谦柔声道:“公子,你先下去。”
杨谦嗯了一声,一步跳下地道,凤阳公主蹲在地道口,叫道:“接住我。”
杨谦将她拦腰抱住,轻轻放下。也就半天功夫,这个在宫里毫无地位的凤阳公主竟将杨谦当做最亲近最值得依靠的人。
竹韵在地洞口看了看,后院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顶部的横梁开始泛红,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烧断,急忙一个纵身跳进地道。
银铃儿的嘴巴真是片刻不肯消停,趁着从杨谦身边掠过的机会,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公子,你这两个妞加起来还没我一个人丰满,放在六妙楼都不值钱,考不考虑换一个?”
杨谦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呵斥道:“你给我闭嘴吧,还嫌没被打够?”同时纳闷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妓女。
竹韵右手缓缓举起,身上散发一阵寒意,阴恻恻道:“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
银铃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前引路。
地道弯弯曲曲,阴暗潮湿,四周墙壁覆盖着湿滑青苔,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臭味,好在路面够宽,铺着粗糙石板,看样子当初开凿这条地道的人下了大血本。
杨谦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竹韵自小在太师府长大,耳濡目染了一些军国大事,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不禁蹙起眉头,诧异道:“为何三十里铺会有规模如此雄伟的地道呢?这是何人开凿的?”
银铃儿说道:“女侠,我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发现的,你要想知道地道的来由,脱身之后就去找我的大东家。”
“你大东家是谁?”
“哈,女侠,你也是新来的吗?六妙楼的大东家银狐沈大掌柜,在京畿方圆三百里都赫赫有名,没听说过?”
竹韵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跟她聊下去的兴趣。
第55章 臭水沟
四人很快走完地道,前面闪烁着微弱火光,大概是临近出口。出口约摸只有铁锅大小,稀稀疏疏覆盖着一束束青藤。
银铃儿手脚并用爬到洞口,轻轻拨开藤蔓说道:“出口设在水沟旁边,外面长满杂草,飘满垃圾,很臭的。”
竹韵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先出去,动作小点。”
银铃儿噘嘴嘟囔道:“出去就出去。”蹑手蹑脚扯掉一团藤蔓,从洞口窸窸窣窣爬了出去,但听到哗啦啦一片水花乱响,她的双脚落在水沟里。
等了片刻,银铃儿的脸蛋出现在洞口,笑呵呵道:“公子,外面静悄悄的,没人,你们出来吧”
竹韵一步抢在杨谦前面,悄声道:“公子,我先出去看看。”她猫着腰爬到洞口,对银铃儿喝道:“滚开,别挡路。”
银铃儿小嘴一翘,骂骂咧咧让开洞口。
竹韵慢慢探头出洞,顺手将洞口的藤蔓扯断,借着昏暗灯火向外望去。
下面是条半丈来宽的臭水沟,水面漂浮着不堪入目的肮脏物,不是人畜粪便就是烂菜烂叶,数不清的苍蝇蚊子在水面上嗡嗡嗡飞来飞去,别提多恶心。
久在太师府养尊处优的竹韵几欲作呕,连忙捂住嘴巴,蹙眉道:“好臭!”
银铃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数落道:“我的女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臭?
在三十里铺讨生活,遇到这等乱战,保住小命就是万幸。我半个身子泡在水沟里都没呕吐,你倒先吐起来了。”
竹韵厌恶地瞅她一眼,见她大腿以下果然浸泡在臭水沟里,越看越想吐,顺口啐了一句:“我要是男人,以后打死也不光顾你的生意。”
银铃儿抿嘴笑道:“这有什么?洗干净了奴家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竹韵不再理她,翻转脑袋往上搜索,瞧见洞口上沿有棵歪歪斜斜的柳树,不禁大喜过望,向外挪出一点,反手勾住树根,脚尖用力一蹬,婀娜身体如灵蛇巧妙钻了出去,轻飘飘站在柳树根上。
这时候才看清臭水沟两岸全是低矮破烂的茅草屋,里面弥漫着一阵阵不堪入鼻的臭味,估摸着不是茅厕,就是兽栏。
竹韵再也忍受不了,扶着柳树,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污秽物不巧全都落在银铃儿头上。
银铃儿慌忙躲闪,气得大骂起来:“你是不是有病呀?怎么朝别人头上吐呢?”
竹韵吐完之后,胸口气息稍微理顺一些,胡乱擦一下嘴巴,义正词严冷笑道:“反正你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脏的,也不在乎多这一点脏东西。
公子,你们可以轮流出来,我在上面拉你,你小心点,千万别掉下去,下面臭死了。”
杨谦把头探出洞外,闻了一下,嫌弃道:“真的好臭,公主,你先出去,我垫后。”
他缩回脑袋,随见凤阳公主慢慢钻出,向上伸出小手,竹韵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一点点拉上去,随后又如法炮制,将杨谦也拉了上去。
银铃儿胡乱抹掉脸上的污秽物,攀着岸边的草藤艰难爬上岸,嘴里骂骂咧咧道:“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奴家冒险为你们开路,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跳进臭气熏天的臭水沟里。
你们没一句感激的话,还朝我头上呕吐,这般忘恩负义,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杨谦幽幽吐出一口气,四处张望一番,发现冲天火光在两三里开外,附近楼房全部静悄悄的,没有官兵和江湖中人的影子,这才心神略定。
依次看了一下竹韵、凤阳公主和银铃儿,竹韵和凤阳公主衣衫完整,都在等他发号施令。
银铃儿却是非常狼狈凄凉,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那件胡乱捡来的男人布衫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又被臭水淋湿,松垮垮的覆在身上,勉强只能遮住半边胸脯,另一半近乎全裸。
他自小在菜市场长大,底层人最能怜悯底层人,赶紧脱下自己的衣衫递给她,轻声道:“银铃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把衣服穿上,别光着身子,不雅观。”
银铃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杨谦,感动得一塌糊涂,缓缓接过衣服穿好,低头嘤嘤啜泣起来。
杨谦诧异道:“你哭什么?”
银铃儿捂着鼻子,呜呜咽咽道:“公子,不瞒你说,自奴家长成这个身段以来,每个臭男人只想脱光奴家衣裳,恣意玩弄奴家,从来没人关心奴家是否雅观,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
杨谦摆手道:“得了,你也别在那里瞎感动,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竹韵赶紧打断他的话:“公子,我们还是走吧,趁着幕后黑手还没发现我们,尽早出城。这城里乌烟瘴气的,实在不宜久留。”
杨谦嗯了一声,竹韵当先领路,凭着记忆往城门而去,杨谦牵着凤阳公主跟在后面,银铃儿稍微犹豫片刻,也追随而去。
一行人借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总算走出了那片臭气熏天的茅厕,远离臭水沟,迎面是一排矮小的民房,空气质量极好。
众人深吸一口气,竹韵板着脸,转身走到银铃儿面前,厉声道:“你跟着我们干嘛?”
银铃儿扁了扁嘴,故作娇羞可怜地望向杨谦,应声跪地,带着哭腔哀求道:“公子,六妙楼被火烧了,奴家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家当毁于大火之中,以后的生计都成问题。
看在奴家带着你们走出地道的份上,能否让奴家伺候公子?”
竹韵小巧的眼睛无限瞪大,气极反笑道:“你是什么下贱东西,竟痴心妄想伺候我家公子?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竹韵之所以声色俱厉驱逐她,并非嫌弃妓女的身份低贱,其实是担心杨谦随时可能恢复暴戾性子,银铃儿跟在身边迟早会被玩死。
这两年被他蹂躏而死的青楼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全然是番好意。
银铃儿却不知其中内幕,泪眼汪汪地扑到竹韵膝下,抱着竹韵双腿软语哭诉道:“姑娘,你行行好吧,瞧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给奴家一条生路吧。”
第56章 西秦女探
竹韵正要将她一脚踢开,忽觉小腿内侧隐隐传来一阵钻心刺痛,知道已遭毒手,脸色陡然大变,一掌拍向银铃儿头顶,意欲将她击毙。
银铃儿咯咯娇笑一声,贴地打了个滚,轻飘飘避开竹韵的掌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大笑道:“什么簪花女侠竹韵,奴家以为有多了不起呢,还不是轻而易举就上了奴家的当?”
杨谦凤阳公主眼见变故陡生,这娇滴滴的风骚妓女竟然也是杀手,吓得急忙躲到竹韵身后,催促道:“竹韵,杀了这阴险歹毒的婊子。”
然而竹韵纤瘦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双手握拳,手臂都在微微抖动,显然身中剧毒,正竭力运功抵抗毒气。
竹韵一开始就怀疑此女来历古怪,一直在小心提防,不料还是中了暗算。
银铃儿笑道:“竹韵姑娘,你感觉如何?用这毒来招待你这京畿第一女高手,奴家可有诚意?”
竹韵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睁开眼睛,狠狠盯着恣意坏笑的银铃儿,冷飕飕问道:“这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银铃儿提了提衣衫,满脸嘚瑟地扭动腰肢,笑道:“奴家乃是大秦国小狼头银铃儿。
奉大将军密令潜入魏国打探情报,默默蛰伏多年,小情报搜罗了一些,从来没有立过像样的大功。
不想今日祖坟冒烟,竟给我撞到杨公子这条比天还大的鱼,想想就激动。竹韵姑娘。
不妨悄悄告诉你,你中的毒叫作二八佳人,名字好听不?”
“二八佳人是什么毒?从来没听过。”
“那是当然,这是奴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研制出来的绝世剧毒,最是霸道无比,专门用来对付武林高手。
纯阳祖师有首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酥。’便是此毒名字的来历。
此毒好配不好下,须近身以细针扎入骨髓。
毒物入体后,顺着骨髓蔓延,一息之间就能麻痹神经,中毒者全身僵硬,两个时辰后,全身鲜血凝结成块,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怎么样,竹韵姑娘,奴家的手段可还使得?”
“哼,听起来蛮厉害的,就是不知你有没有夸大其词。”
银铃儿开怀大笑道:“哎哟,我的簪花女侠,奴家有没有夸大其词,别人或许不懂,你此刻有了切身体会,还能不清楚么?
我知道您正在运功祛毒,可有效果?奴家劝您别费力气了,此毒深入骨髓,您的内功修为再高,也无法逼出骨髓里的毒液。
杨公子,奴家的身子好看不?您跟奴家走一趟吧,奴家带您去大秦玩,一路让您摸个够玩个够,可好?”
杨谦和凤阳公主缩在竹韵身后,表面装着瑟瑟发抖,实则在苦思救人和自救的法子,对银铃儿话置若罔闻。
竹韵四肢僵硬,但嘴巴不受影响,厉声骂道:“不知羞的贱女人,你想劫持我家公子去秦国,别做梦了,即便是杀了我,你未必走得出三十里铺。
你走的出三十里铺,也走不出鹤鸣关。太师早在三十里铺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将你们这些狗贼一网打尽。”
银铃儿撇了撇嘴,讥笑道:“竹韵姑娘,奴家知道您所言不虚,杨太师派了很多高手潜伏在三十里铺四周,无非是想把暗杀杨公子的幕后黑手引出来。
奴家不妨告诉您,您家太师这次恐怕会在阴沟里翻船,他有张良计,对方却有过墙梯,就连我们这些秦国探子都看穿了杨太师的阴谋,幕后那位高人焉能不知?
杨太师以为内有半步山河毕云天和簪花女侠竹韵暗中跟随,外有天煞神掌萧狂鸣带着三百多名高手接应,想将人家来个瓮中捉鳖。
人家知道拼武功拼不过你们,懒得跟你玩江湖暗杀那一套,直接调动三十里铺的折冲府官兵。
一夜之间,五座折冲府六千多名官兵倾巢而出,打着追捕秦国探子的旗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城里城外。
太师府的高手即便不全军覆没,也要折损大半。此刻城里城外乱糟糟的,没人有空管我。”
竹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焦虑,惨然道:“原来你们早就狼狈为奸了,难怪城里会突然冒出偷取布防图的秦国探子,这都是你们的诡计。
哼,银铃儿,本姑娘今日认栽了,临死之前,能否请你告诉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勾结秦国暗探暗害我家公子,还能调动五座折冲府的官兵,此人必是当朝重臣吧?”
银铃儿故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道:“竹韵姑娘,你这问题实在蠢的可笑,不像是聪明人该说的话。
第一,奴家不知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奴家只是大秦安插在魏国的小狼头,接触不到最要紧的机密,在我上面还有大狼头、狼王,许多事情都是狼王一层层传下来的。
第二,就算奴家知道,奴家也不会告诉你,哪怕你下一刻就死在眼前,奴家也不敢说,就怕隔墙有耳。”
第57章 逼她交出解药
“耳”还没落音,这个一直只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青楼暗探脚尖猛地踢飞一块碎石,碎石夹着劲风射向数步之外的草丛里,银铃儿大声呵斥道:“给我滚出来。”
草丛之中有人叫道:“小心!”
两道人影迅速蹿出草丛,一左一右护在竹韵前面,竟是消失不久的京都府衙役穆如海和猴子。
杨谦喜出望外道:“穆档头,你们来的正好,这里有个敌国暗探,你们赶紧收拾她,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直接杀了,我大魏国岂能让敌国探子横行?”
穆如海点头道:“公子,这个秦国暗探的话,我们刚才都听到了,自然容不得她活着离开。”
银铃儿又是一声咯咯娇笑,抚摸着胸前青丝,笑吟吟道:“真是可笑,两个小小衙役吹什么牛皮,你们有什么能耐留住我?
杨公子,你要是聪明点,就乖乖跟我走吧,我可以不杀他们的,也让你们魏国少死几个人。”
穆如海举起弯刀,大喝道:“臭婊子,不知死活,看刀。”
刀光一闪,一个纵身就砍到银铃儿胸前。
银铃儿见他一出招就非同小可,刀法凶悍凌厉,且有雷霆万钧之势,慌得后撤一步,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过利刃破胸之厄,瞬间变了脸色,骂道:“臭衙役,倒是有点能耐,奴家小瞧了你。”
赶紧施展小巧腾挪功夫,与穆如海斗在一起。
穆如海的刀法看似大开大合,走的全是刚猛雄浑的路数,但细微变化处极为注重细节,起刀落刀讲究自然流畅,且步伐、刀法、拳法、掌法配合的恰到好处,五六个回合下来,已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银铃儿会被安插在六妙楼这等妓院打探情报,武功原本非她所长,很快被打的节节败退,气喘吁吁,打着打着,故意撩开半边衣裳,想要分散穆如海的心神。
凤阳公主羞得掩面,暗骂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单论武功,穆如海或许远不如毕云天竹韵这些太师府的顶尖高手。
但他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在衙门当差,整天要跟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提着脑袋讨生活,什么样的邪恶招数没有见过?
对于银铃儿袒露在外的半边风景,他只瞅了一眼,就极尽讽刺之能事:“太黑,丑死了,根本没眼看。”
银铃儿一直颇以酥胸为傲,自以为可以迷倒当世男人,听了穆如海的恶毒讽刺,顿时怒上心头,气急败坏骂道:“你眼睛瞎了吗?奴家哪里丑了?哪里黑了?”
她想乱人心神,却被穆如海一句话气得乱了分寸,身法不觉慢了下来。
穆如海的武功原本就胜她许多,瞧出她拳脚上处处都是破绽,弯刀虚劈一下,左手一拳势大力沉砸在她胸口,将她打翻在地。
穆如海外号“双拳镇河洛”,这双拳头上灌注了几十年的深厚功力,银铃儿焉能受得了?
她软趴趴倒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肋骨似乎断了几根。
这一拳打的位置非常精准,杨谦这货看的热血沸腾,忍不住喊了一声:“哎哟,打爆了,好可惜。”
双手遮住眼睛的凤阳公主听到此处,松开双手好奇道:“什么爆了?”
待见银铃儿颓然倒在地上吐血,霎时间明白过来,瞪着杨谦骂道:“你下流,竟然盯着婊子看。”
杨谦心头窃喜,吐吐舌头,微微耸肩。
穆如海一脚踏在她胸口,将她死死踩在地上,用刀尖抵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骂道:“臭婊子,就你这种货色还敢来我大魏国耀武扬威。
怎么,西秦没人了么?西秦的男人都死光了,要你这种婊子来送死?”
杨谦大声提醒道:“穆档头,别杀她,逼她交出解药,竹韵中了她的暗算。”
穆如海刚想收刀,向她逼问解药,不知死活的银铃儿犹做困兽之斗,左手捏着细针快速刺向他的右腿。
穆如海哼了一声,骂道:“真是不知死活的贱人。”
顺手提起弯刀挡在腿前,银铃儿的细针耿直地戳在刀上,她用力很猛,细针钉的一声从中折断,针头反向扎进她的指头。
银铃儿被细针扎中指头,毒液入侵体内,四肢立时瘫软。
穆如海用刀在她脸上拍了拍,笑道:“这可真是作茧自缚,你用毒针伤了竹韵姑娘,现在自己中了一样的毒,识趣点,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银铃儿轻轻咬了咬唇,凄凉道:“交出解药奴家也难逃一死,你以为奴家傻么?不交解药,还可以拉上簪花女侠竹韵陪葬。
竹韵姑娘,这黄泉路上奴家陪着你,奴家感到光荣,不知竹韵姑娘害不害怕?”
穆如海情知此刻不能杀她,她自己中了毒,死在顷刻,威逼全然无用,扭头无奈看了一眼杨谦,歉然道:“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竹韵勉强撑持了半天,终于再扛不住,向后斜斜摔倒,杨谦吓得赶紧将她拦腰抱住,着急道:“竹韵,世人都说内功深厚的高手可以运功逼出体内的剧毒,你怎么就逼不出来呢?”
第58章 好蠢的公主
竹韵斜斜靠在杨谦怀里,俏脸蒙上一层淡淡黑气,挤出一丝苦笑,语气低微。
“寻常的毒确实难不倒奴婢,这毒极其霸道,又被刺进骨髓。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今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杨谦一挑眉:“就是说必须要她交出解药?”
他朝凤阳公主递个眼色:“帮我扶着她,我去向这女探子讨要解药。”
他将竹韵塞进凤阳公主怀里,走到银铃儿旁边,板着一张脸:“银铃儿,给你两个选择,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选生路还是死路?”
银铃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冷声冷气:“杨谦,杨三公子,你别枉费心机,奴家比谁都清楚。
自古以来在敌国当暗探,失手被擒就绝无生路,何况奴家落在你这凶残暴戾的纨绔手里,哪里还有生路?
你想花言巧语骗奴家交出解药,痴人说梦。”
在她说话时,杨谦把她全身仔仔细细摸了个遍:“你个蠢女人,你不交解药,我不会搜么?”
搜完才发现她身上除了两层薄薄衣衫,一无所有。
银铃儿哂笑:“杨公子,你真是蠢的可爱,奴家怎会傻到把解药放在身上?
奴家是大秦暗探,奉命潜入魏国时就做好必死决心。”
杨谦低头喃喃:“没理由呀,你身上没有藏东西的地方,这毒针藏在何处?
既有藏毒针的地方,必有藏解药的地方。”
银铃儿嘴角翘起:“你别枉费心机了,还是早点挖好坟墓,将她入土为安吧。
悄悄告诉你,她毒发气绝后,体内血液凝结成块,漂亮脸蛋会长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尸斑,比僵尸还丑,保管你看上一眼一辈子都要做噩梦。”
竹韵眼中掠过惊慌恐惧,颤声道:“公子,既然没有解药,你还是早点将奴婢埋了吧,奴婢可不想让人看到那般丑态。”
杨谦肯定她身上必有藏解药的地方,可是反复摸了多遍,始终没有头绪。
他并不气馁,继续搜摸。
银铃儿故作浪笑:“公子,你别借找由头在我身上揩油,摸了这么久,还没摸够么?
奴家就这般让你欲罢不能?
哎,摸吧摸吧,奴家临死之前,还能和杨家公子温存一番,不枉此生。
可惜在魏国接了那么多生意,却没有做过杨公子的生意,深以为憾。
公子,你要不嫌弃,现在可以跟我快活快活,奴家不能动弹,公子可以恣意妄为,哈哈哈哈...”
凤阳公主越听越憎恶,大声怒斥:“无耻,这话亏你说得出来,女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银铃儿黯淡的眼珠斜瞟凤阳公主,冷笑:“公子,你说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看上萧家最蠢的公主呢?
奴家听说这个公主蠢的无边无际,被两个千牛备身蛊惑几句,竟不知死活去杀你。
奴家还听说了,那两个千牛备身明面上忠于萧家,实则不知是哪家精心安插的内线。
他们费尽心机撺掇这个笨公主去杀你,无非是要挑起萧家杨家的恩怨,意在迫使杨太师断了还政萧氏的念头,将萧氏斩尽杀绝,改朝换代。
可笑这个笨蛋成了杀人之刀尤不自知,几乎使萧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宫里那位城府极深的陛下估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呢。”
凤阳公主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紧紧盯着银铃儿:“你说什么?
你说段奇覃风故意引我去杀杨谦,为的是激怒太师对皇室动手?他们是谁的人?”
第59章 银铃儿的秘密
杨谦摸了半天毫无收获,对她的话却是感触颇深,缓缓点头道:“你个小小的敌国暗探,对我大魏国内幕却知之甚详,连这种隐秘都如数家珍,可见那只幕后黑手与西秦来往甚密。
银铃儿,我瞧你不过二十来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何苦为了一个将你推入火坑的西秦自蹈死地呢?”
银铃儿神色微变,语气僵硬驳斥道:“什么推入火坑,公子真喜欢信口开河,我是秦国人,为秦国牺牲一切在所不惜,有什么火坑不火坑的?”
杨谦直视着她被戳破内心隐秘而略显局促的眸子,咧嘴笑道:“银铃儿,我劝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不了解你的平生阅历,也不知道你在西秦是什么身份。
不过我用脚指头也能猜的出来,你在西秦肯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儿,秦国对你也没有多少善意,否则不会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派到敌国当妓女,逼迫你牺牲肉体来获取情报。
嗯,这样吧,容我随便猜一猜,我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好不好?
若是猜的不准,你别笑我。
你家在西秦是不是犯了事?你的家人是不是被关在监狱里?
他们用你家人的性命胁迫你卖身当暗探,你敢不听话就杀了你的家人?
咦,你的脸色怎么变了?你的呼吸怎么紊乱了?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随着他一句句猜测如毒针扎入心头,银铃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直伪装在外的风骚放荡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愤和强烈的怒意。
可是她还想垂死挣扎,言不由衷地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乱七八糟,一句都没猜对。”
杨谦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蛋,用深情款款的语气细声道:“哎,多美的一张脸蛋,多婀娜丰腴的身段。
如此佳人,如此芳华,本应被如意郎君抱在怀里恣意怜爱,过着甜蜜温馨的幸福生活。
却被一个邪恶国家逼迫背井离乡,远赴敌国出卖色相,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在无数贱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任人亵玩,尊严全无。
卿本佳人,奈何薄命,我都为你感到可惜。”
银铃儿越听越是心酸悲痛,不觉泪如泉涌,声嘶力竭吼道:“闭嘴,不要说了,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胡说八道,我是秦国人,我是自愿为秦国牺牲自己的。”
杨谦一开始尝试着借用套路猛攻她的心防,并不指望奏效。
待见她心如刀割的模样,情知歪打正着戳中了她的软肋,继续加大力度:“胡说八道?
我若是胡说八道,你哭什么呢?看样子全被我猜对了。
银铃姑娘,我以杨太师的名誉对天发誓,只要你交出解药,治好竹韵姑娘,并且投靠于我,我将派出太师府精英营救你的家人。”
银铃儿的啜泣猛地停住,眸子浮现一抹异常激动的欢喜光芒,颤声道:“此话当真?”
杨谦拍着胸脯打包票:“杨家人说话一言九鼎,绝无半句虚言。我都敢以杨太师的名誉发誓,怎会骗你?”
银铃儿深深凝视着杨谦的眸子,咬了咬下唇,迟疑片刻,苦涩道:“世人都说杨三公子骄横跋扈荒淫无道,整天只知道奸淫掳掠,怎么你和传闻全然不符呢?我是该相信传闻,还是该相信眼前的你?”
杨谦肃然道:“有句老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是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聪明人,应有分辨是非善恶的能力。
杨谦此刻站在你面前,我的身后是身中剧毒的竹韵,她本是我的贴身侍女,我若是传闻中那个无恶不作的浪荡子,怎会以她的性命为念?”
银铃儿眼珠子快速翻转着,显然还在进行最后的天人交战。
叛国投敌不是小事,然而确如杨谦猜想那样,西秦在她心中显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她斩钉截铁说道:“好,我答应你,我给你解药,你一定要信守诺言,派人救出我的家人。”
第60章 公子帮你解毒
众人对杨谦佩服的五体投地,他竟三言两语就策反了敌国的暗探。
银铃儿是小狼头,在西秦暗探体系中地位极低,算不上厉害角色,若是别的官员把她策反,确实不算什么大功劳。
此事竟是荒淫好色的杨家三公子所为,意义非同小可,令人刮目相看,竹韵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她家那位无恶不作的公子。
银铃儿慢慢说道:“二八佳人是由多种毒蛇的毒液调制而成,毒性虽猛,解毒的法子却很简单。
用嘴吸出大部分毒液,再用秘制解药顺着伤口淋进去,一刻钟后,毒性就会慢慢消融。”
杨谦追问:“所以你的解药到底藏在哪里?”
银铃儿目光斜斜投向自己的右腕:“在我的手环里。
公子,你摘下我的手环,找到手环中间的那条细线,慢慢拧开,里面装着一点药粉,那就是解药。
别看份量不多,足以解我们身上的毒。”
杨谦抬起她的右手,她的手上果然戴着一个古铜色镂花手环,遂扳开手环找到那条细线。
左右试着拧了一下,往右的时候略微松动一些,加把劲拧了一圈,手环一分为二,里面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银铃儿说道:“这就是解药,公子,你小心点,别把解药撒出来了。”
杨谦嗯了一声,轻轻摇了一下手环,发现解药是灰黄粉末,问道:“你刚才说要用口吸出毒液再敷解药?”
穆如海立即请缨道:“公子,请允许小人替竹韵姑娘吸毒。”
猴子追着道:“档头,还是我来吧,我年轻。”
杨谦笑意盈盈横了他们一眼,笑骂道:“你们想什么好事呢?这是我家竹韵,哪轮得到你们在她身上亲来亲去?我自己来,不劳驾你们。”
心里想的却是,老子好歹是穿越来的,这点毒肯定毒不死我,转身走到竹韵身旁,准备撩开她的裙摆替她吸取毒液。
竹韵精神越来越萎靡,于他们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吓得急忙道:“公子,千万不可,您是太师府的独子,万金之躯,怎能为奴婢犯险?奴婢可担当不起。”
穆如海和猴子冲上去拦住他,神色惶恐劝道:“公子,这可开不得玩笑。
此毒能够毒到内功深厚的簪花女侠,自是非同小可,您不懂武功,亲自帮她吸取毒液,一个不小心吞入腹中,可不是玩的。
我们二人多少懂点内功,即便不小心吸进去一点,大可以用内功逼出来,不足以致命。”
杨谦一把推开他们,凶道:“行啦,别唧唧歪歪了,都说了这是我家竹韵,她的娇躯怎能让你们碰到?走开,这点毒奈何不了我的。”
二人毕竟惧怕杨公子的权势,只得讪讪退到一旁。
凤阳公主瞪大眼睛盯着他,神色非常复杂,打死她也不信恶名在外的杨公子竟会舍身为侍女吸毒液,这是那个名声坏到极致的京畿恶霸么?
任凭竹韵苦苦哀求,杨谦置若罔闻,掀开她的裙摆,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玉腿,美中不足的是小腿上有几道形状不一的疤痕,小腿内侧有个细小针孔,针孔周围略微肿胀。
杨谦摸着她肌肤滑腻的小腿,不禁怦然心动,赶紧收起旖旎心思,对着针口小心吮吸起来,吸出的血液呈深红色,有股腥臭味道。
他吸一口,吐一口,吸了十几口后,腥臭味道终于消失,血液渐呈暗红色。
估摸毒液吸出了大半,便用手环口对准针口插深一点,小心翼翼倾倒药粉。
手环刚塞进去,竹韵痛的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哼了一声。
银铃儿躺在草丛里看着他操作,小声提醒道:“够了,这药粉配置不易,再喂她口服一点,此毒可解。”
杨谦拔出手环,用手指摁住针口,使药粉不流出来,将手环递给凤阳公主道:“公主,倒点药粉给她吞下。”
凤阳公主心神不宁地接过手环,机械地将手环放在竹韵唇边,倒了一点药粉在她嘴里,竹韵舔了舔舌头,将药粉尽数吞进去。
凤阳公主将手环还给杨谦,杨谦看着竹韵脸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漂亮的脸蛋越发红润,眼中精神越来越健旺。
知道解药是真的,剧毒正在排解中,不由松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第61章 说话算数
众人均如释重负,一脸煞气的穆如海提刀对着银铃儿走去,冷酷道:“公子,竹韵姑娘的毒已无大碍,就让小人送这西秦女探子归西吧。”
杨谦和银铃儿同时变了脸色,齐齐盯着他喝道:“你想干什么?”
穆如海回头瞅着杨谦道:“公子,此女已然无用,自然是杀之了事。”高高举起弯刀,准备一刀砍死银铃儿。
银铃儿对着杨谦大骂起来:“杨谦狗贼,你想过河拆桥?”
杨谦急的伸手喝阻道:“住手,不许杀她。”
穆如海刀悬半空,疑惑地看着杨谦道:“公子,为何不杀她?
她是敌国探子,在我国潜伏多年,不知窃取了多少机密,害了我国多少百姓,可谓死有余辜,如今她毫无价值,何必留她在世上?
对敌国探子小人向来是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作势要一刀砍杀她,银铃儿自知不免,骂声不绝。
杨谦怒不可遏吼道:“你敢杀她,我杀你全家。你这混蛋,我刚以杨太师的名誉起誓,只要她交出解药,我饶她一命,还替她救出家人,这话刚刚说完,我怎能食言而肥?”
穆如海怔忪不定地望向杨谦,眼中闪烁着奇异光芒:“公子,真不杀她?”
杨谦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不杀,不但不杀,我还要替她解毒。”
穆如海慢慢放下弯刀,眼波深邃地端详着杨谦,似藏着千言万语,转身缓慢走开,心头却是窃喜。
他作势要杀银铃儿其实是想试探杨谦是否还是那个猪狗不如的纨绔子弟,并非真要杀人。
杨谦心情略松,吐出口气,快步走到还在恶毒诅咒的银铃儿身边,喝道:“行啦,别骂了,我不杀你,现在替你解毒。”
蹲下去,将她中毒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她只是被针扎破手指皮肉,未曾入骨,中毒极浅,她若有竹韵那般深厚内力,本可自行运功祛毒,怎奈她的内功修为平平。
杨谦才吸了两口,一脸嫌弃皱着眉头,吐出污血,讶异道:“手怎么这么臭?”
银铃儿幽怨道:“奴家刚泡在臭水沟里,能不臭么?”
杨谦一边替她上药,一边调侃道:“真有你的,明明身怀武功,还要故意跳进臭水沟里泡半天,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一点儿也不嫌臭嘛?”
顺手将最后一点药粉倒进她嘴里。
银铃儿食不知味地吞掉药粉,瞬间愁云满脸,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公子,您是杨太师的宝贝儿子,自然不知底层百姓的辛酸。
奴家本是秦国富商家的小姐,家父姓金,祖籍陇西,仗着有些官家背景,一直偷偷做着犯禁杀头的买卖,就是从雍凉、西域、青奴等地低价购进战马,运到魏国高价出售。
奴家十五岁那年,家父背后的那个官家被政敌整垮,满门抄斩,家父遭到池鱼之殃,也被官府查了出来。
家父提前收到风声,连夜带着我们逃离西京。
官兵四处追捕,我一家七口东逃西窜了两个月,钻过粪坑,躲过牛栏,最艰难的时候,几天几夜找不到吃食,被迫吃牛粪果腹,逃来逃去最终还是不幸被捕。
官兵一开始想杀我们,后来见我有些姿色,胆量远胜一般女子,将我送给当地的大狼头。
大狼头极为欣赏我的胆略,以我的家人为筹码,逼迫我加入狼营。
我根本没有选择,为了全家性命只能答应他们,成了狼营的密探。我在西京受训一年,就被派到魏国三十里铺执行任务。”
他们说话的功夫,竹韵体内的毒素除尽,行动无碍。
银铃儿身上的毒解得更快,察觉到手脚能够动弹,就支撑着坐了起来,楚楚可怜跪在杨谦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央求道:“公子,您刚才答应过奴家,只要奴家愿意改换门庭,投入太师府麾下,您就派人帮我营救全家老小,此话是否算数?”
杨谦回答道:“自然作数,杨太师的儿子绝不会言而无信。”
银铃儿喜不自禁,泪流满面,颤声道:“公子,我家里还有六口人,父亲,母亲,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都被他们关在西京府的丁字号地牢里,那里只是普通监狱,守备并不森严,太师府如果愿意出手,救几个人犯简直轻而易举。”
竹韵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银铃儿愤愤不平道:“不瞒竹韵姑娘,当初他们逼迫奴家投身狼营的时候,曾经约定只要奴家为他们做五年事,他们就释放奴家的家人。
奴家在三十里铺足足潜伏十年,妓女都做了八年,为他们探听到了无数机密,他们却言而无信,至今没有履行承诺。
前两年奴家开始偷偷谋划,准备凭借自己的力量闯进大牢救人。
只恨奴家势单力薄,手头也不宽裕,总找不到合适的帮手,除了查出家人的关押地点,其他的事情有心无力。”
眼泪扑簌簌滚下来,煞是可怜。
第62章 太师要我死
杨谦动了恻隐之心,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实意为我办事,我负责救你家人逃出樊笼。”
银铃儿神色激动:“奴家对天起誓,只要公子救出我家人,以后银铃儿这条贱命就卖给公子,公子一声令下,奴家上刀山下火海,绝不推辞。”
杨谦满意点着头,竹韵小声道:“公子,天快亮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请公子示下。”
杨谦举头望去,东边现出鱼肚白,数里外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官兵们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杀戮,三十里铺陷入了久违宁静之中,不知烧毁了多少民房,害死了多少百姓。
他转向竹韵道:“竹韵,你老实告诉我,太师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想借我来引出幕后黑手,此次三十里铺官兵大举调动,应该是幕后黑手露出了狐狸尾巴,沿着这条线索查出他的身份应该不难吧?我们是不是可以返回雒京?”
竹韵摸了摸额头,或许是毒性尚未祛除干净,精神并未恢复到十分,字斟句酌道:“公子,奴婢也不知太师的全部计划。
太师只是嘱咐我和毕云天暗里保护你,不到危险时刻不得现身。
据太师的意思,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变故,公子必须先去灵州,至于到达灵州之后应该如何,要等太师下一步的指令。”
杨谦眼睛瞪到最大,满脸不可思议,愤慨道:“什么?必须去灵州?
你真会开玩笑,城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才离京几十里,想杀我的人如此丧心病狂,不惜调动官兵,霹雳雷火弹都用上了,完全是不弄死我不罢休的架势,再往下走岂不是更加危险?
太师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我死?”
提到“死”字,杨谦脑里无端冒出可怕念头,思忖:“莫非,太师真的想让杨谦死?
他见这儿子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难以继承大业,只会败坏他的名声,心心念念要还政于萧家。
杨谦活在世上对萧家始终是个威胁,对大局稳定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那些死忠太师的文臣武将说不定要借机生事。”
杨谦越想越难以索解,虽然可用“虎毒不食子”自我慰藉,但结合近日遭遇细细看来,“虎毒不食子”可能不适于太师这种一世之雄。
古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成就霸业,不惜杀妻灭子,焉知太师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他与太师不熟,宁愿把太师的心肠往最坏的地方推测。
他将竹韵拉到草丛之中,小声问道:“竹韵,你告诉我,太师有没有想过杀死我这个儿子?”
竹韵如遭雷击,娇躯抖了一下,弱弱瞄了一眼杨谦,悄悄道:“回公子的话,今年以来,太师盛怒之下好几次扬言要打死公子为民除害。
特别是前两天,太师听闻公子侮辱昭阳公主,那一脚差点要了公子的性命。奴婢在府里伺候十几年,从未见太师对子女下手如此狠辣。
公子,以后你还是收敛点吧,少干些让太师上火的事情。
太师极重身前身后名,一心想在青史上留下忠臣美名,最好可与伊尹霍光并驾齐驱。”
竹韵壮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无非是仗着杨谦失忆后性情好转,若是对着以前的杨谦打死她也不敢说的。
杨谦满脸苦涩道:“照你的意思,太师可能想过要我去死?”
竹韵果然是个实诚人,坦诚道:“公子,太师震怒时或许起过这个念头,然而古人说过‘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当真置你于死地。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你是杨家唯一的男丁,杨家香火靠你来传承。”
杨谦无奈道:“你说太师是看重杨家香火还是万古流芳呢?”
竹韵细细想了一下,郑重其事道:“太师最看重万古流芳。”
杨谦点头道:“我明白了。”
这世界的游戏规则几乎不用去学,照着古装电视剧和历史小说的剧情生搬硬套,再加上从菜市场耳濡目染学来的人性本恶,很快就能进入角色。
他牵着竹韵走出草丛,对着银铃儿沉声道:“你刚才准备把我劫持到秦国,是一时见猎心喜,还是早有预谋?”
银铃儿扭扭捏捏道:“公子怎么翻起旧账了?这事都已经揭过去了,刚才奴家是秦国探子,现在奴家是公子属下,公子就不能大人大量一笑泯恩仇?”
杨谦冷冷道:“我问你的话,你据实回答就行,我有我的用意。”
第63章 我要远走高飞
银铃儿不知杨谦此举是何用意,见他脸上挂着恨意,赶紧收起风骚媚意道:“这是奴家一时起意,并无预谋。
刚入夜时,负责指挥三十里铺秦国密探的大狼头派人通知奴家,杨家三公子今晚会到三十里铺,有魏国官兵借着追杀秦国密探的名义进城杀人,意在趁乱除掉杨公子,请我们尽快撤到城外,免遭池鱼之殃。
其他暗探全都及时撤走,奴家想着杨公子身份尊贵,若是能够火中取栗,趁乱将公子劫持到秦国,将是一件比天还大的功劳,必能换取家人自由,因此冒险留在六妙楼里。
公子在街上自曝身份的时候,奴家恰在窗口看到了。
后来官兵乱箭齐发,公子藏进六妙楼里,奴家以为时机已到,故意靠近公子,想要趁机劫走公子。
可是毕云天和竹韵姑娘跟的很紧,奴家情知斗不过他们,只得先撤一步,之后就借密道与公子搭上线。
事情就是这样,请公子宽恕奴家冒犯之罪。”
杨谦大度摆手道:“罢了,事情既已过去,不必再提。指挥三十里铺秦国暗探的大狼头是谁?你们如何联系?”
银铃儿毫不隐瞒,如实交代:“大狼头身份神秘,行踪飘忽,奴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住所。
有事交代的时候,他会扮作客人光顾奴家的生意。
一般都是他来找奴家,或两三天,或五六天,奴家若无情报,轻易不能找他。”
“可是六妙楼被官兵烧了,你就算以后留在三十里铺,也要换个地方做生意,他怎么找你?”
“奴家若要联系大狼头,当去城西的铁匠铺,对老铁匠说,打造一把两尺一寸的弯刀,刀柄绘上苍狼图案,预付一两二钱银子,留下奴家地址和重新启用的姓名,大狼头收到线报自然会找上门来。”
竹韵好奇道:“公子,你为何要问她这些?有何用处?”
杨谦冷冷道:“没什么,魏国这么多人想杀我而后快,我那个太师老爹却意图不明。
昨天我以为他是想引蛇出洞,钓出背后的大鱼,现在看来,他钓鱼怕是走火入魔了,我这颗鱼饵可能被大鱼吃掉,他不太在乎。
如今魏国局势晦暗,敌我难分,不如先跳出棋局,去秦国避一下风头,让他们先斗一斗,我们隔岸观火,也免得稀里糊涂死在别人手里,这也是无奈之举。竹韵,你们怕不怕?”
穆如海惊道:“公子,你要去秦国?
你是太师唯一的儿子,身份何其敏感,此事若是泄露出去,秦国怕会倾全国之力追捕公子,以后每一天都会比今晚危险百倍。”
竹韵附和道:“穆档头所言甚是,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请公子三思,秦国乃虎狼之地,千万去不得。”
杨谦口含怨气,怫然道:“三思个鬼,我有的选吗?
太师将我发配灵州充军,刚出京城就闹得沸沸扬扬,摆明是以我为饵设局,这才一天一夜就害死了多少人?
你们掐指算一算,京都府的衙役,皇宫里的千牛备身,三十里铺的杀手,至于官兵放火烧死的百姓目前还不确定有多少。
到了此时此地太师都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显然还想继续钓鱼。
我要是一直往灵州走,接下来会连累多少人?
可能是竹韵,可能是穆档头猴子,也可能是凤阳公主银铃儿,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死。
我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工具,不能任人摆布。不管谁想杀我,我不能等着别人来杀,更不能把你们一个个带上黄泉路。
留在魏国危若累卵,索性趁着这场大火毁灭行迹,隐姓埋名逃出魏国,等到这场狂风暴雨过去再回来,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我没得选,你们同样没得选。太师连我这儿子的性命都不珍惜,岂会在意你们的性命?
穆档头,猴子,你们奉命押我去灵州的时候结局已经注定。
凤阳公主,你更没得选,你选择出宫刺杀我的时候等于把自己推上了黄泉路,回宫也是死路一条,留在我身边还有一条生路。
竹韵,你的性命绑在我的身上,我生你生,我死你必死。
怎么样,要不要陪我先去秦国躲躲风头?等太师揪出幕后黑手,平息这场祸事,我们再返回魏国?”
杨谦说完那番话差点连自己都震惊了:“嘿,小爷我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聪明了?”
竹韵并未被他的话蛊惑,面露难色道:“公子,太师军令如山,大魏国上下谁敢违抗?请恕奴婢难以从命。”
穆如海拱手道:“公子,小人是京都府的衙役,万万不敢不尊太师号令,更不敢不请示上峰就擅自离开大魏,此举形同叛国。”
杨谦见竹韵穆如海等人联袂反对他的提议,凤阳公主没有表态,显然颇不赞同,对他们失望透顶,恨不得抛开他们独自行动。
奈何自己人生地不熟,离开他们必定寸步难行,一口气不顺,狠狠踹翻旁边干枯杂草,指着他们劈头盖脸大骂:“一群白痴,明知前方就是陷阱,随时可能送命,还要一头钻进去。”
竹韵柔声道:“公子,你要相信太师,他是你的父亲,他对你即使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却不会罔顾你的性命。
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出现的非常突兀,敌人阴险狠辣,每一步都让我们始料未及,相信接下来太师会调整部署。”
杨谦哼了一声,摇头斜视她一眼,嘴里不言不语,暗里却想着:“我信你才怪,你们都是太师老爹培养的忠心耿耿的奴才,估计他命你们砍下自己的脑袋你们都不敢迟疑。
我可不想刚到这里就稀里糊涂被人害死,今晚的幕后黑手用上了霹雳雷火弹。
乖乖,这是什么朝代,军队装备上了火药武器。
历史课上讲过,北宋以后火药才应用于军事,北宋后是南宋,南宋后是元朝,元朝后是明清,可没听说有什么多国混战的乱世。这段历史该不会是轮回大使凭空捏造的吧?”
第64章 逃出三十里铺
晨曦初上,一缕柔光初照人间,附近茅草屋里有人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银铃儿心思细腻,悄声道:“公子,天亮了,这里是贫民区,百姓们都要出来讨生活,我们几个陌生人容易引起他们警觉,会报官的。”
杨谦不屑一顾道:“报官?我怕他们报官吗?”
银铃儿微叹道:“公子,三十里铺的水很深,要害你的幕后黑手胆敢调动折冲府官兵进城杀人,焉知三十里铺府尹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没有见到太师之前,公子还是要低调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杨谦心头一凛,冲她竖起大拇指赞道:“有道理,走,离开这里再说,赶紧出城,这座三十里铺透着邪气。”
于是寻着最近的城门而去,一行人紧随其后。
昨夜他们入城时走的是东门,折腾了大半夜,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到了北门附近。
经过半夜厮杀,三十里铺的大街小巷极为萧条冷清,上空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
大半店铺没有开门营业,偶尔一两家大门敞开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
稀疏寥落的行人商旅无精打采往城外涌去,行色匆匆,似乎都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杨谦等人顺着人潮来到城门口,外面排列着三十多名甲士,兢兢业业对携带货物的商人收取税赋,其他人一概不理,既不盘问身份来历,也不多问一句废话。
杨谦暗暗称奇,对官兵的态度兴趣盎然,悄声道:“昨夜城里闹得沸反盈天,死了那么多人,官兵为何不严格盘查呢?谁都可以任意出城?”
银铃儿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独特之处。
当初为了吸引各国商贾来做生意,杨太师给三十里铺订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进出三十里铺的人都不问来历、不查身份,只要足额交税,就百无禁忌。
三十里铺之所以能够成为各国黑白两道的商贸重镇,盖源于此。
遍观天下,只有杨太师这等惊才绝艳的大英雄才有此等魄力。”
杨谦环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颇为惋惜道:“昨夜该死的官兵放火烧城,不知烧毁了多少民房,三十里铺的生意会不会一蹶不振?”
银铃儿摇头道:“公子想多了,类似昨晚那样的混战,三十里铺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各国商人早就习以为常。
敢来三十里铺做生意的人几乎都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贩卖的主要是妇女人口、战马、武器、盐铁、粮食、军情密报等犯禁物资,相互之间械斗厮杀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匆匆逃走,无非是不清楚这场祸事还会持续多久,不想遭池鱼之殃,先出去躲躲风头,等风波完全平息,过些日子绝对会回来的。
三十里铺的买卖与别处不同,动辄是几十倍甚至百倍暴利,其他地方没有这等条件。
比如说多年前,一群青奴牧民在草原上偶遇几百匹上等野马,据说有大宛名驹的血统,矫捷雄健,大非寻常。
他们费了千辛万苦驯服八十匹牡马,千里迢迢借道鬼方,高价买通各地守军来到三十里铺,遭到各国商人哄抢,每匹马哄抬到了三千七百两纹银的天价,最终换取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跃成为顶级富商。
这种暴利对商人是难以抵抗的,只要大魏国继续沿用宽大政策,三十里铺可以一直繁荣下去。”
杨谦心想:“这不就是现代自由贸易城市的雏形吗?
新加坡香港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呵,原来古人也懂这些道理,那个太师老爹果然聪明绝顶,厉害。”
众人混在人流之中,偷听各国商贩七嘴八舌聊天,有白种人、西域人、黑人,最多的当然是黄面孔的亚洲人。
有些人骂骂咧咧,有些人谈笑风生,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赶着马车骡车,有些人赶着骆驼。
离开三十里铺,往北二十里是大河边上的禹王古渡,往西一直走就是鹤鸣关。才走了不到两里,凤阳公主吧唧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恰好有几个赶着骆驼的西域胡商,还以为公主染上疫病,吓得赶紧躲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
杨谦赶紧将她扶起,一脸关切道:“公主,怎么啦?是哪里受伤了?”
凤阳公主萎靡偎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嘟囔道:“好饿呀,好累呀,自从昨天下午在石板桥遇到你,此后一直在走路,肚子早饿扁了,腿快断了,走不动了,我快死了。”
杨谦这才想起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也没有好好休息,自己是身强体壮的男子,竹韵、银铃儿、穆如海、猴子是习武之人,凤阳公主虽学了一些花拳绣腿,本质仍旧是个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坚持到现在才倒地已是殊为不易。
他一脸疼惜地安抚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饥困交加,体虚乏力罢了。
你们几个都不会饿吗?银铃儿,附近可有吃饭的地方?”
银铃儿被凤阳公主的疲倦感染到了,不自觉摸了摸腹部,尴尬道:“刚在城里只顾着逃命,一时没有想起来。
被公子一说,奴家也感到腹中饥饿,再往前走几里路,到了河边就有一排鱼档,可以吃东西。”
杨谦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塌下来也要填饱肚子再说。那就先去吃点东西。银铃儿,带路。公主,再支撑一下,好不好?”
凤阳公主突然蛮不讲理撒起娇来,缓缓摇头道:“我真走不动了,我的腿都断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软绵绵的。”
杨谦惆怅道:“那怎么办?这里可买不到马车和马。”
银铃儿抿嘴笑道:“想要马还不容易,到处都是骑马的胡商呢。”
杨谦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干嘛?抢马吗?”
银铃儿眼里荡漾的全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坏笑。
穆如海声色俱厉道:“臭娘们,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在大魏国当道抢马,真当我们这些衙役是吃白饭的?”
银铃儿撇嘴道:“知道啦,知道啦,早就领教过你穆大档头的本事,谁敢把你当吃白饭的?不让抢马,那跟他们好生商量一下,买一匹吧?要不然这公主怎么办?”
众人正在争议,忽觉东边的官道微微震动,依稀有大队兵马在急行军。
很快瞧见依依杨柳之后,走出一队队铠甲鲜明的步骑,队伍整齐雄壮,刀枪箭弩盾牌等一应俱全,更有一队士兵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根造型简朴的火铳。
杨谦等人神色大变,都从旁人眼里读出了不寒而栗的惧意。四周商人纷纷逃离官道,退到两边土丘或者树林里避祸。
杨谦刚要拉着凤阳公主往旁边的小树林暂避,竹韵猛地拦住他,大喜道:“公子,别怕,是太师来了,那些拿火铳的是太师身边的神火营。”
第65章 太师驾到
太师驾到震动三十里铺。
官道两旁的杨柳在当世第一权臣的威压之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无精打采的低垂着。
熙熙攘攘的官道很快变得鸦雀无声。
近在咫尺的杨谦等人尚未反应过来,城里鱼贯涌出一队兵马,三十里铺府尹率领全府衙役出城相迎。
太师骑着一匹雄骏的大宛名驹,马名赤焰,神骏非凡,辔头鞍鞯竟似黄金打造,豪奢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随着一队队步骑缓步驰到眼前,杨谦灼灼目光越过步骑,落在名义上的父亲太师上。
太师拍马走到杨谦面前,竹韵等人急忙躬身行礼,唯独杨谦直挺挺站着。
他的眼里微带怒意,这种怒意从何而来,为何敢流露在外,杨谦也想不明白。
太师感觉杨谦的神态极其陌生,吁了一声,勒住赤焰马缰绳,一名红甲大将走过来,扶着太师翻身下马,接过马鞭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
太师掸了掸墨绿袍子,扫了一眼官道两侧的行人商旅,远远眺望着低矮城墙,最后才将视线转向杨谦。
“爹,钓鱼好玩吗?鱼上钩了?这次钓鱼真是声势浩大,几乎毁了一座城,值得吗?”
杨谦声音透着冷峻讥讽,丝毫没给太师颜面。
杨太师苍老脸庞浮现一抹复杂情愫,对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这个儿子因为做尽坏事,每次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见他就畏畏缩缩的儿子吗?
太师心中涌出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他欣赏儿子的这种眼神。
太师没有直面杨谦讽刺意味浓郁的提问,而是冷飕飕转向竹韵:“你把老夫的部署偷偷告诉他了?”
竹韵娇躯轻微颤抖一下,忙不迭摇头否认:“没有,奴婢没有告诉公子,是公子自己猜出来的。”
太师眸子掠过一丝讶异,深邃如万载寒潭的眼波生出奇妙涟漪,似笑非笑:“他猜出来的?哼,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逆子以前除了玩女人,半点眼力劲都没有,焉能识破老夫的引蛇出洞之计?”
竹韵加重语气强调:“太师,真是公子猜出来的,奴婢没有泄露一个字。”
杨谦嘴角勾起一抹细小弧度,哂笑道:“你这次钓鱼用的是直钩,一点都不高明,白痴都看得出来,我不是白痴,所以不幸看出来了。”
杨太师眸子一沉,笑道:“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城里说吧。”
说话的功夫,三十里铺府尹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大老远就深深鞠躬行礼,扯开嗓子道:“三十里铺府尹魏珍恭迎太师。下官不知太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太师恕罪。”
太师挥了挥手,让他免礼,直勾勾盯着躺在旁边的凤阳公主,缓步从杨谦身边擦身而过,故作惊诧道:“公主?你怎会在三十里铺?请恕老臣无礼。”
凤阳公主对杨太师的感情复杂难言,有感激也有畏惧,更有根植于骨髓的怨恨。
没有杨太师,她的父亲、皇帝萧元鹰早成路边枯骨,也就没有后来的她们。
可也正因为杨太师窒息般的压迫,作为皇室正统的萧家成了笼里的金丝雀,她这个血统尊贵的公主卑微到尘埃里。
她本就饿的体虚乏力,见了太师更觉心惊肉跳,怯生生喊了一句:“萧霖见过太师。”别的话一句都不敢说。
太师年逾六旬,论年龄足可称得上凤阳公主的祖父辈,不需计较男女之防,伸手牵着凤阳公主,意欲将她提起来。
杨谦冷冷道:“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进食,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累又饿,双腿乏力,让她自己躺着吧。”
杨太师回头扫了杨谦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儿子与以往不同。
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神情,行事的作风,好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今儿先是当众质问自己,现又对自己颐指气使。
太师不以为忤,心头反而窃喜,当朝太师的儿子就该有这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转身朝远处一员大将招手,大声道:“荼冷,拿点肉干和清水过来,先服侍公主用膳,传令下去,等公主用完膳,我们准备开进三十里铺。”
第66章 公主用膳
那员鼻梁高耸的红甲大将荼冷从随身行囊里取出肉干,又从骏马背上摘下精美水袋,健步如飞送到凤阳公主手上。
凤阳公主饿了一天一夜,虚弱的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见到肉干就慌忙抢到手里,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太师慈祥笑道:“公主莫急,慢慢吃,先垫一下肚子,等下去三十里铺再吃点好的,老臣绝不会委屈公主。”
凤阳公主对着肉干就是狼吞虎咽,强行塞了几口,终于噎住,右手乱舞,咕咕哝哝喊着:“水,给我水。”
大将荼冷拧开盖子,将水袋递给公主,公主接过水袋就仰脖子狂饮,杨谦看的口水直流,对旁边将士道:“我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拿点肉干过来。”
旁边一员官衔稍次荼冷的皂甲大将正要将行囊里的肉干和水袋递给杨谦,杨太师寒冰般的眸子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走到半路时戛然而止,茫然望向太师。
太师说道:“先让公主用膳,其他人在旁边候着,不能逾越礼制。”
杨谦心头燃起无明业火,冲口而出:“你...”
太师比刀锋还锐利的眼神钉在他脸上,以不怒而威的气势反问道:“老夫怎么啦?多等一会儿饿不死你们。”
杨谦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能耐还有几分,太师神情和善的时候他还敢叫板一二,太师露出这种杀人眼神的时候他不敢顶嘴,哼了一声,不满之情跃然脸上。
等到公主吃掉好大一块肉干,喝了半壶水,半饱之后,总算恢复几分精气神,但腿软乏力依旧没有好转。
太师命人牵来一匹上等战马,竹韵和银铃儿合力将公主送上马背。
太师老而弥坚的森然眸子瞟了瞟衣衫不整的银铃儿,玩味片刻,吓得银铃儿心肝儿乱颤,恨不得拔腿就跑。作为敌国探子,她们对这位权倾魏国的老人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当年魏国爆发六王之乱,国内着实动荡了好些年,西秦趁着魏国无暇西顾,边防空虚,勾结北汉旧臣颠覆了大半个关内道,窃取了几十座城池。
等到雄才大略的杨太师稳住内部局势,肃清奸相王朴的残余势力,总算腾出手来收复失地。
他重金贿赂鬼方权臣,亲率六万精兵猛将,绕道鬼方,对入侵关内道的西秦军队来了个史无前例的大迂回包抄,奇袭了连通西秦和关内道的兵家要地萧关,隔断关内道西秦军与西秦本土的联系。
随后打蛇打七寸,猛攻关内道屯粮重镇居庸城,吸引西秦大将、全权主持关内道防务的骁卫大将军诸葛猛龙率兵来救。
半路围点打援,在最难设伏的牛角道全歼诸葛猛龙两万三千援军,斩杀诸葛猛龙。
牛角道之战被当世兵家评为百年来最为经典的围城打援战役,足可载入史册。
诸葛猛龙死后,与西秦本土断绝联系的关内道西秦军群龙无首,被杨太师各个击破,入侵关内道的四万西秦步骑全军覆没,一兵一卒都没有逃出去,魏国四十多座城池失而复得。
西秦逐鹿中原的勃勃野心就此幻灭,十几年没有恢复元气,近年来才有所好转。
此战过后,窃取大魏领土的东吴、南楚、辽东等国被杨太师天马行空的兵家天赋和战无不胜的恐怖兵锋所震慑,纷纷退出魏国旧地,上书请和。
杨太师尤不解恨,屡次率军南征北讨,彭城之战歼灭东吴一万七千精兵,壶关之战诱杀南楚大将、镇北大将军侯岚,打的南楚军不敢越过壶关半步,刑沟之战差点活捉辽东王赵雒。
若非连年用兵损耗较大,又因各国断绝与魏通商,严禁战马流入魏国,导致骑兵青黄不接,杨太师绝不会就此收手。
太师杨镇在大魏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周边各国更是令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
太师对三十里铺府尹魏珍道:“魏珍,听说昨晚城里闹出好大动静,为了追捕几个秦国暗探,折冲府兵竟然差点烧了整座三十里铺,你带我们进城,老夫想看看究竟烧到什么程度。”
第67章 重回三十里铺
在府尹魏珍的陪同下,一行人缓缓往城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见官道东西两头同时传来嗒嗒嗒马蹄声,各有数十步骑踊跃驰来,卷起一阵阵好大烟尘。
太师凝神望去,见旌旗铠甲大约是三十里铺折冲府的官兵,遂停在当道,背负双手,静静等待。
众官兵先后抵达距离城门两里远的旷野,数名红巾黑甲将官挥舞令旗,官兵立即勒马停步,原地排成阵型。
几名大将滚鞍下马,一路小跑着走向城门口,相距半里时被太师的亲兵长矛拦住,亲兵首领喝道:“来将何人?”
几名领头大将远远朝着太师方向躬身行礼,依次喊道:“末将乃三十里铺前折冲府都尉柏毅。”
“末将乃三十里铺后折冲府都尉宁艺。”
“末将乃三十里铺左折冲府都尉张挈。”
“末将乃三十里铺右折冲府都尉黄郎。”
“末将乃三十里铺中折冲府都尉上官璇。”
五人整整齐齐喊道:“拜见太师。”
太师眸子斜着瞟了一眼,对身边大将荼冷悄声道:“叫所有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随老夫进城,等下有话询问。”
荼冷应声而去,一溜烟跑到五人面前,大声传令道:“太师有令,三十里铺五大折冲府的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随太师进城,其余人马留在城外,不得擅动。”
众将齐声道:“谨遵太师命令。”
太师一马当先走进城门,因为这个老人的到来,整座三十里铺都散发出独特光芒。
主街道两边稀稀疏疏排列着一些铠甲鲜明、持枪佩刀的将士,将士之后,许许多多百姓自发前来迎接。
杨谦看着十步一岗的雄壮卫士,看着他们眼里对太师由心而发的敬畏,看着城里百姓远远就跪地磕头的虔诚膜拜,首次感受到太师独特的人格魅力。
“这个太师老爹果然深得民心,老百姓对他的拥戴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杨谦暗自钦佩。
没走多久,一行人顺利抵达三十里铺府衙,太师昂首挺胸走进大堂。
杨谦、凤阳公主、竹韵、魏珍,左卫大将军荼冷带着十八名奇怪面具的红甲武士跟进大堂,其余官兵四散开来,将府衙团团包围。
银铃儿、穆如海猴子等人刚到门口就被一员大将伸手拦住,认真盘问:“你们是什么人?”
穆如海拱手道:“启禀将军,我二人是京都府的衙役,小人姓穆。”
那名大将冷冷道:“京都府的衙役跟来作甚?这是三十里铺府衙,没你们的事情,你们回去复命吧。”
穆如海嗫嚅道:“可是...”
那名大将厉声道:“没什么可是,叫你回去就赶紧滚。你呢?又是什么人?”末一句话却是望向风姿绰约的银铃儿。
银铃儿是刚归降杨谦的秦国暗探,一路上提心吊胆,唯恐被太师麾下的大将识破她的身份。
待见穆如海猴子都被驱逐,连忙赔笑道:“奴家是穆大档头的线人,既然穆档头都不能进去,奴家就随他离开吧。”转身追上穆如海。
穆如海斜斜瞅她一眼,也不理睬,三人默默离去。
太师走到大堂主座,抚着后腰缓缓坐下,轻轻捶捶大腿,自嘲地笑了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才骑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以后的天下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众人屏息凝神排成两列,远远站在堂下,无人敢靠近主座,听了太师的话谁都没有搭腔,整座大堂气氛有些肃穆压抑。
马上就有府衙的侍女送来茶水,她们不敢直接端到太师案几旁,而是怯懦地站在大堂门口,毕恭毕敬望着府尹魏珍。
魏珍四十来岁,长得面容俊秀,既有书生的儒雅也有沙场战将的狠绝。
早年曾是太师身边的贴身侍从,太师见他为人机警,心思细腻,为人处世颇有独到见解,煞费苦心予以栽培,逐年擢升他的官阶,总算在不惑之年爬到了三十里铺的府尹高位。
三十里铺地位特殊,其府尹不同于其他府衙的主官,论官阶可与京都府尹并驾齐驱,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次于六部尚书高于六部侍郎,论地位约等于九寺五监的主官。
尽管九寺五监名义上与六部尚书持平,但地位分量远逊于六部尚书。
以过去的侍从身份而论,魏珍有资格为太师奉茶,但昨晚三十里铺发生了那等血腥屠杀的恶性事件,他不知太师如何看待此事,更不确定太师会否怀疑他的忠诚,思忖来思忖去,硬是不敢过去接茶。
杨谦瞧着堂上的氛围有些诡异,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
尤为诡异的是,魏珍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太师亲信的荼冷等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故作高深莫测的别过头,看也不看那些侍女和魏珍。
竹韵是在太师府长大的侍女,从小跟着太师学文学武,算是此间最亲近的侍从,她察觉到了魏珍等人的微妙处境,悄声问道:“太师,可否容奴婢为您奉茶?”
太师捶完左腿捶右腿,佯装没有听见竹韵的话,忽地意味深长地看向大堂之下神情恍惚的凤阳公主,似笑非笑道:“老臣着实无礼,忘了请公主殿下上座。
不过公主身子乏累,等下老臣还要处理一些微末琐事,就不耽误公主的宝贵时间。
魏珍,赶紧安排公主去后院休息,好生侍候,明儿派人护送公主回宫。”
凤阳公主原本打算转身就走,听太师说要派人送她回宫,好似凭空被天雷劈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堂下,重重磕头,扑簌簌哭求道:“请太师饶命,千万不要送我回宫。”
众人神色冷漠的注视着凤阳公主,此时站在大堂里的,除了杨谦是个外来户,其余都是世事通透的老油条,对官场上的事情了如指掌。
当年太子皇后勾结国丈意图暗害太师,被皇帝陛下赐死的赐死,族灭的族灭,这凤阳公主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大咧咧的出宫刺杀三公子杨谦,回宫后哪里还有活路?
皇帝陛下连太子皇后说杀就杀了,更何况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公主。
第68章 鱼符是真的
太师身子慢慢前倾,装作受宠若惊,右手往上不停摇摆。
“公主请起,您身份尊贵,怎能屈尊跪拜老臣,这不是折老臣的寿数么?
公主乃金枝玉叶,为什么不愿回宫呢?”
凤阳公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只顾埋头哭泣。
杨谦看着太师假模假样欺负小小的凤阳公主,刚刚生出的一点尊崇敬畏瞬间消失。
太师明知公主是因为害怕刺杀一事被皇帝清算才不敢回宫,却故意让她难堪,欺人太甚。
他走到凤阳公主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别怕,你若不想回宫,暂时留在我身边,我保你的性命。”
这时别说凤阳公主大惊失色,其他熟悉杨谦性子的人无不震惊地无以复加。
这是以前那个奸淫掳掠视人命如草芥的三公子杨谦么?
短短两日不见他好像换了一个人?
太师好似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匪夷所思的话,反问道:“你说什么?”
杨谦将凤阳公主拉起来,搂着她的腰身,一字一顿回复:“我说我要保她的性命,把她留在身边。”
凤阳公主被他当众搂腰,不但没有羞愤震怒,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温暖,侧身斜斜瞻仰着他的侧脸。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如此丰神俊朗、英伟挺拔,传闻中的残暴歹毒与他有何关系?
整座大堂陷入了空前的死寂之中。
太师并不在乎凤阳公主的死活,他在意的是这个以冷血纨绔着称的败家子竟然会为别人求情。
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愕,迟疑片刻,故作糊涂:“老夫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老夫年迈迟钝,耳力有所衰减。
公主,既然您不想回宫,先在三十里铺小住几天,待老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作商量。
魏珍,赶紧给公主安排一间上房,派人好生侍候着。”
这话听着模棱两可,但凤阳公主狂喜不已,知道意味着太师答应保她的性命。
当今的魏国太师只手遮天,只要太师金口一诺,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她心情激荡,禁不住重重跪地,双手趴在地上,颤声道:“多谢太师。”
太师淡淡道:“公主可是折煞老臣了,赶紧起来吧,先去后堂歇息。”
凤阳公主颤巍巍爬起来,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偷偷瞄了杨谦一眼。
魏珍随手招来两个青衣侍女,搀扶着公主出了大堂,往左一拐,倩影消失不见。
杨谦心里感慨万千,慨叹自古以来都说金枝玉叶高不可攀,却不曾想到一朝公主可以卑微至斯。
就这个娇媚柔弱的小丫头,昨天究竟是谁给了一颗她熊心豹子胆,推动她出宫杀人呢?费劲思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竹韵瞧着门口的侍女还端着茶水等候,没人敢送到太师桌前,重新问了一句:“太师,可否容奴婢替您奉茶?”
太师面容慈祥地看着她,笑道:“拿过来吧,确实有些渴了。竹韵,昨晚的事情你是见证者,你怎么看?”
竹韵迈着碎步走到大堂门口,从府衙侍女手里接过漆红盘子,躬身送到太师的案几前,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愚钝,不知太师想让奴婢从何说起。”
太师愣了一下,双目无神地斜视着旁边的梁柱,喃喃自语道:“你是局中人,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夫有些疲乏,你给我揉揉肩吧。”
竹韵嗯了一声,小步走到太师靠椅后面,慢慢的揉捏着太师的肩部。
杨谦心想:“原来这个丫头跟太师的关系如此密切,倒是小瞧了她。”
太师闭目享受着竹韵指尖的轻柔抚摸,微微仰着头,一脸陶醉道:“当今天下,就属竹韵的指上功夫堪称第一。
这几根手指不管按在什么地方,都让人周身舒坦,比泡温泉还清爽。
太师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无一人及得上你,也不枉老夫十几年的栽培。”
竹韵俏脸掠过一抹红晕:“太师过誉了,奴婢生性愚钝,学不了什么大本事,这点功夫都是太师亲自教的。
若是连这点功夫都练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太师的一番苦心?”
太师悠然点头笑道:“好孩子,不枉老夫疼你一场。荼冷,老夫休息够了,把他们叫进来吧。”
荼冷双手抱拳,应了一声“是”!大步流星走到大堂门口,提起嗓子喊道:“太师有令,三十里铺的所有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都进来。”
转身回到大堂右侧,与杨谦相对而立。
十五名红巾黑甲大将排成五队鱼贯而入,每队三人,领头者为折冲都尉,跟随者为果毅都尉。
众人走到大堂中央躬身行礼,齐声喊道:“末将拜见太师。”
太师目光如剑一般盯着他们,沉默半晌,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气,重重拍打案几,喝道:“来人,把这些起兵谋反的东西拖下去砍了。”
荼冷及大堂两侧侍立的十八名红甲面具武士铛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
冷若寒霜的刀气瞬间笼罩着整个大堂,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霎时,众将吓得肝胆俱裂,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太师饶命,末将不知所犯何罪,何至于扣上起兵谋反的罪名?请太师明示。”
太师慢慢吸了口气,比刀锋还要锋利的苍劲眼眸死死瞪着脸庞黝黑的左折冲都尉柏毅,冷笑道:“不知所犯何罪?
昨晚你们打着追捕秦国暗探的旗号,擅自发兵进城放箭杀人,烧毁民房无数,烧死无辜百姓不计其数,可有此事?”
柏毅蓦地抬起头,隐含恐惧的虎目湛湛有神,双手抱拳解释道:“太师明鉴。
我等出兵皆是奉了朝廷号令,有朝廷的鱼符和诏书为证,并非擅自动兵。”
赶紧从怀里掏出调兵的鱼符和诏书,其余的折冲都尉见状,也匆匆掏出鱼符和诏书,高高托举着,等候太师查验。
太师朝荼冷递了一个眼色。
荼冷还刀入鞘,走到柏毅等人身前,接过他们手里的鱼符诏书,一丝不苟地细看几遍,脸色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转身对太师陈奏。
“太师,正是兵部尚书与右武卫大将军联合签署的调兵诏令以及鱼符。”
他将鱼符诏书呈到太师案几前,退回到原来位置。
第69章 你别多嘴
太师顺手捡起鱼符仔细查验,看的细致入微。
随后放下鱼符,翻开诏令一字一句读完,脸上的笑意僵硬而苦涩,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这些人的胆子很大,是不是以为老夫年迈昏聩,都想来浑水摸鱼?”
杨谦初时不知这些将领是何来历,听完太师和他们的对答,总算明白梗概,瞪着那些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狠狠臭骂。
“昨晚就是你们这些混蛋用箭射我?”
杨谦昨晚从六妙楼脱身的时候,穿着随手从妓院拾掇的粗布衣衫,又奔波逃亡了大半夜,浑身上下十分狼狈,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在后厨帮工的腌臜小厮。
众都尉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一个个脸色愁苦望过去,心里想的却是。
“你是什么东西?昨晚一波波箭雨射下去,不知射死了多少人,没射死你就不错了。”
念在他有资格跟在太师左右,倒也不敢造次。
荼冷看出这些都尉对杨谦的不屑一顾,坏笑着逼问:“三公子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
众将顿觉晴天霹雳轰在他们头上,将他们脑瓜子炸的嗡嗡乱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柏毅率先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急不可耐辩解:“三公子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只是帮蜂勇卫追捕窃取军情机密的秦国暗探,并未见过公子,何曾冒犯过公子?
末将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对公子无礼呀,请公子明鉴。”
杨谦气愤填膺:“你还在狡辩?昨晚我就在三十里铺。
六妙楼前你们乱箭齐发,还放出霹雳雷火弹,差点将我活活炸死,追捕秦国暗探需要弄出这么恐怖的声势么?
你们分明就是图谋不轨,想要谋杀本公子。”
太师半眯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刺骨的寒芒,冷飕飕瞪着杨谦。
杨谦陡地察觉到有杀气袭来,定睛一看,被太师那摄魂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赶紧闭上嘴巴。
太师悠悠道:“这事老夫会调查清楚,你在旁边老老实实看着,不要多嘴。”
杨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太师老爹顶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太师又将鱼符诏书反复检视几遍,目光转向荼冷。
“鱼符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盖着兵部和右武卫大将军的印鉴,他们的胆子可真不小。”
荼冷拔刀抵住柏毅胸口,喝道:“谁送来的鱼符诏书?”
柏毅昂首挺胸道:“回大将军,传令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和右武卫大将军麾下奉车都尉刘醒。”
荼冷眸子挑了挑:“他们人呢?”
柏毅铿锵做声:“回大将军,他们昨天下午送来鱼符诏书后,在左折冲府歇息了半个时辰,就回京复命了。”
荼冷停顿片刻,脸色越发阴沉冷酷,继续审问:“诏书只说让你们协助蜂勇卫追杀秦国暗探,不能让驻军布防图泄露于外。
你们追杀秦国暗探,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在城里胡乱放箭烧楼呢?”
柏毅想了一下,慢慢道:“回大将军,沈大人和刘将军交代,布防图关系着大魏安危,一旦泄露于外会给大魏招致灭顶之灾
凡是有可能接触到布防图的敌国贼子必须斩草除根,不留隐患。
昨夜根据蜂勇卫提供的情报,秦国密探在六妙楼里接头,六妙楼是座青楼,人流错综复杂。
末将为了防止秦国暗探闻声遁逃,只得纵火烧楼。
此举确实可能伤及无辜,大干天和,却是被逼无奈,大将军若因伤及无辜而问罪末将,末将无可辩驳。
但末将是奉朝廷诏令出兵,绝非擅自起兵谋反,请大将军明察。”
太师忽道:“萧狂鸣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荼冷尚未回答,门口匆匆走来一员甲士,朗声道:“启禀太师,萧大统领在府外求见。”
太师微微点头。
那甲士转身传令。
不久,玄绦卫队大统领东狂萧狂鸣及三位副统领西傲独孤傲、南凶杜雄、北绝龙绝健步走进大堂,从柏毅等人身边绕过,对着太师躬身行礼:“参见太师。”
太师见只有他们四个人,眼角挑了挑,黯然道:“怎么样?怎么没截住沈陌刘醒?”
萧狂鸣颓然道:“回太师,属下无能,我们赶到的时候沈陌刘醒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刚刚底气十足的柏毅骇然变了脸色,已然嗅到了一丝不祥气息。
荼冷情急之下,大声喝问:“他们死在哪里?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萧狂鸣对着荼冷谦卑道:“回大将军。
二人死在距三十里铺不到二十里的九龙桥边,根据我们检验,他们应该是自刎身亡,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夜里。”
荼冷眸子里的精光轻微闪烁几下,脑子飞速旋转起来,问道:“蜂勇卫驻三十里铺的都尉贺奔呢?有没有找到?”
萧狂鸣摇头道:“属下翻遍三十里铺也没有找到贺奔将军。”
荼冷目光转沉,咬牙切齿道:“那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下手够狠,行事够毒,这些人真的心狠手辣。”
太师神情慵懒斜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漫不经心轻扣扶手,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萧索。
沉吟许久,才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带着满脸疲态道:“行啦,荼冷,老夫大概心里有数了。
此事到此为止,不用查了,让折冲府的人都回去吧,老夫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我们父子两说说话。”
众人怔住。
有不轨之臣擅自调动三十里铺折冲府的官兵疯狂追杀太师唯一的儿子,太师兴师动众亲自赶到三十里铺,这才开始调查就宣告结束,谁人敢信?
荼冷愤然道:“太师,此事必是朝中奸佞作祟,他们几次三番欲不利于三公子,如此处心积虑,残忍歹毒,怎能不一查到底?”
太师反问道:“还查什么?你没看到鱼符诏书都是真的么?这你还不明白?”
荼冷闻言愣了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一股绳,快速思索片刻,方道:“太师的意思是,幕后黑手位高权重,且牵扯到一大堆文臣武将,即便是查出了蛛丝马迹,也不能动他?”
第70章 太师的反常
太师闭上双眼,长叹道:“此人位高权重只是缘由之一。
老夫更担心的是此事牵涉极广,非一人之力可以操控。
再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会牵连多少人,大魏经不起这番折腾。”
荼冷还要再辩:“太师...”
太师沮丧地做了一个向下压手的手势:“行啦,不要说了,你们去休息吧。
老夫赶了大半夜的路,周身乏力,不想再议论这些事。”
柏毅等都尉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汗珠,躬身告退。
萧狂鸣等人踌躇片刻,也老老实实退出大堂。
唯独荼冷直挺挺屹立当地,以怒其不争的愤慨抗议:“太师,绝不能让贼子逍遥法外。”
太师投去一束足以杀人的凌厉眼神,语气生硬:“谁是贼子?贼子有多少?你知道吗?
此事若是刨根究底,会查出多少人,难道要将他们全部杀光?
老夫年事已高,所剩时日不多,有些心怀不轨之徒一直在蠢蠢欲动,想搅乱大魏国的稳定局势,老夫岂能让他们如愿?
行啦,别说了,老夫心里有数。”
荼冷重重跺了跺脚,心有不甘地瞅了瞅烂泥扶不上墙的杨谦,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那十八个戴着奇怪面具的红甲卫士也鱼贯而出。
竹韵一直帮太师按摩肩背,见外人都走了,猜到他们父子有话要谈,缩回手,悄声道:“太师,奴婢先行告退。”
太师右手摆了摆,轻声道:“你留下,你是我家自己人,我们父子的谈话,你可以在旁边听着。”
竹韵欢喜不尽,温柔点头:“是,多谢太师。”
此时府衙大堂静寂无声,只剩杨谦一人独自站在大堂中央。
太师缓缓举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居高临下俯视着杨谦:“听了这么久,听出了什么?”
杨谦把他们的对话细细梳理一遍,再结合这两天的遭遇,很快就对全局有了大概判断,皮里阳秋地暗讽:“听出了父亲大人的宽宏大量、博大胸襟。”
太师满是皱纹的眉头忽地拧紧,诧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谦冷笑道:“朝中有人想杀我,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有能耐拿出真兵符和调兵诏书,一个个神通广大,手段犀利。
父亲大人担心一路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
孩儿听说满朝文武都是父亲苦心栽培的心腹干将,他们可能是看孩儿烂泥扶不上墙,担心孩儿接不住父亲的权柄,想杀了孩儿,让父亲无人可托大事,只能将权柄移交给他们。
父亲应该已经猜到了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这些人对父亲而言,远比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更为重要,所以不想追究下去,免得影响大局和谐。”
太师苍老眸子变得凝重,一眨不眨注视着杨谦,字斟句酌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杨谦愤慨道:“这些话还用别人告诉我吗?
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不瞎不聋,两只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前天太师府里涌出大批刺客,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父亲掌管天下兵马,怎会让数百名刺客无声无息摸进太师府?
肯定有人捣鬼,而且此人权势不小。
父亲当时并不确定是谁在幕后操控一切,所以借着昭阳公主之死把我赶出京城,想要进一步引蛇出洞,钓出背后的大鱼。
我刚离开太师府,父亲是不是就把我发配充军的消息宣扬出去?
后来此人用鱼符诏书大张旗鼓调动三十里铺的府兵,想借追杀秦国暗探的名义顺便把我除了。
朝廷有资格出动鱼符和撰写诏书的人应该不算太多吧?
前来假传军令的什么沈陌刘醒虽然死了,父亲作为权倾天下的太师,真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查下去,肯定能够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父亲对幕后黑手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方向。
这些人的价值比我更重,为我这不孝子杀害一堆心腹干将,多半是得不偿失,还有可能让您老人家晚节不保,声名扫地。
儿子愚钝,这些事情倒还猜的出来,不知对也不对,请父亲指点。”
太师将茶杯摔在案几上,大笑起来,指着杨谦笑骂:“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想不到那一脚竟把你踹出精神,虽然失却记忆,却变得聪慧多了,毫无头绪的事情被你分析的条条是道。
不错,你说的有理,老夫的确不想因小失大,为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诛杀一大批干将。”
杨谦怨恨毕露无疑,挑衅似的与太师对视,一字一句道:“所以我的性命在你眼里无关紧要?”
太师说道:“你是老夫的儿子,不能说你的性命无关紧要,但你还没重要到迫使老夫诛杀一批得力干将。
老夫的时日不多了,不想在最后的日子跟麾下干将闹翻,弄得个老来凄凉。”
杨谦不知从哪借来的勇气,肆无忌惮驳诘:“你是不是在害怕?你担心收不了场?”
太师仿佛被他的话戳中软肋,写满沧桑的眸子爆闪了一下,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恼怒道:“你今天的话着实有点多,且充满攻击,究竟是哪里学来的?你和以前大不一样。”
杨谦冷冷道:“那你认为我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这话不知怎么就刺痛了太师的心,他刚刚攒起的威严瞬间颓废下去,凄然道:“前几年你若是有这般聪明智慧,局面或许大不相同,可是现在...”
犹豫一下,缓缓摇头:“迟了。”
杨谦咄咄逼人道:“为什么迟了?
听说这两年你有意培养那个什么二皇子,想让他继承你的权柄?
那我以后往哪摆?要不要我趁早死掉,免得您老人家左右为难?”
“放肆!”
太师右掌拍在红木案几上,将案几震的四分五裂,如发怒豹子一样怒视着杨谦。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有你这样跟爹说话么?以前你只是贪淫好色,现在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声当头棒喝就像一盆冷水淋在杨谦头上,使他蓦地惊醒过来,吓出一身冷汗,他说不清为何敢跟太师父亲当场叫板。
太师的怒气如狂潮一般不可遏制,指着他大吼:“滚出去,别让老夫看到你这畜生,给我滚远点。”
第71章 哪个杨谦好
竹韵赶紧帮太师抚胸顺气,柔声劝道:“太师千万别动怒,怒气伤身。
公子这两天屡次遇险,头脑兴许有些迷糊,说话没轻没重,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保重身体要紧。”
太师上气不接下气,不停挥手道:“叫他滚,叫他滚,老夫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他怎么不死在六妙楼?”
杨谦见太师语无伦次,终究不敢过于激怒这个老头,要是他一命呼呜,这世界再没有杨谦的容身之所。
杨谦恶名昭着,太师麾下的文臣武将多半不会拥戴这样一个浪荡公子哥,不管由谁执掌大权,他都没有好结果。
他带着一肚子愤懑匆匆走出大堂,外面卫士像电线杆一样站直。
杨谦闷闷不乐走到门外的白玉石狮下,悻悻然坐下,越想越心有不甘,越想越怒气难消。
好不容易穿越到权臣公子身上,却被这狗日的老太师发配充军,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累的精疲力尽,被人疯狂追杀,到头来这太师老爹居然不想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夜没有睡觉,虽说以前在学校通宵玩游戏是常态,但玩通宵跟逃通宵的体力消耗不在一个档次,坐下去又困又累,生了片刻闷气,很快就枕着白玉狮子昏昏睡去。
这一觉睡得惊天地泣鬼神,醒来时躺在一张玉簟床上。
房里掌上了灯,他强撑着慢慢坐起,举目四望,明亮烛火下,房间虽不如太师府雍容华贵,却也非比寻常。
半月桌围着两张能工巧匠打造的红檀木圈椅,墙角搁置着粉彩镂空转心瓶,壁上挂着几幅名家手绘的仕女图,香炉飘着丝丝缕缕安魂香。
他收回目光,低头察看身上,发现从妓院里顺来的粗布衣裳已经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套靛青绸衫,一身污渍也被洗刷干净,估计睡梦中有人帮他擦过全身。
正要揭开帷幔下床,一个绿衫侍女飘然出现,盈盈道:“公子,你醒了。”
乃是竹韵,她换上了太师府的绿襦裙,头上扎着发髻。
杨谦捶着脑门,讶异道:“天都黑了,我睡了足足一天?”
竹韵正色道:“公子确实太疲倦了,竟枕着门口的狮子大睡,是毕云天把公子抬进来的,想不到公子从上午睡到晚上。
饿了么?奴婢备好了三鲜粥。”
她一面说话,一面俯身帮杨谦穿好木屐。
杨谦四处张望,没看见其他人,好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竹韵说道:“这里不是太师府,而是三十里铺府衙,奴婢担心府衙的人居心叵测,不准其他侍女靠近公子,门外也是太师府的玄绦卫队看守。”
杨谦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刚想夸她思虑周详,突然若有所悟,啼笑皆非地斜视着竹韵道:“你不是怕她们居心叵测,你是怕我旧病复发,祸害这些无辜侍女,对不对?”
竹韵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讷讷道:“公子自从前两天重伤昏迷,的确比以前聪慧多了,竟然看穿了奴婢的良苦用心,也看破了太师的深刻用意。”
杨谦冷笑道:“这些事情不是一目了然吗?很难懂吗?难道以前的杨谦就这般愚蠢,这些浅显道理都看不透?”
竹韵抿嘴浅笑道:“公子怎么又说什么以前的杨谦?杨谦还分以前现在?
以前的那个是公子,现在这个也是公子,天无二日,世上只有一个三公子。”
杨谦故作轻浮地调戏道:“你觉得以前的杨谦好,还是现在的杨谦好?你喜欢以前的杨谦,还是现在的杨谦?”
竹韵俏脸微红,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呢喃道:“自然是现在的公子好。
以前公子行事荒诞,不够稳重,经常会干出一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也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现在公子更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子,会把别人性命放在心上。
更重要的是,公子为人处世远比以前聪慧通透。
公子以前若是拥有这种智慧,太师也不会...”
说到此处,她猛然惊觉此言着实犯忌,吓得捂住嘴巴,忙不迭改口道:“奴婢言行孟浪,请公子恕罪。”
杨谦皱着眉头抱怨道:“你说的很好呀,怎么突然又提什么恕罪呢?
我哪会怪罪你?你明明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女,一个转身就能接下几十个杀手扔出的暗器,在我们面前怎么总是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羞羞答答的样子呢?”
竹韵莞尔娇笑道:“公子这是什么话?奴婢是太师一手抚养长大的,一身武功也是太师传授的,在太师府里奴婢永远是奴婢,自然要唯主子之命是从,唯唯诺诺不是做侍女的本分吗?”
杨谦哑然道:“这倒也是。对啦,穆档头和银铃儿等人呢?怎么没见到他们?”
竹韵回道:“他们被左卫大将军的人赶走了。太师住在府衙里关系重大,无关人等都被驱逐出府,务必要保证太师的安全。”
“他们去哪了?”
“奴婢不知道,应该是自己找地方落脚了吧。”
“哦,那就算了吧,他们都是江湖老手,应该可以照顾自己。”
说话的功夫,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香喷喷的三鲜粥,外加十几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竹韵盛了一碗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准备喂食。杨谦还是不习惯被人喂饭,顺手接过白瓷小碗道:“我自己来吧。”
他饿了一天一夜,嫌弃玉勺太小,舀粥有些费事,端起小碗一口喝干,竹韵刚要从他手里接过小碗,杨谦索性直接端起那个煲盅咕噜咕噜喝起来,一顿狼吞虎咽喝的干干净净,竹韵看的瞠目结舌。
第72章 大军压境
杨谦喝完粥水,吃掉酱牛肉,又干掉一碟青菜,囫囵吞下几颗鸽子蛋,一边嚼菜,一边含糊不清道:“太师在干什么?”
竹韵盛来参汤:“太师忙了一整天,上午视察被烧毁的向阳街,安抚受伤的百姓,下午召见三十里铺的官员,挨个问了一些话,现在应该在书房跟魏大人议事。”
杨谦心有所动:“昨晚官兵一通乱射,烧了那么多楼房,应该死了不少人吧?”
竹韵神色淡漠:“据奴婢收到的消息,昨晚向阳街大概烧毁民房七十八间,死伤三百多人。”
杨谦脸色笼罩寒气,死死盯着那个只剩残渣的煲盅,悲愤莫名:“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我这老爹竟想轻轻揭过去,完全没有追查到底的意思,他就是这样对待百姓的吗?莫非黎民百姓在他眼里跟猪狗一样不值钱?”
竹韵连忙展开反驳:“公子,圣人有云,子不言父过,您怎能数落太师呢?太师不是不想查,而是此事牵涉太广,一旦深究下去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您或许不清楚我国的府兵调派机制,要想调动折冲府的府兵,必须由中书令拟诏,经门下侍中复核,盖上皇帝大印,然后移交尚书省和十二卫将军府执行。
尚书令大人接到诏书后,发往兵部盖上调兵大印,再送往十二卫将军府盖上大将军印,由兵部和十二卫大将军各派一名官员携带调兵鱼符和诏书去折冲府传令出兵,整个流程复杂繁琐,非一人一力所能完成。
倘若鱼符诏书都是假冒伪造的那倒好办,现在的问题是,太师和左卫大将军都反复核验过此次调兵的鱼符和诏书,竟然是真的,也就是说他们走完了所有流程。
太师若执意追查幕后黑手,势必要一环接一环查下去,三省、兵部、十二卫都要彻查一遍,调查对象全是炙手可热的当朝重臣,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朝野动荡。
太师年纪越来越大,迄今为止还没有指定接班人,满朝上下都在蠢蠢欲动,人心思变。
萧氏皇族野心勃勃想夺回大权,太师麾下的一些心腹大将不愿放任萧氏皇族接过权柄,也不甚同意公子继位,每个人都在精心打着自己的算盘,幻想顶替太师的位子继续把控权柄。
在这种复杂严峻的形势下,太师自然不想与麾下文臣武将撕破脸皮,不敢把他们逼到绝境从而铤而走险。所以太师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一查就会无法收场。”
杨谦想了一下,情不自禁干笑:“如此说来想杀我的人遍布朝野?萧氏皇族的人想杀我,太师麾下的文臣武将也有人想杀我?所有人都想我死?”
竹韵幽幽叹息:“公子明白就好,当前形势就是如此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谦把玩着白瓷碗,心不在焉转来转去:“真有意思,千辛万苦穿越一趟结果成了全民公敌,谁都想杀我,这有什么意思?”
竹韵明眸上挑:“公子,你又在说什么?最近你怎么经常自言自语呢?”
杨谦怔了一下,抬头盯着竹韵反问道:“你们不是整天说什么太师权倾天下,大魏国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么?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太师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呀,他麾下的心腹重臣一个个阳奉阴违,这算什么权臣?不是自相矛盾吗?”
竹韵明亮眸子黯淡几分:“以前太师自然是权倾天下,可是太师一年比一年老迈,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年初还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完全不能处理朝政。
大公子二公子前些年去了,公子你没有经世济国的本事,根本镇不住那些飞扬跋扈的文臣武将,太师的事业眼看要后继无人。
英雄迟暮,外人岂能不虎视眈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杨谦似有所悟:“原来如此,我可能明白了,这或许就是吃绝户的意思吧。
太师拥有雄厚家产,外人瞧我这个儿子不成器,怀疑我守不住大好河山,都想杀了我,争夺继承权,是不是?”
竹韵强颜欢笑:“公子话糙理不糙,大概就是这番意思。”
杨谦开始腹诽:“轮回大使,我还以为你是良心发现,准备让我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为何给我安排这种超高难度的局?
老爹对我漠不关心,其他人想置我于死地,这日子是寸步难行呀。”
竹韵贤惠的收拾碗筷,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毕云天急如星火冲进房里道:“公子,这边没事吧?”随他而来的还有一队玄绦卫士,将房屋围的水泄不通。
杨谦挺身站起,竹韵见毕云天这般反常,大惊失色:“毕云天,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调这么多兵过来?”
毕云天迅速调整好呼吸:“公子,大事不妙,城外突然集结了大批官兵,似有攻打三十里铺的迹象,三十里铺乱成了一锅粥,太师命我带领卫士前来保护公子。”
杨谦脸色大变:“官兵集结?哪来的官兵?谁调来的?”
毕云天缓慢摇头:“还不清楚。据说来的是三十里铺周边所有折冲府的官兵,太师并未下令调兵,估计可能是意图谋反的叛军。”
竹韵秀丽俏脸布满疑云:“周边折冲府?
据我所知,隶属三十里铺的折冲府只有五座,但其方圆三十里内还有各镇折冲府十一座,共有官兵一万五千以上,他们怎会无缘无故聚众谋反呢?谁是叛军首领?起兵的理由是什么?”
毕云天虎目湛然生光:“据探子送来的消息,领兵大将或是右武卫大将军窦骞和襄阳侯骆臣,当前双方暂未交涉,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竹韵顿感匪夷所思:“窦大将军是太师的义子,他怎么可能起兵反对太师?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们是不是来保护太师的?怎么不派人出去问一下呢?”
毕云天提高几分音量:“肯定不是呀,叛军大肆集结后,立刻封堵四大城门,严禁任何人马进出,东门甚至出现投石车冲车,随时可能大举攻城。
太师也说他没有下过调兵命令,必定是图谋不轨的叛军。
竹韵,你可否记得,两个月前,太师不知何故动了雷霆大怒,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鞭打过窦骞,窦骞多半是怀恨在心,才跟襄阳侯骆臣暗中勾结。
襄阳侯骆臣不消说了,他原本就是废太子萧承意的岳父。
前年废太子被皇帝赐死,襄阳侯骆臣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索性闭门不出。明面上对太师十分恭敬,其实心怀不轨。”
第73章 你又在钓鱼
杨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出房间。
来到院里,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没有月光。
昏黄灯光下,府衙到处都能看到卫士来去匆匆的身影,一个个如临大敌,大战一触即发。
毕云天竹韵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难怪太师不敢挖下去,想不到局势竟然到了这等地步。”
杨谦望着远处城楼不胜唏嘘。
竹韵柔声道:“公子,这就是太师的无奈,他还没打算调查连环刺杀的幕后黑手,幕后黑手竟敢铤而走险纵兵谋反,摆明是要鱼死网破。”
杨谦扭头看向毕云天:“太师现在何处?”
“还在府衙的书房。”
“哪些人陪着?”
“属下离开书房的时候,太师遣散了所有人,说要静一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走,带我去书房,我要见太师。”杨谦语气非常坚定。
毕云天偷眼瞄了瞄杨谦,觉得这个公子言行举止越来越陌生,与以前的荒淫轻佻有着天壤之别,一言一行透着沉稳厚重。
原本想劝公子此时不要打扰太师清净,竟被杨谦的眼神慑服的说不出话,讷讷道:“是,公子,请跟我来。”
大步流星往左侧花坛的小路而去,杨谦竹韵快步跟在后面。
三人绕过回廊,走过两个环形门,每个门口都站着几名铠甲卫士,全副武装戒备着,处处都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
越过一座院落来到府衙书房门口,书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玄绦卫士,许多角落还潜伏着一些江湖高手,在门口站岗的是红脸短髯萧狂鸣。
见杨谦到来,萧狂鸣不紧不慢迎上来,微微鞠躬道:“公子。”
杨谦嗯了一声:“父亲一个人在房里?”
“是,太师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要进去看看。”
杨谦说道,声音虽小,决心很大。
“公子...”萧狂鸣犹豫不决,似要阻拦。
杨谦剑眉竖起,凛然道:“我没有跟你商量,我是要见我的父亲,你给我让开。”
以天煞神掌名震天下的东狂萧狂鸣堪称一代武学宗师,以前杨谦颇为敬畏萧狂鸣的武功,从来不敢对他大声呵斥,今日却打了萧狂鸣一个措手不及。
萧狂鸣尚未回过神来,杨谦冷哼一声,一步越过萧狂鸣,奔向书房大门。
萧狂鸣犹豫片刻,终究不敢阻拦,任他推门而入。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书房四壁点满烛火,明亮如昼,太师正斜斜靠在古铜色的红漆书桌旁,半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杨谦。
“你胆子不小,竟敢擅闯老夫的书房。”太师杨镇说话的语气不怒自威。
杨谦微微一滞,顿了一下,反手掩上房门,迎着太师摄魂的眼神,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红漆书案,与太师隔空对峙,梳理一下思绪,盘问道:“父亲,敢问一句,城外有大批叛军聚集,莫非又是你在钓鱼?你还没钓够?”
太师恬淡的表情盯着杨谦,仿佛想看穿他的灵魂,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缓缓道:“今早见到你之后,老夫一直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可以让一个从来不动脑子、只会玩女人的草包公子脱胎换骨呢?”
杨谦大声道:“我当然是你儿子,可你究竟是不是我老子?天底下哪有老子这般残忍地玩弄自己的儿子,不顾儿子的生死?”
太师干笑一声,满是皱纹的双手平摊在桌上,中指轻扣桌面,噔噔作响,微微眨了一下写满倦意的眼眸,意味深长道:“可能你永远不会明白,老夫心里装的是天下,儿子也好,家人也罢,都没有天下重要。”
杨谦眉头拧紧:“这与天下何干?”
太师慨然道:“当然有关系。老夫今年六十有六,身子大不如前,时常卧病在床,随时可能驾鹤西去,这大魏江山的归属才是老夫最牵挂的事情。
老夫掌权以来,蒙陛下信任,励精图治三十年,方有大魏今日之盛况。
如今大魏国力兴隆、府库充盈、兵戈整肃、群英荟萃,大有横扫列国荡平天下的希望。
上天若是假我十年光阴,老夫当率大魏铁甲扫荡诸邪、攘除奸凶,建立万世不拔之丰功伟绩。
怎奈天不与我,老夫的身体撑不起这桩宏图伟业,所有事业只有寄希望于来者。
今时今日老夫心心念念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为大魏霸业寻找一个文武兼备、雄烈过人的继承人,二是替这个继承人扫清一切障碍。”
杨谦不可遏制地咆哮起来:“所以呢?你选择二皇子萧承礼继承你的事业,我是萧承礼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所以想除了我?
又顾念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好意思亲手杀我,担心杀子会给你留下千古骂名,索性把我丢出去自生自灭?”
太师嘴角微微抽搐,深邃眼眸飞快眨了两下,右拳紧绷后又慢慢松开,挑眉讪笑道:“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以前的你在后脑勺挂个桃子,你都不一定摘得到。老夫宁愿你像以前一样愚不可及一无是处,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开窍呢?
迟来的聪慧毫无用处,只会增加你的痛苦,也会增加老夫的愧疚。”
杨谦心沉到太平洋底,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猜对了?”
太师毫不掩饰地向他摊牌:“你比以前聪明多了,猜的全对。”
杨谦没想到太师会坦然承认,整个人都僵住了。最可怕的猜测一旦被证实,真相反而不是他能够承受之重,杨谦气得差点狂喷鲜血。
第74章 没有援兵
纱窗半敞开着,一阵风吹的烛火摇曳,书案上翻开的簿册沙沙作响。杨谦不知所谓笑了起来,是那种充斥自嘲意味的苦笑。
“你不愧是一世之雄,我很少看到比你狠毒的父亲。”杨谦给太师作出刻毒评价。
太师不知是听不懂杨谦的话,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疲倦闭上双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你还有什么疑惑想问老夫,都问出来吧,老夫知无不言。”
“刚才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城外的叛军是怎么回事?是你引蛇出洞的计策吗?”杨谦尽量心平气和跟他说话,尽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太师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一字一句道:“老夫还没丧心病狂到用数万兵马设计别人,大魏国一兵一卒都是宝贝,死一个老夫都心疼。”
“那叛军是怎么回事?”
“有人心里有鬼,以为老夫来到三十里铺查实了他们矫诏调兵杀你的罪证,担心老夫回京后大开杀戒,所以要孤注一掷送走老夫。”
“真不是你的计策?大家都说你在大魏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不信你麾下的大将胆敢调兵谋反。”
太师徐徐睁开眼睛,眼皮底下射出无奈光芒:“老虎身强体壮的时候,百兽自然俯首称臣,无人敢膺其锋芒。可是再强的老虎终有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这时候群狼就开始蠢蠢欲动,毕竟群狼可搏虎。今日之老夫就是那只年老体弱的老虎,有些人开始不怕老夫,算计老夫。”
杨谦倒吸一口冷气:“城外上万叛军随时可能大举攻城,城里有多少守军?打不打得过?你还有没有后招?”
太师对这个话题兴趣盎然,双眼泛出精光,撑着扶手慢慢坐直:“城里原有披甲士卒两千八百员,衙役三百人,外加老夫从京城带来的玄绦卫队五百员、神火营两百员,共有守军三千八百人,若是由你来指挥调配,你可有御敌之策?”
书房的空气好像停止流动,杨谦的呼吸停滞几秒,一言不发瞪着满脸戏谑的太师。
“你是征战沙场数十年的骁将,麾下猛将如云,怎么好意思问我有没有御敌之策呢?我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要是我说我有御敌之策,你敢信吗?你敢用吗?”杨谦愤愤不平反问道。
太师斩钉截铁回复他:“敢。只要你能想出可行之策,老夫无有不从。不妨偷偷告诉你,叛军在外虎视眈眈,老夫手里只有三千多人马,事已至此,老夫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不管你能想出什么计策,老夫都乐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勉强一试,反正局面也不会比眼前更坏了。”
杨谦气极反笑:“老爹,你在逗小孩玩呢,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三十里铺距离雒京不过七八十里,距离最近的鹤鸣关不过三十里,只要你派人冲出去求援,一昼夜就能搬来数万精兵,怎么可能无计可施?雒京和鹤鸣关的兵马都是摆设吗?”
太师神情慵懒解释道:“老夫上午就告诉过你,此次事变的幕后黑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掌握实权的文臣武将,既有十二卫的将军,也有三省六部的重臣,他们瞧着老夫残躯老迈,撑不了多少时日,急不可耐要篡位夺权。
在三十里铺擅自调兵的是右武卫大将军窦骞,他是老夫的义子,跟随老夫征战多年,以前算是忠勇可嘉,连他都和忠于皇室的襄阳侯骆臣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其他文臣武将还有谁能信得过?
不是老夫不想派兵求援,就算老夫派出信使去雒京鹤鸣关告急,未必有人肯来救火。锦上添花的事情大把人干,雪中送炭未必有人乐意。”
杨谦的心沉入绝望深渊,他分不清楚太师的话是真是假,可感觉太师的话句句在理。
别说太师只是一介权臣,我国历史上还出现过一些堪称雄主的国君,临到老来下场十分悲惨。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使赵国一跃成为可与虎狼之秦并驾齐驱的顶级强国,晚年被太子发动政变困于沙丘宫,活活饿死。
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晚年昏庸引发内乱,五公子争权夺位,齐桓公被奸臣筑墙隔绝,死后数十日无人收尸,尸体腐烂,臭气熏天,蛆虫爬出墙外。
莫非太师也要步赵武灵王和齐桓公后尘,被叛军困死在三十里铺么?
杨谦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太师言之凿凿,所说天衣无缝,他不得不信。
太师略带讥诮道:“你怕死吗?”
杨谦难掩心中怒意:“谁不怕死?你不怕吗?”
太师悠然自得:“老夫不怕。老夫纵横半生,执掌大魏权柄三十有年,此生无愧亦无憾,今日六十有六,早活够了。”
杨谦气鼓鼓道:“你是活够了,我还年轻呢。”
太师挑眉一笑:“既然你不想死,那就好好想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反败为胜的法子,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杨谦捉摸不透太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他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总感觉一切尽在他掌握中,这老谋深算的家伙怎么可能没有后招呢?
杨谦头大如斗,闭上眼睛仰天长吁。
睁开眼时,眼角忽地瞥见太师嘴角掠过一刹那的揶揄哂笑,这个微表情就像水潭中的一尾游鱼,在波光粼粼之下转瞬即逝,等到杨谦刻意去捕捉时,再看不到一点端倪,太师绷着一张老脸,脸色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这老头肯定在玩我。”杨谦半眯着眼细细审视太师老奸巨猾的微表情,大脑以十二马赫的速度飞快运转,“他独掌大权数十年,不至于一夜之间就众叛亲离,连一个可靠的心腹都没有,以他的老谋深算,若是察觉到局面可能失控,怎会在多事之秋带着几百亲兵擅离京畿重地,大摇大摆来到三十里铺?这老家伙肯定还在钓鱼。”
虽然没有佐证,但杨谦相信自己的判断,突然大笑抚掌道:“厉害,厉害!老爹,您老人家真是兴致勃勃,钓鱼钓上瘾了,我不知你究竟还想钓谁,但我肯定你在钓鱼。行啦,我不再杞人忧天了,乖乖回房睡觉吧。”转身就扬长而去。
太师的眼帘抽搐一下,大声道:“回来。”
杨谦侧身望向太师:“老爹,你还有什么指示?”
太师目中寒光四射,冷冷质问道:“你凭什么肯定老夫又在钓鱼?”
杨谦故作从容道:“没有,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就是在钓鱼,而且在钓一条大鱼。”
太师渊深眸子绽放出明暗不定的光芒,就像仲夏午后的天气,忽晴忽雨,忽而烈日高照,忽而电闪雷鸣,直视杨谦。
“你确实变了,变化比老夫想象的更大,可你要懂得一些处世之道,谨言慎行,厚植城府。聪明自然是好事,但聪明而不加以修饰,在多事之秋极有可能成为取死之道。”
杨谦愣了一下,转身就走。这老头心机深不可测,每句话都像在逗小孩玩,从他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第75章 危机加重
此次三十里铺的叛军来势汹汹,第二天又有上万精兵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近三万人马将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围住,城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战一触即发,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城里城外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太师一直躲在府衙的书房里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随行的左卫大将军荼冷等亲信将领,三十里铺府尹魏珍一干人等,着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续两天蹲在书房外请求谒见太师,太师却命萧狂鸣等人将他们拒之门外。
慌乱恐惧的情绪如瘟疫一样,以府衙为中心向着全城蔓延。
三十里铺的原住民本就不多,大多是来自黑白两道的亡命之徒、看重利益的各国商贾。
前夜官兵乱箭烧楼吓跑了一小部分,昨晚城门被封后这些人坐立难安,开始三五成群涌到城门口聚众闹事,威逼城门尉打开城门,放他们离开。
城门尉担心打开城门叛军会趁势攻入,因此不予理会。
城门口闹事的商贾越来越多,更有一些无法无天的暴徒开始冲击守卫,妄想夺门而出。
四大城门校尉大怒之下,不约而同号令守兵放箭,纷纷箭雨射死射伤数百人,总算是打退了商贾们的勃勃野心。
夺门失败后,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太师坐镇府衙,潮水般涌到府衙门口请愿,请求太师放他们离开三十里铺,一时之间偌大府衙门口聚集上万商贾,群情汹涌,人声鼎沸。
太师足不出户,只是借萧狂鸣之口对他们喊话,太师自有退敌之策,请他们安心返回住所,静待数日。
众人自然不信,堵在府衙门口大声喧哗。一些敌国探子企图浑水摸鱼,大肆煽动商贾敌对情绪,准备冲击府衙冒犯太师。
太师也不惯着他们,直接下令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果断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几个敌探嫌疑最大的首恶分子,放箭驱逐请愿者,众人一哄而散,各自退回寓所。
被叛军围城四五日后,城里气氛一天天严峻,所幸叛军只是围而不攻,双方暂未兵戎相见,没有造成伤亡。
杨谦笃定此次叛乱又是太师的引蛇出洞之计,并不恐慌,整天躲在房里吃喝玩乐。
外面有毕云天领着玄绦卫士日夜守护,里面有竹韵凤阳公主朝夕相伴,过着快活似神仙的日子,颇有乐不思蜀之意。
凤阳公主萧霖自那晚事变后,对杨谦千依百顺,恨不得委身下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刚到府衙时家丁侍女不把她当公主款待,一个个爱理不理。
她说腹中饥饿,丫鬟草草送来几盆吃食,竟是下等人用过的粗茶淡饭,其中一碟菜竟是馊的。
她要沐浴更衣,丫鬟随手扔来几套款式陈旧的绸衫丢在床头,连热水都不送,她只得亲自去厨房烧水。
凤阳公主在宫里不受宠,除了段奇覃风等寥寥几人敬她,一些随身伺候她的太监宫女也阳奉阴违,她对别人的冷淡习以为常。
凄凄惨惨住了一晚,第二天实在闲的无聊,便去寻找杨谦。也不知为何,这个声名狼藉的公子哥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
到杨谦房里,杨谦见她的衣衫旧的难以入眼,随口抱怨一句:“你怎么穿着这么邋遢?府衙没有好衣服吗?”
这话被府里丫鬟听见后,害怕引起太师公子不快,急急送来一套上等织锦绸衫为公主换上,公主立时变得明艳动人。
她害怕家丁侍女的白眼,偏要赖在杨谦房里用膳,果然发现杨谦的膳食精致美味,与她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
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慨叹一国公主在自家府衙竟被冷落至斯,竟只有亲近太师公子才能享受到荣华富贵。
这几天她除了晚上歇息,其余时间几乎都赖在杨谦房里,闲来无事陪着杨谦下棋,投壶取乐,几乎是形影不离,感情日见升温,如胶似漆。
趁此机会,杨谦虚心向毕云天等人学骑马、向竹韵凤阳公主学用毛笔写字。
他不会写繁体,抓着毛笔写的潦草简体字歪歪斜斜,如同鬼画符一般,谁都认不出来。
他还恬不知耻地默写一些唐诗宋词诸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静夜思》等小学启蒙诗作,向竹韵凤阳公主吹嘘这是他写的,是不是水平很高?
竹韵凤阳公主从小念过这些诗歌,被他的厚颜无耻惊的目瞪口呆,谁都没有拆穿他,勉强一笑而过。
城里城外经过五六天的慌乱后,叛军迟迟没有攻城,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心渐渐安定,局面渐渐缓和。
左卫大将军荼冷与三十里铺府尹魏珍等文臣武将前几天日日守在书房门外,现在也意识到事有蹊跷。
太师成竹在胸,多半早有应对之策,便不去书房聒噪,整座府衙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十天上,太师总算走出书房,派人召集文武大臣去大堂议事,通知杨谦过去旁听。
杨谦情知今日就是这老家伙摊牌,这场热闹不可不看,撇下凤阳公主,带着毕云天竹韵走去大堂。
大堂之上,太师慵懒斜坐,手里捧着一卷书。
大堂之下,左侧侍立左卫大将军荼冷、左卫将军郑冉、慕容卿,玄绦卫队大统领萧狂鸣,神火营都尉等人,右侧侍立三十里铺府尹魏珍、司马王彪、主簿秦钰等人。
荼冷身后摆着一张黄梨木案几,一个四旬妙书生伏案而坐,长得面如冠玉、飘然出尘,身披鹤氅,头系儒巾,打扮非儒非道,饶是上了年纪都容易勾起女人的旖旎相思。
杨谦只扫了一眼,不禁暗呼:“靠,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诸葛亮吧,就差一把扇子。”
他走进大堂时,发现堂上堂下没有给他预留位置,站位没有,座位更没有,不禁稍稍踌躇,便是如毕云天竹韵也一脸迷惘,不知将他带到哪个地方。
这些年来三公子不务正业,太师议事时从未参与过。
谁知太师虽在观书,却淡淡说了一句:“你过来,站老夫旁边。”杨谦大步流星走到案几右侧。
众人诧异非凡,太师向来不甚喜欢这个公子,议事时从不喜欢有人站他旁边,何以今日会打破惯例呢?
第76章 聚众议事
“叛军围城几天了?”太师双眼聚焦书卷,心不在焉问道。
左卫大将军荼冷越众而出道:“回太师,已是第十天。”
“嗯,很好。”太师不知所谓应了一声,随后继续沉浸在书香世界。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头雾水。
三万叛军将三十里铺围困十日,虽说暂未举兵攻城,城里储备粮草充盈。
然而太师既不派遣精兵猛将出城求援,也不召众将商议退敌之策,甚至都不派使者去跟叛军首领右武卫大将军窦骞和襄阳侯骆臣交涉,每天好整以暇躲在书房看书。
好不容易走出书房聚众议事,却诡异送给众人一句“很好”,此为何意?
魏珍哭丧着脸道:“太师,请恕下官无礼,叛军大举围城,城里守军捉襟见肘,人心浮动,若不再谋对策,我等即将沦为瓮中之鳖,好在何处,请太师示下。”
太师哈哈大笑:“瓮中之鳖?嗯,很好,老夫从来没当过瓮中之鳖,就当是尝尝鲜吧。”
众人满脸愕然,相视苦笑。
荼冷急不可耐追问道:“太师,魏大人言之有理,太师何苦哂笑?
三十里铺并非坚城,守军不过三千,守城器械匮乏,粮草储备仅够支撑四十来天,太师为何不让末将派兵突围去雒京和鹤鸣关求援呢?
这两地相距不远,只要信使能够突出重围,援兵三日即可抵达。”
太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书卷,对荼冷的话也不置可否,只是捋须微笑,仿佛置身别的世界。
荼冷越看越着急上火,劝谏道:“太师,您一人身系大魏天下,不可不慎呀?”
奈何太师不为所动,荼冷还待再谏,眼角余光瞅见那位奇怪书生面带笑容,自得其乐转动着一个青瓷杯,连忙道:“冷先生,您怎么不说话呀?”
杨谦不识此人,刚刚就想打听他的身份,趁所有人望向冷先生的空隙,赶忙凑到竹韵耳边细声道:“那个书生是谁?”
竹韵悄声道:“他姓冷名凝,乃太师身边第一谋士。此人学究天人,于诸子百家无所不窥,有神鬼莫测之能。”
杨谦惊道:“这么厉害?以前他跟我的关系如何?”
竹韵叹了口气:“以前您很不喜欢他,说他神神叨叨,一直想方设法躲着他,背后骂他是假道士。”
杨谦轻轻拍打脸蛋道:“这个笨蛋真是该死,放着这等高人不会收买人心,难怪太师对他失望透顶。”
这话摆明是骂以前的杨谦,竹韵听得云里雾里:“公子,你在说什么?”
杨谦不置可否地摇着头。
冷凝好似没有听到荼冷的话,依旧神游天外品茗为乐,喝完茶就悠然自得转杯子,大堂的肃穆气氛对他毫无影响。
荼冷素知冷凝乃太师麾下第一智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近十几年辅佐太师治国理政,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见他稳如泰山,心里踏实几分,涌到喉咙口的话吞进肚子,讪讪退回原位。
太师放下书卷,饶有趣味地望向荼冷道:“咦,今天你这直性子怎么只问一句就偃旗息鼓了?这可不像你的一惯作风呀。”
荼冷无奈耸肩,苦笑道:“太师和冷先生常常笑话我有大将之才却没有大将风度。
末将近来发愤读书,时常躬身反省,刚才确实有些急躁,太师和冷先生如此悠然自适,显然是胜券在握,末将何必杞人忧天呢?”
太师笑了笑:“果然大有长进,不知你近来所读何书,可否推荐老夫看看,也让老夫长点见识。”
荼冷满是疤痕的红脸微红,神情忸怩道:“太师取笑末将,末将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敢在太师和冷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太师喟然长叹:“老夫怎是取笑你呢?你肯发奋读书,老夫深感欣慰,这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强上百倍,你说是不是呀?”
前面的话是针对荼冷,最后一句却是瞪着杨谦。
杨谦双目正在到处乱瞟,待被太师虎目凝视,后脑勺一阵发凉,回头时的眼光恰好与太师凌空相撞,慌忙赔笑道:“父亲言之有理,人确实要多读书,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好,读书好。”
这在现代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俗语,初中学历的人都会背诵,杨谦也不知是哪个朝代哪个人说的,随口背了出来,落入太师等人耳中却是新鲜有趣。
太师眼中浮现精光:“咦,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名言警句?
有点意思,寥寥数语道尽读书诸般好处,虽说太过功利,不合圣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正道,却颇有劝学之妙用,足可作为读书人的箴言。冷先生,你可知这话典出何处?”
一直在玩味茶杯的冷凝先生轻轻拍了拍脑袋,襟怀坦荡地拱手表示:“请太师恕罪,学生学疏识浅,竟不知典出何故,惭愧,惭愧。”
太师愕然瞪大眼睛,哑然失笑道:“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典故?老夫倒是有些不太相信。”
冷先生连忙挺直腰杆,朝着杨谦谦虚拱手道:“学生确实不知,请公子不吝赐教。”
杨谦羞赧挠头,一脸歉疚道:“抱歉呀,我记性不好,忘了这是哪本书上的话,改天我想起出处再告诉你吧。”
心里嘀咕这些古人好像读书也不太多,连这种司空见惯的俗语都没听过,说不定凭借自己十二年草草学到的中学知识都可以秒杀绝大多数人,突然信心倍增。
太师冷声冷气道:“哪本书上的话?亏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从小到大你除了跟师傅学过几句千字文,何曾读过别的书?”
杨谦小脸微红,悄声埋怨道:“父亲,您兴师动众召集文武大臣议事,怎么放着正事不谈,专门挑我的短呢?
您整天忙着国家大事,哪里关心过我读什么书?
我的学问的确比不上冷先生这些博学鸿儒,但比起一般人多少要强上一点,等闲下来的时候,父亲不妨考一考我,便知我所言没有半点虚假。
叛军围城已有十日,城中存粮虽多终有吃光的一天,您是不是先和各位大人商议一下退敌之策?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是当朝太师,关系着大魏国的兴衰成败,不可轻忽。”
太师怔怔注视着他,细细咀嚼他说过的每句话,越想越是回味无穷,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真不敢相信你这逆子能够说出这番道理,老夫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包过,自从失忆之后脑子灵光的判若两人。”
太师正在发愣,门外有甲士前来奏报:“禀太师,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在外求见。”
荼冷大喜过望:“这小子终于来了,叫他赶紧进来。”
第77章 太师城府
甲士匆匆而去。片刻,一个穿着浅色布衫的瘦矮男子快步走进大堂,朝着太师鞠躬奏道:“启禀太师,雒京和鹤鸣关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兵马调动迹象。”
冷先生如释重负放下茶杯,扶着案几慢慢起立,悠然望着大门外的朗朗晴天。
太师含笑点头:“那就好,传令下去,明早班师还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全都茫然看向太师。
荼冷再度越众而出道:“太师,城外叛军压境,随时可能举兵攻城,何等凶险,我们怎能开门出去?”
太师颔首挥手道:“不怕,你只管传令下去,明天打开城门,我们大摇大摆走出去。今天召集你们过来就是传达此事,都去准备吧。”
荼冷等人双眼瞪的跟灯笼一样圆,眼里疑云就快溢出,大惑不解瞪着太师。
唯独杨谦看透老谋深算的太师老爹,叛军初围城时就猜出是太师的计谋,再结合刚才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的情报,大概有了判断。
或许是急于表现自己,竟当众大声道:“太师都说了明天返京,你们还在瞎担心什么?就这么信不过太师吗?太师向来算无遗策,何时骗过你们?都散了吧,去收拾收拾。”
众人对三公子并不信服,于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没人看他一眼,依旧满怀疑虑望向太师。
太师云淡风轻向外挥手:“都散了。”
众人还在迟疑,冷先生咳了一声,长袖潇洒挥舞,径直往外走去。
荼冷追着他背影道:“冷先生,你怎么就走了?你也不劝劝太师?”
冷先生头也不回道:“大将军,你们舍不得离开三十里铺,在下可不留恋此地,先回去收拾行李,告辞。”声音还在大堂回荡,人影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怔忡不定。
太师颇为不耐烦,慢腾腾站起身,似笑非笑道:“他们不走,我们走吧。”
竹韵过去想要搀扶,太师拂开她的手道:“老夫还没老迈到走不动路,前些日子是身体抱恙,今日无病无痛,不需搀扶。”目光柔和转向杨谦,“你跟老夫去花园里逛一逛。”
杨谦受宠若惊表示:“孩儿遵命。”
在满堂文武的殷殷瞩目下,太师领着杨谦等人从侧门走出,毕云天竹韵萧狂鸣紧随其后。随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门外,大堂立刻哗然沸腾起来。
一行人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前行,经过开遍姹紫嫣红的花坛,来到邻水的藕香榭中。
早有两名侍女在石板铺好玉簟凉席,摆好瓜果,泡上香茗,在四个角落点燃熏香驱逐蚊虫,躬身退了出去。
太师寻个阴凉角落坐下,捶捶大腿,朝杨谦招手,杨谦走近聆听教训,萧狂鸣毕云天像门神一样,守在榭外,竹韵入内沏茶。
太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悠然眺望湖面清波,浅笑道:“你何以断定我们明天可以安然出城?”
杨谦心想:“你这老头子玩的把戏,我在电视里不知看了多少遍,没什么稀奇。”
顿了顿道:“父亲戎马一生,靠兵权立足于天下,我相信父亲把控兵权的能力,城外所谓叛军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配合父亲演一出戏,并非真正叛变。”
太师目光越来越深沉,将茶盏放在石凳上,斜视着榭外的山茶花,饶有兴趣道:“哦?演什么戏?老夫都不知道自己在演戏,你怎么断定老夫在演戏?”
杨谦仔细斟酌措辞,缓缓道:“孩儿推测,父亲偷偷调兵封堵三十里铺,营造出叛军犯上作乱的假象,意在观察谁会带兵来救。
而父亲并没有派遣使者向雒京和鹤鸣关发出求救信号,凡是忠于父亲的文臣武将,在波谲云诡的时候绝对不敢擅自行动。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只有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想要浑水摸鱼,才会迫不及待带兵来三十里铺凑热闹。
这几天不管是谁调动兵马,他必定是幕后黑手。
父亲耐着性子在府衙等了十天,雒京城和鹤鸣关没有兵马异常调动的迹象,说明那些人虽然很想杀我,却不敢忤逆父亲,不知孩儿所言是否正确?”
太师深沉眸子轻微挑了挑,用难以琢磨的神情抬头凝视杨谦,似笑非笑道:“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还是别人私下悄悄告诉你的?不要欺瞒老夫,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杨谦知道自己一语中的,颇为自傲道:“这是孩儿胡乱猜测的,若是猜的不准,请父亲见谅。”
太师收回垂询目光,斜斜看着微波涟漪的湖面,心不在焉摆手道:“老夫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狂鸣,派人请冷先生过来。”
杨谦带着毕云天竹韵躬身退去,萧狂鸣挥手叫来在远处站岗的甲士,大声吆喝道:“去请冷先生。”
杨谦一行人绕过青砖围墙,估计太师等人瞧不见他们,才悄悄凑到竹韵耳边道:“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猜对了,城外叛军都是太师的棋子?”
竹韵秀眉蹙起:“公子这可难为奴婢,太师行事高深莫测,谁都猜不准他的用意,奴婢哪里猜得到?
不过刚才听公子如此分析,奴婢也怀疑叛军就是太师秘密安排的。
以太师对大魏军队的掌控力度,不管是京畿附近的十二卫府,还是各地的折冲府,都安插了很多对太师忠心耿耿的部将,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召集数万大军,太师却没有收到线报。”
杨谦转过身,透过长满爬山虎的长长围墙望向水榭方向,喃喃自语道:“这老头有点狠,钓鱼钓上瘾了,钓一次还不够,偏要钓第二次、第三次,就这么好玩么?
可是他的饵差点被大鱼吞了,大鱼的尾巴也露出来了,他又不愿继续查下去,既然不查,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下钓呢,闲的蛋疼吗?”
碎碎念叨着,一个奇怪念头浮上心头,杨谦若有所思抚着银杏树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算是想明白了,这老头子确实是个纯粹的政治家,够狠。”
竹韵甚为好奇道:“公子,你在说什么呀?奴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杨谦冷笑道:“听不懂最好,否则你也会气死的。”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流星走向自己院子。
第78章 检阅三军
次日拂晓,太师堂而皇之走出东门,随身带着五百名玄绦卫队和两百名神火营将士。
在上万雄兵的炽热目光下,城门尉带人战战兢兢打开城门,太师大摇大摆骑马穿过瓮城,马蹄哒哒,压倒一切声音,城里城外都静寂无声。
杨谦、荼冷、郑冉、慕容卿、冷凝、萧狂鸣、毕云天、竹韵等人拍马紧随其后,再后一点,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护着凤阳公主凤驾。
这位在皇宫不被重视的公主,也只有太师还假模假样给她皇室颜面。
一行人走出数十步,叛军中军大纛之下转出一员满脸络腮胡子的红甲大将,高坐在雄壮的大宛名驹上,右手举着一面黑白令旗。
见到太师出城,他匆匆收起令旗,轻夹马腹,率领威风凛凛的铁甲骑士穿过自家阵营,风一般奔向太师,距离太师百步时放慢马速。
将近三十步时,他带着众甲士滚鞍下马,徒步走向太师鞠躬行礼,扯开嗓子喊道:“右武卫大将军窦骞,恭迎太师检阅三军。”
他身后的精锐甲士齐声道:“恭迎太师检阅三军。”
声音如潮水一般扩散开来,几乎震惊了三十里铺,城里城外的官兵百姓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便是荼冷等人的眼睛也直了。
检阅三军?他们不是谋反的叛军,而是太师的麾下?
太师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不紧不慢勒住缰绳,赞许点头道:“你做得很好,这些天辛苦你了,大家都辛苦了。”
安抚诸将完毕,太师定睛扫了一眼旌旗如林、刀枪胜雪的煌煌军阵,猛地挥动马鞭,那赤焰神驹长嘶一声,奋蹄如飞奔向军阵,一路上卷起黄土浩如长龙。
将近军阵时,太师放慢马速,将马鞭挂于鞍鞯,顺手抽出七星宝刀,高高举起,纵声道:“大魏国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众将士整整齐齐喊道:“为大魏尽忠,为太师效力。”数千人整齐呐喊,如滚雷海啸一般,气势恢宏,震耳欲聋。
太师纵马环行军阵一周,每到一个军阵就喊一句:“兄弟们辛苦了。”
所有将士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异常亢奋,举旗的,疯狂摇旗;拿刀的,长刀挥舞;拿枪的,高举长枪。
杨谦望着气势恢宏的恐怖兵威,不禁怔住了,更恐怖的是太师对所有将士而言仿佛有种魔力,他们眼里只有太师,根本没有皇帝。
置身凤驾之中的凤阳公主偷偷揭开轿帘瞟了一眼阅兵盛况,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对太师却恨不起来,毕竟她在宫里都享受不到这般待遇。
太师检阅完三军,右武卫大将军窦骞等人亦步亦趋跑去,三言两语汇报近来军情。
太师随便听了一些,也不是很在意,随口问道:“襄阳侯呢?”
窦骞道:“回太师,围城之后,那个贼子一直吵着要挥兵攻城,还叫嚣着要传檄全国,号召所有兵马来‘清君侧、靖国难’。
末将前几天想方设法稳住他,勉强拖了几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知道末将是在戏耍他,趁末将不备夤夜出逃,不知所踪,请太师恕罪。”
太师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让你伪装这么久,还引诱到襄阳侯这个老狐狸上钩,殊为不易,此次你立了大功。
襄阳侯原本就无足轻重,跑了就跑了吧,这家伙贼心不死,估计去别的地方蛊惑人心。
此次检阅到此结束,老夫今日回京,你们都回驻所待命。”
窦骞轻声道:“太师,近来雒京附近颇不平静,是否需要末将派遣数千将士沿途护送?”
太师一挥马鞭,豪气纵横道:“三十里铺距离雒京区区七十多里路程,老夫年轻时单枪匹马不知走了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回去。
今日带着数百员玄绦卫队和神火营亲兵,哪里还要额外增派将士?兄弟们围城演练数日,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左手一招,心情复杂的杨谦荼冷等人拍马跟上,队伍沿着官道徐徐返回京城。
窦骞领着上万将士雷鸣欢送:“恭送太师回京。”
一行人离开三十里铺,沿着官道走了十几里路,望着前方青山隐隐、绿水悠悠的盛夏美景,太师心情畅快,扭头朝杨谦招手。
杨谦的御马术是这几天在三十里铺府衙仓促学的,生疏粗糙的很,颠了几里路后,大腿臀部处处难受,左扭右扭,恨不得弃马乘轿。
奈何队伍只有凤阳公主一顶轿子,太师老爹一心要树立忠臣形象,绝不允许他跟凤阳公主同乘一轿。
尤其是太师武将起家,他的子女若是不会骑马,堪称耻辱。
他苦着一张脸拍马接近太师,太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视前方轻声道:“是不是还在怨恨父亲不肯追查幕后黑手?”
杨谦心不在焉回道:“孩儿哪敢怨恨父亲?父亲不查自然有父亲的道理,孩儿还能说什么?”
太师长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父亲作为柱国大臣也有许多苦衷,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亦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杨谦道:“父亲言重了,父亲前些天就说过,在父亲心里天下比什么都重要,这话孩儿能够理解,孩儿只是为父亲可惜。”
太师转头瞪着他:“可惜什么?”
杨谦毫无保留说出了心里话:“父亲以孩儿为饵大费周章设下连环套钓鱼,最终却因为投鼠忌器而不敢把上钩的鱼抓住,想必也有些扫兴吧?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好受吧?”
太师意有所指道:“你越来越像我的儿子,越来越对老夫的脾气。”
杨谦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儿子。”
太师道:“你以前不像老夫的儿子。”
杨谦忽地勒住缰绳,扭头望向太师,其他人连忙勒马停在原地。
“怎么啦?”太师看出儿子的眼眸里藏着东西。
杨谦内心天人交战,那句话终究不敢宣之于口:“没事,还不太习惯骑马,腰腿有点酸痛,可否就地休息一下?”
太师抬头环顾环境,此处是个宽约里许的葫芦山口,左右坐落着一排不算高耸的馒头山。
山上长满郁郁苍苍的大树,山口向里收缩成一个狭窄谷口,越狭窄的地方山势越险峻,靠近谷口的地方全是奇形怪状的怪石。
第79章 火谷遇袭
太师传令在谷外暂作休整,轻轻跃下马背,喝退亲兵大将,带着杨谦一步步走向谷口。
二人来到光滑如镜的石壁之下,望向前方幽深狭长的山谷,太师抚着石壁唏嘘感慨:“此地原来叫做盘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扼守京西要冲。
三十多年前,老夫亲率五万大军护送陛下进京平叛,讨伐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王朴。
王朴在此部署一万三千守军,依托险隘与我对峙。
后在朝廷内应的协助下,老夫派遣一千多名高手从南山小路摸到敌军兵营上方,出其不意火烧盘龙谷。
贼军溃不成军,老夫趁势挥兵强攻,半个时辰拿下盘龙谷。为表彰盘龙谷大捷,老夫遂将此谷更名为火谷。”
杨谦言不由衷奉承道:“听说父亲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堪称一代战神,孩儿佩服。”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太师转身盯着他,脸上浮现一抹怪笑:“你素来不读书,言行粗鄙不堪,这些日子说话极为文雅动听,令人刮目相看呀。”
杨谦心中颇不以为然:“这不是很寻常的话么,哪里文雅?”却故作受宠若惊:“父亲谬赞,孩儿不敢当。”
他漫不经心瞟了一眼稀稀疏疏的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有些忧虑道:“父亲,孩儿一直想问您。
您贵为一国太师,权倾朝野,身份何等尊贵,对您怀有敌意的人定然不少,您怎么只带着这几百号人就敢到处乱走呢?
您明知道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蠢蠢欲动,这不是容易招来横祸吗?”
太师胸中豪气陡生,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险峻山峰,斗志昂然道:“老夫这几十年来纵横四海,未尝一败,这条路老夫走了大半辈子,别说如今身边还有数百名亲卫将士,即便是孤身一人走天涯,谁敢招惹老夫?”
杨谦刚想吹捧太师威武,然而打脸来的好快,左右两侧的半山腰突然蹿出数百名鬼鬼祟祟的蒙面戎装客,纷纷鼓噪呐喊,挽弓对准太师射箭。
太师未曾披甲,也没携带兵刃,不敢硬扛箭雨,顺手拽起杨谦藏身于旁边的大青石后,一张老脸气成猪肝色。
谷口形势瞬间变得严峻,百步外的玄绦卫队纷纷呐喊:“保护太师。”刀剑齐齐出鞘,冒着火箭快步奔向太师。
左卫大将军荼冷奋然拔出腰刀,冷静判断一下形势,大声传令道:“郑冉、慕容卿,你们随我保护太师。
萧狂鸣毕云天,你们带两百人冲上去杀光这些狗贼。竹韵,你守着冷先生。”唯独忘记派人保护凤阳公主。
众人齐声领命。
五百名玄绦卫队立刻兵分两路,一半跟随左卫大将军荼冷、左卫将军郑冉慕容卿冲到太师身边护卫,将刀剑舞的密不透风,数百根箭矢噗噗噗狂射,竟然没有伤到一个人。
地面全是碎石和稀稀疏疏的落叶,火箭落在地上很快熄灭,并未燃烧起来。
萧狂鸣毕云天带着一半轻功卓绝的将士顺着石壁往上攀爬,想要剿灭山腰的贼军。
神火营都尉龚鼎见机极快,急切下令:“神火营听令,立刻火药上膛,枪口对准山腰贼军。”
神火营是太师斥巨资打造的精锐火铳队伍,隶属左骁卫大将军杨品节制,共有八个营。
营统领为神火都尉,每营七百多名将士、四百多杆火铳,八营合计六千多名将士、三千多杆火铳,人数不多,战力不容小觑。
神火营不同于玄绦卫队,玄绦卫队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随便一人都可以在普通县镇开宗立派,神火将士武功不如玄绦卫队,但远距离狙杀能力远胜寻常弓弩手。
此次巡视三十里铺,因有左卫大将军荼冷和玄绦卫队陪侍,太师并未征召左骁卫大将军杨品随行,不过在这多事之秋,杨品牵挂太师安全,依旧调遣两百名神火营将士保护太师,以防不测。
两百名将士配备一百杆火铳,另外一百人携带药石等物,随着龚鼎一声令下,两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将士分成四个阵营散开,躲进旁边的树林中给火铳填充火药。
竹韵护着冷凝藏在一个小土丘后。
此时最可怜的非凤阳公主萧霖莫属,将士们散开之后,她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一顶轿子孤零零停在官道上。
庆幸那里不在贼军火箭的笼罩范围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饶是如此,吓破胆的萧霖慌慌张张钻出轿子,在附近寻了块一人高的大白石躲进去,独自瑟瑟发抖,不争气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荼冷挥舞宝刀冲到太师身边,随手砍断几根箭矢,运起功力朝山腰喊话:“你们是什么人,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袭击太师,是不是活腻了?”声音如雷霆在山谷里震荡不绝。
猝不及防的杨谦被这雄壮声音震得耳膜作痛。
半山腰有人义正词严回道:“我等奉天承命前来拨乱反正,诛杀国贼杨镇,你等乃大魏臣子,食君之禄,应知忠君之事,岂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奉劝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尽快放下武器,追随我等清君侧、诛国贼,日后加官进爵、荫及子孙,岂不快哉?”
荼冷大笑道:“你是哪个狗洞钻出的疯狗?我等自懂事以来,只知大魏有太师,不知什么狗屁皇帝。
我等吃的是太师府的饭,你们那个萧家皇帝也是吃着太师府的饭,没有太师,他几十年前就死翘翘了。
他都没有半句怨言,你们这些疯狗在瞎折腾什么,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人大怒道:“荼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们只有区区七百人,我在火谷附近部署了上万精兵,你要是执迷不悟,叫你们全都跟着杨镇下地狱。”
二人斗嘴的功夫,半山腰贼军又射了一轮箭雨。
玄绦卫队将士武功虽高,终究还是有十几个人中箭倒地,所幸并未丧命,受伤较轻的自己爬起来,躲到旁边的石壁下,受伤较重的则被同袍扶起,送到巨石下暂避箭雨。
萧狂鸣毕云天率领的那支玄绦卫队施展蛇形猫扑的身法,一点点艰难往上爬。
怎奈山腰石壁极为光滑陡峭,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树木遮挡。
刚爬到一半,敌军趁势乱箭齐射,众将士无处藏身,慌忙挥刀乱劈乱砍,脚步不知不觉往下滑,一点点被逼回原地。
十几人刀法慢了些,被带火的箭矢射中要害,惨叫一声,咕噜噜翻滚下去,死的极其凄惨。
萧狂鸣毕云天被迫退回山脚凹处的石壁下,纵声道:“大将军,请恕属下无能,此处山势险要,敌军箭雨绵密,实在是冲不上去呀。”
第80章 任逵叛变
荼冷仔细看了看周遭形势,知他所言不虚,转头对太师劝道:“太师,此地易守难攻,敌情不明,山里不知藏着多少贼军。
末将恳请太师先行离开火谷,返回三十里铺调兵进山剿贼,待敌情肃清后再回雒京。”
太师杨镇好似老僧入定一般,默不作声望着乱石穿云的火谷,周边杀伐连天,已经死了二十多名精锐卫士,他不为所动。
荼冷急不可耐道:“太师,敌军占据地理形胜,我们守在谷口被动挨打,天色将晚,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太师突然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似笑非笑道:“荼冷呀,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以前你遇到强敌总是异常亢奋,不血战到底誓不罢休,今日刚与敌军交锋,你怎么就想着夹尾巴落荒而逃呢?”
荼冷惨笑道:“太师,若是末将一人在此,敌军纵有千军万马,我也不惧,定然与他战个昏天黑地,除死方休。
可是太师公子都在此地,末将再好战也不能拖着太师公子陪我冒险吧?”
太师心有所动,眸子微挑:“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是你的一番苦心,老夫理解。
不过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在距离京畿不过六十里的火谷,什么人胆敢带兵伏击老夫?他的兵马又是从哪调来的?”
荼冷匆匆想了一下,摇头道:“请恕末将愚钝,一时之间猜不出敌人的来历,他们穿着寻常的士兵戎服,蒙着黑巾,所用弓箭没有任何特征。”
太师语气平静道:“你还没听出敌将的声音?”
荼冷眼睛瞪圆,搜肠刮肚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怅然道:“末将真听不出来那人是谁。”
太师哼了一声,扯开嗓子对半山腰大声道:“骆臣,你可真有本事,老夫让窦骞留住你,你乖觉得很,趁机溜之大吉,这是从哪里骗来的精兵跟老夫作对?
你说你骗个几百人犯上作乱,老夫或许相信,你说你拥有上万精兵,老夫可不怎么相信呀。”
荼冷等人这才如梦初醒,骇然道:“这是襄阳侯骆臣?”
杨谦前些天从竹韵毕云天口中听说了襄阳侯骆臣的故事。
此人是废太子萧承意的岳父,其实最初也是太师身边的骁将,早年跟随太师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官拜右卫大将军。
太师念他劳苦功高,将他的次女骆清珠指婚给当时的太子萧承意。
太子萧承意与皇后被皇帝赐死后,任国侯被灭族,太子妃骆清珠自杀殉情。
太师并未株连骆臣一家,奏请皇帝为骆臣封爵为襄阳侯,反手却罢免他右卫大将军的实职。
此案过后骆臣性情大变,与太师渐行渐远,始终闭门谢客,谁曾想他在背后搅弄风云,意图掀翻太师。
太师喊话之后,山腰沉寂了一会儿,箭雨也停了下来,襄阳侯骆臣厉声骂道:“杨镇老贼,你听出我的声音又何妨?
今日是你的死期,此处名为火谷,你姓杨,五行之中火克木,这就是上天赐你的葬身之所,你受死吧。”
太师不想跟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口角胜负毫无意义,这时馒头山口跑来一个浑身带血的麻衣男子,惊慌失措喊道:“启禀太师,七八里外有几支数千人的队伍分头包抄过来,企图截断我们撤往三十里铺的后路。”
荼冷脸色陡变,大骂道:“任逵这混蛋在搞什么?他的蜂勇卫都死光了吗?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蜂勇卫怎么没有一点示警?”
经他提醒,太师心中一凛,冲着半山腰大声道:“骆臣,任逵呢?他也跟你狼狈为奸了?”
众将听了荼冷的话已有三分怀疑任逵变节,再听到太师喊话更信了十分,无不切齿痛骂任逵忘恩负义。
太师脸上如同蒙着一层冰霜,再次大喊道:“任逵,老夫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
他老而弥坚,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在这一声中爆发出来,巨大音波在山谷之间反复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隐隐作痛,凤阳公主萧霖更是痛的捂住耳朵。
半山腰响起任逵疏远冷酷的声音:“太师,并非末将无情,实在是太师不讲道义,不顾大局,令我等失望透顶。”
太师一拳砸在大青石上,大吼道:“老夫如何不讲道义,又如何不顾大局了?”
任逵愤然控诉道:“太师,咱们这些老兄弟跟随您南征北战数十年,一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蹚出来的,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太师能够登顶九五至尊,带领兄弟们开疆拓土,建立万世不拔之伟业,我等无不盼着封侯拜相、福荫子孙、名留青史。
然而太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着实伤透弟兄们的心,自大公子卸甲风病逝后,您就失去了往日的峥嵘进取之心。
二公子死后您更是心丧若死,再也不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打算还权于萧家。
三公子杨谦纵不成器,毕竟是您的儿子,你把大权传给他,兄弟们多少还能接受,也愿意尽心尽力辅佐他。
兄弟们知道你一直瞧不上三公子,认定他会辱没您的声望。
好吧,不选三公子也行,您大可以挑选一个才堪服众的大臣作为继承人。您为何谁都不挑,偏偏要挑萧家的老二?
萧家算什么玩意儿?他们不过是群饱食终日的废物,于国无尺寸之功,于民无米粒之恩,有什么资格坐享兄弟们浴血打下的锦绣河山?”
谁知远处有个娇弱的声音温柔抗辩道:“你胡说,我们萧家才不是饱食终日的废物。”却是躲在乱石堆后面的凤阳公主萧霖。
任逵没好气回应道:“萧霖,你这妮子的命可真不小,跟着三公子苟延残喘到今日。
萧家若不是废物,谁是废物?你那皇帝老子躲在宫里酒色逍遥三十多年,娶了三十几房妻妾,生了一堆没用的子女,纯粹浪费民脂民膏。
也就太师仁慈宽厚,好心好意豢养着你家那群硕鼠。
怎奈你家的废物兄长丝毫不懂感恩戴德,屡屡不利于太师,世上焉有此等忘恩负义之人?
太师不愿跟你们计较,我们这群老兄弟着实受不了这些窝囊气,迟早有一天要灭了你萧家满门。”
第81章 攻打火谷
凤阳公主被任逵一顿臭骂,趴在石堆上嘤嘤啜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你胡说,我萧家人不是废物,不是。”
任逵辱骂萧家的话,凤阳公主听着心如刀割,落在场上所有官兵耳里分外受用。
任逵等于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山上山下鸦雀无声,就连荼冷都忍不住对太师悄声道:“太师,末将认为任逵所言不无道理。”
太师冰冷如霜的眸子扫了扫荼冷,吓得荼冷打个寒颤后退,委屈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太师哼了一声,转身对山腰喊道:“任逵,老夫知道你的话有几分道理,可是老夫不信这点道理能够成为你勾结骆臣背叛老夫的理由。
你老实告诉我,谁是此次叛乱的主谋?老夫不信你一个蜂勇卫中郎将有本事调动庞大的府兵队伍犯上作乱。”
荼冷心急如焚道:“太师,如今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先别管任逵背后的主谋是谁,后面的追兵马上就会堵死山口,我们要尽快脱离险地,否则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太师半眯着眼睛望向来路,已能望见迎风招展的旌旗和雄壮威武的军阵,冷冰冰道:“真有意思。
老夫执掌大魏权柄三十余年,足迹踏遍大魏每寸领土,经历过无数次鏖战,从来没想过会在京畿附近的火谷被自家兵马偷袭。
后面有数千人是吧?荼冷,你说我们要是拼死一搏,凭着五百名玄绦卫士和两百名神火将士,有没有获胜的机会?”
荼冷倒吸凉气道:“很难,即便勉强战胜敌军,我们也会损失惨重,十不存一,玄绦卫士是太师重金打造的精锐战队,个个都是宝贝,若是一战尽失,有点可惜。”
太师想了一下,莞尔微笑:“也是。那你可有更好主意?敌军渐渐迫近,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荼冷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抬头指着火谷道:“太师,以末将愚见,唯有拼死冲进谷中,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太师若有所思道:“谷中必有伏兵,冲进谷里岂非自投罗网?再者,进谷之后敌军势必会将谷口堵死。
他们胆敢在此设伏,如我所料不错,南山口多半已被炸毁,官道肯定是行不通了,我军只能走北山的蛇岭道。
这条路前后绵延十几里,蜿蜒起伏,处处都可埋伏兵马,委实是防不胜防,你可知晓?”
荼冷耐心分析局势:“火谷里面地形复杂,石壁之下可以藏身,不怕敌人的弓箭,只要能够顺利杀进谷中,往北走蛇岭道就轻松多了。
十里蛇岭虽说险峻幽深,但盛夏季节草木茂盛,藤蔓滋长,容易隐蔽行踪,且道路两旁少有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带。
敌军即便想打伏击,无非是零零碎碎的小股部队,难以集结五百以上人马,无法发挥弓箭手远程优势。
我们尽量缩短作战距离,找机会跟敌军近身搏斗,玄绦卫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敌军纵有十万我有何惧?”
太师回望越来越近的追兵,低头想了一下,萧索道:“此言有理。传令下去,组织将士攻打火谷。”
荼冷应声点头,一刀斩断飞来的羽箭,从怀里掏出两面黑白交织的小旗,举向空中打了几个旗语。
原先缩在石壁下的玄绦卫队纷纷退回,一队队脱离箭矢覆盖的区域,向着荼冷靠拢。左卫将军慕容卿带着四名卫士守在太师和杨谦身边。
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其他将士跟随荼冷去到一座小山岭后,紧锣密鼓部署攻打火谷的任务。
竹韵护着冷凝悄悄靠近凤阳公主藏身之所,凤阳公主正坐在草地上怔怔发呆,见了竹韵,斗气似的嘟嘴道:“你们舍得过来了?刚才万箭齐发的时候没人管我。”
竹韵脸色冰冷道:“公主殿下,刚才箭如雨下,我们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了别人呢?”
凤阳公主生气地咬了咬下唇,幽怨地瞪着竹韵。
冷凝露出半个身子,看向太师所在的大青石道:“竹韵,可否护我去太师那边?”
这时一个卫士蹑手蹑脚爬来,凑到冷凝身边道:“先生,太师令大将军率领将士攻打火谷,等到大将军扫清谷中伏兵,我们就送你进谷与太师会合。”
冷凝瞅了瞅相距不到二里的敌军旌旗,略一思索,马上领会太师用意,废然长叹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走蛇岭道脱身。太师这次玩的太过了,真不怕玩火自焚吗?”
竹韵心里泛起嘀咕:“先生,太师怎会玩火自焚呢?”
冷凝又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没有回答竹韵的话,而是悠然望向别处。
荼冷很快部署完毕,所有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将士分为三个部分。
一部由荼冷统率,攻打火谷谷口左侧的伏兵。
一部由左卫将军郑冉统率,攻打右侧石岩下的伏兵。
一部由左卫将军慕容卿统率,包括萧狂鸣四兄弟、毕云天和竹韵等守在太师左右。
众将士匆匆摆好攻击阵型,等待荼冷的最终号令。
山外追兵已经迫近,数千兵马一字排开,旌旗将宽余数里的馒头山口完全堵住。
一员黑盔红袍大将拍马越众而出,手里横着一杆方天画戟,大声道:“老太师,末将前来拜见。”
荼冷等看到此人后全都脸色大变,荼冷举刀指着那人骂道:“臧罴,怎么是你?太师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反贼背叛太师?”
杨谦不识此人,凑到慕容卿耳边悄声道:“此人是谁?”
慕容卿直勾勾瞪着臧罴,脸色铁青:“此人乃是右卫大将军臧罴。”
杨谦惊讶道:“右卫大将军?岂不是跟左卫大将军官阶相同?他不是太师的心腹吗,怎么也会起兵作乱?”
举世皆惊的时候唯独太师毫无波澜,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概,斜瞅着杨谦森然道:“他曾经是老夫的心腹,不过眼下风云变幻,人心隔肚皮,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杨谦大惑不解地直摇头:“人生在世,不管作出什么选择总要讲究个动机,他跟着父亲已经升到当朝武职最高的武将之一,为什么还要背叛父亲?”
第82章 荼冷背刺
太师眼神平静到不露任何感情色彩,盯着臧罴打量片刻,突然缓步向外走去,半山腰又是一阵密集箭雨激射而来。
慕容卿带着四名卫士慌忙挥刀乱砍,五把刀的刀光凝成一道屏障,护着太师一路前行。
走了二十几步后,总算是脱离弓箭的射程范围,那块巨大青石后只剩杨谦一个人,弄得他进退失据,想走不敢走,留在那里又怕被人射死。
太师背负双手,慢慢走到荼冷阵营附近,与山口数千叛军隔空对峙,以睥睨天下的气概大喝道:“臧罴匹夫,老夫杨镇在此,你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吧。”
荼冷见到臧罴后眼神略显飘忽,竟忘了刚才敲定的攻打火谷计划。
好在萧狂鸣依旧灵台清明,悄悄提醒道:“大将军,敌军堵住山口,我们还是赶紧冲进火谷吧,等他们列阵完毕,我们就要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荼冷嗯了一声,慢慢走到太师身后,太师正在聚精会神眺望臧罴叛军,丝毫没有防备身后,谁知荼冷突然拔出精光闪闪的匕首,噗的插进太师腰眼。
太师暴喝一声,反手猛劈荼冷头顶。荼冷得手之后急切向后掠出数步,顺势带走匕首。
太师后腰鲜血汩汩涌出,老迈身躯踉踉跄跄,不可思议的瞪着荼冷喝问道:“你要作甚?”
谷口瞬间风云突变,萧狂鸣毕云天等亲卫被这一幕惊的三魂七魄全都飞了,竟然忘记保护太师,一个个像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杨谦置身大青石后,惊得眼珠子快跳出来,脑里翻江倒海,喃喃自语:“太师老爹都被阴了?
这剧情太扯了吧?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们敢杀老爹,等下肯定会把我宰了,这趟穿越之旅莫非要就此结束?”
数百名亲兵僵硬之时,娇俏竹韵气得大吼一声:“太师!”
撇下冷凝和凤阳公主,一个箭步冲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师,闪电出手封住太师的几大要穴,手忙脚乱从身上撕下绸布帮太师包裹伤口。
太师搀着竹韵瘦削肩膀,眼神如利刃一样瞪着荼冷,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半天才喘过气来,沉声道:“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捣鬼,你才是真正始作俑者。”
荼冷脸色阴沉如同一潭死水,毫无阴谋得逞的欢喜,凛然不惧与太师目光对峙:“不是末将在背后捣鬼,是我们这群老兄弟群策群力鼓捣出来的,以末将这点微末本事还设计不出这般巧妙的布局。”
荼冷嘴里说着话,顺手扔掉带血的匕首,从怀中掏出两面小旗,对着山腰和山口的叛军打了几个旗语,招呼两路叛军首领过来收拾残局。
盛夏季节原本是烈日炎炎,今天却是个难得一见的阴天,天上浓云翻滚,随时可能降下暴雨,似乎在为太师默哀。
天边忽地响起震耳欲聋的炸雷,萧狂鸣毕云天等十几个亲信卫士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慌意乱围到太师身边,对着荼冷大声质问道:“大将军,你要造反么?”
其他玄绦卫士大多是跟随荼冷多年的将士,在太师和荼冷之间摇摆不定,傻傻地站在原地发呆。
荼冷扫了扫萧狂鸣,冷哼一声:“造反?早着呢。
这么多年来,太师不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反而浪费钱粮养着萧家那群蛀虫,打算还政于萧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魏天下虽奉太师为尊,却是我们这群老兄弟浴血打下来的,谁都可以坐天下,唯独萧家不够资格。
萧狂鸣,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你们一直躲在太师府里享受荣华富贵,没有跟着我们征战过沙场,可能永远不会理解沙场将士的心思。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理解,不妨告诉你们,为了今天这出戏,我们这群老兄弟偷偷绸缪了大半年,做足了功夫。
我劝你们识时务,不要做无谓的困兽之斗。”
太师双眼冷的如同碧水寒潭:“你们究竟是谁,有哪些人?”
“太师,跟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兄弟有一半站在我们这边,除了你看到的臧罴,任逵,还有陈恪等人。”
“就这几个?全是军方大将,没有一个当朝文官?老夫怎么不太相信呢。”
“当然不止这几个,不过有些人的名字一旦念出来,末将怕吓坏太师。”
太师眉间微微抽搐:“不妨,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债多不压身,你不妨一口气说出来吓吓,看看老夫会不会被你吓死。”
荼冷显然不打算亮出所有底牌:“不急,过两天您会知道的。
太师,您且放心,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兵,没人想要您的性命。
只是顾念太师年迈体衰,失了进取之心,实在不宜继续占着高位,不如把权柄交出来,您去南山老家颐养天年,换个人统率我们。”
“哦?就这么简单?”太师惨淡的笑容里荡漾着尖酸讽刺。
纵马驰来的臧罴利索滚鞍下马,将方天画戟丢给旁边的士兵,与荼冷并肩而立:“就这么简单。
太师您老了,就不要再为国家大事操心了,以后的大魏就交给我们这些人来打理。”
太师目不转睛盯着满脸横肉的臧罴,伸手摸了一把后腰血迹,摊开血淋淋的手掌道:“老夫还有机会颐养天年?
你们这算盘打得老夫可有点看不懂了。记得老夫以前教过你们,对敌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斩草除根,不留祸患,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吧?”
从山腰一步步掠下的任逵应声道:“太师教训末将自不敢忘,可是要对太师连根拔起,我等没有那个歹毒心思。”
太师干笑一声:“你们没有歹毒心思?一刀捅在我腰眼,要了老夫半条命,这叫没有狠毒心思?”
荼冷假模假样向他赔罪:“请太师恕罪,太师的乾坤截神功当世无敌,末将迫于无奈出此下策。
末将下手极有分寸,刚才那刀避开了五脏六腑,绝对伤不了您的性命,无非是让您暂时丧失抵抗能力。”
太师脸色越来越白,咳嗽一声,抚着胸口讥讽道:“如此说来老夫还要感激你手下留情?
别废话了,直接告诉老夫,你们千辛万苦设计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杀了老夫,你们打算拥戴何人?”
荼冷极缓慢摇着头,叹了口气:“太师为何不信我等?末将说过不会伤害太师性命,绝对言出如山。
太师放心,我们不会拥戴别人,只会拥戴三公子杨谦,这天下是杨家的,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这话着实把太师呛的不轻,太师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回头望了一眼杨谦:“你们要拥立他?”
杨谦手脚突然有点软,心想我莫非产生幻听了,这群悍将不惜背刺太师父亲,就是为了拥立我来继位?怎么听都不太靠谱呀。
“不错,我等欲拥立三公子继承太师权位,待大局稳定,再请萧家皇帝禅位于三公子,由三公子改元开国,另立新朝,我等皆是开国功臣。”
第83章 兵变理由
荼冷一番话逗得太师啼笑皆非,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萧狂鸣毕云天等亲信卫士听说打算拥立三公子杨谦,立刻打消了反抗的念头。
天下只要还是杨家说了算,他们这些杨家心腹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荣华富贵此生无忧。
随着襄阳侯骆臣、右卫大将军臧罴、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等大将领兵涌入谷中,将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尽数缴械,太师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场兵变来的蹊跷,用意更加突兀,别说太师难以置信,杨谦都以为自己在做春秋大梦。
众将撇下太师,走向杨谦,一排排屈膝跪地,大声道:“请公子主持大局。”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乱响。
杨谦知道这是所谓兵变,却没想到兵变毫无征兆发生在他身边。
这要是不解释清楚,太师老爹肯定认定他是幕后黑手,赶紧朝太师语无伦次解释道:“父亲,这事与我无关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你旁边,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太师看也不看手忙脚乱的杨谦,把头转向浓云翻滚的苍穹,喃喃自语:“旱了一个多月,终于要下雨了,这场雨估计不小。”
竹韵趁着他们说话间隙,悄悄帮太师包扎伤口,看向杨谦的眼中隐含恨意,荼冷等人也不阻止。
杨谦被她瞪得毛骨悚然,怒极大吼道:“你这臭丫头瞪我干嘛?我说了与我无关,他们不是我指使的。”
荼冷等人不等杨谦发话先后站了起来,任逵抢先安抚道:“公子莫怕那丫头,局面已在我等掌控中,她要是敢对您不敬,末将随时可以杀了她。”
竹韵气得娇躯颤抖:“狗贼,我看你有什么能耐杀我。”
荼冷挥手打断他们的争执:“行啦,这时候跟一个小丫头斗什么气?
此处距离雒京不远,随时可能引起朝中大臣和其他卫府的察觉,须得尽快请太师写好传位手书,扶保公子进京控制局面,免得夜长梦多,被徐敬亭他们捷足先登。
你们应该知道徐敬亭对权柄志在必得,他是太师的女婿,在朝中军中人脉甚广,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里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徐敬亭先行举兵封闭雒京,到时候我们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太师在竹韵搀扶下坐于粗粝岩石上,朝萧狂鸣招手,萧狂鸣踌躇一下,还是乖顺走了过去。
太师顺手夺过他手里的宝刀,轻轻擦拭着泛出神光的刀刃,不紧不慢道:“老夫这双手近年拿笔多拿刀少,可是一旦拿刀在手,绝不会畏惧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你们万箭齐发将我射死容易,想逼我写传位手书简直白日做梦。老夫清楚你们的心思,无非认为这逆子本事一塌糊涂,扶他上位方便你们把持朝政。
相反二皇子萧承礼内秀精干、胸有城府,徐敬亭处事明断、手腕通天,不管是谁继承大位,你们都很难获得通天权势,老夫没猜错吧?”
荼冷钦佩地笑了笑:“太师慧眼如炬,一下看破我们的这点小心思。
不过您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原因,他是太师唯一的儿子,我们忠于太师,自然忠于您的儿子,不会为其他人效力。”
太师一刀劈在岩石上,怫然道:“鬼话连篇,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么?
你们发动兵变在前,背刺老夫在后,已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谈什么忠于老夫?”
任逵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荼冷淡淡道:“可是我们并没有对太师下死手,不是么?
倘若我们当真不忠不孝,荼大将军刚才就该一刀杀了您,明知您武功盖世,留着就是祸患,却依旧不忍心伤您要害,这难道不是忠心?”
“屁话,你们无非是想逼老夫亲手撰写传位手书,否则无人信服这逆子。
你们这几个叛贼加在一起撑破天只能调动三四万折冲府步卒。
左右武卫统率的四万北衙骑兵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左骁卫的神火营和右骁卫的豹骑你们调不动,更别说雒京的三万金吾卫监门卫与徐敬亭关系匪浅。
只要他们几部人马齐心协力,你这几万步卒不堪一击。
徐敬亭一心想接老夫的位子,向来看不惯这逆子,就凭你们这几张嘴他才不会俯首称臣。你们拿着老夫的手书去到雒京,他也未必会认。”
杨谦发出声势微弱的抗议:“老爹,您总是一口一口逆子叫我,很没礼貌呀。
怎么说我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多少给点面子吧?这场兵变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一直跟您在一起。
您心里有气可别发泄在我身上呀,我是无辜的。”
荼冷等人似乎早就清楚这个公子烂泥扶不上墙的脾性,于他这种一心推卸责任的话置若罔闻,全都远远防备太师的一举一动,却又不敢太过靠近,害怕太师暴起突袭。
任逵苦口婆心劝道:“太师,您是何苦呢,放着亲子不传,偏要把大位传给外人。
萧家皇帝被您压制三十多年,名为皇帝形同傀儡,别看他表面对您温顺恭敬,其实城府深不可测,鬼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萧承礼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忠厚,内怀阴险,若是让他执掌军政大权,他们肯定会毫不留情清算太师府势力。
别说杨家满门要遭殃,我们这些由你一手栽培提拔的将领注定难逃一死。
徐敬亭比萧承礼更老奸巨猾、残忍无情,他要是登上高位,我们这些平日跟他合不来的将领哪里还有活路?
三公子这些年年少荒唐,确实干了一些不合规矩的错事,可他是您的儿子,天生贵胄血脉,长大后必会改掉这些坏习惯的。
大公子杨谨年少时是个力大无穷的莽夫,不读兵书,不看阵图,您笑他只有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可是大公子在沙场浴血苦战十几年,三十来岁竟然无师自通领悟兵法,从此所向披靡,成为一代名将。
二公子杨慎二十岁前沉迷烟花巷柳之地,日日狎妓饮酒、歌舞为乐,但他在女人堆里学了一堆奇诡莫测的驭人之术,处理军国大事游刃有余,不失为一代名臣。
三公子目前不显山不露水,但我等坚信假以时日,他必能像大公子二公子一样成为国之大器,请太师明鉴。”
第84章 竹韵的忠心
这座山谷占地面积寥寥数亩,此时成了大魏国的风云中心,一场飓风在此酝酿,随时可能卷起惊涛骇浪。
太师把玩着宝刀,这是柄西域精钢千锤百炼的宝刀,刀柄镶嵌两颗红宝石,刀刃一面雕镂火凤,一面雕镂飞鸾,栩栩如生,似要破刃而出。
他盯着锃亮刀锋轻轻吹了口气:“这刀是当年灭北汉时从汉宫里搜出来的,名曰天诛,据说三百八十多年前由铸剑大师陌丹亲手打造,作为寿礼敬献大旗太祖皇帝李正气。
大旗灭亡后,此刀为大燕皇帝张崇义所有,大燕第一任皇后郦宛丘曾持此刀自刎,随后此刀下落不明。
大燕亡国前夕,此刀被盗墓贼从郦皇后墓中挖出。不久盗墓贼被官府擒获,此刀再次送进宫中。
叛军攻破永安城时,末帝持此刀杀光后宫妃嫔子女,旋即自尽。自燕亡以来,此刀先后被五国君主持有,都没有好下场,堪称不祥之刃。
先帝爷获得此刀后爱不释手,群臣纷纷劝说此刀不祥,必须丢弃。
先帝爷笑称‘物华天宝,唯有德者居之’,不顾众臣劝谏,随身佩戴此刀,不到三年先帝暴病而亡。
老夫靖难成功后,从皇宫宝库搜出此刀,嫌它名字大干天和,将其改名破厄,说来老夫颇为忌惮这把刀上的煞气,始终不敢随身佩戴,一直交由身边护卫轮流保管。
不想兜兜转转三十多年,最终还是要用这把刀来了却一生的兴衰荣辱,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随着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天边突然亮起一道狭长闪电,闪电过后雷声隆隆,雷声此起彼伏,炸的人心惊肉跳。
荼冷倒抽凉气,还刀入鞘,拍着胸前护心镜道:“太师,末将等人的心思说的很清楚,实在不愿伤害太师,恳请太师手书一封将兵权传给三公子,我等立即护送太师入京疗伤。”
“荼冷,你觉得这种幼稚谎言骗得到老夫?放着老夫不死,你们拿到手书又能如何?
你们怎敢放老夫活着回到雒京?行啦,别废话了,手书没有,宝刀倒有一把,但求一战,不负此生。
你们都是老夫呕心沥血栽培的部将,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战将,这些年老夫一心忙于政务,于拳脚功夫懈怠不少,很少考较你们的武功,也不知你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荼冷,你的七情灭绝刀法号称沙场陷阵第一刀,据说你全力施为的一刀可破开六名战士的铁甲。
臧罴,你的阴阳两仪戟法应该练到了二气合一境界吧?
十年之前,你们联手只能在老夫的乾坤截神功下勉强支撑七十二招,今日老夫年迈体弱,又受了重创,且看你们能否在百招之内将老夫斩杀。”
或许是太师多年来积威甚重,他越是说的轻描淡写,数千将士越是不敢造次,都说虎死威尤在,这头统治大魏国三十余年的猛虎还没死呢,谁不畏惧?
臧罴一直紧握着方天画戟,脸上展露蠢蠢欲动的神情,慢慢摘下头盔,扭头对荼冷征求意见:“老荼,要不要试他一下?我可是一直想要战胜这位举世无双的老太师。”
荼冷神色冷漠横他一眼:“你脑子进水了吧?
太师的武功你又不是不清楚,即便他中了我的暗算,若是不顾性命将真气逆转奇经八脉,临死前爆发的雷霆一击足可斩杀你我。
他年迈如斯,几个月前大病过一场,身体虚了很多,此刻有伤在身,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先别靠近他,跟他耗着吧,我看他能耗几个时辰。”
竹韵充满恨意道:“卑鄙小人,我杀了你们。”一步纵出丈许,施展看家本领簪花七式攻向荼冷。
太师一声断喝:“住手,竹韵,你不是他们对手,别枉自送了性命。”
荼冷静待竹韵近身,抬手就是一拳猛砸过去,拳头之中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海潮之力。
竹韵立时感到胸口气息受阻,几乎喘不过气来,以前百发百中的簪花七式硬生生被他拳头砸偏,铁爪般的五指滑向右侧。
荼冷板着一张脸冷笑道:“小小侍女也敢在本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你那点功夫顶多欺负欺负江湖人。速速退下,否则别怪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竹韵两眼涨的通红,极速扭转腰身,绣花鞋踢向荼冷胸口,荼冷身形巍峨如山,不闪不避,右拳迎着竹韵脚踝打去。
竹韵感到有股沛不可挡的热浪裹住她的腿脚,这一脚若被他的拳头砸中,腿骨必定粉碎,半途中慌忙来个鹞子翻身,五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插向荼冷下腹要害。
簪花七式乃是一流江湖武学,招式奇诡莫测、变化多端,每一招都从刁钻狠辣的角度打出,令人防不胜防。
荼冷哼了一声:“你这丫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当本将军舍不得杀你?”猛地提起右膝撞向竹韵手腕。
竹韵不敢与他拳脚硬碰硬,毕竟自己内功虽然深厚,但女子骨骼硬度远逊男子,更难与荼冷这等沙场悍将千锤百炼的钢筋铁骨相媲美。
不等招式用老,右脚用力猛蹬地面,纤细腰肢快速扭动,化作绕指柔闪到荼冷身后,五指插向他的后脑勺,这是避实击虚、以巧打强的聪明战术。
臧罴好整以暇观摩片刻,笑得直不起腰:“荼冷,你这家伙平日吹嘘自己是当世第一名将,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竟被一个绿衫卫队的侍女打的没有还手之力,传出去丢不丢人呀?”
荼冷左手迅速伸到脑后,巧妙挡住竹韵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反唇相讥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怎么没有还手之力?
这丫头是本将军看着长大的,我不忍伤她性命罢了。
竹韵,你适可而止,本将军瞧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可以让你十招,要是你不知进退,别怪本将军辣手无情杀了你。”
竹韵愤慨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你这没良心的贼子连太师都敢暗算,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跟你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第85章 冷先生的处境
双方不知不觉比拼了几十招,在场高手都看出了玄机。
竹韵的江湖武功固然精妙绝伦,荼冷的沙场武功尤为强悍霸道,双方筋骨强度和拳脚力道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竹韵只能仗着绝顶身法不断游战,始终不敢跟荼冷正面碰撞,每次都是一触即走。
荼冷好似也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出手总是适可而止,每一招都相当克制,很少发挥全力施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过一下。
臧罴贱兮兮嗤笑道:“得了,这场打斗短时间估计难以分出胜负,反正我们旨在消耗太师体力,就让他们慢慢打下去吧。
斗个一千来招两千来招,迟早把这小丫头的内力耗尽,活活累死。
冷先生,您在旁边看了半天戏,就不想点评两句吗?”
这场兵变从爆发持续到现在,作为太师第一智囊的天机书生冷凝没有任何作为,既没有提醒太师防患于未然,也没有给出一个有价值的主意,实在配不上天机书生的名头。
他旁若无人斜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悠然自得将几块乳白圆石摆成八卦图形,掐着手指卜算天机,于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更像是一个无关看客,甚至被所有叛将忽视。
好在臧罴注意到他,慢慢走到旁边,拍着他的肩膀打声招呼:“冷先生,石头好玩吗?”
“一般般!”冷凝埋头掐算石头,对臧罴近身浑不在意。
不远处的凤阳公主萧霖好像被全世界遗忘,见到满脸横肉的臧罴步步走近,她打个寒噤,后退十几步,藏身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脸上全是惧意。
臧罴看也不看凤阳公主,挨着冷凝坐下,顺手捡了两块石头,自得其乐抛着玩,旁敲侧击找个话题:“冷先生,本将军听说你临摹他人笔迹堪称当世一绝,不知太师的字迹你能模仿几成?”
冷凝依旧头也不抬,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平静道:“你别指望我会帮你们模仿太师笔迹伪造手书,我是太师的学生,不会跟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臧罴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发出威胁:“本将军知道你博学多才、智慧深渊,却不知你这天机书生的骨头有多硬,能不能扛得住我窝心一脚?”
冷凝语气生硬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我的骨头扛不住你这天生神力的一脚,挨你一脚非死即伤。不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不怕死,有种你就杀了我。”
臧罴扔掉手里的圆石,掸了掸手上的泥土,目中闪烁一丝狠厉:“冷先生,我们不想伤害你,你是博学多才的智者,我们这几个大老粗由衷钦佩你的学识,一致希望你能继续辅佐三公子治理国家。
三公子是太师的儿子,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不违背天道人伦,也不会败坏你的忠义之名。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仅仅需要你模仿太师字迹伪造手书,更需要你全心全意扶持三公子。”
冷凝毫不客气反问道:“倘若我说不愿意呢?”
臧罴脸上浮现一抹明珠暗投的失落,狞笑道:“那就不好办了。
今日兵变已经发生,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若主动配合我们伪造手书扶持三公子上位,日后你在太师府依然高高在上,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绝色佳人是你的囊中之物。
你若执意与我们作对,我们少不得要用一些非常手段迫使你就范。
我们这些大老粗不太擅长舞文弄墨,但折磨人的手段绝对比你的文采更为出类拔萃。
我不太喜欢读书,但我敬重读书人,我可不想把这些残酷手段用在你这个天机书生身上。”
远处正在观战的太师不知怎地注意到了臧罴对冷凝的威胁,忍着剧痛大吼道:“冷凝,不管他们如何出言威逼利诱,你千万不要服软,更不能与他们沆瀣一气。
他们这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是无根之水,趁我不备造反容易,但成不了气候,徐敬亭一旦获悉真相,随时可以调兵平叛,轻松吃掉他们这点人马。”
冷凝提高声音道:“学生心如明镜,请太师放心,学生绝对不会跟他们沆瀣一气。”
臧罴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收拾冷凝,正在酣战的荼冷一记掌风逼退疯狂游斗的竹韵,扭头喝道:“臧罴,别伤冷先生,没有他的全力辅佐,我们即便顺利把三公子推上位,后续也会步步艰辛。
冷先生号称天机书生,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于军国大事熟稔于心,日后我们少不了要跟徐敬亭等人斗法,还需仰仗冷先生的惊才绝艳。”
臧罴悻悻然缩回手,一脸苦恼道:“可是这老小子死都不肯就范,如之奈何?”
荼冷被竹韵矫捷灵动的轻身功夫纠缠的怒火上冲,终于不再顾念旧情,踏前一步,双拳如鼓槌一样追着竹韵出击。
左一拳,卷起狂风,右一拳,掀起骇浪,一气之间打出八拳,拳拳携着海潮之威、奔雷之力,既势大力沉又快如闪电,就连地上的碎石都随着拳风而滚的咔咔作响。
竹韵从未见过这种可怖可敬的拳法,感觉荼冷好像举着一块块千钧巨石往她头上乱砸,即便是天煞神掌萧狂鸣和半步山河毕云天也要相形见绌。
不禁骇然:“这就是沙场悍将全力以赴的劲道吗?
这是血肉之躯能够拥有的力量吗?比江湖高手更加难以抵挡。”
她仗着巧妙身法左闪右避,在勉强避开七拳之后,第八拳终于避无可避,危急之中挥掌迎着他的拳头拍去。
拳掌堪堪撞在一起,两股强大内力撞出啵的一声,空气仿佛被扭曲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竹韵犹如断弦风筝向后飘走,后背重重撞在一座土丘上,背部陷进泥土数寸,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杨谦吓得心肝乱颤,一溜烟跑到竹韵身边,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蛋惊道:“竹韵,你没事吧?”
转身冲荼冷大骂道:“你这混蛋下手太狠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荼冷板着脸道:“公子此言差矣,不是末将下手太狠,而是这丫头不知进退,末将好心让她七十多招,她却步步紧逼想要我的性命。”
太师瞅了一眼竹韵,低声吩咐道:“你们过去看看,帮她护住心脉。”
萧狂鸣毕云天等人掠到竹韵身旁,一人握着她的一只小手,掌心对掌心运功助她疗伤。
第86章 请太师用膳
此时火药味弥漫整座火谷,谷中形势更加扑朔迷离,臧罴凑到荼冷身边悄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不肯写传位手书,我们又不能杀他,难道就这样僵持下去?
此处相距雒京不过六十余里,上万人马在此大肆集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巡防官兵过来察看,雒京那边徐敬亭肯定会收到线报,到时候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荼冷抬头看了看天色,墨云越来越浓,天上没有闪电,但闷雷一声接一声,炸的人心里极不舒服。
尤为难受的是谷中闷热,没有一丝风,披甲将士浑身冒汗,精神越来越萎靡,他迅速思忖一下,说道:“暂时应该不怕。
太师离京前曾经严令朝中文武大臣,不管此行出现什么变故,没有他的亲笔手书和太师令,任何兵马都不准擅自出营,否则等同谋反,杀无赦。
太师后背中了我一刀,元气大伤,不过仗着一口精纯内力在苦苦支撑。
我相信他撑不了太久,最多六个时辰肯定会耗尽内力,届时随便一个小兵都可以将他击倒,等他落入我们掌中,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襄阳侯骆臣这时冷冷道:“你们这是妇人之仁,既然存心要消耗他的内力,为何不派甲士轮番攻击他,使他疲于奔命,何必守株待兔?”
任逵应声附和道:“襄阳侯此言有理,荼大将军,还是派人出击吧,免得夜长梦多,徒增枝节。”
荼冷深邃眸子阴沉沉瞪着襄阳侯骆臣道:“我等皆是太师提携的将领,太师待我们如君如父,恩深似海,今日暗算太师纯粹是为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我等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实在不忍看着太师被士卒轮番凌辱。就算真的要太师去死,也希望看到他体体面面离去。”
臧罴连忙接过话头道:“老荼言之有理,谁也不许对太师不敬。”
襄阳侯骆臣气得七窍冒烟,紧紧握着一把龙泉宝刀,大声怒吼道:“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不知所谓。
上万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们兵变谋反,你们这时候还讲什么仁义道德、提携之恩,岂非滑稽透顶?”
荼冷脸上罩着寒霜,用透着杀气的眼神盯着骆臣严厉警告:“骆臣,你最好看清现在的形势。
我们起兵不是为了帮你报私仇泄私愤,而是为了请太师把兵权传给三公子,让三公子顺利继承权位。
若不能达成目标,在传位手书未到手前太师出了意外,到时候尚书令徐敬亭登高一呼,我们就是大魏国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魏国的兵权极为分散,十二卫大将军拥有一部分,六道大都督拥有一部分,我和臧罴作为左右卫大将军,在不惊动其余十卫大将军和兵部的情况下,勉强只能调动一万二千亲信兵马。
徐敬亭是太师的大女婿,也是朝廷的尚书令,位高权重,人脉甚广,没有太师的传位手书,所有隶属于太师府的文臣武将必定会奉他号令,他一夜之间就能征召十万大军清剿我们。”
骆臣寒声道:“要是他到死都不肯撰写传位手书呢,你们打算怎么善后?
你们应该知道,一直以来他瞧不上老三,宁愿把大权传给萧承礼都不传老三,或许他更愿看到大女婿徐敬亭执掌大权。
徐敬亭的文韬武略都是上上之选,这些年处理朝政不比太师逊色。”
荼冷眼皮挑了挑,呼吸微微凝滞,死死瞪着骆臣威胁道:“这是最坏的结果。
徐敬亭一旦接掌大权,我们这些平日与他不睦的人多半不得好死,你也难以善终。
前年废太子一案,徐敬亭力主把刘家连同你们骆家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行啦,你别在这里蛊惑人心了,且等太师内力耗尽再说。”
骆臣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拿大家的性命当儿戏。”
太师微弓着腰,似笑非笑注视着骆臣。骆臣被他虎目瞪的六魂无主,慌忙别过头,躲避他的视线。
臧罴估摸着暂时打不起来,挥手招来一名副将道:“传令下去,让大家卸甲休息,埋锅造饭。”
那副将喏了一声,快步奔向军阵,传达臧罴将令,堵在山口和火谷的将士热的大汗淋漓,闻令如蒙大赦一般,将头盔铠甲的配件一件件摘掉。
几名亲兵送来干粮水袋,依次派发给所有将领,荼冷挑了几份卖相最好的肉干馒头,又挑了两个水袋,慢慢走到太师面前,礼数周到鞠了一躬,递上肉干水袋道:“请太师用膳。”
太师冷冷瞅他两眼,干笑道:“你不是存心要消耗老夫的内力么?断粮断水不是消耗的更快?”
荼冷缓缓摇头:“一码归一码,太师对末将恩重如山。
末将十岁那年,家里遭了土匪,差点死了,是太师救了末将性命,亲自传授末将武功兵法,将末将打造成为当世名将。
末将不敢忘记太师恩情,实在做不出虐待太师的勾当。”
太师忍不住呵呵冷笑,笑声一言难尽:“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刚刚背后捅了老夫一刀,现在厚颜无耻说你干不出卑鄙勾当。”
他嘴里对荼冷极尽揶揄嘲讽之能事,但还是顺手接过干粮水袋,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拧开水袋仰头就喝。
荼冷拿着剩余的干粮水袋走到杨谦身旁,毕恭毕敬呈上肉干水袋:“请公子用膳。”
萧狂鸣毕云天还在运功替竹韵疗伤,杨谦忧心忡忡守在旁边,心不在焉一挥手:“我不饿,你吃吧。”
荼冷好心好意劝道:“公子还是吃一点吧,末将刚才下手很有分寸。
这丫头内功深厚,表面看着受伤很重却没有性命危险,萧狂鸣毕云天输送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她的内息已经稳住了,休养个七八天足可痊愈。”
杨谦掉头瞪着他,恨不得声色俱厉挖苦一番,连台词都构思好了:“你是我父亲的心腹爱将,却敢做出背刺他的勾当,就算你们把我推上太师宝座,有朝一日我定会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干掉,以防你对我故技重施。”
话涌到嗓子眼,才醒悟到此时此地是他们掌控局势,犯不着冒险激怒他们。
极不情愿哼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愤慨鄙夷,提高音量说道:“说了不吃就不吃,你们先吃吧,我要守着竹韵。”
第87章 我只使三分力道
荼冷眸子凌厉扫了杨谦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大家都说公子自从被太师踹晕后性情大变,果然如此。
公子以前可从来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今日却将这丫头瞧得如此之重,果然是重情重义,末将钦佩。”
杨谦微微调整呼吸,尽量压制满腔愤怒,索性转头不再看他。
荼冷也不勉强,定睛看了萧狂鸣毕云天等人一眼,嘱咐道:“三公子原本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好好守着他,日后公子顺利登顶大位,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可别效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本将军知道你们是大魏国屈指可数的江湖高手,也清楚你们的武功路数。
萧狂鸣的天煞神掌蕴含玄阴之煞,一掌可化水成冰。
毕云天的龙魂拳法打在对手身上,可令对手骨骼寸寸断裂。
独孤傲的地裂真气威猛绝伦。
杜雄的噬神诀凌厉狠辣,龙绝的绝情刀法刀刀夺命,都是名噪一时的江湖绝学。
本将军对你们的武功了如指掌,你们却未必清楚本将军的武功路数。
自古以来沙场武学远胜江湖武学,你们的武功在江湖上或许可以称雄称霸,对上我们这些沙场悍将绝对占不到一丝便宜。”
萧狂鸣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等人替竹韵疗完伤,默默站成一排,挺直腰杆聆听荼冷训话,一个屁都不敢放。
几大武学宗师在江湖上的名头不管多响,在左卫大将军面前可嚣张不起来。
当今之世以武职而论,在非战争时期,正二品的十二卫大将军算得上是武将巅峰,升无可升。
再往上虽说还有正一品的大将军和从一品的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但自三百多年前大燕开国皇帝张崇义以来,由于正一品大将军张微叛国,从一品骠骑将军尚修竹自尽,车骑将军常羽弘农郡战死,三个武职成了大燕忌讳,废弃几十年不用。
一百年后,雄才大略的燕高宗张之爵重新启用这三个武职,不过主要用来追封死去的大臣,以示荣宠,此举遂成后世惯例。
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只追授死人,活人万万拿不到这项殊荣。
大魏国十二卫大将军中,金吾卫主要掌管皇城内部昼夜巡防警戒,监门卫掌管皇城宫城宫禁门防,千牛卫掌管皇宫内部巡防警戒防务,所领兵马其实颇为有限,总数堪堪三万。
左骁卫掌管八千神火营,右骁卫掌管五千重骑兵-豹骑,属于特殊军事力量,统称为南衙禁军,人数不算太多,战力极为恐怖,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真正有权调动全国三百多座折冲府兵马的主要是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卫还兼领着雒京城北的四万中甲轻甲骑兵,人称北衙禁军。
然而左右武卫地位终究不如左右卫显赫,因为左右卫大将军一般兼任太师府左右将兵长史,协助太师统辖全国兵马。
表面上看,左右卫与其余十卫大将军平起平坐,都是正二品,但左右卫大将军凭借太师府左右将兵长史的头衔有权节制其余十卫大将军,左卫大将军堪称太师以下军方第一人,右卫大将军次之。
当然这是纯粹理论情况,大魏国还存在着身份特殊的六道大都督(大魏原有七道大都督,但地处中枢的京畿道大都督由太师兼任,一般不把他跟其余六道并称,俗称六道大都督)。
没有战事的时候,左右卫和左右武卫拥有三百多座折冲府的调兵权,但没有统兵权。
统兵权掌握在各道大都督手里,但大都督没有调兵权,无左右卫、左右武卫的鱼符和兵部的调兵诏书,大都督不能调动折冲府兵出营。
实际上国内局势一旦发生动荡,各道大都督倘若心怀不轨,完全可以独掌本辖区的统兵权和调兵权,左右卫、左右武卫鞭长莫及。
这就是为何荼冷臧罴必须拿到太师的传位手书,没有太师手书,六道大都督不会信服声名狼藉的三公子,荼冷臧罴调不动各地的折冲府官兵。
没有折冲府官兵作为定海神针,他们手里仅仅握着一万多名府兵,怎么打得过左右武卫的四万北衙骑兵和左右骁卫的南衙神火营、重骑兵?
这场兵变比杨谦想象中温和,没有玄武门之变血腥残暴。
众将士进食后,荼冷等将领传令各营将士就地安营扎寨,严厉封锁各处山口谷口,果然没有采取群狼搏虎的战术。
太师细嚼慢咽吃完干粮,咕噜几下喝光水袋里的清水,将水袋掷给荼冷,以刀拄地,闭目养神。
襄阳侯骆臣神色越来越焦急,隐隐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合常理,趁着荼冷等人散开的机会,忽地一步掠向空中,拔刀斩向太师。
他出刀的时机把握的很好,荼冷臧罴任逵郑冉慕容卿等悍将相距太师起码半里,萧狂鸣毕云天等玄绦卫队也没有陪在太师左右,太师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一个人。
可是双眼紧闭的太师头上仿佛长着眼睛,当刀锋及体的一刹那,他上身微微挪移半尺,骆臣锐利刀锋贴着太师左肩削下。
在削掉太师一半衣袖之后,铛的一声重重斩在那块大青石上,劈的火花四溅。
太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反手一刀斩向骆臣胸口,傲然道:“凭你也想杀我?做梦!”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是很准、很快,且蕴含着排山倒海的恐怖力道。
骆臣绝没料到太师重伤之余,出刀依然如此迅猛狠辣,且快的超出想象,慌忙回刀护住胸口。
两刀铮的一声撞在一起,骆臣被太师深不可测的内力震得后退数步,胸腹之间气血翻涌,握刀的手腕泛起钻心剧痛,刀柄差点脱手,一低头才发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一刀之威如此恐怖,骆臣吓得老脸惨白,气喘吁吁凝视着太师。
太师轻描淡写收回宝刀,极尽轻蔑冷笑道:“若非老夫有伤在身,勉强只能使出三分力道,这一刀足可将你劈成两半。”
骆臣硬朗脸上风云急剧变幻,一眨不眨盯着太师道:“你只使了三分力道?”
太师哼了一声,依旧宝刀拄地,从始至终他的双眼都没有睁开过。
第88章 该死的骆臣
荼冷面沉如水向前走去,杀气腾腾瞪着骆臣道:“本将刚才说过,任何人都不准对太师不敬,襄阳侯,你屡次违背本将将令,真当本将不敢杀你?”
襄阳侯骆臣迎着荼冷摄魂的眼眸,色厉内荏哼了一声:“你们决定以兵变逼太师传位老三,好不容易重伤太师,竟然不懂趁热打铁的道理,如此消耗何其愚蠢?”
荼冷走到骆臣面前,抽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语气冰冷道:“你给我听好了,不许你再对太师出手,若你再敢违背我的将令,定斩不饶。”
襄阳侯骆臣直视着荼冷道:“你们如此妇人之仁,何以成就大事?”
荼冷撤回宝刀,踏前一步,一张脸几乎贴到骆臣鼻孔:“你口口声声说要成就大事,其实不过是要公报私仇,发泄内心积压许久的愤懑。
你女儿当年为废太子自杀殉情,此事与太师并无关系,你须晓得,若非太师网开一面,你焉有今日?”
骆臣握刀的右手过于绷紧而隐隐发抖,眼中充斥蓬勃怒火,悲愤大笑道:“与他无关?哼,狗屁。
世人都说当年是皇帝陛下为讨好太师而杀妻灭子,这鬼话只能哄骗三岁小孩。
谁不知宫里的千牛卫将领都是太师府嫡系心腹,没有太师首肯,形同傀儡的皇帝哪里调得动一兵一卒?
他拿什么赐死太子和刘皇后,他拿什么诛杀任国侯...”
荼冷越听脸色越是铁青,不等骆臣控诉完毕,反手一刀快的就像人的意念,干脆利落划过骆臣的脖子。
骆臣来不及给出任何应对,一脸惊骇瞪着荼冷,喉结下方出现一条两寸深的血痕,鲜血汩汩涌出。
他的脸庞渐渐扭曲,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轻响,好似在诅咒荼冷的翻脸无情,随后就像一滩烂泥软绵绵扑倒,宝刀铮的一声掉在地上,铛铛跳动了几下,就此寂灭无声。
各营将士发现此处异变后纷纷伸长脖子,一个个脸上挂着七分好奇三分惊惧。
臧罴等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如此结局,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不紧不慢走到骆臣尸体旁。
任逵叹息一下,埋怨道:“你下手太早了。”
荼冷默默蹲下,在骆臣衣衫擦掉刀刃上的血迹,缓缓还刀入鞘,深深吸气道:“再不杀他,他就要妖言惑众,那些话传入三军将士耳中有损太师清誉,本将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荼冷一刀斩杀襄阳侯骆臣极大触动杨谦和凤阳公主萧霖脆弱的神经,杨谦大惑不解凝视着神情刚毅的荼冷,大脑以三十一马赫的速度疯狂转动,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场兵变持续到现在已有一个多时辰,从半山腰任逵骆臣伏兵乱箭齐发,再到右卫大将军臧罴率领兵马堵死馒头山口,除了荼冷背后出手暗算太师,其他剧情几乎不像兵变。
荼冷等人的耐心好的不合逻辑,若非太师背后中了荼冷一记黑手,杨谦甚至有点怀疑这出戏是否依旧是钓鱼局。
凤阳公主萧霖却被骆臣的话深深刺激到了,固有的一些观念开始动摇。
以前她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太子刘皇后被杀都是皇帝陛下所为,骆臣的话无疑给了她一丝启发。
作为笼中鸟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能力调动千牛卫杀人,千牛卫只听太师的命令行事。太师若不点头,千牛卫怎敢如此?
“原来这老贼是个笑里藏刀的卑鄙小人,表面上对皇室礼敬有加,其实城府深不可测。
明明是他指使千牛卫杀了太子哥哥和刘皇后,诛杀刘国丈全家,却把这盆脏水泼在父皇头上,害得父皇背上杀妻灭子的骂名。
这老贼太奸诈了,亏我还傻乎乎相信他能留我一条性命。”
萧霖打心里第一次对太师杨镇生出难以形容的惧意恨意,然而恨过之后越想越是毛骨悚然:“这老贼手段如此阴狠,若没有杨谦保我性命,回到雒京他肯定会派人神不知鬼不觉杀了我。”
荼冷派人将死难者的尸体聚拢起来,在山脚低洼处挖个坑埋了,继续消耗太师杨镇的体力。
午后的雨云简直像染了一层浓墨,要多黑有多黑,闷热的山谷里突然狂风大作,随后又是电闪雷鸣,没多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冰雹大的雨点劈头盖脑往下砸,将所有人淋的跟落汤鸡一般。
众人在狂风暴雨的蹂躏下坚毅的如同石像,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杨谦疼惜重伤昏迷的竹韵,暴雨初来时自作多情用衣衫替她遮风挡雨,可是雨水何等湍急,没多久就将他的衣衫全都淋湿,瀑布般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衫往下淌,很快就流到竹韵身上。
杨谦不停帮竹韵擦着雪白脸蛋上的雨水,可是刚擦完一波立刻又来一波,根本是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怎么都擦不完,急的他面向四周大喊道:“你们有没有雨伞?”
荼冷远远回答:“公子,这次出兵太过仓促,为了保密起见,并未携带任何帐篷雨具,请公子恕罪。”
杨谦一肚子的怜香惜玉:“这可如何是好?她身受重伤,如此淋雨免不了要大病一场,真是令人心疼。”
毕云天悄悄凑到他耳边道:“公子不必担心,竹韵自小练武,内功深厚,身子骨还算硬朗,这点雨淋在身上不会生病的。”
置若罔闻的杨谦不停举目左顾右盼,终于找到火谷石壁下有块向内凹进丈许的凹槽,倾盆而下的暴雨都没有打湿那块凹槽。
二话不说抱着竹韵匆匆跑去,将竹韵小心翼翼平放在干净整洁的石地上,一丝不苟帮她擦干脸上的雨水,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不让她春光外泄。
众人默默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均觉不可思议。
这个心性凉薄的公子哥竟然完全罔顾太师老爹是否淋着雨,细致入微地照顾他的贴身婢女。
说他冷酷无情吧,他对侍女情深义重;说他有情吧,他对父亲不闻不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
第1章 刚来就遇刺
魏国章武三十四年,夏末秋初。
太师府里,暑气将散未散。
一道白光骤闪,迷迷糊糊穿越这个世界的少年睁开眼睛,看到一把锋利小刀迎面刺来!
寒气透骨,凉透七月天。
穿越前叫陈希、穿越后叫杨谦的少年哎哟一声,慌慌张张向后倒退。
因为退的急,后跟踩到一截枯枝,仰面摔倒。
那把刀的主人,一个穿着肮脏粉绸衫的少女推开芭蕉,追着杨谦继续挥刺。
杨谦双手撑着地面向后倒退,狼狈叫苦:“狗日的轮回大使,不是说给我穿越到古代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嘛,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追杀?”
“大胆,竟敢行刺我家公子!”一个雄壮的鸭公嗓声音从旁传来,说话者是个褐衣大汉。
他一步欺近,施展擒拿法抓住少女手腕,喀嚓一声少女腕骨似乎被他扭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那汉子完全不会怜香惜玉,一脚将少女踹翻在地。
少女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清澈眸子怒火如剑,直刺杨谦:“杨谦你这狗贼,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杨谦无辜回望,老子初来乍到,怎么就遇到要食肉寝皮的仇人呢?
这是古代爱国忠臣唾骂大奸臣的专用词汇,今日却落在自己头上,简直比窦娥还冤。
刚要问她是什么人、为何刺杀自己,还用食肉寝皮这等经典国骂对付自己,那少女捡起短刀往脖颈抹去。
“哎哟,别让她自尽。”
杨谦伸长了手惊呼。
褐衣大汉一掌拍在她手腕,以超快速度夺走短刀。
杨谦赞了一声:“好身手!”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宽额黑脸,颌下一缕短须,左脸有块寸许长的疤痕。
听到杨谦夸奖,那人拱手道:“公子过奖,属下愧不敢当。”
他见杨谦躺在地上,刚要过去搀扶,一群腰间佩刀的麻衣大汉匆匆忙忙奔进院子。
在一个锦衣汉子带领下,众人连忙鞠躬请罪。
锦衣汉子一脸惶恐:“公子,是我等疏忽大意,让她惊扰到公子,请公子恕罪。”
杨谦尚未弄清自己的身份,但从他们毕恭毕敬的态度不难判断,自己是个颇有权势的官家公子,这些人是他的家丁护院,那个仇恨值拉满的少女必是仇人。
杨谦还没学会当恶少,也不想初来乍到就与人结仇,慢慢起身掸了掸灰尘,低头瞄了瞄衣物。
这套衣服极为华丽,珍贵蜀锦宽袍,腰上系着碧玉带,胸前挂着金麒麟项链。
众人躬身斜眼偷看杨谦,杨谦慷慨挥手:“不用怕,我没受伤,不怪你们。”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护院更怕,众人弯腰幅度更大,声音颤抖:“请公子饶命,请公子饶命!”
杨谦好生纳闷:“你们搞什么鬼,我又没怪罪你们。”
那个褐衣高手缓步向前,对准最近一个护院后脑抬起右手。
杨谦急忙抬手:“住手!你干什么?”
褐衣高手抬头,拧紧眉头望着杨谦:“公子,不是要处死他们么?”
杨谦气往上冲:“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处死他们?你耳朵有问题吗?我刚刚说让他们都起来。”
众人乍惊乍喜盯着杨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神情分明在说:“什么情况?公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帮我们说话?”
更惊的却是那个褐衣高手,大惑不解地盯着杨谦。
第2章 轮回大使的穿越赌约
简单几句话,杨谦已知其详。
这个公子不是好人。
他轻轻挥手:“行啦,我说饶了他们就是饶了他们,你不要胡乱杀人,人命关天岂能乱来?”
众人满脸意外之喜,死死看着杨谦,一时忘记叩谢饶命之恩。
杨谦对他们的表情极为满意,感激轮回大使总算做了一件好事,真让自己穿越成了达官显贵。
他的本名不叫杨谦,而叫陈希,是二十一世纪某所中学的高三学生,今年十九岁,马上就要高考。
刚才他在学校外面偶遇一个卖烧烤的老头子,自称是什么三界轮回大使,可以给人一次穿越到任何时代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痛斥陈希整天沉迷于在网络上发帖抨击古代的王侯将相,把几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和战绩卓着的武庙七十二将贬的一无是处,还恬不知耻吹嘘自己若生在古代,当统兵大将定然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当丞相必定可以肃清朝野政清人和,当皇帝肯定能够成为千古一帝。
轮回大使捏着他的耳朵骂不绝口:“小混蛋,你才读了几年教科书,就敢藐视古代的帝王将相,你算老几?
你这小混蛋平日在学校只会浑浑噩噩混日子,没有一门功课超过九十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超过那些王侯将相的成就?
你整天在网上大言不惭自吹自擂,看的老子血压蹭蹭往上涨,血管都快气爆了。
行吧,老子今天就给你一次穿越古代的机会,看你有几分本事,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陈希以为他是神经病,拼命挣扎,不停骂骂咧咧:“你是不是有病呀?我在网上发帖骂人关你什么事?还给我一次穿越古代的机会,你是不是寻秦记看多了?这个世界就不存在穿越。”
轮回大使冷笑道:“这个世界浩瀚无垠,无奇不有,你怎么知道不能穿越?
你就说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要是老子给你机会穿越到古代,让你在古代度过一生,你不能超过那些帝王将相的成就,你就给我跪在地上,向老子磕一万个响头,再把你在网上发的那些屁话删的干干净净,来不来,赌不赌?”
陈希自然不信,极尽轻佻的斜睨老头:“行吧,你要疯,小爷我就陪你疯一把,赌了。我看你怎么让我穿越,怎么穿?怎么穿?我怎么还没穿越呀?我怎么还在这里呀?”
他的嘚瑟还没结束,嗖的一下就被送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古代大院里,遇到行刺。
这一切玄幻虚假,就像是一场美梦,陈希稀里糊涂成了杨谦。
杨谦很快找到贵公子的感觉,并不严厉的目光扫过所有护卫:“怎么?没听见我的话么?”
众人相互交换一个迷惘眼神,慢慢挺直腰杆,却依旧留下一个较小幅度,偷偷用狐疑目光观察杨谦的微表情。
杨谦知道暂时难以让他们适应自己的变化,说的再多也是无用,转头去看那个少女。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颀长,乌黑秀发用玉簪盘起,脸上涂抹一层锅灰,但水汪汪的小眼睛极有灵性。
“她是什么人?为何刺杀我?”
杨谦指着少女询问褐衣高手。
他看出褐衣高手在府里的地位远在麻衣护院之上。
褐衣高手仿佛听到最不可思议的笑话,惊讶满目:“公子,您在消遣属下吧?您不知道她是谁?”
杨谦暗骂:“老子初来乍到,怎知她是谁?这女的身段窈窕,皮肤白皙,就是胸部平平,没啥看头。”
这话不便乱说,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什么地方?”
众人如遭霹雳,瞠目结舌。
“那个该死的逆子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一声咆哮传自长廊,几将房顶掀翻,院里的花花草草为冲天怒意所感,抖了一下。
那人尚在数十步外,所有护卫跪地相迎。
杨谦循声望去。
曲折回廊之中,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黑色长袍的魁梧老者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远远跟着一群家丁丫鬟。
那老者年近七旬,须发近乎全白,满脸长满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苍老眸子湛湛生光,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战力。
他步履矫健,行走如风,每一步迈出,竟充斥着气吞万里如虎的霸王气势,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在无垠草原上。
杨谦不知他是谁,一眼就被他的枭雄霸气深深折服。
他不清楚那老者与自己有何关系,正犹豫要不要行礼,那老者冲进庭院,一脚狠狠踹在杨谦胸口。
好痛!
杨谦像是被一部全速疾驰的汽车撞上,身体如断线风筝往后掠走,砰的一声撞在坚硬围墙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震晕过去。
晕倒之前,依稀看到那老者走到少女身旁将她扶起,肃然道;“公主,老臣教子无方,冒犯公主...”
第3章 我失忆了
醒来,杨谦躺在一张宽敞舒适豪华的大床上,身下是雕花玉竹席,身上是蚕丝软被。
四周挂着青翠欲滴的轻纱帷幕珠帘。
他胸口微疼,咳了一声,鼻间嗅到一缕甜香。
四个侍女揭开帷幔,喜道:“公子醒了!”
她们穿着整齐素净的青绿襦裙,头上扎着小髻,正是花骨朵的年纪,长相皆有可观之处。
一人长相清雅,睫毛细长,眸子清澈。
一人瓜子脸,樱桃嘴透着喜庆。
一人身材丰腴,胸前风景蔚为可观。
一人肌肤雪白,吹弹可破。
杨谦激动的差点流鼻血:“轮回大使待我不薄,赏赐一堆美女给我,这番穿越可值了。”
一时兽性大发,伸出狗爪抓向那个胸前壮观的侍女。
那侍女巧笑嫣然,往后退出两步,轻嗔:“刚醒就乱来。”
睫毛细长的侍女素面含笑,娇声娇气道:“公子,好点了么?”
杨谦嗯了一声,一眨不眨看着她。
啧啧啧,真了不得,明明是侍女,这张脸可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逊色,笑了笑:“好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
那侍女好似挨了当头一棒,吓得急忙反问:“公子,你没事吧?”
杨谦心想不管踢他的人是谁,这一脚踢的好,踢的妙,踢得呱呱叫。
他刚好可以借此宣称因为这一脚,他忘了前尘往事,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边所有人。
杨谦假模假样敲打脑袋,装出痛苦迷惘:“哎哟,我的头好痛,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侍女们骇然变色,一个侍女犹豫一下,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其余三个侍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过靠近。
杨谦斜眼偷看她们,对自己的演技颇为满意,正要引诱她们说点什么,多套取一点有用的信息,屋外响起脚步声,有很多人走近。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踹开,那个魁梧老人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板着一张威武霸气的老脸,死死瞪着杨谦。
“逆子,你在玩什么把戏?”
杨谦看见此人就心里发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那人见杨谦眼里固然满含畏惧,但是比起往日的骄横跋扈,依稀清澈良善许多,忍不住叱道:“说话呀,哑巴了?”
杨谦猜到此人多半是自己的父亲,且是当朝大官,既要假装忘记前事,演戏就演全套,故作迷惘对望:“老爷爷,你是谁呀?你怎么在我家?我是谁呀?”
那人眸子微微一颤,愣了一下,缓步走近床沿,收起盛气凌人的霸气,沉声道:“你叫老夫什么?”
杨谦知道假装失忆戳中此人的软肋,反正本来就不认识他,这种伪装轻松惬意。
此人看着年近七旬,人生七十古来稀,估计他所剩时日不多,自己是他的儿子,虽不清楚他还有几个儿子,但年近古稀的老父亲绝不至于对失忆的儿子太过狠毒。
“我叫你老爷爷呀,怎么啦?有问题吗?”杨谦轻飘飘说了一句。
满屋震惊,呼吸凝滞。
那人的震撼最为明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不曾回过神来,锐利眸子死死凝视杨谦。
最是酷暑六月天,此时不是六月就是七月,屋里颇为闷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热气更甚,许多人的衣衫被汗水打湿。
那人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在杨谦额头上摸了摸。
沉吟片刻,转身对侍女吩咐:“去请娄寒。”
话音未落,门口有人慢条斯理走了进来,朝老人鞠躬行礼:“太师,娄寒在此候着呢。”
此人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穿着极为素雅的银边黑衫,头戴逍遥巾。
第4章 他是装的吗
太师寒如闪电的锐眸逼视娄寒:“你不是说三郎服了丹药很快就能痊愈吗?为何三郎会不认得老夫?”
娄寒轻声道:“太师,可否让学生再给公子看看脉?”
太师缓步后退,一句话都没说,但可怕的威压令人窒息。
娄寒徐徐走到床边,仔细端详杨谦,翻开眼皮瞧了瞧,再将杨谦右手平放在床头,伸出两根手指搭着寸关尺脉,闭目凝神。
听了许久,绕到大床另一侧,听杨谦左手脉搏。
过了一盏茶时间,娄寒睁开双眼,盯着道:“奇了怪了,三公子脉象正常,并无异样。”
太师紧盯娄寒:“你说没有异样,为何他会不认得老夫?”
娄寒低头思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公子,学生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杨谦故作迷惘:“你想问什么问题?”
娄寒声音平静:“请问公子,你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这是什么地方?”
杨谦装傻摇头。
他原本就一概不知,便是不装傻也说不上来。
娄寒说道:“你还记得哪些事情,可否跟学生说一下?”
杨谦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故作痛苦的抱头大喊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我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再问了。”
娄寒连忙站起,愕然看着杨谦,束手无策。
太师深吸口气,勉强控制怒火,沉声道:“娄寒,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三郎没有伤到脑袋么?为何会丧失记忆,连家人都不认得?”
娄寒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怀疑,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对着太师虔诚磕头,平静道:“请太师恕罪,学生行医以来从未见过这等怪病,一时找不到病因,更不知如何着手医治,罪该万死。”
太师冷酷的目光瞪着娄寒,半晌没有作声。
气氛有些肃穆,所有家丁侍女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惹恼太师。
不知过了多久,太师平复好心境,朝娄寒招了招手,往外走去。
将近门口时,才对屋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竹韵,梅香,你们几个好好照顾公子。”
众人躬身称是。
太师迈出门槛,娄寒紧随其后。
其他家丁侍女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往不同方向离去,只有四个太阳穴高高突起的精壮汉子不远不近尾随太师而行。
二人顺着廊道走到湖心亭中,四个精壮汉子守在亭外。
太师扭头望向杨谦的院子,语带疑虑地问道:“娄寒,你老实告诉我,三郎是不是装的?”
娄寒用手帕擦着额头汗珠,摇头道:“太师,虽说三公子平日里有些调皮捣蛋,此次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毕竟三公子畏您如虎,每次见到您,眼里那惧意特别强烈。
昨日因他强抢昭阳公主进府的事情,您踢了他一脚,力道着实不小,按理来说三公子正在惶恐不安之时,见到您肯定畏惧。
您刚才看到了,他看您的神色眼神完全不同往日,似乎没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学生判断,三公子此次失忆不是假装的,多半是真的。”
太师将视线慢慢收回,顺手抚着梁柱,低头望着碧水,叹道:“老夫昨天确实气昏了头,那一脚劲道不小。
这逆子无法无天,趁老夫出城巡视兵营,冲进皇宫把昭阳公主抢出来,惹得京城物议沸然,陷老夫于不义。
若非大郎二郎中途横死,只剩这一个孽障,老夫真想一掌拍死他。”
他连连唉声叹气,不知不觉老泪纵横。
娄寒递去一块手帕,太师顺手接过,擦拭面颊。
“老夫向来信得过你的医术,此次连你都查不出病因,那可如何是好?”
太师毕竟舐犊情深,前面说的虽然狠辣,此时声音却柔和许多。
娄寒劝慰道:“太师也无需太过担心。虽说学生学识浅薄,一时查不出病因。
但公子脉搏平稳,言语清晰,面相看着比以前更显乖巧厚道,此次失忆或许只是暂时的。过些日子,等公子身上的伤势痊愈,多半就会记起旧事。
若是过了十天半个月,公子的伤势痊愈后,失忆症并未好转,学生去请些杏林同道帮着看看。”
太师苦笑:“举世皆知你娄寒号称医国圣手、华佗再世,当今之世有谁比你的医术更精湛?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还有谁能医治?”
娄寒躬身道:“太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十里之间必有贤士,杏林之中隐世高手不胜枚举。
学生只是适逢其会,碰到几个熟悉的病例,侥幸赢得一点俗世微名,其实微不足道,比学生医术更精的大有人在。
再者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此症学生涉猎不多,或许别人恰恰有所钻研。”
第5章 做权臣难
太师点了点头,忽朝亭外招手:“狂鸣,过来!”
距湖心亭最近的红脸短髯萧狂鸣快步奔进亭中,拱手,鞠躬:“太师,有何吩咐?”
太师定了定神:“昭阳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萧狂鸣半弓着腰,面如寒潭碧水:“属下问过凝碧院的侍女,公主情绪激动,一直嚷着要寻死觅活。
好在她被绸带绑着,死应该死不了,不过她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精神萎靡。”
娄寒神情尴尬,默默转过身去。
太师一脸苦涩,艰难揉搓脑门,颇为自嘲:“老夫一心成为忠贞谋国、万世流芳的忠臣,想在悠悠青史上留下个好名声,这些年来毁我名声的糟糕事一件接一件,委实不胜唏嘘。
前年陛下为了维护老夫,将刘皇后和太子活活勒死,还诛杀国丈、任国侯刘世杰一家老小,弄得流言四起。
老夫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天下百姓都以为老夫权势滔天,逼得陛下杀妻灭子,何其可笑?
刘皇后与太子萧承意勾结任国侯意欲害我一事,老夫让张铨偷偷按下来了,就是不愿大动干戈,更不想与皇室撕破脸皮。
不想陛下如此看重老夫,不惜杀妻灭子、族灭国丈一家,留下千古憾事。
这桩血案便与老夫无关,骂名注定要扣在老夫头上,永生永世洗不掉了。
这两年老夫竭尽全力补救一二,总算慢慢将那桩血案的负面影响渐渐消弭。
谁曾想这个色胆包天的逆子趁我不在京城,冲进皇宫强抢昭阳公主,还奸污公主。
以臣犯主,何等狂悖的大罪,老夫若不严肃惩戒,焉能对得起陛下的盛德?
哎,做人难,做人臣更难,做一个执掌大权的人臣更是难上加难。”
娄寒与萧狂鸣听了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讪讪而笑,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太师背后仿佛长着眼,大笑道:“哈哈,瞧你们这嘴脸,估摸是在腹诽老夫言不由衷,明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权臣,故意惺惺作态,是不是?”
这话可轻可重,二人魂飞天外,连忙跪下:“太师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太师挥了挥手:“起来吧,老夫又不是嗜血好杀的人,你们何必惶恐?”
二人瑟瑟爬起,额头见汗。
太师扶着柱子,坐在石凳上,悠然望着满湖涟漪:“狂鸣,你是当世罕见的江湖高手,天煞神拳臻至登峰造极。
只要不对上荼冷那等所向无敌的沙场悍将,单论江湖大魏国无人是你对手。
即便加上东吴南楚西秦巴蜀以及青奴等国,能在你手里走过百招的江湖高手也为数不多,你的武功老夫向来信得过。
老夫问你一句,有朝一日老夫还政萧家,百年之后你有没有把握维护杨家周全?”
这话宛如炸雷落在湖心亭中,二人半天不敢搭腔。
许久萧狂鸣提起一丝勇气,小声道:“太师,属下是一介武夫,不太懂军国大事,不过从小看过一些戏文,多少知道一些粗浅道理。
古往今来凡是手握权柄的文臣武将,一旦失去权柄后很难保全一家老小,结局都不是特别圆满。”
娄寒斜觑萧狂鸣,似赞赏又似佩服,这种犯忌的话也只有太师心腹才敢说。
太师眼眸深邃如海,默然眺望前方。
斜日偏西,云蒸霞蔚,夕阳铺在水面,折叠起美丽金鳞。
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从东边花园里缓步走出,绕过湖边长廊,走近两步。
“启禀太师,三省六部各位大人、十二卫将军、内侍监总管已到议事厅,正在等候太师。”
太师抬起右手,娄寒过去搀着太师。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湖心亭,穿过长廊,从东边环形门进去,绕过一株银杏树,走进议事厅中。
一众文臣武将挺身而起,恭迎太师。
第6章 这是什么朝代
在四名侍女的伺候下,杨谦下床洗漱,走到桌边用膳。
一张小巧的红漆桌上摆着十几碟菜肴,肉干、虾仁、鸡脯肉、清蒸小羊羔等。
屋里依旧闷热,杨谦坐下,一个丫鬟端来冰水放在桌底,两人拿着蒲扇替他扇风。
杨谦从未享受这种帝王规格的待遇,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狗日的轮回大使,总算待我不薄,让我穿越到一个好人家,单是这几个小丫鬟都秀色可餐,找机会定要好好享受享受。”
“公子,您对今天的菜肴是否满意?”
睫毛最长的侍女一边盛汤,一边询问。
杨谦是土包子进城,早已垂涎三尺,不等侍女盛完汤,顺手抄起银筷,夹起肉干就往嘴里胡吃海塞,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旁边侍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就把一碟肉干拉过去,就着碟子吃的干干净净。
“公子!”
睫毛细长的侍女被眼前情景深深震惊,忍不住喊了一句。
杨谦将最后一块肉干吞进嘴里,抬头看着那名侍女:“什么事?”
侍女愣了一下,缓缓摇头道:“没事,公子喜欢就好。”
杨谦推开空碟,又将虾仁碟子拉过来,张口就要大快朵颐,待见那个侍女欲说还休的模样,含含糊糊道:“喏,你们别傻站着呀,一起来吃。”
四个侍女眼睛睁得跟灯笼一样大,愕然看着杨谦,就像看着一头怪物。
“这是什么表情?叫你们一起吃饭,你们怕什么?”杨谦有些不悦。
四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脸上挤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怪笑。
睫毛细长的侍女摇头道:“公子说笑了,奴婢怎敢与公子同桌而食?”
杨谦想起这是尊卑有序的古代,丫鬟确实没有资格入席。
自己初来乍到,连今夕何夕都没问清楚,没必要搞什么特立独行、自由平等,也就随他去了。
干掉肉干虾仁,总算是解决了腹中饥饿的问题,心情舒畅的杨谦从侍女手中接过鲜汤,仰脖子喝干,又用茶水净了口,摸摸肚子,斜靠椅子道:“吃饱喝足,胸口都不疼了。”
睫毛细长的侍女又盛汤过来,杨谦让她放在桌上,和蔼可亲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侍女们清楚他忘记往事,纷纷自报姓名。
睫毛细长的侍女说道:“奴婢叫竹韵,竹子的竹,音韵的韵。”
瓜子脸侍女说道:“奴婢叫梅香,梅花的梅,香气的香。”
皮肤最白的侍女说道:“奴婢叫雪雁,雪花的雪,大雁南归的雁。”
胸前饱满的侍女说道:“奴婢叫秋月,秋天的秋,月亮的月。”
杨谦念了一遍:“竹韵,梅香,雪雁,秋月,嗯,名字不错,很好听。我叫什么名字?真该死,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是不是很可笑?”
侍女们没有感到有何可笑之处。
竹韵瞅了一眼梅香、雪雁、秋月,轻轻抿了抿唇,恭恭敬敬说道:“公子,您姓杨,单名一个谦字,杨柳的杨,谦虚的谦,您是太师府的三公子。”
杨谦寻思:“原来我是太师府的第三个儿子,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杨谦,听起来牛气哄哄的样子。
这个名字古典霸气,比以前那个破名字好听多了,更像是主人公的名字,很好,以后我就叫杨谦,再也不叫那个破名字。”
他心情愉悦,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道:“我爹是当朝太师?”
“正是!”竹韵听到太师两个字,眼中突然放出骄傲的光芒。
“现在是什么朝代?”杨谦顺口问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竹韵等人交换一个眼神,身材丰腴的秋月试探道:“什么是朝代?公子,请恕奴婢学识浅薄,不明白您的意思。”
杨谦用鄙夷神色斜视着她:“朝代都不知道?朝代就是...”
他刚要向众侍女科普朝代的含义,话到嘴边却惊觉自己也是学渣,支支吾吾半天,恼羞成怒拍打桌子:“算了,不跟你们说这个,你就告诉我,我们是在哪个国家?皇帝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几个侍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竹韵连忙回答:“公子,我国乃是大魏,当朝皇帝姓萧。”
杨谦猛地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讶异道:“大魏国?姓萧?真是胡说八道。
我的历史虽然不算太好,好歹看了一些古装电视剧和历史小说,中国上下五千年以魏为国号的政权虽然不少,但没有一个萧姓。”
四个侍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谦,竹韵疑惑道:“公子,啥叫古装电视剧,你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呀?”
杨谦知道刚穿越到这世界,与她们肯定存在语言上的障碍,继续询问:“当今之世除了大魏还有哪些国家?”
竹韵指着梅香笑道:“这事得问梅香妹妹,她最喜欢收揽列国逸闻。”
谁知梅香赌气似的一噘嘴,不情不愿扭过头,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
杨谦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一丝抵触和一丝厌恶,笑呵呵直视着她道:“梅香,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呀?”
众女脸色陡变。
桀骜不驯的梅香触电似的把头转回来,似有不甘却又不情不愿地道歉道:“奴婢不敢,公子误会了。”
噗通一声,跪地磕头谢罪。
她磕头的动作张扬而夸张,一看而知是个刚烈女子。
第7章 昭阳公主
杨谦仔细琢磨梅香的一言一行,总觉得她跟真正的杨谦关系微妙。
二人说疏远好似暧昧,说亲热好似厌恶,杨谦寻思:“莫非真正的杨谦和梅香有奸情?”
轻松气氛转眼变得紧张,杨谦立刻感到她们由心而发的忌惮,猜测以前的杨谦多半不是好货,侍女畏之如虎。
他挥了挥手道:“起来吧,我又没怪你,你何必吓成这样子?以前我很凶吗,你们这样怕我?”
众女没有立即答他的话,但紧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答案。
梅香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杨谦加大音量道:“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叫你起来,还跪着干嘛?”
虽说他从小到大只有挨打挨骂的份,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学着当一个趾高气扬的贵公子不算太难。
梅香瑟瑟缩缩站起身,眼里的暧昧情愫遮掩不了。
杨谦懒得跟她计较,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你跟我说说,除了大魏国,当今还有哪些国家?”
梅香小巧的手轻轻摆弄衣衫,眸子闪烁几下,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说道:“除了大魏,还有东吴、南楚、西秦、巴蜀,北边还有青奴鬼方。”
杨谦听得云里雾里,心想魏国东吴巴蜀凑在一起勉强像是东汉末年三国乱世。
可是三国时期并没有什么南楚西秦,更没有什么青奴鬼方,这青奴又是什么国家?历史课上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历史只有匈奴。
他挠了挠头,胸口突然刺痛,哎哟叫了一声。
竹韵紧张道:“公子,是伤口痛了么?要不要再吃点药?”
杨谦正在记忆的海洋里翻箱倒柜搜索知识点,想要搞清楚哪段历史跟现在相似,饶是脑细胞都快累死,死活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答案,于竹韵的话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杨谦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终只得颓然作罢,不去乱想。
竹韵原想替他抚摸胸口缓解疼痛,可是刚靠近又惊觉的退后两步,那表情别提多滑稽。
杨谦看着好笑,问道:“我想问问你们,以前我到底是什么人,会让你们如此畏惧?你们不要怕,实话实说就行了。”
竹韵等人脸色复转紧张,呼吸急促。
到了这地步,杨谦纵是白痴也大概清楚了此人的性情,估摸着就是高衙内那货色,史书上最为臭名昭着的角色。
他没奈何地叹息一声,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
大门两侧站着六个黑色布衣、头系黑巾的汉子,二十岁出头,眼中炯炯有神,身材健壮挺拔,一看就是身负武功的护卫。
这种在门口站岗的一般是底层家丁,懒得跟他们客套,一步跨出门槛。
走到阳台向外望去,外面是个琳琅满目的花园,种着一些时花异卉和风景树,此时花季已过,仍然有一些鲜花在争奇斗艳。
竹韵吩咐梅香秋月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自己带着雪雁亦步亦趋跟在杨谦身后。
这时候从侧门进来四个衣衫打扮明显略低一级的小丫鬟,帮着二女打扫卫生。
杨谦初步摸清自己的身份背景,昨天的遭遇一幕幕掠上心头,转头问道:“对啦,昨天行刺我的女刺客是谁?按理来说太师府高手如云,怎会让一个不懂武功的少女闯进来呢?”
竹韵雪雁面露苦涩,相互对视一眼,竹韵谨慎反问:“公子连她也忘了?”
杨谦怫然道:“我连自己都忘了,怎会记得她?”
竹韵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公子,她是昭阳公主,前几天您冲进皇宫把她抢了出来,还...”说到此处,一张小脸因为害羞而绯红,有些话终究说不出口。
听话听音,竹韵羞羞答答欲言又止,杨谦却是明白了梗概,怒不可遏大骂起来:“什么?难道杨谦那狗贼把她强奸了?”
这话明显自相矛盾,竹韵雪雁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奇奇怪怪紧盯着杨谦。
雪雁轻声道:“公子,您怎么骂起自己来了?”
第8章 公主死了
杨谦狠狠一拳砸在梁柱上,心中愤慨,恨不得一刀捅死原来的杨谦。
再一想,这事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昭阳公主是皇帝女儿,身份尊贵,住在深宫大院里,杨谦怎么能够冲进皇宫抢人?
皇宫的禁军侍卫为何不阻止呢?
心里有疑,杨谦自然深究:“竹韵,你告诉我。
皇宫有数千禁卫军,我是怎么从皇宫抢走公主的呢?
禁军侍卫不管么?
皇帝没有派人来太师府兴师问罪?”
竹韵抿嘴偷笑:“公子,你确实病得不轻,竟连这些都忘了。
好吧,奴婢好好跟您讲一下当今局势。
不过奴婢学识有限,可能讲的不太清楚,请公子莫怪。
三十多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懦弱无能。
在奸相王朴怂恿下,六个王爷为争夺帝位拥兵混战,引发了残酷的六王之乱。
雒京杀得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沦为阿鼻地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六王杀的人困马疲,奸相王朴突然领兵杀进京城,把六个王爷一网打尽。
又杀光太子及萧姓皇族,擅自僭越称帝,建立了什么大周国。
当时还剩一个小王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逃过一劫。
他年纪尚小,只有十三岁,刚封滕王。
六王之乱爆发时,没人注意他,一个太监把他带出京城。
滕王跟着太监东逃西窜,不知不觉逃到山东道境内。
我家太师恰好担任山东道大都督,麾下拥有数万精兵。
太师巡逻时,无意中救了正被流氓地痞欺负的滕王,三言两语套出他的身份。
我家太师拥护滕王即皇帝位,改元章武,打着为国靖难平叛的旗号出兵讨伐奸相王朴。
我家太师用兵如神,爱民如子,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又有滕王这杆旗,一路势如破竹,不到半年就打到雒京城下。
奸相王朴得国不正,他的大周国建立起就内忧外患不断。
我们雄师围城不到十天,就有大魏旧臣趁夜打开城门,迎接大军进城。
王朴兵败如山倒,仓皇出逃,在葫芦关附近被太师麾下大将追上,王朴死于乱军之中。
我家太师于大魏国有存亡续绝之功,于当今的皇帝陛下更是功不可没。
他能当上皇帝,全赖太师扶持。
要不是我家太师惦记先帝知遇之恩,不愿黄袍加身登顶九五,这皇帝哪轮的到他来当?
好在这皇帝十分知情识趣,半点不敢托大,事事仰赖太师。
魏国军政大权完全握在太师手里,太师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皇帝躲在皇宫不问世事,及时行乐。
我家太师掌控朝廷大权后,励精图治,任贤用能,革除弊政,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大魏国焕然一新,数年之间平定各地叛乱,还慢慢收复因六王之乱而被列国窃取的城池土地。
太师功绩比天还高,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如今的大魏国,寻常百姓只知太师,不知皇帝为何物。
天下兵马都听太师的号令,朝臣十之八九出自太师门下。
十二卫将士唯太师之命是从,皇城皇宫皆在我家太师掌控之中。”
竹韵言语清脆,娓娓说来,逻辑清晰,表达流畅。
杨谦一听之下,顿时怔住了。
合着自己老子乃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超级权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比曹操更嚣张跋扈,难怪以前的杨谦敢进宫抢公主。
就这权柄,别说抢个小公主,就算夜宿龙床亵玩妃嫔怕也易如反掌。
杨谦正在自鸣得意,幽静长廊之中走出一个粗布衣衫的家丁,转了几个弯,绕过花坛来到杨谦面前,弯腰行礼:“公子,太师请您去凝碧院!”
身旁恰好有棵柳树,杨谦顺手摘了一条纤纤柳叶,瞅着家丁心虚道:“太师找我何事?”
那家丁不敢抬头看人,语气极轻:“昭阳公主性子刚烈,撞柱而亡,太师气势汹汹赶了过去,请公子过去,怕是...”
杨谦瞪大眼睛,满脸骇然:“你说什么?昭阳公主死了?就是被杨谦奸污的公主?”
他清楚,昭阳公主若死,此去凝碧院估计要挨揍,后背一寒。
太师老爹下脚有点狠,把人往死里揍。
那家丁虽未抬头,却轻轻咦了一声。
第9章 你做的好事
竹韵雪雁一蹙眉,神情尴尬:“公子,您怎么又骂起自个来了?”
杨谦尴尬咳嗽,眺望远处,声音微颤:“太师是不是在发飙,想揍我?”
那家丁支支吾吾,意思显而易见。
堂堂公主被杨谦从皇宫里掳掠出来,还遭奸污,昨天没有杀掉杨谦,悲愤自尽,一切罪责自然该由杨谦承担。
灵魂穿越的杨谦大为愤慨:“老子初来乍到,一件坏事都没干过。
因为这个破身份先挨公主一脚,后挨太师一脚,妥妥的背锅侠呀。
凭什么那混蛋闯祸,我来遭罪?”
心中万千不愿,却不敢违背太师命令。
此人既是权倾天下的太师,又是自己的父亲,想在这个世界逍遥下去,就要跟他处好关系。
长叹一声,慵懒挥手:“走吧,去凝碧院。”
“是!公子请跟我来。”
那家丁走出长廊,杨谦跟在后面。
竹韵雪雁情知此去不是好事,可她们是贴身侍女,又不得不去。
走过一条青石小径,穿过几座花坛,迎面是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壁画雕龙画凤,笔走龙蛇,极其精美,一派富贵气象。
杨谦边看边叹。
这座府邸豪奢远超大观园,这番穿越须得好好享受一番,不能辜负上天的美意。
沿途一些家丁侍女躲在墙角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杨谦走近,他们就缩回脑袋。
杨谦走远,他们才伸出脑袋。
很快走进一栋环境优雅的庭院。
家丁停在门口,指向里边:“公子,太师在院里等着。”
杨谦临到门口,心跳如拨浪鼓。
老家伙昨天往死里踹他,可谓残暴。
这次死了公主,挨罚肯定更重。
他拉扯衣角,强行压制恐惧,回头看了看竹韵,缓缓走进环形门。
刚进大门,看到身穿黑袍、头戴进贤冠的老太师身板挺直,站在白玉台阶之上,怒目瞪着杨谦。
这表情,杨谦很熟。
以前偷父母零花钱买烟时东窗事发,或晚自习逃出教室打篮球时被班主任逮住,他们就是这表情。
院里没有其他家丁侍女,只有绿萝掩映。
杨谦心中生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场打注定难逃。
本想尝试喊他一声“父亲”,奈何初来乍到,尚未进入角色,那声父亲堵在喉咙口。
太师布满皱纹的额头青筋突起,银白胡须不知因为愤怒还是被风吹拂,微微抖动。
院里空气为太师怒气所染,压抑而闷热,小路两侧的兰花草略显发蔫。
站在门口,杨谦就能感受太师的滔天怒火。
他已做好再挨太师一脚的心理准备。
等了许久,愤怒值拉满的太师并未动手,而是颓然吐出一口浊气,满目萧条:“自己进去看吧,又被你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杨谦低着头,斜眼偷觑太师,如同小偷。
太师厉声大吼:“进去!”
杨谦吓得腿肚子打颤,战战兢兢举步向前。
他不敢靠近太师,害怕太师赏他一脚,故意绕到左边栏杆的缺口,一步一顿走进房间。
一进房,大厅之中躺着一具华服女尸,面孔朝里,身材纤瘦。
杨谦只看一眼,就知道的确是昨天刺杀他的少女公主。
昨天公主脸上蒙着一层锅底灰,杨谦没看清楚她的长相。
此时她一边脸染了血,另一边脸雪白纯净,一看就知是个美人胚子。
厅里站着十几个老婆子,是府里的老佣人。
见到杨谦,纷纷鞠躬:“公子!”
杨谦缓步走近公主尸体,细细打量。
公主脑袋有个创口,鲜血从创口涌出,从头顺脸往下流,经过白皙脖子,染红胸前衣衫。
案发现场清清楚楚,她是撞柱而亡。
“堂堂一个公主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
杨谦不敢置信。
他比谁都痛恨以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杨谦。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伸手探查公主鼻息。
没有热气,胸口不再起伏,确实凉透了。
杨谦大呼可惜,趁热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太师堵在门口,如同一堵巍峨石墙,阴沉虎视杨谦,嗓音沙哑:“瞧你做的孽吧,就你这奸淫掳掠坏事干尽的德行,我怎放心把大魏国交到你手上?”
杨谦心绪低落,没有理会太师言语背后的深意。
太师将昭阳公主之死怪罪到他头上,他有心辩解却无从开口,只是低头默哀。
第10章 皇帝儿女多
太师拂袖离开凝碧院。
一个面容和蔼的肥脸婆子走到杨谦身边,小声道:“公子,死人屋里怨气大,她跟您有仇,您还是先离开吧,我们要帮公主料理身后事。”
杨谦不知这个世界如何办理公主后事。
她是皇帝的女儿,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太师府肯定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些非他所能考虑,他连太师府的规矩还没吃透,犹豫一下,浑浑噩噩走出。
环形门外,竹韵雪雁正在焦急等候。
昨天出手制服昭阳公主的褐衣高手带着四名锦衣侍卫也在等着,对杨谦行礼。
褐衣高手是杨谦的救命恩人,杨谦对他颇有好感,朝五人点头致意。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道:“请公子恕罪,我等不知如何得罪公子。”
杨谦因昭阳公主之死耿耿于怀,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心头火起,张口就骂:“恕罪个屁,老子跟你打招呼,有必要吓成这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额头冒汗,侧身望向竹韵:“公子真失忆了?”
竹韵点头:“公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也不认识太师。”
那人醒悟,躬身:“启禀公子,属下毕云天,是您的贴身护卫。”
杨谦嗯了一声,道:“毕云天,我记住你了,昨天你救过我,你武功很好。”
循着旧路走回翠柏院。
竹韵雪雁毕云天等人一路尾随。
毕云天受宠若惊:“公子过奖,小人愧不敢当。”
杨谦是第一次在太师府行走,并不认识府里的路,原以为凭着记忆找回原路十分简单。
然而太师府规格宏伟,庭院极多,廊道千回百转,错落分布着一些园林景致。
他沿着长廊默默前行,不知转到何方何舍,前方有个风光旖旎的湖边。
明知迷了路,却不好意思直承其事,一条路走到底。
即将入夜,府里渐渐掌上了灯。
在半明半暗之间,湖面莲叶随着涟漪轻浮,与岸边的垂柳相互掩映,渲染出安静唯美的意境。
杨谦望向满湖碧水,心里积压的愤懑有所舒缓,缓步走进湖滨八角亭。
两个小巧的彩衣丫鬟正在亭中打扫卫生,一抬头,看见杨谦,如同看到鬼,神色大变。
喊了一声公子,拿着鸡毛掸子夺路而逃,很快消失在围墙之后。
杨谦已习惯丫鬟侍女对他的畏惧,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谁叫以前的杨谦品行不端呢?
他凭栏远眺太师府的巍峨盛景,感慨万千。
竹韵雪雁和毕云天五个护卫守在亭外长廊。
杨谦朝着毕云天招手。
毕云天走进亭中:“公子有何吩咐?”
杨谦心中担忧:“昭阳公主死在太师府,这事如何善后?”
毕云天讶异:“公子的意思是?”
杨谦一蹙眉:“我的意思是,公主死在我家,皇帝老子会怎么做?父亲会怎么做?”
毕云天如释重负,轻松摆手:“属下还以为公子担心什么呢,公子不用担心,区区一个公主,死了也就死了。
大魏国的权柄都在太师手里,满朝文武大臣都是太师的部下。
皇帝老儿是我家太师扶持才登上帝位,没有我家太师,他三十年前就死了。
这皇帝聪明着呢,对太师俯首帖耳,不敢有半点违逆。
前些年那个废物太子和皇后勾结,妄想借任国侯刘世杰之手谋害太师。
不等太师出手,皇帝就把太子皇后赐死,还将任国侯刘世杰灭族。
这次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小公主,此乃小事一桩,皇帝会摆平的,不劳公子费心。”
杨谦讶然苦笑:“你倒是说的轻巧,毕竟是皇帝的女儿,多少会惹来一些非议吧?”
毕云天嘴角微微翘起,哂笑:“不是属下说的轻巧,而是这皇帝几十年来不务正业,天天窝在皇宫里吃喝玩乐,逍遥度日。
他娶了二十几个妃嫔,生了一堆儿女,皇子十七八个,公主三十几个。
昭阳公主算是最不受宠的一个,她的生母又是身份卑微的婕妤,谁在乎她呢?
听说她在皇宫里很是可怜,许多时候连新衣服都分不到,比宫女还不如。
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想不到她性子这么刚烈,昨天行刺公子失败,今天就自尽了,说起来算是个烈女子呀。”
杨谦心怀愧疚,惨然望向毕云天道:“原来皇帝有这么多儿女呀。
毕云天,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害过很多人?”
毕云天瑟瑟后撤一步,神情古怪:“属下怎敢妄议公子?”
杨谦哼了一声,也就不再多费唇舌。
刚醒来时看到身边围着莺莺燕燕,从未享受过齐人之福的杨谦大喜过望,以为可以像韦小宝一样夜夜笙歌。
风流也好,下流也罢,哪怕只是一场梦,也不能辜负良辰美景。
昭阳公主惨死如一根针扎进他心里,他心里有点堵。
正在胡思乱想,竹韵压低声音喊话:“公子,该用晚膳了,回院子。”
杨谦冷凝眉:“不是刚吃过吗?”
梅香噗嗤一笑:“公子昨天受伤晕倒,今天下午苏醒,两天一夜只用了一餐,且还带着伤。
鲍管家担心您的身子,命厨房调制了一盅药膳,请公子回翠柏院享用。”
杨谦问了一句很蠢的话:“翠柏院是什么地方?”
竹韵愕然:“公子怎么连自家院子都忘了?那是您的住处。”
“哦!”
第11章 刺客来袭
杨谦返回翠柏院。
走到半路,远处传来尖叫,似有不轨之徒闯进府里,与府兵战作一团,示警的锣鼓声震天响起。
一条条火光在府里蔓延,不知是敌人举火把冲府,还是府兵护卫举火把迎敌。
“什么情况,府里又闹刺客?”
杨谦如临大敌。
以毕云天为首的护卫和以竹韵为首的侍女们神色如常,并无惊讶。
竹韵一脸云淡风轻:“公子不必慌,我们太师府位高权重,树大招风,难免会有一些冥顽不灵之徒寻仇滋事。
我等早就习以为常,府兵很快就能收拾干净,不需理会。”
她那口吻好像刺客进府是家常便饭,懒得多看一眼。
杨谦哦了一声,寻思这道也是,历来权倾朝野的大臣肯定树敌不少,如董卓曹操一般,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一行人抵达翠柏院,刚进院门,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压下去了。
杨谦走上玉阶,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响起的地方,松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几个侍女迎了上来,侍候他在主座坐下,送来浸湿毛巾,帮他擦脸擦手。
毕云天等护卫留在门外。
秋月端来浓稠药膳,温柔道:“公子,该吃药了。”
将药膳放在桌上,用银匙舀起一小勺递到杨谦嘴边。
味道刺鼻。
杨谦皱起眉头,下意识头往后缩:“是不是很苦?”
秋月莞尔:“药膳自然有些苦,奴婢早已备好蜂蜜,公子喝一口药膳,奴婢喂你一口蜂蜜。”
杨谦暗爽这待遇不错,喝药都不必亲自动手,难怪都说古代王侯将相比神仙还快活。
他偷瞄一眼秋月,酥胸饱满挺拔,蔚为壮观,嗡的一声,脑子里断了一根道德弦,双手好似不受控制抓向秋月。
秋月身形微动,来了个移形换位,鬼魅般从杨谦左边飘到右边,姿势极美,速度极快,堪堪避开杨谦的酱油手。
手里那勺药膳却稳如泰山,一滴都没有溢出来。
杨谦轻薄落空却并未沮丧,而是由衷赞叹:“好身法,你的武功可不弱呀。”
竹韵等人抿嘴娇笑。
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就算丢了记忆,贪心好色的坏习惯依旧。
秋月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公子这失忆症果然严重,忘了我们四姐妹乃是太师亲自训练的绿衫卫队,奉太师之命侍奉公子。
还请公子瞧在太师金面上,莫对奴婢毛手毛脚,免得惹恼太师。
昨儿因为昭阳公主的事情,您挨了太师一顿打。
今儿昭阳公主羞愧自尽,太师顾念公子有伤在身,强行按耐满腔怒火,您这些天最好消停点,不要再乱搞。”
杨谦以前被老师家长教训惯了,且还没习惯当个骄横跋扈的公子哥。
被这丫头绵里藏针一顿教训,想起昨儿突如其来的一脚,的确心有余悸,心里无端生出的欲念烟消云散,赧然一笑。
众侍女或是习惯了这无良公子的轻薄习性,见他流露出从所未见的羞赧,暗思:“公子失忆之后性格竟有转好趋势。”
秋月也不计较他的莽撞,将那勺药膳送到唇边,细声细气:“公子,用药膳吧。”
杨谦张嘴接下药膳,入口果然很苦,急的手舞足蹈:“蜂蜜,蜂蜜!”
雪雁咯咯一笑,拿白玉瓷瓶送到他嘴边。
杨谦仰头喝了一口,总算冲淡一些苦味。
又喝了两口药膳,门外有人厉声喝问:“什么人?”
一声喝毕,隐隐听到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冲进翠柏院里,有人凛然喊道:“为国锄奸,诛杀恶贼杨谦。”
门外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刀剑铮铮,拳脚呼呼,刚短兵相接就陷入鏖战,动静闹得很大。
短短两三个交锋,很快有人发出绝望的惨叫,应该是一命呜呼赴黄泉了。
杨谦惴惴不安看着竹韵:“又有刺客?怎么是冲我来的?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真实想法是,凌驾皇权之上的国贼明明是他的太师父亲,他顶多算是国贼的儿子。
这些人怎么不去刺杀他父亲,都来杀他呢?分不清主谓宾?
竹韵丢给他一个值得玩味的哂笑眼神,似乎在说:“废话,不冲你这无恶不作的太师府公子,难道是冲我们来的?”
她转朝梅香雪雁秋月递了一个眼色,三女心领神会,马上行动起来。
梅香右手一晃,手里多了一把油光铮亮的匕首,也没见她从何处拔出来的。
雪雁俯身从裙底抽出一对峨眉刺。
秋月摸了摸圆鼓鼓的腰身,从绿色腰带中抽出一根黑色长鞭。
三女手持兵刃,走到杨谦前面,将他保护起来。
杨谦愕然看着三个侍女的窈窕身影,她们兵刃在手后,形象变得英姿飒爽,别有一番剽悍魅力,惊讶道:“你们随身带着兵刃?”
庆幸总算没有对她们强行耍流氓,这要是不小心激怒她们,哪里还有活路?
竹韵如临大敌,盯着门外一举一动,语气漫不经心:“公子三天两头就遇到行刺,奴婢奉命保护公子,怎能不随身携带兵刃?这是太师吩咐的,请公子不必疑虑。”
杨谦疑问依旧:“为何她们三人都有兵刃,你却赤手空拳?”
竹韵粲然欢笑:“我不用兵刃,一双肉掌足可应付任何刺客。”
杨谦兴致大涨:“这么说你的武功很厉害咯?”
雪雁头也不回,一脸骄傲解释:“竹韵姐姐是绿衫卫队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在太师府里可以排进前三,仅次于萧狂鸣毕云天。”
杨谦竖起大拇指赞道:“了不起,女中豪杰。你们说外面的护卫挡得住刺客吗?刺客好像很多呀。”
竹韵语气不太肯定:“应该挡得住吧?
毕云天可是大魏江湖屈指可数的高手,在太师府里,他的武功仅逊东狂萧狂鸣一人而已。
放眼当今江湖,能够胜过他的人不超十个。”
她的话毫无底气,杨谦的忧惧更甚。
老子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权臣家里,正要大展拳脚,不会英年早逝吧?
轮回大使千万别这样玩我,我会活活气死的。
说话的功夫,门外打斗越来越惨烈。
第12章 想去看戏
今晚突袭翠柏院的刺客人数极多。
满院响彻拳打脚踢、刀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噼里啪啦,间或掺杂着伤者的哀嚎声,双方的愤怒咒骂声,不知死伤多少人。
杨谦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对血腥厮杀场面有着畏惧。
门口不时看到一些黑衣刺客和护卫殊死搏斗的画面,触目惊心。
斗了良久,始终没有一个刺客能够冲破防线,渐渐相信竹韵的判断,毕云天确实很有本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等了片刻,厮杀声比起先前略小一些,院子横七竖八躺着黑衣刺客的尸体。
杨谦估摸毕云天控制住了场面,刺客声势势微,我这太师府公子总躲在一群女人的屁股,后面是不是特别窝囊?
外有毕云天主持大局,内有竹韵等女护卫贴身保护,是不是可以出去看一看战况?
他站起身,竹韵眼睛散发疑惑光芒:“公子,你要作甚?”
杨谦慨然表态:“出去看看,给兄弟们打打气。”
竹韵连忙摇手:“刺客还没收拾完,危机没有解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还是待在屋里吧。”
杨谦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什么君子,危墙不危墙的吓不到我,还是出去看看吧,兄弟们在拼命,我躲在屋里不像话。”
梅香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弦,无比丝滑的应声附和:“你的确不是君子,你是个浪荡公子。”
话一出口猛地意识到以下犯上乃是大忌,吓得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奴婢出言不逊,请公子恕罪。”
杨谦一直当她们骂杨谦与自己无关,并未恼羞成怒,潇洒挥手:“你说的没错,杨谦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浪荡公子哥,我不怪你,起来吧。”
众侍女见杨谦坚持要去外面看戏,好心好意劝了几句,怎么都劝不住,只能随他去了。
刚到门口,侧门喀嚓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红衫丫鬟箭步窜入,手持双刀,一脸煞气:“公子,有刺客,奴婢前来为公子护驾。”
边说边提刀朝杨谦猛冲过去。
杨谦纵是白痴也能看出她们来者不善,梅香拦在前面,横握匕首,喝道:“站住,你们是谁?我们怎么不认识你们?”
两个丫鬟脚不停步。
圆脸丫鬟大声道:“姐姐,我等是寒夫人房里的丫鬟,切莫动手。”
她嘴里喊着切莫动手,双刀毫不留情砍向梅香,刀刀狠辣,一出手就是夺命招式。
黑脸丫鬟还在假惺惺喊话:“我等是来保护公子的。”
双刀却劈向梅香脖颈。
梅香冷静后退两步,巧妙避开夺命四刀,匕首横扫,一招之间转守为攻,与两个红衫刺客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屋外热火朝天,屋内沦为战场,杨谦暗自咋舌:“乖乖,这也太刺激了,怎么到处都是想杀杨谦的刺客?这杨谦作孽也太深了吧?”
没等他感慨完,又有七八个红衫侍女从侧门闯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握短刀的麻衣大汉。
领头的是个年近三旬的粗犷女子,姿色平平,身材健硕,仿佛彪形大汉,手里操着一对精致短斧,开口便是炸雷般的声音:“竹韵,这是什么情况?”
杨谦暗呼完了,敌人怎么前赴后继没完没了?吓得一头缩进竹韵身后。
竹韵看着那个短斧侍女,秀眉微微蹙起:“庞菲,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两个刺客穿的可是红衫。”
短斧女子怒道:“什么?刺客?岂有此理,哪来的狗贼,敢冒充我红霞院的人,梅香,退下,我来收拾她们。”
梅香嗯了一声,匕首横向虚劈,逼退两个女刺客,双臂伸直,脚尖点地,如飞鸟一般后退数步,让出战场:“庞菲,看你的了。”
杨谦弄得头昏脑涨,一时又是刺客,一时又是府里侍女,难分敌我。
第13章 男人婆
翠柏院原本宽敞,突然涌进大批护院侍女,二十几个人窝在一起,转眼变得逼仄。
庞菲一出手石破天惊,一对板斧照着二女当头劈去,斧未到,劲风先起,如大漠狂沙,沛不可挡。
二女清楚庞菲的厉害,不敢用刀招架,一人滚向左,一人滚向右,快速避开。
庞菲板斧悍然劈下,将红木桌子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庞菲武功非同小可,劈碎木桌后,迅速抡起双斧,撇开右边的黑脸女刺客,转而攻向圆脸女刺客。
双斧一上一下,左斧砍脖颈,右斧削小腹,动作快的异乎寻常,与她外表的笨拙有着霄壤之别。
圆脸女刺客听到斧声呼啸,根本不敢硬接,脚尖急点地面,往后掠走。
屋里空间就这么多,前后左右已被侍女护卫围住,她顾此失彼,往后飘的方向恰是雪雁所在的地方。
雪雁微微冷笑,也不跟她讲什么江湖规矩,双手峨眉刺往前一挺。
圆脸女刺客察觉背后风声异常,可是后退速度太快,方寸之间不及闪转腾挪,后腰剧痛,一股冰冷痛感钻进体内,一身力量好似泄尽,木然僵在原地。
秋月更不留情,右腕猛地抖动,黑鬃鞭如毒蛇出洞,悍然缠住女刺客的脖子,轻轻撕拉,女刺客的脖子清脆断成两截,头颅如冬瓜滚落,鲜血如泉狂涌。
杨谦看的心惊肉跳,不禁暗呼:“这几个娘们太狠了,杀人跟杀猪一样,得跟她们多学学。”
黑脸女刺客正在认真躲避庞菲的疯狂攻击,眼角瞥到惊心动魄一幕,撕心裂肺哀嚎:“姐姐!”
她心神大乱,失了分寸,庞菲一板斧横劈她的腰部,立刻血溅当场。
竹韵大喊:“留活口!”可是已然迟了。
杨谦紧盯手持双斧的健壮庞菲,又瞥了一眼外表娇滴滴但杀人不眨眼的雪雁,心怦怦乱跳。
庞菲将双斧递给一个麻衣护卫,走到杨谦面前,大大咧咧:“你没事吧?”
嗓门洪亮,堪比男子,甚是散漫骄横,好似不将杨谦这个太师公子放在眼里。
杨谦不认得她,敷衍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竹韵说道:“你不是陪夫人去报国寺烧香祈福吗?”
庞菲傲然瞥着杨谦:“我们刚到报国寺就听到流言蜚语,有香客说我家那位色胆包天的公子进宫抢了昭阳公主。
夫人担心太师会重罚公子,昨儿带着我们连夜返京。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前脚刚进府就发现来了刺客。
夫人派我先来翠柏院看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两个刺客竟敢假扮红衫侍女行刺,可恶得很。
老刘,带人赶紧把尸体收拾一下,查一下她们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内鬼。”
一个瘦如猴的麻衣大汉躬身道:“是!”
他一挥手,几个下人快步上前搬抬尸体,看样子这种事情没少做。
庞菲见杨谦对自己疏远的很,心中大奇,将竹韵拉到旁边悄悄问道:“他怎么啦?眼神看着有些怪呀。”
竹韵凑到她耳边解释:“昨儿被太师一脚踹在墙上,昏死过去,今儿下午才醒来。
不知是不是撞伤了头,突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太师和我们都不认识,也忘了自己是谁。”
庞菲侧目斜睨杨谦,瞪圆双眼:“全忘了?怎会如此?”
竹韵满脸忧虑:“是的。你看,他以前最是怕你,看见你就像老鼠见到猫,此刻见了你完全没有惧意。”
庞菲走到杨谦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声道:“喂,臭小子,我是谁?”
杨谦自然不认得她,奇怪这强壮侍女分明就是下人,怎敢对太师公子如此傲慢无礼,莫非还有其他身份?
强作镇定摇头,冷冷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怎敢对本公子无礼?”
庞菲怔了一下,大声恫吓:“真不认识?你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杨谦确定她是府里的侍女,对她并不畏惧,虽说门外的打斗声还在持续,但动静越来越小,显然刺客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顿时心情大定,推开她铁箍般的手腕,大声呵斥:“岂有此理,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怎敢对我无礼?”
竹韵抿嘴微笑,指着庞菲介绍:“公子,她叫庞菲,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从小将你带大,亦师亦姐。
太师和夫人嘱咐过,她有资格代太师和夫人管教你,你可别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她要是出手修理你,没人敢管。”
杨谦心想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太师府的公子竟然被一个侍女管教。
事已至此,连忙收起骄横,舔颜陪笑:“原来如此呀,庞菲姐姐,你好!”
庞菲被他这声庞菲姐姐叫的如丧考妣,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杨谦讷讷道:“庞菲姐姐呀,叫错了吗?”
竹韵抿嘴娇笑:“都告诉你公子失忆了,你就是不信。
公子,以前你从来不叫她姐姐,只叫她男人婆。”
杨谦差点笑出声来,这强悍女人倒配得上男人婆的称呼。
第1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们在房里说话,外面趋于沉寂。
毕云天收拾完外面的刺客,一身血迹冲进房里,看到地上那摊血迹,瞳孔瞪圆如夜明珠,惊道:“里面也这么惨烈?侧门来的?”
庞菲对毕云天似乎没有好感,开口就是露骨讽刺:“你当的好差事,都被敌人摸进公子房里,你还在外面做着春秋大梦。
亏你还好意思吹嘘自己是太师府第二高手,我都替你臊得慌。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公子可就危险了。”
毕云天当即反唇相讥:“我手里只有八个护卫,刺客共有四十多人,我能以众敌寡全歼敌人殊为不易,哪抽得出身来管房里的事情?
太师早就吩咐,房里的事情交由四大绿衫侍女负责,竹韵武功比你高明的多。
就算没你这个肥婆,她也能轻松应付,用的着你在这里狗拿耗子?”
庞菲粗壮双臂愤然叉腰,指着他大骂:“你说谁是肥婆?”
毕云天不阴不阳转过头:“谁接茬谁就是肥婆。”
庞菲拉开架势就要揍人,急的梅香雪雁连忙将她拉住。
梅香劝道:“好姐姐,今晚已经够乱了,来了好几拨刺客,如今刺客尚未完全肃清,你们不要窝里斗。
若是让鲍管家听见,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板子,何苦来哉?”
庞菲似乎忌惮鲍管家,愤愤推开梅香雪雁,怒目死死盯在毕云天身上,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杨谦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不乐意看到他们在自己房里吵来吵去,赶紧岔开话题:“毕云天,刺客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留下活口?”
毕云天勉强按下刚被庞菲撩拨的怒气,尽量平心静气说话:“公子,这波刺客武功不高,却是誓死不降的死士。
小人本想活捉几人拷问,他们自知难以幸免,全部服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无从查实他们的来历,请公子恕罪。”
庞菲挑眉冷笑:“哼,就知道你这莽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明知对方是死士,活捉之后还不赶紧打断手脚、卸掉下颚,竟给他们机会服毒。你是不是故意杀人灭口?”
毕云天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蓬勃燃起,喝道:“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刺客人多势众,我打翻一个还要对付其他人,哪有时间打断他们手脚?”
庞菲的冷战明显阴阳怪气:“哪有时间?
你不是吹嘘你的擒拿功夫天下第三吗?
你不是吹嘘你修炼的半步山河仅次于东狂萧狂鸣的天煞神拳吗?
对付几个小毛贼怎来不及打断手脚呢?”
竹韵笑着打断庞菲的嘲讽,疑惑道:“真是奇怪,翠柏院闹的天翻地覆,太师怎么没有派遣更多玄绦卫士帮忙抓刺客呢?你们不觉得有些反常吗?”
庞菲冷冷道:“没什么反常,今晚府里到处都闹刺客,议事厅那边刺客更多更厉害,都是飞檐走壁的江湖高手。
听说刚生擒了一个江湖排名第八的劫江客西门冷,杀死的刺客已有两百多人,估计玄绦卫队都在那边保护太师和文武大臣。”
竹韵说道:“这就对了,难怪太师没有派人过来。呵,今晚真是热闹。
以前虽然也闹过刺客,一般都是零零散散摸进来,数百人大举来袭倒是破天荒头一遭,不亚于一次小型兵变,金吾卫就没有提前发现异常么?”
庞菲被她点醒:“妹子,你所言很有道理,金吾卫掌管京畿防卫,如此大规模的刺客集结,金吾卫不可能探不到一点风声。
就算金吾卫全都玩忽职守不干正事,还有蜂勇卫呢,也没有任何示警么?”
毕云天沉声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可知道你们都在怀疑什么?
左右金吾卫大将军魏冕、赵怒是太师义子,蜂勇中郎将任逵更是太师心腹,你们这些话就是在质疑几位将军的忠诚,稍有不慎会引火烧身,我们身为下人要谨言慎行。”
竹韵立时醒悟,赶紧抿了抿嘴。
庞菲狠狠剐他一眼,明知他所言有理,却还是冷嘲热讽:“就你知道的多。”
毕云天转身看向别处,故作冰冷道:“夫人回到红霞院,你不去红霞院保护夫人,一直躲在翠柏院是何意思?
莫非你贪生怕死,故意躲在这里寻求我的庇护?万一夫人被刺客惊扰到,看太师不扒了你的皮。”
庞菲怒道:“放屁,老娘才不需要你的庇护,刚刚是夫人牵挂公子,派我先来看看。既然这边的刺客已经收拾干净,我自当回到夫人身边当差,不用你说。
你这废物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别让刺客伤了公子。这浑小子再不是个东西,也是我们的主子,我打的骂的,别人可不能伤他一根毫毛。”
毕云天不咸不淡道:“当年我投靠太师麾下的时候就立下血誓,但凡公子少一根头发,我提头来见,不需你来提醒,你赶紧滚远点。”
庞菲怒视着他,双手握紧拳头,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竹韵怕她失去控制,赶紧过去搂着她,劝道:“行啦,庞菲,你还是赶紧回红霞院吧,夫人的安危至关重要,别在这里斗气了。
你们可真是前世冤家,每次见面都要撕咬一番,也不知哪有这么多气斗。”
庞菲哼了一声,重重地甩了甩手,扬长而去,那些红衫侍女和麻衣护卫如影随形跟着她。
这晚注定不平静,翠柏院这边刚消停,其他地方又开始喊打喊杀,敲锣打鼓,沸反盈天,喧嚣声此起彼伏。
杨谦被他们折腾的头昏脑涨,胸口隐隐作痛,走到床边坐下,双眼空洞无神地瞅着灯火朦胧的院子,看着麻衣护卫将刺客尸体一具具搬出去,就像打扫垃圾一样,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作为在太平盛世长大的现代中学生,心里始终认定人命重于泰山。周边都是跟他一样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看着人类死亡总是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下午在凝碧院看到撞柱而死的昭阳公主就有些触动,晚上看到更多生命消逝在他面前,更觉悲痛。
说不出来为何而悲痛,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悲痛,但觉胸口堵的慌。
这些人明明是为杀他而来,他本该仇视他们,为他们的死亡而欢欣鼓舞。可是他深知这是因为以前的杨谦作孽太深,积怨太深,树敌太多,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死有余辜。
倘若他不是顶着杨谦的身份,恨不得亲自杀掉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然而偏偏他就是杨谦。
第15章 还政萧氏
一群家丁开始埋头干活,清理屋里屋外的尸体、血渍及砸烂的家具,小厮们送来大桶水为杨谦沐浴。
杨谦没了白天的好心情,毕竟无法短时间适应这种杀人如杀猪狗的封建社会。
机械的配合丫鬟摆弄身体,换好睡衣,迷迷糊糊上床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梦见有人一刀砍断他的脖子,吓得他大汗淋漓,噌的一下挺身坐起。
缓了缓情绪,躺下准备再睡,忽地听到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好像是竹韵的声音。
她说:“公子失忆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性子沉稳多了,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太师府更是前景一片光明。”
性格单纯的雪雁疑惑道:“竹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太师权倾朝野,威压皇帝,皇帝只是太师的玩物,难道太师府前景还不够光明吗?”
竹韵轻叹一声:“傻妹子,目前有太师坐镇,我们太师府自然风光无限。
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师已过耳顺之年,眼看一天天苍老下去,精神越发不济。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府里男丁只剩下里面这位爷。
都十八岁了,还是文不能读书写字,武不能策马扬鞭,迄今为止没读完半本千字文,连门口对联的十个字都认不全,可以说是文武两不会。
整日游手好闲、奸淫掳掠、作威作福,弄得京畿内外怨声载道,人人恨之入骨,百姓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太师府的大好基业要是传给他,岂能长保?”
梅香轻声提醒:“姐姐,有些话容易惹祸上身,当心隔墙有耳。”
竹韵知道其中利害,赶紧闭嘴不语。
雪雁听得津津有味,对梅香笑道:“梅香姐姐你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毕云天他们守在院外,没有我们的招呼不能踏进院中,此时屋里屋外只有我们姐妹四人八只耳朵,你担心我们会泄露机密吗?
竹韵姐姐,你别理她,跟我仔细说说吧。长夜漫漫,无聊的很,我很想听呢。”
竹韵轻轻敲她额头,笑道:“你这小妮子想听什么?梅香都说了,这些话不能乱传,容易惹祸上身。”
雪雁接着前面那话往下说:“你说太师府的大好基业要是传给公子难以长保,可是太师只剩公子一根独苗,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梅香严厉警告:“雪雁,你给我闭嘴,这些话想都不要想,更不要乱说,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
竹韵叹了口气,颓然道:“行啦,梅香,你也不要太过耸人听闻。
我知道这些话很是犯忌,本不该乱传,不过这两年来,街头巷尾早传疯了,我们在这里掩耳盗铃,其实意义不大。”
梅香疑惑道:“什么传疯了?”
竹韵讶道:“你不知道吗?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太师对公子极度失望,不想把权柄交给他。
一是担心他控制不住大魏国的局面,指挥不了各路文臣武将。
二是怕他胡作非为,毁掉大魏国蒸蒸日上的国运。
大魏国经过几十年励精图治,如今人才济济,国力鼎盛,有望横扫诸国,一统天下。”
梅香哂笑道:“怎么可能?大公子二公子早殂,太师府只剩一个公子,太师不把权柄交给三公子,还能怎样?总不至于传给别人吧?
这些街头传闻真是乱弹琴,姐姐,你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竹韵停了片刻,好似在仔细斟酌措辞,继续道:“前两年我也以为街头传闻都是无稽之谈,不曾上心。
这两年来,我冷眼旁观朝廷局势,发现太师若有意若无意让二皇子萧承礼接触军政要务,甚至还带着他批阅奏章,培养他治国理政的本事。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梅香惊道:“莫非太师要还政于萧家皇帝?”
竹韵叹道:“不错,我听很多人隐晦提到,太师的确想要还政于萧氏。”
梅香颤声道:“你确定没有听错吗?”
竹韵道:“若是一次两次,有可能是我听错,可是两年来,我不知听多少人偷偷议论此事,有些人还是当朝重臣。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内功修为仅次于萧狂鸣毕云天二人,隔墙偷听别人谈话易如反掌。”
四女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外面陷入可怕的死寂。
昏昏欲睡的杨谦好似被人淋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偷听,因为她们说的每句话于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情报。
等了一会儿,心思澄澈的雪雁按耐不住问道:“如果太师真的还政于萧家皇帝,那公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竹韵没有回答她的话,这些年这句话不好回答。
第16章 太师的选择
梅香颇为伤感的说道:“我读书不算多,但也知道历来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权臣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篡位自立,改元称帝。
当年大公子二公子还在的时候,大公子为人勇猛精进,二公子处事八面玲珑,谁都可以承继大业,但太师都没有考虑过取代萧家皇帝。
大公子二公子死后,三公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太师更是万念俱灰,再也没有进取之心。这一条路,太师不会选。
另一条路就是死路,权臣一旦不能篡位自立,等待他的要么是被另一权臣掀翻,要么是被皇帝清算,结局是全家不得好死,灰飞烟灭,在悠悠青史上留下无尽骂名。”
雪雁吓得惊叫一声:“哎哟,那可如何是好?”
吓得梅香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气恼道:“闭嘴,小声点,别把里面那位爷吵醒了。”
雪雁脸上露出惧意:“竹韵姐姐,她说的是真的么?太师若是不自立为帝,就会全家不得好死?那我们这些太师府里的下人结果如何?”
竹韵凄然道:“自古以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三十多年来太师不是皇帝胜似皇帝,太师府赫赫扬扬,有多少人仰慕太师府,就有多少人敌视太师府。
太师府若是一朝覆灭,我们这些侍女注定要成为殉葬品。
太师自然深知这些道理,所以挑选了最为仁慈宽厚的二皇子萧承礼作皇位继承人,就是希望将他扶上帝位,他能够保住太师府不被后人清算。”
梅香慢条斯理哼着冷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太师想为三公子和上下人等谋一条生路,此举固然算是思虑周详。
竹韵姐姐,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有些话请恕妹妹不吐不快。
太师年事已高,可能撑不了几年,这任萧家皇帝从即位起就没有掌握过权力,军政大权都在太师手里,朝廷里里外外的文臣武将都出自太师门下,或是女婿,或是义子,或是部将,他们只听太师的号令。
萧家皇帝在朝廷和地方没有根基,更没有能征善战的嫡系兵马。
我们大魏以武立国,崇尚武功,即便太师有心扶植二皇子萧承礼为继承人,勉强将他推上那把椅子,这位年轻皇帝未必降得住太师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别的不说,尚书令徐敬亭首先不会服他。
徐敬亭既是太师麾下最为倚重的干将,文韬武略不在太师之下,又是太师的大女婿,关系非比寻常,他一直雄心勃勃要接过太师的班,岂能屈居萧家皇帝之下?
至于三省六部重臣,十二卫大将军,六道大都督,哪一个不是雄心勃勃的当世豪杰?
他们怎会对身无寸功的萧家子弟俯首称臣?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
竹韵娇笑道:“梅香妹妹平日喜欢读书习字,博闻强记,果然比我这做姐姐的看的更为豁达通透,姐姐彻底服了你。
照你这么一说,事情可能更加棘手。
我家公子是个指望不上的主,太师哪怕想让二皇子萧承礼即位也是困难重重,莫非大魏国又要重演当年的六王之乱?”
梅香急忙截断她的话:“嘘,姐姐,点到即止吧,不要再说了,越说我越怕。
行啦,其他院子的动静越来越小,估计刺客都扫清了,姐姐,你和秋月先去睡吧,我和雪雁守上半夜,下半夜你们再来接班。”
竹韵应了一声,随后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切尽收耳底的杨谦越听越是恼怒,合着当前形势如此严峻,这位太师老爹虽然只剩他一个儿子,却没想过让他继承大业,反而在煞费苦心培养二皇子萧承礼,一心准备还政于萧氏,那自己算什么?
虽然早知轮回大使这老混蛋不会让自己过得太舒坦,却没料到他设定的剧情如此艰难复杂,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之中,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该如何应对?
他翻来覆去都辗转难眠,熬到下半夜才朦胧睡去。
次日正在酣睡的杨谦感觉有双冰冷的手在摸自己的脸蛋,吓得立刻惊醒,睁眼看见床边坐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艳妇。
一头极尽奢华的金簪玉饰,小巧白皙的脸蛋,柳叶眉不逊二八少女,虽说略显老态,眼角皱着几条鱼鳞纹,却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成熟风韵。
杨谦猛地挺身坐起,抗拒似的挪开屁股,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房里?”
那美妇俏脸掠过痛楚,颤声道:“儿呀,你连为娘都不记得了?”
杨谦讶异道:“娘?你是我娘?”
他奇怪的是,太师是个年逾六旬的糟老头子,这位夫人瞧着不过三十多岁,双方年龄差距未免太悬殊吧?转念一想,这太师权倾朝野,得势后娶一堆年轻貌美的少女不足为奇。
一旁的竹韵帮忙解释道:“公子,这是您的母亲。”
那美妇风韵犹存的眸子里滚出两滴清泪,疼惜地捧着杨谦脸蛋,双手发抖,悲伤道:“儿呀,你真把为娘忘了?
太师也太狠了,怎么舍得往死里打呢?他一把年纪,只剩你一个儿子,打坏了如何是好,叫我下半辈子指望谁呀?”
杨谦的原生父母嗜赌如命,脾气暴躁,对他非打即骂,从来不曾有过这等情真意切的温馨时刻,万分感动之余,真诚喊了一句:“娘!”
昨儿那句“父亲”怎么都喊不出口,今日这句“娘”却是由心而发,喊得自然真切。
“哎!好孩子,娘在这里,就算你忘了所有事情,我依然是你的娘。”夫人激动地将他搂在怀里,泪水扑簌簌落在他的脸上。
第17章 慈母多败儿
杨谦依偎在她怀里,一股成熟的女人香扑鼻。
眼前呈现出波涛汹涌的滚圆膨胀。
杨谦怦怦心跳,急忙挣脱怀抱,扭扭捏捏:“娘...我毕竟长大了,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夫人眼泪在眶,却被他羞涩表情逗得笑出声,捏着他的脸蛋调侃:“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你是吃娘的奶长大的,怎么还害起羞来?”
杨谦被她毫无边界的慈母柔情搅乱一池春水,终于明白为何以前的杨谦会无恶不作。
慈母多败儿呢。
他不知如何应对这太师夫人近乎窒息的疼爱,门口突然传来塔塔塔的脚步声,太师带着娄寒萧狂鸣等人快步而来。
夫人刚才埋怨太师下手不知轻重,杨谦以为他们夫妻感情弥笃。
不想夫人见到太师立刻变脸,颤巍巍站起身,敛衽行礼:“参见太师。”
神色恭顺谦卑,与侍女家丁并无区别,甚至不敢抬头看太师。
太师眸寒如刀,随意一挥长袍:“不用搞这么多虚礼。”
他健步走到杨谦床边,虎目凛然,一个眼神吓得杨谦跳下床,躬身作揖:“父亲。”
昨儿憋了一天都没喊出来的父亲,此刻轻轻松松脱口而出。
太师上上下下打量杨谦,眸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哼了一声:“今天有没有好一点,记起一些事情了么?”
杨谦见他神色不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茫然摇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刚才连娘都没认出来。”
夫人低头站在旁边,双手慌乱摆弄裙裾,一声不吭。
太师瞥了瞥夫人,眼角掠过一丝厌烦,语气森然:“老夫一直对你说,慈母多败儿,叫你不要太过宠溺他,你听过一句吗?
这逆子十四岁开始玩弄丫鬟,短短四五年祸害了多少无辜妇女,造了多少孽?
现在更大逆不道,趁老夫不在京城,跑去皇宫抢公主,逼得公主羞愧自尽。
老夫身为大魏臣子,蒙陛下倚重、万民拥戴,掌一时之权柄。
不管市井小人如何编排老夫僭越篡权,老夫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中不愧人,从不辩解。
只要大魏国政清人和、万民安康,国力蒸蒸日上,老夫百年之后,悠悠青史自能见证老夫忠心可鉴日月,还老夫一个清白。
这逆子强抢公主,奸污公主,逼死公主,陷老夫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皇室和朝臣慑于老夫权势,虽然不敢问罪于我,可是人人心中有杆秤,天道人心饶不了老夫,悠悠青史饶不了老夫。
此事因你而起,你虽是老夫的独子,老夫也不能偏袒你。
国法当头,天威在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须接受国法制裁。”
杨谦耐着性子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差点昏睡过去,寻思:“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竹韵毕云天不是吹嘘太师权势滔天,当朝皇帝只是傀儡,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小事一桩,不会给我惹来什么麻烦,怎么听着太师好像不准备善罢甘休,要依法惩治我呀?
这可冤枉死了,昭阳公主是真正的杨谦玩死的,与我毫无关系,我没碰过她,却要承担罪责。
这老头准备给我什么惩罚?我是他的儿子,他总不会将我斩首示众吧?”
夫人帮儿子辩解:“太师,昭阳公主虽是谦儿请来太师府的,却不是谦儿害死的,是她性格偏激,自寻死路,与谦儿无关...”
“闭嘴!”
太师指着夫人,发出怒狮般的吼叫,那架势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夫人。
“就是你这没见识的妇人把他宠坏了,礼义廉耻一概不教,国法家规一概不守,现在他敢进宫抢公主,迟早有一天会弑父弑君、祸及苍生。
我杨镇英明一世,可不想临到老来被这无才无德的逆子弄得身败名裂,留下千古骂名。”
就连杨谦都被夫人的那套辩护词雷的里焦外嫩,那是什么狗屁逻辑,偏袒的太可怕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白痴都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以前的杨谦。
她却言之凿凿说昭阳公主是杨谦请来的,对杨谦奸污公主一事只字不提,还把公主悲愤自尽归咎于性格偏激。
没有这种一味护短的母亲,也生不出杨谦这种飞扬跋扈的儿子。
夫人被太师的咆哮吓得俏脸雪白,双腿打个哆嗦,后退一步。
饶是这般畏之如虎,或是为母则刚的缘故,她还是鼓起勇气颤声询问:“太师打算怎么惩治谦儿?
太师不要忘了,老大老二走后,老杨家只剩谦儿一根独苗。
他自小娇生惯养,没有吃过半点苦头,禁不起折腾,请太师看在香火传承的份上,从轻发落。”
太师右手捏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一脸杀气瞪着夫人,几乎咬碎了钢牙。
杨谦瞧着屋里气氛紧张,太师对夫人恼恨到了极点,正在强压满腔怒火。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太师的情绪,搜肠挖肚老半天,一急之下说出一句最该死的话:“父亲,此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孩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愿意承担所有罪责,父亲要罚就罚吧,请不要迁怒母亲。”
他心里笃定自己是府里独苗,太师作为炙手可热的当朝权臣,所谓惩罚不过是演演戏、走个过场,平息民间汹汹舆情。
这种剧情,套路他熟。
夫人眼中泪水涌出,泣声道:“谦儿,你不要逞强...”
第18章 发配充军
太师听到杨谦的话倒生出几分慰藉,也顾不上再跟护犊子的寒夫人置气,转头冷飕飕盯着杨谦,心平气和说道:“很好,你能说出这种话总算还有几分杨家人的气魄,令老夫另眼相看。
昭阳公主一事,宫里虽然被陛下摁住了消息,朝廷上下无人非议此事,但老夫不能视而不见。
老夫向来自诩治国以法,大魏国也以法度森严着称于世,律法是立国之本,朝野上下概莫能外。
刚才你娘有句话说的没错,昭阳公主是悲愤自尽,非你所杀,杀人之罪可免,不过这奸污民女的罪责你是洗脱不了的。
根据大魏国律例,奸污民女当发配充军,你可知晓?老夫今日就依律将你发配到灵州,你服不服?”
杨谦眼神闪烁地偷看太师一眼,寻思:你这老头说的冠冕堂皇,什么治国依法、法度森严,我是你的独子,你当真舍得判我发配灵州?
发配充军在水浒传经常出现,好似是脸上烙印,在衙役的押送下,送到很远的地方充军,武松就受过这种刑罚。
至于灵州位于何处,杨谦没学过古代地理,一概不知。既然太师在演戏,他就故作配合的点头道:“孩儿愿意接受处罚。”
夫人却是惊骇不已,撕心裂肺喊道:“太师,谦儿娇贵惯了,哪里受得了充军之苦?
他是您的独子,你怎忍心将他发配灵州?灵州可是边境最险恶的地方,经常会有青奴纵兵抢劫,每年都要死好多人。”
太师冷冷瞪着她:“你若觉得他吃不了发配充军的苦楚,大可以随他同行,一路照看,老夫不会拦着。”
夫人如遭雷击,痛哭失声,瘫软在地。满屋子的侍女家丁全都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唯独杨谦一脸的云淡风轻,好似被发配充军只是一句笑话。
从小在电视上见惯古代达官贵人的把戏,他认为太师此举是惺惺作态,肯定会点到为止,绝不至于把亲生儿子发配边军,除非他想绝后。
杨谦不信归不信,太师却是一言九鼎。派娄寒替杨谦看完脉后,娄寒说他伤势轻微,休养两日即可痊愈,不碍远行。至于失忆一事,恐非三两日可以解决,好在无关性命,倒也不急于一时。
夫人一直跪地磕头,几近磕出血来,哀求太师收回成命。
太师冷冰冰地命庞菲将夫人送回红霞院,追究她一个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罪名,禁足两年,不得走出红霞院半步,若有违逆,将其全族上下逮捕入狱。
此事涉及全族荣辱,夫人纵有不甘,却不敢再吵再闹,凄凄惨惨折返红霞院。
太师看着夫人远去,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冷冷道:“你收拾一下,用过午膳就走吧。”
杨谦始终以为这是场戏,讶然道:“今天就要出发?”
太师冷笑道:“怎么?舍不得这温柔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毕云天,竹韵,待他用过午饭,就把他赶出去。”
竹韵壮着胆子问道:“太师,公子发配灵州,奴婢等人要一路随行侍候吗?”
太师怫然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他是发配充军,不是去灵州游山玩水,要你们跟着干嘛?谁都不准跟着。”
竹韵等人大眼一瞪,满脸不信。
毕云天说道:“太师,百姓对公子向来不太友好,若是我们不随行伺候,万一公子身份泄露出去,恐怕会...”
太师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会怎样?百姓会吃了他吗?
这逆子言行狂悖,奸淫掳掠惯了,自当接受万民审判,熬得过这一关,是他的福气,熬不过这一关,就当是天理昭昭,与人无咎。
你们忠心护主,老夫甚是欢喜,此行就不劳你们费心,你们乖乖守在府里,老夫另有要事差遣。”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不敢再啰嗦。
第19章 你叫刘三狗
众人心里无不七上八下,他们最初怀着杨谦一样的念头,以为太师意在堵住百姓悠悠之口,尽量消弭昭阳公主之死对太师清誉造成的恶劣影响。
毕竟太师向来看重自己的忠臣形象,不愿意玷污一点忠义清誉。
明着发配公子去灵州,多半会安排心腹侍卫贴身保护,免得遭遇不测。
然而太师竟然不准侍女护卫随行,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便是刚刚还从容淡定的杨谦都以为拿错了剧本,变得胆战心惊,有些惊惧地看着太师道:“父亲,虽然孩儿不知道灵州在什么地方,但是发配充军山遥路远,危险重重。
昨晚府里就闹了一拨刺客,想取孩儿的性命,此去灵州千里迢迢,若是没有他们一路护着,孩儿很难顺利到达灵州,说不定半路就会被人做掉。你就不担心吗?”
太师斜睨一眼,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深邃笑意,讥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慷慨激昂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吗?
哼,事已至此,再无挽回余地,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你好自为之吧。老夫爱莫能助。”
他挥动长袖,带着一干人等干脆利落走出翠柏院,留下一脸茫然的杨谦以及一头雾水的侍女护卫。
太师府上下对太师的话奉若神明,太师严令杨谦午后离家,杨谦刚用完午膳,竹韵便替他换上稍显朴素的深色布衣,把珍贵的冠帽簪饰以及锦服玉带、碧云靴统统脱下,殷殷嘱咐道:“公子,此去灵州天遥地远,你是发配充军的罪犯,不能穿着太过豪奢,否则定会招致盗匪瞩目,反而危险。”
杨谦惴惴不安道:“竹韵,你跟我老实交代,父亲是不是故意吓唬我呢?我是他的儿子,他没理由把我真的发配充军吧?他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吓唬我?”
竹韵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道:“公子,太师以前恨铁不成钢,对你非打即骂,一般都是点到即指,很少像前日那般一脚将你踹飞,更不曾作出发配充军这样的重罚。
此次昭阳公主之死伤透了太师的心,太师不像是开玩笑的,你要仔细点。”
杨谦苦笑道:“那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去灵州?我也不会走呀。”
梅香眼中隐隐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打趣道:“公子不用担心,一般发配充军会有衙役押送,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
杨谦狠狠横她一眼:“你是什么意思?我被发配充军,你好像很高兴?”
梅香撇了撇嘴,纵有所不满却不敢当面顶撞,低头道:“奴婢不敢。”
杨谦眼见发配充军一事板上钉钉,情绪格外低落,暗骂我是什么狗屁运气,在太师府里享受荣华富贵不到两天,就被太师驱逐出府,轮回大使你他妈的不会编剧就不要瞎编,这不是坑我吗?
他心里默默把轮回大使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又一遍,轮回大使没有任何回应。
竹韵等人遵照太师嘱咐,准时准点将他带出太师府,门口已有四个穿着淡青衣衫的衙役候着。
他们随身佩戴腰刀,携着枷锁镣铐,见了竹韵等人客客气气行礼。
带头的中年衙役上唇蓄着一撮胡子,小而灵巧的眼睛透着睿智光芒,迎着竹韵笑嘻嘻说道:“小娘子,小的是京都府的档头穆如海,奉府尹大人之令,前来接收发配灵州的犯人刘三狗,这是京都府的公文,请小娘子过目。”
指着杨谦问道:“就是此人么?”
竹韵强行忍住笑意,接过那张盖着京都府大印的提人文书,上面浓墨写着几排正楷小字。
大概意思是,太师府家丁刘三狗,十八岁,在府里偷盗玉石,被人赃俱获,太师判处发配灵州充军。
竹韵看到刘三狗几个字差点笑出声来,板着脸道:“就是他,差哥,这是刘三狗。”
杨谦瞄了一眼文书,大声抗议道:“什么狗屁名字,叫什么不好,干嘛叫刘三狗?能不能换个名字?”
毕云天等人想笑不敢笑,一张脸憋得都快紫胀。
第20章 真发配了
这些能在京都府立足的衙役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太师府在他们心中乃是圣地,比皇宫还庄严,太师府每个人都有深厚背景,牵扯到一堆公侯将相。
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怎么看都不像是干脏活累活的下人,在太师府盗窃被抓竟然没被打断手脚,可见有些背景,他虽然判处发配灵州,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欺侮的角色。
穆如海微微一笑,不接杨谦的话,对竹韵道:“小娘子,太师有没有其他交代,要不要给此人戴枷锁镣铐?”
依大魏国律法,发配充军的犯人须戴枷锁镣铐,还要在脸上刻字。
不过穆如海清楚此人是太师府的佣人,此案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府县审判,连一纸合法文书都没有,纯粹是太师一言敲定。严格来说,在大魏国版图内,此人目前都不算是案犯。
然而太师权倾朝野,一句话足可定人生死,他说的话比皇帝诏书还更有份量,谁敢计较此案不合正规流程呢?
竹韵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太师没有交代这些细节,她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示意衙役给自己公子上枷锁镣铐,嗫嗫嚅嚅道:“太师日理万机,没有提到这些微末琐事,你们按照惯例处置便好。”
这微表情落在久经世故的穆如海眼里更是意味深长,连忙赔笑道:“既然太师没有吩咐,那小哥就免去枷锁镣铐吧。小娘子可还有别的交代么?若是没有,我们就启程了。”
竹韵想了想,细心嘱咐道:“你们要仔细点,此人因犯事充军,毕竟是太师府的人,他身后还有几个亲戚在朝廷当着不大不小的官。
这一路上千万不要怠慢了他,吃喝照顾好,但凡有个发烧感冒,及时延医诊治,免得以后留下把柄,晓得么?喏,这是一些银钱,就当路上的开销。”
竹韵从袖袋里掏出两块色泽昏暗的银锭,合起来大概二十两左右,递到穆如海手里。
寻常人家以铜钱为主,一两银子抵得上四口之家一两个月的伙食费,这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五个人路上花费了。
穆如海也不跟她客气,麻溜接在手里,点了点头:“小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人有些干系,不能怠慢。”
竹韵笑道:“你明白便好,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们出发吧。”
穆如海拉了拉杨谦的袖子,似笑非笑道:“小哥,走吧!”
杨谦此时还不相信发配充军已成定局,总以为这是太师的恫吓考验,梦游似的看向竹韵道:“真发配了?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太师,他有没有反悔?”
竹韵不敢在人前泄露他的身份,也不敢有太多表示,这座太师府周边到处潜伏着眼睛,言多必失,只是妩媚一笑,袅袅转身而去。
梅香雪雁秋月连同毕云天等人的心思与杨谦如出一辙,也以为太师是在恐吓这个浪荡公子哥,不会当真将他发配充军。
等了这么久,几乎望眼欲穿,眼看公子马上要随衙役离去,始终没等到太师的回心转意,只得追随竹韵回府。
在四个衙役的陪同下,杨谦一步步远离太师府,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徘徊,直到太师府巍峨门墙在视野中消失,没有一个人出来挽留。
“完了完了,真被发配了?”
杨谦心里默叹,越想越是心有不甘。
老子初来乍到,顶着恶少杨谦的身份,没来得及干任何坏事,更没有享受几天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受到这个身份的牵连,被太师逐出了太师府,踏上了发配充军之旅,何其可悲可怜?
结合他这两天在太师府里的所见所闻,彻底了解杨谦此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在大魏国内臭名昭着。
这不,昨天还有刺客冒死冲进府里,喊出“为国锄奸,诛杀杨谦”的口号。
躲在太师府里,身边守着大批高手护卫都要被人行刺,离开太师府岂不是小命不保?
杨谦越想越胆战心惊,他不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赌,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万一赌输了,结果如何?真正死亡或许不会,多半会被打回原来时代,继续参加高考。
想到要返回原来的时代,要面对监考老师的风狂雨骤,他就生不如死,更舍不得抛下太师公子的尊贵身份和梦寐以求的滔天富贵。哪怕是黄粱美梦,他也不想太早醒来。
第21章 竹韵的传说
走呀走,走呀走,走出了太师府前的街巷,走到了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
街边楼房鳞次栉比,街上行人车水马龙,各色各样的市民在吆五喝六、招揽生意,声音嘈杂而喧嚣。
更有一些青楼妓院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热情洋溢的沿街拉客,弄得偌大一条街春意盎然。
杨谦提心吊胆的躲在穆如海身后,看谁都像想杀他的刺客。
穆如海感受到他的胆怯懦弱,不禁哂笑道:“小哥,你就这点胆子,怎么不好好在太师府当差呢?
偏要手脚不干净,弄得被逐出太师府。想那太师府是何等尊贵地方,多少人做梦想混进去扫个地尤不可得。
你倒好,硬生生把一个金饭碗砸个稀巴烂,可对你的起你家里的长辈?”
杨谦对他的训斥颇为反感,可是此时此地没有他摆架子发脾气的机会,自己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楚,一路上还得仰仗他们照应,不能无端得罪人家。
他从小跟着父母在菜市场长大,虽然没有培养出八面玲珑、圆融通透的交际本领,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伎俩多少懂得一些,连忙赔笑道:“穆大哥教训的是。
是小弟贪心作祟,昏了头,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此去灵州还请穆大哥看在竹韵姐姐的份上,多多照应。”
穆如海虎躯微震,匆匆将他拉到旁边的无人角落,询问道:“竹韵姐姐?小哥,莫非刚才跟我交涉的那个小娘子就是竹韵姑娘?”
杨谦不知他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点头道:“是呀,你不认识她吗?”
穆如海急的猛跺脚,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懊恼道:“这可真是有眼不识真佛,早知道她是竹韵姑娘,打死我也不能接她的银子呀。”
旁边三个年轻衙役也是一脸惋惜,外加一脸憧憬。
杨谦诧异道:“为什么不能接她的银子?”
穆如海对他的不以为然更是不以为然,长吁短叹道:“真是该死,真是该死,我竟然接了竹韵姑娘的银子,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死,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饭吃?”
杨谦追问道:“穆大哥,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能接竹韵的银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衙役神情激动说:“小哥,你们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完全不知竹韵姑娘的江湖地位有多高,江湖名气有多大。
竹韵姑娘乃太师府绿衫卫队的大统领,太师亲手培养的最强女侍卫,当今江湖第一女高手。
她修炼的簪花七式号称江湖一绝,臻至炉火纯青的境界,几乎快赶上八大门派的掌门人。据说只要蒙她指点一二,终生受益不尽。
前年杨太师微服巡视山东道,竹韵姑娘随侍左右,潍州邪派青衣帮三大长老不知死活,言语冒犯太师。
竹韵姑娘随手将茶杯抛向空中,瞬息之间三指戳死三大长老,轻飘飘接住掉下的茶杯,这是何等风范?
这等武艺高强的巾帼英雄,多少人想要见她一面而不可得,想要向她请教武艺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我们能够见她一面都是天大福缘,不想却收了她的银钱,这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杨谦惊得目瞪口呆,反问道:“你们没骗我吧?竹韵这么厉害?”
穆如海垂头丧气道:“小哥,我们有必要编谎话骗你吗?你是太师府里的人,难道不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
杨谦尴尬一笑,摇头道:“确实没看出来,她在太师府只是三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女,平时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性情温柔和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身负惊人武功。”
穆如海鄙夷横视杨谦一眼,怫然道:“小哥,你可真是有眼无珠,难怪会干出砸金饭碗的蠢事。
虽说她是太师府的侍女,可她还是太师府绿衫卫队的大统领,是专职保护三公子的贴身侍女,翠柏院里的侍女以她为首。
世人都说太师府里五品官,她作为三公子的贴身侍女,身份更是贵不可言,在外面几乎可以跟朝廷的四品官平起平坐,一般的三品官在她面前都要礼敬有加。
更重要的是,以她跟三公子的亲密关系,迟早有一天会登堂入室成为榻上之人,即便当不了嫡妻,混个二品夫人绰绰有余。”
杨谦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听到这番话不禁热血沸腾,蓦地回首四大侍女的容貌身段。
以姿色而论固然是梅香最美,那张脸销魂蚀骨。以身材而论自然是秋月夺魁,她的胸前波涛汹涌,令人喷血。雪雁的肌肤最白,欺霜傲雪,性子颇为温婉单纯。
竹韵在四人之中并非最美,身材也不是最好,固然算不上国色天香,但是双腿窈窕颀长,长相清雅秀气,睫毛细长而有灵性,一颦一笑中充满高贵的淑女气质,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偶人选。
念及此处不免有些心痒难挠,想到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她们,满怀惆怅。
“喂,小哥,发什么愣,走吧。上司交代我们今天必须出城,你恋恋不舍也没法子,我们早点出了城,加快脚步,晚上来得及赶到三十里铺住宿。”
穆如海拉扯着杨谦的袖子,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城外而去。
第22章 幕后黑手
一路往西,五人迎着太阳的方向,行走在稀疏寥落的官道上。
巍峨的金光门城楼上,太师的身影忽地出现。一个浅青衣衫的肥胖官员气喘吁吁爬上城楼,半弓着身子,一步步走到太师身后。
“启禀太师,昨晚活捉的刺客审讯已有结果,据他们交代,他们是安阳侯孙庆、左卫中郎将秦离、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果毅都尉程贤的家丁。”
肥胖官员名叫温客行,官居三品散骑常侍,职位不算太高,却是太师身边十分重要的左膀右臂。
太师右手遮在额头,微眯着眼睛望着杨谦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木然道:“就挖出这些东西?好像不够吧。”
温客行露出深邃笑意,说道:“应该够了。
安阳侯孙庆是孙贵妃的胞弟,与四皇子萧承仁走得近。
左卫中郎将秦离和三皇子萧承敬来往密切。
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是沈贵人的兄弟。
果毅都尉程贤是五皇子萧承恪的岳父,都是与萧氏皇族关系匪浅的官员。
卑职可以断定,昨晚太师府行刺一事就是萧家几位皇子在背后捣鬼。太师,是否要将这几个府邸的人逮捕入狱,严刑拷问?”
太师依旧默默望向远方,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位当今大魏国权势最显赫的老人,随便跺一跺脚,都能令整个魏国为之颤栗。
他右手缓缓在城墙垛口拍打着,若有所思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头。”
温客行好奇道:“太师的意思是...?”
太师哼了一声,斜视着他,嘴角扬起,冷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昨晚冲进府里的杀手人数不少,老夫奇怪的是,他们集结三四百人冲击太师府,如此声势浩大,不亚于一次小型兵变,金吾卫和蜂勇卫竟然一点预警都没有。
哼,在这铁桶般的雒京城中,想要隐匿几百人的行踪并不容易。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呢?谁在帮他们打掩护?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的用意是要置老夫于死地,还是要对付那个逆子?
萧家那几个小鬼才具平平,八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萧承礼。
他们焉能策划一起部署如此缜密的暗杀,还能逃过金吾卫和蜂勇卫的眼线。客行,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温客行瞳孔陡然收缩,思索片刻,缓缓道:“太师,您的意思是,有金吾卫和蜂勇卫的实权将军背后参与了昨晚的刺杀,帮助刺客隐匿行踪?
可是,当前金吾卫和蜂勇卫的实权将军都是跟随您多年的部将,忠心耿耿,没听说有人与皇室走得近呀。”
太师眸子闪烁着看似温和但实则凌厉狠辣的光芒,耐人寻味道:“这潭水沉寂了太久,不知不觉竟养出了如此居心叵测的大鱼。
他们瞧着老夫日渐老迈,又有还政于萧氏的打算,一个个野心勃勃从中作梗。
哼,本太师虽然年迈眼花,看东西有些模糊,看人心却是越发通透。昨晚行刺一事分明是个局中局,有人趁此机会借刀杀人。
萧家那几个兔崽子年少气盛,为了昭阳公主之死激于义愤,要找老夫的晦气,此事毕竟是杨家理亏,老夫不想跟他们计较。
但是故意帮助刺客掩护行踪的人用心极其险恶,他想激怒老夫对萧家痛下杀手,打消还政于萧家的念头,老夫务必要把他揪出来,不能让他继续祸乱京畿。”
温客行若有所悟地点头,附和道:“太师言之有理。经太师指点,属下眼前豁然开朗。
此人不只是想逼太师与皇室翻脸成仇,断了还政于萧氏的念头,更是想借力打力,对三公子不利,断了杨家最后一点血脉。太师,此人...”
说到此处,他似想起一事,苦笑道:“太师,所以您故意将三公子发配充军,是要借公子引蛇出洞?
昨晚太师府刚闹完刺客,今儿您就将他逐出京城,此举过于刻意,有点直钩钓鱼的意思,恐怕很难钓出真正的大鱼。”
第23章 钓鱼用香饵
太师锐利悠远的眸子望向山川河流,压低声音道:“这条大鱼藏得很深。
他能设计出这般巧妙的借刀杀人局中局,又不露半点痕迹,心计之深,谋划之巧,连老夫都佩服他的心机手段。
他既然已经开始出手,应该不会半途而废,这种直钩钓鱼固然有一厢情愿的意思,但越是自视聪明绝顶的人越喜欢火中取栗。
我这逆子近年行事颇为荒唐,想对他下手的人着实不少,等他被发配充军的消息传遍江湖,必会有耿介之士闻风而来。
到时整个局面一片混乱,你说幕后黑手怎能忍住不来浑水摸鱼呢?
老夫已经部下天罗地网,只要幕后黑手一出手,保准他无所遁形。”
温客行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忧心忡忡道:“太师,公子此行危机四伏,毕云天和竹韵都跟去了吧?”
太师冷冷道:“你这话纯属多余,老夫要钓鱼,既然抛出了香饵,岂能没有后招?
老夫再慷慨,也不至于送自己的儿子赴死。”
温客行神情恍惚地摸了摸下巴,眼中的忧虑之色略淡一些。
太师道:“昨晚行刺之事不要往下查了,就此结案吧。
对外就说那些落网的刺客抵死不肯招供,没有扛住酷刑,死在大牢里。
至于他们背后的黑手,不管是那几个皇亲国戚,还是他们背后的皇子,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老夫吃的是萧家的皇粮,萧家待老夫还算不薄,先帝将老夫从微末小吏提拔为一道大都督,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当朝皇帝对老夫言听计从,三十多年来从不掣肘,给足老夫施展平生抱负的机会,老夫方能乘云翱翔于九天之上,建立显赫功业。
老夫可不希望再看到萧家子弟因我而死,若是因老夫的缘故多死一个皇子,老夫的罪孽就增加一分,九泉之下,青史之上,恐留骂名。”
温客行笑着恭维道:“太师忠贞谋国,堪为万世楷模。”
太师神色古怪斜瞥着温客行,怪笑道:“忠贞谋国?哈哈,这几个字用在老夫身上合适吗?天下人不骂我是窃国奸贼,老夫就知足了。”
其实太师还有一番用意,却不便宣之于外。
他时日不多,想趁最后几年时间再给这不孝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看看这个不孝子能否脱胎换骨,成长为可托大事之人。
近十年来,太师一直在千秋功业和万古流芳八个字之间左右摇摆。
所谓千秋功业,就是废掉萧家皇帝,自立为帝,另创新朝,为杨家创建万世不拔之基业,不过谋朝篡位必将招致后世骂名,悠悠青史肯定饶不了他。
所谓万古流芳,就是还政于萧氏,用数十年宰辅功勋博取一个忠贞谋国的美名。
以他这等只手遮天的绝世权臣,只要能够还权于萧氏,百年之后必定可与伊尹霍光并驾齐驱。
自长子杨谨次子杨慎先后英年早逝,太师两次体验丧子之痛,又见三郎朽木一根,渐渐倾向于谋求万古流芳,开始培养二皇子萧承礼处理政务。
怎奈萧氏子弟近年不知天高地厚,多次对杨家痛下杀手,太师尚在人世,他们已然急不可耐要掀翻杨家,一旦太师山陵崩,杨家满门岂不是会遭到他们无情清算?
昨晚数百刺客涌入太师府,更让太师还政萧氏的念头开始动摇,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杨谦离开雒京城十几里后,太师走下金光门城楼时,一个劲爆消息不胫而走,震惊整座雒京城。
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因奸污昭阳公主一事被太师依法严惩,发配灵州充军。
第24章 双拳镇河洛
新藤,新树,新枝丫!小桥,流水,农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不在天涯,而在赶路。
按穆如海等人的脚程,原本应该在天黑前抵达三十里铺,那里有地方歇脚。
奈何杨谦有生以来从未走过这般长路,一个下午走出太师府,走出雒京城,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脚板痛,膝盖痛,大腿痛,整个腰酸背痛,越走越慢,一里一停顿,两里一歇息,大大影响了路程。
眼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暮色即将笼罩大地,距离三十里铺还有十几里路程。
穆如海等人惆怅地盯着一屁股坐在石板桥上小口喘息的杨谦。
穆如海重重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小哥,这才刚刚出发,你就双腿发软,走一步歇两步,此去灵州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茫茫一千多里,你可如何是好?”
杨谦纳闷道:“穆大哥,为什么不备几匹马呢?我们真要一路徒步跋涉走到灵州?”
穆如海没好气道:“小哥,你真是在太师府锦衣玉食惯了,完全不通世事。你是被发配到灵州充军的罪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怎能允许骑马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衙役慢慢挪到杨谦身旁,紧挨着他坐在石板桥上,坏笑道:“小哥,你在太师府是不是整天玩女人把身体掏空了,你这小身板连我家那娘们都不如呢,我家那娘们一口气都能走一百多里,不带喘气的。”
杨谦受了半天罪,心情低落,没有谈笑的兴致,只是摇头不语。
穆如海推了衙役一把,呵斥道:“小猴子,不要胡说八道,太师府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岂能容你说笑?当心你的狗命。”
被称为小猴子的衙役吐了吐舌头,收起嬉皮笑脸,走下石板桥,捧起河水洗脸。
杨谦心想:这时要是有七十二变就好了,不用遭这种罪。
此时他不想咒骂轮回大使,只想痛骂太师老爹,从来没听说哪个权臣如此折磨自己的亲生儿子。
尤其令他不安的是,随时可能有人出来杀他,每个阴暗角落在他看来都藏着杀手。
一路走来他小心翼翼走在官道的正中央,绝对不敢靠近两边草木茂盛的地方。
有时候也怀疑太师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是不是安排了绝顶高手悄悄尾随,走了这么久,除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商旅,没有瞧见任何行踪可疑的江湖高手,更没有见到一张熟悉脸蛋,不由心丧若死。
穆如海抬头看着天色,着急道:“小哥,此处歇不得呀。
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入夜,距离三十里铺大概还有十二三里,天黑前赶不到三十里铺那就危险了,这里可是虎啸山的地界,天黑以后会有老虎下山觅食。”
杨谦讶异道:“老虎?不会吧?这山距离雒京不到五十里,怎会有此等猛兽?”
转念一想,饶有兴致盯着穆如海道:“穆大哥,你在京都府担任什么职务,武功怎样?能不能打赢一头猛虎?”
那个满脸黑斑的衙役立刻兴奋起来,指着穆如海大吹法螺道:“嘿,小哥,你太瞧不起我们头儿。
我们头儿可是京都府的大档头,在整个雒京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有个外号叫做双拳镇河洛,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发疯的野猪,刑部缉拿要犯经常请我们头儿出马。”
穆如海横他一眼,笑骂道:“你们在别人面前信口胡诌也就罢了,小哥是太师府出来的人物,什么样的顶尖高手没见过?
咱们这点微末伎俩在别处或许还能逞逞威风,在太师府里恐怕排不上号。
且不说东狂西傲南凶北绝四兄弟,半步山河毕云天,簪花女侠竹韵,单单绿衫卫队红衫卫队都不是我们可以匹敌的,人家一根手指都能击败我们。”
毕云天、竹韵、绿衫卫队、红衫卫队,这些名字杨谦很熟,至于那个什么东狂西傲南凶北绝四兄弟,杨谦还是初次听说。
《射雕英雄传》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这个东狂西傲算什么?莫非和他们一样也是顶尖高手?太师府里的高手如此之多?
第25章 凤阳公主
他正在神游天外,忽见雒京城方向风驰电掣般驶来三匹极其雄骏的快马,扬起一阵好大灰尘。
三匹大马停在石板桥下,杨谦抬头望去,来的是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身材高大威猛,穿着极为得体的锦绣华服,腰间悬挂长剑。
女的约摸十七八岁,长得小巧玲珑,相貌甜美可爱,小脸蛋上挂着两个小酒窝,头上戴着珍珠配饰,穿着修身的紫色长衫。
她策马走到穆如海面前,用镶嵌红宝石的短剑指着穆如海,娇滴滴道:“京都府的?”
穆如海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混迹官场江湖多年,眼力自然不差,瞧出这女子非富即贵,寻常人家养不起这等雄骏的青骢大马。
那串珍珠配饰价值昂贵,一般的官宦人家更消费不起,估摸她家最少是三品大员或者侯府,连忙拱手道:“小人是京都府的捕头,贱号穆如海,不知小姐是哪座府上的,有何吩咐?”
女子迅速扫了扫众人,温柔目光随之落在杨谦身上,细声细气道:“你是谁?”
杨谦害怕对方是想取他性命的仇人,慢慢走到穆如海身后,不作回答。
穆如海对他的胆怯很是鄙夷,却不能坐视不管,连忙代他回答:“此人是京都府的犯人,名叫刘三狗,小姐有何指教?”
女子妙目钉在杨谦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莞尔笑道:“刘三狗?好土的名字,你为何躲在别人后面?你们要去哪里?”
穆如海小心翼翼道:“小姐,我等奉京都府尹的命令押送此人到灵州充军。”
女子水汪汪的眼睛摆明不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哂笑道:“充军?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哪有充军的犯人不戴枷锁镣铐的?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
杨谦早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原来真是寻仇滋事的仇人,缩在穆如海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应。
穆如海等人如被晴天霹雳击中脑门,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苦笑道:“小姐真会说笑,他是太师府的家丁刘三狗,因为偷盗被人逮住,判了个发配充军。
杨谦乃是太师府三公子,身份何等显赫,怎会被发配充军呢?”
回头看着杨谦,眼中全是疑惧。
另一匹马上的魁梧大汉缓缓拍马向前,借着昏黄暮色,盯着杨谦反复细看几遍,勒转马头靠近女子,凑到耳边窃窃私语道:“公主,他就是杨府三公子,他带人冲进凤英阁抢走昭阳公主的时候,小人恰在不远处见过他,那天他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小人不会认错。”
女子凤目圆睁,拔出短剑,指着穆如海身后的杨谦咬牙切齿道:“杨谦,你给我听着,我是凤阳公主萧霖。
你害死我昭阳姐姐,我要杀了你为昭阳姐姐报仇,为皇室雪耻。
我知道太师府很厉害,皇室惹不起你,杀了你我也难逃一死,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穆如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凤阳公主是他惹不起的贵人,身后这位若是太师府三公子,更是难以招惹的大人物。
都说皇帝至高无上,当前大魏国却是杨太师说了算,得罪公主未必会死,得罪杨家恐怕全家不得好死。短暂震惊过后,穆如海转身颤声道:“您真是三公子?”
杨谦不擅长撒谎骗人,既被凤阳公主的侍卫挑明身份,情知狡辩毫无意义,只得硬着头皮应承道:“不错,我就是杨谦。”
他望着高坐马背的凤阳公主,心虚解释道:“公主,你姐姐昭阳公主之死,我甚是抱歉,此事确实与我无关,她是自寻短见,我们拦都拦不住。”
这番乱七八糟的辩护词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
第26章 英雄救美
穆如海脑瓜子嗡嗡乱响,有种魂魄离体的奇异感觉,恨不得这是一场噩梦。
“小贼,你终于承认了,本公主要为姐姐报仇,你受死吧。”娇媚的凤阳公主纵马朝穆如海冲来,短剑刺向杨谦。
穆如海纵然沉浸在左右为难的噩梦中,却清楚不管在什么样的危险情况下,自己这些人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太师的儿子安然无恙。
他双手比脑子转的更快,瞬息之间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凤阳公主的剑刃上。
他拔刀时根本没有细想,也没有观察凤阳公主的武功深浅,刀剑相交之后顿时后悔不迭。
这公主骑马的技术像模像样,但武功实在不敢恭维,短剑被穆如海一刀劈断,她竟连剩下的半截刀柄都拿捏不住,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匹青骢马奋蹄扑来,前蹄眼看要撞上穆如海,穆如海不敢与马对抗,左手拉着杨谦闪到旁边。
那马一脚踏空,来不及收住冲锋的势头,径直奔着石板桥边的青石栏杆冲去,砰的一声,前蹄撞在横栏上,栏杆应声而碎,骏马去势不停,载着公主俯冲下去。
穆如海的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手脚反应远比脑子更快。他放下杨谦后,眼角余光瞅见公主连人带马掉下石板桥,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公主。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只抓到了公主的半截裙摆,公主如离弦之箭脱离马背,撞向河边的乱石堆。
“啊!”凤阳公主手舞足蹈惊叫起来。
那堆石头棱角分明,细皮嫩肉的公主若是撞上去,轻则遍体鳞伤,伤筋断骨,重则头破血流,香消玉殒。
冷眼旁观的杨谦不知中了什么邪,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英雄救美的盖世豪情,想也不想就纵身跳下石板桥,堪堪将凤阳公主搂在怀里。
啪!
伴随着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二人同时落在乱石堆上,杨谦在下,公主在上,摔得七荤八素。
杨谦但觉骨头全都碎了,双手酥软无力,慢慢松开公主,张开嘴巴,噗嗤噗嗤大口喘着气。
凤阳公主哎哟一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捧着剧痛的右手小臂,眼中满是惊骇疑惧,瑟瑟望着被压在下面的杨谦,又羞又怒,气嘟嘟道:“小贼,你为何救我?”
杨谦痛的龇牙咧嘴,根本说不出话。
穆如海几人两步掠下桥头,走到杨谦和公主身边,看也不看公主,颤声道:“公子,你没事吧?”声音中全是惧意。
他们心里想的却是,若是三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立刻自尽于此,日后即便太师要兴师问罪,总不会迁怒于他们家人吧?
公主的两个侍卫不慌不忙将她扶起,用沉稳冷静的口吻问道:“公主,你还好吧?”全然没有半点关切之意,与穆如海等人的关怀备至截然不同,似乎这位公主即便死在这里,他们也毫不怜惜。
凤阳公主眼波流转,怔怔看着正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杨谦,疑惑道:“杨谦,外人都说你视人命如草芥,为何要出手救我?”
杨谦缓了片刻,全身骨头固然痛彻心扉,但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仰面望着凤阳公主,惨笑道:“昭阳公主之死,我感到遗憾。
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性子刚烈,府里的下人用绸缎绑着她都没有避免悲剧发生,我可不想看到你因我而死。”
凤阳公主感到一阵迷惘,深深凝视着他感情真挚的眸子,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质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杨谦那个狗贼?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那狗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命在他那里贱如蝼蚁,只有他杀人的份,从来没听说他出手救过人。你究竟是谁?”
说话的功夫,穆如海已帮杨谦检查完身体,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笑道:“公子,可喜可贺,只擦破一点皮,骨头没断,应该没有大碍,我扶你起来。”
杨谦兀自不信,瑟瑟道:“不会吧?运气这么好?从那么高的桥上掉下来,一根骨头都没断?”
穆如海道:“公子若是不信,可以站起来试试。”
杨谦慢慢举起双手,发现肘部依然疼痛,但并不妨碍作出动作,手骨完整。他借着穆如海的搀扶小心翼翼坐起,后背虽然很痛,脊椎没有受到损伤。
强忍疼痛站起来,腿骨也未见异样,大喜过望道:“这可真是老天有眼,果然没断骨头。”
一扭头,发现凤阳公主还在用疑虑的眼神盯着他。
杨谦扭动一下脖子,有些心虚地看着凤阳公主,瑟瑟道:“公主,你还要杀我吗?要是不杀,我们可就走了。”
凤阳公主陷入深深的纠结矛盾中,不知如何抉择。
忽然之间,河边风云再起,距离杨谦最近的那个长脸侍卫长剑出鞘,直刺杨谦胸口。
穆如海大喝一声:“干什么?”一手推开杨谦,使他避开长剑穿胸之厄,一手拍向侍卫的手腕,想要逼他弃剑。
那侍卫翻转长剑,剑尖斜刺穆如海咽喉,竟然后发先至,速度快如闪电。
穆如海心头剧震,佩服道:“好剑法!”脚步错开,矮身避开剑尖,右手并指如刀,直取侍卫小腹。
那侍卫傲然道:“雕虫小技!”右膝迅猛往上一提,堪堪撞在穆如海手腕上,穆如海手腕吃痛,急忙缩回。
二人顷刻之间斗了七八招,侍卫步步紧逼,穆如海只有招架的份,没有还手之力,惊骇更甚。
凤阳公主指着侍卫喝道:“覃风,住手,谁叫你动手杀人了?问清楚再说,切不可错杀好人。”
覃风根本不理凤阳公主,仗剑继续攻击穆如海。
另一个高鼻侍卫再也按耐不住,大喝一声,一剑奋然斩向杨谦,喝道:“为国锄奸,斩杀杨谦。”
杨谦吓得就要夺路而逃,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柄弯刀,及时挑开侍卫的长剑,正是那个喜欢开玩笑的小猴子。
小猴子喝骂道:“大胆,你竟敢行刺三公子,是不是活腻了?”
凤阳公主一时看的呆住了,愤然道:“段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段奇慨然道:“我在为国锄奸,公主,你切莫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国仇家恨,饶恕这个杀千刀的纨绔公子。
前日正是他冲进皇宫掳走昭阳公主,还奸污公主,这等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他嘴里说着话,手中长剑势如游龙,忽而直刺,忽而斜劈,几个回合就将小猴儿打的无力招架,还在猴儿肩头挑了一道伤口,斑斑点点的鲜血滴在衣服上。
剩余的两个衙役原本准备相助穆如海合战覃风,刚拔出弯刀,却发现这边形势更为险恶,只得调转刀头合力对付段奇。
第27章 千牛备身
凤阳公主心里纠结。
她本是为了诛杀杨谦而来,阴差阳错却被杨谦所救。
却见他言行不像十恶不赦的坏人,与平日听到的传闻大相径庭,杀人之念悄然淡化。
她非嗜杀之人,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刚才出手果断,无非是憋了一肚子仇恨,此刻恨意渐消,更提不起杀人的勇气。
待见双方陷入不死不休的酣战,她心头更惊,急道:“覃风,段奇,你们赶紧住手。
还没搞清此人是不是无恶不作的杨谦,你们就跟京都府的衙役动手,伤了谁都不好呀。”
覃风默默出剑,一剑又一剑。
穆如海在他凌厉攻势下节节后退,竟连腰刀都无暇抽出。
斗着斗着,左臂多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段奇一人迎战三个衙役,甚是轻松惬意,十招不到,剑尖嗡嗡作响,忽左忽右,飘忽闪烁,难以琢磨。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无声消失,河边朦胧黯淡,段奇的剑法恰恰叫做随波逐流十三式,在这明暗交错的时间地点最能发挥威力。
一名衙役看不透他剑尖的去向,慌忙横刀挡在胸前,刀取守势。
段奇怪笑一声,手腕抖动,长剑化虚为实,剑尖往上偏移半寸,从衙役咽喉无声划过。
那名衙役眼前掠过轻微剑光,情知不妙,刚要后退时,咽喉涌起一股凉意。
一身力量完全溃散,双手捧着咽喉,指尖冒血,眼睛瞪圆,扑倒河边。
“老马!”
猴子嘶声大喊,眼眶通红,反手一刀砍向段奇脖颈,出刀依旧沉稳有力,虽怒不乱。
段奇脚尖轻点地面,快速退后两步,优哉游哉点评:“想不到京都府几个小小衙役,武功倒是不弱。
可惜你们不该遇到我,忘了告诉你,老子名叫段奇,官居千牛备身,你们死得不冤。”
另一名衙役物伤其类,一柄弯刀没头没脑当头砍去,毫无章法可言。
段奇哈哈一笑,反手一剑刺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中衙役左眼。
那名衙役剧痛,大吼一声,左手紧握他的剑刃,右手挥刀砍向他的腹部,骂道:“狗日的千牛备身,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段奇冷笑:“找死!”
猛将内力灌注到剑尖,长剑长驱直入,贯穿衙役脑袋,左手夹住那把砍向腹部的腰刀,冷笑嘲讽:“不知死活,竟想跟我同归于尽。”
一脚将尸体踹开,抽出长剑,用血淋淋的剑尖指着猴子:“你比他们武功稍好一点,我打算用三剑解决你,算是对你的尊重。”
猴子双手握刀,气沉丹田,死死瞪着段奇:“你胆大包天,敢擅杀京都府衙役,太师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段奇干笑一声:“只要把你们都杀了,一把火烧光,那窃国老贼怎能知道详情?”
猴子退后一步,余光扫了一眼穆如海,心里凉了一截。
穆如海是京都府武功最好的大档头,被人攻了几十招都没有出刀的机会,身上多了七八道剑伤,虽不致命,鲜血不停往外流,焉能支撑太久?
绝望之情油然而生,猴子侧身望向杨谦:“三公子,小人无能,不能护你周全。
不过请你放心,就算要死,小人一定死在你前面。”
杨谦见他慷慨豪烈,视死如归,胸中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豪气,突然感觉死亡并不可怕。
段奇哼了一声:“这小贼作恶多端,不知糟蹋了多少无辜妇女,你们这些狗官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猴子大为愤慨:“我不管他做了什么坏事,我只知他是太师独子。
太师是大魏的肉身菩萨,这些年来为国为民谋福,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受敌国欺凌,我们不会让人伤害太师之子。”
段奇气往上冲,大骂:“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不可理喻,你还是去死吧。”
挺剑刺向猴子,剑光忽上忽下,在暮色中更是飘忽不定。
猴子仓促间不知如何招架,不停后退,在箭不容发之际躲过致命剑光。
第28章 反败为胜
顷刻间,段奇连杀两人,出手狠辣。
凤阳公主看着尸体背脊生凉,勉力维持公主的架子,大声发出命令:“段奇,不要乱杀无辜了,他们是京都府的差役,杀他们是犯法的。”
段奇悠然递出一剑,大笑不止:“公主,事已至此,与你再无瓜葛,你只需好好看我等为国除贼。”
凤阳公主大怒:“段奇,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听本公主的命令?”
段奇武功在猴子之上,以一敌三尤能占据上风,此刻独自面对猴子更挥洒自如,已在猴子胸口挑了三四道口子。
猴子学刀时日估计不长,许多精妙招式不熟练。
若非他头脑灵活,手脚灵敏,每当长剑将要刺中要害,都会自创招数巧妙避开,估计早就死于段奇剑下。
段奇斗了十几招,渐渐心浮气躁,剑法失去最初的凌厉,一不小心差点被猴子砍中,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狗日的,你小子有点邪门。”
穆如海斜眼瞥见已有两个衙役伏地不起,情知如若无法拔出弯刀,再斗几十招必死无疑。
趁着覃风一剑刺向他胸口,拼着左臂可能报废,左手探出,五指紧紧抓住剑刃,终于弯刀出鞘,自下而上斜拉过去。
覃风狞笑一声,运功抽回长剑,剑刃顺势往上一挑,嗤的一声,锋利剑刃如切豆腐,将穆如海的手指削断一节。
穆如海轻哼一声,强忍剧痛,使出乱披风刀法,朝覃风劈头盖脑砍出七八刀,劲风凛冽。
覃风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后退数步,讶异道:“真是小觑了你,想不到你这老小子以拳法着称于世,刀法如此狠辣。”
话刚说完,脑后刮起一阵劲风,好像有人用暗器偷袭他的后背。
他无暇细看飞来的是何种暗器,慌忙向上一跃。
暗器与他擦身而过,噗噗噗砸在乱石堆上,火光四溅。
他轻飘飘落在一块黑色巨石上,瞅了瞅乱七八糟的暗器,不由啼笑皆非。
扭头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恰好见到杨谦左手捧着几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右手正要用鹅卵石砸他,大怒:“小贼,你敢用石头丢我?”
杨谦在最初惊慌过后,总算想起自己好歹是个大男人,千辛万苦穿越一趟,不能如此窝囊,更不能让凤阳公主看轻。
要死卵朝天。
老子跟你们拼了。
河边遍地鹅卵石,他胡乱捡了一把鹅卵石,没头没脑投掷过去。
就算伤不了敌人,也要扰乱他的心神。
杨谦惧意渐去,鼓起勇气厉声恐吓:“你们是宫里的千牛卫,应该知道太师的厉害,你们胆敢伤我,不怕太师将你满门抄斩?”
覃风眼神狠厉:“为了大魏的将来,只要能够除掉你这祸国殃民的纨绔,满门抄斩也在所不惜,你受死吧。”
他双脚猛蹬巨石,仗剑刺向杨谦。
那块石头覆着薄薄青苔,颇为湿滑,站在上面不曾用力时,倒不曾有何异样。
双脚使劲往后猛蹬,左脚一滑,撕拉出一条很深的痕迹,整个人向前跌倒。
穆如海与他相距不过数步,一直在凝神观察他的动作。
见他脚滑往前摔倒,姿势滑稽狼狈,知道这是反败为胜的最佳时机。
他是官府中人,不讲江湖那套“不能乘人之危”的规矩。
他只认定一点:“趁你病,要你命!”
于电光石火之间抓住战机,一步掠起,提刀斜劈,刀风狂卷过去,斩向覃风右肩。
覃风人在半空,察觉刀风及体,来不及挥剑格挡,急切想来个鹞子翻身。
毕竟慢了一拍,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弯刀从右肩划过。
一阵钻心剧痛钻遍全身,一条左臂齐肩斩断,啪的掉在湿淋淋的河滩上,鲜血洒了一地。
他的身体重重落地,立时猱身向外滚出两步,以剑驻地,双膝半跪,发出一声惨叫:“啊!”
声音惊得飞鸟乱窜。
段奇一剑向前横斩,剑气将猴子逼开。
扭头看了一眼,果断放弃猴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覃风身边,封住他左肩的几个大穴,阻止鲜血外流。
一眨眼,流失大量鲜血的覃风脸色苍白如纸。
第29章 公主走吧
段奇帮覃风止住血后怒气更盛,双眼绷的通红,挺剑就要杀穆如海。
穆如海横刀当胸,摆出防御架势,猴子快步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愤然道:“大档头,一定杀了他们,替老马报仇。”
穆如海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他被覃风猛攻一百多剑,身上受到十几次剑伤,虽说没有一剑伤到要害,但伤口流了很多血,体力明显不支。
刚才那一刀又耗尽最后一点真气,几近筋疲力竭,若非强敌在前,他都恨不得马上躺在地上大呼酣睡,睡个天昏地暗。
覃风猛地松开剑柄,一把拉住段奇,颓然道:“算了,我左臂已废,你打不过他们二人,今日注定杀不了杨谦,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凤阳公主慌慌张张走到断臂的覃风身边,温柔训斥道:“教你们不听话,偏要跟京都府的衙役较劲,现在两败俱伤,对你们有何好处?覃风受了重伤,我们赶紧回城吧,找个大夫治一下。”
段奇悲愤欲绝地看着公主,说道:“公主,我等冒险陪你出城截杀恶贼杨谦,你却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置国仇家恨于不顾,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
今日我们行刺杨谦失败,接下来肯定会遭到太师的血腥报复,怎么还敢回城自投罗网?”
覃风脸色衰败,惨然劝道:“公主,我们此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杀不了杨谦,只能亡命天涯。你跟我们走吧。”
凤阳公主茫然瞪着他们,怯生生道:“我为什么要逃?
我是当朝公主,金枝玉叶,姓杨的再嚣张跋扈,还敢当众杀我不成?
杨谦,你敢杀我吗?”
最后一句话却是毫无底气地看着杨谦。
杨谦看着敌我双方伤痕累累,情知他们打不起来了,这条小命暂时应该无忧,摇头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刚才是你气势汹汹要杀我报仇,你是公主,只要你不杀我,我怎敢动你一根毫毛?”
段奇死死盯着诚恳老实的杨谦,怎么也不相信一直以暴戾冷酷着称于世的杨府三公子会这般敦厚和善。
可是事已至此,他既无法查实什么,想杀估计又杀不了,万念俱灰地望向公主,柔声道:“公主,你当真不跟我们走么?”
凤阳公主深吸一口气,温柔而执拗地说道:“不走,皇宫就是我的家,我要回宫,你们有伤在身,最好跟我一起回去,我用命护着你们。”
虚弱的覃风微微哂笑道:“公主,在我们面前您的性命或许重于泰山,在太师和陛下那里,您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已。
太师权倾天下,陛下对太师畏之如虎。
前年任国侯一案,太师还没吱声,陛下就吓得赐死太子皇后,将国丈全家斩首示众,您的性命难道会比当年的太子和皇后更贵重么?
此次截杀杨谦已是犯了必死之罪,即便太师不追究,陛下也不会轻饶您的。您跟我们走吧,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好好待您。”
凤阳公主还是不停摇头,说道:“我不信,我是当朝公主,又没有杀掉杨谦,他凭什么杀我?我不会走的,你们也不要走。”
段奇急的都快哭起来,苦口婆心道:“公主,他是当朝杨太师的儿子。
为了讨好杨太师,陛下都舍得杀掉太子皇后,殷鉴不远,难道不值得你警醒么?
跟我们走吧,求求你了,你回去必死无疑,说不定下场会比昭阳公主还惨。”
这时候杨谦忍不住插话道:“行啦,不要在这里唱苦情戏了。
公主,你是皇帝的女儿,又没有伤到我,我保证没人会伤害你,至于他们两个,最好滚远点,否则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以雪今日之耻。”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就惹得段奇怒意复增,段奇怒目圆瞪,长剑一挺,就要对他动手。
猴子一步挡在杨谦前面,恶狠狠挥舞弯刀,劈出呼呼风声,挑衅似的吼道:“来呀!”
段奇傲然斜睨猴子一眼,缓缓后退一步,脸色阴沉说道:“小子,你可算得上是个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
你的武功原本远逊于我,但你能在浴血奋战之中记住我的招式,短时间内找出我剑法中的破绽,作出正确的应对之法。
你要好珍惜这条小命,日后若有机会得遇名师,肯定能够成为一代武学名家。千万别为了杨谦这种祸国殃民的纨绔子弟而枉送性命,连我都会为你感到不值。”
猴子微微一怔,虽然心头窃喜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小爷的前途命运不劳你这个千牛备身操心。
你胆大包天行刺三公子,等我们到达三十里铺后,立刻上报当地卫府,对你们展开大追捕,你这个千牛备身赶紧牵牛逃命吧。”
段奇颇有一种“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失落,沮丧摇了摇头,寻思此人武学天赋虽高,本质却是个毫无格调的下三滥,转而望向公主劝道:“公主,你不要相信这奸贼的鬼话。
你别忘了昭阳公主是怎么死的,就是被他抢进府里,奸污之后羞愧自尽,你难道要重蹈昭阳公主的覆辙吗?”
第30章 反正不是我
凤阳公主盯着杨谦审问道:“你说,是不是你糟蹋过我昭阳姐姐?”
杨谦赶紧否认:“绝对没有。我敢对天发誓,若是我碰过昭阳公主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心里想的是,这是以前那个杨谦做的坏事,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打死都不能承认。
凤阳公主道:“要不是你侮辱了她,昭阳姐姐无缘无故怎会撞柱自尽?”
杨谦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只能含糊其辞道:“公主,我只能对你保证,我没有对她行过不轨之事,至于有没有其他人糟蹋过她,那就难说得啦。”
所谓其他人无非是以前的杨谦。
凤阳公主道:“整个太师府只有你一个淫贼,不是你还会有谁?谁敢在太师府对我昭阳姐姐乱来?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若非你侮辱我昭阳姐姐,杨太师怎会以强抢民女、奸污民女的罪名将你发配充军?”
杨谦渐渐发现这个凤阳公主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是个未经世事的丫头片子,就因为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救她一命,她感激之余貌似对板上钉钉的事实都不太相信,连番追问更像是要一厢情愿帮自己洗脱嫌疑。
片刻之后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可怕疑惑,太师老爹决定将他发配充军是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师府里貌似只有翠柏院的侍女护卫知晓内幕。
午后才离开太师府,迄今走了三个多时辰,为何凤阳公主会带着侍卫一路追踪而来?莫非太师府有内奸给他们通风报信,泄露行踪?难怪昨晚那么多刺客顺利涌进太师府里刺杀。
杨谦越想越是不忿,暗骂那是什么狗屁权倾朝野的太师,连一座太师府管不好,被内奸渗透的千疮百孔。
他正在胡乱猜想,凤阳公主打断了他的思路:“你说话呀,是不是你侮辱了我昭阳姐姐?”
杨谦可以确定这丫头根本没有杀人的念头,她更想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放弃复仇的理由,莫非刚才那一抱让她生出了微妙情愫?
他故作为难道:“公主,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碰过昭阳公主,更没有侮辱过她,至于事情的真相如何,我真的不能说。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无奈,我是太师府公子,但我不是太师,我也有害怕的人。”
凤阳公主嘴唇微微翕动,半信半疑道:“真的?你可是杨太师的独子,除了太师,谁能让你害怕?莫非是...”她神色大变,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望向杨谦。
众人均是一般心思:“莫非是太师奸污了昭阳公主?杨谦只是替父背负骂名?”
虽说世人皆知杨太师现在年高德劭、持身严谨,可是四十多年前,他血气方刚的时候也干过一些不堪回首的荒唐事。
当年大魏出兵征讨北汉,杨镇官居左骁卫将军,率领豹骑最先攻入北汉皇宫。
年少轻狂的将军不守规矩,在大殿中当着北汉皇帝和皇室子弟强暴了三个艳名远播的皇妃。
性格刚烈的北汉皇族不甘受辱,集体撞柱自尽,许多已弃械投降的北汉官民纷纷怒而复叛,对大魏兵马造成了极大损伤。
先帝萧启大怒之下将杨镇罢官夺职,逮捕入狱,囚禁大半年。
后来北汉叛乱渐渐平息,恰好又有西秦寇边寻衅,先帝才将杨镇释放,升他为左骁卫大将军,爵封柱国,领兵抵御西秦。
数十年来此事早已传遍大魏国,人尽皆知,成为杨太师此生最大的黑历史。所幸他侮辱的是敌国皇妃,大魏臣民一致认为杨太师此举大展国威。
凤阳公主虽然年纪尚小,却从太监宫女的嘴里听说过这些古老的轶事,心里不觉信了七八成。
杨太师在大魏臣民心中有如天神一般,若是他为老不尊奸污公主,众人心里多半认为昭阳公主这黄毛丫头根本配不上太师,羞愧自尽更是不识抬举。
杨谦从众人复杂矛盾的表情猜出了他们的心思,默默想着:“老爹,你把我发配充军,儿子拿你来当这个替罪羊,咱们算是扯平了,你可不要怪我。
反正你是当朝太师,位高权重,没人敢找你报仇。”
第31章 何去何从
凤阳公主一厢情愿理解为太师奸污了昭阳公主,对这个声名狼藉的太师府三公子反而生出莫名好感,怎么都不肯听从段奇覃风的劝告。
二人苦劝良久,见她不肯遁逃,眼看夜色晦暗,万物昏冥,段奇失望道:“既然如此,公主,那你好自为之吧。请恕微臣无礼,不能送你回城,咱们就此告别。”
二人朝着凤阳公主深深鞠了一躬,段奇扶着覃风往石板桥爬去。
凤阳公主心中不舍,追着道:“段奇,覃风,你们真的要舍我而去?这几十里夜路我一个人怎么回城?”
穆如海暗骂:“这公主真是白痴,他们回城岂不是死路一条?”
二人自然深知这个道理,于公主的呼唤理也不理,头也不回,萧索地摆了摆手,顺着崎岖不平的石径爬上石板桥。
猴子尚不知晓穆如海的力竭状况,竟然幻想留下二人,对着穆如海悄声道:“头儿,不抓他们?”
穆如海赶紧冲他递个眼神,唯恐他不知天高地厚冲过去搦战。好在猴子并非愚笨之人,瞧见穆如海双臂微微颤抖,登时明白了几分,不再啰嗦。
二人走上石板桥,片刻后,桥头响起骏马凄厉的嘶吼声,透着临死前的绝望。
马蹄塔塔塔响起,两匹骏马越过石板桥,往南边官道缓缓离去。
“什么情况?去看一下。”穆如海对猴子说道。
猴子两步掠上河岸,先挥刀护住胸口,此时夜色昏沉,一时瞧不清楚石板桥上的事故,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很快大声喊道:“他们杀了公主的马。”
“什么?”凤阳公主又惊又怒,弓着身子爬上河岸,飞快跑到石板桥上,刚靠近时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前方躺着一具灰蒙蒙的马尸。
公主凑近一看,果然是她的骏马倒在地上。公主心乱如麻,彷徨无措走到马头旁,顺着脖子摸到一股粘稠液体,马脖下方有道数尺深的口子,鲜血就是从那里汩汩涌出。
公主茫然望向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大惑不解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的马?难道杀了马,我就不能走路回城吗?”
猴子冷眼瞅了瞅公主和马,一步步走下河滩,穆如海已将弯刀收入鞘中,坐在石头上休息。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猴子走到穆如海身旁问道。
穆如海恢复了一些力气,疲惫的眸子望向杨谦,客客气气问道:“公子,您意下如何?”
杨谦诧异道:“什么意思?”
穆如海道:“公子,依律而言,押送犯人充军是不能半路折回的。可是我等既然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半路上又遇到这等祸事,我们还折了两个手足,此处离京不到一百里,应该是可以回京。”
杨谦正好不想走这趟冤枉路,连忙道:“那就打道回府吧。”
穆如海抬头对准石板桥的方向努了努嘴,忧心忡忡道:“倘若此时回城,势必要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告太师,凤阳公主刺杀公子一事根本瞒不住,她的性命难保。”
杨谦道:“怎么可能,我爹不会轻易对公主动手的。”
穆如海长叹道:“公子有所不知。太师肚里能撑船,自然不会跟她一介女流计较,但是陛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前年太子皇后勾结任国侯想要暗害太师,太师悄悄把这事压下来了,陛下却大动干戈,直接赐死太子和皇后,任国侯被灭族。
为了讨好太师,陛下可以杀妻灭子,岂会怜惜一个凤阳公主?”
杨谦悚然道:“依你这么说,回城她必死无疑?”
穆如海点了点头:“绝无生路。这笨蛋公主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竟光天化日之下出城追杀公子。以小人之见,她可能进不了雒京城的大门,在城门口就会被人弄死。”
杨谦想了一下,戚戚道:“那怎么办?回城她必死无疑,继续往前走我们必死无疑。
连她这种深宫里的人都收到我被发配充军的消息,其他想要害我的人自然也知道,这一路过去不知还会遭遇多少截杀。
难道为了保她一条命,就把我们几个置身险境吗?这臭丫头也不知发什么疯,难道她就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此时一轮明月悄然出现在树梢之后,总算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带来一片轻纱般的皎洁月光。
穆如海道:“此事小人也倍感疑惑。据小人所知,凤阳公主和昭阳公主一样,在宫里并不受宠。
昭阳公主的母亲是婕妤,凤阳公主的母亲身份略高一点,也只是个嫔。
这小公主自小在宫里长大,处处受到冷落,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应该清楚太师府非她所能招惹,怎会无缘无故带着千牛备身来找公子寻仇滋事呢?小人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其实穆如海最困惑的是,杨太师为何要苦心孤诣将独子换个假名发配充军。
这三公子原本就声名狼藉,在雒京城嚣张跋扈惯了,仇家不少,鉴于皇室与太师府的微妙关系,想杀他的人更是难以胜数,杨太师焉能不知?
何以要将独子撵出京城,推入虎狼群中,使杨家有香火断绝的风险?杨太师向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一百步,为何会下出这等愚不可及的蠢棋?
第32章 替我隐瞒好吗
穆如海越想越是头疼,只得颓然作罢:“罢了罢了,不想了。
公子,小人身份卑微,不敢为公子做主。继续前行也好,打道回城也罢,我等都听公子示下。
若是回城,我就把这两人背回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若是继续往前走,我要将他们带到前面的三十里铺,先找个义庄给他们落脚。
等到返程之时,告知他们家里人,再来入土为安。”
凤阳公主萧霖抚着马尸伤感良久,待见明月升空,四下皎洁,官道清晰可见,踌躇片刻,准备原路返回。
走了几步,听到远处响起虎啸猿啼,十分凄厉可怖,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往回跑,靠着石板桥的栏杆向下喊道:“杨谦!”
杨谦顺口道:“怎么啦?”
凤阳公主喊出杨谦就后悔不迭,痴痴看着月光下朦胧的人影,一双妙目流出清水般的眼泪,颤声问道:“你们会不会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杨谦没好气地看着月光下的娇小公主,嗤笑道:“你怕?”
凤阳公主如实回答:“越想越怕。或许他们说的都对,太师可能不会杀我,父皇害怕太师,多半会杀我平息太师的怒火。”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现在你知道怕了?来杀我之前怎么没有考虑过后果呢?你不觉得自己蠢的可笑么?”
凤阳公主眼泪如珠落下,泣不成声道:“我是受了段奇覃风的蛊惑,他们说你奸污昭阳姐姐,害得昭阳姐姐羞愧自尽。
我在宫里没有几个朋友,只有昭阳姐姐待我好。
我一时气昏了头,想着杀你替昭阳姐姐报仇,只要杀了你,哪怕被太师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当时我只考虑到了太师,却忘了父皇的狠毒,现在冷静下来不禁越想越怕。”
杨谦哼出一口冷气,讥讽道:“你知道害怕就该跟段奇覃风一起远遁天涯,现在说这话不是太迟了?”
凤阳公主用袖子抹着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杨谦,哀求道:“你能不能大人大量,替我把这事瞒下来?只要你们不说,雒京的人就不会知道。”
杨谦气得直翻白眼:“我的小公主,你这公主病可不轻,还蠢的可爱,行事鲁莽冲动,想一出是一出,从来不计利害。
这里死了两个京都府的衙役,他们回去怎么交代?这事怎么瞒得住?”
凤阳公主连忙道:“这事容易,你们就说路上遇到强盗歹徒,他们为了保护你被强盗所杀,与我无关。
只要你们替我瞒下来,我可以赔偿一笔钱给他们家人,保管他们家以后衣食无忧。”
杨谦刚想骂她异想天开,你山遥路远跑来杀我,结果你的侍卫杀了京都府的衙役,竟然好意思求我帮你隐瞒真相,何其荒唐可笑?
就算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愿意庇护你,旁边还有两个京都府的衙役呢,人家死了手足兄弟,岂能善罢甘休?
尚未开口,旁边的穆如海突然接过话头道:“公主此言当真?你愿意赔多少钱?”
杨谦转头看着他愕然道:“穆档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如海一脸萧索,无可奈何道:“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选择。老马他们死都死了,人又不是公主杀的,公主也是受害者。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无非是多害死一个公主,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何苦来哉?
公主既然愿意弥补他们的家人,我自然乐于成人之美。
老马家有两儿一女需要抚养,老何家还有三个女儿,都不到十岁,他们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生活肯定会出问题,公主的补偿对他们弥足珍贵。
公子,你意下如何?当然,此事最终由公子拿主意,我等不敢僭越。”
杨谦也不愿看到如此甜美可人的凤阳公主步昭阳公主的后尘,死了袍泽的穆如海都乐意成人之美,他也不便反对,慨然道:“你们说的也有道理,我不想做那个害死公主的恶人,大家就把这事压下来吧。”
凤阳公主瞬间笑逐颜开,忙不迭道:“谢谢你们,杨谦,我越看你越不像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你的那些传闻应该都是假的吧?”
杨谦勉强挤出敷衍的笑容,心不在焉道:“或许吧!”
第33章 二百两赔偿
穆如海猴子掏出金疮药绷带,粗糙包扎伤口,喝了水。
杨谦决定回城。
月光之下,穆如海闪电出手,抓住一条长条物体。
猴子扭头询问:“档头,怎么啦?”
穆如海玩弄那个长条:“有蛇,你们当心点。”
抽出弯刀砍掉蛇头,仰起脖子狂喝蛇血。
杨谦看着还在垂死蠕动的蛇身,无端想起一个成语——“引蛇出洞”,怔怔陷入沉思。
太师老爹执掌魏国大权数十年,将皇帝和满朝文武收拾的服服帖帖,必定是算无遗策的博弈高手,绝对不会胡乱落子。
昨晚太师府冒出数百名刺客,轻易冲到他的翠柏院,显然是有内奸带路。
今天上午太师老爹宣布将他匿名发配,下午宫里的凤阳公主知道这个消息。
连傻乎乎的公主都能收到的消息,其他人怎能不知道?
公主会来杀他,其他人应该也会来杀他。
迄今为止还没见到别的杀手登场,这就不合常理。
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悄悄把别的杀手无声无息灭了。
不难推测,他被发配充军多半是太师老爹设的一个局。
引蛇出洞局。
太师老爹多半意识到身边潜伏着居心叵测的家伙,借此将他们引出。
“上下五千年,来来回回都是这种套路,跟宫斗剧权谋剧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花样。”
杨谦想透此节,心里疙瘩迎刃而解。
都说从前有的后必再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杨谦突然信心爆棚,自信可以玩转这个世界。
“穆大哥,我要是跟你说,不回头,继续去灵州,你敢不敢?”
凤阳公主站在桥头,满面震惊:“你是不是疯了?
仅仅一个下午,你被发配充军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满城百姓都知道了。
你的名声那么坏,仇人那么多,多少人想要杀你,这条路上不知藏着多少杀手。”
杨谦走到一具尸体旁:“如此说来,那更不能回去了。”
心里想着:“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总要活的像个样子吧?
在学校不能让父母老师满意,这次穿越成当朝权臣的儿子,好比游戏一开局就配备六大神装,附加开挂属性,再玩不转,以后哪有脸活在世上?”
穆如海并不清楚杨太师的意图,不过他们向来奉太师为神明。
这犯人是太师府的三儿子,自然要听从三公子的命令,缓缓离座而起:“小人明白了,那我们启程吧。
此处相距三十里铺还有十几里路程,估计要走大半个时辰。”
猴子不如穆如海经验老道,急忙将穆如海拉到旁边:“档头,为何还要走下去?
他是太师府三公子,太师安排我们押送公子充军灵州,这事怎么听都不靠谱,这次押送无论如何都要作罢。
公子身份尊贵,途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百死莫赎,还是回去吧。”
穆如海轻轻叹了口气:“太师行事神鬼莫测,他作出此等部署自然有其用意,我们不要妄自揣测,一切都听公子的吩咐。
你想在京畿重地长长久久活下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自作聪明。”
猴子还不死心:“档头,我总觉得这事太过蹊跷,我怕再走下去我们两条小命要送在路上。”
穆如海抬头望向那轮圆月:“我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生死不足介怀,就算不幸死在路上,以太师仁德总不会亏待我们的家眷吧?”
猴子知他所言俱是正论,缓步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档头,老马就由我来背吧。
去年在南湖追捕桃花贼时,我被敌人暗器伤了双腿,是老马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就当我还他了。”
说话的时候,调皮的眼眶里涌动热泪。
穆如海深吸口气,走向杨谦脚边的那具尸体,慢慢蹲下:“老伙计,我来背你一程吧。
以前你就说过,我们吃这碗饭迟早会有这一天,还真被你的乌鸦嘴说中,就是这一天来的太快了。”准备将他扛上肩膀。
杨谦神情肃穆:“穆档头,他们叫什么名字?”
穆如海感觉这话没有回答的必要:“公子,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只是京都府的微末小吏,何必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杨谦固执的刨根究底:“他们是为保护我而死,算是我的恩人,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日后我要好好补偿他们的家眷。”
转头望向桥上的凤阳公主:“公主,你刚才说过要给他们一笔补偿,请问公主准备出多少银钱?”
凤阳公主低头掐着手指细细盘算,算来算去总是不太满意,试探道:“每家赔二百两银子,够不够?
真不是我吝啬,实是我囊中羞涩,只能拿出这点钱。
你们多少听说过我的状况,我母亲的分位是嫔,我在宫里不受父皇宠爱,母女二人月俸钱少的可怜,还常常被总管克扣。
我藏的这点私房钱是外公偷偷塞给我的,平时省吃俭用,舍不得花。”
穆如海和猴子听到每家能够获赔二百两银子时,双眼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这时代底层百姓惯常使用铜钱,许多人家可能一辈子见不到一锭银子,若是省着点花,一两银子足够四口之家吃上几个月。
穆如海等人作为京都府的衙役,每月一两二钱的俸禄,已超过九成以上人家。这二百两银子着实是笔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年轻猴子吞了一口唾沫,痴痴盯着凤阳公主道:“公主,你不是开玩笑吧?”
凤阳公主脸上掠过愧疚:“我知道钱有点少,不过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猴子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是说这也太多了,我能不能现在死掉,你也赔给我家人二百两银子?”
“啊?”凤阳公主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很多吗?我怕你们嫌少呢。”
穆如海连忙阻止猴子胡说八道,忙赶紧答应下来:“公主,说好每家补偿二百两,那就一言为定。”
凤阳公主原先担心他们嫌少,待见穆如海一口应承下来,急忙追着补充:“好,那就说定了。
你们帮我守住秘密,我补偿他们每家二百两银子。你们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过我的银钱放在宫里,等我回宫后,过两天把钱送到京都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穆,贱名如海,现任京都府甲等档头。公主,我二人要陪三公子去灵州,这三个月内估计回不来,你最好三个月后再去京都府找我。”
凤阳公主担忧三个月变数太多,恨不得马上把封口费给他们换取平安,闻言颇为失望:“那好吧,就等你们回来再说,你们可不能走漏风声。”
穆如海有些恼火的抬高声音向她承诺:“公主放心,我二人对天发誓,若有泄露公主机密,不得好死。你满意了吧?”
第34章 两具尸体
杨谦本想追问死者的名字,被穆如海打断话头,听说公主慷慨补偿每人二百两,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我也出二百两。”
好在他们相互之间对答很快,没有给杨谦层层加码的机会,想了一下也就不再画蛇添足。
几人协商妥当,穆如海和猴子一人背着一具尸体,说道:“公子,走吧,去三十里铺。”
三人爬上河岸,走到石板桥时,凤阳公主正在彷徨。
杨谦好心问道:“公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现在回京,还是找个地方先住一晚,明早再回?”
穆如海扛着尸体,扭头看着杨谦,取笑道:“公子,你可真会开玩笑。
此处距离雒京足足有六十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也不算近,公主金枝玉叶,没有侍卫陪同,怎敢独自走夜路?
公主要是不嫌我们背着死人,就跟我们去三十里铺住一晚,明早到府衙表明身份,请他派几个人护送您回京,您意下如何?”
凤阳公主略一思索,情知别无他法,只得缓缓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我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到处都是虎啸猿啼鬼哭狼嚎,太吓人了。”
穆如海说道:“那就走吧,估计还要走大半个时辰,请公主坚持一下。”
四人先后走下石板桥,借着银白月光踏上往西的官道,道旁树木鬼影幢幢,处处都是鸱鸮夜哭、虫鸣聒噪,一派喧嚣而温馨的夜晚。
凤阳公主毕竟害怕他们背上的尸体,紧紧贴在杨谦身边,尽量远离穆如海二人。
没走两步,南边的官道上隐隐响起马蹄声,穆如海警惕地望过去,小声道:“这么晚了,还在连夜赶路,绝对不是正经的商旅行人,公子,公主,我们躲一下吧。”
带头跳进官道旁边的大树之下,藏身浓密草丛中。猴子依样画葫芦跳下。
杨谦正要往下跳,凤阳公主拉住他的手道:“草里会不会有蛇?我怕!”
杨谦眉头皱起,出言恐吓道:“蛇可怕还是死可怕?这么晚还敢骑马出来的,不是江湖游侠就是强盗土匪,一旦被他们发现,先把你轮奸个十遍八遍,再抛尸荒野...”
这公主果然不经吓,杨谦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一声惊呼,一步跳下官道,缩身草丛之中。
杨谦跟着跳下,公主一把拽住他的手,瑟瑟道:“你蹲我旁边,帮我看着蛇。”
杨谦紧紧挨着公主的纤纤玉体,握着她肌肤滑腻的小手,心中生出一种龌龊的旖旎心思。
想笑又不敢笑,暗忖这公主前后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刚见面的时候趾高气扬要诛杀杨谦为昭阳公主报仇,杨谦还以为她是骄横跋扈的刁蛮公主,多少会点武艺。
不想她的武功固然是三脚猫,胆量也小的可怜,在这荒野的夜晚完全是个天真温柔的小白兔。
众人屏息凝气,等了小半刻钟,依稀瞧见迷离月光之下,官道上缓缓走来两匹骏马,奇怪的是马背上似乎没有乘客。
等到骏马越走越近,穆如海眼光犀利,看见两匹马背上仿佛驮着人形物体,随着马背颠簸而上下起伏。
骏马走到石板桥旁边时,一匹马背上的人形物体受不了颠簸,慢慢滑落,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两匹骏马依旧往前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穆如海一眼看出那是一个人,从他滑落马背的僵硬动作不难看出,是个没有意识的人,或者说更像一具尸体。
凤阳公主萧霖失声惊叫道:“这是宫里的马,马背上那人像是段奇。”
急的甩掉杨谦,立时从草丛里钻出去,快步奔向两匹马。
穆如海来不及阻拦,慌忙跟着蹿出,却没有追上公主,而是远远看着,杨谦也不敢迫近。
凤阳公主拦在两匹骏马前,一手拉住一根缰绳喊道:“吁!”骏马应声而停。
她凑近仔细一看,骇然变色道:“段奇,你怎么啦?”一拉马背上的那人,那人顺着她用力的方向从马背上滚下去,重重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谦等人这才确信马背上的人死了,慢慢走过去。
第35章 自欺欺人
凤阳公主全身发抖,缓缓蹲下,轻轻推了推段奇的尸体,眼中泛出泪花,轻声道:“段奇,你怎么啦?你说话呀。”
穆如海和猴子将背上尸体小心翼翼放在官道树荫之下,护持杨谦走到公主身边。
穆如海蹲下身子,伸手摸向段奇脖颈处的动脉,听了片刻,摇头道:“死了,身子都凉了半截,估计死亡已有一刻钟。”
猴子借着月光仔细审视着尸体上下,疑惑道:“咦,好像没有伤口呀。”
穆如海说道:“公主,请让一下。”
公主泣不成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蹲在段奇身旁。
穆如海有些焦急,也不顾公主正在悼念亡魂,一把揪住段奇的肩膀,将他尸体粗鲁地翻转过来,从上到下一丝不苟查了一遍。
公主哭着抱怨道:“你干什么?他都死了,你还要欺负他?”
穆如海将段奇尸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突然变了脸色,惊道:“他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应该是被人用内力活活震死的,太可怕了。”
猴子惊惧更甚,照着穆如海的动作再摸一遍尸体,尤其是多摸了几下头骨,猛地弹跳起身,失声道:“真是被内力震碎的,好可怕的武功。”
猴子剧震过后,拔腿跑向掉在石板桥头的那具尸体,蹲下去摸了几遍,扭头对穆如海喊道:“档头,这是覃风,他全身的骨头也碎了。”
凤阳公主挺身而起,一边嚎哭,一边快步走向覃风的尸体,将近尸体时,看到断了一臂的覃风,哭声如疾风暴雨,却不敢触碰覃风尸体。
穆如海脸色铁青,喃喃自语道:“当今之世,能够将人骨骼全都震碎而不伤及肌肤,绝对是登峰造极的武学宗师。
如此高手大魏国屈指可数,太师府恰好有那么几个。公子,你们可演的一出好戏。”
他茫然看向杨谦,神情无比复杂,似悲愤,似幽怨,似恼恨,又似心怀不甘。
杨谦疑惑道:“穆档头,你这是何意?”
穆如海忽地狂笑起身,笑声中满是悲愤,吓得四周夏虫都不敢啼鸣,他笑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转身冲着猴子道:“猴子,走,别管他们了。”
迈着矫健步伐奔到衙役尸体旁边,一举扛起尸体,大步流星的往西而去。
猴子犹豫片刻,虽然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依然快步跟随过去。
杨谦初时不懂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无声悲愤和抗议,待见他走的如此决绝,每一步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一颗心好似被铁杵敲了一下,一切了然于心,摇头苦笑一下,走到凤阳公主身旁,柔声道:“公主,走吧!”
凤阳公主含泪转身,幽幽看着他,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抹了抹脸上泪珠,哀求道:“能不能让我把他们葬了?
这些年朝廷上下都不太把皇室放在眼里,宫里的人更瞧不起我们这种外家卑微的公主,也只有他们还把我和昭阳姐姐当公主伺候,好歹算是主仆一场,我不忍心他们曝尸荒野。”
杨谦苦笑摇头道:“走吧,有人故意把他们的尸体送过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你要是把他们葬了,岂非让人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总是在特定的环境中成长,似乎在一夜之间杨谦突然脱胎换骨,拥有了深刻的分析力和精准的判断力,不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学渣。
凤阳公主妙目依旧闪烁着莹莹泪花,恼怒道:“什么人如此狠毒?是太师府的人吗?太师是不是派了很多高手保护你?”
杨谦眸子一沉,忍不住出言威胁道:“公主,你刚才要我们替你保守秘密,别把你出城截杀我的事情传出去,那你最好学会装聋作哑,这样对你最为有利,至少可以保住你的小命。”
凤阳公主纵然天真淳朴,却不是毫无智慧的蠢货,何况这局面再明白不过,她死死盯着杨谦,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瘦削的娇躯抖了几下。
“我知道了,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甩下一句绝望的话,转身就走。
第36章 三十里铺
四人两前两后默默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官道上,一路上穆如海再也没有搭理过杨谦和公主,倍显恐怖凄凉。
再远的路都有尽头,明月挂上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扼守崤山要冲,北接大河,往西三十里就是鹤鸣关。
鹤鸣关取自“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意思,乃是守备雒京城的雄关重镇,出了鹤鸣关,就算离开了京畿道,进入关内道辖区。
数十年前,关内道曾是北汉领土,鹤鸣关作为大魏和北汉的分界线,两国各据一半,在此对峙多年,彼时三十里铺只是向鹤鸣关补充后勤给养的中转站,因距离鹤鸣关三十里而得名。
大魏灭北汉后,改北汉疆域为关内道,鹤鸣关全部为大魏所有,城墙关隘修建的更加雄伟,驻守官兵多达七万。
这也是无奈之举,谁叫灭亡北汉时,时任左骁卫将军的杨镇龙床戏三妃,激怒北汉全体臣民,以至于国虽亡恨难消、怨难平。
且因关内道连接西秦,比邻鬼方,诸方势力鱼龙混杂,不停煽风点火,煽动北汉百姓揭竿而起,反抗大魏官兵,叛军好几次攻到鹤鸣关下。
若无重兵把守,京畿道恐怕永远不得安宁。
此后,原本只是后勤补给中转站的三十里铺凭借独特地缘位置,逐渐发展成连接京畿道关内道和鬼方的商贸重地。
许多不便在雒京进行的黑白两道暴利生意渐渐聚集于此,走私文物、丝绸、瓷器、粮食、妇女人口,甚至还有战马、军械、盐铁等走俏军需物资。
按常理来说,大魏国本不该容许此等逾越法制的地方存在,怎奈大魏蜷缩在中原一带,没有大型马场,培养不出优质战马,必须向西秦、鬼方、青奴、辽东等地大量采购。
早年大魏只是众多诸侯国之一,各国谁都奈何不了谁,彼此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均衡态势,默许开展一些互惠互利的生意。
鬼方、青奴、北汉等地购进大魏东吴南楚巴蜀等地的生铁、胶具、香料、丝绸、蜀绣等,大魏东吴南楚巴蜀则购进战马等,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等到先帝卧薪尝胆,改革府兵制度,大魏悄然崛起,一举出兵灭掉北汉,打破了维持数十年的均衡态势,各国开始联手遏制大魏国发展势头,严禁本国商贩向大魏贩卖战马器械等军需物资。
大魏国果断采取反制措施,严禁本国商贩向敌国贩卖盐铁、粮食、香料等物资。
多年贸易战打下来,各国损失重大,大魏国买不到优质战马,随着既有战马一批批或战损、或老化,后续战马难以为继,战力大损,也就无力继续开疆拓土。
西秦、鬼方、青奴等地则买不到急需的盐铁、粮食、香料等物资,国内贵族百姓怨声载道。
杨太师迫于无奈,只得在三十里铺松开一道口子,放开军方管制,默许各国黑白两道商贩在此交易各类违禁物品。
同时压低对外销售的物资价格,吸引西秦、鬼方、青奴、辽东等国商贩逐利而来。
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此举果然奏效,大魏通过三十里铺不但采购到了十几万匹优良战马,每年更是能够赚取数百万两赋税,一城堪比一道,引得各国垂涎三尺。
一些国家前些年开始效仿三十里铺模式打造贸易重镇,结果效果甚微,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做到三十里铺的规模。
三十里铺名义上是一个镇,其规模已不亚于许多大州府,且还在发展壮大之中。
将近子时,一行人走到三十里铺城门口,大门依然敞开着,进进出出的行人商旅不算太多,但偶尔总会蹦出来几个。
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特殊之处,其他城关入夜就要宵禁,三十里铺却没有宵禁规矩,甚至可以说没有规矩。
城门从早到晚敞开着,不查身份证件、通关文牒,行人商旅自由通行,三十里铺明确写在纸上的律例只有一条:不能闹出人命,其他事情百无禁忌。
大门口有八名官兵值守,他们只负责一件事:收税。进城不收税,出城才收,就是避免重复收税加重商旅负担。
穆如海刚掏出京都府押送犯人的公文和巡捕官牒,略微思忖一下,扫了一眼公主和杨谦,似在顾忌什么,又慢慢塞回袖袋,背着尸体上前跟城门尉搭话。
第37章 哪有义庄
城门尉是穆如海的老相识,外表看着五大三粗,浓眉粗睫环绕的炭黑眸子越过穆如海,盯着他背上的尸体。
“老穆,怎么回事,这趟怎么折了两个兄弟,在哪里出的事?”
边说话,目光边从杨谦身上游走,最后落在凤阳公主身上,眼里得光芒有点猥琐。
穆如海不想提起伤心事。
“不说了,老关,我不便带尸体进城。
你带我们去最近的义庄,我把兄弟们安顿一下,再去驿馆落脚。”
城门尉老关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最近的义庄在城外两里。这两位是……”
穆如海愣了一下,随口敷衍一句:“一位是太师府三公子,一位是宫里的凤阳公主。”
杨谦和凤阳公主怪眼一翻,惊讶他竟敢在鱼龙混杂的三十里铺随意泄露身份底细。
此处认钱不认王法,荟萃各国黑白两道的亡命之徒。
倘若他们的身份泄露出去,鬼才知道这些爱财如命的家伙会不会铤而走险。
买卖妇女人口原是三十里铺的重要生意,这里每年都会交易一些小国公主,官府概不干涉。
老关怪眼一瞪。
“还以为你伤心过度,没想到你有心思开玩笑。
皇室公主来这里也还罢了,杨家三公子何等身份,岂能来此污浊之地?”
凤阳公主听了这话满是不爽,恨不得当头怒喝一句:“难道当朝公主还不如一个杨家三公子么?”
话到喉咙时才幡然醒悟,如今皇室势微,太师为尊,杨家公子确实比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尊贵,便是太子也难以与杨家公子相提并论,越想越是委屈,差点嘤咛哭泣。
穆如海模棱两可哼了一声:“你都不信我的话,还问什么呢?请你的人帮我照顾一下两位,你亲自带我去义庄吧。”
老关应声道:“好嘞。小胡,你帮着照看一下客人,我去去就回。”
朝着城东小路走去。
穆如海和猴子看也不看杨谦和凤阳公主,默默跟随而行。
段奇覃风离奇暴毙证实有绝顶高手暗地保护杨家公子,杨家公子的安全问题根本轮不到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士兵走到凤阳公主身边搭话。
“你们是在大门口等一会儿, 还是先去内城休息一下?
穆档头跟我们是哥们,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你们不要见外。”
凤阳公主一时拿不定主意,朝杨谦努了努嘴:“你说呢?”
她对公主身份不如太师府公子心怀芥蒂,可她清楚自己根本改变不了现状,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
况且一路走来发现这家伙性格温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骄横跋扈的纨绔气。
与传闻中那个奸淫掳掠的恶少形象大相径庭,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要么是传闻为假,要么是此人为假。
自从见到段奇覃风的尸体后,杨谦也坚信自己身边肯定跟着太师府高手,再无后顾之忧,从容挥手:“去里面吧,外面蚊子太多。”
那士兵知情识趣地在前面带路:“跟我来吧。
先跟你们说好,三十里铺有些乌烟瘴气,你们乖乖在内城兵营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跑,以免节外生枝。”
杨谦彬彬有礼回答:“多谢小哥提醒,我们晓得,不会乱跑的。”
走进城门后,发现此城果然内有乾坤。
宽敞的街道向着灯火辉煌处笔直蔓延,一排排或明或暗的灯笼将夜色渲染的五彩缤纷。
偶尔从烟花巷柳、茶馆酒肆里踉踉跄跄走出来的几个醉酒商人,身边倚红偎翠左拥右抱,给无趣的夜晚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春情魅惑。
一些青楼妓院不时冒出一两个近乎半身赤裸的风尘女子,肆无忌惮将过路客商往院子里拖拽。
娇媚淫秽的笑意就像一剂春药撩动着男人们的心弦。
杨谦倒还罢了,看惯了各种高清日韩大片,心里波澜不惊。
凤阳公主却是新媳妇上轿头一遭,远远瞧着那些袒胸露背的青楼女子,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转过头轻声鄙夷。
“呸,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勾当。”
那士兵见怪不怪,笑着开解:“小娘子是首次来三十里铺吧?
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真实面貌,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无限放大的欲望。
所有人来到这里,就会沉迷于醉生梦死的逍遥窟,你要是看不惯就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凤阳公主幽幽叹了一声。
“太师聪明一世,文韬武略向来令人钦佩,唯独允许三十里铺这样的地方恶性膨胀,令人费解。”
她言语涉及到太师,且有埋怨之意,那士兵不敢妄议。
进了内城往左转弯,前方坐落着一排排造型简陋的石屋,大多关门闭户,里面传出不大不小的呼噜声。
他带二人走到一间点着烛火的石屋门口,往里指了指。
“这是我的营房,你们在这坐一会吧,那个义庄并不远,估摸着穆档头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杨谦依旧很有礼貌的致谢:“多谢小哥,辛苦你了。”
士兵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顺手掩上房门。
凤阳公主慌慌张张喊道:“不要关门。”
走过去将木门拉开,一张脸羞得微现红晕。
那士兵不解人面桃花为何而红,无可奈何的撇嘴耸肩:“那好吧,就开着门吧。”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脑袋忽地滑稽地探出一半,压低声音神经兮兮提醒。
“小哥,这些营房的隔音效果差到离谱,你旁边住着一群饥肠辘辘的大老粗,你千万不要趁着这点空档乱搞。
要是被他们听到什么不可描述的声音,我可保不住你这位小娘子的清白,你们最好悠着点。”
杨谦摆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恨不得朝他竖起中指。
原以为凤阳公主清纯如水白净如纸,不想她竟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微红的小脸蛋绯红如晚霞,清澈的眸子嘟嘟瞪着那士兵。
那人坏笑着吐了吐舌头,忙不迭溜之大吉。
杨谦大感意外:“原来这丫头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司机。”
第38章 你恨太师吗
石屋略显狭窄。
左边摆着两张石板组合的石床,上面铺破烂席子,弥漫汗臭味。
右边摆着旧木桌,桌边是四条长凳。
杨谦双腿酸软,走到长凳上大喇喇坐下,轻轻按摩大腿。
凤阳公主捂鼻左看右看,眉头皱起。
“喂,这地方你也坐得下去?臭死了,我才不坐。”
凤阳公主撇了撇嘴。
杨谦懒洋洋横她一眼:“爱坐不坐,随你的便。”
他打小跟着父母混迹菜市场,那里的环境脏乱差齐全,这兵营虽有汗臭味,却比菜市场整洁多了。
凤阳公主大惑不解看着他:“你这人真奇怪。
宫里宫外传你骄横跋扈,性格暴虐,荒淫无道,我一直以为你面目可憎、难以相处。
现在看来你好像没那么坏,面对如此糟糕环境也能安之若素,你是不是杨谦?”
杨谦厌倦的叹了口气:“你问了很多遍,我最后再答一次,我就是杨谦。
相反,我要问你,你是不是公主?
你没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架子,带着两个侍卫就敢出宫寻仇,一个人就敢跟我们三个大男人走夜路,这胆魄不逊于江湖女子。”
凤阳公主神色黯然:“当年六王之乱,奸相王朴疯狂屠戮萧氏皇族,皇室尊严跌落谷底。
我父皇是太师亲手扶上帝位的,即位以来数十年不理朝政,大权握在太师手中。
满朝文武,宫中禁卫,乃至太监宫女,大多只听太师号令,真正拥护皇室的臣子寥寥无几,我们这些皇子公主过得也不痛快。
幸亏太师明面上给足皇室面子,在宫里父皇说话还有点份量,父皇宠爱的妃嫔子女还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但是父皇不宠爱的子女,日子实在一言难尽,并不比贫名百姓的子女快活。
我能够使唤的侍卫太监寥寥无几,也就段奇覃风二人,其他人哪里唤的动?
不是我不想多带一些人,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谦见她满脸酸楚,动了恻隐之心:“那你恨太师吗?”
凤阳公主赶紧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自然不恨。
我怎能恨太师呢?
父皇自小教导我们,做人要懂得感恩。
当年萧氏皇族几乎被奸相王朴斩尽杀绝,我父皇才十三四岁,狼狈出逃,流落民间。
若非太师拨乱反正,父皇早已化为路边枯骨,哪里还有下半生的富贵,更不会有我们这些子女。
父皇教导我们,太师是我萧家的再生父母,萧家子弟要牢记太师恩德。”
杨谦初听此话连连点头:“你家父皇倒懂得知恩图报。”
笑完之后,心中无端毛骨悚然,这皇帝大度的不合常理。
菜市场荟萃人性的弱点,人们来到这里就斤斤计较、尔虞我诈,随处可见缺斤少两、坑蒙拐骗,算是整个人世间的缩影。
他从中学到了一个道理,人性永远是自私的。
大魏皇帝被权臣架空数十年,还对权臣感恩戴德,绝对不简单。
他没有见过皇帝,一时不好作出评价,在网络上可以信口开河,现实世界最好谨言慎行,免得神憎鬼厌。
凤阳公主用手扇风,表情认真地询问:“杨谦,你能否告诉我,太师是不是真打算把大权还给我家,欲立我二皇兄为皇位继承人?”
杨谦神情一滞,盯着凤阳公主怒道:“公主,你这话问的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呢?我都被他发配充军了。”
凤阳公主清澈眸子死死盯着杨谦,两个小酒窝在烛火下十分灵动。
她嗤的一笑,猛地拍手欢笑:“应该是的。
这两年太师经常带着二皇兄参加朝会,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现在又将你发配充军,这事八成是真的。
父皇说的没错,太师是个大大好人。”
半夜与美人共处一室原本容易动情,杨谦看着她的盈盈笑意婀娜身姿,恨不得将她狼吞虎咽。
奈何前有昭阳公主死亡阴影,后有凤阳公主当头一剑,自己不能恣意妄为。
可是欲火难以忍受,他眼神一狠:“闭嘴,我被发配充军,你幸灾乐祸,有意思吗?”
凤阳公主抿嘴偷笑,那模样令人欲罢不能,气得杨谦转过身去。
二人找不到共同话题,气氛微妙。
城门口突然扬起一阵马蹄声,足有数十匹之多。
哒哒哒!
哒哒哒!
由远及近。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穿过城门,进了内城,然后四散开来,奔向不同街巷。
夜风送来一些风尘女子招揽嫖客的吆喝:“大爷,大晚上还在外面奔波劳累,累不累呀。
奴家备了美酒佳肴,赶紧进来喝一杯,奴家为您揉捏身子,舒缓一下疲劳吧。”
在灯火辉煌的三十里铺,半夜进城出城都是常态,那些值守官兵问都没问一句。
杨谦的心被马蹄声揪了一下,总感觉这些乘客都是奔着他来的。
凤阳公主朝外呸了一口:“下贱,真给女人丢脸。”
杨谦好心替她们辩解:“公主,您身在皇室,虽说不受皇帝宠爱,毕竟从小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哪知民间疾苦?
在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人命贱如蝼蚁,多少人填了沟壑,多少人流离失所?
底层女子想活下去殊为不易,无非是混口饭吃,哪有什么下贱不下贱呢?”
他说完这些话,连自己都惊讶到了:“咦,我口才啥时候这么好了?
这像是网络小说里的台词,我连书名都记不起来,这些话却深刻在脑海中。
原来多读课外书并非没有好处,在这些不太读书的古人面前至少可以装装风雅,卖弄学问。”
凤阳公主痴痴打量杨谦。
杨谦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用力擦了擦:“怎么啦?我脸上有花?”
凤阳公主缓缓摇头:“这可奇了怪了。
我在宫里听人说,太师府三公子行为卑劣,言语粗鄙,文武两不全,一本千字文都没有读到一半,会写的字还没有手指脚趾多。
可你刚才那番话实为至理名言,肚子里没有墨水多半说不出来。
喂,你到底是不是杨谦?”
杨谦不禁抱头哀嚎:“又来啦,你都问了多少次,我懒得理你。”
心里却乐开了花,自己毕竟是辛苦熬过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现代高中生。
即便是个学渣,但校里校外积攒的零碎知识不容小觑。
这些知识经过千年沉淀,其精度纯度或许不如古代的博学鸿儒,深度广度绝对超过九成凡夫俗子。
要知道古代文盲率居高不下,能够识文断字就已经出类拔萃。
第39章 都是刺客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候穆如海。
小半个时辰后,穆如海和猴子不紧不慢地走进营门口,城门尉老关没有随行。
“走吧,我们去驿馆投宿。”
穆如海的声音透着低落。
凤阳公主似乎没有熬过夜,站在房里开始上下眼皮打架,打了一个长长哈欠。
或许意识到有失体面,连忙掩住嘴巴:“驿馆还有多远?”
“大概要走三条街吧。”
凤阳公主嘟囔:“这么远吗?
我双腿酥软,走不动了,给我租辆马车。
租不到马车的话,找匹上等马也行。”
穆如海愣了一下,颇感为难:“不是小人不想租马车,实在公子身份特殊,很多人想找他的晦气。
太师府早就交代,此行要像平常押送犯人一样,不能骑马坐车。
已经过了子时,刚才还有大批江湖人士涌进城里,有些人我瞧着脸熟,像是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他们像凤凰一样无宝不落,连夜急急忙忙赶到三十里铺,只怕和公子有些关联。
我们还是低调点,徒步过去吧。”
凤阳公主幽怨地横杨谦一眼,一嘟嘴,轻声埋怨:“你这人不像坏人,为何名声那么臭,这么多人都要杀你?”
杨谦耸了耸肩,无奈苦笑:“不知道。
或许因为我是太师的儿子,太师位高权重,那些政敌奈何不了他,只能从我这里下手。
想让太师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吧,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真实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奈何不能对人言,说了也没人信。
穆如海猴子在前面带路,杨谦一个冲动,顺手牵着凤阳公主的手,柔声道:“我牵着你吧。”
其实他累的双腿酸软,但美人在前不便露出疲软。
男人就好面子。
凤阳公主长叹一声,放任他抓住自己的小手,没有挣脱的意思,紧紧跟在后面。
四人离开营房,顺着街道往北走。
两边的店铺一半打烊,一半还在营业,几乎都是茶楼酒肆、客栈饭店,偶尔一两家当铺、钱庄。
空旷街道上,人影稀稀疏疏,走来走去,用奇怪眼神偷偷打量杨谦等人。
个别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好像也藏着行踪鬼祟的江湖中人。
杨谦仗着太师府高手尾随在后,并不担心。
凤阳公主却被这气氛弄得心悸,婀娜身段紧紧贴着杨谦,悄声嘀咕:“他们都在看我们,眼神古怪,是不是想杀你的人?
我跟你站在一起,他们会不会把我一起杀了?
我萧家可没做孽,要是被你连累而死,我不甘心。”
杨谦又好气又好笑,低头讽刺:“你怕被我牵连,应该站远一点。
贴在我身上,容易被人一剑串成糖葫芦。”
凤阳公主身子一抖,眼中浮现惧意,悄声询问:“段奇覃风是被太师府的高手杀死的,他们应该在附近保护你吧?
你不会轻易被人杀死吧?”
杨谦心里默叹,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凤阳公主又爱又恨又鄙视。
说她没用吧,她可以激于义愤,带着两个侍卫出宫杀人。
说她有用吧,气氛紧张的时候总爱说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徒惹自己烦心。
杨谦被附近的人看的心里发麻,慢慢靠近穆如海,小声问道:“穆档头,你从他们眼中看出了什么?”
穆如海左右看了看,木然道:“看不出来,江湖人皆是如此,习惯用凶狠眼神打量别人。”
“他们会不会是刺客?”
穆如海哑然失笑:“公子,你会害怕吗?
此刻不知有多少太师府的高手守着你,什么样的刺客能够靠近你?”
凤阳公主说道:“下午在石板桥,我们还不是轻而易举靠近他了?
那时候太师府的高手怎么没有现身?”
穆如海哼了一声,冷冷道:“那是因为我们几个还活着,他们看不起你的千牛备身,认为我们能够挡住。”
他突然想起一事,猛地停在街中央,扭头盯着杨谦,双眼全是疑惑,尽量压低声音:“不对,不对,这事不合理。
你们出手的时候,他们既然没有现身,为何又要半路截杀段奇覃风,还将尸体放在马背上,任由骏马乱走?”
穆如海将二人拉进一条阴暗巷子,左右瞅了瞅,确定附近没人,才抽丝剥茧分析案情:“公主,小人不知我们离开雒京城后,城里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会让公主在没摸清真伪的情况下贸然带着侍卫出城截杀。
正常人绝对不会相信年迈的老太师舍得把仅剩的一个儿子发配充军,越是老谋深算之辈越不会轻易相信此事。
小人也知道有些自诩侠义的江湖人看不惯公子往日的行径,经常嚷嚷着要替天行道。
这些所谓侠客收到公子发配充军的消息后,肯定要查验消息的真伪,不会急着出手。
下午我们一路走来,除了公主,没有遇到其他杀手,因为他们还不确定,都在观望。
太师府的高手用惊世骇俗的内力震死两大侍卫,看似是杀鸡儆猴,借以恫吓那些想对公子图谋不轨的人。
他们这一出手反而弄巧成拙,坐实了传闻的真实,将公子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现在所有人笃定公子被赶出雒京城,否则太师府的高手不会兴师动众。难怪入夜还有大批江湖人涌进三十里铺,他们多半是来杀公子的。”
杨谦一凛,望向巷口:“所以说,刚才骑马冲进城里的都是想杀我而后快的江湖大侠?”
穆如海见他群敌环伺之下还能谈笑风生,与石板桥上初遇公主之时的惊慌迥然不同,说道:“公子,下午刚见到公主时你还有点畏惧,现在怎么不怕了?
那些人是冲公子来的,大侠或许会有几个,要说全是什么大侠,也不尽然。
江湖上倘若真有如此多嫉恶如仇的侠士,不至于遍地都是作奸犯科的宵小。
这个世界固然有好人,不多。
小人看来,更多的恐怕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人头买卖。”
杨谦佩服他的缜密分析,苦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花钱雇佣杀手来对付我?”
穆如海道:“公子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这两年公子被刺杀多次,不是应该习惯成自然了?”
杨谦嘴角一翘,心里想着:“那是以前的杨谦,我不知道,这家伙的确造孽不浅。”
第40章 金钵神丐
四人正躲在巷子里说着不痛不痒的废话,巷口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上了年纪,蓬松的头发近乎全白。
丑陋老脸爬满皱纹,两眼一大一小,小的眼睛似乎瞎了,完全没有光泽。
左手托着一个缺口的破旧钵盂,右手拄着一根七弯八拐的棍子。
“各位行行好吧,打发点咯,老乞儿两天没吃饭了。”
穆如海仔细观察老乞丐,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破旧钵盂上。
那钵盂表面蒙着一层污垢,但细看上去呈现金黄色,瞳孔猛地收缩。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金钵神丐游老前辈,老前辈今儿怎么有空来这三十里铺溜达?”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貌似丐帮最喜欢打抱不平。
自己背负纨绔之名,未必不是他们铲奸除恶的对象。
杨谦意识到老乞丐来的蹊跷,慢慢挪到穆如海身后,防他暴起突袭自己。
凤阳公主不知江湖险恶,噗嗤娇笑:“金钵神丐?既有金钵,何必乞讨为丐?这不是开玩笑么?”
老乞丐嘻嘻一笑,滑稽摇头:“金钵是装饭的家伙,但装饭的家伙不能当饭吃,所以小老儿还是要向小娘子讨点残羹冷炙。”
凤阳公主抖了抖衣衫,满脸歉然:“不好意思,我出来的有些仓促,忘记带钱,没法施舍你。穆档头,你有钱吗?”
穆如海愣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灰暗碎银,远远丢进老乞丐的金钵里。
银锭落在钵里竟然没有跳起,可见他内功暗器功夫造诣颇深。
“这是穆某的一点心意,请老前辈不要嫌弃。”
老乞丐看也不看钵里的碎银,用那只闪烁奇特光芒的独眼死死盯着杨谦,语气慢条斯理。
“穆档头用二两碎银就想打发小老儿,未免有点瞧不起小老儿了。
江湖传闻,穆档头今儿接了一桩大买卖,护送太师府三公子去灵州,不知是也不是?”
杨谦早知此人冲着自己而来,心中一震。
凤阳公主只是单纯,并非愚蠢,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斜眼偷看杨谦,默默不语。
穆如海轻轻一笑:“老前辈真会开玩笑。
杨公子是何等身份,不管他去哪里,肯定会有大队精兵猛将护送,无数高手护卫随行。
穆某是京都府一个衙役,平日连太师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哪有资格陪在杨公子身边?
老前辈抬举穆某,穆某不胜惶恐。”
老乞丐森然眸光逼视杨谦:“哦,那这个帅气的公子哥是谁?”
穆如海瞅了瞅杨谦,故作从容:“他只是一个被发配充军的犯人,哪是什么公子哥?”
老乞丐叹了口气,失落摇头:“都说当官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穆档头你这京都府的衙役头官职虽说不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也不小,谎话信口而出。
午后整个京都府都传疯了,说杨太师因昭阳公主之事雷霆震怒,将奸污公主的三公子杨谦发配充军。
这桩差事委派给了京都府,京都府尹安排穆档头押送,是也不是?”
穆如海寒脸冷笑:“江湖传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焉能尽信?
老前辈好歹也是丐帮的高手耆宿,见识远超凡夫俗子,怎能被江湖传闻所误?”
老乞丐惫懒地扭动脖子,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音,发出叹息:“小老儿与穆档头不太一样。
穆档头是官门中人,吃的是皇粮,自然看不起江湖传闻。
小老儿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传闻历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穆如海眸子一沉:“老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穆某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吃着衙门这碗饭,平日里跟江湖上的人也有往来,多少听说过老前辈的为人处事。
老前辈性格耿直,嫉恶如仇,莫非也是对杨家三公子有些不满,想要小惩大诫?”
老乞丐目光转为冷酷:“穆档头这话错了。
小老儿不是对杨家那个混世魔王有些不满,而是恨之入骨。
那个小魔头到处奸淫掳掠,短短两年时间,京畿附近被他奸污的无辜少女已有三个,在他手上丧命的风尘女子不计其数,可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杨太师一代人杰,对皇室尽忠,对百姓仁义,勤政爱民,治国有道,堪称古今罕见的治世能臣。
他执掌大权这几十年里,大魏百姓日子好多了,街头流浪的乞丐少了许多,小老儿钦佩太师。
那个小魔头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太师的耻辱,是太师巍巍盛德中的污点,他的存在只会玷污太师的名声。
世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小老儿完全理解太师的苦衷。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这个小魔头是杨家的独苗,太师自然舍不得惩戒他。
小老儿最为仰慕太师,不介意充当这个恶人,出手替太师清理门户,还请穆档头成全小老儿的一片苦心...”
说到这里,不等穆如海反应过来,这看似垂垂老矣的乞丐突然闪电出手,双脚轻蹬地面,如离弦之箭弹射而起,手中黑棍直取杨谦的咽喉。
穆如海大喝一声:“前辈住手。”
顺手抽出腰刀斩向直奔过来的金钵神丐。
猴子应变也算及时,当即挥刀拦在杨谦面前。
凤阳公主慌忙躲到旁边,靠墙而立。
第41章 小子不错
老乞丐矮身躲过穆如海的刀锋,迈着诡异步伐,斜斜贴着穆如海右侧掠过,竟在咫尺之间就闪到穆如海身后。
穆如海心头大骇:“此老武功如此精妙。”
危急关头不及细思,右手顺势倒转刀尖,追着老乞丐的后背,自下而上撕拉过去。
但听到背后传来铛的一声,刀刃似乎砍在金属物上,应该是被老乞丐用金钵挡了一下。
老乞丐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夸赞道:“有点意思,倒是小瞧了京都府的大档头,这刀法在江湖上足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穆如海握刀的右手被金钵震的微微发麻,心中惊讶更甚:“此老内力如此强横。”
大敌当前,明知不敌也要血战到底,当即一个腾挪转身,看也不看,右腿对准声音响起的地方猛踢过去。
老乞丐轻飘飘低头躲开,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双腿微微弯曲,极速滑向被猴子掩护起来的杨谦。
猴子见这老乞丐身法诡谲,步伐巧妙,大为钦佩,恨不得立即跪下拜师,然而深知此人是敌非友,于是想也不想挥刀横斩,同时提醒道:“公子小心。”
老乞丐不咸不淡点评一句:“刀法可以,火候不够。”黑棍迎着锋利弯刀往上一挑。
招,是最常见的招数,并无任何精妙之处。
可是一招随便祭出,黑棍上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震得弯刀反弹回去,刀背差点碰到猴子的额头,握刀的右手更是不断抖动,差点拿不住刀柄。
猴子吓得神不附体,借着弯刀反弹的磅礴大力,左手推着杨谦腾腾后退,尽量拉开与老乞丐的距离。
老乞丐眼中露出赞赏神情,啧啧连声道:“武功一般,应变奇快,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猴子信口回应道:“多谢前辈夸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老乞丐笑道:“谢也没用,小老儿还是要杀他的。”一边说着话,手中黑棍径直点向猴子胸口。
明明只是一根造型奇特的棍子,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招,但在这老乞丐手里施展出来,黑棍貌似藏着千万种变化,当真棍影飘飘,游移多变,似左似右,似上似下,又似乎上下左右全部要穴都在黑棍的袭击范围内。
猴子一眼看去,心头骇然,完全不知如何招架。
想挡左胸,感觉棍子可能攻向右胸,想挡咽喉,感觉棍子可能攻击下丹田。
手足无措之际,猛地想起师父传他刀法之时说过的一句话,生死攸关的时候,如若摸不透敌人的招式,想不出破解的法门,那就不要管他如何出招,挥刀猛攻他的要害,逼他出手自救。
毕竟武功比你高强的人,绝对不愿跟你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下午在石板桥独战段奇,他的武功落后段奇一大截,每到致命关头就使出这种招数,多次逼得段奇手忙脚乱,勉强维持几十招不败不死。
可是眼前老乞丐武功更在段奇之上,这种招数是否奏效很难预测。
猴子根本没有时间想东想西,迎着老乞丐扑朔迷离的木棍,提刀悍然砍向他的手臂,拼着胸前受他一棍,也要削掉他一条手臂。
老乞丐神色微变,右手猛地向右挪开,木棍自然而然离开了猴子的胸前大穴。
此时穆如海的刀锋如影随形砍向老乞丐的后背,老乞丐在两刀前后夹击之下,右脚脚尖轻轻一点,纵身向上飞起,避开两把弯刀,随后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敏捷地落在巷子另一头。
站稳之后,老乞丐啧啧叹道:“好样的,京都府的官差果然非比寻常,远胜其他州府,穆档头的外号叫作双拳镇河洛,想不到刀法比拳法更胜一筹。”
穆如海不卑不亢道:“前辈谬赞,穆某受之有愧,穆某这点微末伎俩比起丐帮执法长老的高明武功差了一大截。”
老乞丐笑道:“你也不用过谦,以你的武功,即便不吃公家这碗饭,在江湖上也足以称霸一方。”
穆如海叹道:“江湖广袤,高手如云,草莽之中更是藏龙卧虎。区区穆某算得了什么?”
老乞丐说道:“穆档头何必妄自菲薄。江湖上的高手固然不少,可是真正的高手大多在军队和朝廷当官,享受荣华富贵。
不说别的,单单就说太师府吧,不知荟萃了多少高手,说一句卧虎藏龙也不为过。
傍晚以重手法震死那两个千牛备身的人,武功就比老乞丐还要高明,不知是太师府哪一位高手?是天煞神掌萧狂鸣,还是半步山河毕云天?
你们一直悄悄跟在暗处,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老乞丐。你们再不现身,老乞丐可要对杨公子不客气了。”
他嘴里说着话,独眼四处张望,想找出太师府高手的藏身位置。
第42章 三寸婆婆
这条巷子说宽不宽,说长不长,但两旁的房屋高低起伏,凹凸不平,每个角落都能隐藏行迹。
这时候巷口走来一个背着药囊的老太婆,看着七老八十,银发似雪,穿着一身全是补丁的破烂衣衫,额头覆着一块黑纱,佝偻着身子,如侏儒一般矮小,走路摇摇晃晃。
她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不要叫了,人家太师府的高手压根没把你这老乞儿放在眼里,笃定双拳镇河洛就能对付你,不会现身的。”
杨谦凤阳公主见到这老太婆差点忍不住捧腹大笑,毕竟这种尺寸的小矮人等闲不易看到,但在这个肃杀的夜晚,二人实在是笑不出来。
金钵神丐看也没看那个方向,哼了一声,鄙夷之色不要太露骨。
穆如海的眸子比夜色更深沉,比刀子锋利,比冰雪更寒冷,沉声道:“三寸婆婆?你这老妖怪怎么也蹦出来了?
京都府通缉你二十多年,江湖上都说你早已上了西天,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还敢在京畿附近现身,就不怕我招呼三十里铺的官兵缉拿你?”
三寸婆婆颤颤巍巍斜靠在巷口的石墩上,从药囊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慢慢塞进嘴里咀嚼,故意用有气无力的口吻说道:“哎哟,穆大档头,您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应该知书达理,对待老人就不能有点礼貌吗?
我这老婆子再不是个东西,论年龄却可以当你的祖母,你一见面就诅咒老婆子上西天,是不是缺乏家教?
杨镇那老东西不知礼义廉耻,在他麾下当差的果然也不是好东西,赏你一颗蚕豆吧。”
她手指突然轻弹,四周的气流好像抖动了一下,有颗很小的暗器破空而去,直取穆如海的咽喉。
穆如海感觉到有物激射而来,奈何巷子里光线黯淡,根本看不清楚那物的飞行轨迹,只是凭借气流蔓延轨迹横刀当胸。
一颗指甲大小的暗器轰然撞在刀身上,弯刀如被强弩击中,铮铮作响,向里微微弯曲半寸,穆如海右臂如遭雷击,被震的后退一步,满脸骇然,那物却撞得粉碎,洒落一地。
“咦,京都府大档头的确有点本事,在这光线暗淡的地方竟然挡住了老婆子的蚕豆。”三寸婆婆呵呵一笑,笑声犹如鸱鸮恐怖。
老乞丐突然一个箭步冲过去,运起内力向着穆如海前方空地无端拍出一掌,以神鬼莫测的擒拿手法抓住穆如海的后背,将他使劲拖后数步。
穆如海以为老乞丐想要趁人之危,挥刀当头便砍,骂道:“老家伙趁人之危。”
老乞丐举棍架住他的刀口,厉声道:“屏住呼吸,不要说话,不要运功,她的蚕豆有毒。”
穆如海好似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脸色陡然大变,追问道:“有毒?”
三寸婆婆苍老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呵呵笑道:“老乞儿喜欢多管闲事,婆婆也赏你一颗豆子吧。”右手又弹出一颗豆子,射向金钵神丐的后脑。
老乞丐头也不回,反手将金钵放在后脑勺的位置上。
那豆子嗤的一声撞在金钵上,摔得粉碎。
老乞丐顺手挥出,将破碎的豆屑扫飞,斜斜凝视着三寸婆婆,带着厌恶的口吻喝道:“老不死的妖婆,你来干什么?”
三寸婆婆咧嘴笑道:“跟你一样,来杀杨家那个恶贯满盈的兔崽子。
你我目标一致,大可以并肩作战,先灭了这两个衙役,你为何要替他出手呢?”
凤阳公主扭头望着杨谦悄声道:“又是来杀你的?你可真有人缘,连牙齿掉光的老婆婆都要杀你。”
杨谦没好气地瞅她一眼道:“拜托,这叫人缘吗?这叫仇恨值太高。”
猴子悄声向他们解释道:“两位,那可不是一般的老婆子,而是当今十大杀手之一,臭名远扬的邪教高手,三寸婆婆。
所谓三寸是形容她个子矮,此人收钱杀人,无恶不作,在各国不知犯下多少血案,是各地官府重金悬赏的要犯。”
凤阳公主吓得捂住嘴巴,惊叫道:“十大杀手?邪教高手?听起来好像很坏呀。”
猴子一个没忍住,一句调侃脱口而出:“别怕,他们再坏也坏不过你旁边的杨公子。”
他嘴比脑子快,说出口后才意识到冒犯了杨谦,连忙道:“公子,小的胡说八道,罪该万死。”
杨谦装作没听到他的话,甚至不看猴子一眼。
凤阳公主掩嘴一笑,侧身看他,见他面无表情,越发欣赏他的气度雍容。
老乞丐冷冰冰道:“小老儿之所以来杀杨家小混蛋,是因为他造孽太深,玷污了杨太师的名誉,小老儿是要替天行道。
你这老妖婆利欲熏心,为了赚钱而杀人,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小老儿怎能与你这种江湖败类为伍?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别说小老儿没脸在江湖立足,丐帮也会为此蒙羞。
你若是不来,我制服穆档头后,杀了杨家小混蛋,立刻自尽向太师谢罪。
你既然来了,你的罪孽比杨家小混蛋更重,小老儿肯定要先铲除你这江湖魔头。”
这话把所有人都弄糊涂了。
三寸婆婆叹道:“这么说,老婆子不该现身咯?”
老乞丐厌恶道:“你不该活在这世上。”
三寸婆婆痴痴笑了起来,笑声就像鬼怪一样淫邪,说道:“老乞丐呀老乞丐,这么多年了,你可真是死性不改。你有几分把握杀我?”
老乞丐冷漠道:“没有。”
三寸婆婆冷笑道:“那你大放什么厥词?”
老乞丐坚定道:“但我会全力以赴杀死你。”
三寸婆婆阴阳怪气嘲讽道:“听起来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就看你的铁拐够不够锋利,能不能砍断老婆子的脖子。
老婆子身上什么都软,唯独脖子很硬,扛着这颗价值千金的头颅走南闯北七十多年,倒也没让各路贼子得偿所愿。”
第43章 红袍鬼王
二人正在唇枪舌战,屋顶之上有人幽幽长叹。
“两个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岁的老怪物像三岁小孩一样斗嘴,听着倒有几分乐趣。”
众人抬头望去,屋顶的兽首之上斜坐一个宽大红袍的老人。
他身材高大,顶着个大秃头,脸颊瘦如病鬼,眉毛胡须如火炭一般赤。
眼眶深陷,脖子、双手、双脚戴着古铜圆圈。
扮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吓得凤阳公主躲到杨谦身后。
杨谦小声埋怨:“公主,你好歹练过武功,我半点武功都不会,你躲我后面有什么用?我躲哪里?”
凤阳公主俏脸微红,轻声嘀咕:“你还是赶紧把太师府的高手都喊出来吧。
这些杀手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奇怪。
他们明明是来杀你的,却会把别人活活吓死。”
三寸婆婆颤巍巍仰起头,乐呵呵:“原来是苗疆的红袍鬼王。
你这连阎王都不收的恶修罗也来三十里铺凑热闹?
怎么,南疆的小鬼都被你吃光了,跑到中原觅食来了?
看样子三十里铺果然是个好地方,老婆子来对了。”
红袍鬼王懒洋洋打个哈欠:“你说的对呀,三十里铺是个好地方,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三寸婆婆举手抗议:“不不不,三十里铺是个发财的好地方,老婆子是来发财的。”
红袍鬼王冷哼:“放屁,你不杀人,焉能发财?”
三寸婆婆针锋相对:“阿弥陀佛,老婆子只想发财,对杀人兴趣不大。
若可以不杀人而发财,我自然不杀人。
若杀人可以发财,我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老鬼,你也是奔着杨家三公子来的?”
红袍鬼王鄙夷:“要不是为了这棵摇钱树,谁乐意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中原呀?
中原危机四伏,高手遍地都是,比南疆的生存环境恶劣太多。
老鬼我在南疆横着走,来到中原还要夹着尾巴做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三寸婆婆语气冷漠:“行啦,老鬼不要东拉西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老婆子要杀杨家三公子,你也要杀杨家三公子,可京都府衙役和丐帮臭要饭的保他,太师府高手不知躲在哪个老鼠洞里看戏。
要不咱俩暂时搭个伙,赶紧解决衙役和臭要饭的,趁太师府的高手还没现身,把那小兔崽子宰了,拿了赏金远走天涯?”
杨谦刚到这世界时不知深浅,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所畏惧。
时至今日,渐渐适应太师府公子的身份,胆量增强,忍不住对三寸婆婆开起玩笑:“敢问一句,是什么人悬赏买我的项上人头?
赏金多少?竟然可以驱使你们这些亡命之徒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杀我。”
三寸婆婆阴邪目光转到杨谦身上:“世人都说杨家三公子是个荒诞淫邪的大草包,今日一见你却有些胆量。
看到我们这几个神憎鬼厌的牛鬼蛇神还能谈笑风生,倒没丢老太师的颜面,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公子呀,不瞒你说,是谁发布的悬赏,老婆子确实不知。
悬赏金额不妨告诉你,毕竟这事在黑道上人尽皆知,是十万两白银。
啧啧啧,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岁,这一辈子接过的杀人买卖,领到的赏金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公子你的项上人头可值钱了。
公子可否慷慨一点,把项上人头借给老婆子使一使?
老婆子赚足棺材本,下辈子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为你烧香祈福。”
杨谦感觉有股笑意从胸腹喷出,势不可挡,开怀大笑,指着三寸婆婆:“我倒是很想慷这个慨,就怕你这老太婆没命拿这笔钱。
念在你我这一面之缘,本公子不介意送你一副棺材,香烛纸钱免费派送,免得你到九泉之下当孤魂野鬼,没得吃。”
众人均被他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纷纷投过佩服的目光。
穆如海和猴子一左一右护着他,眼中颇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惊喜。
凤阳公主扯了扯他袖子,轻声埋怨:“杨谦,你能不能低调?
这些都是欲杀你而后快的杀手,你何必激怒他们?
你是太师公子不假,身边也有高手跟着。
十万两银子堪称天价,会让整个江湖发狂,想拿这笔赏金的绝对不止这几个人。
你太师府派了多少高手,能不能顶住杀手一波波冲击?
虽说我出宫时怀着必死之心,但我可不想稀里糊涂陪着你死,不值得。”
第44章 我可以杀,你不能杀
杨谦对自己没信心,对太师老爹很有信心。
这种权臣若是连小事都罩不住,估计早被人掀翻了。
他踌躇满志道:“不怕,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应该相信太师,更要相信太师府的高手。
咦,我小瞧了你,你竟有些脑子,不是纯粹的傻白甜。”
凤阳公主凤目瞪圆:“傻白甜是什么?”
杨谦顺口扯谎道:“是种很甜的点心。”
凤阳公主嗔他一眼,那轻嗔一笑风情万种:“你是不是想死?瞧你这不良眼神,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杨谦讪讪一笑。
三寸婆婆恨恨道:“喂,杨公子,老婆子知道你是老太师的儿子,一出生就高人一等,可是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我们好歹也是在黑白两道叱咤风云数十年的狠角色呀。
你当众跟这位小娘子打情骂俏,惹得我们心头火起,等下杀你的时候拖泥带水,在你的脖子上多撕几刀,你要多吃一点苦头。”
杨谦故作惊恐的拍着胸口道:“哎哟,我好怕哟。你叫三寸婆婆是吧?你这么矮,我怕你跳起来摸不到我的膝盖,要不要我蹲下来?”
三寸婆婆皱巴巴的脸上拧出奇丑无比的笑意,轻轻咳了一声道:“杀你倒不用起跳,一颗蚕豆就够了。”
不见她有何动作,穆如海警觉地吼叫起来:“公子小心。”
弯刀往右一推,有颗蚕豆撞在他的刀身上,刀刃铮的一声响,向内弯曲半寸,蚕豆撞得粉碎,又是豆屑纷飞。
穆如海舞动袖子,将豆屑全都拂开。
老乞丐怒道:“老妖婆,真当小老儿的话是放屁?”
一蹬地面,举着黑棍对准三寸婆婆疾冲过去,带起一阵强烈劲风。
三寸婆婆施展轻功后退数丈,破口大骂道:“老乞丐,你真是个神经病。你要杀他,我也要杀他,讲道理我们是一伙的。
凭什么你杀他是替天行道,老婆子杀他就犯了天条,你这是哪门子道理?你们丐帮的人是不是吃剩饭吃坏了脑子?”
老乞丐哼了一声,不咸不淡怼道:“这就是小老儿的道理,不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我杀他,可以,你杀他,不行。看棍。”一步掠起数丈,黑棍砸向三寸婆婆。
三寸婆婆赖以成名的绝技是暗器,近身搏斗的功夫不如金钵神丐游乞儿,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游乞儿精妙绝伦的棍法打的狼狈不堪,气喘吁吁道:“喂,老鬼,我一个人打不赢他,你帮我一把,赏金咱俩平分,如何?”
红袍鬼王慢条斯理翻了个身,打个哈欠,皮里阳秋说道:“呵,谁敢跟你这老妖婆合伙做买卖?
要是老鬼没记错,近三十年来,凡是跟你有过合作的搭档,不是被你黑吃黑杀了,就是被你出卖行踪让官府抓了,砍头示众。
老鬼我还没活够,想多活几十年。你们慢慢打,老鬼我不急。
今夜三十里铺不知潜伏着多少黑白两道的高手,谁能活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
老乞丐挥舞黑棍追着三寸婆婆穷追猛打,从巷子里面打到了外面的主街道,巨大的打斗声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许多楼房的门窗枝丫一声拉开,爱看热闹的人纷纷探头探脑看戏。
有些胆大的人酒酣耳热之余,竟然端着酒壶酒碗摇摇晃晃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指指点点:“打得好,好武功。”
在三十里铺这等法外之地,昼夜不停的械斗乃是常态,官府那条不准杀人的禁令大多时候只是一纸空文。
第45章 挑拨离间
老乞丐赶走了三寸婆婆,屋檐上还坐着一个居心叵测的红袍鬼王,穆如海抬头看着他,纵声道:“老鬼,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红袍鬼王懒洋洋舒展双臂,抖了抖双腿,说道:“穆档头,不急。你要知道鬼与人不同,鬼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来索命,只会等到阴气最重时偷偷下手。”
穆如海看了看爬到中天的那轮圆月,说道:“已到子时三刻,一天中阴气最重时,不正是你这种饿鬼觅食的时候吗?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红袍鬼王优哉游哉摇着头:“不急,不急。他们这一交上手,搅得城里风起云涌,各路妖魔鬼怪应该都快出动了,我是鬼王,不屑跟小鬼争食,让他们先吃个饱。”
穆如海冷冷道:“阁下倒是很有耐心,难怪可以成为一代鬼王。”
红袍鬼王双手抱拳,故作谦恭道:“过奖过奖。在下对双拳镇河洛穆档头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你们这些公门中人煞气重,恰好是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克星,在你没死透之前,在下不会轻举妄动。”
穆如海轻蔑道:“我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你想先让别人跟我们斗个死去活来,然后坐收渔人之利,想法固然很好。
今晚的三十里铺鱼龙混杂,谁是螳螂,谁是蝉,谁是黄雀,谁是渔人,难说的很。你想坐收渔人之利,安知别人不是在等你出手?”
红袍鬼王佯作激动道:“感谢穆档头友情提醒,老鬼我很少来到中原做买卖,没多少江湖经验,容易上人家的当,吃了不少亏。
今晚有穆档头这等良师益友在旁指点迷津,应该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哎,十万两银子弄得人人眼酣耳热,穆档头难道就不怦然心动么?
那小子就站在你身后,只要你一刀砍下他的脑袋,立刻就能拿到十万两银子的赏格,子孙三代足可衣食无忧,何等惬意?
穆档头,要不要考虑一下?”
穆如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杨谦,正色道:“公子,小人绝无这等龌龊心事,请公子不要理会这家伙的无耻言语。”
杨谦不禁笑了起来,对着高高在上的红袍鬼王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道:“还是你厉害,知道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这种人当杀手真是可惜了,要是改行去当官,最少也可以成为一部尚书。”
红袍鬼王假惺惺地挺身坐起,激动万分地看着杨谦,假笑道:“真的吗?公子可不要骗我老实人呀,在下真有当官的潜质?”
杨谦肃然道:“当然有,就冲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厚脸皮,绝对可以当大官。”
红袍鬼王沮丧道:“哎,还是算了吧。
世人都知杨家三公子行事狂悖,作风放荡,除了奸淫掳掠,就没干过一件正事。
你说的话请恕在下不敢相信,当官一说就此作罢,在下还是继续当我的黑道杀手。
这个职业比较适合我,前途也还可观。虽不敢说荣华富贵,衣食足可无忧无虑。”
杨谦惋惜道:“可惜了,明珠暗投啊。”
凤阳公主神色鄙夷地瞪着他,呵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好歹是身份尊贵的太师府公子,怎么跟这种低三下四的江湖杀手聊得有来有去,不怕丢老太师的颜面?
这种败类倘若都可以当官,不知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
杨谦无奈耸肩,自得其乐地笑道:“长夜漫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拿这家伙消遣消遣也好呀,免得犯困。”
凤阳公主呼吸一滞,随即愤愤不平道:“我就不该跟你结伴同行。
早知你这家伙是个祸害,肯定会连累我,弄得现在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那些该死的杀手,一个个藏头露尾,吓得我们想走又不敢走,留在这里好生疲倦,我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要杀你就赶紧冲出来,早点杀之了事。”
杨谦气得直翻白眼,抱怨道:“公主,你这话可真是伤人。
我们一路走来也算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你不为我的性命安危着想,就因为自己非常疲倦,竟盼着杀手快点把我杀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怎么确定那些杀手杀我的时候不会顺手把你也杀了?”
凤阳公主撇嘴道:“你给我闭嘴吧。
太师府煊赫几十年,威震天下的同时也树敌满天下。
你这人树敌更多,杀你不但可以报仇雪恨,还可以拿十万两白花花的赏银。
我们萧氏皇族只是被豢养在宫城里的金丝雀,跟江湖上的人向来河水不犯井水,没人会恨我们家,杀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穆如海看着他们还在唧唧歪歪斗嘴,几乎气炸了肺。
今晚危机四伏,这才冒出来三个,不知还有多少人准备雷霆一击。
太师府的高手再多,只会死保杨家三公子,自己和猴子凤阳公主性命肯定不在他们的照顾范围内,不禁叹了口气。
凤阳公主听到他重重叹气,立即将矛头转到他身上,嗔道:“穆档头,你叹什么气呀?
难道我们一直躲在这里等别人来杀?你好歹是京都府的大档头,就不能拿你的官牌去三十里铺的官府求援调兵么?
我听说三十里铺城里有一千多名精锐甲士,城外还有好多座折冲府,随便调几百甲士过来,对付这些江湖草莽不是小菜一碟?”
穆如海无助地望向巷口,苦笑道:“公主说的轻巧,此去三十里铺的衙门要经过三条街道。
此刻城里到处都是江湖杀手,出了这条巷子,不知会有多少刀剑暗器飞过来,小人这点本事还不足以带着你们穿过枪林箭雨。”
凤阳公主垂头丧气道:“所以我们只能躲在这里等死?
这也不是办法呀,我午后出城,大半天没吃没喝,又累又饿,再过两个时辰,不用别人杀我,我自己都饿死了。”
穆如海说道:“那倒不会,这两人交上手后,闹出的动静这么大,相信肯定会惊动三十里铺府尹,衙门应该很快会派人过来维持秩序,届时我再拿出腰牌跟他们交涉,报出你们的身份,请他们派人予以保护。”
杨谦无奈说道:“那就等着吧。”
第46章 我是杨谦,来杀我呀
没等多久,巷口响起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有一群江湖人士涌过来,在巷口瞄一眼就走。
“这群人是什么意思?”杨谦指着巷口那些奇奇怪怪的江湖问道。
穆如海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一头雾水。
红袍鬼王笑道:“他们跟我一样,想拿十万两赏银,又怕帮别人做嫁衣。
悬赏的人说了,他们见头付钱,并不关心是谁动手杀杨公子,只有拿到公子人头才能领取赏银,动手杀公子的人倘若没能耐保住人头,不过是白忙一场。”
杨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多谢兄台帮我答疑解惑呀,可惜我身上没钱,要不然真想打赏你一点银钱。”
红袍鬼王连忙假客套道:“公子何必客气。公子跟传闻可不太一样呀,江湖传闻说你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今日一见,公子倒是平易近人,雍容大度,在下都舍不得杀你。”
杨谦抱拳拱手道:“客气客气。”
凤阳公主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有点太师府公子的样子?”
杨谦反问道:“太师府公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凤阳公主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起码不要跟这些身份卑贱的江湖败类称兄道弟,很掉身价的。”
红袍鬼王喊道:“小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身份卑贱,怎么就江湖败类了?听说你是当朝的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昂首挺胸道:“不错,我就是凤阳公主。”
红袍鬼王投来极其轻蔑的目光,阴阳怪气道:“呵,你趾高气扬什么?
你们萧家不过是杨太师养在宫里的吉祥物,在宫里你们是皇族,离开皇宫,你们比江湖人士还要卑微下贱,大魏国谁把你们萧家当回事?
顶着破落户的名头,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
你这货色放在窑子里估计卖不出三个铜板,要脸蛋没脸蛋,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没屁股。
喂,杨公子,你怎么有点饥不择食呀,连这种还没发育的小屁孩都带在身边当宝贝?很掉身价的。”
杨谦等人被他的刻薄讽刺逗的差点笑破肚皮,凤阳公主气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令人喷饭的气话:“你放屁,谁说本公主没胸没屁股?”
红袍鬼王的毒舌还没结束,继续添油加醋说道:“凤阳公主,昨儿听说宫里有个什么昭阳公主被杨公子大庭广众从皇宫里抢走,奸污致死。
昭阳公主是你什么人?姐姐还是妹妹?你的姐妹被杨公子奸污致死,你怎么还厚着脸皮伴他左右?你怎么一点羞耻都没有呢。”
凤阳公主再也忍不住了,气呼呼道:“你给我闭嘴。”
杨谦凑到穆如海耳边悄声道:“穆档头,这人嘴巴太碎太臭,你能不能替我把他砍死?记你大功一件,回头我跟太师说一声,给你官升两级。”
穆如海喟然道:“公子,不是小人驳你的面子,此人武功极高,我未必打得过他。
更别说外面一堆人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你下手。小人越想越是纳闷,太师一向深谋远虑,这次把你偷偷发配充军,怎会弄得满城风雨呢?”
杨谦顿感无语,回头看见凤阳公主双目噙着泪花,委屈巴巴的模样煞是可怜,知道她是被红袍鬼王的话深深刺痛。
越想越不是滋味,转而望向巷口不时假意路过的一些江湖人,忽地豪气顿生,大声道:“算了,一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也不是个事,要死卵朝天。
走,直接去衙门,把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全引出来。”
不等穆如海等人出声阻拦,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前走,穆如海猴子凤阳公主慌慌张张跟上去,追着道:“公子,慢点,当心杀手。”
杨谦骂道:“有啥好当心的,这群废物根本不敢动手,怕他们做啥?”
一步跨出巷子,来到宽敞的主街道上,此时整条街道的灯烛都点上了,明里暗里全都站着人,有些人在看戏,有些人在等待时机,杀人的时机。
杨谦寻思太师父亲既然存心要引蛇出洞,把自己当鱼饵丢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扯开嗓子大喊道:“各位观众,我就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听说你们都想杀我,尽管来吧,本公子等着你们。”
这句话就像陨石一样轰然落在城中,炸的所有人瞠目结舌,原本不知情的人都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刀剑,恨不得砍死这不要脸的东西。
第47章 毕云天驾到
杨谦大摇大摆往前而行,自以为气势很足姿势很酷,走了数十步后,穆如海冲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悄声道:“公子,你去哪里?”
杨谦说道:“自然是去衙门休息呀。”
穆如海神色尴尬道:“公子,方向错了,三十里铺的县衙在东城,你这是去西城的路。”
有人突然接着穆如海的话头喝道:“穆档头此言差矣,这不是去西城的路,而是去阎罗殿的路,杨公子没走错。”
话未落音,一柄长剑从客栈的窗户里飞出来,直插杨谦咽喉。
穆如海喝道:“鼠辈终于动手了。”当即扬起腰刀,一步拦在杨谦前面,堪堪架住长剑。
刀剑相交,铮的一声,长剑被反弹回去,那人持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喝道:“好样的,双拳镇河洛穆大档头,刀法倒也犀利。”
穆如海挥刀砍去,马上与那人斗在一起,纠缠不清。
左右两侧房屋的门窗同时破开,无数人影快速窜出,纷纷挥动光芒四射的刀剑,大喊大叫道:“为国锄奸,诛杀恶贼杨谦。”
竟有上百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围过来,将杨谦猴子围在垓心,围的密不透风。
凤阳公主原本远远落在后方,第一个剑客冲出来的时候她受到惊吓,赶紧停在原地不动,与杨谦保持数十丈距离,侥幸没有陷入围杀圈中。
穆如海被剑客缠住,根本难以抽身回救,猴子一人一刀护在杨谦旁边,看着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各路杀手,满脸都是惊恐,颤声道:“大档头,敌人太多,我挡不了这么多人。”
上百名杀手风驰电掣般逼近,杨谦看着四周都是杀气腾腾的刀光剑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骇然心惊道:“完了,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冲出这么多杀手,不好办呀。”
就在一把大刀即将砍在杨谦胸口的时候,就在杨谦以为这趟穿越之旅宣告结束的时候,就在他闭上眼睛静候死亡来临的时候,太师府高手终于粉墨登场。
一个雄壮黑影从附近的房顶俯冲下来,就像一头斑斓猛虎,又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雄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力量诡异地冲进围杀圈中,后发先至,一拳砸在刀客的胸口。
那个身材魁梧的蒙面刀客好似被炮弹击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胸口轰然炸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创口,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去,凡是被他撞上的人非死即伤。
那道黑影片刻不停游走,对准其他杀手迅猛出击,他的拳法迅如飘风,猛如狂潮,一拳击出,便有一人胸口炸开,向后极速倒飞,七拳过后,遍地狼藉,不是血淋淋的尸体,就是痛苦哀嚎的伤员。
剩余的杀手骇然心惊之余,赶紧收住冲锋的势头,杨谦周边空出了很大一块空地。
众人凝神望去,杨谦身边多了一个宽额黑脸的褐衣大汉。他随随便便往那一站,便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宗师气派。
“半步山河毕云天!”人群中有人惊呼。
在上百名杀手组成的包围圈中,毕云天气定神闲,视众人如无物,缓步走到杨谦面前,恭恭敬敬作揖道:“见过公子,让公子受惊了。”
杨谦暗忖你这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怎么不等他们把我砍死你再出来呢?害我白白恐慌一场。
不过他非常清楚这些贴身护卫是自己的护身符,不能无缘无故激怒他们。张飞够猛吧?还不是被贴身护卫砍了脑袋。
杨谦才不干这等蠢事,满脸堆欢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哪里,知道你们肯定会暗中保护,自然不怕,辛苦你们了。”
毕云天颇有受宠若惊的欢喜,暗思公子失忆之后,性子着实比以前讨喜多了,对我们这些下人竟然彬彬有礼。
第48章 穿花蝴蝶
这时杀手堆里缓缓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蒙面男子,单刀斜握,刀尖指地,大声道:“久闻半步山河毕云天武功卓绝,龙魂拳法迅如雷电,具有龙象之力,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佩服,佩服。”
毕云天挺直腰杆,锐利眼眸扫了一遍如临大敌的杀手,傲然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竟敢对我家公子出手,是不是活腻了?”
那首领见毕云天看都不看他一眼,蔑视之意何其露骨,大为震怒道:“毕云天,你何以如此狂妄,竟敢藐视老子?”
毕云天故意不看他的方向,哂笑道:“哪来的恶狗狂吠?公子,你可看见有疯狗在叫?”
杨谦配合他演戏:“疯狗在你右后方呢。”
毕云天故作惊喜道:“真有疯狗呀?那就杀了这条疯狗。”
他明明没有看向那个方向,可是话没说完,整个人斜斜漂移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首领面前,五指成爪准备锁住首领的脖子。
那首领想不到毕云天出手如此迅捷,说打便打,大喝一声:“来得好!”单刀往上猛削,准备将毕云天的五指削断。
毕云天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五指突然握紧成拳,但攻击对方咽喉的趋势不变。如此一来,简直是将自己手腕送到敌人刀锋之下,典型的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那首领一见之下顿时大喜:“此人疯了,竟以血肉之躯试我宝刀是否锋利,那我就不客气了。”
刀锋不偏不倚砍在毕云天的右腕上,万众期待的腕骨断裂并未出现,而是碰撞出一片璀璨火花,那把宝刀竟被毕云天反弹回去。
毕云天的拳头如入无人之境,化作铁锤狠狠击中首领的咽喉,咔的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那首领双眼瞳孔突出,头颅向前倾斜,眼中充斥着惊骇恐惧迷惘不甘。
场中一片死寂,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半晌,那首领右手松开,宝刀铛的落地,尸体颓然倒下。
杨谦忍不住拍掌叫好:“毕云天,好武功,刀枪不入呀。”
毕云天说道:“公子谬赞,小人惶恐。”
可是毕云天这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在短暂震撼一众杀手后,剩余的蒙面杀手并没有弃械而逃,而是悍不畏死踏前一步,纷纷举起刀剑。
有人大声煽动:“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能杀多少人?咱们一拥而上,先砍死杨谦小贼再说。为国锄奸,不惧生死。”
有些人本来还在徘徊观望,听了这话,胸口热血上涌,异口同声道:“为国锄奸,不惧生死。”
杨谦被他们一百多人整整齐齐的叫喊声吓了一跳,暗骂道:“除你妹的奸,老子哪里奸了?你可以说我坏,不可以说我奸。”
转念一想,这事怎么闹得对面好像是正义凛然的英雄人物,自己反而成了臭名昭着的大反派,不地道呀。
那些人鼓噪呐喊之后,一个个奋不顾身的冲向杨谦,准备豁出一百多条性命换他一条性命。
毕云天二话不说,气贯双臂,拳头隐隐浮现一层金光,迎着众杀手冲去。
他势如猛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时而直拳出击,时而挥拳横扫,出手狠辣无情。
所到之处,一拳砸飞一个敌人,一拳横扫一个敌人,数十拳之后,杀手被重创半数,遍地都是筋断骨折的死者,竟然没有一个杀手可以靠近杨谦丈许之内。
杨谦立于战场垓心,越看越是惊心动魄,越看越是热血沸腾,慨叹这毕云天也太威武霸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愧是太师派来保护他的高手,难怪太师可以一手遮天。
剩余的杀手被毕云天震撼到了,总算停止毫无意义的冲锋,可是他们并不甘心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拉开一段距离后,有些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似在商讨对敌之策。
毕云天竖起耳朵听到一点内容,突然脸色大变道:“公子小心。”
杨谦讶道:“为什么要小心?”
有人大声嚷嚷:“大家一起发暗器,用暗器射死小贼,看他毕云天怎么挡。”
五六十人同时伸手入怀,掏出暗器朝杨谦掷去。
眨眼间四周全是破空袭来的暗器,飞镖,飞刀,袖箭,铁蒺藜,毒针,飞蝗石,甚至还有铜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毕云天武功虽高,拳法虽强,躲开射向自己的暗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帮别人挡暗器接暗器非他所长,瞪大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暗器,慌了神,惊叫道:“公子,闪开。”
杨谦吓得六神无主,骇然道:“怎么闪呀?”
可是漫天暗器说到就到,如狂风暴雨一般,毕云天即便想要教他卧倒也来不及了。
随见一道瘦削的绿色身影如云霞飘到杨谦身边,施展极为高明的轻功,绕着杨谦旋转飞舞,身形胜似穿花蝴蝶,一双妙手时而轻拂,时而夹紧,竟在瞬息之间将所有暗器或接住、或打落,地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暗器落地声。
待所有暗器击落之后,穿着绿裙的女子停止旋转,来到杨谦面前袅袅行礼道:“公子,竹韵来迟,请公子恕罪。”正是睫毛最美的侍女竹韵。
毕云天现身后,京都府大档头穆如海一直躲在旁边默默看戏,此刻见到竹韵施展神鬼莫测的手法一息之间打落上百枚暗器,终于忍不住大声喝彩:“竹韵姑娘的簪花七式果然堪称一绝。”
杨谦看见竹韵从天而降的美妙身法,心为之怦然一动,抚掌笑道:“好样的,竹韵,想不到你的武功这般厉害。”
竹韵羞涩道:“公子过奖,奴婢愧不敢当。”
那些刺客被竹韵神乎其技的接暗器功夫惊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有恍过神来,直到听到杨谦竹韵两主仆的对答,有人方如梦初醒,惊叹道:“簪花女侠竹韵的指上功夫当真叹为观止,我等总算不虚此行。”
有人一脸失落说道:“半步山河毕云天和簪花女侠竹韵全都现身,此次行动就此作罢,撤吧。”
数十人得令则行,纷纷寻着最近的巷道中撤走,没有一丝一毫踌躇,显然是训练有素。
毕云天竹韵深谙穷寇勿追的道理,慢慢靠近杨谦,一左一右守着他。
第49章 没心没肝的公主
毕云天看了看竹韵道:“你早该现身了,怎么拖到这时候才来?”
竹韵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刚抽空去教训了那个心肠歹毒的老妖婆,耽误了一点时间。”
杨谦好奇道:“你去追三寸婆婆了?”
竹韵竖起大拇指道:“公子一猜就中。奴婢本来想顺手除了这个老妖怪,可是她比狐狸还狡猾,身上带着一堆毒豆,我投鼠忌器,一不小心就让她跑了。
哎,还是吃了江湖经验不足的亏。”
杨谦眼中放光:“真是没想到翠柏院里那个娇滴滴的侍女竹韵,竟是武功高强的女侠。
那个三寸婆婆动不动就用毒豆偷袭别人,阴险毒辣,让她跑了真可惜。那个老乞丐不像坏人,你没杀他吧?”
竹韵说道:“那倒没有。金钵神丐游乞儿是丐帮的执法长老,喜欢打抱不平,在江湖上的口碑挺好。
虽说他一开始想要对公子不利,后面却救了公子一命,算是功过相抵,奴婢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就没有取他性命,还请公子原谅奴婢自作主张。”
杨谦大手一挥:“那有什么,我本来就没想要这老乞丐的命。他说我是太师的污点,活着只会玷污太师的美誉,这话确实有点道理,我不怪他。”
杨谦刚说完,半里之外的楼顶上陡然响起老乞丐尖锐的声音:“今晚多谢竹韵姑娘仗义援手,救了小老儿一命。
小老儿说话算话,此生不再找杨公子的麻烦,日后姑娘但有所命,小老儿无有不从,就此告辞。”说完,似已远去。
杨谦饶有兴趣问道:“什么情况?你怎么救了他?”
竹韵用丝巾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提议道:“公子,能不能先离开这里再说,到处都是尸体,不是说话的地方呀。”
杨谦说道:“有道理,赶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走了一天一夜,我的腿都快断了。”
四处看了看,宽敞的街道之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穆如海和猴子神色恭敬地站在一块酒楼招牌下,等着他们叙话结束。
刚才还在门口或阳台上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人,此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凤阳公主也不见了。
杨谦担心她被杀手顺手牵羊给杀了,心头莫名涌出一阵刺痛,心慌意乱地喊道:“公主!”快步奔向公主消失的地方,到处搜寻。
众人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座酒楼的隐秘廊柱之下发现一抹紫色身影,急急忙忙过去一看,差点笑晕过去。
原来凤阳公主非常机灵,当众多杀手破窗冲出的时候,她识趣地藏身廊柱之下,怎奈折腾了一天一夜,小姑娘又饿又累,竟趴在那角落里昏昏沉沉睡着了。
凤阳公主睡得正香,睡梦中不知在跟谁斗嘴,迷迷糊糊嘟囔道:“你们滚开,不要以为我好欺负,我是公主,有朝一日我要杀了你们这群势利眼。”
杨谦见她楚楚可怜蜷缩一团,说梦话都透着无穷委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暗忖道:“太师权倾朝野,皇室式微,公主毫无尊贵可言,越看越是可怜。”
借着昏黄灯火走到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喊道:“公主,醒一醒,我们要走了。”
这一声如微风落在湖面上,没有掀起一点涟漪,凤阳公主依旧大呼酣睡。
杨谦实在不忍坏她的美梦,踌躇片刻,突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竟俯身蹲下,将她拦腰抱起,悄声道:“公主,我带你去衙门休息。”
这公主身材纤瘦,抱在怀中毫无斤两。
凤阳公主的睡眠质量真不是一般优越,被他抱在怀里竟然没有醒转,反而顺手勾住他的脖子,幽幽吐出一口香气。
毕云天竹韵穆如海猴子四人静静守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穆如海猴子非常矛盾纠结,害怕这名声极坏的浪荡公子又奸污一个公主,有心帮助公主脱离魔掌,可是又怕激怒杨家公子,吩咐毕云天竹韵杀人灭口。
刚才毕云天和竹韵出手的时候,他们在旁边看看清清楚楚,自知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
毕云天竹韵见惯了自家公子的邪恶德行,以前他若看上谁家姑娘,一般是就近找个地方霸王硬上弓,很少像今晚这般细致入微地将姑娘抱在怀里,且没有施加任何不雅动作,既没有脱姑娘的衣服,也没有信手乱摸,怎么看都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才像个有涵养的世家公子。
第50章 箭雨狂潮
二人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的是公子失忆之后,性格朝着好人转变,担忧的是他恢复记忆后故态复萌。
杨谦抱着凤阳公主走出酒楼的门楼,转身对穆如海道:“带路,去三十里铺的衙门,我也困死了。”
穆如海嗯了一声,立即向前引路。
走了几步,望着越发肃杀冷清的街道,忽地收住脚步,扭头望向杨谦和毕云天竹韵,忧心忡忡说道:“公子,两位大人,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的三十里铺有点反常?”
毕云天双眼泛出精光,快速扫了一眼大街上的尸体,以及静如坟墓的楼房,说道:“的确有点怪。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三十里铺府衙迄今没派一个衙役过来收拾残局,城外驻军也没有任何动作。”
杨谦调侃道:“衙门的人是不是都睡了?”
竹韵轻声解释道:“公子,不会的,三十里铺不同于其他州府,这是朝廷默许的法外之地。
晚上不设宵禁,一天十二时辰,所有城门必须对外开放,行人商旅随时可以进出交易。
为了方便收税,府衙和城门守备军晚上都要安排军士执勤,不可能全都睡着。”
竹韵话没说完,附近的一栋楼房突然发生震耳欲聋的爆炸,耀眼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排房屋,强大的热浪滚滚袭来,竟将一行人冲击的差点摔倒。
躺在杨谦怀里酣睡的凤阳公主被剧震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火光看清杨谦竟抱着自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没轻没重扇过去,骂道:“大胆奴才,你竟敢轻薄我?”
她猛地挣脱杨谦双手,稳稳站在地上,正要继续兴师问罪,忽见一排排楼房后面射出一根根火箭,漫天箭如飞蝗,烈火熊熊,组成一道天罗地网,恰恰将他们完全罩住。
众人吓得脸色陡变,根本无暇多想,拔腿就往最近的房屋跑去,刚躲到屋檐之下,无情的箭雨纷纷落在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犹如下了一阵冰雹。
更有一些箭头上竟绑着霹雳雷火弹,落地轰然炸开,激荡的火花四溅,一息之间就将附近的楼房慢慢点燃。
临近的几条街巷之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阵凌乱尖锐的嘶吼声:“抓秦国探子,抓秦国探子。”跟着敲锣打鼓,沸反盈天,好不喧嚣热闹。
他们借以藏身的那栋华丽楼房也没有幸免,火花先是点着窗纸门纸和梁上灯笼,跟着木板梁柱都哔哔啵啵燃烧起来,毕云天一脚踹开后面的大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喝道:“大家赶紧进楼躲一下。”
一行人不假思索冲进楼内,忽见十几个房间冲出一些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吓得神不附体,只顾着东奔西逃。
杨谦怔了一下,四处一扫,暗自叫苦不迭,原来他们慌不择路,不小心闯进了一家妓院,那些疯狂出逃的不是嫖客就是妓女。
一个上身赤裸的妓女慌不择路,不小心一头撞在杨谦身上,杨谦下意识扶住她的裸露双肩,提醒道:“姑娘,看着点,别乱撞。”
那妓女抬头匆匆看了一眼,慌慌张张说道:“多谢公子,公子,赶紧逃命去吧,外面都烧起来了。”
饶是形势如此紧迫,杨谦还是情不自禁偷瞄一眼她的胸前风光,咕噜一声,吞了一口水。
那妓女仓皇逃命之际,见到杨谦垂涎欲滴的眼神,一时职业病发作,竟忍不住挺起胸膛,投来一抹有些敷衍的媚眼,笑道:“公子,您要是对奴家有意,日后可以到六妙楼找奴家玩,奴家的牌号是银铃儿。”
一边说,一边扭着屁股往后院奔去。
杨谦不由冲着她的背影竖起大拇指,赞道:“你也太敬业了,逃命时还不忘招揽客人。”
赶紧拉着凤阳公主的手,亦步亦趋跟在毕云天和竹韵后面。
凤阳公主却被那些嫖客妓女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乱看,只顾埋头走路,不是撞到桌子,就是撞到柱子。
杨谦微微有气:“你眼睛是摆设吗?走路就不能看着点?”
凤阳公主只觉无数小鹿在心头乱撞,耳朵嗡嗡嗡到处都是噪音,哪里听得到他的训斥?
走着走着,穆如海和猴子就跟他们走散了,消失在乱糟糟的人潮之中,不知去了何处。
第51章 火烧六妙楼
火势如洪水一样席卷全楼,前院已经陷入火海,毕云天竹韵护着杨谦和凤阳公主穿过妓院中堂,一路冲向后院,满院子到处都是疯狂逃窜的嫖客妓女。
人群之中有人大声喊道:“从后门走呀。”
马上有人回应:“不能开门,外面有官兵射箭,已经射死十几个人了。”
“你说什么?官兵为什么胡乱杀人?”
“听说有秦国探子逃到城里,他们偷了大魏国所有卫府的驻军布防图,折冲都尉正在领兵追杀呢。”
“不会吧?卫府的驻军布防图?这等绝密怎么可能泄露?”
“鬼才知道,他妈的,老子就不该来这个鬼地方,真是倒霉透了。”
杨谦等人藏在厨房石磨之后,这里墙壁都是砖石结构,唯独楼顶横梁是木头,大火暂时没有烧过来,是最好的避难所。
毕云天守在门口,不准嫖客妓女靠近,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刚冲到门口,就被他一脚踹出去,只得骂骂咧咧逃往其他方向。
羞惧交集的凤阳公主此时勉强镇定下来,泫然欲泣问道:“杨谦,太师究竟想要干什么呢?你可是他的儿子,他怎会无缘无故调动驻军对你射箭?”
杨谦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横了她一眼,阴沉着脸看向竹韵喝问道:“这也是我父亲计划的一部分?这是在钓鱼还是置我于死地?”
竹韵小声道:“奴婢不知,不过太师向来神鬼莫测,此举肯定有他的用意。”
杨谦恨恨道:“有什么用意?”
武功高强的竹韵面对杨谦温驯的就像小羊羔,被他当头怒斥也不以为意,耐着性子安慰道:“公子不必惊慌,太师早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毕云天连续踢走十几个人后,妓院那些人再也不敢靠近厨房。
他走到竹韵身边,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顾虑,颓丧道:“竹韵,这不像是太师的部署,更像是有人图谋不轨,借着缉捕秦国暗探的名义把三十里铺搅乱,趁机置公子于死地。”
竹韵想了一下,神情纠结地抿了抿嘴,不知如何接话。
毕云天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刚才射来的弓箭数量很多,一轮齐射至少五百多根,对方少说都有五百多名装备精良的官兵。
倘若只是为了缉捕秦国探子,怎会搞出如此大的阵仗?
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朝天放箭,摆明是要屠城杀人,太师要钓的鱼或许上钩了。”
杨谦愤愤不平道:“是呀,他要钓的鱼上钩了,可是他的鱼饵鱼钩可能都会陪葬呢。
他就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儿子的安危么?外面这么多官兵,这么多强弓硬弩,你们两个是否可以应对?”
竹韵面有愧色,轻轻道:“请公子恕罪,若是寻常的江湖草莽,我和毕云天二人联手,杀他个七八百人问题不大。
但对面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府兵,战力远超江湖草莽,我二人实在没有把握杀出重围。”
杨谦微微一滞,愤然道:“那怎么办?又躲在这里等死?”
毕云天竹韵也是一脸愁苦,无计可施。
他们知道太师最初意在引出刺杀三公子的幕后黑手,可是谁都想不到事情转眼间就会恶化到这种难以控制的地步,竟然有人大张旗鼓调动驻军。
瞧这架势,幕后黑手为了对付三公子,甚至不惜将三十里铺付之一炬,手段可谓残忍之极,恶毒之极。
太师想钓鱼?人家不仅要吞掉鱼饵鱼钩,甚至还想摧毁鱼塘。
随着整座青楼完全被火焰无情吞噬,漆黑的夜空烧的一片通红,被堵在后院里的数十名嫖客妓女忍受不了烈火的侵蚀,情知再不冲出去迟早要被活活烧死,不知是谁带头,终于尖叫着冲出后门。
第52章 公主怎么办
他们刚离开楼房的掩护,迎面就是一束束疾风骤雨般的霹雳雷火箭射来。
数十人不是被羽箭射死,就是被雷火炸死,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响彻长空,听着触目惊心。
凤阳公主吓得心胆皆裂,完全忘了男女之防,死死地抱着杨谦,带着哭腔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可不想被烧成烤乳猪。
都说太师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你是他仅存的儿子,他总不至于看着你陷入险境而不出手相救吧?”
杨谦怔怔看着外面随风旋转的火舌,心不在焉说道:“估计太师真的玩脱了,局面已经失控,指望不上别人了,我们必须自谋生路。”
毕云天眸子闪烁一下,眼角掠过一瞬即逝的笑意,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说道:“公子有何主意?”
杨谦脑海中突然掠过“金蝉脱壳、李代桃僵”两个成语,想了一下,立刻计上心来,对毕云天悄声嘱咐几句话。
毕云天听着听着眼中渐渐放光,钦佩地看着杨谦道:“公子此计大妙,或许可以一试。”又对竹韵道:“竹韵,公子就交给你了。”
竹韵默默点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毕云天脱下袍子,塞进水缸里浸湿,将湿漉漉的袍子裹着上半身,一头冲进熊熊燃烧的房里,很快就从火海里窜出来,怀里抱着几件朴素衣服,递给杨谦,说道:“公子,请更衣。”
杨谦接过衣服看了看,抬头直视着毕云天,诧异道:“都是男人的衣服,公主怎么办?”
毕云天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凤阳公主,冷冷道:“外面重兵虎视眈眈,此刻我们命在顷刻。
公子你是万金之躯,我们豁出性命定要保你周全,至于这个萧家的公主,就不要管她死活,让她自生自灭吧。”
杨谦愕然道:“什么意思?你打算不管她?”
凤阳公主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被他们抛弃,吓得抱着杨谦央求道:“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我好歹是当朝公主,我不能死在这里。”
毕云天哼了一声,冷笑道:“当朝公主又如何?萧家皇帝屁事不会,生儿育女倒是一把好手,这些年生了二十几个公主,多一个少一个公主对大魏没有影响,你是死是活谁会在乎?
就算你今晚不死,回到皇宫你也必死无疑。你带人出宫行刺我家公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根本遮掩不住,很快就会传到皇宫,皇帝听说此事后会怎么对付你呢?
废太子萧承意的前车之鉴不远,你自己看着办吧。”
凤阳公主骇然目视着毕云天,瞬间化作冰雕。
毕云天继续在她伤口上撒盐:“臭丫头,你也太不知好歹。
萧家气数在六王之乱时就败光了,若非太师仁义,依旧尊奉萧家为皇帝,你们全家估计早填了沟壑,你也不知弃尸于哪个乱葬岗。
你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太师赐予的,你的小命也是太师保住的。
你不在皇宫里好好待着,竟然出宫妄想刺杀我家公子,要不是瞧在公子对你还有一点意思,下午在石板桥上我就一拳捶死你了。”
凤阳公主被他的狰狞面孔和恶毒谩骂吓得面如土色,神情恍惚,哭都不敢再哭,更加用力搂着杨谦。
第53章 这有地道
平日宾客盈门的六妙楼此刻已经成为巨大的火葬场,从里到外喷吐着无穷无尽的火焰,不知多少嫖客妓女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不时还能见到一两个忍受不了烈火烤炙的嫖客妓女从后门冲出,马上死在官兵的羽箭齐射之下。
那些官兵至今为止都没有现身,全隐藏在附近横七竖八的暗巷中。
突然六妙楼的后门陆续窜出几道人影,官兵的羽箭如影随形射过来,将那几道人影射成刺猬。
奇怪的是,他们中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早就死了,然后啪啪啪笔直掉下去。
众官兵愣了一下,随见一道魁梧人影左手举着半扇木门,右手牵着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男子,箭一般激射而出,快速掠向对面的酒楼。
众官兵七嘴八舌叫嚷道:“秦国探子在那里,射箭!”
一轮箭雨咬着那人背影,那人举起门板左遮右挡,好不容易挡住左边箭雨,右边还是有几根羽箭没有挡住,钉在矮小男子的背上。
那人掠上酒楼二楼时,一举破窗而入,迅速站稳之后悲声大喊道:“公子!”
藏在巷道里的官兵纷纷道:“秦国探子中箭了,兄弟们,赶紧包围酒楼。”无数人影在暗巷里钻来钻去,将弓弩的瞄准方向改为那栋酒楼。
杨谦等人从厨房的烟囱口瞧见毕云天引开了官兵的弓弩,调虎离山之计就算成功大半。
正要兴高采烈庆祝一番,竹韵神色尴尬地指着燃烧旺盛的前院,沮丧道:“公子,你的计策固然奏效,毕云天吸引了官兵的注意,但六妙楼的前院后院笼罩在火海中,我们根本无法从院子里穿过去。”
“啊?”杨谦被她当头一盆冷水浇的心如死灰,垂头丧气看着竹韵道:“白折腾了?”
竹韵强颜欢笑道:“或许吧。”
凤阳公主失望之余,瞅了瞅刚换上的男人衣衫,上面隐隐散发一股汗臭味,浑身到处都不自在,怯怯道:“太师府难道只派了你们两个人过来?就没有其他人接应?”
竹韵道:“本来还有几个高手,我们联手足可保公子万无一失。
怎奈敌人如此阴险狡猾,似乎看透了我们的部署,他们清楚寻常的江湖杀手不是我们的对手,竟然调动三十里铺的驻军,还用上了强弓硬弩和霹雳雷火弹,这可是军方重器。
附近几条街道被炸的天塌地陷,楼房全都陷入火海,大火还在持续蔓延。这种情况下,再多的江湖高手也是有力无处使,毕竟血肉之躯永远无法抗衡装备精良的强悍士卒。”
竹韵忽朝他们嘘了一声,蹑手蹑脚走到墙角俯身察看,隐约看到墙角有块地板向上松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凤阳公主紧紧贴着杨谦,瑟瑟缩缩道:“是老鼠吗?”
竹韵蹲下,小心翼翼在地板缝隙摸来摸去,再轻轻弹了两下,声音清澈,下面的动静立刻停止。
竹韵猛地举起右手,一掌重重拍在石板上,石板砰的一声向下裂开,碎片哗啦啦往下掉落,下面露出一个一人来高的地洞。
一个女人带着哭腔乱叫道:“大侠饶命,求你不要杀我。”
竹韵好整以暇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出地洞,那女人吓得手舞足蹈,嘴里乱七八糟嚷嚷道:“大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要钱要色,奴家悉听遵命,绝不反抗。”
等她看见前面站的赫然是杨谦时,惧意去了三分,喜不自胜道:“公子,原来是你呀,嗨,吓死我了。
刚才你摸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我肯定有缘,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竟是刚才在前院撞到的那个妓女银铃儿,此时她身上穿着青色薄衫,应该是仓促捡来的衣服,很不合体,胸前饱满风光有一半露在外面,春光明媚。
杨谦见她口不择言,连忙驳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摸过你?你在下面做什么?”
银铃儿左右看了看,见到穿着男人衣服的竹韵凤阳公主,登时恍然大悟,噗嗤一笑道:“对对对,公子说得对,你没摸过我,是我胡说八道。
公子,你们是不是被堵在这里?来,你们跟我走,下面是条地道,通往一条小水沟。”
第54章 逃出生天
竹韵隐隐觉得这风骚妓女行迹颇为可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冷冷道:“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妓院藏着地道?这种地道应该是非常隐秘的。”
银铃儿气息急促,使劲去掰竹韵的手,竹韵左手一拳捶在她腹部,疼得她龇牙咧嘴,连声喊痛。
竹韵这才松开右手,厉声拷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区区妓女怎会知道这种地道?”
银铃儿初时不把竹韵放在眼里,被她教训一顿后总算是知道天高地厚,撇了撇嘴,说道:“这位女侠,你问话归问话,能不能别动粗呀?
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我也是刚刚知道,外面着火之后,我从客人的房里光屁股逃出来,情急之下不小心闯到了老板的房里,恰好遇到老板从床底下的地道逃走。
我随便披了一件衣服,也钻进了地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地道出口,外面是护城河的一个暗沟。”
竹韵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既然你已借地道遁走,为何又折返回来?你是活腻了?”
银铃儿一脸懊恼道:“刚才走的仓促,忘了把家当带上,走到出口时才后悔莫及。
虽然我很怕死,可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是我下半辈子安身立命的依靠,没有这些家伙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我壮着胆子回去一看,整座前院在疯狂燃烧,所有楼房全都烧毁了,根本就不能走出地道。
没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生心血化为虚无。这些杀千刀的官兵,迟早有一天会被老天收了。”
竹韵心头窃喜,却非常厌恶这妓女身体的肮脏和和嘴巴的啰嗦,见她叽叽歪歪唠叨个不停,反手一拳打在她腹部,喝道:“闭嘴,下去,给我们带路。”
银铃儿疼得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可怜兮兮央求道:“这位女侠,求求你不要打人,好不好?你打坏了我肚子,教我以后怎么生儿育女?”
竹韵没好气的嘲讽道:“就你,还生儿育女?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别废话了,下去给我们开路,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开膛破肚?”
银铃儿揉了揉肚子,蹑手蹑脚钻进地道,小声嘀咕道:“是呀是呀,我们这种人不配生儿育女,女侠你比我们强多了,应该会跟十个八个男的生下一堆儿女,儿孙满堂。”
这话其实是讽刺竹韵人尽可夫,不守妇道。她打不过竹韵,只敢皮里阳秋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恶心人。
竹韵影影绰绰听到一鳞半爪,却没有听真切,喝道:“你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银铃儿站在地道里,噗嗤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竹韵不再理她,对杨谦柔声道:“公子,你先下去。”
杨谦嗯了一声,一步跳下地道,凤阳公主蹲在地道口,叫道:“接住我。”
杨谦将她拦腰抱住,轻轻放下。也就半天功夫,这个在宫里毫无地位的凤阳公主竟将杨谦当做最亲近最值得依靠的人。
竹韵在地洞口看了看,后院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顶部的横梁开始泛红,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烧断,急忙一个纵身跳进地道。
银铃儿的嘴巴真是片刻不肯消停,趁着从杨谦身边掠过的机会,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公子,你这两个妞加起来还没我一个人丰满,放在六妙楼都不值钱,考不考虑换一个?”
杨谦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呵斥道:“你给我闭嘴吧,还嫌没被打够?”同时纳闷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妓女。
竹韵右手缓缓举起,身上散发一阵寒意,阴恻恻道:“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
银铃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前引路。
地道弯弯曲曲,阴暗潮湿,四周墙壁覆盖着湿滑青苔,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臭味,好在路面够宽,铺着粗糙石板,看样子当初开凿这条地道的人下了大血本。
杨谦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竹韵自小在太师府长大,耳濡目染了一些军国大事,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不禁蹙起眉头,诧异道:“为何三十里铺会有规模如此雄伟的地道呢?这是何人开凿的?”
银铃儿说道:“女侠,我真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发现的,你要想知道地道的来由,脱身之后就去找我的大东家。”
“你大东家是谁?”
“哈,女侠,你也是新来的吗?六妙楼的大东家银狐沈大掌柜,在京畿方圆三百里都赫赫有名,没听说过?”
竹韵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跟她聊下去的兴趣。
第55章 臭水沟
四人很快走完地道,前面闪烁着微弱火光,大概是临近出口。出口约摸只有铁锅大小,稀稀疏疏覆盖着一束束青藤。
银铃儿手脚并用爬到洞口,轻轻拨开藤蔓说道:“出口设在水沟旁边,外面长满杂草,飘满垃圾,很臭的。”
竹韵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先出去,动作小点。”
银铃儿噘嘴嘟囔道:“出去就出去。”蹑手蹑脚扯掉一团藤蔓,从洞口窸窸窣窣爬了出去,但听到哗啦啦一片水花乱响,她的双脚落在水沟里。
等了片刻,银铃儿的脸蛋出现在洞口,笑呵呵道:“公子,外面静悄悄的,没人,你们出来吧”
竹韵一步抢在杨谦前面,悄声道:“公子,我先出去看看。”她猫着腰爬到洞口,对银铃儿喝道:“滚开,别挡路。”
银铃儿小嘴一翘,骂骂咧咧让开洞口。
竹韵慢慢探头出洞,顺手将洞口的藤蔓扯断,借着昏暗灯火向外望去。
下面是条半丈来宽的臭水沟,水面漂浮着不堪入目的肮脏物,不是人畜粪便就是烂菜烂叶,数不清的苍蝇蚊子在水面上嗡嗡嗡飞来飞去,别提多恶心。
久在太师府养尊处优的竹韵几欲作呕,连忙捂住嘴巴,蹙眉道:“好臭!”
银铃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数落道:“我的女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臭?
在三十里铺讨生活,遇到这等乱战,保住小命就是万幸。我半个身子泡在水沟里都没呕吐,你倒先吐起来了。”
竹韵厌恶地瞅她一眼,见她大腿以下果然浸泡在臭水沟里,越看越想吐,顺口啐了一句:“我要是男人,以后打死也不光顾你的生意。”
银铃儿抿嘴笑道:“这有什么?洗干净了奴家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竹韵不再理她,翻转脑袋往上搜索,瞧见洞口上沿有棵歪歪斜斜的柳树,不禁大喜过望,向外挪出一点,反手勾住树根,脚尖用力一蹬,婀娜身体如灵蛇巧妙钻了出去,轻飘飘站在柳树根上。
这时候才看清臭水沟两岸全是低矮破烂的茅草屋,里面弥漫着一阵阵不堪入鼻的臭味,估摸着不是茅厕,就是兽栏。
竹韵再也忍受不了,扶着柳树,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污秽物不巧全都落在银铃儿头上。
银铃儿慌忙躲闪,气得大骂起来:“你是不是有病呀?怎么朝别人头上吐呢?”
竹韵吐完之后,胸口气息稍微理顺一些,胡乱擦一下嘴巴,义正词严冷笑道:“反正你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脏的,也不在乎多这一点脏东西。
公子,你们可以轮流出来,我在上面拉你,你小心点,千万别掉下去,下面臭死了。”
杨谦把头探出洞外,闻了一下,嫌弃道:“真的好臭,公主,你先出去,我垫后。”
他缩回脑袋,随见凤阳公主慢慢钻出,向上伸出小手,竹韵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一点点拉上去,随后又如法炮制,将杨谦也拉了上去。
银铃儿胡乱抹掉脸上的污秽物,攀着岸边的草藤艰难爬上岸,嘴里骂骂咧咧道:“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奴家冒险为你们开路,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子,跳进臭气熏天的臭水沟里。
你们没一句感激的话,还朝我头上呕吐,这般忘恩负义,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杨谦幽幽吐出一口气,四处张望一番,发现冲天火光在两三里开外,附近楼房全部静悄悄的,没有官兵和江湖中人的影子,这才心神略定。
依次看了一下竹韵、凤阳公主和银铃儿,竹韵和凤阳公主衣衫完整,都在等他发号施令。
银铃儿却是非常狼狈凄凉,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那件胡乱捡来的男人布衫经过大半天的折腾,又被臭水淋湿,松垮垮的覆在身上,勉强只能遮住半边胸脯,另一半近乎全裸。
他自小在菜市场长大,底层人最能怜悯底层人,赶紧脱下自己的衣衫递给她,轻声道:“银铃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把衣服穿上,别光着身子,不雅观。”
银铃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杨谦,感动得一塌糊涂,缓缓接过衣服穿好,低头嘤嘤啜泣起来。
杨谦诧异道:“你哭什么?”
银铃儿捂着鼻子,呜呜咽咽道:“公子,不瞒你说,自奴家长成这个身段以来,每个臭男人只想脱光奴家衣裳,恣意玩弄奴家,从来没人关心奴家是否雅观,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
杨谦摆手道:“得了,你也别在那里瞎感动,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竹韵赶紧打断他的话:“公子,我们还是走吧,趁着幕后黑手还没发现我们,尽早出城。这城里乌烟瘴气的,实在不宜久留。”
杨谦嗯了一声,竹韵当先领路,凭着记忆往城门而去,杨谦牵着凤阳公主跟在后面,银铃儿稍微犹豫片刻,也追随而去。
一行人借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总算走出了那片臭气熏天的茅厕,远离臭水沟,迎面是一排矮小的民房,空气质量极好。
众人深吸一口气,竹韵板着脸,转身走到银铃儿面前,厉声道:“你跟着我们干嘛?”
银铃儿扁了扁嘴,故作娇羞可怜地望向杨谦,应声跪地,带着哭腔哀求道:“公子,六妙楼被火烧了,奴家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家当毁于大火之中,以后的生计都成问题。
看在奴家带着你们走出地道的份上,能否让奴家伺候公子?”
竹韵小巧的眼睛无限瞪大,气极反笑道:“你是什么下贱东西,竟痴心妄想伺候我家公子?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竹韵之所以声色俱厉驱逐她,并非嫌弃妓女的身份低贱,其实是担心杨谦随时可能恢复暴戾性子,银铃儿跟在身边迟早会被玩死。
这两年被他蹂躏而死的青楼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全然是番好意。
银铃儿却不知其中内幕,泪眼汪汪地扑到竹韵膝下,抱着竹韵双腿软语哭诉道:“姑娘,你行行好吧,瞧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给奴家一条生路吧。”
第56章 西秦女探
竹韵正要将她一脚踢开,忽觉小腿内侧隐隐传来一阵钻心刺痛,知道已遭毒手,脸色陡然大变,一掌拍向银铃儿头顶,意欲将她击毙。
银铃儿咯咯娇笑一声,贴地打了个滚,轻飘飘避开竹韵的掌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大笑道:“什么簪花女侠竹韵,奴家以为有多了不起呢,还不是轻而易举就上了奴家的当?”
杨谦凤阳公主眼见变故陡生,这娇滴滴的风骚妓女竟然也是杀手,吓得急忙躲到竹韵身后,催促道:“竹韵,杀了这阴险歹毒的婊子。”
然而竹韵纤瘦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双手握拳,手臂都在微微抖动,显然身中剧毒,正竭力运功抵抗毒气。
竹韵一开始就怀疑此女来历古怪,一直在小心提防,不料还是中了暗算。
银铃儿笑道:“竹韵姑娘,你感觉如何?用这毒来招待你这京畿第一女高手,奴家可有诚意?”
竹韵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睁开眼睛,狠狠盯着恣意坏笑的银铃儿,冷飕飕问道:“这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银铃儿提了提衣衫,满脸嘚瑟地扭动腰肢,笑道:“奴家乃是大秦国小狼头银铃儿。
奉大将军密令潜入魏国打探情报,默默蛰伏多年,小情报搜罗了一些,从来没有立过像样的大功。
不想今日祖坟冒烟,竟给我撞到杨公子这条比天还大的鱼,想想就激动。竹韵姑娘。
不妨悄悄告诉你,你中的毒叫作二八佳人,名字好听不?”
“二八佳人是什么毒?从来没听过。”
“那是当然,这是奴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研制出来的绝世剧毒,最是霸道无比,专门用来对付武林高手。
纯阳祖师有首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酥。’便是此毒名字的来历。
此毒好配不好下,须近身以细针扎入骨髓。
毒物入体后,顺着骨髓蔓延,一息之间就能麻痹神经,中毒者全身僵硬,两个时辰后,全身鲜血凝结成块,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怎么样,竹韵姑娘,奴家的手段可还使得?”
“哼,听起来蛮厉害的,就是不知你有没有夸大其词。”
银铃儿开怀大笑道:“哎哟,我的簪花女侠,奴家有没有夸大其词,别人或许不懂,你此刻有了切身体会,还能不清楚么?
我知道您正在运功祛毒,可有效果?奴家劝您别费力气了,此毒深入骨髓,您的内功修为再高,也无法逼出骨髓里的毒液。
杨公子,奴家的身子好看不?您跟奴家走一趟吧,奴家带您去大秦玩,一路让您摸个够玩个够,可好?”
杨谦和凤阳公主缩在竹韵身后,表面装着瑟瑟发抖,实则在苦思救人和自救的法子,对银铃儿话置若罔闻。
竹韵四肢僵硬,但嘴巴不受影响,厉声骂道:“不知羞的贱女人,你想劫持我家公子去秦国,别做梦了,即便是杀了我,你未必走得出三十里铺。
你走的出三十里铺,也走不出鹤鸣关。太师早在三十里铺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将你们这些狗贼一网打尽。”
银铃儿撇了撇嘴,讥笑道:“竹韵姑娘,奴家知道您所言不虚,杨太师派了很多高手潜伏在三十里铺四周,无非是想把暗杀杨公子的幕后黑手引出来。
奴家不妨告诉您,您家太师这次恐怕会在阴沟里翻船,他有张良计,对方却有过墙梯,就连我们这些秦国探子都看穿了杨太师的阴谋,幕后那位高人焉能不知?
杨太师以为内有半步山河毕云天和簪花女侠竹韵暗中跟随,外有天煞神掌萧狂鸣带着三百多名高手接应,想将人家来个瓮中捉鳖。
人家知道拼武功拼不过你们,懒得跟你玩江湖暗杀那一套,直接调动三十里铺的折冲府官兵。
一夜之间,五座折冲府六千多名官兵倾巢而出,打着追捕秦国探子的旗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城里城外。
太师府的高手即便不全军覆没,也要折损大半。此刻城里城外乱糟糟的,没人有空管我。”
竹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焦虑,惨然道:“原来你们早就狼狈为奸了,难怪城里会突然冒出偷取布防图的秦国探子,这都是你们的诡计。
哼,银铃儿,本姑娘今日认栽了,临死之前,能否请你告诉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勾结秦国暗探暗害我家公子,还能调动五座折冲府的官兵,此人必是当朝重臣吧?”
银铃儿故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道:“竹韵姑娘,你这问题实在蠢的可笑,不像是聪明人该说的话。
第一,奴家不知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奴家只是大秦安插在魏国的小狼头,接触不到最要紧的机密,在我上面还有大狼头、狼王,许多事情都是狼王一层层传下来的。
第二,就算奴家知道,奴家也不会告诉你,哪怕你下一刻就死在眼前,奴家也不敢说,就怕隔墙有耳。”
第57章 逼她交出解药
“耳”还没落音,这个一直只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青楼暗探脚尖猛地踢飞一块碎石,碎石夹着劲风射向数步之外的草丛里,银铃儿大声呵斥道:“给我滚出来。”
草丛之中有人叫道:“小心!”
两道人影迅速蹿出草丛,一左一右护在竹韵前面,竟是消失不久的京都府衙役穆如海和猴子。
杨谦喜出望外道:“穆档头,你们来的正好,这里有个敌国暗探,你们赶紧收拾她,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直接杀了,我大魏国岂能让敌国探子横行?”
穆如海点头道:“公子,这个秦国暗探的话,我们刚才都听到了,自然容不得她活着离开。”
银铃儿又是一声咯咯娇笑,抚摸着胸前青丝,笑吟吟道:“真是可笑,两个小小衙役吹什么牛皮,你们有什么能耐留住我?
杨公子,你要是聪明点,就乖乖跟我走吧,我可以不杀他们的,也让你们魏国少死几个人。”
穆如海举起弯刀,大喝道:“臭婊子,不知死活,看刀。”
刀光一闪,一个纵身就砍到银铃儿胸前。
银铃儿见他一出招就非同小可,刀法凶悍凌厉,且有雷霆万钧之势,慌得后撤一步,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过利刃破胸之厄,瞬间变了脸色,骂道:“臭衙役,倒是有点能耐,奴家小瞧了你。”
赶紧施展小巧腾挪功夫,与穆如海斗在一起。
穆如海的刀法看似大开大合,走的全是刚猛雄浑的路数,但细微变化处极为注重细节,起刀落刀讲究自然流畅,且步伐、刀法、拳法、掌法配合的恰到好处,五六个回合下来,已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银铃儿会被安插在六妙楼这等妓院打探情报,武功原本非她所长,很快被打的节节败退,气喘吁吁,打着打着,故意撩开半边衣裳,想要分散穆如海的心神。
凤阳公主羞得掩面,暗骂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单论武功,穆如海或许远不如毕云天竹韵这些太师府的顶尖高手。
但他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在衙门当差,整天要跟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提着脑袋讨生活,什么样的邪恶招数没有见过?
对于银铃儿袒露在外的半边风景,他只瞅了一眼,就极尽讽刺之能事:“太黑,丑死了,根本没眼看。”
银铃儿一直颇以酥胸为傲,自以为可以迷倒当世男人,听了穆如海的恶毒讽刺,顿时怒上心头,气急败坏骂道:“你眼睛瞎了吗?奴家哪里丑了?哪里黑了?”
她想乱人心神,却被穆如海一句话气得乱了分寸,身法不觉慢了下来。
穆如海的武功原本就胜她许多,瞧出她拳脚上处处都是破绽,弯刀虚劈一下,左手一拳势大力沉砸在她胸口,将她打翻在地。
穆如海外号“双拳镇河洛”,这双拳头上灌注了几十年的深厚功力,银铃儿焉能受得了?
她软趴趴倒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肋骨似乎断了几根。
这一拳打的位置非常精准,杨谦这货看的热血沸腾,忍不住喊了一声:“哎哟,打爆了,好可惜。”
双手遮住眼睛的凤阳公主听到此处,松开双手好奇道:“什么爆了?”
待见银铃儿颓然倒在地上吐血,霎时间明白过来,瞪着杨谦骂道:“你下流,竟然盯着婊子看。”
杨谦心头窃喜,吐吐舌头,微微耸肩。
穆如海一脚踏在她胸口,将她死死踩在地上,用刀尖抵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骂道:“臭婊子,就你这种货色还敢来我大魏国耀武扬威。
怎么,西秦没人了么?西秦的男人都死光了,要你这种婊子来送死?”
杨谦大声提醒道:“穆档头,别杀她,逼她交出解药,竹韵中了她的暗算。”
穆如海刚想收刀,向她逼问解药,不知死活的银铃儿犹做困兽之斗,左手捏着细针快速刺向他的右腿。
穆如海哼了一声,骂道:“真是不知死活的贱人。”
顺手提起弯刀挡在腿前,银铃儿的细针耿直地戳在刀上,她用力很猛,细针钉的一声从中折断,针头反向扎进她的指头。
银铃儿被细针扎中指头,毒液入侵体内,四肢立时瘫软。
穆如海用刀在她脸上拍了拍,笑道:“这可真是作茧自缚,你用毒针伤了竹韵姑娘,现在自己中了一样的毒,识趣点,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银铃儿轻轻咬了咬唇,凄凉道:“交出解药奴家也难逃一死,你以为奴家傻么?不交解药,还可以拉上簪花女侠竹韵陪葬。
竹韵姑娘,这黄泉路上奴家陪着你,奴家感到光荣,不知竹韵姑娘害不害怕?”
穆如海情知此刻不能杀她,她自己中了毒,死在顷刻,威逼全然无用,扭头无奈看了一眼杨谦,歉然道:“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竹韵勉强撑持了半天,终于再扛不住,向后斜斜摔倒,杨谦吓得赶紧将她拦腰抱住,着急道:“竹韵,世人都说内功深厚的高手可以运功逼出体内的剧毒,你怎么就逼不出来呢?”
第58章 好蠢的公主
竹韵斜斜靠在杨谦怀里,俏脸蒙上一层淡淡黑气,挤出一丝苦笑,语气低微。
“寻常的毒确实难不倒奴婢,这毒极其霸道,又被刺进骨髓。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今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杨谦一挑眉:“就是说必须要她交出解药?”
他朝凤阳公主递个眼色:“帮我扶着她,我去向这女探子讨要解药。”
他将竹韵塞进凤阳公主怀里,走到银铃儿旁边,板着一张脸:“银铃儿,给你两个选择,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你选生路还是死路?”
银铃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冷声冷气:“杨谦,杨三公子,你别枉费心机,奴家比谁都清楚。
自古以来在敌国当暗探,失手被擒就绝无生路,何况奴家落在你这凶残暴戾的纨绔手里,哪里还有生路?
你想花言巧语骗奴家交出解药,痴人说梦。”
在她说话时,杨谦把她全身仔仔细细摸了个遍:“你个蠢女人,你不交解药,我不会搜么?”
搜完才发现她身上除了两层薄薄衣衫,一无所有。
银铃儿哂笑:“杨公子,你真是蠢的可爱,奴家怎会傻到把解药放在身上?
奴家是大秦暗探,奉命潜入魏国时就做好必死决心。”
杨谦低头喃喃:“没理由呀,你身上没有藏东西的地方,这毒针藏在何处?
既有藏毒针的地方,必有藏解药的地方。”
银铃儿嘴角翘起:“你别枉费心机了,还是早点挖好坟墓,将她入土为安吧。
悄悄告诉你,她毒发气绝后,体内血液凝结成块,漂亮脸蛋会长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尸斑,比僵尸还丑,保管你看上一眼一辈子都要做噩梦。”
竹韵眼中掠过惊慌恐惧,颤声道:“公子,既然没有解药,你还是早点将奴婢埋了吧,奴婢可不想让人看到那般丑态。”
杨谦肯定她身上必有藏解药的地方,可是反复摸了多遍,始终没有头绪。
他并不气馁,继续搜摸。
银铃儿故作浪笑:“公子,你别借找由头在我身上揩油,摸了这么久,还没摸够么?
奴家就这般让你欲罢不能?
哎,摸吧摸吧,奴家临死之前,还能和杨家公子温存一番,不枉此生。
可惜在魏国接了那么多生意,却没有做过杨公子的生意,深以为憾。
公子,你要不嫌弃,现在可以跟我快活快活,奴家不能动弹,公子可以恣意妄为,哈哈哈哈...”
凤阳公主越听越憎恶,大声怒斥:“无耻,这话亏你说得出来,女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银铃儿黯淡的眼珠斜瞟凤阳公主,冷笑:“公子,你说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看上萧家最蠢的公主呢?
奴家听说这个公主蠢的无边无际,被两个千牛备身蛊惑几句,竟不知死活去杀你。
奴家还听说了,那两个千牛备身明面上忠于萧家,实则不知是哪家精心安插的内线。
他们费尽心机撺掇这个笨公主去杀你,无非是要挑起萧家杨家的恩怨,意在迫使杨太师断了还政萧氏的念头,将萧氏斩尽杀绝,改朝换代。
可笑这个笨蛋成了杀人之刀尤不自知,几乎使萧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宫里那位城府极深的陛下估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呢。”
凤阳公主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紧紧盯着银铃儿:“你说什么?
你说段奇覃风故意引我去杀杨谦,为的是激怒太师对皇室动手?他们是谁的人?”
第59章 银铃儿的秘密
杨谦摸了半天毫无收获,对她的话却是感触颇深,缓缓点头道:“你个小小的敌国暗探,对我大魏国内幕却知之甚详,连这种隐秘都如数家珍,可见那只幕后黑手与西秦来往甚密。
银铃儿,我瞧你不过二十来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何苦为了一个将你推入火坑的西秦自蹈死地呢?”
银铃儿神色微变,语气僵硬驳斥道:“什么推入火坑,公子真喜欢信口开河,我是秦国人,为秦国牺牲一切在所不惜,有什么火坑不火坑的?”
杨谦直视着她被戳破内心隐秘而略显局促的眸子,咧嘴笑道:“银铃儿,我劝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不了解你的平生阅历,也不知道你在西秦是什么身份。
不过我用脚指头也能猜的出来,你在西秦肯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儿,秦国对你也没有多少善意,否则不会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派到敌国当妓女,逼迫你牺牲肉体来获取情报。
嗯,这样吧,容我随便猜一猜,我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好不好?
若是猜的不准,你别笑我。
你家在西秦是不是犯了事?你的家人是不是被关在监狱里?
他们用你家人的性命胁迫你卖身当暗探,你敢不听话就杀了你的家人?
咦,你的脸色怎么变了?你的呼吸怎么紊乱了?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随着他一句句猜测如毒针扎入心头,银铃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直伪装在外的风骚放荡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愤和强烈的怒意。
可是她还想垂死挣扎,言不由衷地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乱七八糟,一句都没猜对。”
杨谦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蛋,用深情款款的语气细声道:“哎,多美的一张脸蛋,多婀娜丰腴的身段。
如此佳人,如此芳华,本应被如意郎君抱在怀里恣意怜爱,过着甜蜜温馨的幸福生活。
却被一个邪恶国家逼迫背井离乡,远赴敌国出卖色相,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在无数贱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任人亵玩,尊严全无。
卿本佳人,奈何薄命,我都为你感到可惜。”
银铃儿越听越是心酸悲痛,不觉泪如泉涌,声嘶力竭吼道:“闭嘴,不要说了,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胡说八道,我是秦国人,我是自愿为秦国牺牲自己的。”
杨谦一开始尝试着借用套路猛攻她的心防,并不指望奏效。
待见她心如刀割的模样,情知歪打正着戳中了她的软肋,继续加大力度:“胡说八道?
我若是胡说八道,你哭什么呢?看样子全被我猜对了。
银铃姑娘,我以杨太师的名誉对天发誓,只要你交出解药,治好竹韵姑娘,并且投靠于我,我将派出太师府精英营救你的家人。”
银铃儿的啜泣猛地停住,眸子浮现一抹异常激动的欢喜光芒,颤声道:“此话当真?”
杨谦拍着胸脯打包票:“杨家人说话一言九鼎,绝无半句虚言。我都敢以杨太师的名誉发誓,怎会骗你?”
银铃儿深深凝视着杨谦的眸子,咬了咬下唇,迟疑片刻,苦涩道:“世人都说杨三公子骄横跋扈荒淫无道,整天只知道奸淫掳掠,怎么你和传闻全然不符呢?我是该相信传闻,还是该相信眼前的你?”
杨谦肃然道:“有句老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是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聪明人,应有分辨是非善恶的能力。
杨谦此刻站在你面前,我的身后是身中剧毒的竹韵,她本是我的贴身侍女,我若是传闻中那个无恶不作的浪荡子,怎会以她的性命为念?”
银铃儿眼珠子快速翻转着,显然还在进行最后的天人交战。
叛国投敌不是小事,然而确如杨谦猜想那样,西秦在她心中显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她斩钉截铁说道:“好,我答应你,我给你解药,你一定要信守诺言,派人救出我的家人。”
第60章 公子帮你解毒
众人对杨谦佩服的五体投地,他竟三言两语就策反了敌国的暗探。
银铃儿是小狼头,在西秦暗探体系中地位极低,算不上厉害角色,若是别的官员把她策反,确实不算什么大功劳。
此事竟是荒淫好色的杨家三公子所为,意义非同小可,令人刮目相看,竹韵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她家那位无恶不作的公子。
银铃儿慢慢说道:“二八佳人是由多种毒蛇的毒液调制而成,毒性虽猛,解毒的法子却很简单。
用嘴吸出大部分毒液,再用秘制解药顺着伤口淋进去,一刻钟后,毒性就会慢慢消融。”
杨谦追问:“所以你的解药到底藏在哪里?”
银铃儿目光斜斜投向自己的右腕:“在我的手环里。
公子,你摘下我的手环,找到手环中间的那条细线,慢慢拧开,里面装着一点药粉,那就是解药。
别看份量不多,足以解我们身上的毒。”
杨谦抬起她的右手,她的手上果然戴着一个古铜色镂花手环,遂扳开手环找到那条细线。
左右试着拧了一下,往右的时候略微松动一些,加把劲拧了一圈,手环一分为二,里面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银铃儿说道:“这就是解药,公子,你小心点,别把解药撒出来了。”
杨谦嗯了一声,轻轻摇了一下手环,发现解药是灰黄粉末,问道:“你刚才说要用口吸出毒液再敷解药?”
穆如海立即请缨道:“公子,请允许小人替竹韵姑娘吸毒。”
猴子追着道:“档头,还是我来吧,我年轻。”
杨谦笑意盈盈横了他们一眼,笑骂道:“你们想什么好事呢?这是我家竹韵,哪轮得到你们在她身上亲来亲去?我自己来,不劳驾你们。”
心里想的却是,老子好歹是穿越来的,这点毒肯定毒不死我,转身走到竹韵身旁,准备撩开她的裙摆替她吸取毒液。
竹韵精神越来越萎靡,于他们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吓得急忙道:“公子,千万不可,您是太师府的独子,万金之躯,怎能为奴婢犯险?奴婢可担当不起。”
穆如海和猴子冲上去拦住他,神色惶恐劝道:“公子,这可开不得玩笑。
此毒能够毒到内功深厚的簪花女侠,自是非同小可,您不懂武功,亲自帮她吸取毒液,一个不小心吞入腹中,可不是玩的。
我们二人多少懂点内功,即便不小心吸进去一点,大可以用内功逼出来,不足以致命。”
杨谦一把推开他们,凶道:“行啦,别唧唧歪歪了,都说了这是我家竹韵,她的娇躯怎能让你们碰到?走开,这点毒奈何不了我的。”
二人毕竟惧怕杨公子的权势,只得讪讪退到一旁。
凤阳公主瞪大眼睛盯着他,神色非常复杂,打死她也不信恶名在外的杨公子竟会舍身为侍女吸毒液,这是那个名声坏到极致的京畿恶霸么?
任凭竹韵苦苦哀求,杨谦置若罔闻,掀开她的裙摆,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玉腿,美中不足的是小腿上有几道形状不一的疤痕,小腿内侧有个细小针孔,针孔周围略微肿胀。
杨谦摸着她肌肤滑腻的小腿,不禁怦然心动,赶紧收起旖旎心思,对着针口小心吮吸起来,吸出的血液呈深红色,有股腥臭味道。
他吸一口,吐一口,吸了十几口后,腥臭味道终于消失,血液渐呈暗红色。
估摸毒液吸出了大半,便用手环口对准针口插深一点,小心翼翼倾倒药粉。
手环刚塞进去,竹韵痛的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哼了一声。
银铃儿躺在草丛里看着他操作,小声提醒道:“够了,这药粉配置不易,再喂她口服一点,此毒可解。”
杨谦拔出手环,用手指摁住针口,使药粉不流出来,将手环递给凤阳公主道:“公主,倒点药粉给她吞下。”
凤阳公主心神不宁地接过手环,机械地将手环放在竹韵唇边,倒了一点药粉在她嘴里,竹韵舔了舔舌头,将药粉尽数吞进去。
凤阳公主将手环还给杨谦,杨谦看着竹韵脸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漂亮的脸蛋越发红润,眼中精神越来越健旺。
知道解药是真的,剧毒正在排解中,不由松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第61章 说话算数
众人均如释重负,一脸煞气的穆如海提刀对着银铃儿走去,冷酷道:“公子,竹韵姑娘的毒已无大碍,就让小人送这西秦女探子归西吧。”
杨谦和银铃儿同时变了脸色,齐齐盯着他喝道:“你想干什么?”
穆如海回头瞅着杨谦道:“公子,此女已然无用,自然是杀之了事。”高高举起弯刀,准备一刀砍死银铃儿。
银铃儿对着杨谦大骂起来:“杨谦狗贼,你想过河拆桥?”
杨谦急的伸手喝阻道:“住手,不许杀她。”
穆如海刀悬半空,疑惑地看着杨谦道:“公子,为何不杀她?
她是敌国探子,在我国潜伏多年,不知窃取了多少机密,害了我国多少百姓,可谓死有余辜,如今她毫无价值,何必留她在世上?
对敌国探子小人向来是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
作势要一刀砍杀她,银铃儿自知不免,骂声不绝。
杨谦怒不可遏吼道:“你敢杀她,我杀你全家。你这混蛋,我刚以杨太师的名誉起誓,只要她交出解药,我饶她一命,还替她救出家人,这话刚刚说完,我怎能食言而肥?”
穆如海怔忪不定地望向杨谦,眼中闪烁着奇异光芒:“公子,真不杀她?”
杨谦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不杀,不但不杀,我还要替她解毒。”
穆如海慢慢放下弯刀,眼波深邃地端详着杨谦,似藏着千言万语,转身缓慢走开,心头却是窃喜。
他作势要杀银铃儿其实是想试探杨谦是否还是那个猪狗不如的纨绔子弟,并非真要杀人。
杨谦心情略松,吐出口气,快步走到还在恶毒诅咒的银铃儿身边,喝道:“行啦,别骂了,我不杀你,现在替你解毒。”
蹲下去,将她中毒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她只是被针扎破手指皮肉,未曾入骨,中毒极浅,她若有竹韵那般深厚内力,本可自行运功祛毒,怎奈她的内功修为平平。
杨谦才吸了两口,一脸嫌弃皱着眉头,吐出污血,讶异道:“手怎么这么臭?”
银铃儿幽怨道:“奴家刚泡在臭水沟里,能不臭么?”
杨谦一边替她上药,一边调侃道:“真有你的,明明身怀武功,还要故意跳进臭水沟里泡半天,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一点儿也不嫌臭嘛?”
顺手将最后一点药粉倒进她嘴里。
银铃儿食不知味地吞掉药粉,瞬间愁云满脸,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公子,您是杨太师的宝贝儿子,自然不知底层百姓的辛酸。
奴家本是秦国富商家的小姐,家父姓金,祖籍陇西,仗着有些官家背景,一直偷偷做着犯禁杀头的买卖,就是从雍凉、西域、青奴等地低价购进战马,运到魏国高价出售。
奴家十五岁那年,家父背后的那个官家被政敌整垮,满门抄斩,家父遭到池鱼之殃,也被官府查了出来。
家父提前收到风声,连夜带着我们逃离西京。
官兵四处追捕,我一家七口东逃西窜了两个月,钻过粪坑,躲过牛栏,最艰难的时候,几天几夜找不到吃食,被迫吃牛粪果腹,逃来逃去最终还是不幸被捕。
官兵一开始想杀我们,后来见我有些姿色,胆量远胜一般女子,将我送给当地的大狼头。
大狼头极为欣赏我的胆略,以我的家人为筹码,逼迫我加入狼营。
我根本没有选择,为了全家性命只能答应他们,成了狼营的密探。我在西京受训一年,就被派到魏国三十里铺执行任务。”
他们说话的功夫,竹韵体内的毒素除尽,行动无碍。
银铃儿身上的毒解得更快,察觉到手脚能够动弹,就支撑着坐了起来,楚楚可怜跪在杨谦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央求道:“公子,您刚才答应过奴家,只要奴家愿意改换门庭,投入太师府麾下,您就派人帮我营救全家老小,此话是否算数?”
杨谦回答道:“自然作数,杨太师的儿子绝不会言而无信。”
银铃儿喜不自禁,泪流满面,颤声道:“公子,我家里还有六口人,父亲,母亲,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都被他们关在西京府的丁字号地牢里,那里只是普通监狱,守备并不森严,太师府如果愿意出手,救几个人犯简直轻而易举。”
竹韵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银铃儿愤愤不平道:“不瞒竹韵姑娘,当初他们逼迫奴家投身狼营的时候,曾经约定只要奴家为他们做五年事,他们就释放奴家的家人。
奴家在三十里铺足足潜伏十年,妓女都做了八年,为他们探听到了无数机密,他们却言而无信,至今没有履行承诺。
前两年奴家开始偷偷谋划,准备凭借自己的力量闯进大牢救人。
只恨奴家势单力薄,手头也不宽裕,总找不到合适的帮手,除了查出家人的关押地点,其他的事情有心无力。”
眼泪扑簌簌滚下来,煞是可怜。
第62章 太师要我死
杨谦动了恻隐之心,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实意为我办事,我负责救你家人逃出樊笼。”
银铃儿神色激动:“奴家对天起誓,只要公子救出我家人,以后银铃儿这条贱命就卖给公子,公子一声令下,奴家上刀山下火海,绝不推辞。”
杨谦满意点着头,竹韵小声道:“公子,天快亮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请公子示下。”
杨谦举头望去,东边现出鱼肚白,数里外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官兵们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杀戮,三十里铺陷入了久违宁静之中,不知烧毁了多少民房,害死了多少百姓。
他转向竹韵道:“竹韵,你老实告诉我,太师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想借我来引出幕后黑手,此次三十里铺官兵大举调动,应该是幕后黑手露出了狐狸尾巴,沿着这条线索查出他的身份应该不难吧?我们是不是可以返回雒京?”
竹韵摸了摸额头,或许是毒性尚未祛除干净,精神并未恢复到十分,字斟句酌道:“公子,奴婢也不知太师的全部计划。
太师只是嘱咐我和毕云天暗里保护你,不到危险时刻不得现身。
据太师的意思,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变故,公子必须先去灵州,至于到达灵州之后应该如何,要等太师下一步的指令。”
杨谦眼睛瞪到最大,满脸不可思议,愤慨道:“什么?必须去灵州?
你真会开玩笑,城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才离京几十里,想杀我的人如此丧心病狂,不惜调动官兵,霹雳雷火弹都用上了,完全是不弄死我不罢休的架势,再往下走岂不是更加危险?
太师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我死?”
提到“死”字,杨谦脑里无端冒出可怕念头,思忖:“莫非,太师真的想让杨谦死?
他见这儿子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难以继承大业,只会败坏他的名声,心心念念要还政于萧家。
杨谦活在世上对萧家始终是个威胁,对大局稳定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那些死忠太师的文臣武将说不定要借机生事。”
杨谦越想越难以索解,虽然可用“虎毒不食子”自我慰藉,但结合近日遭遇细细看来,“虎毒不食子”可能不适于太师这种一世之雄。
古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成就霸业,不惜杀妻灭子,焉知太师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他与太师不熟,宁愿把太师的心肠往最坏的地方推测。
他将竹韵拉到草丛之中,小声问道:“竹韵,你告诉我,太师有没有想过杀死我这个儿子?”
竹韵如遭雷击,娇躯抖了一下,弱弱瞄了一眼杨谦,悄悄道:“回公子的话,今年以来,太师盛怒之下好几次扬言要打死公子为民除害。
特别是前两天,太师听闻公子侮辱昭阳公主,那一脚差点要了公子的性命。奴婢在府里伺候十几年,从未见太师对子女下手如此狠辣。
公子,以后你还是收敛点吧,少干些让太师上火的事情。
太师极重身前身后名,一心想在青史上留下忠臣美名,最好可与伊尹霍光并驾齐驱。”
竹韵壮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无非是仗着杨谦失忆后性情好转,若是对着以前的杨谦打死她也不敢说的。
杨谦满脸苦涩道:“照你的意思,太师可能想过要我去死?”
竹韵果然是个实诚人,坦诚道:“公子,太师震怒时或许起过这个念头,然而古人说过‘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当真置你于死地。
大公子二公子英年早逝,你是杨家唯一的男丁,杨家香火靠你来传承。”
杨谦无奈道:“你说太师是看重杨家香火还是万古流芳呢?”
竹韵细细想了一下,郑重其事道:“太师最看重万古流芳。”
杨谦点头道:“我明白了。”
这世界的游戏规则几乎不用去学,照着古装电视剧和历史小说的剧情生搬硬套,再加上从菜市场耳濡目染学来的人性本恶,很快就能进入角色。
他牵着竹韵走出草丛,对着银铃儿沉声道:“你刚才准备把我劫持到秦国,是一时见猎心喜,还是早有预谋?”
银铃儿扭扭捏捏道:“公子怎么翻起旧账了?这事都已经揭过去了,刚才奴家是秦国探子,现在奴家是公子属下,公子就不能大人大量一笑泯恩仇?”
杨谦冷冷道:“我问你的话,你据实回答就行,我有我的用意。”
第63章 我要远走高飞
银铃儿不知杨谦此举是何用意,见他脸上挂着恨意,赶紧收起风骚媚意道:“这是奴家一时起意,并无预谋。
刚入夜时,负责指挥三十里铺秦国密探的大狼头派人通知奴家,杨家三公子今晚会到三十里铺,有魏国官兵借着追杀秦国密探的名义进城杀人,意在趁乱除掉杨公子,请我们尽快撤到城外,免遭池鱼之殃。
其他暗探全都及时撤走,奴家想着杨公子身份尊贵,若是能够火中取栗,趁乱将公子劫持到秦国,将是一件比天还大的功劳,必能换取家人自由,因此冒险留在六妙楼里。
公子在街上自曝身份的时候,奴家恰在窗口看到了。
后来官兵乱箭齐发,公子藏进六妙楼里,奴家以为时机已到,故意靠近公子,想要趁机劫走公子。
可是毕云天和竹韵姑娘跟的很紧,奴家情知斗不过他们,只得先撤一步,之后就借密道与公子搭上线。
事情就是这样,请公子宽恕奴家冒犯之罪。”
杨谦大度摆手道:“罢了,事情既已过去,不必再提。指挥三十里铺秦国暗探的大狼头是谁?你们如何联系?”
银铃儿毫不隐瞒,如实交代:“大狼头身份神秘,行踪飘忽,奴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住所。
有事交代的时候,他会扮作客人光顾奴家的生意。
一般都是他来找奴家,或两三天,或五六天,奴家若无情报,轻易不能找他。”
“可是六妙楼被官兵烧了,你就算以后留在三十里铺,也要换个地方做生意,他怎么找你?”
“奴家若要联系大狼头,当去城西的铁匠铺,对老铁匠说,打造一把两尺一寸的弯刀,刀柄绘上苍狼图案,预付一两二钱银子,留下奴家地址和重新启用的姓名,大狼头收到线报自然会找上门来。”
竹韵好奇道:“公子,你为何要问她这些?有何用处?”
杨谦冷冷道:“没什么,魏国这么多人想杀我而后快,我那个太师老爹却意图不明。
昨天我以为他是想引蛇出洞,钓出背后的大鱼,现在看来,他钓鱼怕是走火入魔了,我这颗鱼饵可能被大鱼吃掉,他不太在乎。
如今魏国局势晦暗,敌我难分,不如先跳出棋局,去秦国避一下风头,让他们先斗一斗,我们隔岸观火,也免得稀里糊涂死在别人手里,这也是无奈之举。竹韵,你们怕不怕?”
穆如海惊道:“公子,你要去秦国?
你是太师唯一的儿子,身份何其敏感,此事若是泄露出去,秦国怕会倾全国之力追捕公子,以后每一天都会比今晚危险百倍。”
竹韵附和道:“穆档头所言甚是,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请公子三思,秦国乃虎狼之地,千万去不得。”
杨谦口含怨气,怫然道:“三思个鬼,我有的选吗?
太师将我发配灵州充军,刚出京城就闹得沸沸扬扬,摆明是以我为饵设局,这才一天一夜就害死了多少人?
你们掐指算一算,京都府的衙役,皇宫里的千牛备身,三十里铺的杀手,至于官兵放火烧死的百姓目前还不确定有多少。
到了此时此地太师都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显然还想继续钓鱼。
我要是一直往灵州走,接下来会连累多少人?
可能是竹韵,可能是穆档头猴子,也可能是凤阳公主银铃儿,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死。
我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工具,不能任人摆布。不管谁想杀我,我不能等着别人来杀,更不能把你们一个个带上黄泉路。
留在魏国危若累卵,索性趁着这场大火毁灭行迹,隐姓埋名逃出魏国,等到这场狂风暴雨过去再回来,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我没得选,你们同样没得选。太师连我这儿子的性命都不珍惜,岂会在意你们的性命?
穆档头,猴子,你们奉命押我去灵州的时候结局已经注定。
凤阳公主,你更没得选,你选择出宫刺杀我的时候等于把自己推上了黄泉路,回宫也是死路一条,留在我身边还有一条生路。
竹韵,你的性命绑在我的身上,我生你生,我死你必死。
怎么样,要不要陪我先去秦国躲躲风头?等太师揪出幕后黑手,平息这场祸事,我们再返回魏国?”
杨谦说完那番话差点连自己都震惊了:“嘿,小爷我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聪明了?”
竹韵并未被他的话蛊惑,面露难色道:“公子,太师军令如山,大魏国上下谁敢违抗?请恕奴婢难以从命。”
穆如海拱手道:“公子,小人是京都府的衙役,万万不敢不尊太师号令,更不敢不请示上峰就擅自离开大魏,此举形同叛国。”
杨谦见竹韵穆如海等人联袂反对他的提议,凤阳公主没有表态,显然颇不赞同,对他们失望透顶,恨不得抛开他们独自行动。
奈何自己人生地不熟,离开他们必定寸步难行,一口气不顺,狠狠踹翻旁边干枯杂草,指着他们劈头盖脸大骂:“一群白痴,明知前方就是陷阱,随时可能送命,还要一头钻进去。”
竹韵柔声道:“公子,你要相信太师,他是你的父亲,他对你即使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却不会罔顾你的性命。
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出现的非常突兀,敌人阴险狠辣,每一步都让我们始料未及,相信接下来太师会调整部署。”
杨谦哼了一声,摇头斜视她一眼,嘴里不言不语,暗里却想着:“我信你才怪,你们都是太师老爹培养的忠心耿耿的奴才,估计他命你们砍下自己的脑袋你们都不敢迟疑。
我可不想刚到这里就稀里糊涂被人害死,今晚的幕后黑手用上了霹雳雷火弹。
乖乖,这是什么朝代,军队装备上了火药武器。
历史课上讲过,北宋以后火药才应用于军事,北宋后是南宋,南宋后是元朝,元朝后是明清,可没听说有什么多国混战的乱世。这段历史该不会是轮回大使凭空捏造的吧?”
第64章 逃出三十里铺
晨曦初上,一缕柔光初照人间,附近茅草屋里有人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银铃儿心思细腻,悄声道:“公子,天亮了,这里是贫民区,百姓们都要出来讨生活,我们几个陌生人容易引起他们警觉,会报官的。”
杨谦不屑一顾道:“报官?我怕他们报官吗?”
银铃儿微叹道:“公子,三十里铺的水很深,要害你的幕后黑手胆敢调动折冲府官兵进城杀人,焉知三十里铺府尹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没有见到太师之前,公子还是要低调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杨谦心头一凛,冲她竖起大拇指赞道:“有道理,走,离开这里再说,赶紧出城,这座三十里铺透着邪气。”
于是寻着最近的城门而去,一行人紧随其后。
昨夜他们入城时走的是东门,折腾了大半夜,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到了北门附近。
经过半夜厮杀,三十里铺的大街小巷极为萧条冷清,上空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
大半店铺没有开门营业,偶尔一两家大门敞开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
稀疏寥落的行人商旅无精打采往城外涌去,行色匆匆,似乎都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杨谦等人顺着人潮来到城门口,外面排列着三十多名甲士,兢兢业业对携带货物的商人收取税赋,其他人一概不理,既不盘问身份来历,也不多问一句废话。
杨谦暗暗称奇,对官兵的态度兴趣盎然,悄声道:“昨夜城里闹得沸反盈天,死了那么多人,官兵为何不严格盘查呢?谁都可以任意出城?”
银铃儿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独特之处。
当初为了吸引各国商贾来做生意,杨太师给三十里铺订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进出三十里铺的人都不问来历、不查身份,只要足额交税,就百无禁忌。
三十里铺之所以能够成为各国黑白两道的商贸重镇,盖源于此。
遍观天下,只有杨太师这等惊才绝艳的大英雄才有此等魄力。”
杨谦环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颇为惋惜道:“昨夜该死的官兵放火烧城,不知烧毁了多少民房,三十里铺的生意会不会一蹶不振?”
银铃儿摇头道:“公子想多了,类似昨晚那样的混战,三十里铺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各国商人早就习以为常。
敢来三十里铺做生意的人几乎都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贩卖的主要是妇女人口、战马、武器、盐铁、粮食、军情密报等犯禁物资,相互之间械斗厮杀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匆匆逃走,无非是不清楚这场祸事还会持续多久,不想遭池鱼之殃,先出去躲躲风头,等风波完全平息,过些日子绝对会回来的。
三十里铺的买卖与别处不同,动辄是几十倍甚至百倍暴利,其他地方没有这等条件。
比如说多年前,一群青奴牧民在草原上偶遇几百匹上等野马,据说有大宛名驹的血统,矫捷雄健,大非寻常。
他们费了千辛万苦驯服八十匹牡马,千里迢迢借道鬼方,高价买通各地守军来到三十里铺,遭到各国商人哄抢,每匹马哄抬到了三千七百两纹银的天价,最终换取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跃成为顶级富商。
这种暴利对商人是难以抵抗的,只要大魏国继续沿用宽大政策,三十里铺可以一直繁荣下去。”
杨谦心想:“这不就是现代自由贸易城市的雏形吗?
新加坡香港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呵,原来古人也懂这些道理,那个太师老爹果然聪明绝顶,厉害。”
众人混在人流之中,偷听各国商贩七嘴八舌聊天,有白种人、西域人、黑人,最多的当然是黄面孔的亚洲人。
有些人骂骂咧咧,有些人谈笑风生,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赶着马车骡车,有些人赶着骆驼。
离开三十里铺,往北二十里是大河边上的禹王古渡,往西一直走就是鹤鸣关。才走了不到两里,凤阳公主吧唧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恰好有几个赶着骆驼的西域胡商,还以为公主染上疫病,吓得赶紧躲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
杨谦赶紧将她扶起,一脸关切道:“公主,怎么啦?是哪里受伤了?”
凤阳公主萎靡偎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嘟囔道:“好饿呀,好累呀,自从昨天下午在石板桥遇到你,此后一直在走路,肚子早饿扁了,腿快断了,走不动了,我快死了。”
杨谦这才想起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也没有好好休息,自己是身强体壮的男子,竹韵、银铃儿、穆如海、猴子是习武之人,凤阳公主虽学了一些花拳绣腿,本质仍旧是个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坚持到现在才倒地已是殊为不易。
他一脸疼惜地安抚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饥困交加,体虚乏力罢了。
你们几个都不会饿吗?银铃儿,附近可有吃饭的地方?”
银铃儿被凤阳公主的疲倦感染到了,不自觉摸了摸腹部,尴尬道:“刚在城里只顾着逃命,一时没有想起来。
被公子一说,奴家也感到腹中饥饿,再往前走几里路,到了河边就有一排鱼档,可以吃东西。”
杨谦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塌下来也要填饱肚子再说。那就先去吃点东西。银铃儿,带路。公主,再支撑一下,好不好?”
凤阳公主突然蛮不讲理撒起娇来,缓缓摇头道:“我真走不动了,我的腿都断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软绵绵的。”
杨谦惆怅道:“那怎么办?这里可买不到马车和马。”
银铃儿抿嘴笑道:“想要马还不容易,到处都是骑马的胡商呢。”
杨谦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干嘛?抢马吗?”
银铃儿眼里荡漾的全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坏笑。
穆如海声色俱厉道:“臭娘们,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在大魏国当道抢马,真当我们这些衙役是吃白饭的?”
银铃儿撇嘴道:“知道啦,知道啦,早就领教过你穆大档头的本事,谁敢把你当吃白饭的?不让抢马,那跟他们好生商量一下,买一匹吧?要不然这公主怎么办?”
众人正在争议,忽觉东边的官道微微震动,依稀有大队兵马在急行军。
很快瞧见依依杨柳之后,走出一队队铠甲鲜明的步骑,队伍整齐雄壮,刀枪箭弩盾牌等一应俱全,更有一队士兵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根造型简朴的火铳。
杨谦等人神色大变,都从旁人眼里读出了不寒而栗的惧意。四周商人纷纷逃离官道,退到两边土丘或者树林里避祸。
杨谦刚要拉着凤阳公主往旁边的小树林暂避,竹韵猛地拦住他,大喜道:“公子,别怕,是太师来了,那些拿火铳的是太师身边的神火营。”
第65章 太师驾到
太师驾到震动三十里铺。
官道两旁的杨柳在当世第一权臣的威压之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无精打采的低垂着。
熙熙攘攘的官道很快变得鸦雀无声。
近在咫尺的杨谦等人尚未反应过来,城里鱼贯涌出一队兵马,三十里铺府尹率领全府衙役出城相迎。
太师骑着一匹雄骏的大宛名驹,马名赤焰,神骏非凡,辔头鞍鞯竟似黄金打造,豪奢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随着一队队步骑缓步驰到眼前,杨谦灼灼目光越过步骑,落在名义上的父亲太师上。
太师拍马走到杨谦面前,竹韵等人急忙躬身行礼,唯独杨谦直挺挺站着。
他的眼里微带怒意,这种怒意从何而来,为何敢流露在外,杨谦也想不明白。
太师感觉杨谦的神态极其陌生,吁了一声,勒住赤焰马缰绳,一名红甲大将走过来,扶着太师翻身下马,接过马鞭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
太师掸了掸墨绿袍子,扫了一眼官道两侧的行人商旅,远远眺望着低矮城墙,最后才将视线转向杨谦。
“爹,钓鱼好玩吗?鱼上钩了?这次钓鱼真是声势浩大,几乎毁了一座城,值得吗?”
杨谦声音透着冷峻讥讽,丝毫没给太师颜面。
杨太师苍老脸庞浮现一抹复杂情愫,对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这个儿子因为做尽坏事,每次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见他就畏畏缩缩的儿子吗?
太师心中涌出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他欣赏儿子的这种眼神。
太师没有直面杨谦讽刺意味浓郁的提问,而是冷飕飕转向竹韵:“你把老夫的部署偷偷告诉他了?”
竹韵娇躯轻微颤抖一下,忙不迭摇头否认:“没有,奴婢没有告诉公子,是公子自己猜出来的。”
太师眸子掠过一丝讶异,深邃如万载寒潭的眼波生出奇妙涟漪,似笑非笑:“他猜出来的?哼,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逆子以前除了玩女人,半点眼力劲都没有,焉能识破老夫的引蛇出洞之计?”
竹韵加重语气强调:“太师,真是公子猜出来的,奴婢没有泄露一个字。”
杨谦嘴角勾起一抹细小弧度,哂笑道:“你这次钓鱼用的是直钩,一点都不高明,白痴都看得出来,我不是白痴,所以不幸看出来了。”
杨太师眸子一沉,笑道:“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城里说吧。”
说话的功夫,三十里铺府尹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大老远就深深鞠躬行礼,扯开嗓子道:“三十里铺府尹魏珍恭迎太师。下官不知太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太师恕罪。”
太师挥了挥手,让他免礼,直勾勾盯着躺在旁边的凤阳公主,缓步从杨谦身边擦身而过,故作惊诧道:“公主?你怎会在三十里铺?请恕老臣无礼。”
凤阳公主对杨太师的感情复杂难言,有感激也有畏惧,更有根植于骨髓的怨恨。
没有杨太师,她的父亲、皇帝萧元鹰早成路边枯骨,也就没有后来的她们。
可也正因为杨太师窒息般的压迫,作为皇室正统的萧家成了笼里的金丝雀,她这个血统尊贵的公主卑微到尘埃里。
她本就饿的体虚乏力,见了太师更觉心惊肉跳,怯生生喊了一句:“萧霖见过太师。”别的话一句都不敢说。
太师年逾六旬,论年龄足可称得上凤阳公主的祖父辈,不需计较男女之防,伸手牵着凤阳公主,意欲将她提起来。
杨谦冷冷道:“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进食,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累又饿,双腿乏力,让她自己躺着吧。”
杨太师回头扫了杨谦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儿子与以往不同。
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神情,行事的作风,好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今儿先是当众质问自己,现又对自己颐指气使。
太师不以为忤,心头反而窃喜,当朝太师的儿子就该有这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转身朝远处一员大将招手,大声道:“荼冷,拿点肉干和清水过来,先服侍公主用膳,传令下去,等公主用完膳,我们准备开进三十里铺。”
第66章 公主用膳
那员鼻梁高耸的红甲大将荼冷从随身行囊里取出肉干,又从骏马背上摘下精美水袋,健步如飞送到凤阳公主手上。
凤阳公主饿了一天一夜,虚弱的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见到肉干就慌忙抢到手里,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太师慈祥笑道:“公主莫急,慢慢吃,先垫一下肚子,等下去三十里铺再吃点好的,老臣绝不会委屈公主。”
凤阳公主对着肉干就是狼吞虎咽,强行塞了几口,终于噎住,右手乱舞,咕咕哝哝喊着:“水,给我水。”
大将荼冷拧开盖子,将水袋递给公主,公主接过水袋就仰脖子狂饮,杨谦看的口水直流,对旁边将士道:“我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拿点肉干过来。”
旁边一员官衔稍次荼冷的皂甲大将正要将行囊里的肉干和水袋递给杨谦,杨太师寒冰般的眸子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走到半路时戛然而止,茫然望向太师。
太师说道:“先让公主用膳,其他人在旁边候着,不能逾越礼制。”
杨谦心头燃起无明业火,冲口而出:“你...”
太师比刀锋还锐利的眼神钉在他脸上,以不怒而威的气势反问道:“老夫怎么啦?多等一会儿饿不死你们。”
杨谦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能耐还有几分,太师神情和善的时候他还敢叫板一二,太师露出这种杀人眼神的时候他不敢顶嘴,哼了一声,不满之情跃然脸上。
等到公主吃掉好大一块肉干,喝了半壶水,半饱之后,总算恢复几分精气神,但腿软乏力依旧没有好转。
太师命人牵来一匹上等战马,竹韵和银铃儿合力将公主送上马背。
太师老而弥坚的森然眸子瞟了瞟衣衫不整的银铃儿,玩味片刻,吓得银铃儿心肝儿乱颤,恨不得拔腿就跑。作为敌国探子,她们对这位权倾魏国的老人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当年魏国爆发六王之乱,国内着实动荡了好些年,西秦趁着魏国无暇西顾,边防空虚,勾结北汉旧臣颠覆了大半个关内道,窃取了几十座城池。
等到雄才大略的杨太师稳住内部局势,肃清奸相王朴的残余势力,总算腾出手来收复失地。
他重金贿赂鬼方权臣,亲率六万精兵猛将,绕道鬼方,对入侵关内道的西秦军队来了个史无前例的大迂回包抄,奇袭了连通西秦和关内道的兵家要地萧关,隔断关内道西秦军与西秦本土的联系。
随后打蛇打七寸,猛攻关内道屯粮重镇居庸城,吸引西秦大将、全权主持关内道防务的骁卫大将军诸葛猛龙率兵来救。
半路围点打援,在最难设伏的牛角道全歼诸葛猛龙两万三千援军,斩杀诸葛猛龙。
牛角道之战被当世兵家评为百年来最为经典的围城打援战役,足可载入史册。
诸葛猛龙死后,与西秦本土断绝联系的关内道西秦军群龙无首,被杨太师各个击破,入侵关内道的四万西秦步骑全军覆没,一兵一卒都没有逃出去,魏国四十多座城池失而复得。
西秦逐鹿中原的勃勃野心就此幻灭,十几年没有恢复元气,近年来才有所好转。
此战过后,窃取大魏领土的东吴、南楚、辽东等国被杨太师天马行空的兵家天赋和战无不胜的恐怖兵锋所震慑,纷纷退出魏国旧地,上书请和。
杨太师尤不解恨,屡次率军南征北讨,彭城之战歼灭东吴一万七千精兵,壶关之战诱杀南楚大将、镇北大将军侯岚,打的南楚军不敢越过壶关半步,刑沟之战差点活捉辽东王赵雒。
若非连年用兵损耗较大,又因各国断绝与魏通商,严禁战马流入魏国,导致骑兵青黄不接,杨太师绝不会就此收手。
太师杨镇在大魏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周边各国更是令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
太师对三十里铺府尹魏珍道:“魏珍,听说昨晚城里闹出好大动静,为了追捕几个秦国暗探,折冲府兵竟然差点烧了整座三十里铺,你带我们进城,老夫想看看究竟烧到什么程度。”
第67章 重回三十里铺
在府尹魏珍的陪同下,一行人缓缓往城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见官道东西两头同时传来嗒嗒嗒马蹄声,各有数十步骑踊跃驰来,卷起一阵阵好大烟尘。
太师凝神望去,见旌旗铠甲大约是三十里铺折冲府的官兵,遂停在当道,背负双手,静静等待。
众官兵先后抵达距离城门两里远的旷野,数名红巾黑甲将官挥舞令旗,官兵立即勒马停步,原地排成阵型。
几名大将滚鞍下马,一路小跑着走向城门口,相距半里时被太师的亲兵长矛拦住,亲兵首领喝道:“来将何人?”
几名领头大将远远朝着太师方向躬身行礼,依次喊道:“末将乃三十里铺前折冲府都尉柏毅。”
“末将乃三十里铺后折冲府都尉宁艺。”
“末将乃三十里铺左折冲府都尉张挈。”
“末将乃三十里铺右折冲府都尉黄郎。”
“末将乃三十里铺中折冲府都尉上官璇。”
五人整整齐齐喊道:“拜见太师。”
太师眸子斜着瞟了一眼,对身边大将荼冷悄声道:“叫所有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随老夫进城,等下有话询问。”
荼冷应声而去,一溜烟跑到五人面前,大声传令道:“太师有令,三十里铺五大折冲府的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随太师进城,其余人马留在城外,不得擅动。”
众将齐声道:“谨遵太师命令。”
太师一马当先走进城门,因为这个老人的到来,整座三十里铺都散发出独特光芒。
主街道两边稀稀疏疏排列着一些铠甲鲜明、持枪佩刀的将士,将士之后,许许多多百姓自发前来迎接。
杨谦看着十步一岗的雄壮卫士,看着他们眼里对太师由心而发的敬畏,看着城里百姓远远就跪地磕头的虔诚膜拜,首次感受到太师独特的人格魅力。
“这个太师老爹果然深得民心,老百姓对他的拥戴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杨谦暗自钦佩。
没走多久,一行人顺利抵达三十里铺府衙,太师昂首挺胸走进大堂。
杨谦、凤阳公主、竹韵、魏珍,左卫大将军荼冷带着十八名奇怪面具的红甲武士跟进大堂,其余官兵四散开来,将府衙团团包围。
银铃儿、穆如海猴子等人刚到门口就被一员大将伸手拦住,认真盘问:“你们是什么人?”
穆如海拱手道:“启禀将军,我二人是京都府的衙役,小人姓穆。”
那名大将冷冷道:“京都府的衙役跟来作甚?这是三十里铺府衙,没你们的事情,你们回去复命吧。”
穆如海嗫嚅道:“可是...”
那名大将厉声道:“没什么可是,叫你回去就赶紧滚。你呢?又是什么人?”末一句话却是望向风姿绰约的银铃儿。
银铃儿是刚归降杨谦的秦国暗探,一路上提心吊胆,唯恐被太师麾下的大将识破她的身份。
待见穆如海猴子都被驱逐,连忙赔笑道:“奴家是穆大档头的线人,既然穆档头都不能进去,奴家就随他离开吧。”转身追上穆如海。
穆如海斜斜瞅她一眼,也不理睬,三人默默离去。
太师走到大堂主座,抚着后腰缓缓坐下,轻轻捶捶大腿,自嘲地笑了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才骑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以后的天下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众人屏息凝神排成两列,远远站在堂下,无人敢靠近主座,听了太师的话谁都没有搭腔,整座大堂气氛有些肃穆压抑。
马上就有府衙的侍女送来茶水,她们不敢直接端到太师案几旁,而是怯懦地站在大堂门口,毕恭毕敬望着府尹魏珍。
魏珍四十来岁,长得面容俊秀,既有书生的儒雅也有沙场战将的狠绝。
早年曾是太师身边的贴身侍从,太师见他为人机警,心思细腻,为人处世颇有独到见解,煞费苦心予以栽培,逐年擢升他的官阶,总算在不惑之年爬到了三十里铺的府尹高位。
三十里铺地位特殊,其府尹不同于其他府衙的主官,论官阶可与京都府尹并驾齐驱,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次于六部尚书高于六部侍郎,论地位约等于九寺五监的主官。
尽管九寺五监名义上与六部尚书持平,但地位分量远逊于六部尚书。
以过去的侍从身份而论,魏珍有资格为太师奉茶,但昨晚三十里铺发生了那等血腥屠杀的恶性事件,他不知太师如何看待此事,更不确定太师会否怀疑他的忠诚,思忖来思忖去,硬是不敢过去接茶。
杨谦瞧着堂上的氛围有些诡异,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
尤为诡异的是,魏珍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太师亲信的荼冷等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故作高深莫测的别过头,看也不看那些侍女和魏珍。
竹韵是在太师府长大的侍女,从小跟着太师学文学武,算是此间最亲近的侍从,她察觉到了魏珍等人的微妙处境,悄声问道:“太师,可否容奴婢为您奉茶?”
太师捶完左腿捶右腿,佯装没有听见竹韵的话,忽地意味深长地看向大堂之下神情恍惚的凤阳公主,似笑非笑道:“老臣着实无礼,忘了请公主殿下上座。
不过公主身子乏累,等下老臣还要处理一些微末琐事,就不耽误公主的宝贵时间。
魏珍,赶紧安排公主去后院休息,好生侍候,明儿派人护送公主回宫。”
凤阳公主原本打算转身就走,听太师说要派人送她回宫,好似凭空被天雷劈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堂下,重重磕头,扑簌簌哭求道:“请太师饶命,千万不要送我回宫。”
众人神色冷漠的注视着凤阳公主,此时站在大堂里的,除了杨谦是个外来户,其余都是世事通透的老油条,对官场上的事情了如指掌。
当年太子皇后勾结国丈意图暗害太师,被皇帝陛下赐死的赐死,族灭的族灭,这凤阳公主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大咧咧的出宫刺杀三公子杨谦,回宫后哪里还有活路?
皇帝陛下连太子皇后说杀就杀了,更何况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公主。
第68章 鱼符是真的
太师身子慢慢前倾,装作受宠若惊,右手往上不停摇摆。
“公主请起,您身份尊贵,怎能屈尊跪拜老臣,这不是折老臣的寿数么?
公主乃金枝玉叶,为什么不愿回宫呢?”
凤阳公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只顾埋头哭泣。
杨谦看着太师假模假样欺负小小的凤阳公主,刚刚生出的一点尊崇敬畏瞬间消失。
太师明知公主是因为害怕刺杀一事被皇帝清算才不敢回宫,却故意让她难堪,欺人太甚。
他走到凤阳公主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别怕,你若不想回宫,暂时留在我身边,我保你的性命。”
这时别说凤阳公主大惊失色,其他熟悉杨谦性子的人无不震惊地无以复加。
这是以前那个奸淫掳掠视人命如草芥的三公子杨谦么?
短短两日不见他好像换了一个人?
太师好似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匪夷所思的话,反问道:“你说什么?”
杨谦将凤阳公主拉起来,搂着她的腰身,一字一顿回复:“我说我要保她的性命,把她留在身边。”
凤阳公主被他当众搂腰,不但没有羞愤震怒,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温暖,侧身斜斜瞻仰着他的侧脸。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如此丰神俊朗、英伟挺拔,传闻中的残暴歹毒与他有何关系?
整座大堂陷入了空前的死寂之中。
太师并不在乎凤阳公主的死活,他在意的是这个以冷血纨绔着称的败家子竟然会为别人求情。
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愕,迟疑片刻,故作糊涂:“老夫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老夫年迈迟钝,耳力有所衰减。
公主,既然您不想回宫,先在三十里铺小住几天,待老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作商量。
魏珍,赶紧给公主安排一间上房,派人好生侍候着。”
这话听着模棱两可,但凤阳公主狂喜不已,知道意味着太师答应保她的性命。
当今的魏国太师只手遮天,只要太师金口一诺,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她心情激荡,禁不住重重跪地,双手趴在地上,颤声道:“多谢太师。”
太师淡淡道:“公主可是折煞老臣了,赶紧起来吧,先去后堂歇息。”
凤阳公主颤巍巍爬起来,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偷偷瞄了杨谦一眼。
魏珍随手招来两个青衣侍女,搀扶着公主出了大堂,往左一拐,倩影消失不见。
杨谦心里感慨万千,慨叹自古以来都说金枝玉叶高不可攀,却不曾想到一朝公主可以卑微至斯。
就这个娇媚柔弱的小丫头,昨天究竟是谁给了一颗她熊心豹子胆,推动她出宫杀人呢?费劲思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竹韵瞧着门口的侍女还端着茶水等候,没人敢送到太师桌前,重新问了一句:“太师,可否容奴婢替您奉茶?”
太师面容慈祥地看着她,笑道:“拿过来吧,确实有些渴了。竹韵,昨晚的事情你是见证者,你怎么看?”
竹韵迈着碎步走到大堂门口,从府衙侍女手里接过漆红盘子,躬身送到太师的案几前,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愚钝,不知太师想让奴婢从何说起。”
太师愣了一下,双目无神地斜视着旁边的梁柱,喃喃自语道:“你是局中人,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夫有些疲乏,你给我揉揉肩吧。”
竹韵嗯了一声,小步走到太师靠椅后面,慢慢的揉捏着太师的肩部。
杨谦心想:“原来这个丫头跟太师的关系如此密切,倒是小瞧了她。”
太师闭目享受着竹韵指尖的轻柔抚摸,微微仰着头,一脸陶醉道:“当今天下,就属竹韵的指上功夫堪称第一。
这几根手指不管按在什么地方,都让人周身舒坦,比泡温泉还清爽。
太师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无一人及得上你,也不枉老夫十几年的栽培。”
竹韵俏脸掠过一抹红晕:“太师过誉了,奴婢生性愚钝,学不了什么大本事,这点功夫都是太师亲自教的。
若是连这点功夫都练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太师的一番苦心?”
太师悠然点头笑道:“好孩子,不枉老夫疼你一场。荼冷,老夫休息够了,把他们叫进来吧。”
荼冷双手抱拳,应了一声“是”!大步流星走到大堂门口,提起嗓子喊道:“太师有令,三十里铺的所有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都进来。”
转身回到大堂右侧,与杨谦相对而立。
十五名红巾黑甲大将排成五队鱼贯而入,每队三人,领头者为折冲都尉,跟随者为果毅都尉。
众人走到大堂中央躬身行礼,齐声喊道:“末将拜见太师。”
太师目光如剑一般盯着他们,沉默半晌,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气,重重拍打案几,喝道:“来人,把这些起兵谋反的东西拖下去砍了。”
荼冷及大堂两侧侍立的十八名红甲面具武士铛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
冷若寒霜的刀气瞬间笼罩着整个大堂,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霎时,众将吓得肝胆俱裂,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太师饶命,末将不知所犯何罪,何至于扣上起兵谋反的罪名?请太师明示。”
太师慢慢吸了口气,比刀锋还要锋利的苍劲眼眸死死瞪着脸庞黝黑的左折冲都尉柏毅,冷笑道:“不知所犯何罪?
昨晚你们打着追捕秦国暗探的旗号,擅自发兵进城放箭杀人,烧毁民房无数,烧死无辜百姓不计其数,可有此事?”
柏毅蓦地抬起头,隐含恐惧的虎目湛湛有神,双手抱拳解释道:“太师明鉴。
我等出兵皆是奉了朝廷号令,有朝廷的鱼符和诏书为证,并非擅自动兵。”
赶紧从怀里掏出调兵的鱼符和诏书,其余的折冲都尉见状,也匆匆掏出鱼符和诏书,高高托举着,等候太师查验。
太师朝荼冷递了一个眼色。
荼冷还刀入鞘,走到柏毅等人身前,接过他们手里的鱼符诏书,一丝不苟地细看几遍,脸色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转身对太师陈奏。
“太师,正是兵部尚书与右武卫大将军联合签署的调兵诏令以及鱼符。”
他将鱼符诏书呈到太师案几前,退回到原来位置。
第69章 你别多嘴
太师顺手捡起鱼符仔细查验,看的细致入微。
随后放下鱼符,翻开诏令一字一句读完,脸上的笑意僵硬而苦涩,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这些人的胆子很大,是不是以为老夫年迈昏聩,都想来浑水摸鱼?”
杨谦初时不知这些将领是何来历,听完太师和他们的对答,总算明白梗概,瞪着那些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狠狠臭骂。
“昨晚就是你们这些混蛋用箭射我?”
杨谦昨晚从六妙楼脱身的时候,穿着随手从妓院拾掇的粗布衣衫,又奔波逃亡了大半夜,浑身上下十分狼狈,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在后厨帮工的腌臜小厮。
众都尉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一个个脸色愁苦望过去,心里想的却是。
“你是什么东西?昨晚一波波箭雨射下去,不知射死了多少人,没射死你就不错了。”
念在他有资格跟在太师左右,倒也不敢造次。
荼冷看出这些都尉对杨谦的不屑一顾,坏笑着逼问:“三公子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
众将顿觉晴天霹雳轰在他们头上,将他们脑瓜子炸的嗡嗡乱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柏毅率先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急不可耐辩解:“三公子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只是帮蜂勇卫追捕窃取军情机密的秦国暗探,并未见过公子,何曾冒犯过公子?
末将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对公子无礼呀,请公子明鉴。”
杨谦气愤填膺:“你还在狡辩?昨晚我就在三十里铺。
六妙楼前你们乱箭齐发,还放出霹雳雷火弹,差点将我活活炸死,追捕秦国暗探需要弄出这么恐怖的声势么?
你们分明就是图谋不轨,想要谋杀本公子。”
太师半眯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刺骨的寒芒,冷飕飕瞪着杨谦。
杨谦陡地察觉到有杀气袭来,定睛一看,被太师那摄魂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赶紧闭上嘴巴。
太师悠悠道:“这事老夫会调查清楚,你在旁边老老实实看着,不要多嘴。”
杨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太师老爹顶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太师又将鱼符诏书反复检视几遍,目光转向荼冷。
“鱼符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盖着兵部和右武卫大将军的印鉴,他们的胆子可真不小。”
荼冷拔刀抵住柏毅胸口,喝道:“谁送来的鱼符诏书?”
柏毅昂首挺胸道:“回大将军,传令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和右武卫大将军麾下奉车都尉刘醒。”
荼冷眸子挑了挑:“他们人呢?”
柏毅铿锵做声:“回大将军,他们昨天下午送来鱼符诏书后,在左折冲府歇息了半个时辰,就回京复命了。”
荼冷停顿片刻,脸色越发阴沉冷酷,继续审问:“诏书只说让你们协助蜂勇卫追杀秦国暗探,不能让驻军布防图泄露于外。
你们追杀秦国暗探,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在城里胡乱放箭烧楼呢?”
柏毅想了一下,慢慢道:“回大将军,沈大人和刘将军交代,布防图关系着大魏安危,一旦泄露于外会给大魏招致灭顶之灾
凡是有可能接触到布防图的敌国贼子必须斩草除根,不留隐患。
昨夜根据蜂勇卫提供的情报,秦国密探在六妙楼里接头,六妙楼是座青楼,人流错综复杂。
末将为了防止秦国暗探闻声遁逃,只得纵火烧楼。
此举确实可能伤及无辜,大干天和,却是被逼无奈,大将军若因伤及无辜而问罪末将,末将无可辩驳。
但末将是奉朝廷诏令出兵,绝非擅自起兵谋反,请大将军明察。”
太师忽道:“萧狂鸣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荼冷尚未回答,门口匆匆走来一员甲士,朗声道:“启禀太师,萧大统领在府外求见。”
太师微微点头。
那甲士转身传令。
不久,玄绦卫队大统领东狂萧狂鸣及三位副统领西傲独孤傲、南凶杜雄、北绝龙绝健步走进大堂,从柏毅等人身边绕过,对着太师躬身行礼:“参见太师。”
太师见只有他们四个人,眼角挑了挑,黯然道:“怎么样?怎么没截住沈陌刘醒?”
萧狂鸣颓然道:“回太师,属下无能,我们赶到的时候沈陌刘醒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刚刚底气十足的柏毅骇然变了脸色,已然嗅到了一丝不祥气息。
荼冷情急之下,大声喝问:“他们死在哪里?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萧狂鸣对着荼冷谦卑道:“回大将军。
二人死在距三十里铺不到二十里的九龙桥边,根据我们检验,他们应该是自刎身亡,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夜里。”
荼冷眸子里的精光轻微闪烁几下,脑子飞速旋转起来,问道:“蜂勇卫驻三十里铺的都尉贺奔呢?有没有找到?”
萧狂鸣摇头道:“属下翻遍三十里铺也没有找到贺奔将军。”
荼冷目光转沉,咬牙切齿道:“那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下手够狠,行事够毒,这些人真的心狠手辣。”
太师神情慵懒斜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漫不经心轻扣扶手,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萧索。
沉吟许久,才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带着满脸疲态道:“行啦,荼冷,老夫大概心里有数了。
此事到此为止,不用查了,让折冲府的人都回去吧,老夫乏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我们父子两说说话。”
众人怔住。
有不轨之臣擅自调动三十里铺折冲府的官兵疯狂追杀太师唯一的儿子,太师兴师动众亲自赶到三十里铺,这才开始调查就宣告结束,谁人敢信?
荼冷愤然道:“太师,此事必是朝中奸佞作祟,他们几次三番欲不利于三公子,如此处心积虑,残忍歹毒,怎能不一查到底?”
太师反问道:“还查什么?你没看到鱼符诏书都是真的么?这你还不明白?”
荼冷闻言愣了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一股绳,快速思索片刻,方道:“太师的意思是,幕后黑手位高权重,且牵扯到一大堆文臣武将,即便是查出了蛛丝马迹,也不能动他?”
第70章 太师的反常
太师闭上双眼,长叹道:“此人位高权重只是缘由之一。
老夫更担心的是此事牵涉极广,非一人之力可以操控。
再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会牵连多少人,大魏经不起这番折腾。”
荼冷还要再辩:“太师...”
太师沮丧地做了一个向下压手的手势:“行啦,不要说了,你们去休息吧。
老夫赶了大半夜的路,周身乏力,不想再议论这些事。”
柏毅等都尉逃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汗珠,躬身告退。
萧狂鸣等人踌躇片刻,也老老实实退出大堂。
唯独荼冷直挺挺屹立当地,以怒其不争的愤慨抗议:“太师,绝不能让贼子逍遥法外。”
太师投去一束足以杀人的凌厉眼神,语气生硬:“谁是贼子?贼子有多少?你知道吗?
此事若是刨根究底,会查出多少人,难道要将他们全部杀光?
老夫年事已高,所剩时日不多,有些心怀不轨之徒一直在蠢蠢欲动,想搅乱大魏国的稳定局势,老夫岂能让他们如愿?
行啦,别说了,老夫心里有数。”
荼冷重重跺了跺脚,心有不甘地瞅了瞅烂泥扶不上墙的杨谦,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那十八个戴着奇怪面具的红甲卫士也鱼贯而出。
竹韵一直帮太师按摩肩背,见外人都走了,猜到他们父子有话要谈,缩回手,悄声道:“太师,奴婢先行告退。”
太师右手摆了摆,轻声道:“你留下,你是我家自己人,我们父子的谈话,你可以在旁边听着。”
竹韵欢喜不尽,温柔点头:“是,多谢太师。”
此时府衙大堂静寂无声,只剩杨谦一人独自站在大堂中央。
太师缓缓举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居高临下俯视着杨谦:“听了这么久,听出了什么?”
杨谦把他们的对话细细梳理一遍,再结合这两天的遭遇,很快就对全局有了大概判断,皮里阳秋地暗讽:“听出了父亲大人的宽宏大量、博大胸襟。”
太师满是皱纹的眉头忽地拧紧,诧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谦冷笑道:“朝中有人想杀我,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有能耐拿出真兵符和调兵诏书,一个个神通广大,手段犀利。
父亲大人担心一路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
孩儿听说满朝文武都是父亲苦心栽培的心腹干将,他们可能是看孩儿烂泥扶不上墙,担心孩儿接不住父亲的权柄,想杀了孩儿,让父亲无人可托大事,只能将权柄移交给他们。
父亲应该已经猜到了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这些人对父亲而言,远比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更为重要,所以不想追究下去,免得影响大局和谐。”
太师苍老眸子变得凝重,一眨不眨注视着杨谦,字斟句酌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杨谦愤慨道:“这些话还用别人告诉我吗?
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不瞎不聋,两只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前天太师府里涌出大批刺客,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父亲掌管天下兵马,怎会让数百名刺客无声无息摸进太师府?
肯定有人捣鬼,而且此人权势不小。
父亲当时并不确定是谁在幕后操控一切,所以借着昭阳公主之死把我赶出京城,想要进一步引蛇出洞,钓出背后的大鱼。
我刚离开太师府,父亲是不是就把我发配充军的消息宣扬出去?
后来此人用鱼符诏书大张旗鼓调动三十里铺的府兵,想借追杀秦国暗探的名义顺便把我除了。
朝廷有资格出动鱼符和撰写诏书的人应该不算太多吧?
前来假传军令的什么沈陌刘醒虽然死了,父亲作为权倾天下的太师,真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查下去,肯定能够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父亲对幕后黑手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方向。
这些人的价值比我更重,为我这不孝子杀害一堆心腹干将,多半是得不偿失,还有可能让您老人家晚节不保,声名扫地。
儿子愚钝,这些事情倒还猜的出来,不知对也不对,请父亲指点。”
太师将茶杯摔在案几上,大笑起来,指着杨谦笑骂:“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想不到那一脚竟把你踹出精神,虽然失却记忆,却变得聪慧多了,毫无头绪的事情被你分析的条条是道。
不错,你说的有理,老夫的确不想因小失大,为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诛杀一大批干将。”
杨谦怨恨毕露无疑,挑衅似的与太师对视,一字一句道:“所以我的性命在你眼里无关紧要?”
太师说道:“你是老夫的儿子,不能说你的性命无关紧要,但你还没重要到迫使老夫诛杀一批得力干将。
老夫的时日不多了,不想在最后的日子跟麾下干将闹翻,弄得个老来凄凉。”
杨谦不知从哪借来的勇气,肆无忌惮驳诘:“你是不是在害怕?你担心收不了场?”
太师仿佛被他的话戳中软肋,写满沧桑的眸子爆闪了一下,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恼怒道:“你今天的话着实有点多,且充满攻击,究竟是哪里学来的?你和以前大不一样。”
杨谦冷冷道:“那你认为我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这话不知怎么就刺痛了太师的心,他刚刚攒起的威严瞬间颓废下去,凄然道:“前几年你若是有这般聪明智慧,局面或许大不相同,可是现在...”
犹豫一下,缓缓摇头:“迟了。”
杨谦咄咄逼人道:“为什么迟了?
听说这两年你有意培养那个什么二皇子,想让他继承你的权柄?
那我以后往哪摆?要不要我趁早死掉,免得您老人家左右为难?”
“放肆!”
太师右掌拍在红木案几上,将案几震的四分五裂,如发怒豹子一样怒视着杨谦。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有你这样跟爹说话么?以前你只是贪淫好色,现在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声当头棒喝就像一盆冷水淋在杨谦头上,使他蓦地惊醒过来,吓出一身冷汗,他说不清为何敢跟太师父亲当场叫板。
太师的怒气如狂潮一般不可遏制,指着他大吼:“滚出去,别让老夫看到你这畜生,给我滚远点。”
第71章 哪个杨谦好
竹韵赶紧帮太师抚胸顺气,柔声劝道:“太师千万别动怒,怒气伤身。
公子这两天屡次遇险,头脑兴许有些迷糊,说话没轻没重,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保重身体要紧。”
太师上气不接下气,不停挥手道:“叫他滚,叫他滚,老夫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他怎么不死在六妙楼?”
杨谦见太师语无伦次,终究不敢过于激怒这个老头,要是他一命呼呜,这世界再没有杨谦的容身之所。
杨谦恶名昭着,太师麾下的文臣武将多半不会拥戴这样一个浪荡公子哥,不管由谁执掌大权,他都没有好结果。
他带着一肚子愤懑匆匆走出大堂,外面卫士像电线杆一样站直。
杨谦闷闷不乐走到门外的白玉石狮下,悻悻然坐下,越想越心有不甘,越想越怒气难消。
好不容易穿越到权臣公子身上,却被这狗日的老太师发配充军,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累的精疲力尽,被人疯狂追杀,到头来这太师老爹居然不想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夜没有睡觉,虽说以前在学校通宵玩游戏是常态,但玩通宵跟逃通宵的体力消耗不在一个档次,坐下去又困又累,生了片刻闷气,很快就枕着白玉狮子昏昏睡去。
这一觉睡得惊天地泣鬼神,醒来时躺在一张玉簟床上。
房里掌上了灯,他强撑着慢慢坐起,举目四望,明亮烛火下,房间虽不如太师府雍容华贵,却也非比寻常。
半月桌围着两张能工巧匠打造的红檀木圈椅,墙角搁置着粉彩镂空转心瓶,壁上挂着几幅名家手绘的仕女图,香炉飘着丝丝缕缕安魂香。
他收回目光,低头察看身上,发现从妓院里顺来的粗布衣裳已经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套靛青绸衫,一身污渍也被洗刷干净,估计睡梦中有人帮他擦过全身。
正要揭开帷幔下床,一个绿衫侍女飘然出现,盈盈道:“公子,你醒了。”
乃是竹韵,她换上了太师府的绿襦裙,头上扎着发髻。
杨谦捶着脑门,讶异道:“天都黑了,我睡了足足一天?”
竹韵正色道:“公子确实太疲倦了,竟枕着门口的狮子大睡,是毕云天把公子抬进来的,想不到公子从上午睡到晚上。
饿了么?奴婢备好了三鲜粥。”
她一面说话,一面俯身帮杨谦穿好木屐。
杨谦四处张望,没看见其他人,好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竹韵说道:“这里不是太师府,而是三十里铺府衙,奴婢担心府衙的人居心叵测,不准其他侍女靠近公子,门外也是太师府的玄绦卫队看守。”
杨谦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刚想夸她思虑周详,突然若有所悟,啼笑皆非地斜视着竹韵道:“你不是怕她们居心叵测,你是怕我旧病复发,祸害这些无辜侍女,对不对?”
竹韵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讷讷道:“公子自从前两天重伤昏迷,的确比以前聪慧多了,竟然看穿了奴婢的良苦用心,也看破了太师的深刻用意。”
杨谦冷笑道:“这些事情不是一目了然吗?很难懂吗?难道以前的杨谦就这般愚蠢,这些浅显道理都看不透?”
竹韵抿嘴浅笑道:“公子怎么又说什么以前的杨谦?杨谦还分以前现在?
以前的那个是公子,现在这个也是公子,天无二日,世上只有一个三公子。”
杨谦故作轻浮地调戏道:“你觉得以前的杨谦好,还是现在的杨谦好?你喜欢以前的杨谦,还是现在的杨谦?”
竹韵俏脸微红,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呢喃道:“自然是现在的公子好。
以前公子行事荒诞,不够稳重,经常会干出一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也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现在公子更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子,会把别人性命放在心上。
更重要的是,公子为人处世远比以前聪慧通透。
公子以前若是拥有这种智慧,太师也不会...”
说到此处,她猛然惊觉此言着实犯忌,吓得捂住嘴巴,忙不迭改口道:“奴婢言行孟浪,请公子恕罪。”
杨谦皱着眉头抱怨道:“你说的很好呀,怎么突然又提什么恕罪呢?
我哪会怪罪你?你明明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女,一个转身就能接下几十个杀手扔出的暗器,在我们面前怎么总是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羞羞答答的样子呢?”
竹韵莞尔娇笑道:“公子这是什么话?奴婢是太师一手抚养长大的,一身武功也是太师传授的,在太师府里奴婢永远是奴婢,自然要唯主子之命是从,唯唯诺诺不是做侍女的本分吗?”
杨谦哑然道:“这倒也是。对啦,穆档头和银铃儿等人呢?怎么没见到他们?”
竹韵回道:“他们被左卫大将军的人赶走了。太师住在府衙里关系重大,无关人等都被驱逐出府,务必要保证太师的安全。”
“他们去哪了?”
“奴婢不知道,应该是自己找地方落脚了吧。”
“哦,那就算了吧,他们都是江湖老手,应该可以照顾自己。”
说话的功夫,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香喷喷的三鲜粥,外加十几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竹韵盛了一碗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准备喂食。杨谦还是不习惯被人喂饭,顺手接过白瓷小碗道:“我自己来吧。”
他饿了一天一夜,嫌弃玉勺太小,舀粥有些费事,端起小碗一口喝干,竹韵刚要从他手里接过小碗,杨谦索性直接端起那个煲盅咕噜咕噜喝起来,一顿狼吞虎咽喝的干干净净,竹韵看的瞠目结舌。
第72章 大军压境
杨谦喝完粥水,吃掉酱牛肉,又干掉一碟青菜,囫囵吞下几颗鸽子蛋,一边嚼菜,一边含糊不清道:“太师在干什么?”
竹韵盛来参汤:“太师忙了一整天,上午视察被烧毁的向阳街,安抚受伤的百姓,下午召见三十里铺的官员,挨个问了一些话,现在应该在书房跟魏大人议事。”
杨谦心有所动:“昨晚官兵一通乱射,烧了那么多楼房,应该死了不少人吧?”
竹韵神色淡漠:“据奴婢收到的消息,昨晚向阳街大概烧毁民房七十八间,死伤三百多人。”
杨谦脸色笼罩寒气,死死盯着那个只剩残渣的煲盅,悲愤莫名:“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我这老爹竟想轻轻揭过去,完全没有追查到底的意思,他就是这样对待百姓的吗?莫非黎民百姓在他眼里跟猪狗一样不值钱?”
竹韵连忙展开反驳:“公子,圣人有云,子不言父过,您怎能数落太师呢?太师不是不想查,而是此事牵涉太广,一旦深究下去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您或许不清楚我国的府兵调派机制,要想调动折冲府的府兵,必须由中书令拟诏,经门下侍中复核,盖上皇帝大印,然后移交尚书省和十二卫将军府执行。
尚书令大人接到诏书后,发往兵部盖上调兵大印,再送往十二卫将军府盖上大将军印,由兵部和十二卫大将军各派一名官员携带调兵鱼符和诏书去折冲府传令出兵,整个流程复杂繁琐,非一人一力所能完成。
倘若鱼符诏书都是假冒伪造的那倒好办,现在的问题是,太师和左卫大将军都反复核验过此次调兵的鱼符和诏书,竟然是真的,也就是说他们走完了所有流程。
太师若执意追查幕后黑手,势必要一环接一环查下去,三省、兵部、十二卫都要彻查一遍,调查对象全是炙手可热的当朝重臣,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朝野动荡。
太师年纪越来越大,迄今为止还没有指定接班人,满朝上下都在蠢蠢欲动,人心思变。
萧氏皇族野心勃勃想夺回大权,太师麾下的一些心腹大将不愿放任萧氏皇族接过权柄,也不甚同意公子继位,每个人都在精心打着自己的算盘,幻想顶替太师的位子继续把控权柄。
在这种复杂严峻的形势下,太师自然不想与麾下文臣武将撕破脸皮,不敢把他们逼到绝境从而铤而走险。所以太师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一查就会无法收场。”
杨谦想了一下,情不自禁干笑:“如此说来想杀我的人遍布朝野?萧氏皇族的人想杀我,太师麾下的文臣武将也有人想杀我?所有人都想我死?”
竹韵幽幽叹息:“公子明白就好,当前形势就是如此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谦把玩着白瓷碗,心不在焉转来转去:“真有意思,千辛万苦穿越一趟结果成了全民公敌,谁都想杀我,这有什么意思?”
竹韵明眸上挑:“公子,你又在说什么?最近你怎么经常自言自语呢?”
杨谦怔了一下,抬头盯着竹韵反问道:“你们不是整天说什么太师权倾天下,大魏国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么?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太师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呀,他麾下的心腹重臣一个个阳奉阴违,这算什么权臣?不是自相矛盾吗?”
竹韵明亮眸子黯淡几分:“以前太师自然是权倾天下,可是太师一年比一年老迈,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年初还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完全不能处理朝政。
大公子二公子前些年去了,公子你没有经世济国的本事,根本镇不住那些飞扬跋扈的文臣武将,太师的事业眼看要后继无人。
英雄迟暮,外人岂能不虎视眈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杨谦似有所悟:“原来如此,我可能明白了,这或许就是吃绝户的意思吧。
太师拥有雄厚家产,外人瞧我这个儿子不成器,怀疑我守不住大好河山,都想杀了我,争夺继承权,是不是?”
竹韵强颜欢笑:“公子话糙理不糙,大概就是这番意思。”
杨谦开始腹诽:“轮回大使,我还以为你是良心发现,准备让我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为何给我安排这种超高难度的局?
老爹对我漠不关心,其他人想置我于死地,这日子是寸步难行呀。”
竹韵贤惠的收拾碗筷,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毕云天急如星火冲进房里道:“公子,这边没事吧?”随他而来的还有一队玄绦卫士,将房屋围的水泄不通。
杨谦挺身站起,竹韵见毕云天这般反常,大惊失色:“毕云天,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调这么多兵过来?”
毕云天迅速调整好呼吸:“公子,大事不妙,城外突然集结了大批官兵,似有攻打三十里铺的迹象,三十里铺乱成了一锅粥,太师命我带领卫士前来保护公子。”
杨谦脸色大变:“官兵集结?哪来的官兵?谁调来的?”
毕云天缓慢摇头:“还不清楚。据说来的是三十里铺周边所有折冲府的官兵,太师并未下令调兵,估计可能是意图谋反的叛军。”
竹韵秀丽俏脸布满疑云:“周边折冲府?
据我所知,隶属三十里铺的折冲府只有五座,但其方圆三十里内还有各镇折冲府十一座,共有官兵一万五千以上,他们怎会无缘无故聚众谋反呢?谁是叛军首领?起兵的理由是什么?”
毕云天虎目湛然生光:“据探子送来的消息,领兵大将或是右武卫大将军窦骞和襄阳侯骆臣,当前双方暂未交涉,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竹韵顿感匪夷所思:“窦大将军是太师的义子,他怎么可能起兵反对太师?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们是不是来保护太师的?怎么不派人出去问一下呢?”
毕云天提高几分音量:“肯定不是呀,叛军大肆集结后,立刻封堵四大城门,严禁任何人马进出,东门甚至出现投石车冲车,随时可能大举攻城。
太师也说他没有下过调兵命令,必定是图谋不轨的叛军。
竹韵,你可否记得,两个月前,太师不知何故动了雷霆大怒,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鞭打过窦骞,窦骞多半是怀恨在心,才跟襄阳侯骆臣暗中勾结。
襄阳侯骆臣不消说了,他原本就是废太子萧承意的岳父。
前年废太子被皇帝赐死,襄阳侯骆臣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索性闭门不出。明面上对太师十分恭敬,其实心怀不轨。”
第73章 你又在钓鱼
杨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出房间。
来到院里,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没有月光。
昏黄灯光下,府衙到处都能看到卫士来去匆匆的身影,一个个如临大敌,大战一触即发。
毕云天竹韵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难怪太师不敢挖下去,想不到局势竟然到了这等地步。”
杨谦望着远处城楼不胜唏嘘。
竹韵柔声道:“公子,这就是太师的无奈,他还没打算调查连环刺杀的幕后黑手,幕后黑手竟敢铤而走险纵兵谋反,摆明是要鱼死网破。”
杨谦扭头看向毕云天:“太师现在何处?”
“还在府衙的书房。”
“哪些人陪着?”
“属下离开书房的时候,太师遣散了所有人,说要静一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走,带我去书房,我要见太师。”杨谦语气非常坚定。
毕云天偷眼瞄了瞄杨谦,觉得这个公子言行举止越来越陌生,与以前的荒淫轻佻有着天壤之别,一言一行透着沉稳厚重。
原本想劝公子此时不要打扰太师清净,竟被杨谦的眼神慑服的说不出话,讷讷道:“是,公子,请跟我来。”
大步流星往左侧花坛的小路而去,杨谦竹韵快步跟在后面。
三人绕过回廊,走过两个环形门,每个门口都站着几名铠甲卫士,全副武装戒备着,处处都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
越过一座院落来到府衙书房门口,书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玄绦卫士,许多角落还潜伏着一些江湖高手,在门口站岗的是红脸短髯萧狂鸣。
见杨谦到来,萧狂鸣不紧不慢迎上来,微微鞠躬道:“公子。”
杨谦嗯了一声:“父亲一个人在房里?”
“是,太师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要进去看看。”
杨谦说道,声音虽小,决心很大。
“公子...”萧狂鸣犹豫不决,似要阻拦。
杨谦剑眉竖起,凛然道:“我没有跟你商量,我是要见我的父亲,你给我让开。”
以天煞神掌名震天下的东狂萧狂鸣堪称一代武学宗师,以前杨谦颇为敬畏萧狂鸣的武功,从来不敢对他大声呵斥,今日却打了萧狂鸣一个措手不及。
萧狂鸣尚未回过神来,杨谦冷哼一声,一步越过萧狂鸣,奔向书房大门。
萧狂鸣犹豫片刻,终究不敢阻拦,任他推门而入。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书房四壁点满烛火,明亮如昼,太师正斜斜靠在古铜色的红漆书桌旁,半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杨谦。
“你胆子不小,竟敢擅闯老夫的书房。”太师杨镇说话的语气不怒自威。
杨谦微微一滞,顿了一下,反手掩上房门,迎着太师摄魂的眼神,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红漆书案,与太师隔空对峙,梳理一下思绪,盘问道:“父亲,敢问一句,城外有大批叛军聚集,莫非又是你在钓鱼?你还没钓够?”
太师恬淡的表情盯着杨谦,仿佛想看穿他的灵魂,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缓缓道:“今早见到你之后,老夫一直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可以让一个从来不动脑子、只会玩女人的草包公子脱胎换骨呢?”
杨谦大声道:“我当然是你儿子,可你究竟是不是我老子?天底下哪有老子这般残忍地玩弄自己的儿子,不顾儿子的生死?”
太师干笑一声,满是皱纹的双手平摊在桌上,中指轻扣桌面,噔噔作响,微微眨了一下写满倦意的眼眸,意味深长道:“可能你永远不会明白,老夫心里装的是天下,儿子也好,家人也罢,都没有天下重要。”
杨谦眉头拧紧:“这与天下何干?”
太师慨然道:“当然有关系。老夫今年六十有六,身子大不如前,时常卧病在床,随时可能驾鹤西去,这大魏江山的归属才是老夫最牵挂的事情。
老夫掌权以来,蒙陛下信任,励精图治三十年,方有大魏今日之盛况。
如今大魏国力兴隆、府库充盈、兵戈整肃、群英荟萃,大有横扫列国荡平天下的希望。
上天若是假我十年光阴,老夫当率大魏铁甲扫荡诸邪、攘除奸凶,建立万世不拔之丰功伟绩。
怎奈天不与我,老夫的身体撑不起这桩宏图伟业,所有事业只有寄希望于来者。
今时今日老夫心心念念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为大魏霸业寻找一个文武兼备、雄烈过人的继承人,二是替这个继承人扫清一切障碍。”
杨谦不可遏制地咆哮起来:“所以呢?你选择二皇子萧承礼继承你的事业,我是萧承礼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所以想除了我?
又顾念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好意思亲手杀我,担心杀子会给你留下千古骂名,索性把我丢出去自生自灭?”
太师嘴角微微抽搐,深邃眼眸飞快眨了两下,右拳紧绷后又慢慢松开,挑眉讪笑道:“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以前的你在后脑勺挂个桃子,你都不一定摘得到。老夫宁愿你像以前一样愚不可及一无是处,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开窍呢?
迟来的聪慧毫无用处,只会增加你的痛苦,也会增加老夫的愧疚。”
杨谦心沉到太平洋底,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猜对了?”
太师毫不掩饰地向他摊牌:“你比以前聪明多了,猜的全对。”
杨谦没想到太师会坦然承认,整个人都僵住了。最可怕的猜测一旦被证实,真相反而不是他能够承受之重,杨谦气得差点狂喷鲜血。
第74章 没有援兵
纱窗半敞开着,一阵风吹的烛火摇曳,书案上翻开的簿册沙沙作响。杨谦不知所谓笑了起来,是那种充斥自嘲意味的苦笑。
“你不愧是一世之雄,我很少看到比你狠毒的父亲。”杨谦给太师作出刻毒评价。
太师不知是听不懂杨谦的话,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疲倦闭上双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你还有什么疑惑想问老夫,都问出来吧,老夫知无不言。”
“刚才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城外的叛军是怎么回事?是你引蛇出洞的计策吗?”杨谦尽量心平气和跟他说话,尽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太师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一字一句道:“老夫还没丧心病狂到用数万兵马设计别人,大魏国一兵一卒都是宝贝,死一个老夫都心疼。”
“那叛军是怎么回事?”
“有人心里有鬼,以为老夫来到三十里铺查实了他们矫诏调兵杀你的罪证,担心老夫回京后大开杀戒,所以要孤注一掷送走老夫。”
“真不是你的计策?大家都说你在大魏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不信你麾下的大将胆敢调兵谋反。”
太师徐徐睁开眼睛,眼皮底下射出无奈光芒:“老虎身强体壮的时候,百兽自然俯首称臣,无人敢膺其锋芒。可是再强的老虎终有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这时候群狼就开始蠢蠢欲动,毕竟群狼可搏虎。今日之老夫就是那只年老体弱的老虎,有些人开始不怕老夫,算计老夫。”
杨谦倒吸一口冷气:“城外上万叛军随时可能大举攻城,城里有多少守军?打不打得过?你还有没有后招?”
太师对这个话题兴趣盎然,双眼泛出精光,撑着扶手慢慢坐直:“城里原有披甲士卒两千八百员,衙役三百人,外加老夫从京城带来的玄绦卫队五百员、神火营两百员,共有守军三千八百人,若是由你来指挥调配,你可有御敌之策?”
书房的空气好像停止流动,杨谦的呼吸停滞几秒,一言不发瞪着满脸戏谑的太师。
“你是征战沙场数十年的骁将,麾下猛将如云,怎么好意思问我有没有御敌之策呢?我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要是我说我有御敌之策,你敢信吗?你敢用吗?”杨谦愤愤不平反问道。
太师斩钉截铁回复他:“敢。只要你能想出可行之策,老夫无有不从。不妨偷偷告诉你,叛军在外虎视眈眈,老夫手里只有三千多人马,事已至此,老夫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不管你能想出什么计策,老夫都乐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勉强一试,反正局面也不会比眼前更坏了。”
杨谦气极反笑:“老爹,你在逗小孩玩呢,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三十里铺距离雒京不过七八十里,距离最近的鹤鸣关不过三十里,只要你派人冲出去求援,一昼夜就能搬来数万精兵,怎么可能无计可施?雒京和鹤鸣关的兵马都是摆设吗?”
太师神情慵懒解释道:“老夫上午就告诉过你,此次事变的幕后黑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掌握实权的文臣武将,既有十二卫的将军,也有三省六部的重臣,他们瞧着老夫残躯老迈,撑不了多少时日,急不可耐要篡位夺权。
在三十里铺擅自调兵的是右武卫大将军窦骞,他是老夫的义子,跟随老夫征战多年,以前算是忠勇可嘉,连他都和忠于皇室的襄阳侯骆臣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其他文臣武将还有谁能信得过?
不是老夫不想派兵求援,就算老夫派出信使去雒京鹤鸣关告急,未必有人肯来救火。锦上添花的事情大把人干,雪中送炭未必有人乐意。”
杨谦的心沉入绝望深渊,他分不清楚太师的话是真是假,可感觉太师的话句句在理。
别说太师只是一介权臣,我国历史上还出现过一些堪称雄主的国君,临到老来下场十分悲惨。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使赵国一跃成为可与虎狼之秦并驾齐驱的顶级强国,晚年被太子发动政变困于沙丘宫,活活饿死。
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晚年昏庸引发内乱,五公子争权夺位,齐桓公被奸臣筑墙隔绝,死后数十日无人收尸,尸体腐烂,臭气熏天,蛆虫爬出墙外。
莫非太师也要步赵武灵王和齐桓公后尘,被叛军困死在三十里铺么?
杨谦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太师言之凿凿,所说天衣无缝,他不得不信。
太师略带讥诮道:“你怕死吗?”
杨谦难掩心中怒意:“谁不怕死?你不怕吗?”
太师悠然自得:“老夫不怕。老夫纵横半生,执掌大魏权柄三十有年,此生无愧亦无憾,今日六十有六,早活够了。”
杨谦气鼓鼓道:“你是活够了,我还年轻呢。”
太师挑眉一笑:“既然你不想死,那就好好想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反败为胜的法子,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杨谦捉摸不透太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他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总感觉一切尽在他掌握中,这老谋深算的家伙怎么可能没有后招呢?
杨谦头大如斗,闭上眼睛仰天长吁。
睁开眼时,眼角忽地瞥见太师嘴角掠过一刹那的揶揄哂笑,这个微表情就像水潭中的一尾游鱼,在波光粼粼之下转瞬即逝,等到杨谦刻意去捕捉时,再看不到一点端倪,太师绷着一张老脸,脸色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这老头肯定在玩我。”杨谦半眯着眼细细审视太师老奸巨猾的微表情,大脑以十二马赫的速度飞快运转,“他独掌大权数十年,不至于一夜之间就众叛亲离,连一个可靠的心腹都没有,以他的老谋深算,若是察觉到局面可能失控,怎会在多事之秋带着几百亲兵擅离京畿重地,大摇大摆来到三十里铺?这老家伙肯定还在钓鱼。”
虽然没有佐证,但杨谦相信自己的判断,突然大笑抚掌道:“厉害,厉害!老爹,您老人家真是兴致勃勃,钓鱼钓上瘾了,我不知你究竟还想钓谁,但我肯定你在钓鱼。行啦,我不再杞人忧天了,乖乖回房睡觉吧。”转身就扬长而去。
太师的眼帘抽搐一下,大声道:“回来。”
杨谦侧身望向太师:“老爹,你还有什么指示?”
太师目中寒光四射,冷冷质问道:“你凭什么肯定老夫又在钓鱼?”
杨谦故作从容道:“没有,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就是在钓鱼,而且在钓一条大鱼。”
太师渊深眸子绽放出明暗不定的光芒,就像仲夏午后的天气,忽晴忽雨,忽而烈日高照,忽而电闪雷鸣,直视杨谦。
“你确实变了,变化比老夫想象的更大,可你要懂得一些处世之道,谨言慎行,厚植城府。聪明自然是好事,但聪明而不加以修饰,在多事之秋极有可能成为取死之道。”
杨谦愣了一下,转身就走。这老头心机深不可测,每句话都像在逗小孩玩,从他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第75章 危机加重
此次三十里铺的叛军来势汹汹,第二天又有上万精兵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近三万人马将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围住,城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战一触即发,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城里城外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太师一直躲在府衙的书房里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随行的左卫大将军荼冷等亲信将领,三十里铺府尹魏珍一干人等,着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连续两天蹲在书房外请求谒见太师,太师却命萧狂鸣等人将他们拒之门外。
慌乱恐惧的情绪如瘟疫一样,以府衙为中心向着全城蔓延。
三十里铺的原住民本就不多,大多是来自黑白两道的亡命之徒、看重利益的各国商贾。
前夜官兵乱箭烧楼吓跑了一小部分,昨晚城门被封后这些人坐立难安,开始三五成群涌到城门口聚众闹事,威逼城门尉打开城门,放他们离开。
城门尉担心打开城门叛军会趁势攻入,因此不予理会。
城门口闹事的商贾越来越多,更有一些无法无天的暴徒开始冲击守卫,妄想夺门而出。
四大城门校尉大怒之下,不约而同号令守兵放箭,纷纷箭雨射死射伤数百人,总算是打退了商贾们的勃勃野心。
夺门失败后,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太师坐镇府衙,潮水般涌到府衙门口请愿,请求太师放他们离开三十里铺,一时之间偌大府衙门口聚集上万商贾,群情汹涌,人声鼎沸。
太师足不出户,只是借萧狂鸣之口对他们喊话,太师自有退敌之策,请他们安心返回住所,静待数日。
众人自然不信,堵在府衙门口大声喧哗。一些敌国探子企图浑水摸鱼,大肆煽动商贾敌对情绪,准备冲击府衙冒犯太师。
太师也不惯着他们,直接下令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果断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几个敌探嫌疑最大的首恶分子,放箭驱逐请愿者,众人一哄而散,各自退回寓所。
被叛军围城四五日后,城里气氛一天天严峻,所幸叛军只是围而不攻,双方暂未兵戎相见,没有造成伤亡。
杨谦笃定此次叛乱又是太师的引蛇出洞之计,并不恐慌,整天躲在房里吃喝玩乐。
外面有毕云天领着玄绦卫士日夜守护,里面有竹韵凤阳公主朝夕相伴,过着快活似神仙的日子,颇有乐不思蜀之意。
凤阳公主萧霖自那晚事变后,对杨谦千依百顺,恨不得委身下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刚到府衙时家丁侍女不把她当公主款待,一个个爱理不理。
她说腹中饥饿,丫鬟草草送来几盆吃食,竟是下等人用过的粗茶淡饭,其中一碟菜竟是馊的。
她要沐浴更衣,丫鬟随手扔来几套款式陈旧的绸衫丢在床头,连热水都不送,她只得亲自去厨房烧水。
凤阳公主在宫里不受宠,除了段奇覃风等寥寥几人敬她,一些随身伺候她的太监宫女也阳奉阴违,她对别人的冷淡习以为常。
凄凄惨惨住了一晚,第二天实在闲的无聊,便去寻找杨谦。也不知为何,这个声名狼藉的公子哥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
到杨谦房里,杨谦见她的衣衫旧的难以入眼,随口抱怨一句:“你怎么穿着这么邋遢?府衙没有好衣服吗?”
这话被府里丫鬟听见后,害怕引起太师公子不快,急急送来一套上等织锦绸衫为公主换上,公主立时变得明艳动人。
她害怕家丁侍女的白眼,偏要赖在杨谦房里用膳,果然发现杨谦的膳食精致美味,与她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
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慨叹一国公主在自家府衙竟被冷落至斯,竟只有亲近太师公子才能享受到荣华富贵。
这几天她除了晚上歇息,其余时间几乎都赖在杨谦房里,闲来无事陪着杨谦下棋,投壶取乐,几乎是形影不离,感情日见升温,如胶似漆。
趁此机会,杨谦虚心向毕云天等人学骑马、向竹韵凤阳公主学用毛笔写字。
他不会写繁体,抓着毛笔写的潦草简体字歪歪斜斜,如同鬼画符一般,谁都认不出来。
他还恬不知耻地默写一些唐诗宋词诸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静夜思》等小学启蒙诗作,向竹韵凤阳公主吹嘘这是他写的,是不是水平很高?
竹韵凤阳公主从小念过这些诗歌,被他的厚颜无耻惊的目瞪口呆,谁都没有拆穿他,勉强一笑而过。
城里城外经过五六天的慌乱后,叛军迟迟没有攻城,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心渐渐安定,局面渐渐缓和。
左卫大将军荼冷与三十里铺府尹魏珍等文臣武将前几天日日守在书房门外,现在也意识到事有蹊跷。
太师成竹在胸,多半早有应对之策,便不去书房聒噪,整座府衙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十天上,太师总算走出书房,派人召集文武大臣去大堂议事,通知杨谦过去旁听。
杨谦情知今日就是这老家伙摊牌,这场热闹不可不看,撇下凤阳公主,带着毕云天竹韵走去大堂。
大堂之上,太师慵懒斜坐,手里捧着一卷书。
大堂之下,左侧侍立左卫大将军荼冷、左卫将军郑冉、慕容卿,玄绦卫队大统领萧狂鸣,神火营都尉等人,右侧侍立三十里铺府尹魏珍、司马王彪、主簿秦钰等人。
荼冷身后摆着一张黄梨木案几,一个四旬妙书生伏案而坐,长得面如冠玉、飘然出尘,身披鹤氅,头系儒巾,打扮非儒非道,饶是上了年纪都容易勾起女人的旖旎相思。
杨谦只扫了一眼,不禁暗呼:“靠,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诸葛亮吧,就差一把扇子。”
他走进大堂时,发现堂上堂下没有给他预留位置,站位没有,座位更没有,不禁稍稍踌躇,便是如毕云天竹韵也一脸迷惘,不知将他带到哪个地方。
这些年来三公子不务正业,太师议事时从未参与过。
谁知太师虽在观书,却淡淡说了一句:“你过来,站老夫旁边。”杨谦大步流星走到案几右侧。
众人诧异非凡,太师向来不甚喜欢这个公子,议事时从不喜欢有人站他旁边,何以今日会打破惯例呢?
第76章 聚众议事
“叛军围城几天了?”太师双眼聚焦书卷,心不在焉问道。
左卫大将军荼冷越众而出道:“回太师,已是第十天。”
“嗯,很好。”太师不知所谓应了一声,随后继续沉浸在书香世界。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头雾水。
三万叛军将三十里铺围困十日,虽说暂未举兵攻城,城里储备粮草充盈。
然而太师既不派遣精兵猛将出城求援,也不召众将商议退敌之策,甚至都不派使者去跟叛军首领右武卫大将军窦骞和襄阳侯骆臣交涉,每天好整以暇躲在书房看书。
好不容易走出书房聚众议事,却诡异送给众人一句“很好”,此为何意?
魏珍哭丧着脸道:“太师,请恕下官无礼,叛军大举围城,城里守军捉襟见肘,人心浮动,若不再谋对策,我等即将沦为瓮中之鳖,好在何处,请太师示下。”
太师哈哈大笑:“瓮中之鳖?嗯,很好,老夫从来没当过瓮中之鳖,就当是尝尝鲜吧。”
众人满脸愕然,相视苦笑。
荼冷急不可耐追问道:“太师,魏大人言之有理,太师何苦哂笑?
三十里铺并非坚城,守军不过三千,守城器械匮乏,粮草储备仅够支撑四十来天,太师为何不让末将派兵突围去雒京和鹤鸣关求援呢?
这两地相距不远,只要信使能够突出重围,援兵三日即可抵达。”
太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书卷,对荼冷的话也不置可否,只是捋须微笑,仿佛置身别的世界。
荼冷越看越着急上火,劝谏道:“太师,您一人身系大魏天下,不可不慎呀?”
奈何太师不为所动,荼冷还待再谏,眼角余光瞅见那位奇怪书生面带笑容,自得其乐转动着一个青瓷杯,连忙道:“冷先生,您怎么不说话呀?”
杨谦不识此人,刚刚就想打听他的身份,趁所有人望向冷先生的空隙,赶忙凑到竹韵耳边细声道:“那个书生是谁?”
竹韵悄声道:“他姓冷名凝,乃太师身边第一谋士。此人学究天人,于诸子百家无所不窥,有神鬼莫测之能。”
杨谦惊道:“这么厉害?以前他跟我的关系如何?”
竹韵叹了口气:“以前您很不喜欢他,说他神神叨叨,一直想方设法躲着他,背后骂他是假道士。”
杨谦轻轻拍打脸蛋道:“这个笨蛋真是该死,放着这等高人不会收买人心,难怪太师对他失望透顶。”
这话摆明是骂以前的杨谦,竹韵听得云里雾里:“公子,你在说什么?”
杨谦不置可否地摇着头。
冷凝好似没有听到荼冷的话,依旧神游天外品茗为乐,喝完茶就悠然自得转杯子,大堂的肃穆气氛对他毫无影响。
荼冷素知冷凝乃太师麾下第一智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近十几年辅佐太师治国理政,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见他稳如泰山,心里踏实几分,涌到喉咙口的话吞进肚子,讪讪退回原位。
太师放下书卷,饶有趣味地望向荼冷道:“咦,今天你这直性子怎么只问一句就偃旗息鼓了?这可不像你的一惯作风呀。”
荼冷无奈耸肩,苦笑道:“太师和冷先生常常笑话我有大将之才却没有大将风度。
末将近来发愤读书,时常躬身反省,刚才确实有些急躁,太师和冷先生如此悠然自适,显然是胜券在握,末将何必杞人忧天呢?”
太师笑了笑:“果然大有长进,不知你近来所读何书,可否推荐老夫看看,也让老夫长点见识。”
荼冷满是疤痕的红脸微红,神情忸怩道:“太师取笑末将,末将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敢在太师和冷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太师喟然长叹:“老夫怎是取笑你呢?你肯发奋读书,老夫深感欣慰,这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强上百倍,你说是不是呀?”
前面的话是针对荼冷,最后一句却是瞪着杨谦。
杨谦双目正在到处乱瞟,待被太师虎目凝视,后脑勺一阵发凉,回头时的眼光恰好与太师凌空相撞,慌忙赔笑道:“父亲言之有理,人确实要多读书,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好,读书好。”
这在现代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俗语,初中学历的人都会背诵,杨谦也不知是哪个朝代哪个人说的,随口背了出来,落入太师等人耳中却是新鲜有趣。
太师眼中浮现精光:“咦,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名言警句?
有点意思,寥寥数语道尽读书诸般好处,虽说太过功利,不合圣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正道,却颇有劝学之妙用,足可作为读书人的箴言。冷先生,你可知这话典出何处?”
一直在玩味茶杯的冷凝先生轻轻拍了拍脑袋,襟怀坦荡地拱手表示:“请太师恕罪,学生学疏识浅,竟不知典出何故,惭愧,惭愧。”
太师愕然瞪大眼睛,哑然失笑道:“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典故?老夫倒是有些不太相信。”
冷先生连忙挺直腰杆,朝着杨谦谦虚拱手道:“学生确实不知,请公子不吝赐教。”
杨谦羞赧挠头,一脸歉疚道:“抱歉呀,我记性不好,忘了这是哪本书上的话,改天我想起出处再告诉你吧。”
心里嘀咕这些古人好像读书也不太多,连这种司空见惯的俗语都没听过,说不定凭借自己十二年草草学到的中学知识都可以秒杀绝大多数人,突然信心倍增。
太师冷声冷气道:“哪本书上的话?亏你好意思说这种话,从小到大你除了跟师傅学过几句千字文,何曾读过别的书?”
杨谦小脸微红,悄声埋怨道:“父亲,您兴师动众召集文武大臣议事,怎么放着正事不谈,专门挑我的短呢?
您整天忙着国家大事,哪里关心过我读什么书?
我的学问的确比不上冷先生这些博学鸿儒,但比起一般人多少要强上一点,等闲下来的时候,父亲不妨考一考我,便知我所言没有半点虚假。
叛军围城已有十日,城中存粮虽多终有吃光的一天,您是不是先和各位大人商议一下退敌之策?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是当朝太师,关系着大魏国的兴衰成败,不可轻忽。”
太师怔怔注视着他,细细咀嚼他说过的每句话,越想越是回味无穷,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真不敢相信你这逆子能够说出这番道理,老夫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包过,自从失忆之后脑子灵光的判若两人。”
太师正在发愣,门外有甲士前来奏报:“禀太师,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在外求见。”
荼冷大喜过望:“这小子终于来了,叫他赶紧进来。”
第77章 太师城府
甲士匆匆而去。片刻,一个穿着浅色布衫的瘦矮男子快步走进大堂,朝着太师鞠躬奏道:“启禀太师,雒京和鹤鸣关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兵马调动迹象。”
冷先生如释重负放下茶杯,扶着案几慢慢起立,悠然望着大门外的朗朗晴天。
太师含笑点头:“那就好,传令下去,明早班师还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全都茫然看向太师。
荼冷再度越众而出道:“太师,城外叛军压境,随时可能举兵攻城,何等凶险,我们怎能开门出去?”
太师颔首挥手道:“不怕,你只管传令下去,明天打开城门,我们大摇大摆走出去。今天召集你们过来就是传达此事,都去准备吧。”
荼冷等人双眼瞪的跟灯笼一样圆,眼里疑云就快溢出,大惑不解瞪着太师。
唯独杨谦看透老谋深算的太师老爹,叛军初围城时就猜出是太师的计谋,再结合刚才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的情报,大概有了判断。
或许是急于表现自己,竟当众大声道:“太师都说了明天返京,你们还在瞎担心什么?就这么信不过太师吗?太师向来算无遗策,何时骗过你们?都散了吧,去收拾收拾。”
众人对三公子并不信服,于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没人看他一眼,依旧满怀疑虑望向太师。
太师云淡风轻向外挥手:“都散了。”
众人还在迟疑,冷先生咳了一声,长袖潇洒挥舞,径直往外走去。
荼冷追着他背影道:“冷先生,你怎么就走了?你也不劝劝太师?”
冷先生头也不回道:“大将军,你们舍不得离开三十里铺,在下可不留恋此地,先回去收拾行李,告辞。”声音还在大堂回荡,人影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怔忡不定。
太师颇为不耐烦,慢腾腾站起身,似笑非笑道:“他们不走,我们走吧。”
竹韵过去想要搀扶,太师拂开她的手道:“老夫还没老迈到走不动路,前些日子是身体抱恙,今日无病无痛,不需搀扶。”目光柔和转向杨谦,“你跟老夫去花园里逛一逛。”
杨谦受宠若惊表示:“孩儿遵命。”
在满堂文武的殷殷瞩目下,太师领着杨谦等人从侧门走出,毕云天竹韵萧狂鸣紧随其后。随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门外,大堂立刻哗然沸腾起来。
一行人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前行,经过开遍姹紫嫣红的花坛,来到邻水的藕香榭中。
早有两名侍女在石板铺好玉簟凉席,摆好瓜果,泡上香茗,在四个角落点燃熏香驱逐蚊虫,躬身退了出去。
太师寻个阴凉角落坐下,捶捶大腿,朝杨谦招手,杨谦走近聆听教训,萧狂鸣毕云天像门神一样,守在榭外,竹韵入内沏茶。
太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悠然眺望湖面清波,浅笑道:“你何以断定我们明天可以安然出城?”
杨谦心想:“你这老头子玩的把戏,我在电视里不知看了多少遍,没什么稀奇。”
顿了顿道:“父亲戎马一生,靠兵权立足于天下,我相信父亲把控兵权的能力,城外所谓叛军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配合父亲演一出戏,并非真正叛变。”
太师目光越来越深沉,将茶盏放在石凳上,斜视着榭外的山茶花,饶有兴趣道:“哦?演什么戏?老夫都不知道自己在演戏,你怎么断定老夫在演戏?”
杨谦仔细斟酌措辞,缓缓道:“孩儿推测,父亲偷偷调兵封堵三十里铺,营造出叛军犯上作乱的假象,意在观察谁会带兵来救。
而父亲并没有派遣使者向雒京和鹤鸣关发出求救信号,凡是忠于父亲的文臣武将,在波谲云诡的时候绝对不敢擅自行动。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只有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想要浑水摸鱼,才会迫不及待带兵来三十里铺凑热闹。
这几天不管是谁调动兵马,他必定是幕后黑手。
父亲耐着性子在府衙等了十天,雒京城和鹤鸣关没有兵马异常调动的迹象,说明那些人虽然很想杀我,却不敢忤逆父亲,不知孩儿所言是否正确?”
太师深沉眸子轻微挑了挑,用难以琢磨的神情抬头凝视杨谦,似笑非笑道:“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还是别人私下悄悄告诉你的?不要欺瞒老夫,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杨谦知道自己一语中的,颇为自傲道:“这是孩儿胡乱猜测的,若是猜的不准,请父亲见谅。”
太师收回垂询目光,斜斜看着微波涟漪的湖面,心不在焉摆手道:“老夫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狂鸣,派人请冷先生过来。”
杨谦带着毕云天竹韵躬身退去,萧狂鸣挥手叫来在远处站岗的甲士,大声吆喝道:“去请冷先生。”
杨谦一行人绕过青砖围墙,估计太师等人瞧不见他们,才悄悄凑到竹韵耳边道:“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猜对了,城外叛军都是太师的棋子?”
竹韵秀眉蹙起:“公子这可难为奴婢,太师行事高深莫测,谁都猜不准他的用意,奴婢哪里猜得到?
不过刚才听公子如此分析,奴婢也怀疑叛军就是太师秘密安排的。
以太师对大魏军队的掌控力度,不管是京畿附近的十二卫府,还是各地的折冲府,都安插了很多对太师忠心耿耿的部将,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召集数万大军,太师却没有收到线报。”
杨谦转过身,透过长满爬山虎的长长围墙望向水榭方向,喃喃自语道:“这老头有点狠,钓鱼钓上瘾了,钓一次还不够,偏要钓第二次、第三次,就这么好玩么?
可是他的饵差点被大鱼吞了,大鱼的尾巴也露出来了,他又不愿继续查下去,既然不查,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下钓呢,闲的蛋疼吗?”
碎碎念叨着,一个奇怪念头浮上心头,杨谦若有所思抚着银杏树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算是想明白了,这老头子确实是个纯粹的政治家,够狠。”
竹韵甚为好奇道:“公子,你在说什么呀?奴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杨谦冷笑道:“听不懂最好,否则你也会气死的。”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流星走向自己院子。
第78章 检阅三军
次日拂晓,太师堂而皇之走出东门,随身带着五百名玄绦卫队和两百名神火营将士。
在上万雄兵的炽热目光下,城门尉带人战战兢兢打开城门,太师大摇大摆骑马穿过瓮城,马蹄哒哒,压倒一切声音,城里城外都静寂无声。
杨谦、荼冷、郑冉、慕容卿、冷凝、萧狂鸣、毕云天、竹韵等人拍马紧随其后,再后一点,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护着凤阳公主凤驾。
这位在皇宫不被重视的公主,也只有太师还假模假样给她皇室颜面。
一行人走出数十步,叛军中军大纛之下转出一员满脸络腮胡子的红甲大将,高坐在雄壮的大宛名驹上,右手举着一面黑白令旗。
见到太师出城,他匆匆收起令旗,轻夹马腹,率领威风凛凛的铁甲骑士穿过自家阵营,风一般奔向太师,距离太师百步时放慢马速。
将近三十步时,他带着众甲士滚鞍下马,徒步走向太师鞠躬行礼,扯开嗓子喊道:“右武卫大将军窦骞,恭迎太师检阅三军。”
他身后的精锐甲士齐声道:“恭迎太师检阅三军。”
声音如潮水一般扩散开来,几乎震惊了三十里铺,城里城外的官兵百姓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便是荼冷等人的眼睛也直了。
检阅三军?他们不是谋反的叛军,而是太师的麾下?
太师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不紧不慢勒住缰绳,赞许点头道:“你做得很好,这些天辛苦你了,大家都辛苦了。”
安抚诸将完毕,太师定睛扫了一眼旌旗如林、刀枪胜雪的煌煌军阵,猛地挥动马鞭,那赤焰神驹长嘶一声,奋蹄如飞奔向军阵,一路上卷起黄土浩如长龙。
将近军阵时,太师放慢马速,将马鞭挂于鞍鞯,顺手抽出七星宝刀,高高举起,纵声道:“大魏国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众将士整整齐齐喊道:“为大魏尽忠,为太师效力。”数千人整齐呐喊,如滚雷海啸一般,气势恢宏,震耳欲聋。
太师纵马环行军阵一周,每到一个军阵就喊一句:“兄弟们辛苦了。”
所有将士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异常亢奋,举旗的,疯狂摇旗;拿刀的,长刀挥舞;拿枪的,高举长枪。
杨谦望着气势恢宏的恐怖兵威,不禁怔住了,更恐怖的是太师对所有将士而言仿佛有种魔力,他们眼里只有太师,根本没有皇帝。
置身凤驾之中的凤阳公主偷偷揭开轿帘瞟了一眼阅兵盛况,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对太师却恨不起来,毕竟她在宫里都享受不到这般待遇。
太师检阅完三军,右武卫大将军窦骞等人亦步亦趋跑去,三言两语汇报近来军情。
太师随便听了一些,也不是很在意,随口问道:“襄阳侯呢?”
窦骞道:“回太师,围城之后,那个贼子一直吵着要挥兵攻城,还叫嚣着要传檄全国,号召所有兵马来‘清君侧、靖国难’。
末将前几天想方设法稳住他,勉强拖了几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知道末将是在戏耍他,趁末将不备夤夜出逃,不知所踪,请太师恕罪。”
太师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让你伪装这么久,还引诱到襄阳侯这个老狐狸上钩,殊为不易,此次你立了大功。
襄阳侯原本就无足轻重,跑了就跑了吧,这家伙贼心不死,估计去别的地方蛊惑人心。
此次检阅到此结束,老夫今日回京,你们都回驻所待命。”
窦骞轻声道:“太师,近来雒京附近颇不平静,是否需要末将派遣数千将士沿途护送?”
太师一挥马鞭,豪气纵横道:“三十里铺距离雒京区区七十多里路程,老夫年轻时单枪匹马不知走了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回去。
今日带着数百员玄绦卫队和神火营亲兵,哪里还要额外增派将士?兄弟们围城演练数日,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左手一招,心情复杂的杨谦荼冷等人拍马跟上,队伍沿着官道徐徐返回京城。
窦骞领着上万将士雷鸣欢送:“恭送太师回京。”
一行人离开三十里铺,沿着官道走了十几里路,望着前方青山隐隐、绿水悠悠的盛夏美景,太师心情畅快,扭头朝杨谦招手。
杨谦的御马术是这几天在三十里铺府衙仓促学的,生疏粗糙的很,颠了几里路后,大腿臀部处处难受,左扭右扭,恨不得弃马乘轿。
奈何队伍只有凤阳公主一顶轿子,太师老爹一心要树立忠臣形象,绝不允许他跟凤阳公主同乘一轿。
尤其是太师武将起家,他的子女若是不会骑马,堪称耻辱。
他苦着一张脸拍马接近太师,太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视前方轻声道:“是不是还在怨恨父亲不肯追查幕后黑手?”
杨谦心不在焉回道:“孩儿哪敢怨恨父亲?父亲不查自然有父亲的道理,孩儿还能说什么?”
太师长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父亲作为柱国大臣也有许多苦衷,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亦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杨谦道:“父亲言重了,父亲前些天就说过,在父亲心里天下比什么都重要,这话孩儿能够理解,孩儿只是为父亲可惜。”
太师转头瞪着他:“可惜什么?”
杨谦毫无保留说出了心里话:“父亲以孩儿为饵大费周章设下连环套钓鱼,最终却因为投鼠忌器而不敢把上钩的鱼抓住,想必也有些扫兴吧?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好受吧?”
太师意有所指道:“你越来越像我的儿子,越来越对老夫的脾气。”
杨谦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儿子。”
太师道:“你以前不像老夫的儿子。”
杨谦忽地勒住缰绳,扭头望向太师,其他人连忙勒马停在原地。
“怎么啦?”太师看出儿子的眼眸里藏着东西。
杨谦内心天人交战,那句话终究不敢宣之于口:“没事,还不太习惯骑马,腰腿有点酸痛,可否就地休息一下?”
太师抬头环顾环境,此处是个宽约里许的葫芦山口,左右坐落着一排不算高耸的馒头山。
山上长满郁郁苍苍的大树,山口向里收缩成一个狭窄谷口,越狭窄的地方山势越险峻,靠近谷口的地方全是奇形怪状的怪石。
第79章 火谷遇袭
太师传令在谷外暂作休整,轻轻跃下马背,喝退亲兵大将,带着杨谦一步步走向谷口。
二人来到光滑如镜的石壁之下,望向前方幽深狭长的山谷,太师抚着石壁唏嘘感慨:“此地原来叫做盘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扼守京西要冲。
三十多年前,老夫亲率五万大军护送陛下进京平叛,讨伐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王朴。
王朴在此部署一万三千守军,依托险隘与我对峙。
后在朝廷内应的协助下,老夫派遣一千多名高手从南山小路摸到敌军兵营上方,出其不意火烧盘龙谷。
贼军溃不成军,老夫趁势挥兵强攻,半个时辰拿下盘龙谷。为表彰盘龙谷大捷,老夫遂将此谷更名为火谷。”
杨谦言不由衷奉承道:“听说父亲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堪称一代战神,孩儿佩服。”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太师转身盯着他,脸上浮现一抹怪笑:“你素来不读书,言行粗鄙不堪,这些日子说话极为文雅动听,令人刮目相看呀。”
杨谦心中颇不以为然:“这不是很寻常的话么,哪里文雅?”却故作受宠若惊:“父亲谬赞,孩儿不敢当。”
他漫不经心瞟了一眼稀稀疏疏的玄绦卫队和神火营,有些忧虑道:“父亲,孩儿一直想问您。
您贵为一国太师,权倾朝野,身份何等尊贵,对您怀有敌意的人定然不少,您怎么只带着这几百号人就敢到处乱走呢?
您明知道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蠢蠢欲动,这不是容易招来横祸吗?”
太师胸中豪气陡生,望着前方层峦叠嶂的险峻山峰,斗志昂然道:“老夫这几十年来纵横四海,未尝一败,这条路老夫走了大半辈子,别说如今身边还有数百名亲卫将士,即便是孤身一人走天涯,谁敢招惹老夫?”
杨谦刚想吹捧太师威武,然而打脸来的好快,左右两侧的半山腰突然蹿出数百名鬼鬼祟祟的蒙面戎装客,纷纷鼓噪呐喊,挽弓对准太师射箭。
太师未曾披甲,也没携带兵刃,不敢硬扛箭雨,顺手拽起杨谦藏身于旁边的大青石后,一张老脸气成猪肝色。
谷口形势瞬间变得严峻,百步外的玄绦卫队纷纷呐喊:“保护太师。”刀剑齐齐出鞘,冒着火箭快步奔向太师。
左卫大将军荼冷奋然拔出腰刀,冷静判断一下形势,大声传令道:“郑冉、慕容卿,你们随我保护太师。
萧狂鸣毕云天,你们带两百人冲上去杀光这些狗贼。竹韵,你守着冷先生。”唯独忘记派人保护凤阳公主。
众人齐声领命。
五百名玄绦卫队立刻兵分两路,一半跟随左卫大将军荼冷、左卫将军郑冉慕容卿冲到太师身边护卫,将刀剑舞的密不透风,数百根箭矢噗噗噗狂射,竟然没有伤到一个人。
地面全是碎石和稀稀疏疏的落叶,火箭落在地上很快熄灭,并未燃烧起来。
萧狂鸣毕云天带着一半轻功卓绝的将士顺着石壁往上攀爬,想要剿灭山腰的贼军。
神火营都尉龚鼎见机极快,急切下令:“神火营听令,立刻火药上膛,枪口对准山腰贼军。”
神火营是太师斥巨资打造的精锐火铳队伍,隶属左骁卫大将军杨品节制,共有八个营。
营统领为神火都尉,每营七百多名将士、四百多杆火铳,八营合计六千多名将士、三千多杆火铳,人数不多,战力不容小觑。
神火营不同于玄绦卫队,玄绦卫队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随便一人都可以在普通县镇开宗立派,神火将士武功不如玄绦卫队,但远距离狙杀能力远胜寻常弓弩手。
此次巡视三十里铺,因有左卫大将军荼冷和玄绦卫队陪侍,太师并未征召左骁卫大将军杨品随行,不过在这多事之秋,杨品牵挂太师安全,依旧调遣两百名神火营将士保护太师,以防不测。
两百名将士配备一百杆火铳,另外一百人携带药石等物,随着龚鼎一声令下,两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将士分成四个阵营散开,躲进旁边的树林中给火铳填充火药。
竹韵护着冷凝藏在一个小土丘后。
此时最可怜的非凤阳公主萧霖莫属,将士们散开之后,她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一顶轿子孤零零停在官道上。
庆幸那里不在贼军火箭的笼罩范围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饶是如此,吓破胆的萧霖慌慌张张钻出轿子,在附近寻了块一人高的大白石躲进去,独自瑟瑟发抖,不争气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荼冷挥舞宝刀冲到太师身边,随手砍断几根箭矢,运起功力朝山腰喊话:“你们是什么人,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袭击太师,是不是活腻了?”声音如雷霆在山谷里震荡不绝。
猝不及防的杨谦被这雄壮声音震得耳膜作痛。
半山腰有人义正词严回道:“我等奉天承命前来拨乱反正,诛杀国贼杨镇,你等乃大魏臣子,食君之禄,应知忠君之事,岂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奉劝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尽快放下武器,追随我等清君侧、诛国贼,日后加官进爵、荫及子孙,岂不快哉?”
荼冷大笑道:“你是哪个狗洞钻出的疯狗?我等自懂事以来,只知大魏有太师,不知什么狗屁皇帝。
我等吃的是太师府的饭,你们那个萧家皇帝也是吃着太师府的饭,没有太师,他几十年前就死翘翘了。
他都没有半句怨言,你们这些疯狗在瞎折腾什么,不是自寻死路么?”
那人大怒道:“荼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们只有区区七百人,我在火谷附近部署了上万精兵,你要是执迷不悟,叫你们全都跟着杨镇下地狱。”
二人斗嘴的功夫,半山腰贼军又射了一轮箭雨。
玄绦卫队将士武功虽高,终究还是有十几个人中箭倒地,所幸并未丧命,受伤较轻的自己爬起来,躲到旁边的石壁下,受伤较重的则被同袍扶起,送到巨石下暂避箭雨。
萧狂鸣毕云天率领的那支玄绦卫队施展蛇形猫扑的身法,一点点艰难往上爬。
怎奈山腰石壁极为光滑陡峭,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树木遮挡。
刚爬到一半,敌军趁势乱箭齐射,众将士无处藏身,慌忙挥刀乱劈乱砍,脚步不知不觉往下滑,一点点被逼回原地。
十几人刀法慢了些,被带火的箭矢射中要害,惨叫一声,咕噜噜翻滚下去,死的极其凄惨。
萧狂鸣毕云天被迫退回山脚凹处的石壁下,纵声道:“大将军,请恕属下无能,此处山势险要,敌军箭雨绵密,实在是冲不上去呀。”
第80章 任逵叛变
荼冷仔细看了看周遭形势,知他所言不虚,转头对太师劝道:“太师,此地易守难攻,敌情不明,山里不知藏着多少贼军。
末将恳请太师先行离开火谷,返回三十里铺调兵进山剿贼,待敌情肃清后再回雒京。”
太师杨镇好似老僧入定一般,默不作声望着乱石穿云的火谷,周边杀伐连天,已经死了二十多名精锐卫士,他不为所动。
荼冷急不可耐道:“太师,敌军占据地理形胜,我们守在谷口被动挨打,天色将晚,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太师突然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似笑非笑道:“荼冷呀,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以前你遇到强敌总是异常亢奋,不血战到底誓不罢休,今日刚与敌军交锋,你怎么就想着夹尾巴落荒而逃呢?”
荼冷惨笑道:“太师,若是末将一人在此,敌军纵有千军万马,我也不惧,定然与他战个昏天黑地,除死方休。
可是太师公子都在此地,末将再好战也不能拖着太师公子陪我冒险吧?”
太师心有所动,眸子微挑:“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是你的一番苦心,老夫理解。
不过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在距离京畿不过六十里的火谷,什么人胆敢带兵伏击老夫?他的兵马又是从哪调来的?”
荼冷匆匆想了一下,摇头道:“请恕末将愚钝,一时之间猜不出敌人的来历,他们穿着寻常的士兵戎服,蒙着黑巾,所用弓箭没有任何特征。”
太师语气平静道:“你还没听出敌将的声音?”
荼冷眼睛瞪圆,搜肠刮肚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怅然道:“末将真听不出来那人是谁。”
太师哼了一声,扯开嗓子对半山腰大声道:“骆臣,你可真有本事,老夫让窦骞留住你,你乖觉得很,趁机溜之大吉,这是从哪里骗来的精兵跟老夫作对?
你说你骗个几百人犯上作乱,老夫或许相信,你说你拥有上万精兵,老夫可不怎么相信呀。”
荼冷等人这才如梦初醒,骇然道:“这是襄阳侯骆臣?”
杨谦前些天从竹韵毕云天口中听说了襄阳侯骆臣的故事。
此人是废太子萧承意的岳父,其实最初也是太师身边的骁将,早年跟随太师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官拜右卫大将军。
太师念他劳苦功高,将他的次女骆清珠指婚给当时的太子萧承意。
太子萧承意与皇后被皇帝赐死后,任国侯被灭族,太子妃骆清珠自杀殉情。
太师并未株连骆臣一家,奏请皇帝为骆臣封爵为襄阳侯,反手却罢免他右卫大将军的实职。
此案过后骆臣性情大变,与太师渐行渐远,始终闭门谢客,谁曾想他在背后搅弄风云,意图掀翻太师。
太师喊话之后,山腰沉寂了一会儿,箭雨也停了下来,襄阳侯骆臣厉声骂道:“杨镇老贼,你听出我的声音又何妨?
今日是你的死期,此处名为火谷,你姓杨,五行之中火克木,这就是上天赐你的葬身之所,你受死吧。”
太师不想跟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口角胜负毫无意义,这时馒头山口跑来一个浑身带血的麻衣男子,惊慌失措喊道:“启禀太师,七八里外有几支数千人的队伍分头包抄过来,企图截断我们撤往三十里铺的后路。”
荼冷脸色陡变,大骂道:“任逵这混蛋在搞什么?他的蜂勇卫都死光了吗?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蜂勇卫怎么没有一点示警?”
经他提醒,太师心中一凛,冲着半山腰大声道:“骆臣,任逵呢?他也跟你狼狈为奸了?”
众将听了荼冷的话已有三分怀疑任逵变节,再听到太师喊话更信了十分,无不切齿痛骂任逵忘恩负义。
太师脸上如同蒙着一层冰霜,再次大喊道:“任逵,老夫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
他老而弥坚,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在这一声中爆发出来,巨大音波在山谷之间反复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隐隐作痛,凤阳公主萧霖更是痛的捂住耳朵。
半山腰响起任逵疏远冷酷的声音:“太师,并非末将无情,实在是太师不讲道义,不顾大局,令我等失望透顶。”
太师一拳砸在大青石上,大吼道:“老夫如何不讲道义,又如何不顾大局了?”
任逵愤然控诉道:“太师,咱们这些老兄弟跟随您南征北战数十年,一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蹚出来的,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太师能够登顶九五至尊,带领兄弟们开疆拓土,建立万世不拔之伟业,我等无不盼着封侯拜相、福荫子孙、名留青史。
然而太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着实伤透弟兄们的心,自大公子卸甲风病逝后,您就失去了往日的峥嵘进取之心。
二公子死后您更是心丧若死,再也不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打算还权于萧家。
三公子杨谦纵不成器,毕竟是您的儿子,你把大权传给他,兄弟们多少还能接受,也愿意尽心尽力辅佐他。
兄弟们知道你一直瞧不上三公子,认定他会辱没您的声望。
好吧,不选三公子也行,您大可以挑选一个才堪服众的大臣作为继承人。您为何谁都不挑,偏偏要挑萧家的老二?
萧家算什么玩意儿?他们不过是群饱食终日的废物,于国无尺寸之功,于民无米粒之恩,有什么资格坐享兄弟们浴血打下的锦绣河山?”
谁知远处有个娇弱的声音温柔抗辩道:“你胡说,我们萧家才不是饱食终日的废物。”却是躲在乱石堆后面的凤阳公主萧霖。
任逵没好气回应道:“萧霖,你这妮子的命可真不小,跟着三公子苟延残喘到今日。
萧家若不是废物,谁是废物?你那皇帝老子躲在宫里酒色逍遥三十多年,娶了三十几房妻妾,生了一堆没用的子女,纯粹浪费民脂民膏。
也就太师仁慈宽厚,好心好意豢养着你家那群硕鼠。
怎奈你家的废物兄长丝毫不懂感恩戴德,屡屡不利于太师,世上焉有此等忘恩负义之人?
太师不愿跟你们计较,我们这群老兄弟着实受不了这些窝囊气,迟早有一天要灭了你萧家满门。”
第81章 攻打火谷
凤阳公主被任逵一顿臭骂,趴在石堆上嘤嘤啜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你胡说,我萧家人不是废物,不是。”
任逵辱骂萧家的话,凤阳公主听着心如刀割,落在场上所有官兵耳里分外受用。
任逵等于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山上山下鸦雀无声,就连荼冷都忍不住对太师悄声道:“太师,末将认为任逵所言不无道理。”
太师冰冷如霜的眸子扫了扫荼冷,吓得荼冷打个寒颤后退,委屈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太师哼了一声,转身对山腰喊道:“任逵,老夫知道你的话有几分道理,可是老夫不信这点道理能够成为你勾结骆臣背叛老夫的理由。
你老实告诉我,谁是此次叛乱的主谋?老夫不信你一个蜂勇卫中郎将有本事调动庞大的府兵队伍犯上作乱。”
荼冷心急如焚道:“太师,如今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先别管任逵背后的主谋是谁,后面的追兵马上就会堵死山口,我们要尽快脱离险地,否则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太师半眯着眼睛望向来路,已能望见迎风招展的旌旗和雄壮威武的军阵,冷冰冰道:“真有意思。
老夫执掌大魏权柄三十余年,足迹踏遍大魏每寸领土,经历过无数次鏖战,从来没想过会在京畿附近的火谷被自家兵马偷袭。
后面有数千人是吧?荼冷,你说我们要是拼死一搏,凭着五百名玄绦卫士和两百名神火将士,有没有获胜的机会?”
荼冷倒吸凉气道:“很难,即便勉强战胜敌军,我们也会损失惨重,十不存一,玄绦卫士是太师重金打造的精锐战队,个个都是宝贝,若是一战尽失,有点可惜。”
太师想了一下,莞尔微笑:“也是。那你可有更好主意?敌军渐渐迫近,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荼冷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抬头指着火谷道:“太师,以末将愚见,唯有拼死冲进谷中,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太师若有所思道:“谷中必有伏兵,冲进谷里岂非自投罗网?再者,进谷之后敌军势必会将谷口堵死。
他们胆敢在此设伏,如我所料不错,南山口多半已被炸毁,官道肯定是行不通了,我军只能走北山的蛇岭道。
这条路前后绵延十几里,蜿蜒起伏,处处都可埋伏兵马,委实是防不胜防,你可知晓?”
荼冷耐心分析局势:“火谷里面地形复杂,石壁之下可以藏身,不怕敌人的弓箭,只要能够顺利杀进谷中,往北走蛇岭道就轻松多了。
十里蛇岭虽说险峻幽深,但盛夏季节草木茂盛,藤蔓滋长,容易隐蔽行踪,且道路两旁少有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带。
敌军即便想打伏击,无非是零零碎碎的小股部队,难以集结五百以上人马,无法发挥弓箭手远程优势。
我们尽量缩短作战距离,找机会跟敌军近身搏斗,玄绦卫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敌军纵有十万我有何惧?”
太师回望越来越近的追兵,低头想了一下,萧索道:“此言有理。传令下去,组织将士攻打火谷。”
荼冷应声点头,一刀斩断飞来的羽箭,从怀里掏出两面黑白交织的小旗,举向空中打了几个旗语。
原先缩在石壁下的玄绦卫队纷纷退回,一队队脱离箭矢覆盖的区域,向着荼冷靠拢。左卫将军慕容卿带着四名卫士守在太师和杨谦身边。
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其他将士跟随荼冷去到一座小山岭后,紧锣密鼓部署攻打火谷的任务。
竹韵护着冷凝悄悄靠近凤阳公主藏身之所,凤阳公主正坐在草地上怔怔发呆,见了竹韵,斗气似的嘟嘴道:“你们舍得过来了?刚才万箭齐发的时候没人管我。”
竹韵脸色冰冷道:“公主殿下,刚才箭如雨下,我们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了别人呢?”
凤阳公主生气地咬了咬下唇,幽怨地瞪着竹韵。
冷凝露出半个身子,看向太师所在的大青石道:“竹韵,可否护我去太师那边?”
这时一个卫士蹑手蹑脚爬来,凑到冷凝身边道:“先生,太师令大将军率领将士攻打火谷,等到大将军扫清谷中伏兵,我们就送你进谷与太师会合。”
冷凝瞅了瞅相距不到二里的敌军旌旗,略一思索,马上领会太师用意,废然长叹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走蛇岭道脱身。太师这次玩的太过了,真不怕玩火自焚吗?”
竹韵心里泛起嘀咕:“先生,太师怎会玩火自焚呢?”
冷凝又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没有回答竹韵的话,而是悠然望向别处。
荼冷很快部署完毕,所有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将士分为三个部分。
一部由荼冷统率,攻打火谷谷口左侧的伏兵。
一部由左卫将军郑冉统率,攻打右侧石岩下的伏兵。
一部由左卫将军慕容卿统率,包括萧狂鸣四兄弟、毕云天和竹韵等守在太师左右。
众将士匆匆摆好攻击阵型,等待荼冷的最终号令。
山外追兵已经迫近,数千兵马一字排开,旌旗将宽余数里的馒头山口完全堵住。
一员黑盔红袍大将拍马越众而出,手里横着一杆方天画戟,大声道:“老太师,末将前来拜见。”
荼冷等看到此人后全都脸色大变,荼冷举刀指着那人骂道:“臧罴,怎么是你?太师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反贼背叛太师?”
杨谦不识此人,凑到慕容卿耳边悄声道:“此人是谁?”
慕容卿直勾勾瞪着臧罴,脸色铁青:“此人乃是右卫大将军臧罴。”
杨谦惊讶道:“右卫大将军?岂不是跟左卫大将军官阶相同?他不是太师的心腹吗,怎么也会起兵作乱?”
举世皆惊的时候唯独太师毫无波澜,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概,斜瞅着杨谦森然道:“他曾经是老夫的心腹,不过眼下风云变幻,人心隔肚皮,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杨谦大惑不解地直摇头:“人生在世,不管作出什么选择总要讲究个动机,他跟着父亲已经升到当朝武职最高的武将之一,为什么还要背叛父亲?”
第82章 荼冷背刺
太师眼神平静到不露任何感情色彩,盯着臧罴打量片刻,突然缓步向外走去,半山腰又是一阵密集箭雨激射而来。
慕容卿带着四名卫士慌忙挥刀乱砍,五把刀的刀光凝成一道屏障,护着太师一路前行。
走了二十几步后,总算是脱离弓箭的射程范围,那块巨大青石后只剩杨谦一个人,弄得他进退失据,想走不敢走,留在那里又怕被人射死。
太师背负双手,慢慢走到荼冷阵营附近,与山口数千叛军隔空对峙,以睥睨天下的气概大喝道:“臧罴匹夫,老夫杨镇在此,你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吧。”
荼冷见到臧罴后眼神略显飘忽,竟忘了刚才敲定的攻打火谷计划。
好在萧狂鸣依旧灵台清明,悄悄提醒道:“大将军,敌军堵住山口,我们还是赶紧冲进火谷吧,等他们列阵完毕,我们就要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荼冷嗯了一声,慢慢走到太师身后,太师正在聚精会神眺望臧罴叛军,丝毫没有防备身后,谁知荼冷突然拔出精光闪闪的匕首,噗的插进太师腰眼。
太师暴喝一声,反手猛劈荼冷头顶。荼冷得手之后急切向后掠出数步,顺势带走匕首。
太师后腰鲜血汩汩涌出,老迈身躯踉踉跄跄,不可思议的瞪着荼冷喝问道:“你要作甚?”
谷口瞬间风云突变,萧狂鸣毕云天等亲卫被这一幕惊的三魂七魄全都飞了,竟然忘记保护太师,一个个像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杨谦置身大青石后,惊得眼珠子快跳出来,脑里翻江倒海,喃喃自语:“太师老爹都被阴了?
这剧情太扯了吧?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们敢杀老爹,等下肯定会把我宰了,这趟穿越之旅莫非要就此结束?”
数百名亲兵僵硬之时,娇俏竹韵气得大吼一声:“太师!”
撇下冷凝和凤阳公主,一个箭步冲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师,闪电出手封住太师的几大要穴,手忙脚乱从身上撕下绸布帮太师包裹伤口。
太师搀着竹韵瘦削肩膀,眼神如利刃一样瞪着荼冷,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半天才喘过气来,沉声道:“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捣鬼,你才是真正始作俑者。”
荼冷脸色阴沉如同一潭死水,毫无阴谋得逞的欢喜,凛然不惧与太师目光对峙:“不是末将在背后捣鬼,是我们这群老兄弟群策群力鼓捣出来的,以末将这点微末本事还设计不出这般巧妙的布局。”
荼冷嘴里说着话,顺手扔掉带血的匕首,从怀中掏出两面小旗,对着山腰和山口的叛军打了几个旗语,招呼两路叛军首领过来收拾残局。
盛夏季节原本是烈日炎炎,今天却是个难得一见的阴天,天上浓云翻滚,随时可能降下暴雨,似乎在为太师默哀。
天边忽地响起震耳欲聋的炸雷,萧狂鸣毕云天等十几个亲信卫士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慌意乱围到太师身边,对着荼冷大声质问道:“大将军,你要造反么?”
其他玄绦卫士大多是跟随荼冷多年的将士,在太师和荼冷之间摇摆不定,傻傻地站在原地发呆。
荼冷扫了扫萧狂鸣,冷哼一声:“造反?早着呢。
这么多年来,太师不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反而浪费钱粮养着萧家那群蛀虫,打算还政于萧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魏天下虽奉太师为尊,却是我们这群老兄弟浴血打下来的,谁都可以坐天下,唯独萧家不够资格。
萧狂鸣,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你们一直躲在太师府里享受荣华富贵,没有跟着我们征战过沙场,可能永远不会理解沙场将士的心思。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理解,不妨告诉你们,为了今天这出戏,我们这群老兄弟偷偷绸缪了大半年,做足了功夫。
我劝你们识时务,不要做无谓的困兽之斗。”
太师双眼冷的如同碧水寒潭:“你们究竟是谁,有哪些人?”
“太师,跟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兄弟有一半站在我们这边,除了你看到的臧罴,任逵,还有陈恪等人。”
“就这几个?全是军方大将,没有一个当朝文官?老夫怎么不太相信呢。”
“当然不止这几个,不过有些人的名字一旦念出来,末将怕吓坏太师。”
太师眉间微微抽搐:“不妨,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债多不压身,你不妨一口气说出来吓吓,看看老夫会不会被你吓死。”
荼冷显然不打算亮出所有底牌:“不急,过两天您会知道的。
太师,您且放心,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兵,没人想要您的性命。
只是顾念太师年迈体衰,失了进取之心,实在不宜继续占着高位,不如把权柄交出来,您去南山老家颐养天年,换个人统率我们。”
“哦?就这么简单?”太师惨淡的笑容里荡漾着尖酸讽刺。
纵马驰来的臧罴利索滚鞍下马,将方天画戟丢给旁边的士兵,与荼冷并肩而立:“就这么简单。
太师您老了,就不要再为国家大事操心了,以后的大魏就交给我们这些人来打理。”
太师目不转睛盯着满脸横肉的臧罴,伸手摸了一把后腰血迹,摊开血淋淋的手掌道:“老夫还有机会颐养天年?
你们这算盘打得老夫可有点看不懂了。记得老夫以前教过你们,对敌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斩草除根,不留祸患,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吧?”
从山腰一步步掠下的任逵应声道:“太师教训末将自不敢忘,可是要对太师连根拔起,我等没有那个歹毒心思。”
太师干笑一声:“你们没有歹毒心思?一刀捅在我腰眼,要了老夫半条命,这叫没有狠毒心思?”
荼冷假模假样向他赔罪:“请太师恕罪,太师的乾坤截神功当世无敌,末将迫于无奈出此下策。
末将下手极有分寸,刚才那刀避开了五脏六腑,绝对伤不了您的性命,无非是让您暂时丧失抵抗能力。”
太师脸色越来越白,咳嗽一声,抚着胸口讥讽道:“如此说来老夫还要感激你手下留情?
别废话了,直接告诉老夫,你们千辛万苦设计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杀了老夫,你们打算拥戴何人?”
荼冷极缓慢摇着头,叹了口气:“太师为何不信我等?末将说过不会伤害太师性命,绝对言出如山。
太师放心,我们不会拥戴别人,只会拥戴三公子杨谦,这天下是杨家的,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这话着实把太师呛的不轻,太师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回头望了一眼杨谦:“你们要拥立他?”
杨谦手脚突然有点软,心想我莫非产生幻听了,这群悍将不惜背刺太师父亲,就是为了拥立我来继位?怎么听都不太靠谱呀。
“不错,我等欲拥立三公子继承太师权位,待大局稳定,再请萧家皇帝禅位于三公子,由三公子改元开国,另立新朝,我等皆是开国功臣。”
第83章 兵变理由
荼冷一番话逗得太师啼笑皆非,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萧狂鸣毕云天等亲信卫士听说打算拥立三公子杨谦,立刻打消了反抗的念头。
天下只要还是杨家说了算,他们这些杨家心腹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荣华富贵此生无忧。
随着襄阳侯骆臣、右卫大将军臧罴、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等大将领兵涌入谷中,将玄绦卫队和神火营尽数缴械,太师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场兵变来的蹊跷,用意更加突兀,别说太师难以置信,杨谦都以为自己在做春秋大梦。
众将撇下太师,走向杨谦,一排排屈膝跪地,大声道:“请公子主持大局。”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乱响。
杨谦知道这是所谓兵变,却没想到兵变毫无征兆发生在他身边。
这要是不解释清楚,太师老爹肯定认定他是幕后黑手,赶紧朝太师语无伦次解释道:“父亲,这事与我无关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你旁边,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太师看也不看手忙脚乱的杨谦,把头转向浓云翻滚的苍穹,喃喃自语:“旱了一个多月,终于要下雨了,这场雨估计不小。”
竹韵趁着他们说话间隙,悄悄帮太师包扎伤口,看向杨谦的眼中隐含恨意,荼冷等人也不阻止。
杨谦被她瞪得毛骨悚然,怒极大吼道:“你这臭丫头瞪我干嘛?我说了与我无关,他们不是我指使的。”
荼冷等人不等杨谦发话先后站了起来,任逵抢先安抚道:“公子莫怕那丫头,局面已在我等掌控中,她要是敢对您不敬,末将随时可以杀了她。”
竹韵气得娇躯颤抖:“狗贼,我看你有什么能耐杀我。”
荼冷挥手打断他们的争执:“行啦,这时候跟一个小丫头斗什么气?
此处距离雒京不远,随时可能引起朝中大臣和其他卫府的察觉,须得尽快请太师写好传位手书,扶保公子进京控制局面,免得夜长梦多,被徐敬亭他们捷足先登。
你们应该知道徐敬亭对权柄志在必得,他是太师的女婿,在朝中军中人脉甚广,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里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徐敬亭先行举兵封闭雒京,到时候我们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太师在竹韵搀扶下坐于粗粝岩石上,朝萧狂鸣招手,萧狂鸣踌躇一下,还是乖顺走了过去。
太师顺手夺过他手里的宝刀,轻轻擦拭着泛出神光的刀刃,不紧不慢道:“老夫这双手近年拿笔多拿刀少,可是一旦拿刀在手,绝不会畏惧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你们万箭齐发将我射死容易,想逼我写传位手书简直白日做梦。老夫清楚你们的心思,无非认为这逆子本事一塌糊涂,扶他上位方便你们把持朝政。
相反二皇子萧承礼内秀精干、胸有城府,徐敬亭处事明断、手腕通天,不管是谁继承大位,你们都很难获得通天权势,老夫没猜错吧?”
荼冷钦佩地笑了笑:“太师慧眼如炬,一下看破我们的这点小心思。
不过您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原因,他是太师唯一的儿子,我们忠于太师,自然忠于您的儿子,不会为其他人效力。”
太师一刀劈在岩石上,怫然道:“鬼话连篇,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么?
你们发动兵变在前,背刺老夫在后,已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谈什么忠于老夫?”
任逵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荼冷淡淡道:“可是我们并没有对太师下死手,不是么?
倘若我们当真不忠不孝,荼大将军刚才就该一刀杀了您,明知您武功盖世,留着就是祸患,却依旧不忍心伤您要害,这难道不是忠心?”
“屁话,你们无非是想逼老夫亲手撰写传位手书,否则无人信服这逆子。
你们这几个叛贼加在一起撑破天只能调动三四万折冲府步卒。
左右武卫统率的四万北衙骑兵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左骁卫的神火营和右骁卫的豹骑你们调不动,更别说雒京的三万金吾卫监门卫与徐敬亭关系匪浅。
只要他们几部人马齐心协力,你这几万步卒不堪一击。
徐敬亭一心想接老夫的位子,向来看不惯这逆子,就凭你们这几张嘴他才不会俯首称臣。你们拿着老夫的手书去到雒京,他也未必会认。”
杨谦发出声势微弱的抗议:“老爹,您总是一口一口逆子叫我,很没礼貌呀。
怎么说我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多少给点面子吧?这场兵变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一直跟您在一起。
您心里有气可别发泄在我身上呀,我是无辜的。”
荼冷等人似乎早就清楚这个公子烂泥扶不上墙的脾性,于他这种一心推卸责任的话置若罔闻,全都远远防备太师的一举一动,却又不敢太过靠近,害怕太师暴起突袭。
任逵苦口婆心劝道:“太师,您是何苦呢,放着亲子不传,偏要把大位传给外人。
萧家皇帝被您压制三十多年,名为皇帝形同傀儡,别看他表面对您温顺恭敬,其实城府深不可测,鬼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萧承礼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忠厚,内怀阴险,若是让他执掌军政大权,他们肯定会毫不留情清算太师府势力。
别说杨家满门要遭殃,我们这些由你一手栽培提拔的将领注定难逃一死。
徐敬亭比萧承礼更老奸巨猾、残忍无情,他要是登上高位,我们这些平日跟他合不来的将领哪里还有活路?
三公子这些年年少荒唐,确实干了一些不合规矩的错事,可他是您的儿子,天生贵胄血脉,长大后必会改掉这些坏习惯的。
大公子杨谨年少时是个力大无穷的莽夫,不读兵书,不看阵图,您笑他只有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可是大公子在沙场浴血苦战十几年,三十来岁竟然无师自通领悟兵法,从此所向披靡,成为一代名将。
二公子杨慎二十岁前沉迷烟花巷柳之地,日日狎妓饮酒、歌舞为乐,但他在女人堆里学了一堆奇诡莫测的驭人之术,处理军国大事游刃有余,不失为一代名臣。
三公子目前不显山不露水,但我等坚信假以时日,他必能像大公子二公子一样成为国之大器,请太师明鉴。”
第84章 竹韵的忠心
这座山谷占地面积寥寥数亩,此时成了大魏国的风云中心,一场飓风在此酝酿,随时可能卷起惊涛骇浪。
太师把玩着宝刀,这是柄西域精钢千锤百炼的宝刀,刀柄镶嵌两颗红宝石,刀刃一面雕镂火凤,一面雕镂飞鸾,栩栩如生,似要破刃而出。
他盯着锃亮刀锋轻轻吹了口气:“这刀是当年灭北汉时从汉宫里搜出来的,名曰天诛,据说三百八十多年前由铸剑大师陌丹亲手打造,作为寿礼敬献大旗太祖皇帝李正气。
大旗灭亡后,此刀为大燕皇帝张崇义所有,大燕第一任皇后郦宛丘曾持此刀自刎,随后此刀下落不明。
大燕亡国前夕,此刀被盗墓贼从郦皇后墓中挖出。不久盗墓贼被官府擒获,此刀再次送进宫中。
叛军攻破永安城时,末帝持此刀杀光后宫妃嫔子女,旋即自尽。自燕亡以来,此刀先后被五国君主持有,都没有好下场,堪称不祥之刃。
先帝爷获得此刀后爱不释手,群臣纷纷劝说此刀不祥,必须丢弃。
先帝爷笑称‘物华天宝,唯有德者居之’,不顾众臣劝谏,随身佩戴此刀,不到三年先帝暴病而亡。
老夫靖难成功后,从皇宫宝库搜出此刀,嫌它名字大干天和,将其改名破厄,说来老夫颇为忌惮这把刀上的煞气,始终不敢随身佩戴,一直交由身边护卫轮流保管。
不想兜兜转转三十多年,最终还是要用这把刀来了却一生的兴衰荣辱,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随着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天边突然亮起一道狭长闪电,闪电过后雷声隆隆,雷声此起彼伏,炸的人心惊肉跳。
荼冷倒抽凉气,还刀入鞘,拍着胸前护心镜道:“太师,末将等人的心思说的很清楚,实在不愿伤害太师,恳请太师手书一封将兵权传给三公子,我等立即护送太师入京疗伤。”
“荼冷,你觉得这种幼稚谎言骗得到老夫?放着老夫不死,你们拿到手书又能如何?
你们怎敢放老夫活着回到雒京?行啦,别废话了,手书没有,宝刀倒有一把,但求一战,不负此生。
你们都是老夫呕心沥血栽培的部将,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战将,这些年老夫一心忙于政务,于拳脚功夫懈怠不少,很少考较你们的武功,也不知你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荼冷,你的七情灭绝刀法号称沙场陷阵第一刀,据说你全力施为的一刀可破开六名战士的铁甲。
臧罴,你的阴阳两仪戟法应该练到了二气合一境界吧?
十年之前,你们联手只能在老夫的乾坤截神功下勉强支撑七十二招,今日老夫年迈体弱,又受了重创,且看你们能否在百招之内将老夫斩杀。”
或许是太师多年来积威甚重,他越是说的轻描淡写,数千将士越是不敢造次,都说虎死威尤在,这头统治大魏国三十余年的猛虎还没死呢,谁不畏惧?
臧罴一直紧握着方天画戟,脸上展露蠢蠢欲动的神情,慢慢摘下头盔,扭头对荼冷征求意见:“老荼,要不要试他一下?我可是一直想要战胜这位举世无双的老太师。”
荼冷神色冷漠横他一眼:“你脑子进水了吧?
太师的武功你又不是不清楚,即便他中了我的暗算,若是不顾性命将真气逆转奇经八脉,临死前爆发的雷霆一击足可斩杀你我。
他年迈如斯,几个月前大病过一场,身体虚了很多,此刻有伤在身,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先别靠近他,跟他耗着吧,我看他能耗几个时辰。”
竹韵充满恨意道:“卑鄙小人,我杀了你们。”一步纵出丈许,施展看家本领簪花七式攻向荼冷。
太师一声断喝:“住手,竹韵,你不是他们对手,别枉自送了性命。”
荼冷静待竹韵近身,抬手就是一拳猛砸过去,拳头之中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海潮之力。
竹韵立时感到胸口气息受阻,几乎喘不过气来,以前百发百中的簪花七式硬生生被他拳头砸偏,铁爪般的五指滑向右侧。
荼冷板着一张脸冷笑道:“小小侍女也敢在本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你那点功夫顶多欺负欺负江湖人。速速退下,否则别怪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竹韵两眼涨的通红,极速扭转腰身,绣花鞋踢向荼冷胸口,荼冷身形巍峨如山,不闪不避,右拳迎着竹韵脚踝打去。
竹韵感到有股沛不可挡的热浪裹住她的腿脚,这一脚若被他的拳头砸中,腿骨必定粉碎,半途中慌忙来个鹞子翻身,五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插向荼冷下腹要害。
簪花七式乃是一流江湖武学,招式奇诡莫测、变化多端,每一招都从刁钻狠辣的角度打出,令人防不胜防。
荼冷哼了一声:“你这丫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当本将军舍不得杀你?”猛地提起右膝撞向竹韵手腕。
竹韵不敢与他拳脚硬碰硬,毕竟自己内功虽然深厚,但女子骨骼硬度远逊男子,更难与荼冷这等沙场悍将千锤百炼的钢筋铁骨相媲美。
不等招式用老,右脚用力猛蹬地面,纤细腰肢快速扭动,化作绕指柔闪到荼冷身后,五指插向他的后脑勺,这是避实击虚、以巧打强的聪明战术。
臧罴好整以暇观摩片刻,笑得直不起腰:“荼冷,你这家伙平日吹嘘自己是当世第一名将,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竟被一个绿衫卫队的侍女打的没有还手之力,传出去丢不丢人呀?”
荼冷左手迅速伸到脑后,巧妙挡住竹韵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反唇相讥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怎么没有还手之力?
这丫头是本将军看着长大的,我不忍伤她性命罢了。
竹韵,你适可而止,本将军瞧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可以让你十招,要是你不知进退,别怪本将军辣手无情杀了你。”
竹韵愤慨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你这没良心的贼子连太师都敢暗算,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跟你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第85章 冷先生的处境
双方不知不觉比拼了几十招,在场高手都看出了玄机。
竹韵的江湖武功固然精妙绝伦,荼冷的沙场武功尤为强悍霸道,双方筋骨强度和拳脚力道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竹韵只能仗着绝顶身法不断游战,始终不敢跟荼冷正面碰撞,每次都是一触即走。
荼冷好似也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出手总是适可而止,每一招都相当克制,很少发挥全力施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过一下。
臧罴贱兮兮嗤笑道:“得了,这场打斗短时间估计难以分出胜负,反正我们旨在消耗太师体力,就让他们慢慢打下去吧。
斗个一千来招两千来招,迟早把这小丫头的内力耗尽,活活累死。
冷先生,您在旁边看了半天戏,就不想点评两句吗?”
这场兵变从爆发持续到现在,作为太师第一智囊的天机书生冷凝没有任何作为,既没有提醒太师防患于未然,也没有给出一个有价值的主意,实在配不上天机书生的名头。
他旁若无人斜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悠然自得将几块乳白圆石摆成八卦图形,掐着手指卜算天机,于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更像是一个无关看客,甚至被所有叛将忽视。
好在臧罴注意到他,慢慢走到旁边,拍着他的肩膀打声招呼:“冷先生,石头好玩吗?”
“一般般!”冷凝埋头掐算石头,对臧罴近身浑不在意。
不远处的凤阳公主萧霖好像被全世界遗忘,见到满脸横肉的臧罴步步走近,她打个寒噤,后退十几步,藏身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脸上全是惧意。
臧罴看也不看凤阳公主,挨着冷凝坐下,顺手捡了两块石头,自得其乐抛着玩,旁敲侧击找个话题:“冷先生,本将军听说你临摹他人笔迹堪称当世一绝,不知太师的字迹你能模仿几成?”
冷凝依旧头也不抬,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平静道:“你别指望我会帮你们模仿太师笔迹伪造手书,我是太师的学生,不会跟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臧罴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发出威胁:“本将军知道你博学多才、智慧深渊,却不知你这天机书生的骨头有多硬,能不能扛得住我窝心一脚?”
冷凝语气生硬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我的骨头扛不住你这天生神力的一脚,挨你一脚非死即伤。不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不怕死,有种你就杀了我。”
臧罴扔掉手里的圆石,掸了掸手上的泥土,目中闪烁一丝狠厉:“冷先生,我们不想伤害你,你是博学多才的智者,我们这几个大老粗由衷钦佩你的学识,一致希望你能继续辅佐三公子治理国家。
三公子是太师的儿子,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不违背天道人伦,也不会败坏你的忠义之名。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仅仅需要你模仿太师字迹伪造手书,更需要你全心全意扶持三公子。”
冷凝毫不客气反问道:“倘若我说不愿意呢?”
臧罴脸上浮现一抹明珠暗投的失落,狞笑道:“那就不好办了。
今日兵变已经发生,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若主动配合我们伪造手书扶持三公子上位,日后你在太师府依然高高在上,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绝色佳人是你的囊中之物。
你若执意与我们作对,我们少不得要用一些非常手段迫使你就范。
我们这些大老粗不太擅长舞文弄墨,但折磨人的手段绝对比你的文采更为出类拔萃。
我不太喜欢读书,但我敬重读书人,我可不想把这些残酷手段用在你这个天机书生身上。”
远处正在观战的太师不知怎地注意到了臧罴对冷凝的威胁,忍着剧痛大吼道:“冷凝,不管他们如何出言威逼利诱,你千万不要服软,更不能与他们沆瀣一气。
他们这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是无根之水,趁我不备造反容易,但成不了气候,徐敬亭一旦获悉真相,随时可以调兵平叛,轻松吃掉他们这点人马。”
冷凝提高声音道:“学生心如明镜,请太师放心,学生绝对不会跟他们沆瀣一气。”
臧罴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收拾冷凝,正在酣战的荼冷一记掌风逼退疯狂游斗的竹韵,扭头喝道:“臧罴,别伤冷先生,没有他的全力辅佐,我们即便顺利把三公子推上位,后续也会步步艰辛。
冷先生号称天机书生,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于军国大事熟稔于心,日后我们少不了要跟徐敬亭等人斗法,还需仰仗冷先生的惊才绝艳。”
臧罴悻悻然缩回手,一脸苦恼道:“可是这老小子死都不肯就范,如之奈何?”
荼冷被竹韵矫捷灵动的轻身功夫纠缠的怒火上冲,终于不再顾念旧情,踏前一步,双拳如鼓槌一样追着竹韵出击。
左一拳,卷起狂风,右一拳,掀起骇浪,一气之间打出八拳,拳拳携着海潮之威、奔雷之力,既势大力沉又快如闪电,就连地上的碎石都随着拳风而滚的咔咔作响。
竹韵从未见过这种可怖可敬的拳法,感觉荼冷好像举着一块块千钧巨石往她头上乱砸,即便是天煞神掌萧狂鸣和半步山河毕云天也要相形见绌。
不禁骇然:“这就是沙场悍将全力以赴的劲道吗?
这是血肉之躯能够拥有的力量吗?比江湖高手更加难以抵挡。”
她仗着巧妙身法左闪右避,在勉强避开七拳之后,第八拳终于避无可避,危急之中挥掌迎着他的拳头拍去。
拳掌堪堪撞在一起,两股强大内力撞出啵的一声,空气仿佛被扭曲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竹韵犹如断弦风筝向后飘走,后背重重撞在一座土丘上,背部陷进泥土数寸,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杨谦吓得心肝乱颤,一溜烟跑到竹韵身边,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蛋惊道:“竹韵,你没事吧?”
转身冲荼冷大骂道:“你这混蛋下手太狠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荼冷板着脸道:“公子此言差矣,不是末将下手太狠,而是这丫头不知进退,末将好心让她七十多招,她却步步紧逼想要我的性命。”
太师瞅了一眼竹韵,低声吩咐道:“你们过去看看,帮她护住心脉。”
萧狂鸣毕云天等人掠到竹韵身旁,一人握着她的一只小手,掌心对掌心运功助她疗伤。
第86章 请太师用膳
此时火药味弥漫整座火谷,谷中形势更加扑朔迷离,臧罴凑到荼冷身边悄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不肯写传位手书,我们又不能杀他,难道就这样僵持下去?
此处相距雒京不过六十余里,上万人马在此大肆集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巡防官兵过来察看,雒京那边徐敬亭肯定会收到线报,到时候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荼冷抬头看了看天色,墨云越来越浓,天上没有闪电,但闷雷一声接一声,炸的人心里极不舒服。
尤为难受的是谷中闷热,没有一丝风,披甲将士浑身冒汗,精神越来越萎靡,他迅速思忖一下,说道:“暂时应该不怕。
太师离京前曾经严令朝中文武大臣,不管此行出现什么变故,没有他的亲笔手书和太师令,任何兵马都不准擅自出营,否则等同谋反,杀无赦。
太师后背中了我一刀,元气大伤,不过仗着一口精纯内力在苦苦支撑。
我相信他撑不了太久,最多六个时辰肯定会耗尽内力,届时随便一个小兵都可以将他击倒,等他落入我们掌中,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襄阳侯骆臣这时冷冷道:“你们这是妇人之仁,既然存心要消耗他的内力,为何不派甲士轮番攻击他,使他疲于奔命,何必守株待兔?”
任逵应声附和道:“襄阳侯此言有理,荼大将军,还是派人出击吧,免得夜长梦多,徒增枝节。”
荼冷深邃眸子阴沉沉瞪着襄阳侯骆臣道:“我等皆是太师提携的将领,太师待我们如君如父,恩深似海,今日暗算太师纯粹是为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我等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实在不忍看着太师被士卒轮番凌辱。就算真的要太师去死,也希望看到他体体面面离去。”
臧罴连忙接过话头道:“老荼言之有理,谁也不许对太师不敬。”
襄阳侯骆臣气得七窍冒烟,紧紧握着一把龙泉宝刀,大声怒吼道:“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不知所谓。
上万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们兵变谋反,你们这时候还讲什么仁义道德、提携之恩,岂非滑稽透顶?”
荼冷脸上罩着寒霜,用透着杀气的眼神盯着骆臣严厉警告:“骆臣,你最好看清现在的形势。
我们起兵不是为了帮你报私仇泄私愤,而是为了请太师把兵权传给三公子,让三公子顺利继承权位。
若不能达成目标,在传位手书未到手前太师出了意外,到时候尚书令徐敬亭登高一呼,我们就是大魏国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魏国的兵权极为分散,十二卫大将军拥有一部分,六道大都督拥有一部分,我和臧罴作为左右卫大将军,在不惊动其余十卫大将军和兵部的情况下,勉强只能调动一万二千亲信兵马。
徐敬亭是太师的大女婿,也是朝廷的尚书令,位高权重,人脉甚广,没有太师的传位手书,所有隶属于太师府的文臣武将必定会奉他号令,他一夜之间就能征召十万大军清剿我们。”
骆臣寒声道:“要是他到死都不肯撰写传位手书呢,你们打算怎么善后?
你们应该知道,一直以来他瞧不上老三,宁愿把大权传给萧承礼都不传老三,或许他更愿看到大女婿徐敬亭执掌大权。
徐敬亭的文韬武略都是上上之选,这些年处理朝政不比太师逊色。”
荼冷眼皮挑了挑,呼吸微微凝滞,死死瞪着骆臣威胁道:“这是最坏的结果。
徐敬亭一旦接掌大权,我们这些平日与他不睦的人多半不得好死,你也难以善终。
前年废太子一案,徐敬亭力主把刘家连同你们骆家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行啦,你别在这里蛊惑人心了,且等太师内力耗尽再说。”
骆臣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拿大家的性命当儿戏。”
太师微弓着腰,似笑非笑注视着骆臣。骆臣被他虎目瞪的六魂无主,慌忙别过头,躲避他的视线。
臧罴估摸着暂时打不起来,挥手招来一名副将道:“传令下去,让大家卸甲休息,埋锅造饭。”
那副将喏了一声,快步奔向军阵,传达臧罴将令,堵在山口和火谷的将士热的大汗淋漓,闻令如蒙大赦一般,将头盔铠甲的配件一件件摘掉。
几名亲兵送来干粮水袋,依次派发给所有将领,荼冷挑了几份卖相最好的肉干馒头,又挑了两个水袋,慢慢走到太师面前,礼数周到鞠了一躬,递上肉干水袋道:“请太师用膳。”
太师冷冷瞅他两眼,干笑道:“你不是存心要消耗老夫的内力么?断粮断水不是消耗的更快?”
荼冷缓缓摇头:“一码归一码,太师对末将恩重如山。
末将十岁那年,家里遭了土匪,差点死了,是太师救了末将性命,亲自传授末将武功兵法,将末将打造成为当世名将。
末将不敢忘记太师恩情,实在做不出虐待太师的勾当。”
太师忍不住呵呵冷笑,笑声一言难尽:“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刚刚背后捅了老夫一刀,现在厚颜无耻说你干不出卑鄙勾当。”
他嘴里对荼冷极尽揶揄嘲讽之能事,但还是顺手接过干粮水袋,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拧开水袋仰头就喝。
荼冷拿着剩余的干粮水袋走到杨谦身旁,毕恭毕敬呈上肉干水袋:“请公子用膳。”
萧狂鸣毕云天还在运功替竹韵疗伤,杨谦忧心忡忡守在旁边,心不在焉一挥手:“我不饿,你吃吧。”
荼冷好心好意劝道:“公子还是吃一点吧,末将刚才下手很有分寸。
这丫头内功深厚,表面看着受伤很重却没有性命危险,萧狂鸣毕云天输送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她的内息已经稳住了,休养个七八天足可痊愈。”
杨谦掉头瞪着他,恨不得声色俱厉挖苦一番,连台词都构思好了:“你是我父亲的心腹爱将,却敢做出背刺他的勾当,就算你们把我推上太师宝座,有朝一日我定会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干掉,以防你对我故技重施。”
话涌到嗓子眼,才醒悟到此时此地是他们掌控局势,犯不着冒险激怒他们。
极不情愿哼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愤慨鄙夷,提高音量说道:“说了不吃就不吃,你们先吃吧,我要守着竹韵。”
第87章 我只使三分力道
荼冷眸子凌厉扫了杨谦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大家都说公子自从被太师踹晕后性情大变,果然如此。
公子以前可从来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今日却将这丫头瞧得如此之重,果然是重情重义,末将钦佩。”
杨谦微微调整呼吸,尽量压制满腔愤怒,索性转头不再看他。
荼冷也不勉强,定睛看了萧狂鸣毕云天等人一眼,嘱咐道:“三公子原本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好好守着他,日后公子顺利登顶大位,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可别效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本将军知道你们是大魏国屈指可数的江湖高手,也清楚你们的武功路数。
萧狂鸣的天煞神掌蕴含玄阴之煞,一掌可化水成冰。
毕云天的龙魂拳法打在对手身上,可令对手骨骼寸寸断裂。
独孤傲的地裂真气威猛绝伦。
杜雄的噬神诀凌厉狠辣,龙绝的绝情刀法刀刀夺命,都是名噪一时的江湖绝学。
本将军对你们的武功了如指掌,你们却未必清楚本将军的武功路数。
自古以来沙场武学远胜江湖武学,你们的武功在江湖上或许可以称雄称霸,对上我们这些沙场悍将绝对占不到一丝便宜。”
萧狂鸣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等人替竹韵疗完伤,默默站成一排,挺直腰杆聆听荼冷训话,一个屁都不敢放。
几大武学宗师在江湖上的名头不管多响,在左卫大将军面前可嚣张不起来。
当今之世以武职而论,在非战争时期,正二品的十二卫大将军算得上是武将巅峰,升无可升。
再往上虽说还有正一品的大将军和从一品的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但自三百多年前大燕开国皇帝张崇义以来,由于正一品大将军张微叛国,从一品骠骑将军尚修竹自尽,车骑将军常羽弘农郡战死,三个武职成了大燕忌讳,废弃几十年不用。
一百年后,雄才大略的燕高宗张之爵重新启用这三个武职,不过主要用来追封死去的大臣,以示荣宠,此举遂成后世惯例。
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只追授死人,活人万万拿不到这项殊荣。
大魏国十二卫大将军中,金吾卫主要掌管皇城内部昼夜巡防警戒,监门卫掌管皇城宫城宫禁门防,千牛卫掌管皇宫内部巡防警戒防务,所领兵马其实颇为有限,总数堪堪三万。
左骁卫掌管八千神火营,右骁卫掌管五千重骑兵-豹骑,属于特殊军事力量,统称为南衙禁军,人数不算太多,战力极为恐怖,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真正有权调动全国三百多座折冲府兵马的主要是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武卫还兼领着雒京城北的四万中甲轻甲骑兵,人称北衙禁军。
然而左右武卫地位终究不如左右卫显赫,因为左右卫大将军一般兼任太师府左右将兵长史,协助太师统辖全国兵马。
表面上看,左右卫与其余十卫大将军平起平坐,都是正二品,但左右卫大将军凭借太师府左右将兵长史的头衔有权节制其余十卫大将军,左卫大将军堪称太师以下军方第一人,右卫大将军次之。
当然这是纯粹理论情况,大魏国还存在着身份特殊的六道大都督(大魏原有七道大都督,但地处中枢的京畿道大都督由太师兼任,一般不把他跟其余六道并称,俗称六道大都督)。
没有战事的时候,左右卫和左右武卫拥有三百多座折冲府的调兵权,但没有统兵权。
统兵权掌握在各道大都督手里,但大都督没有调兵权,无左右卫、左右武卫的鱼符和兵部的调兵诏书,大都督不能调动折冲府兵出营。
实际上国内局势一旦发生动荡,各道大都督倘若心怀不轨,完全可以独掌本辖区的统兵权和调兵权,左右卫、左右武卫鞭长莫及。
这就是为何荼冷臧罴必须拿到太师的传位手书,没有太师手书,六道大都督不会信服声名狼藉的三公子,荼冷臧罴调不动各地的折冲府官兵。
没有折冲府官兵作为定海神针,他们手里仅仅握着一万多名府兵,怎么打得过左右武卫的四万北衙骑兵和左右骁卫的南衙神火营、重骑兵?
这场兵变比杨谦想象中温和,没有玄武门之变血腥残暴。
众将士进食后,荼冷等将领传令各营将士就地安营扎寨,严厉封锁各处山口谷口,果然没有采取群狼搏虎的战术。
太师细嚼慢咽吃完干粮,咕噜几下喝光水袋里的清水,将水袋掷给荼冷,以刀拄地,闭目养神。
襄阳侯骆臣神色越来越焦急,隐隐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合常理,趁着荼冷等人散开的机会,忽地一步掠向空中,拔刀斩向太师。
他出刀的时机把握的很好,荼冷臧罴任逵郑冉慕容卿等悍将相距太师起码半里,萧狂鸣毕云天等玄绦卫队也没有陪在太师左右,太师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一个人。
可是双眼紧闭的太师头上仿佛长着眼睛,当刀锋及体的一刹那,他上身微微挪移半尺,骆臣锐利刀锋贴着太师左肩削下。
在削掉太师一半衣袖之后,铛的一声重重斩在那块大青石上,劈的火花四溅。
太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反手一刀斩向骆臣胸口,傲然道:“凭你也想杀我?做梦!”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是很准、很快,且蕴含着排山倒海的恐怖力道。
骆臣绝没料到太师重伤之余,出刀依然如此迅猛狠辣,且快的超出想象,慌忙回刀护住胸口。
两刀铮的一声撞在一起,骆臣被太师深不可测的内力震得后退数步,胸腹之间气血翻涌,握刀的手腕泛起钻心剧痛,刀柄差点脱手,一低头才发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一刀之威如此恐怖,骆臣吓得老脸惨白,气喘吁吁凝视着太师。
太师轻描淡写收回宝刀,极尽轻蔑冷笑道:“若非老夫有伤在身,勉强只能使出三分力道,这一刀足可将你劈成两半。”
骆臣硬朗脸上风云急剧变幻,一眨不眨盯着太师道:“你只使了三分力道?”
太师哼了一声,依旧宝刀拄地,从始至终他的双眼都没有睁开过。
第88章 该死的骆臣
荼冷面沉如水向前走去,杀气腾腾瞪着骆臣道:“本将刚才说过,任何人都不准对太师不敬,襄阳侯,你屡次违背本将将令,真当本将不敢杀你?”
襄阳侯骆臣迎着荼冷摄魂的眼眸,色厉内荏哼了一声:“你们决定以兵变逼太师传位老三,好不容易重伤太师,竟然不懂趁热打铁的道理,如此消耗何其愚蠢?”
荼冷走到骆臣面前,抽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语气冰冷道:“你给我听好了,不许你再对太师出手,若你再敢违背我的将令,定斩不饶。”
襄阳侯骆臣直视着荼冷道:“你们如此妇人之仁,何以成就大事?”
荼冷撤回宝刀,踏前一步,一张脸几乎贴到骆臣鼻孔:“你口口声声说要成就大事,其实不过是要公报私仇,发泄内心积压许久的愤懑。
你女儿当年为废太子自杀殉情,此事与太师并无关系,你须晓得,若非太师网开一面,你焉有今日?”
骆臣握刀的右手过于绷紧而隐隐发抖,眼中充斥蓬勃怒火,悲愤大笑道:“与他无关?哼,狗屁。
世人都说当年是皇帝陛下为讨好太师而杀妻灭子,这鬼话只能哄骗三岁小孩。
谁不知宫里的千牛卫将领都是太师府嫡系心腹,没有太师首肯,形同傀儡的皇帝哪里调得动一兵一卒?
他拿什么赐死太子和刘皇后,他拿什么诛杀任国侯...”
荼冷越听脸色越是铁青,不等骆臣控诉完毕,反手一刀快的就像人的意念,干脆利落划过骆臣的脖子。
骆臣来不及给出任何应对,一脸惊骇瞪着荼冷,喉结下方出现一条两寸深的血痕,鲜血汩汩涌出。
他的脸庞渐渐扭曲,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轻响,好似在诅咒荼冷的翻脸无情,随后就像一滩烂泥软绵绵扑倒,宝刀铮的一声掉在地上,铛铛跳动了几下,就此寂灭无声。
各营将士发现此处异变后纷纷伸长脖子,一个个脸上挂着七分好奇三分惊惧。
臧罴等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如此结局,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不紧不慢走到骆臣尸体旁。
任逵叹息一下,埋怨道:“你下手太早了。”
荼冷默默蹲下,在骆臣衣衫擦掉刀刃上的血迹,缓缓还刀入鞘,深深吸气道:“再不杀他,他就要妖言惑众,那些话传入三军将士耳中有损太师清誉,本将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荼冷一刀斩杀襄阳侯骆臣极大触动杨谦和凤阳公主萧霖脆弱的神经,杨谦大惑不解凝视着神情刚毅的荼冷,大脑以三十一马赫的速度疯狂转动,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场兵变持续到现在已有一个多时辰,从半山腰任逵骆臣伏兵乱箭齐发,再到右卫大将军臧罴率领兵马堵死馒头山口,除了荼冷背后出手暗算太师,其他剧情几乎不像兵变。
荼冷等人的耐心好的不合逻辑,若非太师背后中了荼冷一记黑手,杨谦甚至有点怀疑这出戏是否依旧是钓鱼局。
凤阳公主萧霖却被骆臣的话深深刺激到了,固有的一些观念开始动摇。
以前她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太子刘皇后被杀都是皇帝陛下所为,骆臣的话无疑给了她一丝启发。
作为笼中鸟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能力调动千牛卫杀人,千牛卫只听太师的命令行事。太师若不点头,千牛卫怎敢如此?
“原来这老贼是个笑里藏刀的卑鄙小人,表面上对皇室礼敬有加,其实城府深不可测。
明明是他指使千牛卫杀了太子哥哥和刘皇后,诛杀刘国丈全家,却把这盆脏水泼在父皇头上,害得父皇背上杀妻灭子的骂名。
这老贼太奸诈了,亏我还傻乎乎相信他能留我一条性命。”
萧霖打心里第一次对太师杨镇生出难以形容的惧意恨意,然而恨过之后越想越是毛骨悚然:“这老贼手段如此阴狠,若没有杨谦保我性命,回到雒京他肯定会派人神不知鬼不觉杀了我。”
荼冷派人将死难者的尸体聚拢起来,在山脚低洼处挖个坑埋了,继续消耗太师杨镇的体力。
午后的雨云简直像染了一层浓墨,要多黑有多黑,闷热的山谷里突然狂风大作,随后又是电闪雷鸣,没多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冰雹大的雨点劈头盖脑往下砸,将所有人淋的跟落汤鸡一般。
众人在狂风暴雨的蹂躏下坚毅的如同石像,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杨谦疼惜重伤昏迷的竹韵,暴雨初来时自作多情用衣衫替她遮风挡雨,可是雨水何等湍急,没多久就将他的衣衫全都淋湿,瀑布般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衫往下淌,很快就流到竹韵身上。
杨谦不停帮竹韵擦着雪白脸蛋上的雨水,可是刚擦完一波立刻又来一波,根本是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怎么都擦不完,急的他面向四周大喊道:“你们有没有雨伞?”
荼冷远远回答:“公子,这次出兵太过仓促,为了保密起见,并未携带任何帐篷雨具,请公子恕罪。”
杨谦一肚子的怜香惜玉:“这可如何是好?她身受重伤,如此淋雨免不了要大病一场,真是令人心疼。”
毕云天悄悄凑到他耳边道:“公子不必担心,竹韵自小练武,内功深厚,身子骨还算硬朗,这点雨淋在身上不会生病的。”
置若罔闻的杨谦不停举目左顾右盼,终于找到火谷石壁下有块向内凹进丈许的凹槽,倾盆而下的暴雨都没有打湿那块凹槽。
二话不说抱着竹韵匆匆跑去,将竹韵小心翼翼平放在干净整洁的石地上,一丝不苟帮她擦干脸上的雨水,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不让她春光外泄。
众人默默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均觉不可思议。
这个心性凉薄的公子哥竟然完全罔顾太师老爹是否淋着雨,细致入微地照顾他的贴身婢女。
说他冷酷无情吧,他对侍女情深义重;说他有情吧,他对父亲不闻不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
第89章 原来是他
杨谦好似听到了众人心声,安顿好竹韵,转身走到太师身边轻声道:“父亲,去石壁那儿避避雨吧。”
太师随手抹掉顺着脸颊狂涌而下的雨水,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威武挺拔的姿势。
可是雨水从他身上淌下去,冲刷伤口的血迹,带血的雨水染红那块当做座椅的大青石。
杨谦拉着他的手劝道:“你有伤在身,淋雨容易引起伤口发炎,会加重伤势的。”
太师抵触地甩开他的手,森然如电的眸子斜斜剜他一眼,冷冷道:“你这逆子滚远点,别来打扰老夫。
你假惺惺的表孝心也没用,别幻想老夫会将兵权传给你,大魏的兵权只能传给德才兼备之人,你这无才无德的东西不配。”
杨谦心想这场兵变与我毫无关系,我也是受害者,你怎能无故迁怒于我?
他自从穿越到这世界就没享过几天福,不是被暗杀就是被发配,原本憋着一肚子气。
太师此话更是点燃他郁积已久的怒火,不由气往上冲,说道:“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兵权呀?有什么了不起,不给就不给嘛。”
赌气似的转身走到竹韵身边,就这会儿功夫,竹韵身上渗出的雨水很快将凹槽石板浸湿大半。
凤阳公主萧霖被暴雨淋的浑身难受,又想趁机跟杨谦拉近关系,冒雨跑到石壁的凹槽之下,楚楚可怜看着杨谦,慢慢挪到他身边。
杨谦无精打采瞅她一眼,暗忖:“真糟糕,竟然把她忘了,这可怜的公主完全没人理睬。”
好在夏天暴雨来得快停的也快,不到一刻钟就雨散云收,湛蓝天空出现一条长虹,纵贯东西。
暴雨过后,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萎靡衰败,默默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开始脱衣服拧水,数千光膀子大汉聚在一起堪称奇观,萧霖羞得转过身去不敢看。
大雨冲洗过的馒头山散发出一股泥土清新,潺潺雨水洗净了死者的血迹,还群山一派苍翠欲滴,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唱着叽叽喳喳的欢快歌谣,与谷里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荼冷等叛将全都远远躲着太师,很有耐心地消耗太师的精力。
一向最为贴心的天机书生冷凝竟也没有靠近太师的意思,大雨落下的时候他默默淋着雨,大雨停止后他索性脱光衣服,走到半里外的小水池里优哉游哉玩着水,比所有人都轻松惬意,就像是一个局外人。
杨谦一开始并不理解他为何如此从容不迫,待见荼冷等人丝毫没有为难他的意思,猜测此人要么早就暗地与荼冷勾结,要么没有半点权力,于大局毫无影响。
他是军师谋士,平时帮着太师出谋划策,而军师大多不能掌握兵权,没有兵权就没有威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昏迷半个时辰的竹韵嘤咛醒来,杨谦欢喜道:“醒啦?”
外柔内刚的竹韵慢慢坐起,后背枕着石壁,清澈眸子瞥了杨谦一眼,颇有厌恶排斥之意。
杨谦明白她的心思,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呀,这场兵变真的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几滴清泪在竹韵眼眶里滴溜溜打着转,悄悄滑落,伤心欲绝抿了抿唇,楚楚可怜道:“你骗谁呢?
谁都知道荼冷等人跟你走的最近,你第一次去窑子找姑娘都是他带去的,你的一身坏毛病是跟军中悍将学来的,要不是你承诺给他们好处,他们怎敢造太师的反?”
杨谦自然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长长叹息一声,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石板上,懒得跟她解释什么,反正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竹韵抹了抹眼泪,苦口婆心劝道:“你是太师的亲生儿子,就算太师不肯把位子传给你,你也不能勾结武将弑父作乱呀。
百善孝为先,你如此不忠不孝,日后即便大权在握,举国百姓肯定会唾弃你的人品,你在那个位置坐不久的。
以前你荒淫好色,滥杀无辜,奴婢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依旧奉你为主。
今日你犯下如此恶行,我与你恩断义绝,你要杀太师最好先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杀你替太师报仇的。”
杨谦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斜睨着她,鼻孔里哼出的全是冷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冷道:“行啦行啦,一切都是我的阴谋诡计,你武功高强,要杀我现在就动手,看见你这笨蛋就气不打一处来。”
竹韵急的大声咳嗽,抚着胸口道:“太师还在,我不会杀你,若是太师被你害死,我一定跟你同归于尽。
你别仗着有荼冷臧罴撑腰就以为能够肆无忌惮,荼冷臧罴打仗确实很厉害,但他们只是武将,手里兵权有限,仅仅依靠他们你休想顺利坐稳江山。
尚书令徐大人的手段比他们高明多了,太师若是遭了意外,满朝文武必定会奉徐大人号令。
到时候他振臂一呼,其余十卫大将军和六道大都督联手攻打你们,我看你怎么善后?
徐大人虽是你姐夫,却一直看不惯你的纨绔行径,绝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这话既有恐吓又有规劝,杨谦清楚这漂亮丫头心里其实是向着自己的,一股暖意袭上心头,见她脸颊全是泪花,情不自禁用衣袖替她擦拭脸颊,她不躲不避,泪汪汪的眸子直直盯着杨谦。
一直默不作声的凤阳公主再也抑制不住,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原来你比谁都坏,为了争权夺利你竟勾结武将谋害亲爹。你这人就算上了位,以后也会遗臭万年的。”
憋了大半天闷气的杨谦可以容忍太师的恶意,可以容忍竹韵的谩骂,但绝对受不了凤阳公主的冷嘲热讽。
他反手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将她打翻在地,凶狠道:“臭丫头,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我没有想过害死亲爹,这场兵变不是我发动的,我自己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凤阳公主萧霖从未见他如此雷霆大怒,吓得六神无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坐在远处土丘下的荼冷听到了石壁下的动静,虎着一张脸冲到凹槽边,冷冰冰的眼神盯着萧霖,板着脸道:“公子,这臭娘们是不是骂你了?”
杨谦眼角斜瞪着他,大为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所有怨气怒气都是因荼冷而起,但眼下是荼冷说了算,他有气不敢发作。
局面僵了一下,荼冷静静看了看杨谦,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挑了挑,两步走到萧霖身边,一把薅住她的长发,骂道:“贱货,你竟敢辱骂我家公子,我让你好看。”作势就将她往外拽。
萧霖俏脸煞白,抱住杨谦大腿大声哭喊:“公子,救我。”一时间涕泗横流,浑身哆嗦。
杨谦一巴掌打翻萧霖就后悔不迭,更没料到荼冷对待凤阳公主如此粗鲁。
这萧家公主在军中悍将眼里果然没有半分尊严可言,清楚萧霖要是被他拖出去,不是被杀就是被轮奸。
公主虽算不上倾城倾国的绝世美人,总算还有几分姿色,人品倒也不坏,近日耳鬓厮磨颇为融洽,不愿见她就此香消玉殒,赶紧拉住她的小手,恶狠狠瞪着荼冷道:“你干什么?放开她。”
荼冷微微一愣:“她不是得罪公子了?末将替公子教训一下。”
杨谦沉声道:“得罪什么?她是我的女人,有点小摩擦罢了,谁要你多管闲事?”
荼冷踌躇片刻,瞅了杨谦一眼,慢慢松开手,死里逃生的萧霖钻进杨谦怀中,抱着他埋头哭的撕心裂肺。
这时候一个校尉扯着嗓子惊叫起来:“大将军,左卫将军郑冉逃走了。”
这声通报让整个山谷哗然震惊,太师蓦地睁开眼睛,对着荼冷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他在通风报信。”
第90章 我才是饵
郑冉逃走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打乱一池春水,唯独杨谦以为郑冉是去搬救兵了,心中暗喜,但荼冷等人接下来的言行举止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荼冷臧罴任逵三员大将走到太师面前,荼冷狐疑道:“太师,郑冉此去,真的会使那人上钩吗?”
太师将天诛刀扔给萧狂鸣,揉着腰眼缓缓站起,遥望山北道:“老夫希望他不要上钩,老夫栽培一个接班人不容易,实在不愿亲手将他摧毁。
可是前些天他确实密令陈恪带着一万多名北衙骑兵偷偷摸摸渡过漯河,藏在距离此处不过十一二里的山谷,野心昭然若揭。”
荼冷等人相互对视,平静的眼波下藏着惊涛骇浪。
全体将士脸上全是惊疑,都猜不透他们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明明是在发动兵变,明明是要逼太师传位三公子杨谦,一眨眼就像做了一场梦,他们又成了太师的亲信大将。
杨谦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太师父亲,一把推开正在嘤嘤啜泣的萧霖,气势汹汹冲到太师身旁大声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你有完没完?”
众将士不便介入他们父子的争端,赶紧转身走开。
太师收回投向远处的视线,斜睨着杨谦道:“老夫前些日子跟你说过,你猜对了一半,但猜错了另一半。
老夫的确是在钓鱼,但你不是鱼饵,你不够资格当老夫的鱼饵,你只是老夫用来打窝的料,老夫才是真正的鱼饵。”
“什么?”
杨谦双目圆瞪,身子气得发抖,怒不可遏道:“我是打窝的料?你才是鱼饵?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这一路走来害死了多少人吗?难道人命在你眼中一文不值?”
太师悠远淡漠摇了摇头:“账不是你这样算的,老夫算账的方式与你有所不同。
以前你草菅人命,现在却过度看重一人一命的得失,其实站在全天下的角度来看,一人一命太过微不足道。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出生,所谓日升日落,花谢花开,一生一死之间就是无限循环的芸芸众生。
老夫作为大魏国真正的主宰者,从来不拘泥于一人一命,而是注重维持芸芸众生的良性循环。”
“什么意思?我不懂,能不能说简单点?”
太师缓步向前拍他的肩膀,很有耐心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老夫所剩时日不多,保证大魏权力的平稳过渡才是首要之务。
倘若权力交接出现问题,大魏再次爆发六王之乱,芸芸众生的良性循环就会打破,乱世又将重启,到时候求生者难以为生,求死者不得好死,万物生灵涂炭,白骨堆积成山。
只有大魏国权力平稳过渡给下一任霸主,芸芸众生才能良性循环下去。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现阶段牺牲一些人命在所难免。
你没有经历过六王之乱的惨状,没有经历过遍地狼烟的战争年代,不知道战争的残酷。
但凡亲身体验过那种修罗地狱的岁月,你会懂得若是能以数百人命的微末代价换取长长久久的太平,简直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好比用十文铜钱赚到十两黄金。
这笔账换个算法是不是容易接受?”
太师的话杨谦大概懂了,他直视着太师比宇宙苍穹还深邃的眸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想钓的鱼究竟是谁?是二皇子萧承礼吗?”
太师意味深长摇着头:“他还不够资格,他跟你一样也是老夫打窝的料。”
杨谦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抹晦暗的灵光,眼眸发光道:“你想钓尚书令徐敬亭?你想对付他?”
太师很是满意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左右瞧了瞧,揽着他往北山石壁下走去,确保附近无人能够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赞道:“你比以前长进多了,这都能够猜出来。
早知道往死里踹你能让你开通灵窍,老夫前两年就该下重脚。不错,老夫钓的是徐敬亭这条大鱼。”
“为什么?他是你的女婿,我的姐夫,又是你的股肱大臣,你为何要对付他?”
“因为他是老夫选定的接班人,自老大老二走后,老夫一心希望他能够继我之后执掌大魏国权柄。
此人文韬武略不在老夫之下,心狠手辣也不在老夫之下,老夫相中了他的一身本事,一心栽培他,提拔他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
前些年他还算循规蹈矩,一直按照老夫既定的蓝图快速成长,老夫倍感欣慰。
近年或许是他翅膀硬了,野心急剧膨胀,急着提前上位,三番两次对老夫痛下杀手。
前年废太子萧承意和刘皇后之所以敢于出手对付老夫,就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玩了一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不过他的手段非常高明,老夫虽然查出了一丝苗头,却没有找到实质证据,所有人证都被他灭了口,物证也没有留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老夫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不想他看着老夫日渐老迈,竟然变本加厉,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偷偷启用了一批与皇室大有渊源的文臣武将。
老夫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一直猜不透他的用意,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是个精于布局的阴谋家。
直到前些日子大批刺客闯进府里行刺,老夫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动声色拔擢这些忠于皇室的文臣武将,故意让这些人掌握兵权,就是打算利用这些人来对付我,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他两年前开始着手部署,走一步看十步,目光长远,更妙的是他把自己藏在幕后,把萧家那几个兔崽子推到台前当挡箭牌,可谓机关算尽。
老夫恼恨他的忘恩负义,却欣赏他的深谋远虑、心狠手辣,这样的人很适合接老夫的班。”
杨谦感觉他这话很有矛盾,既然你想让他接班,为何还要以我打窝以你为饵钓他呢?有何意义?
太师从他迷惘神情猜出了他的疑惑,颇为苦涩笑道:“你是不是认为老夫自相矛盾?
既希望由他来承继大业,为何又煞费苦心引他上钩?
不妨告诉你,老夫确实是自相矛盾,故意设下连环局钓他上钩,却盼着他千万不要上钩。
他要是不上钩,以后大魏国就是他的,他要是上钩,今天就是他的末日。
老夫曾对你说过,老夫年近七旬,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到我这年龄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杨家的荣辱,一心惦记的是大魏国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
他暗算老夫的事情老夫大可以一笑置之,他喜欢玩阴谋诡计,就要有识破别人阴谋诡计的本事。
他对老夫玩弄的所有阴谋诡计,老夫全都了若指掌。
老夫设下的阴谋诡计,他要是看不透,他就没资格继承老夫的宝座,老夫更不放心把千秋功业交到他的手里。”
杨谦感觉呼吸有些艰难,喘息声越来越重,甚至不敢再看太师的眼睛。
这老头太奸诈太狠毒了,他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不把儿子的性命当回事,甚至不把杨家的未来当回事,近乎偏执的要替大魏国寻找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第91章 他真的来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隐密?你没把我当接班人,何必要说呢?说了岂不是让我难过?”杨谦的声音有些苦涩。
“老夫就想让你见识真正的兵法权谋是怎么玩的,看你能不能领悟其中要义。
真正的兵法权谋从来不会写在兵书上,《孙子十三篇》《司马法》《尉缭子》也好,《阴符经》《捭阖策》也好,所有写在明面上的典籍无非是欺瞒凡夫俗子的障眼法,无法付诸实践。
真正的兵法权谋注定法无定法、谋无定势,因人而论、因地制宜,讲究局中有局、局外有局,步步为实却又步步为虚。
这个局半年前开始部署,老夫精心埋伏了一堆棋子,有些人浮在明面上,比如荼冷臧罴任逵等人相互串联,故意装作对老夫心怀不满。
有些人则在暗中行事,不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谁都不知哪个是隐藏最深的棋子。
半个月前大批刺客杀进太师府恰好送给我一次完美契机。
当所有人都算定老夫是拿你当饵直钩钓鱼,殊不知你只是打窝的料,老夫亲自当饵入局,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太师说完这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荼冷等人。
杨谦怔怔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发现他的身形挺拔,脚步沉稳厚重,踩在砂砾地上沙沙作响,根本不像受过重伤的人,原来他受伤也是假的。
“他的演技真好,绝对可以当奥斯卡演帝。”杨谦钦佩中堆满苦笑。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天边燃烧着奇形怪状的火红晚霞,群山间不知不觉升腾起若隐若现的雾霭。
山外隐隐响起闷雷般的铁蹄声,似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当嗒嗒嗒马蹄声从山谷外涌进众人耳中的时候,太师突然像苍老了几十岁,慢慢仰起头,颓然闭上双眼,皱巴巴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真的上钩了,老夫赢了,可我宁愿输掉这一局,他为何这般沉不住气呢?”
太师的呼吸有些滞涩,微微张开嘴,无奈呵出一口浊气。
这时一名穿着肮脏灰衫的瘦高哨探冲进山口,仗着卓绝轻功风驰电掣般奔到左卫大将军荼冷面前,大声道:“启禀大将军,北山小松口一带突然出现上万装备精良的轻骑兵,从旗帜上看应该是驻扎在天皇山的北衙禁军。”
荼冷眼皮蓦地跳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一脸颓废的老太师,缓缓挥手道:“知道了,传令下去,叫兄弟们不要阻挡,放他们过来。”
那哨探“啊”了一声,颇觉不可思议,犹豫片刻,转身出去。
荼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步步走向太师,小声道:“太师,他真的来了。”
“是呀,他真的来了!”
太师喟然长叹,迅速恢复一以贯之的镇定从容,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落寞:“原来人性真的经不起任何考验。
老夫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对权力的贪恋,也高估了他的城府,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没几年好活,等老夫一死,大魏就是他的,他怎么就不能再等几年呢?
老夫辛辛苦苦栽培他多年,莫非真要一手把他摧毁?荼冷,你告诉我,老夫是不是做错了?”
荼冷沉默片刻,将稍显紊乱的呼吸调整到最佳状态,缓慢摇头道:“太师没错,要怪就怪他利欲熏心,丧失了臣子和女婿的本分。
太师对他仁至义尽,他却咄咄逼人,几次三番煽动皇室走狗暗算太师,不惜假借追杀秦国暗探的名义置三公子于死地,几乎毁了三十里铺,可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太师茫然看向暮云合璧的山口,看向无限蔓延的广莫之野,定了定神,眼中转瞬掠过无限杀意,沉声道:“窦骞段铿都赶到指定位置了吧?
老夫给陈恪留了两万贰仟轻骑兵,虽说他蒙老夫授意假装投靠徐敬亭,但特殊时期不得不防,老夫自问阅人无数,却始终看不透陈恪的心性,拿不准他会不会中途变节。
为安全起见还是要把窦骞段铿的骑兵调来,以备不时之需。
窦骞一万五千中甲骑兵、段铿的重甲骑兵都至关重要,千万不要闹出乱子。
这次钓鱼老夫不惜以自为饵,以亲生儿子和三十里铺的百姓打窝,牺牲已经够大,不能再给将士们造成无谓伤亡。”
“太师放心,窦骞段铿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将,从来没有贻误过战机。
他们的骑兵队伍前几天借着崤山演练的名义离开营地,昼伏夜出埋伏于十二里外的狼毫山里。
只要徐敬亭带骑兵越过小松口,他们就会从两翼迅速包抄上来,不给徐敬亭留下一丝可乘之机。”
“万无一失就好,走吧,去山口迎接我的好女婿。”
太师轻挥袍袖,一马当先往山口走去,步伐威武而霸道。
荼冷臧罴任逵慕容卿萧狂鸣毕云天等十几员大将亦步亦趋跟上,这十几个人在官道上齐步走的架势丝毫不逊于千军万马。
馒头山的海拔并不算高,但极其险峻,除了山南地势平缓,山东跟火谷巍峨的石壁紧紧连在一起,无路可通,飞鸟难渡,山北山西皆是坡度陡峭的石壁,看着只有二十余丈,却不易攀爬。
从火谷走到馒头山口大概只有两里路,道路两旁长满了鲜艳如血的映山红,太师等人很快走到了路的尽头。
尽管他很不希望这么快就到尽头,到尽头就意味着要跟亲手栽培的接班人尚书令徐敬亭摊牌。
太师突然生出一丝悔意,这种悔意是他掌权生涯中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他把权力看的重于性命,所有妄想跟他争权的人都被他以极高明的政治手段铲除,动不动就连根拔起。
两年前,当他首次查出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尚书令徐敬亭竟然想要谋害他的时候,他怒不可遏。
但愤怒之后他马上平静下来,缜密分析后,认为强烈的权力欲望是成就帝王霸业的原动力。
徐敬亭拥有这种动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况且徐敬亭的手腕通天,销毁了一切罪证,太师心中竟然出现一丝欣慰。
当官当到太师杨镇这种境界,对于纯粹人性的是非善恶并不看重,好人与坏人不在他们的考量范畴内。
他们追求的是功名事业的不朽,成就千秋功业、实现万古流芳胜过一切。
所以哪怕经历了不胜枚举的阴谋算计,太师其实不恨徐敬亭。
太师愤怒的是徐敬亭如此热衷于玩阴谋诡计,处心积虑算计别人,却被别人的阴谋诡计轻而易举钓上钩来,当年的那块璞玉反复雕琢多年始终难以逾越最后一关。
然而若是就此把他摧毁,太师再也没有称心如意的接班人,亲生儿子太嫩,萧承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太师心生不忍。
这种矛盾心态从布局起就在太师心里反复跳跃,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老了,得了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老人通病,做事不够坚决狠辣。
之所以会在三十里铺滞留十天而没有采取行动,也是因为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苍山如海,从山北平原传来的铁蹄声越来越近,众人几乎可以看见那条骑兵狂飙突进泛起的飞尘长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太师不忍再看,颓然闭上眼睛,涩声道:“荼冷,若是我们现在钻进火谷,不跟他们撕破脸皮,事情是不是还有一线转机?”
众将全体肃穆,一言不发望向太师。
荼冷木然摇头道:“太师,末将知道您心有不忍,可您真的放心将大魏权杖交给这等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东西?
须知心术不正必将祸国殃民,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太师切不可心慈手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太师自小教过我们的。”
太师艰难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已能看到北衙禁军的旌旗,潮水般的牛甲骑兵汹涌驰来,杀伐战意遮天蔽日。
太师一步跨出山口,如天神威风凛凛迎了上去。
第92章 你中计了
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昏暗暮色笼罩着大地,钱塘江大潮一样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来到馒头山口,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一字排开。
庞大队伍卷起的尘埃扶摇直上,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雄奇的风景线。
他们在相距谷口不到一里的地方停止前进的脚步,因为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骑兵队伍好似中了魔咒一样一动不动,化作一座座雕塑。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好像停止,虫鸣蛙叫也戛然而止。
策马奔腾在最前方的几名大将全都瞪大眼睛遥望着那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在数万骑兵的面前他很渺小,就像一只蝼蚁,骑兵队伍只要冲过去就能将他碾作尘埃。
但没人敢动一下,那老人赤手空拳挺身而立,其威慑力不亚于十万雄兵。
一名身材臃肿、穿着虎螭锦服、头戴金冠的中年胖子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差点从马背翻滚下去。
震惊良久才颤巍巍挥舞鞭子,拍马向前,勉强压制住内心喷涌而出的恐惧,大声喊话:“太师,原来您安然无恙呀。
小婿刚收到消息,荼冷等人在火谷犯上作乱,刺伤了太师,特意带兵前来剿贼护驾。”
太师一言不发,眼波平静的不见一点波澜,一眨不眨直视着眼神飘忽的徐敬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尚书令,看都不看他身后气势汹汹的上万骑兵。
局面有些僵,气氛有些冷。
左卫大将军荼冷慢慢向前,守在太师旁边,右手紧握刀柄,随时准备拔刀出鞘,防止对方突施冷箭,提高音量冷笑道:“徐大人,你这是从何处听到的谣言,这是想置荼某于死地吗?
荼冷视太师如生身之父,尊敬有加,怎敢动念谋害太师呢?”
徐敬亭勉强定了定神,扭头看向身后一脸震惊的左卫将军郑冉,眼中全是怒意恨意,郑冉近乎哭泣地辩解道:“大人,末将中计了,他们好阴险...”
荼冷故作惊讶地看着郑冉道:“咦,郑将军,你刚才不是在火谷之中吗?怎会出现徐大人身后?
你怎么跟孙猴子一样懂得分身之术呀?莫非你在左卫府过得不如意,想改换门庭去尚书省徐大人那里谋份前程?
你有这份心思,早点跟我说嘛,大家同朝为官,左卫府也好,尚书省也罢,都是为太师效劳,我肯定乐的成人之美呀。”
这番看似调侃的玩笑话听在郑冉耳中格外扎心,郑冉羞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右手紧紧握着长枪,恨不得一枪将荼冷搠个透明窟窿,气急败坏吼道:“荼冷,你这混蛋诈我?”
他的话还没落音,徐敬亭用马鞭指着他劈头盖脸骂道:“你这蠢货给我闭嘴。”
惊怒交集的郑冉胸膛急剧起伏,愤愤不平。
虎头虎脑的左武卫大将军陈恪拍马靠近徐敬亭,小声道:“徐大人,我们好像中计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敬亭心中突然涌现万念俱灰的绝望,垂头丧气眺望着对面渊渟岳峙的老太师,那个垂垂老矣的家伙为何像泰山一样不可撼动呢?
自己煞费苦心布局多年,使出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为何所有招数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千防万防,千算万算,最终还是掉进了他的圈套。
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才发现荼冷、臧罴、任逵这些人终究不过是他的棋子。
这场戏演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若没有这场背刺太师、逼迫太师传位三公子的兵变戏码,自己也不会轻易上当。
徐敬亭脑海里万马奔腾,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呼吸平稳一些,让头脑清楚一些,随后若有所思盘算太师身后的兵马,喃喃自语道:“既然已经中了圈套,那就是鱼死网破不死不休,再无挽回余地。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身边毕竟只带着八千步卒,我这边可有两万多骑,虽说都是没有铁甲的轻骑,冲过去应该能碾压他们,至不济也要除掉太师。
只要太师一死,大魏必然大乱,我们火中取栗或许还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他翻来覆去,想来想去,认定只有铤而走险才有活路,慢慢抽出马背上的长枪,直挺挺对着太师,纵声道:“兄弟们,太师明明已经被荼冷等奸贼害死。
眼前这人是荼冷调教出来的人形傀儡,骗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大家冲过去,杀了他们,为太师报仇雪恨,人人加官进爵、赏赐金银美女。”
就在他激情澎湃妖言惑众的时候,旷野的西南两边同时响起隆隆的铁蹄声,一排排旌旗招展、铠甲明亮如雪的精锐骑兵缓缓向前推进,尚在两三里开外就形成了不可一世的威压。
徐敬亭带来的骑兵披的是牛皮轻甲,对面骑兵几乎都是铁皮中甲和银光闪闪的明光重铠,双方装备的质量差了几个档次。
徐敬亭转身对着陈恪怒不可遏问道:“你不是说窦骞的精骑和段铿的豹骑都去崤关练兵了吗?怎会同时出现在馒头山?”
陈恪快意地大笑一声,挥动关刀斩向徐敬亭身后的左武卫中郎将宁艋,干脆利落地将他斩落马下,刀锋指着徐敬亭笑骂道:“尚书令大人,都说你聪明绝顶,今天你还没睡醒吧?
本将军是太师的人,怎会帮着你这逆贼犯上作乱、背叛太师呢?”
郑冉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就想拍马逃窜。
旁边的左武卫将军陈栾挥动铁枪对准他后背猛刺过去,郑冉听到后面风声猎猎,急忙侧身躲过。
陈恪又是一声大笑,提刀跃到空中,如猛虎扑食当头斩下。
郑冉慌忙提枪格挡,不料陈恪力大无穷,这全力施为的一刀委实有着千钧之力,郑冉的白蜡枪杆应声断成两截,关刀势如破竹劈在郑冉的护心镜上,一刀将郑冉震落马下。
郑冉五脏六腑如遭雷击,伏在地上狂喷鲜血,陈恪随手一挥,轻松割掉郑冉的头颅。
陈恪将饮血后闪烁红光的关刀抛给陈栾,摘下头盔,一步步走向太师。
大老远屈膝半跪,声音铿锵奏道:“末将陈恪参见太师,末将奉太师密令监视尚书令徐敬亭,此人的确包藏祸心。
前些天勒令末将移营馒头山北平原,说是要趁荼冷等人兵变时来个螳螂捕蝉,将太师和荼冷等人一网打尽,罪证确凿,请太师处置。”
徐敬亭情知多年惨淡经营终究是一败涂地,惨笑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摇晃两下便滚鞍落马。
第93章 她的恳求
一阵风吹进竹林,竹叶悠扬。
青砖碧瓦之下,回到翠柏院的杨谦总算可以放松心情,从上午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此夜月明星稀,他躺在一张雕花竹床上,数着天上的星星。
兵变是昨天傍晚的事情,对杨谦来说恍若隔世。
太师没有将尚书令徐敬亭处死,而是偷偷押送回京,打入太师府地牢。
太师封锁兵变消息,不准任何人泄露只字片语,整个雒京没收到一点风声。
太师仅发出一道诏令,一天之内就把徐敬亭麾下身居要职的一些文武官员骗到太师府,逮捕入狱。
“还是太年轻呀!”
杨谦眯着眼,附庸风雅地挥着一把题有当代文坛大家许冠麟佳句的折扇,意有所指地而唏嘘感慨。
梅香雪雁秋月领着五六个小丫鬟在旁侍候,雪雁端着一盆新鲜的西域葡萄,剥皮去籽后送到他嘴里,雪雁秋月帮他按摩腿脚。
竹韵在火谷被荼冷一拳打伤,迄今未愈,昨儿回京后就在后院休息。
话说太师确实下手够狠,他那番谋划没有隐瞒萧狂鸣毕云天等人,独独瞒着可怜的竹韵,害得她白白遭了殃。
机灵活泼的雪雁好奇道:“公子说谁年轻呀?”
吞下一颗葡萄,杨谦收拢折扇,斜眼瞅了瞅肌肤胜雪的雪雁,轻声道:“你们听听就罢了,别多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是福气呀,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雪雁赶紧换个话题:“公子,听说你这次去三十里铺遇到了好多有趣的事情,跟我们讲讲吧。”
梅香偷偷踢她一下,递给她一个警告眼神。
这位公子出城后就不停被各路人马追杀,在三十里铺更是遇到数千官兵的箭雨和霹雳雷火弹,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谈何有趣?
杨谦果然装作没有听见,将折扇展开铺在脸上,院外忽地有人喝道:“什么人?”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客客气气说道:“我是凤阳公主萧霖,有事找三公子,烦请让我进去。”
今早追随太师回京后,太师原本打算派监门卫送她回宫。
萧霖既怕会被皇帝陛下秋后算账,更怕太师偷偷派人将她杀死,哭着哀求杨谦带她回太师府。
太师见杨谦对这小丫头颇有爱护之意,遂了她的心愿。
廊檐下的灯笼将一条细长人影投射在幽静院子里,凤阳公主萧霖袅袅走来,送来一缕淡淡香气。
众侍女在太师的谆谆教导下,始终维持着对皇室中人表面上的尊敬,纷纷行礼道:“参见公主。”
唯独杨谦依旧用折扇蒙着脸,若无其事调侃道:“你怎么来了?想吃我的葡萄吗?”
心事重重的凤阳公主走到杨谦身边,道:“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雪雁将一颗葡萄送进杨谦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凤阳公主,很懂事的说道:“公子,要我们出去吗?”
杨谦轻轻揭开折扇一角,用余光偷偷打量焕然一新的凤阳公主。
她换了身崭新的红粉色银纹绸衫,发髻上插着一支颇有富贵气象的飞凤珍珠银簪,额头上覆盖着几片造型美观的黄色花钿。
她的身材窈窕纤瘦,这番打扮比前些天明艳动人多了,美中不足就是胸前太过平坦,这好像是萧家公主的通病,昭阳公主也不够丰满。
早些天秦国女探子银铃儿就笑话萧霖竹韵两个人胸前的分量加起来不如她一人,可谓一语中的。
平胸自然有平胸的好处,走在大街上起码相对安全一些,夜里与男人共处一室也不容易勾起对方的欲火,杨谦跟她在一起就特别放松,生不出半点旖旎情愫。
“你们出去走一走吧,我跟公主单独聊几句。”杨谦收起折扇,懒洋洋坐起来,扶着膝盖打量萧霖。
“喏!”梅香雪雁秋月等人带着小丫鬟慢慢退出院子,留下杨谦和凤阳公主萧霖。
明眸似水的萧霖咬了咬下唇,未开口先羞红了脸,呼吸有些紧张,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我能不能做你的女人?”
“啊?”声音虽小,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杨谦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差点从竹床滚下去,“什么叫做我的女人?”
萧霖将头埋进胸前的衣领中,低的不能再低,小脸滚烫到可以煮熟几颗鸡蛋,娇羞无限道:“我想成为你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
合着这丫头是来送温暖的呀,杨谦感觉好像有人用大锤在他心里锤了一下,一颗心怦怦乱跳,目不转睛凝视着萧霖,半晌不知如何搭腔。
萧霖没有听到他的答复,惊讶地抬起头,偷偷瞄他一眼,却见到一副魂飞魄散的表情,嗔道:“你有过那么多女人,也不在乎多我一个。
我不敢回宫,已是走投无路,除了嫁给你,天大地大,再无我的容身之所。”
嗡!杨谦似乎还在耳鸣,依旧没有回答她。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你连青楼妓院都逛了那么多,我好歹是皇室公主,血统高贵的金枝玉叶,不比那些人尽可夫的脏女人强吗?”
萧霖委屈的就差没有失声痛哭。
受过现代思想道德教育的杨谦总算还有一些做人的道德底线,并未被从天而降的美色砸晕,很快清醒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公主,不瞒你说,我这辈子还没碰过女人,更别说逛什么青楼妓院。
你热情似火的跑来投怀送抱,本公子受宠若惊,本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你若说是因为走投无路被迫献身于我,想要寻求我的庇护,这就没一点意思了。
好比我是黄世仁,你成了可怜的白毛女,传出去我会被舆论谴责的。
得了,你明天还是乖乖回去吧,我亲自送你一趟,顺便跟你皇帝老爹说一声,他看到我们关系融洽,必定不敢对你下毒手,你不会死的。”
萧霖又惊又喜:“当真?你愿意送我回宫?”
“嗯,我送你回去。”
“那太好了,你若是愿意送我回宫,那我截杀你的事情即便是真的,大家都会认为是假的,父皇自然不会为难我,太师应该也不会再对我下狠手吧?
杨谦,你真是个大好人,谢谢你。”萧霖激动的不知如何表情达意,猛地扑到杨谦身上,伸开双臂搂住他,送上一个甜蜜香吻,吻的杨谦几乎窒息。
杨谦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打个了措手不及,一双手尴尬的不知往哪里摆,恨不得伸向不该抓的地方,却终究没敢越雷池一步。
萧霖吻了许久才松开他的唇,凑到他耳边呵了一口香气,轻声诉说着:“你真的不要我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我已到婚嫁的年纪,嫁给你也未尝不可,你不像传闻中那么坏,在你身边我很踏实。”
杨谦实在受不了美丽少女的近身刺激,却担心轮回大使躲在旁边看现场直播,急的赶紧推开萧霖,一张脸羞得通红,埋怨道:“公主,你别引诱我了,当心隔墙有眼。”
脸蛋潮红、呼吸紊乱的萧霖幽怨盯着杨谦,胸膛急剧起伏,羞得转身就跑。
好半天才平静下来的杨谦对着天空嘀咕道:“轮回大使,你不要设计这种狗血剧情乱我道心行不行?你这狗日的就在旁边看戏,你以为我不知道?”
第94章 你敢不去问安
次日拂晓,养足精神的杨谦正要如约带人护送凤阳公主回宫,刚出院门就被男人婆庞菲气势汹汹堵在花坛边。
“臭小子,你昨天回了翠柏院,一整天都不去红霞院向夫人问安,是不是欠揍?”庞菲熟练至极地揪住他的衣领,右拳高高举起。
因为要出趟门,杨谦不便带上武功高强的绿衫侍女,身边只有半步山河毕云天和几名高手卫士。
怎奈这些卫士颇为忌惮这男人婆,一见之下全都躲得远远的,毕云天更是忌惮,转过身去,对着一株银杏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那晚杨谦匆匆见过这红衫侍女庞菲一面,早就忘了,刚见时微微发愣,直到她提起红霞院才幡然醒悟,赶紧赔笑道:“哎哟,庞菲姐姐,半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美丽动人,明眸皓齿,真为你感到高兴。”
“啊?”庞菲被他突如其来的彩虹屁拍的晕头转向,有点飘飘然,笑眯眯道:“你这小子嘴巴越来越甜了,竹韵在你唇上抹了蜂蜜?
听说那小妮子受了重伤,碍不碍事?昨儿我陪着夫人在佛堂斋戒诵经,不便外出,没有及时去探望。”
不远处的毕云天听了杨谦胡乱吹捧庞菲的甜言蜜语,恶心的直翻白眼,寻思这婆娘再投三次胎只怕也跟美丽动人明眸皓齿八竿子打不着。
庞菲嘴里跟杨谦说着不相干的话,眼角却捕捉到了毕云天嫌弃的微妙表情,怪眼一翻,冷冰冰道:“我和公子爷说话,你在做什么怪表情?”
毕云天哼了一声,往右转身,用背影对着她。
杨谦上次就察觉到这二人肯定有些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那夜被刺客弄得形势紧张,无暇多问。
后来被太师老爹发配充军,在三十里铺住了十几天。
今日重逢越发认定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寻思等送完公主回来,一定要仔细问个清楚。
这会儿要送凤阳公主,不便节外生枝,连忙道:“庞菲姐姐,我和凤阳公主约好今早要送她回宫,去红霞院向母亲问安的事情能否等我回府再说?”
庞菲这才放过毕云天,将注意力转移到杨谦身上,顺手揪住他的耳廓呵斥道:“你又想对凤阳公主做什么?
半个月前你害死了昭阳公主,难道还不放过她的妹妹凤阳公主?你给我老实点,别作孽了。”
杨谦疼得护住耳根哀求道:“哎哟,疼,庞菲姐姐手下留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我和凤阳公主是好朋友,她这次私自逃出京城游玩,担心被皇帝陛下怪罪,不敢回家,一定要我送她回宫。”
庞菲冷笑道:“你骗鬼呢?我都听府里卫士说了,凤阳公主偷偷出宫是去杀你为昭阳公主报仇,你们怎么可能是好朋友?”
杨谦解释道:“这是谣言,谣言,不信你等下去问问凤阳公主,她就住在延客居天字号房,我们真是好朋友。”
说话间,从丝萝掩映的院墙拐角处走出一个婀娜少女,恰是换了一身紫色束腰锦绣藕衫的凤阳公主,头上戴着珍珠头环翡翠簪,身后跟着两个红衫侍女。
杨谦见到凤阳公主大声道:“公主,早呀,你快告诉她,我们是不是朋友?”
凤阳公主一头雾水,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扫了扫体型壮硕的庞菲,嫣然笑道:“这位肯定是红霞院红衫统领庞菲姐姐吧?
你好,我是凤阳公主萧霖,我和三公子是好朋友,他约定今早送我回宫。”
庞菲兀自不信,松开揪住杨谦耳朵的手,慢慢迎着凤阳公主走过去,绕着她转来转去,将她从上到下审视两遍,转身揪着他耳朵压低声音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她糟蹋了?
她成了你的女人,故意帮你撒谎骗人?
你这臭小子好色的毛病能不能改一下?这两年不知被你祸害了多少女子,夫人天天在佛堂替你烧香祈福,到处替你擦屁股,赔钱给人家,是不是想把夫人活活气死?”
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下手很重,杨谦“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叫道:“我真没对她做什么,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我们只是聊得来,处着处着就成了好朋友,你看看她,可有被人强迫的样子么?”
凤阳公主萧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传说中恶贯满盈的太师府三公子也有畏惧的人。
这庞菲名为侍女,教训起三公子的架势不亚于大姐,公主颇为好笑,急忙帮他开脱:“庞菲姐姐,三公子并没有为难我,你别误会,我们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
“真的?”庞菲眉头高高蹙起,感到难以置信。
这臭小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两年他的所作所为庞菲一清二楚,知道大凡被他看上的女子很难有个好下场,打死她都不相信他会放着如此青春靓丽的凤阳公主不吃上一口。
“真的。”凤阳公主萧霖的口吻近乎斩钉截铁,“公子怕我回宫会被父皇怪罪,特意要送我一程呢。
庞菲姐姐,趁着现在日头还不甚毒,我想早点回宫,你能不能别难为三公子?”
庞菲对皇室中人并不在意,但太师频频教导他们要尊敬皇室中人,起码做足表面功夫,不给外人留下恃权傲上的口实。
她不便当众拂逆公主的意思,更不想在公主面前驳了三公子的面子,马上变了一副嘴脸,故作慷慨道:“如此甚好。
公子既然和公主成了好朋友,护送公主回宫也是正事,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公子,公主,你们请便。”
杨谦嘻嘻一笑,扭头就走,凤阳公主刚转过身,庞菲趁势一把揽住杨谦的脖子窃窃私语道:“给我记住,送完公主回宫,马上去红霞院向夫人问安,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
凤阳公主察觉到一丝动静,愕然转头,庞菲连忙松开杨谦,笑容可掬挥着手道:“公主慢走,有空多来太师府喝茶。”
杨谦闷闷不乐哼了一声,领着公主大步流星往大门走去。
大门外已有一队五十人的玄绦卫士正在等候,见了凤阳公主理也不理,见到杨谦慌忙鞠躬行礼。
第95章 翻旧账
杨谦见太师府门口停着一辆七香马车,车厢极小,仅容一人乘坐,转头看向毕云天道:“怎么只有一辆马车?”
毕云天不解其意:“一辆怎么啦?”
“这马车只能坐一个人,谁来坐?是公主坐,还是我坐?”
毕云天坏笑道:“公子莫非糊涂了?公子出门向来喜欢与美人同乘,自然是公子和公主坐在一起呀,方便公子上下其手。”
杨谦两眼一瞪,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哪有这么荒淫的事情,不怕出丑吗?再赶一辆车来,我和公主各坐一辆。”
谁知凤阳公主走到马车旁,朝他招手,杨谦走过去,公主小脸一红,小声道:“别多叫一辆车了,我们坐一起吧。”
杨谦讪讪道:“不好吧?你们不是总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马车的座位好小,两个人坐肯定会贴在一起,多尴尬。”
凤阳公主眼中秋波荡漾,柔声道:“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杨谦怔了一下,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好吧,那就坐一起吧。”
牵着萧霖的手将她送上马车,自己一步跳上马车,挨着她富有韵味的娇躯坐下,心里泛起一股异样情愫。
凤阳公主萧霖原本想扯虎皮做大旗,请杨谦将她径直送到兰熏宫中。
她的外家只是城外的小财主,有点小钱却无权无势。
母亲荣嫔早年颇有姿色,自诞下萧霖后身材变得臃肿,为皇帝所不喜,再也没有侍过寝。
母女二人凄凄惨惨住在兰熏宫里,荣嫔自艾自怜之余,总将一切悲惨命运归罪于萧霖,对她也不甚疼爱,非打即骂。
且宫里的千牛卫将士、太监、宫女首领大多是杨太师的心腹,许多人眼里只有太师,并不听萧氏皇族的话。
即便杨太师屡屡叮嘱他们要以礼对待皇室,首领层面或许还能恪守几分君臣之礼,越到下面、地位越低的太监宫女根本不把皇室中人当回事,故意克扣按例派发的钱粮衣物首饰。
萧霖母女又不受宠,待遇更差,她在皇宫里的生活可见一斑。
若是太师府三公子亲自将她送到兰熏宫中,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监宫女、兄弟姐妹再也不敢对她无礼。
车队穿街过巷,顺利来到有些老旧的朱雀门前,被监门都尉郝郁派人拦住。
毕云天一马当先,拿着太师府三公子的鎏金腰牌向前交涉。
十二卫将领大多是太师府出身,以往拿着三公子腰牌足可横行无忌,无人敢挡,不想这次却碰到硬茬。
郝郁对着马车弯腰行礼后,面露难色道:“请公子恕罪,自昭阳公主一事后,太师颁下严令,若无太师亲笔手书或令牌,三公子杨谦不准进入皇宫。”
众人一听之下,立刻领悟到了太师的用心良苦。
他是害怕这纨绔公子再闯进皇宫对公主为非作歹,败坏太师的清誉。
杨谦也清楚太师老爹的用意,对着近在咫尺的凤阳公主萧霖苦笑道:“公主,我有心送你进去,奈何我这太师老爹不准,请你见谅,我就送到这里。”
凤阳公主萧霖大感失望,赖在车上迟迟不愿下车,脉脉含情地凝视着杨谦。
杨谦牵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我大张旗鼓把你送到朱雀门,相信不只是监门卫的将士看到了,大半个雒京城的人多半都收到了消息,皇帝陛下肯定会知道的。
他不会再为难你,谁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虽然我不能进宫,但派人进去教训他们还是轻而易举。”
凤阳公主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细声细气道:“以后我能不能经常去太师府看你?”
杨谦笑道:“当然可以呀,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去。”
凤阳公主眼波流转,踌躇片刻,脸颊微微一红,悄声道:“昨晚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心的,我也希望你能真心待我,你能不能去向父皇提亲,让我嫁给你?”
“啊?”杨谦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嗫嗫嚅嚅道:“这...公主,婚嫁之事非同小可,还是要慢慢斟酌,我还小,真没想过这么快娶妻生子。待我细细考虑几天,可好?”
凤阳公主小嘴一扁,几欲堕下泪来,幽怨道:“我就知道你嫌我胸脯小,哼。”
杨谦差点一跃三丈,一头撞在马车顶棚上,忙不迭道:“哪有,谁说的?”
凤阳公主一笔笔翻起旧账:“刚到三十里铺时,那个该死的红袍杀手嘲笑我要脸蛋没脸蛋,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没屁股,你在偷偷点头。
后来银铃儿笑话我和竹韵加起来没她一个人丰满,你也表示赞同,还说你没有?”
杨谦眼睛瞪大如铜铃,记忆的海洋开始波翻浪涌。
三十里铺那晚迭遭变故,饥困交加,精神紧张,许多细节他早忘的干干净净,依稀想起红袍鬼王好像说过这话,可他何时点过头?
至于银铃儿的话,他压根一句都记不起来了,更不记得自己何时表示赞同,这可爱的凤阳公主怎么记得清清楚楚?果然女人翻旧账的本事是古今中外通用技能。
凤阳公主见他故作痴呆,小嘴嘟的都可以挂上一根香肠了。
杨谦对这个使性子的公主突然有点厌烦,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公主,那晚的很多细枝末节我真不记得了,我也不知为何你会记得如此详细。
我要是不小心点了头,那肯定不是因为赞同他的鬼话,你别误会。
行啦,你早点进宫吧,我还要去红霞院向母亲问安呢,否则庞菲那男人婆又要找我麻烦。”
不等凤阳公主反应过来,他轻轻揽着她的小蛮腰将她缓缓推下七香马车,对监门都尉郝郁叮嘱道:“郝将军,本公子就将公主送到这里,你等下护着她进去。
她是我的朋友,可千万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欺负她,日后公主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去太师府告诉我。”
郝郁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喏,末将明白,请公子放心,皇宫之内绝对无人敢欺负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被杨谦半推半送撵下马车后,顿时后悔不迭,情知这番气话多半冲撞了杨谦,急的直跺脚,几滴清泪婆娑流下,对着转身欲行的杨谦喊道:“喂,你就这样走了?”
杨谦像躲瘟神一样,挥手示意卫士赶紧调转车头,背对公主潇洒挥了挥手,大声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公主你且回宫,日后有空去看我呀。”带着卫士溜之大吉。
此时晨曦初上,温和的日光将城楼的影子拉长铺在青石板上。
一阵惬意晨风吹来,凤阳公主心头微凉,隐约想起曾经听到的一句经验之谈:“女人最蠢的就是跟还没有到手的男人使小性子翻旧账。”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蠢事,懊悔不已,蹲在地上抱头哇的痛哭起来。
第96章 姐不像姐
回城路上杨谦越想越不明白,这凤阳公主胸脯虽说不够挺拔,但模样俊俏,身材苗条,算是个有七分姿色的美丽俏佳人,对她为何就提不起兴致呢?
一路上琢磨来琢磨去,车队很快就穿过空空荡荡的街道,不知不觉回到太师府门口。
太师府相距皇宫正门大概两条街道,前后绵延一里多路,能走多久?
恰好门口有队人马正在进府,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贵妇。
她瞧着比母亲寒夫人略大几岁,头上用绸带松垮的绑着发髻,没有装饰任何金簪银钗玉饰,穿着一袭大红袍,脚底却诡异穿着一双常见的牛皮军靴,目光炯炯,体型健壮,与庞菲堪称孪生姐妹。
她身后跟着五个衣衫华贵、气质不俗的青年男女,还有十几个打扮精干的侍从。
杨谦一个也不认识,自顾自下了马车,刚要从侧门进去,那中年贵妇冲他大喝一声:“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杨谦微微一愣,好生惊讶这是何人,来太师府登门拜访竟然如此无礼?
落后一步的毕云天赶紧凑到他耳边,介绍道:“公子,这位是你大姐杨玉莲,也是尚书令徐敬亭的夫人,徐敬亭被太师关在地牢,估计她是来找太师说情的。”
杨谦哦了一声,刚要礼貌搭话,杨玉莲健步如飞冲到面前,一把揪着他的耳朵,劈头盖脸喝道:“小兔崽子,你姐夫关在哪里?”
庞菲揪他耳朵时颇有分寸,下手不算重,大姐杨玉莲这一下出手堪称狠毒,几乎要将他的耳朵活活撕掉,痛的他一佛出世二佛涅盘,连连哀嚎:“好痛,好痛,放手。”
毕云天听着杨谦声音不同往日,知她下手毫不留情,急忙一步冲上,屈指弹她右手内关穴,恳求道:“大小姐,请手下留情,切勿伤了公子,太师面上不好看。”
杨玉莲身后年龄最长的公子哥一步掠到毕云天右侧,提拳截住毕云天的右臂,骂道:“狗奴才,你敢跟我母亲动手?”
毕云天修炼的半步山河神功已经大成,双手运功时几乎刀枪不入,于是不挡不避,拼着受他一拳也要拂开杨玉莲的手。
那公子哥是杨玉莲与徐敬亭的长子徐闻江,生的勇猛刚毅,豪烈过人,一身武功在豪门子弟中也算拿得出手。
可是他的对手并非寻常武人,而是半步山河毕云天,那一拳虽砸中毕云天右臂,却被雄浑内力反弹振飞,而毕云天的中指即将点中杨玉莲内关穴。
杨玉莲自小跟着太师杨镇习武,堪称将门虎女,于太师的乾坤截神功已有三分火候,对毕云天并不放在眼里。
右臂微微抬起,避开毕云天凌厉的指头,讽刺道:“半步山河毕云天好大的名头,我看也不过如此。”
太师杨镇年轻时自诩好色而不动情,玩得多、娶的少,大多时候是提起裤子就走人,绝不贪恋温柔乡,更不轻易囤积莺莺燕燕,蒙他正式迎进府里的只有四房妻妾,在古往今来的公侯将相中属于另类。
原配嫡妻戚夫人十几年前因病去世,早年生下长子杨谨、次子杨慎、长女杨玉莲,杨谨杨慎前些年都已病逝,杨玉莲嫁给尚书令徐敬亭。
三房侧室莫夫人、齐夫人、寒夫人,莫夫人生次女杨玉蓉、三女杨玉棣,杨玉蓉嫁给山东道大都督熊琳,杨玉棣早夭。
齐夫人生四女杨玉桂,杨玉桂嫁给河东道大都督薛筱。
寒夫人生五女杨玉鸢、三子杨谦,杨玉鸢嫁给御史中丞郎珂。
戚夫人辞世后,太师只剩杨谦一个儿子,长相绝美、温婉贤淑的寒夫人母凭子贵,被太师扶为正室。
作为原配嫡妻戚夫人的长女,杨玉莲出阁近三十年,性格极为暴躁。
自寒夫人扶正后,杨玉莲对这位年龄比她还小几岁、窃据母亲正室地位的狐媚女人恨之入骨,顺带对寒夫人所生的杨玉鸢和杨谦也看不顺眼。
杨谦名义上与她是姐弟关系,血脉相连,但杨谦出生时杨玉莲已诞下三个儿子,早已不在太师府居住。
姐弟俩年龄悬殊,几乎没有往来,关系极其疏远冷淡。
这两年杨谦干了不少坏事,臭名昭着,杨玉莲更是对他深恶痛绝,认为他是太师府的耻辱,自然不会对他好声好气。
毕云天恰好又是红霞院寒夫人的贴身侍卫,早年在红霞院当差。
杨谦年满十六岁后移居翠柏院,寒夫人舍不得儿子,将毕云天送到翠柏院当侍卫统领,同时兼着玄绦卫队副统领的职务。
杨玉莲恨屋及乌,对这位江湖名头响亮的半步山河毕云天也看不顺眼。
毕云天瞧着杨谦耳根冒出血水,杨玉莲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他眼里只有太师、寒夫人和三公子,绝不畏惧这位已是罪臣妻子的大小姐,当即勃然大怒,五指成爪直取杨玉莲手腕,喝道:“大小姐如此咄咄逼人,请恕小人无礼。”
杨玉莲哼了一声,顺手拉过杨谦拦在二人中间,杨谦耳朵被她当武器使,那股火辣辣的钻心疼痛使他几欲晕倒,也懒得计较什么姐弟关系,破口大骂道:“你这贱人,放开我。”
毕云天投鼠忌器,慌忙收回指力,杨玉莲一巴掌掴在杨谦脸上,怒道:“小兔崽子,你骂谁?哼,骚货生的儿子就是不知礼义,丢尽杨家脸面。”
杨谦被她一巴掌拍的七荤八素,脸上留下五条指纹,脑子嗡嗡乱响。
毕云天刚才出手极有分寸,只求逼她松手,并不愿意伤她,见她完全不把杨谦的性命当回事,终于不再顾及主仆尊卑,喝道:“大小姐你欺人太甚。”
索性一步绕开杨谦,一拳砸向杨玉莲肩头。
谁知杨玉莲这下不闪不避,也不拉杨谦当挡箭牌,硬生生站在那里等着毕云天的拳头砸下。
毕云天大吃一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看拳头就要击中她的肩头,心念一动。
毕竟不敢真的打伤大小姐,拳头慌忙向左偏移半寸,顺着她的右肩滑过。
杨玉莲冷笑一声,右手突然松开杨谦耳朵,顺势一指戳向毕云天的肩贞穴,毕云天暗骂:“这贱人好生毒辣,故意仗着身份阴我。”
反手屈肘撞向她胸口,此招过于阴狠下流,原本不宜用在身份尊贵的太师府大小姐身上,但毕云天一念之仁反而遭她暗算,心头愤恨,被逼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杨玉莲五个儿女齐声大骂道:“狗奴才,你焉敢如此?”
所幸杨玉莲自恃身份,不愿被男人大庭广众之下伤及胸口要害,慌忙收手后退一步,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骂道:“骚货的侍卫也是这般无耻下流,果然是一丘之貉。”
逃离苦海的杨谦急忙躲到一群侍卫后面,毕云天两步退回杨谦身边,也不理他们的恶毒咒骂,带着杨谦就要返回翠柏院,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第97章 好女儿好外孙
杨玉莲却不肯善罢甘休,大手一挥,五个子女连同十几个仆人一个闪身拦在杨谦等人前路上,不知死活地叫嚷道:“站住,得罪了夫人,你们还想走?”
杨谦从怀里掏出手帕捂住耳根,忍着剧痛大骂道:“你们这些神经病,这是太师府,你们怎敢如此嚣张,简直是无法无天。”
毕云天神色焦急,却又无计可施,一个是他的主子三公子,一个是太师的长女,谁都得罪不起,百忙中瞥见远处角落里有许多家丁护院正在不怀好意地看戏,急忙对他们使眼色,盼望他们去请太师过来主持大局。
杨玉莲眼眸一沉,冷冷道:“说,你姐夫被关在哪里?你这小兔崽子年纪不大,好事不做,坏事做尽,不知你使了什么诡计,竟敢怂恿老爹把你姐夫给抓了,你想干什么?”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徐敬亭那狗贼犯上作乱,起兵造反,妄想谋害父亲,罪证确凿,被父亲当场擒获,这事是父亲一手策划的,与我何干?”
“放屁!”杨玉莲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声音震得兽头门环都铮铮作响,指着杨谦怒骂道:“我家夫君一向仰慕爹,无缘无故怎么会犯上作乱?肯定是你这兔崽子从中作梗,挑拨爹与我家夫君的关系。你老实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家夫君被你们关在哪里?”
杨谦见她不可理喻,无法沟通,慨叹轮回大使太过缺德,以前看古装小说,人家的大姐对幼弟都是疼爱有加、视若珍宝,怎么轮到他就遇到这种毫无感情的狗屁姐姐呢?气得一甩袖子,对毕云天吼道:“毕云天,我们回翠柏院,谁敢阻拦,杀无赦。”
杨玉莲咧嘴冷笑道:“好大的架子,亏你如今只是太师府三公子,这架子比爹还大,以后若是让你继承太师的宝座,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亲戚的活路?”
杨谦见毕云天一动不动,怒气更甚,大喝道:“毕云天,你在干什么?没听到本公子说的话吗?冲过去,谁敢阻拦,杀无赦。”
毕云天摊了摊手,满脸为难道:“公子,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挡在前面的是您大姐和您的外甥,都是太师的嫡亲血脉,借我们一百颗胆子也不敢对他们下手呀。”其余卫士也是一脸纠结愤懑,相互对视两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迎客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老人声音:“你们在害怕什么?有人胆敢在太师府打伤老夫的儿子,你们这些卫士却畏手畏脚,要你们何用?”
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恰是太师杨镇的声音。
只见他穿着一身绣着金色麒麟的墨绿宽袍,没系腰带,头发胡乱盘着,来不及戴冠帽,一步步走出迎客大厅,身后依次跟着萧狂鸣四兄弟、天机书生冷凝、散骑常侍温客行等贴身心腹。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杨玉莲见到太师顿时化作霜打的茄子——蔫了,连同她身后的子女和仆人也骇然变色,纷纷转身跪拜。
有人喊“参见外公!”
有人喊“参见太师!”
杨玉莲俯身趴在地上,瑟瑟缩缩喊了一句:“爹!您怎么把敬亭给抓了?他是您的乘龙快婿呀。”
太师杨镇慢慢走过漫长的青石板甬道,看都不看他们,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毕云天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吓得毕云天等卫士慌慌张张跪倒在地:“太师恕罪。”
杨谦被这恐怖气势震慑的脸色苍白,双腿酥软,差点也跟着跪下。
太师却不想见他跪地,狠狠瞪他一眼,好似警告他不要乱来,杨谦心虚地吞了一口唾沫,勉强镇定下来,内心彷徨无措。
太师缓缓蹲在毕云天旁边,捏着他的耳朵轻轻问道:“刚才三郎说了什么,你复述一遍给我听。”
毕云天心惊肉跳,战战兢兢道:“公子说,谁敢阻拦,杀无赦。”
太师眼中闪现一丝决绝狠厉,眼角轻微挑了挑,厉声道:“你们明明听见了,为何不遵令而行呢?外人来到太师府逞凶,你们看着自家公子被人殴打,却束手无策,太师府重金养着你们有何用处?要不要老夫把你们都宰了,也省了一笔开销?”
毕云天等人从未见过太师如此声色俱厉,吓得汗如雨下,浑身战栗,额头触地,颤声道:“太师,挡路的可是大小姐,我等只是护卫,哪里敢对大小姐动手?请太师饶命。”
太师语气平静但格外冰冷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嫁到徐家就是徐家的人,回到杨府永远是客人,她若是懂规矩知礼仪,就该递交门帖,等待老夫召见,她若是不知礼义,擅闯府邸,你们作为太师府的卫士,为何不把他们赶出去?”
杨玉莲听得心惊肉跳,太师这番话摆明是动了雷霆之怒,不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也不把外孙当自家人看待,一着急,泪水潸潸直下,撕心裂肺喊道:“爹,我是你女儿,你怎能如此待我?”
太师慢慢站起身,两步走到她的面前,撩了撩袍子,蓦地蹲下,直视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眸,森然道:“哦,原来你知道自己是老夫的女儿呀,老夫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既是我的女儿,你的如意郎君在背后耍手段欲置老夫于死地,你可曾规劝过?老夫还听说,你曾经怂恿徐敬亭为了徐家的未来尽量争一争这把椅子,必要之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有此事?”
杨玉莲好似被雷当头劈中,脑中一阵眩晕,侧身摔倒在地,骇然失色道:“爹,女儿一时糊涂,利欲熏心,请您老人家大人大量,饶过女儿吧。”
太师深呼吸几下,冷酷目光越过杨玉莲,落在几个后背不停抖动的外孙身上,语气刻薄道:“幸亏你们还有一半杨家的血脉,否则昨天就是你们的死期。徐闻江,我的好外孙,安阳侯孙庆的女儿是不是很好玩呀?听说此女柔弱无骨,身轻如燕,可在掌上翩翩起舞,前两年你金屋藏娇,将她偷偷藏在吉祥寺后的院子里,三天两头跑过去跟她共度良宵,躲在房里密谋大计,半个月前太师府闹刺客一事,好像也有你的功劳,你就这样盼着外公早日升天吗?”
徐闻江吓得面如土色,将头磕的如同捣蒜一般,哭哭啼啼道:“外公恕罪,是江儿鬼迷心窍,被那贱人利用,并非江儿本心。”
第98章 终身监禁
这番对答落在杨谦等人耳中犹如晴天霹雳,众人都以为兵变只是徐敬亭的野心膨胀,想不到太师的女儿外孙其实是知情之人,可能还是同谋。
难怪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太师的地位与皇帝无异,他的子女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日上三竿,太师府大门内侧没有门楼,没有树木遮阴,毒辣的日头晒在身上原本就热辣滚烫,。
慑人气势更是令人如同置身地底熔浆中,每个人都热的大汗淋漓。
杨谦的耳朵刚被杨玉莲撕烂一小块,伤口被汗水淋过后疼痛更是难以忍受。
太师几乎贴着杨玉莲的脸蛋,长满皱纹的脸部肌肉近乎扭曲,冷飕飕道:“女儿,你太让爹爹失望了。
昨儿老夫一口气逮捕了十九个徐敬亭的狗腿子,其中既有三省六部的重臣,也有十二卫的大将,唯独没有动你家的人,还故意放出风声给你,就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亲自过来向我磕头认罪。
只要你主动认个错,老夫绝不会为难你的子女,想不到你如此冥顽不灵,昨天装聋作哑不来认错,今天气势汹汹跑到太师府撒野,下重手打伤你的亲弟弟、我的儿子,你说老夫应该怎么处置才好?”
他长叹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敲了敲疲软的后背,意兴阑珊道:“罢了,毕云天,老夫老了,记性不太好,你们正当壮年,难道也没有记性?
刚才三郎的命令你们还没有执行,难道要老夫再重复一次吗?”
众人猛地抬头,三分惊恐七分狐疑地看着太师,毕云天愕然道:“太师,大小姐也要...”
太师冷冷道:“姓杨的当然不能杀,不姓杨的狗东西胆敢擅闯杨府,真当我杨镇是吃素的?擅闯杨府者,都得死。”
众人一愣之下,立刻心领神会,毕云天等人挺身站起,冲到杨玉莲带来的十三名仆从背后,一人对准一个,使出重手法击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十三人明知必死无疑却不敢动弹,哼都没哼一声,就此毙命。
杨玉莲双目圆瞪,如同一滩烂泥软绵绵趴在地上,双眼茫然,空洞无物。
徐闻江、徐闻河、徐闻湖、徐闻清、徐闻海见到身边忠诚的仆人一个个倒下去,吓得遍体生寒,一边瑟瑟发抖磕着头,一边泪如雨下,大声哀求道:“外公,求求您饶了我们。”
毕云天走到徐闻江身后,慢慢抬起右掌,整个手却在不住发抖,始终不敢轻易拍下,目视太师道:“太师...”
杨谦看着地上死尸总算动了恻隐之心,连忙阻止道:“父亲,饶了他们吧。
他们毕竟是您的外孙,我的外甥,血浓于水的亲情,杀了他们容易惹来非议,青史恐留骂名。”
太师不动声色背转身去,看也不看惨无人色的徐闻江等人,顿了一下,沉声道:“下达杀无赦命令的是你,不是我,你若是要修改命令,那是你的权力,老夫才懒得管你。”
这话等于饶恕了几个外孙,杨谦大喜过望,急忙挥手喝退毕云天等人,毕云天等人松了口气,赶紧退回他的身边,偷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暗自窃喜。
徐闻江等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喜出望外,忙不迭磕头道:“谢外公不杀之恩。”对杨谦的救命之恩竟是提也不提。
太师眸子微凝,摇了摇头,冷冷道:“玉莲,徐敬亭被我关在地牢之中,看在翁婿一场的份上,只要你们不再搞事,老夫不会杀他。
你带着这几个兔崽子滚回去吧,从此以后不要出门了。
徐家的奴仆,男的发配充军,女的全都送到教坊司,我会另外派人伺候你们,这已是老夫给你的最大恩典。”
徐闻江等人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这等于是判处他们终身监禁在府里,可是事已至此,他们比谁都清楚能够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凄凄惨惨跪拜道:“谢外公恩典。”
杨谦默然看着五个外甥扶着大姐杨玉莲跌跌撞撞走出太师府,心里生出无限唏嘘感慨。
本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红霞院向母亲问安,太师却在迎客大厅的玉阶上朝他招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太师转身对萧狂鸣冷凝温客行等人嘱咐道:“你们都去忙吧,按照既定计划,把剩余该抓的人都抓起来,该撤职的都撤了吧。
记住,所有跟萧家那几个兔崽子同流合污的官员都要撤职,一个不留。
罪名嘛,你们仔细斟酌一下,自己看着办。
暂时不要杀人,不要见血,更不要引起骚乱,老夫要的是大局稳定。”
众人异口同声道:“喏!”各自往不同方向办差去了。
太师肃然板着脸,瞪着毕云天等十几名卫士道:“你们今天犯了严重失职的错误,自己去鲍管家那里领二十庭杖。
毕云天,你是玄绦卫队副统领,位同四品官衔,罪刑加倍,庭杖四十,不重罚不足以让你们长记性。”
毕云天等人大喜不已,忙不迭道:“喏,属下领罚。”
一群人急急忙忙往后院奔去,好像恨不得这顿板子早点打在自己身上。
杨谦看的云里雾里,寻思:“这群人莫非脑子有病?被打二十庭杖还像中了五百万一样手舞足蹈?”
他哪里知道太师向来以治军严谨着称,以前对待违背主将号令的府兵卫士,轻则驱逐出府,取消军籍,永世不得录用,重则砍头示众,以儆效尤。
毕云天他们没有遵照杨谦的命令行事,算得上是违背军令,庭杖二十已是从轻发落,他们焉能不感恩戴德?
都说太师门下五品官,在太师府当差可是大魏国最为尊贵无比的金饭碗。
担任玄绦卫队副统领的毕云天名义上是四品衔,出了太师府,在正式场合可与从三品的六部侍郎平起平坐,在非正式场合可与从二品的六部尚书称兄道弟。
普通玄绦卫士的待遇名义上等同七品下等县令,但六部侍郎以下的官员都要对他们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只要不被赶出太师府,其他惩罚都是小菜一碟。
第99章 一切都是假象
杨谦跟随太师走进迎客大厅右边的环形门,进门左拐,顺着回廊走到湖边甬道,甬道尽头是座古香古色的红木阁楼,孤零零矗立于湖滨。
巨大牌匾上镌刻着几个鎏金大字,楼外有二十名铁甲卫士持枪守护。
杨谦抬头细看,初看时十分陌生,越看越觉得像“快雪楼”,他对古文没有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顺口道:“这是什么地方?”
太师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讪笑道:“老夫竟忘了你患过失忆症,许多事情不记得了。
这是太师府的‘快雪楼’,老夫的藏书阁,你经常来这里玩。”
杨谦心中大喜:“嘿,真是快雪楼,被我蒙对了。”
二人走进书阁,里面极为宽敞明亮,三面墙壁立着几排书架,上面摆满典籍档案,中间是三排红木书案。
六个儒生模样的官员正在伏案奋笔疾书,聚精会神抄录文字,见了太师父子起身行礼。
太师挥了挥手,轻声道:“你们先去休息休息,老夫借用一下。”
众人“喏”了一声,低头鱼贯而出。
太师走到一张竹雕摇椅旁坐下,指着旁边一张竹藤座椅道:“坐下,老夫有话跟你说。”
杨谦顺势坐下,心中怦怦乱跳,经历了这些天的动荡,见识了太师的恐怖城府和雷霆手腕,越来越感忌惮。
太师靠在摇椅上,自得其乐闭上双眼,慢条斯理道:“昨天睡了一天,精神养好了吧?”
杨谦嗯了一声。
太师继续说道:“你失忆半个月以来的所作所为颇合老夫的胃口,为人处世深沉老道了许多,眼光见识也大有长进,这才像我杨镇的儿子,老夫看着你感到欢喜,知道吗?”
这话杨谦不知该怎么接,默默听着,不言不语。
太师半眯着眼睛瞅他一眼,笑道:“怎么啦?看你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为何?”
杨谦如实回答:“我有些怕你,不敢乱说话。”
太师眼睛全部睁开,笑吟吟望着杨谦道:“老夫相信你这是心里话,你看到老夫处心积虑对付你姐夫徐敬亭,认为老夫下手过于阴狠,是不是?
你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怪。老夫早就对你说过,老夫在乎的是大魏国,从不计较个人亲情,这点你要铭记于心。”
杨谦无言以对,伤感地叹了口气。
太师深邃眼波写满沧桑,悠然望着天花板,娓娓讲述着一些大魏国的最高机密。
“有些话以前老夫真不愿意跟你说,那时候的你年少荒淫,整天耽于吃喝玩乐,不足以谋大事。
近来你让老夫颇为刮目相看,老夫觉得可以跟你开诚布公谈一谈。
再不谈一下,老夫也怕后悔莫及。
老夫真的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这些话尽早说了,免生遗憾。
自燕亡以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太祖皇帝白衣取雒京,开创大魏基业,百姓着实过了几十年好日子。
后来太宗皇帝励精图治、改革府兵制度,国力日渐强盛,挥兵东征西讨,不断扩张版图。
太宗皇帝龙驭宾天后,大魏虽然爆发过血腥残酷的六王之乱,但萧家迄今没有出现过一个昏庸无道、鱼肉百姓的昏君暴君,一些功臣宿将、平民百姓依然惦记着萧家的好处。
老夫是萧家臣子,从小吃的是萧家的饭,这几十年来尽管独掌大魏权柄,却始终不敢废主自立、改朝换代,这是老夫的宿命,也是老夫的无奈。
不过你们几兄弟并非萧家臣子,没吃过萧家的饭,不需有这些顾虑。
按照老夫五十岁时的谋划,原本是要培养你大哥为继承人,由你二哥从旁辅佐。
等老夫殡天后,你大哥接掌权柄,局势稳定后就请萧家皇帝禅位让贤,杨家顺天应人改元称帝,建立万世不拔之基业。
此举既能成全杨萧两家的君臣之义,也合古制,不会坏我忠义之名。
嗨,或许是老夫命格太硬,克妻克子,害的你大哥二哥英年早逝,将老夫半生部署全都打乱,临到老来又要重新布局,未免心有不逮。
大郎二郎出事后,老夫以为这是上苍对我擅权的惩罚,心丧若死,取代萧家的念头渐渐淡了。
于是准备扶持徐敬亭上位,继续以太师之名执掌大权,表面上维持对萧家皇室的尊崇。
至于徐敬亭以后如何对付萧家,那就与我无关了。
哼,不料萧家人越来越不守本分,屡次三番图谋不轨,妄图掀翻老夫,其中固然有徐敬亭推波助澜的嫌疑,但幕后使坏的萧家皇帝才是罪魁祸首。
这个皇帝是老夫一手造就的,当年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乖巧懂事,对老夫言听计从。
老夫靖难成功后,亲手把他送到御榻上。
他曾经信誓旦旦对老夫承诺:‘大魏非朕之大魏,乃太师之大魏也,只要有朕在世的一天,就无人能够撼动太师至高无上的地位’。
老夫信了他的话,给足他颜面,让他享受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极乐生活。
但老夫渐渐发现他其实表里不一,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头复仇恶魔,他其实是憎恨老夫的,他心心念念想从老夫手里夺回权柄,甚至想将杨家连根拔起。
前年太子萧承意和刘皇后的所作所为,老夫细查之后,发现背后竟然还有这位陛下的影子,不过他藏得比徐敬亭还深,一丝证据都查不到。
此人城府深到老夫都由衷佩服,表面功夫做的比老夫还到位,若非这三十年老夫竭尽全力排除异己,将兵权牢牢攥在手里,但凡给他一丝可乘之机,他都有可能颠覆天下。”
太师说到此处蓦地停住,吞了吞口水,眼角瞟了瞟杨谦,摆手道:“口渴了,斟茶过来。”
杨谦连忙站起来,四处瞅了瞅,走向一张摆满茶具的茶几,拿出一个翡翠茶杯斟满浓茶,送到太师手里。
太师啜了口茶,眉头皱起,嫌弃似的瞥他一眼:“冷的?”
杨谦歉然道:“那我换一杯。”
太师不耐烦地摇了摇手,鄙夷道:“算了算了,冷茶就冷茶吧,指望你伺候人是不可能了。
哎,竹韵不在身边,连杯热茶都喝不上,倒霉。”将冷茶一饮而尽,杯子随意放在地上。
杨谦突然发现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这老太师淘气的挺像小孩,难怪人家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会心一笑。
太师继续说道:“既然他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夺回权柄,老夫就遂了他的心愿,故意装出一副要还政萧氏的假象,把他次子萧承礼带在身边躬亲培养。”
“什么?还政萧氏只是假象?你是骗他们的?”
杨谦惊出一身冷汗,对太师老爹的神鬼手段又佩服了一层,他的假面具之下还有一层假面具,无数假面具层层叠加,谁都不知道他的真正面貌是什么。
太师冷笑道:“自然是假象,萧家那几个兔崽子对我杨家恨之入骨,连我一手栽培的萧承礼其实也对老夫暗藏杀机。
好在他们城府太浅,那点复仇心思全写在脸上。
若是以后让他们掌握权柄,不只是我家要被清算,全天下姓杨的恐怕都要遭到牵连,老夫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萧家人死灰复燃的。”
第100章 给你一个小任务
杨谦的心怦怦乱跳,愕然盯着太师老爹,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你不用这般惊惧,你是老夫唯一的儿子,老夫对你不会使用阴谋诡计的。之所以把这些内幕原原本本告诉你,是要你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我要准备什么?”杨谦还是不明所以。
太师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挫败,颓然道:“徐敬亭和萧家人的所作所为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外人靠不住,女婿靠不住,老夫只能指望自己的儿孙。
你大哥二哥死的早,这一代只剩你一个男丁,下一代人也不乐观。
他们福薄命浅,生了一堆女儿,竟然没有留下一个男丁。
老杨家折腾来折腾去,三代人剩你一根独苗,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一人之身,你明白吗?”
“啊?这样吗?”杨谦自穿越以来都在忙忙碌碌,不是被刺杀就是在逃命,一直没时间好好理顺太师府的人际关系。
虽然早听说自己有两个英年早逝的兄长,却不知道究竟有几个姐妹,更不知那两个兄长结婚多年竟然没有留下儿子,而是生了一堆女儿。
呵,这太师府的风水有问题吧?太师怎么不找人看看风水,迁一下祖坟?古代人不是最喜欢搞这些风水玄学?
太师神情萧索道:“就是如此呀。所以老夫希望你能把杨家的万斤担子挑起来,把大魏的江山挑起来,这样说会不会吓到你?”
杨谦心情激荡,眼中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师:“您打算让我接班了?”
太师缓缓点头道:“事已至此,除了你再无别的选择。不过这个班不好接,没有本事的话,勉强接了也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杨家都会为你陪葬,你怕不怕?”
热血沸腾的杨谦哪里知道天有多高担子有多重,作为一心想要压倒古今帝王将相的网络喷子,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敢。”
太师干笑一声:“你有这种魄力,老夫倍感欣慰,可光有魄力远远不够。
这些年你荒废学业,不肯习武,文武两不全,凭什么挑起这副万斤重担?
老夫的意思是,你现在年纪不小,是时候出来积攒点功绩,让满朝文武看到你的能力,从而信服你、拥戴你,你以为如何?”
杨谦想也不想:“孩儿愿意,有事请父亲下令。”
太师深深凝视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对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舍我其谁的霸气非常满意。
人不张狂枉少年,这是一代权臣必备的霸气,没有这种霸气谈何独掌乾坤?
他饶有深意笑了笑,右手向下一压,颔首微笑道:“很好,你敢挺身而出这就比以前长进多了。
国家大权,最大的莫过于兵权。
想要掌握兵权,必须要有点真本事,要让军中将士死心塌地跟随你,为你生,为你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丝毫没有取巧的余地。
我手头恰好有件紧急任务需要有人去办,这事若是办成了,全国将士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但是有点危险,你可敢一试?”
杨谦斩钉截铁拍着胸脯道:“我去,我不怕。”
“嗯!很好!老夫就欣赏你这种一往无前的气概,没有这种气概怎配当我杨镇的儿子?
半个月前,你刚到三十里铺的时候,当地折冲府官兵曾经大举出动过,你还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吗?”
“孩儿记得他们好像是在追捕秦国暗探。”
“他们为什么要追捕秦国暗探?”
“听说是秦国暗探窃取了大魏国所有卫府的驻军布防图。怎么,这事是真的?驻军布防图真的被盗了?”
“不错,你记得很清楚,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盗取驻军布防图的贼子名叫董樾,他在秦国的身份是大将军府前军都尉,十七年前,化名秦离来到我国投军。
凭借武艺高强、兵法娴熟、足智多谋,一步步升到了兵部司郎中的位置,由此接触到我国的兵马名帐和驻防情况。
他暗地抄录副本,全国驻军布防情况被他摸透了七七八八。
半个月前,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牵涉进了太师府暗杀一事。
董樾平日与沈陌相交甚密,他害怕我们顺藤摸瓜把他揪出来,在秦国驻雒京大狼头掩护下,连夜带着尚未完工的驻军布防图逃出京畿。
被蜂勇卫察觉到了一丝苗头,立刻展开大追捕,秦国狼营拼了三十多条性命才把他送到三十里铺。
折冲府官兵纵火烧城后,秦国的狼营探子死伤大半,但依然护着他逃出了三十里铺。
据蜂勇卫将士奏报,董樾勉强逃出三十里铺,却身受重伤,至少要休养半个多月才能下床。
老夫提前封锁了关内道通往西秦的所有关隘要道,沿途大肆盘查过往行人,董樾应该还潜伏在关内道某个地方。
你的任务就是带人前往关内道把他揪出来,夺回驻军布防图,有没有信心?”
杨谦一听就感到此事新鲜刺激,这种抓敌国间谍的故事不就是零零七的剧情吗?他做梦都想亲自体验一番,毫不迟疑答应下来:“有信心,有信心,父亲,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抓回来,夺回驻军布防图。”
太师半白半灰的眉毛挑了挑,哑然失笑道:“你哪来的信心?你极少走出雒京城,又没有办过一件实事,于军国大事生疏得很,如此轻易应承下来,老夫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杨谦笑道:“父亲,若是别的军国大事,孩儿未必敢夸海口,但是找人很对我的脾胃。
所谓抓蛇先找洞,打兔子先摸窝,西秦探子只要还在我国境内,孩儿就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其实他还有一张底牌没亮出来,那就是当初在三十里铺被策反的秦国小狼头银铃儿,若能打好这张牌,必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太师被他的轻浮表态折腾的心里没底,沉吟片刻方道:“此去关系重大,不是玩的,你要不要慎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好了,父亲,您就派我去吧,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太师思索来思索去,犹豫许久,才不情不愿道:“那你就去试试吧。
董樾随时可能潜逃出境,事态紧急,不容耽搁,你明儿一大早就出发。
我派毕云天给你打下手,另外增派二十名蜂勇卫精锐将士供你调遣。”
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金腰牌,轻轻丢去,杨谦伸手接住,不想腰牌沉甸甸的,差点从指缝滑走。
太师说道:“这是号令天下的太师令牌,借你用些日子,你持此腰牌,所有州府衙门和蜂勇卫任尔驱使,唯命是从,不奉号令者可当场诛杀。”
杨谦狂喜不已,追问道:“那各地折冲府兵马呢?是不是可以由我调遣?”
太师摇头道:“那不行,这块令牌只能调动各地州府衙役和蜂勇卫探子,调不动折冲府的在册府兵,想调折冲府的在册府兵必须要卫府的鱼符和兵部的调兵诏书,缺一不可。”
杨谦微感失望,可是手持太师令牌也足够威风八面,马上转嗔为喜。
太师道:“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倘若没有,现在就去准备吧,明早天亮就出发,不要耽误大事。”
杨谦将令牌揣进袖袋,恭恭敬敬行礼退出。他的背影刚从正门消失,冷凝悄然从侧门走了进来。
第101章 奇怪的字体
“太师,您当真要派三公子去关内道追捕董樾?您已派任逵亲自去关内道,何必多此一举呢?”
冷凝缓步走到茶几旁,从木桶里舀水倒进水壶,将水壶提到碳炉上,顺势撩起长袍,坐在竹凳上扇火烧水。
太师阖上眼帘,右手缓缓摩挲着太阳穴道:“此事并无危险,让他去历练历练,看看能否给老夫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冷凝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大蒲扇,愕然望向太师:“您想要什么惊喜?”
太师笑道:“半个月前,老夫一脚踹晕这小子,他醒来后的言行举止经常让老夫感到意外,他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开了灵窍,有时竟能一眼看穿老夫的精妙部署。
之所以派他去关内道,就想看看他这次能否看穿老夫的用意。”
冷凝又拾起放在案几上的大蒲扇,对着小火炉慢慢扇了几下,说道:“这个,大概很难吧。
这次太师布局的如此巧妙,若非学生是献策之人,多半也要被蒙在鼓里,更别说未经世事的三公子。”
太师眼波深沉地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蛛丝,蛛丝尽头藏着一只指头大小的蜘蛛,不由自主苦笑一下:“你这话也有点道理。
这次布局迄今没有露出一点行迹,他应该没本事看穿老夫的最终用意。对啦,小冷,你怎么看今日之三郎?”
水壶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壶口向外嘟嘟泛着水汽。
冷凝提起水壶走到案几旁,揭开茶壶的盖子,将壶里的茶叶倒掉,抓了一把新茶丢进茶壶,倒上第一泡热水,提起茶壶将水过滤掉,又在壶里灌入热水。
等候片刻,才提着茶壶走到太师竹藤椅旁慢慢蹲下,为太师斟上半杯热茶。
太师一脸期待地等候冷凝给出三公子的评语,并未伸手去拿茶杯。
冷凝提壶转回茶几旁,从托盘捡出一个杯子,斟了半杯茶,竟不顾茶水滚烫,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一杯不够,又喝一杯。
喝了两杯热茶后,他的额头渗出热汗,慎而慎之道:“学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三公子近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就像是公子的肉身里住着另一个人的魂魄,格格不入。
我们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都很难把今日之公子与过去之公子看成同一个人。”
太师微眯着眼,细细咀嚼着他的话,自然知道他所言不虚,若有所思道:“那你怎么看现在的三郎?”
“一言难尽,太师,学生只能这么说。
在三十里铺的那些天,学生曾经试探过他几次,发现他和以前一样,认识的文字依然不多,也不懂任何武功,甚至连骑马都忘了。
令人诧异的是,他竟然喜欢上了提笔写字,每天都要在纸上默写一些奇奇怪怪的文章段落。
那些字大都歪歪扭扭,毫无书法技巧可言,与我们惯常使用的字体截然不同,整体上更为简洁方便,颇有化繁为简的妙用。
学生大感好奇,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他支支吾吾说那是什么简体字。
说来惭愧,学生自负学贯古今,于诸子百家无所不窥,于他写的字认识不到一半。”
太师眼睛蓦地发光,饶有兴趣道:“哦,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老夫倒想看看他写的是什么字。”
冷凝从袖袋里抽出一卷纸递给太师:“学生偷偷藏了一张,请太师过目。”
太师急不可耐展开纸卷,才看了一半,额头皱纹紧紧黏在一起,愕然道:“咦,这些字体确实颇为新奇,有些字老夫认得,但很多字与常用字似是而非,这首诗应该是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吧?”
冷凝点头道:“确实是李白的《望庐山瀑布》,诗是极寻常的诗,儿童幼学启蒙都要学习背诵,本不足为奇。
但我们都是看着三公子长大的,他摊开书本连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几个字都读的磕磕绊绊,合上书本就是睁眼瞎,一个字都不会写。
且还没开始学习唐诗,为何会突然无师自通,完整默写出《望庐山瀑布》呢?
据竹韵所说,三公子这些日子在三十里铺府衙足足默写了几十首古诗,既有李白的,又有杜甫的,还有一些大家都没读过的陌生诗词。
更好笑的是,他竟跟竹韵和凤阳公主大吹法螺,声称这些都是他写的,问大家这些诗是不是很有水平?
竹韵和凤阳公主想笑又不敢笑,故意敷衍他说写的很文采斐然。
学生对此也甚是不解,说他不懂吧,他一口气默写出几十首古诗。
说他很懂吧,他竟当着竹韵凤阳公主的面将名家名作据为己有,在自己人面前吹吹牛也还罢了,这要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太师眸子渐渐发光,将那卷纸默默卷成一团:“还有如此滑稽的事?前些天怎么不跟老夫说一下?”
冷凝道:“您在三十里铺府衙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此后几天迭逢变故,您一直忙前忙后,加急处理徐敬亭的事情,学生便是想说也没有好时机。”
太师道:“这事确实不合常理,你说他的肉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这话何解?”
冷凝强笑道:“这不过是一句话玩笑话,太师不必放在心上。总而言之,公子近日的所作所为大为反常,太师要不要叫娄寒过来看一看他的脉象?”
太师仔细想了一下,缓缓摇头道:“不必了,这样挺好,老夫喜欢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他会默写诗词歌赋,为人处世沉稳厚重多了,分析时局通透深刻多了,这若是病,老夫宁愿他病的再重一点。”
“啊?”冷凝瞪大双眼,一脸惊讶,转念一想,马上领会到了太师的弦外之音。确实,眼前的公子比以前那个只会奸淫掳掠祸害少女的草包纨绔胜过千倍万倍。
二人一时无话,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第102章 毕云天和庞菲
离开快雪楼,杨谦兜兜转转总算找回了翠柏院的路,毕云天早已领完庭杖,带着几个仆人在院子里修剪花花草草。
“还好吧?没打坏吧?”杨谦缓步走进院子,笑吟吟问道。
毕云天放下手里的大剪刀,赶紧迎了上来,咧嘴大笑道:“属下皮糙肉厚,区区四十庭杖,搔痒而已,哪里就打的坏了?
公子,刚听鲍管家透露,明儿您要带着我们去关内道办事?”
杨谦怔了一怔,笑道:“你的消息倒很灵通,没错,父亲要我去关内道办件差事,指名道姓要你跟随,另外还要选派二十名蜂勇卫精锐将士。”
毕云天乐不可支地直搓手,恨不得立刻就飞向关内道,一刻也不想耽搁,杨谦奇道:“咦,看你好像急不可耐呀,你就这么喜欢出去办事?”
“他做梦都想出去呢。”
一个女人的粗豪声音在院外响起,声音尚未落下,庞菲的红色身躯如火云一般冉冉出现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告起状来:“公子,你有所不知呀。
咱们这位半步山河毕大人名义上享受四品衔待遇,但在太师府里终究不过是个卫士头头,处处受制于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去外地办公差。
只要走出太师府的大门,最好是离开雒京城,去到任何一个州府,他老人家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师府钦差。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威风八面,神气十足,左手一挥,金银送上,右手一招,美女入怀。
啧啧啧,那滋味怎一个爽字了得。”
杨谦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
毕云天阴沉着脸瞪着她,重重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放你娘的臭屁,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老子才不是为了作威作福才出公差,老子只是喜欢游山玩水,你不要在公子面前恶意中伤我。公子,你别听信这臭婆娘的诬告之词。”
杨谦总算逮着机会打探他们的恩怨情仇:“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每次一见面就掐的死去活来?”
毕云天和庞菲异口同声吼道:“我跟她没关系,半点关系也没有。”
二人不但说话口吻一模一样,字数也一模一样,听得杨谦惊叹不已,竖起大拇指道:“有意思,你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该不会曾经是一对吧?”
这时候肌肤最白的雪雁就像灵活的兔子从翠柏院的侧房蹿出,朝他们不停挥手:“咦,公子,你回来了?你们在院子里吵什么呢?”
杨谦知道从毕云天庞菲嘴里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直接询问雪雁:“雪雁,你告诉我,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一见面就斗嘴?”
庞菲左手叉腰,右手指着雪雁凶神恶煞威胁道:“死丫头,不准说,否则撕烂你的嘴。”
雪雁嘻嘻一笑,故意用最大音量说道:“回公子的话,早年毕云天还在红霞院服侍夫人,有一天夫人突然心血来潮开玩笑,要把庞菲指婚给毕云天当媳妇...”
庞菲发疯的大叫一声,施展轻功一步冲过去,要堵住雪雁的嘴。
机灵的雪雁绕柱躲开,轻轻一纵上了屋顶,继续讲他们的糗事:“可是毕云天嫌弃庞菲不像女人,果断拒绝了这门婚事,嘴里说着什么不想这么早成家立业...”
庞菲气得浑身哆嗦,一步掠上屋顶,雪雁赶紧跳下屋顶,两步躲到杨谦身后,嘴巴还是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没想到半年之后,毕云天这家伙竟然看上了京都府尹凌江的长女凌潇潇,厚着脸皮求夫人帮他上门说亲。”
毕云天的黑脸陡地红了起来,对着雪雁不停抱拳求饶道:“好妹子,求你不要说了,给哥哥留点面子,行不行?”
庞菲气得火冒三丈,重重从屋顶跳下来,直奔杨谦身后,喝道:“臭小子,让开,我要撕烂她的嘴。”
杨谦毕竟畏惧庞菲的粗鲁,吓得赶紧闪到旁边,急忙当起和事佬:“行啦行啦,雪雁,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谁知雪雁说上瘾了,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一步掠上旁边的围墙,肆无忌惮往下说:“夫人虽然有些恼火,但念着毕云天是自家亲信,还是亲自去京都府替他提亲。
毕云天总算是如愿以偿娶了大美人凌潇潇为妻,害的庞菲迄今都没嫁出去,你说庞菲恨不恨他?”
庞菲气呼呼追上墙头,气急败坏大吼道:“我告诉你,小妮子,你死定了,你死定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雪雁咯咯一笑,掠下墙头,一阵风似的冲到毕云天面前,对他做了个鬼脸,笑道:“都是你造的孽,你来摆平这头母老虎,我去后院躲一下啊。”
一溜烟冲进翠柏院的侧门,眨眼就消失不见,但没心没肺的清脆笑声源源不断传出来,响彻整座翠柏院。
庞菲恨得咬牙切齿,提步就追:“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挖出来活活打死。”
气冲冲跑到侧门,魁梧的背影刚刚消失,她忽地转身回来,从侧门后伸出一个脑袋,冲着杨谦道:“臭小子,夫人叫你去红霞院看她,你赶紧去,我要继续追杀这小妮子。”
杨谦哎呦一声,这才意识到竟把去红霞院向母亲问安的事情抛之脑后,连忙对毕云天道:“毕云天,我要去红霞院,你带我过去吧。”
后院开始大闹天宫,毕云天也想及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最重要的是远离这头母老虎,赶紧带着杨谦往红霞院走去。
在绿荫浓翠的路上,杨谦对毕云天交代道:“父亲交代我们明早启程去关内道,这趟差事还需找几个人。
等下你派人去京都府,叫京都府的大档头穆如海来太师府见我,顺便问他知不知道银铃儿的下落。
若是知道,通知银铃儿一起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患难之交,你派的人对他们客气点,千万不要傲慢无礼,知道吗?”
毕云天应声道:“属下等下就派人过去。”
转过两个院落就到红霞院,在红衫侍女的陪同下,杨谦总算见到了被禁足的母亲寒夫人。
凭心而论,他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并没有多少感情,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年逾四旬的寒夫人是他穿越到这世界后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成熟风韵,昭阳公主凤阳公主银铃儿以及翠柏院四大侍女都及不上她。
她的皮肤白皙雪净,小巧脸蛋精致的如同能工巧匠雕琢的艺术品,一双桃花眼不论笑与不笑都荡漾着醉人春意,樱桃嘴脉脉含情。
即便是因为上了年纪而多出来的几条鱼尾纹也只增添了岁月的雍容典雅。
所谓岁月从不败美人,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难怪号称“好色而不动情”的太师杨镇会将她迎娶进门。
杨谦初次见她的时候就心神大乱,再见面时依然遏制不住热血上涌,这才明白为何大姐杨玉莲一口一个骚货骂她。
寒夫人一见面毫无分寸感,将杨谦紧紧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叫个不停,富有弹性的胸脯挤压出一道诱人弧度。
可怜的杨谦被勒的喘不过气,奋力挣脱她的慈母怀抱,嘟囔道:“母亲,母亲,孩儿长大了,这成何体统?”
寒夫人笑靥如花,疼惜地嗔他一眼:“再大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还害起羞来?”
母子二人拉了一些家常,无非是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要多琐碎有多琐碎,要多絮叨有多絮叨。
杨谦随口敷衍几句,借口还有要事急着处理,匆匆忙忙离开。
第103章 再见银铃儿
杨谦折回翠柏院的时候,庞菲恰好从环形门冲出,衣衫头发蓬乱,愤愤不平。
她看见杨谦就气往上冲,揪住他的衣领发飙:“都是你的错,我要揍你。”
高高举起右手,吓得杨谦护着头求饶:“庞菲姐姐,饶命呀,我刚从红霞院出来,啥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我的错?”
庞菲手悬半空,架势摆的很足,却没有落下,气鼓鼓道:“你房里那几个臭丫头合伙欺负我,我打不过她们联手,还打不过你吗?不打你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院里响起梅香笑中带刺的警告:“你敢碰公子一下,我立刻就去红霞院告知夫人,顺道去鲍管家那里告你一个忤逆犯上。”
庞菲冲着围墙里面反驳:“太师和夫人说过,这小子不听话,我可以代夫人教训他。”
胸脯挺拔的秋月将头探出围墙的环形门,淘气地扮鬼脸:“太师和夫人的确说过公子做错了事情你可以揍他。
这两天公子乖得很,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你无缘无故殴打公子,看夫人怎么修理你,仔细鲍管家剥了你的皮。”
庞菲性格粗犷,嘴巴笨拙。
况且并非当真要揍杨谦,无非是怒火无处发泄,恰好逮住他扔两句狠话,气得一把松开杨谦的衣领,咬牙切齿。
“一屋子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一个个都是我亲手带大的,竟然合伙欺负我,我要去夫人那里讨个公道。”
抬腿就往红霞院跑。
秋月刮着脸皮大笑:“不要脸,三十几岁的老婆娘,为了这点芝麻小事还去夫人那里聒噪。”
可是庞菲的身影已消失在廊柱之后。
杨谦看着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侍女终于回到正常女人的轨道,心情稍定。
回到房间恰是午饭时间,梅香雪雁带着八个丫鬟送来吃食,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笑意。
杨谦在铜盆里洗了手,接过羊毛巾擦掉水渍,走到半月桌旁坐下,笑道:“你们合伙欺负她了?”
秋月调皮微笑:“不是我们欺负她,她竟敢来翠柏院欺负雪雁,我们肯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翠柏院这个龙潭虎穴不能乱闯。”
杨谦嗯了一声,顺手接过梅香递来的小米粥,抬头看着雪雁道:“你也是的。
庞菲毕云天的感情纠葛如此复杂,怎么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出来?你私下里告诉我不就行了?”
雪雁小嘴一嘟:“公子你当众问我,我肯定当众告诉你呀。
再说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太师府都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呀?
也就是公子你患了失忆症,全都忘了。”
杨谦喝了口小米粥,但觉入口清香爽脆,明明是淡黄色的小米粥,竟尝出了鱼虾牛肉的混合味道。
一惊之下,刚想问是怎么煮出来的,又怕被她们几个耻笑,强行摁住好奇。
风卷残云喝光碗里的粥,叫梅香再添一碗,一口气喝了五碗,至于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的十二碟美味佳肴碰都没碰一下。
他放下碗筷,茶水漱了口,外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毕云天快步走进院子,在门口奏道:“公子,穆档头银铃儿已到院外,是否现在召见?”
杨谦微微一怔:“这么快呀?京都府距离太师府很近吗?”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大概隔着四条街。
公子吩咐之后,属下派人快马加鞭赶到京都府传讯。
恰好今日是穆档头当值,我们的人跟他说公子要召见他和银铃儿,他立刻骑马去客栈找到银铃儿,然后返回太师府,前后花了一个半时辰吧。”
杨谦爱死了他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这效率果然够快,很好,请他们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毕云天走到院外,领着穆如海和银铃儿进来。
穆如海戴着折上巾,穿着一身灰袍,神色恭敬。
银铃儿用青布在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根造型别致的木簪,两鬓青丝柔顺的垂在胸前,穿着青色束腰布衫。
虽然简洁,却散发出英姿飒爽的味道,唯有高耸饱满的胸脯和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媚意还能让人联想到她昔日的职业。
二人对太师府充满敬意,屏息凝神走进房间,远远鞠躬:“参见公子。”
杨谦朝毕云天摆手:“你忙前忙后大半天,应该累了吧,先去吃午饭,有事我再叫你。”
毕云天作了一揖,转身就走。
杨谦右手往上一抬,摆出平易近人的架势:“不用客气,两位是我的朋友,来到这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请坐。”
他从小到大最羡慕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装作礼贤下士的样子,早就幻想着有这么一天,今日得偿所愿,心里乐开了花。
梅香等侍女不可思议看着他,公子以前极厌恶外人进入他的房间,更别说延客入座。
不过公子失忆之后性格变得越来越好,竟懂得礼贤下士收买人心,无不为他欢喜,雪雁眼疾手快,搬来凳子放在房中间。
杨谦斥道:“上门是客,你把凳子摆在那里成何体统?
他们应该还没吃午饭,把凳子放我旁边,我请他们吃饭。
梅香,小米粥还有没有?”
“还有半锅。”
雪雁将凳子搬到半月桌对面。
穆如海银铃儿死活不敢入座,杵在原地不动,不停摇手:“公子,小人身份卑微,怎敢与公子同案而食,这不是折煞小人吗?”
杨谦故意板着脸,提高音量斥道:“这是什么话?
你们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去三十里铺,若没有你们相助,我估计死翘翘了。
我叫你们坐,你们乖乖坐,我有话跟你们说。”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过畏惧杨谦的权势,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一步步挪到半月桌旁,侧身挨着圆凳一角坐下。
梅香吩咐小丫鬟取两副碗筷过来,替他们盛了碗小米粥,二人不停摇手道:“公子,我们不饿。”
杨谦颇为不耐烦,皱着眉头:“啰嗦什么,叫你们吃就吃吧,哪有这么多叽叽歪歪婆婆妈妈呢?
银铃儿,我记得你可不是羞羞答答的小姑娘,今天怎么也束手束脚了?”
银铃儿眼角掠过一丝轻佻狡黠,忸怩道:“公子取笑奴家,太师府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奴家三生有幸踏进这个门槛,自然要守点规矩。”
“嗯,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不用守的规矩先别管他。”
杨谦边说话,边打手势劝他们先喝粥,二人捧起白瓷碗小口抿了一下,马上放下瓷碗,等着杨谦叙话。
第104章 你们跟我干吧
杨谦斟酌片刻,微笑道:“今天请你们过来,一是叙旧,答谢你们的恩情,二是有事跟你们说。
我接到一项任务,明天要动身前往关内道,此事十万火急,不容耽搁。
穆档头,你是京都府的档头,武功高强,江湖经验丰富。
银铃儿,你曾是西秦的暗探,对西秦的狼营应该知根知底,我想请你们跟我一起去办差,你们可否愿意?”
穆如海银铃儿同时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
梅香雪雁秋月三大侍女悚然动容,不约而同摆出三角形围住银铃儿。
梅香大声道:“公子,你怎么把西秦的女探子请进府里?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杨谦瞪着她道:“大惊小怪,你们紧张什么?她以前是西秦探子,现在弃暗投明,是我的人。”
梅香的目光紧紧盯着银铃儿,道:“公子你有所不知。
西秦人性情狡黠,不讲信义,最喜欢假意投靠,你可不要被她的美色骗了。
这娘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进屋以来两只眼睛贼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银铃儿羞涩瞅她一眼,眼中似笑非笑,媚意不减分毫。
杨谦被梅香的慧眼如炬惹得捧腹大笑,指着梅香称赞道:“你看人很准,说的很有道理。
她的确有些坏习惯,这是她从业多年的职业病,并非是心术不正。”
梅香惊讶道:“什么职业病?她是什么职业?”
杨谦清楚银铃儿的职业不便透露,若让外人知道他把妓女收在身边,肯定会闹得声名狼藉,顺口撒谎道:“嗯,她以前是小偷,现在改邪归正了,不过坏习惯一下子改不过来。
你们要防着她,别让她偷我屋里的东西。”
对她身份了如指掌的穆如海恪守臣属之道,杨谦没问到他,他始终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不参与银铃儿的破事。
梅香等人绕着她上上下下看来看去,从头看到臀部,又从腰身看到胸脯。
淘气的雪雁煞有介事托着腮帮子分析道:“奴婢看来看去,就她这模样身段,怎么看都不像小偷,倒像是勾栏妓院的风尘女子。”
杨谦刚喝了一口茶,被雪雁的一语中的惊得一口全喷出去,不巧全喷在对面银铃儿脸上,总算把雪雁的怀疑引开了。
娇媚的银铃儿幽怨地注视着失态的杨谦,慢慢提起袖子擦拭脸上的脏水,故作凄楚道:“公子,你请我过来就是为了折辱奴家吗?”
杨谦双手乱舞道歉:“不好意思,一时情急,没忍住。梅香,打盆水过来,让银铃姑娘洗把脸。都怪你们胡说八道,害得我失了礼数。”
丫鬟很快端来清水,银铃儿洗掉脸上的茶渍,用毛巾擦了脸。
杨谦对梅香等人正色道:“你们在旁边听着就好,不要打岔,我有正事跟他们说。”
梅香三姐妹嘟了嘟嘴,怏怏道:“是。”
杨谦放下茶杯,对穆如海道:“穆档头,你怎么说?是否愿意跟我走一趟?”
穆如海心情激荡,强作淡定道:“公子办的自然是大事,您亲自点将,小人义不容辞,不过小人是京都府的公差,跟公子出京办差须跟凌大人打声招呼。”
杨谦大手一挥:“不用那么麻烦。穆档头,我欣赏你的武功才干,你干脆就来太师府跟我干,京都府的差事辞了吧,意下如何?”
穆如海猛地站起,眼里的狂喜无法遏制,颤抖道:“公子要招小人进太师府?”
他在京都府当衙役,说好听点叫大档头,其实是没有品级的属吏,一进太师府等于一步登天,太师府最寻常的玄绦卫士都等同七品县令,能不震惊?能不激动?
“你可愿意?”杨谦的平静声音中透着不容质疑的霸气。
“小人愿为公子效力,鞍前马后,唯命是从。”穆如海斩钉截铁道。
“很好!”杨谦大笑点头,“等下我派人去跟京都府尹说一声,调你来翠柏院当差,对了,还有那个猴子也调来,你们两个一起吧。”
穆如海狂喜不已:“是,小人代侯清风谢过公子提拔之恩。”
“侯清风是谁?”
穆如海微微一笑:“侯清风就是猴子的大名,猴子只是我们给他取的绰号。”
“嗯,原来如此。”
“公子,奴家呢?”银铃儿媚意十足的眸子轻轻眨动,忐忑问道,似乎生怕杨谦将她置之门外。
杨谦转头看向她:“你怎么啦?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这次去关内道主要是跟西秦的狼营斗法,你对他们那套规矩非常熟络,可能要仰仗你的本事。”
银铃儿大喜过望:“银铃儿愿为公子效死。公子,你答应我的事情...”
杨谦立刻想起前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说到做到,你的家人我会派人去救的。”
银铃儿离座而起,缓缓伏地磕头,眼中泛着泪花:“奴家代一家六口谢过公子大恩大德。”
杨谦心中一软:“起来吧,别动不动就给人下跪。我们明早启程去关内道,你们吃完午饭赶紧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可以来太师府住宿,方便明早动身。”
二人食不知味喝了一碗粥,穆如海说要先回京都府和家里处理一些琐事,今晚入夜前肯定赶回太师府。
银铃儿却说她孤身来到雒京城,原本就赤条条无牵挂,这些天一直借宿在客栈里,连房钱都是穆如海垫付的,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索性就留在太师府里听候公子吩咐。
杨谦命梅香在翠柏院后院收拾一间房给她住,房间就在秋月隔壁,又派人送来几套还算合体的衣衫。
恰好毕云天用完午饭过来当值,杨谦让银铃儿把家人在西京府大牢的情况详细说给毕云天,询问毕云天可有救人的法子。
毕云天听完之后,拍着胸脯踌躇满志说道:“公子不用担心,不过是一桩小事。
银铃姑娘的家人关在西京府的大牢,而不是刑部天牢,算不上什么重犯要犯,看守应该不严。
属下去跟蜂勇卫那边打声招呼,请蜂勇卫潜伏在西京的探子走走关系,花点钱应该可以把人赎出来。”
“如此简单?”杨谦有些难以置信,银铃儿却对毕云天的话坚信不疑。
最了解你的人通常是你的敌人,作为潜伏三十里铺多年的敌国暗探,银铃儿比谁都清楚太师府的能量,比谁都清楚魏国蜂勇卫暗探的神鬼手段。
近十年诸国暗战打下来,魏国蜂勇卫创造的辉煌战绩远胜秦国狼营、东吴鱼钩、南楚淄衣楼、巴蜀麒麟阁。
蜂勇卫利用权钱交易在各国扎根越来越深,很难被挖出。
而各国派往魏国的暗探一波波被揪出来,死伤狼藉。
比如三十里铺的西秦狼营,自银铃儿潜伏以来足足换了三任大狼头,前两任大狼头都被蜂勇卫杀掉了,以至于银铃儿有段时间听到蜂勇卫三个字就夜不能寐。
毕云天豪情万丈笑了笑:“只要人在西京府大牢,此事确实不难办。
各国近十年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暗地里谍探细作的渗透越来越激烈。
西秦往我大魏派遣了许多暗探,我大魏在西秦安插的暗探遍地开花,早已将他们渗透的千疮百孔,蜂勇卫出手绝对手到擒来。”
杨谦颇感欣慰:“如此甚好。就麻烦你跑趟蜂勇卫说一声,请他们尽快把银铃姑娘的家人救出来。
银铃姑娘的父亲曾是西秦富商,经营过战马走私的生意,在西域各国和西秦的人脉很广,把他们救出来后,说不定可以借助他的人脉拓展大魏的战马生意。”
其实他根本不确定银铃儿的父亲有没有这个能耐,之所以说的冠冕堂皇无非是想让援救银铃儿全家的事情听着合情合理。
毕云天立刻带着杨谦的命令去蜂勇卫衙署,顺便遴选二十名精锐将士,为明日出行做足准备。
第105章 太师道歉
安顿完银铃儿,杨谦哼着欢快小曲去看望卧床养伤的竹韵。
竹韵的房间相距杨谦卧室最近,只隔着一片小小芭蕉圃,越过走廊,往右一拐就到了正门口。
太师府里没有品级的丫鬟通常多人混住一间房,有品级的侍女可以享受单间。
竹韵、梅香、雪雁、秋月作为地位较高的绿衫卫队侍女,衣食住行待遇远超其他丫鬟侍女。
绿衫卫队大统领竹韵的房间几乎接近杨谦卧室一半规格,比梅香、雪雁、秋月三人房间相加还要宽敞。
杨谦担心打扰到竹韵,走路的脚步很轻柔,刚进门槛便听到里面有人惊喜道:“咦,公子,你怎么来啦?”
原来是秋月带着两个扎着发髻的年幼丫鬟正在伺候竹韵午膳,竹韵看似娇躯无力,慵懒靠在半月桌旁,故意扭过头去,看也不看杨谦。
杨谦满脸堆欢道:“我来看看竹韵。”
走到桌边,从丫鬟手里接过绿瓷碗,转到竹韵面前,竹韵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迅速把头扭到另一侧。
“哎!”杨谦长长一声叹息,“都跟你解释好多遍了,火谷兵变我并不知情,父亲把我们都蒙在鼓里,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秋月掩嘴浅笑道:“竹韵姐姐,公子从来不说谎话,他说不知情,肯定是不知情,你生两天的闷气也该够了吧?”
竹韵加重语气哼了一声,再次躲开杨谦递去的银匙,噘着小嘴使小性子,倔强而幽怨道:“我才不信。
太师在三十里铺府衙闭门谢客,只有公子两次进入书房,他们父子二人鬼鬼祟祟谈了很久,分明是在部署火谷兵变的细节。
他们把内幕透露给萧狂鸣毕云天等人,偏偏瞒着我,害我呆头呆脑去跟荼冷那家伙拼命。
荼冷是谁?大魏国仅次于太师的陷阵悍将,一把斩马刀纵横沙场二十多年从无败绩。
你们都在演戏,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怎么,我看着像是徐敬亭的奸细吗?”
杨谦见她油盐不进,把不敢对太师发泄的怨气都泼洒在自己身上,将绿瓷碗重重摔在半月桌上,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这时外面响起豪迈爽朗的笑声:“要是提前透露给你,没有你的精彩配合,这场戏怎么可能骗得过郑冉和徐敬亭?”竟是左卫大将军荼冷的声音。
众人抬头一看,太师杨镇领着左卫大将军荼冷、玄绦卫队大统领萧狂鸣等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整间房子顿时流光溢彩。
竹韵敢跟脾气变好的杨谦使小性子,却不敢在太师面前放肆,吓得挺身起立,和秋月等人毕恭毕敬向太师敛衽行礼:“参见太师,见过大将军。”
杨谦起身鞠了一躬,越发见识到这丫头在太师心中分量之重。
太师捧着一个镂刻火云图案的锦盒,脸上挂着比湛蓝天空还难以琢磨的缥缈笑意,撇下荼冷等人,径直走到竹韵面前,撩了撩她额头上的青丝,极尽温柔说道:“这两天憔悴了一些,老夫看着都心疼。
荼冷说的没错,那天若非你奋不顾身跟荼冷拼命,的确很难诱使郑冉上当。
郑冉若不上当,徐敬亭就会按兵不动,老夫精心策划的一切都将付之流水,说起来你才是此役的大功臣。
老夫知道你这小妮子受了一些委屈,这两天一直在生老夫的闷气,赶紧带着荼冷前来负荆请罪。
三郎确实不知情,你不要怪他。”
竹韵吓得不停摆手道:“太师何出此言?竹韵不过是一个小小婢女,焉敢生太师的气?”
太师一脸宠溺道:“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婢女?你是老夫一手带大的,名义上你是绿衫卫队的侍女,其实跟老夫的孙女一样亲,跟老夫总是那么疏远。”
竹韵长长睫毛挑了挑,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怕别人笑话我。”
太师摇头轻叹,摸着她额头语重心长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这次你受了老夫的累,在荼冷手下吃了大亏,老夫想着弥补一点。
翻箱倒柜总算从府库里捡出了几支辽东上贡的百年老山参,这是大补之神药,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
乐呵呵将锦盒塞到竹韵手里。
竹韵受宠若惊地接住锦盒,粲然欢笑道:“多谢太师。”
身子微微一侧,目光越过太师,对左卫大将军荼冷笑吟吟道:“大将军,你呢?你一拳打伤了我,不该表示表示吗?”
荼冷大笑道:“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会放过我,本将军当然不会空手而来。”
说着从袖袋掏出一个三指宽、手掌长的雕花银盒,托在空中晃了晃,故意逗她道:“小妮子,你猜一下这是什么?猜中了就给你,猜不中的话,本将军只能原路带回。”
竹韵小嘴咧起,含笑嘟囔道:“大将军你可真吝啬,送礼还让别人猜谜,我要是没猜中,你真敢带回去?
明天我就让雒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大魏国的左卫大将军原来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
荼冷求饶似的苦笑道:“行啦行啦,怕了你这小妮子,给你吧,你自己看。”将银盒轻轻丢过去。
竹韵顺手接住,但觉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响起叮叮当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她扫了一遍银盒,这盒子做工精致细腻,四面镂刻栩栩如生的梅花纹路,间杂一些奇形怪状的异域符文,工艺可见一斑。
心中怦然一动,小心翼翼拨开机括,盖子应声弹开,露出闪闪发光的丝状物。
“咦,这是什么?看着很金贵呀。”竹韵一脸疑惑看向荼冷。
荼冷指着那团丝状物神神秘秘道:“你拆开看看。”
竹韵屏住呼吸,右手食中二指捏住丝状物一角向上拉扯,此物外观形同雪白蚕丝棉絮,但重量几乎快赶上黄金,等到全部展开,原来是双银丝打造的精致手套。
荼冷煞有介事给她介绍:“此物名曰银蚕手套,乃是大食国巧匠糅合蚕丝、蛛丝、银丝、钢丝等多种丝线织就,鬼斧神工,看似薄薄一层,实则刀枪不入。
你这小妮子惯用双手接别人的暗器,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是戴上这副手套,再厉害的暗器也伤不了你手指。”
竹韵将手套戴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乐不可支道:“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大将军出手果然不凡。”
荼冷一脸宠溺:“现在不恨了我吧?我还是不是卑鄙小人?”
竹韵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恨了,不恨了,大将军当然不是卑鄙小人。”
第106章 歪瓜裂枣有异能
太师等人没有入座的意思,站着跟竹韵聊了几句,嘱她安心养伤,一旬之内不用当值。
竹韵知太师总揽朝政、日理万机,能够抽空看她一眼已是意外之喜,也不敢出言挽留。
临走之前,太师转向被冷落的杨谦细心嘱咐:“此去关内道是你首次出公差,除了毕云天和二十名蜂勇卫将士,还需要哪些人,你可以自行调遣。
抵达关内道后,尽快跟当地府衙和蜂勇卫接上头,无论如何都要将董樾手里的驻军布防图追回来,千万不要让老夫和全军将士失望。”
杨谦昂然道:“孩儿定然不辱使命。”
太师抬腿欲行,走了两步,将到门槛时,冷不防转头:“前些天你默写古诗的所谓简体字是哪里学来的?”
杨谦猜到冷凝会将他默写的古诗呈给太师,早已想好应对之词,揉着脑壳胡乱扯谎:“孩儿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好像刻在我脑海里,莫名其妙就写出来了。”
太师比碧水寒潭还冷冽的眼神注视着他飘忽的眸子,知道他在信口雌黄,一时也懒得深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荼冷一脸坏笑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小声道:“看你表现了,别让老哥哥失望。”嘴角朝竹韵努了努。
太师等人走后,竹韵原谅了杨谦。
杨谦端起药膳一勺一勺喂给竹韵,不想竹韵脸上浮现一抹娇羞红霞,拼命躲闪杨谦的视线,秋月等人在旁边坏笑。
杨谦猜不透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喂完药膳,聊了几句家常,叮嘱她这些天不要劳累,在府里好好休息,等他从关内道返回再来看她。
竹韵左嗯一声右嗯一声,全然不似往日英姿飒爽,弄得杨谦一头雾水,怏怏不乐回了前院。
踏进房门,心中陡地掠过一抹灵光,总算将荼冷的话与竹韵的忸怩联系起来,情不自禁呸了一声:“这老家伙原来是这个意思呀,难怪竹韵表情不太自然呢。”
他坐在桌旁怔怔发呆,恰好雪雁端茶进来,打断了思绪,他饶有兴趣道:“雪雁,竹韵是什么人?
她在府里的地位好像有点特别呀,太师为何待她如亲生孙女一般亲热?”
雪雁将热茶放在半月桌上,替杨谦斟了杯茶,走到他背后揉捏肩膀,慢慢讲述:“公子,你连这个也忘了?
竹韵姐姐的身份确实特殊,她爷爷原是太师身边的扛纛勇士,三十多年前,太师率领王师进京靖难,竹韵爷爷为保护太师,惨死于乱箭之下。
太师为表彰她爷爷的救命之恩,将她父亲安排在身边当书童,亲自抚养,后来一路提拔她父亲为鹤鸣关副将、云麾将军。
十七年前,竹韵姐姐大概三四岁吧,她父亲在征讨关内道叛乱中为国捐躯。
太师就将竹韵姐姐接到太师府,手把手传她文学武功,视同亲生孙女。”
杨谦叹道:“原来如此,她的身世比较凄惨呀,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你们呢?该不会和她差不多吧?”
雪雁缓缓摇头:“梅香身世与竹韵姐姐有点相似。
梅香父亲当年也是太师的亲兵,不过跟太师的关系远不如竹韵父亲那么亲密,他在十七年前的壶关之战中战死。
我和秋月的父亲都健在呢,我父亲是左卫大将军的典军校尉,秋月父亲是豹骑甲字营的骑兵司马。
十年前,太师要扩充府邸的红衫卫队绿衫卫队,就面向有品级的文武官员征召十岁以下的官家女儿。
这事当时震动京畿道,数千官家女儿踊跃报名,大家做梦都想把女儿塞进太师府。
后来太师把我们这些小女孩召集在一起,让竹韵姐姐去挑绿衫卫队的侍女,让庞菲去挑红衫卫队的侍女。
我和秋月就是竹韵姐姐挑中的,所以对竹韵姐姐非常感激。”
杨谦好奇道:“雪雁竹韵是你们的真名吗?你们怎么没有姓呢?”
雪雁发出银铃般的甜笑:“这肯定不是真名呀。
雪雁竹韵是我们在府里常用的代号,方便太师和夫人们使唤,要说姓的话,我们肯定有呀。
我姓薛,闺名飞燕,飞翔的飞,燕子的燕,而不是大雁的雁。
竹韵姐姐姓李,闺名青竹,青色的青,竹子的竹。
梅香是真的姓梅,闺名璇玑,北斗七星中的璇玑。
秋月姓段,闺名莫愁,也就是莫愁诗的那个莫愁。”
二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临近傍晚,穆如海带着侯清风,毕云天领着二十名身材大相径庭的蜂勇卫将士前来报到。
他们不敢踏进房间,整整齐齐站在院里等候召见。
在梅香雪雁秋月的陪同下,杨谦站在白玉台阶上一眼扫下去,发现这些蜂勇卫将士的衣衫打扮真个一言难尽。
太师老爹信誓旦旦说派遣二十名蜂勇卫精锐,可是这二十个人,除了两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悍将,其余十八个长得歪瓜裂枣,不是瘦削如猴,就是矮如冬瓜。
他们都没穿官服,有人打扮像个菜农,穿着破破烂烂的灰布衣衫,有人打扮像个车夫,头上绑着黑布条,腰间缠着草藤。
“这?精锐?”
杨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出了微弱的质疑。
毕云天尴尬咳嗽一声,快步走到玉石台阶上,凑到耳旁悄声:“公子,您有所不知。
蜂勇卫是暗探组织,不同于十二卫的正规军。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伪装成贩夫走卒,混进市井百姓打探消息,肯定要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所以有的扮成菜农,有的扮成车夫,有的扮成流氓,这是工作需要。
您可不要小瞧他们,他们都是蜂勇卫近年来最出类拔萃的精锐,大半曾在关内道服役,熟悉关内道的情况,因为立下大功才被调到雒京城。
来,您看这位。”
毕云天一步跳下阳台,拍着一个瘦如竹竿、形同病鬼的青年汉子介绍:“这位是怀义校尉向朗。
早年曾在关内道成州担任蜂勇卫负责人,只用了短短三年,就把潜伏在成州的西秦狼营一锅端掉,因功升迁至怀义校尉。”
那人朝杨谦拱手:“末将向朗见过公子。”
杨谦看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古书,深知商人重利益、将士重颜面,给足他们面子,以后他们就会为你死心塌地。
一步走下台阶,紧紧攥着向朗双手,笑容可掬:“向将军不必客气,原来向将军为大魏立下过此等汗马功劳,本公子佩服的很。”
蜂勇卫将士早前听说过太师府三公子骄横跋扈、奸淫掳掠的恶名,来到这里惴惴不安,唯恐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死于非命。
想不到他与传闻中的恶少形象完全不符,如此礼贤下士,与太师简直是如出一辙,顿时怔住,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杨谦不以为意,拍着他的肩膀套近乎:“向将军不用紧张,这些天要劳驾你们陪我出生入死,大家就是袍泽兄弟。”
心情激荡的怀义校尉向朗总算是如梦初醒,激动地屈膝半跪,声音铿锵大吼道:“愿为公子效死。”
其他的人纷纷效仿,全都屈膝半跪,不约而同道:“愿为公子效死。”
杨谦急忙将他们拉起,善加安抚道:“千万别客套,客套就是见外,你们是大魏国的功臣,为大魏国立下过赫赫功勋。
本公子说来惭愧,以往行事狂悖,于国于民没有立过半点功劳,如今我要痛改前非,为国家做点事情,希望大家鼎力扶持。”
向朗心情依然激荡,呼吸依然急促,大声道:“公子这是哪里话,公子是太师的儿子,只要公子一声令下,我等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杨谦对这场见面仪式很是满意,挨个询问他们的名字。
除了怀义校尉向朗,还有一个打扮如武大郎的黑矮汉子叫忠义校尉段馍,这两人官衔最高,官居五品,剩下的都是七品蜂勇郎。
据毕云天介绍,这二十人是蜂勇卫精挑细选的干将,每个人都有一身不容小觑的本领。
向朗轻功卓绝,擅长追踪。
段馍精通读心术和易容术,乃是大魏国首屈一指的易容师。
蜂勇郎中,块头最大、身材最壮的汉子司马勤神力惊人,双臂有千斤之力,能开六石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甚至可射穿铜钱方孔。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秦飚是个世袭的铁匠,精通各类武器装备的打造、修复、破坏。
杨赫精研毒物,乃是一代毒师。
王蟒眼睛具有异能,在漆黑环境中能够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事物。
刘韬谙熟口技之术,学习各类飞禽走兽惟妙惟肖,几可以假乱真。
洪熙语言天赋出众,精通各国各地方言俚语,一口青奴话都可鱼目混珠。
曹蚺精通鲁班术,擅长打造各类机关暗器,还懂得一些奇门遁甲。
杨谦丝毫不摆架子,将他们请进客厅礼貌奉茶,与他们同桌而坐,谈些无关大雅的闲话,收拢人心。
众人从未想过能够和太师府三公子亲密无间共处一室,无不精神亢奋,如沐春风。
他又跟穆如海侯清风叙了一番旧,等到拉近关系,才让毕云天带他们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第107章 银铃儿的启发
大魏章武三十四年,丙辰。
三伏天,无风,烈日炎炎。
狭长官道宛如长蛇从群山之中匍匐爬出,道路左侧是高山,右侧是阡陌农田,种着蔬菜、瓜果等农作物。
在太阳的无情炙烤下,草木庄稼有些萎靡。
杨谦等人躲在树荫下纳凉,拿着水壶拼命往嘴里灌水,刚从山腰打来的山泉水,一入口凉爽宜人,身上的暑气驱散大半。
杨谦斜躺在浓荫之下的大圆石上,轻抚大腿内侧,连呼懊悔:“他娘的,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老爹,我忘了这个世界没有高铁汽车,几百里路全靠骑马,三天马背颠簸,这双腿好像不属于我了。”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转身盯着毕云天:“老毕,我们距离渭州还有多远?”
毕云天抬头环顾周围路况:“公子,这是千牛山地界,翻过这座山就是渭州。”
银铃儿掏出手帕,倒水将手帕打湿,走到杨谦身旁道:“公子,奴家帮你擦下脸吧,凉快凉快。”
杨谦接过绸帕对着脸蛋一顿乱擦,体表感觉总算是凉快了几分,将绸帕丢给银铃儿,苦笑道:“你还好吧?连续几天骑马,一口气赶了四百多里路,有没有累坏?”
银铃儿俏脸上浮现一抹酸楚:“哪里就累的坏了?奴家是个苦命人,家里做的是贩马生意,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做生意,算是马背上长大的。”她转身走到水沟边,半蹲着搓洗绸帕。
她的身材挺拔丰腴,如此半蹲,粉色宽裙包裹的臀部滚圆翘起,蜂勇卫那群大老粗连呼大饱眼福,一个个心花怒发,不停感慨:“还是三公子深知我心,出公差都带着美人随行,旅途不再乏味。”
远处陡地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等了半晌,马蹄声越发响亮,哒哒哒,遥见道路尽头出现一匹奋蹄如飞的大黑马,不多时,那马风驰电掣靠近,原来是去渭城打探消息的怀义校尉向朗。
相隔十步时,头戴草帽、穿着短衫的向朗翻身下马,快步奔向杨谦拱手道:“末将向朗,见过公子。”
“向将军,不用客气。”杨谦一挥手,将水袋潇洒地丢给向朗:“向将军一路辛苦,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是刚打来的山泉水,甘甜清凉,润喉润肺。”
“谢公子!”向朗接过水袋就喝,一口气将半袋水喝干,大呼过瘾:“好水,好舒服!”
“还有呢,不够的话再去拿个水袋。”
毕云天将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我这还有半壶水,你喝了吧。”
向朗将毕云天的水壶往回一推:“够了够了,多谢毕统领,哪里喝的了那么多,又不是水桶?”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为了一松。
向朗大口喝完水,擦了擦脸上的汗,调整好呼吸,奏道:“公子,末将见到了蜂勇卫渭州都尉何妙云。
据她所说,十二天前他们联合关内道各地府衙和驻军封锁了通往西秦的交通要道,派出官兵在各地拉网式搜捕,跟秦国狼营正面交锋四次,宰了二十多名狼崽子,生擒十几人,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董樾的行踪。
任逵将军前日已到庆州,听说庆州找到一点线索。”
这消息不算乐观,杨谦心情有些低落,喃喃自语:“怎么就没有一点头绪呢?
董樾逃出三十里铺这么久,蜂勇卫和各地府衙追捕了大半个月,生也好,死也好,逃也好,多少都要有点音讯吧,现在没有任何线索,从何查起?”
他看似自言自语,目光却在毕云天、向朗、段馍、穆如海等人脸上跳来跳去,最后落在刚洗完绸帕的银铃儿身上:“银铃儿,你在狼营做过小狼头,你判断董樾会怎么做?”
银铃儿将绸帕拧干,挂在小树枝上,缓缓走到杨谦身边,帮他捶着大腿,黯然摇头道:“奴家说不上来。
奴家名义上是狼营探子,但只在六妙楼潜伏,一直游离于狼营核心体系之外,从客人那里偷听到一些零碎情报就报告给大狼头,从来没有跟官府正面交过手,更没有千里逃回秦国的经验。
据公子所说,董樾在秦国官居大将军府前军都尉,官职虽轻权势却极为显赫,来到大魏国短短十几年就能升迁到兵部司郎中,此人必定才智过人、倍受器重。
以奴家之见,秦国派驻大魏各州府的大狼头恐怕都要受他节制,他的权位似可与驻大魏的狼王并驾齐驱,有能耐调动一切狼营探子。”
“所以呢?”杨谦半眯着眼睛直视着圆润脸上泛着汗珠的银铃儿。
银铃儿沉吟片刻,摸着自己圆润的耳垂:“奴家真猜不出来。他的地位太高,权势太重,非奴家这种小角色所能揣测。”
“嗯,这也有理,那我们换个话题吧,倘若把你跟董樾换一下位置,你是董樾,你会如何逃回秦国?”
“啊?这样也行嘛?我跟董樾换一下?”
银铃儿双眼泛出迷人的光芒,白皙脸蛋浮现一抹娇媚风情,掩面娇笑道:“要是我呀,绝不会傻乎乎走关内道这条路。
公子你想想,假如我是秦国的暗探,偷了魏国的布防图,傻子都会猜到我将不惜一切代价逃回秦国,魏国必将重兵封锁逃回秦国的交通要道。
关内道与秦国比邻,是通往秦国的必经之路,肯定是魏国围追堵截的重点区域,往关内道逃就是自投罗网,我才不会这么傻。”
众人神情一凛,齐刷刷盯着她,向朗大声道:“那你会怎么逃?”
银铃儿笑吟吟道:“我呀,肯定绕道河南道一路往南,先去南楚的江陵道,南楚与秦国是歃血为友的盟国,从京畿道到江陵道最北边的壶关只有六百多里,这可比关内道路程短的多。
进了壶关,依托南楚的庇佑,大魏国蜂勇卫再厉害也是鞭长莫及,然后再慢悠悠从玄武关回到秦国,一路上甚至还能抱着小娘子游山玩水呢。”
杨谦心念微动,扫了扫毕云天向朗等人:“你们怎么看,董樾会不会选这条路?”
第108章 去商洛古道埋伏
段馍将目光从银铃儿充满杀伤力的胸脯上收回,偷偷吞了一口唾沫,怅然道:“银铃姑娘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据末将所知,当初董樾杀出雒京的时候,太师就猜到他可能借道南楚,本来想派人去河南道传令,封锁一切通往南楚的交通要道。
后来秦国狼营大举出动,不惜葬送数十名高手也要护着董樾逃进关内道,太师便打消了封锁河南道的念头,把蜂勇卫高手尽数派往关内道,切断了关内道通往西秦的交通要道。”
杨谦诧异道:“都说董樾躲在关内道某个地方养伤,这消息从何而来?有没有证据?董樾有没有可能李代桃僵,派人伪装他的样子逃往关内道,自己却走河南道?”
众人被他问的无言以对,向朗神色变得紧张,嗫嗫嚅嚅道:“公子此言,末将等人确实不知如何回答。
当初西秦狼营四五十名高手护着董樾,边与蜂勇卫浴血厮杀边逃向关内道,这是蜂勇卫将士亲眼所见,但要说那人究竟是董樾还是他的替身,谁都拿不准。”
杨谦抬头望向毕云天道:“老毕,你是玄绦卫队副统领,跟随太师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毕云天犹犹不决道:“这种可能自然是有的,不过既然任逵将军亲自来关内道主持大局,他是蜂勇卫中郎将,执掌大魏谍探系统二十多年,经验老道,处事干练,他的判断一般不会出错,董樾藏身关内道的可能性应该最大。”
“可是关内道大肆追捕了大半个月,始终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这不是很奇怪吗?”杨谦的目光趋向冰冷。
毕云天不敢跟他的视线对抗,赶紧改口道:“那公子有何高见?”
杨谦低头沉吟片刻,很快就抬头说道:“任逵是蜂勇卫中郎将,一切谍探都由他负责,他已到关内道,只要董樾还躲在关内道,自然逃不出任逵的天罗地网,我们再去关内道也于事无补,不可能抢得过任逵。
依我之见,我们干脆去河南道搏一把,亡羊补牢总好过不补。”
心里暗暗将太师老爹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头子太坏了,既派任逵来关内道主持大局,何必再叫我过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向朗凝重道:“公子,倘若董樾当真走了河南道,河南道并未设卡拦截,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月,他怕是早就出了河南道,进了南楚江陵道,我们赶去河南道为时已晚。”
杨谦最后一丝希望宣告破灭,一拳无力地砸在石头上:“那就是说,倘若董樾当真走了河南道,我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返回秦国?这岂非奇耻大辱?”
众人低头不语,神情愤慨。
杨谦陡地发觉穆如海侯清风在旁边窃窃私语,各自拿着棍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不由好奇心起:“穆大哥,猴子,你们在聊什么?”
二人挺身站起,猴子挠了挠头,嘻嘻一笑,瞄着杨谦道:“公子,小人认为只要董樾还没有逃回秦国,我们就还有希望将他截住。”
众人张大眼睛瞪着他,齐齐喝道:“这是什么意思?”
猴子指着地下粗略勾勒的地图说道:“公子请看,董樾从京畿道逃到南楚江陵道,全程少说有六七百里。
沿途大半是陡峭山路,他们不敢堂而皇之骑马闯关,只能偷偷摸摸走山间小路,脚程肯定不快,步行的话少则七八天多则十几天,从壶关到江陵道的南阳城少说还要三四天。
也就是说即便董樾逃到了南楚的江陵道,多半要花大半个月的时间,按时间估算,董樾应该还滞留在江陵道。
从江陵道返回秦国,沿着商洛古道北上,走路程最短的玄武关,大概有一千多里,骑马要六七天,走路要十几天,这恰恰是我们截杀的机会。”
向朗段馍等人马上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向朗眼睛放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商洛古道堵他?”
段馍仔细斟酌过后,摇头叹气道:“这也不行呀,商洛古道一半属于西秦,一半被南楚窃据,都不在大魏版图之内。
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只有三不管的大禹山,那里距离大魏西南的飞蝗关还有一百多里,我们大张旗鼓跑过去,极容易被南楚西秦发现行踪,西秦狼营、南楚淄衣楼还不把我们生吞活剥?
倘若只有我们这些人倒无所谓,问题是三公子还在这里,我们怎能把三公子往贼窝里带?”
向朗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试探性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去河南道,毕大统领陪着公子在飞蝗关内等候,我们蜂勇卫的兄弟们偷偷出飞蝗关,在大禹山一带埋伏,碰碰运气?
如公子所言,任将军到了关内道都一筹莫展,我们去到关内道也只能陪他发愁。”
段馍颇为踌躇:“这样不好吧?太师可是命令我们追随公子去关内道抓捕董樾,并未命令我们去河南道,更没有命令我们走出国境抓人,此举会不会违背太师命令?公子,你意下如何?”
杨谦认为剧情足够新鲜刺激,开怀大笑道:“有点意思,出国抓人是吧,这可比零零七的剧情好玩多了。
父亲只是命令我务必要将董樾抓回来,夺回驻军布防图,并未规定我们必须去关内道,董樾倘若当真借道河南道去了南楚,我们出国走一趟也未尝不可。老毕,你说是不是?”
毕云天咳嗽一声:“太师交代属下要寸步不离保护公子,一切听凭公子吩咐,不可自作主张,公子去关内道也好,去河南道也罢,属下悉听遵命。”
杨谦转向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道:“你们呢?有没有意见?”
三人连忙表态:“小人唯公子之命是从。”
“好,那就去大禹山,我们先歇息一个时辰,过了午时就出发吧。”
“喏!”
第109章 茶馆初遇
关内道与河南道隔着绵延数百里的崇山峻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道路可供通行,名叫阳泉道,道路尽头就是阳泉关,依旧还在大魏版图之中。
众人未时二刻休息完毕,拨转马头往南绕进阳泉道,四天四夜终于抵达阳泉关,杨谦拿出太师令牌顺利通过关防。
随后策马直奔飞蝗关,那是大魏西南最偏远的军事重镇,往南可通楚国,往西可抵达秦国巴蜀。
毕云天等人提议,飞蝗关外大禹山是三不管地区、盗匪的渊薮,各国谍探、江湖黑白两道势力鱼龙混杂。
杨谦是太师府三公子,不宜轻离国境,要他留在飞蝗关内等候消息,由毕云天、向朗、段馍带人去商洛古道截杀董樾。
杨谦断然拒绝他的好意:“别扯淡了,这种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我怎能错过?要去一起去,怕死不是好汉。”
众将良言苦劝,杨谦心志坚定,不可更改,双方在飞蝗关僵持了几个时辰,最终不得不屈服于三公子的淫威之下。
一行人拍马离开飞蝗关,沿途所见皆是逶迤群山,或怪石嶙峋,或乱石穿空,或古木参天,或形同兽脊。
不时还能遇到一些潺潺山涧,从万仞高山飞流直下,宛如九天银河降落凡尘,一处一风景,处处皆醉人。
山间天气较为清爽,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凉风驱散了三伏天的酷暑。
向朗骑在高头大马上,指着奇山怪石为杨谦介绍此处的山川形胜:“公子,飞蝗关以西数百里皆是大禹山地界。
此处山间藏谷、谷中有原,地形复杂多变,地质灾害频发。
雨季时动不动爆发洪水泥石流,旱季时常常几个月不下一滴雨,庄稼枯槁而死,不宜居住,因此人烟稀少。
此地山势险峻,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洞穴,遂成黑帮盗匪滋生之温床。
我大魏、西秦、南楚先后派兵占据此地,奈何此地盗匪猖獗、来去如风。
他们没有百姓可抢,缺衣少食时竟会铤而走险,劫掠官兵的粮食辎重。
官兵想要围剿他们,他们就躲进山洞里。
那些山洞洞里有洞,洞外有洞,相互沟通,九曲盘桓,官兵每次围剿都会无功而返。
如此折腾几年,徒然损兵折将、耗费钱粮,各国意识到这是块食之无味的鸡肋,先后撤兵撤防,渐成三不管地带。
说也奇怪,当初三国在此驻军的时候,这块方圆两三百里的地界足足啸聚了上百伙黑道盗匪。
等到三国撤出驻军,嘿,这些平日里相安无事的盗匪竟然开始自相残杀,大鱼吃小鱼,小鱼死光光,短短几年就消失了大半。
目前剩下三股庞大势力,一股是金鸡岭的豹子头寻家豹,一股是雄鹰山的赛孟尝诸葛驰,一股是黑风山的病太岁杨凶。
三大势力之中以黑风山病太岁杨凶最为猖狂。
他手握五六百人马,据说大多是犯案累累的黑道流子,其中不乏武功卓绝的江湖高手和退役将士。
据传还有二十名久经沙场的弓弩手和十几把双弓床弩,这玩意可是沙场重器。
我们再往前走几十里就到了黑风山,当年太师曾经派人警告过杨凶,只要他不冒犯魏国人,大魏允许他在黑风山讨生活。
他若是敢欺凌大魏百姓头上,太师定斩不饶。
这些年杨凶倒也循规蹈矩,从来不惹我们,双方一直相安无事,但也不可不防。”
杨谦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些问题,打听各国的风土人情。
向朗段馍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杨谦收获颇丰,对这些蜂勇卫将士越发欣赏。
一路走来他与这些将士食则同桌、寝则同席,始终平等相待,说话平易近人,从来不摆公子架子。
这些将士早把他当成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双方嬉笑打骂,不论尊卑。
唯独从小陪侍左右的毕云天恪守太师府规矩,始终谦卑守礼,若非还有毕云天守着最后一道防线,这些人跟杨谦相处都快忘记鞠躬行礼。
走了几十里后,越过一座排骨型大山,前方山脚突兀出现一座茅草棚子。
右侧斜斜插着一杆破烂的灰布旗帜,上面写着潦草的白色“茶”字。
大槐树下的平地摆着四套桌椅,三张桌子空荡荡,一张桌围坐着三男一女。
三个男人穿着粗布短衫,头戴最为常见的遮阳草帽,腰间悬挂长剑。
那女子头戴斗笠,斗笠四周挂着一抹雪白纱帘,上身穿着一件水芙蓉青色绸衫,下身穿着一套淡粉裙子,双肩瘦削,腰肢纤细,盈盈可握。
众人虽然看不清楚她的年龄容貌,但这般婀娜曼妙的身段,隔着数十步都感到一种勾魂蚀骨的媚意扑面而来。
尚未抵达小茶馆,段馍拍马靠近杨谦,小声提醒道:“公子小心,等下最好离那女子远一点,越远越好。”
杨谦色眯眯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那女子勾魂的腰身,心不在焉道:“为什么?”
银铃儿噗嗤娇笑道:“公子一向聪明绝顶,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会想不到?莫非才看一眼就被那狐狸精迷住了?眼睛都挪不开了?”
杨谦讪讪笑了笑,慢慢撤回贪婪的目光,微一沉思已明白其中道理:“我懂了,此处是盗匪猖獗的三不管地带,这娇滴滴的美女敢来此处,必定不是一般人。”
毕云天献媚似的吹捧道:“公子聪慧,一点就透。这
女子气质飘然出尘,随随便便往那一坐,就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天仙气势。
且浑身上下不露半点破绽,武功修为大概可与竹韵比肩,甚至略高一筹,你们千万要防着点,不可轻忽。”
穆如海赶紧勒住缰绳,看向毕云天惊讶道:“大统领是否看走了眼?
竹韵姑娘号称京畿江湖第一女高手,那女子从身材上看顶多二十岁上下,怎能与竹韵姑娘并驾齐驱呢?”
毕云天慨然长叹:“江湖茫茫,奇人异士层出不穷。
竹韵号称什么京畿道江湖第一女高手,那也仅限于京畿道而已。
这名号多少有点太师府吹捧造势的嫌疑,京畿江湖未必就没有比她武功更强的女子,大家碍于太师府的赫赫威名,不敢与她争锋罢了。
此处远离京畿道,乃是举世皆知的三不管地带,群山之中究竟隐藏了多少隐士高人,谁也不晓得。
据我收到的消息,当年威震天下的邪教第一高手秋三娘子,小黄山一战被萧狂鸣一记天煞神掌打伤后就不知所踪,江湖传言最近她躲在大禹山里疗伤,焉知眼前这少女不是秋三娘子的传人?”
听到此处穆如海顿时精神抖擞,忙不迭道:“大统领,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十几年前,秋三娘子当上臭名昭着的合欢教教主后,四处搜罗江湖上的俊俏后生采阳补阴,修炼那十恶不赦的无上纯阴魔功,害的好多名门正派年轻弟子精元尽失而亡。
江湖各大门派斗不过那个女魔头,主动向官府求援,我们京都府也曾派人参与围剿合欢教。
奈何女魔头武功深不可测,且诡计多端,几番清剿都没能将她们斩草除根。
此案最终传入太师耳中,太师亲自委派大统领萧狂鸣带人前去小黄山剿匪。
萧狂鸣率领江湖高手杀上小黄山,攻进合欢教总坛,灭了她们所谓的纯阴圣火,一掌打断秋三娘子三根肋骨,震断她左臂的全部经脉,秋三娘子负伤逃窜,不知所踪。
大统领,你怎会把眼前这女子与秋三娘子联系在一起呢?
那女魔头就算还活在世上,今年恐怕也有四五十岁了吧?”
毕云天摇头苦笑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觉这女子与秋三娘子的气质有点相似。
好啦,闲言少叙,免得被她听到,我们就在这茶馆歇息半个时辰,切勿节外生枝。”
众人心想为何人的武功越高就越低调谨慎呢,以半步山河毕云天的绝世武功,只要离开太师府,绝对可以成为威震江湖的一代霸主,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第110章 再看挖你眼睛
二十余人将马匹拴在茶馆后面的树林里,留下两人看守马匹,余人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茅草棚里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缺了两颗门牙,身材矮小彪悍,浑身肌肉虬结,身上胡乱披着件打满补丁的黑布短衫,脚下穿着双破旧草鞋,大声吆喝道:“客官,茶还是酒?”
段馍等人摘下腰间的水壶,重重摆在桌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二十枚铜钱,轻轻抛向茶馆老板,淡然道:“不要茶也不要酒,钱照样算给你,借你的地方歇个脚,坐坐就走。”
那老板右手凌空一扫,轻轻接住二十枚散乱的铜钱,笑呵呵道:“得勒,几位爷都是行家,小人知道您的顾虑。
这大禹山地面不太平,多的是豺狼虎豹,吃人的野兽,出门在外多长两个心眼总是好的。
您且坐着,多担待点,小人就在草棚里猫着,有事你喊一声。”
段馍轻轻挥了挥手,老板捧着铜钱歪歪扭扭走回草棚,一屁股躺在一张杨木长凳上,自得其乐的哼着小曲。
杨谦看过水浒传等古装电视剧,开在这种遍地黑道势力的酒馆茶馆大多是黑店,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理解理解。
二十余人围着三张桌子坐下,颇为拥挤,银铃儿紧紧挨着杨谦,拿出自备的清水肉干大快朵颐。
众人不时偷偷打量那个头戴纱帘斗笠的女子,都想看看她的容貌是否如婀娜身材一般楚楚动人,毕竟这女子单单露出一截腰肢就比银铃儿的气质高出一大截。
怎奈那女子一动不动,既不喝水吃肉,也不开口说话,说她像是庙里的泥塑菩萨,倒也相差无几。
杨谦心痒难挠,恨不得走过去跟她搭个讪,询问她的姓名来历,可否交个朋友,加个微信什么的,这种不要脸的事在学校可没少干。
他们偷看对面的女子,那女子巍然不动,但与她同桌的三个男子对杨谦色眯眯的眼神透着一股鄙夷不屑。
对峙半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一掌拍在桌面上,霍地挺身而起,指着色胆包天的杨谦喝道:“小色鬼,看够了没有?再盯着我家小姐看,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珠?”
毕云天等人脸色陡变,不约而同瞪视着那人,眼中凶光毕现。
即使出了国境,置身危机四伏的大禹山中,他们绝不允许有人对三公子无礼。
谁知杨谦嘻嘻一笑,悄悄摁住毕云天蠢蠢欲动的拳头,朝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克制自己的情绪,这才笑容可掬、极其无耻地说道:“这位大哥,你别生气呀。
在这荒山野岭有幸邂逅贵小姐这等美若天仙的女子,在下不免有点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反正于你们而言又不会少块肉。
请您多多包涵,不要打扰我欣赏美人。你要是觉得吃亏,我可以付点钱,价钱随你们开。”
那人大声怒斥道:“呸,看你也不像个没教养的乡巴佬,说话如此文质彬彬,行事怎地如此轻浮孟浪?
岂不闻圣人有云‘非礼勿视’,难道你没读过书吗?”
一心以韦小宝为榜样的杨谦恬不知耻地奸笑道:“不好意思呀,我是半个文盲,真没读过什么圣人书。”
那人怔了一怔,眼睛瞪的跟珠子一样圆,一眨不眨盯着杨谦,重重啐了一声:“呸,你骗谁呢?
真是个信口开河的登徒子,瞧你的衣衫打扮和身边的随从,明明是身世显赫的世家子,怎可能没读过圣人书?
就算没读过圣人书,多少也学过一些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吧?”
杨谦死皮赖脸狡辩道:“骗你有钱赚吗?我真没读过什么圣人书,那些啰里啰嗦的狗屁道理,我一句也不信。”
毕云天等人心头疑云大起,都不知他缘何要在这等险地激怒身份不明的路人,莫非他好色荒淫的旧病复发,对那个气质若仙的美人心生觊觎?
若在雒京城,任何女子都可以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只要被他看中,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但在大魏国境外的三不管地带,这女子身份来历不明,毕云天说她的气质与邪教第一高手秋三娘子相似,哪能轻易招惹?
谁知道他其实没有什么不良居心,无非是见到绝色美女,嘴贱的毛病又犯了,在学校时不知因此挨了多少顿打,怎样都改不掉这个惹是生非的坏毛病。
那人见杨谦嘴里说着轻佻浮华的废话,贼眉鼠眼片刻没离开那女人的身子,怒火越发炽热。
铮的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长剑,遥指着杨谦恐吓道:“小色鬼,你再看一眼,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毕云天冷冷瞪着那人,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竟将四周灼热的暑气压了下去,沉声道:“在下奉劝一句,赶紧收起你的剑,别拿你的破剑指着我家公子,否则你会后悔的。”
毕云天可是名动天下的顶尖高手,半步山河神功和龙魂拳法威猛绝伦,在太师府仅次于天煞神掌萧狂鸣一人而已。
只要不遇上荼冷这类沙场悍将,寻常的江湖高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这一声威胁虽轻,却蕴含着不容质疑的霸气。
那人为他的霸气所慑,没来由怔了一怔,喉咙咕哝一响,手中长剑抖动,想冲不敢冲,想放不愿放,一时骑虎难下。
旁边那女子用甜美的声音细声细气说道:“丁叔,莫跟他们一般见识,收了剑吧。”声音轻柔婉转,犹如天籁一般,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姓丁壮汉低头瞅她一眼,压抑着怒气道:“小姐,他们欺人太甚,哪有这样无耻盯着人家姑娘看的?”
那女子轻叹一声,柔声道:“哎,我家的麻烦够多了,何必节外生枝呢?
他们爱看就由他们看去吧,我浑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他们啥都看不到,无非是过个眼瘾,于我何伤?”
那人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含恨还剑入鞘,狠狠地剐了杨谦一眼,眼神若能杀人,估计杨谦已被他碎尸万段。
第111章 自寻死路
那女子扯了扯衣衫,缓缓起身,娇声娇气道:“丁叔,歇息够了,走吧。”转身就往东北石板小路走去。
她这一起身更显得后背曲线玲珑,衬托的整个身材风姿绰约,好似把人引入一个其乐无穷的逍遥妙境,使人神魂都恨不得尾随她而去,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生,她的足迹所在就是人世间的极乐世界所在。
这时别说杨谦等男子眼都直了,就连银铃儿这种风月场所的老手被她吸引住了,视线久久挪不开。
最后羡慕嫉妒地啐了一句:“天生的狐媚子,这样的女人活在世上就是红颜祸水,以后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丁姓汉子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铜钱,重重拍在桌面上,大声吼道:“店家,茶钱。”临到走时不忘回头对着杨谦嫌弃地吐了一口唾沫。
另外二人如傀儡一般不声不响跟在后面,四人追上那女子,一行人沿着石径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之后。
杨谦的魂好像被她勾走了,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往外走了两步,追着她的背影拼命看。
银铃儿噗嗤一笑,一把拉住他,打趣道:“公子,别犯傻了,难不成你还想跟她去呀?”
杨谦但觉口干舌燥,这是有生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原始冲动。
他自问在网络上见过无数明星美女,在学校也见过不少漂亮女生,却无一人的倩影及得上眼前这位陌生女郎。
所谓一笑倾人城,一笑倾人国,这女子一个倩影都足以乱人心神勾人魂魄,岂非比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更加令人向往?
那老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桌前,将几十枚铜钱拢进袖袋,盯着那女子离去的妖艳背影征征入神,喃喃嘀咕道:“哎,不知又是哪里出来的红颜祸水,去哪不好,偏要去那等虎狼之地,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可惜了。”
毕云天内功深厚,耳力极佳,不禁蹙起眉头,讶异道:“店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是自寻死路了?”
店家没想到自言自语的声音如此低微,竟然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情知遇上了绝顶高手,赶紧点头哈腰赔笑道:“小人胡说八道,请大爷见谅。”
慌慌张张就想绕过毕云天逃回草棚。
毕云天见杨谦对那女子颇有爱慕之意,自然关心她的去向安危,不见他有何动作,似乎晃了一晃,人已拦在老板身前,眸子冷飕飕射出一道寒芒,厉声道:“快说,你为何说他们自寻死路?”
那老板被毕云天惊世骇俗的绝妙身法所震撼,畏畏缩缩道:“大爷,既然你一定要问,小人只能据实以告,他们走的那条路通往黑风山。”
毕云天冷冷道:“通往黑风山又如何?难不成他们是黑风山的人?”
老板苦笑道:“自然不是呀,他们若是黑风山的人,我何必叹息他们自寻死路呢?”
毕云天心中疑云更重,讶异道:“你怎知他们不是黑风山的人?”
老板神色忸怩垂下头,似乎藏着难言之隐。
毕云天缓缓抬起手,冷冷威胁道:“你再给我支支吾吾,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同时从袖袋里摸出一锭三两左右的灰黑碎银,摊在手心,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老板吃了一惊,慌忙后退一步,瞄了一眼碎银,知道此人杀伐果断,狠狠一咬牙道:“这位大爷,您一定要知道,小人只能据实相告。
小人能够在黑风山的地盘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因为跟黑风山的人有些亲戚关系。
小人的二叔在黑风山上坐着二把交椅,人称青面罗刹朱无情。
不过你放心,小人不是黑风山的人,这店也不是黑店。
小人经常在黑风山上走动,对山上的风土人情多少也算了解,从未见过他们,他们自然不会是黑风山的人。
况且他们刚到小店的时候,还跟小人打探过黑风山的路。”
“原来如此。”毕云天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条陡峭石径,说道:“通往黑风山就只有这条路吗?”
老板毫不隐瞒:“通往黑风山的路自然不止这一条,但大多数路都被黑风山的人动了一些手脚,设了密密麻麻的机关陷阱。
寻常人要是不小心走岔了路,踩到机关陷阱非死即伤。
只有这条路是黑风山的主要通道,他们上山下山都走这条路。”
毕云天将碎银抛过去,老板手忙脚乱地接住,不停哈腰致谢:“多谢大爷。”
毕云天快步走到杨谦身边,附耳悄声道:“公子,这女子身份不明,却不是黑风山的人,她带着三个随从去了黑风山,恐怕会有危险,要不要...”
杨谦是在现代社会长大的中学生,并非毫无道德底线的古代浪荡公子,初见美人多瞄几眼那是人之常情,却绝不会沉迷美色而忘记自己的使命。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由摇头道:“要不要什么?
她身材婀娜,我情不自禁多看几眼而已,哪里就要跟在她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我不是段誉那笨蛋,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忘乎所以。
我们有国家大事要办,先办大事要紧,天下美人千千万万,错过一个,后面还有更多,总不能见一个爱一个,把所有美人都收入府中吧?
更别说我们压根就没看清这女子的长相,说不定她满脸麻子,奇丑无比,就是个贝多芬呢。这样冒冒失失跟过去怕是会被人笑死。”
毕云天听得啧啧连声,寻思公子这番变化果然是翻天覆地,与以前那个见色起意的性子再无半点相似之处,这才是太师府公子该有的胸襟气派,希望一直保持下去。
众人在茶馆歇脚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前往商洛古道。
第112章 狭路相逢
他们足足赶了一天路,申时初刻抵达商洛古道的忘忧岭。
此处依然属于三不管的大禹山地界,往北走七十余里就是秦国的玄武关,往南几十里就是楚国的嘉兴关。
二十余人开始放慢速度,在商洛古道上来回转悠,勘探地形,寻找一处最为隐秘的伏击位置。
然而无巧不成书,他们刚穿过一片枫树林,迎面走来一支纪律严整的镖队。
前后至少有上百名镖师,全都穿着黑色镖师服装,有人腰间悬挂佩刀,有人拄着制式长枪,押着十五个密封的铁皮箱子。
普通镖师大多步行,唯有十来个衣衫华丽的首领人物骑着颜色不一的高头大马。
那些马匹极为雄骏,走起路来威风凛凛。
镖队自南往北,杨谦的队伍自北往南,双方狭路相逢撞在一起,同时收住脚步,隔空对视。
杨谦原本不想惹是生非,刚要挥手喝令他们让开道路,却见毕云天向朗段馍等人如中邪一般死死盯着镖队排行第三的锦衣骑士。
那个锦衣骑士也是一脸震惊地望着毕云天等人。
“董樾,你这狗贼真的去了南楚。”
毕云天大喝一声,猛地拔出佩刀,纵马挡在杨谦马前,刀锋直指董樾。
敌我双方所有将士同时怔了一下,等到大家醒悟过来,迅速拔刀出鞘,在宽不逾一丈的山路上形成对峙,杀气瞬间笼罩整座山头。
杨谦乐不可支道:“不会这么巧吧?这也能碰得上?”
董樾慢慢取下悬挂马背的双锋银戟,勒马后退两步,盯着杨谦愕然苦笑道:“我算来算去,算遍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算到截住我的会是三公子。
三公子,您怎么不在温柔乡好好待着,千里迢迢来到荒郊野岭堵我?”
“你认识我?”杨谦颇感意外,伸手反向指着自己道:“这可抱歉呀,我近来患病失了记忆,竟然不记得你这号人物,请你多多见谅。”
董樾旁边那个黑脸浓髯大汉仔细观察杨谦,转头面向董樾煞有介事地问道:“董大人,此人是谁?你叫他三公子,他该不会是杨家老三吧?”
董樾干笑一声:“不是他还有谁?此人正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平日里奸淫掳掠、行为放荡,好事不做、坏事做尽,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来追我,老太师这是老糊涂了吗?”
那人狂笑不已,大声道:“真有意思,想不到竟叫我在大禹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撞见杨家三公子。
董大人,此人貌似比魏国的驻军布防图还值钱呀。
杨谨杨慎两个短命鬼死的早,杨谦是太师府里的独苗,把他抓回楚国可是一件比天还大的功劳,封公封侯甚至裂土封王都不是梦。”
这话说的好似杨谦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杨谦颇有狐假虎威的架势,仗着毕云天这等绝顶高手护持左右,指着那人凛然不惧道:“你是什么东西?
口气倒是不小,还想把我抓回楚国,你叫什么名字,在楚国当什么官?快快报上名来,我家老毕从来不杀无名小辈。”
毕云天嘴角咧起,暗想你这家伙倒挺会拿别人吹牛。
那人浓眉轩起,刚要吹嘘一下自己的名号,向朗很不识趣地捷足先登大声道:“公子,你不认识他。
此人大大有名,乃是是楚国江陵道大都督麾下、神武中郎将李榷,有个牛气哄哄的匪号,貌似是‘江北一刀’。”
李榷心头窃喜,没想到本将军的名头如此之响,魏国随便一个微末小卒都听说过我的威名,恨不得趁势自吹自擂一番。
杨谦这个不识趣的家伙阴阳怪气反问道:“‘江北一刀’?没听过,我只听说过中原一剑赵天豪,这个‘江北一刀’是什么意思?一刀自宫吗?”
毕云天等人大笑不止。
李榷怒从心起,顺手抄起斜挂在马背上的斩马刀,准备冲向杨谦,恨不得一刀将他劈成两段。
向朗赶紧伸手拦住他道:“哎哎哎,李大将军,等等,别着急呀。
末将还没介绍完呢,您的英雄事迹在魏国街头巷尾广为流传,妇孺皆知,您要不要亲自听一下?”
李榷容颜稍霁,将斩马刀轻轻平放在马背上,瓮声瓮气道:“是吗?本将军在魏国也有名气?你说说看。”
向朗嘻嘻笑道:“公子,他这个‘江北一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形容的再贴切不过,当年的壶关之战,李大将军只出了一刀...”
他故意卖个关子,挑衅似的笑对着李榷,李榷脸色陡然耷拉下来,眼中凶光毕现,双手紧握着斩马刀,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向朗慢条斯理往下说:“就被咱们的荼冷大将军一刀斩落马下,啧啧啧。
多亏了楚国能工巧匠制造的盔甲很硬,帮他挡住了荼冷大将军的致命一刀,咱们李大将军才侥幸捡回一条狗命,哈哈哈...”
魏国所有将士肆无忌惮的大笑,笑声远远传出去,惊得鸟兽乱飞乱蹿。
“让你们笑,我杀了你们这些魏狗!”李榷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提着缰绳,右手举着斩马刀杀向向朗,那骏马奋蹄如飞,一个照面便冲到了魏国阵营。
董樾喝道:“李将军,不要冲动,对面可是半步山河毕云天。”
毕云天轻嗤一声:“找死。”
刀光斜斜上挑,一片白雪似的刀光将李榷连同战马全部裹住。
李榷没料到这个平平无奇的褐衣汉子出手猛如惊涛骇浪,压的他胸口气息陡地凝滞。
斩马刀横劈一刀,将那团宛如决堤之水的强横刀光从中劈开,双脚猛蹬马鞍,借势向左纵掠飞起,在间不容发之际逃离马背。
那马一声惨嘶,被沛然刀气斩断马头,鲜血撒了一地。
李榷在地上滚了几圈,狼狈不堪地爬起,急急忙忙逃回自家阵营之中,大口大口喘息,二十余名穿着镖师黑衣的将士举起枪盾将他护住。
向朗大笑道:“公子,看到没?这就是‘江北一刀’李大将军的成名绝技,跟任何人对敌都只出一刀,然后就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不给别人出第二刀的机会。”
杨谦等人笑得打跌,差点滚下马背。
第113章 黑衣箭队
杨谦亲眼看见毕云天一刀劈的敌军主将李榷滚鞍落马,刚刚还因敌众我寡生出的一丝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抽出佩刀,狐假虎威道:“董樾,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本公子。
指望这些楚国草包送你回秦国真是痴人说梦,你是个聪明人,乖乖弃械投降吧,交出驻军布防图,本公子暂时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董樾面无表情摇着头道:“三公子,你说别人是草包,岂不知你才是全天下最大的草包。
我不清楚老太师抽的是哪阵风,竟然派你来截我,你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幼稚可笑。
半步山河毕云天的确武功盖世,可你大概不知道,在战场上,个人武力并不能主宰一切,否则我们只需召集几百个江湖高手岂非就能荡平天下一统山河?
须知这世上除了武功,还有智谋,除了智谋,还有工具。”
“什么工具?”杨谦被他的话成功挑起好奇心。
董樾脸上浮现阴谋得逞似的神秘笑容,眸子一沉,冷冷道:“工具就是强弓硬弩,兄弟们,动手。”
一直守在铁皮箱旁的将士整齐揭开箱子,熟练至极的从里面掏出三十几把硬弓,其中还有五把火铳。
尤为致命的是,枫叶林外又有近百人杀气腾腾冲来支援,一半人手持弓弩箭矢,队伍严整,行动迅捷,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弓弩手。
毕云天眼疾手快,大声喝道:“他们有弓弩火铳,快撤。”
果断拨转马头,扯住杨谦马匹的缰绳就往最近的石山中狂奔,杨谦猝不及防,差点被他颠下马来,向朗等人紧随其后。
等到董樾的楚国将士羽箭上弦、火药上膛,魏国二十余人总算是全部缩进石山之中。
段馍懊悔不已:“哎,这次失算了,以为他身边只有秦国狼营探子保护,想不到他会从楚国借来兵马,还携带着强弓硬弩火铳。
我们此行一昧追求速度,没有携带任何盔甲盾牌,连一把强弓都没有,正面对抗要吃大亏。”
杨谦对他的话很不以为然,扭头对毕云天道:“毕云天,你武功如此卓绝,完全不用惧怕那些弓箭呀,上次在火谷你们不是轻易挑开敌人的火箭吗?”
毕云天颇为无奈道:“公子,上次敌人埋伏在半山腰,相距我们超过一百步,弓箭射到我们身边已是樯弩之末,我们当然可以用刀轻松挑开。
此次狭路相逢,彼此相距不过五十步,在强弓硬弩火铳的最佳射程内,形势大不一样。
敌人一百多把强弓当面射击,我自保毫无问题,甚至可以冲过去斩杀一些敌人,你们未必有这个能耐呀,难不成让我看着你们被射成刺猬?
你要是出点意外,回府我会被鲍管家活活打死的。”
杨谦气得直跺脚,瞪着向朗等人质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只能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毕云天左看右看,发现这座石山乱石嶙峋,乱石间散布着一条条狭窄的羊肠小路,也不知通往何方何处。
最紧要的一处就是他们刚刚通过的那个山口,宽不过一丈,敌人想要攻击他们必将堵住山口,指着山口喝道:“派人堵住那里,别让他们靠近射箭。”
向朗急扫周遭形势,吩咐蜂勇郎曹蚺赶紧布置防御陷阱,防备董樾带弓弩手朝山中射箭。
曹蚺应声领诺,带着蜂勇郎跳下马背,先用马匹挡在前面,构筑第一道防线,其余人匆匆搬石头堆砌简易石墙。
这时外面响起董樾不可一世的挑衅声:“三公子,毕大统领,你们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不是要抓我回去吗?不是要抢回驻军布防图吗?我就在这里,你们出来呀。”
被毕云天一刀吓破胆的李榷在弓弩火铳的撑腰下,总算是恢复了沙场悍将的彪悍之气,嚣张道:“毕云天,你有本事出来跟我大楚最为精锐的黑衣箭队较量较量,看看你一身真气能破几根箭矢?
别像个娘们一样躲躲藏藏的,没得丢了老太师的颜面。”
毕云天冷笑一声,很想骂他几句,奈何他口舌功夫远远比不上拳脚功夫,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你这孬种只敢躲在强弓硬弩背后胡吹大气,有本事你收起弓弩火铳,我们公平较量一番,看我一刀不劈死你。”
李榷讥讽道:“你怕是被太师府的荣华富贵养坏了脑子,说话如此幼稚,这是两国相争的战场,不是江湖仇杀。
我是楚国统兵大将,不是江湖莽夫,我才不会傻到放弃威力绝伦的强弓硬弩,跟你这莽夫拼拳脚功夫。”
石墙刚垒到一半,李榷率领的楚国淄衣楼黑衣箭队冲到山口,数十人拉开弓弦,对着他们疯狂放箭。
众人将马匹组成防护墙抵挡楚军弓箭,趁机闪进石山之中。
马匹中箭后发出凄厉的惨嘶声,痛的疯狂奔逃,有的逃往石山深处,有的迎面冲向楚军所在的山口,吓得楚军将士左闪右避。
终究还是有些倒霉蛋慢了一拍,被发疯的马匹撞得筋断骨折,哀嚎不已,楚军阵营瞬间大乱,箭手无暇再将羽箭扣上弓弦。
毕云天向朗段馍等瞅准时机,急速冲出石山,与楚军弓弩手展开近战。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三人护着杨谦躲在石山之中。
毕云天恨透了董樾,两刀砍死一名楚军后,瞧着董樾在数十步外指挥作战,顺手抢来一把硬弓,拈起羽箭,拉满弓弦,对准董樾破空射去。
羽箭在他内力加持下呜呜作响,比鸣镝还尖锐刺耳。
董樾吃了一惊,急忙侧身避过,那箭贴着他的左脸擦过,剑锋与脸蛋相隔不过两寸,饶是如此,劲风依然刮得他脸皮隐隐作痛。
董樾暗叹太师府这几大高手委实恐怖,匆匆勒马后退,尽量远离毕云天的弓箭射程。
魏国蜂勇卫固然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但李榷率领的楚国黑衣箭队也非庸手。
他们经历最初的慌乱后,很快就调整好攻守阵型,五人组成一队,两前三后,前攻后守,配合的妙到毫巅。
几个回合下来,饶是毕云天如此武功如此刀法,勉强只砍死了二十几个人,再想杀人的时候就力有不逮。
向朗段馍等人均有所斩获,但在敌人的疯狂围攻下,蜂勇郎很快战死了四人,向朗段馍等人身上还挂了彩。
战况渐渐不利于魏国,毕竟敌人前后相加足有两百多人,尚未伤筋动骨。
躲在石缝里看戏的杨谦亲眼目睹自家将士惨死,不禁热血上涌,提刀就要出去与毕云天等人并肩作战。
吓得穆如海银铃儿赶紧拉住:“公子,你要干什么?”
杨谦挥舞明光耀眼的腰刀:“兄弟们都在浴血苦战,我们躲在这里成何体统,我要出去杀敌。”
银铃儿劈头盖脸喝问道:“你会武功吗?”
杨谦愣了一下,干脆利落摇头道:“不会。”
银铃儿没好气地反问道:“那你冲过去送死?”
杨谦被她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冷静下来才尴尬道:“这倒也是,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敌人人多,毕云天他们寡不敌众,太吃亏了。
哎,真他妈倒霉,本想提前赶到商洛古道布置陷阱,打董樾一个出其不意,趁机将他活捉。
好巧不巧竟然半路上狭路相逢,我们反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死了四个兄弟,情况不妙呀,你们可有计策反败为胜?”
穆如海等人自然无计可施,同时摇头。
杨谦瞪着穆如海道:“你们不要陪着我,过去帮忙,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穆如海冷静道:“公子,这可不行,万一敌军寻着山路绕道偷袭你怎么办?我们还是留在身边保护你吧。”
杨谦催促道:“怕个卵,不要管我,去帮忙,银铃儿留在我身边就行了。”
穆如海犹豫一下,前后左右瞧了瞧,几条狭窄细长的山路上并未见到敌军的身影,嗯了一声,对银铃儿叮嘱道:“你看好公子,有事就大声喊。”
拍拍侯清风的肩膀道:“猴子,跟我走,助他们一臂之力。”
银铃儿心里没底,瞪大眼睛啊了一声,刚想说这可不行,我没那个本事护住你,然而穆如海侯清风挥舞钢刀冲杀过去,瞬间就与敌军战成一团。
第114章 美女天降
二人刚走,杨谦银铃儿依稀听到后方山路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银铃儿横刀挡在杨谦身前,提醒道:“公子,小心,有敌人摸过来。”
那脚步越走越近,渐渐能够听到极重的喘息声,
银铃儿全身肌肉绷紧,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额头不知不觉大汗淋漓。
她只是秦国安插在三十里铺的小狼头,以前从未经历过此等血腥残酷的战场厮杀,早吓得芳心大乱,若非主子杨谦就在身旁,她铁定拔腿就跑。
随着喘息声越发靠近,一抹青色身影从山石之后的小路上踉踉跄跄闪现出来,银铃儿等不及看清那人容貌,提刀便砍。
那人咦了一声,手中长剑刺出,巧妙至极地刺在刀身上,一股沛不可挡的强悍内力从剑尖上传到刀锋上,银铃儿右手如遭电击,刀柄几乎脱手,匆匆后退一步。
那人一剑逼退银铃儿,试出银铃儿的武功平平,长剑趁虚直入,刺向银铃儿咽喉,雪白剑光瞬间将银铃儿上半身笼罩住。
银铃儿吓得面无人色,暗呼:“我命休矣。”
杨谦急忙大喊道:“姑娘手下留情。”
那人怔了一下,长剑停在中途,剑势凝而不发。
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银铃儿侥幸捡回性命,差点喜极而泣。
抬头看时,对面的剑客竟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大概二十来岁,眼珠莹然温润,身材婀娜多姿,一张娇艳欲滴的姣好脸蛋仿佛天山绝顶含苞待放的雪莲花,圣洁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勾魂媚意,娇艳中似乎略带一丝瑶池仙境独有的仙姿灵态。
这张脸蛋别说男人,便是女人也要为之神魂颠倒。
这张脸蛋是陌生的,但她那身衣裳分明是不久前在黑风山下茶馆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瞧了一眼银铃儿,目光转向杨谦,秀眉蹙起,轻启朱唇道:“怎么是你?”
杨谦被她的绝世容颜震惊的说不出话,痴痴凝视着她晶莹剔透的眸子。
那女子手腕一抖,脚下错步,长剑抵在杨谦脖子上,喝道:“小色鬼,你们躲在这里干嘛?”
杨谦尚未答她的话,那条七弯八拐的山路上又跑出一个人。
那人上身短衫被鲜血染红,手里的长剑断了一截,走路摇摇晃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向外喷血。
杨谦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茶馆中那个脾气暴躁的丁姓汉子,曾经威胁要挖出他的眼珠。
那女子撇下杨谦,两步奔到姓丁的身旁,惊呼道:“丁叔,你怎么样?”声音隐含哭腔,拉着姓丁的手臂想要将他扶起。
丁姓汉子一口鲜血喷在她的暗粉长裙上,将她用力往外推搡,催促道:“小姐,你快走,别管我。
老三老四拼了性命才把几个土匪头子骗到北山小路,最多只能拖延小半刻钟,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那女子哭泣道:“丁叔,要走一起走,我不会把你留给他们的。”
杨谦这货被大美人迷得七荤八素,双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寻思在茶馆见到你的腰身就知道你肯定是绝世美女,想不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几分,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张脸有点酷似王初然,却长得更为精致更为妩媚,简直就是王初然升级版。
银铃儿回过神来,拉着杨谦想往外逃,杨谦却一把拖住她,扭扭妮妮道:“别急着走,这位姑娘好像遇到危险了,有人在追杀她。”
银铃儿两眼一瞪,转身瞥了一眼那美不胜收的半翘丰臀,气呼呼道:“我的三公子,你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你看看外面,蜂勇卫战死了一半。咦,怎么又冲来一伙人?他们是什么人?”
杨谦闻言望去,东北山道上突然冲出几百名服饰杂乱、兵器驳杂的江湖人,举着杂乱不一的旗帜,口里呜哇乱叫。
他们冲到附近的山口,看见黑衣箭队与蜂勇卫正在浴血厮杀,立刻停住脚步,脸色怔忡不定。
李榷望见这伙人是从魏国方向杀过来的,误以为他们是毕云天的援军,且队伍足有三四百人,大声喊道:“敌人来了援军,兄弟们,撤。”
这些军令严整的黑衣箭队听到命令后,立刻交替掩护退往无忧岭,战场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毕云天等人惊魂未定,不敢追杀过去,手持血淋淋的钢刀严阵以待。
毕云天等魏将和李榷等楚将从武器装饰猜到他们多半是附近的土匪,却拿不准他们究竟要相帮谁,或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将他们两拨人马一网打尽,于是都不敢轻举妄动。
土匪则从双方的血腥厮杀中,看出两拨人是阵法娴熟的军中将士。
更有一些见多识广的土匪头目,认出了李榷率领的是楚国淄衣楼黑衣箭队。
当今能够以少敌多压制楚国淄衣楼黑衣箭队的,唯有魏国的蜂勇卫和秦国的狼营,东吴的鱼钩和巴蜀的麒麟阁都没有这等能耐。
土匪遇上寻常州府衙役或许还有一战之力,遇上正规军那是绝无胜算,哪怕兵力超出十倍也不堪一击。
出于对各国正规军与生俱来的敬畏,这些土匪尽管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背后还是不知不觉冒出冷汗,腿脚慢慢往后挪动,随时准备掉头就跑。
李榷看了看横七竖八的死尸、伤痕累累的部属以及消耗殆尽的羽箭,心中凉了半截,情知生擒杨谦已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与董樾低声商量几句,极不情愿地挥了挥手里的黑色小旗,黑衣箭队剩余的一百多名将士立刻变阵。
这旗语在楚国兵营是结束战斗、撤出战场的意思,但众土匪哪里分得清楚,竟将其误解为进攻的号角。
眼见楚军移动阵营,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妈呀,快跑呀!”
数百名土匪霎时间作鸟兽散,转身沿着原路狂奔,许多人甚至不惜把兵刃都随手丢掉。
李榷董樾一见之下,不由怔了一怔,又怀疑敌人使得是疑兵之计,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稳妥起见,先护送董樾和魏国驻军布防图返回秦国。
楚军前后两队梯次搭配,沿着商洛古道快速撤走。
等到楚军退走,黑风山的土匪也逃的不见踪影,毕云天等人不由暗叹:“真是可笑,竟是黑风山的土匪帮我们吓退了楚军。”
众将士匆匆忙忙退回石山之中,一眼瞧见那绝色美女就是茶馆中邂逅的蒙纱少女,惊讶道:“她怎么在这里?”
丁姓汉子躺在女子怀中,有气无力地抽搐几下,终因伤势过重停止呼吸。
那美女伤心之余,并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极有涵养的轻声啜泣,一颗颗滚烫泪水从眼眶滚滚落下,滴在丁姓汉子的脸上,她紧紧抱着丁姓汉子不肯撒手。
杨谦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心头如有千万把刀在割来割去,忍不住劝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伤心了,节哀顺变吧。”
那女子刚才只顾着丁姓汉子,心无旁骛,此时如梦初醒,将姓丁汉子放在地上,霍地挺身站起,长剑指着众人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话时眼里全是泪花闪烁,甚是楚楚可怜。
众人心神剧震,纷纷惊叹:“荒山之中竟有这等国色。”
第115章 我偏要管
双方在狭窄石山之中对峙,杨谦柔声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到这里?”
那女子面对十几个浑身带血的沙场高手,脸上不带半点惧意,冷笑道:“是我先问的你,你们是什么人?”
毕云天冷冷道:“姑娘,放下剑,好好跟我家公子说话。”
那女子瞥了瞥色眯眯的杨谦,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语气生硬道:“谁也别想让我放下剑。
快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和黑风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谦清楚自己臭名远扬,自然不敢直言相告,刚想扯个谎骗她一下,却听山道之中传来急促脚步声,很快跑出十几个脚步轻盈、身法敏捷的江湖高手。
来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每个人手里的兵刃都不太一样,应该是黑风山的土匪。
那女子向右退了几步,横剑当胸,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那些人冲出山道后,立时停在路口,扫了一眼女子和杨谦等人。
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青面汉子越众而出,故作潇洒收起折扇,瞪着女子斥道:“小贱人,你真不知好歹。
我老大诚心诚意娶你过门,你竟不识抬举,刺伤我家老大,如今你的随从都死了,你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当我黑风山的压寨夫人吧。”
杨谦慢条斯理插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土匪在强抢民女呀,你们胆子可真不小。”
那青面书生神色倨傲瞅着杨谦等人道:“你们又是哪个狗洞里钻出来的小喽喽?
这是我们黑风山的事,与你们无关,识趣的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一个满脸黑斑的高个汉子无意中瞧见山外的满地尸体,双眼瞬间瞪直,一步走到书生身旁,指着外面附耳说道:“二哥,你看外面死了好多人。”
青面书生等人转身望去,立刻变了脸色,有人失声道:“瞧这装扮好像是楚国淄衣楼的黑衣箭队,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黑衣箭队是淄衣楼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什么人能杀掉如此多的黑衣箭士?”
青面书生吓得后退一步,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珠在毕云天等将士身上瞟来瞟去,颤声道:“是你们杀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向朗轻轻咳嗽一声,似笑非笑道:“青面罗刹朱无情,你可记得本将?”
原来那青面书生就是黑风山的二把交椅青面罗刹朱无情,他见向朗喊出了他的名号,且声音依稀有些熟,仔细打量一番向朗,愕然道:“你是魏国蜂勇卫的向将军?”
向朗点头道:“正是本将,你记性果然不错,五年前在云州匆匆见过一面,你竟然还记得我。”
青面罗刹朱无情生硬地拱了拱手,敷衍地打了个哈哈,干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大魏国蜂勇卫的将军来此,难怪可以杀死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淄衣楼箭士,佩服,佩服。
向将军,好端端的,你们蜂勇卫怎会来大禹山跟楚国淄衣楼较劲呢?
要是在下没记错的话,自十几年前的壶关之战后,楚国与魏国就缔结盟约,没有动过兵戈,这可有点不合常理呀。”
向朗一笑带过这个话题:“此乃国事,不便与你透露。”
朱无情对蜂勇卫的事情并不在意,点了点头,客客气气道:“向将军,咱们黑风山在这三不管的地方讨生活,与大魏井水不犯河水。
咱们一直恪守老太师的严令,绝不强抢魏国百姓。
这女子是我家老大心心念念要得到手的人,她却恩将仇报,一剑刺伤我家老大,杀出了黑风山,我们势必要将她带回黑风山。
她与你们毫无瓜葛,请向将军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此事,朱某感激不尽。”
向朗扭头看向毕云天和杨谦等人道:“公子,大统领,你们怎么说?”
毕云天刚跟楚国淄衣楼血战一场,无意介入黑风山与这女子之间的恩怨。
但杨谦放不下这女子的天仙容貌,一心想要英雄救美,大义凛然道:“什么叫毫无瓜葛,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人家不愿嫁给你家那土匪头子,你们一群土匪恃强凌弱欺负一个弱质女流,竟然还说的振振有词,真是恬不知耻。
今日这事本公子管定了,这女子你休想带走。”
朱无情后面手持熟铜棍的黑矮胖子等的颇不耐烦,听到杨谦态度如此倨傲、口气如此猖狂,怒不可遏,懒得询问对方身份,大声喝骂道:“臭小子如此目中无人,我刘黑棍才不怕你们魏国,看棍。”
一步越过朱无情,举起熟铜棍砸向杨谦,出手势大力沉。
毕云天相距杨谦三步,想挡原本还来得及,但臂力最强的蜂勇郎司马勤距离杨谦最近,想也不想就举刀挡在前面。
刘黑棍倾尽全力的一棍砸在司马勤的刀锋上,铛的一声响,两股兵刃撞得火花四溅,兵刃同时反弹回去,各自退了一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大魏将士震惊的是,司马勤是蜂勇卫赫赫有名的大力士,双臂能开六石弓,却没想到黑风山一个土匪能跟他斗的势均力敌。
黑风山土匪同样惊讶,刘黑棍是黑风山上的大力王,没想到随便一个蜂勇郎竟能跟他斗的旗鼓相当。
刘黑棍稳住熟铜棍后,小眼睛滴溜溜扫了扫司马勤,满脸肥肉抖了一下,狞笑道:“可以呀,你小子有点力气,再吃我一棍。”
司马勤挥刀先砍过去,喝道:“该我了。”
刘黑棍举起熟铜棍架住司马勤的钢刀,刀棍相交,又是铮的一声巨响,撞起一片火花,这次是刘黑棍退了一步,司马勤原地不动。
刘黑棍输了一招,气得脸色铁青,吼道:“这次不算,再来。”举棍又打。
他一厢情愿要跟司马勤拼力气,但身为蜂勇郎的司马勤深知斗智不斗力的道理,冷笑道:“有病吗?你以为是在斗牛?”
脚步错开,避开对方的熟铜棍,反手一刀斜斜砍向刘黑棍的小腹,刀势凌厉,刀法精妙。
刘黑棍是个浑人,铆足劲头要跟司马勤比拼气力,这一棍子抡的很圆很紧,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待见司马勤刀锋指向小腹,想回棍自救或是闪躲都来不及了,吓得脸色煞白,杀猪般吼道:“你这混球不讲武德...”
朱无情见他命在顷刻,想也不想,手指在折扇上轻轻一弹,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直取司马勤咽喉要害。
段馍骂道:“卑鄙无耻。”
横刀挡在司马勤咽喉前,银针叮的一声击中刀身,掉在地上。
向朗心头火起,骂道:“真是一群不讲道义的土匪,留你们不得。”举刀便砍朱无情。
这一刀无疑是宣战的号角,剩余的蜂勇卫将士段馍、司马勤、秦飚、杨赫、王蟒、刘韬、洪熙、曹蚺刚经历过一番血战,正杀的兴起,立刻挥刀与土匪混战。
毕云天、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四人紧紧护在杨谦身后。
在学校打群架向来冲在前面的杨谦这货一心想在美人面前展露威风,又准备提刀上场砍人,银铃儿一脸愠怒地拉着他嗔道:“你又想干嘛?”
第116章 这女人疯了
被银铃儿当头棒喝,杨谦醒悟自己又冲动过头,讪讪而笑。
转头看到那女子依然全神戒备,不但戒备黑风山的土匪,更戒备自己这边的人,连忙过去宽慰道:“姑娘,你放心,有我们在,这些土匪伤不了你。”
那女子娇叱一声:“伤你个头,我杀了你。”
挥剑直刺杨谦胸口,剑下不留丝毫情面。
这一剑来的突兀之极,没有半点征兆,谁都没料到杨谦已经扬言要帮她退敌,她却无缘无故剑刺杨谦,剑尖恰好刺在杨谦的心脏位置。
杨谦以为这一剑必死无疑,吓得惨叫一声,暗呼这趟穿越之旅恐怕要就此终结。
不想剑尖刺破他胸前的衣衫后,并未当真刺进他胸口,而是收住剑势,一双妙目瞪着他喝道:“你个笨蛋,你怎么不躲?”
此时毕云天穆如海等人总算反应过来,银铃儿顺手将杨谦拖后两步。
穆如海一刀挑开女子的长剑,骂道:“臭丫头,我家公子好心救你性命,你竟恩将仇报,我宰了你。”
毕云天更是怒不可遏,将真气灌注在右臂之上,一拳砸向她的胸口。
那女子见穆如海刀气如虹,毕云天的拳头更是如碧波汪洋一般势不可挡,相隔数尺就压得她喘不过气,俏脸掠过一丝讶异,脚尖在地上猛蹬,施展轻功往后飘走。
杨谦见她面带凄婉但不像精神失常的样子,虽怒不可遏却不忍心用恶言恶语骂她,反而认为她多半有什么非杀自己不可的理由,莫非她识破了自己太师府公子的身份?
银铃儿埋怨道:“这臭女人是不是疯了?公子你好心好意帮她,她却出其不意偷袭你,太不知好歹了。”
杨谦不停摇手道:“不怪她,不怪她,是我名声不好。”
银铃儿神情一怔,转念一想:“这倒也是,这女子估计是猜出了公子的身份。”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毕云天穆如海在气头上,出手极为狠辣,都想尽快将她收拾掉。
穆如海刀气如蟒蛇翻滚,毕云天拳风如巨鲸弄潮。
那女子武功虽强,在两大高手的联袂夹击下只有闪避的份,哪里还有说话的余裕?
她侧身避开穆如海的当头一刀,仗剑刺向毕云天的咽喉。
毕云天矮身让过她的剑尖,施展擒拿法抓她手腕。
她剑尖向下一掠,斜切毕云天的小臂,左足出其不意地踢向穆如海的小腹。
杨谦见毕云天穆如海招招夺命,顿时心惊肉跳,对这女子的怜香惜玉之心越发强烈,忙不迭道:“老毕,老穆,下手轻点,将她的剑打落就好,不要伤她性命,这等美人杀了简直是辣手摧花,会遭天谴的。”
穆如海不熟悉这浪荡公子的性情,一脸愕然的“啊”了一声,心想她对你下手如此歹毒你怎么还要对她手下留情?
毕云天却暗自好笑,这才是三公子的一贯作风呀。
三人翻翻转转拆了二十余招,那女子在毕云天和穆如海的攻击下,虽是攻少防多,却没有很快落败的迹象。
就连毕云天都对她的武功路数心生钦佩,忍不住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武功?毕某竟然从未见过。”
出手稍微慢了一些,也轻了几分。
那女子总算有空回话,冷冰冰道:“这是专杀魏狗的武功。”
众人闻言一怔,这才醒悟原来她与魏国有着深仇大恨,难怪要对杨谦陡施突袭。
另一个战场上,向朗段馍等人对战黑风山的土匪,土匪人数略多几个,但这些乌合之众哪里是蜂勇卫将士的对手?
交战堪堪二十余回合就被杀了四人,剩下的八人越斗越是心惊胆寒。
黑风山能够从上百个土匪山头脱颖而出,陆续吞并数十个小山头,在三不管的大禹山一带称霸十几年,自有其卓卓不凡之处,这些头领堪称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纯以武功而论,他们不在向朗段馍等人之下,若是一对一比武,或许还能略胜一筹。
可是明明己方武功高过对方,但斗着斗着就被对方的奇怪阵型压制住了。
蜂勇卫只有九个人,一时两人组成一个小队,一时三人组成一个小队,一时九人背对背构成一个奇怪圆圈。
有人挥刀攻击,就有人横刀防守,有人正面攻敌,就有人从旁防御,各种妙招层出不穷,一时之间恍若有九十个人在不停转来转去。
朱无情等人情知再斗下去必死无疑,斜眼瞅见另一边也莫名其妙打的火热,惊怒之余,一步跳出战圈,双臂一振,大声喊道:“住手!”
黑风山众头领同时撤出战圈,各自紧握刀剑呈现守势,面上均有恐惧之色,显然这番大战对他们触动很深。
向朗段馍领着七名蜂勇卫将士后退一步,段馍面色平静道:“怎么说?”
朱无情指着正在酣战的毕云天等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跟这姓秋的女子并非一路,为何要替她强出头?”
向朗耸肩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如此吩咐,我们只能照办。”
朱无情顿感哭笑不得,指着向朗气呼呼骂道:“你们简直是仗势欺人,仗着魏国兵强马壮就不讲江湖道义吗?
你们若是跟她有交情,强行帮她出头,在下纵然不爽,多少还能理解,可你们跟她并不是一路人,为她出头究竟有何意义?”
向朗走到杨谦身旁,低声道:“公子,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杨谦不停唉声叹气:“这女子好像跟我们魏国有仇呀。”
“啊,为什么呀?”
杨谦瞪着他道:“我怎么知道,她见到我就拔剑相向呢。”
叹了一声,不由自怨自艾:“哎,这是我的错呀,穿越到这世界快一个月了,明知道不会武功却不好好练武,白白浪费大好光阴。
要是学了武功,还能跟她交交手,她来一招暗送秋波剑,我来一招郎情妾意刀,由我亲自打败她,她会不会对我投怀送抱呀?”
所有人凝神观战,兜兜转转几十招后,三人的武学修为总算分出高低。
毕云天只使七八分力,但金光流转的拳头占据了八成攻势,一拳拳迅猛砸下去,那女子仗着精妙剑法灵活步伐勉强招架。
武功略逊一筹的穆如海被二人奇幻诡谲的招式渐渐逼出战圈,偶尔只能递出一刀。
酣战中,毕云天心念一动,突然大声问道:“你的内功怎么有点像秋三娘子的无上纯阴魔功?秋三娘子是你什么人?”
那女子听到秋三娘子几个字,好似被雷劈了一下,突然心神大乱,陡地僵在原地。
此时穆如海挥刀斩向她弱柳扶风般的小蛮腰,这一刀若砍实了,势必将她斩成两截,吓得杨谦心胆皆裂,纵声狂吼:“住手。”
毕云天熟悉杨谦的性情,情急之下纵身向前,左掌重重拍在那女子的左肩,将她推开数步,右手伸长,竟在穆如海刀锋划过女子青衫的刹那间,妙到毫巅地夹住刀锋。
长刀停在半途,再也未能递进咫尺。
她的衣衫虽破了一条口子,性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毕云天瞬息之间出掌震退那女子,伸指夹住穆如海的刀锋,武功之高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这一幕看得人血脉贲张,连呼万幸,毕竟谁都不愿看到如此美人就此凋零。
第117章 我看上她了
那女子中了毕云天开碑裂石的一掌,身子剧烈晃了几下,扔掉长剑,踉踉跄跄退到石壁旁,扶着粗糙石壁凄凄大哭起来。
哭的那叫梨花带雨,那叫三月桃花满地伤,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她的每次哭声就像刀子一样捅在现场男人的心窝上,给人造成一种钻心椎骨的痛。
便是朱无情这些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也为之动容,刚刚还杀气腾腾要把她抓回去的土匪们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意思趁机对她出手。
向朗看着她三月春雨滂沱的俏脸,心中一软,走到毕云天身边问道:“毕统领,她的武功真是秋三娘子一路?”
毕云天犹豫道:“路数有点像,却不完全是。
秋三娘子的无上纯阴魔功透着一股勾魂蚀骨的媚意,与人交手时容易动摇人的心志,搅乱人的心神,她的内功却堂堂正正,不带半点邪气。”
向朗眼睛越瞪越直,苦笑道:“毕统领,你这话可有点自相矛盾呀。若无邪气,怎会像无上纯阴魔功呢?”
毕云天一眨不眨看着那哭哭啼啼的女子,怅惘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明明跟无上纯阴魔功是一个路子,却不带半点邪气,完全说不通呀。”
那女子哭了良久,猛地抬起头来,泪汪汪的妙目直视着毕云天,用并不凶狠的语气说道:“别猜了,秋三娘子是我娘,我练的就是无上纯阴魔功,怎么样?
你们有本事杀了我呀。当年就是你们魏国的萧狂鸣打伤我娘,断了她三根肋骨和左臂经脉,害得她痛苦挣扎十几年。
我没本事替她报仇,杀不了你们这些魏狗,不如死在你们手里,一了百了呢。呜呜...”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吭声,谁能想到这般天香国色的佳人竟然是一代女魔头的女儿。
周围的时间好像停止了,空气好像凝固了,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有些粗重,心跳声在这寂静狭窄的石山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性格最为沉稳厚重的段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谧:“公子,秋三娘子乃是恶名远扬的邪教魔头,十几年前不知祸害了多少名门正派的少年郎。
她是秋三娘子的女儿,既然练了无上纯阴魔功,以后多半也是个女魔头,要不要趁早杀了她,以绝后患?”
杨谦斜斜瞅着他冷笑道:“放屁,谁说她是女魔头?你见过如此美若天仙的女魔头吗?”
这话着实幼稚偏颇的可笑,但他气得额头直冒青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煞是吓人。
段馍被他吓得不轻,赶紧躬身行礼,不过还是固执己见:“公子,美若天仙怎么就不是女魔头?
若不是美若天仙,恐怕还没资格当女魔头呢。
当年祸乱大魏江湖的秋三娘子就是名噪一时的大美人,曾登顶过楚国的青梅煮酒评呢。”
杨谦不清楚这些前尘往事,底气不足为她辩解:“这样嘛?我不知道呀。
瞧她的样子明显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毕云天也说她的内功堂堂正正,不带半点邪气,或许她修炼的魔功与秋三娘子不是一个路数呢。
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她害过人,如此草率把她杀了,好像有点诛心论罪的意思,不太好吧?”
毕云天阴沉着脸道:“那公子的意思是,放了她?
当年秋三娘子被萧狂鸣重伤,这女子对我大魏恨入骨髓,今日她的魔功尚未练成,若不趁早除了,日后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姓秋的女子似乎一心求死,强行绷紧肌肤细腻的脸蛋,故作凶狠道:“你们最好杀了我,否则等我神功大成,我一定会去魏国杀光你们太师府的人,尤其是萧狂鸣那个坏蛋。”
众人越听越是匪夷所思,她的每句话都像在激怒别人杀她,何苦来哉?
刚才的打斗过程众人看的清清楚楚,以她的剑法之强,单打独斗的话,此处除了毕云天,无人是她的对手。
她的剑法轻盈、诡谲、多变,快如鹰隼,刁钻如蛇,常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她若一心想逃,并非没有机会,为何要一心求死呢?
杨谦对这容貌酷似王初然却尤胜几分的绝世佳人越看越爱不释手,特别是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更令人如痴如醉,总算能够体会古人那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心境。
想了一下,昂首挺胸道:“行啦,废话少说,我看上她了,她就是我的女人,谁都别想动她。
喂,黑风山的朋友,不妨告诉你们,本公子名叫杨谦,是大魏国杨太师家的三公子。
不管她与你们黑风山有何恩怨,看在我的面子上,今日起一笔勾销,你们不准再找她的麻烦,否则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以朱无情为首的黑风山土匪大吃一惊,愕然道:“你是杨家三公子?”
杨谦拍着胸脯道:“不错,正是本公子,怎么样,给个面子吧?”
朱无情上上下下打量杨谦,顺势瞥了瞥毕云天等人,不禁点了点头,拱手道:“原来如此,难怪身边带着如此多高手。
今日既然是杨公子出面留人,我等不敢驳您的面子。
不过此女是我家老大看上的人,即便我等愿意就此收手,老大未必肯善罢甘休。”
杨谦神色倨傲道:“那就把你们老大叫来,我亲自跟他谈判。”
朱无情眼中精光爆闪,拿着折扇的右手青筋凸起。
毕云天身形微晃,踏前一步,拦在二人中间,冷冷道:“二当家莫非还要动手?”这一步快的超出了人类视线的极限。
朱无情见他身法如此奇诡,眼眸一挑,抱拳道:“敢问阁下是哪位?”
毕云天淡淡道:“在下姓毕,草字云天。”
朱无情双眼泛光,惊讶道:“莫非是半步山河毕大统领?
难怪如此了得,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佩服,佩服。
毕大统领亲临,这点面子朱某自然是要给的,去了老大那里,在下总算可以交差了,告辞。”
转身就走。
其余头领纵然心有不甘,但慑于半步山河毕云天的大名,还是含恨离去。
第118章 你来杀我呀
毕云天扫了一眼秋姓女子,转头询问杨谦:“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董樾在楚国黑衣箭队的掩护下,沿着商洛古道逃向秦国。
我们的马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估计没办法再追下去,这事算是功败垂成。”
杨谦不答他的话,炽热目光一眨不眨赏鉴着秋姓女子的绝代芳华,如痴如醉。
秋姓女子明眸如雪,尽量用充满恨意的眼神凝视杨谦。
杨谦刚要说话,秋姓女子冷冷道:“你是魏国太师杨镇的儿子?”
杨谦朗声道:“是。”
秋姓女子轻轻抹掉雪白脸庞上的泪珠,嘶声道:“我刚刚说过,我与魏国仇深似海。
你父亲杨太师派萧狂鸣打伤了我母亲,也是我的仇人,父债子偿,我要杀了你,替我母亲报仇。”
俯身捡起长剑,剑尖遥指杨谦,一步步往前走。
毕云天穆如海向朗等人同时挡在前面,随时准备出手制住她。
杨谦突然拍着毕云天的肩膀,慢悠悠道:“别紧张,让开,让我跟她说说话。”
缓步从毕云天与穆如海之间的缝隙穿插过去,迎着秋姓美女的剑尖义无反顾往前走,吓得毕云天心惊肉跳,又是一步挡在他前面。
此时秋姓女子明晃晃的剑尖几乎快要触及毕云天的胸口,毕云天凝神戒备,只要她有挺剑直刺的趋势,立刻伸手夹住剑刃,击打她的手腕,迫使她撤剑。
杨谦好似精虫上脑晕了头,伸手搭在毕云天的肩膀上,将他往后一拉,用明显不快的语气呵斥道:“叫你不要挡在我前面,听不见吗?
我要跟她好好聊一聊,就算被她杀了,我也心甘情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呀。”
毕云天嗫嚅道:“可是..”
杨谦两步走到他的前面,断然截住他的话头:“没什么可是,相信我,我有把握对付她。”
秋姓女子右臂往前一挺,一道剑光闪烁,剑尖抵住杨谦的胸口,毕云天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打落她的长剑,齐声惊呼:“公子!”
杨谦以视死如归的气概迎接她的剑光。
秋姓女子却稍显踌躇,一双灿如星光的晶亮眸子直勾勾瞪着杨谦,讶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杀你,你还凑过来?你不怕死吗?”
“不怕,你杀了我吧。”杨谦神色坦然,脸上并无半点惧意。
秋姓女子被他反常的举止深深震撼,手中长剑晃了一下,眼中浮现一抹显而易见的疑云,支支吾吾道:“这...这...你真不怕死?”
杨谦凛然不惧道:“我都说了不怕,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秋姓女子握剑的右手晃的越来越厉害,剑尖在杨谦胸口不停地抖来抖去,一会停在他的胸口,一会偏向他的小腹,一会跳到他的咽喉。
当剑尖跳到咽喉的时候,毕云天等人全身紧绷,不由自主向前一步,紧紧贴在他的身后,随时准备替他挡剑,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双方僵持良久,那女子终究中了毕云天的掌力,受伤不轻,如此精神紧张地绷紧身心,体力消耗极大。
不知过了多久,她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长剑铮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微微晃了两下,往后便倒。
杨谦早就瞧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右手一直在晃来晃去,情知她是强撑着一口气。
赶紧一步冲过去,将她拦腰搂在怀里,顿时心花怒放,感觉这辈子活到现在才算是到达了人生巅峰,立刻死去也不枉此生。
那女子嘤咛昏死过去,
毕云天等人紧绷的弦总算松开,纷纷围拢过去,毕云天忍不住鼓掌庆贺:“恭喜公子,今日收获一个如此绝色的佳人,这等美色便是雒京城中都难得一见。”
杨谦左手揽着她的纤纤细腰,右手向外摊开,催促道:“拿疗伤丹药来。”
毕云天赶紧从袖袋里掏出白玉瓷瓶,倒出一颗由太医精心炼制的疗伤丹药,急急忙忙送到杨谦手里。
杨谦见那丹药太大,顺手捏碎,分成四瓣,一点点喂进她的樱桃小嘴。
她虽在昏睡之中,双眼紧闭,眉头紧蹙,但莹白如玉的脸蛋宛若一尘不染的北极雪景,微微颤抖的睫毛每一根都像是蔓延到了杨谦灵魂深处,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她的睫毛动一下,他的心脏就跳一下。
更令他欲仙欲死的是手里挽着的小蛮腰,她外表看着柔弱纤细,但搂在怀里却骨肉细腻、酥软如绵。
杨谦并非美色在怀就忘乎所以的无道昏君,帮秋姓女子喂完药后,见她偎在怀里甜甜酣睡,呼吸沉稳有节奏,心情略定。
抬头看向石山之外,黯然道:“此次冒险出关截杀董樾算是功亏一篑,还折了十几个兄弟,本公子甚是抱歉。
你们去收拾收拾战场,让牺牲的兄弟入土为安,去四周找一下,看看能否找回受伤的马匹。”
毕云天等人领命而去,依旧留下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守着杨谦,其余人跑出去打扫战场。
先将十一名蜂勇卫兄弟就地掩埋,砍下巨木竖起无字之碑,碑上粗糙雕刻一只大黄蜂,这是蜂勇卫的惯例。
虽说现在并非狼烟四起的战乱时期,但蜂勇卫的谍探工作性质注定他们很难像寻常百姓一样安享太平,每年都会有一些蜂勇卫将士在与敌国的暗战中为国捐躯,死的悄无声息。
沙场将士常说“马革裹尸”,蜂勇卫暗探享受不到马革裹尸的殊荣,一般是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热血洒满大魏每个角落。
再将楚国黑衣箭队死者的耳朵割掉,用麻袋装好,将楚军遗落的刀枪剑戟捆成一团,权当此次出征的战利品。
随后草草挖个大坑将尸体掩埋,穆如海顺道把丁姓汉子尸体丢进那个坑里,一起埋葬。
他们粗略数了一下,此战楚军战死七十六人,魏国战死十一人,单看数据自然是魏国大获全胜。
但此次跟随杨谦出征的是蜂勇卫府精挑细选的百战精锐,个个都是战功卓着的骁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再立一点战功就能晋升为一州或一府的蜂勇卫都尉。
楚国淄衣楼的黑衣箭队当然也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不可谓不强,比起这些蜂勇卫将士终究略逊一筹。
更别说楚军顺利保住了董樾和驻军布防图,魏国没有达到既定战略目标,得不偿失。
众人一声不吭埋完楚国死者,再次回到蜂勇卫将士的墓前默哀道别。
一直抱着秋姓女子不肯撒手的三公子杨谦在石山里看到这一幕,凭借多年观影经验,杨谦清楚这时候自己必须过去鞠躬敬礼,否则将士们肯定对他心生怨恨、离心离德。
哪怕明面上只字不提,内心深处也会唾弃他的凉薄好色。
连忙将秋姓女子递到银铃儿怀里,小声道:“帮我照看她。”
匆匆忙忙跑到坟墓前,与众将士并肩而立,对着那块刻有大黄蜂的无字碑深深三鞠躬,故作悲戚地沉痛致悼词:“各位兄弟,你们为大魏国抛头颅洒热血,是大魏的英雄。
我杨谦会永远铭记你们,大魏百姓会世世代代铭记你们,你们的精神将永垂不朽,照亮我大魏前进的道路。”
这种从现代抄袭的热血套词听在毕云天、向朗、段馍等将士耳里分外温暖,对杨谦的好感又加深一分。
一路走来,他们对丝毫不摆架子、乐于同甘同苦的杨谦原本就观感极好,认为他与传言中的荒淫纨绔形象毫不相干。
血战无忧岭固然死伤惨重,二十名蜂勇卫将士战死十一个,他们深知这是为大魏夺回驻军布防图而战,并非为杨谦而死,无人心怀怨恨,反而觉得死得其所。
经此一役向朗、段馍等人彻底被杨谦折服,愿意为他效死。
第119章 月下飞仙
暮色渐浓,雾霭叆叇,群山间的鸟兽呜咽遍野,毕云天环顾四周,略显忧色道:“公子,此处距离飞蝗关足有一百多里,今晚肯定赶不回去。
黑风山杨凶痴迷秋姑娘,随时可能带人过来争抢,楚军也有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就算要在山里过夜,也要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杨谦情知所言有理,便道:“好,你们在附近仔细找找,就近找个适合过夜的山洞。”
这时洪熙牵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后山转出,笑呵呵道:“公子,其他的马中箭之后,不知跑到何处去了,我在后山只找到这一匹,它受伤极轻,应该可以骑乘。”
杨谦见状大喜,赶紧朝银铃儿招手道:“银铃儿,出来吧,把秋姑娘放在马背上。”
银铃儿扶着秋姓女子走出石山,刚要将她推上马背。
那女子悠悠醒转,警惕地举目四望,一把推开银铃儿,秋水般的美眸扫了一眼杨谦等人,最后停在杨谦脸上,疑惑道:“姓杨的,你为何不杀我?”
杨谦反问道:“你怎么不杀我呢?”
秋姓女子后撤两步,左右看了看,嘶声道:“我的剑呢?把剑给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杨谦一脸从容地摇头:“行啦,秋姑娘,我看的出来,你应该从来没有杀过人吧?
你拿剑对准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杀人对你而言不是容易的事情,既要胆量,也要狠毒,你不是这种人,就不要假模假样。”
秋姓女子俏脸微红,柔声斥道:“胡说八道,谁说我没杀过人?我刚在黑风山就差点杀了那个土匪头子。”
杨谦顺势调侃道:“你也知道是差点杀了。
以你的武功,老毕老穆两人联手都没能轻易拿下你,可见你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你若当真擅长杀人,那个土匪头子绝不会只是受伤,肯定是一剑毙命。”
秋姓女子秋波不停流转,双手摆弄裙角,直勾勾盯着杨谦道:“好吧,我承认我没杀过人,也不擅长杀人。
但我娘是秋三娘子,她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女魔头,你们不是要除恶务尽吗?怎么不趁我昏迷的时候杀了我呢?
我练的确实是无上纯阴魔功,你们不怕我以后为祸江湖?”
杨谦由心而发的真情流露更像是调戏良家妇女:“你这么美,像天上的仙女一样,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害你呢?
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任何人都休想伤你一根毫毛。”
秋姓女子情急之下,俊俏脸蛋羞的如同抹上一层云霞,呵斥道:“呸,你,不要脸,花言巧语,胡说八道,不是好东西。”
她这般天真灵秀,宛若未经世事之貌姑射仙子,不仅迷得杨谦神魂颠倒,毕云天等铁石心肠的悍将心里好似万兽奔腾。
一时谁都没有吱声,痴痴凝伫着她。
秋姓女子撒娇似的跺了跺脚,转身欲行。
杨谦急不可耐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前面,追问道:“你去哪里?不准走。”
秋姓女子秀眉轩起,细声细气回应道:“天都黑了,我要回家呀。咦,我丁叔呢?他的尸体怎么不见了?”
穆如海指着数十步之外的楚军大墓道:“姑娘,我们将他葬在那个地方。”
秋姓女子心中感激,转身对着穆如海盈盈作了一揖:“多谢您!”
穆如海瞧了杨谦一眼,慌忙拱手还礼:“姑娘不必客气。”
心想杨公子对你如此痴迷,以后你多半会成为杨夫人,可不能在你面前摆谱。
秋姓女子缓步走到大坟墓前,左走两步,右走两步,一双妙目在大墓地前瞅来瞅去,心中疑窦丛生,转身望向杨谦讶异道:“这坟规模为何如此庞大?”
杨谦脱口而出:“当然庞大,里面埋了七十多号人,除了你的丁叔,还有七十多名楚国黑衣箭士。”
秋姓女子一怔之后,登时怒容满面:“你为何要将丁叔跟别人葬在一起?”
杨谦见到美人动怒,心里咯噔一沉,不敢出言辩解,连忙道:“此举确实有些不妥,要不将他挖出来,重新挖个坑单独埋葬?”
秋姓女子怒意更增几分:“都已经埋了,怎能挖出来?你这是让丁叔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杨谦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怅然道:“秋姑娘,埋在一起你不乐意,挖出来又不行,你说如何是好?”
待见秋姓女子急的清泪在眼眶滴溜溜转来转去,当真是神仙见了也要动凡心,和尚见了也要乱禅心,不停摆手道:“秋姑娘,你千万别哭,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有话你尽管吩咐,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秋姓女子语带哭腔嘟囔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将他跟别人埋在一起是不尊重人,再挖出来更是对死者大不敬。
总之都是你们惹的乱子,为何不等我醒来再说,偏要草草将他掩埋?”
杨谦等人顿感语塞,均觉她的责备很有道理,千错万错确实是我们的错,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向美人赔罪。
颜值即正义从古至今都是铁律,否则也不会有烽火戏诸侯这类典故呀。
银铃儿见杨谦在她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嫉妒心大作,忍不住冷笑道:“秋姑娘,你可别太过分。
我家公子与你萍水相逢,与你这个什么丁叔并无交情,好心好意将他入土为安,不让他曝尸荒野。
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怎么还对我家公子如此无礼?”
秋姓女子泪水莹莹的美眸横她一眼,正要出言驳斥,杨谦抢在前面对银铃儿凶巴巴呵斥道:“你闭嘴吧。
此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忘了秋姑娘的丁叔并非楚军一路,不该将他们葬在一起。
做错要认罚,挨打要立正,秋姑娘只是埋怨几句,我们都没意见,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银铃儿嘴角抽搐一下,极不服气地撅着嘴,悻悻道:“是,奴家知错。”
心里却万般不是滋味,哎,人比人气死人呀,谁叫姓秋的天生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妖精脸蛋呢,还没进杨家门就高人一等。
杨谦低眉顺首陪笑道:“秋姑娘,既然不宜再挖开坟墓,此事要不就此作罢?”
此时月上柳梢头,几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头顶一掠而过。
秋姓女子对着坟墓怔怔发呆,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头,低声祝祷:“丁叔,您安心走吧。
您追随我娘东躲西藏十几年,待我如亲生父亲一般,这些年过得实在太苦了,是时候放下一切负担,好好休息了。
我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你不用为我担心,孽缘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等我神功大成,一定杀光黑风山的土匪替你报仇雪恨。”
杨谦凑近偷听,于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好奇心大作,问道:“秋姑娘,孽缘是什么意思?”
秋姓女子挺身站起,用如泣如诉的眸子狠狠剐他一眼,急的直跺脚,埋怨道:“你这混球,为何偷听别人致悼词?”
杨谦厚着脸皮一笑置之,继续刨根究底:“偷听是我不对,不过请你告诉我,孽缘究竟是什么意思?”
秋姓女子抹掉玉脸上的泪珠,俏脸又是一红,轻启朱唇道:“孽缘是我的闺名。”
杨谦眼睛瞪得比天边满月还圆,嘴巴大到可以吞下一头牛,神情古怪:“孽缘是你的名字?你叫秋孽缘?”
众人脸庞几乎憋成猪肝色,腹诽这是什么狗屁名字,他父母即便因为孽缘而结合也不能如此作贱美丽绝伦的女儿吧?
银铃儿捧着胸口大笑不止:“哪有姑娘家取个如此滑稽透顶的名字?这不是开玩笑吗?”
秋姓女子板着脸,瞪着她凶道:“滑稽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有什么滑稽不滑稽?”
一怒之下,转身就往商洛古道的方向急奔,这次她是铁了心要走,刚走两步就施展轻功,一步掠上旁边的石山,几个起伏就消失在如水月光之下。
杨谦如痴如醉地望着她飘飘若仙的身影,嘴角挂着难以描述的笑意,喃喃自语道:“好美呀,这简直就是月下飞仙。”
等到她的倩影彻底消失不见,这才如梦初醒,发疯一般追上去,边跑边喊:“秋姑娘,你别走呀,我要带你回雒京呢。”
第120章 我要学武功
杨谦的魂都跟着她飞走了,一溜烟追进石山,在弯曲的山道拐来拐去,然而哪里追得上呢?
一回头冲着毕云天等人喊道:“老毕,帮我去追,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毕云天环顾月光下凄迷险峻的崇山峻岭,听着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沉吟片刻,硬着头皮劝谏道:“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
大禹山地势复杂,虎狼丛生,盗匪遍地,不知隐藏着多少黑道人士。
与楚军一战我们死伤惨重,向朗他们多多少少受了点伤,需要安静休养。
秋姑娘轻功卓绝,武功极高,便是被我追上,我又不敢对她痛下杀手,很难拦得住她。
她要是一直跑,难道我要一直追下去,谁知何处才是尽头?”
杨谦怒道:“你...”
刚想大发雷霆,但转念一想,醒觉毕云天言之有理。
目光在向朗段馍等将士身上依次扫过,他们脸上衣衫斑斑点点全是血污痕迹,疲倦之意藏都藏不住。
情知连续几日策马奔腾,体力已到极限,今日血战楚军后更成强弩之末,再遇盗匪或者敌国暗探定然没有一战之力。
只得颓然作罢,萧索摆手道:“好吧,那就不追了,你们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大家好好休息一晚。”
心里的惋惜委实是难以形容,不停暗骂自己是个废物,连轻功都不会,否则就不需假手于人。
暗暗下定决心,此后要勤练武功,至少要将轻功练到炉火纯青,能够跟上她的脚步。
众将默然不语,银铃儿牵马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公子,你上马吧。”
闷闷不乐的杨谦嗯了一声,刚要爬上马背,冷不防瞅见右侧曹蚺走路时脚步踉跄,左手一直摁着大腿外侧,关切道:“腿上受了伤?”
曹蚺勉强提起精神,咧嘴憨笑道:“晦气呀,不小心被土匪的刀子咬了一口,伤口有点深,草草包扎了一下,休养几天应该可以痊愈。”
杨谦点了点头,将缰绳扔到他手里,说道:“你腿上有伤,走路不方便,这马你来骑吧。”
曹蚺手忙脚乱接住飞来的缰绳,忙不迭摆手道:“谢公子美意,属下只是轻伤,不影响走路,还是公子骑马吧。”
杨谦不耐烦跟他纠缠,大踏步走出石山,头也不回说道:“叫你骑马就骑马,别啰啰嗦嗦的,一路走来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不要跟我讲这些官场上的假客套。”
曹蚺拽着缰绳,牵着大马歪歪斜斜追着杨谦央求道:“公子,还是你骑吧,属下真的不敢造次呀。”
痛失美人的杨谦心情糟糕透顶,扭头对着曹蚺气急败坏吼道:“叫你骑,你就给我骑上去,再啰嗦以后你就别跟我出任务了。”
毕云天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原本想劝杨谦改变初衷,待见他动了真火,赶紧见风使舵帮着说服曹蚺:“曹蚺,你就别废话了,公子叫你骑马你就上去吧,莫辜负公子一番好意。”
曹蚺迟疑片刻,慢慢爬上马背,深吸一口气,双眼开始泛红,对着杨谦哽咽道:“谢公子厚爱,属下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杨谦心烦意乱,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众人收拾行囊离开无忧岭,沿着回魏国的山路慢慢步行,沿途不断搜寻适合过夜的地方,走了三四里后总算在山涧旁找到一个宽敞明净的石洞。
石洞偏离主路一里左右,藏在一座壁立千仞的陡崖之下,洞口朝南,月光斜斜照进来,洞内光景一览无余。
洞内纵深不过三丈,四面全是坚硬磐石,地面干燥平坦,角落里排列着十几块表面光滑的石板,恰好可容一人侧卧。
石板一头堆着厚厚杂草,一看就知有人在此借宿过,石洞中间还有很多堆化为灰烬的碳屑。
众人折腾了几天几夜,实在疲倦到了极点,浑然忘了腹中饥饿,在杨谦的带领下,各自寻了一块石板躺下。
歇了小半刻钟,月光渐渐移出石洞,估摸着已到亥时初刻。
众人喝了几口甘甜清澈的山涧水,略微恢复一些精气神。
怀义校尉向朗和忠义校尉段馍开始发挥指挥才干,一面分派擅长打造机关暗器的曹蚺带两个人在附近部署简单的机关陷阱。
大家都身心疲惫,提防半夜熟睡之后被山里盗匪摸近,一面分派擅长打猎的刘韬等人去寻找猎物充饥。
众将士闻令立即分头行动。
杨谦目送他们窸窸窣窣走出石洞,只留下毕云天和银铃儿陪在身边,猛地挺身坐起,大声道:“毕云天,我要学轻功,你来教我。”
毕云天两眼一瞪,不可思议的目光直视着杨谦道:“公子莫消遣属下。”
杨谦怫然道:“我怎么是消遣你呢?”
毕云天讪笑道:“十几年来,太师费尽心机逼迫公子习武,公子每次总是浅尝辄止,扎一下马步就嫌累,练一下内功就犯困,练了十几年都没进门槛,今日为何心血来潮要学武功呢?”
杨谦君子坦荡荡,索性直言不讳告诉他:“我要是会武功的话,刚才就能追上秋姑娘,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我。
哎,她这一走,此生不知有无再见的机会,要是再见不到她,我怕是要抱憾终身呀。所以,男人还是要学点武功,否则连心爱的女人都追不上。”
银铃儿咯咯笑道:“所以公子学武就是为了找回秋姑娘?那倒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这座大禹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圆两三百里地盘,普通人想找个人自然不容易,但是公子只要一声令下,调派几百名蜂勇卫撒进去,迟早能搜出她的家庭住址。”
杨谦瞪着她道:“这是什么话?本公子追美女肯定要凭自己的真本事,焉能假手于人?行啦,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嘴,毕云天,闲话少叙,你现在就开始教我武功。”
毕云天嗫嚅道:“这个...公子,您肯练武,属下自然欢喜,太师也会欣慰,太师一直说他以武起家,杨家子孙不论男女必须要懂点武艺。
不过练武要从辰时扎马步开始着手,这几天公子连日赶路,何等辛苦,今晚实在不宜再扎马步,还是好好休息吧,等回到府里再说。”
杨谦冷笑道:“谁说练武一定要从扎马步开始?你就不能先教我内功心法,让我开始修炼内功吗?”
毕云天支支吾吾道:“这个,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若是不扎牢马步,反复打磨筋骨,单单修炼内功有何益处?”
杨谦反驳道:“胡说八道,很多武侠电视剧的主角都是从练内功开始的,他们并没扎过马步,学了一身高明内功后,一法通万法通,所有武功很快就能上手。
段誉没学过拳脚功夫,练了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就能吸收别人内力,你就不能先从内功教起吗?”
毕云天完全听不懂他在瞎扯什么,一脸茫然道:“公子,属下真没骗你,只练内功于自身毫无益处,练得再强都没用。”
杨谦颇不耐烦,气急败坏大吼道:“少废话,我现在命令你教我内功,不是在跟你商量,至于有没有用,那是我的事情。”
毕云天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好吧,公子执意如此,属下只得照办。
银铃儿,我要开始传授公子内功心法,你出去守在洞外,别让外人打扰。
他们若是打猎回来,叫他们在旁边生火烤熟,没有我的召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银铃儿小嘴撅起,像看怪物瞄了一眼杨谦,碎步走出石洞,一路寻思:“这公子真被那姓秋的迷的神魂颠倒,果然是红颜祸水呀。”
第121章 谁的内力
银铃儿出洞后,毕云天走到杨谦所在的石板旁,缓缓讲述:“公子,属下的内功叫‘半步山河’,是门至刚至阳、威猛绝伦的内功,配合龙魂拳法势不可挡。
据典籍记载,这原是一门所向无敌的沙场武学,由大燕国征东大将军秦幂所创。
秦幂将军乃大燕开国第一猛将,追随神武大帝张崇义南征北战,生平未尝一败。
当年燕国与青奴在拒马河展开旷世罕见的大战,双方重兵对峙大半年,最终是秦将军领着一万骑兵绕道并州,直插后方青奴汗帐,一杆烂银枪连刺青奴十七员大将,将仓皇迎战的无上可汗莫图刺于马下,为大燕夺取胜利立下不世功勋。
秦将军坐镇幽州三十余年,先后五次领兵讨伐青奴,杀得青奴人仰马翻,青奴人尊其为天神。
神武大帝张崇义御笔撰诗表彰他的巍巍战功,其中一句是“一枪遥指惊天下,半步踏出动山河。”
秦幂为感圣恩,将自创的绝世内功取名为“半步山河”。(秦幂事迹详见拙作《枪气素霓生》)
太师将此功秘籍授予我时,意在培养属下成为陷阵悍将。
奈何属下性子过于疏懒,过不惯军中的清苦日子,且没有兵家天赋,学了几年兵法辑略始终无法融会贯通,连最粗浅的排兵布阵都不得要领。
太师见我不是领兵打仗的料子,就将属下留在府里当了玄绦卫队副统领。
说句实话,属下资质鲁钝,武学天赋着实平平,于这半步山河的精妙之处领会不到三成,以至身怀此等天下无敌的神功依然打不过萧狂鸣那家伙,未免愧对秦大将军的在天之灵。”
杨谦一听之下,心里开始犯难:“这门武功很难练?”
毕云天说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种绝世武功既重资质,也讲缘法。
属下资质并非上上之选,最要紧的是,属下缺乏沙场悍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必死决心,临敌对战过于谨小慎微,常常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与这门陷阵功夫不对脾气,这是属下的缘法不够。说不定公子适合修炼,也未可知。”
“为什么?”杨谦被他挑起了好奇心。
毕云天笑道:“公子失忆以来胆量大了许多,下午的忘忧岭之战,公子明明不懂武功,却总想要冲上去跟敌人厮杀,这种悍不畏死的勇气最为契合半步山河。
属下刚刚说过,半步山河是一代名将秦幂将军创造的沙场武学。
秦幂将军原本就是一往无前的陷阵猛将,想要练好他的武功,必须要抛开俗念、抛开荣辱、抛开生死、抛开一切,悍不畏死向前冲。
属下就是少了这股英雄气,所以无法领会半步山河的精妙。”
杨谦喜不自胜道:“既然如此,你快把这套武功传给我,我练练看,我要是练成了,记你大功一件。”
毕云天开始传功,先将半步山河的修炼口诀完整念诵一遍。
这般文绉绉的古代口诀,现代穿越过去的杨谦一个字都听不懂,急忙请他解析。
毕云天逐词逐句耐心解释,不过毕云天的文化修养明显是个半吊子,有些词句讲的磕磕绊绊、词不达意。
杨谦听得云里雾里,半天也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能请他先传一些盘膝打坐、修炼内息的入门功夫。
饭要一口一口吃,一口吃不成胖子,这个道理他懂。
杨谦刚练内息就感到心浮气躁,怎么都无法抱元守一,怒不可遏道:“你是不是教错了?为何我打坐练功就气血翻腾,全身血管经脉好像都要炸开?”
毕云天一脸委屈,赶紧为自己辩解道:“公子,属下早就跟你说过练武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练外功最好从早上开始,先扎马步,后练招式。
练内功要摒弃一切杂念、心无旁骛。
你刚和秋姑娘分别,心心念念想着她,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情欲念头,自然没办法专心致志打坐练功。
要不今晚就此打住,等过两天你心情平定后再说?”
在学校杨谦就不是听话的主,老师说什么,我偏对着干,哪里听得进毕云天的逆耳忠言?
狠狠瞪了毕云天一眼,转过身去,对着石壁继续打坐练功。
可是他一闭上双眼,脑子里全是秋孽缘的倩影在飘来飘去,全是秋孽缘的天籁声音在响来响去,他竭尽全力要将她的音容笑貌从脑海中暂时抹去。
然而越是执着色相,杂念越是如蔓草一样疯狂滋生,修炼内功的阻力就越大,强行修炼小半刻钟,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向后摔倒。
毕云天吓得魂飞魄散,一步掠近石板,扶着他的肩膀焦急道:“公子,怎么啦?”
一摸他的脉搏,察觉到他奇经八脉各处内息犹如醉鬼一样东奔西窜,竟是走火入魔的迹象,骇然道:“公子,你体内怎会有奇怪内息?”
杨谦斜靠在他胸口,迷迷糊糊道:“什么?我有内功?我这是怎么啦?全身酸软,提不起力气呀。”
毕云天惊道:“公子,你这是真气走火入魔。”
一时之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缘由。
他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七岁时被原左卫大将军佘庆收为义子,跟着佘庆练了几年功夫,进步飞快。
十五岁时,佘庆带他去太师府议事,太师见他眉眼间英气勃勃,是个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将他留在府里培养,亲手将半步山河秘籍传给他,还教他兵法谋略,原本要将他安排进右骁卫的豹骑当骑兵司马。
后见他一心痴迷武学,却欠缺一些兵家天赋,耽于声色犬马,不愿常驻兵营,就将他送给了最为受宠的寒夫人当卫队统领,彼时杨谦刚刚满月。
等到杨谦十六岁单独移居翠柏院,寒夫人宠溺儿子,将武功仅次于萧狂鸣的毕云天送到翠柏院当差。
毕云天一天天看着杨谦长大成人,对他知根知底,怎么都想不起这位不务正业的荒淫公子何时练过高明武功,内功竟有此等造诣。
暗暗着急一会儿,毕云天终于想起要替他引气归渊,一手将他扶正坐好,一手抵住他的后心,将内力输送过去。
毕云天的内力流进杨谦体内后,与他的内力甫一碰撞,登时就被重重弹开。
毕云天一惊之下,慌忙收回掌力,心思如电一般转动起来:“奇怪,公子体内的这股内力为何如此蹊跷,强横霸道之极,像是有着数十年的底蕴,比我的功力还要精纯,就好似有个绝顶高手把自己内力匀出一部分给他,这股内力排斥他人的内力,我无法用内功助他引气归渊。
要将自身内力送给别人,必须是内功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且还要借助渡引神功一类的传功之法。
一个人想把自身功夫修炼到登峰造极已是难于登天,好不容易修炼到这等境界,谁又舍得再去修炼渡引神功这种把自身功夫传给他人的功法呢?
渡引神功修炼难度极高,号称是江湖上最为鸡肋的绝顶武学之一,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传功时容易导致双方经脉寸断,近百年来没听说过有人修炼过这种废物武功。
一般愿意修炼渡引神功的高手都是心心念念要把绝世武功传给自家后人,如此说来,也就太师有这个动机,但太师修炼的乾坤截与公子的内力路数不同呀,不可能是太师的乾坤截。那会是谁?”
他将杨谦平放在石板上,压低声音道:“公子,你记得有什么人传过武功给你?”
杨谦昏昏沉沉回了一句:“不记得了。”
毕云天耐着性子道:“公子,你不要再按我教的法子行功了,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放空自己,好好睡一觉,让内息自己回归正途,明天一早就没事了。”
杨谦但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122章 有妖来袭
不知过了多久,杨谦被腹中饥饿唤醒。
睁眼望去,洞外依然是派朦胧夜景,远处是蜿蜒起伏的水墨画山峰。
洞口那几株随风摇摆的槐树犹如女鬼的头发,蛙鸣蝉噪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手脚依然酸软无力,咬紧牙关使劲坐起来,借着洞中央微弱火光看清所有石板上都躺着人,左侧是毕云天,右侧是银铃儿,再远一点就看不真切。
他刚坐稳,洞口有人惊喜道:“公子,你醒了!”
一个模糊人影从外面快步走进,他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王蟒。
此人身具异能,不管多黑的环境下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是最佳的守夜人选。
杨谦惦记着兄弟们连日奔波劳累,又经历两场大战,本不愿打扰他们休息,手指抵住唇边嘘了一声:“别吵。”
但王蟒第一声就像炸雷一样响彻全洞,早将所有人惊醒了。
众人迅速起身,围到杨谦身边嘘寒问暖。
杨谦心中甚是愧疚,道:“我没事,就是被饿醒了,还有没有吃的?”
王蟒从火堆旁拿起一串烤熟的肉,匆匆送到杨谦手里:“公子,这是新鲜的羊肉,早就烤好了,刚才看你睡得很香,大家不敢打扰。”
杨谦接过羊肉就大快朵颐,一块两三斤重的腥膻羊肉很快被他风卷残云般吃的干干净净。
银铃儿将拧开的水袋递给他,杨谦仰脖子就喝。
吃饱喝足后,对众人吩咐道:“我吃饱了,你们都去睡了,折腾了这么些天,尽管没有截住董樾,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毕云天一双眸子在夜色下湛湛有神,关切道:“公子,感觉有没有好点?”
杨谦摸了摸胸口,点头道:“好多了,虽然手脚依然酸软,但不怎么痛了。不用管我了,你们赶紧去睡吧。”
众人见他声音如常,气息平缓,并无走火入魔后的衰颓迹象,暗自松了口气,犹豫一下,慢慢走回石板。
刚要躺下睡觉,忽听见洞外响起一缕阴森恐怖的歌声,丝丝缕缕,如泣如诉,就像是一个痴情少女正在跟久别重逢的情人呢喃耳语。
如此荒山野岭凄清月夜竟然会有女子唱情歌,且歌声中隐含幽怨鬼气。
众人心中一凛,相顾愕然,全都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那歌词依稀是“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毕云天肃然道:“这是《九歌·山鬼》里的词。”
银铃儿吓得脸色苍白,一步跳到杨谦怀里,紧紧搂着杨谦脖子,丰腴娇躯不住颤抖,惊恐道:“公子,有鬼。”
毕云天等人纷纷跳下石板,迅速走到洞口四处张望,神色凝重。
那歌声忽远忽近,忽上忽下,一时如在天边,一时近在耳旁。
一时高亢尖锐,如瀑布从万仞山激射而下。
一时低沉内敛,如涓涓细流穿越林间,且每一声吟唱似含着勾魂荡魄的媚意,意在将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
杨谦双眼失了神光,恍恍惚惚挣脱银铃儿,踉踉跄跄走下石板床,竟往洞外走去。
银铃儿见他好似被鬼迷了心窍,吓得双手捂住嘴巴,满脸惊恐,忘记将他拉住。
毕云天等人都在聚精会神搜寻那鬼魅歌声从何而来,无暇顾及身后。
总算杨谦走火入魔后四肢酥软无力,走了两三步腿脚发软,摇摇晃晃倒下去。
一痛之后,顿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无缘无故离开石板床,且那鬼魅声音还在蛊惑他的心智,吓得大叫道:“毕云天,我好像被鬼迷了。”
毕云天等人一惊之下慌忙转过身来,将他团团围住。
毕云天刚想运功助他抵抗妖音,手掌摁住他背心时,陡地想起他体内的怪异真气自成一体,与别人的真气水火难容。
于是赶紧收回掌力,催促道:“公子,速按我传你的法子调整内息,收摄心猿,莫被这妖物迷了心智。”
杨谦迅速盘膝坐好,按毕云天授予的练气之法调整真气。
说也奇怪,或许是睡醒后不再想着秋孽缘,脑海中进入一片澄澈,体内那股真气虽然不再疯狂乱蹿,却像是一块毫无破绽的大圆石,一点一滴都驾驭不了。
明明拥有深厚无比的内功却无法使用,杨谦越想越气,竭尽全力想要把体内真气调动起来。
可是那团真气就像一头蛮牛,牵着不动,打着后退,任凭杨谦百般折腾,它始终不为所动。
杨谦沉浸在与体内真气对抗的世界里,不知不觉脸上竟然浮现出奇怪的光芒。
毕云天等人见他脸色趋向红润,气息绵密,额头上一时青光,一时金光,金青两色循环往复,无不骇然心惊:“三公子明明不会武功,为何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毕云天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个时辰前他接触过杨谦的内力,清楚杨谦体内那股神秘内力虽然精纯却不到自己的两成,何以此时展露的内力水准似乎强了一倍?
一头雾水的向朗段馍等人相互看来看去,满腔疑惑全都聚焦在毕云天身上。
段馍小声道:“大统领,三公子何时拥有这等恐怖的内功?他不是不会武功吗?”
毕云天比夜色还深邃的目光冷冷盯着他们道:“三公子的确不会武功,你们看错了,他只是初学乍练了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
向朗段馍等人见他眼神中隐含着狠厉警告,微一思忖顿时明白过来,再也不敢多问,纷纷退到洞口。
银铃儿见杨谦正在打坐运功,瑟瑟缩缩紧跟着武功最高的毕云天,战战兢兢道:“大统领,世上真的有鬼呀?”
此时夜风微凉,头顶斗转星移,毕云天负手站在石洞门口,傲然斜视着无尽苍穹道:“这不是鬼,是妖。”
“妖?”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齐刷刷盯着他,以为他在讲笑话逗人玩,可是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笑意。
第123章 妖不可怕
“不错,是妖!根据司天监记载,大禹山中确实有过一窝狐妖。
数百年前,他们专以九歌迷惑过往行人,食人心肝,害人无数,后来被玉京山玄清道长收服,镇压在狐狸洞中。
据说那道符咒能压制狐妖三百六十年,掐指一算,应该是符咒的法力到期了,这伙狐妖重新出山。”
毕云天说神话故事有鼻子有眼,但向朗段馍等人越听越不相信。
向朗轻轻咳嗽一声,缓慢摇头道:“大统领,您这是在跟我们讲《妖魔志异》的故事吧?哈哈,故事确实动听,可世上哪会真有妖怪呢?”
忽地一声鬼魅般的轻叹随风飘入洞中,眼前似乎有片白纱飞过,转瞬即逝,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如水银泻地一般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被镇压三百多年的狐妖,我出来了。我饿了三百多年,诸位行行好,借我补补身子吧。”
众人顿感毛骨悚然,慌忙后退一步,脸上铺满惧意。
毕云天低声呵斥道:“瞧你们这个怂样,听到狐妖两个字就畏之如虎,算什么蜂勇卫精锐?她不过是个小小妖物而已,有何可惧?
你们难道没听清净观的道士说,咱们人类秉承先天钟灵毓秀之气所生,一出母胎自带五百年道行,他们妖物却需要勤修苦练五百年才能幻化成人,比我们差得远了。
我们又是修炼过内家真气的男子汉大丈夫,阳气充沛,天生就是妖魔鬼怪的克星。
只要你们心怀正气,三魂归一,七魄不散,何惧区区妖物?”
昂然踏前一步,提气喝道:“小小妖物,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有本事出来跟本统领较量一番,看我不打的你原形毕露。”
那娇媚蚀骨的女妖声音丝丝缕缕传入耳中:“小小人类竟敢在本大仙面前大言不惭,看我不将你开膛破肚,拿你的心肝凉拌。”
毕云天大笑一声,凛然不惧地扯开胸前衣衫,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挑衅似的叫道:“来呀,小妖怪,本统领将衣服撩开,等着你来开膛破肚。”
那妖物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你找死!”
随见一阵妖风汹涌而来,一抹雪白妖光霎时间蹿进石洞,直取毕云天胸膛。
向朗段馍等沙场悍将与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从未见过妖物,情不自禁又退一步。
毕云天忙将真气灌注在双臂之上,迎着妖光一拳砸去,那妖光似乎不敢接他的拳头,原地散开,绕过毕云天,扑向瑟瑟发抖的银铃儿。
银铃儿原本身怀武功,对付普通人自保无虞,对付妖怪却全无信心,失魂落魄的惊叫一声,拔腿就逃。
向朗段馍穆如海等人之所以一退再退,绝非贪生怕死,全是因为对未知事物与生俱来的畏惧。
待见此物竟然欺软怕硬,不敢迎战毕云天,只敢偷袭弱质女流银铃儿,惧意登时去了七分,不约而同对准妖光提拳就打。
那狂风骤雨般的拳头不停砸在妖光外围,那妖物左遮右挡、左闪右避,尽管接下了大半拳头,依然被一少部分拳头击中身体,痛的她嗷嗷直叫,不停骂骂咧咧:“你们这些人类不讲武德,这么多人围殴我一个小妖,小心遭到报应。”
毕云天冷眼旁观,渐渐摸清了妖光的套路,瞅准她的真身所在,使出十分力道一拳猛击过去。
这一拳宛如怒海狂潮,拳风将妖光四面八方团团笼罩,不留一丝余地,那妖怪避无可避,被迫现出真身,挥掌硬接毕云天的拳头。
但见拳掌相交,两股巨力轰然撞击凝聚成一波波惊涛骇浪,将所有人震退两步,余波覆盖到了杨谦盘膝打坐的地方,将他推翻倒地,银铃儿慌忙将他扶起。
众人凝神细看,这妖物外貌像个二十来岁的少妇,头发随意盘起,额上覆着一排造型奇特的花钿,脸蛋圆润,明艳生光,长着一双桃花眼,画的眼影极重,左脸上贴着菊花花黄,身上穿着毛茸茸的雪白长裙,也不知是她身上的狐狸毛还是羊毛织就。
如此炎热的盛夏季节,她竟披着这般厚重的毛裘长裙,旁边的人都为她感到冒汗。
她被毕云天一拳震退数步,妖媚地斜靠着石壁,对毕云天抛个媚眼,故作娇嗔道:“真是奇哉怪哉,老娘沉睡三百多年,一觉醒来,世道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区区凡人全都不怕我们狐妖一族,你们不怕我,北山那个小姑娘也不怕我,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向朗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喃喃自语道:“原来狐妖也不过如此啊,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
狐妖咯咯娇笑道:“这位哥哥,小妖自然没有三头六臂,要是有三头六臂就好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一个个胆子这么大,吓都吓不死。”
毕云天轻哼一声,冷笑道:“就你还想吓唬我们?白日做梦吧。
我听清净观的道士说过,一般的妖魔鬼怪想要害人,故意搞出阴森恐怖的声音画面乱人心智,使人三魂七魄涣散,离开本体。
只要人能守住三魂七魄,抱元守一,元神不散,神光自生,自可降妖伏魔。”
狐妖一脸幽怨望向天边满月道:“这些臭道士真不是东西,把对付我们的法门到处传播,弄得凡人都不怕我们了,哼,不好玩,走了。”
妖光匆匆闪烁,那妖已凭空消失不见。
众人不停东张西望,唯恐那妖物从某个角落钻出偷袭。
毕云天慢慢走到洞口,看着一抹淡淡妖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喃喃道:“这妖物现世,估计又要祸害人间,须得赶紧去附近道观知会一声,让他们来降妖伏魔。”
一转身对杨谦道:“公子,妖物走远了,她在这里没讨到便宜,肯定不敢再来,大家歇息吧。”
众人经过这番折腾,睡意都到了爪哇国,在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上添了几把柴,都坐到洞口赏月聊天,围绕妖物聊得唾沫横飞。
杨谦顿感不妙,寻思轮回大使这老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好端端的权谋剧怎么会冒出妖物呢?
不知不觉天将黎明,月落乌啼,杨谦睡眠不足,倦意渐渐袭上心头,走回石板,倒头就睡。
第124章 阴阳错乱
睡了大概一个时辰,杨谦忽地毫无征兆发起高烧,一开始还在正常高烧范围内,众人七手八脚帮他降温,银铃儿用水淋湿手帕盖在他额头上。
擅长下毒的杨赫随身携带各种疗伤药物,唯独没有治疗感冒发烧的药丸,急急忙忙跑去寻找草药。
谁知他的高烧越烧越猛烈,身体逐渐变得跟烧开的热水一般烫手,碰都不能碰。
众人从未见过有人发烧到这等可怖程度,在他身上放个鸡蛋估计都能煮熟,全都慌了神,用水袋装满山泉水将他全身浇湿。
然而在他体内高温的灼烧下,刚淋下去的水瞬间化作雾气蒸发,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性子活泼的侯清风将穆如海拖到角落,悄声道:“公子不像是生病,更像是修炼某种极为厉害的武功出了岔子,这是走火入魔。”
穆如海狠狠瞪着他,示意他不要胡言乱语。
此种现象便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生病,但毕云天向朗段馍等人谁都不敢透露半点口风。
三公子暗地里修炼神奇内功已有如此火候,多年来始终对外宣称没有练过武功,他究竟要瞒着谁呢?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秘密的人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
此时全洞上下被杨谦身上的热气烤的热气腾腾,跟蒸馒头的蒸笼一样,但众人背后不禁冒出冷汗。
众人甚至不敢靠近,远远围着他一筹莫展。
不想他发烧半个时辰后,身体开始转凉。
最初只是凉如井水,渐渐降到冰窖一般寒冷,吓得银铃儿赶紧将敷在他额头的手帕拿开,用手帕帮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怎奈他身体降温的速度奇快,银铃儿还没擦到一半,他皮肤沾水的地方居然凝华出一层薄薄霜花。
银铃儿像见鬼一样大声惊叫,慌忙扔掉手帕,骇然望向毕云天。
她也是心思细腻的人,自然看穿杨谦这是神功走火入魔的迹象。
毕云天喝道:“退出来,别碰公子,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都要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外宣扬,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众人眼中全是恐惧,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杨谦周身的霜花越结越厚,不知不觉就凝成了半寸坚冰。
坚冰就像蛋壳一样将他包裹起来,躺在石板上的杨谦化作一颗巨大冰蛋。
向朗看向毕云天,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问道:“大统领,公子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过去帮他一把?”
毕云天目光片刻也不敢从杨谦身上挪开,心不在焉道:“什么都不要做,就这样看着吧。”
段馍期期艾艾道:“倘若公子当真...大统领,太师会不会...让我们为公子殉葬?”
毕云天深深叹了口气,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太师原本是安排公子去关内道追捕董樾,公子私自改变方向来河南道,出飞蝗关,穿越国境,算是抗命不遵。
若能顺利追回董樾和驻军布防图,我们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这叫见机行事、达权知变。
可是我们非但没有拦住董樾,反而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其罪不小。
公子是此行首领,一切罪责由他承担,我们撑死了最多被太师训斥几句,扣不上大罪名。
倘若公子出了事,太师震怒之下,数罪并罚,你觉得我们还有生路?”
众人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无不心乱如麻,感觉末日即将来临。
万籁俱寂中,捧着草药蹦蹦跳跳而来的杨赫一阵风似的冲进洞里,笑呵呵道:“找到了,找到了...”
段馍没好气地瞪着他:“大呼小叫什么?你找到什么了?”
杨赫兴高采烈道:“找到清热解火的柴胡、板蓝...”
说到一半,忽地看到结成冰蛋的杨谦,剩下一截话咕噜一声吞进腹中,捧在怀里的草药无声掉落,骇然道:“这是什么?公子呢?”
众人一脸怜悯地盯着他,谁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杨赫小心翼翼道:“莫非这是公子?”还是没人搭理他。
日头渐渐往上攀爬,毒辣的阳光从洞口斜斜照在冰蛋上,晒出一团团氤氲雾气,雾气弥漫开来,将整个山洞渲染的如同瑶池仙境。
过了半个时辰,环绕杨谦周身的坚冰开始融化,那块石板渐渐变成了水帘板,一条条晶莹剔透的水柱往下流淌,遍地都是湿漉漉的水。
等到坚冰消融殆尽,杨谦缓缓睁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往上高举,伸了伸懒腰,欢快道:“这一觉睡得好舒服呀。”
扭头看见毕云天等人远远站在洞口,就像看见鬼怪一样,不禁失笑道:“怎么啦?为何这样看着我?
是不是我睡的太久了?这也不能怪我呀,这几天一直赶路,确实累的腰酸背痛,多睡一会也是人之常情吧。”
话没说完,这才发现全身上下已然湿透,石板湿哒哒的,地面还是湿哒哒的,猛地跳下石板,四处张望一番,大惑不解道:“怎么回事?为何这么多水?是洞里漏水吗?”
毕云天吞了一口唾沫,轻声问了一句:“公子,你没事吧?”
杨谦干脆利落回答:“没事呀,昨晚的伤好像都痊愈了,精神倍儿棒,浑身上下充满力气。”
众人挤出一丝尴尬笑容,相互看了几眼,谁都不知如何搭腔。
杨谦走前两步,在他们脸上挨个扫过,讶异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都见鬼了吗?我伤势痊愈不是好事?怎么你们一个个好像中了邪?”
众人不约而同陪笑道:“是是是,公子痊愈就是好事,好事。”
杨谦拍拍肚子,嚷嚷道:“饿了,还有没有烤肉?昨晚的肉烤的真好,我还想再吃。”
向朗讪笑道:“公子,昨晚的肉都吃完了,末将派人再去打猎吧。司马勤,你们四个快去快回,公子等着吃呢。”
司马勤等人不可思议地摸了摸头,转身往外就走。
日光越来越毒,山里的热浪一潮潮涌进洞里,杨谦浑身黏稠难受,嚷着要去附近的山涧洗澡,毕云天等人昨晚不曾沐浴,浑身散发汗臭,相约一同而去。
山涧相距石洞不过半里,很快就到,一群大男人当着银铃儿的面,脱光衣服就往涧水下冲去,素练般的清凉涧水从数丈高的半山腰当头淋下,当真是沁人心脾。
银铃儿故作娇羞的掩面惊呼:“啊!你们这些臭流氓。”不过还是低下头,慢慢将他们的衣服捡起来,走到旁边小溪帮他们搓洗衣衫。
众人将近日来的疲惫、功败垂成的沮丧以及杨谦身上的异变暂时抛之脑后,尽情享受涧水冲刷身上汗垢的舒爽,一面邀请银铃儿也去洗掉疲惫,银铃儿咯咯娇笑,并不理睬。
第125章 去抢武功秘籍
冲完澡后,众人正要回到石洞,司马勤等人扛着山羊凯旋归来,两拨人在洞口不期相遇。
司马勤指着西边群山道:“公子,今日不知何故,大禹山突然来了很多江湖人,黑白两道都有,他们行色匆匆,奔着西北而去。”
向朗对此不以为意:“大禹山是三不管的地方,黑白两道最喜欢在此活动,看到几个江湖人也无可厚非,不必理睬。”
杨谦等人走进山洞,司马勤等人自去溪边剥洗山羊。
众人屁股还没坐稳,溪边忽地传来一阵尖锐怪笑,好似鸱鸮一般难听,于是快步走出洞口定睛一看。
却见溪边的山道上来了两个长相古怪的中年汉子,一高一矮。
高的身材肥胖臃肿,几乎快赶得上大笨熊,矮的瘦削彪悍,好似一个大马猴。
两人穿着不伦不类的七彩锦绣绸衫,头上带着已经穿孔的遮阳帽,胸前斜斜挂着破烂褡裢,与他们的服饰丝毫不搭。
那瘦子一脚掠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理石,向司马勤等人索要那头刚洗剥干净的山羊:“臭小子,大爷看上你的羊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惹恼了大爷,连人带羊一起吃进肚里。”
司马勤等人都是经过严格特训的蜂勇郎,蜂勇郎第一特质是低调隐忍、敛去锋芒,人前不出风头,人后不惹麻烦,大隐可隐于市,小隐可隐于林,这与冲锋陷阵的将士大相径庭。
因此呵呵一笑,客客气气回道:“这位大爷,这头山羊是我们兄弟几人的伙食,实在不便送人,您要是想吃,还是自己去打吧,山里的野物遍地都是,唾手可得,请见谅。”
那瘦子狞笑一声,随手一甩,一把飞刀破空射去。
司马勤等人心头一凛,那飞刀不偏不倚射中山羊肉质最肥最美的腹部。
山羊中刀之处霎时变黑,刀上显然淬有剧毒。
他阴阳怪气笑道:“哎哟,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把有毒的飞刀扔了出去,现在这羊吃不得了,还是给我们吧。”
擅长制毒解毒的杨赫微微一笑,从司马勤手里接过山羊,悄无声息拔出飞刀丢在草丛里,在羊腹中刀处轻描淡写抚摸一下,被毒刀染黑的羊肉黑气立刻消散。
他故作憨厚地笑道:“咦,没有呀,大爷,您看,这山羊好端端的,并没中毒呀。”
那瘦子愣了一下,脸上的倨傲神情登时敛去,瓮声瓮气道:“哟,在下居然看走眼了,想不到阁下竟是毒道高手,佩服佩服。”
意欲扬长而去,才走了两步,冷不防停住脚步,转身冲着杨赫抱拳道:“阁下如此身手,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在下乃七绝门沈烈,那位是我兄弟沈炎,有意跟阁下交个朋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是哪门哪派的高手?”
杨赫将山羊放下,谦卑拱手道:“不敢,在下只是籍籍无名的山野村夫,无门无派,让大爷见笑了。”
沈烈嘴角掠过一抹哂笑,旋即恢复常态,故作亲热道:“所谓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阁下解毒功夫登峰造极,想必下毒功夫亦是非同小可,在下佩服的很。
在下诚心与阁下交个朋友,毕竟江湖险恶,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今日大家来到大禹山,目的自然心照不宣,无非是要争夺秋三娘子珍藏的武功秘籍,此时大禹山称得上是群贤毕至,高手云集。
七绝门距离大禹山太过遥远,附近只有我兄弟二人,我们来不及邀约更多同门师兄弟,正愁没有帮手,阁下何不与我兄弟结成同盟,一致行动?
待秋三娘子的武功秘籍到手后,你我平分秘籍,不知意下如何?”
这番对话杨谦等人在洞口的大槐树下听得清清楚楚,毕云天小声道:“公子,七绝门是江东地区的一个武林世家,擅长制造毒物锻造暗器,与蜀中唐门性质相似。
他们隶属于吴国的鱼钩组织,门主沈阔天是鱼钩的湖州统领,由于鱼钩组织习惯用金银铜铁命名官职,所以沈阔天叫什么银钩都尉。
他们算是我们蜂勇卫的死对头,要不要趁着两个兔崽子落单,顺手宰了?”
杨谦摇手道:“不急,先听听看,他们说要去抢秋三娘子的武功秘籍,秋三娘子不是秋孽缘姑娘的亲娘吗?
莫非他们都知道秋孽缘姑娘的家庭住址?还是别杀了,跟着他们吧,应该可以找到秋孽缘姑娘,绝对不能让这群江湖莽夫伤了我最爱的秋姑娘。”
“啊?”毕云天惊得瞠目结舌,道:“公子,你要跟他们去找秋姑娘?
这可有点危险呀,昨日在无忧岭我们跟楚国黑衣箭队交了手,他们有马,估计昨晚就回到了西秦的玄武关。
倘若他们将我们的行程通报给秦国的狼营,说不定狼营会派大批高手来大禹山截杀我们呢,这可不是玩的。”
杨谦斥道:“扯淡,他们又不是神仙,怎么算的到我们会滞留在大禹山?
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玄武关,肯定认为我们早就撤回飞蝗关,才不会无聊到派人满世界搜山呢。
再说今日大禹山来了很多江湖人,恰好可以帮助我们混淆视线隐匿行踪,不怕。”
毕云天忧虑道:“公子,此行我们一败涂地,损兵折将不说,还没能将董樾和驻军布防图截住,回到雒京肯定会被太师斥责。
倘若一直在大禹山逗留,太师久久等不到我们的音讯,会更生气的,到时候施加的责罚肯定加倍。”
杨谦颇不耐烦道:“别扯淡了,我这老爹早就把心腹爱将任逵派到了关内道,派我过去无非是试试我的运气,压根就没指望我能抓回任逵,成功是偶然,失败这叫必然。
太师老爹猜到我会无功而返,我能够出其不意来到商洛古道截住董樾可能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你信不信?”
“这?”经他这么一说,毕云天感觉有几分道理,讪讪道:“公子,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太师应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失败了也许不会大动肝火。”
杨谦拍肩安慰道:“所以嘛,不必担心,任务虽然没有完成,但此行超过了太师老爹对我的期望,完全可以昂首挺胸向他复命。
接下来就辛苦你们陪我去找一下秋姑娘吧,错过这次机会,我会抱憾终身,死不瞑目的。”
毕云天知道自家口才不足以说服公子,只得悉听遵命。
溪边,杨赫还在跟沈烈东拉西扯。
沈烈不愧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认定杨赫等人肯定本领非凡,各种花言巧语诱惑他们。
杨谦领着毕云天等人大步流星走过去,朗声道:“杨大哥,既然沈大哥力邀我们去看一看秋三娘子的武学宝藏,我们何不成人之美陪他们走一趟呢?”
第126章 中计了
天空万里无云,一轮火辣辣的红日当头暴晒,却晒不干沈烈心中的寒意。
他们被迫跟杨谦等人结伴同行,忐忑不安走了几十里,越走越是心惊胆寒。
他原想邀约杨赫三人结成同盟,无非是瞧准他们用毒功夫虽高,拳脚功夫或许不会太强,否则他们何必藏头露尾逢人就点头哈腰呢?
不曾想杨谦带着毕云天等人半路杀出,人多势众且不多,从毕云天到向朗段馍,十几个人中,竟有几个颇具宗师气度。
他们凛然心惊之余,摸不准对方是何来历,本想出言反悔,毕云天笑容可掬一步掠到他身边,轻描淡写拍拍他的肩膀。
他顿时感到有座千钧大山压在身上,呼吸艰难,差点窒息,才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怕是不弱于八大门派的掌门,赶紧唯唯诺诺赔笑,勉强答应带他们去秋三娘子的住处。
一行人吃完烤羊肉,朝着西北方向走了七八十里。
沈烈沈炎越发认识到这伙人的可怕,他们号令严明,行动整齐,全都步履稳健,在崎岖山道行走时如履平地,一口气走下来面不红心不跳。
汗固然出的不少,没办法,烈日炎炎,不出汗才违反常理。
唯独那个一身风尘气息、胸脯挺拔的美貌女子累的娇喘细细,汗如雨下,或许是他们唯一的软肋。
最蹊跷的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俊俏公子哥,举手投足怎么都不像身怀武功,但一路走来气息悠远绵长,脚步沉稳坚定,又像是内功深厚,着实令人费解。
沈烈兄弟好几次想要借机尿遁,但怎么都逃不出毕云天的手心,最终心丧若死,想着:“罢了罢了,跟着这伙强人,首要之务是先保住自己小命。
秋三娘子的武功秘籍是不指望了,这伙人要是想抢,江湖上没有一个门派争得过他们。”
沿着崇山峻岭间的羊肠小道走了几个时辰,路上竟然还遇到几波穿着奇装异服的江湖人,相互警惕地对视两眼。
在毕云天的威势震慑下,对方情知多半不是敌手,转身就拐往其他小路。
这大禹山不愧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山多,林密,小路多如毛细血管,难怪魏秦楚三国都不敢在此驻军。
将近黄昏,众人竟然闯进一座迷宫般的松树林。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高耸入云的苍天古木,地上铺满厚厚松针,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标志,连一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
众人在林间绕来绕去,绕到暮色昏沉。
毕云天心头火起,一把揪住沈烈的脖子吼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距离你说的神女峰还有多远?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沈烈眼中茫然,支支吾吾道:“这位大侠,我们好像走岔路了,否则按照脚程应该早就到了神女峰。”
毕云天喝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烈苦笑道:“在下要是没记错,此处应该是千针山,神女峰位于千针山西南,我们大概走岔了十几里。”
毕云天恨不得一掌拍死他,恶狠狠道:“你是不是故意带我们走错?”
沈烈诚惶诚恐道:“在下焉敢如此?这座大禹山在下十几年前走过一次,过了这么久,着实有些不记得了。”
毕云天凶神恶煞盯着他,最终还是压制满腔怒火,狠狠松开右手,将他重重推开。
沈烈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左右瞥了瞥,小心翼翼问道:“大侠,天快黑了,已看不清楚脚下的路,这千针山里到处都是毒蛇猛兽,要不要点燃火把?”
毕云天没好气地呵斥道:“废话,肯定要点火把呀,我们的火具丢了,你们有没有带火折?”
沈烈连忙道:“带了,带了,我们这就点起火把,您稍等。”
他扯了扯那个高大臃肿的大笨熊沈炎,趁着毕云天等人四处张望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传递一个眼色,沈炎立刻心领神会,故作憨厚的笑了笑。
二人转身向外走了十几步,右手鬼鬼祟祟伸进斜挂胸前的褡裢,忽地向后洒出一团奇怪的粉末,那些粉末极轻极细,落在松针上立时哔哔啵啵燃烧起来,火焰浮现妖异绿光。
地面全是软蓬蓬的松针,在炎热夏日的暴晒下十分干燥,乃是天然的引火物,那火一发而不可收,迅速蔓延开来,好大一块区域立刻被火焰吞噬。
沈烈沈炎施展轻功掠上树梢,朝着与火焰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串讥笑:“各位大英雄,我兄弟二人先走一步,你们且在火海中耗着吧,秋三娘子的秘籍你们就别奢望了。”
毕云天瞧着那火并不炽热,大喝一声:“狗贼找死,竟敢糊弄我们。”
刚想踏进火堆去追杀沈氏兄弟,毒师杨赫慌忙拉住他右臂提醒道:“大统领,这是磷火,含有剧毒,沾上皮肤甩都甩不掉,切莫大意,快退开。”
毕云天心中一凛,慌忙后退几步。
火势很快烧到众人脚下,众人拔腿就朝无火处狂奔,一口气跑出三四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而沈氏兄弟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谦切齿骂道:“这个狗贼好阴险,真该早点杀了他们。”
众人举目四望,发现慌不择路之下竟然一不小心跑出了古松林。
落脚处是个乱石林立的山谷,谷中堆满奇形怪状的大石头,前方半里处是座壁立千仞的悬崖,一眼望不到崖顶,不知究竟多高。
除了通往古松林那条路,前方左右都没有可走的道路,身后古松林的火焰还在向着四面八方无情延伸,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漆黑苍穹。
杨谦遥望着正向此处慢慢逼近的火舌,苦笑道:“怎么办?前后左右都没有路,山谷里没有可以烧着的东西,大火固然烧不到这个地方,可我们也不能跑回松树林,难道就一直躲在谷中?”
众人无言以对,此时等待是唯一的办法,什么时候松树林的大火熄灭,什么时候才能够逃出去。
眼力独特的王蟒忽地指着光滑如镜的石壁半空道:“公子,你看那是何物?”
第127章 大火无情人有情
众人借着火光抬头望去,数十丈高的黝黑峭壁上依稀有个吊篮缓缓向下降落。
吊篮速度极慢,半天才降落一点点。
众人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待吊篮离地不过三四丈时,才发现原来吊篮上端绑着一根手臂粗细的缆绳。
“这是什么东西?”
杨谦大感有趣,恍惚记起日月神教的黑木崖也有一个大吊篮,教众上下都要借助吊篮,莫非此处与黑木崖如出一辙?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吊篮冉冉滑落。
等到吊篮顶端与目齐平时,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以及皎洁月光,陡地看到吊篮里飘着一束乌黑飘逸的长发,一张面容模糊的脸蛋,她的头斜斜枕着吊篮,似乎处于昏迷状态。
杨谦等人眼力较弱,隔着十几步远无法看的真切,视力惊人的王蟒失声叫道:“是秋姑娘。”
这话落在杨谦耳里无异于天外陨石落在汪洋碧波中,卷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心头剧震之余,发疯一样冲过去,趴在吊篮边上,痴痴打量那张分别以来魂牵梦绕的绝美容颜,就差没有载歌载舞大声歌唱:“天上掉下个秋妹妹!”
她的面容憔悴,双眼温柔紧闭,呼吸极有韵律,睫毛一上一下飘动,虽在昏睡之中。
但那张闭月羞花的天仙面孔依旧吓得刚爬上半空的月光缩进云雾之中,不敢与之争辉。
杨谦情不自禁伸出手去,颤巍巍地抚摸她胜过羊脂白玉的细腻脸蛋,鬼使神差之下,竟忍不住凑过去亲吻她略显干燥的樱唇。
好巧不巧,他罪恶的嘴唇刚碰到她香艳的红唇,她的眼睛陡地睁开,明明是天仙睁眼,却泛出一种楚人美出场的恐怖。
于是乎杨谦感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腾云驾雾般向后飞走,然后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屁股几乎摔成两半。
“啊!”
两人同时大声惊叫起来。
不同的是,秋孽缘惊叫是因为恐惧、愤怒,杨谦是被她一掌击飞后的疼痛,是一亲香泽后由心而发的狂喜。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是这个意思。
毕云天这个不解风情的粗鲁汉子竟然勃然大怒,挥拳就要教训那出手不知轻重的臭丫头。
杨谦人还躺在地上,顾不上胸口臀部的疼痛,冲着毕云天火急火燎叫道:“别伤她,我是自愿的。”
这话着实滑稽透顶,众人一愣之下,迅速明白他的心思,不由哗然大笑。
秋孽缘右手撑着吊篮边缘一步跳出吊篮,双手拉开架势作防御状,惊怒交集道:“又是你们,你们也要来杀我娘?”
众人瞧着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几乎成了惊弓之鸟,满脸都是恐惧戾气,全无昨日的飘逸出尘,都感到失落疼惜。
在银铃儿搀扶下,杨谦慢慢站起,拍掉臀部的泥土,拉直胸口的衣衫,慢慢走到毕云天等人前面,不停摆手道:“秋姑娘,你别误会。
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没想过杀你娘,只是听到有江湖中人要来找你娘的麻烦,有心助你一臂之力,怎奈遇人不淑,上了一个奸险小人的当,走岔了路,这才胡乱闯进这个谷里。”
秋孽缘全然不信,戒惧丝毫不减,怒骂道:“你别想花言巧语蒙骗我,你是杨太师的儿子,你身边的人肯定是魏国官差。
当年就是你太师府的萧狂鸣打伤我娘,还带着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满世界追杀我娘,害得我们母女东躲西藏十几年。
昨日黑风山的土匪故意将我娘的住址宣扬出去,你们今天就追过来了,肯定是想对我娘不利。”
杨谦万般无奈道:“哎,秋姑娘,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何必骗你呢?
你是聪明人,昨天跟我身边的人交过手,应该知道他们的武功很高,这位...”
他指着渊渟岳峙的毕云天说道:“半步山河毕云天,武功与萧狂鸣在伯仲之间,萧狂鸣可以胜过你娘,毕云天自然也比你娘厉害。
我若是真想害你们,直接对你动手就行了,何必要撒谎欺骗你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说是不是?”
秋孽缘秋波急速流转,定睛盯着杨谦瞅来瞅去,抿了抿略显惨白的樱唇,眼中戒备之意略减三分,狐疑道:“我不信,你们魏国官府十几年前就对我娘下了追捕令,才不信你们会好心帮我们。”
绝世美人在前,杨谦没有半点城府可言,大喇喇走到秋孽缘面前,刚想说:“秋姑娘...”
谁知武功精妙的秋孽缘竟被他吓得后退一步,惊恐道:“离我远一点,有话好好说,别走这么近。”
众人大呼有趣,银铃儿咯咯娇笑道:“小美人,你的武功如此之高,我家公子不会半点武功,他都不怕你,你为何要怕他呢?”
秋孽缘绷紧的俏脸浮现一抹浅浅的羞涩,嗫嚅道:“这...这和武功没关系...我对你们魏人不放心...你们魏人诡计多端...手段歹毒...不是好人...”
杨谦忙不迭摆手道:“你这是偏见,不足为信,我们魏人都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你看,我们要是手段歹毒,昨天你昏迷的时候就死了,你说是不是呢?”
秋孽缘想起前事,心中忽有所感,漆黑的瞳仁怔忪不定凝视着杨谦,瑟瑟道:“你们真的不是来杀我娘的?”
毕云天瓮声瓮气道:“秋姑娘,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就分不清是非善恶呢?
我家公子倘若对你有恶意,对你娘有恶意,以我的武功,足以杀你一百次,杀你娘十次也不在话下。
半步山河毕云天的名号你不可能没听过呀?”
秋孽缘神情凄楚道:“我只知道太师府武功最高的是萧狂鸣,因为他打伤过我娘,其他人一概没听过。
这些年我娘带着我到处逃窜,既要避开官府的追捕,又要防备江湖黑白两道的寻仇,因此不敢在人烟稠密的城镇落脚,常年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里。
即便如此,也不能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一两年就要搬一次家。
我住过秦国的陇山,巴蜀的大巴山,楚国的衡山,吴国的雁荡山。
你说一个整天在山里东躲西藏的人,怎么可能认识很多人呢?”
杨谦听完她楚楚可怜的诉说,不由心如刀割,情不自禁又走前一步,吓得秋孽缘再次后退,惊道:“你别往前走了,别逼我出手。”
杨谦柔声道:“没想到你小时候过得这么苦,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我的心都要碎了。
不过你不用怕,既然你已经遇到了我,以后你就由我来保护,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谁要对你不利,我就杀他全家。”
第128章 秋孽缘的故事
秋孽缘俏脸登时绯红如霞,横在胸前的双掌慢慢放下,扭扭捏捏抚弄裙角道:“你...你...你我萍水相逢,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呢?我娘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能不防...”
众人突然发现这个美若天仙的秋姑娘纯洁如同一张白纸,完全不通世事不晓人情,也难怪她是在深山野林里长大的,都对她生出难以言喻的同情怜悯。
杨谦用发自肺腑的诚恳说出一番油腔滑调的台词:“秋姑娘,无事献殷勤并不是非奸即盗,人世间还有生死不渝的真爱呢。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然后生出刻骨铭心的爱意。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你的模样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灵魂深处,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论肉麻,论恶心,打遍学校无敌手的杨谦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秋孽缘肌肤如玉的脸蛋又红又烫,几乎都快赶上古松林蓬勃旋转的火焰,半晌不知如何搭腔,嗫嗫嚅嚅道:“你...”
如此深情款款的表白落在毕云天等观众耳中,他们越听越觉肉麻,越听越是几欲作呕,向朗讪讪道:“公子,要不,你和秋姑娘慢慢聊,我们去外面走一走?”
杨谦一颗心一腔柔情全倾注在秋孽缘身上,于向朗的话听而不闻闻而不见。
毕云天等人转身想要走出山谷,发现这座山谷来来回回就这么大。
前面是悬崖峭壁,后面是熊熊燃烧的古松林,大火相距山谷不过半里,已将谷口封死。
谷中无物可烧,火势蔓延不进来,但他们也无处可去。
只得暗叹一声,稍微走远几十步,尽量不听、不见,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就不会呕吐。
听到杨谦当面表白,未经世事的秋孽缘眼波越来越温柔,神情越来越羞涩,慢慢低下头,用近乎蚊蝇振翅的声音挤出几句话:“你当真喜欢我?会对我好?”
杨谦立刻高高举起右手:“秋姑娘,今天我杨谦对天发誓,我会永远爱你疼你,一生一世对你好,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秋孽缘猛地抬起头,莹如秋水的眸子深处尽是柔情,却还是心口不一地摇头道:“我娘说过,男人的誓言就像江水一样不可信,江水无情,有起有落,男人也无情,有始无终,你不要对我发誓,你越发誓我越害怕。”
杨谦暗自苦笑,寻思:“怎么左一句你娘说,右一句你娘说,你怕是个妈宝女吧?”
转念一想:“妈宝男可恨,妈宝女好像挺可爱呀。”
笑道:“你娘说的很有道理,那我就不发誓了,对了,秋姑娘,你怎么会被人吊下来呢?”
秋孽缘这才如梦初醒,急的直跺脚,对着杨谦撒娇道:“哎哟,都怪你不好,跟你东拉西扯,竟把正事忘了。我娘有危险,你说你爱我,你能帮我救我娘吗?”
杨谦心想救丈母娘虽非法定义务,却是义不容辞的道德责任,拍着胸脯道:“别急别急,你娘若有危险,我定不会袖手旁观,你先跟我说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秋孽缘抬头望着那高不见顶的悬崖道:“去年我娘带我搬到神女峰,山上风景宜人,冬暖夏凉,好不容易才度过几天安稳日子。
七日前,我跟丁叔去附近的镇上采购生活物资,回程时不小心被黑风山的杨凶盯上。
他偷偷摸摸尾随我们来到神女峰,见到了我娘。
这人色心大起,想将我抢回山寨当压寨夫人,我娘一怒之下就跟他打了一架。
虽说我娘被萧狂鸣打伤左臂后功力大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击败杨凶还是绰绰有余的,二十余招就刺了他一剑。
我娘旧伤发作,无力将他击杀。
杨凶临走前出言威胁我娘,要是不在七天之内将我送到黑风山,他就将我娘住在神女峰的事情公诸江湖。
我娘当年得罪了很多人,若被那些仇家获悉她的行踪,肯定会不得安宁。
我娘本想带我连夜离开神女峰,这该死的杨凶竟然派了很多狗腿子蹲在神女峰四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根本走不掉。
无奈之下,我只能瞒着我娘,在丁叔的陪同下偷偷去黑风山见杨凶,借口委身下嫁,想要出其不意杀了他,昨天你们在茶馆见到我时,我就是赶往黑风山杀杨凶。
由于我娘担心我会泄露武功底细,被仇人发现行踪,不准我与外人交手,我练武以来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出剑的心态不稳。
那一剑明明可以刺死他,紧急关头手却抖了一下,刺偏了,剑尖在他胸口划了一道口子,没能杀死他。
在丁叔等人的拼死掩护下,我们强行杀出黑风山。
那些土匪一路追着我们,这大禹山的路我们没他熟,怎么都甩不掉,终于在无忧岭被追上,若非恰好遇到你们,昨天我可能就没命了。
不过我的行为惹恼了杨凶,昨天他就派人到处传播我娘躲在神女峰的消息,还添油加醋说我娘带着一堆合欢教的武功秘籍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大禹山附近黑白两道的人几乎都知道此事。
今天下午神女峰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江湖人,有些人可能是我娘昔日的仇人,更多的却是冲着合欢教的武功秘籍、金银珠宝而来。
我娘说她逃了大半辈子,累了,这次不想再逃了,要我独自逃生。
我舍不得抛下我娘,想不到她竟在我的饮食下了药,偷偷将我迷晕,放在吊篮里,趁着夜色掩护将我送下神女峰。
这是神女峰的后山绝壁,有数百丈高,飞鸟难渡,行人绝迹,想不到你们会阴差阳错出现在这里,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趁着秋孽缘沉浸在讲述故事中的时候,杨谦很有心机地故意贴近她,使劲嗅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香味,心神皆醉。
秋孽缘讲着讲着,察觉他神情有点怪异,羞得一把推开他,恼火道:“你在干什么呢?我讲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现在不知有多少江湖中人摸上了神女峰,我娘危在旦夕,你却在这里耍流氓。”
杨谦恬不知耻摊开双手道:“我真是比窦娥还冤,我什么都没做,一直在听你说话呢。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秋孽缘娇羞不已,伸出青葱般手指对着他鼻子嗔道:“你...你...你在使坏...你以为我不知道呀?”
杨谦哈哈一笑,赶紧换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好啦好啦,不要计较这些细节了。
你娘危在旦夕,我们要赶紧过去帮忙,不过这神女峰如此高耸,我们又在后山峰底,前后左右都没上山的路,唯一一条路就是通过松林,但那里还在烧着,根本走不出去,怎么办?”
秋孽缘道:“没事,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很快登上山顶。”
“小路在哪?”
“你看到左边那座小山吗?我们先爬上那座小山,然后攀着石壁上的古藤往上爬几十丈,到了半山腰就会看到一条陡峭石路,非常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贴着石路一直走,就是神女峰的侧面。”
杨谦借着朦胧月光,快速扫描她指的那条路。
先别说后面的石壁古藤和陡峭石路,单是那座她口中的小山就已经吓得他双腿战栗。
所谓小山,竟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石头山,就像一颗拔地而起的春笋,突兀地贴着石壁往上生长。
尽管月光下模模糊糊,看的不十分清晰,但杨谦肯定这座山通体光滑,没有任何道路可供攀登。
“你说这叫小山?怎么爬上去?”
秋孽缘快步奔到小山之下,随手在石山稍微突出的地方轻轻一拍,双足一点,腰肢一扭,人如飞鸟向上飞起丈余,姿势美妙,潇洒轻盈,旋转中落于原地。
杨谦瞪大眼睛抚摸后脑:“原来如此。”心里想着“为了心上人,别说区区一座神女峰,就是珠穆朗玛峰也得爬上去呀。”
嘴巴却诚实说道:“还有别的路吗?我估计没这个本事爬上去。”
第129章 你瞧不起我娘
别的路自然也有,向右爬上小土丘,顺着土丘往前走两里见到一个湖泊,悬崖临湖一侧的草丛中藏着条两尺来宽的石径。
一行人踏着石径迤逦往西,足足走了六七里才顺利拐进半山腰地势平缓的林间小路。
李白有诗云“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大概描写的就是这种山路吧。
提心吊胆走完这条比蜀道还难的石径,杨谦后背衣衫完全湿透,两股不停打颤,摸着心口庆幸总算中途没有掉下去。
夜风幽幽,冷月高悬。
一直精神紧绷的杨谦总算可以松口气,一屁股坐在草丛上,心有余悸望向神情焦急的秋孽缘道:“这条路已然如此险峻,刚才那条路是不是更可怕?”
秋孽缘歉然道:“是,这条路相对好走一点,那条路要施展轻功攀援绝壁,一不小心就会滚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杨谦眼光绷直,喉咙咕噜咕噜直吞唾沫,怔怔盯着秋孽缘道:“你管这路叫好走?前面还有多远?”
秋孽缘察觉到了他的懊恼,小嘴撅起,低头嘟囔道:“我们才走到一半,这是半山腰,还要再走七八里才到峰顶。”
杨谦的心咯噔一沉,仰面躺在草地上。心情大好的银铃儿使个促狭,附耳取笑道:“公子,天仙不好追哦,想追天仙必须上天,想要上天必登天梯,这条路就是你的天梯,你可千万不要泄气哟。”
秋孽缘见他在紧要关头躺下歇息,心底凉了一截,黯然神伤道:“既然你如此不情不愿,那就不要勉强,我自己去吧。”转身就走。
杨谦本想歇息个把时辰再出发,待见她想要独自行动,纵声喝道:“站住,你去哪里?”
秋孽缘猛地停住,头也不回泣声道:“敌人不知来了多少,我娘危在旦夕,你不着急,我却心急如焚,我要赶回峰顶与我娘并肩作战。”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没轻没重呵斥道:“你脑子是不是缺根弦?我不过歇一会儿,何时说过不情愿了?
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我们是去救人,不是赶着去投胎,要劳逸结合,养精蓄锐,懂不懂?”
秋孽缘缓缓转过身,转动着哀伤的眸子,幽幽瞅着他道:“救人如救火,你等一会儿自然没事,我娘却等不及的。
那些江湖人心狠手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去的迟了,我担心连我娘的尸骸都看不到。”
杨谦不以为然哂笑道:“至于那么夸张吗?”
负手而立的毕云天忍不住为她帮腔道:“秋姑娘丝毫没有夸张。
秋三娘子昔日树敌太多,加上黑风山土匪大肆添油加醋,黑白两道不管是找她寻仇滋事还是抢夺秘籍宝藏,肯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形势多半是岌岌可危。”
杨谦这货关键时候不知抽什么风,不假思索反问一句:“老毕,秋三娘子是声名狼藉的邪教女魔头,万一围攻她的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我们帮她算不算助纣为虐?”
毕云天等人全没料到这时候他会说出这话。
他们都是朝廷中人,与江湖有所不同的是,朝廷区分善恶正邪自有其独特标准,看重的是站位立场。
忠于朝廷、听命行事就是名门正派,不服朝廷、我行我素就是邪魔歪道。
秋三娘子杀人多并非必死之罪,她最大的罪过是其麾下的合欢教不奉朝廷诏令。
只要她乖乖去太师府跪地磕头、甘为鹰犬,太师府一道命令就可以将她昔日的罪孽一笔勾销,使其成为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
毕云天等人都清楚这些门道,碍于秋孽缘在场不便宣之于口。
秋孽缘气的娇躯发抖,指着杨谦尖声惨笑道:“我就知道你这混蛋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娘,我不要你帮我,我自己去。”
她震怒之余,沿着黑魆魆的山路拔腿狂奔。
杨谦这才意识到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话就把天仙往死里得罪,重重抽打自己一巴掌,自怨自艾道:“你这破嘴巴真是该死。”
顾不上腿脚疲软,扶着膝盖站起,扯开嗓子叫道:“秋姑娘,我错了,我胡说八道,你别生气呀,等等我。”摇摇晃晃追过去。
毕云天等人忍俊不禁,强行憋住笑意,一步步跟过去。
梦幻般的夜光下,众人越往上走,花草树木就越稀疏。
走了四五里后,沿途渐渐看不到高大乔木,只有矮小的花草灌木,碎石铺就的路面亮如白昼。
秋孽缘轻功绝妙,步伐奇快,原本甩下杨谦等人一大截。
可她不知是伤势未愈,还是心慌意乱,竟被一株杂草绊倒。她顺势坐在地上嘤嘤啜泣,狠狠拍打着那株野草。
杨谦早已累的筋疲力竭,之所以还能苦苦坚持,凭的就是对秋孽缘的痴心一片,气喘吁吁追到她身边,热情关切道:“伤到哪了?”伸手想要扶她。
秋孽缘拂开他的手,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仰面盯着他,声泪俱下道:“别碰我,我娘是声名狼藉的邪教妖女,我是邪教妖女的女儿,不配结交高高在上的太师府公子,别弄脏了你的手。”
杨谦见她哭的楚楚可怜,一颗心碎成千千万万片,慢慢蹲下,搂着她的香肩,深情款款道:“刚才是我该死,口不择言。
你是圣洁如雪的瑶池仙子,我只是卑贱的凡夫俗子,有幸认识你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你要是生我的气,大可以揍我一顿刺我一剑,我都坦然受之,死而无怨。总之你做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作贱自己。”
秋孽缘久在深山,很少与人交往,哪里扛得住这些醉人的甜言蜜语,斜靠在杨谦身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这时候毕云天似乎听到什么声音,纵身掠上附近最高的一座石山,提起嗓门喊道:“秋姑娘,你们是不是住在东边的那座石山下?”
秋孽缘哭声戛然而止,泪水涟涟的目光望过去,抽抽噎噎道:“你怎么知道?”
毕云天一步跳下石山,沉声道:“那边围着好多人,有人正在交手,可能是在围攻你娘。”
秋孽缘惊呼一声,匆匆擦掉脸颊上的热泪,起身朝着东边小路奔去。
杨谦大手一招,豪气干云道:“走,走,快去帮丈母娘干架,他妈的,什么邪门歪道,什么名门正派,老子不管了。”
第130章 神将登场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晨曦初上,秋孽缘与杨谦等人穿过曲折山路,绕过一片堆满怪石的石林,映入眼帘的刀光剑影着实震撼了他们的心灵。
那是一块数百亩方圆的山间平地,北面是座圆锥形石头山,山脚隐然露出一个洞府的门户。
此刻洞口黑压压围着两三百号江湖人,人群中央有几个人正在激战,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来具尸体。
说是激战,其实是六个围攻一个,六个人中,五男一女,服饰各不相同。
三人使剑,一人使刀,一人赤手空拳,唯独那个女子握着寒光四射的鸳鸯钺。
六人身法奇快无比,形同鬼魅,剑出如电,刀出如虹,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次几乎是一触即走,围着另外一个女子疯狂厮杀。
被围攻的那个女子看不清楚面容,一头白发胜似霜雪,穿着五彩斑斓的大红袍,手握一柄寒气森森的碧绿宝剑。
她的身法更为诡异阴森,她的剑法每次都从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刺出去,剑尖发出一道碧惨惨的精光。
她施展轻功的时候,满头白发随风乱舞,大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当真是比女鬼还像女鬼。
杨谦乍见之下,那一句“我擦,红袍楚人美!”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他眼睛还没瞎,看出这人的身段气质与秋孽缘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便是白痴也能猜到肯定是她母亲秋三娘子。
秋三娘子以一敌六,哪怕对面都是武功精湛的一流高手,竟丝毫不落下风,出招生猛迅捷,攻守极有章法,逼得那六人难以近身。
杨谦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哟,咱丈母娘不愧是一代前辈高人,武功精妙如斯,看得我心荡神驰。”
怎奈秋孽缘只看了一眼战况,吓得俏脸血色全无,娇躯哆嗦一下,差点软瘫倒地。
杨谦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窥她,见她摇摇欲坠,慌忙将她拦腰扶住,心急如焚道:“秋姑娘,怎么啦?是伤势发作了?”
秋孽缘因为哭泣而略显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如鬼似魅的秋三娘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娘她...”
杨谦诧异道:“你娘怎么啦?她不是占据上风吗?有什么好急的?”
秋孽缘泪水滂沱,浑身力量好似全部消失,酥软靠在杨谦怀里,哭着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
毕云天双目紧紧注视战场的一举一动,神情凝重往前走了两步,黯然道:“公子,你有所不知。
秋三娘子当年被萧狂鸣一掌震断三根肋骨和左臂经脉,功力大损,不到鼎盛时期的三成,按理来说应该打不过对面那六个人。
那六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但不难看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可是秋三娘子竟能稳稳压制对手,打的对手只敢游战,不敢招架,多半是她情知必死无疑,将体内真气逆转奇经八脉。”
杨谦瞪大眼睛道:“逆转奇经八脉又怎样?会死吗?”
毕云天怜悯地瞥了瞥神色凄婉的秋孽缘,叹道:“逆转奇经八脉等于自断生路,将一身修为催发到了极致。
这种极致超出人体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奇经八脉必被摧毁,但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超越自身常态功力十倍的战力。
这种状态支撑不了多久,一旦真气耗尽,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杨谦心中一凛,疼惜地凝视面无血色的秋孽缘,总算明白她为何突然崩溃,也就是说她娘等于已经死了,无非是凭借一身真气在与人拼命。
她的敌人自然清楚此事,所以故意游走,就是要耗光她体内的真气。
杨谦看着秋孽缘悲痛欲绝,自己也感到生无可恋,突然心头火起,沉声道:“你们过去帮把手,我杨谦的丈母娘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些杂碎手里。”
毕云天有心助她一臂之力,无他,英雄惺惺相惜尔,慷慨大笑道:“好!秋三娘子当年也是一代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我亦不忍见她如此凄凉落幕。”
他提速前进,刚要加入战圈,忽见东边山道上一员戎装大汉飞奔而来,脚下卷起好大一阵灰尘,人未到,一道酷似霹雳的雄壮声音率先响起:“三娘,我来了。”
人随声走,提着寒光似雪的斩马刀高高跃起,踏着攒动人头一阵风似的飞进场中,对准那个赤手空拳的灰袍高手一刀劈头斩去。
灰袍高手年逾五旬,满脸虬髯,双目炯炯,穿着深色束腰练功服,他察觉到身后冷酷刀气及体,慌忙向左闪避,大骂道:“何方鼠辈,竟然背后伤人。”
来人一刀悍然劈在地上,煌煌刀光在地上劈出一道半尺深的沟壑,刀锋触及的石块应声化为齑粉。
不等围攻秋三娘子的另外几人回过神来,他毫不留情提刀横向猛砍。
刀法简捷明快,出手迅猛狠辣,没有一丝一毫的花花招数。
但胜在势大力沉,一刀下去就有千钧之力,完全是冲锋陷阵的沙场武功路数,与秋三娘子等人虚多实少的江湖武学全然不同。
自古以来沙场武学远胜江湖武学,那个手拿鸳鸯钺的三旬女子见他杀气腾腾,一出手竟有横扫千军的恐怖兵威,吓得花容失色,足尖猛蹬地面,借势向后掠走。
然而那三个使剑的绿袍汉子大为不忿,似乎自恃是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若是被他一刀逼退将颜面无存,不约而同举剑格挡。
谁知此人斩马刀锋利绝伦,乃是一柄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刀锋落下,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三柄长剑应声而断,三条大汉眼睁睁看着斩马刀从腹部划过,庞大身躯霎时断成两截,上半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如此惨绝人寰的一幕震撼了所有人,大家情不自禁后退数步,呆若木鸡地瞪着这个杀一流高手如杀鸡犬的悍将,半晌无人吱声。
毕云天向朗段馍等人震惊之余,不忘交换一个惊喜交错的眼神。
向朗轻声惊呼:“他怎么来了?”
杨谦见来人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不由大为倾倒,看向向朗追问道:“此人是谁?如此英雄盖世。”
向朗难掩心中激动:“他是我们魏国的大英雄,镇南关大将军、上柱国司徒错,他怎么来了?莫非他和秋三娘子...”
第131章 司徒错
山巅晨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
司徒错这一登场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那些围攻秋三娘子的人慑于他的武功之强,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一时看看司徒错,一时瞅瞅地上的六截尸体,恨不得夺路而逃,什么报仇雪恨,什么武功秘籍,什么金银珠宝,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性命?
刚刚死在司徒错刀下的三人并非无名之辈,而是楚国巴陵道南岭剑派的成名高手李京、曹诡、骆罡。
南岭剑派虽然未能名列八大门派,却也相差不远,这三人又是南岭剑派出类拔萃的人物,剑法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饶是如此,三人联手都没能接住这员悍将的一刀。
包围圈渐渐扩大,大家都在下意识远离这名从天而降的悍将。
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此人瞧着有点像魏国镇南关的守将呀。”
“不会吧?你是说那个姓司徒的?”
“应该是他,早年他曾担任过左卫府中郎将,我在雒京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在壶关之战立下战功,升官升的好快,一路平步青云,七年前升到镇南关大将军、上柱国,与十二卫大将军平起平坐。”
“你确定没有看错?他若是镇南关大将军,怎敢孤身离开魏国,来到三不管的大禹山?这要是被楚国秦国知道,铁定要派遣高手不余遗力截杀他呀。”
“哈,你是来搞笑的吗?当年壶关之战就是他一马当先冲进楚国阵营,一刀斩杀楚国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侯岚,楚人畏之如虎,谁敢来追杀他?
派的人少了,不是他的对手,派的人多了,估计楚国仓促间派不出这么多高手呀。何况谁敢保证人家是孤身而来?说不定神女峰下重兵压境了。”
“呸,别胡说了,大禹山山路阡陌纵横,狭窄陡峭,不利大军集结,他能带几个人来?撑死了一两百人,什么重兵压境。”
众人窃窃私语声中,司徒错将斩马刀重重插在地上,湛湛有神的虎目有泪涌动,痴痴凝视着满头秋霜的秋三娘子,一步步走过去,哽咽道:“三娘...”
秋三娘子好似僵住了,长剑斜斜从指尖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庞有泪如倾,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又爱又恨的矛盾。
司徒错一步步向前,她一步步后退,退了几步后。
就在司马错即将走过她宝剑掉落的地方,她突然发疯惊叫,冲过去捡起那把通体碧绿的宝剑,一剑刺向他的胸膛,撕心裂肺吼道:“你为何要来?”
剑尖入体半寸,有血冒出,有人心碎。
秋孽缘失声惊呼,吓得捂住嘴巴。
毕云天等人见奇变陡生,这疯婆子竟然刺伤前来救她的司徒错,吓得疾奔过去,想要保护司徒错。
司徒错冷静挥手拦住他们,低头凝视着绿莹莹的宝剑,惨笑道:“十几年不见,你为何还是这般不讲道理呢?我快马加鞭赶来救你,一见面你就拿剑刺我?”
秋三娘子目光阴鸷瞪着他,近乎癫狂咆哮道:“当年我就说过,我秋三娘不屑为妾,若你不能娶我为妻,此生不必再见,再见之时我必取你性命,今日为何要来?”
她的身子在哆嗦,她的长剑在哆嗦,她的世界分崩离析。
那柄凝碧剑横在二人之间十八年,隔断了两个人的一生。二人叙述旧情、物我两忘的时候,竟有一个不知死活的鼠辈拈出几根毒针,嗤的一声射向司徒错。
守在司徒错身旁的毕云天见状勃然大怒,随手挥出一拳,刚猛凌厉的拳风将毒针震飞,他纵身掠到那人身边,提拳对准头颅打去,将那人击飞数丈,那人未落地就已气绝身亡。
毕云天破口大骂道:“没一点眼力劲的东西。”
场中群情耸动,众人再往后退缩,纷纷惊骇道:“半步山河毕云天?”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魏国顶尖高手怎么都来神女峰了?”
毕云天提起拳头,将五根手指捏的霹雳吧啦爆响,电一般目光扫过人群,纵声道:“在下大魏国杨太师麾下毕云天。
毕某有言在先,谁再敢对秋三娘和司徒大将军出手,那就是与太师府为敌,请你们想想后果,切勿轻举妄动。”
他原以为搬出杨太师就能将这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吓退,不想一名身穿锦服的苍髯老者缓缓越众而出,悲愤抱拳道:“毕大统领,在下乃房州玄玉山庄东方石,也是魏人。
这可恶的秋三娘子当年害死我两个儿子,与我东方家有着血海深仇,你说这仇我们该不该报?
你是堂堂太师府玄绦卫队副统领,应该知道太师素以中兴魏国、造福魏人为己任,莫非你要罔顾国法道义,庇护这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吗?”
毕云天武功盖世,口才却是平平,被东方石一句话问的哑口无言。
东方石若是楚国人或者秦国人,他完全可以视若无睹,可对方偏偏是魏国人,嗫嗫嚅嚅道:“这个...这个...有仇自然要报...不过...”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扶着秋孽缘慢慢走到人群中央的杨谦,赶紧帮词穷的毕云天解围:“东方先生是吧?
你刚才的话很有道理,秋三娘子害死你儿子,你要找她报仇也是天经地义,太师府的人当然不会阻止你报仇雪恨。
不过阁下既然是名门正派,报仇就该恪守江湖规矩,堂堂正正找秋三娘子算账,绝不可背后暗箭伤人,更不可借着报仇名义偷袭我们镇南关大将军。
大将军可是于国有功的大功臣,偷袭他轻则算以民犯官,重则算私通敌国、谋反作乱,东方先生,你需知晓。”
刚才还理直气壮逼问毕云天的东方石被杨谦一句话恐吓的气焰全无。
今日神女峰的人鱼龙混杂,吴楚秦魏蜀的黑白两道都有,有人旨在报仇,有人旨在抢夺武功秘籍和金银珠宝。
他与刚才那个发毒针偷袭司徒错的家伙并非一路,但杨谦一句话就将他与那人打成同伙。
东方石是魏人,深知司徒错乃镇守大魏镇南关防线的主将,偷袭他的确是叛国重罪,势必要满门抄斩,赶紧跟那人划清界限:“老夫又没有偷袭大将军,老夫和那奸贼并非一伙,你不要血口喷人。”
杨谦继续穷追猛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同伙?
我相信咱们魏人当然不会蓄意伤害大将军,怎奈此时神女峰上聚集两三百号人,大将军不管被谁伤害,罪名势必要扣在你们所有人头上,事后太师府追查起来,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掉。
人家秦国楚国吴国巴蜀的江湖人不怕太师府,但咱们魏人就没必要蹚这浑水吧?
你们要找秋三娘子报仇,没关系,我支持你们,但你们不能跟敌国江湖人混在一起,国仇家恨,国仇在前,家恨在后,请各位三思而后行。
为了不使你们被敌国贼子裹挟铸成大错,我提议咱们魏国的江湖朋友先站到这边来,大家一起保护大将军,别让敌国贼子乱中取利。”
他这话似是而非,故意混淆概念,本来毫无道理的话听着又好像难以辩驳,江湖人的文化水平原就不高,粗鲁武夫哪有什么思辨能力?
籍属魏国的江湖人犹豫片刻,纷纷从人群中分离出来,在杨谦面前站成一排排,竟有七八十人,既有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有黑道中人。
对他们而言,武功秘籍金银珠宝固然诱人,报仇雪恨也是人生大事,但再大的事情都比不上卷入谋害镇南关大将军这个滔天罪名呀。
秦人楚人吴人蜀人可以莽撞,魏人纵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再乱来。
此时阵营泾渭分明,剩余的江湖人看出形势不妙,一个个惊疑不定,缓步后退,圈子进一步膨胀,有些人已经在左顾右盼,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第132章 她疯了
秋三娘子的凝碧剑还插在司徒错胸前,手在抖,剑也在抖,似乎随时可能刺穿司徒错,毕云天等人看在眼里,心在发抖。
司徒错若在他们眼前被人杀死,这个罪名谁也扛不起呀。
魏国重武轻文,崇尚武功,且推行分权制,四大边关重镇的统兵大将军官衔为从二品,位同六部尚书。
但一般会授正二品的上柱国勋,使其与十二卫大将军、六道大都督持平。
四大将军归太师直辖,不奉三省六部、十二卫号令,可谓地位超然。
同时他们也有其局限性,无太师诏令不可擅离防区,和平时期在魏国朝野的存在感极低。
可是只要进入风起云涌的乱世,他们就会变得举足轻重。
世人皆以为玄绦卫队的职责是保护太师府,其实玄绦卫队还有一项秘密使命:暗地保护大魏国二品以上文臣武将,司徒错也是玄绦卫队的重点保护对象。
所有人急的汗流浃背,司徒错却痴痴凝视着秋三娘子,缓缓伸手抚摸她粗糙丑陋的脸蛋,柔声道:“三娘,我们女儿呢?”
毕云天等人均是一怔,不约而同望向秋孽缘,用意再明显不过。
杨谦轻轻贴到她耳边道:“他是你爹吗?”
秋孽缘惊得不知所措,泪眼汪汪看着司徒错,心情矛盾而纠结。
她从小就梦想着有个英雄盖世的父亲,眼前这个威武霸气的男人满足了她对父亲的一切幻想,可是她恨意难消。
恨得是父亲明明是手握兵权的魏国大将军,为何要狠心抛弃她们母女,害的母亲流落江湖堕入魔道,害的母女二人颠沛流离十几年?
她很想冲进父亲怀里尽情撒欢,却又无法释怀十几年的逃亡之苦,所以她僵在原地,神情惘然。
秋三娘子拂开他的手,抽出长剑,带血的剑尖抵住他咽喉,用怒极而近乎扭曲的声音嘶吼道:“我问你,你今日为何要来?你是来看我的丑态吗?”
兴许是因为逆转奇经八脉真气即将耗尽,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而损伤五脏六腑,她吼完之后,喷出一口鲜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司徒错想要过去搀扶,却被她的剑尖挡住,凶道:“别过来,别碰我。”
秋孽缘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狂乱,冲过去扶着秋三娘子,双眼落在司徒错身上,颤声道:“娘,他是我爹吗?”
秋三娘子又吐一口血,近乎癫狂地仰天大笑,左手如灵蛇探出,出其不意地抽在她的脸上,恶毒咒骂道:“你个小贱人,从小我就告诫你,你没有爹,你爹早死了。”
司徒错根本不信她的话,痴痴望着秋孽缘柔声道:“孩子,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秋孽缘眼神迷惘,刚想回答,秋三娘子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掴在她脸上,喝道:“不准你跟这个男人说话,他是全天下最无情无义的男人。”
秋孽缘如花似玉的脸蛋浮现几条红肿的指痕,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瑟瑟发抖道:“娘...”
杨谦看着心上人被她如此摧残,不由怒从心起,爆喝道:“臭婆娘,你再打她一下试试?”
秋三娘子阴恻恻转头,用鬼气森森的眸子斜视他,尖着嗓子道:“你是哪来的狗杂种?凭什么管我秋三娘子的家事?”
话没说完,陡地抽回长剑,对准他咽喉斜削过去。
毕云天已察觉这女魔头性情暴戾,不可以常理忖度,杨谦骂她时就悄悄踏前两步凝神戒备。
见她果然拔剑斩向杨谦,速度快的超乎想象,来不及出刀格挡,顺手抓起杨谦将他拖后几步,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剑。
杨谦亲眼看着锋利无比的凝碧剑从胸前划过,想起差点身首异处,怒火瞬间吞噬全部理智,不管不顾厉声骂道:“你这女魔头简直不可理喻,给我杀了她。”
毕云天等人碍于司徒错的面子,并未动手。
秋孽缘震惊过后,这才清醒几分,慌慌张张抱着秋三娘子右臂泣声央求道:“娘,你别伤他,他是我的朋友。”
满头白发、一身红袍、脸庞狰狞的秋三娘子原就形同厉鬼,此刻浑身真气即将溃散,不止是口中出血,眼耳鼻诸窍渐渐溢出细线般的血丝,丑上加丑,平添十倍恐怖。
她见秋孽缘言语间有维护杨谦的意思,狞笑着掐住她的脖子咒骂道:“你这小贱人,是不是被这小白脸迷住了?
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帮他对付我,信不信我掐死你?
我一直对你说,天下男儿皆薄幸,最是无情薄情郎,叫你不要相信任何男人,他们口口声声爱你疼你,结果却连一个正妻的名分都舍不得给你,只想让你当他的侧室。
咱们女人一生凄苦,凭什么要俯就这些臭男人?我教你的话你是不是全当做耳旁风?”
秋孽缘被她掐的几乎窒息,喉咙呵呵呵乱响,瞳孔渐渐放大,随时可能香消玉殒。
毕云天等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齐齐望向司徒错。
司徒错心里认定秋孽缘多半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且见秋三娘子言行举止形同疯魔,神智不清,他救女心切,趁秋三娘子精神恍惚,迅速出手扣住她手腕脉门,想要逼迫她松手放人,急切道:“三娘,放开我们女儿。”
谁知秋三娘子看似疯疯癫癫,但她毕竟是纵横江湖的一代女魔头,武功超凡入圣,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迅速还击,随手回剑刺向司徒错下腹,剑光闪烁,快如闪电。
司徒错对她的武功路数一清二楚,身形向左微晃,避开她剑光的时候同时一掌震开她的左手,将被她扼住咽喉的秋孽缘解救出来。
他在秋孽缘肩膀上用力一推,低声道:“孩子,走远点,你娘逆转奇经八脉,毕生修炼的真气正在溃散诸穴,心智已失,别被她伤了。”
秋孽缘被他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推开十几步,踉踉跄跄摔到杨谦怀里。
瞧着状若疯癫的秋三娘子施展无上纯阴魔功疯狂攻击可能是自己父亲的司徒错,急的抱头痛哭,呜呜咽咽道:“娘,你醒醒呀,别打了...”
第133章 惊天大战
司徒错还有许多疑惑尚未解开,不想看到秋三娘子就这样稀里糊涂死掉,虽知她逆转奇经八脉早已斩断生机,却还是幻想能够寻机制住她的百会穴,将内力从天灵盖灌入,使她死前短暂恢复神智。
秋三娘子每一招全攻不守,招招狠辣,剑剑无情,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毕生所学在无意识状态下使将出来,竟比鼎盛时期恐怖百倍,剑尖上释放的妖异青光宛若一条长蛇在她周边盘旋飞舞。
赤手空拳的司徒错在她青色剑光的追击下节节后退,根本不敢膺其锋芒,司徒错要在不伤她性命的前提下拍到她的百会穴,简直是痴人说梦。
司徒错越退越快,秋三娘子越追越快,几个起伏竟逼近其余各国的江湖人群。
他们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从容看戏,绝没想到突然之间就被逼上戏台,秋三娘子忽地纵身飞起,挺剑直刺过去,快的异乎寻常。
司徒错一个错步转身闪开,秋三娘子去势不止,倏忽间就冲进人群,对着那群作鸟兽散的看客拔剑乱砍。
这架势好比虎入羊群,几乎是剑光闪过,就有人一命呜呼,一息之间就杀了十几个人,人群哄然大乱,开始嗷嗷乱叫、鬼哭狼嚎。
一百多人武功有高有低,有强有弱,有男有女,若是联手抗击,对上发疯的秋三娘子,数十招后绝对可以杀了她。
但谁都知道跟疯子打架最无意义,你砍她一刀她未必知道痛,她砍你一刀轻则残废重则毙命,一心想要避其锋芒,没头没脑东奔西逃。
他们逃命的速度偏偏赶不上秋三娘子追杀的速度,秋三娘子一口气杀了二十几人后,大红袍被鲜血染成深黑,沾满鲜血的脸庞扭曲如同地狱出逃的恶鬼。
司徒错看着当年荣登楚国青梅煮酒评的江湖第一美人沦落至斯,心痛难以名状,恨不得代她去死。
但他并非只会耽于儿女私情的江湖莽夫,而是面对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一代名将,心虽痛而神不乱,扭头冲着毕云天道:“毕云天,你来助我一臂之力,制住她的百会穴。”
毕云天怔了一下,面露难色道:“司徒将军,这可不太容易呀,以她此时的武功和出手的狠辣,我二人联手杀她容易,制住她难于登天。”
司徒错一言不发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毕云天默叹一声:“罢了罢了,大不了把这条命送在这里。”
秋三娘子杀人越多,出手越狠,那群乌合之众的惧意就越强烈。
个别一流高手甚至都不敢拔剑迎战,也化作没头苍蝇,跟着人群乱窜。
在死伤三十多人后,他们总算放弃了最后一丝贪念,什么报仇雪恨武功秘籍金银珠宝,都他妈滚蛋吧。
万众一心朝着东边山路疯狂逃跑,尽快远离这个人间恶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霎时间跑的干干净净。
秋三娘子尤不解恨,阴森森转过身来,一双猩红的魔眼盯上了置身事外的魏国江湖人,提剑慢慢走过去。
那些人原以为躲在司徒错毕云天等高手身后多半可保无虞,待见疯魔的秋三娘子杀人如屠猪狗,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尸体,信念开始动摇,担心司徒错毕云天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一个个开始朝着西边的山路狂奔。
偌大的广场上很快就只剩下杨谦等人。
秋三娘子面目狰狞,终于再次盯上了缓步向前的司徒错毕云天。
心胆皆裂的杨谦等人拖着秋孽缘也要逃离险地,秋孽缘恋恋不舍退了几十步后,再也不肯移动一步,坚定摇头道:“我娘还在这里,我不走。”
杨谦惕然心惊:“你是不是犯傻?你娘都疯了,谁都认不得,司徒将军和毕云天未必打得过她,我们还是躲远一点,别触这个霉头。”
秋孽缘只是默默摇头,双脚好像焊在地上。
银铃儿看不惯她的无谓坚持,拉着杨谦道:“公子,她不走,我们走。”
杨谦叹了口气,一脸疼惜地凝视着秋孽缘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转身对银铃儿、穆如海、蜂勇卫诸人大声下令:“你们退后一点吧,我要陪着秋姑娘。”
向朗唉声叹气道:“公子,你若不走,我们也不敢走呀。”
杨谦瞪着他们道:“这是你们自找的,死了也别怨我呀。”
众人挤出一束愁眉苦脸的笑容,不住摇头。
此时日上三竿,山巅虽远比山脚舒服凉爽,但盛夏烈日晒在身上依然越来越炽热,每个人都憋出了一身臭汗。
四周没有一棵树,都是光秃秃的石头,一个遮阴避暑的地方都没有。
炎炎烈日可以驱散山巅的寒意,唯独驱散不了秋三娘子大红袍散发的阴森鬼气。
她挺剑对着近在咫尺的司徒错无情刺去,司徒错斜身避开,一掌拍她左肩,毕云天趁势欺近,挥拳佯攻她腹部。
秋三娘子凭借练武几十年的本能沉肩坠肘,轻轻巧巧避开司徒错的掌力,纤腰一扭,让开毕云天的拳头,谁知毕云天右拳为虚招,实则挥掌拍她天灵盖。
秋三娘子脚尖猛蹬地面,身形向后飘走,剑势从左及右横劈过去,一剑猛攻两人。
司徒错毕云天咦了一声,极速纵身闪避,心头疑云大起:“她刚疯狂杀人的时候只攻不守,现在怎会防守反击?”
不等二人想清其中缘由,秋三娘子踏前一步,挺剑飞起直刺司徒错咽喉,剑尖嗤嗤作响,飘忽不定,似上似下,忽左忽右,一剑仿佛生出数十百剑,一道道残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碧绿剑光挤压的周边气流形成一个个极速旋转的旋涡。
司徒错向后缩头,左掌劈她右腕,右脚踹她小腹,毕云天一个闪身掠到她身后,大喝一声,挥拳攻向她门户大开的后背,拳头四周好似流淌着一道金光。
发疯的秋三娘子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下依然游刃有余,右脚猛蹬地面,身子向右斜斜飘走,司徒错毕云天的前后夹击全都落空。
司徒错发现她与杀人前相比真气越来越弱、脚步越来越慢,情知她真气溃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里越来越急,匆匆猱身追上,不停对她出掌。
掌风一波猛似一波,就像大海啸来临时,小山般澎湃的浪头之后,又来一道小山般的浪头,高山之上还有山,大浪之上还有浪。
秋三娘子就像汪洋碧波之中的弄潮儿,挺剑对着浪头狂劈乱砍,来一个浪头,她一剑斩之,又来一个浪头,她再一剑斩之。司徒错连出十八掌,她就连斩十八剑。
他们这番快打快劈,出手均是快如雷霆闪电,杨谦等人遥遥看着都感觉惊心动魄,大呼过瘾,这种江湖绝顶高手与沙场悍将的巅峰对决数十年难得一见。
毕云天看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将军,你这样会杀了她的。”
司徒错急道:“别管那么多了,再不制住她,让她毫无节制的挥霍真气,真气丧尽之时就是她毙命之时,我想跟她说话都没机会了,须得趁她真气散完前先制住她。”
毕云天犹豫片刻,纵声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即拉开架势,双臂绷紧,将全身真气尽数灌注到拳头上,一双拳头金光闪闪,好似金刚不坏。
趁司徒错十八掌打完的气息空档,毕云天纵身掠起数丈,抢在司徒错前面,对着秋三娘子重拳出击。
他猛攻一拳,秋三娘子挥剑格挡,金色拳头与青色剑刃相交,啵的一声,激的巨浪翻涌,脚下乱石狂舞,二人同时后退一步,脚底下沉半尺。
毕云天不给她喘息之机,立时踏前一步,右拳挥出,秋三娘子更是毫不客气,挺剑砍他的金色拳头,又是啵的一声,二人再次后退一步,落脚处又下沉半尺。
毕云天连绵不绝打出三十多拳,秋三娘子挥剑砍了三十多剑。
二人针尖对麦芒,如同斗牛一样,只拼内力,不拼招式,不讲道理,各将平生所学催逼到了极致。
强大气浪将周遭乱石全都振飞出去,不知不觉二人脚下深陷地面半丈有余,形成丈许方圆的巨大石坑。
这场近世罕见的大战看得人热血沸腾,心都揪了起来,明知前方危险,但因二人陷进石坑之中,远处看不到他们的交手,不约而同冲了过去,爬上最近的大石头,居高临下俯瞰石坑。
第134章 气死丈母娘
二人这番不遗余力大战,终究是毕云天技高一筹,三十余拳后依然内力充沛。
原本真气溃散的秋三娘子遭此重创,噗的一声狂喷鲜血,所剩不多的真气以一泻千里的速度急速流失,握剑右手在剧烈颤抖,猩红魔眼中的凶光一点点淡化,很快恢复了漆黑瞳仁。
司徒错清楚她到了强弩之末,再出手必死无疑,留着仅存的这口真气兴许还能拖延半个时辰,一掌击在她石坑的边缘之上,震得尘土狂飞乱舞,遮住她的视线。
秋三娘子想要提剑挥砍尘土,但右手好似灌铅一样,沉甸甸的根本提不起剑,司徒错趁虚而入,鬼魅般欺近,一掌轻轻拍在她的天灵盖上,将真气源源不绝输送进去。
等到尘土散尽,秋三娘子右手五指依次松开,凝碧剑铛的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斜斜摔倒。
司徒错见她眼眸恢复清澈,长臂舒展,搂住她并不纤细的腰肢将她提出石坑,四处看了一圈,烈日当头,只有石壁下的山洞照射不到阳光,匆匆奔向石洞。
很快,秋三娘子悠悠醒转,一眼瞧见这个当年不愿给他正妻名分的司徒错,反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泪如泉涌道:“你来干什么呀?”
秋孽缘急不可耐奔向石洞,扑向刚刚苏醒的秋三娘子,惊叫:“娘...”
杨谦等人快步跟了上去,站在石洞外面,静静看着一家三口的最后时光。
司徒错握住秋三娘子枯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道:“我本想来救你,不料你会逆转奇经八脉,你怎么不逃呢?
以你的武功,面对这群乌合之众,想逃并不难呀,逃下山不就没事了吗?”
秋三娘子将手从他脸上移开,疲惫地闭上双眼,凄凄惨惨道:“像丧家犬一样逃了十几年,累了,不想逃了。
我这一生为情所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因情生恨,害了不少人,早该死了。
前些年一直逃来逃去,舍不得赴死,无非是因为女儿还小,怕我死后没人照顾她,大家都欺负她。
如今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武功也有小成,自保无虞,神女峰风景秀雅,埋骨于此不失为平生快事。”
司徒错虎目含泪,几乎咬碎了后槽牙,却尽量保持语气平和,说道:“你过得如此艰难,为何不去找我呢?偏要带着女儿流落江湖,这是何苦?这是我们的女儿吧?”
秋三娘子心丧若死,缓慢摇头道:“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她跟我姓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我秋三娘子是邪教女魔头,高攀不起高高在上的魏国大将军。”
秋孽缘孺慕地靠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呜咽道:“娘,他真是我爹吗?”
秋三娘子气息虽弱,却扛着秘密死硬到底:“不是,他不是你爹,你爹早死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秋孽缘猜不准她的话是真是假,抬头与司徒错目光相交,眼中全是疑惑。
司徒错看向秋孽缘温柔道:“孩子,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秋三娘子猛地睁开眼睛,瞪着秋孽缘威胁道:“不准说,敢说我就杀了你。”
秋孽缘吓得头往后缩,眼中满是彻骨惧意,终究不敢拂逆母亲的话。
杨谦看不顾那老妖婆如此任性霸道,不愿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像电视剧一样打哑谜,二十集演不完一段剧情,情急之下代秋孽缘回答:“她叫秋孽缘,今年十九岁。作孽的孽,缘分的缘。
她给女儿取这种狗屁不通的名字,分明是恨你入骨,我猜她应该是你的女儿。”
司徒错难掩心中激动:“十九岁,今年丙辰,三娘和我的女儿生于戊戌年,今年恰是十九岁,没错,你是我的女儿。
孽缘,孽缘,确实是段孽缘,若不作孽,何必有缘?”
秋孽缘惘然道:“你真是我爹?”
司徒错喜极而泣,不断点头。
秋三娘子近乎扭曲的眼角怒视杨谦道:“哪来的兔崽子,谁叫你多嘴多舌,死后不怕堕入拔舌地狱?”
杨谦明知她是秋孽缘的亲娘,不该跟她顶嘴,但怎么看这老妖婆都不顺眼,一怒之下阴阳怪气回敬道:“谢你好意,十八层地狱专门招待你这种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肯定没我的份,你还是自己享用吧。”
司徒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瞪着杨谦斥道:“老三,你给我闭嘴,不要胡说八道。”
杨谦惊讶司徒错竟敢直呼他为老三,心想莫非他也是太师义子?义兄的面子必须给,连忙闭上嘴巴。
司徒错转过头去,却见秋三娘子一双充斥恨意的眸子死死瞪着杨谦,半天没有动弹一下,心中一惊,小声道:“三娘!”伸手去探她鼻息,呼吸已无。
“娘!”秋孽缘扑在她怀里撕心裂肺地大哭。
银铃儿凑到杨谦耳边取笑道:“公子,你把丈母娘气死了?秋姑娘恨死你了,你的好事估计要黄。”
毕云天抓住银铃儿肩膀将她甩飞出去,板着脸呵斥道:“闭嘴,这时候别来火上浇油。”
银铃儿凌空旋转几圈,勉强站稳,惊魂不定地吐了吐舌头。
向朗段馍穆如海等人神情古怪,纷纷往石林走去,都不愿意招惹这些麻烦事。
杨谦慨叹这老妖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他臭骂之后,秋孽缘会不会生出恨意,讪讪道:“秋姑娘...”
这话无疑点燃了秋孽缘的滔天怒火,她扭头冲着杨谦大骂道:“都是你这混蛋气死我娘,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
杨谦心中不服,急忙为自己辩解开脱:“秋姑娘,你娘是逆转奇经八脉而亡,不能怪到我头上呀,这锅我不背。”
秋孽缘挥掌便要揍他,老泪纵横的司徒错明明在凝视秋三娘子,头都没有偏移一下,后脑勺却像长着眼睛,右手精准摁住秋孽缘的肩膀,声音平静道:“不要迁怒于人,你娘命该如此,怨不得老三。”
秋孽缘感到有座千钧大山压在身上,越想越怒意难平,一掌噗的击在司徒错胸口。
司徒错不闪不避,生生受她一掌,按着她肩膀的右臂自然而然松开。
肝肠寸断的秋孽缘指着司徒错骂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我娘是你们害死的,我不要见到你们。”
突然掩面逃离石洞,朝着东边山道一路狂奔,一眨眼就消失在山石后。
司徒错望着她的倩影大喊道:“女儿,别走。”
一脸幸灾乐祸的银铃儿慢慢走到杨谦身边,强忍笑意道:“公子,你的心上人跑了,你还不追上去赔礼道歉?”
杨谦心里有愧,幽幽长吁口气:“先让她冷静一下,现在追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银铃儿好心提醒道:“刚刚那些江湖人未必真的走了,说不定还潜伏在山下,她这样失魂落魄跑下去极可能遇到危险。”
杨谦心中一凛,连忙对穆如海等人吩咐道:“你们跟过去保护秋姑娘,别让那些家伙伤到她。”
穆如海侯清风与蜂勇卫将士应声而去。
杨谦满腹苦水无处倾诉,斜视秋孽缘离去的山道暗自叫苦不迭:“真不该胡说八道,嘴贱害死人呀,秋姑娘认定我害死她娘,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第135章 司徒错的故事
时值正午,万里无云的长空湛蓝如洗,神女峰顶竟然没有一丝风。
西山石林后凭空多了一座孤坟,坟前竖着一块刀工粗糙的大理石碑,上面歪歪斜斜镌刻一排正楷大字:“秋钰铃之墓,司徒错立。”
杨谦等人帮司徒错刻碑的时候才获悉,秋三娘子的闺名叫秋钰铃,三娘是她在秋家的排行。
炎炎烈日之下,司徒错、毕云天、杨谦、银铃儿四人静静矗立碑前。
毕云天对碑文甚为不解,犹豫许久,最终忍不住指着碑文提问:“司徒将军,她为你生了一个女儿,如今斯人已逝,你为何不给她一个名分呢?”
不胜唏嘘的司徒错抚着凹凸不平的碑顶开始回忆往事:“你们有所不知,这个名分我没法给。
三娘出身于楚国江陵道秋家庄,闺名钰铃,序齿第三,大家都叫她三娘。
早年我在河南道密州当骑兵司马,一次外出剿匪时与她邂逅。
那时她才十八岁,初出江湖,长得天然灵动,一颦一笑煞是迷人。
她奉了楚国淄衣楼的密令,跟随秋家庄庄主秋霆山潜入我国游说猴头山土匪,妄图策反他们为楚国效力,充当暗桩细作。
蜂勇卫收到线报,密告当时的河南道大都督任铎,他是现任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的叔叔。
任铎传令密州、柴州、汀州三地联合调兵两千一百步骑到猴头山剿匪。
在当地百姓的配合下,我们悄无声息摸近猴头山,一个时辰就全歼两百多名土匪,打伤秋霆山,三娘扶着秋霆山仓皇南逃。
我带着骑兵穷追不舍,终于在距离镇南关二十里处的南天门截住他们。
哎,孽缘由此而生,我见到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实在不忍痛下杀手,拼着违背军令也要放她离开。
回到密州后,时任密州刺史的蒋文波大怒之下,寻了个私纵敌寇的罪名将我罢官夺职,贬为骑卒,我自知犯下大错,心悦诚服当了几个月骑卒。
回到楚国的三娘听说我被贬官,误以为我对魏国心生怨怼,竟然再次潜入密州策反我。
我一气之下出手打了她,当时下手没轻没重,打的她重伤吐血,走不了路,我怕别人发现她是楚国细作,将她偷偷藏在家里。
她以为可以对我使用美人计,故意留在我家里,伤愈之后赖着不肯走,这一住就是三个月,就是这三个月为我们的孽缘埋下了伏笔。
期间蜂勇卫在密州附近的蘑菇岭围住了合欢教上一任教主玫瑰仙子沈冰鉴,因兵力不够,向密州刺史蒋大人紧急求援,蒋大人命我带着两百衙役速去支援。
我和玫瑰仙子展开大战,终于将她斩杀,从她身上搜出了合欢教的镇教武功无上纯阴魔功。
这可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武学宝典,不过江湖武功与沙场武功路数不对付,再厉害的江湖武功我们练之无益,那些奇幻诡谲的江湖招式用在战场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是大魏崇尚武功,按照惯例,各州府缴获的上乘武功秘籍,自行抄录副本后必须送到朝廷天禄阁登记造册。
密州以我的武功最高,蒋大人便将护送魔功秘籍进京的差事委派给我。
我将魔功秘籍带回家,打算次日奔赴雒京。
回家后,我沐浴时将衣服和秘籍放在帷幕外的竹篮里。三娘偷偷摸进浴室,说要帮我浆洗衣服,不小心翻出了魔功秘籍。
三娘出身的秋家庄说是南楚武林世家,其实是借着淄衣楼的旗号虚张声势,家传武功并不厉害,拿到无上纯阴魔功就欣喜若狂,马上逃离我家,借着淄衣楼密探的掩护连夜快马逃回江陵道。
她要魔功秘册,我并不怪她,她不告而别,我也不怪她。
我对她恨不起来,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爱意和刻骨铭心的相思,当时恨不得跑去楚国找她。
不久雒京传来绝密消息,太师十万火急密召各州府精锐步骑进京,我便带着密州骑兵赶到京城。
此后跟随太师千里大迂回,借道鬼方围堵入侵关内道的西秦军,牛角道伏杀诸葛猛龙。
收复关内道后,我追随太师参与魏楚壶关之战,亲手斩杀壶关守将、楚国镇北大将军侯岚,立下赫赫战功,三十岁升为左卫府将军。
承蒙太师赏识,我有幸与荼冷窦骞熊琳董麒一起拜太师为义父,成为威震天下的杨门五子之一。
太师受制于多年积攒的府库钱粮消耗一空,尤其是马匹器械战损极大,无力进一步开疆拓土,被迫偃武修文,与各国罢兵言和,重新修订协约。
此后天下太平,太师将兵部尚书葛天巡的掌上明珠指婚给我。
我虽然惦记三娘,但考虑到她是楚人,楚河汉界注定是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且听闻她登上了楚国名士编纂的青梅煮酒评,被誉为南楚江湖第一美人。
楚国男子对她趋之若鹜,我和她此生绝无可能修成正果,便依太师之命娶了葛家千金为妻,这便是我的发妻葛轻柔。
成亲后,太师命我为制使巡视河南道防务。
我刚到河南道,三娘气势汹汹登门问罪,骂我不讲道义、停妻另娶。
我寻思你这话来的莫名其妙,你我虽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个月,但从来没有逾越男女之防、没有肌肤之亲,也没有订立过婚约,既无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
她偏执地认为跟我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个月就是夫妻,我停妻另娶就是不忠,逼迫我休掉原配妻子,用八抬大轿将她娶回府邸。
我是魏国统兵大将,又是太师义子,身份何等显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明媒正娶一个有着楚国淄衣楼背景的江湖女子。
她大为恼火,向我大打出手。此时她修炼的无上纯阴魔功已有一定火候,但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我念着她对我一片痴心,处处忍让,她却咄咄逼人,招招都是杀招。
我见她如此蛮不讲理,一怒之下将她打伤,其实真的不该将她打伤。
她受伤后,我又要将她留在身边照顾。
此时的她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又修炼过魅惑心智的无上纯阴魔功,一颦一笑最是消魂蚀骨,比青涩的十八岁更难招架,几日相处下来,我二人干柴烈火铸成大错,这才有了孽缘。
她身怀六甲后身材渐渐走样,脾气越来越怪,整天神神叨叨疑神疑鬼,动不动就威逼利诱我休掉原配妻子,说她秋三娘一生绝不给人做妾,谁让她做妾就是她的死敌。
我早就对她强调过,别说我不可能无缘无故休妻,即便休妻也不可能明媒正娶她进门呀。
她给我定了一个期限,要我在孩子出生三个月内作出抉择,我若不休妻娶她,她就带孩子返回楚国,此生永不相见,再见面就是生死之战。
不久她就生下了孽缘,我只见过孽缘一面,她就不准我们父女再见。
三个月后,我自然没有如她所愿,她性格倔强的很,当真是说走就走,不留一点情面。
我派兵到处查访,始终没有查到她和女儿的踪迹。
没过多久,三娘以合欢教教主的身份横空出世,打着杀尽魏国负心汉的名义在魏国杀人放火,还用媚术迷惑各门派的少年郎君,惹得天怒人怨。
魏国黑白两道中人对她恨之入骨,先后几次联手攻打合欢教,却被她杀得屁滚尿流,秋三娘子之名威震江湖,风头一时无二。
我听到这个消息急怒攻心,以致真气行岔,全身瘫痪,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后来还是太师收到消息,亲自运功为我疗伤。
等我伤愈之后,才知太师查到了三娘与我的关系,一个月前派萧狂鸣荡平合欢教,打断了三娘的三根肋骨和左臂经脉,她的一身修为毁掉大半,不知逃往何处。
这就是我与三娘的故事,你说我该如何给她名分?
我已有原配妻子,三娘想要的正妻名分我给不了,给她妾室估计做鬼都不会饶恕我。
她口口声声骂我是负心汉,回首前尘往事,我何曾负过她?
我与她分属不同国家,并未缔结婚约,娶妻何错?
她逼我休妻另娶,我不顺从她的意思,又有何错?
若说有错,错就错在当初不该相识,相识即是错,这大概就是孽缘吧。”
第136章 不给名分就不认爹
说孽缘孽缘就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在向朗段馍等蜂勇卫将士的陪同下,长发散乱、面容憔悴的秋孽缘去而复返,看到秋三娘子的坟墓悲伤不已。
徐徐走到秋三娘子墓前,看也不看司徒错杨谦等人,直挺挺跪在碎石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中喃喃念叨起来。
“‘记得当年,密州初见,郎君俊哉。笑命途多舛,苍天无眼,年华易老,佳偶难媒。桃花枝上,啼莺燕语,深心未忍轻别离。果然是,风流人物,天妒情坯。忆郎浊酒三杯,对月独酌心成灰。那孤灯照壁,郎君薄情,分飞两处,奴自排推。白发三千,一生事业,付诸流水空自悔。无觅处,斑斑点点,尽是血泪。’
这首《沁园春》是我娘自己填的词,从小我就感觉乱七八糟,不知好在何处,她日复一日念诵,徒增伤悲,是不是傻得可怜?”
司徒错抚着石碑,看着秋孽缘悲伤道:“孩子,为父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苦,为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愧悔不及。
如今你娘魂归故里,你跟我回魏国吧,让为父稍补前过,你也无需再经历江湖逃亡之苦。”
秋孽缘一直跪着,并不搭腔,也不哭泣,只不过脸色绷的很紧,十分吓人。
司徒错慢慢走到她身边,想要轻抚她的头发,她却偏头躲开,冷冰冰道:“你别碰我,我还没认你。”
司徒错伸出的手突兀悬在半空,愕然道:“你为何不肯认我?”
秋孽缘愤然挺身而起,指着碑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娘孤零零埋在神女峰顶,拿这几个字就想打发她凄苦一生?”
司徒错惨然道:“那你意欲何为?”
秋孽缘浑身发抖道:“她是你的女人,为你生了一个女儿,难道你不该给她一个名分,将她葬入司徒家的祖坟?”
司徒错情难自已,叹息复叹息,转身抚着石碑痛哭流涕。
毕云天等人同情她的遭遇,对她的懵懂无不暗暗摇头。
司徒府里早就有了太师指婚的正妻葛轻柔,别说秋三娘子在世的时候无名无分,即便司徒错承认她是妾室,妾室没资格葬入司徒家祖坟,这是正妻才能享有的待遇。
现代穿越过去的杨谦从电视剧里学过一些粗浅的古代家规礼法,缓步走到她身边,耐着性子解释道:“秋姑娘,据我所知,你娘生前没有名分,恐怕没资格葬入司徒家祖坟,你别为难司徒将军。”
秋孽缘转身怒视着他,愤愤不平道:“为什么没资格?我娘是他的女人,他凭什么不将我娘葬进祖坟?”
杨谦苦笑道:“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规矩就是这样,谁都不敢打破规矩。”
秋孽缘气嘟嘟道:“这是谁定的规矩?就不能改掉吗?”
杨谦偷瞄司徒错雄壮的背影,支支吾吾道:“我不清楚是谁定的规矩,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司徒将军也不能打破规矩。
你娘临终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喜欢神女峰的景色,愿意埋骨于此,你怎能违背她的遗愿?”
他虽对古代这些臭规矩不以为然,但对秋三娘子这等性情乖僻、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更没好感,白痴才会把这种声名狼藉的坏女人葬入自家祖坟,这不是给家族抹黑吗?
秋孽缘愣了一下,用极为复杂的情愫盯着默默垂泪的司徒错,语气坚定道:“我把话撂在这里,你不给我娘一个名分,我就不认你这个爹。小时候我没爹也过的很好,长大后有没有爹我也不在乎。”
司徒错猛地转过身,坚毅脸庞泪痕犹在,用既恼怒又纠结的语气说道:“你...你这口吻跟三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倔强固执,完全不讲道理。”
秋孽缘振振有词道:“我是娘生的,又是她一手带大的,脾气像她不是人之常情吗?”
司徒错当年不能说服秋三娘,今日也没指望能说服这个脾气酷似秋三娘的女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意兴阑珊摆了摆手道:“行吧,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左右,你认我也好,不认我也罢,我都不强求,这是命数。
但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谁都改变不了。
你可以选择去过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为父为你欢喜,过得不好,你随时可以来镇南关找我,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幼稚的秋孽缘原本想借父女之情胁迫他答应将母亲葬入司徒家祖坟,如此才能不让母亲埋骨荒山当个孤魂野鬼。
谁知司徒错半点没有屈服的意思,感觉跟他话不投机,恨恨转过身去,嘟着嘴道:“原来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不配当我的父亲。”
司徒错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铁血将军,不是耽于风花雪月的文人骚客,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英雄本色,不由仰天大笑道:“今日我来到神女峰,原本是想再见一眼三娘。
最好能够见到自己的女儿,了却十几年前的憾事,并未奢望太多,更没奢望三娘会带女儿跟我回镇南关。
既已如愿见到三娘,又见到女儿,心愿已了,此生再无牵挂,将来与楚大战,即便战死沙场也死而无憾。”
杨谦一门心思都倾注在秋孽缘身上,没有仔细聆听司徒错话里的意思。
毕云天闻言有所触动,急忙追问:“大将军此言何意?莫非我们要与楚国开战?”
司徒错没有理会他的话,转身大踏步往前山走去,杨谦等人亦步亦趋跟上。
众人看着密密麻麻的苍蝇蚊子围着满地血腥飞来飞去,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差点作呕。
司徒错神色如常,走到倒插于地的斩马刀旁,拔出刀尖,转头盯着杨谦问道:“老三,你怎么会来大禹山?雒京的女人还不够你玩吗?”
杨谦不尴不尬笑了一声:“司徒将军开什么玩笑,我是奉太师之命来追捕秦国细作董樾。
这贼子窃取了我们魏国的驻军布防图,故布疑阵假装逃往关内道,其实是金蝉脱壳走河南道,再借道楚国江陵道逃回秦国玄武关。
昨日我们在商洛古道的无忧岭截住他,遗憾的是我们人手太少,他有楚国淄衣楼几百名黑衣箭士掩护,我们杀了他们七十多人,但寡不敌众,牺牲了十几个兄弟,只能眼睁睁看着董樾溜走。
估计他昨晚就逃到玄武关,我们再也追不上他了,驻军布防图追不回来了。”
司徒错眼中泛出难以描述的精光,诧异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太师本意是命你们去关内道追捕。
你如何猜到他要走河南道、借道楚国江陵道回秦关,又千里迢迢赶到商洛古道截杀?
这是谁的主意?我猜你们肯定是自作主张,没有禀告太师吧?”
杨谦等人心中一惊,不由面面相觑。毕云天隐隐察觉到这事肯定不太简单,愕然道:“司徒将军,其中缘由你为何了解的如此清楚?
太师派公子去关内道追捕董樾实属机密,雒京都没多少人知道,你身在镇南关,相距雒京数百里,怎会了若指掌?”
司徒错脸上浮现一束比大海还深邃的笑意,没有任何解释,而是拍了拍毕云天的肩膀道:“行啦,我懒得追究你们是如何看破董樾的真实意图。
总之你们能够赶到商洛古道并且跟楚国黑衣箭队正面交手,双方各有死伤,也算歪打正着立下大功,太师肯定会重重褒奖你们的,你们可以返回雒京领奖啦。
大战即将来临,大禹山作为三不管之地,必将成为各国谍探细作斗法的战场,越来越不安全,你们赶紧回去吧。”
第137章 我跟你走
杨谦点了点头,深情款款盯着秋孽缘。
司徒错提刀走向秋孽缘道:“女儿,你不愿认我,不肯跟我走,接下来有何打算?”
秋孽缘咬了咬唇,秋水般的眸子斜视杨谦,细声道:“你说要爱我一生一世,这话还算数吧?”
杨谦恨不得原地跳个科目三,急不可耐道:“算数,永远算数,我说过爱你一生一世,就会爱你一生一世。”
秋孽缘满意地点着头,眼中秋波盈盈,目光坚定道:“我跟你走。”
司徒错好似被雷劈了一下,眼珠都快瞪出眼眶,瞪着秋孽缘惊怒交集:“你说什么?你要跟这小子走?”
秋孽缘噘嘴哼了一声,转头佯怒不理他。
司徒错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提刀架在杨谦脖颈,语无伦次道:“臭小子,你在京城胡天胡地也就算了,怎么还骗到我女儿头上来了?你说,你是不是糟蹋了我女儿?”
毕云天等人大吃一惊,纷纷走前两步,大喊道:“将军,切勿乱来,千万别伤了公子,太师面上不好看。”
杨谦吓得手舞足蹈:“司徒将军,你别激动,我和秋姑娘暂时清清白白,没有糟蹋过她。”
秋孽缘羞得脸蛋宛如涂了胭脂,轻轻跺了跺脚,转身嗔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糟蹋不糟蹋的,难听死了。”
司徒错肺都快要气炸,握了一辈子斩马刀稳若泰山的右手此刻如同中风一般晃动,横眉怒目盯着秋孽缘呵斥道:“你也不算小了,看人竟然没有一点眼力劲。
你不肯跟我走,为父不勉强你,若是无处可去,大可以去楚国投靠你外公秋霆山。
你娘是他的心头肉,那老头子这些年也在满世界寻找你娘,你去到秋家庄衣食自然无忧。
即便你不愿投靠外公,以你的武功行走江湖也未尝不可,怎么偏偏要跟这小子走呢?
你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被这小子下了药?这小子全无正经,这两年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不是好人。”
杨谦神色忸怩道:“将军,那是以前的杨谦,现在的杨谦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不信你问问他们,最近我可是一直表现良好,没有犯过任何错事,更没有祸害女子,就连太师都夸我脱胎换骨,否则他怎会把追捕董樾这等军机要务委派给我呢?”
毕云天赶紧接话道:“公子所言不虚,将军,公子确实已经洗心革面,跟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跟他相处了大半天,难道就没发现他踏实稳重多了,再无从前的轻佻暴戾之气吗?”
司徒错斩马刀依旧横在杨谦胸前,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细细打量杨谦上下:“眉梢眼角不经意流露的神情与上一次在雒京相见确实判若两人。
这小子以前看到漂亮女子就会露出贼眉鼠眼,滴溜溜盯着人家看个不停,那股猥琐淫邪遮都不遮一下,令人极为反感,今日却无往日那轻佻淫邪之态。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怎会无缘无故改了性子?我瞧着怎么不太相信呢。”
毕云天解释道:“将军,公子以前是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行事不免过于浮躁。
前些日子经历一番生死变故,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兴许是受到启发,这才性情大变,往日的坏脾气一下子全改掉了。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公子这可真的是立地成佛了。”
司徒错目光游移不定,一时看着杨谦,一时看着秋孽缘,一时看着毕云天,内心深处在进行天人交战。
思前想后,渐渐察觉杨谦面对秋孽缘时的脉脉含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秋孽缘看向杨谦的羞中含情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深意,慨然长叹一番:“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一介武夫,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
跟你娘的爱恨情仇纠缠大半辈子,到死都没有结出善果,害得你娘郁郁而终,哪有资格管你的事情。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吧。
为父只能告诉你,这小子身份贵不可言,是当朝太师唯一的儿子,地位比太子还尊贵。
你若不愿认我为父,不跟我改姓司徒,不进司徒家的门槛,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就算跟他去了雒京,撑死了最多只能当个侧室。
你若认我为父,改姓司徒,以我跟太师的亲密关系,足可保你当个正妻,以后荣宠无限。”
秋孽缘在山里长大,对人世间的家规礼法并不熟悉,全然不懂妻妾之间的天地悬殊,还以为司徒错是故意恐吓他,迷人红唇微微撅起,眼角微挑道:“你别吓我,我才不在乎当妻还是当妾,只要他一辈子喜欢我就行。”
司徒错本想跟她深入剖析妻妾地位有何不同,可遥望着秋三娘子的新坟,心中无端涌出一阵针扎的刺痛,涌到喉咙口的话强行吞进腹中,喟然叹息道:“罢了罢了,不说了,你先跟他去雒京吧,到了雒京你会慢慢发现妻妾之间的差别。
只要这小子不犯浑,跟他去太师府总好过你一个人浪迹江湖。”言毕抽回斩马刀。
众人见他同意秋孽缘跟杨谦回京,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悄然落地,不由松了口气。
匆匆商量几句,担心楚国淄衣楼秦国狼营探子收到风声赶来截杀,决定立刻班师回国。
秋孽缘说要进洞收拾一些细软行李,杨谦连忙表示要去帮忙,秋孽缘俏脸绯红,支支吾吾道:“还是不用了,洞里东西比较简陋,我怕你笑话。”转身走进山洞。
不到一刻钟,她背着个青色包袱缓缓走出,眼眶通红,眼角挂着清泪。
杨谦心疼道:“怎么哭了?”随即猜到她多半是睹物思人,看到秋三娘子留下的遗物潸然泪下,赶紧闭上嘴巴。
她刚出洞,洞里就传出一股烧焦的味道,跟着闪烁出一点火光。
杨谦等人讶异道:“怎么着火了?”
秋孽缘默默回头看着火势越来越旺的山洞,轻声道:“我在里面放了一把火,想把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烧了。”
杨谦指着她背上明显没有金银珠宝的包袱笑道:“那些江湖人都说你娘藏了很多合欢教的武功秘籍和金银珠宝,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呀?”
秋孽缘挑眉嗔他一眼:“你听那些家伙胡说八道。
我娘当合欢教教主的时候确实攒了一点钱,这十几年我们东躲西藏,三天两头搬家,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没有其他银钱收入,就靠着那点积蓄勉强维持生计,恨不得一文钱扳成两半花,哪来的金银珠宝呀?
至于什么武功秘籍,她除了一本无上纯阴魔功,哪有别的?江湖传言全是假话,一句都不可信。”
这些天一直没有表现的猴子侯清风瞧着包袱有点重,赶紧走过去献殷勤:“秋姑娘,这包袱好像有点份量,还是让小人帮您背着吧,您别累着了。”
秋孽缘情知他是看在杨谦面上才如此殷勤,感激摇头道:“怎好意思麻烦你们,还是我自己背吧。”
侯清风咧嘴笑道:“您瞧您怎么跟我们见外了,您是司徒将军的千金,又是三公子的好朋友,区区小事怎会是麻烦呢?
还是让小人帮着扛吧,小人天生就是做苦力的,身上有的是力气。”边说边去抢她的包袱,入手颇感沉重。
秋孽缘不好意思跟他争夺,粲然一笑,遂将包袱长缨塞到猴子手里:“那就谢谢你了。”
侯清风提着包袱刚准备往背上甩,冷不防想起什么,赶紧多问一句:“秋姑娘,包袱里有没有易碎物品?能否经的起颠簸?”
秋孽缘摇头道:“没有易碎物品,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一面铜镜,一把凝碧剑,一些碎银铜钱。”
司徒错见山上诸事终于了结,说道:“走吧。”
第138章 逍遥观下异变
众人顺着山道走下神女峰,司徒错奔到一棵亭亭如盖大槐树下,绕树观察一圈,忽地大吼道:“哪个王八蛋偷了本将军的战马?”
毕云天等人帮忙在附近几条山路找了几遍,哪里还有战马的影子?
毕云天笑道:“将军你心真大,神女峰下来了这么多江湖人,你还敢将战马停在树下。得了,现在你也得陪着我们走路回国。”
一行人抖擞精神,徒步走向飞蝗关,这一走就是两天,中途随便寻个山洞将就一晚,次日天黑前总算风尘仆仆赶到飞蝗关。
飞蝗关是个小关隘,隶属镇南关大将军节制,守军只有区区三千人,守将张兖为四品扬威将军。
司徒错亮明身份,向张兖借了十几匹马,自己牵了一匹,其余拨给杨谦所部。司徒错本想再借一辆马车供秋孽缘乘坐,可惜飞蝗关没有马车,只有战车。
在飞蝗关北的分岔路口,即将往东走镇南关要跟杨谦等人分道的司徒错柔声对秋孽缘嘱咐道:“女儿,你先跟着他们回雒京,在太师府借住一些日子,等我回雒京述职再帮你好好安顿。你要防着着小子旧病复发,千万别被他占了便宜。”
秋孽缘牵着一匹棕黄大马,板着脸绕到马匹另一侧,故意不跟他说话。
司徒错最怕她不理人,见她嘟嘴撒娇反而喜不自禁,情知她嘴上说不认自己,心里早就认了,无非是迈不过那道坎,突然发现今日天气晴朗、四处风光明媚,转头瞥见杨谦正在怔怔发愣,朝他招了招手。
神情恍惚的杨谦猜到司徒错有话要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道:“将军有何交代?”
司徒错霎时变了一张脸,揪住他衣襟,声色俱厉恐吓道:“臭小子,你给我听好。
我是太师的义子,是你的义兄,我的闺女论辈分是你的侄女,你要好好照顾侄女,不准欺负她,更不准占她便宜。
要是让我听到你对她不好的传言,我会快马加鞭赶到雒京打断你的狗腿。”
昨日在神女峰上诸事繁杂,这两天急着赶路,杨谦没空想东想西,刚在飞蝗关歇息的时候杨谦不知如何竟联想到了辈分问题,之所以怔怔发呆也是意识到秋孽缘名义上算是他侄女,娶她到底算不算乱伦?
他对古代礼法一知半解,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个所以然。听到司徒错凶神恶煞的恐吓,更是一脸茫然。
司徒错以为这番恐吓震慑到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表现,松开他的衣襟,一步掠上马背,吁的一声策马向东奔腾而去,当真是人如虎、马如龙,一人一马的气势不亚于千军万马。
等到司徒错连人带马消失在茂盛绿嶂之后,杨谦才如梦初醒,慌忙将毕云天拉到树林里,低声问道:“老毕,你告诉我,我究竟能不能娶秋姑娘?
她是司徒错的闺女,司徒错是我的义兄,算起来她成了我的侄女,这算不算乱伦?”
毕云天见他神神秘秘表情严肃,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陡闻此言不由开怀大笑,刚想解释这种疏远义子关系不影响子女婚嫁,他们结合不算乱伦。
话到嘴边冷不防打算跟脾气好转的杨谦开个玩笑,故作正经咳嗽一声,挠头作难道:“这个...好像是有乱伦的嫌疑呀,公子,看样子你和秋姑娘很难成为眷属,可惜了。”
杨谦心头掠过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差点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脚下一个趔趄,歪歪斜斜撞在旁边的山梨树上,痛的龇牙咧嘴。
毕云天见他魂都飞了,情知一语戳中他的软肋,心中一软,刚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可是杨谦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垂头丧气跑出树林,一声不吭爬上马背,狠狠鞭打马臀,那马痛嘶一声,风驰电掣往北急奔。
众人追着他的背影叫道:“公子,别急呀,等等我们。”匆匆跳上马背,一路追赶。
杨谦一口气跑出四十多里,累的那马气喘吁吁,情知再跑下去会把马活活累死,急忙勒马休息,翻身滚下马背,让马自行去路边吃草。
暮色苍茫中,依稀瞧见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腰处隐隐露出一排青砖红瓦建筑,造型甚是气派,不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那是座规格宏伟的道观。
这时候毕云天等人骑马追了上来,勒马停在他旁边。
穆如海等人不知杨谦毕云天的谈话内容,更不清楚他为何突然发疯狂奔,纷纷劝道:“公子,回程我们不用着急,慢慢走回去即可,如此奔跑容易累死战马。”
杨谦挥鞭遥指着半山腰的建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众人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毕云天半眯着眼眺望着建筑格局,释然道:“公子,此处是三仙山地界,属下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逍遥观。
逍遥观观主虚谷真人精通太乙神数,乃是道行极高的隐士高人。哎哟,差点把那事给忘了。
大禹山中有狐妖现世,我们应将此事告知虚谷真人,请他去降妖伏魔,恰好天色已晚,我们今晚就去逍遥观借宿吧。”
杨谦隐隐察觉逍遥观中好似有股神秘力量牵引着他,遂目不转睛抬头仰望山巅。
忽发现道观后面有团邪恶黑气扶摇直上,冉冉飘到三仙山顶,绕着山顶盘旋飞舞,初时极缓,慢慢加快,最后疯狂旋转起来,好似海上的热带气旋。
那团黑气有种难以抗拒的魔力,仿佛要将杨谦体内某种力量吸进去。
它每转一圈,杨谦的胸口就疼一下,生命力就被吸走一分。
旋转十几圈后,杨谦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全被那团黑气吸走了,手脚开始酥软无力,随时可能摔倒。
最后那团吸光杨谦生命力的黑气慢慢凝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大黑龙,周身环绕着一道道黑色闪电。
那龙仰天咆哮一声,震得四海八荒都剧烈摇晃,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头扑向杨谦,将杨谦囫囵吞进腹中。
杨谦四肢百骸好像被龙爪碾碎,巨大痛苦折磨他不住哀嚎,哇的一声向前狂喷鲜血,斜斜昏倒于地。
毕云天等人七手八脚冲过去将他扶起,骇然道:“公子,你怎么啦?”
毕云天伸手搭在他脉搏上,发觉他气息如疯狗乱窜,弱的不能再弱,竟是岌岌可危,比他前夜在山洞练功走火入魔还要癫狂百倍。
饶是毕云天武功绝顶,也被这番变故弄得方寸大乱。
秋孽缘心神大乱,抱着杨谦惊叫道:“喂,你怎么啦?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呢?”
第139章 逍遥观中
众人围着杨谦心急火燎干着急,这时两边长满山楂树的石板路上,匆匆走出三个穿着灰黑道袍的道士。
年纪最长的道士须眉皆白,满脸红光,容貌清秀,一双眸子晶莹内敛,温润如玉,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他后边跟着两个道童,走到杨谦身边,对众人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
毕云天转身致意,刚要开口搭讪,那两道白眉斜斜下垂的老道士笑容可掬道:“贫道三仙山逍遥观观主虚怀。
刚在檐下仰观天象,发现一道红光掠过分野,算到有贵人莅临山门,有失远迎,还望贵人见谅。”
毕云天心里着急,强行克制焦躁情绪,讶异道:“逍遥观观主不是虚谷真人吗?”
虚怀老道上下打量毕云天,眸子陡地发光道:“原来是太师府玄绦卫队半步山河毕大统领。
大统领有所不知,虚谷师弟前些年便已羽化,目下是贫道执掌逍遥观。毕大统领,这位小施主身体抱恙,可否容贫道看看脉象?”
毕云天强作镇定道:“不瞒仙长,这是杨太师府上三公子,初到宝山时并无异样,停了片刻突然吐血晕倒,烦请仙长帮忙看看公子究竟是何缘故。”
虚怀老道惊道:“原来是三公子大驾光临,难怪会有红光掠过分野,难得,稀客。”
快步走到杨谦身边蹲下,探探脉搏,翻看眼睑,颔首道:“不妨,公子多日奔波劳碌,体虚乏力,运功时真气走了岔道,又受了内伤,形神损耗较大,被山中的灵气所冲,阴阳不调,血不归经,这才吐血晕倒,淤血吐出反而是件好事。
贫道身边恰好带了颗还魂丹,最是滋补灵药,给公子服了,卧床休息一夜即可痊愈。”
说着便从腰间褡裢摸出一个表皮磨损的老旧瓷瓶,揭开盖子倒出一颗芳香馥郁的黑色药丸,捏碎后一点点塞进杨谦嘴里。
银铃儿赶紧拧开水袋送到他唇边,杨谦喉咙咕咚咕咚作响,勉强就着清水把药丸吞进腹中。
虚怀老道抬头瞅了瞅天色,山巅之上暮霭沉沉,林间处处都是寒鸦啼鸣,头顶无数蝙蝠飞来飞去,便道:“大统领,你们难得大驾光临荒山,天色也已不早,方圆十几里内没有市镇歇脚,不如赏个薄面去荒山盘桓一宿?”
毕云天知他所言不虚,刚想一口应承下来,猛地想起尽管三公子陷入昏迷,身边却还站着一个秋孽缘。
她是镇南关大将军、上柱国司徒错的千金,杨太师的义孙女,三公子杨谦的心上人,连忙躬身询问她的意见:“小姐,您意下如何?”
秋孽缘身边打小有丁叔等佣人服侍,自有一番小姐气派,指着杨谦道:“他都伤成这个模样,今晚肯定不能赶路,既然仙长拳拳相邀,那我们盛情难却,就去山上叨扰一晚吧。”
置身于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里,杨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史前怪兽,全都张开血盆大口对他狞笑。
他无助,彷徨,惊惧,很想撒腿就跑,却又无路可逃,怪兽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的双脚好像灌了钢筋混凝土,根本无法动弹,他的胸口好像压着千钧巨石,每寸呼吸万分艰难。
他的处境危在旦夕,他想大声呼救,天上突然飞来一头恶龙模样的庞大怪兽,披着龙的外形,色调却是令人极不舒服的黑色,双眼向外放射贪婪的蓝色妖光。
杨谦感到毛骨悚然,还没来得及发出求救声音就被那黑龙一口吞噬腹中,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消失了,他的意识也消失了,他竭力挣扎,双手舞来舞去,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锁住他的双手。
他急得用脚猛踹,啪的一声,双脚好像踹到一团酥软如绵的物体,有人痛的惊叫,乍听之下像是女人的声音。
杨谦仿佛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如闷雷一般在耳边反复回响:“杨谦,你醒醒呀!你醒醒呀!”
杨谦似睡似醒之中,很想回复那女子一句:“我也想醒呀,可我怎么才能醒来呢?”
困在梦境中的杨谦挣扎来挣扎去,那条令人望而生畏的黑龙离奇出现,再次张着血盆大口扑向杨谦,杨谦想打没有武器,想逃不能挪动脚步,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刚以为这次又要被黑龙吃掉,天边突然伸来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掐住那条黑龙,骂道:“孽畜,休得放肆。”
随手一甩,那黑龙凌空飞走,不知去向。那只大手拍向杨谦,喝道:“还不回去。”
杨谦寻思这要是被他当头拍下哪里还有性命,吓得手忙脚乱格挡,可是那只大手毫不费力拍在他胸口,他立刻向后弹射而去,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杨谦发疯般大喊大叫,双手依旧乱舞,一睁眼,烛火摇曳下,发现躺在一张洁净朴素的木床上,眼前是两张明艳动人的脸蛋,一张是丰腴圆润的银铃儿,一张是观之忘俗的秋孽缘。
“公子,你醒啦?”银铃儿几乎笑开了花,恨不得扑到他怀里庆祝。
秋孽缘却抚着并不挺拔的胸口,半惊半喜半含羞的凝视着杨谦,眼里藏着千言万语。
杨谦疲惫的眼眸左右瞅了瞅,发现房里的光线相当昏暗,似乎只点了一根烛台,四周墙壁和屋内摆设尤其粗糙陈旧,与太师府的奢侈华丽简直是天壤之别,有气无力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啦?”
银铃儿叽叽呱呱说道:“公子,这是三仙山的逍遥观。
你在山脚突然晕死过去,倒地不起,幸好逍遥观的老神仙及时下山。
他说你是积劳过度,且曾经走火入魔,旧伤未愈,水火未济,阴阳不调,这才突然吐血晕倒。
喂了你一颗疗伤的还魂丹,总算是稳住了你的伤势,然后我们就被老神仙请进观里休息。”
杨谦嗯了一声,看向正在蹙眉的秋孽缘强颜欢笑道:“秋姑娘,你怎么啦?为何一直捧着心装西施呢?你和西施不是一个风格的大美人,没必要学她呀。”
秋孽缘原本就俏脸微红,神情似怒非怒似嗔非嗔,听着这不太正经的打趣,噘嘴转过身去生闷气。
银铃儿抿嘴娇笑道:“公子,你刚才做噩梦,手脚没轻没重,不小心踢到秋姑娘那儿……”指向自己胸口偷笑。
秋孽缘转身凶道:“够啦,不准你说下去。”一张脸羞红的好似黄昏时分的火烧云,吼完拔腿跑出房间。
杨谦看着她窈窕身影消失于门后,心中浮想联翩。
第140章 改个名字吧
银铃儿左手搀扶杨谦坐起,右手舀起一勺药汤送到杨谦唇边,柔声道:“公子,你伤势未愈,这是虚怀真人为你专门调配的灵药,你喝了吧。”
杨谦左右看了看,问道:“虚怀真人是谁?”
银铃儿的声音柔媚:“他是三仙山逍遥观的现任观主,道法高深,神仙一流人品,他调制的汤药定有神奇功效。”
杨谦看着稀疏黝黑的汤药飘着刺鼻药味,情不自禁捂住鼻子道:“应该很苦吧?”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味道苦的简直就像炭火一样灼舌头。
银铃儿噗嗤一笑:“公子,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好药自然是苦的。”
杨谦大摇其头:“太苦了,喝不下,我不喝。”
这时门外脚步声铎铎响起,毕云天陪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飘然走进房中,紧随其后的是俏脸含羞的秋孽缘。
毕云天奔到床边惊喜道:“公子,你感觉如何?”
杨谦摇了摇头:“浑身乏力,腰酸腿软,好像精力都被人抽空了。”
那老道呵呵一笑:“不妨事,公子只是连日奔波掏空身体,又经历了一番走火入魔,诸般病症缠绵交织,病来如山倒,显得有些严重。
贫道已喂公子服下还魂丹,又调制了一味补血益气的疗伤圣药,静静卧床歇息两日便可痊愈。”
杨谦怔怔盯着他,虽说此人打扮的一派飘然出尘的道家高人风范,但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毕云天误以为杨谦不认得老道,急忙介绍道:“公子,这位仙长乃三仙山逍遥观现任观主虚怀真人,是上任观主虚谷真人的师兄,乃是修为极高的道家高人。”
说完之后,杨谦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只是一眨不眨凝视着虚怀真人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许久,竟从他眸子里瞧出了那条黑龙的残影,心中一慌,故意抱头喊痛:“哎哟,我的头好痛,你们都出去,我要休息一下。”
虚怀老道眼中精光爆闪,依旧云淡风轻地盯着杨谦,毕云天看向虚怀焦急道:“真人,这是何故?”
虚怀老道面色恬淡,微笑道:“可否让贫道再帮公子看看脉?”
毕云天刚要答应,杨谦对着他们不停挥手:“都出去,都出去,不想看到你们,让我自己静一静。”
众人怔了一怔,毕云天也不敢拂逆杨谦的意思,悄声道:“道长,公子现在情绪不稳,我们还是先出去吧,等他平静下来再说。”
遂对银铃儿嘱咐道:“你好好照顾公子,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银铃儿喏了一声,毕云天陪着虚怀老道走出静室,秋孽缘看了看毕云天,又看了看正在抱头喊痛的杨谦,不知要不要留下,杨谦却诡异递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她留下。
等到毕云天虚怀老道的脚步走远,杨谦收起装腔作势,朝秋孽缘招手,一脸疑惑的秋孽缘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怎么啦?你是装的?”
杨谦贴在她耳边小声道:“这老道我瞧着极不舒服,他眼睛里藏着梦里追杀我的那条邪恶黑龙,你悄悄去把曹蚺唤来,不要惊动道观里的人。”
秋孽缘讶异道:“曹蚺是谁?你手下这群人,有几个人我还不认识。”
杨谦愣了一下,银铃儿知趣插话道:“公子,秋姑娘不认识曹蚺,还是我去吧。”
杨谦点头道:“也好,你就去吧,注意避开这些道士,别让他们发现。”
银铃儿情知杨谦不会无缘无故有此预感,立刻快步走出静室去寻找曹蚺。
虽然还没走出过静室,更没见识过逍遥观的整体格局,杨谦隐隐感觉这逍遥观透着诡异阴森,似乎有种不可描述的力量在针对他。
秋孽缘瞧着床头案几上装满汤药的药碗,诧异道:“你的药还没喝呀?”走到床头顺势坐下,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杨谦嘴边道:“我来喂你吧。”
杨谦神不守舍的眺望着门外朦胧的夜景,摇着头道:“不喝了,这老道士的药未必是好东西,我信不过他。”
“为什么呀?这道长不像是坏人呀。”秋孽缘清澈的眸子好像被山泉水冲洗过,没有一点污染过的痕迹。
杨谦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上来,就是由心而发的信不过他们,你们饮食小心点吧。”
秋孽缘眨着美眸道:“可是我们半个时辰前吃过他们的斋饭,可精致了,我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口,迄今并没有异样。”
杨谦苦笑道:“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你们没事最好。对啦,有个事情一直想跟你说,你可不可以换个名字?”
秋孽缘美艳不可方物的俏脸微红,放下勺子,轻声道:“你要帮我换名字?”
杨谦说道:“孽缘这名字充斥着你娘对你爹的怨气,极为难听,如今你娘不在了,你不愿认司徒错为父,自然是换个名字为好。”
秋孽缘说道:“那你要给我改个什么名字?”
杨谦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下,说道:“你很像女明星王初然,你姓秋,要不就叫秋初然吧?当初的初,天然的然,你以为如何?”
秋孽缘嗤的一声笑:“干嘛要套用别人的名字,我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孽缘这个名字,小时候就给自己取了另外一个名字——秋菊英,出自《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菊花的菊,蒲公英的英,好听吗?”
杨谦慨叹《楚辞》那么多优美动听的词语,你取哪两个字不好,偏要取最土的名字,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好,不好,土的掉渣,明明是天仙般的大美女,叫什么菊英,我宁愿你叫秋孽缘,都不要叫什么菊英。”
秋孽缘羞赧道:“这名字很土吗?我以为很好听呢。”
杨谦愤愤然道:“上世纪最土的名字之一,谁取这名字气质就减掉八分,还是换一个吧。”
秋孽缘右手轻抚着脸蛋,沉吟片刻,方道:“要不就叫‘婉婉’吧,依然出自《楚辞》‘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婉约的蜿,你觉得这名字可还使得?”
上学不甚认真的杨谦根本就没读完《楚辞》,羡慕似的竖起大拇指:“你这是把《楚辞》倒背如流了?
‘婉约’的蜿是吧?秋婉婉,不怎么好听,像个青楼名字,带着风尘味道。
我会背的诗歌不多,依稀记得李白有句诗‘月明如素愁不眠’,要不从‘月明如素’选两个字‘明素’,明眸皓齿,素练如瀑,就叫你秋明素,如何?”
秋孽缘默默念了几遍“秋明素”,心甚满意,抚掌微笑道:“好,我以后就叫秋明素吧,再也不叫什么秋孽缘了。”
杨谦深深看着她:“你真不肯认祖归宗,跟你爹改姓司徒?”
秋明素一双妙目盈盈注视着他,双手摆弄裙裾,柔声道:“你和毕云天在树林的谈话我偷听到了。
他是你父亲的义子,你名义上的义兄,我要是认他为父,岂非成了你的侄女?
我若成你的侄女,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那是乱伦。
他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我不认他,不入司徒家门楣,礼法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因为娇羞而愈发细微,渐至杳不可闻。
杨谦郁积于心的难题竟被她轻松化解,高兴地心花怒放,连声道:“对对对,原来可以这样,没错,只要你不认他,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依然可以在一起。”
大喜之余,情不自禁将秋明素纤腰搂住,紧紧抱着,秋明素并不抗拒,嘤的一声靠在他身上。
第141章 七杀局
二人正在柔情缱绻,烛火微弱的门外,曹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一声“公子”打断了他们的互诉衷情,吓得秋明素挣脱他的怀抱,退后两步,一张脸羞红的艳压桃李。
曹蚺一见之下神情变得古怪,愣了一愣,转身就要逃之夭夭,心里有事的杨谦并未沉浸在秋明素的温柔乡中,大声喝道:“站住,回来,我有事找你。”
曹蚺一只脚留在房内,另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扭头偷看一眼明眸动人的秋明素,讪讪道:“公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杨谦似笑非笑道:“打扰也好,不打扰也罢,这都不算什么,我有要事吩咐,你过来一下。”
曹蚺犹豫一下,转身走到床边,静听示下。
杨谦转头对秋明素柔声道:“明素,你去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特别是观里的道士。”
秋明素应声而去,双手不忘捧着绯红滚烫的脸颊。
杨谦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贴在他耳边说道:“这座逍遥观令我极不舒服,我怀疑这里藏着不利于我的东西,你懂一些奇门遁甲,帮我四处看一看。”
曹蚺心中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杨谦沉声道:“我就是有些怀疑,你给我细细察看一遍,看看逍遥观中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涉猎过奇门遁甲的曹蚺深知杨谦作为太师府公子,身负魏国的大气运,对一些奇门遁甲阵法和天地灵气流转会有显着感知,他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立即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曹蚺一走,秋明素和银铃儿联袂进来,走到床头要帮他喂药,杨谦挥了挥手:“把这药倒掉,我不喝了。”
银铃儿讶异道:“公子,这是虚怀真人亲自调配的灵药,于你的伤势大有助益,怎能不喝?”
秋明素却迅速端起药碗,一步走到纱窗之下,向外探头看了看,外面乌漆嘛黑,看不见一个鬼影,将一碗汤药尽数泼掉,瓷碗放回原处,浅笑道:“倒掉了。”
杨谦心不在焉说一声“好”,银铃儿脸上有些不快,对秋明素埋怨道:“秋姑娘,公子有伤在身,他怕这药味道很苦,不肯喝药,你不帮忙劝他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药倒掉呢?这药来之不易呀。”
秋明素顺口道:“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但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银铃儿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笑:“你这还没进门呢,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秋明素又羞又怒道:“你...你胡说什么呢...”气呼呼转过身去。
这时送走虚怀老道的毕云天折返回来,刚进门槛就意识到房里的气氛微妙。
秋明素满脸通红面对墙壁,好像在跟谁生闷气,银铃儿却在坏坏而笑。
他的后脚并不急着迈入,远远笑道:“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要是没有的话,属下就先回房歇息了,让银铃儿和秋姑娘陪着你吧。”
杨谦大梦初醒似的朝他招手,毕云天赶紧走到床边:“公子,还有何事需要属下去打理的?”
杨谦附耳叮嘱道:“你跟兄弟们说一下,叫他们盯紧道观里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鬼鬼祟祟的行迹,要是发现他们图谋不轨,立刻上报。”
毕云天震惊道:“公子,这是何故?你是初次来到逍遥观,何以如此慎重?”
杨谦念及毕云天并非外人,刚想将来到三仙山的奇怪遭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陡地想起还有一个暂时不算心腹的银铃儿在场,赶紧找个理由将她支开:“银铃儿,我有点饿了,你去弄点吃食过来。”
银铃儿不疑有他,扭着硕大屁股离开房间。
杨谦目送她的丰腴背影消失,再瞥了瞥秋明素背对自己的倩影:“明素,银铃儿走了,你转过来吧,这些话你可以听。”
秋明素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走到他的床头坐下。
杨谦遂将三仙山下突然血气翻涌以及梦中遭遇黑龙吞噬的场景描述一番,毕云天越听越是脸色凝重,在房里踱来踱去,半晌没有吭声。
“这事你怎么看?”杨谦见毕云天脸色阴沉,不知他在思忖什么。
静静听完这一切的秋明素忍不住悄声道:“杨郎,我听丁叔说过,江湖中有些奇门阵法可以压制人的气运,增加或减少人的寿命,据你刚才的描述,你该不会是中了别人奇门阵法的暗算吧?”
杨谦心有所动,惨笑道:“你我心有灵犀,竟然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怀疑是有人布阵在对付我。”
毕云天猛地停下脚步,一拳敲在青砖砌造的墙壁上,凛然道:“公子,秋姑娘所言甚是有理,你的确像是被别人的阵法压制住了,在山脚时我就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
你的伤势不像是走火入魔,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克制住了。
会是谁呢?莫非是逍遥观有人在捣鬼?公子,这事必须好好查一下,千万大意不得。”
“我刚派懂奇门遁甲的曹蚺去查了,希望他能查出一点苗头。”
杨谦的话音刚落,曹蚺去而复还,脸色极为凝重。
“怎么样,有没有查出一点眉目?”杨谦迎着刚进房门的曹蚺急不可耐问道。
气息粗重的曹蚺快步走近,急急忙忙拱手道:“公子,按照你的吩咐,末将绕着道观看了一圈,发现这座道观的格局确实透着蹊跷。
所有建筑不按阴阳五行、九宫八卦,而是按照南斗六星布局,有点像是世所罕见的南斗六星七杀局。
南斗六星七杀局乃是帝王将相生死搏杀之局,向来只存在于传闻中。
末将并未见过完整的阵图,只在一些残缺不全的古籍中见过一二,并不十分肯定。”
毕云天眼中惊怒更甚,冲过去抓着曹蚺的肩膀道:“这个南斗六星七杀局究竟有何用处?会否不利于太师和公子?”
曹蚺战战兢兢道:“这…末将对南斗六星七杀局所知不多,对七杀星却略知一二,‘七杀星’号称“将星”,属火、金,南斗第六星,能征善战文武兼备,遇帝为权。
紫薇斗数记载,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形成“杀破狼”格局,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至于南斗六星七杀局有何用处,请恕末将学识疏浅,暂不知晓。”
秋明素轻轻道:“要不要去问一下虚怀真人?”
杨谦刚要笑她傻的可爱,这七杀局若是观中道士所设,多半不利于杨家人,他们焉能直言相告?
此时半山腰陡地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爆炸,破坏力不亚于一次小型地震,房里的锅碗瓢盆、房顶的房梁瓦片噼里啪啦摇晃,几片碎瓦震得掉落下来,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毕云天骇然变色:“什么情况?”
准备去看个究竟,穆如海向朗等人慌慌张张奔到门口叫道:“公子,大事不妙,山腰突然发生奇怪的爆炸,滑落的山石将主观给埋了。”
众人神情陡变,连忙搀着杨谦走出房间,来到孤悬峭壁的观景台上,借着惨白月光望去。
里许之外的庞大山体好像被天神一刀削掉一半,滚滚山石倾泻而下,傍晚时分殿阁峥嵘、气势恢宏的逍遥观主观已被沙石完全掩埋,只留下几座空荡荡的山腰凉亭,看得人心荡神驰。
若非他们居住的五味居坐落于另一个山头,相距主观足有两里山路,只怕多半难逃此劫。
众人惊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第142章 又走火入魔
半山腰一直有零散沙石向下滚落,杨谦等人担心余震的破坏力,只敢站在观景台远远看着。
今夜的月光虽然不甚清晰,但足以看清主观附近的动静,众人翘首遥观大半时辰,竟然没看到一个人影从山石下走出。
“难道逍遥观的道士全被埋了?”杨谦怔怔望着主观方向,不知在向谁发问。
见多识广的毕云天感觉这一幕太过惊心动魄,实在不敢相信诺大一座三仙山逍遥观就此毁于一旦,天灾无情,却过于诡谲。
不禁恻然道:“整座逍遥观都被埋了,观里的人多半都已遇难。我要是没有记错,十几年前逍遥观持有戒牒的道士大概五百多人,哎,几百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曹蚺背后冷汗涔涔直下:“还好我提前一步回到了五味居,要是晚走一步,估计也要葬身于滚滚石流下。
公子,说来也怪,末将刚去主观察看的时候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莫非他们都睡了?”
毕云天直视着曹蚺道:“你说什么?没有遇到一个人?”
曹蚺心有余悸点头道:“确实没有遇到一个人...咦,不对呀,大统领说逍遥观大概有五百多名道士,现在亥时初刻,这些道士没理由这么早就入睡吧,这不合常理。”
毕云天目光转向杨谦,神色凝重。
杨谦望着化作废墟的道观遗址,冷笑道:“这座道观肯定大有问题。
曹蚺刚发现他们摆了什么南斗六星七杀局,山腰突然发生爆炸,石流淹了整座道观,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这不是毁尸灭迹吗?
老毕,附近还有没有跟太师府关系密切的道观?我想找些道家高人帮忙看看这个所谓的七杀局究竟是什么东西。”
毕云天笑着摇头道:“没有。公子有所不知,太师不信天道、不敬鬼神、不崇佛老,早年曾经下令关闭一些佛寺道观,严格限制两教传播,甚至差点颁布‘一应还俗’的诏令。
那时我国刚走出六王之乱的阴霾,局势依旧动荡,国内人口锐减,特别是男丁稀少,适婚女子无人可嫁,大批良田无人耕种。
为了恢复经济人口,太师迫于无奈,勒令十几万僧侣道士必须还俗、娶妻生子,否则发配边疆服劳役。
此举虽说有助于复苏大魏国力,却也大大得罪了两教中人,因此两教人士明面上对太师府谦恭有礼,背地里却对我们诽谤谩骂,无所不用其极。
近十年来,随着大魏国力蒸蒸日上,经济人口渐渐恢复了往日规模,太师才放开严格管控,两教对太师府的敌意有所减轻。
但我们太师府跟任何佛寺道观的关系都不算亲密,也没有什么靠得住的道家真人。”
杨谦抬头看着爬上树梢的弦月,四周树影幢幢,虫鸣之声不绝于耳,淡淡道:“原来如此。行啦,事已至此,大家先回房休息吧,等山体稳定后,明早再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众人各自返回静室。
杨谦身子欠佳,依旧躺回床上,秋明素替他盖上薄毯,银铃儿端来一盆馒头、一碟咸菜,说道:“公子,我在后厨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些馒头和咸菜,粗糙的很,公子要不将就吃一点?”
杨谦并非挑食的人,饿了大半天已是饥肠辘辘,接过馒头咸菜就吃,将四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吃的干干净净。
银铃儿端走空盘,将静室留给二人。
秋明素倒水给杨谦喝了,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杨谦思绪凌乱,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以前看穿越题材的古装电视剧,不管是最早的项少龙,还是后来的易小川,全都是文武双全的人中之龙,在古代混的风生水起,怎么轮到自己就穿越成了这副窝囊样。
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所向披靡,像个废物一样,事事仰仗别人,好不容易出来办点事,竟然功败垂成,回到雒京都不知怎么向太师老爹复命。
更可恨的是心血来潮修炼个内功,刚入门就走火入魔,究竟是毕云天乱传心法,还是自己资质太差?
他越发疑心是毕云天在内功心法上动了手脚,想逼自己知难而退,牵着秋明素的纤纤玉手道:“明素,我知你武功不弱,向你打听个事,有人说天下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在入门时大同小异,是也不是?”
秋明素坦然道:“确实如此,不管是佛家武功还是道家武功,不管是江湖武功还是沙场武功,入门之法确实相差不多。
无非是摒弃杂念,抱元守一,双脚盘坐,掌心朝上,垂放两膝,双肩放松,舌顶上腭,腹式呼吸,气息从丹田气海而生,顺时转至奇经八脉,再从奇经八脉回到丹田气海,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天下各门各派莫不如此。”
杨谦挺直身板道:“那好,你将你的入门内功心法教我,我照着修习一下。”
秋明素眨着莹然如月的大眼睛,困惑道:“入门内功心法?
杨太师号称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高手,沙场江湖无人是他对手,你是堂堂杨太师的儿子,就算武功再差,也不至于连入门的内功心法都没练过吧?”
杨谦撒谎的功夫登峰造极,假话顺口就来:“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遭到重创,忘了很多事情,学过的武功不记得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你肯不肯教我?”
秋明素讶异道:“还有这种事情?行吧,那我慢慢教你,你要用心学呀。”
遂将入门的内功心法逐字逐句为他讲解,杨谦照着她传授的法门盘膝运功,慢慢运转真气。
岂知真气刚刚滋生,就如决堤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奔着奇经八脉疯狂冲荡。
杨谦为强悍真气所激,五脏六腑好似被千钧巨石砸中,痛不可挡,哇的狂喷鲜血,无力地向后摔倒。
秋明素吓得俏脸煞白,惊道:“杨郎,你怎么啦?”
将他扶起时,发觉他身体如同炽热炭火,十分烫手,慌得将他推开,任他软绵绵斜趴在床上。
这声惊叫立刻将毕云天等人吸引过来,毕云天大步流星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杨谦脉搏,发觉他气息紊乱如同万兽奔腾,脉门火一般炽热,皱着眉头看向秋明素道:“公子又练功了?”
秋明素六神无主,张皇失措点了点头。
毕云天无奈苦笑:“又走火入魔了。”急忙用薄毯将杨谦裹住,抱下木板床,轻轻放在地板上,然后抽走薄毯。
秋明素不解其意,拧紧秀眉道:“你这是干什么,为何把他放在地上?”
银铃儿拽着她的袖子道:“秋姑娘,你先别急,看看再说。”
众人见识过杨谦上次走火入魔后忽冷忽热的奇异症状,全都退到门口附近。
唯独秋明素不知内情,刚要追问缘由,突然察觉房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她仿佛置身大火炉边,热的浑身开始冒汗,眸子里掠过一丝惊疑:“这是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怎么可能如此之烫?”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伸手去摸杨谦的额头,手指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好似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熟铁,疼得慌忙抽回手,望向毕云天等人道:“他为何这么烫?会不会烧死自己?”
毕云天等人摇着头,一脸迷惘。
第143章 针对杨家的阵法
与上次如出一辙,杨谦此次症状依旧是先热后冷,大热之后身体开始急剧降温。
好在他身上没有浇水,结出来的冰块薄如蝉翼,淡淡一层,并未形成巨大冰蛋。
毕云天等人见怪不怪,秋明素却看得惊心动魄,惊呼:“这是什么武功,竟然如此厉害?”
她看向毕云天,毕云天摇头不语;又看向银铃儿,银铃儿紧张兮兮摇手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秋明素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瞪得更圆更亮,指着杨谦道:“这么大一个人,你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银铃儿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我们当然看到了公子,但没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秋姑娘,你最好也没看见。”
秋明素对太师府里可能存在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越听越是困惑,清澈如许的大眼睛里全是疑云。
毕云天叹了口气,无精打采挥着手道:“银铃儿,你去打水帮公子洗个澡,大家都散了吧,这事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众人喏了一声,先后撤出静室。
秋明素隐隐意识到其中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至于是何秘密一时难以明了,讪讪道:“好吧,我知道了,银铃姑娘,要不要我留下帮忙?”
银铃儿刚要出去打水,闻言转身坏笑道:“秋姑娘肯帮把手,奴家自然求之不得,可是帮公子洗澡要脱光光,你确定要留在房里?”
秋明素怔了一下,俏脸很快习惯性变成绯红,嗫嚅道:“这...这...肯定不行呀...怎么能全部脱光呢...男女授受不亲...你也是女子...这成何体统...你不怕难为情嘛...”
银铃儿嗤的一笑:“秋姑娘,奴家是服侍公子的侍女,这些活儿是分内之事,有什么难为情的呢?
倒是你呀,身份尊贵,司徒大将军的千金、杨太师的义孙女,确定要留下来,看公子一丝不挂的样子嘛?”
秋明素看了一眼冰霜融化的杨谦,咬了咬唇,摇头道:“算了吧,我先出去,你忙你的。”一溜烟逃了出去。
众人哄然大笑,笑得有些心酸。
在夜鸟嘁嘁喳喳的啼叫中,刚刷洗干净的杨谦迷迷糊糊醒来,这次精神不是很好,透过窗户慵懒地瞅了一眼月光就昏昏睡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是被逍遥观主观那边传来的巨大哭声吵醒的。
一睁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撑着虚弱身体下了床,歪歪斜斜走到门口。
抬眼望去,主观的沙石废墟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老弱妇孺,就像倾巢而出搬弄食物的蚁群,对着被石流掩埋的逍遥观顶礼膜拜,痛哭流涕,如丧考妣,哀哀嚎叫响彻群山。
杨谦靠在门口,抚着胸口咳嗽一声,回廊上立刻响起轻微脚步声,秋明素与银铃儿从不同方向奔来。
一个说:“公子,你醒啦。”
一个说:“杨郎,你醒啦。”
杨谦指着山对面的百姓问道:“那是什么情况?这些百姓在哭什么?”
银铃儿抢先一步道:“公子,那些都是附近受过逍遥观道士恩惠的百姓。
听说观里的道士乐善好施,常常下山救危扶困,为贫苦百姓免费看病送药,为孤寡妇孺送米送粮,百姓对道士奉若神明。
他们听说道观被山石滑坡淹了,一大早就跑来祭拜。”
秋明素过去帮他揉胸顺气,关切道:“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
银铃儿像是跟秋明素比赛邀宠,追着道:“公子饿不饿?奴家刚在厨房煮了点东西,要不要现在拿过来?”
杨谦精神萎靡,搀着秋明素香肩迈出门槛,慢慢走到孤悬峭壁的观景台上,挑了挑眉,小声道:“毕云天他们呢?有没有过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次山体滑坡背后藏着阴谋。”
秋明素道:“他们一早就去对面山上察看,应该快回来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杨谦有气无力道:“不想吃,没胃口。”
这时远处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桑树下,陡峭石径的拐角处蹿出几道人影,正是毕云天穆如海向朗等人,他们快步走到观景台下,朝杨谦整齐行礼:“见过公子。”
杨谦眉头拧得很紧,急忙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涉猎过奇门遁甲的曹蚺也学过一些粗浅的堪舆术,他缓步向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根据我们查探的结果,末将可以断定此次大爆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山体滑坡处有大批火药爆炸的痕迹,那些火药沿着山石之间的地脉巧妙铺设,技术含量相当高,肯定是精通地脉堪舆的大高手所为,寻常人没有这个本事。
若非如此,偌大一座三仙山也不至于说崩塌就崩塌。”
杨谦眸子里的阴云更浓:“有没有找到活着的道士?”
毕云天摇头道:“这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据属下所知,道士讲究法天贵真,崇尚自然,大多喜欢远离人群独自清修。
一般道观的道士绝不会集中住在一个观里,辈分较高的道士会在道观附近的僻静山腰结庐而居,任何天灾人祸都很难将其一网打尽。
可是我们今早分头行动,几乎走遍附近山头,竟然没有遇到一个活着的道士,草庐倒是找到了二十几座,里面没人,此事大奇。”
杨谦盯着毕云天道:“你们怎么看这件事?”
毕云天想了一下,慎而慎之道:“如公子所言,这座道观多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可能跟我们太师府密切相关。
他们害怕被我们识破机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助山体滑坡把整座道观埋在乱石之下,人证物证全都毁于一旦,彻彻底底毁尸灭迹。
属下在太师府当差近二十年,很少见到如此歹毒手段,杀死几百人都不皱一下眉头。”
“你觉得什么样的大秘密值得这些道士铤而走险呢?”
毕云天一头雾水,摇了摇头:“实在猜不出来,按理来说道观里都是清静无为的出家人,不应该出现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
杨谦脑中灵光一闪,陡地联想到曾经看过的影视剧情节,有些旁门左道的巫师可以借助某种秘法或奇门阵法诅咒别人。
大哥二哥先后英年早逝,大哥好像是中了什么卸甲风,二哥是染上花柳病,莫非与此有关?
不禁瑟瑟发抖,骇然道:“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布置针对我们杨家人的阵法?”
众人心中一凛,瞳孔放大直视杨谦。
根据逍遥观的所见所闻,杨谦提出的这种可能性最大。
谁叫当年杨太师为了恢复魏国经济人口,严刑酷法威逼两教中人必须还俗,还强硬关闭了几十座佛寺道观,深深得罪过两教中人,若说他们布置什么阵法对付杨家也在情理之中。
兹事体大,若是查证属实,魏国恐怕又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众人相信杨谦的猜测多半属实,却没人敢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场面一时僵住。
第144章 杀官差
三仙山处处透着诡异,风景再好不宜久留,精神萎靡的杨谦命令他们立刻下山。
众人劝他再休养两天,杨谦却说这山煞气太重,与他八字相冲,令他浑身不痛快,不想莫名其妙死在此处。
众人拗不过他,只得遵令而行。
上山的主路在主观那边,如今已被沙石淹没,走不过去,他们牵着马,沿着五味居西南面的陡峭山路下了山,一路七弯八拐,总算找到了通往官道的主路。
杨柳依依的主路上,不时看见一些百姓拖家带口或往山上赶,或往山下走,上山的人行色匆匆,下山的人咳声叹气,慨叹“上天不长眼睛,竟然不保佑逍遥观的神仙”。
众人刚要拍马离开三仙山,前方官道突然驰来一伙官差,大约二三十人,统一穿着暗红差服,腰间悬挂佩刀,应是附近州府收到讯息,特意派人过来察看。
两路人马相向而行,很快就要迎面撞在一起。
一开始杨谦等人并未将这伙衙役放在眼里,想着他们是为救灾而来,打算让他们先走。
怎奈这伙衙役大概是嚣张跋扈惯了,走路的架势趾高气扬,面对杨谦马队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故意散开队伍将整条主路完全霸占。
杨谦等人离京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换上了普通百姓最常见的粗布麻衣,外表看着就像一群落魄的江湖汉子。
所乘马匹是从飞蝗关驻军借来的,出发时都摘掉了军方饰品,看不出身份来历。
十几个江湖汉子骑着骏马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遇到官差不下马、不礼让,最令人嫉妒的是他们还带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秋明素、一个媚骨天成的银铃儿,官差岂能不见猎心喜?
众官差脸上浮现出极其露骨的淫邪笑意,张开双臂拦住马队去路,有人色眯眯盯着秋明素,有人贱兮兮欣赏银铃儿的硕大胸脯,口水直流之余,不忘大吹口哨,污言秽语连番上阵。
“嘿,小娘子长得好俊,让爷亲一亲你的脸蛋...”
“嗨,小娘子,怎么跟这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江湖佬混在一起,跟爷走吧,爷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哇,小娘子的胸真够劲爆,让爷咬一口吧,肯定爽到极致...”
“哟,小娘子的屁股真翘,很有弹性吧?让爷尝尝鲜...”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知死活的中年秃顶官差竟然将手伸向秋明素的大腿,嘴里不干不净淫笑道:“大美人,让爷看看你还是不是雏...”
秋明素眼中全是厌恶憎恨,秀眉几乎拧成麻花,抬腿就想踢他,却不敢杀人。
一来她没杀过人,二来她不敢杀官差,在任何国家寻常百姓擅杀官差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的秋明素对官差有种难以形容的畏惧。
毕云天没有这些顾虑,大吼一声:“不知死活的败类,真是欠揍!”
挥动马鞭缠住那人脖子,随手将他重重抛了出去,甩在旁边坚硬无比的石壁上,那人摔得筋断骨折,喷出一口鲜血,一条命几乎丢了六成。
这还是毕云天看在官府的面上只使了两分力,想着教训他们一顿,并没有痛下杀手。
不想其余官差不知天高地厚,纷纷怪叫起来:“反了反了,哪来的反贼,竟敢擅杀官差。
大伙儿上呀,把这伙反贼就地正法。”嗷嗷叫着拔刀砍向毕云天等人,一出手就想置他们于死地。
众人浑没料到这群衙役如此无法无天、专横跋扈,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骚扰民女,还想提刀砍人。
体虚乏力的杨谦心情原本不佳,刚才那秃头伸手摸向秋明素更触动他的杀机,他第一次涌现强烈的杀人念头,冷冷看向毕云天道:“老毕,咱们大魏官差都是这种货色?”
毕云天脸色就像涂了浓墨,冷冰冰道:“公子放心,属下不会让一个败类活着离开,杀光他们。”
他一声令下,人如离弦之箭从马背弹射而起,对准冲在前面、气焰最嚣张的两个官差挥拳打去,双拳如铁锤一般击中二人额头,二人登时头骨碎裂,瞳孔陡地突出,向后倒地身亡。
习惯在血水中讨生活的蜂勇卫向朗段馍等人下手更不留情,拔刀跳下马背,见人就砍。
穆如海侯清风是京都府衙役出身,对官府衙役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心心念念的是朝廷律法,本来还想拿出腰牌亮明身份,好言吓退这些目无法纪的官差。
怎么都想不到双方一言不合就会生死相搏,且这么快有人血溅当场,惊得哑口无言,坐在马背上如同石雕像。
毕云天一怒之下,挥动铁拳锤死八个人,几乎是一拳锤死一个,拳拳不落空。九位蜂勇卫将士或杀一二人,或杀两三人,瞬息之间,二十七名官差就化作地上冰冷的尸体,一个都没逃掉。
这一幕把秋明素银铃儿看的惊心动魄,她们是寻常百姓,从没想过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差说杀就杀了,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擅杀官差,恐怕不妥吧?”银铃儿的声音发抖,目光在官差尸体上扫来扫去。
毕云天吐出一口晦气,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不妥。
这些无耻败类光天化日之下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一看就是惯犯,以前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他们不配进公门当差,更不配当人,死有余辜。”
银铃儿四处张望一遍,担忧道:“附近有很多百姓,你们一口气杀了二十多名官差,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底的,怎么善后呀?”
向朗冷笑道:“追查到底?他们追查到我们又如何,还能拿公子问罪吗?”
杨谦弯着腰趴在马背上,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尸骸,冷冷道:“老毕,他们刚才好像说自己是明州府的官差,对吧?明州府距离此地多远?”
极度震惊而化为雕塑的穆如海侯清风二人此时才魂魄附体,兀自心有余悸道:“公子,明州府距离三仙山大概二十多里,顺着官道一直往北走就到了。”
杨谦眼中闪现一丝狠厉,说道:“这么近呀,那就在附近找几辆牛车,把这些尸体运到明州府衙,看看明州府尹怎么说。
我不知道明州府尹是谁,但他能养出这样一窝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差,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多半不是什么好鸟。
有必要的话,顺道查办一下此人,就当为明州百姓铲除一个祸害。”
毕云天走到杨谦座骑旁边,抚着马颈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小声道:“公子,这事还是算了吧。”
杨谦眸子一沉:“为什么?”
毕云天涩然道:“这个明州府尹我认识,他叫熊琅,是山东道大都督熊琳的胞弟,与太师府关系密切,轻易动他不得。”
“与我家关系密切?怎么说?”
毕云天叹道:“公子是不是忘了,山东道大都督熊琳是我家二小姐的夫婿,也就是你二姐夫,他的胞弟自然是太师府的亲戚。”
杨谦轻哼道:“难怪咯,我就说那府尹不是好鸟,想不到竟和我家沾亲带故,没有这层关系估计他也不敢如此嚣张。”
尽管内心深处很想效仿包公铁面无私,怒斩贪官污吏肃清吏治,但杨谦清楚自己根基极浅,在没摸透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关系网络之前,贸然大开杀戒恐会难以收场。
然而若是就此收手他极不甘心,略微思索片刻,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敲山震虎的主意,便道:“行吧,看在姐姐姐夫的面上,暂且饶这狗官一命,不过我想借此敲打他一下。
你们找几辆牛车,将尸体运到明州府衙,直接亮明身份,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他,顺便送他四个字‘好自为之’,希望他是聪明人,能够有所收敛。”
毕云天心想这倒不失为两全其美的法子,交代穆如海侯清风全权处理此事,他们曾是京都府的衙役,与各地州府有所往来,应该有一些共同语言。
二人情知这趟差事不好办,还是一口应承下来,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第145章 明州府客栈
杨谦等人先行一步,一个多时辰后抵达明州府。
按惯例他们可以去住府衙或者驿馆,但杨谦不想跟明州府衙打交道,担心自己忍不住在明州府杀得血流成河。
于是寻了一家极豪华的客栈“清风楼”落脚。
向朗段馍二人去柜台办理入住手续,杨谦等人在客栈门口等着安排房间。
店小二牵着马匹去后院马厩喂食草料。
明州府是河南道一个中等规模的府城,位于洛水上游,西边是巍峨大山,东边是广袤平原。
此城不在商贸主路上,算不上繁荣富庶,街上来来往往的商旅过客比之雒京三十里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是城里外地人稀少的缘故,或因秋明素太过明艳动人的缘故,他们很快吸引了客栈内外好色之徒的炽热目光。
客栈里面正在围桌而食的纷纷放下碗筷,一眨不眨盯着秋明素流口水。
当然也有人聚焦银铃儿的胸脯,毕竟萝卜白菜更有所爱,银铃儿的风骚饱满也是一道养眼的风景线。
客栈外面并不算汹涌的行人更是目不转睛锁定秋明素,有些人边走边看,一不小心就撞到路边的摊贩或房梁,有些人索性原地立定看个没完没了。
秋明素很少素面朝天出现在人潮汹涌的城镇中,以前一般都戴着面纱逛街,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将美色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果然引起极大骚动。
那些炽热贪婪的目光惹的秋明素又羞又怒,背转过身,对着客栈的墙壁,轻声嘀咕道:“这些人看什么呢?一点礼貌都没有。”
好在向朗段馍已办好手续,挥手招呼他们进客栈,在十几桌色鬼的热情注视下,一行人快速穿过大堂,顺着楼梯登上二楼客房。
“哗!”当秋明素倩影消失于门后,大堂终于打破了窒息般的宁静,轰然大乱。大家七嘴八舌展开议论,相互询问此女究竟是何方神仙、从何处而来,人间怎会有此绝色?
他们共十三人,杨谦,毕云天,秋明素,银铃儿,九个蜂勇卫将士。
蜂勇卫三人住一间房,杨谦毕云天同住一间房,秋明素银铃儿同住一间房,非是银钱不够,而是方便相互照料。
在店小二的引领下,众人随意看了一下客房的布局,放好行囊。
向朗段馍秋明素银铃儿立刻返回杨谦客房,他的客房最宽敞最舒适,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家具齐全,香气缭绕。
杨谦赶了半天路,精神很差,斜斜躺在床上,银铃儿打来热水替他擦脸,秋明素很想帮忙却不知该做些什么,站在床边东张西望。
毕云天忍不住打趣道:“秋姑娘,你这张脸太过惊世骇俗,搞不好会惹来大麻烦,我建议你以后还是蒙着面纱出行吧。”
秋明素哼了一声,小嘴一嘟,俏脸却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好似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向朗刚推开门,准备招呼店小二准备吃食,客栈大堂忽地有人大声嚷嚷:“听说清风楼来了一个世所罕见的大美人,在哪里呢?本公子特意跑来看美人,千万别让我失望呀。”
向朗走到二楼栏杆边俯瞰大堂,只见一个大胖子大喇喇走到柜台旁,身后跟着六个穿着灰色紧身练功服的精干侍从,显然武功不弱。
那胖子看着不到三十岁,满脸肥肉挤成一团,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头戴紫金冠,身穿臃肿的金边银线七彩孔雀绸衫,腰上缠着一条翡翠玉带,手里拿着一根黄金烟斗,一脚将旁边八仙桌上的客人踹翻,笑眯眯道:“这人的眼力不好,本公子站在这里,他却坐着不动,不懂礼貌。”
那客人明显识得这大胖子,被踹的七荤八素却一声不吭,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出客栈。
其余的客人见势不妙,赶紧买单走人,顷刻之间,十二张围桌而食的客人逃的干干净净,大堂之中只剩下大胖子和他的六个侍从。
躲在柜台后发抖的客栈老掌柜颤声道:“大公子,那美人在二楼的玄字号房,她身边有十几个大汉,看着都不像好惹的角色,您可不要轻易招惹他们...”
大胖子依旧用那种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看着他:“不像好惹的?
怎么,在这明州府地界,还有人比本公子更不好惹吗?
本公子随便跺一跺脚,天上的星星都要掉两颗下来。你这楼梯有点陡,本公子就不上楼了。
你去跟那美人说一声,叫她脱光了走下来,让本公子看一下,瞧瞧她究竟有几分姿色,是不是这些兔崽子跟我吹牛。
但凡她有个七分姿色,今晚就有资格替本公子暖床侍寝。”
那老掌柜吓得都快尿出来了。
他吃着客栈这碗饭,见惯官场江湖各色各样的人物,一双招子擦的雪亮。
杨谦等人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心中早认定这伙人大有来头,多半是雒京过来的朝廷高手,非一介草民所能招惹,语带哭腔道:“大公子,小老儿真的不敢招惹他们,要不您派个人上去跟他们说一下,看看他们给不给您面子。”
大胖子半眯着眼,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用金烟斗敲着八仙桌,慢慢仰起头望向二楼的长廊。
恰好与正在看戏的向朗目光相接,嘿地一笑,极其傲慢地指着向朗道:“喂,你这家伙刚好在二楼,给本公子去玄字号房带个话,叫那美人下来让我瞧一眼...”
向朗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房间。
一脸困倦的杨谦慢慢睁开眼,乜斜着眼望向向朗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明素下去给他瞧瞧,是不是这个意思?”
向朗如实回答:“是,末将要是没猜错,他应该是明州府尹熊琅的大儿子熊金宝。
据说此人肥胖如猪,体重两百多斤,最喜欢寻花问柳,号称睡遍明州府青楼妓院的所有女子,口碑极差,乃是臭名昭着的纨绔子弟。”
杨谦不禁笑出声来:“是不是跟以前的我一样?”
众人愕然,讪讪一笑,算是对他的最好回应。
一笑过后,杨谦撑着病躯陡地坐起,疲倦的目光中精光闪闪,冷笑道:“我本来不想再找明州府官员的麻烦,所以躲到客栈里来,这小子竟敢惹我的女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向朗...”
毕云天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赶紧抢在前面喊道:“公子。”
杨谦抬头射去一束不悦的光芒,皱着眉头道:“怎么啦?”
毕云天劝道:“一点小事而已,让属下去打发他吧,没必要伤他性命。
熊金宝是熊琅的儿子,熊琅是熊琳的胞弟,熊琳既是山东道大都督,又是你二姐夫,文韬武略堪称翘楚。
徐敬亭下台后,他最有可能接任尚书令执掌尚书省,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否则于公于私都不好看,以后公子也不好做人。”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想说却不便当众讲。
太师这几大女婿的关系极为和睦,大女婿、尚书令徐敬亭,二女婿、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四女婿、河东道大都督薛筱,不知是意气相投还是有着共同利益,平日简直情同手足。
且对寒夫人所生的三公子杨谦和五小姐杨玉鸢十分厌恶排斥。不同的是,徐敬亭表现极其露骨,丝毫不加掩饰,熊琳薛筱却相对内敛克制。
杨谦若要继承太师权柄,最大阻力就是这几个姐夫。
徐敬亭已被太师逮捕下狱,但熊琳薛筱依然雄霸一方。杨谦设法拉拢都来不及,怎能无缘无故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结怨于他们?
第146章 木鱼声起
杨谦微一思忖,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恨恨道:“行吧,那就听你的,暂且饶他一条狗命,你下去把他轰走,别让他在客栈里胡言乱语。”
毕云天应声下了楼。
那胖子一开始还在嚣张跋扈地嚎叫,过了一会儿,不知毕云天跟他说了什么话,那个不可一世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堂恢复正常秩序。
随着楼板咚咚响起,毕云天步履如风回到房间,走到床边躬身道:“公子,属下亮出腰牌把他吓走了。”
容颜憔悴的杨谦嗯了一声,慢慢阖上眼帘,昏昏沉沉睡去。
毕云天等人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轻一下重一下,一时大口喘气,一时冒出冷汗。
银铃儿用丝巾替他擦汗,扭头道:“大统领,公子病情怎么越来越重?要不要请个大夫看一看?”
毕云天看向毒师杨赫道:“老杨,你有何见解?”
站在门口把风的杨赫无奈摊开手,耸着肩道:“大统领,我是毒师,不会看病呀。”
向朗段馍集体建议:“必须要延医诊治了,再拖下去恐出大事。”
毕云天心有顾忌:“可是,万一大夫发现公子身上的奇怪内功...”
说到一半陡地停住,但大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杨谦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不懂武功的纨绔败类。
谁曾想他偷偷摸摸练成了一身匪夷所思的神奇内功,此事竟连看着他长大的贴身侍卫毕云天都毫不知情。
其中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牵扯多大?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会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谁都说不准。
当前只有他们知道这个秘密,他们自然可以守口如瓶,然而若是被外人勘破天机,秘密是否守得住那就一言难尽了。
可是秋明素不清楚这些内幕,见他们对延医诊治一事踌躇不决,眨着明如秋水的眸子讶异道:“身上内功怎么啦?这和请大夫给他看病有什么关系?他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再不请大夫治一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家还想活吗?”
这话倒也有理。
毕云天犹豫来犹豫去,始终难以作出决断,便走到床边再探杨谦的脉搏。不摸还好,一摸到他的手,毕云天立时化作雕像,弓着腰,一动也不动。
秋明素一怔,心急火燎道:“大统领,怎么啦?”
银铃儿等人看出了他极度反常的震惊,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忧虑不觉深了一层。
心慌意乱的毕云天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深呼吸几口气,再次向前摸杨谦的脉搏。
这一摸,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抽走了,右手开始哆嗦,哆嗦似乎可以传染,沿着手臂迅速传遍全身,以至于全身轻微抖动。
“公子...没脉了...”毕云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有人扼住他的咽喉,使他的声音无法冲出来。
秋明素弯弯的柳叶眉拱起一个很大的弧度,一双秋波明眸泛起千层浪,气得一把推开毕云天,伸手摸向杨谦的脉搏,吓得娇躯剧颤,发出一声惊叫:“啊...他死了?”
伤心之余,两滴清泪习惯成自然地往下落。
银铃儿见他们这般失魂落魄,以为杨谦已经断气,秋明素的手摁在杨谦的脉搏上,她不敢去抢,只得去探杨谦的呼吸。
两根手指伸到他的鼻孔,感觉他气息虽弱,但那股丝丝缕缕的热气一进一出,分明没有断气,又好气又好笑瞪着秋明素道:“秋姑娘,你乱叫什么呢?公子气息是有些弱,不是好好活着吗?”
毕云天摸到杨谦没脉后,魂飞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双目空洞怔在原地。
听了银铃儿的话才算恢复一点生机,急忙去探杨谦的鼻息,果然,呼吸还在,并未断气,又惊又喜之余,再摸杨谦的脉搏,奇怪的是,脉搏还是没有。
有呼吸而无脉搏,毕云天活了三十几年都没听说过这等匪夷所思的症状。
惊魂甫定的秋明素快速擦了一下眼泪,也伸手去探杨谦的鼻息。
当她雪白如玉的手指感受到杨谦鼻孔发出的热气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春光明媚的胸口,转悲为喜道:“还好...还活着...吓死我了...”
抬头用无辜的大眼睛瞪着毕云天道:“他为什么有呼吸没脉搏?这是什么病状?”
毕云天退后一步,缓缓摇了摇头,思忖一下,轻轻道:“还是请大夫来看一下吧,公子性命攸关,什么秘密不秘密的,管不了那么多。你们守着公子,我去去就来。”
他的性格是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一屋子的人守着有呼吸没脉搏的杨谦,一个个坐立不安,秋明素银铃儿轮流帮他擦汗。
毕云天刚走不久,众人忽地听到窗户外面响起一阵铎铎铎的怪声,似乎是铁棒类的东西撞击石板地,继而又是一阵笃笃笃的木鱼声,极为清脆悦耳。
木鱼响三声,停顿须臾,再响三声,再停须臾,如此循环往复,与寻常僧侣敲打木鱼的节奏全然不同。
此声传进耳中,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因为声音竟像是从客栈前面的主街道传来的。
这间客房远离街道,街道的声音原本很难传进房中,然而这个铁棒落在地上的声音和敲打木鱼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好像近在耳边。
众人面面相觑,情知来了世外高人。
等了片刻,那声音愈发靠近,竟似奔着清风楼而来。
向朗段馍等人清楚两教中人对太师府心存敌意,昨晚他们在逍遥观的经历足以证明这些表面慈悲的两教中人极不简单。
虽然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什么人,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纷纷将刀拔出一截,严阵以待守在门口。
“福生无量天尊!”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堂,这个声音有着匪夷所思的穿透力,隔着楼板自下而上传进房里,吐字清晰,极有韵律。
秋明素提起裙摆,慢慢站了起来,悄声道:“这人内功好高,比我娘还强。”快步走向行囊,铛的一声抽出寒光逼人的凝碧剑,剑刃出鞘,青光四溢。
她持剑在手,藕合裙飘,一身气质更是飘飘若仙。
众人凝神提防之余,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此人敲木鱼,分明是个和尚,怎么唱诵的是道家箴言?”
却听到大堂之中那人朗声念诵经文:“...五色祥云内,放出白毫光,照一切天下。显身救众生,庆云祥烟护,拔离诸苦难...”
曹蚺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嘀咕道:“这是道家的《三官经》,这人真奇怪,敲着佛家木鱼却念道家经文,不僧不道,不伦不类。”
他们全都聚精会神防备着外面,浑没察觉到木鱼声飘进房里后,杨谦的脸色似乎有所好转,那些木鱼声竟有治病救人的妙用。
第147章 道法齐修半面人
外面暑气逼人,好在客房的风水格局相当巧妙,正门和窗户不时有凉风吹来,触面微凉。
可是众人精神紧绷,额头大汗淋漓。
毕云天刚离开客栈去找大夫,立刻就有神秘僧道摸近客栈,很难说他不是奔着太师府三公子而来。
没有绝顶高手压阵,武功一流的秋明素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缺乏临敌对阵的经验,向朗段馍等人心里极不踏实。
向朗回头望向秋明素和银铃儿叮嘱:“秋姑娘,银铃姑娘,你们守在公子身边。
倘若来人当真武功绝顶,一旦我们拦不住他,你们赶紧带着公子从后窗逃走。”
秋明素和银铃儿点了点头。
秋明素刚被房里的紧张气氛感染到了,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忍不住疑惑道:“奇怪了,这是在魏国境内,杨郎是杨太师的儿子,谁敢对他无礼?你们为何如此紧张?”
银铃儿与向朗段馍等蜂勇卫似笑非笑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极为古怪,谁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回?
难道堂而皇之告诉她,三公子以前在魏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名声臭不可当,想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即便他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但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他的脱胎换骨。
那些想要杀他的大英雄大侠士但凡收到一点风声,肯定不会放过大好机会。
木鱼声陡地停住,大堂之中隐隐传来老掌柜与人交谈的声音。声音很小很低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踏着楼梯往上走。
店小二尖锐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他们耳中:“这位大师,不好意思啊,今天上等客房确实满了。
现在只剩一间临街的壬字号房,房间有点小,杂音较多,不过干净整洁,你是出家人,修什么四大皆空,将就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众人仔细听了一下,脸色越发紧张。
明明是店小二陪着那个不知是僧是道的神秘人上楼,但他们竖起耳朵竟然只能听到店小二咚咚咚的脚步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
“此人的内功轻功修为当真不可思议。”以卓越轻功着称于世的蜂勇卫大将,向朗知道听不到一个人的脚步声意味着什么。
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将佩刀再抽出一小截。
店小二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师,你走错了,壬字号房在右边。”
可是那人好像没有遵照他的指引,店小二喊得有些着急:“大师,这几间房都有人了,你走错了。”
“哎哎哎,大师,都说了这边几间房住了人,你怎么还往前走呢?你听不到我的话吗?”
“大师...”
店小二的话音以及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天字号客房,靠近门窗的向朗按耐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向外探了个头,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高人。
他的脑袋刚伸出门框,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便感到一股磅礴巨力如惊涛骇浪拍在他的脑门上。
饶是向朗身经百战、应变奇快,却还是没有躲开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整个人向后弹飞,将另一扇门撞的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段馍等人神色陡变,铛的拔出佩刀,纷纷后退一步。
擅长打造兵器的秦飚和精通口技的刘韬两步冲到向朗身边,关切道:“向将军,怎么样?”
向朗左右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迅速挺身而起,惊喜不已:“没事,除了后背有点痛,其他地方都没受伤。”
话音刚落,门口光线忽地变暗,凭空多了一道灰色身影。
此人容貌粗疏,一张国字脸,身材高大威猛,头顶光秃无发,顶着九个戒点香疤,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绣着八卦图形的灰布道袍。
袍子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从上到下给人一种肮脏油腻的感觉,拿来当抹布都嫌它会脏了桌子,黑不溜秋的脚丫子踩着一双几乎磨穿的木屐。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右手拄着一根九环锡杖,锡杖上端挂着一个表皮剥落的老旧木鱼,左手握着一根深红木鱼槌。
这身打扮依然是不僧不道、不伦不类,怎么看怎么滑稽透顶,透着一股潇洒不羁的混搭风,原本非常好笑,可是谁都笑不出来。
“福生无量天尊,在下道法双修半面人,途经贵地,瞧见此房紫气氤氲,直冲九霄,乃是一处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想要借住一晚,各位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段馍等人并非井底之蛙,作为蜂勇卫将士,对各国的奇人异士多少有些了解,却从未听说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尤为诡异的是,众人隐隐感觉此人的脸型身材竟然比杨谦这个亲生儿子更加酷似太师杨镇。
他随手一招就将武功不弱的向朗振飞,显然是世所罕见的绝顶高手,偏偏打扮的如此稀奇古怪,相互对视一番,不知如何应对。
愣了片刻后,心思细腻的段馍礼貌拱手道:“这位大师,这间客房我们已经住下来了,房里住着病人,不便移动。刚才小二哥说了,那边还有一间房,请大师去那边屈就一晚吧。”
当半面人挥手震退向朗的时候,那见惯江湖纷争的店小二情知遇到了大麻烦,害怕遭到池鱼之殃,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半面人微微一笑,浑然不顾段馍的婉拒,提着锡杖缓步进房。
向朗段馍等人明知他武功深不可测,毕云天不在,他们九人联手不一定挡得住此人,但三公子就躺在身后榻上,即便是死也不能退后一步。
于是众人挥刀将他围住,喝道:“大师,你是出家人,怎能如此蛮不讲理,竟要强行霸占别人的房间,岂不背离出家人与世无争的宗旨?”
半面人提着锡杖一步步往前走,宽面含笑,嘴里默念:“有相即是无相,有为即是无为,争即是不争,心中若无色相,世上何来争执?”
左手随意挥洒,一股威猛无俦的气浪从他袖底生出,化作冲天巨浪撞向段馍。
顷刻间,段馍好似掉入汪洋碧波之中,呼吸一滞,吓得大喝一声,急忙气沉丹田,将刀挡在胸前,想要破开他推来的这股内力。
可是他低估了这股内力,当气浪接触到刀柄的时候,他的手就像被千斤大锤凿了一下,右手差点扔掉刀柄,任他双脚扎的再稳固再牢靠,依然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一口气退了七步,就快退到杨谦的榻边。
秋明素一掌拍在他后背,助他稳住身形。
向朗等见此人如此不讲道理,气往上冲,摆出惯常使用的三才刀阵砍向半面人。
三才刀阵集三人为一组,一人主攻,两人主防,负责攻的那人挥刀外砍的时候,负责防的两人一左一右守护,三人攻防位置并不固定,谁靠近敌人谁就是主攻者,因此攻防身份处于不断变化之中。
三才刀阵是战场厮杀的基本战法,也是威力最大的战法,说难不难,说易也不容易,最考较的不是武功,而是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需要天长日久的反复训练才能形成。
见识浅薄的江湖武人一般瞧不起这种阵法,认为没有技术含量。
只有沙场将士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日的重复打磨这种并不高明的阵法,一旦形成默契,那就是所向披靡,三个沙场将士足以碾压几十个武功相近的江湖武人。
向朗作为两大校尉之一,自是这群蜂勇卫的领头人,他挺刀当头砍去,司马勤秦飚双双举刀护在他左右,攻守之间可以说没有任何破绽。
第148章 他不过如此
半面人脸上浮现春风般的笑意,眸子里似乎藏着无限慈悲,右手提起锡杖挡住向朗的刀锋,向朗感觉一刀好像砍在坚硬无比的大理石上,铮的一声巨响,刀身向后反弹,一股巨力随之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不由后退一步,举刀呈守势。
此时右侧司马勤最为靠近半面人,立刻改守为攻,横刀削向半面人的双腿。
半面人抬起左脚,趁着刀锋掠近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踩下去,电光石火间竟将刀身堪堪踏住。
力大无穷的司马勤但觉一股巨力压得刀柄向下滑落,急忙运功与那股大力抗衡,顺势抽回佩刀,怎奈那把刀好似黏在他的脚板下,纹丝不动。
秦飚察觉司马勤吃了大亏,挥刀砍向半面人的右脚,要逼他松开左脚。
半面人不急不忙将锡杖往左微微移动,挡住秦飚的刀锋。刀锋剁在锡杖上,发出铛的一声,秦飚也被反弹回去。
“我身本不有,憎爱何由生? ”
半面人念了一句佛经,趁司马勤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抽刀的时候,忽地抬起左脚,司马勤用力过猛,被自己的力道震的腾腾倒退,一张脸涨的通红,差点被刀背伤到额头。
曹蚺心念一动,记起这句经文似乎源出《圆觉经》,不禁冷笑道:“‘爱憎生于心,谄曲存诸念,是故多迷闷,不能入觉城。’你这假和尚念什么佛经,简直是亵渎无上妙谛。”
半面人舒展双臂,将提刀砍来的段馍等人轻轻震退,目视曹蚺,颔首道:“原来你也懂得佛法,大妙!诸位住手,听我一言。”
众人正要再战,听他话中有休战的意思,求之不得,一致将刀横在胸前,向朗道:“大师有何见教?”
半面人开始侃侃而谈:“我早年修佛,日夜研读《金刚经》,始终参不透诸相非相的妙义,于是游行天下,拜访名山大刹,以求福田。
浩渺神州,万千佛寺,遍地都是庸庸碌碌的皓首穷经者,无人能解我心中困惑。
于是弃佛从道,改拜老庄为师,修习那逍遥无为之妙道,修来修去十几载,始终难改有蓬之心,弄得个非僧非道。
你既懂得佛经,可否为我解决心中最大疑惑?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既然一切色相皆是虚幻,那我等何必苦苦修行,又何必苟活于世呢?
不如趁早死了,没有这副臭皮囊,岂不干净?”
这话听得众人啼笑皆非,此人武功奇高,必定聪明睿智,为何会在这些宗教典籍上钻了牛角尖?
曹蚺哑然笑道:“大师真会开玩笑,我为了研究奇门遁甲和机关术,草草读了一些典籍,从未钻研过佛理玄学,怎么可能为你解惑呢?”
半面人脸上笑意依旧,但眸子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是出去吧,换个房间住,这房间借我一晚,明早物归原主。
至于这个病人嘛,他既然不便挪动,就让他陪我住一晚,我不介意,相信他也不会介意。”
众人已知此人钻牛角尖钻的走火入魔,不可以常理忖度,肚里生出无尽苦笑,段馍叹了口气,涩然道:“行啦,大师,看样子跟你讲道理是没法讲了,我们手底下见真章吧,有本事你把我们全打出去,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半面人点头道:“那也容易。”
双臂猛地一震,一股沛然大力由心而发,站在门口的杨赫、王蟒首当其冲,硬生生被磅礴内力推了出去,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随见他左腿斜斜踢出,一条腿竟像蛇一样旋转扭曲,诡异地踢中洪熙胸口,洪熙也被踹了出去。
这一脚踢得太过匪夷所思,看的众人瞠目结舌,惊呼人的腿怎能像蛇一样扭曲旋转,他究竟是人是妖?
向朗段馍等人的刀高高举起,却都震惊的化作了石雕像,眼睛瞪得跟月亮一样圆,哪里砍得下去?
就这片刻功夫,半面人手脚并用,一出手轰出一个,将向朗段馍等人一个个踢出屋外,干脆利落。
九位屡立战功的蜂勇卫精锐在门外挤成一团,虽然很想冲进房里,奈何腿脚有些发软,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继续作战。
半面人面不改色,依旧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慢慢走向榻前。
银铃儿眼中惧意浓郁,惊慌地后退一步,拼命缩到墙角,战战兢兢道:“你...你...这...妖怪...别...过来...”
一向以柔弱示人的秋明素全程看完他们的打斗,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不禁冷笑一声:“哼,仗着练过一点天竺的瑜伽秘术就在中原装神弄鬼,我才不怕你。”
凝碧剑青光浮动,化作星星点点当胸刺去。
半面人见她出剑又快又狠又准,武功尤在九名蜂勇卫之上,赞道:“人美剑更美,英姿飒爽,飘然若仙。”锡杖向左一横,挡住她的凝碧剑。
秋明素脸颊微红,知他内功堪称绝顶,自己内功不如他,不敢与他的锡杖硬碰,只能仗着轻功剑法先拖上一阵子,等到毕云天返回。于是手腕微抖,剑尖避开锡杖,斜斜向下刺他腹部。
半面人“咦”了一声,笑道:“有点意思,小小的明州府竟然还有这等少女高手。”右手用力将锡杖翻转过来,砸向她的凝碧剑。
秋明素自小跟着秋三娘子修炼无上纯阴魔功,根基扎的极稳,内功轻功剑法都有相当火候,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当日在无忧岭石林中,以毕云天的武功之高,与穆如海联手都没能轻易拿下她,后来落败也是因为心神大乱。
此时为了保护杨谦,将毕生所学的剑法源源不断使出来,配合无上纯阴魔功的步伐巧妙施为,忽而直刺,忽而斜掠,忽而上挑,一招一式发挥的淋漓尽致,屋里很快剑气纵横,青光编织成一道绵密剑网。
半面人挥舞锡杖左遮右挡,交锋二十几招后,众人愕然发现这个所谓的绝顶高手原来只是内功奇绝,拳脚招式并不见得有多精妙,甚至远远不如秋明素的妙招纷呈。
刚才他跟蜂勇卫将士大战的时候,惯用的招式是锡杖横推竖挡,或者扭曲腿脚踢人,众人均以为他是自恃身份、心存蔑视,全然没把蜂勇卫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这是他的全部手段,他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招。
怎奈他身上的内功实在惊人,随随便便一挥杖、一抬腿就有雷霆万钧之势,寻常人确实难以抵挡。
蜂勇卫将士一开始不清楚他的实力,想着以堂堂正正的三才刀阵与他对敌,走的是硬碰硬的路数,恰好撞在他的内功长处上,吃了大亏。
有了蜂勇卫仓促落败的前车之鉴,秋明素不跟他拼内功拼力量,以巧打强,以虚御实,仗着轻功剑法游战,鬼使神差竟击中了他的软肋。
二十八剑之后,秋明素一剑削下他的半截袖子,信心大增,眼睛渐渐发光,甜甜笑道:“原来你只是内功高强,武功不过如此。”
她心神略定,思忖此人若是只有这点能耐,不用等毕云天回来,我都可以收拾他。于是剑法忽变,改半攻半守为全攻不守,剑法趋向狠辣,一剑剑刺向他的胸口要害。
站在门外的向朗段馍等人面面相觑,不禁发出自嘲苦笑,心里想的是:“我们简直是群大傻瓜。
这人内功如此了得,拳脚功夫并不高明,我们被他的神奇内功吓坏了胆子,一味跟他针尖对麦芒,输了内力就方寸大乱,这场仗输的真窝囊。”
第149章 死皮赖脸的高人
半面人初时还能倚仗奇绝内功,挥舞锡杖见招拆招。
待秋明素转守为攻,剑法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强,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
她的身形如九天仙女,她的剑招如水银泻地,使得酣畅淋漓。
半面人但觉眼前跳跃着千千万万道青光,根本瞧不清她的剑招从何刺来,只顾着将锡杖转成个大风车,脸上笑容渐渐化为苦涩,口里滔滔不绝念叨:“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有相无相,有我无我,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彼亦一剑光,此亦一剑光,怎么漫天都是剑光...”
曹蚺莞尔一笑:“这人道法双修,乱七八糟,一会儿念佛经,一会儿念道经,跟神经病一样。”
向朗段馍等人直摇头,原以为此人是超凡入圣的隐士高人,到头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莫名其妙输给这种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此渐成僵局。
秋明素大占上风,却因忌惮他的内功雄浑,不敢被他的九环锡杖击中剑身。
虽说剑气把他全身笼罩,把他的袍袖割的七零八乱,一片片破布凌空飞舞,满屋子都蝴蝶乱飞。
但她修炼的是无上纯阴魔功的有情剑,而非无情剑,平生不会杀人,不愿伤人,迟迟无法制住对手。
好在半面人挣扎良久后,对这位貌若天仙的少女心生敬佩,将锡杖猛地往外一推,大喝一声:“住手!”
秋明素收起剑势,后撤一步,笑吟吟道:“假和尚,你要怎样?打不赢我,要求饶吗?”
半面人大败亏输后并无半点沮丧之情,反而对秋明素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姑娘,你好厉害,我打不过你,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就能练出这等神妙无比的剑法,莫非是菩萨所授么?”
众人见这人虽然有些疯疯癫癫,但胜而不骄、败而不馁,输的君子坦荡荡,无不佩服他的胸襟气度。
向朗段馍等人对他惧意全无,依次走回房间,打趣道:“大师,这房间你还抢不抢?”
半面人乐呵呵道:“打不过这位姑娘,抢是自然没法抢了,但我不会走的,你们要么留我在此,要么把我杀了。”
向朗等人不由哭笑不得,这人简直像个无赖顽童,哪有什么高人风范。
秋明素嗤的一笑:“大师,看你一身绝顶内功,以为你是一代高人,听你说话怎么像个市井流氓呀?按照江湖规矩,你要抢房间,却打不过我,不是应该灰溜溜离开吗?”
半面人毫不在乎:“我不懂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道我看上了这个房间,这个房间与我有缘,我今晚必须住在这里。你们想让我离开,除非杀了我。”
众人越看越觉此人像个读傻了书的呆子,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得,均感束手无策。
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银铃儿见众人拿这耍无赖的家伙没辙,突然灵机一动,故意撩开半截衣衫,露出半抹雪白酥胸,风情万种走到他身旁,斜斜靠他胸前,抚摸他的胸肌调戏道:“哎哟,这位大师,你赖着我们房间不走,是不是看上奴家了?要不要奴家陪你快活一下呀?”
她原以为出家人最忌女色诱惑,自己以色为刃多半可以将他吓得落荒而逃。
谁曾想半面人斜眼偷觑她酥胸,似笑非笑道:“你这女子有几分姿色,佛说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皆是虚妄。
我只修心不修戒律,既勘不透诸相非相,倒不介意亲身经历一番红粉虚妄,你要和我欢好,我求之不得。
但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你若不介意,我们就在这房里来个鱼水之欢。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着好了,我是一点也不在乎。”
自问阅人无数脸皮厚如城墙的银铃儿差点吐血三升,一把推开他,大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家伙?
你修个屁的道法呀,你究竟是佛家安排进道家的奸细,还是道家安排在佛家的奸细?哪家有你哪家倒了八辈子霉。”
向朗段馍等人在一旁笑得打跌。
秋明素被他们的虎狼之词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剑刺死这对狗男女,气鼓鼓将剑架在半面人胸口,恼怒道:“你给我滚出去,否则我杀了你。”
半面人满不在乎地挺起胸膛:“杀吧,一切诸世间,生者皆归死,我今入涅盘,受于第一乐。”
秋明素气得胸脯起伏,剑尖不停抖动,虎着一张脸瞪着视死如归的半面人,终于拗不过他,慢慢收回长剑,气得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半面人呵呵一笑,左右看了看,索性来个喧宾夺主,将九环锡杖轻轻斜靠在墙角,大喇喇走到茶案旁坐下,抄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水。
茶水一半入口,一半洒在地上。
秋明素拿着剑,妙目盈盈瞪着他,似笑非笑:“大师,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请自来就算了,刚和我们打了一架,一转眼就把自己当主人了?你真不信我一剑刺死你?”
半面人胡乱擦了擦嘴,斜视着秋明素,笑呵呵道:“你这小姑娘美若天仙剑若飞虹,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腥气,大概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更没有理由杀我。都别站着呀,坐吧,我看你们好像都很累了。”
秋明素嘟了嘟嘴,随手一掷,凝碧剑飞回鞘中。
向朗等人还刀入鞘,慢慢走到茶案旁,将他围住。
段馍板着脸道:“大师,你这一身内功世所罕见,按理来说算得上是一代高人,做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呢?
我家公子身体抱恙,正在休息,你留在这里会打扰他的,还请速速离去。”
半面人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懒腰,慢慢站起身,转身指着正在昏睡的杨谦道:“你们说的是那个短命鬼吗?他不是生病,而是快死了,我打不打扰他都活不过来了。”
众人一脸震惊盯着他,向朗铛的一声拔刀架在他脖子上,声色俱厉道:“胡说八道,我家公子只是生了点病,哪里就会死了?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否则别怪我出手无情。”
众人已知他内功绝顶,拳脚功夫平平,对他没有多少敬意惧意,言语间自然也不怎么客气了。
半面人脸上挂笑,淡然摇头道:“信不信在你,说不说在我,就算你一刀砍死我,那短命鬼也活不久了。
不,准确来说他并不算短命鬼,只是中了南斗六星七杀局的算计,剩余的几十年寿命正在被七杀阵法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众人惊愕更甚,不由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二次听到南斗六星七杀局,却是第一次听说寿命转移。
昨晚在逍遥观里,曹蚺就看出逍遥观的建筑格局有点像是南斗六星七杀局。
他对这个传说中的南斗六星七杀局所知不多,并不知晓此阵有何玄妙,说过也就算了,不料萍水相逢的半面人一眼就看透了玄机。
第150章 他被暗算了
屋里的时空短暂停顿了片刻,众人的呼吸有些局促紊乱,眼神稍显慌乱惊惧。
曹蚺按耐住内心深处的震撼,拱手客套道:“大师,你这话是何意思?
在下曾在一本残缺古籍上看过,知道南斗六星七杀局是传说中的阵法,也了解一些阵法的雏形,却不知此阵有何用处,可否请大师为我等解惑?”
半面人笑眯眯推开向朗,从一排蜂勇卫中挤过去,大步走到杨谦身边,秋明素和银铃儿心生警觉,快速移步床边,挡在他的去路上,银铃儿喝道:“你干什么?”
半面人见她们不准旁人靠近杨谦,也不愠怒,慨然长叹道:“你们这些小娃娃不读书,竟然不知道南斗六星七杀局的凶险歹毒。
《灵宝度人经》曰:‘东斗主算,西斗记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也就是‘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的意思,朝拜北斗可得道成仙,从死籍除名。
南斗专掌生存,称为‘延寿司’,朝拜南斗可延长阳寿。
然而人世间的阳寿乃是定数,有人增加阳寿,必定有人减少阳寿,一得一失转移之间,得寿者活,减寿者死。
这南斗六星七杀局便是一种转移寿数的邪术,与当年诸葛武侯用于祈禳增寿的七星灯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诸葛武侯的七星灯阵乃是向北斗七星叩求增加寿数,南斗六星七杀局却是借助星辰神力抢夺别人寿数,大干天和,自古以来都被归于邪术一类。
我原以为此阵早已不复存在,不想竟然还存在于世,有人以此阵祈禳寿数,可悲可叹。”
银铃儿水汪汪的眼睛充斥着惧意,悚然心惊道:“所以大师的意思是,有人借助七杀局在强抢我家公子的寿数?”
半面人点头道:“正是。而且据我观察,你家公子的寿数被转移了不少,足以说明这个阵法不是最近出现的,而是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知为何阵法的威力突然增强数倍,以至你家公子性命流逝的速度加快,所以才会病倒,还呈现出病危的症状。”
众人听了他的话,相互之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从对方瞳孔看到了无法言喻的强烈恐惧。
他们与这半面人属于萍水相逢,见他为人处世疯疯癫癫,言行举止颇为怪诞,不知该不该信他要不要信他。
若不信,他的话不像是无稽之谈。若要信,他的话一旦属实,恐怕死的就不只是三公子杨谦,在座诸位多半难逃一死。
道理很简单,敢于布阵暗算太师府三公子的人必定不是寻常百姓,要么是朝堂上的达官显贵,要么是仇视太师府的两教中人,说不定还是朝堂与两教中人相互勾结的阴谋。
念及此处,向朗段馍等人无不汗流浃背,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唯有秋明素不清楚朝廷里的恩恩怨怨,情急之下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杨郎中了这个什么七杀局的暗算,有没有办法帮他度过这一劫?”
半面人好似没听到秋明素的问话,旁若无人地低下头,摸了摸脑门,喃喃自语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我也拿不准若是强行介入此事,替他破了此局,会不会遭到天道的无情反噬,难!难!难!”
秋明素大声道:“喂,你在嘀咕什么?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半面人苦思良久,却寻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茶案,伏在案上,很快就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他说睡就睡,睡得如此心安理得、旁若无人。
众人又是一愣,一脸匪夷所思瞪着他,世上怎会有如此随心所欲逍遥自在的人物?
“这人孤身行走江湖,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向朗不断摇头,苦笑不已。
段馍语气坚定道:“不能让他睡,必须把他弄醒,他既然知道七杀局的厉害,多半知道破解七杀局的法子,必须请他救公子一命。”
边说边走向茶案,重重推了一下半面人的肩膀,大声道:“喂,别睡了,我家公子危在旦夕,你先想办法救他一命。”
半面人顺着他推搡的方向斜斜倒在长凳上,呼噜声依旧不断。
段馍怒从心起,恨恨道:“你这混蛋睡得倒踏实。”
一脚踹在长凳上,长凳从半面人屁股下飞出去,半面人厚重身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如此惊天巨响都没能把他唤醒,他还在呼呼大睡。
想到杨谦随时可能一命呜呼,段馍心急如焚,一不做二不休,骑在半面人的身上,揪住他衣襟狂扇耳光,左一巴掌,啪,清脆响亮,右一巴掌,啪,清脆响亮。
左巴掌扇过去,他的脑袋偏向右边,右巴掌扇过去,他的脑袋偏向左边。
段馍一口气扇了十几巴掌,半面人的脸皮确实很厚,竟然没有一点浮肿通红的迹象。
秋明素于心不忍,柔声道:“段将军,还是算了吧,这人睡得比猪还死,这般用力打他都打不醒,别把他打坏了。”
段馍气呼呼扭头望向秋明素:“秋姑娘,目下只有他知道七杀局的玄妙歹毒,多半也知道破解七杀局的法子,若不把他唤醒,公子怎么办?”
秋明素幽幽叹了一声,缓步走到门口瞧了瞧,疑惑道:“毕大统领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众人心中一凛,这才发现事情确实有点不同寻常,毕云天离开客栈将近一个时辰,明州府城区区数里方圆,以毕云天的脚程足够绕城两周了,更别说找个大夫,何以久久没有归来?
众人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坐立不安。
段馍又扇了半面人二十几个耳光,这人始终没有醒转,反而越睡越香。
夜幕降临,外面华灯初上,屋里的阳光一点点被抽走,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有些闷热,所有人的脸庞变得模糊,就像蒙上了一层油纸,彼此之间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第151章 奇怪的店小二
二楼走廊上,墙壁上悬挂的几处烛台先后亮了起来,橘黄的烛火为客栈营造出一抹诗情画意的光晕。
灯火摇曳的门外,忽地冒出一个干瘦店小二的半截脑袋,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珠子正在探头探脑往里赔笑。
“各位客官,你们不打架了吧?天都黑了,能不能让小的进去把蜡烛点着?”
众人心情有些郁结烦闷,谁都不想搭理他,向朗一脸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进来吧。”
那穿着灰色破旧布衫的店小二一顿点头哈腰,蹑手蹑脚走进房里,先吹燃火折,点着东南角的烛台,昏黄的烛火瞬间铺满客房,刚刚略显晦暗的脸庞立刻变得清晰。
他走向西北方,靠近杨谦床位的烛台,刚要去点烛台,银铃儿心细如发,瞧着他不像是最初的那个矮胖店小二,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不是刚才的店小二呀,你们店里有多少人?”
那店小二身子顿了一下,诡异地扭转头,挤出一分狰狞可怖的笑意:“姑娘眼睛可真好!”
顷刻间将那根火折悄悄捏成粉末,猛地抛洒出去,一团土黄色的粉末扑向秋明素。
正在床边的秋明素担心这些粉末有毒,双足一点,下意识向后飘走,远离了床榻,那人大笑一声,一步掠上床榻,一把抱起杨谦,纵身跃向窗口,一眨眼就消失在窗纱之后。
那团粉末如烟雾在客房里弥漫开来,散发出刺鼻腥膻的臭味。
精通毒物的杨赫厉声提醒:“小心!这粉末有毒,大家捂住口鼻。”
秋明素大叫一声:“放下他!”一个箭步掠出窗外,施展轻功,紧紧咬着前方屋顶的那个黑影。
向朗段馍等人尖声叫嚷道:“贼子抢走了公子,快追。”一个个用袖子遮住口鼻,先后跳窗而走,霎时间房里就只剩下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半面人。
当所有人离开后,他忽地睁开眼睛,随手拍散飞舞的粉末,轻吐一口浊气,面带微笑走到窗外,喃喃自语道:“还以为他不会来,早知道他会赶来,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见他作出任何动作,似乎只是微微一晃,人影原地消失不见。
明州府城,华灯初上。鳞次栉比的楼房顶上,一个干瘦汉子扛着杨谦,风一般狂奔。
身材婀娜的秋明素落后他十余步,她自问轻功不算差,在江湖上就算不是最好的那一个,起码也是最好的那一拨,如此全力以赴的飞奔,耳旁劲风猎猎作响,拂面微疼。
可是她追了一程才发现前方那人的轻功当真是神乎其技,扛着一个人依然身轻如燕、行走如风。
他双足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霎时窜出丈余,与其说是蹿,不如说是飘,他不像是个人,更像是片没有分量的树叶。
蜂勇卫将士的轻功造诣很快分出了高下,除了以轻功见长的向朗还能不远不近跟着,其他人都被甩后一大截,连秋明素向朗的身影都快看不见了。
秋明素越追越着急,杨谦昏迷不醒,这人要是心存歹意,这会儿功夫足够弄死杨谦一百次。
情急之下,忍不住喊道:“喂,你到底想要干嘛?”
那人不答她的话,继续没命狂奔。
再追一条街,秋明素情知如此追逐怕是没完没了,心念一动,一脚勾起一块青瓦,迅猛射向那人后背。
那人后背似乎长了眼睛,一个侧身避开激射而来的瓦片,脚下奔跑的速度丝毫未受影响,嘿地一笑:“你这小妮子的武功当真厉害,江湖上何时出了你这等美若天仙的女高手?”
秋明素见瓦片不仅落空,且没有延缓他的脚步,急的都快哭出来:“喂,你到底要干嘛?你是他的仇人吗?”
那人眼见无法甩掉如附骨之疽的秋明素,突然改变路线,纵身跃进一条偏僻幽深的穷巷中。
秋明素紧随其后跳进巷子,尚在半空时,那人猛地停下脚步,掉转头,对准秋明素一掌拍去,笑道:“小丫头轻功不错呀,吃我一掌。”
双方隔着十几步远,秋明素却感到有股形同瀑布的湍急掌力破空袭来,委实是沛不可挡,她无暇细想,匆匆提起真气一掌斜斜推出。
两股掌力一股如瀑布从万仞高山俯冲而下,一股如滔滔长河奔涌而去,相撞后激起一阵惊天巨浪。
秋明素吃了身在半空的大亏,脚下无可借力,且是仓促间被迫迎战,竟被他的雄浑掌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凌空翻转两圈才勉强稳住娇躯,胸口气血翻涌,不禁骇然。
“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武功为何诡计伤人?”秋明素秀眉拧紧,眼中满是惧意。
好在他们对掌拖慢了脚步,向朗终于追了上来,落在巷子的另一端,将那人的去路截断,向朗提声喝道:“何方歹徒竟敢冒犯我家公子,快点将他放下,否则教你不得好死。”
那人看也不看向朗,一双晶亮的眸子在秋明素身上扫来扫去,啧啧叹道:“了不起,竟然接下了我的飞瀑神掌。
小姑娘,你人长得美,想不到武功也如此了得,今年若是重开青梅煮酒评,大魏江湖第一美人恐怕非你莫属。”
秋明素心中暗喜,俏脸羞红一下,深吸口气,将胸口刚被打乱的气息理顺,娇声道:“阁下武功如此高明,想必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为何挟持我家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那人长着一张干瘦脸蛋,身材干枯偏瘦,穿着一身店小二的朴素布衫,头上戴着个破了个洞的麻布帽子。
这种打扮的店小二到处都是,谁都不会多看两眼,但此人显然不是寻常的店小二,因为他刚刚施展的武功臻至一流。
他呵呵一笑:“这人中了南斗六星七杀局的算计,寿命都快被转移光了,随时可能呜呼哀哉,你们守着他也没用,何不借我一用,让我一窥七杀局的奥妙。”
秋明素和向朗同时一震,隔着那人交换了一个极为震惊的眼神,惊叹此人又是冲着七杀局来的,今天遇到的怪人何以如此之多?
向朗摸不清楚对方究竟是敌是友,若是敌人,刚才挟持杨谦的时候,以他的武功之高,随手就足以置杨谦于死地。若是朋友,得了,瞧这架势怎么都不可能是朋友。
尤为令向朗不解的是,此人外貌看来分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但说话的声音略显沧桑,低沉沙哑,又像是饱经风霜的耄耋老人。
秋明素却没有计较这些细节,见他好像也懂得七杀局,惊喜道:“你也懂七杀局?能不能帮忙破了这个阵法,救救我家公子?”
第152章 他更蹊跷
那人脸上挂着笑意,一双熠熠发光的眸子紧盯着秋明素,飒然道:“我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他呢?
这样吧,我瞧你这小姑娘人长得美,武功也好,你跟我打一架,你若赢了,我就指点一二,你若输了,让我把他带走,你们不可再追,可否?”
刚才那一掌二人旨在试探,并未使出全力,秋明素也不知道他究竟使了几分力,对他的实力不甚清楚。
向朗担心杨谦的安危,冷冷道:“这一架肯定是要打的,不论输赢你都要将公子还给我们,否则你别想走。”
那人依旧瞧也不瞧向朗,好似当他不存在,好整以暇地扛着杨谦,目视秋明素,笑道:“姑娘,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秋明素盈盈作了一揖:“请前辈赐教。”
那人嘻的一笑,膝盖微屈,脚尖轻蹬地面,整个人弹射起步,直扑秋明素。
秋明素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他的身形招数,却见他飞来之时气息凝而不散,圆融通透,就像是一个滚圆的大雪球,心中一凛,娇声道:“你使得是道家真气。”
那人啧啧叹道:“小姑娘眼光毒辣,见多识广,一眼就瞧了出来,倒也了得。”他左肩扛着杨谦,右掌拍向秋明素左肩,掌影飘飘,明明轻柔无力,却给人一种海潮扑面的压迫感。
秋明素瞧不清他掌力的虚实,不知他这一掌究竟拍向何处,不敢硬接,双足一点,向后飘走。
向朗纵身冲向那神秘人,叫道:“秋姑娘,我来助你。”挥拳砸向那人后背。
那人脚步微错,向左斜屈,竟用杨谦双腿去挡向朗的拳头。
向朗吃了一惊,慌忙收回拳头,秋明素逮住那人分心的空档,挥掌拍向他胸口,别看她长相娇柔妩媚,一双玉臂纤细轻柔,但一身内功非同小可,掌风势如奔雷。
那人纵身跃起,左膝撞向秋明素的手掌,啵的一声,秋明素掌力被他荡开,那人向后飘走。
向朗趁势一拳攻他后腰,那人在空中滴溜溜打个转,右手诡异伸长,在向朗手肘上一拍,一股柔和劲道牵引向朗拳头偏了方向,直勾勾攻向秋明素。
向朗秋明素心中一凛:“这是极高明的借力打力功夫。”
向朗想要收住拳头,那人足尖踢中向朗右肩,在他拳头上加了一层力道,他不但没有停住,拍向秋明素的力道速度反而强了一倍,不由惊呼:“秋姑娘,当心!”
秋明素一个灵蛇摆尾,侧身让过向朗的拳头,纵身飞起,五指成爪抓向那人的脚踝。
那人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却在电光石火之间使出千斤坠,捎带着杨谦重重向下滑落,化掌为拳猛击秋明素额头。
秋明素向左偏移半尺,恰到好处躲开他的拳头,右手斜斜伸出,袭取他的膻中穴。
那人咦了一声:“小姑娘比我想象的更强!”
左掌横在膻中穴前,秋明素五指恰好拍到他的掌心。
他左掌上好像涂了一层蜡油,极为湿滑油腻,秋明素的指头竟顺着他的掌心滑开,上半身也被这种湿滑力道带偏了几寸,急忙挥肘砸他胸口。
那人左臂竖起,以手肘对手肘硬接秋明素的肘子,嗤的一声闷响,二人同时被震退两步,这时候向朗才折返回来,与秋明素并肩而立,拉开架势准备跟神秘人拼命。
那人微笑道:“一个快死的人,值得你们豁出性命吗?”
向朗冷笑道:“我家公子的性命比天还大,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凌迟处死。”
那人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悲哀:“太师府出来的人口气就是大,不愧是只手遮天的一代权臣。
杨太师一辈子妄自尊大,过度迷信手中的权力,从来不信天命,遭了别人的暗算犹不自知,害的三个儿子没有好下场,难道他就从来没有躬身反省吗?”
秋明素躲在深山野林里,不清楚朝廷里的是是非非,向朗作为蜂勇卫校尉,多少了解过一些,却不算太多,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不解其意。
向朗脸色一沉,大声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说的话我们不太听得懂,可否敞开来说?”
那人正要回答,巷子另一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凌乱脚步声,段馍等人先后气喘吁吁赶到,将巷口堵死,齐声呵斥道:“狗贼,放下我家公子,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那人哈哈大笑道:“太师府的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口气比天还大。”
这时巷子左边的楼房顶部,高高翘起的兽首上,有人幽幽叹道:“道兄既然决定出手了结萧杨两家数十年的恩怨,为何要藏头露尾呢?”
众人循声望去,朦胧月光下,只见半面人拄着锡杖坐在兽首上,夜风将他破旧布衫吹的左摇右摆,光溜溜的秃头上好似披着一层圣光,颇有飘然出尘的神仙气概,与先前的迂腐截然不同。
“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在睡大觉吗?”银铃儿没好气的调侃道。
半面人粲然笑道:“佛家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我看来,睡即是醒,醒即是睡,红尘无非是一场梦,姑娘说我在睡大觉,焉知你们不是在睡大觉?”
银铃儿撇嘴道:“我不懂你所谓的佛法,说不过你,你是不是认识这个挟持我家公子的家伙?麻烦你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请他放了我家公子。”
半面人摇头道:“非也非也,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自然认识这家伙,但他对你家公子并无恶意,若非他出手相救,你家公子昨晚就没命了...”
“闭嘴!”那个挟持杨谦的神秘店小二冷冷低吼一声:“这事关系着数百人的性命,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泄露我的身份?”
段馍森然道:“莫非阁下是逍遥观的人?”
那神秘店小二长叹一声,顺手将杨谦抛给向朗,向朗手忙脚乱接住。
那人慨然道:“滚滚红尘,俱是杀机,出家人逍遥于世,原本不该介入红尘俗世。
我家师弟就是太过执着,抛不开当初那点俗缘,篡改天机,弄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贫道贸然介入此事,也不知是对是错。臭和尚,今日我若是不来,你可敢帮他破解七杀局?”
半面人苦笑道:“我也在犹豫不决,否则就不必装睡了。”
那人愣了一愣:“原来如此,以你的修为都难以作出决断,那并非是贫道道心不够坚定。
和尚,菩提禅寺从来不介入各国庙堂之争,何以你要打破数百年的惯例,贸然介入这段因果呢?莫非此子当真关系着天下走势?”
半面人深邃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那人苦笑道:“天机你个头,大家都是修道之人,你能窥探的天机我亦能窥探,在贫道面前你摆什么谱?你刚才犹豫不决,莫非现在做出决定了?”
半面人语气平淡道:“是,已有主意。”
那人森然道:“你的主意是什么?”
半面人哈哈一笑:“顺天应人,出家人最好不要干预人间运势。”
“可是你已经干预了呀。”
“我还没有干预,我只是过来看热闹。”
那人默默地望着半面人,不语。半晌,方道:“你说得对,出家人最好不要干预人间运势。这是师弟生前做的孽,我不能再添一把火。走吧。”
半面人大笑一声:“走咯!”
二人身形一晃,原地凭空消失。
众人听了半天却听了个寂寞,眼睛瞪大如满月。
第153章 明州府尹命案
半面人和神秘店小二走后,秋明素向朗等人背着杨谦准备返回客栈,却发现街上局势一下子变得严峻。
一队队衙役举着火把,舞刀弄棒,在大街小巷大肆搜捕,见人就查,见门就踹,寂静街道顷刻间喧嚣沸腾。
杨谦身份特殊,不便泄露踪迹,他们中午在三仙山脚杀了一些衙役,极不愿意与明州府的衙役正面接触,便想着躲开那些正在办差的衙役,沿着小路返回客栈。
可是他们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在冷冷清清的夜里格外引人醒目,很快就被前方的衙役发现了踪影,朝着他们大喊大叫:“前面那伙人,站住。”
众人不理不睬,加快速度离开主街道,转身绕进一条偏僻的陋巷中。
明州府的衙役见他们行踪诡秘,明明听到官差的吆喝还要夺路而逃,纷纷厉声喝道:“你们站住,再逃就是拒捕。”
数十名衙役举着明晃晃的火把杀气腾腾紧追过去。
向朗等人越走越快,绕过陋巷来到另外一条稍显狭窄的街道,走了十几步后,这条街道也出现了一群衙役,他们带着弓弩,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要犯。
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向朗等人尽管极不愿意与明州府的衙役接头,却知再不拿出官牌交涉恐怕就要大战一场,边走边从袖袋里掏出蜂勇卫的腰牌,准备趁着衙役拦路的契机拿给他们检验。
不想突然间听到后面响起剧烈的刀剑撞击声,十几名衙役追着两条大汉疯狂厮杀,嘶吼连连:“杀了两个贼子,为熊大人报仇雪恨。”
二人且战且退,前方火光迷离,众人看不清楚他们的相貌,只粗略看到一个高大威猛,一个颀长瘦削,脚步踉踉跄跄,形容狼狈。
眼睛具有异能的王蟒惊讶道:“好像是穆如海和侯清风二人,他们怎会被衙役追杀?”
向朗诧异道:“公子命令他们将三仙山下那群衙役尸体送到明州府示警,莫非此举激怒了府衙?”
段馍肃然道:“多半如此,这明州府衙役看到同伴的尸体,也许是物伤其类,故意对穆如海侯清风出手。”
向朗眼中忧虑:“我们怎么办?”
段馍道:“先拿我们的官牌跟对方交涉一下,看看能否吓退他们。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人少,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免得吃亏。”
穆如海侯清风似乎已经受了伤,走路时脚步不太利索,歪歪斜斜逃到近处,相隔二十几步就大声呼叫:“向将军、段将军,救命呀。”
这番大战吸引了附近所有衙役的注意,数百名凶神恶煞的衙役如嗅到血腥的鲨鱼一般,从大街小巷钻出来,一条条火把和一柄柄银光闪闪的刀剑将他们里三重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
向朗段馍同时亮出蜂勇卫的腰牌,踏前两步,纵声喊道:“蜂勇卫府怀义校尉向朗、忠义校尉段馍奉太师之命到此公干,你等不得放肆。”
那些衙役群情激愤,挥舞火把刀剑围住众人,对他们的话全然不信。
一个首领模样的长髯老者看都不看他们的腰牌,怒目切齿道:“什么蜂勇卫校尉,我看你们就是一伙乱臣贼子,竟敢擅杀明州府尹熊大人全家,赶紧放下兵器投降,否则教你们顷刻间死于乱箭之下。”
三十余名弓箭手熟练地挽起弓弩,羽箭上膛,箭头瞄准众人,蓄势待发。
向朗段馍秋明素等人大吃一惊,恐慌目光投向穆如海侯清风,向朗声色俱厉追问道:“穆如海,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擅杀明州府尹全家?”
穆如海气喘吁吁靠近众人,满脸苦笑道:“属下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属下遵照公子的吩咐,在三仙山下雇了三辆牛车将衙役尸体送到明州府衙,我们刚到府衙,发现府里面乱糟糟的,正在打架,然后听说有人刺杀了明州府尹熊琅全家老小四十多口。
我二人推着几车尸体站在府衙门口,还没分清东南西北,就被明州府的衙役污蔑说是刺客同党,要将我二人拿下。
我们不想稀里糊涂成为别人的替死鬼,只得奋起反抗,跟他们大战一场,一路逃到这里,恰好遇到你们。
向将军,段将军,我们真是无辜的,熊大人之死与我们毫无关系。”
那老者厉声喝道:“本官乃是明州府执事贺本昌。
不管你等是何身份来历,胆敢刺杀大魏朝廷命官,就是犯了万死之罪,奉劝你等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等箭下无情。”
一名穿着七彩锦衣的青年官员愤慨道:“贺执事,这伙贼子丧心病狂,何必跟他们废话,直接放箭吧,射死他们为熊大人报仇雪恨。”
饶是向朗段馍等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事情,只得将镶金的官牌举高几分,大声辩解道:“贺大人,本将当真是蜂勇卫府怀义校尉向朗,我旁边这位是忠义校尉段馍。
我们初到贵府,与熊大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无缘无故刺杀熊大人呢?你若不信,先看一下我们的官牌。”
段馍沉声道:“贺执事,此事必定是个误会,千万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自相残杀。”
那长髯老者贺本昌执事目光在向朗段馍脸上来回游动,踌躇片刻,喝道:“把官牌扔过来,让本执事检查一下,你等不要乱动,否则莫怪刀剑无眼。”
向朗段馍相视一眼,同时抛出官牌。
贺本昌左手接住向朗的官牌,右手接住段馍的官牌,仔细瞅了瞅,这种纯金锻造的官牌寻常人便是想要伪造也没有那个财力。
腰牌只有三分之一个巴掌大小,椭圆形结构,尺寸符合官府标准。
正面,顶部镂刻着蜂勇卫府标志——一个栩栩如生的大黄蜂图案,左侧阳文镂刻蜂勇卫府,右侧阳文镂刻官职如“怀义校尉”“忠义校尉”。
背面,刻着几排文字,清清楚楚写着持牌人的姓名、年纪、籍贯、形貌特征等。
贺本昌心细如发,将两块腰牌仔仔细细看了十几遍,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抬头愕然道:“两位将军,你们是蜂勇卫府的五品校尉,既然是奉太师之令来明州府公干,何以不跟府衙打声招呼?”
他对着弓弩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下羽箭。
众衙役虽然还怀着疑虑,却还是顺从地将羽箭扯下,松开弓弦机弩。
第154章 杀人凶手
贺本昌总算承认向朗段馍等人的身份,紧张局面有所缓和。
向朗段馍等人如释重负,刚要跟贺本昌叙话,几个轻功不俗的衙役从附近楼顶一跃而下。
一个五短身材的短髯衙役对贺本昌鞠躬道:“贺大人,属下无能,没能追上刺客,让他跑了。”
贺本昌脸色陡变,正要大发雷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见机极快,连忙抢先一步奏道:“大人,我等虽然没能截住刺客,但属下看到了刺客的脸,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人应该是太师府玄绦卫队副统领毕云天。”
此言一出,整条街道地动山摇了一下。
“什么?”贺本昌等明州府官吏、向朗段馍等蜂勇卫将士无不变色。
贺本昌抓住那人肩膀,指头深深凹陷下去:“你确定没看错?”
那人或是被贺本昌的铁爪捏的剧痛,哭丧着脸道:“贺大人,属下绝对没看错。太师六十岁大寿那年,属下曾陪熊大人进京贺寿,有幸见过毕云天一面,还敬了他一杯酒,对他记忆深刻。”
向朗大声道:“不可能,毕大统领怎会无缘无故跑到明州府衙杀人?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那人语气坚定道:“这位将军,属下是亲眼所见,那人确实是毕云天。”
向朗段馍互换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局面僵了一下,贺本昌阴鸷目光在秋明素银铃儿身上瞟来瞟去,不怀好意道:“敢问两位将军,这两位姑娘莫非也是蜂勇卫的探子?”
向朗段馍明明已经亮出官牌表明身份,但明州府衙役丝毫没有化敌为友的意思,依旧将他们团团围住,还用拷问的口气逼问秋明素银铃儿的身份。
向朗微微动怒,语气生硬道:“阁下区区一个府衙执事,从七品微末小吏,官威倒是不小,竟敢当众拷问朝廷蜂勇卫府的五品校尉,莫非明州府不在我大魏版图之内,不懂大魏朝廷的规矩嘛?”
贺本昌飒然一笑,阴恻恻注视着向朗,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旁边一个左脸长着黑斑的都头极其桀骜地说道:“哼,姓向的,你少拿大魏国的规矩说事,我看你们和姓毕的就是一丘之貉,你们偷偷摸摸来到明州府行刺府尹熊大人,是也不是?”
向朗段馍心里咯噔一沉,段馍冷冷瞪着那人厉声道:“胡说八道,明州府尹不过是从五品,比我们官阶还低一级,即便是他见到我们都要乖乖鞠躬行礼,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含血喷人,无端污蔑朝廷命官?”
那人嘿嘿冷笑,神态倨傲。
贺本昌惺惺作态当起和事佬:“薛壁,休得放肆,在两位蜂勇卫校尉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当心惹恼了两位将军,人头不保呀。
两位将军,傍晚时分一名长相酷似毕云天的刺客冲进府衙,悍然杀了府尹熊大人一家四十多口,我们正在满城缉捕凶手,逐个排查外来嫌疑人员。
几位不巧撞见这等滔天命案,又与毕云天那厮关系匪浅,请恕下官无礼,想请几位去府衙盘桓两日,协助官府调查。
大家都是公门中人,相信两位将军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吧?”
向朗段馍心头涌起一种不祥预感。
以往各地州府发自肺腑的畏惧太师府和蜂勇卫,别说今天杀人凶手只是疑似毕云天,哪怕是毕云天大摇大摆冲进府衙杀光府尹一家老小,再大摇大摆走出去,府衙的属吏也不敢动他,更别说大肆缉捕。
为何今日明州府的官吏如此嚣张跋扈,好似不将太师府和蜂勇卫放在眼里?
段馍斜斜瞅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秋明素银铃儿等人,尽量平心静气跟他交涉:“贺大人,我们身负重任,急着赶回雒京向太师复命,恐怕没时间协助你们调查命案。
既然行刺熊大人一家的嫌犯酷似太师府玄绦卫队副统领毕云天,此事牵涉到太师府,你们最好去太师府走一趟,请示太师府该如何处理此事。
我们是蜂勇卫府的将官,与毕云天虽有一些交情,却算不上同伙,蜂勇卫的职责是打击敌国谍探细作,没兴趣介入地方命案,你须知晓。”
转身朝向朗等人递了个眼神,大声道:“我们要回客栈休息,恕不奉陪。”作势要扬长而去。
那个名叫薛壁的都头挥舞着明光锃亮的刀锋,大喝一声:“我看谁敢擅动?
姓向的,姓段的,下午有人看见你们和姓毕的同时进城,你们就是一伙的,与熊大人满门被杀一事脱不开关系,也是杀害朝廷命官的疑犯。
根据大魏律例,明州府有权将你们收监看管,请你们识趣点,千万不要铸成大错。”
段馍缓缓转过身,迈着坚定步伐一步步走到薛壁面前,直视着他倨傲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你算什么东西?
就凭你也敢抓蜂勇卫的五品校尉?你够资格吗?
别说我们与此事毫无瓜葛,就算是我们动手杀了熊琅,你们也没权力抓我们。
想抓蜂勇卫有品级的校尉,十二卫大都督府兵部刑部都不行,必须要太师亲自下令。”
薛壁原以为凭借数百名衙役的恐怖威势可以震慑蜂勇卫诸将束手就擒,想不到矮小黑胖的段馍寥寥几句话反而将了他们一军,一时哑口无言,不敢与他对视。
段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向朗秋明素银铃儿等人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明州府衙役,表面镇定,内心慌乱,忙不迭跟上段馍豪迈的步伐。
看着十几人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薛壁心有不甘地走到贺本昌身边,气急败坏道:“老薛,你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城门尉明明看到他们跟毕云天一起进的城,摆明是一伙的,为何不把他们抓起来?”
昏黄的灯火下,贺本昌的脸色有些衰颓萧瑟,惨然道:“抓起来?你想抓谁?”
薛壁近乎咆哮的吼道:“所有人。”
贺本昌直视着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脸庞,冷笑道:“所有人?你知道向朗背上的那人是谁吗?”
“是谁?”
“太师府,三公子杨谦。”
“什么?”薛壁眼中浮现出难以形容的惧意,扭头望向蜂勇卫消失的街口,骇然道:“三公子也在?这事不对呀,大都督府知道这事吗?”
贺本昌心丧若死,凄凄惨惨道:“不知道才怪,这一切就是冲着三公子来的。”
“为什么?”薛壁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恐惧。
贺本昌乜斜着眼瞅他一下,冷笑道:“你平日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吗?这还看不透?哼,无端卷入这等无情权斗之中,我们已经活到头了,赶紧回去料理后事吧。散了吧。”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大家都散了吧,今晚都回家休息,明天再去追捕凶手。”
数百名衙役怔了一下,在几大都头的带领下纷纷还刀入鞘,朝着不同街道原路退回,很快就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空空荡荡的街道和明灭不灭的灯笼。
憋着一口气的薛壁大吼一声,猛地冲向贺本昌,揪住他胸前的衣裳骂道:“你这王八蛋,你既然知道三公子在这里,根本抓不了蜂勇卫的人,为何要把所有衙役都调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本昌低下头,一个个掰开他粗壮的手指,死死凝视他愤怒的眼眸,涩声道:“我收到的命令,是让全城衙役看见杨家三公子与蜂勇卫出现在明州府,坐实这件血案是他在背后操纵。”
大惑不解的薛壁直视着贺本昌,胸膛剧烈起伏,颤声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收到的命令?谁的命令?熊大人死了,谁来命令你?”
贺本昌悲愤大笑道:“谁能命令我?他们说的没错,我只是个从七品微末小吏,谁都可以命令我,我们这条小命微不足道。”
附在薛壁耳边小声提醒道:“今晚小心点,最好睁开眼睛睡觉,我怀疑有人会对我们下手。”
薛壁整个人僵住了,一阵风吹来,他的身体在夜风中抖了一下。
一片枯萎的树叶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头顶。
第155章 一个阴谋正在酝酿
返回清风楼的蜂勇卫众人安置好昏迷不醒的杨谦后,坐在房里默默发呆,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秋明素察觉到气氛微妙,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怎么啦?”
刚去柜台招呼店小二送吃食过来的银铃儿一进门就叹了口气,丰腴圆润的脸色透着一股无奈,无精打采对秋明素道:“秋姑娘,你没发现今晚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吗?
有人在处心积虑设计对付公子,这是一个很大的阴谋,我们明明知道这是阴谋,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秋明素久居深山,对这些庙堂上的权斗一无所知。
银铃儿待要向她详加解释,窗口突然刮起一股劲风,一个灰袍大汉掠进房中,众人同时挺身而起,准备拔刀迎敌,却见来人居然是无故失踪了几个时辰的毕云天。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围拢过去,七嘴八舌道:“大统领,你总算回来了。”“大统领,府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说你杀了府尹熊琅一家?”
毕云天慢慢走向方桌,倒了一杯热茶喝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长长吁出一口气,黯然道:“迄今为止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午我离开客栈去找大夫,走了几家医馆,都说大夫出诊去了。
我走遍大半个明州府,竟然没有找到一个大夫,正要空手而归的时候,半路上突然有个蒙面人出手袭击我。
我与他大战一番,那人武功虽高,却不是我的对手。
被我打了一掌后,转身就要逃跑,我一路穷追不舍,追着他穿街过巷,一不小心就冲进了一座豪华府邸的后门。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跟着蒙面人闯进后院,立刻就有十几个相同打扮的蒙面人将我围住。
他们出手毒辣,招招夺命,我为求自保,下手不免狠了点,很快就用龙魂拳法打死了八个人。
其余的人见势不妙,疯狂往前院逃窜。
我追着他们冲进前院,发现那些蒙面人全都不见踪影,院子里遍地都是死人,有老有少,大概三四十个人,其中一些人还穿着朝廷的官服。
我刚想查看他们的死因,几个门口跳出一群持刀带棒的明州府衙役,众口一词污蔑我杀了明州府尹熊琅一家,想要拿我下狱。
我情知中了敌人的圈套,不甘束手就擒,强行杀出府衙,躲在一座暗巷里,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众人听得惊心动魄,如他所述,这分明就是精心设计的栽赃嫁祸。
段馍边思索,边慢慢坐在桌边,抽丝剥茧的分析局势:“大统领,如此看来,我们怕是早就被别人盯上了,他们处心积虑算计你,布局缜密,环环相扣,所谋者大。
可是举世皆知,大统领乃太师嫡系心腹,州府就算现场抓住你也无权处置,必须要送往太师府报请太师裁决,他们为何要设计这等毫无意义的嫁祸局?”
向朗挨着段馍坐下,忧心忡忡道:“老段,大统领平日一直住在太师府里,很少外出,与各地州府官员好像没有过冲突,我认为此事不是冲着大统领来的,而是冲着三公子。”
“冲着三公子?怎么说?”众人的目光整齐投向向朗,希望他给出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
向朗一脸苦涩望向段馍,段馍马上醒悟过来,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接着往下说:“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凡事都要讲究个动机,他们有什么动机陷害栽赃大统领呢?之所以陷害大统领,无非是要把三公子拉下水。
据我所知,三公子的几个姐夫,大姐夫尚书令徐敬亭大人,二姐夫山东道大都督熊琳,三姐夫河东道大都督薛筱,与三公子的关系比较疏远,甚至可以说非常差,可是以前再差也没有撕破脸皮。
今日他们设计嫁祸大统领杀了熊琳胞弟熊琅一家,岂非是逼得熊琳与三公子翻脸为仇吗?”
众人恍然大悟。
似乎早就了然于心的毕云天,一脸萧索道:“算了,敌人千方百计算计三公子,多半是有所为而来,只要暂时没有伤到三公子,一切阴谋诡计都不用理会,平安回到雒京胜过一切。对了,公子情况如何?”
向朗慨叹道:“真是一言难尽。自你走后客栈里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了两个神神秘秘的人物。
他们说公子是中了南斗六星七杀局的暗算,寿命被转移到另一个身上,阳寿将终,神神叨叨说了一些废话,害的我们几乎绕城跑了一圈。
好在经过这番折腾,公子的脉象趋于稳定,身体也有好转的迹象。”
毕云天欢喜不已:“我看一下吧。”
挺身走到杨谦榻前,伸手摸他的脉搏,发觉他的脉象果然正在恢复,气息愈发浑厚,不由露出笑容道:“公子没事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一桩。
别说熊琅一家不是我杀的,即便是我杀的,太师也不会怪罪我的。
这狗官仗着背后有大都督熊琳撑腰,十年来在明州府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害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他麾下的衙役专横跋扈、恶贯满盈,比土匪还令人不齿,杀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旋即转过身,对众人笑着挥手道:“你们忙了一天,都累了,去休息吧,今晚我为公子守夜。”
众人默默看了看毕云天,又扫了一眼脸色渐渐红润的杨谦,踌躇片刻,缓步走了出去。
秋明素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毕云天浅笑道:“大统领,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你随时唤我。”
毕云天淡淡一笑:“在下晓得,姑娘快去睡吧。”
众人散去后,毕云天坐在杨谦床头,一脸无奈地摸着他的脉门,喃喃嘀咕:“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些年每天陪着你酒色逍遥、任性妄为,自以为了解你的一切,却想不到你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
你的内力究竟是怎么来的?是谁设下七杀局害你?你能不能告诉我?”
夜色深沉,窗外霜白的月光斜斜照在杨谦的脸上,映射出一种淡淡的紫气。
世界陷入了久违的安详。
第156章 谁是幕后黑手
这一夜很平静,却又不平静。在杨谦等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人悄无声息死了。
杨谦并不知道那些陌生角落里发生的命案,他睡得很香,比婴儿睡眠更胜一筹的香,天边刚浮现一点鱼肚白,他元气满满醒转,跳下床榻。
毕云天斜斜靠在桌边打鼾,谁也不知道他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
“嗨,老毕!”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昨日的垂死迹象一扫而空。
毕云天猛地睁开眼,投过一束惊愕的目光。
“公子,你没事了?”
毕云天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不够用了,脑子也不够用了,按照常理,昨天病到只剩呼吸没有脉搏,今天能够睁开眼睛就算是人间奇迹。
可他不仅醒了,还生龙活虎地跳下床,精神充沛。
杨谦低头扫了自己一身上下,有些不确定地回了一句:“好像没事了,起码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哎,看样子我真不能修炼内功呀,每次练一下内功就丢半条命。毕云天,这到底是为什么?”
毕云天茫然摇头,慢慢站起身,走到杨谦身边,绕着他打了几个转,顺手抬起他的右臂,摸了摸他的脉象。
一切平稳,没有异样,毕云天眼里的惊讶都快要夺眶而出。
杨谦调侃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我痊愈你就这么不痛快?”
毕云天极尽夸张的幅度摆着手:“哪有此事,公子你是不知道昨天病的有多重,只剩呼吸,没有脉搏,差点把我们吓死。
属下原以为公子这一病至少要卧床休养大半个月,想不到公子吉人天相,今天就活蹦乱跳下床,可喜可贺。”
杨谦对昨日突如其来的重症一无所知,刚想请毕云天好好讲一下,门外响起咚咚咚的声音,有人敲门。
“毕大统领,可否允许奴家进来替公子洗把脸?”银铃儿媚意十足的声音。
心情大好的杨谦随口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银铃儿推门进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在杨谦身上,又惊又喜:“咦,公子,你醒了?”
门外随之飘来一抹绿影,刚梳洗完毕、青丝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痕的秋明素露出半截娇躯,眼中全是欢喜:“你下床了?”
二女这番清脆的惊呼将附近几间客房的蜂勇卫将士全都惊动,向朗段馍等人一股脑涌出房间,冲到杨谦天字号房的门口。
“公子能够下地了?”
人人脸上都浮现出又惊讶又狂喜的表情,这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伪的真情流露。
从他们的表情中,杨谦大概可以猜想得到昨天的病情究竟有多重,因为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间奇迹。
杨谦粲然一笑,朝他们热情挥手:“我活过来了,谢谢你们的悉心照顾。”
众人欢呼雀跃奔进房间,围着杨谦叽叽呱呱叙说昨天的遭遇。
银铃儿嘴巴没把门,一口气把半面人和神秘店小二冲进客房的故事一字不漏讲述一遍,杨谦越听越是心惊胆寒。
“他们说有人在用七杀局转移我的寿命?”
杨谦的声音隐含杀气,看向银铃儿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银铃儿瑟瑟缩缩点了点头:“那个疯疯癫癫的半面人确实是这样说的,那人说什么七杀局快把你的寿数转移光了,性命岌岌可危,吓得我们魂都飞了。
好在公子福大命大,今天恢复如初,可见那人是危言耸听。
公子,你前晚突然生病恐怕与逍遥观的七杀局有着密切关系。
以奴家看来,我们不要在这里耽搁了,必须赶紧返回雒京,请太师找清净观的道长帮你看一下运道。”
毕云天附和道:“银铃儿的话很有道理,自从上了三仙山,最近几天处处透着蹊跷,怪事出了一箩筐。
我们这些人完全摸不到头绪,好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太师见闻广博,智慧渊深,于天下大事了如指掌,且麾下能人异士极多,应该可以勘破七杀局的秘密。
公子,还有一件事,昨天傍晚不知是谁杀了明州府尹熊琅一家四十多口,又摆下圈套将我引进明州府衙的命案现场,营造出是我毕云天屠戮熊琅全家的场面。
幕后黑手明面上嫁祸的是我,但我们推测他的真正用意是要挑拨你与山东道大都督熊琳的关系。
你与这位二姐夫往日不甚和睦,但没有完全撕破脸皮,他们煞费苦心炮制熊家血案,这笔债无疑要算到公子头上,熊琳定会恨你入骨。
公子,属下总觉得这几天有双看不见的黑手在算计我们,为免夜长梦多,我们须得尽快回京,将此事原原本本上报太师。”
杨谦听得脸色怔忪不定,不胜唏嘘感慨:“我才睡了一天一夜,期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曲折离奇的事情。
我原以为只有大姐夫徐敬亭和萧家皇子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前些日子太师逮捕了徐敬亭,一口气罢免了所有跟徐敬亭和萧家皇子狼狈为奸的文臣武将,算是斩断了他们的爪牙,狠狠打击了他们的勃勃野心,世界可以清静一点。
想不到随便出个门,竟然又惹来一群嗜血饿狼,一个比一个阴狠歹毒,怎么,我活在世上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他背负双手在房里踱来踱去,越想越是怒不可遏,冷不防冲到毕云天面前,直视着他精光闪闪的眸子,沉声道:“毕云天,你在太师府里服役多年,看惯了朝廷的明争暗斗是是非非,眼光见识自然远超一般人,对天下大势多少有点判断。
我问你,如此煞费苦心挑拨我和熊琳之间的关系,最终谁会获益?”
毕云天垂头丧气摇了摇头:“属下愚钝,实在猜不出来。朝廷里的事情向来复杂,属下是个直肠子,没有一点心机手段,玩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特别是那些读了一肚子书的文官,一个个七窍玲珑、笑里藏刀,坏人深不可测,好人也是深不可测。
别看属下武功名动江湖,遇到那些文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知道自己有几分能耐,所以不敢去朝廷当官,也不敢去十二卫当带兵的将军,宁愿守在太师府当个侍卫统领,每天陪在公子身边吃吃喝喝。”
杨谦忍不住笑骂一声:“你这家伙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人贵自知,这也是好的。”
他脸上挂着扑朔迷离的惨笑,缓步走到窗口,左手敲打着窗棂,望着外面蜿蜒起伏的屋脊,心里开始盘算:“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想害我的不只是徐敬亭和萧家皇子,可能还有很多掌握实权的文臣武将。
太师老爹说接他的班不容易,确实如此,很多人都想把我弄死。
太师老爹心心念念想要维持大魏国的和平稳定,可是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费尽心机要把大魏国搞乱,方便他们乱中取利。
搞乱大魏国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我弄死,我一死,太师老爹失去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等到太师老爹死去的那一天,手里有兵权的人都有机会争夺那把椅子。
手里有兵权的人,嗯,算来算去,无非是十二卫大将军和六道大都督这些家伙。
朝廷里的文官应该没有这个心思胆量,文官手里没有兵权,就算弄死我,他们也斗不过十二卫大将军和六道大都督。
此外还有四大边关重镇的守将,对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抹灵光,蓦地转过身,阴晴不定的目光望向秋明素。
从他们离开太师府奔赴关内道那天起,将近渭州时突然转向河南道,走阳泉道,出飞蝗关。
无忧岭一战后,连续几天不停转移位置,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下一步会去哪里,直到神女峰遇到了司徒错,结伴同行到飞蝗关借马,之后的行程大概可以预测。
想要暗算他们,必须要清楚他们的行程,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人混进了敌人的奸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司徒错在算计他。
经历过火谷兵变一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杨谦总喜欢把手握重兵的大将当做首要怀疑对象。
秋明素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娇嗔道:“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
确定怀疑对象的杨谦心情为之一宽,被她的轻嗔薄怒逗乐了,嘻嘻一笑:“一天一夜没看到你,想念的紧,来,让我亲一个。”作势要去抱秋明素。
“啊!”秋明素被他轻佻浮躁的言行吓的面红耳赤,转身逃之夭夭。
众人哗然大笑,泛着一股子苦中作乐的味道。
第157章 店小二的废话
红日东升,客栈相比昨日要安静许多,店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那个贼眉鼠眼的店小二绷着一张脸,送来一些常见的餐点,无非是包子馒头馄饨等物。
在官宦人家看来算不上精致美味,但寻常百姓每天若能安安稳稳吃上这些伙食,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
众人聚在杨谦房里用早膳,店小二端着托盘想走,银铃儿一把拉住他,笑呵呵道:“小二,今天店里这么静,是生意不好做吗?”
那店小二色眯眯的贼眼偷瞄银铃儿的胸脯,吞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笑容,唉声叹气:“姑娘,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
听说昨天有个歹徒闯进府衙,把那个姓熊的狗官全家都杀光了,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人,晚上执事大人和几个都头在自家院子里被人抹了脖子。
这一桩桩血案太过吓人,一大早整个明州府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在担惊受怕,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今早全城戒严,军爷把城门封了,只准进,不准出,军爷和官差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凶手。
你们是外地来的,等下肯定会盘查你们,你们最好配合一下,千万不要作无谓的反抗。
明州府的军爷和官差都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提刀杀人,可别触他们的霉头。”
众人边吃包子边侧耳倾听,表面装作若无其事。
银铃儿故作惊恐道:“哎哟,死了那么多人呀,府尹执事都头都被杀了?什么人这么凶残?你们有没有听说是谁杀的?”
楼下有人尖着嗓子叫喊:“黑狗子,还有几位客人的早膳没有送过去,你在干嘛呀?”
店小二大着嗓门应了一声:“马上就来,我在招呼天字号房的客人呢。”又低声对银铃儿说八卦:“姑娘,我跟你说,这事全城都传疯了。据府衙的人透露,杀人凶手应该是老太师家的卫士,一个姓毕的家伙,听说武功非常了得。
他杀了姓熊的狗官后,贺执事和几个都头带人追捕过他,他气不过,晚上偷偷摸进贺执事和几个都头的家里,把他们都杀了。
哎,姓熊的狗官盘剥明州府百姓好些年,大家日日夜夜盼着这狗官早点死,有人肯挺身而出杀掉他,应该算是替明州府的百姓出了口恶气。
但是大家又说,姓毕的卫士杀姓熊的狗官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因为老太师家的三公子看不惯熊琳大都督,顺便恨上了姓熊的狗官,为了泄恨才派人杀了姓熊的。
这算什么?还不是当官的狗咬狗一地毛。
哎,你说老太师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败家子?
小人听雒京城的三舅说过,那个败家子这两年到处奸淫掳掠,在街上看到美女就脱裤子强奸,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家的好姑娘。
姑娘,你们可要当点心,以后没事千万别去雒京,别撞见了那个败家子。”
店小二讲述明州府几桩凶杀案的时候,众人听的津津有味,等他话题转到杨谦身上,特别是污蔑杨谦当街强暴民女,秋明素看向杨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震惊和厌恶。
向朗来了脾气,顺手将咬了半口的白面馒头砸在店小二脸上,冷冷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店小二被馒头砸的头晕脑胀,差点摔倒,这才意识到一时口快说了很多犯忌的话,一脸惊恐地望向向朗,不停鞠躬道歉:“小人该死,小人胡说八道,请客官见谅。”
银铃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趁他不备,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臀部,将店小二直接踹的从二楼飞下大堂。
砰!大堂之中响起轻微的地震,人客稀少的大堂滋生一阵小小的骚乱,很快又平息下去。
心细如发的银铃儿将店小二踹出去并非是出于愤怒,实在是担心他那番毫无根据的造谣激怒杨谦,随时性命不保,踹他既是让杨谦出口恶气,也是助他脱离险境。
岂不知杨谦未穿越前是跟着父母在菜市场长大,天天跟着那些菜贩子、肉贩子、鱼贩子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惯于编排别人,也被别人编排过,从来不会计较这些市井百姓的流言蜚语。
再者以前的三公子本来就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老百姓骂他几句也无可厚非,从来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
况且他怀着一肚子心事,逍遥观的七杀局,昏迷期间遇到的怪人,熊琅凶杀案,明州府执事和都头凶杀案,桩桩件件都像一张绵密的黑网将他缠住,使他确信大魏国还有很多人在对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他除掉。
生命安全重于一切,小小的流言蜚语何必在意?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两个包子,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破局之法,不由看向毕云天,问道:“老毕,明州府已经是一团乱麻,你说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毕云天的脑子远不如他的拳脚硬朗,将刚塞进嘴里的半个馒头取出,讪讪苦笑道:“公子,你是知道我的,我脑子没有萧狂鸣灵光,更比不上荼大将军,对朝廷上的阴谋诡计一向玩不转,更没有侦察破案的能耐。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局我们破不了,必须要尽快返回雒京,将此行的一切经历原原本本奏报太师。
太师聪明绝顶、神目如炬,肯定能够查的水落石出。”
杨谦轻轻拍着桌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可真有出息,人家煞费苦心陷害你,你就不想凭借自己的本事破个案,洗刷身上的耻辱,只想着灰溜溜落荒而逃?”
毕云天捏着一半馒头,咧嘴一笑:“公子,这些事情非我所长,属下实在办不来,没本事查案。”
杨谦第一次发现这个武功高强的半步山河毕云天在某些方面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抄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想砸他脸上,五指刚捏住包子,冷不防瞧见秋明素看他的神情透着嫌弃的意味,诧异道:“明素,你怎么这样看我?”
秋明素一个包子还没吃完,寒潭般的眸子死死瞪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冷冰冰质问道:“刚才店小二说你在雒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都是真的吗?”
店小二的那些话杨谦全当花边新闻,并未放在心上,何曾想寥寥几句话竟在她心里卷起惊涛骇浪,待见秋明素眼中涌出一股杀气,心咯噔一沉,苦笑道:“这么明显的造谣你也信?你跟了我这么多天,可曾见过我对女人动手动脚?
再说了,雒京城是天子脚下,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我就算再荒淫无耻,也不敢直接在大街上强奸女人呀,你当太师府的家教是摆设吗?不信你问问银铃儿,她跟了我这么久,我有没有碰过她?”
银铃儿笑吟吟举起手帮他澄清:“秋姑娘,这事我可以作证,我跟了公子这么久,他都没有摸我一下,更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强奸。那店小二胡说八道,你听听也就罢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其他的人听说过杨谦以前的一些荒淫事迹,店小二的话虽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三公子的确没有当街强奸过民女,但在妓院里当着老鸨龟公的面直接将人家的花魁霸王硬上弓,也不是一次两次,无非是当街和当院的区别。
他们都是忠诚耿介之士,不习惯当众撒谎作伪证,都默不作声,没吃完早餐的将剩余的包子馒头撕成一片一片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吃完早餐的借故回房喝水。
秋明素似信非信,碧水般的眸子并未离开杨谦的眼睛。
第158章 幕后黑手的用意
明州府的全城大搜捕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作秀,全部驻军和衙役绕着大街小巷跑来跑去,疯狂搜捕杀害熊琅全家和府衙官吏的凶手。
动静闹得很大,弄得千家万户鸡飞狗跳、民怨沸腾,就差没把整座城翻过来,但他们翻来覆去无非是想把一个消息传遍河南道甚至大魏国。
太师府三公子杨谦指使玄绦卫队副统领毕云天,杀了山东道大都督熊琳的胞弟熊琅全家,还偷偷杀死了亲眼目睹他行凶的目击证人,明州府执事贺本昌和四名都头,外加二十七名衙役。
奇怪的是,当杨谦带着毕云天等人大摇大摆走出客栈的时候,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驻防军和衙役视若无睹。
他们来到北门,原以为城门口多半会张贴缉捕毕云天的告示,可是走到城楼下才发现什么并没有。
城门尉甚至没有查验他们身份,见了太师令牌就若无其事地放行。
他们轻而易举出了明州府城,没有遇到半点风波。
性格直爽的毕云天等人想不透幕后黑手的用意,远离明州府后,策马行驶在蜿蜒官道上,憋了大半天的毕云天忍无可忍,拍马靠近杨谦,愤愤道:“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千辛万苦诬陷我杀了熊琅全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全城追凶,为何眼睁睁看着我离开明州府?”
道旁青山绿水风景优美,杨谦百无聊赖地赏玩明媚的山水风光,不阴不阳冷笑道:“老毕呀,这么粗浅的道理还要我为你解释吗?”
斜眼挑了一下向朗道:“老向,我没心情讲故事,你跟他说说。”
骑在马上的向朗有些无精打采,懒洋洋道:“毕大统领,敌人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他的醉翁之意不在你,而在三公子。
他处心积虑炮制这些血案,最终无非是要挑拨三公子与熊琳大都督的关系,让熊琳大都督与三公子成为敌人,事实上他的阴谋已经得逞。
熊琅全家被杀,你出现在命案现场,亲眼见证你杀人的明州府主要人证被你杀了几个,怎么看都是你在杀人灭口。
当然咯,除了这些死掉的人证,还有一些活着的人证,他们加在一起就组成了如山铁证。
以后不管谁来调查这件案子,这件案子都翻不过来了。你信不信,他们昨晚就八百里加急将你杀死熊琅全家的消息送到了太师府?”
杨谦突然插了一句题外话:“老毕,你认识司徒错多久了?”
秋明素听他提起自己的生父,不由明眸发光,偷偷瞧他一眼,竖起耳朵倾听。
她故意跟司徒错怄气,明面上不肯认这个父亲,但内心深处颇以大将军父亲为荣,对他的事迹兴趣浓郁。
沉浸在被栽赃阴霾中的毕云天聊天的兴致不高,漫不经心说道:“有些年头了,我当年还在左卫府的时候就认识他。
后来去了太师府,见他的次数就更多了,特别是他在左卫府当中郎将的时候,经常一起喝酒一起勾栏听曲。
他是我国领兵大将中难得一见的妙人,虽是武将,却没有寻常武将身上的那种彪悍粗犷之气,更喜欢跟文臣打交道。
别的武将休沐的时候热衷于逛窑子寻欢作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休沐的时候一般去勾栏瓦舍找乐子,跟几个相熟的乐伎填词作曲,调筝弄弦。”
杨谦点头道:“他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
毕云天心有所动,虎目掠过异样光芒,诧异地斜视着杨谦:“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的事情来了?莫非你怀疑是他在背后策划这一切?”
秋明素猛地勒了一下缰绳,胯下的黄棕大马长嘶一声,止步不前,用幽怨表情瞪着杨谦,颇有不愠之色。
杨谦骑马走在她前面,原本看不见秋明素的动作,但身后的马蹄声无故停住,在稍显冷清的官道太过引人注目。
杨谦吁地一声勒住马头,转身一看,被秋明素嘟嘴微嗔的表情电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连忙赔着笑脸道:“你生什么气呀?
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没有其他意思,是老毕多心了,你也多心了。我心心念念要跟你长相厮守,肯定要打听一下老丈人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言不由衷,但听在秋明素耳里相当受用,俏脸浮现一抹晚霞红,风情万种嗔他一眼:“呸,你可别胡说八道,更别乱认老丈人,我从来没答应嫁给你,他也不是我爹。”
她虽在驳斥杨谦,但那个嫁字一出口,弄得自己羞红了脖子根,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喊了一声“驾”,拍马抢在杨谦前面,不紧不慢地走了。
差点露馅的杨谦偷偷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痴痴凝视着秋明素纤腰,心里甚是矛盾:“从这几天的遭遇来看,有能耐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除了司徒错,应该没有其他人,即便不是他亲自策划,他跟幕后黑手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瞧着秋明素拍马走远了一些,才压低声音继续那个话题:“老毕,你先别管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事情,你只要告诉我司徒错与哪些人的关系最密切。”
毕云天没有纵横捭阖的大才,但在太师府服役二十多年,绝非庸人,斜斜瞅了一眼向朗等人。
向朗等人无意中触碰到他的眼神,清楚这些话题可能涉及朝廷高官的隐秘,都不约而同地紧了紧缰绳,故意放慢速度,落后杨谦毕云天几十步,给他们留足谈天说地的空间。
再无顾虑的毕云天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公子,司徒将军兼资文武,性情沉稳刚毅,在朝廷中人脉极广,许多文臣武将都和他交往甚密。
前些年大公子二公子去世后,坊间都在传闻,太师若不将大位传给三公子你,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首推尚书令徐敬亭,其次就是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关内道大都督董麒、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
徐敬亭熊琳是太师的女婿,董麒司徒错是太师的义子。徐敬亭兵变被太师逮捕下狱后,再无可能死灰复燃,熊琳董麒司徒错三人则是前途不可限量。
熊琳董麒的优势在于能力出众,文韬武略皆是上上之选,既能抚境安民,又能领兵打仗,但他们的缺点显而易见。
熊琳御下太宽,喜欢护犊子,他麾下的文官武将风评都不怎么好。
远的不说,就说他的胞弟熊琅吧,主政明州府这些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恶名远播,他从来不加管束。
身为熊琅顶头上司的河南道大都督荆牧三番两次上表请求严惩熊琅,都被熊琳找关系挡回去了。
董麒恰恰与熊琳相反,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酷吏,以严刑酷法着称于世,坐镇关内道十年,被当地百姓称为董扒皮。所以朝中的文官御史经常弹劾他们,他们二人的口碑毁誉参半。
司徒错的短板在于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治民理政、教化百姓的才华如何,谁都不知道。
优势在于他这些年戍守镇南关,将镇南关数百里防线打造的固若金汤,麾下那几万人马兵强马壮,能征善战之将多如过江之鲫,其战力超过兵力最多的鹤鸣关,更别说肥水关和拒马河关。
尤为重要的是,他性子沉稳内敛,从不轻易介入朝中的明争暗斗,也不对朝廷大事发表意见。
即便是前些年徐敬亭跟董麒斗的水火不容,他一直装聋作哑,不表态、不站队,因此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朝廷大员中唯一一个没有政敌的大将。
据说这两年他和河南道大都督荆牧很是投契,经常书信往来,好像双方还结成了儿女亲家。”
第159章 官道上的截杀
这条位于魏国西南偏僻地区的官道路况非常糟糕,两旁全是险峻大山,路面狭窄,仅容两匹马并排行驶,很多地方崎岖不平,坑坑洼洼。
杨谦坐骑的前蹄一不小心踩在水坑的边缘,边缘处恰是一滩烂泥,铁蹄软软滑落下去,马背剧烈颠簸,差点将杨谦甩飞,吓得杨谦慌忙搂住马头。
好在那马神骏非常,嘶的一声奋蹄跃前两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毕云天刚想纵身飞去助他一臂之力,杨谦安然躲过一劫,他吐出一口晦气,语义双关地自嘲道:“看样子想把我掀翻的人太多了,连这马都对我不太礼貌。”
毕云天松了口气,讪笑道:“公子这是什么话,马失前蹄只是意外,何必耿耿于怀。”
杨谦斜瞅着毕云天问道:“老毕,司徒错与我的关系怎么样?”
毕云天不假思索道:“一般般,他这人不轻易得罪人,对公子不算好也不算坏,当面会笑一下,背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不敬之词。”
杨谦怔怔直视着前方相隔数十步的秋明素倩影,苦涩道:“可我有种预感,这些天的遭遇或许是他鼓捣出来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毕云天双手猛地勒住骏马,一脸震惊地望向杨谦。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随口谈谈自己的预感,也不知准不准。”杨谦告诫他尽量保持镇定,继续往前走,不能让前面的秋明素察觉端倪。
毕云天眼神飘了一下,前后瞅了瞅,小心翼翼道:“公子,其实昨天我就怀疑是他在背后捣鬼。
我们都心知肚明,不管太师想把权柄传给谁,只要公子活在世上,就是他们继位路上最大的阻碍。
所有可能继承太师权柄的文臣武将,都将公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秋姑娘就在旁边,我不好意思说出口,唯恐她心生不快。”
杨谦轻叹道:“原来你也怀疑他,那就不是我神经过敏,看样子司徒错的嫌疑确实很大。
既然他处心积虑制造熊家命案逼我和熊琳成为死敌,我看这事还没结束,这只是序幕,他肯定还有后手。
你们当点心,说不定他会安排杀手埋伏在路上截杀我们,然后伪造成熊家找我寻仇的假象。
若能一举弄死我自然最好,就算弄不死我,也会让我对熊琳恨之入骨,这桩血仇算是解不开了。”
毕云天的担心几乎写在脸上:“公子这话很有道理,确实要防着点,前段时间三十里铺的遭遇足以说明有些人迫不及待要对公子下死手了。
公子,这次回京后,我看你还是不要轻易出远门了,外面太危险。”
一行人走过最为陡峭崎岖的十几里山路后,前方视野渐渐开阔,一眼望去都是平坦的田野,长满了各种各样的庄稼。
远处山脚下零星点缀着几座农家小院,炊烟伴随着山风袅袅升起,别有一种安静祥和的田园趣味。
秋明素拍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领先杨谦毕云天大概一二里地,向朗等人知趣地落后一二里地,十几个人的队伍拉的很长。
官道蔓延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前方横着一座大山,阻断了去路,官道被迫向左右两面转向,往左通往阳泉道,往右通往雒京。
左侧是绵延很长的茂林修竹,右侧是郁郁葱葱的芦苇地,一条小河从大山中流出来,穿过芦苇丛,折而向北,流向远处的农家院子。
他们绕着芦苇丛向右转了个弯,官道右侧数十步外的砂砾地上,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大汉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围攻。
地上,五个受伤的黑衣人在哀嚎打滚。
那人二十多岁、三十不到,长得极其彪悍,左脸长着大黑斑,手里拿着双钺,身上虽然挂了彩,衣服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但斗志昂扬,在十几把长刀的围剿下有攻有守。
秋明素最先看见他们打斗,已在驻马遥看,等到杨谦毕云天拍马追过去,她悄声问道:“杨郎,被围攻的人好像是个官差,要帮忙吗?”
毕云天看着十几个黑衣人,面露杀机,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官道附近截杀过路客,真当大魏官府是吃干饭的?”
轻轻纵下马背,准备过去相助那人一臂之力,干掉这十几个蒙面杀手。
向朗段馍等人远远瞧见打斗场面,纵马疾驰而来,大喊道:“大统领,别急着出手,看看再说。”
毕云天转过身,抬头目视着向朗,沉声道:“为什么?”
向朗锐利眸子紧紧盯着被围攻的那人,问道:“大统领,你可知此人是谁?”
毕云天摇头道:“我怎会知道?”
向朗慢条斯理道:“此人是明州府的都头,昨晚曾经跟我们打过照面。
我要是没记错,他好像姓薛,此人极其嚣张跋扈,昨晚口口声声说就是你杀了熊家老小,还痴心妄想要将我们收监看管。”
秋明素这才幡然大悟,失声道:“我就说这人的黑斑看着眼熟,原来就是昨晚那个气焰最嚣张的官差,这家伙不是好人,就让他被蒙面人杀死算了。”
那人处于十几名杀手的包围圈中,却颇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瞄到路边观战的人就是蜂勇卫将士,急不可耐喊道:“各位蜂勇卫的将军,卑职乃明州府的都头薛壁,昨晚与你们有过一面之缘,请大家出手救我。”
薛壁看到了蜂勇卫诸将,那些蒙面杀手自然也看到了,最初以为不过是无关过客,待要不予理会。
却从薛壁口中得知来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蜂勇卫,心里登时慌了,出刀的速度力度受到影响,反被薛壁那双极为锋锐的短钺一招划伤三人的胸口黑衣。
蜂勇卫众将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恨不得这人被乱刀分尸。
段馍阴恻恻讽刺道:“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薛大都头呀。
昨晚薛大都头威风八面,连太师府和蜂勇卫府都不放在眼里,今天怎么会被十几个武功平平的小毛贼打的如此狼狈?”
薛壁仗着招式精妙勉强撑持到现在,其实气力即将见底,再斗二三十个回合多半要死于对方刀下,生死攸关之际,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的冷嘲热讽,连忙哀求道:“各位将军,求大家看在同为朝廷效力的份上,千万助我一把。”
银铃儿双手围成喇叭状,幸灾乐祸喊道:“薛大人,你放心,看在同僚的份上,等你死了,我们会帮你收殓尸体的,你安心去吧。”
薛壁暗暗叫苦,对昨晚的鲁莽冲动懊悔不已,心慌意乱中,竟被人一刀砍中左手小臂,左手吃痛,握不住明光闪闪的银钺,银钺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持双钺迎战敌人兀自防多攻少,丢失一钺后更是捉襟见肘,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不停向后倒退,情急之下大声道:“毕大统领,我知道是谁在陷害你,我是明州府命案仅存的人证,你可千万要救我一命,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第160章 薛壁的供述
炎炎烈日之下,砂砾地上的厮杀渐渐到了尾声。
失去左手钺的薛壁已到穷途末路,在十三把长刀的围攻下节节败退,不是胸口中刀,就是腿上中刀。
庆幸的是他右手银钺非常锋利,招式极为奇幻诡异,蒙面杀手有所忌惮,不敢全力痛下杀手,但瞧这架势他撑不了太久。
尽管向朗等人嘴里说着冷血无情的风凉话,但一行人还是先后下了马,朝着战场慢慢走去,毕云天足尖挑起几块石子,轻轻抄在手里,随时准备化作暗器救他性命。
这人怎么说都是朝廷的都头,谁都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待他说出知道陷害毕云天的凶手,众人更不能让他死了。
这时候薛壁已到强弩之末,向外推出银钺,逼退一名高个子蒙面杀手,侧面一个矮胖杀手的长刀横削他的脖颈,这一刀若砍实了,他的头颅就会飞走。
毕云天屈指微弹,但听到嗤的一声破空巨响,一枚指头大小的石头射在矮胖杀手的刀柄上,那人如遭电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一人来高的镜面大白石上。
其余杀手本来就在担心这些蜂勇卫横插一杠,待见毕云天一颗小石子就振飞一名百八十斤的壮汉,一个个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杀人灭口,拔腿就往北面的大山里逃去。
杨谦喝道:“抓两个活的。”
毕云天将手里的石头对准落在后面的几个杀手掷去,他的手上好像装了机括,平平无奇的几颗石头在他内力的加持下,破空而去的架势无异于摧枯拉朽的弩箭,嗤嗤作响。
被石子射中后背的三个人腾云驾雾般向前摔倒,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半晌站不起来。
他们的同伙回头匆匆瞄了一眼,完全没有舍身相救的意思,逃跑的速度更快了,几个起伏就消失在重重密林之后。
向朗段馍等人也没兴趣追亡逐北,疾冲过去,将三个受伤的杀手反手锁住。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薛壁怔怔看着毕云天,赶紧扔掉血淋淋的银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统领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毕云天缓步走到他面前,寒光慑人的眼神直视着那人惊惧中满是疲倦的眸子,平静道:“你先包裹一下身上的伤口,等下我再问你。”
薛壁叹了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一身伤痕,从怀里掏出纱布和金疮药,坐于旁边的石板上包扎伤口。
司马勤等人将三名蒙面杀手扭送回来,一脚踹在他们的膝盖窝上,逼迫三人跪在杨谦面前,朗声道:“公子,三个杀手已带到。”顺手扯掉三人脸上的黑纱。
三人中了毕云天一记灌注内力的暗器,后背脊梁骨差点打碎,跪在地上摇摆不定,斜斜倒下去,溢出两口鲜血后,轻声哀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杨谦从向朗腰间抽出弯刀,搭在他们胸口审问道:“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截杀明州府的都头?”
三人喷出几口血后,气色反而见好,萎靡地趴在地上对杨谦不停磕头。
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哭丧着脸说道:“启禀大人,我们是附近落草为寇的土匪。
今日奉大王之命下山求点财,好巧不巧遇见这家伙,他非常小气,不肯留下钱财,我们便只能用刀子招呼他。”
向朗冷笑一声,一巴掌呼在他长满麻子的脸上,将他打的眼冒金星,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我们都是瞎的?
你们刚才使用的刀法分明是沙场路数,一看就知你们军中士卒。应该是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吧,连最简单的三才刀阵都如此生疏,看样子你们平时训练没少偷懒吧?”
三人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哭诉道:“大人看错了,我们真不是军中士卒,就是附近山上的土匪。
我们老大曾经在镇南关当过几年兵,后因奸污民女被兵曹拿了,打了一百军棍,赶出军营。
他走投无路,被迫落草为寇,啸聚山林,他喜欢把我们当士卒操练,我们的刀法都是他教的。
大人,我们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请大人明鉴,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我们是潞州府的穷苦百姓,因为贪官污吏横行,收了八成的租子,活不下去,这才逃到山上当了土匪。”
“编,你们继续编,我看你们在荆牧手下当差简直是屈才了,应该去南山下编花篮。”
薛壁草草处理完身上的伤口,阴沉沉走到三名杀手身边,一脚踩在那个满脸麻子的小腿骨上,踩得那人撕心裂肺,大吼大叫。
“大统领,这些人都是河南道大都督荆牧私下豢养的一批鹰犬,他们一般是在兵营里犯了大罪,被赶出兵营,荆牧偷偷把他们藏在暗处,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人心里有鬼,被薛壁揭露底细后,相互交换了一个极度恐惧的眼神,浑身哆嗦。
杨谦斜斜抬眸扫了薛壁一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薛壁不认识杨谦,躬身问道:“请问大人是...”
毕云天傲然道:“这是我家三公子。”
薛壁脸色陡变,慌忙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小人明州府都头薛壁,见过三公子。”
杨谦眼中波澜不惊,继续追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薛壁跪在地上,微微弯着腰,愤慨道:“回公子的话,因为我知道熊大人灭门的秘密,他们要杀人灭口。”
杨谦将刀锋从麻子脸上移开,轻轻放在薛壁脖颈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薛壁瑟瑟缩缩道:“是,在公子面前,小人绝无半句虚言。
昨天上午,小人无意中撞见大都督府金刀统领端木怯偷偷来到明州府衙,避开了府衙一应差役的耳目,与熊琅大人在书房里密谈。
小人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看起来好像相谈甚欢。
不久熊琅大人春风满面将端木怯送进了最宠爱的小妾房里,任由端木怯玩弄自己的女人,搞得那女子撕心裂肺大哭。
小人知道端木怯武功卓绝,自己远非其敌,不敢在那偷听,悄悄出了府衙。
下午,我在城中溜达两圈,慢腾腾回到府衙值勤,刚进府门就听到兄弟们乱喊乱叫,府衙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太师府的毕云天杀了熊琅大人全家,小人跟随人群冲到后堂,恰好见到毕大统领站在血泊之中,周围全是尸体。
大统领逃出府衙后,我们反复检视尸体,确信熊家四十余口都是被内家高手用重手法活活震死,分明是大统领龙魂拳法的路数。
当时小人也没细想,就草率地将大统领误认为是杀害熊琅满门的凶手,昨晚言语间颇有冒犯,请大统领及各位将军恕罪。
昨晚追捕大统领失败后,我们各自回家休息,还没进门就嗅到家里溢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情知家里出了变故,转身躲到旁边的陋巷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一个雄壮大汉从我家翻墙出去,身法迅如闪电。
虽是夜色昏蒙,我没看见那人的相貌,但他的背影我看的清清楚楚,赫然便是端木怯。
我不知端木怯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只知此人武功极高,若要杀我简直是易如反掌,因此在陋巷中继续猫着。
一个时辰后,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确信端木怯当真走远,才蹑手蹑脚摸进家里,发现我家九口全被人用重手法活活打死,死法与熊家满门一模一样。
我那小妾怀着孕,也被一拳打穿肚子,肠子流的满地都是。
此时我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分析,推测出多半是端木怯杀了熊琅全家,蓄意嫁祸于大统领。
我害怕他会继续追杀我,连夜逃出明州府,准备找个地方躲一阵,没想到离开明州府不到二十里,就被荆牧豢养的狗腿子发现了行踪,他们追杀我几十里路,慌不择路逃到这儿。”
他说到这里蓦地停住,虎目含泪。
杨谦眼帘一抬,眸子挑了一下,愕然道:“就这些?”
薛壁抹掉脸上的泪水:“就这些。”
杨谦灰蒙蒙的脸上全是乌云,不言不语。
薛壁供述的内容毫无意义,他没有亲眼见到凶手屠戮熊琅满门,一切都是他的推测罢了。推测若能作数,向朗等人早就推测出了真相。
第161章 奇怪大爆炸
杨谦正在怔怔发呆,杨赫突然疑心大作,拱起鼻子使劲嗅来嗅去,杨谦斜睨着他道:“你怎么像猎犬一样,在闻什么呢?”
杨赫不答他的话,俯身蹲下,抄起粗糙砂砾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讶异道:“这地方怎么会有硫磺的味道?”
段馍神情耸动,抬腿踹在一个贼眉鼠眼的杀手腰眼上,喝道:“你在干什么?”
那人惨叫一声,伏地打了个滚,忽从袖中晃出一个火折,狞笑道:“老子送你们上西天。”拔出火塞扔在旁边枯死的草绒上,那火折见风烧了起来,瞬间点燃草绒,火光艳艳。
杨赫大惊失色,惊叫:“当心!”疾冲过去要将火苗踩灭。
蜂勇卫众将士还没明白他们唱的是哪一出,另外两个杀手大义凛然道:“为国锄奸,诛杀恶贼杨谦。”各自将藏在袖中的火折丢在旁边的枯草上,如前面一般迅速烧了起来。
向朗段馍等人惊怒交集,效仿杨赫要去踩熄火焰。
可是他们刚抬起脚,蓦地发现这丛火苗比前面那簇火蔓延的速度更为惊人,几乎是一息之间,嗤的一下就卷起了数尺高的火焰,浓郁刺鼻的硝烟味道涌进众人鼻孔,这时便是白痴也明白过来。
地下埋着火药,刚才那簇火是点燃了引线。
薛壁忽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天蓝色瓷瓶,轻轻捏碎,将瓷瓶里的粉末漫天挥洒,顿时化作荧光点点,他狞笑一声,纵身扑向杨谦,尖叫道:“请三公子赴死。”
武功绝顶的毕云天在这生死系于一线的关头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应变能力,一步掠到薛壁身后,重拳将他打翻在地,一把抓起杨谦朝着官道纵身飞走,其余的人如影随形跟着飞出。
大口吐血的薛壁倒地之后,无力地滚了几圈。
片刻间功夫,众人才跑出三四步,薛壁身下砰的一声爆发出世所罕见的大爆炸,冲天而起的滚滚火舌瞬间将薛壁的血肉之躯炸的四分五裂,第一波大爆炸之后,接连而来的是第二波、第三波...
一次次大爆炸将砂砾地炸的大火纷飞,半空中升起一朵又一朵不算太高的小型蘑菇云,方圆十丈以内尽在炽热焰火笼罩下,汹涌澎湃的热浪将众人远远振飞出去。
饶是毕云天如此武功,也没能在惊天气浪中护住杨谦,二人被热浪震得飞向不同方向,毕云天飘向西南,杨谦飘向东南,其余人更是不知所踪。
飞出去的瞬间,杨谦恨不得破口大骂:“他娘的,这里怎会有人提前预埋炸药?难道他们早就算准我们会来?”
突然感觉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块砸中他的后背,耳中嗡的一阵轰鸣,耳膜几乎被震破,浑身既痛且热,那是一种被人四分五裂且深入骨髓的痛,是一种被架在火堆上反复烧烤的痛,庆幸他掉在一条流水潺潺的溪涧中,清凉的溪水抵消了一部分灼烧感。
半昏迷半清醒之中,他迷迷糊糊瞧见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光头和尚破空而来,手里好似提着一根九环锡杖,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水面,然后他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谦才昏昏沉沉醒来,逐渐恢复意识的杨谦环顾四周,发现周边夜色昏冥,头顶的月亮宛若一叶扁舟,熹微的月光无精打采地平铺在大地上。
借着并不华美的月华,看清这是一座乱草丛生的荒山,四面八方耸立着一株株笔直挺拔的大松树,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凄厉可怖的狼嚎鬼哭,近处则是此起彼伏的聒噪虫鸣。
夏夜喧嚣!
杨谦感觉浑身剧痛,后背尤其有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勉强撑着一口气坐起,情不自禁呻吟一下,正纳闷究竟是谁救了他,左右瞧了瞧,却没见到一个鬼影,心头疑云丛生。
“哟,你醒啦?”
从他后背响起一个清越高亢的声音。
杨谦转头循声望去,沙白月光下,一个魁梧威猛的光头踏月而来,拄着九环锡杖,锡杖点在地上铎铎作响。
“是你救了我?”杨谦很想起身跟他叙话,奈何四肢酥软无力。
那人哈哈大笑,继续向前走:“不是我救了你,是上苍救了你,你的缘法救了你。”
十几步距离说到就到,弦月之光虽然晦暗不明,但杨谦还是看清了他的衣衫打扮。
他的衣衫打扮奇特古怪,光头上明明留着戒点香疤,按理来说是佛门中人,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却是绣着八卦的灰布道袍。
杨谦心念微动,想起向朗等人早上讲过的故事,愕然道:“阁下莫非是道法齐修半面人?”
半面人捧着一把野果走到杨谦身边,递给他一个青果,面带微笑道:“原来公子已知晓在下的身份,如此甚妙,也省的在下再浪费口水自我介绍。”
杨谦接过青涩果子,没有放进嘴里,目视半面人道:“是你救了我?我的同伴呢?他们去哪里了?”
半面人抬脚将厚厚丝茅草横向踏平,平放锡杖,一屁股坐下去,挑了一枚半熟的果子大口嚼了起来,含糊不清道:“你先吃点东西,暂时别管你的同伴。
你麾下混进了敌人的奸细,是他们偷偷在向政敌通风报信,沿途泄露你的行踪,你与他们结伴而行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雒京。”
这话声音很小,但落在杨谦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刚递到嘴边的果子猛地挪开,瞪大双眼直视着半面人,震惊道:“你说我身边有奸细?奸细是谁?他在跟谁通风报信?”
半面人狼吞虎咽干掉一枚青果,漫不经心道:“你别问我,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这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为了你这小子,我最近犯了很多忌讳,可不能再惹恼老天爷,搞不好会遭天谴的。
不过你无需担心,你麾下那些人武功很好,大爆炸的时候都躲开了,没有一个人受伤,受伤较重的只有你。”
杨谦激荡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半面人。
半面人旁若无人啃食青果,吃完一枚又一枚,当他发现千辛万苦采集的青果剩下三个时,想起杨谦一口没有吃,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呀,专门为你采摘的青果,结果我太饿了,一下子吃了十七个。
喏,剩下这几个都给你吧,你将就着填填肚子。这不是太师府,没有龙肝凤髓燕窝鱼翅供你挥霍,委屈三公子了。”
心潮起伏的杨谦收起果子,苦笑道:“前辈,我听向朗等人说你是道法齐修,内功深不可测。
还有一双慧眼,看出我中的是南斗六星七杀局的暗算,于我而言应该是友非敌。容我冒昧问一句,这一路走来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半面人也不隐瞒,索性全部招供:“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你回到飞蝗关我就跟着你。”
“为什么?”杨谦眼里浮现出难以琢磨的深意,既有惧意也有杀意。
一路上都有半步山河毕云天这等绝顶高手作陪,竟然还被人跟踪,杨谦焉能不惧?
第162章 你是众矢之的
杨谦不知这座山位于何处、海拔多高,透心凉的山风如水一般吹在脸上,极为清爽,顺带着减轻了背上的灼热感,可是这个神秘莫测的半面人让他忐忑不安。
半面人在破烂如抹布的脏道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果汁,舔了舔唇边的汁水,咧嘴笑道:“没有为什么,只有四个字‘老子喜欢’。有些人想借天道搞乱世道,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老子不喜欢他们这副做派,偏要打乱他们的部署。”
杨谦眸子全是疑问号:“什么意思?有人借天道搞乱世道?前辈,你能不能说详细点,我听不懂。”
半面人咳嗽一声:“你不用了解的太清楚,你是俗世中人,我是方外修真者,鸡同鸭讲自然在情理之中。
你只需知道,有人假借天道在害你,想将乱世延续下去,我却要替天行道,使这人的阴谋诡计落空,让俗世中人决定未来几十年的走向,以后究竟是乱世还是治世,由俗世中人来定。
行啦,别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你后背遭到烈焰冲击,受了点伤,我帮你敷了草药,运功稳住了内伤,休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河南道来了很多想要置你于死地的江湖人,既有你魏国的政敌,又有秦国楚国的死士,这几天你就跟我躲在这座山上吧,保准没人能够找到。”
杨谦讶异道:“我哪有什么政敌?”
半面人刨开表面一层泥土,挖出几截白茅根,随意擦掉外层泥土,也不管干不干净、卫不卫生,放进嘴里开始咀嚼,浅笑道:“你怎么没有政敌?
你是杨老太师的独子,最有希望继承魏国权柄的就是你,魏国所有大权在握的文臣武将都是你的政敌。
你活在世上,太师多半会把权柄传给你,即便不传给你,而是传给其他人,那个继承太师权柄的人也会寝食难安,怕你动摇他的位置。所以呢...”
杨谦苦笑道:“所以现在魏国有望继承太师权柄的人都想杀我,而不止一个徐敬亭?”
半面人叹道:“你不提徐敬亭还好,徐敬亭原本是你最好的挡箭牌,老太师可能当真老了,竟然没看到这一点,煞费苦心将徐敬亭拿下了。
徐敬亭倘若还在尚书令的位置上,他是明面上最有可能继承魏国权柄的人,此人文韬武略不在太师之下,比太师差的无非是底蕴罢了。
其他大权在握的文臣武将清楚自己斗不过徐敬亭,不敢贸然对他下手。有他吸引明枪暗箭,自然没人找你的麻烦。
徐敬亭垮台后,你就成了众矢之的。你年轻气盛,行为荒诞,在雒京积怨颇深,口碑极差。
原本我不该帮你,但是不知为何你会承蒙上天眷顾,成为乱世的启明星,我只能勉为其难助你一臂之力,替你解决一些俗世之外的麻烦。”
“不是还有一个二皇子萧承礼吗?太师这两年不遗余力栽培他,想还政于萧氏。
那些文臣武将怎么不去对付萧承礼,偏要对付我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荒淫公子?”
杨谦对这半面人始终存疑,不愿与他交心。
半面人噗的吐掉几乎嚼烂的白茅根,指着杨谦放肆大笑道:“杨谦呀杨谦,我本将心向明月,你却把我当傻瓜。
你们父子俩演的这出戏,顶多只能哄骗一些无知无识的山野村夫,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还政于萧氏的场面话。
从古至今都没有一个权臣会在擅权三十多年后把权柄还给皇室,一个都没有。
老太师之所以摆出还政萧氏、培养二皇子的姿态,无非是想把萧家当成吸引仇恨的靶子,让那些野心勃勃的文臣武将先去对付萧家,而无暇注意他真正选择的接班人。
老太师此举可谓用心良苦,前两年确实蒙骗了一些人。
然而前些日子徐敬亭被捕后,别说魏国的实权人物幡然醒悟,便是周边列国也明白过来,老太师肯定不会让大权旁落在外姓头上,这个位子非你莫属。
眼看太师英雄迟暮,而你不到而立之年,羽翼未丰,你说魏国的文臣武将怎能忍得住不去对付你?
只要杀了你,待老太师驾鹤归去,魏国立刻群龙无首,谁都有机会脱颖而出,一跃成为主宰大魏江山的霸主。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抢不到最高权柄,拥兵自立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国是当今最强盛、疆域最辽阔的国家,每个道的折冲府官兵有十几万,任何一个道独立建国都不容小觑,有逐鹿天下的希望。”
这些话非常在理,杨谦听得津津有味,惨笑道:“前辈,你明明是道法齐修的出家人,出家人追求四大皆空、不问世事,你对我魏国局势倒是了如指掌,佩服。
我承认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魏国那么多文臣武将,不可能都想铲除我吧?”
半面人又将一根白茅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当然不是全部,嫌疑最大的无非是老太师的杨门五子和六道大都督。
不得不说老太师用人识人确实目光如炬,他精挑细选的五个义子和六道大都督称得上是一时之豪杰。
他们或是戍守边关重镇的统兵大将,或是辖治一道的土皇帝,要人望有人望、要兵权有兵权、要谋略有谋略,特别是你那两个文武双全的姐夫,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最想置你于死地。”
月华如水,温柔地洒在山岗之上,照的四周树影凄清如鬼影。
杨谦若有所思的垂下头,暗自咀嚼半面人的话,心不在焉将把玩很多遍的青果塞进嘴里,嚼了一口,哇的吐出去,一张脸近乎扭曲,刹那间转换了十几个痛苦表情道:“好酸呀,这是什么果子?”
惊讶如此难以下咽的果子,半面人竟然一口气吃了十几个。
半面人意味深长地解释:“众生皆苦,何止此果?
此果名曰青果,据说是菩提树下的一抹草藤所结,由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所化,最是难以下咽。
你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下,将来如何执掌大魏权柄?如何决定世间走向?”
杨谦没好气的嘟囔道:“你在扯什么鬼?如来佛祖成佛的那棵菩提树不是在印度吗?中国哪有什么菩提树?又哪有什么七苦所化的青果?”
半面人眸子渊深,微笑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天下何止一棵菩提树?公子若是过于执着色相,岂非永远难以开悟?”
心情恶劣的杨谦不知他在打什么鬼机锋,冷笑道:“前辈,我知道你道法齐修,内功深厚,但我是个俗的不能再俗的俗人,你能不能正常跟我说话,别扯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心情很不好,自从回到飞蝗关就没一天快活过,随便练个入门内功也能走火入魔,三仙山逍遥观又遇到什么狗屁七杀局,差点丢了半条命。
你要是好好说话,我们还可以做个朋友,你要是一直神神叨叨,请恕我不奉陪了。”
半面人也不生气,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大笑道:“公子快人快语,也罢,我就不跟你吹牛了,实话跟你说吧。
这是生长在悬崖峭壁的一种青果,味道极苦,却有疗伤补气之妙用,食之对你伤势大有补益。”
杨谦哼了一声,脸上阴晴不定,凝视着青果,喃喃自语道:“这果子真苦,不过若有疗伤补气的作用,就当是喝了一剂中药吧。”
他紧闭双眼,先摆出一张苦脸,再将青果塞进嘴里,轻轻嚼了一口,咦!说也奇怪,刚才还苦涩难以下咽的青果竟然泛起一股清甜的味道。
杨谦睁开双眼,细细打量着青果,愕然道:“味道怎么变了?”
半面人笑道:“人生就是如此,祸福相依,先苦后甜,你若能吃苦,后面必有甜头。”
杨谦对这人终于生出一丝不算多的钦佩,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看样子我先前小瞧你了。”
一口气将四枚青果吃的干干净净,那果子越到后面味道越甜。
第163章 五大神功
吃完果子的杨谦精神振作,刚刚酥软的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慢慢起身,望向爬上中天的弯月,活动活动四肢,暗自寻思:“说也奇怪,穿越到这世界将近一个月,只有此时此刻才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彻底放空自己,这是为何?”
他在附近逛了几圈,想要摸清周边的形势。
此处三面是蓊蓊郁郁的密林,北面数丈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除了他们容身的这块草地,再也没有其他空地。
“这是什么地方?”杨谦问道。
半面人斜斜躺在茅草上,悠然自得仰望深邃的夜空,漫不经心道:“无非是座暂时歇脚的荒山罢了,何必知道它的名字呢?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知与不知又能如何?我只能告诉你,这座山很安全,你的敌人不可能找过来。”
杨谦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对这人的神神叨叨又生出一丝厌恶。
记得向朗说过,这人内功深不可测,直逼太师,但拳脚兵刃功夫平平,被秋明素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说他不是高人吧,他好像有点高度,说他是高人吧,他高的有限,远远不如扫地僧,让人很难生出高山仰止、顶礼膜拜的崇高敬意。
叹息复叹息,杨谦情知接下来的日子要靠他庇护,不敢得罪他。
作为跟父母在菜市场长大的现代中学生,杨谦比谁都知道察言观色的重要性,人可以没有本事,可以没有钱财,一定不能没有眼力劲。
他缓步走向半面人,在对面的草丛坐下,舔着一张脸谄笑道:“前辈,我听向朗说,你的内功修为非常了得,是不是真的呀?”
半面人嘴里含着白茅根,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修炼的可是菩提禅寺最为精深玄奥的实相般若,这是天下五大神功之一,肯定厉害。”
言语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谦逊低调。
杨谦一脸艳羡道:“五大神功之一?这名头确实够响,五大神功是哪五大?以前我怎么没有听人提过呀?”
半面人斜斜觑他一眼,似有不信:“你没听过?不可能呀。
你老爹杨太师的乾坤截就是其中之一,怎么他没跟你说过吗?
除了老太师的乾坤截,菩提禅寺的实相般若,还有南楚皇室的神境六通,西秦血狼族的血玄冥。”
听到老爹的乾坤截竟然位列当世五大神功之一,杨谦油然生出一股钦佩骄傲,不过掐指一算好像数目不对,疑惑道:“乾坤截、实相般若、神境六通、血玄冥...等等,你不是说五大神功嘛,怎么只有四个?”
半面人讪笑道:“最后那个好像叫作什么阴阳逆,据传是北汉国师一目真人所创,威力绝伦。
北汉与魏国一样崇尚武力,一目真人能够凭借阴阳逆神功,一己之力守护刘家皇帝四十多年,那是何等的超凡入圣。
大概三十七八年前,魏国出兵灭掉北汉,年轻气盛的老太师杨镇时任左骁卫将军。
他领着五百名骁勇善战的搏虎锐士从朱雀门最先杀进北汉皇宫,视北汉最精锐的白马军如无物,一路势如破竹,见人就杀,最后在九龙壁前被一目真人率军挡下。
二人大战一千多回合,将平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
据传这是百年来最为惊天地泣鬼神的巅峰对决,双方真气所及之处竟将金碧辉煌的九龙壁化为齑粉,无极殿外的武圣广场被炸出了方圆一里来宽、十几丈深的巨坑,最后乾坤截臻至大成的杨镇输了半招。
那时的杨镇年轻力壮,正是如日中天,一目真人却是年逾七旬,垂垂老矣。
虽然赢了半招,却输了性命,落得个油尽灯枯而亡,从此北汉皇宫无人能够阻挡杨镇的马蹄。
一目真人此战虽败犹荣,他创立的阴阳逆一跃成为可与乾坤截并驾齐驱的绝世神功。
可惜的是他没有留下阴阳逆的秘籍,此功由他而创也随他而去,成为当世一大遗憾。”
杨谦听得热血沸腾、双眼放光,五大神功的名头太响,算是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无上宝典,忍不住啧啧叹道:“厉害,厉害,想不到我老爹还有这么多传奇故事,怎么没人跟我讲呢?”
半面人哂笑道:“听说三公子从小不爱练武,应该没有学到老太师的乾坤截功夫吧?”
杨谦羞愧地报之一笑:“见笑见笑,以前确实不懂事,不知老爹武功有多厉害,这算不算入宝山而空回?
这次要是能够活着回到太师府,我一定要跟老爹好好学一下乾坤截神功。”
半面人吐掉最后一截白茅根,慢慢闭上双眼,惨然道:“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回到雒京。”
杨谦愕然道:“为什么?难道你都不能保护我回京?”
半面人猛地睁开眼睛,夸张的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哭丧着脸道:“这不是送不送你回京的问题,而是你中的那个七杀局...
哎,有点麻烦...
我跟了你好些天,始终下定不了决心,拿不准要不要介入此事,更不知介入此事后会不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以前我不介入此事,作为局外人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从动了念头要介入此事,竟然成了局中人,很多事情都看不清了。”
杨谦悚然道:“那个七杀局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你是不是对我麾下的人说,有人在借这个局转移我的寿数,我随时可能毙命?这是不是真的?”
半面人不停摇头道:“没有,我是胡说八道,算了,不跟你说了,睡觉,休息,一切事情等我睡醒后再说。”
杨谦怀着一肚子疑虑,正在兴头上,还要再问时,半面人转眼就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那架势如同地震一般,几乎要将整座山岗掀翻,竟将四周的虫鸣蛙噪压下去。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想一脚狠狠踹他脸上,这呼噜打的也太假了吧,你当你是猪吗?或者说当我是猪吗?
脚尖几乎触及他的脸庞,猛地想起此人就算不是扫地僧那样超凡入圣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但能够震飞蜂勇卫将士的内功高手,绝非自己这等低手低手低低手所能招惹的。
这一脚若踹实了,难免不会被他的内力震断右腿,只得悻悻然收回脚,尤不解气地骂了一句:“混蛋,你就睡吧!”
愤愤不平回到刚才醒来的位置,那块地面的茅草被他压实,最舒服蓬软。
他原就有伤在身,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精气神渐渐有些接不上来,踉踉跄跄躺下,挨着草丛很快进入梦乡。
第164章 万千恶鬼
梦里,电闪雷鸣,天地变色。
他孤独地站在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之巅,一座孤独的山,屹立于人间,仿佛连接天上云雾。
当日在三仙山遇到的那条恶龙再次现身,张着血盆大口,在头顶张牙舞爪盘旋飞舞,好像要将他一口吞噬。
他想夺路而逃,但那座山峰如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四周如刀削一般平整光滑,根本没有下山的路。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九万里风鹏正举。
一只金光璀璨的大鹏从天而降,一声清啸,响彻八荒六合,铁爪箍住那恶龙的身躯,将恶龙狠狠抛向九霄云外。
霎时间,雷电消失,玉宇澄澈。
杨谦惊叫一声,从睡梦中苏醒,吓得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气。
他以为不过是场噩梦,醒来多半就没事了。
却见四周竖着八根金灿灿的大圆柱,每根柱子浮现出奇奇怪怪的古朴符文,粗看上去好像是八卦图形,从“乾”到“坤”依次排列,一团团祥光瑞彩环绕圆柱螺旋上升,渐渐融入漆黑的苍穹之中。
苍穹之上的墨云疯狂旋转,就像海上的热带气旋。气旋越转越快,那团祥光也越来越粗,最终渲染出一个奇大无比的太极图案。
太极图案成形后,从阴阳鱼眼中分离出两条又长又粗的金光,轰的一声,金光从九天之上降落凡间,劈在杨谦头上。
杨谦吓得三魂七魄几乎离体而去,抱头想要大叫一声:“救命呀!”
可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那两束金光劈晕过去,歪歪扭扭躺在地上。
金光劈完杨谦之后,苍穹之上的太极图案如水面縠纹一样渐渐淡化,直至消失,那八根刻着八卦图形的金色圆柱也不见踪影。
一直躺在草丛假寐的半面人哇的一声,大口狂喷鲜血。
吐完之后缓缓坐起,疲惫眸子仰望着无尽苍穹,喃喃自语:“破解这七杀局真的只能借助道门真法,却没想到这七杀局的反噬之力如此强横,几乎要了我半条命,足足折了三十年寿数。
哎,出家人果然不该介入红尘俗世,一入红尘就是劫、就是难。
小子,你的七杀劫我替你解了,你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出家之人,概不干涉,望你好自为之。
至于幕后黑手嘛,纯粹是为了自保,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希望你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不要继续纠缠下去。”
他拿着九环锡杖徐徐站起,深邃目光看了看杨谦,深吸口气,想去悬崖边赏玩夜景。
走出不到十步,四周忽然刮起阵阵阴风,阴风之中夹着凄厉可怖的鬼哭狼嚎。
睡梦中的杨谦发出呃的一声,突兀挺身坐起,左右看了看,却见四面八方全是鬼影飘来飘去,先是一怔,继而一笑,笑得很生硬,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道:“今晚真是见鬼了,噩梦一个接一个,好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第一个噩梦见到恶龙,第二个噩梦被天雷劈了,第三个噩梦万鬼缠身,怕是醒不过来了,哈哈哈哈...”
那群恶鬼幻化成型后,一个个露出狰狞面孔,张牙舞爪扑向杨谦。
一直微笑示人的半面人此刻化作降魔伏妖的怒目金刚,大喝一声:“狗贼焉敢如此!”
提着九环锡杖快步奔向杨谦,对着蓄意吃人的恶鬼挥杖就打,锡杖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绽放璀璨夺目的神圣金光,所到之处恶鬼立时化为灰烬。
冲在前面的数十道鬼影被锡杖消灭后,其余恶鬼总算见识到半面人的厉害,不敢轻易冲向前,却也没有散去,而是远远围着二人做出各种各样的恐怖动作和表情。
杨谦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按照这几天的梦境,一般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就会自然苏醒,这次的梦境竟然没有醒,反而还出现了半面人。
他拼命眨了眨眼睛,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脸蛋手掌都生出火辣辣的痛感,不由惨笑道:“这个梦也太真实了,连你都进来了,打自己还会痛。”
半面人将锡杖重重插在地上,扭头冲他骂道:“梦个屁,梦中有真,梦中非真,此梦非彼梦,你若是在梦中,那我是在梦中还是在真中?”
杨谦双目圆瞪,啧啧叹道:“厉害,厉害,做了这么多年的梦,第一次发现梦里竟然还有对白。”
半面人怪眼一翻:“我的三公子,你好好看看,这是梦吗?”
杨谦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确实不像梦境。
四周月华真实,挺拔乔木和茂密草丛真实,吹在脸上的夜风真实,站在前面迎战鬼影的半面人真实,最惨的是被炸伤的后背灼伤痛感也很真实。
“真不是梦?”杨谦半信半疑地注视着神情肃穆的半面人,“若不是梦,哪来的恶鬼?
这剧情也太扯了吧,前几天在大禹山遇到了狐妖,现在又遇到了恶鬼,过几天是不是会遇到神仙呀?”
半面人冷笑道:“还想遇到神仙?你别做白日梦了,神仙才不会为了这点芝麻小事轻易下凡呢。”
“难道这个世界真有神仙?”杨谦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乱草,“喂,这些恶鬼从哪里来的?好像恨不得吃了我呀。”
半面人恼恨道:“哼,萧家皇帝太可恶了。
他偷偷部署南斗六星七杀局把你的寿数转移到老太师的身上,无非是让老太师多活几年,断绝老太师的子嗣。
此举虽然有违天道,至少还在天道范畴以内,想不到他在七杀局上还加了一道噬魂咒,这是蓄意颠覆阴阳二界,扰乱天地秩序,当真不怕遭天谴吗?”
别的话杨谦听得稀里糊涂,唯独关于萧家皇帝的那段听得一清二楚,悚然道:“前辈,你刚说什么?七杀局是萧家皇帝设下的,他要将我的寿数转移到太师身上,这是为何?”
半面人话刚出口就醒悟到大为不妙,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泄露天机,忙不迭摆手道:“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杨谦语气坚定道:“我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就是萧家皇帝部署七杀局把我的寿数转移到太师身上,可以让太师多活几年。
前辈,你究竟知道什么,可否告知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半面人索性转过头去,不跟杨谦说话,指着漂在数丈外的千万恶鬼大骂道:“都是你们这些阴物惹的祸,我现在就超度你们。”
他左掌竖在胸前结印,闭上眼睛缓缓念诵往生咒。咒语刚起,周身浮现出纯净圣洁的金光。
金光如火焰一样蔓延开来,瞬间就将山上所有阴物笼罩,形同大油锅,置身其中的万千恶鬼极为畏惧这道轻薄如纱的金光,在光芒中疯狂扭动,嘴巴不停翕动,好像在向他求饶。
“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他慢慢念诵经文,念到此处时周身大放光芒,金光陡然强了数十百倍,刺的杨谦赶紧闭上眼睛。
随见他高高举起左手,金光砰的一声消失,浮在半空的群鬼化为虚无。
“完事了?”杨谦怯怯睁开一丝眼帘,四处瞄了几眼,四周是月华如流水、清波净山岗。
第165章 半面人的身份
半面人微微抬头,用四十五度的角度望向苍穹,虚空中有大慈悲。
杨谦凝视半面人的侧脸,继续穷追不舍:“前辈,刚才的话请你回答我。”
半面人阖上眼帘,向右转了转,避开杨谦炽热视线,淡淡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已破了他的七杀局,你身上的劫数算是解了,又何必执着呢?”
杨谦竭力按耐住内心的怒火,心平气和问道:“前辈,当真是萧家皇帝部署七杀局对付我?”
半面人不语,不语即是默认。
“他为什么将我的寿数转移给太师?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虫鸣唧唧,野兽嚎叫。
“公子,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回答的。这几天我泄露了太多天机,折了几十年寿数,修为大损,你就不要逼我了。”
杨谦似笑非笑看着他,发觉这人的脑回路好像不同于正常人。
想了想,一脸谄笑走到他背后,替他轻轻捶背,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前辈,一看您就是当世高人,风采卓然,令人倾倒。
您费尽千辛万苦才帮我破了七杀局,救我一条小命,可是那个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肯定不死心,说不定还会搞什么幺蛾子对付我。
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稍微透露一点点,让我提前预防一下,也免得被他暗算犹不自知,死的莫名其妙,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半面人享受杨谦的服务,脸上荡漾着陶醉的微笑,乐在其中,道:“舒服,不要停,继续捶。我浪迹天涯苦修数十年,从没想过会有这种造化,高高在上的太师府三公子为我按摩松骨。”
杨谦笑眯眯按摩:“前辈,我知道您心地慈悲,害怕说出幕后黑手后,我会找他寻仇,我就不为难你了。
那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幕后黑手要将我的寿数转移到太师身上呢?他们不是更应该恨太师吗?”
被马屁拍的飘飘欲仙的半面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古语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
大凡祈求延长寿命者,或求之于北斗,或求之于南斗。
求北斗者,脚踏七星,向天祈禳,譬如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孔明,使得便是七星灯阵。后为魏延踩灭七星灯,一切化为泡影。
求南斗者,六星轮转,司命主寿,需布设阵法,以天府宫司命星君压制七杀星,俗称七杀局。
七杀局的妙用便是以血亲为宿主,借其寿数,这种以血亲借寿的法子比起向天祈禳的法子更易实现,成功几率极高。
但是有个致命缺陷,借来血亲的十年寿命仅能延长自己一年寿命,其实是损人极重、利己极少的法子。”
杨谦听得心惊肉跳:“借十年寿命只能延长自己一年寿命?这不比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还亏么?”
“是呀,所以此法一般很少人采用,有得不偿失的嫌疑。
此法对旁人毫无用处,必须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不是父母,就是子女,连兄弟姐妹都不行。
试想世间哪有此等冷血无情之人,舍得牺牲至亲之人呢?”
杨谦捶在半面人背上的劲道不知不觉弱了几分,故意引他上钩:“前辈,照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这阵法十有八九是我太师老爹摆的,他才有这个动机,拿我当宿主来借寿,以便延长他的寿命?”
半面人摇了摇头:“老太师太过刚愎自用,只信手中刀,不信天命、不敬鬼神,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他但凡早一点相信,老大杨谨老二杨慎就不会英年早逝。
十几年前,我察觉到有人借洞天福地之灵气摆下七杀局的时候,便曾赶赴雒京向老太师陈述利弊,请他及早提防。
太师勃然大怒,指责我以鬼神之术蛊惑人心,还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全然不信我的说辞,给我扣了一个妖僧的帽子。
我跟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此后再也不去雒京见他。”
“什么?你说我大哥二哥也是中了这阵法的暗算所以才英年早逝?奇怪了,你是出家人,怎么对我杨家的事情如此上心呢?”
半面人惨然一笑:“其实我也不想帮这老东西,谁叫他是我伯父呢,血脉至亲,割舍不下。”
“伯父?”杨谦猛地停止捶背,从背后转到前面,与他四目相对,震惊道:“他是你伯父?”
半面人尴尬苦笑:“是呀,我俗家姓杨,原名叫作杨烈,先父单名讳镶,是太师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杨谦顿感喜出望外:“那你岂不是我的堂兄?”
半面人不胜感慨唏嘘,无奈点头。
杨谦诧异道:“你父亲是我叔叔,你是我堂兄,我爹执掌大魏权柄三十余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们怎么不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偏要出家修行?”
半面人叹了口气,斜睨杨谦一眼:“怎么,太师从来没有跟你提起我们?”
杨谦暗忖以前的杨谦多半知道,但我穿越过来,初来乍到,还来不及摸清杨家所有亲朋好友的关系网,于是茫然摇头。
半面人慢慢坐下,将锡杖横在膝前,杨谦顺势靠在他膝前,听他琅琅讲述故事:“早年我父亲与伯父同在朝中为官,伯父当的是武将,我父亲当的是文官-尚书省秘书丞。
伯父天资卓绝、武功盖世,备受先帝器重,跟着先帝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成了名动天下的顶级战将。
灭北汉一战,伯父一马当先杀进汉宫,酿成臭名昭着的‘龙床戏三妃’丑闻,此事便成了他们兄弟决裂的导火线。
汉宫丑闻传回雒京后,满朝文官御史群情激愤,纷纷上表弹劾伯父,请求先帝将伯父论罪处斩,以息北汉民愤,彰显大魏法度森严。
那段时间每日弹劾伯父的奏疏雪片般飘进尚书省,不过伯父跟随先帝留在北汉境内,那些文官御史骂不到伯父,便将满腔怨气发泄在我父亲身上。
我父亲是个脸皮极薄的文官,又在尚书省当值,天天被文官御史骂的狗血淋头,根本抬不起头来,一气之下写了一封绝情信,要跟伯父断绝兄弟关系,派人千里迢迢送给伯父。
伯父见信后一笑置之,轻描淡写回了两个字:‘腐儒’。
我父亲见他不知悔改,忍无可忍,索性辞去官职,带着妻小隐居田园。
不久我母因病去世,父亲伤心之余,从此看破红尘,带着年仅五岁的我去到隐雾山中的大佛寺,剃度当了和尚。
此事后来传进伯父耳中,伯父大发雷霆,千里迢迢赶到大佛寺逼我父亲还俗。
兄弟俩不见面还好,一见面吵的不可开交,我父亲将官场失意和家庭变故全怪罪到伯父头上,对他骂不绝口,伯父气得拂袖而走,此后再也没有登过隐雾山,兄弟俩形同陌路。
或是因为父亲出家让伯父大为恼火,伯父靖难成功,当上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后,第一件事便是封了大佛寺,勒令全寺僧侣必须还俗娶妻。
父亲见斗不过权势滔天的伯父,带着我悄悄逃离隐雾山,迁居南楚境内的清凉山,我便是在清凉寺中长大的。
十几岁时,偶遇菩提禅寺的老方丈青莲大师,蒙他提携,有幸拜入菩提禅寺,修习到无上佛法,领悟到佛门妙谛,获益匪浅。”
杨谦这才恍然大悟:“前些天我听毕云天说老爹曾经封锁过佛寺道观,他们都认为老爹封锁佛寺道观逼僧道还俗是为促进魏国经济人口发展,原来是因为叔叔出家激怒了老爹。
呵,你这个爹、我这个叔叔脾气也够倔强的,为了跟我爹怄气,竟连儿子都带进了寺庙,有点过分。我一直纳闷为何我爹没有兄弟姐妹呢,原来还有这样跌宕起伏的故事。”
第166章 他是人是鬼
二人聊着聊着,弦月消失在云后,迷蒙群山东面隐隐露出一点鱼肚白,昭示着黑夜将终、黎明将至。
杨谦谈兴正浓,继续帮半面人杨烈捶腿,陪笑道:“哥,我们是血脉相连一家人。
我两个亲哥哥都不在了,那些姐姐跟我关系都不太好,你是我同辈中唯一的亲人,求求你告诉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你总不想看着我这个唯一的弟弟被别人害死吧?”
半面人杨烈眯着眼睛,神情极其复杂,深深叹息道:“我的好弟弟,我当然不会坐视你被人害死呀。虽说我是出家人,不该介入红尘俗世,但我毕竟姓杨,骨子里流淌着杨家血液。
十几年前,刚察觉到有人在太师头上施加七杀局后,我就一直在调查此事。
可惜那时我修的是佛法,对道门这些谶纬之术略知皮毛,实在束手无策,只能登门去劝太师设法化解。
后见太师完全置之不理,情急之下就去自学玄门法术,想凭一己之力跟幕后黑手抗衡,破解他的七杀局,救我杨家兄弟。
我偷偷修行几年后,不小心被寺里长老发现端倪,他们将我视为释家叛徒,一怒之下追回我的戒牒,将我驱逐出寺。
呵,我是满不在乎,佛也好,道也好,这些都不是我矢志追求的东西,我心心念念求的是天道。
若能修成天道固然好,修不得天道,便先修人道,保住我杨家的权势地位。
哎,反正泄露了那么多,不妨多泄露一点给你,害我杨家的幕后黑手就是当朝皇帝萧元鹰。
这人藏得很深,表面上对太师言听计从,躲在后宫酒色逍遥,不理朝政,其实一直偷偷布局对付太师。
他的手段隐秘邪恶,抓准太师不信鬼神不信天命的性格弱点,请他亲叔叔布下这个所谓的七杀局。
这个局十七年前开始生效,将你们三兄弟的寿数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到太师身上,转移的十年寿命放在太师身上只能折算一年。
也就是说窃取一个人五十年寿命,太师得到的寿数只有五年,用你兄弟的早夭换取太师多活几年,看似是在帮太师延年益寿,其实是杀死太师的子嗣,断绝杨家传承,阴毒可恨。”
杨谦背后大汗淋漓,颤声道:“哥,如此说来,我大哥二哥真是被他害死的?你说布置七杀局的是皇帝的亲叔叔,他是谁?他怎有这个能耐?”
半面人杨烈义愤填膺道:“此人道号虚谷,俗家名字叫做萧矜,乃是太宗皇帝萧启的亲弟弟、当朝皇帝萧元鹰的亲叔叔。
他性格潇洒恬淡,过不惯皇家的奢靡富贵生活,早年出家修道,在终南山清净观结庐而居,浸淫奇门遁甲数十年,原是神仙一流人品,按理来说不会介入红尘俗世。
可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被萧元鹰说动,偕同师兄虚怀偷偷叛出清净观,跑到三仙山创立逍遥观,自任观主,借三仙山灵力设下南斗六星七杀局,窃取你兄弟的寿数。
我五年前才查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他,于是打算跑上三仙山找他算账,想要逼他撤掉七杀局。
三仙山上,我没有找到萧矜,而是见到了他的师兄虚怀老道,虚怀老道告诉我,萧矜七年前就被天降神雷炸的粉身碎骨,早就死了。
后来我便将七杀局的阴谋告知他的师兄虚怀老道,这老道浸淫道家典籍数十年,对奇门遁甲所知有限,于我的话半信半疑。
我费尽心机才使他相信这个阵法的害处,可是这个阵法系以逍遥观的全体建筑为骨架,要想完全摧毁便只能炸掉整个道观。
虚怀老道舍不得逍遥观的大好基业,不肯炸毁整个道观,我苦思良久,只得先行拔掉阵眼枢机。
原以为除掉阵眼枢机整个阵法自然就会失效,不想你却阴差阳错来了三仙山,硬生生激活了沉睡已久的阵法。
虚怀老道见你被七杀局重伤,且阵法开始转移你的寿数,他担心将你害死会遭到老太师的无情报复,更会引得天雷惩罚逍遥观,无奈之下在三仙山腰地穴埋下火药。
他精通堪舆术,在三仙山修行数十年,对三仙山的地脉走势比谁都熟悉,果然轻而易举炸掉了半座山,将整座道观埋在泥石流下。
逍遥观虽然毁于一旦,但不知为何七杀局并未完全摧毁,还在源源不断转移你的寿数。
我二人悄悄尾随你们进了明州府的客栈,先后出手想要帮你守住寿数,不过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完全摸透七杀局,不知强行介入会不会造成更坏结果,不敢轻易出手。
眼看这个阵法吸收你寿命的速度越来越快,你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再也忍不住,被迫使出太极八卦归元阵将施加于你身上的道家秘术驱散,破解了南斗六星七杀局。”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半面人心中涌现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伤感,因为施展太极八卦归元阵折损了他几十年寿数,等于是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杨谦的性命。
他不说,杨谦自然不知。
杨谦开怀大笑,帮半面人杨烈捶腿更起劲了,乐呵呵道:“哥,你对我真好,好在还有你这个堂哥疼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
“你没有以后了!”
树林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晨曦初上之际,这个声音弥漫着一种午夜时分的阴森恐怖,就像是一个地狱归来的鬼魂。
杨谦心中微惊,扭头望去,百步外的松树下突然飘出一团黑影。
半面人吁了一口气,却没有转头看他,而是冷冷道:“你终于现身了。”
那团黑影如云雾一样冉冉飘近数十步,惊吓过度的杨谦眼睛瞪直,就差没有尿裤子。
“你知道老夫?”那团黑影的声音沧桑而古拙,明显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天晚上虚怀点燃火药炸翻三仙山毁掉逍遥观后,施加在杨谦身上的七杀局并未解除,我就猜到你多半没死,也许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布置了阵法。
前晚在客栈里,我之所以不敢运功启动太极八卦归元阵拯救杨谦,就是怕你趁虚而入制我死命。
这两天我远远跟在杨谦后面,偶尔捕捉到有股神秘莫测的邪气出现在他身边,这就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
迫于无奈,我只能趁着他被火药炸飞的瞬间,烟雾缭绕中提着他一路狂奔,逃出数十里,登上这座四面悬崖、人迹罕见的缥碧峰。
本以为能够甩掉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没想到你还是追来了。
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在天雷轰顶之前,施展道家秘法遁去元神,此后借助萧家龙气滋养元神,这才苟延残喘许多年吧?
咦,不对,你早就在用邪教的炼魂术豢养元神,否则不可能躲过无坚不摧的天雷。”
半面人提起九环锡杖缓缓站起,魁梧雄壮的身躯横在杨谦和黑影之间,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
杨谦惊魂初定,喉咙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团黑影悄声问道:“哥,莫非这家伙就是你刚刚提到的萧家皇帝的叔叔萧矜?他是人还是鬼?”
第167章 太师府茶室
雒京城。
太师府快雪楼二楼,茶室,檀香袅袅!
珠帘半卷,穿着墨绿袍子的太师杨镇斜坐窗口,银白发丝散漫披在肩上,正擦拭那把镶嵌宝石的天诛刀。
那把刀就像他阔别已久的情人,他一丝不苟擦了一遍又一遍,刀锋已经很亮,比铜镜还亮。
他的背后,三步之外的藤椅上依次坐着三人,从左至右是天机书生冷凝、散骑常侍温客行、左卫大将军荼冷。
三人腰杆挺直,正襟危坐,一声都不吭,因为他们透过天诛刀的刀身看见太师脸上难以掩饰的杀意。
他们在这张藤椅上坐了近一个时辰,足足一个时辰,太师擦刀擦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算久吗?
从宇宙苍穹来讲,一个时辰不过是一须臾、一刹那,弹指即逝。
但在这间茶室的人看来,一个时辰久的就像是他们的漫漫人生。
他们来到茶室还是辰时初刻,红日初升,现在是巳时初刻,毒辣的太阳快到天中。
湖边仍有微风,风有点凉,在湖面拂起一抹浅浅的涟漪。
或许是慑于太师的杀气,微风不敢飘进茶室。
茶室透着窒息般的闷热,肥胖的温客行体丰怯热,后背锦衣不知不觉湿透。
终于,太师停止擦刀,将宝刀插回表皮多处破损的鳄鱼皮刀鞘,慢慢站了起来,俯瞰微波浩渺的静心湖,右手敲打窗沿,面露苦笑:“老夫明明安排他去的是关内道。
任逵早将关内道打点的妥妥当当,董麒没那么大的野心,去到关内道混点资历人脉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他的马蹄刚踏进关内道大门,怎么就莫名其妙去了河南道呢?
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言不发就带着二十几人大摇大摆闯进河南道那个龙潭虎穴,甚至奔出飞蝗关去商洛古道截杀董樾,到底是谁怂恿他的呀?
以前他胆小怕事,连雒京城都不敢出去,离开太师府都要带着一百多名玄绦卫队高手,现在究竟是怎么啦,胆子比天还大。”
荼冷、冷凝、温客行面色凝重,没有搭话。
太师忽然调转话题:“有没有最新的情报,河南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散骑常侍温客行斜眼偷瞄荼冷和冷凝,知道任逵不在雒京,这些情报只能由他来汇报。
清了清嗓子,慎而慎之道:“启禀太师,据前两天八百里快骑密报,公子一行于五日前离开飞蝗关,在商洛古道无忧岭路段与董樾狭路相逢,董樾身边有两百三十名楚国淄衣楼黑衣箭士,双方打了起来,我方战死十一人,歼灭楚国七十余名黑衣箭士...”
太师极不耐烦打断他的汇报:“行啦,这些情报前两天就收到了,不要重复奏报,老夫要的是这两天河南道的情况。”
温客行额头汗水越渗越多,顺着肥胖脸颊往下淌,将五彩华服淋湿大半,连忙道:“是!
今日凌晨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快报,公子于两日前回到飞蝗关,在三仙山逍遥观住了一晚。
当晚三仙山发生山石滑坡,半座山体滑了下去,将逍遥观主观埋了,所有道士遇难,一个都没有逃出来。好在公子他们没有住在主观,未遭到波及。
次日公子离开三仙山时,在山脚跟明州府的衙役爆发冲突,那些该死的衙役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侵犯公子身边的姑娘,被毕云天和蜂勇卫尽数歼灭。
当天下午他们进了明州府城,傍晚时,明州府尹熊琅全家四十余口被人杀害,府衙官吏疯传是毕云天出的手,明州府衙大张旗鼓悬赏追捕毕云天,同时上报河南道大都督府...”
啪!
越听脸色越阴沉的老太师一掌拍在窗沿,震得整栋楼快雪楼簌簌作响。
他转头瞪着温客行,声色俱厉道:“老夫年纪大了,平日里有些啰嗦,你是不是也老糊涂了吗?这些浮在表面的情报有必要说的这么清楚?
行啦,别念这些没用的东西,老夫想听的是现在河南道的暗流涌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三郎他们的危险有多高。”
很少看到太师对他们雷霆大怒的温客行,肉嘟嘟的胖脸颤了一下,拼命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颤巍巍道:“是是是...属下糊涂了...”
一脸平静的冷凝轻轻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低声道:“我来说吧。”
温客行如蒙大赦,对他点头致谢,眼中全是感激。
冷凝从袖袋掏出一张宣纸,草草理了一下思绪,镇定自若道:“太师,根据各州府蜂勇卫都尉快马送来的情报,现在河南道的情况糟透了。
看得见的就有二十多股黑白两道人马快马加鞭赶往信州府,那架势少说也有近千人。
这些人的身份来历错综复杂,有些明面是为朝廷效力的名门正派,其实早被各地大都督重金收买,暗地里替这些封疆大吏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更多的还是收钱杀人的黑道流子,他们早被西秦南楚东吴渗透,成为西秦南楚东吴的暗桩。
已有迹象显示,大河以南最臭名昭着的一些黑道高手,比如山东道白荷教六大护法、海巡帮十三堂主,淮南道常乐帮九大香主、九曲连环坞七大楼主等,都先后在河南道现过身。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坏胚子同时扎堆河南道,相信应该是冲着公子去的。
公子目前住在明州府,按照他们的行程,接下来肯定是顺着白石道回雒京,而白石道的下一座大城就是信州府。
黑白两道的人对公子行程似乎了若指掌,竟然提前去信州府埋伏,公子处境令人堪忧。”
太师神情渐渐缓和,目光深邃注视前方,饶有兴趣道:“明州蜂勇卫有没有送来最新情报?熊琅全家及那些官差到底是谁派人杀的,现在能否确定?”
冷凝又从袖袋摸出一卷黄纸,叹了口气,沮丧道:“据明州蜂勇卫都尉秦品奏报,那两天他们恰好接到河南道大都督府的密信,倾巢而出支援小熊耳山的千葵庄,主要人员都不在明州府城,因此不知明州府城发生的血案,没有任何线索。”
太师疑惑道:“千葵庄出了什么事?”
冷凝道:“据说有伙楚国淄衣楼探子从镇南关偷偷潜入小熊耳山,意图策反盘踞在小熊耳山的千葵庄。
千葵庄庄主罗朝晖本想言语稳住他们,再联合官府将这伙楚国探子一网打尽,结果处事不周,被麾下奸细泄露机密,罗庄主被楚国探子反杀,占领了千葵庄。”
第168章 太师言不由衷
太师脸色阴晴不定,喃喃道:“原来如此,那就是说目前无法断定杀害熊琅全家的究竟是谁?”
温客行正色道:“太师,虽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能悄无声息杀死明州府尹全家和数名武艺高强的都头,绝非寻常人可以办到,此事必定与河南道大都督府脱不开关系。
众所皆知,熊琅仗着熊大都督和二小姐这层关系,在明州府几乎是一手遮天,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将荆牧大都督放在眼里。
荆牧大都督对熊琅早看不顺眼,最近两年一口气上了十九封奏疏请求法办熊琅,就算朝廷不处置熊琅,也要把他调离河南道,别让他祸害河南道的百姓。
太师碍于二小姐和熊大都督的颜面,一直压着这些奏疏,没有动过熊琅。
会不会是荆牧大都督积怨太深,趁着三公子进明州府的千载良机,借他的名义铲除这个眼中钉?”
太师似笑非笑盯着温客行,缓缓道:“你究竟是要为荆牧辩解,还是要往他身上倒脏水?老夫怎么看不破你的用意呢?
你假设这些命案是荆牧在背后策划,他处心积虑炮制命案只为泄愤,旨在铲除一个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而不是嫁祸三郎,逼得三郎与熊琳翻脸为仇?”
温客行硬着头皮点头苦笑:“下官正是这个意思,荆牧大都督应该没有其他用意。”
太师呵呵冷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斜视着平静如水的冷凝,略带自嘲的哂笑道:“怎么样,当初派三郎去关内道的时候,老夫就预言他肯定会带来惊喜,这样的惊喜够不够大?”
冷凝摇头讪笑,对太师的苦中作乐颇为佩服。
荼冷底气不足提出建议:“太师,河南道形势如此凶险,河南道大都督府就算不是幕后黑手,多半也会作壁上观,三公子危在旦夕,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去接应公子?”
太师眉头拧紧,眼神空洞端详屋檐一角,许久才轻叹道:“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派人去河南道。老夫共有三个儿子,两个英年早逝,就剩下这根独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杨家就绝后了。
不过这小子把老夫的话当做耳旁风,不经请示就贸然闯进河南道,总得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这次索性就不派人去了,看他有没有本事活着逃出河南道。
想要坐稳天下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老夫屁股下的这把太师椅是从死人堆里一刀刀杀出来的,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九死一生。
能否斗得过各地的明枪暗箭,就看他的造化了。斗得过,前途无量;斗不过,早死早超生,也免得老夫浪费精神栽培他。”
“啊?”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瞪直,难以置信。
温客行情急之下大声劝谏道:“太师,此次明里暗里涌到河南道的人足有上千,特别是各国潜入我国境内的谍探死士极多,他们可是会无所不用其极。
公子离开雒京时带了二十多人,无忧岭大战死伤十一人,如今身边只有十三人,又不敢惊动河南道大都督府,怎么可能敌得过数千敌人的明枪暗箭?”
太师废然长叹:“这是他选的路,不管多坎坷都要蹚过去,是生是死由他自己来决定,老夫可没能耐替他安排一切。
这次老夫出手救了他,以后呢?老夫难道守着他一辈子?不现实呀。
从此番河南道波谲云诡的的局势不难看出,几位大都督好像都动了那么一点心思,没有他们的推波助澜,应该掀不起这么大的浪头。
哼,老夫还没死呢,一个个跳出来谋朝篡位了?
看样子拿下徐敬亭确实是招臭棋,最初以为可以敲山震虎,震慑这些野心勃勃的封疆大吏,让他们收敛野心,结果却适得其反。
徐敬亭下了台,他们瞧着三郎根基浅薄,道行稚嫩,竟迫不及待要对他下手。
呵,莫非他们以为除掉三郎,这大魏天下就会落到他们手里吗?简直是白日做梦。
老夫现在最担心的是荆牧的态度,最初总以为荆牧不会卷入这趟浑水,他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宝贝千金,在朝野的人望和实力远远比不上董麒熊琳薛筱等人,更没有逐鹿天下的魄力。
人算不如天算,谁都没想到荆牧的小女儿竟跟司徒家的大郎结成姻亲。
司徒手里那几万边军战力极为强悍,老夫估摸着除了右骁卫的五千豹骑,便是左武卫的北衙骑兵对上司徒的边军都没有必胜把握。
镇南关是边防重镇,缺的是战略纵深和后勤补给,若没有荆牧作后援,他本不敢心存幻想。现在倒好,二人结成秦晋之好,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司徒弥补了荆牧不擅统兵的弱项,荆牧弥补了司徒没有战略纵深和后勤补给的缺点,成了大魏国最可怕的一股势力。
客行,你刚说若是荆牧动手杀死熊琅全家纯粹是为泄愤,老夫却持不同看法,说不定他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背后可能还有司徒的影子。”
冷凝字斟句酌道:“太师,学生与您看法一致,从明州府衙几场命案不难看出,他们杀人前千方百计调走当地的蜂勇卫,又设计将毕云天引进命案现场,摆明就是栽赃嫁祸。
以学生管见,荆牧多半已跟司徒结成党羽,暗中开始算计公子。
好在他们不管是畏惧太师,还是对公子有点香火情,总算没有调兵遣将对公子痛下杀手,无非是耍点小手段逼公子与熊琳结成死敌,想借熊家的手来对付公子。
只要他们还有所忌惮,这便是公子的生机所在,就看公子能不能下对这步棋。”
太师细细咀嚼他的话,笑道:“你说的太深奥了,老夫都差点没领悟到你话里的深意,三郎多半没这个脑子,他下不对这步棋的。”
冷凝涩然道:“公子若是下不对这步棋,那就岌岌可危,太师还是要派人去接应一下,河南道这次暗流来的太凶了。”
太师低头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老夫就不派人过去了。”
温客行急的青筋凸起,还要再辩。
太师懒洋洋挥了挥手,冲他们道:“都散了吧,密切关注白石道的新闻,有情报立刻送来。”
温客行一句“太师”还没说完,就被荼冷半拖半拽离开茶室,冷凝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三人先后下了楼,离开快雪楼后,温客行微愠道:“你们怎么都不劝太师呢?三公子独自面对千军万马,太师却袖手旁观,这不是不负责任吗?”
等到走远一些,绕过一抹粉墙,估计快雪楼的太师听不到他们的交谈,荼冷一巴掌扇在胖嘟嘟的温客行后脑勺,笑骂道:“你这蠢猪,白跟了太师这么多年。
有时候聪明绝顶,有时候怎么笨的像猪一样呢?
太师口头上说不管三公子,可你今日来到府里有没有看见跟太师形影不离的萧狂鸣?”
冷凝高深莫测的付之一笑,沿着花坛边的林荫小路走了。
温客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师已派萧狂鸣去河南道接应三公子。”
荼冷嗤笑一声:“你才醒悟过来呀?三公子是太师最后的血脉,比太师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他怎可能弃三公子于不顾呢?
不止是萧狂鸣四兄弟,我估计玄绦卫队至少去了三百人,此外听说太师还派人去玄玉山庄、七星帮、纯阳观、飞凰城传令,密令他们派出门中高手去河南道支援三公子。
当今天下地位超然的八大门派,我大魏占了四个,这四大门派高手倾巢而出,只要河南道那边不擅自调动折冲府兵,萧狂鸣四兄弟带着玄绦卫士和四大门派的高手,对付千余个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温客行如释重负:“原来如此,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千万不能让三公子出事。”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议事厅侧门,温客行忽道:“大将军,你先行一步,下官要去议事厅取份文书。”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从侧门转进议事厅。
绿荫之下,蝉鸣聒噪。
荼冷独自走了几步后,猛地似有所悟,怔怔斜瞅着温客行肥胖背影消失的清幽侧门,心有不甘地摸了摸后脑勺,笑骂道:“这大肥猪跟太师学的炉火纯青,都成人精了,嘴里没有一句老实话,差点连我都被他骗了。”
雒京城南,一条蜿蜒宽敞的官道上,一队鲜衣怒马的玄绦卫士正在风驰电掣狂飙突进,为首者赫然便是大魏江湖第一高手——天煞神掌萧狂鸣。
他的目的地正是河南道的信州府。
第169章 大难不死
缥碧峰上,东方大明。
今日是个阴天,九天之上彤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下雨。
山巅没有一丝风,闷热难当,杨谦杨烈两兄弟还在跟那团黑影对峙,身上不知不觉冒出了汗。
半面人杨烈将九环锡杖竖在身前一尺之地,注视着黑影的每个细微变化,面带微笑,淡淡道:“他非人非鬼、非仙非妖,而是以炼魂术修炼而成的一个魔体。
哼,你既是皇室贵胄,又是道门高人,为了帮助气数将尽的萧家苟延残喘,先不惜违背天道摆下阴毒的七杀局,谋害我杨家儿郎,后又修炼十恶不赦的炼魂术,将自己元神炼成一个不容于三界的魔体,何苦来哉?”
那团黑影就像一个没有手脚的大煤球,四周裹着一团团浓郁的黑气,漂在半空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杨家兄弟,尖声道:“老夫修道数十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助我萧家江山永固,传至千秋万代?
我萧家太祖太宗均是亘古罕见的旷世明君,以雒阳一城之地为基,短短十几年横扫中原,打下三百多座城池,一跃成为当世最大强国,此等赫赫功业便是比之秦皇汉武也不遑多让。
我萧家两代君王志安社稷、施恩百姓,为华夏立下旷世功业,为何一场六王之乱就使两代明君惨淡经营化为乌有,被奸臣窃夺大权,萧家子孙沦为笼中雀?
既然天不佑我萧家,天道如此无情,老夫又何惧天道!”
大骂之后,那团黑影外围的黑气迅速膨胀数十百倍,将整座山头全都罩住。
从黑影之中分离出千千万万只狰狞可怖的嗜血蝙蝠,直扑半面人杨烈和杨谦。
杨谦见势不妙,恨不得拔腿溜之大吉,却见半面人杨烈冷笑一声:“天道煌煌,岂容鬼物猖獗?看我的金光伏魔!”
猛将九环锡杖举过头顶,那柄重达数十斤的锡杖在他手里宛若玩具,轻松挥舞几圈,铜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圈圈金光油然而生,迎着嗜血蝙蝠滚滚而去。
蝙蝠碰到金光后,响起嗤的一声,好似飞蛾扑火,瞬间化为灰烬。
第一圈金光如波浪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的蝙蝠应声而碎,一个不留。
杨谦见半面人杨烈出手不凡,一抬手就驱散了大半嗜血蝙蝠,先前因向朗等人评价此人内功绝顶、武功平平而生的轻蔑荡然无存,情不自禁鼓掌助威:“哥,打得好,加油。”
那些蝙蝠攻不破杨烈的金光圈,绕着二人急速转来转去,突然发现杨谦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部分金光,他的后背没有任何庇护,不约而同发出吱的一声,潮水般涌向他的后背。
这一下迅如闪电,别说杨烈反应不过来,杨谦自己都没意识到后背是块不设防的领地。
当数十只嗜血蝙蝠凶悍地钉在他后背,从头到脚咬下去,原本火辣辣的背部立刻涌出千刀万剐的凌迟剧痛,手忙脚乱去抓后背的蝙蝠,整个人顺势翻滚倒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声惨叫。
半面人杨烈大吃一惊,急忙冲到他身旁,举着锡杖在他身上摇来摇去,铜环叮叮当当发出耀眼金光,立刻就将他后背蝙蝠尽数扑灭。
眨眼间,杨谦后背被撕咬的血肉模糊。
可是不知为何体内好像有股强大至极的神秘力量在支撑着他的身体,不管多痛都能坚持下去,龇牙咧嘴中,忽地发现一束快如闪电的黑气射向半面人杨烈的后背,吓得他大声惊叫:“哥,当心!”
半面人杨烈内功卓绝、武功平平的劣势在这瞬间展现的淋漓尽致,他明明听到了杨谦的提醒,也感知到了后背袭来的黑气,危急关头居然提着笨重锡杖转身,想要用锡杖格挡黑气。
偏偏他的拳脚功夫不堪入目,转身速度跟绝顶高手差了十万八千里,慢的简直就像个身怀六甲的妇人,魁梧身体还没转过一半,就被那股蕴含极强煞气的黑气击中后腰,然后惨叫一声,腾云驾雾般飞走。
泥菩萨过江的杨谦,也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弦,伸手去抓他的脚踝,幻想能够将他留住。
然而将半面人杨烈击飞的那股力量何其强大,竟顺带着将杨谦也拖飞起来。
二人一环扣一环,轻飘飘飞出五六丈,落脚点恰在一座长满丝茅草的陡峭斜坡上。
二人身形没有停下,而是顺着光滑的斜坡咕噜噜往下滚出七八丈,摔得头晕脑胀。
没等他们分清东南西北,陡觉脚下一空,身体已坠落万丈悬崖。
“啊!”
半面人杨烈一声惨叫。
“啊!”
杨谦也是一声惨叫,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向朗没有骗我,这个堂兄果然高明的有限,跟段誉、虚竹、庄聚贤是一路货色,枉费了这身超凡入圣的绝世内功。”
二人一上一下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飘渺云雾一闪而逝,耳旁风声呼呼作响,杨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受到无形之力的挤压,呼吸困难,眼帘都睁不开了。
刚慨叹这趟穿越之旅真的完了,实在愧对轮回大使的一番美意,突觉腰间一紧,一根细细草藤缠住他的腰腹,将他斜斜拉走,双脚匪夷所思地落在坚硬的石面上。
这下由下坠改为平移的劲道实在太过刚猛,巨大冲击力差点撞得他双腿骨折。
“阿弥陀佛,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半面人杨烈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惊魂甫定的杨谦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上下瞄了瞄,抬头是云封雾绕,看不清天有多高,低头是云封雾绕,看不清渊有多深。
他们立足地是悬崖中段的一条隐秘石缝,大概五六尺宽,仅容的下两三个人并排而立,洞口覆盖着一根根坚韧的黑藤,手指粗细,附近的石壁长满苔藓蕨类。
“这都没死?”
劫后余生的杨谦拍了拍胸口,顺着滑不溜秋的石壁斜斜瘫软下去,竟连后背的剧痛也顾不上了。
“呵呵,没死,我们福大命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两兄弟肯定有后福的。”半面人杨烈的笑容依旧。
杨谦强忍一身剧痛,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斜睨杨烈,抱怨道:“哥,你的内功深不可测,怎么不好好练拳脚功夫呢,居然被人一招就打下悬崖了。”
半面人杨烈叹息复叹息,咧嘴笑道:“出家人练内功有益于修心养性,练拳脚打打杀杀有违清静无为的宗旨,成何体统?”
杨谦无奈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狗屁道理?内功外功都是功,只学内功不学外功,遇到稍微高明的对手,你简直就是受气的沙包,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愤愤然数落一通,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责备堂兄呢,人家好歹是个内家高手,自己却连半点武功都不会,一百步怎能笑五十步?
深呼吸几口气,向下再看几眼,心想男主角一般掉下悬崖就会捡到武功秘籍,莫非轮回大使也要给我安排俗套的剧情?
半面人杨烈忧心忡忡道:“三弟,这里并不安全,萧矜那老妖怪说不定会下来找我们,我们顺着这条石缝进去看看有没有藏身之地吧。”
杨谦想起那团鬼气森森的黑影就直打寒颤,赶紧扶着墙壁站起,跟着半面人杨烈往里走去。
第170章 能否捡到武功秘籍
这条石缝向内曲折盘旋,越往里走越显逼仄,渐渐仅容一人通行。
不知从何处折射进来的微弱光芒斜斜照在石面上,依稀能够看到一些禽兽的遗骸,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杨谦小心摸着石壁往前走,一双眼睛贼溜溜到处乱瞟,忍不住苦中作乐:“哥,根据我以前的经验,一般主角掉进山洞都能捡到厉害的武功秘籍,你说这个山洞有没有可能捡到秘籍?”
提着笨重锡杖宛若无物的半面人杨烈哂笑道:“你是话本小说看多了吧?野外哪里会有武功秘籍捡?
天下最顶尖的武功秘籍十之八九都掌握在朝廷手里,所剩不多的一点零零散散分布于三大宗门和八大门派,一个个视若珍宝,束之高阁。
武林中人宁愿丢掉性命都不肯丢掉武功秘籍,即便是有人不小心将武功秘籍遗落于外,野外环境恶劣,日晒雨淋,风吹雨打,用不了几年就会烂掉,你在山里捡到金银财宝的几率都比捡武功秘籍高一万倍。”
杨谦用幽怨的眼神斜睨着半面人:“哥,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高兴,偏要在我做梦的时候浇我冷水?大煞风景。”
杨烈边走边打趣道:“你别跟我扯犊子,你是何人?当朝太师家的三公子。
杨太师是谁?魏国真正的主宰者,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魏国的天禄阁几乎算是你家的后院,那里收藏了古往今来九成以上的武学宝典,你想要什么样的武学宝典天禄阁没有?
真是可笑,明明是坐拥金山银山的财主儿子,偏偏幻想着在山洞里捡铜板,你是想笑死我吗?”
杨谦心想这倒也是,前些日子住在雒京却没往这方面想,否则多少可以找两本武功秘籍练练手,不至于遇到危险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不禁自怨自艾:“哎,我也是悔不当初,当初没有发愤图强修炼武功,今日才会沦落至此。
这不幻想着捡一两本武功秘籍,亡羊补牢也好,临时抱佛脚也好,总好过一点武功都不会,像个废人一样。”
走在前面用九环锡杖开路的半面人杨烈心有所动,猛地收住脚步。
杨谦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个没留神竟然追尾撞在杨烈背上。
杨烈一身筋骨打磨的胜似铜墙铁壁,杨谦撞得眼前冒金星,捂着鼻子蹲下,哼哼唧唧数落道:“你有病呀?怎么突然停下脚步?”
杨烈转过身,一脸歉疚道:“不好意思,被你一句话说走了神,没事吧?”
这种阵痛来得快散的也快,鼻子并未出血,杨谦慢慢站起身,抹了抹鼻涕,埋怨道:“哥,山道如此狭窄,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你一身骨头跟钢铁一样硬,撞得很痛呀,你知不知道?”
杨烈斜靠在光溜溜的石壁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杨谦道:“你说想学武功,是说着玩呢,还是真的下定决心?愚兄好歹在菩提禅寺修过几年佛,佛经读了不少,武功秘籍也背了不少。
菩提禅寺和浩然书院、清净观并称三大宗门,有着千年悠久历史,乃是三教武学发源地,绝世高手层出不穷。
菩提禅寺藏书阁里的武功秘籍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武学,论数量可能远远比不上你家的天禄阁,但质量绝对不逊色。
不是哥跟你吹,我这记性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那些背熟的武功秘籍就像刀刻斧凿般印在脑子里。
只要你想学武,我随便背几本给你,保管你终身受益不尽。”
杨谦搂着杨烈双臂狂喜不已:“哥,你没骗我吧?好呀好呀,等下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你就教我练武。”
激动过后,杨谦忽地想起前事,慢慢松开杨烈的双臂,颓然道:“还是算了吧,前几天我跟毕云天练了一下内功,弄得走火入魔,后来在三仙山上跟秋姑娘又练了一下,这次走火入魔更严重,差点死了。毕云天说我体内有股奇怪真气,根本练不了其他内功。”
杨烈讶异道:“竟有此事?我帮你看看,把手给我。”
杨谦无精打采伸手过去,杨烈伸出两指搭住他的脉门,将一股柔和绵软的内力送进他体内。
内力进他脉门时并未发现异样,顺着他右臂经脉如鱼般游走,将近膻中穴时,似有一股强横之极、霸道之极的内力从沉睡中苏醒,对着杨烈的内力疯狂反扑。
这感觉就像是一头嗜血的恶魔被封印了千千万万年,遇到别人的内力就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瞬息之间就追着那股内力穷追猛打,一路逼回脉门。
杨烈右手酸麻剧痛,吓得抽回手指,骇然道:“你这是什么内功?何以如此野蛮霸道?”
杨谦愤愤然道:“我没练过武功呀,怎么你们都说我体内有股奇怪内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烈大惑不解注视着他的脸庞,见他不似作伪,面色作难道:“这可奇了怪了,你体内藏着一股极其霸道凶残的内力,难道你自己毫不知情?”
杨谦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是上次强行修炼毕云天的半步山河,他都没发现我体内藏着内功。”
杨烈慢慢抬起头,斜视着左前方黑不溜秋的石壁,怔怔道:“怎会如此蹊跷?这股内力霸道强横,像是数十年苦心修炼的结晶,你才十几岁,怎么可能拥有数十年内力?莫非是...”
目光直视着杨谦道:“太师是不是曾经安排武林高手借渡引神功把修为传了给你?”
杨谦一脸茫然,缓慢摇头:“没印象。”
心里却在琢磨莫非在我穿越之前太师已派武林高手传功给这个浪荡子?
杨烈深信这个答案才说得通,否则难以解释一向不练武的荒淫公子为何拥有一身绝顶内功,不禁竖起大拇指赞道:“佩服,佩服,老太师果然是谋国大手笔,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能够以渡引神功将一身内功传进别人体内,此人的内功修为堪称绝顶,就算不如太师,估计也差不了太远。如此高手竟然甘愿舍弃数十年修为成全你,真可谓是忠心可鉴日月,只是可惜了数十年勤修苦练之功...”
他连连摇头,神情悲悯。
第171章 石洞幻境
不知详情的杨谦疑惑道:“为什么可惜了此人数十年之功?莫非他把内功传给我,他就废了?”
杨烈拍着他肩膀道:“废了倒不至于,虽说有机会从头开始,但据你身上的内力来看,传授你内功的人至少练了五十年,年龄不会低于六十岁。
这个年纪的人一只脚已经进了棺材,从头修炼的难度极高。好比一个人省吃俭用攒了百万家私,熬到花甲之年,一夜间把百万家私捐给了你,自己再从头攒钱,能不可惜么?”
杨谦感动不已:“如此说来,此人待我恩同再造,我要是知道他是谁,一定竭尽所能报答他。”
杨烈赞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理当如此。行啦,别杵在这山缝里,再往前走走看,这条路究竟通往何处?”
他右手提起锡杖,左手抚着石壁,继续在前开路,杨谦紧紧跟随。
顺着狭窄石缝左拐右拐,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光线越来越晦暗,腐败气息越来越浓,杨烈小声提醒道:“当心,有新鲜的血腥味道。”
杨谦嗯了一声,打起十二分精神。
又拐两三个弯,前方渐渐明亮,刺眼光线从头顶一条狭长缝隙照进来,二人刚从黑暗中走出,被强光当头一照,眼睛有些痛,下意识用手抵在额头遮阳。
迎着强光走了一里左右,这条石缝豁然开朗,两边显得十分宽敞,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二人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精神大振,杨谦背上的伤痛都为之减轻。
绕过一座数丈高的奇怪石雕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洞府。
洞顶距离地面数十百丈高,方圆几有数里之宽,中间矗立着一株高到常人无法想象的翠柏。
柏树之巅挂着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刚才刺激他们眼睛的强光竟是这颗夜明珠放出来的。
二人顿时呆住,相互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半天没有反应。
将他们从极度震惊中唤醒的是头前所未见的吞天巨蟒。
巨蟒通体碧绿,从翠柏树底下钻出,绕着翠柏旋转攀升,爬了数十丈后,堪堪抵达翠柏中段。
爬着爬着,一双比窗户还大的红绿眼珠滴溜溜盯着杨谦两兄弟,如同时间凝固那样陡地僵住。
极度震惊的杨谦马上转为极度恐惧,喉头咕噜吞了一口唾沫,额头瞬间涌出一层冷汗,颤声道:“哥,我是不是在做梦?世上怎会有如此庞大的蟒蛇?”
半面人杨烈强装镇定,右腿不禁后退一步:“我走遍大江南北,也没见过如此夸张的巨物。”
很快杨谦浑身被汗淋湿,低声道:“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沿着原路逃跑?”
滑稽的一幕来了!
杨谦话音未落,半面人杨烈丢下一句“妈呀,快跑吧!”
转身顺着那条石洞狂奔,杨谦怔了一下,大骂道:“你不讲义气。”
跟在他屁股后面快跑。
杨烈扭头道:“我怎么不讲义气?为了你这小子,我差点丢了半条命呢。”
跑了不到半里,杨烈猛地停住脚步,怔怔道:“不对,不对!”
正在狂奔的杨谦猝不及防,又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就像撞上一面石墙,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大骂道:“你有毛病呀?怎么又停了?”
杨烈转过身,笑呵呵道:“抱歉呀,我突然想起这事不对劲。”
杨谦愤愤然道:“有什么不对劲的?我说你才不对劲呢,大蟒蛇还在后面,你这时候停下来,想被他吞了吗?”
杨烈道:“我说的就是这蟒蛇不对劲,世上绝不可能长出如此高耸的柏树,更不可能长出如此庞大的蟒蛇,一定是幻觉,幻觉...走,回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吓得杨谦将他拉住,畏畏缩缩道:“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狐妖、魔体,再出现吞天巨蟒也很正常,你别犯傻了,你的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打得过这数十丈高的怪物?”
杨烈缓缓推开他的手,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绝对不会,肯定是幻觉,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躲在洞里,我出去看看就回。”
不等杨谦出言阻止,提着锡杖大步流星原路返回。
杨谦心想这家伙虽然有限高明,却是杨家除了太师老爹,唯一对他推心置腹的亲人,即使害怕巨蟒也不能让他独自面对此等怪物,狠狠跺了跺脚,快步跟上。
这次再走到石洞附近的时候,被眼前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刚才那个高大到匪夷所思的山洞、翠柏、巨蟒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波平如镜的万顷银湖。
千千万万尾锦麟在碧水中酣畅淋漓的嬉戏,向上吐着一串串泡泡。
半面人杨烈站在高高耸立的湖畔石壁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这面湖泊,眉头皱的很紧。
杨谦慢慢走到他身旁,悄声道:“哥,怎么回事?石洞、柏树、巨蟒为何都不见了?”
杨烈不答杨谦,提着锡杖在湖畔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若不是幻境,怎能变的这么快?若是幻境,世间焉能有人布设如此厉害的幻境,他意欲何为?”
他正在苦思冥想,四周突然响起令人胆寒的地动山摇,他们刚刚走过的石洞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的碎石将石洞完全封死,死的不能再死,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杨烈掐指算了一卦,猝然惊觉,慌慌张张道:“糟啦,中计啦。”
杨谦心怦怦乱跳,骇然遥望着被乱石堵死的石洞,疑惑道:“什么中计?”
湖面之上忽地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升到半空慢慢凝聚成大黑球,黑球外漂浮着一层鬼气森森的烟雾,恰是在山顶上见过、将他们打落悬崖的魔体萧矜。
“哈哈哈哈哈...你明白的太晚了,杨烈,你那点微末道行竟敢跟我作对,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黑影萧矜的笑声邪恶而张狂,随着他的笑声如波浪朝着四周扩散,那面碧波万顷的湖面无风起浪晃动起来,很快就化作滚滚烈焰,熊熊烈火尽情喷吐着热浪。
第172章 坤土囚龙阵
杨烈站在高高的石台上,讶异道:“萧矜老贼,你怎能算到我二人会来缥碧峰,掉进你布置的陷阱?”
萧矜飘在汹涌火海之上,狞笑道:“老夫精研太乙神算数十年,若连这点本领都没有,怎能将杨家余孽挨个铲除呢?
不妨告诉你们两个兔崽子,杨谨杨慎的确是被老夫的七杀局吸尽寿数,杨谨原有六十一年寿数,杨慎也有五十二年寿数,都被老夫用七杀局转移到杨镇老贼身上,二人才会暴毙而亡。
杨镇老贼有气运在身,老夫的七杀局动不了他,只能出此下策,让他的儿子死在前面,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要杨家子嗣断绝,魏国必然大乱,天道也将大乱,我萧家才有重掌乾坤的机会。
可惜老夫终究棋差一着,还没来得及弄死杨谦,就遭到天道的无情反噬。
老夫推算到天雷将至,被迫用炼魂术先将元神遁去,修出一个超出三界的魔体。
老夫肉身被天雷摧毁后,无法再驾驭七杀局转移杨谦的寿数,只能苦苦等待时机。
老夫足足等了七年,终于等到杨谦来三仙山自寻死路,其时老夫算出你跟在他身后护法,这才精心布置一箭双雕的陷阱,准备将你们杨家最后两个孽障一网打尽。
哼,杨烈,你的修道天赋固然出类拔萃,但你太过急功近利,没有名师从旁指点,独自修行,你学到的只是一些浮在表面上的皮毛,竟然看不破七杀局的真面貌。
那个七杀局没有老夫主持,又被我那好师弟炸山毁掉阵法,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弄不死杨谦。
他这些天生命垂危的迹象都是老夫用法术鼓捣出来,为的就是引你上钩。”
杨烈听完他的话,低头沉吟片刻,冷笑道:“我大概明白了,你是个没有肉身的魔体,打不过我三弟身边的高手,所以才千方百计引我入彀,借我的手把三弟骗到缥碧峰。
你早在缥碧峰山间腹地设下阵法,隔断我们的天人感应,想将我们活活饿死在洞里。”
萧矜猖狂大笑道:“不错,你虽然有点笨,但算是醒悟过来了。
杨谦是杨镇老贼仅剩的儿子,你是他唯一的侄子,你们二人背负着杨家下一代的气运,老夫的其他阵法杀不了你们,只有借助坤土囚龙阵将你们困在山底,彻底斩断你们的天人感应。
这个山洞的生路只有一条,就是你们进来的那条山道,其他地方再无出口,如今出路已被完全堵死,你们插翅难飞,只能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等你们死后,杨家香火尽数断绝,杨镇老贼再无子嗣。
据老夫推算,杨镇老贼只剩下两年半的命数,两年半后,杨镇老贼必死无疑,他麾下的文臣武将群龙无首,大魏国免不了四分五裂,这是我萧家东山再起的最后机会。”
听了好半天的杨谦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惧意去了九成,哼出一口冷气,阴恻恻道:“你这老鬼的算盘打得虽响,难道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六王之乱后,我杨家趁势崛起,萧家皇室被架空三十余年,手里没兵没权,大魏国的文臣武将是我父亲提拔的心腹。
即便是我们两兄弟死了,杨家无人继承这份家业,那些心高气傲的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梦想着自立为王,绝对不会奉你萧家的号令,说不定会爆发堪比六王之乱的惨剧,你就不怕萧家在战乱中举族覆灭?”
那团黑影摇晃一下,黑气好似浓郁一些,声音凄凉道:“你这小子说的没错,老夫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老夫这些日子跟在你左右,多少听说了一些魏国的局势,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连你这个根正苗红的太师公子都不太瞧得上,自然不会听命于萧家。
杨镇老贼死后,老夫知道魏国肯定会爆发内乱,也极有可能受到战乱冲击,祸福难料。
可是如果没有战乱,我萧家就没有一丝翻身的机会,一辈子都要被你杨家压着。
据老夫卦象显示,只要你活在世上,我萧家顶多只剩三年气运。
若能将你弄死,魏国必乱,天道必乱,大魏格局必将重构,萧家才有转危为安的希望。”
杨谦不阴不阳怼了一句:“也不知你这老贼的卦到底准不准,要是准的话,可否教我一下?”
萧矜冷冷道:“你快要死了,还在徒逞口舌之快?这山洞没有水源食物,你们被困于此,多则七天,少则三天,逃不脱饿死渴死的下场。”
萧矜还在絮絮叨叨,半面人杨烈已没耐心再听,提着锡杖踱来踱去,时而对着石壁敲敲打打,时而趴在石缝之间寻找什么,看看能否找到一条出路。
杨谦害怕这个恶魔突然偷袭,紧紧跟在杨烈身旁,半步也不敢远离。
二人找了一圈又一圈,发现石洞果然如萧矜所言,没有生路,也没有水源食物。
失望之余,杨烈寻了块素净平坦的乳白玉石坐下,对杨谦致歉道:“三弟,是做哥哥的对不起你。
是我学艺不精,他的道法比我高明百倍,我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中了这老小子的暗算,硬生生把你带上了绝路。
要是没有我这半桶水的笨蛋出现,他或许奈何不了你,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罪该万死。”
话虽如此,杨谦对堂兄只有感激,杨烈中计纯粹是修为没有萧矜老道,对他杨谦的殷殷关切不容置疑,于是潇洒大笑道:“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之所以会掉进这老贼的陷阱也是为了救我,我若怪你,岂非狼心狗肺?
再说我们还没死呢,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记得西游记里有句话,天地不全,我就不信他这个阵法没有破绽,我们再找找看吧,别被他唬住了。”
一身鬼气的萧矜狞笑道:“小子,你别枉费心机了,坤土囚龙阵乃是借缥碧峰地脉灵气所设,非同小可,别说你只是一介凡人,便是修行多年的妖魔鬼怪都逃不出去,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杨谦故意不看他,扭头对杨烈道:“哥,别理这怪物,他越是言之凿凿没有破绽,我越怀疑这阵法肯定有很多破绽,你仔细找找看。”
第173章 五行相生相克
杨烈嗯了一声,收拢双腿盘膝打坐。
杨谦急的推他一把,嚷嚷道:“哥,你在做什么?这老贼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手偷袭,你还有心思打坐?”
杨烈缓缓闭上双眼,说道:“别理他,他的本体不在这里,你看到的只是他留在阵中的幻象。
坤土囚龙阵是道家八大奇门阵法之一,旨在借助地脉灵气,打造一个瓮中捉鳖格局。
阵法启动后,阵内自成一个世界,与阵外的大千世界断绝关系,甚至连天地元气都被隔绝在外,这是唯一能够诛杀身怀气运的王公贵族的杀阵。
他是一个魔体,早就丧失肉身,之所以能够在世间游荡,全靠着萧家龙气滋养。
他要是进入阵中,必须斩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势必要断绝他与萧家龙气的联系,他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
从此刻起,你不要搭理他,不要跟他说话,别被他影响心情。”
杨谦追问道:“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地等死吧?”
杨烈霍地睁开眼睛,面露微笑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只有等,但不是等死。
这个阵法从里面是万万打不开的,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人破局。
我要是没记错,你手下有个蜂勇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伙人能够快点找到缥碧峰,从外面炸开一道口子,救我们脱险。”
杨谦初听之下顿感绝望,后面才听到一丝渺茫生机,哭丧着脸道:“哥,所以我们只能等他们过来搭救?这座缥碧峰距离我被炸的地方还有多远?万一他们找不到缥碧峰呢?”
杨烈并不着急,慢慢悠悠道:“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你被炸的地方大概七八十里地吧。
你手下那些蜂勇郎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既有擅长追踪的高手,也有精通奇门遁甲的行家里手,他们肯定能够追到这里。
只不过大概要多花一点时间,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是四五天,所以我们要节省体力,少说少动,争取能够支撑到他们赶来。”
杨谦垂头丧气瞪着大概只有两分高明的杨烈,心里微微有气,忍不住埋怨道:“哥,你说你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弄得个半桶水。你但凡找准一个方向深入研究,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呀。”
杨烈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呵呵一笑,对杨谦的埋怨不以为意,知道杨谦一直在旁边叽叽呱呱,打坐是打不下去了,索性双手抱头斜斜靠在白玉石面上,脚尖优哉游哉踢来踢去。
浮在火焰上的萧矜幻像还在叽叽歪歪说东说西,二人懒得去听。
左右闲来无事,杨谦便效仿杨烈爬上那块白玉大理石,挨着他躺下,后背刚接触到石面,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再次袭来,这才想起自己伤势未愈,愤愤不平踢了一脚石面,嘟囔道:“他妈的,后背很痛,躺都不能躺。”
他见杨烈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正在观察石洞顶端的岩石,饶有兴趣道:“哥,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你还是传我一点武功吧,我体内有前辈高人输送的深厚内力,修炼其他武功会不会事半功倍?”
杨烈头颅微微偏向杨谦,郑重其事道:“你别做梦了。我试探时就发现你那股内力自成体系,不知是那位前辈高人故意为之,还是神功尚未传输完毕,他不愿提前给你使用,目前整体处于封闭状态,就像是故意在内功外面加了一层硬壳。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封印,使其锁在你的气海丹田中,将你的奇经八脉完全封死。
这道封印不解开,你练不了其他内功,也不能使用任何内力,稍微运用真气就会遭到强烈反噬,痛不欲生。”
困惑他好些天的病症总算找到了答案,难怪他前两次按照毕云天秋明素的口诀修炼内功就会吐血晕倒,原来是输送内力给他的前辈高人动了一点手脚。
那人情愿将一身超凡入圣的内功传给自己,按理来说不是坏人,可他为何又要在内功上加个莫名其妙的封印,使自己无法修炼和动用内功呢?
杨谦感觉自己的脑容量不够用了,恨不得把轮回大使叫出来问个究竟,话都滚到了嗓子眼,猛地想起那老头子说过他要是再敢抱怨一句,就立刻终止这趟穿越之旅,把他送回学校参加高考,吓得把话吞进肚子里。
二人一时无话,各自想着自己心事。
萧矜幻象似乎不想让他们太过清净,一直絮絮叨叨说些废话,无非是恐吓他们两人困在阵中必死无疑,与其坐地等死,不如早点了断,免得受这无穷无尽的死亡煎熬。
杨谦一开始装作听不见,越听越心浮气躁,四处瞟了瞟,看到角落堆着零零碎碎的石头,快步冲过去,抓起一把石头就朝空中黑影掷过去。
那团黑影所在位置相距他们不到十丈远,杨谦铆足劲抛掷出的第一块石头幸运命中目标。
呼呼声中,半个拳头大的石块径直穿过黑影,斜斜落进火海之中,响起哗啦啦的水波声,火焰短暂熄灭。
杨谦心中忽有所感,将手里的石头一骨碌全都扔过去,匆匆跑到杨烈身边,异常兴奋道:“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阵法有点怪?”
杨烈怔了一怔:“哪里怪了?”
杨谦兴致勃勃为他解释:“我看过一些古书,知道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
五行相生的顺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行相克的顺序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这是山底,摆的是坤土囚龙阵,有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会有火呢?
火还烧的这么旺,所谓有火必有木、有木必有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烈猛地挺身坐起,右手摸了摸油光铮亮的光头,似懂非懂道:“你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我好像领悟到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领悟到,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杨谦惊喜道:“我的意思是,这下面的火海有点奇怪。”
杨烈惊讶道:“奇在何处?怪在何处?”
杨谦拾起几块石头,朝着石壁下的火焰投掷过去,石头掉在火中,依旧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杨烈心念一动,提着锡杖一跃而起,快步走向石壁,一掌将突出石台的大块石头击落,那块石头骨碌碌掉进火中,卷的火花四溅,但声音分明是巨石落进水中。
他重重拍打额头,叹道:“我真是白白修行了几十年,竟连这点粗浅障眼法都没看出来,还要你这外行出言提醒。
这下面不是火,而是水,他用幻术迷惑了我们的眼睛。
所谓离火生坤土、坤土克坎水。
龙为水性,是以坤土可以囚龙,坤土囚龙最忌遇水,龙遇水则乘云升天。
萧矜老贼,你处心积虑布置坤土囚龙阵,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他大笑一声,纵身跃下汹涌火海,熊熊烈火完全烧不着他身上的衣服毛发。
他将九环锡杖重重插在火海中央,锡杖为金,乾金克巽木,幻化的火焰立刻熄灭,乾金生坎水,火焰熄灭的地方露出一汪浅浅水池。
微波涟漪,就是生机。
第174章 我要化掉内功
洞里的火焰消失之后,水池的庐山真面目清清楚楚呈现在他们面前,杨烈杨谦大喜过望。
黑影萧矜阴森森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小鬼确实造化不浅,这石洞之下原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泉眼,老夫前天来此布阵的时候还没有一滴水。
等到老夫布阵完毕,泉眼突然死而复活,涌出汩汩清水,老夫无奈之下只能用尽毕生功力,以五行幻术将水相幻化为火相,没想到还是被你们识破机关。
不过你们莫高兴的太早,水的确可以让你们多苟延残喘几天,仅仅几天而已,这里没有食物,你们撑死了只能再活十天。”
杨烈习惯了这团黑影的唠唠叨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朝杨谦热情招手道:“三弟,别理这老贼废话连篇,他就是想扰乱我们的心神,让我们无法安安静静寻找这坤土囚龙阵的破绽,先下来喝点泉水,润润嗓子。”
杨谦站在石台上四处打量,看到对面有条狭窄陡峭的石径蜿蜒向下,终点恰好是水池边缘,健步如飞走去,贴着石壁蹑手蹑脚走下石径,来到水池大口喝水。
他自昨天被炸后就没喝过一口水,渴的喉咙冒烟,此刻清凉甘甜的山泉水涌进咽喉,整个人涅盘重生,连后背的疼痛都减轻了九成,恨不得一头栽进水池泡个澡。
喝完之后,心情愉悦的杨谦指着飘在头上的萧矜黑影冷冷道:“哥,有没有法子把这个老不死的幻象弄走,一直听他啰里啰嗦,太影响心情。
我猜这个阵法肯定有破绽,这老贼怕我们找出破绽,故意留下个幻象不停唠唠叨叨,想要用言语扰乱我们注意力。”
道法齐修的杨烈沉吟片刻,很快就抬起头来,踌躇满志道:“那也不难。”
双手横向托着锡杖,脚下步罡踏斗,嘴里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敕!”
随见一道浩然青光从他锡杖发出,迎着萧矜黑影激射而去,青光照在黑影之上,黑影立刻消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杨谦怔怔望向半空中的磅礴青光,愕然道:“这就完了?”
杨烈自鸣得意道:“大功告成,他留在洞里的幻象被我的驱鬼咒打散了。”
杨谦看着手提锡杖走在潮湿石面上的杨烈问道:“接下来怎么办?你能不能找出这个阵法的破绽?”
杨烈言简意赅回道:“找不到,接下来只有等你手下的人过来救命。”
杨谦见他依然一副风轻云淡却又胜券在握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他像极了当初三十里铺的太师父亲,二人的眉眼、脸蛋轮廓、身材气质、说话腔调大同小异,作为侄子的杨烈比杨谦更像是太师的亲生儿子。
更可恨的是他们面对绝境的时候,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不迫都如出一辙。
杨谦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太师老爹派来考验自己的私生子。
杨烈俯身喝完水后,拄着锡杖走到杨谦身边,问道:“在想什么呢?莫非你能找到这阵法的破绽?”
杨谦自问绝对没有这个本事,他肚子里那点知识是从网络零零碎碎学来的,知识面可能比这个时代的人要广,但精度纯度不可同日而语,无精打采摇头道:“你都找不到,我更是有心无力呀。
哥,你说要等人来救,但不知他们多久才会找到我们,这样等下去岂不是乏味透顶?
左右也是无聊,你还是教我一点武功吧,既然练不了内功,你先教我一些上乘剑法、拳法、掌法。
对啦,你们菩提禅寺有没有跟六脉神剑一样的剑法,我最想学六脉神剑。”
杨烈眸子发光,好奇道:“六脉神剑?没听过呀,这是什么武功,你说说看,或许寺里存在着类似的武功。”
作为武侠迷的杨谦顿时来了精神,双手不停凌空指指戳戳,眉飞色舞讲述道:“六脉神剑是种非常神奇的武功,它以一阳指为根基,将真气从指尖发射出去,形成一道道无形气剑,射在敌人身上就是一个洞,威力跟真刀真剑一样强。”
杨烈微微一笑:“三弟,这种武功不外乎是真气外放,一般内家高手修炼到极高境界,自然而然都会真气外放,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武学。
这样的武功菩提禅寺也有一些,比如波罗蜜四相指、莲花真经、大力伏魔剑法等。
眼下你的气海丹田被那股神秘力量锁住,根本用不了内力,我便是想要传给你,你也学不了呀。”
杨谦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一气之下,口不择言骂道:“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无聊透顶,既要传我武功,又要锁住我的气海丹田和奇经八脉,害我学不了别的武功,这种内功留在身上有何用处?
哥,你有没有办法把这狗屁内力化掉,大不了我从头练起,自己练的武功用起来才得心应手。”
杨烈怔了一下,情不自禁摸了摸光头,为难道:“化掉你的内力?三弟,你不是开玩笑吧?
将内功传给你的那位前辈至少有五十年的修为,就算通过渡引神功输送给你要打个八折,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四十年底蕴,与我的内功修为在伯仲之间,如此深厚内功就此化掉属实是暴殄天物。”
杨谦恨恨道:“我也知道这是暴殄天物呀,但我既不知道传我内功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这股内力的封印,更不知这股内力何时才能为我所用。
要是他不帮我解开封印,这股内力一直留在我身上,我永远不能修炼别的武功,岂不是废物一个?
哥,你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有多糟糕,想害我的人不止萧矜老贼和皇室中人,魏国那些大权在握的文臣武将都看不起我,一个个都想把我弄死,好去继承我爹的权柄。
我这段时间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暗算,不是偷偷摸摸搞刺杀,就是大张旗鼓调兵围剿。
我再不学点武功,就算侥幸逃出这个山洞,估计很难活着回到雒京。”
杨烈慨然长叹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处境。前段时间太师府和三十里铺的刺杀闹得沸沸扬扬,要不然我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跟在你后面保护你。
可是你身上这股内力真的非常厉害,仅剩七八成都足以与我的实相般若并驾齐驱,有朝一日若能解开封印,修炼至大成,绝对可以与老太师的乾坤截一较高下,完全化掉太过可惜,我于心不忍。”
杨谦一双眸子冷飕飕盯着他:“你直接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法子化掉内功,不要跟我东拉西扯。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哥哥,你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你是宁愿看我守着一身不能用的内功被人活活害死,还是我化掉这身狗屁内功从头开始修炼,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杨烈面露难色,嗫嚅道:“化功的法子,菩提禅寺自然也有,可是我真不建议你化掉这身内功,真不建议。
三弟,你要听愚兄的话,千万别辜负了这身极有可能天下无敌的内功。
人家辛辛苦苦练了五六十年才有这般造诣,又千辛万苦修炼成最为难练的渡引神功,再把一身功力传给你,你轻易将它化掉,既辜负了这身不可思议的内功,也辜负了那位用心良苦的前辈高人。”
杨谦听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不由心头火起,大吼一声:“够了,我不想听你废话,你要是我哥,就把化功的法子传给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以前在网络上最讨厌别人玩道德绑架的杨谦,此时赫然发现道德绑架原来是最有效的武器,起码对杨烈非常有效。
他乖乖败下阵来,愿意将菩提禅寺专门化解内力的一套神奇内功传给杨谦。
这套武功就是几百年来极少有人修炼、比渡引神功还要食之无味的无常印法。
第175章 不靠谱的无常印法
“四百多年前,一个天下无敌的大魔头横空出世,他叫修罗圣君,短短几年杀得江湖腥风血雨,偌大江湖无人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一百招。
这魔头修炼的武功带有极强魔性,名叫修罗神掌,据说全力施为时容易引起血脉逆行,进入六亲不认的癫狂状态。
有次他正在屠杀某个得罪他的门派,因用力过猛而疯疯癫癫,一掌将前来劝阻他滥杀无辜的爱人打死。
待神识清醒后,大魔头伤心欲绝,终于大彻大悟,决定放下屠刀,来到菩提禅寺忏悔,请求当时的主持解空大师收他为徒,替他化解修罗神掌的魔性。
解空方丈本着慈悲为怀的宗旨将他收入门下,为他剃度,集合全寺高手之力创造出了一门极为神奇的武功,将他体内带有魔性的修罗神掌尽数化掉,这门武功便是无常印法。”
杨烈围着杨谦缓缓踱步,向他讲述无常印法的来历和妙处。
“无常印法不同于江湖上一般的化功之法,它在化掉内功的同时绝不会伤及气海丹田及奇经八脉,使用得当甚至可以将化掉的部分内功保留下来,为我所用。
三弟,我恰好背过这门功法,你若是决定要化掉身上的神秘内力,我可以将这套武功传给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杨谦心里固然有些惋惜,但惋惜之余也清楚这种不能使用的内力留着毫无用处,不管是太师府还是堂哥杨烈都拥有一大堆武功秘籍,随便找几种顶尖武学深入研习总好过守着这种不能用的内力,于是斩钉截铁道:“哥,我决定了,一定要化掉这股内力,否则我永远是个不懂武功的废物。”
杨烈眼中的惋惜溢于言表,意味深长摇了摇头,喟然道:“好吧,那我就将无常印法传授给你。
这门功夫有点难度,也有一定风险,你先尝试着练一下,看看能否融会贯通。
切记,化掉内力非同小可,你在修炼过程中稍有不适必须马上停下,千万不可勉强,更不可冒进,以免弄得筋脉寸断而亡。”
杨谦陡吸凉气,惊恐道:“这么危险,会筋脉寸断?”
杨烈脸上的笑容非常牵强:“修炼内功本来就有风险,任何内功修炼不当都有可能造成经脉受创,我肯定要先提醒你一下,免得你急功近利。”
杨谦这才把颤抖的心放进肚里,四处瞅了瞅,找块干燥平坦的石板缓缓坐下,摆好架势,笑道:“哥,我准备好了,你将无常印法传给我吧。”
杨烈提着锡杖走到杨谦身旁,将锡杖斜靠在坑坑洼洼的石壁上,开始一句句背诵无常印法的口诀,先将全文完整背诵一遍,再逐词逐句详加讲解。
杨谦双膝盘坐,紧闭双眼,按他传授的法门气走诸穴,可是刚动起来就发现第一步走不下去,睁开眼睛望向杨烈道:“哥,你是不是教错了?我按你的法子气走诸穴,但我体内的真气根本不听我的话,一动不动。”
杨烈僵了一下,忽地仰面拍着额头,窘迫地苦笑起来:“哎哟,我糊涂了,你身上那股内力被人加了一道封印,根本不能运转,你练不了无常印法。”
杨谦脑子嗡的一声响,不由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跃而起,指着杨烈劈头盖脸大骂。
转念一想,人家好心好意出手帮我,骂人好像不太地道,一肚子郁闷无法排遣,绷着脸瞪着杨烈。
杨烈讪讪一笑:“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杨谦没好气地吐槽道:“哥,你能不能稍微高明一点,让我真心实意佩服你?你这样有限的高明,懂一点,又懂得不太多,我对你真心佩服不起来呀。”
杨烈冲他咧嘴笑道:“别急,别急,肯定会有办法的,容我想想。”
他在杨谦面前踱来踱去,不知踱了多少圈。
这个山洞非常奇怪,明明处于封闭状态,四面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没有一条缝隙,也没有阳光照进来,但全洞上下并未被黑暗笼罩,始终覆盖着一层类似黎明前后微弱的光线。
他们困在洞里,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更不知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妙的是,杨谦肚子开始呱呱作响,饿了。
昨天被炸以后他就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当然,如果杨烈摘的那些青果也算食物的话。
偌大一座石洞,除了光秃秃的石壁以及大小碎石,就没有别的东西,连青苔、蕨类植物都看不到一根,更别说蘑菇什么的。
杨谦沮丧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腹部,一声哀叹,暗自嘀咕:“这才刚刚开始,还不知道要饿几天,肚子老兄,麻烦你争点气,别给我添乱,一定要扛住呀。”
他正在给肚子做思想工作,杨烈冷不防跺了一下地面,喜不自胜道:“有啦,三弟,有办法了。”
对这位堂兄九分失望的杨谦懒洋洋投去一束敷衍的目光:“什么办法?”
杨烈兴高采烈冲到他面前,像哄小孩一样捏着他的脸蛋大笑道:“你不能用无常印法,我可以呀,让我来试试吧,看我能否用无常印法帮你化掉内力。”
杨谦并不确定这个法子能否奏效,所以不想高兴的太早,无精打采拂开他的手,语气平淡道:“好像可以试一下。”
杨谦的波澜不惊与杨烈的欢天喜地形成鲜明对比,刚刚泛起一点信心的杨烈被他打击的信心全无,摸着后脑勺讪笑道:“三弟,你好像信不过我呀?”
杨谦不跟他假客套,索性直抒胸臆:“哥,你这半桶水的道行,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在没有结果之前,我敢信你吗?”
杨烈性格极为潇洒疏阔,丝毫不将杨谦的埋汰放在心上,大大咧咧欢笑道:“说的也是,那就先试试看吧,等大功告成再庆祝不迟,你坐好,我现在开始发功。”
第176章 成功还是失败?
果然,杨谦的预感是正确的,杨烈这个半桶水的道法齐修在不靠谱的时候绝对不会靠谱。
他双掌抵住杨谦后背,按照无常印法将内力缓缓送进杨谦体内,想以他的内力化掉杨谦的内力。
但是他的内力较之杨谦的内力并无压倒优势,碰到杨谦的浑厚内力就像撞在一个大皮球上,瞬间被反弹回去。
第一次失败之后,他轻轻咦了一声,尬笑道:“不好意思,这次是试探,我只使了五成功力。”于是再次蓄力施为。
杨谦不知他又用了几成力,总之还是被轻轻弹开。
杨烈的笑意依旧,口吻依旧:“不好意思,我这次还是试探,只使了七成功力。”
杨谦内心涌出一个想死的念头,有气无力道:“哥,你就别再试探了,求求你快点吧,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不解其意的杨烈左顾右盼一番,诧异道:“哪里有花?花怎么谢了?”
杨谦气得想拿锡杖打他,气呼呼道:“你别东拉西扯,也别试探了,把你毕生修炼的实相般若都使出来吧,越强越好,行不行?”
杨烈咧嘴大笑道:“好勒,这次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一定把全身功力运用到极致,你要是感觉到不舒服就大声喊出来,千万别忍着。”
杨谦懒得搭理他,再多说一句,内功还没被化掉,自己先气死了。
杨烈似乎明白杨谦的心思,也不啰嗦,慢慢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的很长很久,就像长鲸吸水一样,恨不得把附近空气全都吸进胸腔之中,直到他的胸口微微鼓起,腹部微微收缩,身子四周浮现一层若隐若现的祥和金光,双掌猛地拍在杨谦后背,将深不可测的内力尽数灌进杨谦体内。
这货刚才出手轻柔的就像拍打情人脸上的蚊子,这次全力以赴就像是在抗洪抢险,杨谦猝不及防,竟被波涛汹涌的巨力拍飞出去,化作陨石径直撞向数丈之外的光滑石壁。
“啊!”杨谦惨叫,惊叫,尚未撞到石壁,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全都碎了,碎成一块块,烂成一团团。
就在他即将撞到石壁的零点零零零一秒,鼻子距离石壁只剩下零点零一纳米,他的身子突兀地停在空中,两只孔武有力的大手从后面牢牢锁住他的肩膀。
杨烈出手还算及时,没让他跟石壁来个亲密接触。
杨谦的心差点跳出胸腔,呼吸差点停止,魂都差点离体而去,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灰黑石壁,感觉呼吸粗重如牛,额头的汗珠涔涔而下,心跳急剧加速。
“抱歉呀,三弟,哥这次下手狠了点,你还扛得住吧?”
杨烈的道歉一点也不真诚,因为他脸上还挂着极其轻浮的笑意。
停在空中的杨谦还没来得及大骂杨烈下手没轻没重,体内的神秘内力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这种变化就像是两块质量即将达到临界点的铀饼受到外力撞击,迅速聚合在一起,轰轰烈烈的链式反应启动,然后砰的一声,在他体内爆发了核爆炸一般的强烈反应。
杨谦清清楚楚感觉到那股内力从中间炸开,巨大冲击力从他的气海丹田迅速冲击奇经八脉,就像是大海啸来临之时,波涛汹涌的巨浪涌向大地,沿着近海的河流逆流倒灌回去。
河流两岸承受不了巨浪的破坏力,奇经八脉也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必须要释放出去。
达到经脉承受极限的杨谦难以忍受的大吼一声,双臂向外猛震:“啊!”
刚猛至极的力量借着他的肉体向外爆发,最先受到波及的就是双手抓他双肩的杨烈。
杨烈的双手立刻被他弹开,以杨烈的内功之高、修为之深,仍不由自主向后倒退七八步。
脱离杨烈双臂支撑的杨谦砰的掉在地上,身体却像气球一样向上弹起,然后再掉下去,再弹起来,如此反复三四次才停止不动。
但稳住身形的杨谦并没有冷静下来,体内那股真气爆炸的恐怖能量还在强烈刺激他的气海丹田和奇经八脉,他的四肢百骸间好像有千千万万头发疯的野牛在左冲右突,趴在地上疯狂的大吼大叫,啸声在山洞里反复回荡,震得杨烈都为之悚然动容,暗呼:“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他像野兽一样大吼大叫几十声后,猛地握紧双拳,拳头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如同古藤,然后一跃而起冲向石壁,抡圆拳头对着磐石疯狂出击。
砰!
一拳砸在石壁上,一阵地动山摇,光滑的石壁向内凹进数尺,石屑灰尘扑簌簌乱飞。
砰!
又一拳砸在石壁上,一阵地动山摇,光滑的石壁向内凹进数尺,石屑灰尘扑簌簌乱飞。
他一拳拳击打石壁,在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上凿出了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小洞,小洞附近的石壁裂开了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石缝,石缝之中还有大大小小的乱石如冰雹一般往下落。
作为唯一看客的杨烈在旁边心惊肉跳,与他对佛道两教一知半解如出一辙的是,他对这无常印法也是一知半解。
当时在藏经阁偶然翻阅到这本古籍,仗着过目不忘就顺便记在心里。
这门化解内力的武功原本是菩提禅寺的鸡肋,比江湖上广泛流传的渡引神功还要鸡肋,从始至终就没几个人修炼过,至于化解内力的过程如何、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他压根没去深入了解。
他不确定这是化解内力的正常反应还是失败后的走火入魔,除了默默围观,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杨谦发疯般砸了一百多拳,直到将那面石壁砸的千疮百孔,直到一双拳头血肉模糊,直到脚下的乱石几乎淹没他半个身子,体内那股力量才算发泄殆尽,气喘吁吁弯着腰,提着一双血淋淋的拳头原地发抖。
“哥,我感觉体内有股用不完的力气,这是成功了吧?”
杨谦大汗淋漓,全身几乎湿透,大口大口喘着气,转头望向杨烈大笑不止。
杨烈心里没底,正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却见那面被他锤烂的石壁咔嚓一声响,高高耸立的半块石壁瞬间四分五裂,顺着破碎石面悄然滑落,可怜杨谦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乱石骨淹没。
“三弟!”
杨烈失声惊呼,张开双臂,想冲又不敢冲上去。
落石骨碌碌往下翻滚,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止。
第177章 我成功了
等到乱石雨总算停下的时候,杨烈眼前的那堆石头几达两三丈深,堆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山丘,杨谦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杨烈惊慌失措地扔掉锡杖,走过去趴在石堆上,纵声大叫道:“三弟!”
一双手化作铁锹,抱起石头往后乱丢,边丢边喊:“三弟,你怎么样,你应我一声。”
那堆石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更没有一丝回音。
杨烈心神大乱,合着自己千辛万苦跑过来救他,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他不甘心,尽管双手很快被锋利如刀的碎石割的东一条血痕西一道伤口,五根手指鲜血淋漓,却还是发疯一般刨着石头。
那堆石头很高大很壮观,他刨石头的速度并不算慢。
刨完一层,没有发现杨谦的影子,于是继续往下刨。
不知刨了多久,也不知刨了多少石头,总之双手完全被血染红,他不知道痛,更不知道疲倦,刨飞的石头在他背后不知不觉垒成了另一座小山丘。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累的精疲力尽,感觉那双手已经不属于他,甚至都抱不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双腿、腰背渐渐失去知觉,咕咚一声,迷迷糊糊栽倒在乱石堆里,喘气如牛,斜斜瞅着右前方,依稀看到了一抹衣角。
“三弟,我不行啦,一定要休息一下,否则还没把你救出来,我自己先累死了。”
杨烈手软脚软,仰面躺在乱石嶙峋的石堆上,有气无力嘟囔道。
却见那堆石头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覆盖在杨谦身上的乱石被磅礴大力震飞出去,千千万万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就像绚烂烟花一样漫天飞溅,石洞之中好似下了一场湍急的流星雨。
乱石平息之后,半截身子暴露在石堆外的杨谦仰天大笑:“哥,我应该成功了,那股内力我可以使用了。”
杨烈还没来得及为他感到欣慰,杨谦双眼一翻,斜斜倒下,咕咚一声摔在石堆上。
“喂,臭小子,你别逗我好不好?”杨烈嚷嚷道,“为了把你从石头堆里刨出来,我累的快虚脱了,双手烂的不成样子,你既能一掌拍飞这么多石头,多半是掌握了那股雄浑无比的内力,就别装模作样了。”
可是杨谦像死鱼一样没有反应。
杨烈心慌起来:“喂,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情况?又怎么啦?不是成功了吗?干嘛又晕了?”
他躺在石堆上喘息小半刻钟,总算是恢复一些力气,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踏着碎石走到杨谦身旁,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搭在杨谦脉门上,探查片刻,已明白其晕倒的缘由。
杨谦自小没有修炼过内功,刚在杨烈的鼎力相助下,歪打正着破开了那股神秘内力的外层封印,沛不可挡的内力猝然爆发出来,对气海丹田和奇经八脉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股冲击是他短时间内难以承受的,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练过举重的人,突然在他肩上施加千斤重担,顷刻间就会将他压垮。
他是被自己的那股内力震晕的。
杨烈情知这是他必须要经受的一段考验,挺过去了,再苦心修炼一些时日,融会贯通之后,这股内力完全为他所有,他亦有机会成为当世顶尖高手。
不过杨烈心中甚是不解,当今天下各门各派的顶尖武学,十之八九他都有所听闻,却从未听说过此等匪夷所思的武功,传给别人之后竟然还能外面添加一层封印,使受功者不能随心所欲的运用,不能修炼其他内功,必须要借助强大外力由外而内击碎封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杨烈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毕竟太师府高深莫测,数不清的朝堂恩怨、江湖恩怨层层交织在一起,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太师才清楚。
既然想不明白,一向豁达的半面人也懒得胡思乱想,拖着疲惫身躯缓缓走出石堆,来到水池边,弯下腰,贴着水面吸了几口清水,小心翼翼清洗手上的伤口,从身上的破旧道袍撕下几条烂布,将伤痕累累的手指根根包裹起来。
他那身道袍原本就打满补丁,又破又旧又是油渍,在清风楼客栈与秋明素交手时,被秋明素奇幻诡谲的剑法割的千疮百孔,今日又撕下几条布,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衣衫,倒像是原始人身上的草藤。
处理好伤口后,他踉踉跄跄走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面,徐徐坐下,斜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墩,静静观察昏迷不醒的杨谦。
休息不到一刻钟,杨烈隐约察觉到附近的温度起了微妙变化,就像是有堆看不见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猛,而且那堆火离他很近。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自己又伤又累生出的幻觉,并未放在心上,但是那堆火很快就把周边的世界烧的跟蒸笼一样热,就连丈许之外的水池都开始冒出水气。
杨烈吃了一惊,腾的一声站起身,怔怔打量着那一缕缕冉冉上升的雾气,还以为又是萧矜老贼搞什么名堂。
毕竟要将这池水加热至冒出水蒸气可需要不少热量,这热量从何而来?莫非又是幻觉?
哎,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修为不够高,总是被这老贼耍的团团转。
他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萧矜玩弄的幻术,刚想放松心情坐回原来位置,不看,不理,不想,所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就在他弯腰欲坐的时候,发现那些丝丝缕缕的雾气越来越浓,在半空中缭绕成一团轻纱,雾气很快飘到他的脸上,他抬手挥去,竟能感受到特别明显的湿热,这才发觉不是幻觉,而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水蒸气。
他猝然心惊,又以为是萧矜老贼用妖法煮沸了池水,吓得赶紧奔向杨谦,想将他背离这片近水的洼地。
刚碰到杨谦的双手,就像摸到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炭火,饶是杨烈手指被破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被他灼伤了露在外面的皮肤,慌忙缩回手,极度震惊盯着杨谦惊叫:“哎哟,三弟,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变成一块炭了?”
杨谦自然不会回答他,杨烈再用唯一一截完好无损的手指摸向他的额头,碰到额头的瞬间就被烫的赶紧缩回去,一脸惊讶地扫视着杨谦上下,苦笑道:“这是什么情况呀?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第178章 又变成冰蛋
接下来,一头雾水的杨烈只能看着杨谦身上的温度不断上升。
那灼热的温度使水池冒出更浓郁的水蒸气,水蒸气将整座山洞装饰的烟雾缭绕,如梦如幻,形同仙境。
杨谦害怕如此高温损害他的性命,几次三番想要运功助他降温,奈何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就火辣辣的烫,别说帮他运功,就连碰他一下都烫的难以忍受,只得颓然作罢:“罢了罢了,三弟,愚兄也搞不清楚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实在是爱莫能助。
莫非是你身上的内力出了岔子?可是愚兄从来没听说世上有哪门武功会让人高烧到这种程度,难不成又有人创造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神奇武功?”
半个时辰后,被水汽灌满的石洞就跟热气腾腾的蒸笼没有任何区别。
杨烈睁大双眼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杨谦,他不知是福是祸,只能默默当个看客,静等奇迹出现。
不久他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完全湿透,既是因为雾气也是因为身上冒出的热汗,于是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脱掉衣裤,只留下贴身的亵裤。
杨谦身上的高温持续了大概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是杨烈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时光,也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三个时辰后,外面的世界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洞里的世界对杨烈而言毫无区别,因为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雾气。
就在杨烈以为杨谦多半是走火入魔、必死无疑的绝望时刻,周边的气温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温度好像降了,而且下降的速度非常之快,快到杨烈还没回过神来,那些雾气就在四周的石面上凝结成一颗颗圆润光滑的露珠。
露似真珠月似弓,可惜此处没有月亮,浪费了大好的意境。
杨烈感到有点冷。
这次他总算学乖了,伸手去摸杨谦的额头。
果不其然,杨谦额头就跟冰块一样寒冷彻骨,冷得杨烈差点打个寒噤,他的苦笑呼之欲出。
“弟呀,你在玩什么玄虚呢?一时热如火,一时冷如冰,这是啥功夫,你究竟算是大功告成还是走火入魔要死翘翘了,给哥回个话好不好?”
杨谦依然不会回应他,只是默默的把体温继续往下降。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持续下降的体温就令空气中的水汽慢慢凝华成霜,肉眼可及的地面、石壁以及石堆都披上了一层晶莹洁白的霜花,明明是盛夏季节,洞里一瞬入冬。
杨烈感到阵阵寒气扑面而来,低头瞄了一眼被他随意扔在地上的破烂衣裤,情知不能指望这些破布抵御寒冷,默默运起内力,气走诸穴,待一身真气运转起来,外面的寒气便不怎么难受了。
或许是洞里的水汽太过充沛,体温下降到极致的杨谦周边又凝结成了一圈薄薄冰壳,将他包裹起来,形同一个硕大无比的冰蛋。
若是毕云天等人在此,对这番变故肯定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杨烈第一次看到这种奇观,惊得合不拢嘴。
“啧啧啧,弟呀,我就知道你身上这股内力非同小可,没想到比我预料的还要厉害,这次你要是大难不死,以后天下十大高手必有你一席之地。”
杨烈眼睁睁看着杨谦化作一枚前所未有的大冰蛋,看着石洞化作一个瑰丽玄幻的冰雪世界。
不知是无聊透顶还是腹中饥渴,他好整以暇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舔舐着上面的霜花,嘴巴还砸吧砸吧发出滋味无穷的声音。
他一连舔了七八块石头上的霜花,腹中饥饿渐渐上来,开始呱呱作响,于是扔掉最后一块石头,扫了眼冰壳渐渐消融的杨谦,情知杨谦这状态不会轻易结束。
只要杨谦的气息还算稳定,再奇诡的变化杨烈也无需太过担忧,便离座而起,四处巡视山洞,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青苔蕨类。
如他所料,当他刚爬上离地数丈高的石台,杨谦周身的冰壳全部融化成水,地面、石壁、石堆上的霜花悄然融化,放眼望去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水渍,一滩滩水渍不经意间汇聚成小水流,哗啦啦流进石洞中央的小水池。
杨烈叹了口气,继续搜索石洞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缝隙小孔,就差没把石洞翻转过来,辛辛苦苦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连一根小草都没找到。
阴暗潮湿的角落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青苔,但比秋天的早霜还要稀薄,捡都捡不起来,至于蕨类就别说了。
他怀着失望回到水池边,将衣衫湿透的杨谦双腿从石堆里刨出来,想将杨谦安置在一个干净平整的地方,四处瞄了一眼,所有平坦的地方都不干净。
出于无奈,便将杨谦扛在肩上,爬上不曾被水打湿的石台,刚放下,就发现杨谦的体温又开始攀升,周边的空气又开始变热,变得跟蒸笼一样湿热。
“又来了,你这小子有完没完呀。”
杨烈对他身体的高温有所戒惧,后退两步。
与前事如出一辙,洞里的温度越升越高,地面和水池又升起一缕缕水蒸气,很快渲染成一个大蒸笼,持续几个时辰,温度开始下降,然后凝结成冰。
习惯成自然的杨烈这次懒得理会,索性躲的远远地,在对面的石台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板躺下,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洞中不知日夜,杨烈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这一觉睡得很香很甜,香甜到甚至不愿意醒来。
但他还是醒了,是被一巴掌扇醒的,睁开眼就看见杨谦站在旁边。
“嘿,三弟,你醒啦?”他一跃而起,激动地捧着杨谦嘘寒问暖。
杨谦一脸愤愤不平:“哥,你睡得可真沉,我叫了这么久都叫不醒,就你这种雷打不醒的睡眠质量,孤身行走江湖竟能活到现在,我挺佩服你的运气。”
杨烈笑呵呵抹了抹唇边的口水:“你哥我身体倍儿棒,睡得特别香,你醒来多久了?”
杨谦挣脱他的双手,转身看了一眼四周,指着湿哒哒的地面讶异道:“洞里怎么到处都是湿的?发大水了吗?”
杨烈也不隐瞒,将他昏迷中一时热如火一时结成冰的诸般症状讲给他听,杨谦听得啧啧称奇,对着自己双手翻来覆去检视几遍:“这么夸张吗?哥,你说我身上究竟是什么内功,好像非常厉害呀。”
“那是,我早就说你的内力非同小可,不亚于我修炼的实相般若,经过这番折腾,你大概掌握了几成?”
杨烈围着杨谦转了几圈。
杨谦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掌握了几成呀,我感觉体内力量爆棚,好像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哥,要不要我们试一下?”
杨烈饶有兴趣道:“怎么试?”
第179章 实相般若束缚我
杨谦的法子直截了当,二人对碰一掌,试试杨谦的内力如何,杨烈表示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二人摆好姿势,面对面站直,同时深吸一口气,猛地提起右掌横推过去。
双掌相交之时,杨谦感觉自己好像被风驰电掣的高铁撞上,瞬间向后飞出数十丈,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另一面粗糙的石壁上,哇的一声喷出鲜血,身体贴着石面笔直滑溜下去,指着杨烈骂道:“你这混球,你往死里打呀。”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口鲜血。
杨烈原以为他将体内那股绝顶内力化为己用后,就算比不上自己,相差也不会太远,这才全力以赴。
却没料到杨谦以前不会武功,根本不懂得运用内力的法门,这一掌使得毫无章法,连两分内力都发挥不出来。
惊骇之余,慌忙纵身过去将他扶起,不停致歉道:“抱歉抱歉,愚兄一时疏忽大意,忘了你这身内功非自己修炼,使用并不纯熟,出手太狠了,你还好吧?”
杨谦嫌弃地推开他的手,抹掉唇边的血渍,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谢你好意,死不了。哥,你说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呢?要不是这身雄浑真气护体,我怕是被你一掌拍死了。”
杨烈讪讪道:“愚兄也没料到你不会运用内力呀,看样子光有一身深厚内功还远远不够,若不懂得使用法门,就只能守着金山银山当守财奴。我还是教你一些拳脚功夫吧,你要不要学?”
杨谦立刻转怒为喜:“肯定要学呀,现在我们被困在洞里,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一点武功也是好的。等我离开这山洞,一定要将萧矜老贼打的魂飞魄散,报这几天的深仇大恨。
咦,对啦,你说萧矜老贼以炼魂术将自己练成一个魔体,我们的内功能够打他吗?”
杨烈笑道:“自然是可以的。来来来,你告诉我要学什么武功?
菩提禅寺的武功秘籍我背熟了几十本,你先挑一种随便练练,暂时应付一下。
等你回到雒京城,天禄阁里的武功秘籍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爱练哪种就练哪种。”
杨谦想了想,兴致勃勃道:“有没有那种能够速成但威力绝伦的武功?最好是一两天内就能臻至大成的。”
杨烈笑了笑:“你体内已经有了不弱于我的内功,修炼任何武功都比常人快上十倍,任何平平无奇的武功到你手里都能化腐朽于神奇,发挥出强大威力。
这样吧,菩提禅寺有门武功叫做‘四象擒拿手’,是一门上乘的擒拿功夫,最是精妙玄奥,堪称当世第一的擒拿功夫。
你是太师府公子,以后若是顺利继承太师权柄,更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要刺杀你的人肯定不少。
这门功夫主要练的是近身三尺的搏斗和防御技巧,是护身保命的终极绝技,你要不要学?”
杨谦毅然决然道:“当然要学呀,你快教我。”
杨烈四处瞅了瞅,带着杨谦走到高台下的水池旁,劝他先喝点水,再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将四象擒拿手一招一式背给他听。
四象擒拿手是佛门武功,虽以降魔除妖为己任,旨在制敌而不杀敌,所有招式几乎都只能制服敌人。
整套武功说起来只有三招,但每招都蕴含着不少的精微变化。
第一招叫“拈花一笑”,包含一百零八种变化,主要练的是指上功夫,双手五指从不同角度锁住敌人的手指、拳头、手掌、腿脚、匕首、刀剑、暗器等,使敌人无法攻击自己。
第二招叫“慈悲为怀”,包含七十二种变化,主要练的是身体其他部位,当双手受制于人而无法正面防御时,必须借助其他部位来躲避或防御敌人的攻击,或练手肘,或练膝盖,或练肩膀,或练背部,或练腿脚,甚至还有几招臀部制敌。杨谦大呼有趣,练得兴高采烈。
第三招叫“佛啸苍穹”。第一招“拈花一笑”、第二招“慈悲为怀”练得是拳脚招式,这一招却是音波功,与狮子吼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全身上下都被敌人绑住,无法动弹时,不能使用手脚和身体部位防御,便只能大吼一声,利用雄浑内功震晕敌人。当内功臻至化境时,甚至可达到化虚为实的妙用,口里喷出的真气会形成绳索绑住敌人手脚。
第一招第二招最为实用,招招都可保命护身,杨谦练得极为用心,很快就掌握了梗概。
第三招最为华而不实,却是这套武功最厉害的地方,不过杨谦不相信有人能够将真气化虚为实,化为绳索绑住敌人,因此在背熟口诀之后,粗粗练了一下震晕敌人的部分,并未深入研习。
杨烈笑他是买椟还珠,有眼不识金镶玉。
四象擒拿手之所以能够名列菩提禅寺神功前三,靠的并非是第一招和第二招的拳脚功夫,而是第三招“佛啸苍穹”的音波功,只有将这一招练的炉火纯青才算得上是绝顶高手。
杨谦懒得跟他啰嗦,反手将他一军:“既然这么厉害,你练成了吗?菩提禅寺有几人练成了?”
杨烈长叹一声,一脸懊恼道:“说来惭愧,这套武功我就没有练过,连第一招和第二招也只是背熟了口诀招式,更别说第三招了。至于菩提禅寺,据典籍记载,建寺数百年好像只有十一人练成过。”
杨谦皱着眉头道:“几百年才十一个人练成?也就是说差不多一百年才出一个人?如此难练的武功,我干嘛要去练?你觉得我很闲吗?我又不是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一身内功还是别人赠送的大礼包,别练来练去练得走火入魔。”
于是不再搭理杨烈,自己躲在旁边反复修炼第一招和第二招。
在学校除了读书不行,其他方面一学就会、一会就精的杨谦,习武天赋绝不算差,几个时辰就将第一招和第二招练的滚瓜烂熟,于是兴高采烈邀请杨烈过来喂招。
自以为神功大成的杨谦幻想着出招会如行云流水,轻轻松松就将杨烈打趴下,谁知根本不是那回事,实战和自行演练有着霄壤之别,很多招式使得歪歪斜斜丑陋不堪,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饶是如此蹩脚的招式,竟也跟杨烈打的有来有回,双方拳来脚往斗了个旗鼓相当。
杨谦不由数落起杨烈的拳脚功夫实在不入流:“哥,你究竟在搞什么东西?背了一肚子高深莫测的武功秘籍,却不好好研习,我一个武学菜鸟,随随便便练套武功就能跟你打成平手,你好意思吗?”
杨烈性子潇洒疏阔,大度地摆了摆手:“我是出家人,总是修炼这些打打杀杀的功夫成何体统?”
杨谦为之语塞,停了片刻,又出言挖苦道:“你这不是扯淡吗?既然你认为打打杀杀不成体统,为何又要练什么实相般若和天竺的瑜伽术呢?”
杨烈见他屡次拿这事嘲讽自己,终于忍不住据实相告:“三弟呀,你就不要再揭愚兄的伤疤了。哥哥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想练什么实相般若呀,这门破武功把我害惨了。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逛藏书阁的时候无意翻到这本秘籍,最初以为是什么修心养性的好玩法门,就照着图文每日练习。这门神功从天竺瑜伽术着手,由外及内,练的却是内功。
最为反人类的在于修炼这门武功不能存着练武功的心态,你若把它当做武功勤学苦练,一辈子也练不成。
我懵懂无知,不知道这是武功,以为只是修心养性的法门,随随便便竟然练成了。
这大概就是实相般若的真意,所谓实者,非虚妄之义,相者无相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是练成又有练成的坏处,这门武功不能执着于色相,修炼者不能执着于武功,一旦执着于色相、执着于武功,体内真气立时便会翻江倒海,产生烈火焚身之痛楚。
这门武功既成就了我,也像一道封印束缚了我,我无法再练其他武功。
一开始我不知是何原因,后来询问寺中长老才明白真相,气得我跪请长老帮我化掉这门狗屁武功。
然而长老们却称这门武功修炼不易,菩提禅寺建寺数百年只有两个人练成过,这两个人最后得证罗汉果。
我有此机缘练成这门神奇武功,以后成就定然非同小可,劝我不要再做傻事。
既然他们不肯帮我,我就自己苦苦摸索化解这门狗屁武功的方法,将藏经阁的武功秘籍翻了个遍,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背诵那么多武功秘籍?我有那么闲吗?”
第180章 虚怀老道和巨蟒
杨烈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总算解决了杨谦心中的疑惑。
杨谦心有戚戚拍着杨烈的双肩,深表同情:“哥,原来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还以为是你不求上进呢。”
随后转过话锋:“我们被困了多久?”
杨烈叹息透着无奈:“我也不知道呀,这个洞很奇怪,一直有光照进来,昼夜轮转没有明显界限,迄今为止我都不知何时白天何时黑夜,更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杨谦反手抚摸后背,发现那些被烈焰灼伤的地方结了厚痂,一些轻微的伤口开始愈合,少说起码过了四五天。
此时腹中饥饿如苏醒的蛊虫开始撕咬肠胃,便绕着水池走来走去,四处看看能否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
杨烈看穿他的心思,一屁股坐在石板上,咳声叹气道:“别看了,我早找过了,洞里连草都没有一根,没有填饱肚子的东西,眼下我们只有等你的属下来救。”
开始头晕眼花的杨谦对萧矜恨意又深一重,对萧家皇帝更是恨之入骨,暗暗发誓若能活着返回雒京,定要萧家人不得好死。
当然,可爱的凤阳公主萧霖除外,不知那小妮子回宫之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思念自己?
他正在回想萧霖的清纯可爱,忽听到被他乱拳砸碎的石壁之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爬行动物在缓缓蠕动。
杨烈霍地挺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壁前的乱石堆,仔细搜查声音的源头。
杨谦看着那块被他锤的千疮百孔的石壁,心有余悸提醒道:“哥,你还是退后一点吧,搞不好又是萧矜老贼的诡计,别中了他的暗算。”
心中布满疑云的杨烈双眼一眨不眨打量着石壁,对杨谦的提醒置若罔闻。
就在他准备上前,伸手抚摸那些纵横交错的石缝时,那面到处都是裂缝的石壁猛地炸开,无数乱石漫天狂舞。
杨烈双足猛蹬地面,飘然向后倒飞十几步,退到杨谦身旁。
乱石纷飞之后,石壁之下露出一条狭窄的蛇道,一条跟成人腰肢相差无几的大蟒蛇正在匍匐前进。
沙沙声中,很快爬进洞里。
看着这个身材颀长的庞然大物,杨家兄弟颇感棘手,相互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再往后退,后背已经抵住另一面湿滑圆润的石壁,当真是退无可退了。
那条巨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钻进洞里,两颗像夜明珠一样发光的大眼睛很快就锁定杨家兄弟,蛇身层叠盘起,吐出长长蛇信。
杨烈刚要冲过去拿回锡杖,冷不防发现巨蟒身上伤痕累累,很多地方的鳞甲脱落,露出泛白的蛇肉,心中大奇。
片刻,那块破烂不堪的石壁再度爆开,又是一阵乱石翻滚,一个干枯瘦弱的人影随着乱石掉进洞里,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头撞在那堆乱石上,这才停住,手里握着一柄被折断的桃木剑。
杨烈杨谦同时惊呼:“老道士,怎么是你?”
那道士不是别人,竟是三仙山逍遥观的现任观主虚怀真人。
受伤后的虚怀不复昔日的神仙气派,欺霜胜雪的须眉凌乱不堪,脸上横七竖八都是新增的伤口,一身灰布粗袍被尖锐的石头撕扯的破破烂烂。
他左手抚着胸口,右手拄着半截桃木剑,踉踉跄跄爬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理也不理杨烈杨谦,对着那堵被他撞破大半的残缺石壁大吼道:“贫道就算是死,也要为世间除掉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恶魔。”
杨烈杨谦一头雾水,搞不懂这老道怎会无缘无故闯进这等绝境,他在正义凛然地骂谁。
他刚骂完,石壁的破口处忽地飘出一团黑影,不消说,自然是杨家兄弟的苦主——萧家老祖宗萧矜。
准确点说,是萧矜修炼的魔体。
他进洞之后发出一阵桀桀冷笑,阴恻恻道:“真好,今天总算可以做个了断。”
那条大蟒蛇见到黑影萧矜就勃然大怒,嘶嘶声中,张开血盆大口扑过去,想要将他一口吞下。
那团黑影上升丈余,避开巨蟒的攻击,周边大大小小的碎石在黑影的操控下,全都化作暴雨梨花钉射向巨蟒。
巨蟒力大无穷,身体却不够灵动,根本来不及闪躲,被那些密如飞蝗的碎石击中,饶是它外面披着厚厚鳞甲,却还是被碎石砸的呜哇呜哇乱叫,腾腾倒退。
等到碎石雨停下,巨蟒的鳞甲又掉落了几十片。
这一幕让杨家兄弟看的大惑不解,杨烈忍不住喊道:“老道士,你怎么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近虚脱的虚怀道长挥手拦住巨蟒,喝道:“老伙计,先别动手,你打不过这妖孽的。”
那巨蟒甚是不甘地爬到虚怀脚下,将身子盘成一团,恶狠狠瞪视黑影萧矜。
虚怀道长抚摸巨蟒的伤口,重重叹息一声,回头冲着杨烈杨谦惨然一笑:“三公子,是老道愚昧无知,被这魔头利用了,这才铸成弥天大错。”
初次见面就对虚怀老道生出忌惮的杨谦,确实看不明白眼前这一幕。
自从在三仙山梦见恶龙,又在虚怀老道的眼里看见恶龙的残影,杨谦一直以为虚怀老道是幕后黑手,总觉得他不是好人,今天他唱的又是哪一出?
待见杨谦一脸茫然,虚怀道长收回看向杨谦的目光,气势汹汹怒视着那团黑影,义愤填膺道:“萧矜,从今以后贫道跟你割袍断义,你再也不是我师弟,只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当年你用假话蒙骗贫道,说是要借三仙山的灵气摆下什么南斗六星七杀局,为你萧家祈福,为你侄儿萧元鹰增加寿数。
贫道明知此乃逆天之举,但看在数十年师兄弟的情分上,看在你们萧家三代帝王对百姓多少有点恩惠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帮你一把,甚至不惜背叛清净观,陪你来到三仙山建立逍遥观。
贫道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你这狗贼包藏祸心,竟利用七杀局暗算杨老太师的儿子,妄想借搞乱魏国来搞乱天道。
这些年你一直骗贫道说阵眼中枢至关重要,除了萧家血亲,外人一概不能进入,贫道竟傻乎乎听信了你的鬼话。
哪怕七年前你因倒行逆施被天雷摧毁肉身,贫道还是没有看穿你的险恶用心,傻乎乎替你看着七杀局。
要不是前些天杨家三公子亲自登上三仙山,贫道亲眼看到七杀局在转移他的寿数,恐怕这辈子都要被你蒙在鼓里,成为你手中的杀人之刀。
没想到你这狗贼早就推算到天雷将至,竟借炼魂术化为一个魔体,还留在世上为非作歹。
你害死了杨家的两个儿子,还想害死杨家最后一个儿子,彻底搅乱天道。你以为你在帮萧家延长气数?
呸,你只是在败坏萧家最后的气运,将萧家彻底推进万劫不复的绝境。”
杨谦听完之后,不禁暗叹:“原来虚怀老道也不是坏人呀,而是被萧矜老贼利用了,看样子我误会他了。”
第181章 萧矜的魔功
藏在黑影中的萧矜对虚怀老道的怒斥不以为然,轻蔑而干涩的笑声响彻全洞:“师兄,师弟对你一直心怀感激。若没有你,我的计划也不会推进的如此顺利。
我的确骗了你,也背叛了自己的道,可是为了大魏国,为了萧家的江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辈子老夫欠了你,下辈子会还给你的。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吧。”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那个黑影迅速分离出一团团蝙蝠大小的妖异黑气,射向巨蟒和虚怀破开的出口,那个狭窄的洞口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大大小小的乱石如流星雨纷纷坠落,将刚刚形成的石道完全堵死。
杨烈惊呼:“哎哟,不好,这老贼又把出口堵了。”
萧矜近乎悲凉而猖狂的大笑起来:“杨烈,杨谦,你们是晚辈,按理来说老夫不该算计你们,可是这并非你我之间的个人恩怨,而是关系到萧杨两家的前途命运。
你们若是不死,杨家必将取代萧家成为大魏之主,只有送你们上西天,大魏才有变数,天道才有变数,九泉之下,希望你们不要恨我。”
杨谦越听越是有气,扭头冲着杨烈愤愤道:“哥,虽然这老贼包裹在一团黑影中,但怎么看怎么可恶,我能不能揍他?”
杨烈应声一笑:“我更想揍他,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上,打散这老贼的魔体。”
快步过去捡起九环锡杖,挥舞锡杖冲向萧矜的黑影,杨谦忙不迭跟上。
杨烈对准黑影举杖便打,九个铜环叮叮当当乱响。
那团黑影唿的一声散开,化作薄薄一层黑烟,杨烈全力以赴的一击径直穿过黑烟,重重砸在坚硬石地上,撞的火花四溅。
锡杖被反弹回去,一束黑烟凝聚成一柄尖锐长枪刺向杨烈,杨烈侧身避开。
黑烟长枪去势不歇,刺向随之而来的杨谦,杨谦刚练了几个时辰的四象擒拿手,肌肉反应正处于最佳状态,几乎不用多想,脚步微微错开,斜身躲过这致命一枪。
“咦!你这小淫虫怎么会武功?”
萧矜的声音明显透着震惊。
杨谦得意洋洋炫耀道:“老贼,没想到吧?小爷我的武功可不低呢,看我把你打的形神俱灭。”
虚怀老道大声提醒道:“三公子,半面人,你们不要跟这些烟雾打斗,他是一个没有肉身的魔体,元神藏在那团黑影之中,攻击这些烟雾是没用的。”
杨谦惊讶道:“那该怎么打?”
虚怀轻轻冷笑,提着半截桃木剑刺向一颗极细极小的黑球,叫道:“这才是他的元神所在。”
黑球飘在离地七尺的空中,约摸只有眼球大小,洞里的光线并不敞亮,若不是虚怀剑尖刺去的时候,黑球迅速避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浅浅波纹,杨烈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杨烈朝杨谦招呼道:“三弟,这颗黑球是老贼元神炼成的,算是他的本体,打碎这颗黑球,他就形神俱灭了。”
不等杨谦反应过来,双手握着锡杖砸向黑球。
萧矜沧桑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哼,想破我的元神珠,你们做梦。”
但听到嗖的一声,那颗珠子快如闪电向上飞走,随后放出更加浓郁的黑色烟雾。
烟雾渐渐弥漫开来,一眨眼就将整座洞府渲染的如同无星无月的夜晚。
黑,一望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世界,伸手不见五指。
虚怀杨烈不约而同大叫道:“小心,这魔头诡计多端。”
识趣的杨谦看不见任何东西,想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名言警句,果断屈膝蹲下,接着便察觉到一股凛凛妖风从他头顶扫过,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杨谦有种预感,多半是萧矜老贼出其不意的偷袭。
黑暗之中,萧矜极惊讶地咦了一声:“杨谦小儿,你倒乖觉得很,竟然躲过我这一击。”
虚怀老道大吼一声,快速咬破左手手指,在半截桃木剑上画了一道奇怪符咒,桃木剑上立刻放出万道青光,他仗着青光符剑纵身对准东北角飞去,强大青光甚至将周围黑烟冲淡少许。
萧矜涩然道:“师兄,你真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东北角上,被虚怀冲散的黑烟转眼凝聚成千万道凄厉可怖的鬼影,洞中出现群魔乱舞的景象,全都张牙舞爪扑向虚怀。
身在空中的虚怀,握紧桃木剑横劈直刺,所有被剑光扫中的鬼影立时发出痛苦绝望的哀嚎,在哀嚎中化为烟消云散。
“身为道门中人,你先是罔顾天道,骗我摆下这七杀恶阵,害死杨家两位公子,后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修炼十恶不赦的炼魂术,以萧家龙气滋养元神,以玄阴鬼气锤炼魔功,贫道自然要替天行道,哪怕与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虚怀正义的剑光一道道挥出去,洞里的黑烟黑雾越来越淡,透过稀薄的烟雾,杨谦已能看清虚怀的身影,发现他赫然诡异的漂浮在空中,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朦胧中瞧见他的双脚原来踏在那条巨蟒的头上。
萧矜似乎知道自己理屈词穷,依然倔强而倨傲地回应道:“师兄,老夫知道你恼恨我蒙骗你,更憎恨我修炼这种邪术,不过老夫今日告诉你,就算老夫最终死在你的手里,也要先除掉杨家两个兔崽子,绝了杨家的后。”
似乎为了彰显除掉杨家兄弟的决心,他把所有黑色烟雾都射向那一堆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上,千千万万颗不同形状的乱石被烟雾魔性沾染后,仿佛有了生命力,开始窸窸窣窣移动起来,发出一些狰狞可怖的鬼啸。
“起!”在萧矜魔功的操纵下,所有沾染魔性的石头立刻化作嗜血的蝙蝠,拔地而起,升到半空之中,然后井然有序分成三个部分,一部分围住杨烈,一部分围住杨谦,一部分围住虚怀和巨蟒。
第182章 逐鬼驱魔咒
杨谦望着头顶那些酷似嗜血蝙蝠的魔石,心里隐隐生出惧意。
他穿越以来遇到过武林高手,遇到过阴谋高手,还遇到过传说中的狐妖。
可是那个狐妖长的并不恐怖,也没有什么恶劣歹毒的表现,他对狐妖只感到好奇,从未感到恐惧。
萧矜就不一样。
他甫一登场,形象就是个奇奇怪怪的魔体,是团妖里妖气的黑烟黑雾。
他口口声声要杀死杨家兄弟,而他确实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想起前几天在客栈被折腾的命悬一线,杨谦不禁心有余悸。
“哥,他怎能操纵石头?这是武功还是魔法?”
杨烈握紧散发金光的锡杖:“这肯定是法术呀,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邪教法术罢了,你不用怕,运起你的内功打他就行了。”
“这么简单吗?我看好像没那么容易呀。”
杨谦心里还是没底。
杨烈赶紧替他鼓舞士气:“你大可不必怕他,你身怀世所罕见的绝顶内功,降妖除魔都不在话下。把我教你的四象擒拿手使出来,将真气流遍全身尽情揍他就是。”
“好!”
在他的鼓励下杨谦慢慢来了战意,捏紧拳头迎着乱石打去。
杨烈挥动锡杖,虚怀提着木剑,在巨蟒的协助下很快就跟那些乱石打的不可开交。
杨谦是个新兵蛋子,刚跟杨烈学了一门上乘的四象擒拿手,但他体内那股来历不明的内功着实可怖可畏,况且这些沾染魔性的石头并没有什么精妙招式。
他将第一招“拈花一笑”和第二招“慈悲为怀”混搭使将出来,不停地抓、戳、点、夹、引、扭、拍、拂,双脚迅速移动方位,在狂风暴雨的石头阵中左闪右避、前屈后倾,很快看出这个石头阵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最佳练功场,恰好可以发挥四象擒拿手的优势。
在他精妙擒拿和巧妙身法的牵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魔石被他搅的七零八乱,就像一潭被龙卷风搅浑的水,以他的手指为中心疯狂旋转。
数十招后,那些幻化成嗜血蝙蝠的石头落入他的控制中,被他拨弄成一条游走的长蛇。
他自以为姿势很帅很有型,刚想向杨烈虚怀二人吹嘘自己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凭借初学乍练的四象擒拿手就能将萧矜玩弄于股掌之中,一扭头才发现二人早将乱石全部打落,正在好整以暇地观看他略显生疏的表演。
虚怀老道不知是由心而发还是故意气他,轻飘飘点评一句:“四象擒拿手不愧是当世第一的擒拿功夫,可惜三公子研习时日太短,无法领会其中精妙,竟未发挥其威力的万分之一。”
一句话几乎把杨谦气得吐血三升,恨不得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这牛鼻子老道眼睛有问题吧,老子将这门功夫使得出神入化,你竟说我没有发挥其威力的万分之一?”
可笑的是杨烈也恰到好处的附和虚怀的话:“弟呀,以后还是要勤加练习,你这指法、身法、步法配合的一塌糊涂,简直是糟蹋了菩提禅寺的绝世武功,愚兄没眼看呀。”
恼羞成怒的杨谦来了脾气,哇哇乱叫,冲着那些绕他游走的乱石长蛇阵拳打脚踢,雄浑内力包裹的拳头重如铁锤,很快就将一颗颗石头砸碎,纷纷扬扬往下坠落,空气中飘满尘埃。
打完了石头,透过飞尘锁定了萧矜化身的黑球,大吼道:“老贼,我送你归西。”提拳没头没脑杀向萧矜。
杨谦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弟呀,你怎么越来越不成样子,如此上乘武功被你弄得像泼妇骂街,四象擒拿手不是你这样使得。”
杨谦懒得理他,对准萧矜一拳打出,萧矜冷笑一声,往上飞升丈许。
杨谦深吸口气,双膝用力弹射,竟然向上掠起丈许,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跃到半空中,初时凭借愤懑恼怒发力,没有时间想东想西。
待第二拳被萧矜轻轻躲过后,冷不防想起身体失去依托,一惊之下,那口气立时泄了,身体就像漏气的皮球往下落。
混迹江湖数十年的萧矜何等了得,发出一声猖狂狞笑后,对准杨谦后腰猛冲过去,正往下坠的杨谦被他撞成了大风车,在空中翻转三四个大圆圈,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啪!
这一跤摔得骨头都快断了,半天坐不起来,伏在地上哼哼唧唧。
杨烈和虚怀老道以为他被摔晕了,挥动武器联袂上前,截住准备痛打落水狗的萧矜。
萧矜退后数步,嘘的一声,将分散的黑烟黑雾吸回去,又在黑球附近凝结成一团巨大黑影,阴森恐怖的怪笑声再度响起:“哈哈哈哈...你们斗不过老夫的,这是老夫为你们精心挑选的坟墓。”
虚怀老道左手捏个剑诀,略显疲态的老脸上浮现露骨讽刺:“萧矜,你真是大言不惭,今日若你还有实体,以你的武功修为,我们三人或许不是你的对手。
可惜你逆天而行,肉体被天雷摧毁,靠着邪术养成元神珠,顶多只能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蛊惑人心,正面交手你连贫道都打不过。看剑。”
他嘴里说的是看剑,其实半截桃木剑并未刺出,而是凌空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然后咬破手指,将鲜血洒在符文上,那些符文在鲜血的滋养下迅速膨胀,几乎要将整座洞府装满。
“逐鬼驱魔咒?师兄,你可真会跟师弟开玩笑,竟用这种咒语来对付我。怎么,师弟在你眼里是鬼怪吗?”
好在萧矜此时没有肉身,否则他定会笑得直不起腰。
杨烈讪讪挠了挠头:“老道士,你是不是糊涂了,这老贼是炼魂术修炼的魔体,又不是鬼,你用逐鬼驱魔咒焉能消灭?”
虚怀老道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森严眸子就像一台笨重机器,慢悠悠转向杨烈:“这种魔物贫道也是首次遇到,并不清楚哪种符咒能够消灭他,只得一个个尝试。你要是认为逐鬼驱魔咒不靠谱,那你去把他消灭呀。”
杨烈被怼的无言以对,尴尬地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那行,你就挨个试试吧,炼魂术虽是不入流的邪术,却是从道家法术中演变出来的旁门,希望你的法子能够奏效。”
第183章 万鬼噬神阴雷
那道符咒就像一面巨大的屏障竖在石洞中间,将萧矜的黑烟黑雾与虚怀等人隔离开来。
里面一个世界,外面一个世界,两个世界泾渭分明,洞里的气息有那么一刹那好像凝滞了。
虚怀老道桃木剑向前虚指,闪烁奇异光芒的符咒缓缓推向萧矜,其速度之慢如同笨重大山。
杨烈摇头叹息不已,嘲讽道:“老道士,你这符推进速度就不能快一点吗?简直比蜗牛还慢,这要是在外面一百个鬼都逃走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法呢。”
虚怀老道白他一眼:“你这假和尚肉眼凡胎,知道个屁。
这道符凝聚了贫道毕生所学之精华,看似缓慢,其实蕴含无穷无尽的天地之力、雷霆之威,否则如何称得上是逐鬼驱魔的神咒?”
杨烈心里佩服,嘴巴却不肯服软:“你就吹吧,你这老道有几斤几两在下清楚得很,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虚怀老道老脸气成了猪肝色,对他吹胡子瞪眼:“你这假和尚学佛不行,学道也是个半桶水,就这张嘴巴不知是跟哪个老鸨学来的,说话总是神憎鬼厌。”
杨烈潇洒地打个哈哈:“过奖过奖!”
虚怀老道就没见过这等脸皮厚如城墙的出家人,差点被他气得吐血,重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一心一意操纵逐鬼驱魔咒对付萧矜。
庞大如墙的符咒推进数尺后,渐渐散发出绚烂的神光,神光之下隐含雷电,雷声隆隆,闪电灼灼,蔚为大观。
萧矜初时甚是轻蔑,毕竟他以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高人,对这种寻常不过的符咒了如指掌。
待见虚怀此次召唤的符咒与典籍所载大相径庭,慢的像乌龟一样,按理来说本不具备伤人伤鬼的能耐,但不知为何符咒渐渐在克制他外围的那股黑色烟雾,甚至在压制他的元神。
他失去了肉体,苦心修炼的元神珠固然坚硬,不惧任何神兵利器,却禁不起玄门法术,不由一改居高临下的心态,对这个被他利用惯了的师兄生出戒惧。
眼看那道符咒越推越近,相距最外层的烟雾不过丈许,萧矜猛地大喝一声:“起!”
黑烟之下,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乱石好像有了灵性,呼的腾空飞起,在烟雾外围铸成一面方形石墙,其薄如镜,宽广数丈,墙上浮现一抹抹绿油油的妖光。
虚怀双眼迸射出狐疑光芒:“你这是什么妖法?名门正派可没有这些阴毒的邪术。”
萧矜阴恻恻的声音就像地狱刮来的寒风:“师兄,既然你说我是大魔头,我肯定要练一点契合魔头身份的妖法,这叫万鬼噬神阴雷,乃是九九八十一个纯阴童女的鲜血提炼而成,专破玄门法术。”
“胡说八道,邪魔歪道还想跟我玄门正宗的法术抗衡,我看你是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少废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我摆下七杀局是为对付杨家人,这是萧杨两家的恩怨,和你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你这人食古不化,偏要为杨家出头,贸然介入此事,甚至不惜损耗自己几十年道行和六合神蟒,今天这个洞,你有命进来,没命出...哎哟,杨烈你这混球,你敢偷袭老夫?”
原来在他大吹法螺的时候,杨烈看的心头火起,不声不响绕到左侧,石墙覆盖不到的地方,抡圆九环锡杖扫去,那面鬼气森森的碎石墙壁完全不经打,被他一招砸碎了三分之一,石头一颗颗原地爆炸,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好似新春佳节燃放的鞭炮,极其绚烂华丽。
“你这老贼只会说嘴,我还以为这个万鬼噬神阴雷是多么了不起的法术,想不到不堪一击,被我一杖就打碎了。”
萧矜僵了一下,随即大发雷霆:“你这短命的小鬼,万鬼噬神阴雷至阴至邪,千辛万苦才修炼出来,主要是对付玄门正宗的奇门法术,哪里经得起你的纯阳锡杖?”
杨烈漫不经心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呀,你早说嘛,我就不打了。”
他口口声声说着不打,反手挥杖对着剩余石墙一顿横扫,还没等萧矜作出防备,巨大石墙就被他破坏的干干净净,所有石头在破碎前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洞里又像是点燃了一串大大的鞭炮,漫天都是石屑灰尘飞来飞去。
“呵,总算清净了,你这老贼还有什么手段赶紧使出来吧。”
杨烈拄杖于地,以胜利者的姿态倨傲地仰视着萧矜,虽是仰视,轻蔑之意却呼之欲出。
虚怀老头看不惯他的惺惺作态,喊了一声:“嘿,假和尚,你能不能别挡在贫道的符咒前面?”
杨谦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充斥着电闪雷鸣的符咒果然还在缓缓向前推进,不禁微叹道:“要不是我没找到消灭这老贼元神的办法,我非将你这狗屁不通的逐鬼驱魔咒砸个稀巴烂。奶奶的,我都将他的妖术破掉了,你这符咒还没走到一半。”
虚怀老道丢给他一个不与白痴较劲的鄙夷眼神:“这叫慢工出细活,你懂不懂?贫道的逐鬼驱魔咒乃是道门无上真诀,经过贫道改良,速度快的时候威力不够大,慢的时候可以吸收附近的天地灵气,无限增加符咒的威力。
这老贼借萧家龙气滋养元神,元神珠等闲不易捕捉,极难摧毁,别的办法消灭不了他。”
“哦!”杨烈惫懒的声音落在旁人耳中,令人极为手痒想要揍他,好在他乖乖退出了符咒的覆盖范围。
这时候洞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极为低微的哈欠,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却见到杨谦那个死皮赖脸的家伙正懒洋洋趴在地上伸懒腰,顺便还给后背挠了一下痒,极不耐烦的表情跟杨烈一样欠揍。
或许是意识到泄露了机关,杨谦滑稽地捂住嘴巴,想要盖住刚才的哈欠声。
待见三人齐刷刷注意到了他,不尴不尬地挤出一丝敷衍的微笑:“不好意思呀,本来想假装晕倒,趁机偷袭这该死的老贼。没想到你们几个老家伙喜欢磨洋工,打了半天还没分出胜负。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逐鬼驱魔咒,比裹脚的老太太走的还慢,看得我昏昏欲睡,情不自禁就打哈欠了。”
洞里突然变得格外死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杨烈虚怀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杨谦,当然还有那个浑身上下只剩黑球而没有眼睛的萧矜,以及那条盘成一团的六合神蟒。
第184章 师兄你玩阴的
令人窒息的静默最终被虚怀老道的愤怒所打破。
他用桃木剑指着杨谦愤愤数落道:“贫道真是服了你们杨家兄弟,一个比一个无耻。
贫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断两根肋骨才撞破那块石壁,你们却在这里潇洒惬意,还恬不知耻躺在地上装晕。
再这样下去,贫道撒手不管了,索性让你们两家闹去吧,看谁比谁更没有下限。
萧矜不是好东西,你们杨家就是好东西了?
当年是你爹杨镇一道狗屁命令,逼得十几万僧道一夜还俗,吓得贫道都差点下山娶妻生子。
若是没有萧矜哄骗贫道犯了弥天大错,贫道与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与你们杨家却是有着深仇大恨呢。”
杨烈先走过去将趴在地上耍无赖的杨谦拉起,又走到虚怀老道身边替他顺气,嬉皮笑脸道:“虚怀道长,当年老太师出此下策也是为了中兴大魏、恢复经济人口。
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您老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必我们这些晚辈置气呢?
我兄弟俩还不是看在有您老人家坐镇,绝对万无一失,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行事不免轻浮了些。”
慢慢起身的杨谦拍掉身上的灰尘,也效仿杨烈走到虚怀老道身旁,深深鞠躬道:“道长一看就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肯定不会跟我这种小屁孩计较。
好啦好啦,大敌当前,魔头还没除掉呢,我们就不要内讧了,免得被萧矜老贼耻笑。”
修道数十年的虚怀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冲淡谦和,反而性如烈火。
杨烈杨谦两兄弟嬉皮笑脸赔了半天不是,他不停晃动手里的桃木剑,嘴里喋喋不休:“贫道不管啦,你们自己搞定这魔头吧,你们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贫道是方外之人,本来就不该介入红尘俗世,搞不好还会弄得自己劫数难逃。”
杨烈杨谦还待再劝,对面的萧矜惨叫一声:“哎哟,师兄,你玩阴的。”
二人吃惊地转头,恰好看见那道缓慢如同裹脚老太婆的逐鬼驱魔咒,突然加快速度,化作绵密的天罗地网罩向萧矜黑影,速度快的异乎寻常。
那道符咒的每个笔画都闪烁着触目惊心的雷光电火,罩在萧矜黑影上后,所有雷电都噗噗噗爆裂开来,每炸开一束雷火,就有一团黑影化为虚无。
原来这些雷电都有净化魔气的奇效。
大功告成的虚怀并未放松警惕,而是再次咬破手指,将流出的鲜血洒向符咒,符咒上的雷火光芒增强许多,噗噗噗炸个不停,炸的萧矜连声求饶。
“孽障,当年你为了躲天雷,强行修炼邪教的炼魂术,将元神先行遁去,靠着萧家的龙气滋养元神珠。
贫道知道你肯定留有后手,却没料到你竟敢修炼神鬼共弃的万鬼噬神阴雷。
这阴雷大干天和,极残忍极阴毒,要源源不断吸收极阴之地的玄阴鬼气。
别说你是玄门弟子,便是邪教妖人亦不屑为之,你能修炼出如此磅礴的魔气,起码吸收了上万个阴魂的鬼气吧?
哼,你萧家乃是当朝皇族,你是太宗皇帝的幼弟,又是当朝皇帝的叔叔,竟然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就不怕将你萧家最后一点气数败的干干净净?
贫道曾以太乙神数卜算过萧家的前程命运,未来萧家即便失去帝王尊位,原本可像山阳公一样体面禅让,保全身家性命。
经过你这顿折腾,萧家生机已然断绝,等待萧家的结局是满门被灭,断子绝孙,等你死后去了阴曹地府,有何颜面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
“住口!”
萧矜不可遏制的怒吼几乎掀翻石洞,震得所有人耳朵刺痛。
被符咒笼罩的魔气在他怒火的加持下,陡地膨胀数十百倍,竟将看似遍布电光雷火的符咒一举撑破。
咒破之后,每束电光雷火啾啾啾爆闪,绚烂如同节日的烟花。
“让你们这些混蛋尝尝万鬼噬神阴雷的真正威力。”
逐鬼驱魔咒爆炸的烟花尚未完全消散,萧矜元神珠周围的黑烟黑雾化作千千万万条邪恶小蛇,气势汹汹扑向三人和巨蟒。
“哼,真是不知死活,有我降妖伏魔的九环锡杖在此,你竟然还敢将魔气分散使用。”
杨烈缓缓向前,右手将九环锡杖顺势往前一推,锡杖上放出万道金光,形成一道屏障将三人护持住。
那些黑色小蛇犹如飞蛾扑火,悍不畏死往前冲,撞到金光屏障爆出啪的一声,然后像烟花一样原地炸开,瞬间化为乌有。
一闪一闪之间,很快就有上百条小蛇被金光净化。
杨谦看的兴起,情不自禁为堂兄鼓掌助威:“哥,好样的,快点弄死这老贼。”
怎知乐极生悲,萧矜元神珠借着流光的掩护,奋不顾身冲了过去,趁杨烈猝不及防的时候,嗤的一举突破屏障,直取杨谦咽喉。
正在兴高采烈的杨谦陡地看见眼前有个细小黑点飞来,一时没有多想,竟天真的以为是个苍蝇,下意识使出刚学会的“拈花一笑”中的“蟹钳”。
这一招并不纯熟,若是与人对敌多半没有胜算,但他把那颗黑点当做苍蝇去夹,竟巧妙地将其夹在两指之间,不差分毫。
“当心!”
杨烈虚怀同时惊叫,然后就看见杨谦两指间的那团黑影。
咕咚!二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水。
两指夹住元神珠的杨谦初时微微一愣,只觉得手感颇为怪异,不像苍蝇的触感,冷不防目光下垂,斜斜看去,待看清指间夹住的竟是萧矜老贼,惊喜交集之下,忍不住大叫一声:“老贼,想不到你会落在我的手里,看我捏爆你。”
边说边使劲要夹爆元神珠,那元神珠相当圆滑,他不使劲倒也相安无事,一使劲,嗖的一下,元神珠从指缝间溜走,在咫尺之间撞向杨谦的胸口。
噗的一声,杨谦左胸好像被子弹击中,整个人被沛然大力撞得向后仰天摔倒。
第185章 急转直下
虚怀杨烈见机极快,一个挥动锡杖,一个提着桃木剑,从左右两侧夹击萧矜。
好巧不巧,那条歇了小半个时辰的巨蟒终于恢复了元气,突然雷霆出击,张开大口撞向元神珠,两人一蛇呈品字形将元神珠围住。
这座山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面是高台,中间有个水池,能够站人的地方也就几丈宽。
萧矜在他们的夹击之下无路可逃,不管是撞上锡杖还是桃木剑,就算不闹得形神俱灭也会元气大伤。
濒临绝境之际,他无暇多想,往上一飘,竟在锡杖桃木剑堪堪攻来的瞬间,诡异钻进六合神蟒的嘴里。
巨蟒去势不歇,向前猛冲一段距离才突兀停下,长长的半截身躯悬在半空中,两只昏黄的眼睛转个不停,看着表情有些呆萌迷惘。
局面走向微妙。
杨烈杨谦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不知巨蟒能不能吃掉萧矜老贼。
虚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慢慢走向神蟒。
“萧矜,你终于上钩了。”
声音很小,却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巨蟒吞下萧矜的元神珠后,短暂停顿了片刻,昏黄的双眼化作黑色,盘旋的蛇身好似被雷电击中,剧烈抖了抖。
一抖之后,巨大头颅仿佛喝醉了酒开始左摇右晃,摇晃的幅度极其夸张。
心情郁结的虚怀一步步走向逐渐失控的巨蟒,抚摸它腹部坚硬的鳞甲,显得有些凄楚。
“小豆,贫道知道这样对你很残酷,可是除此以外,贫道想不到别的办法消灭这个魔头。”
杨烈杨谦听了他的话,不约而同望向时而僵硬时而哆嗦的巨蟒。
“你这是什么意思?蟒蛇可以困住萧矜老贼?”
杨谦心里泛起疑云。
虚怀看也不看杨氏兄弟,而是舐犊情深地轻抚蟒蛇。
“是呀,前些日子公子刚来三仙山,贫道察觉到萧矜在山下游荡,开始寻找消灭他的办法。
这老贼利用同门之谊蛊惑贫道帮他设下七杀局,害死杨家两位公子,连累贫道犯下弥天大罪,此恨难消。
贫道思前想后总没想到好法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牺牲一手养大的六合神蟒。
它叫小豆,从小生活在三仙山后山绝壁,日夜听着观里道士诵经,养出一身灵气,成为通灵神物。
三年前贫道出手将它收服,从此它就在后山跟着贫道修行,与贫道情同父子。
为了对付萧矜,贫道昨天在它身上种了几道灵符,将它打造成一座可以移动的降魔大阵,就是希望它能找机会将萧矜吞进腹中。
萧矜只要进入它的体内,阵法立刻启动,这魔头必死无疑。”
杨烈杨谦见他说的信誓旦旦,不疑有他,于是松了口气,准备坐下休息。
那条巨蟒一点也不配合虚怀老道的牛皮,突然发疯一样摆动尾巴,又粗又大的蛇尾一顿横扫。扫在地上,卷的飞沙走石;扫在壁上,砸的乱石翻飞。
杨谦杨烈看见形势不妙,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极为震惊的虚怀老道动作稍微慢了一拍,被蛇尾堪堪扫中腰腹,一身骨头碎成千千万万块,惨叫一声,腾云驾雾般向后激射而去,结结实实撞在凌乱的石壁上。
那块石壁恰有一截凸出石面的锋利石笋,形同钝刀,竟将虚怀老道的胸口刺穿,半截血淋淋的石笋从胸前露出来。
虚怀老道半截身子被狂涌而出的鲜血染红,气若游丝地悬挂在石壁上,当真是触目惊心。
“老道士!”
杨烈与虚怀不知是什么深厚交情,情急之下纵身飞去,想要出手救人。
那条发狂巨蟒还在用蛇尾无情鞭笞周边的世界,杨烈刚到半途,斜刺里冲出一股沛不可挡的劲风,他心中一惊,赶紧挥杖格挡。
砰的一声响起,蛇尾不偏不倚击中锡杖,身在空中的杨烈无处借力,像陨石一样落在地上,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同时遭到巨创,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数十斤重的九环锡杖脱手飞走,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好几圈。
瞬息之间风云突变,大好局面急转直下,两大高手先后失去战力,只留下杨谦站在原地发呆。
他本想过去扶起杨烈,待见蛇尾还在疯狂的扫来扫去,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所到之处便是数十斤重的顽石也被砸的齑粉。
石洞之中,大大小小的碎石就像黄蜂一样窜来窜去,提心吊胆之余,只得不停向后退,直到退至一个蛇尾难以覆盖的角落,这才静下心来观察那巨蟒的动作。
巨蟒确实是疯了,它的双眸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芒,它的每个动作都是无意识的乱来,不像是有人在操控。
杨谦看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一点头绪。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解答题,靠蒙肯定蒙不出答案。
正在彷徨无助时,胸口被刺穿的虚怀老道回光返照,双眼瞪大如铜铃,使出最后一点真气吼道:“用桃木剑刺巨蟒的右眼,那是锁死萧矜元神的阵...”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老道士疯狂向外涌出鲜血,一口接一口,一潮接一潮,喉头咕隆咕隆几声,最终白发苍苍的脑袋斜斜垂下,五指松开,半截桃木剑颓然掉在地上。
杨谦初时对这老道并无好感,然而老道士为了救他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这种舍己为人的大无畏精神深深感动了杨谦,其悲壮的死法也彻底点燃了杨谦的怒火,将他根植于内心的怯懦击的粉碎。
想起老道临死前的遗言,杨谦血脉贲张,趁着蟒尾砸向另一边的千载良机,从角落里冲出,矫捷地冲到虚怀老道的尸身下,迅速捡起沾满鲜血的半截桃木剑,对着虚怀老道喊道:“老道士,我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第186章 爆炸的巨蟒
虚怀死了,杨烈重伤不起,杨谦只能依靠自己去解决困在巨蟒体内的萧矜。
成败得失在此一博。
桃木剑在手的杨谦,紧紧贴着水池边的石壁匍匐前进,只有藏身这种刁钻角落才不容易被蛇尾扫中。
洞里处处都是被蛇尾砸飞的石头,有大有小,大的石头飞过来,杨谦肉眼看得见,还有机会闪避。
唯独那些细碎的石子不易察觉,砸到衣服上倒还罢了,碰到皮肤就像针扎一样疼,杨谦害怕引起那头发狂巨蟒的注意,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连他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的毅力。
慢慢的,慢慢的,总算摸到相距巨蟒不足一丈的墙角。
巨蟒还在摇头摆尾。
尾巴乱摆对杨谦虽然是个巨大隐患,但只要打起精神防备,还不至于被它扫中。
但它高高扬起的脑袋离地足有两丈来高,不停晃来晃去,对杨谦而言着实是个严峻的考验。
将神秘内功化为己用的杨谦没修炼过轻功,奋力一跳撑死了也就丈许,够不着它的脑袋,也就无法将桃木剑精准插进它的右眼。
趴在地上喘息大半天的杨烈此时才踉踉跄跄爬起,蜷缩在一块石板后面,忍不住出言提醒:“三弟,当心点,别被它的尾巴打中,太痛了,五脏六腑都快碎了。”
杨谦正在聚精会神寻找偷袭的机会,没空搭理杨烈。
杨烈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处于癫狂状态下的巨蟒,双眼好像加了一层黑色蒙版的巨蟒,诡异的停下了所有动作,就像瞎子一样靠听觉在感受周边的环境。
与其说是感受,不如说是在用瞎子的独特方式观察这个世界。
它的每个细微动作都影响到杨谦的心跳呼吸,杨谦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随时可能跳出去。
洞里的石头纷纷坠落,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就像下了一阵湍急的暴雨。
暴雨过后,两人一蛇都没有发出声音,全洞陷入前所未有的静寂之中,所有声音仿佛被一种神秘力量抽走了。
这一刻很静,也很漫长,长的足以容纳一个文明的轮回,一个世界的湮灭。
杨谦握紧桃木剑的手掌几乎渗出汗珠,额头渗出了汗珠,后背也渗出了汗珠。
他时刻准备着给予巨蟒致命一击,彻底消灭它体内的萧矜元神。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哪里?他不知道,唯有等待。
就像考试一样,学艺不精的他并不知道试卷的答案,答案通常在别人的试卷上,他只有静静等待监考老师的转身,一转身,就是他抄袭别人答案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但他懂得把握每一秒钟的机会。
懂得把握机会的人,注定不会混的太差,所以有些差生混的特别好。
巨蟒的嘴巴微微张开,长长蛇信向外吐着,顺带着流出一股白花花的粘液。
不知是疯狂的巨蟒发现了躲在角落的杨谦,想要对他发出致命一击,还是早已通灵的巨蟒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准备给杨谦创造致命一击的机会,它的头竟然在一点点向下弯曲,幅度很小,却是肉眼可见的弯曲。
一寸,两寸,三寸...
一尺,两尺,三尺...
它的头颅距离杨谦越来越近。
越近,杨谦就越紧张,紧张到五指在雄浑内力的加持下,在桃木剑的剑柄捏住了四条指纹,似乎只要再使点劲就能将剑柄捏碎。
巨蟒的头颅还在下降,相距杨谦已经接近一丈,杨谦自忖此时向上跳跃,多半可以够得着它的脑袋,也有三分把握将桃木剑插进巨蟒的右眼。
但在巨蟒身躯的威慑下,杨谦感觉双腿有点酥软,根本跳不起来。
他苦笑着捶了捶大腿,不停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反正我又不会真的去死,就算被它撞死也不过是终止这趟穿越之旅。”
话虽如此,但面对如此煞气冲天的庞然大物,特别是巨蟒的腥膻之气伴随空气蹿进口鼻,想要保持镇定难于登天。
他心跳急剧加速,就像装了马达一样跳个不停,连累到右手开始不听使唤。
巨蟒上半身很快拉近了一丈距离,口里吐出的刺鼻腥臭令人作呕,杨谦感觉有点反胃,此时他由衷庆幸连续几天没有吃饭竟是上天的恩典,胃里没东西可呕吐。
前所未有的威压就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杨谦有点窒息的感觉,五根手指不知不觉紧了紧桃木剑。
巨蟒越来越近,机会越来越近。
是生是死,是越过坎坷继续穿越之旅,还是就此丧命,灰溜溜回到现实世界,就看这一招能否中的。
当巨蟒的头颅相距不到半丈的时候,杨谦竭尽所能深深呼吸一口气,将附近所有浊气都吸了进去,然后憋住,手中的桃木剑缓缓向上移动。
这一刻,或许是物极必反,他的心绪渐渐趋向平静,刚才的惊涛骇浪仿佛遇到了极寒魔气,瞬间冰封。
有那么一瞬间,杨谦感到自己灵魂出窍,周边的时空化作白茫茫的虚无空间,一无所有,没有令人窒息的石洞,没有满目狼藉的碎石,没有巨蟒,也没有自己。
物我两忘是高不可攀的境界,苦心修炼未必能够轻易抵达,但每个人都会有那么几次机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贸然闯进去。
这叫机缘。
这是杨谦的机缘,作为一个穿越者,多少总会受到命运的照顾。
谁都不知杨谦何时出的手,杨谦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只是潜意识认定机会来了,毅然决然刺出了那一剑。
他真的刺出了那一剑,极为拙劣的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他没有练过上乘剑法,出剑的角度和姿势竟然是小时候打架胡乱学来的。
当年效仿小说里的大侠,拿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竿,横扫过路边的野草,刺穿过大片的树叶。
看似很潇洒很飘逸,其实很笨拙很丑陋。
丑归丑,却很实用,因为桃木剑势如破竹插进巨蟒蒙着黑色阴影的右眼。
噗!
声音很轻微,但巨蟒停止了一切动作,就像一台机器按到了开关。
杨谦背靠石壁,汗水湿透全身,骇然看着被桃木剑扎中的蛇眼。
没有一滴血,只有一缕黑烟。
他一脸惊愕,不明所以。
那条巨蟒毫无征兆的化作肉体炸弹,从头颅开始爆炸,然后快速向着腹部延伸,一节节炸下去,炸的血肉翻飞,惊心动魄。
可惜杨谦没有看到这一幕,蛇头爆炸的冲击波将他震晕,他瞬间失去知觉。
第187章 石洞坍塌
等到巨蟒好不容易停止爆炸,杨烈匆匆过去将杨谦扶起。
环顾四周,遍地都是巨蟒的血肉残骸,着实是触目惊心。
唯一幸事是伴随着巨蟒炸成粉末,萧矜的魔气一丝不剩,消失的干干净净。
虚怀老道确实够狠,竟舍得让巨蟒跟萧矜同归于尽。
杨烈刚以为大局已定,可以坐下来喘口气,四周石壁响起咔咔咔的撕裂声,声音很小很低沉,但是很尖锐刺耳,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茫然四顾,赫然发现崎岖的石壁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纵横交错如同蛛网。
石缝初时很小,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很快头顶就开始降下狂风暴雨的乱石。
杨烈扶着杨谦左闪右避,不时用锡杖砸开头顶的碎石,叫苦不迭。
“糟啦糟啦,这座石洞估计被萧矜老贼动了手脚,他的元神涣散后,石洞就会坍塌,这可如何是好?”
前面落下的石头都如拳头大小,东一块西一块,杨烈还有机会闪避,轻松就能砸碎。
随着洞顶和四周石壁的裂缝越来越宽,降落的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杨谦勉强藏身于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壁下方,以为到了穷途末路。
正在束手无策之时,右后方的石壁又发生了震耳欲聋的爆炸,簸箕大的石头被炸的到处翻滚,气势惊人。
杨烈刚在慨叹屋漏偏逢连夜雨,却见到一抹刺眼的强光照进洞里,原来那里被炸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口子,跟着几个身法敏捷的人影箭一般闯进来,大喊大叫道:“公子,公子,你在里面吗?”
劫后余生的杨烈拂开灰尘看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是半步山河毕云天,跟在他后面的依次是秋明素、穆如海、向朗、段馍等。
杨烈大喜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够找过来。”
洞外虽有阳光斜斜照进来,但洞中到处都在落石,光线晦暗不明,毕云天似不认识半面人杨烈,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怪诞,扶着昏迷的杨谦,以为他是挟持杨谦的歹人,大喝一声:“狗贼,竟敢挟持我家公子,我要你狗命。”挥拳就要打人。
杨烈恰恰认识毕云天,知他武功不容小觑,拉出防御架势。
向朗段馍双双拽住毕云天的双臂,忙不迭解释道:“大统领,此人救过公子,不是敌人,切莫动手。”
毕云天立刻收手,急忙冲向杨谦。
秋明素快步奔到杨谦身旁,关切道:“杨郎,你怎么啦?”
伸手探他鼻息,发觉他呼吸顺畅,并无任何病状,使劲摇了几下,无法将他唤醒,抬头瞪着杨烈喝道:“喂,假和尚,他怎么啦?”
杨烈笑容可掬地纠正秋明素的错误:“秋姑娘,在下道法齐修,非僧非道,亦僧亦道,你可以叫我半面人,但不能叫我假和尚,也不能叫我假道士。你家公子喜欢睡懒觉,一睡着就不容易醒来,在下可没有拿他怎么样。这个洞快塌了,我们先冲出去再说。”
他搀着杨谦一马当先往外跑,毕云天等人如影随影跟在后面。
一行人刚出石洞,落石如雨的石洞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洞口被无数巨石彻底堵死。
洞外是座清幽雅静的山谷,方圆不过里许,三面环绕着高耸入云的峭壁,谷中没有树木,乱石嶙峋间,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荆棘灌木以及花花草草。
众人回望着尘土飞扬的洞口,心惊不已:“好险,差点被埋了。”
向朗等人忍不住埋怨起曹蚺:“叫你少放点火药,你看看,放那么多,把整座洞都炸塌了,幸好我们逃得快,否则公子恐怕要丧命于此。”
曹蚺茫然挠头,一脸委屈的辩解:“不可能呀,我反复勘探过四周的结构,里里外外全花岗岩,我埋炸药的地方是精挑细选的,不可能导致石洞坍塌呀。”
唯独杨烈知道石洞坍塌的缘由,但此事牵涉太大,不便跟外人解释太多,故作高深的会心一笑。
静下心来的毕云天,反复打量着长相身材有几分酷似太师杨镇的杨烈,心念一动,不禁讶道:“咦,你...我瞧你有点眼熟,你是那个...”
杨烈拍着毕云天的肩膀淡淡笑道:“毕大统领,在下道法齐修半面人,当年曾去太师府盘桓过几日,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毕云天怔了一下,双眼随之放出光芒,俯身便拜:“烈公子?毕云天见过公子。”
杨烈慌忙牵住他的双臂,朝他递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色,小幅摇头道:“哎呀,毕统领,你这是哪里学来的礼数,在下只是方外修士,怎当的起你的大礼?”
毕云天立刻了然于心。
当年太师杨镇的胞弟杨镶受杨镇“龙床戏三妃”之累,遭到满朝御史文官弹劾辱骂,一气之下携带年幼稚子杨烈遁入山林,出家为僧。
此事距今将近四十年,现如今知道这段陈年旧事的人并不算多,知道侄公子杨烈真实身份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毕云天是太师府玄绦卫队的副统领,心腹中的心腹,跟随最受太师宠爱的寒夫人十几年,恰恰见过杨烈。
杨烈既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毕云天自然要帮他隐瞒,赶紧满脸堆欢道:“是是,阁下原来就是半面人大师,久仰久仰。”
半面人客套还礼道:“大统领客气了,你们来的还算及时,要不然我们死定了。”
毕云天低头瞅了瞅依旧昏迷的杨谦,疑惑道:“大师,公子这是怎么啦?你们怎会来到这里?”
死里逃生的半面人心情大好:“一言难尽呀,对啦,你们身上有没有吃的东西,我好饿呀,给我点吃的。”
毕云天忙从后腰褡裢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块羊肉干,恭恭敬敬送到半面人手里:“大师请用。”倏忽之间醒悟过来,轻轻拍了拍额头:“哎哟,我真该死,忘了大师是出家人,不食荤腥。”于是准备将肉干拿回。
杨烈哈哈大笑,一把将羊肉干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咀嚼起来,嘴里含糊不清:“我既是道法齐修半面人,也是不修戒律的出家人,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没有任何忌讳,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
毕云天爽朗笑道:“如此最好,大师果然是性情中人,佩服!大师,这些天是你守着我家公子?”
杨烈边嚼肉干边点头,很快就将羊肉尽数吃掉,瞅了一眼馒头,嫌弃的还给毕云天,笑呵呵道:“可还有肉干?还是肉干好吃,馒头不过瘾。”
毕云天顺手接回馒头,连声道:“还有三块肉干,既然大师喜欢,尽管享用。”
一口气将褡裢里的羊肉干全掏出来献给杨烈,将馒头塞回褡裢。
秋明素等人围着杨谦细心检查,发现他脸上有些血斑,后背衣裳破破烂烂,受过重创的后背肌肤早已愈合结痂,只是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就像干涸的河床,触目惊心。
秋明素虎着脸望向半面人,质问道:“喂,假和尚,他背上为何伤痕累累,是你弄伤的吗?他脸上的血迹从何而来?你们在洞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188章 又是蒙面杀手
杨烈吃完第二块肉干,见秋明素找他兴师问罪,缓缓摆手道:“非也非也,那是他在枫石路口被敌人火药炸伤的,与我无关,若非我将他救出险境,他怕是早就死翘翘了。”
毕云天愕然道:“枫石路口?你是说我们被人暗算的那个地方?当时我们被大爆炸逼得四散而逃,一转头就不见了公子,原来是大师救走了公子。
大师救公子脱离险境也就罢了,何必将他带到如此偏僻的缥碧峰呢?我们辛辛苦苦找了五天五夜,好在向朗精通追踪术,曹蚺精通望气术,否则哪里能够找到这个地方?”
杨烈眉头微微皱起:“五天?你们在外面找了五天?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洞里五天了?难怪我会饿的头晕眼花。”
“困在洞里?”毕云天不解其意。
杨烈点了点头,提着锡杖转了一圈,四处瞧了瞧,发现山谷地势封闭,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弯弯曲曲通向谷外。
此时烈日当空,毒辣的太阳当头照射,却驱不散谷中的瘴气。
杨烈担心石洞周围还有萧矜布下的陷阱,连忙道:“这里透着邪气,我们赶紧离开吧。”
毕云天对杨烈深信不疑,俯身将杨谦扛在肩上道:“听大师的,快走!”
当毕云天扛着杨谦与杨烈擦身而过的时候,杨烈看了看杨谦微微翕动的睫毛,深邃一笑。
一行人穿过羊肠小径,在狭窄的山间东拐西拐,走了不知多少里,无意中闯进一座古木参天的深林。
时值正午,阳光最烈。
虽然没有风,但一株株亭亭如盖的大槐树截住了大部分阳光,阳光照不进来,热气也被隔绝在外,树林之中透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气。
四周静悄悄,竟然没有野兽的嚎叫和虫鸟的啼鸣,如同一座坟茔。
毕云天突然收住脚步,一双凌厉无俦的鹰眼四处张望,武功较高的半面人杨烈和秋明素同时生出警觉,杨烈横握锡杖守在左边,秋明素抽出凝碧剑守在右边。
向朗段馍等内功较之三人逊色太多,见到三人如临大敌,讶异道:“大统领,怎么啦?”
毕云天将杨谦递给身后的穆如海,悄声道:“四周埋伏有人,小心点。
秋姑娘,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好好守住公子。
向朗,段馍,准备带着所有蜂勇卫跟着我奋勇杀敌,敌人人多势众,不要手下留情。”
向朗等人迄今都没有感受到敌人的气息,十几双惊疑的眼睛在密林里滴溜溜转来转去。
向朗讪讪道:“大统领,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
毕云天双手盘在胸前,使劲捏着拳头,缓缓摇头道:“暂不清楚有多少人,四面八方都弥漫着杀气,估计人数不少,大家不可大意。”
段馍徐徐说道:“缥碧峰属于河南道房州地界,虽说山里盘踞着几股小土匪,但他们人数不多,势力最大的一伙也才四五十人,武功更是不入流,土匪头子的武功连二流都算不上。
若是这些土匪埋伏在四周,他们恐怕还不够我们塞牙缝呢,大统领倒也不用太过紧张。”
毕云天回头瞪他一眼,眼中隐含怒气道:“若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土匪,怎能释放出如此强烈的杀气?
四周肯定潜伏了不少高手,虽然不知他们是谁,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遇到如此多的江湖高手,要说他们不是为了三公子而来,我都不相信。”
向朗等人抽出腰刀,正面向外,脚下开始碎碎移动,不知不觉围成了一个圆圈,将杨谦连同秋明素等人堪堪护住。
杨烈一开始被他们围在圆圈外面,待发现后面蜂勇卫的动静,嘿嘿一笑,竟提着锡杖退后几步,缩进圆圈之中,嬉皮笑脸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能总是打打杀杀,我还是躲在里面比较好。”
秋明素扭头取笑他:“假和尚,你武功那么高,好意思躲在别人屁股后面吗?”
杨烈丝毫不理她的打趣,若无其事道:“在下的武功远远比不上姑娘,还是姑娘的剑法变幻莫测,上次在客栈,若非姑娘剑下留情,在下早就驾鹤西去了。”
秋明素见他脸皮比内功还厚,啐了一口,也就不理他了。
林间突然起了风,风力很小,风声中带着杀气。
一身气机绷紧的毕云天,双手自然下垂,踩得地面沙沙作响,缓步向前走去,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脚印不深也不浅。
他看起来很放松,但精神状态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硬弓,谁也不知道羽箭藏在何处,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敌人出现的时候,羽箭肯定会应声飞去。
往前二十步有棵粗壮的大槐树,树干约摸有三四人合抱大小,枝繁叶茂的树冠就像一把遮天巨伞。
他昂首阔步走到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悄悄将真气灌注在右拳之上,拳头上浮现一道金光,忽地举拳朝着树冠凌空砸去,猛烈拳风无情射向枝叶最茂密的地方。
随见树影之中飞出一个雄壮身影,妙到毫巅拨开毕云天的拳罡,如苍鹰捕食一样俯冲下去,对着毕云天就是开碑裂石的一掌。
掌风尚未及体,毕云天感觉周围气息剧烈翻滚,如同置身汪洋碧波之中,呼吸为之一滞,半点也不敢轻忽,运起真气就是倾尽全力的一拳。
那人掌风如泰山压顶当头拍下,拳掌相交,激起啵的一声,沛不可挡的气浪以二人手掌相接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千千万万落叶被气浪卷的漫天飞舞。
那人被毕云天的拳罡震的翻了几个姿势优雅的筋斗,这才稳稳停住。
他身材魁梧,肩膀极宽,全身上下包裹在一团黑衣之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两颗精光凛凛的眼睛。
“何方鼠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意欲何为?”
中等身材的毕云天踏前一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峰。
那人被逼现身之后,饱含精光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毕云天,冷冷哼了一声:“半步山河毕云天,果然武功不凡,佩服,佩服!”
话音未落,附近所有可以藏人的大槐树上同时跳出数百道人影,他们穿着款式不太一样的夜行衣,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组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毕云天等人围在垓心。
毕云天左转右转,迅速瞄了一眼黑衣人,心中泛起不小波澜。
从敌人掠下树冠的身手来看,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远在当初三十里铺的杀手之上,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明知道我们是太师府的人,竟敢埋伏我们,是不是活腻了?”
为首那人习惯成自然地仰天打个哈哈,双手五指扭了几下,嚣张跋扈地讽刺道:“毕大统领真是自负的紧,动不动就把老太师挂在嘴边吓唬人。
先别说这是河南道的缥碧峰,相距太师府七八百里,老太师鞭长莫及。
就算是在雒京城里,那个老到牙齿掉光的老太师又能如何?
全世界都知道他老了,听说上半年还大病了一场,病的走不动路了,全天下都在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狐假虎威借他的威风吓唬我们,有用吗?哈哈哈哈...”
毕云天等人的心情非常沉重,太师这几年的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上半年那场大病来的甚是凶险,但太师一直在竭力封锁那场大病的消息,不使泄露于外,现如今随便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人都知道太师的病情,丝毫不把太师放在眼里,也就难怪那些野心勃勃的文臣武将要蠢蠢欲动。
古往今来雄主权臣的暮年都不太平静,太师的暮年注定要腥风血雨。
那人说完风凉话后,林间的微风忽地停了。
靠在穆如海左肩的杨谦,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睁开,瞄了瞄四周的状况,然后悄悄闭上。
第189章 来大战吧
树林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
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星星点点铺在枯黄的落叶上,如同一片片跳跃的鱼鳞。
毕云天后退两步,尽量与向朗等人拉近距离。
向朗悄悄询问曹蚺:“老曹,眼下形势敌强我弱,有没有什么奇门阵法可以扭转局势?”
曹蚺漠然摇了摇头:“摆阵需要一定的天文地理条件,现在敌人已经把我们包围,哪有摆阵的余暇?”
向朗扭头望向杨赫:“你呢?身上有没有可以大量杀敌的毒物?”
杨赫悄悄回应道:“我身上的确带着一些法宝,但这些法宝的杀伤力太大,不敢随便使用,搞不好要同归于尽。”
周围黑衣人起码有两三百人,不过他们像是忌惮毕云天和蜂勇卫将士,并没有急着痛下杀手,只是围而不攻。
为首那人嘲讽完老太师后,瞧着毕云天退了两步,昂然往前走了几步,冷冷道:“毕云天,不妨告诉你,今天缥碧峰下荟萃大河以南黑白两道的高手。
你眼前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人还来赶来的路上。我们的来意很简单,就是要替大魏国铲除杨谦这个祸害。
老太师这辈子什么都好,大魏国在他治理下井井有条,国力一天比一天强盛。
作为魏人,我们与有荣焉,周边列国都怕我们,大家全都佩服老太师的英明神武。
但老太师不该生出杨谦这种孽障,更不该幻想将大魏国交给杨谦,这种荒淫无耻的酒色之徒肯定会把大魏带进深渊。
你们是聪明人,奉劝你们最好识时务,把杨谦交给我们,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们,要是冥顽不灵,你们的下场就是给杨谦陪葬。”
毕云天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厚重唇角往上一扬:“废话说完了没有?最烦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武功稀里糊涂,嘴皮子练得倒很利索,废话总是没完没了,你这么喜欢说废话,怎么不去当官呢?”
那人眼中杀气陡然增强十倍,暴喝一声:“毕云天,你别仗着武功高强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此刻围住你们的有二百七十多人,都是大河以南的一流高手。单打独斗可能没人是你对手,但大家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等你力竭之时绝对可以把你剁成肉酱。
之所以苦口婆心劝你,就是看你练功不易,想要给你指点一条生路,你别不知好歹。”
一向嘴拙的毕云天突然犹如神助,极为霸气的蔑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衣人,仰天大笑不止:“真是可笑至极,我都不知咱们大魏国何时诞生了这么多一流高手?
怎么,一流高手跟韭菜一样是地里种出来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龌龊心思?
你们这些败类不知拿了谁的好处,千里迢迢赶来找事,既想赚白花花的银子又想让别人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捡死鱼。
呵,你们的确人多势众,可我不妨告诉你,公子身边除了我,还有十几个蜂勇卫高手,真刀真枪肯定打不过你们几百号人,但拼掉你们一两百条人命应该还是有把握的,不信你们尽管试试,就看谁傻乎乎的冲出来替别人送死。”
他的话虽然声声刺耳,却像刀子一样直击黑衣人的心窝。
为首黑衣人情知毕云天这话极能蛊惑人心,自己这边是临时拼凑的黑白两道杀手,并非训练有素的军中将士,若无人一马当先打头阵,他们定然不敢冲过去厮杀,纵然清楚自己并非毕云天的对手,但毕云天短时间也不可能杀掉自己,于是大笑着向前跃起,提气喊道:“少废话,就让我来试试你的半步山河有何了不起,看招。”
一掌拍出,平地之上诡异掀起一阵龙卷风,地上的落叶沙石被他的掌风卷动,疯狂旋转起来,化作一条恐怖黄龙射向毕云天。
说时迟那时快,毕云天更不搭话,双腿猛蹬地面,人如离弦之箭窜出,提着金光璀璨的右拳迎着黄龙横推过去。
拳风所到之处,黄龙从头至尾应声碎成千千万万道残影,残影之中落叶纷飞乱石狂舞,场中轰然大乱。
毕云天击碎黄龙后,脚步片刻不停,一溜烟冲到那人面前,金光万道的拳头轰向他的脑袋。与那人的江湖武功路数不同,毕云天修炼的半步山河是纯粹的沙场武学,气息内敛,不泄于外,拳罡虽然迅猛无俦,但并没有带动地上的落叶沙石。
简单点说就是一点也不好看。不好看归不好看,但杀人非常有效。
那人情知难以抵挡,狞笑一声,双臂向后一扬,脚尖轻点地面,身子化作鸟翅向后急速飘走。
毕云天一拳落空,左脚又在地上重重一点,如影随形猛追过去。
二人交上手,其余的黑衣人见首领引开了武功最强的毕云天,纷纷挥舞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嗷嗷叫着冲向蜂勇卫的圆圈,嘴里乱七八糟呐喊:“冲呀,诛杀恶贼杨谦!”
望着一队队黑衣人杀气腾腾冲来,向朗段馍等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时轻蔑一笑,慢慢向后收缩阵型,将防御阵型压的越小越好。
在经过严格战阵训练的蜂勇卫看来,这群乌合之众冲阵时毫无章法可言,处处都是破绽。
九大蜂勇卫必须尽量压缩敌我接触的交战空间,抵消敌人的人数优势,再以三才刀阵各个击破,只需歼敌数十人,后面的敌人多半会丧失斗志。
在战场上以少敌多并不意味着要全歼敌人,只要能够挡住前面几波攻击狂潮并给敌人造成大量杀伤,后面的敌人常常会不攻自破。
当敌人即将近身,九大蜂勇卫迅速摆出三个三才刀阵。
第一阵以向朗为阵眼中枢,秦飚杨赫为左右翼。
第二阵以段馍为阵眼中枢,王蟒刘韬为左右翼。
第三阵以大力士司马勤为阵眼中枢,洪熙曹蚺为左右翼。
“杀!”随着向朗一声令下,众将士终于跟敌人短兵相接。
敌人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手拿双锤的高大胖子,几乎比向朗等人高出一个头,尽管他蒙着黑纱,但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全是麻子,眼中充斥一股愚蠢的戾气。
他大喝一声,举起百斤巨锤高高砸向向朗。
向朗大吃一惊,他身子骨相对单薄瘦弱,最怕这种蛮不讲理的大力士,心慌之下便想撤步,避开敌人锋芒,但他们刚才已将防御圈压到最小,再退一步就要撞到内圈的杨谦等人,于是咬紧牙关,举起腰刀想要硬接敌人的锤子。
第190章 初开杀戒
那把镔铁打造的大黑锤裹挟着一股仿佛从地狱吹来的罡风,尚在半途时竟逼得向朗等人呼吸不畅,无不凛然心惊:“这人功夫不是江湖路数,而是沙场路数,他是军中悍将,不是江湖人。”
眼看百斤大锤即将砸到向朗的弯刀,向朗并无信心接住他这致命一锤,一颗心几乎沉到了海底。
怎料锤到中途,陡地响起铛的一声,原来是半面人杨烈看出此锤重达千钧,向朗多半不是敌手,挥杖横扫,仗着雄浑内力将铁锤反弹回去。
那高大胖子这一锤估摸着使出了浑身解数,既没有给敌人也没有给自己留半点余地。
在杨烈强悍内力的振荡下,锤子往后反弹的时候,整条右臂也被带动的向后扭曲,咔咔一声脆响,腕骨似乎反向折断,发出撕杀猪般的惨叫声。
大喜过望的向朗见机极快,右手挥刀横扫,锐利刀锋堪堪划过胖子咽喉的软骨,不多一寸,不少一寸,恰到好处割断他的气管而没有砍到颈椎骨。
砍到颈椎骨极有可能被骨头卡住刀锋,仓促间拔不出来,就算没有夹住,也容易砍伤刀刃。
那个雄壮的胖子双眼圆鼓,两把重达百斤的大铁锤轰然掉在地上,一双手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咽喉,发出咕噜咕噜两声,然后骇然惊惧地倒在地上。
半面人杨烈收回锡杖,左掌竖在胸前,一脸歉疚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秋明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假和尚,你能不能别假惺惺的?”
向朗一刀斩杀高大胖子后,蜂勇卫众将正式与潮水般涌来的黑衣人展开厮杀。
段馍迎战的是个挥舞大刀的精干汉子,那人与使锤的胖子如出一辙,竟然也是沙场路数,刀法简洁明快,没有半点虚招,第一招就是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段馍举刀挡住,王蟒挥刀横切那人左腿,却被旁边一个黑衣人出刀接住。
刘韬提刀刺向那人腹部,又被另一人及时踢开。
第一次交锋之后,六人同时一凛,情知对方都是久经沙场的军中将士,不约而同收起轻敌心思。
双方你来我往,前十招斗了个旗鼓相当。
段馍三人越斗越惊讶,刚才看他们冲锋的阵型,还以为全是江湖上的乌合之众,谁曾想竟然混进来几个攻守有序的军中悍将。
这些人究竟是谁的部将,竟敢堂而皇之来截杀三公子?
段馍戍守的东北角与敌人战成僵局,十几招没有斩杀一个敌人,但大力士司马勤戍守的西南方已经杀得血流成河。
两军混战中,再精妙的武功招式其实用处不大,力大无穷却有独特优势。
神力惊人的司马勤三人庆幸没有遇到军中将士的阻击,迎战的全是毫无配合的江湖杀手。
这些人的武功或许不算弱,单打独斗就算打不过蜂勇卫将士,但不至于很快落败。
不过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阵法训练,彼此之间各自为战,看上去一盘散沙,这边挥刀乱砍,那边挺剑直刺,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司马勤仗着力大无穷,将腰刀使得虎虎生风,一刀挥出就能斩杀一个敌人。
这些江湖莽夫杀疯了眼,一个个气急败坏的对准司马勤出招,可是刺向左边的被洪熙挡住,刺向右边的又被曹蚺扫开。
数十个交锋下来,司马勤三人竟然一口气斩杀了三十多个敌人,前方空地上慢慢叠起一堆血淋淋的尸体,触目惊心。
然而敌人毕竟人数太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
原本有些贪生怕死的黑道流子被血淋淋的战场吓得魂飞魄散,开始手脚发抖,生出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可是每当敌人阵营有所势弱,立刻就会出现几个悍不畏死的沙场将士,狺狺狂吠向前冲,敌人的士气受到鼓舞,濒临摧毁的战意又被激发。
最不乐观的是武功最高的毕云天被那个奸诈的首领拖住,既没能在数十招内击毙那人,又抽不出身支援蜂勇卫将士。
在斩杀七八十人后,蜂勇卫诸将的刀锋砍出了一道道缺口,刀身渐有破损的迹象,他们歼敌越来越难。
有时候明明砍中了敌人,但因为迟钝的刀锋无法割断对方的脖子,敌人无非是受点轻伤,并不致命。
眼看蜂勇卫的刀砍不死人,敌人的战意越来越强,那些最初有些怯战的黑道流子也越来越嚣张,开始鼓噪呐喊往前冲。
随着向朗被人用枪杆扫中右腿,又被重重一脚踹翻倒地,第一个三才刀阵宣告被破。
血迹斑斑的向朗狼狈打了个滚,秦飚杨赫迫于无奈,只得跟上去护住他,如此便使防御圈拉开了一道口子,秋明素等人被推上了直面敌人的一线战场。
一个手握宽剑的瘦高蒙面人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竟然挺剑刺向最美的秋明素。
从未杀过人的秋明素观战大半天,或许是被周围的血腥厮杀所感染,几乎想都不想,凝碧剑斜斜刺出,剑尖明明刺向左边,中途时诡异地转到右边,轻而易举刺中那人咽喉。
那人根本没看清秋明素的剑路,咽喉就中招了,一双眼珠死死盯着秋明素,嘴巴微微翕动,似乎想要问她:“你这是什么剑法?”
平生第一次杀人的秋明素,看见那人眼中的惊惧、绝望、迷惘等神色,特别是看见鲜血从咽喉猛烈喷出,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抽回凝碧剑。
“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她的表情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后悔,似惊似喜,极其复杂。
旁边一个使双刀的蒙面人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大哥!”
双刀狂舞,无情劈向秋明素。
秋明素定定僵在原地,唯有右手隐隐发抖,竟忘了挥剑招架。
一心想要置身事外的半面人杨烈无奈提起锡杖架住双刀,施展瑜伽秘术一脚踢飞那人,顺手推了秋明素一下,打趣道:“秋姑娘,这时候你发什么呆呢?不想活了吗?”
剧震过后的秋明素如梦初醒,提起凝碧剑,打量着凝碧剑上的斑斑血痕苦笑道:“原来杀人就是这种感觉呀,我怎么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呢?”
半面人杨烈怔了一怔,赶紧提醒道:“快意?姑娘,你这心态可不妙呀。”
恰好又有个不知死活的黑脸矮个挥着一把金丝大环刀斩向秋明素,还沉浸在杀人快感中的秋明素腰身向后一缩,避开大环刀的同时,右手剑闪电刺出,后发先至刺中那人的咽喉。长剑去势不歇,贯穿那人脖子,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如摊烂泥颓然倒地。
秋明素抽回凝碧剑,对着带血的剑尖轻轻吹了口气,灿若春花的脸上露出诡秘笑意,施展无上纯阴魔功迎着敌人杀去。
一息之间,她苦心修炼十几年的有情剑转为无情剑。
第191章 我是秋三娘子女儿
当向朗受伤倒地的时候,围攻向朗的敌人误以为这个防御圈马上分崩离析,敌人肯定一败涂地,不料向朗等人留下的缺口很快就让一个穿着青荷衣粉色裙的绝色美女堵住了。
明明仅仅二十岁左右,明明长得明眸皓齿勾魂夺魄,明明看似弱柳扶风一吹就倒,可她提着凝碧剑杀出的时候,一手鬼神莫测的剑法竟然无人可挡。
她不愧是秋三娘子的女儿,有着与生俱来的杀人天赋,天生就是杀手。
她的身法形同鬼魅,飘飘摇摇,虚虚实实,她的剑法难以琢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每一剑刺出就有一个敌人咽喉中剑,每一剑都能杀死一个敌人,招招不留情,剑剑不落空。
十几剑后,她前面躺了十几个敌人,其中几人还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武功并不算差。
有人突然嘶声惊叫:“无上纯阴魔功!她使得是无上纯阴魔功中的无情剑,她是秋三娘子。”
十几年前秋三娘子祸乱大魏江湖的时候,风头一时无两,一柄凝碧剑下不知刺死了多少江湖高手。
饶是秋三娘子逃亡江湖十几年,当有人惊慌失措地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骚动,似乎这个名字比杨谦的性命更加重要。
正在浴血苦战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往后退,纷纷望向十几个回合就被鲜血染红的秋明素。
她卓然而立,一身妙骨有仙气;手持凝碧剑,凝碧剑上有青光。
人如天仙,剑如恶魔,给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到目前为止,蜂勇卫众将歼敌过百,但冲在前面的除了那几个军中将士,其余几乎都是二三流货色,俗称马前卒。
真正的高手在后面压阵,敌人并没有伤筋动骨。
秋明素横空出世,以鬼神莫测的剑法杀伤十几条人命,那些作壁上观的江湖高手纷纷悚然动容,开始朝着她坐镇的东北方阵地缓缓移动。
这一移动竟吸引了七八十人,另外三个方位的压力大为减轻。
“全部住手!”
一个矮小精悍的蒙面黑衣人举手大叫一声,他的声音略显沧桑沙哑,显然是上了年纪,除此以外并无特别之处。
但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声音仿佛有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那些原本已经收手的蒙面人齐齐望过去,不禁又退了一步,远离秋明素以及蜂勇卫诸将。
此刻还在打斗的便只剩里许之外的毕云天。
他被那个用心险恶的蒙面人缠住了。
那人的武功相比毕云天有所不如,但差距极为有限,按理来说算得上是一代高手。
然而这等高手竟恬不知耻的使出了粘字诀,从不与毕云天正面交锋,不是施展轻功到处游走,就是污言秽语激怒毕云天。
他一时调侃毕云天老婆全身肌肤雪白、一双馒头又大又有弹性,一时又说前些天一时兴起,忍不住冲进毕家玩了毕云天老婆,滋味很好,又水嫩又滋润。
在雒京江湖混迹过的人都知道,半步山河毕云天的夫人凌潇潇乃是名满京华的大美人,当年上门求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差点踏破凌家门槛。
凌潇潇之父凌江当时还没当上京都府尹,只是个五品工部都水司郎中,仗着自家女儿国色天香,一直打着奇货可居的算盘,心心念念要将宝贝女儿送进太师府当儿媳妇,至于嫁给大公子杨谨还是二公子杨慎,均无不可。
他算盘打得虽响,怎奈天不从人愿,杨家两位公子先后横死,三公子杨谦未满十岁,还在满地捉蛐蛐,不到婚嫁的年龄。
正在慨叹时运不济,太师府寒夫人竟然亲自上门为毕云天说媒。
凌江想着毕云天好歹也是太师府的高阶护卫,三十岁不到就当上了位同四品的玄绦卫队副统领,日后定然前途无量,便欣然应允,这桩婚事当时也是一桩美谈,京中无人不知。
毕云天将大美人夫人视若珍宝,容不得旁人半点亵渎,很快被那人的污言秽语气的怒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
明知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知他不可能冒犯到安居雒京城的夫人凌潇潇,却还是不屈不挠追着这人不放。两人追追打打、翻翻滚滚,不知不觉与杨谦等人拉的越来越远。
那个声音极具威严的矮小蒙面人缓步向前,两旁蒙面人对他有所畏惧,潮水般分出一条路。
那人一步步穿过人群,慢慢走向秋明素。
此时秋明素等人看清那人眉毛半灰半白,眸子里神采奕奕,眼角长满横七竖八的皱纹,一看就是年过花甲的内家高手。
“你和秋三娘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使她的无上纯阴魔功?”
那人的声音虽轻,却弥漫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刚杀人杀上瘾的秋明素,不知不觉就将平素的温柔贤淑丢到了九霄云外,清澈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抹令人畏惧的兴奋。
凝碧剑剑尖斜斜指地,一滴滴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滴,滴进泥土,化作一抹惊心动魄的深红色。
“秋三娘子是我娘,我是她女儿秋明素,你是我娘的仇人吗?若要报仇,大可放马过来,我代我娘接着便是。”
如此娇滴滴的绝色佳人竟然张口丢出这等凶残暴戾的狠话,听得众人一阵恍惚,也不知是佩服还是惋惜,颇有瑶池金莲落入九幽鬼蜮的失落。
那人怔了一怔,老态龙钟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痛楚,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那女魔头的女儿,很好,很好。
老夫还以为那女魔头已经死了,没机会为儿子报仇雪恨,想不到那女魔头竟然还留下个女儿。
很好,很好,上苍也算待老夫不薄,垂暮之年还有报仇的机会。
秋明素,老夫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当年秋三娘子以媚术诱惑我儿,害的我儿癫狂而死。
我单家三代单传,老夫纵横江湖一生,只有这点血脉,他却被你娘害死了,此仇不报枉为人,古人云父债子偿,你为母偿债也是理所当然。
老夫好歹算是你的前辈,原本不该跟你一个小女孩为难,但你既是秋三娘子的女儿,学了她的无上纯阴魔功,又陪在杨家三公子左右,相信和他关系匪浅,于公于私,老夫都非杀你不可。
诸位兄弟,今日我们受邀而来,共同对付杨家三公子,但老夫好不容易遇到昔日杀子仇人的后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先退一旁作壁上观,让我杀了她,各位的大恩大德老夫铭感于心。”
有个慷慨豪烈的声音回应道:“单老,诛杀杨谦乃是首要之务,这女子护着杨谦,纯属助纣为虐,我们一拥而上,以人数优势将他们踏为齑粉,也是为令郎报仇雪恨,何必要跟她单打独斗呢?
这女子剑法凌厉狠辣,已得秋三娘子真传,单老武功虽高,毕竟上了年纪,万一马失前蹄在她手里吃点小亏,岂非晚节不保?此举实有画蛇添足之嫌疑,请单老三思。”
第192章 天仙也会下流招数
那个被称单老的蒙面老人叹了口气,突然闪电抬手凌空虚抓,一股强大吸力如长鲸吸水,将距离足有两三丈丈的蒙面人吸了过来,一掌拍在对方百会穴上。
那人脑袋花开富贵,鲜血四溅,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化作烂泥倒地身亡。
全场为他的绝世武功所慑,霎时间鸦雀无声。
沉寂片刻后,场面随即哗然大乱。
距他最近的几十个黑衣人震惊之余,情不自禁往后退,尽量远离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魔头。
见多识广的向朗大惊之下,忍不住喊了一句:“龙吸水神龙?你是北傲山庄单焚琴?”
心高气傲的单焚琴见向朗喝破他的身份,冷笑一声,缓缓撕开面纱,将面纱揉在手心,五指握紧,潜运神功,掌心冒出淡淡黑烟,随后翻开五指,面纱化为粉末随风飘走。
“好功夫!”这时候就连杨烈也忍不住对他赞不绝口:“不愧是北傲山庄单焚琴,龙吸水神功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当年你敢冲进太师府找老太师比武较量。
听说你跟太师交手一百多招,太师对你的武功极为钦佩,还盛情邀请你担任三军教官,却被你一口拒绝,此事是否属实?”
此处除了毕云天并无其他太师府心腹,大家对这些发生在太师府的陈年旧事并不知晓,听到杨烈讲述单焚琴竟然能够跟杨太师交手一百多招,无不动容。
杨太师是谁?近三十年来,公认的天下第一,一手乾坤截神功当世无敌,能在他老人家手里走过十招的足可列入一流高手,能走一百招的堪称一代宗师。
单焚琴是北傲山庄庄主,北傲山庄占着一个傲字,足以证明他的性情孤傲。
北傲山庄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坐落在魏楚吴三国交界的灵滁山中,不向任何国家俯首称臣,谁也别想凌驾在他之上。
他这人崇尚闲云野鹤的生活,向来与世无争,虽在江湖却极少涉足江湖中事,更不参与列国纷争。
他的龙吸水神功堪称天下一绝,寻常人自然不敢招惹,招惹他的人通常都被他干脆利落杀了。
他杀人向来不手软,就像刚才那个人。
秋明素回头看了看昏迷的杨谦,目光缓慢扫过向朗等人。
她的眼眸一向很清澈很干净,但今天或许是大开杀戒的缘故,眸子里多了一些浑浊、一些戾气,天仙与女魔间的差别只有一个眼神。
向朗朝她靠近两步,悄声劝道:“秋姑娘,别跟他单打独斗,单焚琴成名四十多年,是江湖上为数不多的高手,你的武功尚未炉火纯青,多半不是他的对手,会吃亏的。”
可是往日性格温婉的秋明素对他的劝告视若无睹,提剑缓步向前走去。
“我是秋三娘子的女儿,大敌当前万万不能退缩,更不能丢我娘的脸。
老头,你说我娘害死了你儿子,当年的恩恩怨怨我毫不知情,但我愿意接受你的挑战。
你要战,就来战,我初出江湖,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我愿以手中剑闯一闯这个江湖,看看这个当年被我娘搅得腥风血雨的江湖到底几斤几两。”
向朗等人觉得眼前这个秋明素非常陌生,与前几天截然不同,她的眼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知道多半劝不动她,也不敢再劝,索性退后两步,各自守紧方位,以防敌人陡施偷袭。
人群之中有人叹息,为这花容月貌的大美人惋惜。
单焚琴杀人不眨眼,此次又是为了儿子复仇,手下肯定不会留情,可怜这大美人多半要香消于此。
林中忽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埃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从枝头袅袅飘下,从她令人窒息的美眸和杀气中掠过。
秋明素抢先出手,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仗剑直刺单焚琴胸口。
剑至中途时,她纤腰一扭,左脚轻轻一蹬,身躯翻转过来,凝碧剑改直刺为横削,扫向单焚琴左肋。
一剑两式虽有先后之别,但她的速度实在太快,身法极美,两式又是一气呵成,剑法、身法、步法配合的妙到毫巅。
观战者大多是识货之人,忍不住轰然叫好:“好武功,不愧是秋三娘子的传人。”
单焚琴老迈而瘦削的脸庞抽搐一下,脚步没有移动的迹象,双手也没有还击的迹象。
众人明明看到秋明素的剑锋从单焚琴左肋划过,娇躯几乎是贴着单焚琴左肩而走,随后踉踉跄跄冲出去七八步,婀娜娇躯不停左摇右晃。
等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轻轻咳了一声,左袖抹了抹唇边的一抹猩红,慢慢转过身来,斜瞅着一击落空的凝碧剑,握剑的玉臂都在轻微抖动,剑身嗡嗡作响。
四周出奇安静,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这番快如梦幻的交手,没有多少人看清单焚琴的攻击动作,秋明素竟莫名其妙受了创,可见双方武功差距不小。
单焚琴阴沉眸子微微一挑:“你真的很厉害,秋三娘子有你这样的女儿死也瞑目了。
刚才老夫那一击名叫碧空尽,自练成以来,除了太师杨镇就没人避开过。
你小小年纪竟能在电光石火间攻我腋下,逼得老夫回手自救,若非如此你的右臂已经断了。”
秋明素欺霜傲雪的脸蛋瞬间红如焰火,眸子里涌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第一次交锋她吃了点小亏,但她的手指擦过单焚琴的极泉穴,虽然没有点中极泉穴,指风却逼得单焚琴略显慌乱,显见极泉穴对单焚琴至为重要,秋明素由此怀疑他的龙吸水神功主修手少阴心经。
“前辈武功着实令小女子大开眼界,今日若是我娘亲身在此,得与你这样的高手过招,相信也会大慰平生。”秋明素的恭维由心而发,绝无半点虚伪。
一直铁青着脸的单焚琴挤出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干笑:“要是你娘在此,老夫做梦都会笑醒。第一招你侥幸捡回一条右臂,第二招恐怕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个“了”字还没说完,单焚琴竟然不顾前辈身份,突然发起抢攻,形同铁钩的右手五指抓向秋明素咽喉。
秋明素绝没料到这个比她年长几十岁、几乎可以当她爷爷的单焚琴会悍然抢先出手,丝毫没有前辈高人的谦逊风度,这一下又是快的异乎寻常。
凝碧剑太长,刚要提剑刺他胸口,他的右爪已到眼前,危急关头她脑子空白一片,想也不想就提脚撩他下阴。
无上纯阴魔功占着一个“魔”字,摆明是旁门左道功夫,内功透着邪气不说,拳脚刀刃等外功更是阴险毒辣,戳眼、撩阴、锁喉、抠鼻等招式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秋明素以前觉得这些武功难登大雅之堂,心中颇为抵触,修炼无非是为了敷衍母亲,练成以后也从未使用,此时生死存亡之际被逼使了出来,也懒得计较天仙美女使出这等阴毒招式有损气质。
单焚琴右爪几乎碰到秋明素肤如凝脂的脆弱咽喉,只消向前一点点,细如毫厘的一点点,就可以击碎她的咽喉,使她陨落于此。
但秋明素的脚尖在同一时间触及他的裤裆,到了他这个年纪,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有没有原本无足介怀,碎了也就碎了。
可是不知为何,或许是男人与生俱来的原始冲动作祟,又或许是他成竹在胸,不屑于用自己的命根子换秋明素一条命,须臾之间猛地向后退去,缩回即将捏碎秋明素咽喉的右爪,也避开了裤裆下的偷袭。
“臭丫头,你太过分了,这种下流招数都使得出来。”
被逼退的单焚琴大吼一声,看着明眸皓齿的秋明素,颇觉啼笑皆非。
全场哗然一片,谁能想到此等绝色佳人竟会使出江湖上最卑鄙最下流的撩阴腿,有人大笑不止,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脸色微红。
蜂勇卫诸人看的不停摇头。
第193章 毒烟弹的威力
第一招侥幸捡回一条手臂,第二招侥幸捡回一条命。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秋明素总算是清楚了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深知第三招多半难以幸免。
刚刚生出的一点豪气戾气立刻烟消云散,赶紧将凝碧剑一顿乱舞,防止单焚琴再次逼近,脚下不停转移方位,想要尽快逃回蜂勇卫等人的防御圈寻求庇护。
她是在深山野林长大的女孩,于江湖上的声名荣辱毫无概念,落荒而逃在她看来并不丢人,心中始终牢牢记得丁叔从小教导她的话:“你是女孩子,必要的时候懂得服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没必要跟人家拼命。”
可是单焚琴焉会给她全身而退的机会?
她刚撤到半途,恼羞成怒的单焚琴双手凌空抓起好大一团树叶,将树叶化作武器拍向秋明素。
这些软绵绵的树叶即便是附带他的内力也没有多少杀伤力,秋明素没看清楚他在搞什么玄虚,可还是惊呼一声,慌忙对着铺天盖地的树叶乱劈乱砍。
两团树叶被她劈的七零八乱,漫天皆是破碎的树叶狂飞乱舞,遮住了视线。
秋明素这才洞悉他的险恶用意,情知单焚琴必会趁机攻来,刚要纵身向后飘走。
落叶纷飞中,单焚琴鬼魅般欺近,左手拂开凝碧剑,干枯苍劲的右掌拍向她额头,这一下比刚才那一抓更快更猛更避无可避。
这一掌若拍实了,秋明素势必头骨碎裂而亡。
电光石火之间,自以为大仇得报的单焚琴,足可开碑裂石的一掌竟然落空,秋明素纤细的娇躯被人突兀拉走。
拉开她的是个衣衫破烂、比乞丐还像乞丐的魁梧和尚,不消说,此人自是内功深不可测的半面人杨烈。
他刚刚还站在蜂勇卫的防御圈中,下一瞬间却离奇出现在秋明素身旁,呵呵一笑,口诵“福生无量天尊”,挥掌硬接单焚琴的掌力。
对付那些奇幻诡谲的武功招式,他自问不行,但与人对掌比拼内力,他敢拍着胸脯说,当今之世除了号称天下第一的老太师杨镇,他不输任何人。
但听到啵的一声巨响,二人的掌力如怒海狂潮向着四周滚滚荡开,空气被挤压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同时裹挟着地上的枯枝败叶飞了起来,方圆数十丈内都被碎叶尘土所笼罩。
单焚琴不敌半面人杨烈的实相般若,被震得向后倒飞数十步,右手在剧烈发抖,看着杨烈骇然道:“你是何人,武功居然如此了得?江湖上何时出了你这等绝顶高手?”
大获全胜的杨烈知道自己拳脚功夫不如对方,不敢跟他再斗,喊了一声“跟我走”,牵着秋明素退回蜂勇卫的防御圈。
趁此机会,摸清风向的毒师杨赫总算有机会使出看家本领,对着东南面最薄弱的敌人阵营扔出几颗淬毒的雷火弹。
雷火弹落地即炸,释放出一团黄色烟雾。
烟雾看似微不足道,遇风就地散开,丝丝缕缕随风飘摇,所到之处凡是嗅到烟雾的人立刻咳个不停,很快咳出血来,跟着眼睛流泪不止,根本无法睁开,纷纷怒骂:“这烟有毒,大家小心。”
其余尚未吸到毒烟的人看见毒烟如此恐怖,吓得到处逃窜,尽量远离这些毒物,由此让开了一条极为宽敞的道路。
杨赫给每人派发一条涂好药水的布条,小声叮嘱道:“用此布遮住口鼻,跟着我往毒烟最多的地方跑!”
十几人护着杨谦专往黄烟最浓的地方逃命,向朗段馍二人当先开路,看到敌人拔刀就砍。
那些人猝不及防吸了毒烟,不但咳嗽不止、双眼不能视物,四肢更是酥软,没有半点招架之力,很快就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七零八乱的蒙面人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杨谦往东南方跑了,杨谦往东南方跑了,大家快追。”
可是毒烟正在随风扩散,喊的人虽多,追的人并不多,只有为数不多的十几个高手尾随其后。
众人一口气冲出两三里路,穆如海扛着杨谦一路狂奔,初时没有考虑杨谦会不会吸烟中毒。
冷静下来后,猛地想起昏迷的杨谦没有捂住口鼻,赶紧多撕一块布料,请杨赫滴了药水,刚将布料放在杨谦口鼻旁,察觉到他好像在屏息凝气,嘴角还挂着一丝强行压抑的笑意,不由一怔。
迫于形势,在向朗段馍的指挥下,众人朝着东南方继续狂奔,早将不见踪影的毕云天忘到了九霄云外。
十几个轻功卓绝的蒙面人像鬼影一样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以那些人的轻功造诣,原本可以轻松追上蜂勇卫众人,但他们不知是各怀鬼胎,还是畏惧杨赫的毒烟弹,一直故意落后半里左右。
蜂勇卫众人甩不掉他们,他们也不追上去。
跑了四五里后,费尽千辛万苦即将逃出那片葱郁树林,前方阳光越来越刺眼。
等到他们穿过矮小灌木林,放眼望去是一座宽约里许的狭长峡谷,两边是连绵起伏的高山。
众人蓦然停住,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转过身去。
后面追逐的蒙面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几人,慢慢增加到三十几人、五十几人,三五成群从不同方向围堵过来,将他们逃回树林的去路完全堵死。
向朗等人大战了半天,手里的弯刀几乎都砍出了缺口,体力到了瓶颈,不管是继续逃还是回头大战都力有不逮。
于是当机立断道:“秋姑娘,半面人大师,银铃姑娘,你们护着公子先走吧,我们来拖住敌人。
要是我没记错,你们顺着这条峡谷一直往东走,十几里外有个关隘叫做息烽口,隶属镇南关防线,大约驻扎着一千多名守军,皆受镇南关大将军节制,守军战力相当强悍,只要逃到隘口,这些江湖人就奈何不了你们。”
秋明素内心深处认为临阵脱逃太过不讲义气,半面人杨烈和银铃儿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回他一句:“好,辛苦你们了,我们护着公子先走一步。”
杨烈从穆如海肩头接过杨谦,对向朗等人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峡谷走去。
银铃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秋明素于心不忍,蒙面杀手多过蜂勇卫众将十倍,他们留下来凶多吉少,但事已至此,见他们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不禁鼻子一酸,迟疑片刻,还是跟着杨烈等人走进峡谷。
第194章 银铃儿中毒
走出树林没多久,后面就响起了震天响的厮杀声,其中间杂着一些毒火弹的爆炸声,杨赫身上不知带了多少毒火弹。
秋明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茂林之中果然升起一团团黄色烟雾,心情为之一宽。
可是敌人数量太多,蜂勇卫诸将截住了一部分,仍有一部分擅长轻功的高手绕过他们,如影随形追进峡谷。
半面人杨烈内功悠远绵长,便是扛着百十斤重的杨谦也行走无碍,这点路程对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秋明素内功造诣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走起来也不觉疲惫。
唯独银铃儿的武功平平无奇,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奔波赶路,耗尽了大量的体力元气,跑了不到三里地就脚底打滑,一头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秋明素冲过去要将她拉起,突然察觉后面有暗器破空射来,声音尖锐急促。
她长剑向后一挑,将两把淬毒的飞刀荡开,但最后一把飞刀成了漏网之鱼,从她剑尖间的缝隙擦过,噗的一声扎进银铃儿左肩。
银铃儿痛的失声惨叫,心慌意乱地爬出水沟,伸手要将飞刀拔出,手指刚碰到刀柄,头脑忽觉一阵眩晕,身体轻轻摇晃,差点又摔进臭水沟里。
秋明素纵身掠去,左臂轻舒搂住她的丰腴腰身,惊慌道:“这是湖州七绝门的子母连环飞刀,刀上淬有剧毒,你千万不要运气,否则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将凝碧剑交到左手,右手封住她左肩的几处大穴,一把拔出飞刀,反手朝着追来的三个蒙面人掷去。
湖州七绝门隶属东吴的鱼钩组织,以毒药暗器见长,擅长发射暗器的高手自然擅长接暗器,可是秋明素的内功造诣极高,这一掷附着她的深厚内功,摩擦空气呜呜作响。
追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黑衣人听着飞刀声音大非寻常,比自己掷飞刀的手劲强上太多,熟练至极的空手接暗器绝技硬是不敢使出,将头向左歪斜,避开这雷霆一击。
旁边的十几个蒙面人原本马上就要追上秋明素和银铃儿,可他们极为忌惮这淬毒的飞刀,害怕秋明素捡起另外两柄飞刀还击,不免停了一下。
秋明素将凝碧剑换到右手,扶着银铃儿继续向前逃命。
银铃儿身中剧毒,精神有些萎靡,视野迷迷糊糊,沉甸甸的双脚好像灌了铅,根本使不出力气。
被她拖着走了几步路,情知这样谁都逃不掉,于是惨然看向杨谦的背影,附在秋明素耳中悄声道:“秋姑娘,奴家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请你转告公子,奴家这条命算是送给了公子,请公子看在奴家忠心耿耿的份上,一定要履行诺言,救我家人逃出牢笼,奴家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他若是食言而肥,奴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在山里长大的秋明素至情至性,这些时日与他们朝夕相处,早将他们当成至亲好友,与蜂勇卫诸将分开已是心痛,哪舍得将同是女人的银铃儿抛弃?
她眼中泛出泪花,不住摇头道:“别说了,我不会丢下你的,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恍恍惚惚的银铃儿,回头看见最近的蒙面人已不足十步,秋明素再不放手,马上就会被他黏上,一旦被第一个人咬住,后面的人就会源源不绝围过来,届时就是玉石俱焚。
一气之下,踉踉跄跄推开秋明素,大吼道:“快护着公子走,我来拖住他们。”
秋明素泪眼汪汪道:“你站都站不稳,人家一剑就捅死你了,你拦得住谁?”
话没说完,一个轻功最快的蒙面人终于欺近,一步高高跳起,对准正在流泪的秋明素就是一剑刺去,这人招式狠辣,志在夺命,剑尖刺向的是秋明素雪白的脖颈。
秋明素刚学走路就跟着母亲秋三娘子习武,一招一式几乎深入骨髓,尽管心乱如麻,但还是敏捷后滑一步,挺剑刺向那人肩窝,一招之间就转守为攻,改被动为主动。
蒙面人的剑法凌厉狠辣,似乎早就算准了秋明素的还击,身如鹞子凌空翻转,避开凝碧剑的剑尖,左手在地上一撑,剑尖顺势下滑,刺向秋明素下腹。
秋明素见他剑尖指向自己最为敏感的下腹,不像正人君子的路数,俏脸登时一红,啐道:“下流无耻!”
她已然瞧出那人轻功虽然卓绝,剑法内功似乎不及自己,且他的长剑只是江湖上最为寻常的铁剑,给凝碧剑提鞋都不配,仗着凝碧剑乃绝世神兵,无坚不摧,挺剑削向他的剑身。
那人果然不敢与凝碧剑碰撞,慌忙抽回长剑,后撤一步,冷冷道:“什么叫下流无耻?刚刚你不是用撩阴脚踢了别人?就只许你踢别人,不许别人用剑刺你?”
秋明素自知理亏,可还是愤愤然撇着嘴:“我那是为了保命,迫不得已而为之,你却是故意为之。”
那人呵呵冷笑道:“哼,真会强词夺理,你踢别人下阴就叫迫不得已,我刺你下腹就叫下流无耻,秋三娘子是不讲道理的女魔头,你是她的女儿,跟她一样不讲道理。”
自有一股小仙女脾气的秋明素索性跟他蛮横到底:“我就不讲道理了,你能拿我怎样?”
话没说完,十几个身法不俗的蒙面人追了过来,手持不同武器,在他左右一字排开。
秋明素暗呼一声“糟糕,这下走不掉了”,向右一看,银铃儿倒在一块半人高的土坡上,憔悴的脸蛋笼罩一层淡淡黑气,双眸毫无光彩,显然是剧毒正在蔓延。
原已冲出里许之外的半面人杨烈废然长叹一声,哀叹“罢了罢了”,扛着杨谦风一般原路返回。
秋明素心中矛盾,既希望半面人能够带着杨谦安然脱险,又不愿意他们抛下自己和银铃儿,感觉这样太残忍太冷血。
待见半面人折返回来,惊喜之余,忍不住违心地骂了一句:“假和尚,你走就走了,干嘛又要回来?难道想死在一起吗?”
半面人叹道:“我倒是想一走了之,可我要是走了,把你这个娇滴滴的美人留在这里,有人肯定会将我大卸八块。”
秋明素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不禁粲然欢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也不知她在夸半面人还是杨谦。
第195章 原是楚国杀手
半面人看也不看那十二个蒙面杀手,将杨谦放在银铃儿身旁的土坡,对秋明素嬉皮笑脸道:“秋姑娘,你剑法精妙无比。
武功比你高的单焚琴被我一掌震伤,没有追上来,这几个臭鱼烂虾应该难不倒你,你就吃点亏,快点把他们打发了,我先帮银铃姑娘祛毒。”
于是扶起银铃儿,右手抵住她后背,将真气缓缓送进她体内,助她排出毒素。
秋明素没好气地斜瞅着半面人大发娇嗔:“你这假和尚真会开玩笑。
他们能够追上我们的脚步,可见应该是一流高手,武功纵然不如单焚琴,相差估计不会太过悬殊,我一人一剑哪里打得过这么多人?”
半面人一面运功逼毒,一面旁若无人打趣道:“姑娘你何必谦虚,你是秋三娘子的女儿,你娘当年仗着无上纯阴魔功,一人迎战过大魏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不落下风。
你的无上纯阴魔功已有一定火候,差的只是实战历练而已,你就把这几个臭鱼烂虾当砥砺武道的磨刀石,未尝不可。”
秋明素为之气沮,气得说话都打结巴:“你...你...有本事你自己上,别只会说嘴。”
那十二个蒙面人被半面人杨烈如此羞辱,原本应该恼羞成怒。
可是他们刚才亲眼见证半面人一掌打的北傲山庄单焚琴气息紧闭,半天动弹不得。
随后提着一个杨家三公子依旧健步如飞,甩开所有人一大截,武功之高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怕是不弱于那个传说中天下第一的杨太师。
又见他旁若无人地当着所有蒙面杀手替银铃儿祛毒,显然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等自信若非天下无敌的绝顶高手,谁敢为之?
众人千辛万苦追了上来,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更无人挺身而出先行搦战,相互看来看去,眼中藏着惧意。
对峙片刻,终究有个不怕死的蒙面人挥动双刀,对旁边的人喝道:“你们怕什么?一起上呀,这不僧不道的东西武功再高,一只手要帮那骚包祛毒,单凭一只手难道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另一个手持环首刀的蒙面人阴阳怪气冷笑道:“齐舵主言之有理,既然齐舵主有此魄力,还请齐舵主先上,我等唯你马首是瞻。”
那个手持双刀的齐舵主勃然变色,瞪着他怒斥道:“燕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是替王爷办事,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魏国江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斩杀杨家三公子,自然是齐心协力一起上呀,什么叫请我先上?怎么,你们好在后面看戏?”
那句“王爷”一出口,正在替银铃儿运功逼毒的半面人杨烈心有所动,半闭的眸子猛地睁开,冷冷注视着他:“你们是楚国靠山王的麾下?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深入我大魏境内行刺太师府公子。”
当今之世各国的王爷虽然不少,但是一般江湖人提到“王爷”两个字,通常是指楚国靠山王项赭。
此人是楚国上代皇帝项丹的幼弟,当代女帝项樱的堂爷爷,生的仪容不俗、天资聪颖,文韬武略俱为一世之杰。
于楚国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境六通领悟最深,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号称楚国的定海神针,也是最有可能挑战杨镇天下第一宝座的人。
二十几年前,杨太师为了报复楚国,派兵悍然攻打壶关,轰轰烈烈的壶关之战由此爆发。
除了正面战场的重兵对峙,魏国蜂勇卫还派出大量刺客潜入楚境,大肆行刺楚国皇室子弟。
怪只怪楚国皇室男丁单薄、子嗣稀缺,老皇帝项丹只有两个皇子、一个皇孙,当然,公主倒是生了一大堆。
壶关之战陆陆续续打了四年,最终以司徒错阵斩楚国镇北大将军侯岚而宣告结束。
魏国在正面战场大获全胜,但因战事持续时间太长,消耗了大量国力,无力继续扩大战果。
与此同时,蜂勇卫在楚国境内近乎飞蛾扑火的暗杀行动也取得辉煌战果,他们牺牲上百条人命,硬生生杀进楚国东宫,当着数百名大内侍卫,用淬毒的霹雳雷火弹炸死楚国太子项褐。
项褐之弟、临江王项彩听到兄长被当众刺杀的消息,惊惧之下,喝水时竟被一口呛死。
不久后,项彩的独生子柴桑郡王项添也被蜂勇卫安插的女探子毒死。
短短一年之内,老皇帝项丹的两子一孙先后毙命,老皇帝遭遇连番打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月后,驾崩于紫霄宫,遗诏将皇位传给皇弟、静安王项赭。
这项赭着实是个古今罕见的怪胎,一生醉心于武功,对女人不感兴趣,虽被迫娶了几房妻妾,却没有诞下任何子嗣。
他有经国济世之大才,唯独没有南面称孤的野心,一心只想将皇位让给兄长的子孙,可惜项丹的儿子孙子都死光了。
他选来选去,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太子项褐的长女项樱扶持为女帝,时年项樱刚过四岁。
满朝文武均觉此举不妥,众口一词表示反对,奈何项赭心意已定,不容任何人置喙,项樱便勉为其难登基称帝。
年仅四岁的小女帝项樱啥也不懂,被扶上皇位的时候还在哭哭啼啼,楚国所有军国大事均由静安王项赭拍板。
静安王项赭执掌大权后,对内整肃吏治、安抚百姓,竭力拉拢五大世家以及南越南诏等藩王,化解国内各族矛盾。
对外明面上与魏国罢兵言和、重修盟好,暗地里却与东吴西秦等国暗送秋波,结成抗魏之盟友。
楚国总算慢慢走出壶关惨败的阴霾,军民士气也有所恢复。
随着项赭在楚国的威望越来越重,在周边列国的影响越来越大,一些好事之徒便将项赭与魏国太师杨镇并称,遂有“北杨南项”的说法。
渐渐懂事的女帝项樱认为静安王封号不足以彰显项赭的殊勋茂绩,前些年将项赭封为靠山王,尊其为“楚国的靠山”,靠山王之名由此而生。
从此“王爷”一词几乎成了项赭的专属,就跟太师之于杨镇一样。
江湖人士凡称“王爷”而不带姓氏封号,一般特指“靠山王”项赭。
第196章 半面人中招
手握环首刀的燕三冷哼一声:“有什么不敢?你们魏人当年潜入我国刺杀皇子皇孙,在东宫炸死我国储君,我楚人为何不能潜入你魏国行刺太师府公子?”
半面人杨烈心想一报还一报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这事没必要礼尚往来吧?不禁苦笑道:“你们记性倒好,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竟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燕三气得目眦欲裂:“一国储君被敌国杀手在皇宫刺死,此乃古今罕见的国耻,楚人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臭和尚,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是为了洗刷楚人的百年国耻,我们必须要杀掉杨谦,纵然葬身于此也在所不惜。兄弟们,上!”
这人刚才还在怪声怪气讥讽齐舵主,三言两语之间竟说的自己心情激荡,趁着半面人在替银铃儿祛毒,环首刀没头没脑斩向躺在斜坡的杨谦。
在旁边听完他们对话的秋明素心里有点纠结。
母亲秋三娘子是楚人,这些年她不知自己身世,在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直恨魏人、亲楚人,还曾立誓要多杀魏人。
待获悉自己生父是魏国将军司徒错后,内心深处马上以魏人自居,对楚国的情愫变得复杂,一时恨不起来。
眼见燕三提刀砍向杨谦,中间虽隔着半面人,但她深知半面人的武功底细,内功绝顶招式平平,担心半面人招架不住。
情急之下只得将魏楚之间的感情分歧抛诸脑后,先救杨谦再说,凝碧剑嗤的一声,迎着燕三环首刀刺去。
燕三见她来势汹汹,剑气恢弘,急忙斜身让开,刀尖突兀旋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向秋明素腹部。
秋明素横剑一荡,燕三早已瞧见她的宝剑绝非凡品,不敢与她剑锋碰撞,右腕轻抖,刀锋贴着剑锋划过,顺势扫向秋明素的手腕。
他这手刀法使得神乎其技,在须臾之间连续两次变招,每一招都臻至刀法之上乘。
秋明素见他刀法精妙娴熟,轻易难以取胜,右手猛地缩回,娇躯向右掠走,轻飘飘转到半面人前面。
燕三赞道:“好剑法”!
秋明素赞道:“好刀法”!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燕三的这次出手无疑吹响了蒙面人群起而攻的号角,其余十一个人分从不同角度夹击过来。
秋明素刚站稳,迎面便是两刀一剑攻来,一柄宽剑刺向她右胸,一柄牛尾刀斩她左腿,一把绿油油的淬毒短刀扫她咽喉。
三人这一出手声势吓人,刀风剑气凛然有声,显然都是难得的一流高手。
秋明素俏脸上掠过一丝惊恐,暗自叫苦:“这等高手,就算是单打独斗我也未必打得过他们,更别说十几人联手。”
她见那把短刀最为凶险,凝碧剑往上一提,挑开短刀的同时,脚尖用力猛蹬地面,娇躯向后撤退。
可是她这一撤,无法移动的半面人和银铃儿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被迫直面所有蒙面人。
三人二话不说,提着明光闪闪的刀剑就砍半面人。
半面人恰恰已将银铃儿体内的毒素逼出,顺手将她往后推开,银铃儿丰腴圆润的娇躯滚到杨谦怀里,杨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半面人匆匆提着九环锡杖向着刀剑横扫,一股磅礴大力从锡杖上发出,激的空气呜呜怪响。
那三人见他一出手势如奔雷闪电,那根锡杖挥来的架势实有横扫千军之威,一惊之下,慌忙变换身形,抽回刀剑,脚步向后急速退走。
“阁下究竟是谁?当今之世,有此内功修为的高手寥寥无几,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那个被称为齐舵主的双刀蒙面人大声问道。
半面人咧嘴一笑:“我就是我,非僧非道,亦僧亦道,道法齐修半面人是也。”
齐舵主一脸茫然:“半面人?魏国的顶尖高手我们查的清清楚楚,从未听说有你这号人物,你是哪国人?哪个寺庙的?”
半面人若无其事笑道:“你是楚人,我是魏人,我干嘛要告诉你?你要打便打,不打就赶紧滚蛋。这里可是魏国境内,不远处就是魏国重兵驻守的关隘,待会他们发现这里的厮杀,一旦派兵过来,你们就插翅难逃。”
一个长着雪白眉毛、身材消瘦的蒙面人瓮声瓮气道:“你别做梦了,这是魏国境内,距离息烽口还有十四里,距离楚魏边境还有一百多里,驻军几乎从来不来这里巡逻,怎会发现这里的情况?”
半面人刚要出言反驳,秋明素大声道:“当心。”
可是已然迟了,半面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骂道:“哎哟,你们这些卑鄙小人竟然暗箭伤人。”
胸前插了一根泛着绿光的细长银针,针头深入肌肉,很快就有一丝黑血顺着银针从指缝渗出。
所有蒙面人又惊又喜,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先见半面人内功深不可测,挥杖一扫就有雷霆万钧之力,极为忌惮。
出手偷袭他的符祯不过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并不奢望这一针能够得手,绝没料到随手一针竟轻轻松松命中敌人,顿时狂喜不已,差点一跃三丈。
这毒极为凶狠霸道,入体迅速向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蔓延,即便半面人杨烈立刻运功封住奇经八脉,却没来得及阻住毒素蔓延,身子晃了一下。
以他的武功,再厉害的毒药原本不足为惧,给他半刻钟就能尽数逼出,可是旁边的蒙面杀手焉会如此慷慨?
秋明素早知此人武功是个半吊子,拼内力世所罕见,拼招式遇到一流高手必败无疑,却还是幻想着他能够多撑一段时间,哪能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打出原形。
她见机不可谓不快,察觉到毒针射出的刹那就挥剑冲了过去,依然未能替他挡住当头砸来的一击铁锏,那把铁锏结结实实打在他左肩上,将他砸飞出去。
秋明素失声叫道:“假和尚!”
想要出手拉他,旁边几把兵器蓄势猛攻过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挥剑左遮右挡,勉强将敌人的攻击尽数化解,形容极为狼狈。
半面人杨烈砰的重重摔在烂泥地上,口吐鲜血。
好在他内功浑厚,区区外伤对他而言不足为惧,趁此机会急忙拔出毒针,迅速盘膝坐起,想要运功逼出毒素。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十二个蒙面人围攻秋明素一人的局面,她的无上纯阴魔功虽有一定火候,在同龄人堪称翘楚,但这十二个蒙面高手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均非泛泛之辈。
使剑的,剑法精妙;使刀的,刀法狠辣;使锏的,力大无穷;使暗器的,各类暗器令人眼花缭乱。
任何一人都足以与她斗个旗鼓相当,绝不弱于她,十二人联手威力更是难以想象,诸般兵刃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团团围住,数招之间就打的她左支右绌。
她纵将凝碧剑使得出神入化,剑尖上绿芒疯狂闪烁,却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没有还手之力。
第197章 扮猪吃老虎
十几招后,在众高手穷追猛打下,疲于应付的秋明素节节败退,发簪不知何时掉了,一头青丝在风中飘来飘去。
衣裙多处被敌人的兵器割烂,左胸后肩露出一抹令人血脉贲张的凝脂玉体。
虽然不多,也看不到任何关键部位,却足以勾起他们的无穷遐想。
围攻她的十二人中十一个是男子,只有符祯是女人。
那些男人初见她的绝世容颜就生出我见犹怜的疼惜,都不舍得痛下杀手,再见她那雪白肌肤裸露于外,不由心神皆醉,下手渐渐轻了,没有一招是致命的招数。
符祯瞧着他们出招全无杀气,不由啼笑皆非,大声呵斥道:“一群不要脸的老色鬼,见到美女胸脯就提不起刀子,行啦,你们舍不得杀她,就去杀杨谦吧,这姓秋的交给我。”
这话倒点醒了他们,众人意识到杀掉杨谦才是当务之急,怎奈衣衫露洞的秋明素对血气方刚的习武之人无异于一剂春药。
欲露不露的半抹雪白勾的所有人浮想联翩,恨不得再割破她一截衣衫,索性看个饱,因此都有点舍不得离她而去。
唯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年蒙面人欲念淡了,见众人还在惺惺作态围攻秋明素,冷笑一声:“真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狗东西,一个个迈不开腿,还是老夫去杀杨谦吧。”
他迅速撤出战圈,提着长剑冲向杨谦。
此时半面人杨烈正在数丈外运功祛毒,便是想要救援也力有不逮,杨谦身边只有一个刚中过毒、全身乏力的银铃儿。
那人快速走到杨谦身旁,对着仰躺在斜坡上的昏迷杨谦狞笑道:“杨公子,老夫乃大楚国衡州府南岭剑派雷遵,奉王爷之命前来送你归西,你安息吧。”
长剑向前径直刺向杨谦心脏部位,出手狠辣无情。
银铃儿一声惊呼:“住手,别伤我家公子。”
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扑去,想替杨谦挡住致命一剑。
她刚靠近杨谦,一直昏睡不醒的杨谦雷霆出手,左手使出四象擒拿手的第一式“拈花一笑”,勉强夹住雷遵的长剑,右手匕首激射而出,噗的一声插在雷遵的咽喉上。
其实蜂勇卫炸开石洞的时候杨谦就被震醒了,之所以故意假装昏迷,无非是想起杨烈说他麾下混进了敌人奸细,看看装晕能否查出一点端倪。
在树林中被众多蒙面人包围时,他就担心万一蜂勇卫众将打不过敌人,被敌人近身后,他该如何自保?
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反戈一击的法子,心里反反复复演练了几百遍。
他左手夹剑,右手刺出,出手虽然很快,但由于没有练武基础,夹剑的动作极为生疏,掷出匕首的手法更是拙劣,按理来说本不可能一击命中一位一流高手。
可惜雷遵被杨谦昏迷状态的假象所蒙骗,出手时身心极度放松,完全没有防备。
又有银铃儿在旁边大声惊叫,扰乱了他的视线。
而杨谦内功原就非同小可,远强于一般的江湖高手,掷出的匕首快的就像人的意念,说到就到。
尽管偏了半寸,没有击中咽喉正中央,却也足以一击毙命。
雷遵双眼睁大如满月,一脸惊恐地瞪着杨谦,脸庞剧烈扭曲,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呵哧呵哧动了几下后,眼中生机渐渐溃散,斜斜向前倒下。
杨谦害怕别人发现他的伪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轻轻将雷遵长剑弹开,任由他的尸体倒在自己身上,悄悄拔出匕首藏回袖中,再以极小幅度将雷遵尸体推开。
近在咫尺的银铃儿看的目瞪口呆,随即喜不自胜喊道:“公子...”
杨谦吓得急忙朝她做鬼脸,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警告道:“闭嘴,当我死了,不要跟我说话。”
银铃儿怔了一怔,马上了然于心,偷偷抿嘴一笑,也闭上眼睛装晕。
剩余十一个人眼角余光瞄到那人颓然倒下,心中诧异,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身材略胖的矮子撤出战圈,偏转头对被杨谦杀死的那人喊了一句。
“雷师兄,你怎么啦?”
姓雷的早死翘翘了,哪里能够回话?
矮胖子又瞅了一眼秋明素,见她虽极为狼狈,但将凝碧剑舞的密不透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同伙对她心存怜惜,估计数十招内拿不下她,便提着长剑一溜烟奔向杨谦。
待他看清雷遵双眼圆睁倒在地上,喉头还在向外汩汩涌出鲜血,声嘶力竭地吼叫道:“雷大哥。”
惊怒之下,也懒得深究他是怎么死的,挥剑斩向杨谦的脖子。
杨谦心里已有计较,左手急忙抓起雷遵尸体挡住矮胖子的长剑,右手匕首激射而去,在他雄浑内力的驱使下,飞速插在矮胖子咽喉上。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此次匕首射出的角度力度不偏不倚,恰恰精准击中矮胖子的咽喉,没有丝毫偏离。
矮胖子眼中满是惊惧,心有不甘倒地而亡,就连倒地的姿势角度都和雷遵一模一样,不愧是同门师兄弟。
杨谦依然小心翼翼将他尸体推开,顺势抽出匕首藏于袖中,暗自得瑟还是韦爵爷杀喇嘛的招数最为实惠,省时又省力,以后就照这个路子演下去,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显山露水展露武功。
旁边的银铃儿双眼眯开一条缝,恨不得为他鼓掌叫好,细声细气赞道:“公子,好身手,这一招使得出神入化,再强的高手也难以抵挡。”
杨谦正沉浸在阴谋得逞的兴头上,杀心正浓,被她一言戳破底细,不由泛起一丝杀意。
这骚包女人于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她原是西秦女探,朝秦暮楚惯了。
这次带她出来,指望她在截杀董樾一事上有所作为,想不到她没起到任何作用。
留在身边终究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是否要顺手把她除掉以绝后患?
他刚生出杀人灭口的念头,斜斜望向银铃儿的眼神便不太友好。
银铃儿别的本事没有,在妓院摸爬滚打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练的登峰造极。
一惊之下猛地想起杨谦竭力隐瞒身怀绝世内功的隐秘,心登时凉了半截,吓得赶紧往旁移动娇躯,央求道:“公子,奴家错了,奴家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你别杀我。”
她一扭动丰腴娇躯,不由将半抹酥胸露了出来。
杨谦并非冷血无情的职业杀手,刚才杀人纯粹为了自保,想杀银铃儿也是一时兴起。
待见她酥胸半露的香艳,如此佳人杀之确实是暴殄天物,心肠登时软了,杀人灭口的念头立马消失,叹了口气,小声道:“闭嘴,我不会杀你,你别说出去就行。”
银铃儿点头如捣蒜。
第198章 为封侯而内讧
一个人被杀可能是意外,两个人被杀肯定不是意外。
其余十个蒙面杀手总算是意识到情况不妙,同时摆脱秋明素的凝碧剑光,不约而同撤出战圈,望向两个死人。
“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死了?”
逃出生天的秋明素气喘吁吁跑到半面人杨烈身后,大口大口喘气不止,浑身上下汗如雨下,一身衣裙全都淋湿,好似出水芙蓉一般。
“那小子有点邪门,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有个蒙面人猜到了一点端倪,疑惑地望向同伴。
十个蒙面杀手慢慢走向杨谦,却又不敢太过逼近,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仔细打量。
“不对呀,举世皆知杨家三公子是个荒淫无耻的废物,根本不懂武功,他怎么能够杀死南岭剑派的两大高手?”
“莫非是他旁边那个骚货使得坏?那骚货是谁?”
“要是我没记错,有消息说她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好像叫做什么银铃儿。”
众人踌躇不决,都盼着别人过去察究竟。
僵持片刻,符祯到底是按耐不住,冷冷道:“既然大家都不敢过去触这个霉头,那就让我来试试水吧,看他到底是真晕还是装死。”
她伸手入怀,掏出两根极为珍贵的淬毒银针,对准杨谦胸口射去。
杨谦暗叫苦也,不出手必被银针击中,出手就要使出四象擒拿手的破针指法,自己身怀绝世武功的秘密从此公诸于世,再也不能扮猪吃老虎。
好在精明世故的银铃儿清楚杨谦的心思,也意识到他刚才对自己动了杀机,再不赚点功劳迟早会被他当垃圾一样除掉,倒不如主动为他而死,他惦记着自己的救命之恩,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父母兄弟。
于是怀着必死之念纵身扑向杨谦,两根银针悄无声息射中她的肩胛骨。
银铃儿一声惨叫,软绵绵倒在杨谦怀里,一对圆鼓鼓的胸脯压得杨谦喘不过气来。
银铃儿既然替他挡了敌人一击,他便决定伪装到底,依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符祯冷笑道:“果然是这骚货作祟,现在她中了我的毒针,没死也丢了半条命,大家一拥而上,赶紧割下杨谦的项上人头回去请功。”
刚才他们一个个畏手畏脚,恨不得让别人先去送死。
银铃儿中针不起后,杨谦身边再无护卫,他们又唯恐别人捷足先登杀了杨谦,抢了首功,争先恐后冲过去。
杨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线,看见十个人杀气腾腾飞奔而来,暗叫不妙,四象擒拿手虽有不少破解多人围攻的招式,但他初学乍练,并不纯熟,反击一个人都算勉强,哪有本事反杀十个人?
眼见敌人举起刀剑当头劈来,下意识就想将旁边的矮胖蒙面人推过去阻挡敌人,然后拔腿就跑。
不料瞬息之间风云突变,冲在最前面的四个蒙面人头颅不翼而飞,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命呜呼,空荡荡的脖颈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溅。
剩下六个蒙面人迅速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每边都有三人,左边三人完好无损,右边三人中,一人用手抚着自己血淋淋的腹部,符祯抱着齐肘而断的右臂惨叫连连,叫的那叫撕心裂肺,另一个眉毛胜雪的人持剑护着己方受伤的二人,惊魂不定。
这一幕令秋明素半面人杨谦看得目眩神驰,咋舌不已。
趁此机会,总算喘过气来的秋明素撇下还在运功逼毒的半面人,快步奔到杨谦身边守护。
符祯额头汗如雨下,愤怒咆哮道:“齐玉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称为齐舵主的蒙面人发出鸱鸮般的冷笑:“什么意思?这还用我说嘛?王爷许诺,将杨谦首级带回楚国就可封为万户侯,我齐玉清在江湖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穷怕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裂土封侯的机会,焉能让你们这些人捷足先登?”
符祯大骂道:“匹夫竖子,不足为谋,杨谦尚未伏诛,我们还在魏国境内,生死难料,你们这些败类怎么就急着自相残杀?”
齐玉清怪声怪气道:“难道要等到你们楚河十七连环坞的人先杀了杨谦,我们眼睁睁看着你裂土封侯享受荣华富贵?哼,那不是迟了么?”
符祯气得差点吐血。
她是暗器高手,一身本事九成都靠右手五指,如今右臂被齐玉清齐肘砍下,等同半个废人,想到自己潜伏魏国多年,胜利在望最终闹得功败垂成,恨不得冲上去跟齐玉清同归于尽。
齐玉清双刀在手,傲然斜睨着符祯道:“眼下你们楚河十七连环坞的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就剩下一个只会胆小怕事的小白眉,掀不起大浪,劝你们识时务点,往后退,杨谦这条命就由我们来取吧。”
以符祯为首的十七连环坞三人情知大势已去,再也斗不过以齐玉清为首的黄鹤帮三人,虽心有不甘,但念在齐玉清并非叛国投敌,只是想独占杀死杨谦的功劳,纵有不甘却还是愿以大局为重,恨恨退到一旁。
齐玉清三人慢慢走向秋明素。
“双刀无情”齐玉清上上下下打量着衣衫褴褛、肌肤外露的秋明素,眼中露出淫邪光芒,恐吓道:“秋姑娘,你是秋三娘子的女儿,秋三娘子可是我们楚人,论理你也是楚人。
当年正是魏国太师府的萧狂鸣打伤你娘,灭了你娘的合欢教,你和魏人应该仇深似海,你怎能不分是非,罔顾国仇家恨,为杨谦这废物公子拼命呢?”
酣战良久的秋明素早已精疲力尽,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恨不得倒头就睡,可是大敌当前,却又不容她休息,只得强撑着一口气驳斥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娘虽是楚人,我爹却是魏人,我随我爹,自然也是魏人。至于当年我娘和萧狂鸣之间的恩怨,那是我魏国的家事,与你楚人无关。”
齐玉清微微一愣,随之释然:“原来如此,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辣手摧花传出去的确不好听,可是裂土封侯的诱惑实在太大。等我封了侯爷,以后就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像你这样的美人要多少有多少,玩都玩不过来。
你的武功底子虽好,火候差了点,顶多只能跟我们其中一人持平,刚才我们看在你倾国倾城的容貌份上,大家怜香惜玉,没有对你痛下杀手。
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我们三人打你一个,下手绝对不会留情,你须知晓。”
第199章 是谁垂死挣扎
那人果然没有说谎,三人联手攻向秋明素的招式极为迅捷狠辣。
秋明素毕竟是女子,筋骨强度天生不如这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黑道高手,耐力意志力更是远远不及。
刚才为求自保,强撑着一口气大战许久,体力接近山穷水尽,一歇息更是手软脚软,才交手两招就被齐玉清左手刀震得宝剑脱手,另一个蒙面人宽剑无情斩向她腰腹。
脸色剧变的秋明素后撤一步,右脚跟踩到一具尸体,踉踉跄跄仰面摔倒。
一个使大环刀的蒙面人落井下石,一脚踢中她腹部,秋明素一声哀嚎。
那人眼中全是狞笑,举刀便要斩杀这个容颜憔悴的美女。
刚才他们舍不得杀人,无非是因为秋明素的衣衫刚破,露出的雪白肌肤勾起了无穷遐想。
酣战半天后,一直看不到她胸前的香艳盛景,那点雪白肌肤看久也就腻了,再无吸引力可言,杀了也就杀了吧。
刀至中途,却见旁边两具蒙面尸体突然飞了过来,连忙挥肘将尸体推开。
尸体刚被推开,咽喉处无端掠过一丝寒意,口鼻再也吸不进气,浑身力气立刻溃散,瞪大双眼艰难向左望去,顺势扑地而亡。
“六弟!”
齐玉清一刀劈断那具撞向自己的尸体,大吼一声,电光石火间,看清用尸体砸人再雷霆一击的竟是假装昏迷的杨家三公子杨谦。
“好小子,原来真的是你在装神弄鬼,还说你不懂武功。”
齐玉清使动双刀,另一个蒙面人提着宽剑,不约而同斩向躺在地上的杨谦。
倒地不起的秋明素迷迷糊糊,只是隐约看见尸体突兀飞来,并未看见杨谦飞刀歼敌,见二人震怒之下攻向杨谦,心中一急,使劲将脚下那具蒙面尸体挑向二人。
大为恼羞成怒的齐玉清大吼大叫,右手刀迅猛出击,又将那具尸体砍飞。
杨谦清楚机关已经泄露,装晕再也没有市场。
蒙面人的宽剑即将斩到脖子,恰好瞅见被震飞的凝碧剑就落在身旁,顺手捡起凝碧剑,架住那把银光闪闪的宽剑。
那人铆足了劲要砍断杨谦脖子,下手没有留下任何余地,这一剑结结实实斩在削铁如泥的凝碧剑上。
铛的一声宽剑断成两截,一截斜飞出去,深深插进泥地,另一截握在蒙面人手里。
生死系于顷刻的杨谦仓皇使出四象擒拿手的地堂腿法,一脚扫中蒙面人右腿。
那人断剑之后正在震惊,并未反应过来。
杨谦的腿法乃是四象擒拿手的上乘招式,是菩提禅寺历代祖师千锤百炼的绝招,在他强悍内力的加持下一脚踢断蒙面人的小腿骨。
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单膝一弹,想要往后跳走。
杨谦得势不饶人,举起凝碧剑朝他猛掷过去,如同先前用匕首偷袭一样。
那人身在半空,眼睁睁看着碧绿剑光的凝碧剑当胸射来。
刚要闪身避开,却发现那把剑的速度快的超出他的人生阅历,噗的一声就穿胸而过,将他钉死在地上。
他的瞳孔急剧放大,似乎大为不甘。
“八弟!”
齐玉清又发出一声哀嚎,但他不愧是在血水中厮杀多年的黑道枭雄,虽惊不乱,见杨谦身边既无尸体,也无刀剑,大骂道:“臭小子,这下你死定了。”
双刀如饿虎扑食砍向杨谦胸口。
效仿韦小宝装死鱼偷袭别人,杨谦还有几分胜算,但要他跟这些黑道高手正面交手,他自问还没那个本事,情急之下使出蛇形术贴地滚开。
齐玉清双刀劈在地上,强劲刀气震得沙石滚滚。
他不等杨谦再作反应,身体如蛇一般匍匐爬行,双刀贴着地面滑砍过去。
杨谦仓皇滚了两圈,再想翻滚却被一具酥软娇躯挡住去路,扭头看见一脸黑气的银铃儿正在痛苦呻吟。
想起银铃儿刚替他挡了两枚毒针,实在狠不下心拿她挡刀,右手搂住她肉嘟嘟的腰身,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别的武功他可能不甚熟悉,唯独这招鲤鱼打挺练得滚瓜烂熟,毕竟是从小到大使用最频繁的招数。
他刚搂着银铃儿站起身,齐玉清双刀又如影随形追了过来。
“臭小子,把人头留下。”
杨谦哎哟一声,搂着银铃儿一步跳上旁边那面一人来高的土坡。他没练过轻功,这一跃纯粹是靠着雄浑内力,姿势丑的不堪入目。
齐玉清等人见他轻功身法如此生疏,显然是个没有半点武功根基的门外汉,不禁纳闷他究竟有没有武功。
若说没有,刚才掷剑杀人的力道何等磅礴;若说有,这乱七八糟的身法又不像是武林中人。
气息奄奄的银铃儿有气无力哀求道:“公子,奴家前面中的毒尚未解完,后又中了两根毒针,不行了,你放开奴家吧。
奴家沦落风尘,身子骨脏透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求你帮奴家救回父母兄弟,奴家九泉之下都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杨谦刚想叫她闭嘴,脑海中灵光一闪,急急在她后背肩胛骨找到两根毒针的位置,捏住针屁股拔出毒针。
齐玉清一声清啸,纵身跃上土坡,挥动双刀猛攻过去。
杨谦两指夹住毒针对着他咽喉射去,威胁道:“看我毒针。”
齐玉清知道这毒针出自符祯,剧毒无比,若被射中必死无疑,符祯虽有解药,但自己刚杀了她几个同门,她绝不会帮忙解毒。
一惊之下,明知杨谦掷毒针的手法乱七八糟,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却还是忍不住往后急退,不知不觉跳下了土坡。
杨谦从未练过暗器,虽能用匕首和凝碧剑掷人,那是因为匕首和长剑方便投掷,毒针却不太方便。
没练过毒针功夫的人,细小银针根本无法顺利射出,而是无力地掉在他身前不到五尺的地上。
杨谦尴尬一笑:“不好意思,见笑了。”
毒针虽然掉在地上,连齐玉清的衣角都没碰到,齐玉清却在惨叫声中被人一剑贯穿身体。
原来是秋明素已缓过气来,捡起凝碧剑,本想爬上土坡救人。
没想到命里该绝的齐玉清自己跳下土坡,不偏不倚背对秋明素,秋明素老实不客气一剑刺去,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第200章 一把暗器射死你
太阳渐渐西下,晚霞绯红如血。
绿意盎然的峡谷渐渐起了风,微风,微凉。
秋明素顺势抽出凝碧剑,踉踉跄跄靠在土坡上,任由齐玉清的尸体斜斜倒地。
终于逼出毒素的半面人杨烈提着锡杖缓步走近,阴沉沉直视着符祯三人道:“符姑娘,你们大势已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自以为大局已定的杨谦秋明素,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三个蒙面杀手,一脸警惕地望着敌人。
只看了一眼,便清楚他们的情况也不乐观。
腹部中刀的那个蒙面人解开了黑纱,斜靠在土坡上,双唇没有血色,脸上全无生机,距离死亡也只差这口吊着的气。
右手小臂砍断且失血过多的符祯脸色极为衰败,尽管她运功封住了上臂的几处要穴,勉强止住鲜血外流。
但那瞬间喷出的血水为数不少,对她而言堪称前所未有的重创,她的一条命也只剩下六成。
若非旁边那个白眉蒙面人替她运功输气,她怕是站都站不起来。
杨谦权衡局势,双方人数为四比三,对面腹部中刀的那个等同死人,符祯和自己怀里的银铃儿差不多算半个死人,堂哥中毒初愈,秋明素受了点伤,两个人勉强算是一个战力,优势应该在我。
符祯回头看了看数里外的树林,好奇双方血战大半个时辰,除了这十几个楚人,为何没有别的蒙面杀手追来?
半步山河毕云天被人用激将法引走,对方明明只有十一个蜂勇卫在堵截,蒙面杀手多过他们十倍,十一个蜂勇卫怎能拦得住?
杨谦站在土坡上举目遥望,也觉得树林那边的战况难以理解。
白眉人搀着符祯的纤纤腰身,惨然道:“小姐,秦国吴国那些狗东西没跟过来,我们伤的伤、死的死,打不过他们了,还是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满脸不服输的符祯愤然推开白眉人,气呼呼瞪着杨谦,左手扯掉黑纱,露出一张俊美脸蛋。
她的美貌纵然不如秋明素,却也差不了太多,算起来颇有八九分的水准。
尤其是那双透着成熟妩媚的漂亮眼睛,粗看上去竟与秋明素有几分相似,身形骨架好像也有几分相似。
美中不足的是她年纪比秋明素大得多,应该已经年过三十。
嘴贱的杨谦情不自禁调侃道:“哟,想不到还是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可惜了,断了一只手臂。”
符祯勃然大怒,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暗器,有毒针,有飞刀,有袖箭,有飞蝗石等,凶狠地瞪着杨谦:“杨谦狗贼,我断了半截手臂,你属下的人也不好过。
姓秋的体力几乎耗尽,已是强弩之末,估计提不起剑了。
这和尚先是帮你身边那骚货逼毒,后又帮自己逼毒,内功损耗极大,也没剩多少力气,何况这人连我的毒针都躲不开。
你说我这把暗器都射出去,有没有机会把你射死呢?”
半面人杨烈和秋明素大为紧张,急忙爬上杨谦的土坡,拉出防御架势。
杨谦见她娇躯都在哆嗦,拿暗器的手不停晃动,尤其是她小巧的樱唇白如薄纸,让人瞧着心疼。
“得了,这位大姐,你人长得美,做事可一点都不美,断了半条手臂,明明都快虚脱了,脸蛋没有一丝血色,站都站不稳,还惦记着用暗器射我呢?
来,我站在这里让你射,你尽情射呀,千万不要客气,但凡我要是躲一下,我是你儿子。”
谁能想到堂堂魏国太师府三公子会说出这等市井无赖的混账话,符祯听完之后几乎气炸了肺。
她是楚河十七连环坞总舵主符镇江的长女。
楚河十七连环坞是楚国淄衣楼麾下最庞大的一股江湖势力,也是当今八大门派之一。
他们仗着淄衣楼撑腰,长期霸占着长江流域码头船坞的运输生意,赚的盆满钵满,金银堆积如山,号称全天下最富有的江湖门派。
因为富得流油,就有资本豢养大批江湖高手,比起魏国的四大门派玄玉山庄、七星帮、纯阳观、飞凰城,整体上是人数更多、实力更强。
总舵主符镇江倚仗靠山王项赭的器重和十七连环坞这张底牌,前些年还被任命为淄衣楼的副楼主,有机会登堂入室进出楚国庙堂,位同三品侍郎。
作为符镇江的长女,符祯打小就享受着公主般的待遇,且因长相甜美、武功精湛、精通暗器,在大江南北艳名远播,早年曾被楚国皇室选拔为临江王项彩的侧妃。
可惜临江王项彩福薄命浅,还没来得及享用符祯这个尤物就死翘翘了,符祯年纪轻轻成了望门寡。
项彩之死原本与符祯毫无关系,可是楚国朝野一些人嫉妒楚河十七连环坞的权势富贵,对符祯恨屋及乌,故意传播谣言说她命犯天煞孤星,克夫克子,谁娶谁死。
楚国上下崇尚南疆巫术,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从此再也没人敢碰她的亲事。
她就这样被剩下来了,临近三十还是守身如玉的清纯处子。
嫁不出去的符祯见身边姐妹先后开花结果,唯独她孑然一身,出门在外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越想越恨,越想越气。
她不能找胡说八道的楚国人寻仇,最后把悲惨命运怪罪到魏国头上,决定潜入魏国闹得个天翻地覆,最好是杀他几个皇子解气。
来到魏国才发现魏国皇室与楚国皇室不可同日而语。
萧家皇子不过是杨太师精心豢养的金丝雀,毫无尊贵地位可言。
一些底层百姓平日里甚至不知还有个萧家皇帝,口口声声只知杨太师。
符祯觉得这样的萧家皇子杀了也没啥用处,要杀索性就杀一个杨家公子。
可是杨家公子跟楚国皇子一样是濒危动物,大公子二公子早就死了,等不到她来杀,只剩下一个荒淫无道的三公子。
他整天躲在太师府里寻欢作乐,偶尔逛个青楼妓院都会带着几百号高手护卫,外人别说刺杀,想看他一眼都难于登天。
符祯琢磨来琢磨去,最后竟然舍得自降身段,故意扮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外地女子,卖身给雒京人气最旺的妓院——今宵楼。
这是以前杨谦最常光顾的妓院。
他在那里玩过很多花魁,曾经一夜间玩死了三个,吓得大半老鸨妓女脚底抹油——跑了,楼中人员奇缺,符祯轻轻松松混了进去。
第201章 同是天涯逃命人
混进去容易,习惯那种环境却不容易。
符祯仗着金银开路,买通了楼里的老鸨伙计,勉强不用坐台接客。
但她偏偏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到刚来的少女抵死不肯接客,被恶仆用皮鞭打的皮开肉绽,一气之下将恶仆打的半死不活。
今宵楼的后台老板意识到这个女人有问题,哪有出手如此阔绰的美女花钱来妓院当妓女的,还重金贿赂老鸨不去接客,摆明不是为了赚钱,于是偷偷向官府报了案。
蜂勇卫府介入调查,很快就查清了她的底细。
然而符祯武功极高,嗅觉也极灵敏,且有楚国淄衣楼探子掩护,见势不妙就通知她逃出了雒京城。
虽然逃出雒京,但在魏国居住大半年的符祯渐渐发现中原繁荣昌盛,民风豪迈爽朗,比纸醉金迷的南楚更适合她这种性情疏阔的奇女子。
最妙的是魏国上下都不认识她,也就没人在背后污言秽语骂她是克夫的丧门星。
她渐渐喜欢上了魏国,索性就以行商的身份在雒京附近游荡,死活不肯返回南楚,对南楚那边宣称她愿意为了楚国潜伏,一心一意替楚国打探情报。
她爹符镇江身为淄衣楼副楼主,心思何等通透,很快就将女儿那点心思摸得清楚。
既然无法劝她回国,索性就让她在魏国住着吧,还派了十几个高手为她保驾护航。
她在魏国一住三年,越住越舍不得离开,渐渐连口音都改了,可是杀死杨家公子的心并未改变。
前些日子杨谦被发配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雒京附近风起云涌。
可惜符祯恰好在河北道游历,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往三十里铺,杨谦已经随杨太师返回雒京,她扑了个空。
不甘心的她带着麾下高手在雒京附近徘徊,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机会,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了淄衣楼密探送来的绝密消息:
太师府公子杨谦带人去了河南道。
她立刻带着十几名高手南下,根据淄衣楼暗探的沿途指引,从信州府慢慢摸到缥碧峰附近。
至今仍是处子的符祯颇以婚姻未成、无缘生儿育女为平生憾事,听到杨谦调侃说是她儿子,摆明是讽刺她没有儿子,心里怒火瞬间呈现燎原之势。
尽管极不习惯左手发暗器,却还是强撑着将一把暗器用漫天花雨的手法掷向杨谦:“我射死你这混蛋。”
至于有没有准头,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可是再不熟练的左手也是长在一个一流高手身上,随手撒出的暗器颇有杀伤力,几乎将杨谦浑身上下全都笼罩。
杨谦看着如暴雨飞来的暗器,很想用四象擒拿手中的“拈花一笑”去接。
怎奈暗器密如繁星,一双手完全不够用,急切间恨不得拿个东西来挡。
身边除了筋疲力尽的秋明素和奄奄一息的银铃儿,哪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正在左右为难,半面人杨烈一步走到前面,随手将锡杖转成了大风车,各类暗器叮叮当当撞在锡杖上,不是被反弹回去,就是砸在地上。
杨谦松了口气,瞧着符祯等人非死即伤,不足为惧,但又怕还有别的蒙面杀手过来,此地不宜久留,一把将银铃儿扛在背上,朝杨烈道:“哥,这几个人废了,别理会他们,我们赶紧走吧,万一再有蒙面杀手追来,我们就完蛋了。”
杨烈扭头问道:“她中了剧毒,不是应该先帮她解毒吗?”
杨谦摇头道:“跑远一点再说吧,这两个家伙虽然成了病猫,但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找我们的麻烦。”
杨烈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同意先走为敬。
这是他第一次全力奔跑。
自从将神秘内功化为己用后,总觉得体内有股用不完的力量,背着肉乎乎的银铃儿毫无压力,依旧跑的飞快。
杨烈秋明素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竟然被他拉下一段距离。
断手痛彻心扉的符祯完全是靠着口气支撑着身子,洒出那把暗器着实花光最后的力气,杨谦几人刚走出十几步,她就嘤咛一声晕倒在白眉蒙面人的怀里。
白眉蒙面人手忙脚乱,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惊慌失措道:“小姐!”
低头看了看那个吊着一口气怎么也死不了的受伤蒙面人,希望他能帮上忙。
那人一条命已去了九成九,迎着白眉人的迷惘眼神惨笑道:“小白眉,我不行了,你一定要把小姐带回...”
头颅一歪,彻底断了呼吸。
白眉蒙面人喊了一声:“老陈”,声音略显哽咽。
他对着老陈尸体默默致哀后,扭头看了看后方深邃树林,依然没有看到一个蒙面人,也没有看到一个蜂勇卫将士,实在猜不透那片树林究竟出现了什么变故,为何敌我双方都没有人冲出来。
他认定树林里肯定出了大事,不敢往回走。
左右两边是高低起伏的山谷陡坡,爬不上去。
眼前只有顺着峡谷一条路走到底,但杨谦等人又在前面。
他看样子不是聪明果断的人,思前想后也找不到其他道路,终究还是扛着血淋淋的符祯尾随杨谦等人而去。
杨谦等人埋头跑了三四里路后,绕过一座山口,陡然发现右前方有条小山涧。
潺潺涧水从两石之间的缝隙慢慢流出,天长日久形成了一个小水潭,潭水方圆不到半丈,清澈见底。
他们渴了大半天,看到清水如同看到杨枝甘露,冲过去趴在涧边大口大口喝水。
喝饱水的杨烈来了精神,正打算替银铃儿运功逼毒,猛地听到后面有人气喘如牛,抬头便看见白眉蒙面人扛着符祯如影随形而来,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秋明素杨烈相视一望,心想这人胆子真大,他的武功虽然不差,却也打不过你我二人联手呀,哪来的勇气单枪匹马追杀我们?
谁知那人扛着符祯走出山口后,举目四望,循着流水声看到了这条山涧,眼中露出狂喜,一低头却见到杨谦等人围在潭边,一个个面露杀机。
他犹豫片刻,终究害怕杨谦等人伤害他肩上的女人,迈开腿就要赶紧走远一点,走了几步后,肩上的符祯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水,水,给我水...”
他只得停下脚步,张大眼睛四处巡视,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水源,目力所及之内竟只有杨谦等人围住的那个水潭。
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但流失大量鲜血的符祯缺水越来越严重,口渴的越来越厉害,一直呶呶不休地喊着要水。
第202章 你们是亲戚
白眉蒙面人没有扛住符祯对水的需求,强行克服对杨谦等人的畏惧,扛着符祯一步步走向水潭。
杨谦等人都以为他贼心不死,杨烈提着锡杖,秋明素拔出凝碧剑,慢慢站了起来。
“你可真是死性不改,你的同伙伤成这个样子,你还敢追过来?”
喝完水后的秋明素恢复了几分力气,拉出架势就要跟他动手。
白眉蒙面人慌忙后退一步,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小心翼翼将符祯放在地上,对着三人噗通一声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诚恳哀求道:“三公子,这事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跑过来对您不利。
我家小姐快不行了,求您大发慈悲,让我家小姐喝口水吧,她流了很多血,再不喝水就会死的。
只要您肯救我家小姐一命,我这条贱命就是您的,您要杀我泄愤也好,要我为奴为仆也好,我绝无二话。”
说完不停磕头,竟将额头磕出血迹。
杨谦没想到楚国杀手为了相救同伙竟甘愿向自己下跪求饶,更想不到这人如此天真可爱。
先不说魏楚互为敌国,单说你们楚人千里迢迢潜入魏国杀我,我怎可能对你们手下留情?对你留情岂不是对自己残忍?
于是想也不想,眼中射出一丝决绝狠厉,朝杨烈秋明素作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杨烈没有落井下石的嗜好,缓缓摇了摇头。
秋明素父亲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司徒错,母亲更是邪教女魔头秋三娘子,骨子里传承了一些嗜血好杀的因子。
以前有丁叔言传身教她做个好人,不能胡乱杀人,因为一旦开始杀人就会停不下来。
她今天被迫大开杀戒,杀了很多人,杀人后竟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既然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再杀人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不适,所以她剑上的杀气很快就到了巅峰,持剑一步步走向白眉蒙面人。
白眉蒙面人猛地揭开黑纱,露出一张干瘦朴实的脸蛋。
他看着并不算老,应该不到三十岁,长相平平无奇。
唯独那对眼睛小的就像龙眼核,隐隐散发两缕蓝光,不管是谁看到他,第一时间都会被他那对仅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奇异眼睛吸引,而忽略其他面部特征。
他磕完头,抬头看见秋明素持剑走来,知道是来杀他的,张开双臂护着符祯,哭着央求道:“秋姑娘,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伤害我家小姐。
你娘是秋三娘子,你外公是秋霆山庄主。
她娘也姓秋,是秋庄主的亲妹妹,她娘是你娘的亲姑姑,你娘是她娘的亲侄女,你们是血肉至亲,千万不能自相残杀。”
这人左一句“你娘”右一句“她娘”,听着像是在骂人,但众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秋明素手里的凝碧剑轻轻抖了一下,痴痴咀嚼着那两个字“至亲”!
亲人,亲戚,在普通人是多么寻常的东西,在她却是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小跟着母亲四处逃亡,身边除了母亲,便只有丁叔几个仆人,对亲人亲情看得极重。
深藏内心的亲情被唤醒,秋明素的明眸渐转温柔,凝碧剑斜斜垂下,反问一句:“你此话当真?”
小白眉停止磕头,把头点的就像招财猫一样,忙不迭道:“真的,我敢对天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叫我不得好死,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煎熬。”
秋明素缓步走去,深深凝视着躺在地上的符祯。
她因失血太多而苍白憔悴的脸蛋的确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特别是那双眼睛,越看越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身形骨架更不用说了,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楚人皆知秋家庄盛产美女,秋家出身的女子自带防伪标志。
秋明素秋波荡漾了几下,转身对杨谦笑了笑:“杨郎...”
这下轮到杨谦左右为难。
他第一眼看见撕开面纱的符祯,就觉得她和秋明素长得有点相像,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天下美女可能大同小异,并未往亲戚方面联想。
如今听白眉人这样一说,这事多半假不了。
可是符祯敢于深入魏国刺杀自己,与自己好像有着深仇大恨。
她右手断了,还要用左手对自己发暗器,这样的敌国女高手焉能放虎归山?
今天放了,明天说不定又来杀自己,必须要斩草除根。
他的脑子转动很快,马上下定决心,撺掇秋明素把这两个人都杀了。
于是迎着秋明素渐转温柔的眸子,冷笑道:“这人为了活命随口一说,你还真就信了呀?
先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就算他的话都是真的,这女人确实与你有亲戚关系,她们刚才围攻你的时候可曾手下留情?
她对你无情无义,你跟她讲感情拉亲戚,有意思吗?”
秋明素涉世未深,心思较为纯粹,杨谦却是在菜市场厮混长大的学校败类,一肚子花花肠子,几句话就把秋明素刚生出的一点亲情摧毁。
秋明素眸子果然掠过一丝恨意,认为杨谦的话很有道理。
回想起十二个黑衣人围攻她的时候,都知道她是秋三娘子的女儿,这女人自然也知道,还不是追着她往死里打,哪里当她是亲戚了?
她眸子变了一种颜色,带着杀气的颜色,凝碧剑缓缓向上一提,脚步又是一动。
白眉人见她动了杀机,继续大打感情牌:“秋姑娘,在下不否认参与围攻过你,但你武功如此高强,应该看得出来。
刚才我们十七连环坞的人对你出手极有分寸,很多歹毒的招式都没用在你身上,我家小姐还替你挡了别人一剑,否则你早就受伤了。
我家小姐精通各类淬毒暗器,她身上带着那么多暗器,却没有用暗器偷袭你,这就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只想将你制服带回秋家庄,并未想过伤你性命呀。
她是你的亲表姑,她没想过害你,你也不能害她。”
刚才那场大战,秋明素被十二个高手围攻,几招之后就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只顾着将削铁如泥的凝碧剑挥舞成一个剑盾,根本没有余暇见招拆招,更没注意谁对她出手最狠谁对她手下留情。
但是白眉人的话条理清晰,不像是信口开河,秋明素也不知道该信谁,转头看了看眼神决绝的杨谦,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白眉人。
最后实在拿不定主意,冲着半面人杨烈求救:“假和尚,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杀他们?”
杨谦心头大喜,秋明素不想杀人,但杨烈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连忙喊道:“哥。”
可他想错了,半面人杨烈并未理会他那意在言外的游说,而是缓缓走到符祯身边,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少杀一人便少一份罪孽,多救一人便多一分功德。公子,还是放过他们吧。”
杨谦气得破口大骂:“你们两个圣母婊简直不知所谓,这时候发什么慈悲?
他们是来杀我的,你们还要放了他们?等他们休息好了,再来杀我怎么办?
又要跟他们血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
白眉人对着杨谦再磕一个头,急忙道:“公子,我小白眉对天发誓,只要你肯出手救我小姐,以后我这条贱命就是公子的,任凭公子驱使,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第203章 小白眉的解药
杨谦终究拗不过秋明素和杨烈,只得悻悻然作罢,心里想的却是你们不肯杀,等会我找个机会把他们杀了,免得留下祸害。
小白眉将符祯抱到水潭边,捧了几把水喂给符祯喝下,却因喂得太急,一口水呛到了符祯。
原本气息奄奄的符祯差点断了气,吓得小白眉嚎啕大哭。
杨烈见这人毛手毛脚,完全不会照顾伤员,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开,将符祯身子扶正,盘膝坐下,将真气缓缓输送过去,替她疗伤保命。
正扶着银铃儿等待救治的杨谦大声嚷嚷道:“喂喂喂,哥,你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先替银铃儿祛毒呀。”
杨烈头也不回说了一句:“先救命,再祛毒。银铃姑娘暂时死不了,这个姑娘再不救治,随时会断气。”
小白眉大喜过望,趴在地上对杨烈不断磕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大师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杨谦气往上冲,怒道:“可是银铃儿的脸色发黑了,你确定她能扛得住?”
杨烈不紧不慢道:“你放心吧,刚才替她祛毒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银铃姑娘以前多半用身体试过毒,抗毒能力很强,比你我强上十倍,这点小毒毒不死她的。”
杨谦闻言一怔,猛地想起在三十里铺时,银铃儿曾用自带的毒针偷袭过竹韵,以竹韵的武功之强竟然不能逼出毒素。
后来她自己中了一样的毒,毒发症状确实比竹韵轻得多,可见她抗毒本领确实非同一般,估摸着这是狼营训练出来的。
一会儿功夫,秋明素体力渐渐恢复五成,便还剑入鞘,走到银铃儿身边,嫣然笑道:“杨郎,我内功恢复了一小半,让我来试试吧。”
杨谦见心上人容颜憔悴,浑身上下肮脏破烂,上身青荷衣下身粉裙被兵器划烂了很多地方,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心中一酸,牵着她的手柔声道:“运功祛毒大费精神,你跟他们打了大半天,疲惫不堪,就不要再浪费体力了,好好休息吧。”
秋明素还待坚持,旁边小白眉鼓起勇气道:“公子,你们说的是这位姑娘身上的毒吗?”
杨谦白他一眼:“要不然呢?”
小白眉舒了口气,咧嘴笑道:“这位姑娘中的是我家小姐的毒针,我家小姐的毒都是我配置的,解药在我身上。”
他这一笑露出一排不平整的大黄牙。
他从袖袋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色布囊,小心翼翼层层拨开,里面竟有十几个不同颜色的油纸包,从中挑了一个红色纸包,慢慢打开,微笑道:“公子,秋姑娘,这是解药。”
杨谦见这人淳朴厚道,眼神极为清澈,不像是奸滑之徒,含笑点了点头,催道:“那你就帮她解毒吧,这解药是口服还是外敷?”
小白眉忙道:“口服即可。解药喂下后,保准半刻钟就能把毒解了,一刻钟左右,这姑娘就能活蹦乱跳。”
杨谦从他手里接过纸包,左手搀着银铃儿,右手将解药喂进她的嘴里。
银铃儿中毒虽深,恰如杨烈所言,她以前试过毒,抗毒能力极强,神志依然清楚,自己慢慢将解药吞了进去。
杨谦抱着她走到潭边,用手舀了几把水喂她喝了,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潭边比较干燥的石板上,起身舒展四肢。
然后走向衣衫不整的秋明素,双手抱着她肩头,含情脉脉道:“明素,是我不好,连累你了,这是我欠你的,等回到雒京,我一定好好弥补你。”
秋明素这次终于没有羞红脸,而是深情款款与他对视,柔声道:“你这话说的,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呀,我可不乐意听。
在神女峰的时候你就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我为你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杨谦心里暖洋洋的,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秋明素温柔地靠在他肩上,二人互诉衷情,这些时日的奔波劳累总算一扫而空。
忽然之间狂风骤起,一个紫袍老者从天而降,一掌拍向正在心情激荡的杨谦。
“杨谦小儿,老夫前来送你归西。”
这人来的诡异之极,事前没有一点征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藏身何处。
更奇怪的是他的掌法,明明是一掌拍来,但掌到中途突然幻化出千万道重影,好像有千千万万只手掌从天上拍下来。
人尚未到,笑声先到,随后袭来的掌风更是压得杨谦呼吸艰难。
他的四象擒拿手初学乍练,并不纯熟,临敌之时还要想用哪一招迎敌。
可是这人来的好快,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千变万幻的右掌已经拍到头顶。
秋明素双手恰好缠在他腰上,电光石火间,抱着他顺势往后退走。
那人去势凶猛,雄浑掌力贴着杨谦后背一直向下,强大掌风击在地上,将地面震得飞沙滚石,炸出一个数尺深的土坑。
一击落空后,他右手在地上轻轻一拍,快速施展狸猫翻身,左手对准杨谦背后打去。
这一下来的更快,幻影更多,好像将他们四面八方都封堵住了,令杨谦逃无可逃。
秋明素一把将他推开,被迫去接对方的掌力。
然而那人的掌力如同怒海狂潮,似乎要将敌人尽数吞噬。
双掌抵在一起,激起啵的一声,强大真气引发惊天爆炸,灼热气浪油然而生,疯狂反弹回去。
外强中干的秋明素被这股沛然力道震得倒飞七八步,四仰八叉倒在水潭之中,半天站不起来,潭水溅起数丈之高,哗啦啦如同下了一阵急雨。
杨谦骇然心惊喊道:“明素!”
不等他看清秋明素惨状,那人得势不饶人,一掌拍向杨谦头颅,每一招都是志在夺命,绝不留情。
当前阶段,杨谦的四象擒拿手并不能随心所欲,勉强只能装死偷袭别人,绝无可能跟顶尖高手过招,那人的掌力快的就像是个怪物,他甚至看不清敌人哪一掌是真、哪一掌是假,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半面人杨烈为符祯疗伤续命到了紧要关头,停不下来。
银铃儿剧毒还没解除,即便解完毒,她的那点微末武功也不是此人对手。
自以为必死无疑的杨谦对结局不抱指望,但那人威力绝伦的掌力临近他额头时,硬生生缩了回去,脚步不停往后退,退到长满青苔的石壁旁。
第204章 独孤一笑
夕阳已经西下,西边山坡残留落日的余晖。
头顶的那片天空很蓝,没有一片云。
峡谷间的小山坳弥漫着杀气。
又躲过一劫的杨谦急忙跳进水潭,将秋明素抱出水面,走向杨烈那边,尽量远离紫袍人。
她没有昏厥,唇边溢出血迹,显然受伤不轻。
一身衣裙被水淋湿后紧紧贴在肌肤上,显得玲珑曲线极为诱人。
但杨谦生不出任何邪念,因为秋明素气息紊乱,他的心更是纷乱如麻。
“明素,怎么样?”他的声音发抖。
秋明素抚着胸口咳了几声,有气无力道:“五脏六腑好痛,这人内功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
杨谦紧紧抓着她的手,不知所措,很想呼唤杨烈过来救人。
一扭头才发现杨烈治疗符祯到了紧要关头,两人头顶冒出淡淡烟雾,担心这时出声会打乱杨烈内息,害的他走火入魔。
紫袍人身材几乎比常人矮一个头,但是气度沉着凝重,随随便便负手而立就有大宗师的气派,冷冷瞪着小白眉道:“小白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楚人,为何要为杨谦出手,还拿毒针射我,你是要叛国投敌吗?”
小白眉的武功与秋明素在伯仲之间,在江湖上足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刚才他掷毒针的手法又快又狠又准,犹在符祯之上。
可是紫袍老人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吓得他双膝跪倒。
这人似乎很喜欢向人下跪,下跪对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他的身体在发抖,眼中全是惧意,哆嗦道:“镜主,小白眉刚才发过誓,只要杨公子出手救我家小姐,我这条命就卖给他了,一辈子为他赴汤蹈火,请镜主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杨公子。”
杨谦听到“镜主”两个字毫无反应,气息微弱的秋明素瞳孔猛地放光,惊道:“‘镜主’?
莫非他是楚国镜湖山庄的‘镜主’独孤一笑?难怪他的武功如此了得,刚才他使得武功应该是千影鬼手。”
杨谦悄声道:“这人很有名吗?”
秋明素细声道:“当今江湖除了三大宗门,另有地位超然的八大门派,我们大魏占了四个,楚国两个,西秦一个,蜀地一个。
楚国两大门派,一是符祯所在的楚河十七连环坞,另一个就是镜湖山庄。
镜湖山庄整体实力比不上十七连环坞,但庄主独孤一笑武功卓绝,在八大门派中足以排进前三,他的千影鬼手更是号称大江以南无敌手。”
杨谦嘴角微微挑起,哂笑道:“明明是个山庄的庄主,偏要叫什么镜主,玩非主流吗?”
他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这话却被独孤一笑听见了。
独孤一笑发出呵呵一笑,绝对不拖泥带水发第二声,傲然道:“老夫喜欢特立独行,不喜欢随波逐流。
别的山庄都叫庄主,老夫偏不叫庄主,就喜欢别人叫我镜主。怎么,杨公子对老夫的称号有意见?”
杨谦便是傻子也知道此人是来杀他的,对他示弱示好都没意义,索性豁出去,鼓足勇气冷笑道:“我要是说对你的大号没意见,难道你就不杀我了?
反正有没有意见你都要杀我的,又何必啰啰嗦嗦说这些屁话?看你像个了不起的江湖高人,说话却没一点意思。”
“哈!”
独孤一笑又是一笑,他的笑声仿佛经过千千万万次锻炼,声调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你这话说的不错,老夫无论如何都是要杀你的。
杨公子,当年你们魏人潜入我国境内,在皇宫炸死我们的太子殿下,辱国之甚莫过于此。
你们魏国的皇子不值钱,杀之毫无意义,还是杀太师府的公子比较痛快。
老太师一代枭雄,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打遍沙场江湖无敌手,可惜马上就要断子绝孙,成了无后之人,可怜呀!
小白眉,老夫不知你为何要相助杨家公子,你十七连环坞的那点破事老夫一点也不感兴趣。
老夫现在就要杀了杨谦,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千万不要再出手,否则别怪老夫不念旧情,把你一起杀了。”
他的话对小白眉很有震慑力,小白眉眼里全是恐惧。说完那些话后,他看都不看小白眉,缓步走向杨谦。
一股杀气笼罩着这方世界。
靠在杨谦身上的秋明素挣扎着想要起身迎敌,杨谦摁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怕,我来应付。”
秋明素着急道:“你不懂武功,怎么应付?”
杨谦当然没有应付顶尖高手的办法,但他实在不忍见到秋明素为他拼命,所以故作镇定道:“别急,看看再说,我就不信我会这样死掉。”
话说的敞亮,无非是在心上人勉强装装样子。
装完样子,该呼救还是得呼救,急忙对杨烈喊道:“哥,你再不出手,我就要死翘翘了。”
此时性命攸关,至于会不会造成杨烈走火入魔,已懒得计较太多。
心无旁骛的杨烈双掌依旧抵在符祯后背上,完全听不到杨谦的呼救。
独孤一笑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似乎经过精心测算,不多一寸,不少一寸,阴狠笑声再次响起:“你尽可以大声呼救,老夫会慢慢走过去,看看究竟有没有人过来救你。
魏国江湖,武功比老夫高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人应该不在河南道吧?”
死到临头,一直强装镇定的杨谦终于知道害怕,双腿开始战栗,眼神全是惧意。
秋明素感受到了他的恐惧,悄声道:“你在害怕?”
杨谦叹道:“说不怕肯定是假的。”
秋明素腰肢往上一挺,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可是杨谦一只手缠着她的细腰,一只手摁住她的肩头,就像铁箍将她紧紧束缚,她竟然挣脱不了。
“还是让我拖住他,你赶紧跑吧。”秋明素哀求道。
刚有些动摇的杨谦目光复转坚定,缓缓摇头:“你可以为我拼命,但我不能让心爱的女人为我拼命,这是一个男人的底线,也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你累了,别逞强了,再等等吧。按照规律这时候应该会有救星横空杀出。”
秋明素诧异道:“哪里还有高手?
蜂勇卫将士被困在树林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迄今不知是生是死。
假和尚内功虽高,拳脚功夫肯定不是独孤一笑的对手,何况他救人到了关键时候,手掌都挪不开。”
杨谦用并不肯定的语气自我慰藉道:“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轻易死掉的,肯定有人过来。”
独孤一笑走的很慢,但双方相隔并不算远,区区两三丈的距离而已。
他走到小白眉身旁,小白眉的脸色急剧变幻,几种矛盾神情在他脸上交错出现,一时坚定,一时疑惧,一时彷徨。
当独孤一笑越过小白眉时,天人交战的小白眉总算做出抉择,右肩动了一下,右手两指忽地多了两根泛着绿芒的银针。
“镜主,请您不要往前走了。”
小白眉的声音在发抖,但指缝间的银针很稳。
第205章 独孤一笑的城府
附近山坡的几只暮鸦振翅飞走,发出噶的一声。
这是死亡的声音。
片片枯叶飘零而下,为绿意盎然的山谷增添一派萧索悲凉的气氛。
独孤一笑的脚步戛然而止,脸庞抽搐一下,一掌拍向小白眉。
一掌瞬息之间幻化成千千万万个掌影,将小白眉全身上下笼罩住。
小白眉双脚猛蹬地面,上半身斜斜掠走,反手将银针对准独孤一笑的眉头掷去。
独孤一笑掌到中途,中指微微弯曲,瞅准飞来的银针轻轻一弹。
嗤!一根银针被他弹飞。
嗤!又一根银针被他弹飞。
两根银针不知飞向何处,独孤一笑继续追击小白眉,蜻蜓点水般的笑声依然非常欠揍。
“哼,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别说你这小屁孩,就算你们总舵主符镇江也不敢在我面前出手。”
小白眉看不透独孤一笑的千影鬼手,不敢与他接触,一直向后退缩,很快就退到了山坡旁,被迫轻身纵跃,双脚踩着泥坡掠走。
独孤一笑见小白眉轻功了得,身法尤其矫捷灵敏,他要是一直游走,避而不战,倒也奈何不了他,便老谋深算地讽刺道:“小白眉,你从小跟着符镇江那老东西练武,得了他的八分真传,难道那老东西教你的全是逃命功夫吗?”
小白眉是个孤儿,从小被父母遗弃在江边,是楚河十七连环坞总舵主符镇江拾到他,将他抚养成人,还传他武功。
楚人迷信巫术,符镇江虽不嫌弃他,但十七连环坞的人认为少年白眉不祥,视他为异类,不停在符镇江身边说他坏话,使得符镇江没有将他收为弟子,他以总坛小厮的身份陪伴符祯左右。
他从小饱受欺凌,唯唯诺诺惯了,别人欺负他也毫不在乎,只在乎老爷符镇江和小姐符祯。
符镇江于他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恩、养育之恩,如同再生父母,他绝不允许别人出言侮辱符镇江。
独孤一笑左一句“老东西”,右一句“老东西”,还蔑称符镇江传他全是“逃命功夫”,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他终于停止逃窜,矮身朝着独孤一笑下盘踢去。
老奸巨猾的独孤一笑见心思单纯的小白眉果然落入他的圈套,轻抬左腿,足尖踢他胸口。
这一招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精妙可言,凡是练过武功的人都使用过无数遍,但平平无奇的一招在这等顶尖高手使将出来威力无穷。
抬腿踢人两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滑无比,抬腿的幅度和踢人的角度妙到毫巅,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小白眉的武功并非庸手,就算跟秋明素单打独斗也可支撑个百来招。
但面对独孤一笑随意踢来的一脚竟然不敢出手招架,身体化作陀螺向左急转,侧身让开独孤一笑的脚尖。
刚想反肘撞击对方胸口,陡觉右肩胛处劲风袭来,情知是独孤一笑预判了他的动作,后发先至攻向他的肩胛骨。
这一招若是被他得手,小白眉右肩骨头必碎。
小白眉大惊失色,急忙收住右肘,上半身向前倾倒,左腿借势反扫对方下盘。
独孤一笑呵的一声讥笑,尚在半空的左腿踢向小白眉臀部。
迄今为止他发出的每一招都没有特别厉害的地方,全是寻常的招数,但每一招胜在又快又狠又准,既能预判小白眉的出招,又能攻击小白眉的必救。
双方以快打快,瞬息之间拆了十几招。
小白眉处处落在下风,被压制的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好在他脑子虽然迟钝,但身体有种奇怪的野兽本能,动作敏捷胜过猿猴,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提前嗅到危险,巧妙避开致命的攻击。
这种本事就连独孤一笑都感到佩服,赞不绝口道:“好样的,小白眉,老夫低估你了。
以你的武功最多只能在老夫手底下走过十招,想不到你能提前预判危险,连续三次躲开老夫的杀招。
你这身本事肯定不是符镇江那老东西教的,那老东西自己都没这个能耐。”
小白眉听不得他一口一个“老东西”羞辱符镇江,双眼胀的通红,大声吼道:“闭嘴,不准你骂总舵主。”
一气之下再也顾不上害怕独孤一笑,双手一上一下,施展出极为罕见的猴爪功,径直抓向独孤一笑。
独孤一笑嗤的一声冷笑:“你怕是活腻了。”
左手先出一掌,掌影飘飘,密密麻麻,不知究竟生出多少掌。
小白眉显然气昏了头,于他的千影鬼手视若无睹,依旧拉出拼命架势没头没脑往前冲。
独孤一笑大喝一声,右掌直直推出,这一招就跟刚入门的新手打沙包一样,直来直去,不见任何技巧。
然而这一掌倾注了他的全部内力,虽然没有技巧,但是很有力量。
出掌之后,掌风幻化出三道掌影,远远比不上左手那一掌璀璨夺目。
奇怪的是这三道掌影全都附带着强横劲风,好像全是真的。
假到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千影鬼手是虚多实少的上乘江湖武学,一千招掌影中只有一招是真的。
这潦草的一掌却是千影鬼手最厉害的一记杀招,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虚实彻底融合到了一起,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小白眉与他的武功毕竟还有一些差距,识破先前的残影容易,却看不破这等虚实融合的境界。
他犀利的猴爪猛地停在半路,犹豫究竟是继续向前攻击还是缩身向后。
高手过招,岂容迟疑?
当他意识到劲风袭体想要后撤的时候,一记猛烈铁掌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口,将他一举振飞十几步,重重摔进后面的水潭中。
第206章 我带你去杀萧家皇子
这一幕看的杨谦心惊肉跳,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小白眉这样赤胆忠心的人。
他原是楚人,符祯的麾下,武功并不算弱。
刚才他扛着符祯冲到水潭旁时,即便打不过秋明素,绝对可以全身而退,体虚乏力的秋明素肯定追不上他。
但失血过多的符祯急切需要补充水分,再不补充水分随时会渴死。
他自知不能跟秋明素等人动手,动手就会消耗大量时间。
为了挽救符祯的性命,他几乎没有犹豫一秒,断然向杨谦下跪,还对天发誓要为杨谦效忠。
这种危急关头被迫发下的誓言本来可以不作数的。
独孤一笑从天而降的时候,他有了大靠山,完全可以将那些不值钱的誓言抛之脑后,与独孤一笑站在同一阵线上,对杨谦等人痛下杀手。
可他没有这样做,他为了践行自己的誓言,竟然站在独孤一笑的对立面,为了保护杨谦不惜跟独孤一笑大战。
明知不敌,明知必死,也要一往无前。
从小在菜市场见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杨谦,习惯了老百姓为了几块钱相互算计,从来没见过如此一诺千金的正人君子。
杨谦心有点痛,确切点说,是有点惋惜,如此忠肝义胆的人说死就死了,世上从此少了一个铁血男儿。
水潭中央潭水四处飞溅,大口吐血的小白眉双掌重重拍在水面上,借着反弹之势站了起来,湿哒哒的立于水潭之中,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就像一个留恋红尘不肯往生的水鬼。
他周边的潭水瞬间被鲜血染红,很凄厉很悲壮的红色。
“小白眉,你还没死呀!”
杨谦这句又惊又喜的话刚脱口而出,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毫无价值的废话。
他能够挺身站起,肯定没死,死人是站不起来的。
小白眉吐出最后一口血水,异常平静地直视着独孤一笑,却是对着杨谦说话:“只要你能保住我家小姐的命,我这条命愿意为你而死。”
独孤一笑似乎被小白眉的刚烈顽强镇住了,怔怔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小白眉,不情不愿地瞅了瞅疗伤已到尾声的杨烈符祯,顿了一顿,嘶声道:“老夫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懒得多想。
这些年十七连环坞吃着楚国的饭,倚仗官府势力霸占楚国漕运,肆无忌惮捞钱,赚的盆满钵满,财宝堆积如山,暗地里又跟魏国蜂勇卫有着不清不楚的来往。
符祯这望门寡打着窃取情报的名义长期滞留魏国,迟迟不愿归楚,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总之多半不是好事,她的死活老夫可不放在心上。
你身为楚人,甘愿为了一个魏国公子跟老夫为敌,可见是铁了心要叛国投敌。
老夫先杀了你,替楚国清理门户,再杀杨谦那个花花公子。”
小白眉身上的水一直往下流,在水面形成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山峦的倒影碎裂成一瓣瓣扭曲的银鳞。
最后一抹霞光横亘在天际,天色越来越暗。
四周的山峦越来越热闹,虫儿叫个不停,暮鸦不时哀鸣。
暮色如烟,潭水如鳞。
杨谦不知抽的是哪阵风,信口说了一口:“小白眉,你打不过他的,再打就会死了,赶紧逃吧。”
步履蹒跚的小白眉惨笑道:“小姐还在这里,我怎么能逃?”
杨谦被他的忠勇顽强彻底征服,胸中有股浩然之气冲天而出,冲着独孤一笑叫嚣道:“独孤一笑,你要杀我就冲我来,不要连累其他人。”
独孤一笑的阴狠目光缓缓移向杨谦:“老夫在楚国的时候,听说杨家三公子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浪荡公子,怎么你和传闻中的形象全然不符呢?”
杨谦笑道:“人是在变化中成长的,昨天的我不同于今天的我,今天的我也不同于明天的我,你听到的传闻没有错,你见到的真我也没有错。”
独孤一笑突然收敛杀意,开怀大笑道:“你说话很有意思,不愧是杨太师的儿子,若非你是敌国公子,与我楚人有着血海深仇,老夫真舍不得杀你。”
杨谦见他虽然有说有笑,但眼里的杀气并未消失,可见他铁了心要杀自己,不禁叹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今天本公子是非死不可了?没得商量?”
独孤一笑表情生硬的摇头:“当年你魏国死士潜入我国暗杀皇子的时候,可曾跟我们打过商量?
你们明明在战场上占尽了便宜,还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到处行刺,冲进宫里炸死太子,吓死临江王,毒死唯一的皇孙,古往今来可有比这更大的国耻吗?”
杨谦讪笑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何必一直记在心里呢?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最重要的是心胸开阔,永远开开心心向前看。”
独孤一笑脸色趋向阴鸷,声音尖锐起来:“楚国的百年国耻,你简简单单一句向前看就想化解,未免太天真了。
你老爹下手如此狠毒,使我楚国断了子嗣,被迫选了个庸碌女帝承继大统,眼下虽有王爷主持大局,但王爷毕竟年老体衰,随时可能撒手人寰,楚国前途未卜。
杨公子,你老爹害死楚国两皇子一皇孙,我楚国只杀你杨家一个公子,这笔买卖算起来还是杨家赚了,你应该感谢我们的宽宏大量。”
杨谦坏笑道:“前辈,我觉得你这账算的不太对呀。
魏国害死楚国的皇子皇孙,你们要报仇雪耻,不是应该去杀魏国的皇子皇孙,怎么找上我这个太师公子?
你们好像搞错了对象,不,是肯定搞错了对象,我很冤枉。
这样吧,前辈,你若是愿意放我一马,我非常乐意带你去杀魏国的皇子皇孙。
我们的皇帝陛下别的本事没有,生孩子倒是雄才大略,生了一堆皇子公主,你想杀几个就杀几个,最好是把萧家皇子皇孙都杀光,从此两不相欠,所有血债一笔勾销,何乐而不为呢?”
独孤一笑顿感啼笑皆非,冰冷严酷的脸上浮现一抹诡谲笑意。
“杨公子,魏国百姓疯传你是个荒淫无耻的大草包,今日一见老夫才知道魏国百姓对你误解很深呀。
你这人年纪轻轻,临死之际竟然还想借刀杀人,十分的阴险歹毒。
老夫虽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也很少离开镜湖山庄,但你魏国的庙堂格局老夫还是有所耳闻。
魏国是你老爹一言九鼎,他不是皇帝胜似皇帝,把萧家皇室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
萧家皇室不过是你老爹的掌中玩物,萧家皇子没权没势,所有人绑在一起还没有你这个太师府公子重要。
老夫听说你们杨家和萧家皇室明面上和睦、暗地里勾心斗角,你想借老夫的手铲除异己,想法很大胆,手段很拙劣。
老夫可不是初出江湖的牛犊子,还不至于被你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好啦,闲话少说,让你多活了一刻钟,这是老夫对你的慈悲,也是对老太师的敬意,你该上路了。”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走向杨谦。
第207章 楚国的政治格局
或许是习惯了缓步行走,或许是习惯了摆宗师架子,他走路的节奏总是很慢,每一步像是经过反复测量,必须要在正确的时间点踩在正确的位置。
秋明素歇了一会儿,再次恢复一些气力,又想起身替杨谦阻挡敌人,哪怕多挡一招也是好的。
这就是女人,你给她一点情意,她可以为你牺牲性命,无怨无悔。
杨谦猛地抓住她的手,竖起耳朵聆听着什么,又惊又喜道:“别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将神秘内功化为己用的杨谦耳力远超常人,秋明素的内功修为较他还有一些差距,扯起耳朵只听到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啼,舍此以外什么都没听见。
她听不到,独孤一笑却听到了。
他的脚步无端停了下来,转头望向峡谷方向,脸色变得凝重。
“有高手来了,这是魏国的地盘,来的肯定是魏国高手。杨公子,对不住了,老夫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拿下你的首级。”
他右脚在地上一点,化作离弦之箭扑向杨谦。
如说刚才他像一只移动缓慢的乌龟,现在则变成了一只高空掠食的鹰隼,力求一招就将杨谦毙于掌下。
他一动,站在水潭中的小白眉也随之而动,从水里一跃而起,想要抢先一步拦在杨谦面前。
小白眉牢记自己的誓言,他可以为杨谦而死。
杨谦眼里突然冒出一丝狡诈笑意,嘴角微微一挑,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这毫不起眼的微表情,靠在他胸口的秋明素近在咫尺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心急如焚的秋明素情急之下用力推开杨谦,凄然道:“你快走,我来拖住他。”
明明已经虚弱到双脚站不稳,却还是义无反顾迎向独孤一笑,飞蛾扑火纵然可笑,却令人钦佩。
杨谦被她的奋不顾身感动的一塌糊涂。
后有小白眉纵身扑来,前有秋明素舍命一搏,狂妄自大的独孤一笑根本没把二人放在眼里,眼角轻微动了动,算是给他们唯一的回应,蔑视之意何其露骨。
他看不起秋明素,也看不起小白眉,更看不起杨谦。
在他眼里当他出掌的那一刻杨谦已是死人,他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镜湖山庄是天下八大门派之一,作为镜湖山庄最出类拔萃的传人,他少年得志,一入江湖就声名鹊起。
名门正派弟子自然要肩负替天行道的使命,为了铲奸除恶,他仗剑走江湖,一双肉掌杀过不少人,大多是作恶多端的江湖败类,以及祸乱楚国的敌国谍探。
在他的人生旅程中从来没有一次杀人经历能够让他如此振奋。
对方是个不懂武功的少年,杀之本来不算荣光,但如果在对方身上加上魏国太师杨镇儿子的头衔,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杀了他,拿着他的人头逃回楚国,送到老王爷手里,马上可以裂土封侯、封妻荫子,更有机会着于书帛,与专诸聂政等千古闻名的刺客齐名。
与那些怀揣着侠客梦踏进江湖、视江湖为梦幻之地的少年英雄相比,一入江湖就站在江湖最高点的独孤一笑把这个江湖看的很透彻。
在他眼里,江湖不过是朝廷的尿壶,江湖中人只是一堆朝廷豢养的鹰犬,专门替朝廷干见不得光的肮脏事。
凡是朝廷不方便出面的丑事,一般都会指使江湖中人去干。
江湖中人上不了台面,哪怕强如楚河十七连环坞的总舵主符镇江,背靠淄衣楼,仰仗靠山王的扶持,一直霸占着楚国最为暴利的漕运生意,赚取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麾下拥有上万帮众,依然没办法在庙堂上挺直腰杆。
不管老王爷对他多么器重,赏他一个淄衣楼副楼主的头衔已是仁至义尽。
淄衣楼副楼主等同三品侍郎,说起来很悦耳,但楚国与魏国的国情有所不同。
魏国权力集中于朝廷,地方很难跟朝廷抗衡。
六王之乱消灭了大量爵位在身的勋贵世家,杨太师掌权后,严格管控爵位分封,三十多年才封了六个侯爵,公爵一个都没封过,甚至连萧家皇子都不能封到王爵,对外只称皇子。
杨太师的理由相当充分,封王泛滥容易引发内乱,血腥残酷的六王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魏国百姓对此深以为然,自然支持太师的英明决策。
萧家皇室处于架空状态,没有话语权,反对也是无用。
满朝文武十之八九是太师提拔的心腹,更不会持有异议。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魏国官职的含金量非常之高。
不管是十二卫府,六道大都督府,还是三省六部,主要官员大多掌握实权,三品侍郎极为显赫,足以光宗耀祖。
楚国的情况截然相反。
楚国是由六大世家共同出资出兵组建的国家,皇帝项家只是最大股东。
除了项家,还有黎家、刘家、屈家、黄家、陈家等五大世家。
项家的领地最大、人口最多,但五大世家的领地也不小,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地位更是超然。
五大世家家主的爵位均为国公,同时霸占着三公一类的特殊官职。
黎家为太师,刘家为太傅,屈家为太保,黄家为大司徒,陈家为大司马,都是备受尊荣的一品大员。
这些官职是他们自己选的,且享有世袭罔替之权,上一代家主死后,爵位官职自动传给下一任家主,不需要楚国朝廷册封任免。
五大世家在自家的领地形同独立王国,可以自建官署、自封官职,除了不能册封一品二品官员,二品以下百无禁忌。
在如此政治格局下,楚国朝廷的官职相当不值钱。
楚国朝廷中枢有套三省六部官僚体系,五大世家不好意思再建一套三省六部与朝廷对抗,但借朝廷名义册封自家的官那是信手拈来。
黎家说:“朝廷有礼部尚书,行,我不抢朝廷的礼部尚书,但朝廷必须封我的手下当礼部左尚书,这总行吧?”
朝廷说好,那就封你的手下当礼部左尚书,位在尚书之下。
刘家马上跟进:“嘿,你竟然封他家的官为礼部左尚书,我也不能吃亏,你必须封我的手下当礼部右尚书。”
朝廷看着他们一个个过来要官,为了平衡五大世家的利益,索性每家封一个礼部尚书,于是有了古今罕见的礼部左尚书、礼部右尚书、礼部前尚书、礼部后尚书、礼部权知尚书。
既然一家要了一个尚书,那就不妨再要一个侍郎,于是很快就有了礼部左侍郎、礼部右侍郎、礼部前侍郎、礼部后侍郎、礼部权知侍郎。
礼部增设尚书侍郎,吏部、兵部、户部、工部、刑部当然不能免俗,每部都要增设一堆尚书侍郎,外加一堆郎中员外郎主事,由此类推到九寺五监。
五大世家抢官抢上了瘾,竟打起了三省官员的主意,终于触碰到了皇室的底线。
老皇帝忍无可忍,当朝拍案而起,怒骂五大世家家主贪心不足。
五大世家得了许多便宜,不敢跟项家撕破脸皮,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楚国坊间笑称,楚国是“尚书侍郎多如狗、郎中员外郎满地走”,在江陵城的大街上扔块砖头准能砸到一个郎中或员外郎。
在一个三品官员遍地开花的国家,一个等同三品侍郎的淄衣楼副楼主有何尊荣?
第208章 我都为你叫屈
富贵权势如符镇江都不过尔尔,整体实力不如十七连环坞的镜湖山庄,其庄主独孤一笑在楚国朝廷更没地位。
一旦他杀了杨谦,被朝廷封为万户侯,情况就完全不一样。
楚国的官职不值钱,正因为官职不值钱,所以对爵位格外珍惜,这也是受到魏国杨太师的启发。
项家把控的朝廷注重爵位,五大世家的家主只是公爵,更加懂得维护爵位的稀缺性和含金量,乐于配合项家皇室,绝不轻易给人册封爵位。
魏国是不轻易封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倒是相当慷慨,前前后后封了上百个。
楚国甚至连最低等的男爵都不舍得封给别人,美其名曰非军功不得封爵。
举世皆知楚国疆域虽然辽阔,力量极为分散,六大家族相互掣肘,军队人数多而不强,战力相当拉胯,近三十年所有对外战争都以失败告终。
壶关惨败之前,先后败给过吴国、蜀国,甚至还输过南方的百越蛮夷,每战必败的楚国哪有军功可赚?
近三十年来,楚国除了世袭罔替的五大世家公爵,竟然没封过一个侯爵、伯爵、子爵,只封了七个男爵,这还是老王爷格外开恩。
楚国侯爵如此珍稀,独孤一笑能不心情激荡?
想到即将成为楚国近三十年来第一个侯爵,独孤一笑拍向杨谦的右掌隐隐发抖。
杨谦见他的眼神出现难以解释的飘忽,特别是幻化出千千万万掌之后,掌力覆盖的范围虽然广泛,掌风也很强烈。
但他心情激荡之下,速度精度力度与刚才击败秋明素小白眉不可同日而语,每个手掌幻象都显得迟钝笨拙,到处都是破绽。
这样的高手本不该出现破绽,既然他的破绽连杨谦都看得出来,那就是真真切切的破绽。
杨谦知道自己苦苦寻找的机会来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来了就不要错过。
独孤一笑的注意力被左右攻来的秋明素小白眉吸引,就在独孤一笑准备以左掌拍打秋明素胸口、右腿猛踢小白眉腹部的分心时刻,杨谦突然使出在心里反复演练无数遍的“拈花一笑”。
左手拨开独孤一笑拍向自己太阳穴的右掌,右手紧握成拳直取中宫,一记毫无技术含量的直拳不偏不倚击中独孤一笑的膻中穴。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拳能够正中敌人,杨谦不曾料到,独孤一笑更不曾料到,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传说中不懂武功的窝囊公子。
拳头砸来的时候,独孤一笑暗自嘲笑他是蚍蜉撼树,以自己的内功之强,他这毛手毛脚的一拳打在身上,就算他的拳头不碎,手骨也会被震断。
独孤一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被这招粗糙的拳法打飞出去,不是一步两步,而是十几步,后背深深嵌进山坡的泥土中。
那块土坡被他撞得猛烈晃动,就像爆发一次小型地震,土坡上零零星星的泥土沙石扑簌簌往下落,从他头上淋下去,在地面积成一排泥土。
狭小的山谷,离奇的安静!
秋明素小白眉不约而同看向杨谦,看完之后视线立刻转向独孤一笑。
此刻他们的脑海里是空白的。
独孤一笑轻轻咳了一声,先将右臂从泥土里拔出来,就像拔出一条山药,然后再将左臂从泥土里拔出来,就像拔出第二条山药,最后两只脚先后往前移动一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明显是震怒到了极点。
“你会武功?”
他的声音更加阴鸷,隐含着浓烈的杀气,任谁听了都要不寒而栗。
独孤一笑惊讶于杨谦会武功,杨谦的惊讶比他强过十倍。
堂哥杨烈曾说自己的内功极为厉害,不弱于他的实相般若,假以时日甚至可与太师老爹的乾坤截神功媲美。
他天真的以为出其不意的一拳应该可以打死独孤一笑,再不济也要打得他口吐鲜血,夹着尾巴狼狈逃窜。
然而独孤一笑没有他想象的不堪一击,虽然被一拳震飞十几步,虽然被打进了山坡泥土中,但他毫不费力走了出来,拍打灰尘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受伤。
失望至极的杨谦立刻开始了浮夸的演戏,故意抱着右手痛苦呻吟:“哎哟,痛死我了,我的手好像断了。”
小白眉缓缓退到他身旁,秋明素身体晃了晃,斜斜靠在他的右肩上,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个有点陌生的三公子。
他们的眼光并不算差,看的出来尽管杨谦那一拳极为粗糙,但左右手的巧妙配合显然是套极为高明的擒拿功夫,可惜杨谦没有武功根底,如此精妙的功夫在他手上大打折扣,发挥出来的威力不到两成。
同时他们大惑不解,不懂武功的杨谦一拳为何会有这等力道,能将内功深厚的独孤一笑击飞十几步。
以他们的武功,即便独孤一笑原地站着不动,让他们全力打一拳,也绝无可能振飞那么远。
独孤一笑抖了抖手脚,再提了提衣领,将钻进衣衫的泥土抖落干净,慢慢的将脖子扭了几圈。
杨谦感觉这个动作看着眼熟,很多武打片里的反派高手杀人之前一般都会扭脖子。
“杨公子,这些年你伪装的很辛苦吧?
明明练成了一身可敬可怖的内功,新一代的年轻人怕是无人可与你匹敌,偏要对外假装成不懂武功的草包,老夫都忍不住为你叫屈。
这应该又是你家老太师的手段吧?
啧啧啧,你家老太师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自己武功盖世也就算了,还能将儿子培养的如此出色。
谁说杨家后继无人?以老夫之见,再给你练个三年五载,你绝不会比你家老太师逊色多少,老夫千里迢迢潜入魏国杀你的确是明智之举。”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似有无穷杀意在酝酿,双手捏了捏拳头,一步步走向杨谦。
刚才他走路的速度极慢,每一步像是闲庭信步,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眨眼间就走到杨谦面前,抬起右手,一掌推出。
这一掌的覆盖范围更广,迎风化作千千万万掌,将秋明素小白眉尽数罩住。
杨谦轻轻笑了笑,笑得非常别扭。
秋明素小白眉以为他被吓傻了,准备同时出手硬接独孤一笑的掌力。
第209章 天煞神掌来袭
笑完之后,杨谦朝着山上大声喊道:“你再不出手我就死了。”
秋明素小白眉心中诧异,不知他在跟谁说话。
独孤一笑苍老的眼角微微挑了挑,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掌风还是执着地拍向杨谦。
杨谦脸色终于阴了下来,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斜刺里突然飞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寒冰手掌,直取独孤一笑。
这块寒冰手掌通体晶莹剔透,散发出凛冽刺骨的寒气,高度跟独孤一笑相差无几,恰好可以将他全都罩住。
独孤一笑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停止冲锋步伐,左掌迎着寒冰拍去,原以为一掌可以轻松击碎这块寒冰。
谁知一个红脸短髯的紫袍大汉鬼魅般欺近,一双肉掌重重拍在寒冰的另一面。
独孤一笑脸色大变,不等寒冰撞向自己,双脚猛地一蹬,借着紫袍大汉惊世骇俗的内劲向左掠走。
那块寒冰在紫袍大汉的掌力驱使下,好似有了灵性,追着独孤一笑而去。
独孤一笑一步退出一丈有余,还没回过神来,那块寒冰如附骨之疽追了过来。
感觉有失颜面的独孤一笑忽地迸发出一丝刚愎、一丝狠厉,大吼道:“萧狂鸣,你如此咄咄逼人,真当老夫怕了你?”
他提气大喝一声,双掌迎着寒冰手掌拍去。
这一掌凝聚了数十年之功,强大掌风如同龙卷风,裹挟着沙石泥土落叶疯狂旋转,在他身后形成一条气势威猛的黄色长龙。
两人三掌的恐怖威力合拍在寒冰手掌上,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冰承受不住这股空前可怕的力道,从中轰然炸开,炸出了千千万万块形状不一的冰块。
冰块被激荡的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秋明素和小白眉手忙脚乱地将冰块震碎或者拍飞,总算没有遭到池鱼之殃。
那些零零散散飞溅的冰块碰到他们手掌,他们竟像被雷电击中一样,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手掌迅速蔓延至全身,全身都生出触电的感觉。
随便一次接触都有如此威力,可见二人功力何等骇人听闻。
冰块炸裂的时候,红脸短髯的萧狂鸣身形一动不动,独孤一笑却被震得后退半步,右脚跟陷进地面半尺有余。
萧狂鸣倨傲地看了看孤独一笑,慢慢向左移动两步,转身朝着杨谦躬身作揖:“属下来迟一步,罪该万死,请公子恕罪。”
天煞神掌萧狂鸣号称大魏江湖第一高手,大魏江湖第一高手自然也是天下江湖第一高手。
他的名字,只要是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严格来说他这个“第一”要加引号,因为他是“江湖第一”,江湖之外还有“沙场第一”的荼冷,荼冷之上还有个“天下第一”的杨太师。
早年杨太师称霸天下、摘下“天下第一”桂冠的时候,萧狂鸣和荼冷初出茅庐,武功并未大成。
随着荼冷司徒错等人迅速茁壮成长,杨太师已不轻易跟人交手,无人有资格逼他出手,更无人有机会引他出手。
不管是想借跟杨太师交手而扬名立万的求名者,还是想找杨家报仇雪恨的仇家,一般很难闯得过萧狂鸣四兄弟和荼冷这一关。
连萧狂鸣和荼冷都打不过,谈何跟杨太师一较高下?
一年年过去,见识过杨太师武功的人越来越少,见识过萧狂鸣荼冷武功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响,于是慢慢出现了“江湖第一高手”和“沙场第一高手”的称号,杨太师则成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
小白眉作为楚人,这些年跟随小姐符祯住在魏国,于萧狂鸣这个名字听的耳朵都快生出茧子。
秋明素看见萧狂鸣后,心情极为复杂,心里一直默念着:“这人就是萧狂鸣,当年就是他打伤我母亲,灭了母亲的合欢教,害的我母女逃亡十几年。”
虽然很想冲过去找他报仇,然而形格势禁,眼下危机重重,她清楚必须跟萧狂鸣同仇敌忾,先歼灭这些楚国杀手再说。
何况她自知就算没有受伤,也绝非萧狂鸣的对手。
萧狂鸣甫一登场的一记天煞神掌就刷新了她对绝顶高手的认知,原来武功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后,随随便便一掌就能化虚为实,将无形真气凝聚成有形冰块。
在杨谦心里,半步山河毕云天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爱将,萧狂鸣绝对不行。
萧狂鸣四兄弟常年陪伴太师左右,杨谦从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既摸不准他们的脾气,也不清楚他们的真实想法。
因为不信任,所以很客气。
尽管明知这家伙躲在暗处至少看了一刻钟,尽管对他这种行为恨之入骨,杨谦清楚必须要压制自己的愤怒,很有礼貌地挥了挥手:“哪里哪里,萧大统领来的非常及时,何罪之有?本公子对你只有感激,绝不怪罪。”
萧狂鸣被杨谦的疏远客套弄得很不是滋味。他的性格与毕云天截然相反,毕云天没有远大抱负,对功名权势毫无兴趣,热衷于声色犬马的生活,喜欢跟在杨谦身边寻花问柳花天酒地。
萧狂鸣心思复杂得多,除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想要炙手可热的权势。
他是太师府玄绦卫队大统领,名义上为从三品,与六部侍郎平起平坐。
前些年太师曾有意安排他转任兵部侍郎,但他性子高傲,不肯屈居人下,认为当个副手侍郎没啥意思,要当就当兵部尚书。
他借口舍不得离开太师,死活不肯就职。太师见他坚决推辞,还以为他是真心不肯离开太师府,只得作罢。
萧狂鸣原以为在太师府多熬几年,太师念在他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份上,迟早有一天会赏给他一个尚书的官职,就算当不了六部尚书,好歹也要去十二卫府捞个将军呀。
不料此事过后,杨太师再也没有生过给他授官的念头,一年复一年耽搁下来,眼见年过四十,依然还在太师府待着,心里多少有些疙瘩。
最令他惶恐不安的是,太师这两年衰老的很快,以前强壮如牛的身体开始间歇性生病,年初甚至还卧床一个多月,差点撒手人寰。
萧狂鸣向来心高气傲,不擅阿谀奉承。他不看好三公子杨谦,与杨谦关系极为疏远,无非是见面时行个礼,绝不多说一句话。
而他作为太师最为信任的贴身护卫,又不敢跟其他文臣武将来往,这是官场大忌,也是取死之道,是以与所有文臣武将都没有交情。
太师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不管是谁继承权柄,他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若是三公子杨谦继位,肯定会重用心腹半步山河毕云天等人,说不定萧狂鸣连仅有的玄绦卫队大统领都保不住。
若是徐敬亭或别的文臣武将继位,那就更加糟糕,谁身边没有一堆心腹爱将等着提拔?怎么排都排不到他萧狂鸣。
第210章 萧狂鸣的掌力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远山近水升起一抹淡淡雾霭,山口渐渐起了风,所有人面目显得模糊不清。
萧狂鸣的目中无人就像一把尖刀插在独孤一笑的心窝,独孤一笑再也笑不出来。
他怒视着萧狂鸣的侧影,冷声冷气道:“萧狂鸣,你这匹夫敢无视老夫?”
萧狂鸣还沉浸在杨谦的疏远冷漠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独孤一笑的怒意更炽,全身都在发抖,且开始蓄势。
理性告诉他,萧狂鸣肯定不是孤身来此,说不定周围已经遍布太师府高手,但盛怒当头的独孤一笑宁愿将这种卑微的理性砸的稀巴烂。
在理性与傲骨之间,沙场大将或许会优先选择理性,但江湖儿女常常更愿意相信后者。
这并非说沙场大将没有傲骨,而是沙场大将背负着太多,一举一动关系着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前途命运,不能胡来。
江湖儿女仗剑走江湖,烂命一条而已,没有那么多的思想包袱。
没有包袱的人可能活的轻松,死的更容易。
独孤一笑抛弃了理性,而是目光炯炯瞪着萧狂鸣:“刚才是老夫大意了,被你攻了个措手不及,这半招老夫输的不甘心,有本事再过几招。”
萧狂鸣没有等来杨谦的拉拢示好,心情非常糟糕,如此糟糕的心情近来常有。
他迫切需要发泄。
于是慢慢侧转身子,冷冰冰注视着孤独一笑:“在我眼里你是个死人了。所有胆敢私自踏进大魏国为非作歹的敌人都得死。”
独孤一笑被萧狂鸣不可一世的狂傲霸气震慑住了。
他十七岁踏入江湖,凭借千影鬼手纵横江湖四十余载,迄今为止仅在两位前辈高人手里输过几招。
那两位高人,一位比他年长二十岁,一位比他年长三十岁。
迎战比他年轻的高手,生平从未败过,一次都没有。
这些年镜湖山庄镜主的名头在江湖上越来越响,且不限于楚国江湖。
然而萧狂鸣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半辈子辛辛苦苦闯下的尊严和荣誉踩得粉碎,把他的颜面踩在脚底。
此时别说周边可能埋伏太师府高手,就算埋伏着千军万马,就算此处是四面楚歌的绝境,他也决心跟萧狂鸣血战到底。
他知道萧狂鸣看不起自己,肯定不会先行出手,于是右腿轻蹬地面,挥动凌厉无俦的肉掌拍了过去。
千影鬼手以招式千变万幻闻名于世,刚才跟秋明素小白眉交手,由于双方功力悬殊,单凭雄浑内力就能碾压对方,招式中的精妙之处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但萧狂鸣是个势均力敌的强敌,他肯定识货,值得自己倾尽全力一战。
人生得一对手足矣,哪怕死在对方掌下也光荣。
他出手的速度快如意念,掌到中途时摇身一变,四面八方生出无数掌影,千奇百怪的掌影将萧狂鸣团团围住,上下左右无一处不在掌风的攻击范围内。
他的掌风带有极强粘性,竟将附近地面的沙石泥土落叶吸引过来,化作攻击敌人的神兵利器。
萧狂鸣始终阴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兴致不高,就像是刚被老婆扫地出门,即便是孤独一笑引以为傲的千影鬼手也没有勾引起他的战意。
一个志在登顶庙堂的人,自然瞧不起江湖上的东西,包括人和名声。
什么大魏江湖第一高手,远远不如兵部尚书来的实惠。
提不起兴致是一回事,敌人气势汹汹杀过来,还是要还手的。
杨谦等人都在猜测,面对如此千变万幻的掌法,萧狂鸣究竟如何应对?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萧狂鸣的应对方式简单而粗暴,抬手就是一记天煞神掌猛推过去,冰冷彻骨的掌风在他身前凝结成一个硕大的寒冰掌印,就像一堵厚实的冰墙,将千影鬼手堪堪挡住。
千千万万道掌影就像饥肠辘辘的饿狼,裹挟着浩浩荡荡的沙石长龙,一头撞在坚硬无比的冰掌上。
但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冰掌仅被震退半步,所有掌影和砂石瞬间撞得烟消云散,漫天都是尘土飞扬,遮住了双方的视线。
随后又爆发出咔咔两声,冰掌赫然被独孤一笑破开一条裂缝,他的人影从裂缝中穿插过来,刚猛脆烈的铁掌长驱直入攻向萧狂鸣面门。
萧狂鸣双眼突然生出明亮的光彩,对独孤一笑的武功显然生出一丝兴趣,仅仅一丝而已。
他的身形向左急速晃开,避开独孤一笑强大掌力的同时,右掌拍向独孤一笑右肋,好整以暇调侃道:“你这老匹夫有点意思,竟能破掉我的天煞掌,看样子低估你了。”
独孤一笑冷静的侧身滑走,萧狂鸣掌力扑了个空,但他既然认可了独孤一笑的功力,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战。
趁着独孤一笑尚未转身,他提气追着独孤一笑的脚步,双掌一前一后猛烈出击,霎时间对着独孤一笑连拍十几掌。
天煞神掌乃是至阴至寒的掌力,这十几掌出的太猛太快,他来不及化虚为实,使掌力化为寒冰,但每一掌都蕴含着侵肌透骨的极强寒意,如同北极冰原上凛凛吹来的寒风。
饶是杨谦等人远在数丈之外,依然被这股寒意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武功臻至独孤一笑这等境界,背后一般长着眼睛,就算看不见也能清清楚楚感知到敌人的招式,他虽无法转身迎敌,但借着精妙步伐还是轻易躲开了萧狂鸣的掌力。
萧狂鸣的掌力击空之后并未消失,不是落在地上,就是落在水潭中,凡是被他掌力触及的地方立刻结成一层薄冰,其阴寒可见一斑。
萧狂鸣发疯一般猛攻,一口气连续拍出三十余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
孤独一笑不敢硬接他的玄阴掌力,只能仗着精妙步伐不断腾挪闪避,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纵身向上,时而矮身匍匐,每次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避开,看得人暗呼咋舌。
秋明素越看萧狂鸣的武功越觉沮丧,默默想着:“难怪我娘会败在他的手里,他的武功如此神奇,我便是再练三十年也达不到这等境界。
以前听丁叔说,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可以将真气化虚为实,我还以为是丁叔胡诌,想不到世上当真有人练到了这等境界。”
独孤一笑避开三十余掌后,萧狂鸣突然停止了追击,不再向他发出掌力。
独孤一笑心中窃喜,双脚踩在水潭边的青石上,对着萧狂鸣洋洋得意的嘲讽:“怎么?就没力气了?
你该不会是程咬金的三板斧吧?老夫要是没记错,你今年才四十出头,身体就虚成这个样子了?
是不是太师对你太过恩宠,赏了很多美女给你,把身子掏空了?”
暮色苍茫中,似见萧狂鸣嘴角微翘,脸上掠过扑朔迷离的诡谲笑意,右掌轻轻往上一挑,轻声道:“起!”
独孤一笑微微一怔,猛地感觉四面八方好像发生了极为古怪的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他一时看不明白,也说不清楚。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独孤一笑刚想纵身离开那块青石,却见身前的沙石地、身后的碧水潭,刚刚被萧狂鸣掌力拍到而凝结成冰的地方,所有手掌形状的冰块突然有了灵性,一瞬间离地而起,在半空中结合成一座奇大无比的方形冰棺,将独孤一笑当头罩住。
第211章 独孤一笑落败
杨谦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啧啧啧,不愧是江湖第一高手,这才是真正的武学大宗师,神乎其技的掌法完全超出了拳脚功夫的范畴。”
再回想半步山河毕云天等人,相比之下确实有点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一抹光晕消失于地平线下,周围陷入朦朦胧胧的混沌世界,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凄清的鸟叫声,近处则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虫儿敢于发出声音。
附近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座晶莹洁白的冰棺,丝丝缕缕的惨白光芒从冰棺上散发出来,好歹没使这方狭小天地被无边黑暗吞噬。
萧狂鸣向前两步,一张微带笑意的红脸轮廓倒映在晶亮的冰面上,很模糊,看不清楚五官形状。
他缓缓抬手按在冰面上,肉眼可见一条条细小光线从他手掌传输到冰面,冰面上的冰块迅速变厚。
角度合适的话,透过亮晶晶的冰棺还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独孤一笑。
他看起来从容淡定,并未因为被冰雪樊笼拘禁而惊慌失措。
萧狂鸣从外面抚摸冰棺,他在里面也在不停转来转去,细细地打量冰棺,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最后由衷叹了一句:“一介武夫竟能将武功修炼到这等出神入化的境界,江湖第一人的称号当之无愧,老夫自愧弗如。”
可是他并非等闲之辈,更不会坐以待毙,深吸一口气,积蓄全身力量,双掌平平推出,对准东边冰面迅猛出击。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冰棺被他雄浑无比的内力震得向东移动几寸,冰面出现一条条大小不一的缝隙,似乎随时会四分五裂。
杨谦等人屏息凝神默默旁观,也不知这座冰棺能否困死独孤一笑,暗自为萧狂鸣抹了一把汗。
萧狂鸣眉头挑了挑,目光转向一块最粗最长的冰缝,手掌慢慢移到冰缝上,内力源源不绝输送过去,那些纵横如蛛网的缝隙就被全新的冰雪填满,成了完好无缺的一个整体,仿佛从来没有破碎过。
置身于冰棺之中的独孤一笑,脸上掠过一丝轻微的笑意,再次提气猛拍冰棺,一掌过后,又是一掌,他的掌力如暴风骤雨,无穷无尽砸在冰棺上。
冰棺在他猛烈掌力的无情摧残下,裂出一条又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密,越来越宽,看起来随时会分崩离析。
“呵,盛名之下无虚士,老匹夫果然有点能耐。”
萧狂鸣双手一挥,化作大鸟飘然飞到冰棺之上,然后头上脚下对准冰棺俯冲下去,掌风直指独孤一笑。
就在冰棺轰然炸开、无数冰块四分五裂的那一刻,萧狂鸣的右掌恰好穿过顶部那块冰,独孤一笑大喝一声,举起右手硬接他的掌力。
砰的一声,夜空仿佛响起一声炸雷。
两人双掌抵在一起,强大气浪如海啸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激荡的飞沙走石,波翻浪涌。
杨谦等人虽在数丈之外,仍被这股掌风波及,震得向后不停倒退,双眼也被卷起的沙石所迷,急忙抬手捂住双眼。
等到风停沙落,他们睁开眼,看见二人依然维持着刚才那个对掌的姿势,萧狂鸣身子倒立,右掌与独孤一笑的右掌紧紧粘在一起,独孤一笑的双脚深陷地面,泥土几乎覆盖到了他的双膝。
尤为触目惊心的是,独孤一笑脚下的那方土地被震出一条条横七竖八的裂缝,破损程度比刚才的冰棺还要夸张。
全身力量集中于右掌的萧狂鸣还在源源不断输出掌力,独孤一笑的双脚还在一点点往下陷落,双脚附近的地面一块块向上隆起。
独孤一笑的右手开始颤抖,颤抖如瘟疫一样向着全身蔓延,身躯、双脚也跟着颤抖,杨谦等人甚至都能够感觉到他的牙齿在打颤,额头淌出一颗颗珍珠般的汗珠。
杨谦越来越佩服萧狂鸣的绝世武功:“这才叫威武霸气呀,从头到尾死死压制对方,独孤一笑这老匹夫一直在挨打,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秋明素的芳心沉到了无底深渊,刚才她还在苦恼再练三十年都追不上萧狂鸣,现在想的却是练到死也追不上呀,无上纯阴魔功哪怕练到登峰造极,好像也没有天煞神掌厉害,此生估计报仇无望。
垂头丧气之余,只得偷偷安慰自己:“算了吧,他只是打伤我母亲,又不是杀母仇人。
江湖上你打我我打你都是家常便饭,没必要睚眦必报。
何况是我母亲做错了事,害了很多人。他是杨太师的部下,剿灭邪教是职责所在,这是公事,不是私仇,我为什么要恨人家呢?
杨太师是我父亲司徒错的义父,又是杨郎的亲生父亲,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就算我的武功能够超过他,也不可能找自己人报仇呀。”
这样一想心里登时舒坦多了,也释然多了,果然“退一步海阔天空”。
眼看独孤一笑的大腿就快全部陷进泥土,掌上反抗的力度急剧减弱,且后继乏力,竟露出油尽灯枯的迹象。
萧狂鸣大喝一声,右手变掌为爪,紧紧锁住独孤一笑的右腕,身体猛地借势向下,左掌狠狠拍向他的胸口,在雄浑掌力冲击下,他双腿像萝卜一样从地里拔出来,向后翻翻滚滚十几圈,哼都没哼一声,躺在地上寂然不动,化作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死了?”杨谦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代名动江湖的大高手就这样被打死了。
萧狂鸣武功固然强到令人敬畏,但独孤一笑好歹是八大门派之一镜湖山庄的庄主,按理来说可以归入江湖十大高手行列。
他打不过萧狂鸣情有可原,却绝不至于败的如此之快,更不至于败的如此狼狈,他的表现远远对不起他的名气。
在列国纷争的动荡年代,江湖人的生存环境极为残酷,年轻高手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成名的江湖高手很难守住自己的地位。
早年曾有好事之徒借着青梅煮酒评的名义排过“江湖十大高手”“沙场十大高手”,还有什么“十大美人”“十大才子”“十大谋士”等。
“十大美人”“十大才子”“十大谋士”倒还罢了,排名一般不会轻易变化。
唯独“江湖十大高手”“沙场十大高手”两个排行榜每年都在变动,今年辛辛苦苦排出来“十大高手”,说不定明年就会被人干掉一大半。
有句诗叫“江山代有才人出,各有风骚数百年。”江湖上则是“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两三年”。
第212章 独孤一笑的狡诈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有机会登顶“江湖十大高手”的多是摸爬滚打半生的中老年人,有些人的名气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有些人是仗着身份地位炒出来的。
他们或是名门正派的顶尖人物,或是官府重金豢养的鹰犬,登顶“十大高手”排行榜算是功成名就,很快就会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喝不完的琼浆玉液、睡不完的二八佳人。
整日沉醉于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身手很难不会退化。
武学之道永远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道理可讲。
他们在退化,后起之秀却在进步。
江湖上每年都有新人横空出世,梦想着一夜成名,一夜成名最好的方法就是挑战“十大高手”,最好能够杀掉他们。
除了这些求名求利的后起之秀,敌国暗探死士和本国政敌都会优先照顾他们。
一句话,登顶“十大高手”就是众矢之的,谁都盯着他杀,危险指数比王侯将相略高一些,死亡率居高不下。
不是死于敌国死士或者本国政敌的暗杀,就是死于后辈挑战者的明杀。
局势最严峻的一年,“江湖十大高手”排行榜中秋新鲜出炉,腊月前就有九个人死于非命,剩下的那一个也没有熬过除夕夜,因此这个榜单被戏称为江湖高手的“催命符”“阎王簿”。
自此以后各国掌权者为保护自家高手,严禁任何人编排高手排行榜。
既然不能排高手榜,闲来无事的名士退而求其次,推出一个门派排行榜,于是有了“八大门派”的说法。
江湖上没有永远不败的高手,更没有永远不死的高手。
而门派不同于个人,只要门规森严、传承有序,一些门派可以屹立数百年不倒,长盛不衰。
“八大门派”排行榜推出近七十年,迄今为止依然坚挺,中途没有出现任何变动。
镜湖山庄能够名列八大门派,且还是在崇文抑武的楚国,含金量并不算低。
独孤一笑能够从镜湖山庄无数传人中脱颖而出,霸占“镜主”宝座二十余年,其武功更是不容小觑。
就连萧狂鸣都不相信一个名动江湖三十余年的顶尖高手会如此轻易死掉,毕竟他尚未使出全力。
他缓步走向独孤一笑的尸体。
四周的冰块悄悄融化成水,没有了冰块,也就没有了光源,世界一派昏蒙。
杨谦突然想起有些阴险狡诈的高手会装死来骗人,然后趁机出手偷袭,连忙提醒道:“萧大统领,当心点,这人可能是在装死。”
小白眉大声驳斥道:“公子,你这是什么话?镜主身份如此显赫,他怎么会使出装死的下作手段呢?”
杨谦都能猜出独孤一笑有可能在装死,萧狂鸣何等眼力,焉能看不出来?
杨谦不吱声还好,一出声反而令萧狂鸣乱了心绪。
萧狂鸣想起杨谦称呼毕云天一口一个“老毕”,那是何等的亲昵,称呼自己却是极生疏的“萧大统领”,摆明没把自己当心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涟漪,脚步停在半路,眼神略显飘忽。
这时附近的沙石无端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鬼气森森的手掌,遮天盖地狂卷过去,宛如刮起沙尘暴。
萧狂鸣察觉到劲风及体,微微一惊,刚想挥掌震碎沙石,沙石之中陡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鬼手,刚猛无俦拍向萧狂鸣的胸口,极快,极狠,极准。
以萧狂鸣的武功之强,仓促间竟然没有挡住这神出鬼没的一掌,硬生生被鬼手在胸口正中央拍出一个血红掌印。
咔咔两声,萧狂鸣如同遭到巨石撞击,胸前肋骨断了两根,情不自禁后退七八步,轻轻咳了几声,唇边溢出血迹。
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遥望着漆黑中的那抹影子。
独孤一笑迎风而立,发出急促而短暂的笑声:“哈!”
缥缈的影子摇摇晃晃,走路的姿势略显蹒跚。
“天煞神掌萧狂鸣的确配得上江湖第一的名头,可惜你的武功虽强,大概在太师府养尊处优太久,被酒色财气麻痹了神经、掏空了身子,全然不知江湖险恶。
老夫赖以成名的绝技是‘千影鬼手’,既然占着一个‘鬼’字,多少也会沾有一点鬼气。
萧大统领,你怎能如此粗心大意,对着老夫还敢分心想事,给了老夫可乘之机呢?
虽说如此行径未免胜之不武,但你我并非江湖论武,而是不死不休的两国仇杀,兵不厌诈,你怨不得老夫。”
脸色惨白的萧狂鸣捂着胸口,禁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他和半步山河毕云天的武功路数截然不同。
毕云天天生异禀,筋骨强壮,杨太师旨在栽培毕云天为沙场悍将,传的是半步山河和龙魂拳法,最为纯正的沙场武学。
毕云天极注重打磨筋骨体魄,一身筋骨经过千锤百炼,几近金刚不坏,徒手可与寻常刀剑比拼。
若是他中了独孤一笑的致命掌力,喘息片刻就可恢复如初,绝不至于折断肋骨。
但萧狂鸣的天煞神掌是纯粹的江湖武学,讲究以攻代守,招数虚多实少,对筋骨体魄的锤炼远远不如毕云天,抗击打能力不如毕云天。
他对敌之时讲究先声夺人,一出手就是全攻不守,力争数招内毙敌于掌下,不给敌人近身肉搏的机会。
视线模糊的杨谦尽管啥都没看到,但独孤一笑嚣张的狞笑传进耳中后,便是傻子都知道萧狂鸣吃了大亏,忍不住就想大骂萧狂鸣这笨蛋反应迟钝,我都特意提醒你了,怎么还会被人偷袭呢?
刚想询问萧狂鸣伤势如何,陡地听到秋明素小白眉齐声惊呼:“当心!”
秋明素顺势将他往后推开,隐隐约约中,听到秋明素和小白眉惨叫一声,几乎同时被人打飞出去。
浓浓夜色中,一个线条模糊的鬼手气势汹汹抓向他咽喉。
独孤一笑不愧是个老江湖,在如此形势下依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清楚自己的终极使命是杀死三公子杨谦,而非萧狂鸣,竟趁着萧狂鸣受创而秋明素小白眉放松警惕的时刻,出其不意扑向杨谦。
猝不及防的杨谦大惊之余,脑子一片空白,就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硬盘,鬼使神差之下,双手凭着肌肉反应,下意识将在石洞中反复练习过的“拨草打蛇”使了出来。
这一招,半个时辰前他曾经用来偷袭过独孤一笑。
招式并不复杂,但是极为实用,左手拨开敌人的手臂,右手捏拳直击敌人的要害。
这一招并非四象擒拿手所独有,而是江湖上广泛流传的经典招式,各门各派的很多武功都有类似的绝招。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维其至简,所以至强。
纯粹凭借肌肉惯性的杨谦抬起左手,刹那间荡开独孤一笑的右腕,右拳长驱直入,对着独孤一笑猛打过去。
这全力施为的一拳附带他的全部内功,神秘内功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没有一丝一毫保留。
他深知这一拳若不能击退独孤一笑,他的性命肯定终结于此。
他并不指望这一拳能够杀死独孤一笑,但拳头命中目标的时候,清清楚楚感受到拳头击中的不是独孤一笑的胸口。
胸口有肋骨,应该很硬。
但拳头砸中的位置很软,中间还有一团微微隆起的软骨。
他猜到到这是人的咽喉,那团软骨多半是喉结,莫非他的拳头击中了孤独一笑的咽喉?
渺渺黑暗中,独孤一笑的咽喉处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独孤一笑的庞大身躯直挺挺倒飞出去,杨谦的拳头上多了一滩粘液,温热,粘稠,腥膻。
第213章 援军终于来了
这番变故来的惊心动魄,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乌蒙蒙的峡谷陷入一片死寂。
短暂的沉寂之后,秋明素嘶声惊呼“杨郎”!
小白眉大叫道:“公子!”
二人不约而同扑到杨谦身边,走近了才发现他安然无恙,飞走的人影莫非是独孤一笑?
杨谦收回右拳,小心翼翼摸了摸手背的粘液,确定这是鲜血。
他没有吐过血,那是独孤一笑流出的鲜血。
独孤一笑被他击中了咽喉,一拳震飞。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无法杀死这个绝顶高手,独孤一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回过神后,搂着秋明素退到杨烈的位置。
杨烈还盘膝坐在原地替符祯疗伤,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公子,你们在哪里?”
是银铃儿的声音,她服了小白眉的解药,此时苏醒过来。
方圆不到十丈的峡谷里,此刻每个角落都存在着极细微极谨慎的呼吸,唯独独孤一笑倒地的地方没有声音。
杨谦怀疑独孤一笑又在装死,害怕发出声音会被他捕捉到自己的位置,硬是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可是秋明素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耿直地回答她:“银铃姑娘,我们在这里。”
杨谦大吃一惊,吓得捂住她的樱唇,轻声警告道:“别说话,当心那家伙又出手偷袭我。”
秋明素这才意识到自己城府太浅,心中颇为歉疚,也就忘了拂开他的手,任由他的手掌摁在自己嘴上。
银铃儿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除了那方浅浅的潭水,其他什么都看不见,惊道:“这里好黑呀,你们怎么不点个火呢?”
小白眉试探性问道:“公子,独孤一笑是不是死了?”
杨谦心里想着:“这老贼都修炼成精了,阴险狡猾的很,我这乱七八糟的拳法能把他打死才是活见鬼。
你们要说话引他过去,那是你们自寻死路,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因此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银铃儿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鼻子比狗还灵,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后,马上察觉到此处的气氛不同寻常,终于不再吭声。
萧狂鸣受伤之后,一直在悄悄运功稳住伤势,此刻正在紧要关头,也没有吭声。
黎明前的黑暗和入夜后的黑暗都是一般的漆黑,但这种特殊时期的黑不会持续太久。
很快,迷蒙的夜空慢慢出现了一片光华,淡淡的月光,从两山之间的狭长缝隙斜斜照射进来。
虽是淡如轻纱的一抹光,却足以照亮这方凄清的峡谷。
如梦如幻的月华平铺在水潭上,在水面渲染出一道道跳跃的银鳞。
从光明陡然进入黑暗世界,人会短暂性失明。
从黑暗陡然进入弱光世界,看东西格外清楚。
然而杨谦等人急不可耐借着月光看过去,却没找到独孤一笑的影子。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杨谦等人心头泛起一丝惊惧,惊慌地到处寻找,害怕他会从某个角落激射而出,一掌拍死自己。
勉强稳住伤势的萧狂鸣,怔怔凝视着对面黑不溜秋的土坡,仔细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按耐不住,捧着胸口慢慢走去。
心中忐忑的杨谦再次提醒道:“萧大统领,小心那老贼偷袭你。”
萧狂鸣嗯了一声,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摇摇晃晃走到土坡附近,缓缓伸出手去,朝着最黑的地方轻轻一拉,竟从泥土中扒拉出一个人影。
那人顺着他拉扯的方向轰然倒下,面朝大地背朝天空。
杨谦惊讶地望向秋明素,轻纱般的月光下,秋明素正不明所以地仰起头,看着比她略高半个头的杨谦,清澈如许的眼眸里全是讶异。
“孤独一笑死了。”
萧狂鸣的声音很轻,但在峡谷中无异于震耳欲聋的旱天雷。
杨谦和秋明素惊的四目相对,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萧狂鸣慢慢蹲下,将独孤一笑的尸体翻转过来,仔细检视一番后,大为震惊道:“他的脖子被人打断了,好强的内力。”
惊讶声中,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凝视着一脸疑云的小白眉,随后转向靠在杨谦怀里的秋明素,森然道:“是谁下的手?”
秋明素小白眉心有灵犀地望向杨谦,刚想说点什么。
心思深沉的杨谦哈的一声,抱着秋明素夸奖道:“明素,你真厉害,竟然一拳打死了独孤一笑这等大高手,很快你就会名动江湖的。”
秋明素刚要出言反驳:“不是我。”
杨谦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捧着她的俏脸一顿猛亲,羞得秋明素不停左闪右避,娇嗔无限道:“哎呀,众目睽睽之下,你别乱来呀,羞死人了。”
疑案尚未水落石出,山口那边陆陆续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似有密集人群朝着此处狂奔。
杨谦等人脸色一变,心想来的若是敌人,我命危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山口出现一排排火把,摇曳的火光之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蛋。
来的依次是太师府玄绦卫队四大副统领半步山河毕云天、西傲独孤傲、南凶杜雄、北绝龙绝,以向朗为首的蜂勇卫将士,另有几百个锦衣华服的玄绦卫队高手,伤痕累累的穆如海和侯清风狼狈地走在最后面。
全是太师府援军!
众人屈膝半跪,齐声欢呼:“参见公子。”
此时此刻杨谦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确信这条命总算是可以保住了。
可是蜂勇卫将士的情况着实不容乐观,原先的九人竟然只剩五个人活着站在这里,段馍、王蟒、刘韬、洪熙不见了。
杨谦快步冲到向朗面前,抓住他肩膀问道:“其他人呢?”
浑身沾满血迹且伤痕累累的向朗声音哽咽:“回公子的话,他们牺牲了。”
杨谦和这些蜂勇卫将士半个月来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结下了深厚感情,闻言心如刀割,颤声道:“战况如此惨烈?”
向朗凄然道:“敌人多过我们十倍,又是黑白两道的好手,我们虽有杨赫的毒火弹支撑,终究是寡不敌众,若非玄绦卫队来得及时,我们几个恐怕也难逃一劫。”
第214章 要不要去息烽口
杨谦眼眶立刻湿润,这不是收买人心,而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他是真把这些蜂勇卫当做手足兄弟。
毕云天扑通一声跪在杨谦面前,连忙请罪:“公子,是属下糊涂,中了那人的激将法,竟...请公子恕罪。”
萧狂鸣慢慢走到毕云天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厉声数落道:“太师将公子托付给你,要你守着公子寸步不离,你倒是洒脱,被人三言两句就激怒了,害的公子被人追杀十几里,你对得起太师吗?你对得起公子吗?”
毕云天后背冷汗淋漓,磕头不止:“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请公子恕罪。”
杨谦冷冷看着他,念及他鞍前马后的情分,反正自己没有死,懒得跟他计较,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别哭哭啼啼了,你好歹是太师府的高手,像什么样子?”
萧狂鸣早知杨谦对毕云天极为器重,却不敢相信毕云天差点害杨谦丢了性命,他依然轻描淡写宽恕了毕云天的渎职大罪,怔怔盯着杨谦,半晌没有吱声。
玄绦卫队是太师麾下最精锐的卫队,总共有七百多人。这七百人合在一起,在装备齐整的情况下,战力足可抵得上寻常的一万名折冲府兵。
从向朗等人口中得知,缥碧峰下的树林一战,战况远比他们想象的凶险。
即便是三百名玄绦卫队及时赶到,也是牺牲了三十多人,才将那两百多名黑白两道好手歼灭大半,但还是被二十几个漏网之鱼杀出重围。
这边刚叙完话,那边杨烈总算大功告成,将符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但失血过多的符祯依然没有苏醒。
饥肠辘辘的杨谦赶紧找玄绦卫队要了一些食物,召集杨烈、秋明素、银铃儿、小白眉等人用餐。
众人一顿狼吞虎咽吃干抹净,杨谦又从萧狂鸣身上要来几枚疗伤药丸,分给秋明素小白眉符祯服下。
不知是什么缘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致,峡谷的气氛颇为压抑。
弯弯的月亮爬上了山坡,挂在疏离的枝丫上。
皎洁的月光如秋霜一般撒遍大地,飞禽走兽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嘈杂的夏夜交响曲,驱散了峡谷中的血腥杀气。
歇了大概半个时辰,趁着萧狂鸣疗伤打坐的空隙,杨谦叫来毕云天询问下一步去向。
毕云天抬头看了看中天月色,沉吟片刻,肃然道:“公子,现在接近亥时,距离此处最近的城关是东南方向的息烽口,那里属于镇南关防线,归镇南关大将军节制,驻扎着几个营的官兵,我们要不要赶去息烽口过夜?”
杨谦习惯性坐在一丛枯草上,遥望着那株造型别致的迎客松,压低声音道:“是司徒错的地盘吗?”
毕云天偷偷瞧了瞧在水潭边洗脸的秋明素,小心翼翼道:“是。镇南关名义上是个关隘,其实是套纵横千里的防御体系。
它以柴城为中心,东起青虹关,西至飞蝗关,沿途分布八座城池,构建了大大小小九个关隘,辐射一千二百多里,几乎覆盖河南道最南端所有疆域。
息烽口是镇南关体系下的重要隘口,距离魏楚边境最近处大约一百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杨谦双眼掠过浓浓疑云,讶异道:“距离魏楚边境才一百里?不对呀,你是不是逗我玩吧?我们前些天进入飞蝗关,连续赶了几天的路,不是早就应该远离边境了?怎么还在边境附近呢?”
毕云天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飞蝗关原本就是我国嵌进大禹山的楔子,或者说更像是一颗向外扩张的钉子,地势崎岖狭长,东西绵延大约两百多里。
西北边倒还罢了,毕竟有着数百里巍峨的山峰,是我国与西秦的天然屏障。
东南方却与楚国多处接壤,既有山峦丘陵,也有肥沃平原,敌我势力犬牙交错,一直都不太平。
那日我们进了飞蝗关,为了安全起见,走的是靠近北边山区的道路,离开明州府后一直往北,渐渐远离了魏楚边境。
后来我们中了敌人暗算,烈公子救走公子,带公子一路往南,来到了靠近边境的缥碧峰,等于来来回回兜了个大圈子。”
杨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信不过司徒错,特别是明州府系列命案,我怀疑是司徒错在背后使坏,今晚就在山里住一夜吧,明早直接北上,尽快离开河南道这个龙潭虎穴。”
毕云天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紧不慢点着头,说道:“那好,我去传达公子的命令。”
毕云天刚刚起身,峡谷东南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迅速朝着此处靠近,那人走的很急很快,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极为清楚。
杨谦心头一凛,迅速望向毕云天等人。
萧狂鸣正在运功疗伤,无暇他顾。
所有玄绦卫士暂由性格沉稳的西傲独孤傲统率,这人个子不高,比毕云天矮一个头,长得极其孤僻,眼眶好像涂了一层浓墨,极黑极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天天熬夜呢。
他没有向杨谦解释什么,一言不发站了起来,朝着东南方匆匆走去,走出半里有余,迎住一个身手敏捷的瘦高黑影。
确定来的是自己人,杨谦等人如释重负,经历了长达半个月的惊险刺激,杨谦等人几乎成了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瘦高个黑影看起来走的很急,有些喘不过气,本来是要抱拳向独孤傲行礼,一不小心竟歪歪斜斜撞到独孤傲怀里,急不可耐说了几句话。
说到一半,意识到事态紧急的独孤傲马上截断他的话,带着他走向杨谦,然后扭头冲那人喝道:“兹事体大,你直接跟三公子汇报吧。”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就像刚刚跑完五千米长跑,胸膛不住起伏,粗重的喘气声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在两百多人的殷殷瞩目下,那人屈膝半跪,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公子,大事不妙,息烽口附近全是楚军。”
第215章 息烽口丢了
他的这句话如同陨石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滔天巨浪。
短暂的震惊之后,所有人挺身站起。
杨谦将他拉起,尽量平心静气问道:“什么叫息烽口全是楚军?”
那人眼中充满了惊慌失措,期期艾艾道:“回...公子...属下奉副统领命令先去息烽口交涉。
赶到息烽口的时候,发现城墙上全是楚国的杏黄旗,而不是我大魏的猩红旗,关隘附近的驻军扛着楚军的旌旗、穿戴楚国的铠甲,人数起码有上万,息烽口多半是丢了。”
杨谦脑子嗡的一声响,抬头望向毕云天,盼他帮忙解释一下。
大惊之余的毕云天比他还要心慌意乱,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传讯的卫士。
木讷寡言的独孤傲轻声道:“公子,要是属下没理解错,多半是楚国派兵袭击了息烽口。”
杨谦反问道:“不是说魏楚之间十几年没有爆发过战事吗?楚国怎会无缘无故派兵偷袭息烽口?你们刚才说息烽口距离魏楚边境还有一百多里,楚国怎敢深入我国偷袭险关?”
独孤傲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该说点什么。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正在闭目疗伤的萧狂鸣,他强行将真气送回气海丹田,压住胸口断骨处的剧痛,缓缓站了起来,直视着那个卫士,声色俱厉地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楚军攻占了息烽口?”
那人转向萧狂鸣道:“息烽口灯火通明,属下爬到距离城关不到二里地的山腰,打探的清清楚楚,息烽口里里外外全是楚军,兵力至少上万。”
又是一阵极为压抑的沉默,众人整齐看向杨谦。
杨谦的思绪乱成一团麻,一时狂风暴雨,一时惊涛骇浪。
穿越至此一个多月,他完全融入了太师府三公子的角色,潜意识把魏国当成了母国。
作为见识远在这时代之上的现代中学生,他比谁都清楚楚国派兵偷袭息烽口意味着什么。
这是楚国向魏国赤裸裸的宣战,也是二十年卧薪尝胆后的疯狂报复。
举世皆知二十年前爆发的魏楚壶关之战,拉锯四年后,以楚国惨败而落幕。
不甘失败的楚国肯定要复仇。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是战国时期流传下来的古训,也彰显了楚地百姓的血性刚强。
当初董樾携带魏国驻军布防图逃亡楚国江陵道的时候,杨谦心里就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总觉得这事背后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他于军国大事毕竟是个门外汉,所有知识都是从网络零零散散学来的,很难做到见一叶而知秋,更不可能精确推算出下一步的走向。
此时此刻他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分析,思路豁然开朗。
董樾走楚国江陵道并非是为逃避追捕而临时起意,这根本是两国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旨在将魏国的驻军布防图先送到楚国,由楚国先发制人派兵突袭魏国。
当今世界的整体格局,杨谦最近已经摸清。
西秦南楚是歃血为盟的盟国,也是魏国最强的敌人。
东吴西蜀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谁强跟谁混,秦楚强时亲近秦楚,魏国强时亲近魏国。
鬼方是见利忘义的奸商,西秦给钱就帮西秦打魏国,青奴给钱就帮青奴打魏国,魏国给钱就帮魏国打秦国青奴,反正有奶便是娘、给钱便是爹。
辽东更可恨,可以和任何国家结盟,唯独不跟魏国结盟,一心一意专打魏国。
西秦南楚作为抵抗魏国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成败常常决定了其他国家对魏国的外交态度。
只要西秦南楚打的魏国疲于奔命,东吴西蜀随时可能落井下石,天生长着一口獠牙的青奴辽东鬼方更会嗷嗷叫着挥师南下,狠狠咬上一口肥肉。
西秦民风彪悍,盛产优质战马,骑兵战力冠绝天下,但是雍凉之地贫瘠荒芜,西秦长期缺钱缺粮,大大束缚了人口经济的发展,人口增长缓慢,兵源严重短缺,仅能维持一支万人左右的铁甲队伍,其余兵马只能披上简单的兽甲。
楚国幅员辽阔,国富民丰,钱粮充裕,人口经济堪称当世第一,但是楚国崇文抑武,文官长期把持朝政,武将地位卑微,二品武将甚至不如一个四品文官吃香。
且五大世家各自为政,为了家族利益经常与项家皇室发生龃龉,整个国家处于无穷无尽的内耗之中。
简单来说就是西秦人骁勇善战,但是人少兵少钱少粮少,经不起大的风浪,一次性战损三四万人就会伤筋动骨,十几年难以恢复元气。
楚国人多兵多钱多粮多,死个三五万人是小事一桩,三五年就能东山再起。
西秦南楚结盟攻打魏国,肯定要楚国先行出兵,楚国若不出手,西秦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国家输不起,他们的老皇帝李元麒更输不起。
这位血狼一族的天才少年,十七岁登基称帝,有着开疆拓土的勃勃野心,信誓旦旦要在有生之年为秦国抢回关内道,其时关内道还是北汉国土。
李元麒为了灭掉北汉,鲸吞关内道领土,不惜与虎谋皮,跟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魏国太宗皇帝萧启结成盟友。
两国约定共同发兵剿灭北汉,瓜分北汉领土,西京以西归秦、以东归魏。
他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可他着实低估了魏帝萧启的阴险狠毒。
北汉遭到魏秦两国的重兵夹击,自知难以幸免,当左骁卫将军杨镇率军攻入皇城后,北汉皇帝已经端着国玺降表向魏国请降。
由于魏秦兵马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三国交战次数并不算多,伤亡人数极为有限,北汉官兵百姓对魏秦两国的仇恨也不算深。
若是此时结束战事,两国平分北汉领地,对魏秦而言无疑是皆大欢喜,秦国更是以极少代价就将半个关内道纳入版图,国力将大为增强。
结果青年杨镇硬生生闹出一场“龙床戏三妃”的丑闻,当着北汉皇帝的面强奸三个艳名远播的妃子。
北汉皇族上下不堪受辱,集体撞柱自尽,北汉各地官兵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对侵略汉地的魏秦兵马展开血腥报复。
魏国财大气粗,兵多将广,面对波涛汹涌的兵变民变还能招架得住,虽然折损了一些兵马,但三四个月后,终于将西京以东的汉军叛乱镇压下来。
西秦却被他们害惨了,西秦兵马战力虽然强悍,毕竟人少兵少,在北汉军民无处不在的明攻暗袭下,伤亡人数很快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迫于无奈,年幼单纯的秦帝李元麒亲自拜访魏帝萧启,请求魏国派兵进驻西京以西的秦国领地,帮助秦国戡定叛乱。
这就中了魏帝萧启的假途灭虢之计,魏军大举开进西京以西,却不是剿灭北汉叛军,而是大肆驱逐西秦兵马,很快就将西秦兵马赶出萧关,独霸整个关内道。
遭到背叛的年轻李元麒怒发冲冠,悍然发兵攻打萧关,却被杨镇领兵重创,狼狈逃回凉地。
从此魏秦两国势同水火,李元麒更是将灭魏复仇作为此生最大梦想。
几年后,魏帝萧启因病驾崩,魏国爆发六王之乱,无暇顾及关内道领地。
李元麒重金收买北汉遗老,在北汉叛军的协助下,重兵偷袭关内道魏军,夺回了大半个关内道。
可是好景不长,几年之后,稳定魏国局势的太师杨镇借道鬼方,奇袭萧关,最终全歼侵入关内道的四万秦军精锐,西秦元气大伤,十几年没有缓过气。
李元麒并未一蹶不振,灭魏之心与日俱增,眼看着他年华老去,所剩时日无多,出兵伐魏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216章 下一步何去何从
冷静下来的杨谦立刻把所有熟悉魏楚边境军情的人聚拢到一块,要他们各抒己见,谈一下楚军奇袭息烽口对时局的影响,越详细越好,方便他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这个时代没有大数据分析,但参与讨论的人数越多,分析能力越强,可以覆盖到方方面面。
皎洁月光下,他们在峡谷中间的空地围成一个大圆圈,杨谦居中而坐。
没有参与讨论的玄绦卫士四处散开,守住峡谷东西两端的隘口,以防小规模楚军偷偷摸摸发起突袭,毕竟此处距离息烽口才七八里地,鬼才知道他们会不会摸过来。
众人坐好之后,瞪着一双双迷迷糊糊的大眼睛,相互看来看去,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发声。
杨谦笑着给他们鼓舞士气:“不用怕,更不用拘束,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众人不尴不尬嘻嘻一笑,还是没人打破僵局。
眼见杨谦脸色越来越黑,毕云天小心翼翼道:“公子,我们都是府里的卫士,平日里只顾着守卫太师府的安全,很少参谋军国大事,对魏楚边境的军情所知确实不多,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杨谦对毕云天本来就没抱多少指望,这家伙武功高强,执行力也强,但脑子里除了武功,就只剩下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极不愿意在军国大事上浪费时间,更不善于开动脑筋。
吩咐他办什么事,他可以雷厉风行办的妥妥帖帖,叫他动脑筋那是要他的命。
于是视线缓缓移向萧狂鸣,他是玄绦卫队大统领,当之无愧的大魏江湖第一高手,总该有点独到见解吧?
向来倨傲的萧狂鸣脸上流露出罕见的羞赧,讪笑道:“请公子恕罪,属下平时也没有关注南方的军情,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杨谦脸色又黑一层,比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更黑,视线从萧狂鸣身上移向西傲独孤傲、南凶杜雄、北绝龙绝。
没办法,谁叫他们几个都是玄绦卫队统领呢,肯定要优先听取他们的见解。
然而这些人跟毕云天萧狂鸣如出一辙,就像差生被老师逮住提问一样,一个个眼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杨谦大失所望,终于明白太师为何只让这些人在身边当护卫,而不外放领兵或者当官,他们的确都是纯粹的武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军国大事。
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陪着秋明素坐在水潭边玩水的银铃儿突然小声道:“公子,奴家有点想法,可不可以讲几句?”
杨谦就像在不值钱的石头堆里发现了一抹价值连城的帝王绿,急不可耐催促道:“有什么想法你赶紧说呀。”朝她招手道:“来这里说。”
银铃儿笑吟吟站起身,从萧狂鸣毕云天之间的缝隙穿插过去,走到杨谦身边,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草草画了一幅地图,指着地图说道:“公子,奴家曾经听人说过,魏国镇南关防线长达千里,由很多城池和关隘构成,但真正致命的地方只有几处。
其一是号称小镇南关的柴城,柴城是镇南关防线的中心枢纽,坐北朝南串联起整条防线,前后共有四座险关,易守难攻,楚国正面攻打柴城的难度极高,一般不会出此下策。
其二是柴城以东三百里的金鸡岭,金鸡岭的位置极为险要,扼守洑水中游,南边正对着楚国的雄鹰城,攻下金鸡岭后就是一马平川,骑兵三五天即可杀到昌河城。
但金鸡岭常年驻守着八千守军,与楚国常年拉扯不断,防御极严,楚军一般不会正面攻打。
最后一处便是息烽口,这个隘口虽然险峻,但它位于魏国境内,距离边境一百多里,南边五十里外还有个提篮城作为屏障,和平时期一点都不起眼。
提篮城是座山城,常年驻扎着三千守军,楚国想要出其不意攻陷此城并不容易。
可是倘若楚军铁了心出动大军攻打魏国,息烽口就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楚国主帅豁得出去,大可以先派上万兵马对提篮城围而不攻,大军绕过提篮城,直奔息烽口。
息烽口平时驻军只有一两千,正面强攻极为艰难,不过若是出其不意予以偷袭,在死士细作的配合下,后果难以预料。
最重要的是,攻克息烽口后,保守点的战法,可以派兵沿着缥碧峰南下,两路夹击飞蝗关。
飞蝗关一破,魏国西南门户大开,楚国秦国联军完全可以长驱直入,直逼房州城和唐州城。
更激进一点的战法是挥师东进,由北至南剑指柴城,兵力足够的话,还可以两路夹击柴城,整条镇南关防线岌岌可危。”
杨谦等人一边倾听,一边认真看她在地上画来画去,每座城池、每个关隘、每条路线都画的清清楚楚。
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的杨谦呼吸渐渐加速,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银铃儿丢掉枯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嫣然一笑:“在三十里铺的时候,曾经听到一些异国商贾讨论过,我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就默默记在心里。”
杨谦慨叹连一个微不足道的敌国女探都对我国南方防线了如指掌,太师府这些养尊处优的高手卫士竟然懵懂无知,这场仗还没开打就输了大半。
岂不知萧狂鸣等人听完银铃儿的话兀自愤愤不平。
尽管他们自忖对军国大事的熟悉程度远不如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但银铃儿讲述的东西其实他们全都知道,只是仓促间没构思好从何说起,更不能像银铃儿一样讲得条理清晰、逻辑清楚。
银铃儿悄悄退出圆圈,走到秋明素身边,替秋明素将衣衫整理好。
一直对战事漠不关心的秋明素,刚听到银铃儿说起楚军下一步极有可能南北夹击柴城,不由担心父亲司徒错的安危。
他是镇南关大将军,一般都坐镇柴城,统筹南方防御。
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银铃儿留下的地图,都在思索楚军下一步的动向,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将会如何还击。
沉默许久的杨谦指着地图上的息烽口说道:“银铃儿的话很有道理。
楚军占领了息烽口,接下来不管是挥师东进攻打柴城,还是分兵向西夹击飞蝗关,这个镇南关防线算是彻底烂了。
楚军敢偷袭息烽口,来的肯定不只一两万人,至少要七八万人,也许十几万,我估计河南道很快就会遍地狼烟。
我们现在的位置极为危险,楚军下一步若是去打飞蝗关,大军多半要从这里经过,他们要争分夺秒抢速度,最多休整一个晚上,说不定明早就会出发,我们必须连夜撤走。
就算他们不打飞蝗关,而是东进柴城,我们也要赶紧离开,派人去柴城告急。你们意下如何?”
众人毫无异议,于是连夜北撤,派了几个轻功卓绝、熟悉南方山路的卫士分头去附近的关隘城池传递军情密报。
这些事情玄绦卫队倒是没少干,熟门熟路,很快就分配妥当。
第217章 我才不留在房州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逃命的速度肯定要快,杨谦赶紧集合所有人,商议下一步的逃跑路线。
这是在魏国境内,若没有楚军从天而降,他们这支队伍几乎可以横着走,没人敢阻挡他们的步伐。
楚军既已占领了息烽口,魏国境内硝烟弥漫,他们必须要重新审视当前局势。
萧狂鸣说道:“公子,缥碧峰下的山路太过崎岖,不利于马匹行走,我们将坐骑留在缥碧峰对面的流金河边。
那地方水草丰茂,地势平坦,最适合放牧,不过距离此地稍微有点远,大概还有十二三里,我们须徒步过去,辛苦公子跟我们走一段路。”
心急如焚的杨谦二话不说,爽快摆手道:“带路,赶紧走,迟恐生变。”
在几百名玄绦卫士的簇拥下,杨谦牵着秋明素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顺着峡谷的分岔路口往北逶迤而行。
他们担心携带火把会引起楚军斥候的注意,况且轻柔月光能够照亮前进的道路,便将火把熄灭。
走了七八里后,杨谦突然喊了一句:“哥...”转头看时,长长的队伍中竟然没有杨烈的影子,符祯小白眉也不见了踪迹。
毕云天走到他身边附耳悄声道:“烈公子说他是出家人,不方便跟我们结伴而行,容易泄露他的身份,半路偷偷摸摸溜走了。”
杨谦心里无比失落,恋恋不舍望向来路。
他与这个半路邂逅的堂哥相处时日甚短,却是发自肺腑地将他当做亲人。
在这个最为陌生的世界里,太师老爹心机太深,行事神鬼莫测,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母亲寒夫人是个把儿子宠到天上的傻白甜。
姐姐目前只见过一个,其他人暂不清楚脾气秉性,但是大姐对他尚且如此恶劣,以此类推,其余姐姐如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太师府里的丫鬟卫士在他眼里跟学校的老师同学没有区别,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竹韵的确忠心耿耿,可以为他跟敌人拼命,也可以为了太师老爹跟他拼命。
梅香雪雁秋月等人的心思很重,便是那个表面上最为单纯的雪雁,杨谦总觉得她身上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今他真正可以毫不保留信任且托付性命的,除了身边的秋明素,竟然就只剩下堂哥杨烈。
他就这样不声不响不告而别,杨谦心里空落落的,似乎缺失了最为珍贵的一块,好在还有美丽的秋明素依依相伴,排遣他的忧伤。
秋明素见他略显落寞,忍不住取笑道:“怎么啦?你舍不得那个脏兮兮的假和尚?要不要派人把他追回来?”
杨谦勉强挤出一点敷衍笑意,摸着秋明素肌肤细腻的脸蛋,调戏道:“我最舍不得的是你。他有自己的道,既然铁了心要走,留是留不住的,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他。”
秋明素顺势锁住他的手,千娇百媚嗔他一眼:“干嘛呢?也不害臊。”
杨谦想起这些天的奇遇竟比他在学校十几年还要精彩刺激,剧情足够跌宕起伏,默默将无限唏嘘感慨藏进心里,大步流星赶路。
半个时辰后,在波光粼粼的流金河边找到萧狂鸣等人寄养的马群。
众人按人头分配好马匹,翻身爬上马背,纵马向北急行,负责去沿线城池关隘报讯的卫士则在三岔路口跟他们分道扬镳。
夜晚的月光虽然皎洁明亮,前方的道路也看的非常清楚,但毕竟是在夜晚,众人并不敢肆无忌惮纵马狂奔,速度较之白天缓慢许多。
玄绦卫队是精锐,胯下的座骑也是不可多得的良驹,脚力十分雄健,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惯例涵养马力,走三十里路歇半个时辰。
如此走走停停,拂晓时分总算走了一百多里,拉开了与息烽口的安全距离,前方不远处就是河南道的房州城。
萧狂鸣等人本想先去房州歇歇脚,他重伤未愈,强撑着一口气赶了大半夜,体力渐渐跟不上。
杨谦回忆起明州府的连环命案,认为多事之秋还是不要随便进城,免得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又来煽风点火。
但他眼睛没瞎,看出萧狂鸣、秋明素、银铃儿等人的身体状态相当不乐观。
望着高耸的房州城,杨谦想了想,便道:“我们还是不进城了,免得节外生枝。萧大统领,你和秋姑娘、银铃儿有伤在身,如此高强度的赶路确实太过辛苦。
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我带着玄绦卫队快马加鞭赶回雒京,将息烽口的军情尽快报给太师。
你带着她们进城休息几天,养好了伤再回雒京,顺便把军情告诉房州的官员,让他们提前做好防备。”
秋明素银铃儿一万个不愿意跟他分开,更不敢留在随时可能被楚军铁蹄践踏的房州城。
房州距离息烽口才一百多里路程,谁敢担保楚军不会放弃柴城,大举北上猛攻房州城?
于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抗议道:“我们才不留在房州,我们要跟你一道回雒京,我们身体扛得住。”
杨谦看着她们憔悴的容颜,血色极淡的樱唇,一脸疼惜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此地距离雒京至少还有七八百里,昼夜不停赶路都要四五天,你看看你们的样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虚弱到了极点,怎么可能撑得住?
你们不用担心,楚军在没有完全攻破镇南关防线之前,绝对不敢轻举冒进攻打房州城,半个月内房州应该没有危险,你们在城里安心养伤。”
秋明素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坚决不肯答应:“我才不留在这里,我一定要陪你去雒京。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留下,我再也不理你了。”
银铃儿不敢效仿秋明素跟杨谦来硬的,故作可怜道:“公子,这一路你需要人照顾呀,有奴家陪着,没事替你捶捶腿按按肩,多好呀,是不是?”
杨谦耐着性子反复劝说,好话说了一箩筐,二女始终不肯,最后决定将断了两根肋骨的萧狂鸣留在房州。
第218章 硝烟弥漫雒京城
他们大大低估了大魏国的军情传递速度和危机应对能力。
杨谦等人刚绕城而走,萧狂鸣带着四名心腹卫士直奔房州城南门,远远看见旌旗招展的城门紧闭,城墙上铠甲鲜明的将士如临大敌,所有守城器械都摆到了最佳防御位置,显然已经做好迎战准备。
萧狂鸣驻马三里外遥观片刻,推断房州城多半是接到了镇南关的军情密报,启动了紧急预案,提前封锁城门进入战时状态。
他们虽是太师府的玄绦卫队,佩戴太师府的腰牌,但玄绦卫队是内卫队伍,不是朝廷正规作战部队,战时状态根本叫不开房州城的城门。
战争时期所有城池关隘的守军见到陌生人一般只认兵符。
萧狂鸣扶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颓然苦笑,拍马追着杨谦的大部队而去,很快就在城西的五里亭追上他们。
杨谦见他们去而复返,询问缘故,萧狂鸣三言两语将房州城封锁城门的情况说了出来。
杨谦不可思议:“房州城官兵这么快就接到了息烽口的军情战报?还第一时间封锁了城门?这应对速度也太快了吧?”
毕云天拍马向前道:“公子,咱们大魏国崇尚武功,边境两百里内的刺史府尹须由军功在身的将领转任,概莫能外。
这些刺史府尹都是从死人堆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悍将,上马纵横疆场,下马教化百姓,一个个本事大着呢,应对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
房州刺史端木珑当年就是关内道的悍将,跟随太师血战过西秦,在关内道驻防十几年。
前些年因年纪渐渐大了,太师特意将他调到房州转任刺史,算是褒奖他的巍巍战功。”
杨谦道:“那就难怪了,原来刺史都是军中将领转任的。”
他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萧狂鸣:“怎么样?还能策马奔腾吗?”
萧狂鸣红脸艰难挤出一点笑意,微微耸了耸肩,意思是舍命陪君子咯。
一行人继续赶路,午时到了下一个市集。
杨谦派人买了一部马车给三名伤员乘坐,他们坐上马车后,可以降低一些旅途颠簸之苦。
接下来晓行夜宿,马不停蹄,终于在第五天傍晚风尘仆仆赶到雒京城,进了太师府。
不管是雒京城还是太师府,一股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气氛不对。
跨进府门,杨谦向守门卫士打听消息,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原来前些天不只是镇南关防线遭到楚军突袭,西边的萧关防线更是被西秦军打的支离破碎,河南道关内道同一时间燃起战火。
太师府近来收到的军情密报极不乐观。
南方战场,在靠山王项赭的精心布局下,先是楚国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霍其山率领三万精兵攻克提篮城,奇袭息烽口。
楚国传檄天下,女帝项樱御驾亲征,统帅十三万大军进驻提篮城,兵分两路直指柴城。
北路,镇北大将军霍其山以息烽口为跳板,领兵四万大举东进,三日内攻陷柴城以北的三处关隘,彻底切断了柴城与河南道的联系。
南路,楚国江陵道大都督韦廷领兵五万,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柴城以南四大据点,正面逼近柴城。
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不知吃错什么药,竟然一口气颁布几道军令,将青虹关、金鸡岭、飞蝗关等地的守军全都调走,东边的两万驻军收缩到唐州城,西边的一万八千驻军收缩到房州城,柴城东西两线十几座关隘拱手让给楚军,房州城唐州城以南数百里国土拱手让给楚军。
失去沿线关隘支援的柴城被十三万楚军团团围住,彻底成了孤城。
西边战场更为惨烈,萧关防线被势如猛虎的西秦军冲击的摇摇欲坠,据传大部分关隘据点都已丢失,甚至有消息说萧关大将军、上柱国屠飞斩壮烈殉国,副将曹耒临危受命主持萧关防务。
一部西秦军在大将军檀珩的率领下绕过萧关,从渭河上游麦积地区顺流而下,沿途攻城拔寨,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秦州陇州,估计很快就会打到西京城下。
听完这些消息的杨谦一巴掌把那个卫士扇到墙角根,怒不可遏道:“胡说八道,太师还在呢,西秦南楚哪来的胆子全面进攻大魏?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你再敢传谣,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那卫士想不到杨谦会如此愤怒,吓得匍匐地上,委屈辩解道:“公子,小的绝无半句虚言,太师正在议事厅跟各位将军大人商议退敌之策呢,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议事厅听一下。”
杨谦撇下随从,甚至连秋明素都懒得安顿,急如星火往议事厅跑去。
萧狂鸣领着玄绦卫队各自散去,银铃儿带着秋明素先去翠柏院。
在荒山野岭长大的秋明素,一进门被太师府的金碧辉煌晃花了眼,放眼望去,左边是看不完的雕栏玉砌,右边是珠光宝气的亭台楼阁,感觉自己置身于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一步也不敢踏错,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默默的跟在银铃儿后面。
如果是在平时,以秋明素这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不管是进京还是进府肯定会引起轰动。
可是战争的阴霾笼罩在大魏国上空,百姓们不由自主进入了恐慌状态,太师府的气氛更是凝重,府里的人都没有侃八卦的闲情逸致。
六王之乱的血腥惨烈距今不过三十多年,留下的战争余波影响了魏国十几年,很多老一辈的人亲自经历过那种人间惨状,心有余悸。
最初他们坚信无所不能的杨太师肯定可以力挽狂澜,御敌于国门之外。
可是近些天乱糟糟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来传去,很能蛊惑人心。
有人说太师抱病在床,几个月没有上朝理政,文臣武将各自为政,政令军令不通,这才被敌国有机可乘。
有人说各地手握重兵的大都督、大将军欺负太师老了,一个个包藏祸心,不肯听太师的命令,私下里跟敌国勾结,放纵楚军秦军入关,妄图与敌国联手瓜分大魏,自立为王,矛头直指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和关内道大都督董麒等人。
第219章 千牛卫的异动
杨谦独自奔向议事大厅,沿途看到很多军士官员忙忙碌碌跑来跑去。遇到杨谦时,微微躬身行个礼,然后匆匆忙忙走了,看起来神态焦急。
杨谦跑到议事厅门外,门口一队队威武雄壮的铠甲卫士,将议事厅围的密不透风。
太师府前院的防卫向来由玄绦卫队负责,家属女眷的后院由绿衫卫队红衫卫队负责,最外围一般由金吾卫巡防。
今日一反常态,守在门口的不是玄绦卫队,而是穿着紫绣袍和腰挎横刀的千牛卫。
领头的将领关礼云官居右千牛卫中郎将,正四品衔,以前在宫中当值,前些日子杨谦偶然见过一面,有点印象。
极为恪守君臣之礼的杨太师,以前热衷于逢场作戏,从不将千牛卫挪为己用,尽管天下人都知道十二卫府其实相当于他的私人武装。
中郎将关礼云看见杨谦匆匆赶来,迎上去,深深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公子回来了。
太师正在跟朝中大臣议事,不准任何人进去滋扰。公子先回翠柏院休息一会,等太师忙完了,末将再去请您过来?”
杨谦看见关礼云后大为吃惊,讶异道:“关将军,你不是在宫中当值吗?今儿怎么有空来太师府?”
关礼云目光深邃地笑了笑:“末将是太师的人,太师叫末将站在哪里,末将就乖乖站在哪里,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分彼此。”
杨谦心里泛起嘀咕,迅速瞅了瞅那些身姿挺拔的千牛卫将士,不知太师为何要如此行事。
以武功而论,千牛卫将士自然弱于千挑万选的玄绦卫士,但千牛卫大多是朝廷勋贵的子孙后代,一个个非富即贵。
比如中郎将关礼云,他的出身就非同一般。
早年杨镇还是山东道大都督时,关礼云的父亲关之杰是大都督府亲兵统领,杨镇将全家老小都交到关之杰的手里。
杨镇千里迢迢奔赴雒京城靖难时,几乎带走了山东道所有精兵猛将,代他镇守山东道大本营的就是关之杰。
杨镇靖难成功后,一跃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朝大将军、丞相,总揽军政大权,立即擢升关之杰为山东道大都督,授意其节制河北道、河东道一应军民要务,关之杰有段时间几乎是大魏国仅次于杨镇的二号权臣。
杨镇由丞相升任太师后,关之杰代替太师继任丞相,赐爵巨鹿侯。
可以说满朝文武之中太师最器重最信任的就是关之杰。
前些年关之杰因疾病缠身告老还乡,太师为褒奖关之杰的赤诚忠勇,先是提拔他家大公子关礼卿为尚书省左仆射,辅佐尚书令徐敬亭执掌六部,后越级提拔年仅二十三岁的关家三公子为右千牛卫中郎将,执掌宫中宿卫。
右千牛卫中郎将之上虽然还有右千牛卫将军、大将军,但是由于其父关之杰在朝野的巨大影响力以及关杨两家数十年结下的深厚友谊,右千牛卫大将军薄爵都不敢对关礼云吆五喝六。
这些背景深厚的千牛卫就像大魏国的吉祥物,一举一动关系到大魏权力的走向。
太师敢将千牛卫从皇宫调到太师府,此举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杨谦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刚想转身先回翠柏院,却听到太师苍老豪迈的声音从议事厅里传出:“是三郎回来了吗?进来吧。”
关礼云微微侧身,一摆手,笑容可掬道:“三公子,太师有请,您请进。”
杨谦对他颔首微笑,缓步走进议事厅。
进去一看,哗,几乎吓了一跳。
庄严宏伟的议事大厅里此刻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一排排峨冠博带的文臣武将跽坐于地,膝下跪着一张张五彩蒲席。
堂上,穿着墨绿宽袍的太师老爹慵懒靠在榻上,一左一右站着四个身穿襦裙的绿衫侍女。
杨谦刚出现在门口,所有文臣武将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有些人微微点头致意,笑容极为牵强敷衍。
有些人正襟危坐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话说这些长期坐镇中枢的文武大臣气质确实与众不同,他们的目光看上去很柔和很恬淡,脸上挂着极和善敦厚的笑容,就像是一汪云雾缭绕的温泉,令人浑身通透。
但杨谦深知这是他们精心打造的假面具,处于大魏这种绝世权臣凌驾皇权之上的国度,特别是因权力传承而波谲云诡的多事之秋,活跃于权力中枢的文臣武将几乎都在踩着钢丝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忠于杨太师固然没错。
可惜杨太师的时日无多,随时可能山陵崩。死忠太师而不选择站队,或者没有选对未来的主子,一旦继任者上位就有可能为太师殉葬。
社会动荡时代,普通老百姓的艰难大多是求得一日三餐,饥一顿饱一顿固然痛苦,朝廷勋贵的艰难大多是因为选择站队,站队错误通常意味着举族覆灭。
谁更可怜?谁又说得清楚?
此时此刻他们还能站在太师府的议事大厅,证明他们暂未做错选择,因为做错选择的人,有的已经人头落地,有的已经锒铛入狱。
杨谦明白有资格坐在堂下的都是大魏最为聪慧的一批人,或者说是最为奸诈的一批人,以后他能否顺利接掌太师的权柄,稳坐魏国的权力之巅,就看这些人是否拥戴。
所以他彬彬有礼朝着满殿文臣武将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表现出了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此举别说太师喜出望外,那些文臣武将无不感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的杨谦轻狂倨傲,视满朝文臣武将为家奴,遇到他们从来没有好脸色,动不动非打即骂,即便是三省宰辅级别的重臣也难逃他的毒手。
杨谦对文臣武将鞠躬行礼,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那些原本对他强颜欢笑的大臣不禁愕然张大了嘴,原本装作看不见他的大臣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偷偷看了看他,眼中颇为迷惘。
莫非“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句古语要应在他的身上?
第220章 议事厅里露峥嵘
杨谦在外面经历一番波折后,对这个太师老爹越发钦佩爱戴,缓步走到大殿之中,朝着居中而坐的太师跪了下去,深深三叩首:“孩儿见过父亲。”
太师见他进殿之后举止得体、礼数周到,心情大悦,笑容可掬地朝他招手:“过来,走近一点,让父亲看看你,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累不累?”
杨谦站起身,慢慢走到堂上,效仿古人礼数,屈膝跪在太师榻前。
太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见他皮肤比半个多月前黑了许多,眸子里添了一些风霜,也多了一些坚韧刚毅,大为欣慰,摸着他的脑袋道:“老夫叫你去关内道追捕董樾,你怎么没去关内道,而是去了河南道呢?”
杨谦毫不隐瞒,将改道河南道的缘由以及无忧岭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既是向太师汇报工作,也是向满朝文武证明他不再是那个荒唐公子。
太师和满殿文臣武将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个丑闻满天下的浪荡公子不由刮目相看。
满殿大臣不敢置信,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一个多月前进宫强抢公主、奸污公主的杨家三公子吗?
谁都知道那个公子懒惰到在他后脑勺挂块肥肉都不肯转头去吃,残暴到一夜间在妓院折腾死三个名妓,走出京城代皇帝去郊外祭个祀都嫌辛苦。
这样的公子哥怎可能带着二十多名蜂勇卫高手千里追捕敌国细作?听着怎么像天方夜谭?
太师没有过多纠结以前的事情,而是含笑相问:“估计你应该听到南楚西秦联手攻我大魏的消息。
如今两国二十多万大军兵临城下,南楚围住了柴城,镇南关防线全线崩溃。
西秦打的萧关防线摇摇欲坠,更有一部精兵绕过萧关,顺着渭河攻城拔寨,很快就会打到西京城下。军情紧急,你可有退敌之法?”
杨谦微微怔愣,抬头直视着太师似笑非笑的眼眸,发现他的脸色苍老了许多,黑发所剩无几,满头长发近乎全白。离京不过区区二十多天,太师怎地像是衰老了好多年呢?
太师的提问过于突兀,自己不懂得兵法谋略,对战事的理解仅停留在表面,此时贸然发表见解太过轻浮,于是老老实实说道:“父亲,孩儿年纪轻轻,不太懂得军国大事,现有父亲和满朝文武在此,孩儿怎敢胡说八道?”
太师对他的谦逊极为满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当权者最大的智慧。身居高位的人不懂装懂自然容易,但承认自己的无知需要莫大勇气。
可是太师想看的并非是他的谦逊,作为杨镇的儿子,更要有超人一等的智慧和舍我其谁的气魄。
对以前的杨谦太师不抱任何指望,那是写在脸上的没有,今日之杨谦却三番两次超出他的预期。
太师缩回抚摸杨谦脑袋的手,斜斜靠在靠枕上,故作轻描淡写的挑逗道:“无妨,我们自有我们的主意,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这并不冲突。
你从未接触过军国大事,于调兵遣将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多谈,但大的战略方向不妨聊一聊,你姑妄言之,我们姑妄听之,也算是集思广益吧。
老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所剩时日不多,以后的天下注定是你们年轻人的。
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有朝一日你坐在老夫的位置,执掌大魏的军政大权,遇到今日这般困境,该如何落子破局?”
太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瞬间搅动一池春水,那些聪明绝顶的人物虽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脸上还是悄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杨谦听出了太师的弦外之音,他也想看看满朝文武的反应,所以悄悄偷瞄一眼堂下。
大殿之中有人惊愕,有人愠怒,有人冷笑,更多的却是一脸平静,不同寻常的平静。
特别是跽坐于前排穿着紫色锦袍的三省六部重臣以及十二卫府大将,眼波平静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当官当到他们这个境界,基本上都成了修炼千年的狐狸,没有一点城府早就死了。
在这种公开的场合,不管是支持杨谦的人,还是反对杨谦的人,或者是隔岸观火的骑墙派,都不可能露出一点痕迹。
杨谦突然发现偌大的议事厅里,除了坐在右侧次席的左卫大将军荼冷,其他的全是陌生脸孔。
太师府的人都说左卫大将军荼冷是当今军方第一人,想不到竟然还有一个穿着麒麟官服的老将压他一头,坐在右侧首席。
这人豹头环眼,满脸红光,须眉已然全白,肩膀极为厚实,看着与太师是同一时代的人。
他坐地的姿势最为慵懒闲适,身后放着一个七彩绣锦靠枕,他旁若无人地斜靠在靠枕上,与太师如出一辙。
杨谦从来没听说魏国军方还有资历如此深厚的大佬,心里好奇,不由多看他一眼。
那人好似感受到了杨谦的灼热目光,原本半眯着的老眼突然睁开,与杨谦的目光凌空碰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迅速恢复到一以贯之的半眯状。
杨谦隐隐察觉到这人眼中有种奇怪的力量,似乎能够洞穿人心,又似乎冷漠到没有人类的感情。
猛地想起前些天有人说过,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将军,眼神有时候会充斥着一种冷酷无情的空洞。
他一直不太理解什么叫冷酷无情的空洞,此时才醒悟到老将的眼神就是最为生动的注解。
不消说,此人多半是最早追随太师征战沙场的一批将军,资历自然稳压左卫大将军荼冷一筹。
这样的老前辈在朝野肯定威望素着,以后要找机会跟他多多亲近,争取得到他的支持。
其实做官跟在菜市场做生意是一个道理,讲究的无非是和气生财,认识的人越多,生意肯定兴隆。
杨谦想了想,越想脑子越是一团空白,搜肠刮肚苦思良久,陡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些故事,赶紧收敛慌乱情绪,背书一般侃侃而谈:“父亲既然让孩儿随便谈谈,那孩儿就随便谈谈,请父亲与各位大臣不要笑话我班门弄斧。
孩儿曾听一位伟人说过,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秦楚两国看似来势汹汹,一路攻城掠寨势不可挡,我们千万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能被敌人吓破了胆。要先稳住阵脚,慢慢寻找克敌制胜的法子。
与秦楚两国相比,我大魏地大物博,疆域辽阔,人多兵多粮多武器多,只要现阶段能够稳得住、守得住,借助城池关隘慢慢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我们肯定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那位伟人还说过,两个拳头不能同时打人。若是把两个拳头伸出去,胸膛要害就会暴露出来。
所以孩儿的看法是,对秦楚两国要因地制宜制定不同的应对措施,拉一个打一个。
楚国国土面积比较大,资源丰富,人口众多,此次一举出兵十几万围住柴城,后面不知还有多少援兵,我们很难轻易战胜他们,也不宜倾尽全力跟楚国去硬碰硬。
西秦相对弱小,人少兵少国家穷,此次出动七八万大军,据说是掏空了国力。
我们大可以先跟楚国谈判,许给他们一些好处,割地求和也好,嫁女和亲也好,总之把所有可能感动楚国的法子都使出来,先稳住楚国,让他们暂时停在镇南关防线,不要继续北上。
同时派出精锐部队大举西进,重演一次关内道关门打狗,一口歼灭西秦的所有兵马。
有可能的话,一鼓作气灭了西秦国,将雍凉一带全都纳入我大魏版图...”
第221章 男女授受不亲
他说的唾沫横飞,离座而起,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满朝文武手舞足蹈,竟将太师及满朝文武听得一愣,眼都直了,不相信这些话出自他的口中。
太师慢慢挺直腰杆,眼里泛出喜悦。
杨谦不知道,自从接到消息,太师召集满朝文武紧锣密鼓讨论了几天几夜,唇枪舌战了多少轮,才敲定一个大政方针,总体而言跟杨谦观点相差无几。
满朝文武大多主张设计拖住楚国,调集精兵强将大举西进全歼西秦兵马,待消灭西秦兵马后再来解决楚国问题。
不同之处在于,满朝文武主张的是拖住楚国,要以柴城为中心、以房州城唐州城为肩,在方圆三百里的国境内构建一条坚实的防御阵地,依靠柴城、房州、唐州的几万兵马死死拖住楚国十几万大军,使他们不能继续攻城拔寨,扩大战果。
而杨谦的建议是稳住楚国,甚至连割地求和、嫁人和亲这等丢人现眼的损招都想得出来。
一个“拖”字,一个“稳”字,两相权衡之下自然是“稳”于国力损伤最少。
柴城有三万兵马,房州有两万多人,唐州也有两万多人,如果执行“拖”字诀,这几万人马势必要跟楚国十几万大军死磕到底。
先别说能否拖得住,就算强行拖个一年半载,少说也要牺牲好几万人,其中还有可能殃及南方各州府数十万黎民百姓,代价暂时无法估量。
若是执行“稳”字诀,效仿先秦时张仪割地退楚兵的旧事,一边重金贿赂楚国五大世家,一边拿河南道的楚国旧地为筹码跟楚国谈判,先谈上几个月,故意拖延时日。
就算最后被迫签订割地合约,后续交割关防大印人口土地也需要一年半载,说不定这时关内道战事已结束,魏国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楚军。
这个计策并非没人想过,甚至太师自己都有所考虑。
然而魏国以武立国,官兵百姓数十年来刚硬强悍惯了,便是当年最为恐怖的六王之乱后,面对六国同时挥兵入侵的绝境,都没人提起割地和亲一事。
这等卖国行径极有可能激起民怨沸腾,一着不慎就会让议和之人身败名裂,背上卖国贼的恶名,是以谁都不敢提。
太师不敢提,满朝文武不敢提,杨谦偏偏当众提了出来,焉能不惊?焉能不敬?
文臣武将的目光集中在杨谦身上,便是一直对他心存蔑视的人也大为改观。
谁说他是个贪淫好色、懦弱无能的草包公子?这分明是个不世出的大才,太师的文韬武略也不过如此吧。
满朝顶尖文臣武将辛辛苦苦几天几夜才议定的大政方针,竟被他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殊不知这些玩意儿早已清清楚楚写在历史书上,杨谦的历史学的不算太好,但一本中国古代史,上下五千年,遇到外敌入侵时无非就是这几种选择。
要么死战到底,如不割地不和亲的明朝。
要么割地赔钱,如宋朝清朝。
要么先跟一国割地和亲,倾尽全力消灭另一国,等腾出手来再将外敌全部歼灭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如汉朝唐朝。
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东西,想不记住都难。
以前认为这些历史常识不过是不值一文的废话,没想到这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文的废话在古代属于帝王之术,寻常百姓是读不到的。
窒息般的沉默盘旋在整个议事大厅,半晌没人吱声。
杨谦激动过后,终于发现他们的表情极为古怪,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这些老狐狸的心思藏的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在太师没有表态之前,他们打死也不会发表任何见解。
太师惊讶过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缓缓坐回紫檀镶玉榻,似笑非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割地求和、什么嫁人和亲,我泱泱大魏焉能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行啦,你这趟出门着实辛苦,听说还受了点伤,先回翠柏院歇着吧,等老夫忙完再找你叙话。”
杨谦沮丧地看着脸色趋于平静的太师老爹,还想继续跟他辩论。
太师不动声色朝他挥手:“去吧,凤阳公主这些天一直在翠柏院等你,都快等成了望夫石,你先去见见她吧。”
杨谦微微一怔,顺口就问:“她等我干嘛?”
太师道:“老夫怎么知道?年轻人的风流事情老夫不感兴趣,你想知道缘由就自己问她吧。”
杨谦心中极为不爽,自诩刚才那些话可是从伟人身上学来的韬略,难道还不足以语惊四座,令这些古代人惊为天人吗?
可是太师不容分说把他驱逐出去,显然那些话并没有打动太师的心。
他迟疑片刻,怏怏离开议事大厅,循着长廊走回翠柏院。
跟以前一样,静悄悄的幽雅长廊上,所有家丁侍女远远看见他就躲得无影无踪。
等他走远了,墙角、花丛、篱笆后才会冒出一些惊疑不定的小脑袋。
杨谦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但是太师府规模太过宏伟,家丁侍女人数臃肿。
除了翠柏院的仆人,其他院子的仆人平素没有机会跟他打交道,并不知道他已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行事作风,依旧畏之如虎。
杨谦不急于一下子扭转大家心中的刻板印象,毕竟改变一个世界需要一定时间。
他慢慢悠悠走到翠柏院,毕云天早已领着满院子的护卫侍女在门口迎候,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凤阳公主萧霖。
她穿着一身石榴裙,头上斜斜插着几只光芒四射的珠花,额头覆着一片橘黄花钿,自有皇室公主的尊贵气派。
竹韵、梅香、雪雁、秋月四大绿衫侍女带着十几个丫鬟小厮,低眉垂首站在凤阳公主后面。
一见到杨谦出现在长廊尽头,萧霖笑意盈盈迎了上去,极尽亲昵地牵着他的手,说道:“欢迎公子凯旋。”
杨谦看着笑靥如花的萧霖,立刻想起她那个阴险毒辣的老祖宗萧矜,心情极为复杂,正色道:“公主,听说你这些天一直在翠柏院等我?这是何苦?你就不怕人家说你闲话吗?”
刚想甩开她的手,猛地察觉她手掌的触感与秋明素截然不同。
秋明素虽美,却是习武之人,骨骼远比萧霖强壮,手掌皮肤略显粗糙,特别是使惯长剑的手掌心还有肉茧。
想起秋明素,杨谦忍不住在人群中看来看去,却没在找到秋明素的身影,问道:“秋姑娘呢?”
毕云天情绪比较低落,无精打采道:“公子,秋姑娘不知你何时回来,刚跟着银铃儿去后院安排住宿了,这会儿应该在梳洗吧。”
满脸堆欢的萧霖见杨谦虽然牵着她的手,开口问的竟然是半路带来的江湖女子,立时醋意大生,佯装生气甩开他的手,嘟嘴埋怨道:“喂,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竟当着我的面找其他姑娘,她对你如此重要?”
因为萧矜的缘故,杨谦发过誓要血洗萧家满门,虽然可以饶恕萧霖一条小命,却不愿意跟她牵扯太深,以免动摇自己复仇的决心。
于是故作冷淡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公主殿下,你是皇族公主,金枝玉叶,身份何等显赫,应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第222章 她住在丫鬟房
他的冷漠就像一盆冰水淋在萧霖头上,萧霖惊得无言以对,刚刚的欢喜化作不知所措。
杨谦不给她装可怜博同情的机会,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边走边说:“毕云天,本公子远道归来,身体非常疲倦,今天闭门休息,概不见客,你派人送公主回宫吧。”
不等萧霖出言反对,他昂首穿过七彩琉璃环形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竹韵等人疑惑地看了看萧霖,越发琢磨不透二人的关系,赶紧转身追着杨谦而去。
毕云天走到萧霖身边讪讪道:“公主,小人派人送您回宫吧...”
萧霖一双妙目紧紧跟随杨谦的脚步,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环形门后,也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
眼中虽然透着失落,甚至说有些恼恨,两瓣红唇微微撅起,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感。
可是短暂伤心之后,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缓缓摇头道:“我不走,我偏要他跟我说话。”提了提裙角,慢慢走进院子,直奔他的房间。
毕云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站在原地怔怔发呆,忍不住摸了摸刚被打的肿胀的屁股。
他刚进府,萧狂鸣就去鲍管家那里添油加醋告了一状,说他置公子于险境而不顾,是大大的渎职。
鲍管家一怒之下赏他五十军棍,罚他半年俸禄,褫夺他玄绦卫队副统领的职务,暂降为七品卫士,留在公子身边暂用。
他深知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差点害的公子被人打死,不敢生出怨言,老老实实领了杖责。
这个时节炎夏将终,后院的花花草草开始泛黄,唯有那丛芭蕉还保留着傲然的绿意。
杨谦穿过一排肥嫩芭蕉,对后院扯开嗓子喊道:“明素,你们在哪个房间?”
后面响起竹韵的声音:“公子,秋姑娘住在东厢第三间客房呢。”
杨谦蓦地转过身,迎着紧追过来的竹韵,笑容可掬道:“竹韵,对不住啦。刚被凤阳公主一闹,我竟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你的伤痊愈了吗?还有你们呢,一个个都好吧?”
梅香等人受宠若惊,忙不迭回答道:“我们都好,谢公子挂念。”
竹韵温柔笑了笑:“奴婢那点伤早就好了,前些日子在院里十分无聊,都恨不得去河南道找你们呢。”
杨谦满意地点着头:“那就好。”
竹韵踌躇片刻,小心翼翼道:“公子,自从你离京之后,公主几乎每天都来翠柏院等你,她对你用情至深,我们一个个看在眼里。为何你见到她如此冷漠,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呢?”
心情复杂的杨谦无奈叹了口气,扭头望向前院,没有回答竹韵的问题。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萧杨两家的恩怨情仇纠缠三十余年,这三十余年既是萧家的败落史,也是杨家的发迹史。
杨太师踩着萧家皇帝的肩膀登上权力之巅,萧家做梦都想掀翻杨家,夺回失去的权柄。
这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没有任何温情可讲,两家的矛盾不可调和,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矛盾爆发的那一天,不是萧家的末日,就是杨家的末日,甚至有可能两家同归于尽。
与杨太师感恩萧家不一样,差点遭到算计而死的杨谦恨透了萧家,绝对不会给萧家人一条生路。
但是这些话目前不能说与任何人知道。
对于历史,杨谦最熟悉的一段是汉末三国,而汉末三国最为人不齿的两段,一是司马懿违背洛水之誓杀曹爽,一是司马昭当众弑君。
古往今来以臣弑君是倾黄河之水也洗不掉的弥天大罪,不管他多么想杀光萧家的人,绝对不能表现的太过露骨。
这事要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最好能像朱元璋杀小明王一样,使萧家人静悄悄的死于意外。
杨谦摸了摸竹韵秀发,对她甜甜一笑,还想跟她说些亲热话,右前方一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明艳动人的秋明素盈盈走了出来。
“你叫我呀?”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落在耳中犹如天籁。
她一现身,整座翠柏院后院立刻熠熠生辉,顺带着使那些花花草草都生机勃勃。
刚刚沐浴更衣的秋明素,换了套全新的碧绿耦合长裙,滴水的秀发如飞瀑一般披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给人一种芙蓉出水的惊艳美感。
杨谦一见之下登时怔住了,情不自禁赞道:“你也太美了。”
羞答答的秋明素莞尔一笑:“你先等我一下,等我收拾好再跟你说话。”纤腰一扭,转身走回房间,啪的一声掩上房门。
垂涎美色的杨谦还没看够,快步走到门口,刚想推门而入,秋明素却在里面将门拴住了。
杨谦淘气地拍打着门棱:“明素,让我进去坐坐吧,我好累呀。”
秋明素娇声娇气道:“哎呀,你怎么乱来呢,都说了我刚洗完澡,还要收拾头发,实在不方便让你进来,你先回房等着吧。”
杨谦不依不挠敲门:“别呀,我就喜欢在你身边待着,你要收拾头发,我恰好可以帮忙呢,你就让我进去吧。”
秋明素清甜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我偏不让你进来,你喜欢待着就在门口待着吧,我很快弄干头发的。”
杨谦厚着脸皮道:“求求你啦,明素,就让我进去嘛。”
竹韵等侍女在旁边捂着嘴巴偷笑,侍候这个混世魔王十几年,从来只有他蹂躏女人的份,可还没有一个女人敢将他拒之门外。
这个公子的性情看样子是彻底扭转过来了,应该不会再回到原来的暴戾淫邪状态。
秋明素被他纠缠的不耐烦,到底还是拉开了门栓,欲拒还迎地嗔他一眼:“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懂礼貌,女儿家在房里收拾头发,你吵什么吵嘛?”
杨谦呵呵一笑,顺着门缝挤进了她的房间,入内仅仅看了一眼,不由气往上冲。
这是间极为简朴寒酸的客房,里面摆着几张略显陈旧的家具,床榻桌椅的红漆脱落大半,梳妆台的铜镜长着铜绿,镜面斑驳陆离。
杨谦转身冲到门口,对着竹韵等人吼道:“你们给我过来。”
这一举动别说竹韵等人吓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便是秋明素也哆嗦了一下。
竹韵等人瑟瑟缩缩走到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杨谦气冲冲道:“你们怎能给秋姑娘安排这种客房?这是什么房间?”
竹韵朝着房里瞄了瞄,怯生生道:“公子,这是丫鬟房,银铃儿说让她先在这里住几天。”
杨谦大声怒斥道:“胡说八道,谁让你们安排她住丫鬟房?”
秋明素听得一脸茫然。她刚进太师府,还没分清东南西北,就被银铃儿领到了后院。
银铃儿自己才在太师府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跟随杨谦出公差,与竹韵等身份较高的侍女并无交情。
况且她只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并不知道官宦世家的豪奢规矩,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顿贵客。
竹韵给她安排的就是这种客房,她误以为大家住的都是这种房子。
在太师府里,这种客房是最为低等的丫鬟房,但在外面,这是常人做梦都难以企及的豪宅。
她随便跟竹韵打了一声招呼,却不敢将秋明素的身份当众说出,只敷衍地提了一下秋姑娘是公子的朋友。
杨谦早就叮嘱过她们不能泄露秋明素的真实身份,既不能让人知道她是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的女儿,更不能让人知道她是秋三娘子的女儿。
竹韵虽然觉得秋明素美若天仙,但也瞧出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外地人,浑身上下透着一尘不染的天真淳朴。
按理来说不该将她视同寻常侍女,但竹韵并非太师府的主人,也不是翠柏院的女主人,她只是绿衫卫队的头领,翠柏院的小管家罢了。
她仅有的权力就是安排后院的丫鬟房、仆从房,更高规格的房间,比如翠柏院的东院,必须要寒夫人或者公子自己拍板。
竹韵迟迟拿不定主意,银铃儿却不好意思将秋明素晾在院里,便自作主张说旁边还有一间房,让秋明素先住进去,等公子回来另行安排。
竹韵以为银铃儿这些时日伴随三公子左右,既熟悉太师府又熟悉三公子的性情,她的意见多半不会出错,便只能按照她的要求照办。
可是她们愚蠢的把秋明素这个原本可以住进主人房的重要角色,安排到了最低等的丫鬟房,肯定是错得离谱,也难怪杨谦要大动肝火。
第223章 我喜欢这个院子
秋明素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转身绕房看了看,略显生硬地笑道:“干嘛生这么大的气呢?我觉得这房间不错呀,又干净又舒服,比我以前住的山洞强多了。”
杨谦没好气的横她一眼,刮了刮她的鼻子:“亏你还笑得出来,被人当猴耍了。”
于是牵着她的手,冲竹韵等人凶巴巴道:“都跟我来,带秋姑娘去东院。”
翠柏院分为三个部分,杨谦居住的正院,竹韵等侍女仆人居住的后院,以及尚未有人居住的东院。
东院的地位极为特殊,是为杨谦未来正妻准备的院落,论格调论装潢不亚于正院。
谁有资格住进这里,毫无疑问就是翠柏院的女主人,将来更有机会成为太师府乃至整个大魏国的女主人。
竹韵等人早就猜到这个美丽的秋姑娘肯定不一般,却没想到公子竟敢让她直接搬进东院。
这事太大,竹韵等人不敢接茬,惊讶公子怎能不经太师和夫人准许,擅自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住进未来夫人的院子?
于是都不敢吱声,更不敢挪动一步。
杨谦牵着秋明素走到门口时,发现竹韵等人都像木头人一样杵在原地不动,怫然道:“怎么啦?一个个发什么呆呢?跟我去东院收拾呀。”
梅香雪雁秋月等人古古怪怪盯着杨谦,又嫉妒又羡慕地瞅了瞅秋明素,随后全都看向翠柏院的小管家竹韵,盼她出面跟杨谦解释东院的特殊意义。
竹韵低头想了想,认为有些话终究还是要挑明了说,鼓起勇气抬头道:“公子,东院是为你未来夫人准备的,秋姑娘住进去可能不太合适呀。这事要不要先跟夫人通一下气,听听夫人的意思?”
杨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样正好,别啰嗦了,一起过去吧。”不等她们啰嗦,领着秋明素大喇喇走出房门,往右绕过芭蕉圃,穿过青石板小路,在凉亭处再右拐,便到了东院门口。
杨谦依稀记得竹韵说过,东院院门常年上着锁,每旬开一次门,方便仆人进去打扫卫生,可是今天院门竟然敞开着。
杨谦并未多想,旁若无人走了进去,刚进门就看见几个侍女在给怒放的盆栽浇水。
这些侍女的衣着打扮与太师府的丫鬟侍女有所不同,清一色穿着竹青色襦裙,头上梳着双环髻,表情极为恭谨严肃,一个个不苟言笑。
翠柏院坐拥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丫鬟侍女、十几个小厮,尽管还有一半人杨谦叫不出名字,起码熟悉他们的相貌,但这几个侍女杨谦一个都没见过,不像是以前翠柏院的佣人。
经历过多次刺杀的杨谦立刻生出戒惧,冲着那些侍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我东院做什么?”
那些侍女原在聚精会神低头干活,待听到杨谦的喝问,忙不迭抬头望去。
杨谦不认识她们,她们没见过杨谦,正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陌生人,正房忽地闪出一抹石榴裙,正是凤阳公主萧霖。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杨谦被她的粉墨登场吓了一大跳。
萧霖一眼瞧见披头散发的秋明素,立时生出无穷醋意,噘着嘴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寒夫人说只要我愿意,这东院我想住就可以住,难不成你还想赶我走呀?”
杨谦顿时为之语塞,慢慢转向竹韵,愕然道:“此话当真?”
竹韵讪讪道:“夫人确实说过这话,公主没有骗你。”
杨谦叫苦不迭,慨叹这算什么破事。
太师府上下都清楚东院的特殊地位,母亲敢于如此安排,那是摆明要将凤阳公主萧霖当做未来儿媳妇培养。
以出身地位而论,堂堂皇室公主下嫁,不算辱没他杨家三公子的门楣。
况且萧霖长相清纯,身材窈窕纤细,各方面条件确实不算差,配他杨谦更是绰绰有余。
这门亲事横看竖看都是一桩金玉良缘。
若是二十多天前,没有邂逅秋明素,没有遇到萧矜老贼,杨谦自然乐得接受。
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他复仇的心境、对萧家的恨意都促使他必须拒萧霖于千里之外。
可是杨谦面对温柔执拗的萧霖生不出恨意怒意,只得硬着头皮好言劝慰道:“公主,东院不是客房。
我不知道母亲为何准许你搬来,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院子确实不适合你,你还是赶紧搬走吧。
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公主随便住进人家的东院,传出去多难听呀,你就不怕名誉扫地?”
萧霖眼波流转不定,很快就从杨谦身上转到秋明素身上,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怎么就不合适了?
我知道东院是为谁准备的,寒夫人是你的母亲,她都愿意让我入住东院,你凭什么赶我走?
莫非你想让这位姑娘住进东院?她是什么人,难道比我更有资格成为东院的主人?”
秋明素来到这座举世敬仰的太师府,见识了太师府的富丽堂皇,最初不免自惭形秽,一举一动都拘谨守礼,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她一直在偷偷的观察,默默的倾听,尽管杨谦和萧霖的谈话并未挑明,但她极为聪慧,很快就猜到东院对杨谦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这个公主在争什么。
以前她跟着秋三娘子在深山野林东躲西藏,很少深入体验城镇生活,对人情世故和世俗礼法所知不多,并不理解妻妾之间的地位差异,傻傻以为妻妾应该是平等的。
母亲死在神女峰后,她原想恳求父亲将母亲葬入司徒家的祖坟,甚至不惜以父女之情作为要挟,但司徒错根本不予考虑,杨谦等人都说正妻以外的女人没资格葬入祖坟。
这些日子她渐渐留了点心,有意无意向别人打听妻妾之间究竟有何区别,求来的答案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世界观,原来妻妾之间地位天差地别。
妻是家里的女主人,妾却是半个奴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不可同日而语。
母亲秋三娘子宁死不愿为妾,她是秋三娘子的女儿,更是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的女儿,更不可以给人当妾。
这不是争宠,而是给爹娘争口气,给自己争口气,给子孙后代争口气。
为了争这口气,哪怕面对的情敌是皇室公主,她也要寸土不让。
她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这个院子挺好的,我很喜欢,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就像三月的风四月的雨,却透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第224章 快雪楼夜谈
秋明素只用一句话就霸占了整个东院。
有人留下,自然有人要走,凤阳公主萧霖被杨谦半推半搂请出了东院。
被推出院门那一刻,萧霖公主再也无法抑制,哇的一声扑进杨谦怀里嚎啕大哭。
是绝望的痛哭。
作为皇室公主,拥有高贵血统的她其实并不想跟别的女子争风吃醋,这样有失皇家颜面。
可是形格势禁,她又不得不争。
她的母亲不受宠,分位不高,母女二人在兰熏宫相依为命十几年,太监宫女对她们相当不尊重,管事太监常常以各种名义克扣她们的月俸钱、衣衫首饰,日子可谓凄凄惶惶。
前些天杨谦亲自送她回宫后,乱糟糟的消息传进宫里,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太监宫女对她突然热情似火,一股脑挑了几大筐最上等的胭脂水粉、金银项链珠宝首饰以及锦袍玉带送去兰熏宫,每日供奉她们母女的膳食提升了几个档次,正餐竟有三十六样精致菜肴,远胜以前可怜巴巴的三菜一汤。
凤阳公主第一次享受到当朝公主的最高待遇,惊喜之余,也清楚这份滔天富贵是三公子杨谦带给她的。
为了表达感激,同时也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她和三公子杨谦之间的亲密关系,她故意每天跑到太师府等候杨谦,一来二往竟跟杨谦生母寒夫人攀上了关系。
寒夫人是个爱子如命的傻白甜,一见到清纯可爱的凤阳公主就爱不释手,恨不得立刻叫她一声儿媳妇,没跟太师商量就将凤阳公主安排进了东院。
太师府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好事者的耳目,凤阳公主住进翠柏院东院那是何等惊天大新闻,没多久满朝上下都收到了凤阳公主被内定为太师府少夫人的花边新闻。
消息传遍雒京城,身在皇宫大内的皇帝陛下沉默两天后,终于颁发明旨,册封凤阳公主生母荣嫔为二品荣妃,仅次于一品贵妃,月俸待遇比照一品贵妃发放,兰熏宫增派侍女三十六名、侍卫二十四名。
世人都听说过“母凭子贵”,但荣妃此次是“母凭女贵”,沾了凤阳公主的光。皇帝陛下之所以将荣嫔晋升为妃,那是为了让凤阳公主更加配得上太师府三公子,为未来的婚嫁做准备。
杨谦不想让秋明素吃醋动怒,像躲瘟疫一样将凤阳公主推开,好声好气劝道:“公主,你又不是没地方住,听说你们的兰熏宫比翠柏院豪华多了,有什么好哭的?”
萧霖泪眼汪汪瞪着他,越哭越是肝肠寸断,然后扭头就走,踉踉跄跄奔出了环形门。
那八个穿着竹青色襦裙的侍女原是萧霖带来的宫女,萧霖哭着鼻子离开,她们迈着整齐划一的碎步追了上去。
杨谦懒得搭理萧霖无理取闹的情绪,吩咐竹韵赶紧调派十几个忠心可靠的丫鬟小厮服侍秋明素,多送些上等的衣衫首饰胭脂水粉过来,要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虽然她素衣素面就足以艳压群芳。
正要陪她进房,右千牛卫中郎将关礼云匆匆跑到环形门口,对门口卫士说道:“公子在哪里?太师有请公子去快雪楼喝茶。”
杨谦松开揽着秋明素纤腰的酱油手,抬头望向关礼云,大声道:“关将军,麻烦你跟父亲说一下,我现在有事,晚半个时辰过去。”
关礼云急道:“不行呀公子,太师日理万机,经常忙到三更半夜,今日难得抽出半个时辰,他说有些话要跟你聊一聊,请你务必马上过去。”
杨谦本来想借此机会跟秋明素温存片刻,哪怕接个吻也好呀,既然太师那边催得紧,且自己也有很多话要跟太师细谈。
秋明素住进东院,那就是自己碗里的肉,随时都可以下手,不必急于一时。
便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先熟悉熟悉东院的环境和丫鬟小厮,有什么事情就找竹韵,她是翠柏院的小管家。”
转身对竹韵叮嘱道:“竹韵,你们听好了,秋姑娘是本公子的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要好好照顾她,千万不要怠慢了。她要什么,但凡翠柏院拿得出来都要给她,知道吗?”
竹韵连忙点头道:“公子放心,奴婢知道了。”不禁嘀咕你这话纯属多余,你不惜赶走凤阳公主也要将她请进东院,便是傻子也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份量,摆明是未来的女主人,我们焉能不好好伺候?
杨谦交代几句,跟随关礼云去快雪楼见太师。
今日的太师府不同于半个月前的太师府,但今日快雪楼还是当日的快雪楼,没有任何变化。
楼外站岗的甲士依旧只有十来个,并未增加。
关礼云领着杨谦从右侧楼梯直登三楼,门口站着一个青年将军,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束腰灰黑布袍,长相清秀俊雅,浑身散发一种浓郁的书香气,可见是个极有文化素养的儒将。
见了杨谦,他微微颔首,顺手推开左边木门道:“公子,太师已等候多时,请直接入内吧。”
关礼云朝那人微微拱手,一言不发下了楼。
杨谦独自进去。迎面是间极宽敞的静室,纵横摆着一排排古香古色的书架,书架上陈列着各种典籍档案。
杨谦顺着过道向前,尽头处是块绣着锦绣河山的白玉大理石屏风,绕过屏风就是茶室。
茶室中央是块浑然天成的树墩茶几,周围摆放着四张红檀浮雕太师椅,茶几放着一把紫砂壶,两个小巧的翡翠杯。
杯中热气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茶香。
太师杨镇坐在北面太师椅上,右臂斜斜搭着窗沿,向外眺望微波粼粼的湖水。
杨谦恭恭敬敬道:“父亲,孩儿到了。”
太师回过头,含笑看着他,指着对面那把太师椅道:“坐,陪爹说说话。”
杨谦见他脸上皱纹深了许多,全是掩饰不住的疲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可见这些天过得不太轻松,鼻子一酸,挨着太师椅缓缓坐下。
“这一趟外出只有短短二十多天,但你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不容易呀,你把这趟行程细细说一遍,老夫要听细节。”太师杨镇的眸子清淡,端起茶杯啜了口茶。
杨谦早知太师肯定会问这些事情,便将河南道之行的每段故事娓娓道来。
太师听得极其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边听边默默点头,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等到杨谦讲完,太师意味深长点了点头,对他清晰流利的表达能力甚是满意。
“很好,你讲的条理清楚,爹都听懂了。看得出来,这次千里大追捕你确实用了心,虽说牺牲了一些将士,也吃了一些亏,但大大增长了人生阅历,于你着实是受益无穷。”
太师的赞许对杨谦而言是莫大鼓舞,他的精神格外振奋。
夸完了杨谦,太师喃喃念叨着:“明州府命案、萧矜暗算、缥碧峰下遇袭...”太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子浮现冷酷的杀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杨谦,右手不知不觉握紧成拳。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压制内心的愤怒。
杨谦见他脸色吓人,突然生出一股惧意。
他初来乍到的时候不怕太师,但相处的日子久了,不知为何越来越怕他,这种害怕甚至远远超过当初在学校害怕班主任。
太师身上充斥着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杨谦知道这种东西就是生杀予夺一切尽在我手的无上权柄。
太师沉默了许久,心不在焉地夹起茶杯。茶杯送到唇边后,他猛地顿住,阴冷眸子直勾勾瞪着杨谦道:“明州府命案和缥碧峰截杀都是小事,无非是居心叵测的人借机生事罢了,不足介怀。只要你还没有顺利接过老夫的权柄,这些事情就不会停止。
唯有萧矜一事出乎老夫意料。十几年前,杨烈那小家伙的确曾经来到太师府示警,说有人在摆恶阵害我杨家。
老夫此生不信鬼神,不信天命,更不信这些捕风捉影的谶纬术,对杨烈的话不过是一笑置之。
这小家伙喋喋不休,老夫一怒之下骂了他一顿,说他还不如杨镶那个书呆子。
杨镶虽然读傻了书,却不失为一个学富五车的饱学鸿儒。杨烈只学了一肚子神神叨叨的异端邪术,于天下于百姓毫无裨益,简直是玷污了我杨家的大好血统。
后来大郎二郎不幸横死,老夫确实有过这方面的怀疑,也曾想派人调查一下,但是最终没有战胜自己的刚愎自用,此事不了了之。
既然萧矜老贼暗算到你的头上,还和你正面交锋过,看来当初杨烈的提醒是对的,老夫或许真的栽在这些谶纬之术上。
这个萧矜老贼,老夫当年与他还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的萧矜是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老夫对他视权势富贵如浮云的超绝风采极为仰慕,绝没料到他会被萧元鹰说动,千方百计设计害我杨家儿郎。
哼,萧元鹰这一手确实够毒,害死了老夫的两个儿子。
眼下老夫忙于战事,不想节外生枝,暂且放他一马,待击退秦楚入侵之敌再跟他好好算这笔账。”
第225章 又是太师的布局
太师寥寥几句话中隐含的恨意和杀气令杨谦很是满意。
太师老爹的手腕通天,只要太师老爹下决心复仇,萧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等待他们的就算不是全家死光,至少也会断绝子嗣。
或许是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父子二人同时开始喝茶,四周静谧。
一缕微风从湖面飘来,为茶室增添了几分早秋的凉意。
杨谦率先打破窒息的沉默,因为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多天了,不吐不快。
“父亲,有句话孩儿不知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太师挥了挥手:“父子之间何必客气,有话就说吧。”
杨谦理了理思绪,话到嘴边却猛地醒悟到或许真的不该问,讪笑道:“还是算了吧,这话有点放肆。”
太师威严的眸子直视着他:“有话直说,在老夫面前不要吞吞吐吐,老夫可不喜欢这个毛病。”
杨谦鼓起勇气道:“父亲,孩儿想问的是,董樾是不是你故意放跑的?你是不是故意让董樾将驻军布防图送到楚国秦国,坚定他们出兵伐魏的决心?”
太师身子前倾,刚要将翡翠茶杯放回茶几,听了杨谦的话好受到强烈触动,右手失去控制竟将茶杯捏碎,愕然望向杨谦。
杯子清脆的破碎声在茶室上空回响,几块碎片当啷一声掉在茶几上。
太师直视着杨谦,许久许久,久的足以容纳许多人的一生。
他什么也没说,却露出一个极度震惊的表情,杨谦确信自己猜对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太师身子往后倾斜,故作平静地靠在椅背上。
作为修炼千年的狐狸,太师自问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就算是老天爷在他面前放个响屁,他未必会变色,可是杨谦简单一句话竟破了他多年的涵养。
杨谦再次反问:“真是你的部署?”
太师挑了挑眉,反问道:“此次布局老夫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知晓内情的人不超过十个,你是怎么看出端倪的?”
杨谦平静道:“我是猜的。当初董樾携带驻军布防图逃亡的时候,一开始我还没有察觉。
直到我追进商洛古道,见到董樾和楚国黑衣箭队,再遇见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开始意识到事有蹊跷。
等到南楚突袭息烽口,特别是十几万大军一夜之间越过边境线,全面攻打镇南关防线,我越发肯定我的猜测是对的。
蜂勇卫府在南楚安插了那么多细作谍探,对南楚的军政要务就算不能了若指掌,但十几万大军的异常调动绝不可能摸不到一点线索。
南楚大军之所以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偷袭息烽口,要么就是边境守将举兵投敌,要么就是朝廷有人在刻意隐瞒消息。
我见过司徒错,他不像是会叛国投敌的将军,那就只剩一个解释,朝廷有人在瞒天过海。
有能力隐瞒如此重大的军机要务,除了父亲你这位手握权柄的太师,别人恐怕很难做到。”
太师笑了起来,笑得相当豪迈,自从大郎二郎亡故以来,他很少这样爽朗的笑过。
“当初谋划这一切的时候,老夫并不确定是否值得、能否收场,可是今天老夫才算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应该可以收场。”
杨谦大惑不解地盯着太师:“你为什么要把大魏的驻军布防图送给敌国,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太师的笑意使他的精神状态看着非常放松,然后从袖袋掏出一张纸抛向杨谦。
那张绢纸很轻很薄,太师随随便便一抛,它笔直地飞向杨谦,就像一块厚实木板。
杨谦于武学一道是个初窥门径的新手,一身内功来的稀里糊涂,初学乍练的四象擒拿手只能打打偷袭,他深知这种举轻若重的暗器功夫需要相当高的造诣。
难怪世人都说太师老爹的武功当世第一,就这手神乎其技的暗器功夫,放在哪里都是神话级别的存在。
古人常说武功练到极致飞花摘叶均可伤人,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人能练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境界,而那些能够伤人的花朵树叶绝不会比这张绢纸还轻薄。
杨谦刚想在太师面前炫耀四象擒拿手的上乘功夫,好让太师大吃一惊。
右手抬起后,心念忽地一动,自己学了上乘武功的事情最好不要张扬,能瞒一个是一个,尽管他不明白潜意识为何要瞒住太师,但他还是装作不懂武功,笨手笨脚抓住那张绢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潦草的字,都是繁体字,杨谦瞄了一眼就头大如斗,望着太师苦笑道:“父亲,这上面的字孩儿一个都不认识呀。”
太师怔了一怔,笑道:“老夫忘了你不识字,好吧,老夫就为你解释一下。
这是老夫草拟的一道调兵令,前些天通过八百里快骑发往各道大都督府,严令每道在一个月内至少遴选三万精兵供朝廷驱策...”
杨谦双眼渐渐放出明光:“父亲是要借秦楚两国大举入侵的契机,将各道精兵强将收拢到朝廷麾下,从而削弱各道大都督手中的兵力?”
太师对杨谦举一反三的思辨能力大为赞赏,点头道:“不错,你越来越出息了,能够见一叶而知秋,老夫话才说到一半,你就猜到了老夫的真实用意。
未来几年大魏国局势堪忧,老夫只能设法削弱各道兵力,将兵权集中于朝廷,集中于太师府,为下一步削弱各道实力做铺垫。”
杨谦心中仍有疑虑,问道:“父亲,孩儿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父亲指教。咱大魏国统兵权和调兵权不是分开的吗?各道大都督府只有统兵权,不能调派一兵一卒离开辖区,调兵权隶属朝廷,各道兵马按理来说都掌握在朝廷手里,父亲为何要煞费苦心削弱各道兵马呢?”
太师手指轻扣桌面,惨然道:“这个问题提的很好。六王之乱后,老夫为了杜绝各地诸侯出现拥兵自重的状况,首创统兵权调兵权分离制度,各道大都督府负责招募和训练府兵,十二卫府和兵部才有资格调动兵马。
这项制度经过几十年变革,一直存在较大漏洞,始终未能尽善尽美。
漏洞主要在于,各地折冲府兵依照属地管理原则,平时受地方州府节制,与地方州府来往密切,私交极好,与朝廷十二卫府、兵部反而较为疏远,其兵员粮饷器械皆由地方州府按旬供应。
太平时候,地方州府一般会听朝廷的诏令,然而时局若是发生动荡,各道大都督府生出不臣之心,地方州府势必会附庸大都督府对抗朝廷,折冲府兵容易被他们辖制。
毕竟折冲府兵的粮饷器械均由地方州府调配,倘若他们不愿意出兵,就算朝廷发布了调兵令,他们随便捏造一个粮饷供应不足的理由,就可以将折冲府兵控制住。”
杨谦心中仍有忧虑:“父亲,你的用意虽好,可是为了削弱大都督手中的兵力,这一招是不是太过铤而走险?
如今秦楚两国二十几万大军兵临城下,镇南关萧关在敌人的猛攻下朝不保夕,河南道关内道战火连天,不知多少百姓会遭到铁蹄蹂躏,代价是不是有点大?
再者,万一各道大都督心怀不轨,看到朝廷四面楚歌,不肯借兵给朝廷,朝廷可有制衡他们的法子?
倘若他们铁了心拥兵自重,秦楚两国一旦攻破镇南关萧关,铁蹄长驱直入,父亲就不怕闹得玉石俱焚?”
第226章 一切尽在掌控中
太师对杨谦的远见卓识赞不绝口:“好,说得好,非常好,这才是我杨镇的儿子,够聪明,走一步就能看到未来的一百步。
你有这样的远见卓识,日后成就未必会输给老夫,定能扛起这副千斤重担。你说的都对,各道大都督很有可能袖手旁观,更有可能趁火打劫。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秦楚两国来势汹汹,短短半个月就能席卷边境险关,那只是因为老夫需要他们如此犀利,并非他们当真如此犀利。
这十几年来,天下过于平静,各国商贸往来频繁,边境城镇的官民百姓相互流通,特别是比邻楚国的河南道和比邻秦国的关内道被敌人渗透的千疮百孔,河南道许多重要城镇涌进了大批楚国商贾和江湖人士,关内道亦是如此,谁也分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即便老夫不送出驻军布防图,各地的驻军布防情况估计也被他们摸了七七八八。
秦楚两国憋着恨意,心心念念想要找我报仇雪恨,近来不断在边境增兵屯粮。
一个多月前,徐敬亭兵变之后,秦楚两国边军就有所异动。
可是老夫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徐敬亭的余党,稳住了雒京的局势。
他们怕了老夫,被迫蛰伏,都在等老夫咽下这口气。当前国内局势错综复杂,老夫归天之后,即便有心让你继位,政局免不了出现动荡。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无非是想把战争拖到老夫死后再打,老夫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既然战争势在必行,不如趁着老夫还有一口气,索性就下一剂猛药,用驻军布防图诱使他们提前动兵,至少老夫还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可是老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老夫原以为他们拿到驻军布防图后,多少也要筹备三五个月才会发兵,却没料到他们说打就打,事前没有半点征兆,足足比老夫估算的开战时间提前了几个月。
打就打吧,他们准备充分,我们何尝不是呢?
我国辛辛苦苦厉兵秣马十几年,在各大城池关隘积攒了大批的钱粮器械兵马,足以跟他们耗个三五年。
别看秦楚两国杀气腾腾,恨不得一口吞掉我大魏,其实在老夫看来,他们不过是两个外强中干的疯子。
楚国六大世家向来不睦,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这些年虽有项赭这老东西缝缝补补,竭力维持表面的均衡态势,但明争暗斗着实不少。
楚国女帝项樱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偏偏还是庸庸碌碌,毫无一国之君的风采,而项赭年纪越来越老,随时可能一命归西,项家渐有压不住五大世家的迹象。
那五大世家自去年起就在打女帝的主意,都幻想着让自家的儿郎迎娶女帝,与项家联姻。
说是联姻,无非是想吃项家的绝户。
项家后代没有男丁,等到项赭一死,谁迎娶女帝,谁就能顺理成章的继承项家的遗产,把控楚国朝廷。
听说五大世家为了争抢女帝项樱,在朝堂上不知吵了多少架,有几次差点兵戎相见。
项赭急于对外发动战争,未尝不是想要转移国内矛盾。
兵是出了,但他们十几万兵马各怀鬼胎,心不齐,力更不齐,除了项家手里的四万亲兵,五大世家的七八万人顶多帮他们摇旗呐喊,擂鼓助威,绝对不会卖命。
五大世家的领地都在南方西方,随时要防备百越蛮夷和西南蛮夷的骚扰,不会愿意折损兵马。
如此折算下来,楚国有战心战力的不过三四万人,司徒错麾下就有三万多敢战锐士,并不弱于楚军。
如让两军拉开架势在平原公平决斗,司徒错绝对不会输给韦廷,更别说司徒错还有柴城作为屏障。
若非要配合老夫演戏,以司徒错对镇南关防线的把控力度,楚军怕是连息烽口都进不去。
即便他们围住了柴城,也奈何不了司徒错。
楚军攻不下柴城,就不敢轻率北上,接下来南方战线应该会在柴城附近拉锯。
至于西秦,哼,李元麒那老东西时日无多,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我拼命,几乎把全国兵力都拉了出来,辛辛苦苦凑出六万大军。
这老东西不愧是血狼一族的后代,当了几十年皇帝,依然还是那么血气方刚,做事如此冲动。
西秦民少地狭,物产贫瘠,西北两面要防备青奴蛮族,南边要防备西蜀,东边要防我大魏鬼方,那点兵力看家护院都捉襟见肘。
他为了复仇雪耻,不惜与虎谋皮,竟用两千战马的铠甲武器和五百名美女贿赂青奴稚珲大汗,求得青奴一年之内不南下骚扰雍凉一带。
先别说青奴蛮夷会不会遵守诺言,这一年不去西秦打秋风,单就李元麒那六万兵马竟想鲸吞关内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萧关大将军屠飞斩麾下虽然只有两万精兵,但关内道董麒手里还握着三万折冲府兵。
屠飞斩是个兵法娴熟的帅才,论行军布阵别说西秦,就算是大魏国也没几个人比他更强。
只是这老小子不太听话,一直咽不下这口气,不愿龟缩在萧关坐看西秦军逞凶,是老夫强行摁住他,暗地罢免他的兵权,对外放出风声他已战死,由副将曹耒暂代他指挥萧关战事。
你不要担心西秦南楚,目前老夫只担心各道大都督的态度。”
杨谦对太师老爹的神鬼手腕佩服的五体投地,心中莫名涌现出难以言说的惧意。
他不知太师为何敢走这种惊险至极的险招,这简直就是用脖子吊着钢丝跳舞。
借外敌之手肃清边境隐患,同时收拢各道精兵强将,初看上去确实是一箭双雕的妙计,但铤而走险的布局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其一,镇南关萧关边军必须防得住打的赢,但凡有一条战线落败,必有一方国土沦陷,太过凶险。
其二,镇南关和萧关的统兵大将必须忠心耿耿,但凡他们的忠诚出现问题,不管是与南楚西秦狼狈为奸,还是借机拥兵自重,两条战线都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其三,太师有足够的本事镇得住各道大都督,万一真有胆大包天的大都督动了坏心思,或与边境将军沆瀣一气,或与南楚西秦东吴辽东青奴等国狼狈为奸,借敌国势力割据一方裂土称王,大魏国势必分崩离析。
“父亲,孩儿斗胆问一句,倘若各道大都督不肯发兵给朝廷,甚至与敌国勾结自立为王,你该怎么办?在乱世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可有应对之策?”
这是杨谦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太师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眺望满湖碧水,沉声道:“这才是摆在老夫面前最严峻的问题。
说句实话,老夫可以预见南楚西秦的最终失败,但算不到各道大都督将如何抉择,老夫只能等,看他们如何出招,再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各道大都督是老夫千挑万选的国之栋梁、一世之杰,老夫对他们寄予极高期望,栽培不易。
倘若你大哥二哥还在,老夫原本不必处心积虑对付他们。
你大哥骁勇善战沉稳刚毅,素有‘霸王再世’的美誉,征战沙场十几年,立下战功累累。
你二哥勇武不如大哥,但足智多谋心机深沉,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他们都有足够的本事驾驭大魏国的骄兵悍将,但你年纪太轻,资历威望欠缺。老夫所剩时日不多,无法伴你成长,只能出此下策,趁着老夫还有余勇,先将那些荆棘拔除,替你扫清未来的障碍。
接下来你留在太师府静观各道大都督的动向吧,有些事情可能安排你去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萧家和河南道的那些破事暂且搁置,以后再一桩桩处理。
我们还不能对萧家皇室下手,以臣弑君的罪名不能落在杨家头上,我们不背这个千古骂名,此事当谋定而后动。
河南道的截杀不用想都知道幕后黑手要么是楚国,要么是某个心怀不轨的大都督。
若是楚国也就罢了,若是某个大都督,削弱他们的兵权后再慢慢调查,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没有削弱他们的兵权之前,调查真相毫无意义,就算查明了真相,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举兵谋反,老夫可不想走到这一步。”
杨谦刚进太师府时听到两国兵马锐不可当,心里又惊又怕,误以为垂暮之年的太师镇不住场子,想不到一切尽在太师的算计中,大喜道:“是,孩儿明白了。
父亲胸有成竹算无遗策,孩儿总算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日后有什么事情,父亲尽管吩咐孩儿,孩儿绝无二话。”
太师两指极有韵律的拍打着窗棂,饶有深意道:“你放心,这副重担既然要交到你的手里,你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清闲,有你忙的。”
“孩儿不喜欢清闲,孩儿喜欢刺激。”
第227章 你的武功我知道
太师似有意似无意说道:“喜欢刺激是吧?放心,以后你每天都会过的很刺激。坐在国家的权力巅峰,想不刺激都难。
听说刚才在东院,凤阳公主跟秋姑娘争了起来,你把凤阳公主赶走了,将秋姑娘安置在东院?”
杨谦心里没来由冒出一股寒意。
东院二女的争执不久前才发生,随后杨谦就跟关礼云来到快雪楼,期间没有任何耽搁,何以太师立刻收到了消息?究竟是谁第一时间将消息通报给了太师?
太师扭头瞥他一眼,调侃似的笑道:“是不是认为老夫神通广大,有千里眼顺风耳?
其实老夫也没那么夸张,这座府邸是老夫的老巢,每个院子都有一堆藏在暗处的心腹,他们会及时将各院大大小小的消息告诉老夫。”
杨谦虽然猜到每个院子都有太师的耳目,却不敢相信这些耳目传递消息的速度如此快捷,莫非他们有电话?
太师慢慢转过身,背对窗户,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凝视杨谦,似笑非笑道:“老夫对你这个儿子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你有些事情一直瞒着我,怎么,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嘛?”
杨谦被他看的头皮发麻,瞪大眼睛惘然道:“父亲何出此言?孩儿哪里敢有事情瞒着你?该说的我都说了呀。”
太师嘴角翘起,讥笑之意何其露骨,冷冷道:“真的都说了?你确定没遗漏什么?”
杨谦被他问的一头雾水,不知他在打什么哑谜。
太师收敛笑容,寒声道:“你的内功从何而来?难道你还想瞒着我?”
杨谦如梦初醒,心想原来你这老头子说的是这件事,连忙道:“父亲,你若不提这事,我还差点忘了,我一直想问你,我身体里的神秘内功到底是谁传给我的?是什么武功?”
这下轮到太师眼里浮现疑云,苍老的眸子锁住杨谦的眼睛,想要看穿杨谦的秘密。
杨谦一脸的迷惘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在他这个年纪若能伪装到如此境界,老太师都会忍不住佩服他的城府。
伪装是门大学问,非大智慧者不可为。
杨谦被他看的浑身酥麻。
此前杨谦一直认为这身匪夷所思的内功肯定是太师安排高手传的,但瞧太师的神情,他好像也不太清楚,他和杨谦一样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内功从何而来。
这事透着古怪,杨谦心里的疑虑如遇水的海绵一样迅速膨胀。
父子俩四目相对,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都确信对方绝非作伪。
随后双方不约而同地想起,莫非是以前的杨谦私下里遇到了绝世高人,那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一身武功传给杨谦,杨谦一个月前失忆后,把这些旧事通通忘了?
一个人失忆就跟阶段性死亡一样,过去的事情无法追溯。
太师淡淡道:“老夫不知道你的内功来自何处。根据毕云天描述你走火入魔时的症状,老夫不妨告诉你,你的内功像是失传已久的阴阳逆。”
“什么?阴阳逆?我的武功真是阴阳逆?”杨谦激动地一跃而起,不可置信的看向太师。
当日在缥碧峰上,堂哥杨烈曾经讲过,近百年来共有五大神功,分别是太师的乾坤截、菩提禅寺的实相般若、南楚皇室的神境六通、西秦血狼一族的血玄冥,还有北汉国师一目真人的阴阳逆。
据堂哥所述,一目真人与太师老爹在北汉皇宫武圣广场大战时力竭身亡,阴阳逆就此失传。
太师悠然道:“不错,应该是阴阳逆。
传说内功原是三教圣人留在世上的修真之经,一些上乘内功练到极致处可破境入神,修炼成地仙天仙。
不过三百多年前,有位绝世高手号称刀圣蒲渭阳,他破境入神后,留恋人间酒色,不肯断绝七情六欲,飞升天界。(刀圣蒲渭阳事迹详见拙作《枪气素霓生》)
天庭几次降下神雷欲将其诛杀,却被大燕国神武大帝张崇义以大气运阻挡。
张崇义借三教圣人摆下的通天柱,神游天界舌战诸天神佛,为蒲渭阳争取到一丝生机。
此举全了他们的君臣之义,却惹恼了天上神仙,他们修改了成仙规则,勒令三教圣人将所有可能打通人体一百零八道灵窍、吸纳天地灵气入体的内功心法全都销毁,断绝凡人修仙的通道,此后再也无人修炼到破境入神的境界。
但是世上仍有一些上乘内功心法可以帮助我们打通部分灵窍,吸引少数灵气入体,这些功法便被世人尊称为神功。
老夫修炼的乾坤截是其中之一。
所谓乾坤截,乃是截取阴阳二气融入体内,化为无上杀气,可以斩妖除魔,莫说是凡夫俗子,便是妖魔鬼怪也可一剑斩之。
这套武功大干天和,违背了上天不准凡人修仙的宗旨,容易受到天道反噬,所以老夫命中注定丧妻丧子,且难享长寿。
一目真人的阴阳逆比老夫更胜一筹,老夫是截取阴阳二气,他是吸收阴阳二气入体后,再逆转阴阳二气,化阴为阳、阳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虚。
这原是道家修炼内丹的上乘法门,早年可以修仙,只是被祖师删除了与修仙相关的口诀,残缺不全。
当年一目真人跟老夫大战的时候,随手一掌不是冰冻万物,就是火烧万物,打的老夫狼狈不堪,而你前些天走火入魔的症状与阴阳逆神功大同小异,所以老夫推测你的内功多半是阴阳逆。”
杨谦讶异道:“父亲,孩儿听说,阴阳逆是北汉国师一目真人自创的武功,一目真人死后,这套绝世神功就失传了,它怎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太师摇了摇头:“老夫说不清楚。
三十多年前,汉宫九龙壁下,老夫与一目国师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的阴阳逆神功犹在老夫的乾坤截之上,却因年老体衰,闹得油尽灯枯而亡,可悲可叹!
老夫念他守护北汉皇室三十年,忠肝义胆可鉴日月,将他以王侯之礼葬于南山之巅,追封他为忠武王。
老夫听说一目国师晚年曾收过一个记名弟子,但没人知道此人的身份底细。
北汉灭亡后,汉宫在战火中毁于一旦,所有与一目国师有关的东西被付之一炬,他的那个弟子不知所踪。
莫非此人还活在世上,练成了一目国师的阴阳逆?可他为何要将阴阳逆传给你呢?
一目国师因和老夫大战身亡,老夫算是他的杀师仇人,他理应找老夫报仇雪恨才对呀。
说不通,说不通,应该不是他。然而不是他,又是谁懂得阴阳逆神功呢?”
太师低下头,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最终只得作罢,抬头微笑道:“算了,此人舍得将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功传给你,应该是友非敌,我们就不必太过纠结。
以前你不喜欢练武,耽误了打磨内功基础的最好年纪,老夫一直担心你文不成武不就。
如今有了阴阳逆神功作为内功底子,你在武学一道也算是登堂入室,以后研习任何武功都会事半功倍,比别人学的更快更强,武学一道老夫不担心了。
不过只有内功根底是远远不够的,你还是要学一点厉害的拳脚兵刃功夫。
天禄阁收集了古往今来大量的武学宝典,你没事的时候去逛一逛,增长一下见识。
但是当今最顶尖最厉害的武功不在天禄阁,而是被老夫收藏在快雪楼的地下宫殿。
你若想学,随时可以跟老夫说,老夫亲自带你下去看看。”
杨谦见太师老爹连他身怀武功这样的秘密都知道了,想了想,决定把学过四象擒拿手的事情主动交代,免得太师疑神疑鬼。
这老头心机太深,顾虑太多,杨谦不管隐瞒什么都会引起他的猜忌,还不如对他君子坦荡荡。
杨谦大大方方说道:“父亲,堂哥曾经传过我一门四象擒拿手,这门武功好不好?我要不要继续练下去?”
太师眸子猛地放光:“他把菩提禅寺的不传之秘传给你了?这小子不愧是菩提禅寺的叛徒,够叛逆。
四象擒拿手是菩提禅寺最为顶尖的武学之一,号称当世最厉害的擒拿功夫。
这门功夫取了个擒拿手的名字,真正着称于世的却是第三招音波功‘佛啸苍穹’,你若能将这一招真正融会贯通,当世十大高手你能排进前五。”
杨谦惊叹连连:“真的这么厉害?我还以为堂哥骗我呢。既然父亲都如此推崇这门武功,看样子我确实要花点心血钻研钻研,绝对不辜负堂哥的一番厚爱。”
太师随即问道:“杨烈那兔崽子呢?怎么没有跟你回京?”
杨谦遗憾道:“缥碧峰下,堂哥没打招呼就偷偷摸摸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太师哼了一声:“这小子跟杨镶那书呆子一个德行,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上次他来找我的时候,老夫劝他赶紧还俗,老夫封他一官半职,再给他娶几房妻妾,别断了杨镶那书呆子的一脉香火。
这臭小子不识抬举,口口声声说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逍遥无为,追求什么无上天道。
气得老夫火冒三丈,对他一顿臭骂,这小子倔的跟牛一样,一声不吭逃走了。
老夫这些年一直在满世界找他,他却拼命躲着老夫,死也不肯见我一面。
杨家两房三代只剩你们两个男丁,老夫做梦都盼着他能够还俗,帮着你打理这份家业,这小子怎么就没有一点杨家人的觉悟呢?”
他不停长吁短叹,脸上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愁苦,就像舐犊情深的父亲遇到不争气的儿子。
父子两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不久关礼云来报,三省长官在议事厅求见太师。
太师自去议事厅商议国家大事。
第228章 去今宵楼玩吧
杨谦离开快雪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摇曳的灯火下,毕云天带着四名锦衣护卫在花坛边等候,见杨谦姗姗而来,舔着笑脸迎了过去。
没等他们开口,杨谦皮笑肉不笑道:“老毕呀,你通风报信的速度太快了吧?我在翠柏院才坐半个时辰,你就把我们河南道的经历一股脑全告诉太师了?”
毕云天哭丧着脸道:“我的小祖宗,你不要怪我呀,这是太师的军令,不管外出办什么事情,回到府里必须原原本本奏报太师,但有隐瞒就以通敌罪论处,斩立决。
太师对你此去河南道颇为关注,他问什么属下自然要答什么,一丝一毫也不敢隐瞒。”
杨谦斜睨着他道:“你的确忠心耿耿,很好,很好!”甩了甩袖子,沿着林荫小道返回翠柏院,理也不理做了亏心事的毕云天。
毕云天等人一声不吭跟在后面,表情就像吞了一肚子苍蝇。
经过椭圆花坛时,在一排排灯光照耀下,右侧拱门忽地走出一个锦衣华服公子哥。
太师府每条主路昼夜人来人往,看见一个人原本不值得惊讶。
但是这个公子哥一身衣服无比鲜艳,见到杨谦就喜极而泣,如饿虎扑食冲了过来。
“谦哥呀,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小弟我一个多月没见到你,都快憋疯了,来,让我抱一个。”
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杨谦,像个相思成狂的深闺怨妇。
杨谦穿越至此一个多月,见过畏他如虎的仆人,见过欲杀他而后快的仇人,却从未见过对他情意绵绵的神经病,吓得一把托住那人的额头,将他推开一些,惊讶道:“哪来的疯子?给老子滚远点,老子可不是同性恋。”
转头冲毕云天等人骂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让神经病闯进太师府,把他轰出去。”
那人遭到杨谦的当头臭骂,一脸幽怨道:“谦哥,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说我是疯子?”
毕云天情知杨谦患了失忆症,不认识这人,急忙介绍道:“公子,这是郑书宁郑公子呀,他爹是刑部尚书郑大人,他和您是铁哥们,从小吃喝玩乐形影不离,还穿一条裤子呢。”
转而对郑书宁道:“郑公子,三公子一个月前患了失忆症,忘了很多事情,估计不认识你了。”
郑书宁如丧考妣,嚎啕大哭起来,哭的那叫撕心裂肺、捶胸顿足:“哎哟,怎么会这样子呢?
谦哥儿忘记我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呢,我要自杀。
谦哥,你别拦着我,明年今天就是我的忌日,希望你能给我上炷香,再给我敬杯酒,最好带十个八个美娇娘来看我。”
他惺惺作态地抱着一棵银杏树,不停用额头触树,装作要撞树自尽。
杨谦寻思这活宝能跟以前的杨谦称兄道弟,多半也是品行不端的纨绔子弟,偏生性格如此诙谐搞笑。
虽然明知他在演戏,且演技相当拙劣,还不如横店的十八流群演,却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道:“行啦,别丢人现眼了。
我患了失忆症,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不过看在你待我情真意切的份上,我确信你和我是好兄弟。
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以后依旧是什么关系,你跟我不要客气。”
郑书宁公子立刻转哭为笑,用绣着奇珍异兽的锦袍抹了抹鼻涕眼泪,紧紧搂着杨谦双肩,笑逐颜开道:“对了,这才是我的谦哥儿。
谦哥儿,你患了失忆症没关系,有小弟我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请名医将你治好。
当然治不好也没关系,总之,你要知道我郑书宁一生一世是你的好兄弟。
好兄弟有事求你,你给不给面子?”
自小混迹学渣堆的杨谦最喜欢这种人际关系。在学校,优生学霸通常没有多少人情味,他们大多沉浸在无穷无尽的书山学海,老实巴交,朋友圈相对封闭,不太热衷维护人际关系,很难跟同学打成一片。
学渣乐于抱团取暖,讲义气,臭味相投,要么聚在一起嬉笑怒骂,要么一起调戏漂亮的女同学,要么躲在校园角落抽烟喝酒打牌,偷看少儿不宜的读物。
杨谦想也不想,干脆利落地回答:“废话,好兄弟的面子当然要给呀。”
“那就好!”阴谋得逞的郑书宁拽着杨谦就往太师府正门走。
杨谦忙扯住他:“等等,你带我去哪儿?”
郑书宁笑呵呵道:“谦哥儿,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在今宵楼设了庆生宴,一口气摆了七十多桌,把整个雒京城的头牌名妓都请来了,跟我们相交甚好的公子哥全都欢聚一堂,就等着你去开席呢。”
“啊?”杨谦突然心慌意乱。
这家伙太离谱了,一场庆生宴竟请来全城头牌名妓,那场面可想而知会有多么荒淫多么香艳。
若是没有秋明素这等尤物,从小就没碰过女人的杨谦自是求之不得,但眼下刚将秋明素请进东院,自己就去外面花天酒地,好像过不了道德良心这个坎,被秋明素获悉多半会提着凝碧剑刺死他。
他在学校这么多年,不断接受现代道德法制的熏陶,学习成绩固然从来没有让人满意过,但思想道德自问过得去,实在不敢沾染骄奢淫逸的习性。
如今边境线上战火连天,将士们正在浴血苦战,作为太师府的公子,未来有望成为主宰大魏国的大人物,这时候跑出去寻欢作乐,消息一旦传出去,多半要被全国百姓戳穿脊梁骨。
人言可畏,舆论可以杀人。
杨谦支支吾吾老半天,想不去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且内心深处也想看看这些真正的权贵子弟平日究竟如何消遣,更不好意思推脱郑书宁的拳拳邀约,毕竟今天是人家的生辰。
半推半就中,杨谦被郑书宁拽到太师府大门口,知情识趣的毕云天召集五十名玄绦卫士随同护驾。
郑府早已备好一辆金镶银饰的华贵马车,马车四周围满了郑府的家丁护卫,足有三四十人,这个刑部尚书家的公子气派倒也不小。
杨谦被郑书宁拖上马车的时候还在迟疑该不该去,但最终还是屈服于郑书宁那夸张过头的热情。
随着车夫高高举起马鞭,发出“驾”的一声,马车辚辚,在迷蒙的街灯下快速启动。
第229章 哥们改观太大了吧
雒京城的夜晚略显冷清,况且马上就要宵禁,街道上的店铺陆陆续续打烊,外面的市民商旅都在赶着返回寓所。
郑书宁搂着杨谦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一会儿追问他为何会失忆,一会儿问他这个月究竟在忙什么,一会儿吹嘘今晚今宵楼美女如云,定要折腾的他明天爬不起来。
杨谦正襟危坐于马车中央,听着窗外的轱辘鼓动声,一时心痒难挠,一时又感觉太过荒唐,忍不住道:“兄弟,雒京的夜晚不是要宵禁吗?我们这样跑出去鬼混是不是不合规矩,会不会被抓起来?”
郑书宁失笑道:“谦哥儿,你当真病得不轻呀。宵禁的规矩管得了官、管得了民,哪管得了你三公子?
有你的地方没有宵禁,百无禁忌,金吾卫看到你躲都来不及呢,哪敢啰嗦?”
杨谦才知道原来自己凌驾于大魏国的律法之上。
马车穿街过巷,将近今宵楼时,杨谦灵机一动,总算想出了对策,嘴角咧起一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阴险笑意。
好在郑书宁那草包公子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等他被郑书宁拽下马车,今宵楼里里外外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数不清的红男绿女翘首以盼。
既有期待,也有隐藏很深的惧意,可见太师府三公子对他们而言是天使更是魔鬼。
天使在于以前的杨谦挥金如土,将他伺候好了,一夜之间可以赚够下半辈子的养老钱。
魔鬼在于以前的杨谦喜怒无常,暴虐成性,稍不称心如意就会非打即杀。
赚这位贵公子的钱不是与虎谋皮,而是与阎王爷做买卖。
可是今日的杨谦显然不同于以前的杨谦。
他第一眼就被那群穿着低胸襦裙的美貌妓女吸引住了,一双眼珠贪婪地扫过那一堆堆在灯光下依旧雪白坚挺的胸脯,情不自禁吞了吞唾沫。
这些妓女来自雒京城各大名苑,都是被郑书宁公子半邀请半威胁过来的。
郑书宁的父亲郑道天只是从二品的刑部尚书,算不上权倾朝野,雒京城比他官衔更高、权势更显赫的达官显贵少说还有几十个,按理来说他没有这等气派。
所以郑书宁的威风不是来源于他的尚书父亲,而是来源于太师府。
郑书宁跟杨谦是发小,自小臭味相投,他从十岁开始就获准自由出入太师府。
这人虽然喜欢跟杨谦厮混,颇有些骄奢淫逸的豪门弊病,但受益于家学渊源,他的父亲刑部尚书郑道天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进士。
他自小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四书五经读的滚瓜烂熟,在吟诗作赋方面尤其才华横溢,十一二岁就能落笔成文、倚马千言。
十三岁那年仿照曹植的《洛神赋》吟诗一首,技惊雒京城,一跃成为小有名气的神童。
太师杨镇极为欣赏他的才华,有一次酒意半酣时差点收他为义子,自然乐见杨谦与他交往,希望杨谦能从他身上沾点翰林书香气。
可惜几年相处下来,两人关系亲密无间,但杨谦没有沾到郑书宁的翰林书香气,郑书宁被杨谦灌了一身酒色财气,弄得读书越来越不上心,成了泯然众人的“仲永”。
他的才华与日俱减,但长期在太师府来去自如,又跟杨谦亲如兄弟,气派与日俱增,面子越来越大,在雒京城比他那个尚书老爹还要威风八面。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颜面,轻易不敢招惹。
见杨谦下了马车,被两府卫士阻隔在一丈之外的今宵楼老鸨妓女忙不迭俯身参拜:“参见公子,欢迎公子大驾光临。”
郑书宁瞧也不瞧那些畏畏缩缩的老鸨,径直冲到花团锦簇的妓女群中,顺手牵出两个容貌最美的妙龄女子。
一个身材窈窕,亭亭玉立,穿着一身粉色桃花裙,眨着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十分羞涩。
一个身材圆润,胸脯饱满,穿着一身青翠荷花衣,圆嘟嘟的俏脸上长着迷人的小酒窝,落落大方。
郑书宁一把将两人推到杨谦怀里,笑吟吟道:“谦哥儿,这两位就是丹霞楼的慈云姑娘和清泉院的慕容姑娘。
慈云姑娘的琴艺当世无双,慕容姑娘的胡琴凄婉动人,她们年初时进入雒京,短短几个月就声名鹊起,成了响当当的名角。
上个月你说抽空要见见她们,听听她们的琴艺,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兄弟我借庆生宴重金将她们请到今宵楼,让她们为兄弟弹奏几曲,聊以助兴。
两位美人,这位就是大魏国最为尊贵的三公子,你们有幸见到他那是祖坟冒青烟,今晚好好伺候他,千万不要马虎呀。”
边说边在慕容姑娘胸口揩了一把油,慕容粲然一笑,躲都不敢躲,斜眼偷偷看了看两眼放光手足无措的杨谦。
可是杨谦在短暂的色迷之后,发现这场面好像还不如日本的爱情动作片,迅速收敛微波涟漪的心境,并未像过去那样将美人揽入怀中恣意亵玩。
说句实在话,接受过现代思想道德教育的学生,一时间确实干不来当众猥亵女性的龌龊事。
更别说他这些日子跟容貌绝世的秋明素相依相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再见到这些庸脂俗粉,两相比较之下还是秋明素更为端庄贤淑。
他故作漫不经心推开蹭进怀里的慈云姑娘,朝郑书宁笑道:“这里人多,进去说话。”
郑书宁好奇的打量着杨谦,讶异道:“咦,谦哥儿,你怎么回事?放着这么多可人儿你碰都不碰?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呀?”
杨谦正色道:“大庭广众之下总要注意点影响呀。”
“啊?影响?”
郑书宁睁大双眼,举手贴着他额头道:“谦哥儿,你没发烧吧?
毕云天说你失忆了,我寻思失忆总不能让一个人彻底改了性子呀?你这改观有点大,兄弟我一时接受不了。”
杨谦瞧着四周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波澜起伏的人头,揽着郑书宁径往今宵楼走去,边走边说道:“接受不了就慢慢接受,先进去再说,让一群人当猴看,这感觉不太好呀。”
郑书宁颇不习惯正人君子作风的杨谦,被他生拖硬拽进了五彩缤纷的今宵楼,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第230章 为郑公子庆生
今宵楼为了帮郑书宁这位豪门公子哥庆祝生辰,着实费了一番心血。楼里处处张灯结彩,挂满大红灯笼,门窗之上贴满了龙飞凤舞的大写“寿”字,是红底金字。
熙熙攘攘的大厅中,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案几,便连楼道和走廊都没有放空。
案几堆满了美酒佳肴,空气中弥漫着芳香馥郁的酒香。
大厅中央是个一人来高的实木舞台,宽广大约三四丈,是歌姬舞姬歌舞助兴的地方。
舞台上正有十几个穿着低胸羽衣的舞女正在翩跹起舞,舞姿风骚低俗,极尽搔首弄姿之能事。
舞台之下是乐队表演的场所,十几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乐工正在悠然自得地弹奏丝竹管弦。
牛皮大鼓、古筝、胡琴、洞箫、埙、箜篌等乐器应有尽有,种种乐音交织成一首高亢激昂的欢快乐曲。
郑书宁拖着杨谦进入大厅,在无数双炽热目光的注视下施施然走上二楼,当仁不让坐在悬空的二楼雅座上。
毕云天带着太师府卫士将雅座四个角落围了起来,毕云天昂然站在入口处,不许任何人靠近,就连郑府的家丁护卫也被拦在外面。
他们习以为常,乖顺地守在一楼各处要道,守护两位贵公子。
几十个穿着打扮极为豪奢的豪门公子三五成群挤了进来,按照亲疏贵贱顺序找到自己的位置。
雒京各大名苑的头牌歌伎乐伎妓女一队队小心翼翼步入厅中,在今宵楼老板丁一文的安排下,翩翩走向不同的区域,那里已经按照她们的名声身价摆好座次。
郑书宁亲昵地靠在杨谦身上,指着下面的美女说些低俗不堪的悄悄话,一时赞美谁的肌肤莹润如玉,一时吹捧谁的双峰傲然挺拔,一时夸奖谁的弹唱功夫天下无双。
如此香艳话题固然令杨谦怦然心动,恨不得将所有美女扒光衣服欣赏一遍,但郑书宁断袖倾向的举止令杨谦大为反感,挤得他不停后退,半个身子紧紧贴在红木栏杆上。
郑书宁见他行为拘谨,忍不住调侃道:“谦哥儿,你没事吧?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喝酒,一起玩美女,你竟然嫌弃我?”
从未见过这种纸醉金迷场面的杨谦的确有些放不开,看着楼下喧嚣沸腾、载歌载舞,总觉得置身别的世界。
穷小子进城,小场面可以很快适应,大场面很难适应。各种声音在他耳中嗡嗡嗡响个不停,一颗心怦怦乱跳。
他甚至都没听见郑书宁略带幽怨的调侃,而是茫然看着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
她们脸上挂着笑容,这种笑容跟天边的云霞一样多姿多彩,但杨谦从她们的眼眸深处读出了不一样的心境。
有些人心情激动,脉脉含情的眼角不时偷偷望向杨谦所在的二楼雅座。
有些人格外紧张,时而摆弄着头上的金簪玉饰,时而拉扯身上的衣裙。
有些人心神不宁,时不时地东张西望,眼里藏着秘密。
尽管初次参加贵公子的宴会,尽管今晚的宴会是为郑书宁庆生,但杨谦隐隐意识到很多人是为他而来。至于目的为何,他也弄不清楚。
郑书宁见杨谦神游天外,对自己理也不理,故意推他一把,对准他的耳朵嚷嚷道:“喂喂喂,谦哥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今晚所有美女都是为你请的,你想要谁,一句话,我就把她叫上来,你别一直不说话呀。”
杨谦被他附耳吼了一声,如梦初醒似的转过头,讪笑道:“兄弟,不好意思呀。
前些日子去河南道转了一圈,大半个月一直在外东奔西跑,今天上午才回到雒京城,精神有些疲乏,被这乱糟糟的场面搞得精神恍惚。”
郑书宁大笑道:“谦哥儿呀,你可拉倒吧,你从小就是在这等热闹喧嚣的环境中长大的。
你还说在今宵楼这等风雅之地寻欢作乐,没有丝竹管弦,你睡不着觉呢。怎么,出去走一趟,居然转了性子?这可不像我的谦哥。”
郑书宁懒得细思杨谦的微妙变化,而是端起两个翡翠杯,一只塞到杨谦手里,一只捧在自己手里,挺身站了起来,对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大厅道:“全部停下,听我一言。”
在如此闹哄哄的环境中,没有练过武功的郑书宁声音立刻被楼下的热闹所淹没,但随侍在侧的毕云天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氛围,当即提起内息帮着郑书宁喊话道:“诸位,郑公子有话说,请大家静一静。”
他的内功雄浑深厚,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如同炸雷,震得所有人耳膜隐隐作痛。正在相互敬酒吹捧的公子哥立时回到原位,放下酒杯,舞台上的舞姬和舞台下的乐工停止工作,掉头望向二楼雅座方向。
郑书宁高举酒杯,春风满面道:“各位,今天是本公子的生辰,承蒙各位朋友赏脸,来今宵楼为在下欢庆,今晚的今宵楼可谓高朋满座美女如云,良辰美景一应俱全。
更难的是咱们的三公子今晚屈尊大驾光临,着实令本公子蓬荜生辉。在下提议,所有朋友举起酒杯,先敬咱们三公子一杯,祝咱们三公子福寿绵延、美女长伴左右。”
全场安静后,杨谦的心境总算平静许多,思绪也不再凌乱,这才记起刚才想出的主意,慢慢站了起来,接着郑书宁的话头微笑道:“郑公子客气了。
今天是郑公子的生辰,我们先敬寿星公一杯,祝郑公子前途似锦、寿比南山。”
在众人讶异声中,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留下郑书宁等人瞠目结舌。
今晚受邀来今宵楼的公子哥,几乎都是雒京城地位最尊贵、跟太师府关系密切的一批高官子弟,熟悉太师府三公子杨谦的秉性,更清楚他肚子里有几分墨水。
以往出席这样的豪华夜宴,他从来没有说过文绉绉的话,来来回回无非是那些粗鄙不堪的市井俚语:“哈,今晚我请大家喝酒玩女人。大家敞开肚子往死里喝,美酒管饱。脱了裤子往死里搞,美女管够。”
今日的三公子言行文雅含蓄,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众人捧着酒杯,一时难以适应他的作风变化,竟然没人举杯同饮。
全场原就安静,现在更静,静的连旁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入耳。
第231章 为战事而募捐
杨谦一口喝掉杯中的琥珀酒,才知所谓美酒竟是黄酒,酒精浓度比起反复蒸馏的高浓度白酒差了一大截。
喝完酒后,杨谦继续侃侃而谈:“诸位,今晚郑公子邀请大家欢聚一堂,一是为了私事,二是为了公事。
私事自然是为郑公子庆生,希望大家喝好玩好,别辜负郑公子一番美意。喝好玩好之后,还有一件公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一下,试探大家的反应。
果然大家的表情起了微妙变化,有人依然惊愕,有人大惑不解,有人嘴角露出哂笑,都在腹诽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有什么公事?你除了喝酒玩女人还会什么?
杨谦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他并不恼恨大家对他蔑视,这是好事,足以证明以前的杨谦玩世不恭,把自己放在一个最低的道德期望点上。
他站在如此之低的道德期望点,以后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只会让世人惊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进一步会说“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端起羊脂白玉壶往翡翠杯斟了半杯琥珀酒,朗声道:“各位,相信大家都听说了,南楚西秦正在兴兵犯我大魏边境。
敌军来势汹汹,二十几万大军突然越过边境,如今镇南关萧关战事如火如荼,许多将士已经为国捐躯,一些国土已经沦为废墟。
敌人的铁蹄随时可能踏破边关,河南道关内道成了修罗场,两地百姓民不聊生。此时此刻我们寻欢作乐怎么看都有点不合时宜。
本人是杨太师的儿子,作为魏国的公子,肩负着守土安民的重任,之所以要来参加今晚的庆生宴,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句话。
说什么话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边关战事汹汹,将士们浴血奋战,需要迅速补充粮草器械兵源。
作为大魏百姓,大家有保家卫国、驱逐外侮的义务。
喝完这顿酒后,希望大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大家说好不好?”
这番热血沸腾的话落在众人耳中,所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今宵楼的灯红酒绿失去了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最早从震惊中醒来的郑书宁,猛地将翡翠杯重重砸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全楼。
他激动地注视着慷慨陈词的杨谦,以极为夸张的幅度鼓起掌来,大叫道:“好好好,说得好,不愧是太师府的公子,一心为国为民。
谦哥儿,你果然变了,这才像杨太师的儿子,兄弟我佩服你。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掷地有声、感人肺腑。
我爹是刑部尚书,我也有义务为国家为百姓为边关出钱出力。
今夜我当着谦哥儿和众位兄弟的面在此表态,我郑书宁愿捐献纹银两万两援助边关战事。
众位兄弟,你们都是朝廷高官显贵名门之后,平日享受朝廷俸禄百姓供养,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是不是也该慷慨解囊呀?”
气氛既然炒作起来,有人带头捐钱,马上就会有人跟进。
一楼最靠近雅座的白面红袍公子哥将翡翠杯重重拍在桌上,随声附和道:“好样的,书宁兄都如此说了,我们这些官宦子弟怎能落后?
我何茂人代表何家捐献白银一万八千两,为边关战事略献绵薄之力。”
“我张甫捐银一万六千两。”
“我杜弢捐银一万七千两。”
杨谦最初不过是借助几句冠冕堂皇的台面话,化解自己在国难时寻欢作乐的尴尬。
不想魏国这些公子哥都是热血爱国青年,一点就着,一场寻欢作乐的庆生宴硬生生变成了为边关战士募捐的豪门夜宴。
台下群情汹涌,吵着闹着要捐款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就连一些青楼妓女都被大环境所感染。
妓女们不一定热爱魏国,但她们处于社会底层,比谁都清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
敌军若是踏破雒京城,下场最凄惨的肯定是她们这些底层女子,于是争先恐后地叫嚷着:“奴家捐一百两”“奴家捐一百五十两”。
同时她们更怕今日若不捧杨公子的场子,接下来他会不会挟私报复恶意打击?
郑书宁附到杨谦耳边提醒道:“谦哥儿,要不要拿笔把他们捐的数目记下来,请他们签字画押?
这些公子哥有些信守诺言,说捐肯定会捐,有些人估计在浑水摸鱼,一时激动表了态,明早可能会翻脸不认账呀。”
杨谦拍着他的肩膀深表赞同:“你这话很有道理,还是要把这件好事坐实了,别弄得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成了一桩笑话。”
于是朝毕云天悄声嘱咐道:“去跟今宵楼要些笔墨纸砚,让他们自己把捐献的纹银数目写下来,现场签字画押,免得他们日后不认。”
毕云天麻溜地去了,很快找来笔墨纸砚交到杨谦手里。
杨谦无语地斜视着他:“你这个大高手是不是练武练傻呀?你把笔墨纸砚拿给我干嘛?
拿到舞台上去,请刚才声称要捐银的人一个个上台签字画押,你在旁边给我盯着,别让他们弄虚作假。
记住,这是为国募捐,场面要搞得隆重点,让他们感觉倍有面子,心甘情愿的出钱。
书宁兄弟,我记得你刚才说过,那个什么慈云姑娘慕容姑娘,精通琴艺是不是?
这样吧,你把她们二人请到台上抚琴,把乐曲当做捐款的答礼。
不管是谁上台签字确认捐款,那两位姑娘都要演奏一段乐曲表示感谢。”
郑书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主意,正好可以助兴。
我们还可以把各大花魁当谢礼,按照捐钱数目回赠不同档次的花魁,捐钱多的,就把年轻的、名气大的花魁赠给他欢度今宵;捐钱少的,就安排名声稍次、年龄大的老花魁。
这些公子哥好面子,如此必能激励他们慷慨解囊,说不定今晚可以凑出上百万纹银呢,对边关战事大有助益。”
杨谦尬笑一声,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如此安排固然可以吸引更多捐款,但是恐怕会招致非议呀。
再一想,只要此事最终能够募捐到上百万两白花花的纹银,为边关战事作出贡献,一点小小非议不足为惧,反正比他以前荒淫无道奸淫掳掠的臭名强上百倍。
毕云天按照他的意思去舞台宣布募捐规则,于是一场难登大雅之堂的妓院晚宴就演变成了为战事募捐的庄重晚宴,虽然庄重的有限。
第232章 靠山王来袭
募捐进展的非常顺利。杨谦看着一个个公子哥登顶舞台挥毫签订捐银数目,心情极为舒畅,不免多喝了几杯琥珀酒。
他的酒量不过尔尔,很快就酩酊大醉,被毕云天等人抬进今宵楼最好的客房,安排四个年轻貌美的名妓侍寝。
遗憾的是杨谦醉的人事不省,对着四个貌美如花的年轻美女只顾将呼噜打的震天响,辜负了良辰美景。
这一夜慷慨解囊的公子哥皆大欢喜,吝啬到不肯出钱的公子哥落落寡欢,一些人喝酒都不尽兴,半途偷偷摸摸离开今宵楼。
半夜丑时初刻,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情密报送进太师府的快雪楼,值夜班的冷凝匆匆叫醒子时三刻才艰难入睡的太师杨镇。
不是冷凝不懂礼数,大半夜还敢搅扰杨太师的美梦,实在是因为这份密报太过震撼人心。
密报只有寥寥几句话:“楚国靠山王项赭亲率六千精骑轻装北上,两天两夜急行军五百多里,沿途绕过所有城池险隘,已逼近京畿道的小春城,距离雒京城南门不足五百里。”
太师杨镇看到密报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年老眼花,将黄纸丢到冷凝手里道:“老夫估计是老眼昏花,看错字了。小冷,你帮老夫读一下上面写着什么。”
冷凝比太师早半刻钟看到这条密报,看完之后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然明白太师此时的心情,讪讪摊开那张黄纸,耐心的读了两遍。
为了让年迈的老太师听得清楚,他几乎是一字一顿。
太师生硬笑道:“那就是说老夫并未看错咯?
项赭这老家伙是楚国的靠山王,听说他一手扶持的女帝项樱庸庸碌碌,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甚至不喜欢上朝治事,平时更喜欢在御膳房做糕点,楚国军政大权都把持在项赭手里。
举世皆知他是楚国的定海神针,他的性命关系着楚国的大局稳定,怎会不计利害,亲率六千精骑深入我大魏境内五百多里?
他不至于得了失心疯,妄想用六千精骑偷袭雒京城吧?还是说蜂勇卫的情报出了问题,把捕风捉影的假情报送了过来?”
冷凝表情凝重的端详着手里的情报,不停摇头再摇头,讪笑道:“学生追随太师二十多年,也算是见识了一些大风大浪,自诩还有点见微知着的本事,却实在看不透靠山王的用意。
靠山王虽然没有统军作战的经验,但自老皇帝死后,他执掌楚国军政大权近二十年,行事极为沉稳老辣,处理军政大事井井有条,不像是不懂兵法的人。学生实在猜不透他这一步有何深意。”
太师杨镇斜靠椅背,从盖碗里挑了一些茶水抹在太阳穴上,舒缓半夜的疲劳困倦,说道:“他已逼近京畿道南的小春城。
这几千精骑虽不足以威胁雒京城的安全,但泱泱大魏绝不允许他肆无忌惮横行霸道,我们可有哪支军队咬住他们?”
冷凝回道:“目前没有。
镇南关战事爆发后,朝廷宣布全国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城池关隘都封锁城门、闭关封路。
没有朝廷的鱼符诏书,任何兵马都不得擅自调动,更不能擅离防区,违者等同谋反。
当前只有一些零星的哨骑斥候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大队兵马对他们围追堵截。
再者从他们狂飙突进的速度大概可以猜出,靠山王此次率领的应该是楚国最为精锐的虎翼骑兵。
这支骑兵装备着当世最轻的铁甲和射程最远的骑兵弩,战力号称楚国最强。
他们沿途避开所有城池关隘,一直在较偏远的荒野急行军,不管是镇南关的骑兵还是各州府的骑兵,论数量论战力都不足以与这支骑兵抗衡。
想要围堵他们恐怕只有出动左右武卫的北衙骑兵,太师,是否要立即派北衙骑兵去围堵他们?”
太师揉了揉眼皮,缓缓摇头道:“先不要出动全部北衙骑兵。
项赭的虎翼骑兵行军速度如此之快,他要是一味避而不战,专挑荒僻的旷野乱窜,三四万北衙骑兵未必追得上堵得住,派出去多半于事无补。
立即传令窦骞,命他连夜遴选六千精骑,明早随老夫去小春城,老夫要亲自会一会项赭。
世人都说南项北杨,又说他于南楚皇室的神境六通领悟最深,几乎达到了传说中的神境通境界,已然超过了老夫的乾坤截神功。
这些年老夫一直心痒难搔,做梦都想跟他切磋切磋,看看他究竟有没有传闻的那么厉害。
自北汉国师一目真人死后,老夫再没有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高处不胜寒,寂寞呀。
可惜他是楚国的定海神针,老夫是大魏的擎天之柱,谁都不敢擅离国境,始终缘铿一面。
既然他不远千里而来,老夫要是不去会会他,显得老夫怯敌畏战。”
冷凝追随太师多年,比谁都清楚太师争强好胜的心思,知道太师一直想跟项赭比武较量,十几年前有一次聊发少年狂,修书一封给靠山王项赭,邀请项赭到壶关之外、仓山之上煮酒论武,一决雌雄。
太师杨镇挑战楚国靠山王项赭那是何等大事,瞬间轰动天下,仓山之战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
宠辱不惊的靠山王项赭对此嗤之以鼻,以戏谑口吻回信讥讽道:“吾持国之重器,宁与国士斗智,不与匹夫斗力,胜固无益,败损国威,何其荒诞?”
轻飘飘几句话将太师杨镇怼得哑口无言,心里的疙瘩越来越重,总觉得这辈子若不将项赭踩在脚下,此恨难消。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项赭失心疯般轻兵突进魏国境内五百多里,此乃千载难逢的战机,这一战他足足盼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总算等到了一偿宿愿的机会,太师杨镇焉能错过?
第233章 快雪楼的夜班
是夜,快雪楼一楼二楼灯火通明,太师府智囊团的各级文武官员幕僚都被火急火燎召唤回来。
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名全副戎装的军校急急忙忙冲进太师府,送来项赭骑兵的最新动向。
毕竟大魏国自杨镇掌权以来,足足三十多年没有被外敌入侵如此之深,敌军竟然杀到了京畿道,距离雒京城不足五百里。
丑时三刻,刚和众谋士研究项赭行军路线的太师杨镇脑海中一片混沌,自诩算无遗策的老太师第一次完全看不透敌人的用意。
项赭行军路线并不复杂,他的六千精骑两天前从镇南关北面的横石出发,沿着洑水一路逆流北上,穿过房州唐州之间的广阔平原,避开了三千精兵镇守的铁牢关,走的是铁牢关以东的奇峰山小路。
奇峰山极为特别,山间地形平坦,存在着大大小小数百条山路,密如蛛网,适合骑兵步兵轻装前进,但不利于大规模车队,是以魏国并未在此处部署防御兵马。
奇峰山小路全长一百多里,走出奇峰山,越过沧澜湖畔,就是京畿道最南边的小春城。
小春城之所以有个“小”字,就是因为它的规模不大,全城总共不到一万人,四周被矮小丘陵山岭环绕。
项赭所部抵达小春城南五十里的卧龙岗后,诡异的兵分两路,一路由项赭率领,沿着古原北上,一路由楚国大内侍卫副统领桥之炫率领,沿着潞河自西往东突进。
太师喝了一碗刚熬煮出来的参汤,勉强打起一丝精神,几乎要将眼皮磨破,喃喃自语道:“疯了,这老家伙疯了。六千精骑深入我国境内五百多里,他怎么还敢在小春城附近分兵呢?”
刚从被窝爬出的散骑常侍温客行,精神看起来比太师还差。
这个肥胖如猪的第二谋士翻阅密报和看行军图都像是在打瞌睡,原本极小的眼睛好像没有睁开过。
他学着太师的口吻自言自语道:“应该是疯了,正常人不可能作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他率领没有重装备的六千精骑深入京畿道,远离镇南关五百多里,我们要是火速派遣几万兵马堵住奇峰山南部山口,他那几千精骑插翅都飞不出去。太师,这是梦寐以求的战机呀,切不可让他溜了。
项赭是楚国的定海神针,只要把他杀了,那个庸庸碌碌的女帝撑不起朝局,项家必将垮台,到时候五大世家趁势而起,楚国多半四分五裂。”
温客行说的眉飞色舞,好像举手间就能颠覆楚国,可是冷凝轻飘飘几句话就在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温大人,你说的倒是容易,问题是我们仓促间去哪里调遣几万兵马呢?
奇峰山小路说是小路,但是南北道路四通八达,几乎处处可以通行,没有五六万兵马根本堵不住。
如今镇南关陷入鏖战,河南道的主要兵马都集结在房州城、唐州城、信州城,防止楚军北上,一万人都抽不出来。
京畿道的三万精兵前些日子被右卫大将军偷偷带去了关内道,准备内外夹击西秦军。
此刻我们所能调动的只有四万北衙禁军、一万二千南衙禁军,就算急召五万兵马今晚拔营南下,最快也要三天三夜才能赶到奇峰山。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无法保密,必被楚国淄衣楼暗探提前侦悉,项赭见势不妙,随时可以从奇峰山小路逃走。
项赭之所以敢走奇峰山小路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更别说他带的是来去如风的虎翼骑兵。
这支骑兵单论速度的话,并不比我们的北衙骑兵逊色。
当年的壶关之战,太师巧设疑兵计引出壶关守将侯岚,司徒错一马当先阵斩侯岚,楚军兵败如山倒,我军大举杀向壶关,眼看就要攻陷壶关。
然而楚国的骁骑大将军诸葛赐率领虎翼骑兵驰援壶关,一昼夜竟然跑了三百多里,硬生生在破城之前赶到壶关,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挡住了我军气势如虹的攻势,最终守住了壶关。
这支骑兵乃是楚国皇室的护身符,不可小觑呀。”
他们滔滔不绝说了大半天,越说兴致越高声音越大,不想太师斜靠在太师椅上竟然睡着了。
二人面面相觑,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
在他们的印象中,武功卓绝的老太师简直是个累不死的永动机,曾经创下过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辉煌记录。
近年即便上了年纪,彻夜议事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偶尔熬个通宵也不会露出疲态,今日太师竟在二人的争吵声中呼呼入睡,可见体力确实远不如从前。
太师真的老了。
冷凝温客行均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出了一些微妙的情愫,先后叹了口气。
二人吩咐下人取来一张薄薄织锦蚕丝被替太师盖上,带着所有谋士换个房间继续加班。
走出那间静室时,温客行忍不住悄声询问冷凝:“先生,三公子今晚当真留宿今宵楼?”
冷凝神秘一笑:“是呀。”
夜风温柔,温客行肥胖的身躯枕着二楼的栏杆,凭栏远眺着璀璨的星河,不由皱起眉头,感慨道:“前些日子大家都说三公子失忆之后性情大变,太师府后继有人,大魏国后继有人。
想不到这才一个月他就旧病复发,竟在国事艰难的时候去眠花宿柳。
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大魏百姓该如何看他?文武百官该如何看他?
以前他沉迷酒色,行为荒诞,口碑极差,但那是私德,百姓们或许可以容忍。
但在内忧外患的时候,边关将士正在浴血苦战,他还去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大魏百姓岂能容忍?哎...”
言语之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冷凝扶着栏杆上的兽首,轻轻拍打着栏杆,微笑道:“温大人,看得出来,你对三公子期望很深,爱之深责之切呀。
不过这次你误解了三公子,他虽在今宵楼眠花宿柳,但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明早肯定惊动雒京城。”
温客行肥嘟嘟的脸上浮现一抹哂笑:“冷先生,你是故意来消遣下官的?他在烟花柳巷之地能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冷凝哈哈大笑道:“亏你还是三公子的授业恩师,竟一点儿也不了解你这位学生,他今晚可是为魏国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温客行紧紧拽着冷凝的双手,急不可耐地问道:“他做了什么事情,竟连你都如此称道?”
冷凝遂将杨谦在今宵楼为战事募捐的事情娓娓讲述,温客行听完之后开怀大笑,情不自禁拍打着自己的肥脸,乐呵呵道:“咦,想不到这小子居然开窍了,知道为国筹款、为父解忧,这一招倒令下官始料未及呀。”
冷凝还想说点什么,一名铁甲府兵匆匆走来,奏道:“两位大人,左武卫大将军和右武卫大将军在议事厅求见太师。”
冷凝扭头看向议事厅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全都亮着,心不在焉挥了挥手,嘱咐道:“跟两位将军说一下,太师困了,刚刚睡去,让他们先在偏厅歇息,等太师醒了,自会召见他们。”
府兵转身传达命令。
第234章 赶紧打道回府
对执行宵禁最为严格的雒京城而言,今晚的宵禁基本上形同虚设。
几条四通八达的主要道路一直有军校进进出出,有人进城报讯,有人出城传令,嗒嗒嗒的铁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西边和南边已经打的热火朝天,这些天雒京城的街市并不太平,但从未出现过类似今晚的热闹,大半夜还有如此多的兵勇不断穿梭来往。
每一次铁蹄声都意味着战事距离雒京城越来越近,睡梦中的百姓被铁蹄声惊起后,即便不推开窗户向外偷觑,猜也能猜到局势越来越紧张。
在今宵楼贵宾房大醉酩酊的三公子杨谦,五更天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惊醒,笔直地坐了起来。
烛台只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光芒很柔弱,橘黄的灯光洒在微醺的房间里,好似披了一层轻纱。
杨谦的酒意苏醒了五六分,醉眼朦胧左右看了看,映入眼帘的竟是几个令人目眩神驰的裸女。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时,看到了以往只存在于岛国动作片里的香艳场面。
嗡的一声,他身体里的热血就像倒灌的海水一样往大脑奔流,脑海中好似有根弦断了。
杨谦穿越到古代只有区区一个多月,脑子里装的全是现代观念,完全还没习惯古代统治阶级奢侈糜烂的生活。
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效仿韦爵爷跟四个美人演一场动作大戏,而是极为滑稽地浮现出一个现代法律词汇“聚众淫乱罪”。
他的酒意毕竟只去了五六分,半醉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爬下床,窸窸窣窣去衣架上找寻自己的衣服。
他刚下床,就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妓女嘤咛醒来,揉着惺忪睡眼四处张望,一眼瞧见赤条条站在床头的杨谦。
四目相对中,那妓女娇滴滴地叫了一句:“公子,您醒了。”
她的嗓门并不算大,但在静悄悄的房里已足够震撼,瞬间就将另外三个妓女吵醒。
四个一丝不挂的美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在朦胧的灯火下更是令人血脉贲张。
杨谦感觉体内有股暖流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男人本能怂恿他扑上去大快朵颐,道德律却在他色心上了一把锁。
鬼使神差之下,他突然想起还在东院等候的秋明素,哇的一声乱叫,从衣架上抓起自己的衣衫,手忙脚乱披在身上,转身拉开房门就走。
“喂,公子,你去哪里?”
四个美女争先恐后跳下床,追着他大喊大叫,咯咯娇笑不止。但她们没穿衣服,不敢追出房门。
出了房门,看见外面走廊站着一排身姿挺拔的玄绦卫士,他们守在不同方位,将客房四周看守的滴水不漏,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些人见到杨谦衣衫凌乱跑了出来,无不露出又惊讶又迷惘的表情,搞不清楚公子唱的是哪一出。
一个首领模样的年轻卫士贼眉鼠眼迎了上来,躬身问道:“公子,怎么出来啦?”
杨谦边整肃衣冠边询问状况:“额,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睡在这里?”
待将衣物草草穿戴整齐后,抬头看清眼前的小队长是老熟人陈天禄。
在太师府,有个百人队的玄绦卫士归副统领毕云天指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贴身保护三公子杨谦。
这支百人队的首领就是陈天禄,身上挂着一个六品散官衔昭武校尉。
此人属于杨谦的嫡系力量,这些年一直在翠柏院当差。
杨谦在翠柏院的时候,他在毕云天的领导下,全权打理翠柏院的护卫工作。
杨谦外出的时候,由他分配随行人员。
毕云天曾对杨谦说过:“陈天禄祖孙三代都是太师府的玄绦卫士,祖传的职业,对太师府绝对忠诚。”
陈天禄坏笑道:“公子忘了吗?你今晚多喝了几杯,醉的人事不省,毕大统领不敢扫了公子的雅兴,就将公子安置在今宵楼过夜,公子怎么好像不太开心?”
杨谦神情忸怩,回头指着房间质问道:“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声音略显不快。
陈天禄眨着眼睛道:“公子此话何意?莫非是对这几位美人不甚满意?要不要属下替公子换几个?今晚夜宴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宵禁了,许多名妓还留在今宵楼呢。”
杨谦忙不迭摆手道:“呸呸呸,换个屁呀。你们搞什么东西?
老子喝醉了,你们又没醉,怎么乱弹琴,一下子给老子安排四个美女。
这要是传出去,老子如此荒淫无道,岂不是要被全网喷死?这简直是比艳照门还离了个大谱,既违反公序良俗又触犯法律。”
陈天禄见他双眼通红,遍布血丝,一开口全是扑鼻的酒气,说话虽然逻辑清楚,但语音缠夹不清,更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表述,什么全网喷死、艳照门、公序良俗,他一概不知是何意思,好在最后那句触犯法律却听懂了。
于是咧嘴笑道:“公子多虑了,睡几个妓女哪里就够得上触犯法律?我大魏国的法律并不禁止嫖宿娼妓。”
酒意并未全醒的杨谦咋咋呼呼道:“他妈的,这还不犯法呀,一张床上四个女人,妥妥的聚众淫乱罪,这要是被公安逮住,老子被你害惨了。”
陈天禄大惑不解地摸着脑壳,愕然道:“聚众淫乱罪?属下虽然没有读过大魏律,但在雒京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条律例呀。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魏有这条法律,您是太师府公子,谁敢定您的罪?这条罪名再大,难道还大的过进宫抢公主吗?”
被他抢白一顿,杨谦纷纭杂乱的思绪好像有了一些眉头,渐渐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学校,而是置身于不知何朝何代的神秘年代。
刚清醒片刻,胃里残留的酒精就像幽魂一样在他脑海到处游走,使他的思绪很难保持长久的清醒,一时跳到古代,一时跳到现代。
他呼噜呼噜摇了几下头,秋明素那张娇艳的脸蛋诡异地浮现在眼前,吓得他激灵灵打个哆嗦,生怕被秋明素获悉他今晚的胡天胡地,催促道:“走,赶紧回府,要是被秋姑娘知道我在外面嫖妓,一气之下会拿剑剁了我的。”
陈天禄瞪着漆黑瞳仁的眼睛,就像看史前怪兽一样看着他,怏怏道:“啊,这时候回去呀?能不能等天亮再走?”
杨谦刚要沿着楼梯往下走,却见陈天禄一脸恋恋不舍,回头怫然道:“干嘛?为什么要等到天亮?”
陈天禄傻笑一声,心虚地解释道:“公子,属下跟毕大统领商量好了,前半夜我执勤,他去风流快活,下半夜他来执勤,我去风流快活呀...属下已约了奇观楼的妙玉姑娘,这就走了,岂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杨谦被他那副欲求不报的色相逗的哭笑不得,笑着训斥道:“呸,没一点出息,你就这么想玩一下?
行啦,我房里的四个美人还没动过,你跟今宵楼的老板打个招呼,叫她们明晚别接客,都去你家陪你风流快活,费用由我承担,现在就委屈你陪我回家。
这事闹得真不成体统,原本打算借郑书宁的庆生宴为国募捐银子,做完正事回去休息,没想到老子的酒量这么差,喝几杯黄酒都能醉成这个鸟样。
行啦,别耷拉着臭脸,去把毕云天叫醒,赶紧打道回府。”
第235章 你跟我一起去
毕云天被唤醒的时候披头散发,脸上挂着呼之欲出的郁闷。
经历了这些天的风风雨雨,杨谦总算明白太师老爹为何不重用此人。
他只有武功高强一个优点,其他方面简直一无是处。好色,心思单纯,不爱动脑筋,容易掉进别人的圈套。
这种性格的人除了当贴身护卫确实做不了别的工作,当官会被老狐狸玩死,带兵打仗只怕专朝敌人的陷阱冲。
在今宵楼门口杨谦打了个响指,准备带着众人返回太师府。
五更刚过,天尚昏黑,宵禁已经结束,忙碌大半夜的官兵各回各家,寻常老百姓还在梦乡,大街小巷依然静悄悄的。
初秋的凌晨刮起了凉风,杨谦被风洗了把脸,残留的酒意瞬间全无,很快懊恼起来。
刚才对着四个赤身裸体的京城名妓,一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千娇百媚,怎么就不敢有所行动呢?
怪就怪自己还是处男,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欢,不知从何下手。
于是只得自我慰藉:“古代没有避孕套,这些妓女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听说身上都带着性病,搞她们可能会染上花柳,不碰是明智的,君不见我那个二哥好像死于花柳病。”
杨谦离开太师府的时候乘的是郑府马车,此时郑书宁还在倚红偎翠大呼酣睡,拉车的两匹马放在马厩,车厢停放西厢。
陈天禄找了个值夜班的郑府马夫打听清楚,直截了当跟他们说:“马车先借我家公子用用,送我家公子回府后再还你们。”
那马夫极善于阿谀奉承,忙应承下来,去马厩牵了马,装载好鞍鞯等物。
杨谦爬上马车,马夫吁的一声,两匹骏马拖着车驶向太师府。
将近太师府时,天边浮现鱼肚白,雾蒙蒙的晨光下,依稀瞧见太师府门口站着几排玄甲骑兵,其中还有荼冷、冷凝、温客行等心腹重臣,这架势一看就知是太师准备出门。
毕云天打手势拦住自己的队伍,拉开窗帘对杨谦说道:“公子,太师在前面,好像要出门呀。”
杨谦宿醉初醒,精神略显颓废,抬眼瞅了瞅窗外街景,惊讶道:“这才几点钟呀?出门也不急于一时吧。”
毕云天正色道:“先别管是什么时辰,你还是先下车吧,太师就在前面,你这样坐在车里算大不敬呀。”
杨谦轻轻“哦”了一声,掀帘跳下马车。
恰好见到身材魁梧的太师穿着紧身黑袍走出大门,一名健将牵来那匹黄金鞍鞯辔头的大宛名驹赤焰马,太师接过马鞭,眼角余光瞅见不远处的杨谦。
昨晚在今宵楼花天酒地的杨谦心中有鬼,见到太师立刻生出老鼠见到猫的畏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师怔了一下,朝他招手。
杨谦心跳剧烈加速,害怕靠近就会被他一脚踹飞,双脚如同生根一般钉在地上。
太师见他如此畏缩,不复前些日子的慷慨豪迈,心里不禁有气。
作为父亲兼一代权臣,太师从来不怕儿女做错事,只求他们不管做了什么事,要敢作敢当,直面这个世界。
秉承这个教育理念,太师对子女相当放纵,太师府所有儿女都不算传统意义的好孩子。
大公子杨瑾从小勇武刚烈,大有项羽遗风,所谓项羽遗风无非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十七岁第一次领兵去雄鹰山剿匪,竟将山上的老幼妇孺斩尽杀绝。
二公子杨慎耽于酒色,二十岁前终日沉迷烟花柳巷风流地,玩遍雒京知名院子一切有姿色的妓女,曾赋诗一首“堪叹人生三十年,也曾赏遍雒城花。”
大小姐杨玉莲是个人见人怕的悍妇,十几岁起就打遍雒京城所有纨绔子弟。
在太师看来夜宿今宵楼眠花宿柳根本不算事,杨谦若为此心怀畏惧,没资格当老夫儿子。
杨谦在菜市场训练的眼力毕竟高人一等,一见太师变了脸色,急忙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父亲,早安,您这是要外出吗?”
太师容颜稍霁,刚想嘱咐“老夫出去办点事,过些天就回来,你在府里跟冷先生好生学习一下经纬之道。”
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这是很好的锻炼机会,恰好可以让他见识当世最顶尖的骑兵交锋,马上改口道:“反正你闲着无聊,就跟老夫出去走一走。”
杨谦好奇道:“我也要去?去哪里?做什么事?”
太师四处瞅了瞅,附近全是自己人,索性跟他直言不讳:“镇南关那边正在交战,前两天楚国靠山王项赭不知何故,突然率领几千精骑向北狂飙突进,短短两天就闯到了京畿道最南端的小春城。
这老家伙是楚国女帝的堂爷爷,楚国的定海神针,行事极有分寸,此次冒险深入我国境内,老夫要亲自会一会他,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阴谋。”
杨谦失声道:“楚国靠山王来到京畿道附近?他意欲何为呀?这老头的名头很大,文韬武略能跟父亲齐名,我要去看一下。”
太师点了点头,朝旁边那名戎装健将拍了拍手,那人将一匹棕色军马送到杨谦面前,笑道:“公子,你乘这匹马吧,马名跃檀,也是一匹难得的名驹。”
这健将大概二十六七岁,长的剑眉星眼,高耸鼻梁极富男人魅力,眼里蕴含无穷战意,穿着玄色束身戎服,头上缠着黑布,杨谦一时被他的英雄气概震慑住了,忍不住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那人作了一揖,朗声道:“回公子,末将右卫府东方神驹,蒙太师抬爱,现任右卫中郎将。”
杨谦上上下下看了又看,不由赞道:“将军如此年轻就当了正四品的右卫中郎将,前途不可限量。”
东方神驹听到三公子的夸赞,躬身道:“公子谬赞,末将不胜惶恐。末将生于寒微,实在没什么本事,只知道跟着太师冲锋打仗,太师但有所命,末将无有不从。”
太师一步跃上赤焰马,用手整理了一下骏马的鬃毛,将鞍鞯调整到舒服的位置,笑道:“你有些眼光,虽然你忘了东方神驹的事迹,却能一眼认出他是个大英雄。
东方神驹是老夫发掘的一块美玉,别看他年纪轻轻,武功就快赶上荼冷臧罴等大将,更难的是他兼资文武,熟读兵书,既能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又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魏的天下以后就是这群年轻人的咯。”
杨谦近来反复琢磨如何才能收揽文臣武将为我所用,见到东方神驹这等年轻骁将恨不得立刻与之结交,称赞道:“原来将军如此英雄了得,佩服佩服,我不太懂得军国大事,还请将军多多教我。”
东方神驹心中狂喜,忙不迭回礼道:“公子折煞末将,末将愧不敢当。”
太师哈哈大笑,斜眼瞥了瞥毕云天,冷冷道:“老夫是去跟项赭那老家伙战场交锋,就不带你们了,你们都回府去吧,好好替老夫守着这座府邸。
此次去小春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个来回大概五六天,加上跟项赭纠缠的时间,顶多也就十天半个月。
荼冷,老夫离京以后,朝廷军务一概由你负责,政务暂由左仆射关礼卿署理。
臧罴带兵去了萧关,急行军要二十多天才能赶到。支援前线的粮饷军械,关内道河南道都已筹备妥当。
一切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你们不要担心。
这些日子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如果出现你们拿不准的大事,派人快马告诉老夫。”
众人齐声道:“遵命!”
太师轻挥马鞭,三百员铁甲队伍浩浩荡荡开向城外。
城外,另有数千精骑整装待发。
第236章 小春城外
谁也没料到,当镇南关和萧关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春城会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
楚国靠山王项赭率领的六千精骑抵达小春城外五十里的卧龙岗后,先是分成两个部分,在小春城四周疯狂寻找着什么。他们找了三四天,估计没有找到自己的猎物。
当太师杨镇的六千精骑进驻小春城,楚国精骑丧心病狂的继续分兵,六千精骑分成十个部分,每部大约六百骑,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点,谁也摸不清靠山王项赭跟随哪个部分行动。
以消息灵通着称于世的魏国蜂勇卫府,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楚军面前成了瞎子聋子。
尽管他们被迫启用了潜伏在楚国军方的所有细作死士,牺牲了十几条人命,也没有打听到项赭孤军深入的真实用意。
小春城历来是兵家不争之地,附近遍布低矮的山峦丘陵,大大小小的道路四通八达。
往东,无数条路通往淮南道山东道;往西,无数条路通往河南道西北边;往北,通往京畿道方向一马平川。
南边有座奇峰山,名义上是座山,其实是很多海拔并不算高的山头组合起来的群山,方圆绵延两三百里,密布着灿如繁星的山间小路。
所有小路既不险峻也不陡峭,很多地方视野相当开阔,想要在此处埋伏兵马难于登天。
这样的地方易攻难守,谈不上任何军事价值。
既然没有军事价值,自然没人修建高大雄伟的城墙,所以小春城几乎没有城墙。
城北流淌着一条宽约丈许的小河,城南修了一个牌坊模样的石门。
石门两侧矗立着一座两三丈高的了望塔,常年有军士在塔上执勤,算是城里唯一的防御建筑。
太师杨镇带来的六千精骑此刻驻扎在城南的旷野上,那里水源充沛,视野开阔,草木茂盛,适合驻军。
太师杨镇领着杨谦、东方神驹和十几员心腹大将爬上附近最高的山头虎蹲山,说是最高,其实不过三四十丈。
这一带的山头堪称山峰世界的耻辱,一座比一座矮。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太师平生第一次不知如何落子,因为迄今还没摸清敌人的战略意图。
太师背负双手,脚尖在草堆上踢来踢去,忍不住笑了起来:“项赭这老家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呢?
就算他艺高人胆大,算准了我国兵力集中在镇南关萧关附近,京畿道河南道的兵力空虚,也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他千里迢迢孤军深入必是有所为而来,却没有偷袭任何城池,莫名其妙在小春城附近化整为零,将原本就不算多的骑兵分成十份。
他若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老夫倒还想得通,毕竟年轻人天马行空,总想干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他只比我年轻三岁,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怎能走出这种糟糕至极的臭子?”
杨谦东方神驹等人陪着太师沉思。太师都想不清楚的难题,他们更是爱莫能助。
就在太师苦思冥想的时候,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带着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自西而来,铁蹄扬起的尘土化作黄色长龙。
刚刚入秋,大地依然以绿色为主色调,但有些早凋的乔木树叶开始枯萎,给这方美丽的世界增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萧索悲凉。
太师看到任逵身影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在大魏国文臣武将中,许多人都号称太师亲手培植的爱将,但能够被太师推心置腹信任的人并不算多,任逵恰是其中之一,他在太师心中的分量仅次于荼冷、冷凝等人。
前些日子为了将追捕董樾的事情坐实,太师将他派去了关内道,名义上是追捕董樾,其实是协助大都督董麒为即将爆发的战事谋篇布局。
如今战争正式打响,一切都在遵循着太师的计划发展,作为暗探首领的任逵自然要功成身退,将真正战场留给那些铁血悍将。
任逵马队停在山坡下,他独自跳下马背,在士兵的指引下,抬头看了看山路,迅速跑了上来。
与其他军中悍将喜欢紧身戎装不同,任逵常年穿着朴素的浅色灰袍,打扮的就像街头巷尾常见的店铺掌柜,身材又矮又小,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样的人放在雒京城里,一天随便都能遇见百八十个。
他朝着太师鞠躬行礼,太师搀着他的手和蔼可亲道:“辛苦你了,这趟关内道的差事办的很好,一切都沿着老夫的既定方向在推进。臧罴的援军过了西京吧?”
任逵没有先回太师的话,而是礼貌地冲着杨谦点头致意:“见过公子。”
杨谦早就见识过此人的厉害,清楚太师对此人极为倚赖,哪怕他目前官居从三品中郎将,听着好像不过尔尔,但杨谦对他半点不敢轻忽。
蜂勇卫府是个极为特殊的机构,名为卫府,却不在十二卫之列。
蜂勇卫府不设大将军和将军,官衔最高的就是中郎将,貌似比十二卫府略低几个级别。
作为大魏势力最庞大的谍探组织首领,蜂勇卫中郎将任逵手握数万谍探死士,被太师授予对内监察文武百官及平民百姓、对外搜集情报和实施暗杀等权责,几乎算是地下世界的霸主。
任逵这个从三品中郎将的权势地位毫不亚于十二卫大将军、三省长官,凌驾于十二卫府将军、六部尚书之上。
杨谦客客气气回礼:“任将军辛苦。”
任逵对着东方神驹等大将挨个颔首微笑,一个也不落下,这滴水不漏的处事功夫的确很有造诣。
跟所有人打完招呼后,才好整以暇回太师的话:“末将离开西京的那一天,右卫大将军率军抵达西京,此时应该在赶赴萧关的路上。
萧关局势暂时稳住了,曹耒打退了西秦的数次攻势,西秦兵锋受挫,檀珩所部虽然沿着渭水东下,但被董麒派兵挡在凤翔城外,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只要右卫大将军的兵马按照预定时间赶到萧关,战局随时可以逆转过来。”
第237章 三个情报
太师揉了揉后腰,斜靠在大青石上,顺手折断一根树枝作指挥棒,指向云雾缥缈的南方,笑道:“项赭孤军深入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你的密探有没有送来有用的情报?项赭来的太过突然,老夫心里没底,还是要靠你的千里眼顺风耳答疑解惑。”
任逵脸上浮现难以琢磨的古怪笑意,犹豫片刻道:“末将正是收到了一点消息,才快马加鞭赶到小春城。只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末将不太确定真假,正要请太师帮忙参详。”
太师兴趣盎然道:“哦?是什么消息能让你这个暗夜之王拿捏不准?你说来听听,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任逵理了理思绪,谨慎组织好措辞,缓缓说道:“太师,公子,各位将军,相信大家都知道,南楚此次兴兵犯境是他们女帝项樱御驾亲征。
南楚大军攻陷提篮城后,女帝的銮驾设在提篮城中,靠山王项赭等皇室亲贵也住在城里。
据末将安插在南楚皇宫的死士送来的消息,十几天前,提篮城突然发生一起重大变故,靠山王项赭派遣重兵将提篮城围的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进出。
有人向外放出风声,说他们的女帝项樱无故失踪,可是这个消息很快被扼杀在摇篮中,但凡接触到这个传闻的人都被项赭派人暗杀,提篮城一夜之间死了好几百人。
那名死士冒死将这个消息送了出来,沿途不断遭到淄衣楼高手的围堵追截,最终不治而亡。
太师,您认为此事是否可信?会不会与项赭孤军深入京畿道有所关联?”
他短短几句话如天雷在众人头上轰然爆炸,众人脑瓜子嗡的一声涌起惊涛骇浪。
太师沉稳老辣的双眸拧的极为夸张,愕然凝视着任逵,半晌稳住心神,苦笑道:“任逵呀任逵,你这消息太过耸人听闻,可是老夫又不得不信。
以项赭的城府之深、思虑之缜密,若不是为了女帝项樱,恐怕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其他事能令他置自身安危于不顾,铤而走险深入我国。
如此说来女帝项樱失踪一事多半为真,不仅是真的,女帝更有可能潜入京畿道到了小春城附近,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项赭匪夷所思的大行动。”
大惊过后的杨谦死活不敢相信,女帝失踪大概只会出现在那些流行的脑残短剧中,怎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忍不住反驳道:“任将军,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情报,而是我实在不敢相信堂堂一国女帝会如此莽撞,在两国交战之时偷偷潜入敌国境内,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她是不是犯傻?”
东方神驹附和道:“公子所言有理,项樱不是普通人,她是楚国的女帝,再傻也不至于无缘无故跑到我国来送死吧?”
太师拿着半截树枝极有韵律拍打青石,忽又认为杨谦东方神驹的质疑不无道理。
虽然楚人抱怨他们的女帝项樱庸庸碌碌,不太过问国家大事,只爱躲在闺房绣花研究厨艺,但她好歹当了十几年女帝,就算没有文韬武略壮志雄心,但不可能没有基本常识吧?
倘若她一心求死,大可以找根白绫勒死自己,或者喝点鹤顶红什么的,何必千里迢迢跑到魏国送人头呢?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千里送女帝,这份情意重于泰山,老太师都不敢轻易收下。
这事初听入耳仿佛说得通,反复思量却显得太过荒诞不羁,耐着性子追问道:“任逵,这个消息听着确实不怎么靠谱,还有没有其他情报作为佐证?”
任逵似乎早就猜到他们会作何反应,不慌不忙解释道:“的确,如果只有这个情报确实很难让人信服,但是还有两个情报,单拎出来可能说明不了什么,将三个情报放在一起比对分析,里面似乎藏着不少玄机。
据安插在楚国大司马陈雍府中的暗探送出的消息,三个多月前,靠山王项赭曾与大司马陈雍在靠山王府书房秉烛夜谈。
两人谈了一天一夜,陈雍离开书房的时候精神焕发,随后偷偷摸摸调兵遣将,将陈家手里的几万精兵统统借给靠山王项赭。
这是其一。
其二,陈雍长子陈枫林两个多月前,在江陵城的烟雨楼喝花酒的时候,曾意气风发地赋诗一首‘他朝若遂凌云志,御榻之上乐逍遥。’
旁人笑他是酒后胡说八道,竟然痴心妄想爬上女帝御榻,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陈枫林借着酒兴大吹法螺,说过不了多久女帝就会成为他的胯下玩物。
太师,早些天末将收到这些情报的时候并未放在心上,以为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花边新闻。
现如今把两条情报跟女帝失踪的情报放在一起研判,很多事情好像有了关联。”
杨谦眼睛渐渐放光,他急于在太师面前表现,抢先解读道:“所以任将军的意思是,靠山王项赭为了拉拢大司马陈雍共同出兵,不惜和陈雍做了一桩买卖,要将女帝项樱许配陈雍的儿子陈枫林?女帝不同意这门亲事,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任逵笑道:“公子聪慧,一语中的,唯有如此才说的通,否则无法解释项赭诸般离经叛道的动静。”
太师低头把玩手里的树枝,将枝上的细叶一片片拔掉,喃喃自语道:“这样的确说得通,但这一切都是我们主观推断的结果,没有任何佐证呀。”
众人刚生出的狂喜被太师轻描淡写一句话尽数浇灭,全都垂头不语。
思维敏捷的杨谦突然计上心头,急不可耐道:“我们的确没有任何证据,既然没有证据,不妨无中生有试一试项赭的反应?”
任逵东方神驹等人尚未领悟他的言外之意,太师却当即了然于心,扔掉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噌的挺身站直,大笑道:“说得好,这一招无中生有确实高明。
任逵,东方神驹,你们立刻派人四处散播小道消息,就说我们在小春城生擒楚国女帝项樱,试一下项赭会作出何等反应。
女帝失踪一事若是真的,急于救回女帝的项赭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军杀到小春城跟我们拼命。消息若是假的,项赭定会按兵不动。”
任逵等人怔了一下,待醒悟过后纷纷大赞道:“果然是绝妙好计,可以让我们化被动为主动。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第238章 太师不可鲁莽
计策虽好,实施起来颇为棘手。太师只带了六千精骑来小春城,与楚军骑兵人数相当,小春城没有地形优势,不利防御。
倘若女帝失踪一事属实,他们将生擒女帝的消息散播出去后,收到消息的靠山王项赭势必孤注一掷攻打小春城,届时就是势均力敌的决战,生死胜负难料。
任逵提议太师撤到西北昌河城,那里距离小春城大概一百多里,是座人口众多的雄城,城墙远比小春城雄伟坚固,城里驻扎三千守军、八百铁甲,同时他们还有时间将附近各州府的守备军调到昌河城。
这是中原腹地,人烟稠密,城镇极多,方圆两百里还有几座大小不一的城池,每座城少则一两千守备军,多则三四千守备军,各自抽调部分支援昌河城,少说也能凑出一万多人。
太师蔑称:“楚人不是吹嘘什么南项北杨,说这老家伙可与老夫并驾齐驱吗?
老夫若是调遣重兵,凭借人多优势胜了他,传出去也不太光彩,不足以彰显老夫的巍巍武功,这老家伙多半不服气。
他敢带六千精骑冲到京畿道耀武扬威,虽说是抓住了我国精兵收缩镇南关附近的契机,腹地兵力出现空虚,算得上是艺高人胆大。
老夫作为东道主自然要以礼相待,别去其他地方调兵,就用六千对六千,堂堂正正打一仗,让他输的心服口服。”
任逵急劝:“太师,此时万万不能意气用事。镇南关萧关血战正酣,国内局势有些动荡,您是大魏的主心骨,身系大魏江山,怎能置千金之躯于险境呢?
在自家国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优势,自然要将多方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没必要跟敌人一对一拼命。
战场凶险,变幻莫测,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三公子年轻,人望不足,大魏国随时会祸起萧墙。请太师三思。”
东方神驹急的额头直冒青筋,跪谏道:“任将军所言极是,请太师察纳忠言,万不可草率行事。
项赭敢率少数骑兵深入我国境内,足以彰显他不寻回女帝誓不罢休的决心。虎翼骑兵是楚国皇室手里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一个个怀着必死之心,战力肯定极为恐怖。
倘若任将军的情报无误,这一交上手就是刺刀见红、不死不休,战况可预见有多惨烈。
太师是我大魏的守护神,有您在,魏国战无不胜,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魏国局势堪忧。
请太师为千千万万的百姓着想,为大魏国的江山社稷着想,不可以身涉险。”
杨谦听了他们的话,对太师的莽撞言行颇为不解。
太师作为执掌大魏权柄三十余年的权臣,武功高强、兵法娴熟固然是其长处,但能稳坐权力巅峰三十余年,将萧家皇室、满朝文武收的服服帖帖,将周围邻国打的闻风丧胆,倚仗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武功兵法。
他最引以为傲的应是神鬼莫测的计谋手段,就像一个多月前在火谷智擒尚书令徐敬亭,每一步都神出鬼没,令人叹为观止,以徐敬亭如此足智多谋还是没能逃脱他的算计。
聪明人不做蠢事,但太师这一招着实有点愚蠢,蠢到连杨谦都看出来了。
任逵东方神驹等人心急火燎劝谏的时候,太师则在悠然远眺着连绵起伏的山陵。
等到东方神驹说完,太师不动声色望向一言不发的杨谦,不怀好意的笑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恰好一阵初秋凉风吹在脸上,杨谦笑了笑,说了一段不合时宜的话:“孩儿不知道该说点啥。按理来说任将军和东方将军言之有理,父亲身系一国安危,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然而父亲英雄盖世,豪气干云,一心要跟靠山王项赭争个高低。大英雄生于天地之间,大多时候在为别人而活,偶尔耍耍性子为自己活一次,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任逵和东方神驹初听之下脸色陡变,一脸震撼地直视着杨谦,心想你是太师的儿子,怎能怂恿太师去跟项赭拼命?
倘若你羽翼丰满,镇得住大魏国的场子,恨不得太师早点驾鹤西去,如此行事还说得过去。
可是你文不成武不就,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不服你,一旦太师山陵崩,等待你的定是众叛亲离下场凄凉,你怎敢如此?
然而回过神来,细细咀嚼着“偶尔耍耍性子”这几个字,马上领会他的言外之意,会心一笑,暗赞公子竟然有了这等玲珑心思,明捧之中隐藏最有效的讽谏。
太师听了他的话眉角顿时挑了挑,嘴角抽了一下,斜斜瞅他一眼:“你说老夫是在耍性子?”
杨谦浑不以众人的动容为意,故作惶恐道:“孩儿不敢,孩儿只是个啥都不懂的纨绔,不敢替父亲拿主意,随便一说,望父亲不要见怪。
父亲一世之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举一动都牵涉大魏国的生死存亡,自有超越常人的智慧。
父亲要跟项赭斗狠,不失大英雄的盖世豪情,只是不知父亲有没有想过,这是在魏国境内,父亲坐庄掷骰子,就算我们用六千对六千打赢了靠山王,全歼楚国骑兵,世人将如何看待我们?他们会相信这是场公平公正的决战吗?
我看有点悬,主场作战,这场仗不管怎么打,注定会被世人说三道四,赢了毫无光彩,搞不好还会被太史公之流当做匹夫之勇的反面典型大书特书。
要是一不小心马失前蹄输给靠山王,父亲的一世威名恐怕荡然无存,这对正在鏖战的镇南关萧关战事极为不利,必将严重打击士气,随时可能导致全线溃败。
这种赢无意义输则一败涂地的仗,孩儿认为没必要呀,请父亲三思而后行。”
任逵东方神驹等大将惊喜交集,以往见惯三公子的张扬跋扈、荒淫愚蠢,这是破天荒第一遭听他说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话,一个个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
第239章 进驻昌河城
杨谦等人阐述的利害关系太师不是不知,只是突然生出少年豪情随便说说罢了。他见任逵东方神驹杨谦等人众口一词反对,自然乐的从谏如流。
于是决定按照任逵的提议,太师率领六千精骑连夜撤往百里外的昌河城,派出信使去附近城池调兵遣将,令所有州府匀出一半精兵强将赶到昌河城。
另外动员附近所有蜂勇卫暗探在小春城四周大肆散播假消息,说魏国官府昨日在某个地方生擒楚国女帝项樱,正羁押在昌河城中。
为了防备项赭率军袭击昌河城或半路抢人,他们不敢将女帝解往雒京,被迫将附近兵马调到昌河城加强防备。
太师煞费苦心安排一个跟女帝项樱年龄身材相似的女探伪装成女帝,关押在一个盖着黑色毡布的精铁囚车中,派遣重兵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天之后,太师率军众目睽睽之下赶到昌河城,故意让满城百姓看到那辆密不透风的囚车。
谁都知道楚国淄衣楼在魏国各地州府安插了大量密探,这些消息肯定会被楚国密探侦悉,接下来就是慢慢等待,看靠山王项赭会不会有所行动。
昌河城是位于京畿道西南的一座坚城,三千守军战力不俗,再过两天,各地援军陆陆续续抵达后,城里将有两万精兵。
他们并不指望项赭会傻到率领骑兵攻打重兵把守的坚城,只要项赭收到消息,将化零为整的六千虎翼骑兵收拢,逼近昌河城,那就足以证实楚国女帝失踪的消息为真。
他们也不指望能够一口气吃掉项赭的六千精骑,这些精骑来去如风,想要一口吞掉至少要调遣四万以上精骑,等于要将南衙北衙禁军尽数调到昌河城。
然而太师前两天悄悄告诉杨谦:“作为都城的雒京城永远是重中之重,不管出现什么状况,只要还没到亡国灭种的那一刻,雒京附近至少要保留三四万精兵,既防备敌国趁火打劫,千里奔袭国都,也是震慑居心叵测的地方诸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证实女帝失踪且潜入魏国的消息为真,这是击溃楚军的最佳利器,太师既可以将女帝失踪的消息在前线大肆宣扬,动摇楚国军心,楚军说不定会生出内讧,同时还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女帝项樱。
若能生擒女帝,楚国必将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年迈的靠山王项赭再无能力扶植另一个女帝,五大世家多半要借机生事,等待楚国的结局自然是无穷无尽的内战。
当太师带着精骑浩浩荡荡开进昌河城的时候,这座位于京畿道和河南道交界处的城市瞬间沸腾。
与小春城相比,昌河城是座大城,但与雒京城相比显得过于渺小。
这座城市坐落在主要商路上,商旅繁华,人口稠密,又是土壤肥沃、物产富饶的产粮区。
经济发达是它得天独厚的优势,历朝历代害怕它成为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一直不余遗力削弱它的军事力量,将城墙修得极高、护城河挖的极深,却限制城里的驻军数量,兵力最多的时候只有两三千人,两三千兵马的城池能做什么?
昌河刺史贡之奇昨日接到太师密令,说是要押送一个重要犯人来昌河城,兹事体大,请他务必派遣重兵到东门接防。
太师莅临昌河城对刺史贡之奇而言简直是天神下凡,便是没有重要犯人,贡之奇都恨不得倾尽全城之力隆重欢迎。
贡之奇把全城披甲锐士和文臣武将召集到东门,摆出声势浩大的迎接仪式。
城门口,近千名刀枪胜雪的披甲锐士依次排开,将东门五里之内围的水泄不通,便是飞鸟也难以靠近,贡之奇则领着文臣武将和达官贵人屹立在城门口。
为了表达对太师的敬意,他煞费苦心采购了许多香花炮仗,将东门装饰的流光溢彩。
低调务实的杨太师以前不太注重这些繁文缛节,出外巡视一律轻车简从,今天却对贡之奇兴师动众大加赞赏,夸赞道:“贡大人,你做得很好,这场面老夫很喜欢。”
听到太师表扬的贡之奇心里乐开了花,屁颠屁颠搀着太师的手入城。
太师抬头看着巍峨高耸的城墙,发现城墙有重新翻修的痕迹,起码高了半丈有余,再看了看明显拓宽挖深的护城河,愕然道:“你们最近修缮过城池?”
贡之奇见太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显赫政绩,喜不自胜道:“启禀太师,五年前太师视察昌河城时,曾经批评昌河城的城墙老旧破损、护城河淤积拥堵严重,若是爆发战事,恐怕难以抵抗敌人的重兵。
下官将太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半点不敢懈怠,这些年兢兢业业,秋收后征召民夫不断修缮城池,缝补破损剥落的砖墙,疏通拓宽淤积的河道。”
太师听了他的话,低头沉吟片刻,转手召唤杨谦、任逵、东方神驹等人。任逵等人赶忙靠拢。
太师指着焕然一新的城墙和护城河,挤出一丝勉强笑容,尴尬道:“城墙和护城河重新修缮过,没有五六万兵马只能望城兴叹,那老东西手里只有六千精骑,会不会被我们吓跑呀?”
任逵笑道:“太师多虑了,我们策划无中生有的时候,原本就是为了试探靠山王骑兵的反应,验证情报的真实性,并不指望他们当真挥兵攻城。
只要一分为十的楚国骑兵收到消息后,大肆集结到昌河城外,那就证明情报是准确的,女帝确实走丢了,这就足够了。”
太师喟然道:“言之有理,消息都散播出去了吧?”
任逵肃然道:“末将昨天下午已派出大批蜂勇卫将士在附近城镇大肆宣扬擒获女帝的消息,相信昨晚楚军应该收到了消息,今天肯定会有所动作。”
太师点头道:“那就好,我们先进城吧,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
当太师押送囚车浩浩荡荡开进昌河城的时候,第一眼就察觉城里城外的气氛透着古怪。
镇南关战事爆发以来,河南道京畿道等地陆陆续续进入战时戒严状态,很多地方大举封城封路。
除了一些拥有官方背景的商贾和后勤辎重队伍还敢自由穿梭在官道上,寻常人家非必要不出门,城外各处道路空旷而寂静,半天看不见几个人影。
但昌河城里城外的人流显然比别处较多,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喧嚣而热闹。
一些贩夫走卒打扮的精干汉子混迹在人群之中,看向盖着大黑毡布囚车的眼神鬼鬼祟祟,有些人看一眼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开,有些人跟在人群之中密切监视囚车,跟随囚车慢慢往前走。
第240章 打开所有城门
秋初。
阴天。
昌河城,通向刺史府的府东街。
这是昌河城最为繁荣的一条街,东西绵延四五里,路面宽敞,足以容纳十骑并排。
道路两侧是一排排商铺,许多店铺的规格不亚于雒京城,吃喝玩乐应有尽有,那些金雕银饰的辉煌牌匾无不诉说着这座城的经济底蕴。
太师骑在赤焰马上对贡之奇夸赞道:“贡大人,昌河城看着比五年前更为富庶,想不到你这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发展民生经如此了得,把你放在刺史上好像屈才了。”
贡之奇谦逊道:“太师过誉,下官受之有愧。下官没什么本事,但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无非是将圣贤的谆谆教诲付诸实践罢了。
管子说‘不烦不扰,而民自富。’下官牢记圣贤之言,恪守民不劳而自富的古训,才有了昌河城今日的富庶。
太师,非是下官王婆卖瓜,下官主政昌河城以来,昌河城从未因天灾人祸饿死过一个百姓,城里的流民乞丐足足减少了九成,下官自问对得起百姓的供奉和天地良心。”
太师叹道:“大魏官员若都像你一样以百姓之心为心,何愁天下不定呀?”
贡之奇继续大拍马屁:“下官这点微末本事都是从太师身上学来的,大魏有太师这等古今罕见的圣贤为楷模,满朝文武皆以太师为师,正心正行正德,上下万众一心,终有一日横扫诛邪,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太师也未能免俗,捋着胡须颇有飘飘然之态。
杨谦刚听到太师夸他治理昌河城政绩斐然,还以为他是个清正廉洁的能员干吏,待见他谀词潮涌,溜须拍马信手拈来,不免生出几分鄙薄。
队伍进驻刺史府,太师带领杨谦等人直入正堂,东方神驹自去部署内外防务。
按惯例重要犯人要关进地牢,可是太师将囚车大喇喇摆在正门外的西广场,四面足足安排两百名精锐甲士。
“老夫又来直钩钓鱼了,哈哈哈...”太师看着大黑毡布笼罩的囚车发出苍劲豪迈的笑声。
杨谦一开始不懂太师在内忧外患之时离开雒京城,为何不带荼冷等位高权重的心腹大将,只带一个官衔并不算高的右卫中郎将。
待见东方神驹指挥六千精骑如臂使手,号令简洁明了,指挥若定不亚于荼冷,大为钦佩。
太师当仁不让坐在主座上,召唤杨谦过去帮他揉肩。
杨谦这两天跟着太师没日没夜赶路,竟比前些天去商洛古道截杀董樾还要辛苦。
这老头子赶起路来不把人当人,不把马当马,每天只让大家歇三个时辰,折腾的杨谦叫苦连天,因为睡眠不足,坐在马背上哈欠连天。
他怏怏走到太师背后,太师看他精神萎靡,笑道:“怎么啦?很辛苦吗?”
杨谦惭愧道:“是很累呀,父亲,你不累吗?”
太师缓缓摇头道:“说不累是假的。这些年我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以前急行军十天半个月都不在话下,现在赶几天路就腰酸背痛。你是年轻人,怎么看起来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呢?”
杨谦喟然道:“孩儿是温室里长大的鸟雀,自然不能跟父亲这等九天神鹰相提并论。”一边聊着闲话,一边替太师揉肩。
捏了几下后,太师咦了一声:“你这按摩手法跟谁学的?有点意思,对对对,肩胛骨那里多捏几下,舒服。”
杨谦按他的意思在肩胛骨下方加把劲,太师半眯着眼享受着贴身服务,一脸沉醉。
过了片刻,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和昌河刺史贡之奇一路吵吵闹闹闯进大堂。
太师睁开眼扫向堂下,皱着眉头道:“吵什么呢?”
贡之奇大声道:“启禀太师,自镇南关开战后,我们按照战时城防准则,封闭东西南三个城门,只留北门作为官民进出通道。
据我们收到消息,前些天小春城附近出现了楚军的大批铁骑,人数不详,随时可能进犯附近的城池。
任逵将军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不准我们封闭城门,勒令四大城门全都敞开,此举太过危险,下官不敢从命,特来请太师裁决。”
太师笑着摆了摆手:“这是老夫的意思,你传令下去,让四大城门都敞开吧,这几天城门口不要安排官兵巡守,更不查验户牒证件,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百无禁忌。”
贡之奇惊得圆睁双眼,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骇然道:“太师,下官没听错吧?
现在是战争时期,楚国十几万大军围住了镇南关,随时可能挥军北上攻打房州城唐州城,更不排除绕过房州唐州直取昌河城,震慑雒京。
昌河作为京畿道南方重镇,关系整个京畿道的安危。楚军已有部分精骑出现在昌河城外,可见他们对昌河城有窥伺之意。
打开城门岂不是给了楚军可乘之机,楚军极有可能伪装成平民百姓潜入昌河城,大肆破坏城中防务。此举太过冒险,请太师三思。”
显然贡之奇也是太师栽培的心腹,太师对他说话不怎么客气,一口气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三思你个头,老夫行事还要你来教导?怎么?老夫好端端站在这里,你就敢驳老夫的命令?信不信老夫扒了你这身官服,让你回快雪楼继续抄书?”
一番话吓得贡之奇赶紧跪地磕头:“下官失言,请太师恕罪,下官立刻去传达太师将令,打开东南西三大城门。”
不等太师作声,他腾地一声站起,提着官服转身屁颠屁颠跑了出去。
杨谦这才明白贡之奇也是太师府幕僚转任的官员,太师在扶植亲信方面可谓不余遗力,已见到的稍微有点分量的文臣武将,不是他麾下的战将,就是他府里的幕僚。
贡之奇前脚刚走,东方神驹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作了一揖,禀报道:“太师,刺史府的防卫已部署妥当,关押犯人的囚车放在西广场中央,末将安排了几百精锐日夜守护,保证无人胆敢靠近。”
太师含笑道:“很好,鱼饵都已备好,就看大鱼上不上钩。只要楚国那边有所动作,不管是项赭骑兵大举逼近昌河城,还是淄衣楼密探冲击刺史府劫夺囚车,都足以证明女帝走丢的消息为真。
接下来大家要打起精神,女帝走丢的消息若是真的,预计今晚楚国就会采取措施,刺史府随时可能成为战场,这个战场的残酷血腥大概不会低于镇南关。
各地援军最快要后天才能赶到,目前城里只有一万兵马,与敌人相比优势不大,传令下去,绝对不能让楚国密探靠近囚车,更不能让他们看到囚犯的庐山真面目,违令者杀无赦。”
任逵、东方神驹等人凛然道:“喏!”
第241章 把丫鬟还给我
杨谦替太师揉肩,太师见他哈欠连天没精打采,考虑他这些天随军赶路辛苦,叮嘱他去后院休息。
杨谦假惺惺拒绝太师的好意,坚持要聊表孝心。
太师笑骂道:“行了,你有这份孝心老夫颇为欣慰,看你精神如此萎靡,再揉下去怕你站着睡着。”
贡之奇忙吩咐总管杜昉领着杨谦去迎宾楼,一口气叫来十几个花骨朵的小丫鬟伺候。
东方神驹朝门口四个头系红巾的劲装大将努了努嘴,那四人心领神会,贴身保护杨谦。
这些丫鬟衣着打扮还算精致,清一色穿着青翠罗裙,梳着小髻,容貌身段不如竹韵等侍女,却也各有千秋。
遗憾的是年纪太小,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普遍十四五岁左右,含苞待放大好年龄。
在群芳拱卫下,杨谦穿过大堂后侧雕花拱门,绕过一座种植着奇花异卉的椭圆花园。
穿过花园是造型美轮美奂的迎宾楼,贡之奇早将迎宾楼腾空,四处静悄悄的,除了雄赳赳气昂昂的铁甲卫士,没有见到其他人影。
四周甲士多的快赶上皇宫大内,几乎是五步一哨,三步一岗,这架势怕是集中了全城甲士。
迎宾楼规格最高的东厢房留给太师,杨谦住的是稍次的南厢房,房间视野开阔,站在走廊上,花园里的所有景观一览无余。
杜昉推开南厢房大门,对杨谦不停点头哈腰,极尽谄媚道:“公子,房里已经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您先沐浴更衣,等下小人会送膳食过来。”
两个身材纤瘦的丫鬟引着杨谦进了房,其余丫鬟碎步跟在后面,四个护卫不敢跟进房里,朝杨谦拱了拱手,说道:“公子,末将就在门外守着,有事您请吩咐。”
杨谦对武功所知不多,但将神秘的阴阳逆化为己用后,一身内功非同小可,感官远比以前灵敏。
一路走来发现这四员大将走路时脚步幅度轻重一致,呼吸节奏一致,眼睛蒙着一层温润莹洁的光芒,情知四人内功造诣极深,且师出同门,修炼的是同一种武功。
东方神驹敢派他们保护自己,他们即便不如萧狂鸣毕云天竹韵等人,却也绝对不会太差。
杨谦最喜欢收揽武功高强的英雄好汉为我所用,笑容可掬道:“辛苦四位将军,不知四位怎么称呼?”
那四人感到受宠若惊,意外三公子如此礼贤下士。
领头的国字脸大汉躬身回答:“回公子,我等是右卫府中郎将麾下的武骑尉,小人姓庄,名如默,这几位兄弟分别是公孙怒、秦金铛、柏楠。”
杨谦不清楚武骑尉算是多大的武官,也不便当面询问,含笑点头道:“原来是庄将军,辛苦你们了。”
四人齐齐道:“公子客气,为公子效命是我等的荣幸。”
杨谦转过身,按丫鬟指引绕过一座巨大的锦绣山河紫檀架大理石屏风,走向后室,那里摆着一个大浴桶。
浴桶旁边六个穿着贴身汗衫的妙龄丫鬟往桶里倒水撒花,见了杨谦敛衽行礼:“参见公子。”
杨谦走到桶边,慢慢张开双臂,让丫鬟们帮他脱衣服。
那些丫鬟震慑于太师府公子的权势,一个个神情肃穆,目不斜视,但她们毕竟是活蹦乱跳的花样年华,平日里嬉戏玩闹惯了,眉梢眼角不时偷偷露出一点狡黠笑意。
杨谦不喜欢气氛太过沉闷,笑道:“你们不用紧张,平日里如何就如何吧,本公子不是古板的人。”
丫鬟们见这位雒京来的贵公子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没有一丝架子,绷紧的神经略微舒缓,僵硬的动作有所松懈。
一个身材纤瘦、皮肤比雪还白的丫鬟轻轻一笑,小手伸进热水试了试水温,说道:“公子,洗澡水已经备好,您试试水温吧。”
杨谦正要攀着木梯走进浴桶,突然听到迎宾楼外有个少女大声嚷嚷道:“哪里来的家伙,架子可真不小,竟敢使唤本小姐的丫鬟,快把我的丫鬟还给我,否则我冲进去扁你一顿。”
杨谦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惊讶刺史府竟有此等胆大包天的人。
庄如默板着脸呵斥道:“大胆,你是什么人,胆敢在刺史府大吵大闹,惊扰到我家公子,是不是活腻了?”
那少女着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气势汹汹道:“本小姐名叫贡跃鳞,昌河刺史是我老爹,刺史府是我家,我就喜欢大吵大闹,碍着你了?
本小姐就在房间打了个盹,你们竟把刺史府围的水泄不通,还把我的丫鬟调走大半,害得我没人使唤,到底想干什么呀?你们是什么人?”
庄如默蔑然冷笑道:“哼,我道是谁,原来是贡大人的宝贝千金,怎么,你爹就没告诉你是谁住进了刺史府?”
贡跃鳞自有一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泼辣:“我才懒得管谁住进了刺史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总要讲究个客随主便吧,再怎么也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抢本小姐的丫鬟,府里那么多丫鬟,还不够你家公子使唤吗?”
房里的丫鬟全都面面相觑,一个娇小玲珑的丫鬟尴尬抿嘴偷笑,柔声道:“公子,这是我家小姐,她性子比较泼辣,可否让奴婢出去跟她说一声?”
杨谦摆手:“去吧,别让她在外面泼妇骂街,吵的头都大了。”
那丫鬟健步如飞的转出后室,大门口忽地响起拳来脚往的交锋声,双方打了起来。
庄如默凛然道:“贡跃鳞,你是不是疯了?住在迎宾楼的是太师府三公子,你哪来的胆子擅闯三公子的房间?”
贡跃鳞怡然不惧道:“太师府三公子也不能如此不讲规矩呀,一进刺史府就喧宾夺主,霸占我家的丫鬟,你叫那个三公子把丫鬟还给我,否则今天迎宾楼我是闯定了,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
杨谦身心俱疲,本想舒舒服服泡个澡,外面砰砰啪啪打的热火朝天。
杨谦惊讶究竟是庄如默武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强,还是贡跃鳞太过厉害,捡起外衫草草穿回去,急急忙忙走出房间。
第242章 下官教女无方
院外,一个穿着靛青绸衫的瘦小女子正跟庄如默斗的如火如荼,拳风腿风扫过绿化带时,枝枝叶叶应声而断,如同锋利刀刃扫过。
那女子练的是江湖武学,身法轻盈矫捷,如游鱼一般绕着庄如默快速穿梭。
庄如默练的是纯粹的沙场功夫,一招一式势大力沉,虎虎生风,若是真想杀人,十个贡跃鳞恐怕都去阎王殿报到了。
但庄如默忌惮她是刺史贡之奇的宝贝千金,贡之奇曾在太师府当过多年幕僚,算是太师亲信,外放不到十年就平步青云升到了正三品的上州刺史,位在六部侍郎之上。
以太师对他的器重,接下来只要不犯大错,相信很快可以升至三省六部,因此投鼠忌器,只想制她而不敢痛下杀手。
杨谦震惊一个文官刺史的女儿身怀这等武功,连忙挥手喝住他们:“住手!”
庄如默是军中将士,令行禁止,立刻纵身后退脱离战圈。
贡跃鳞不知是不谙世事,还是任性妄为,冲到白玉台阶之下对杨谦大咧咧叫板道:“姓杨的,本小姐早就听说过你的风流事迹,知道你是个好色无厌的大纨绔,在雒京城横行霸道惯了。
我警告你,这是在昌河刺史府,我不准你祸害我的丫鬟,把她们还给我,否则我让你好看。”
杨谦眉头皱出夸张的幅度,自忖穿越到太师府以来,从未见过官家子弟敢如此无礼。
好在他从小在现代社会菜市场长大,被人欺负惯了,脑子里没有古代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潇洒道:“贡小姐,你的胆子着实不小,竟敢冲撞本公子,就不怕本公子杀了你?”
贡跃鳞身材矮小,皮肤是那种健康的黝黑,长相不能说丑,但和美女绝无瓜葛,双手叉着壮硕的腰身,昂首与杨谦针锋相对,义正词严道:“怕死本小姐就不来触你的霉头。
我知道你权势显赫,我爹惹不起你,可我不怕你。本小姐胸中有正气,不惧邪魔歪道。除非你今天把我杀了,否则我绝不允许你玷污我家的丫鬟。
她们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命运很惨,是本小姐一个个捡回来的,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正是花骨朵般的年纪,落在你这恶少手里哪里还有活路?”
杨谦笑了笑,暗忖这个刺史府千金倒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为救婢女不惜冲撞太师府公子,悠然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饥不择食的色魔?我的名声那么坏?”
随手指了指一字排开的十几个丫鬟道:“你看,她们一个个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可曾有人少一块肉?你问问她们,本公子有没有玷污过她们?”
贡跃鳞毫不掩饰对杨谦的鄙夷,大声冷笑道:“你别给我人五人六装大尾巴狼,你之所以还没对她们动手动脚,是因为本小姐来的及时,本小姐若来晚一步,她们估计都要栽在你的手里。
小芸,霞儿,你们给我过来,离这人面兽心的东西远一点。”
杨谦顿感无语,缓缓摇了摇头,知道是自己以前声名狼藉种下的恶果。
双方正在僵持不下,花园东边长满爬山虎的环形门后走来一队锦衣华服的护卫,簇拥着昌河刺史贡之奇。
贡之奇迈着急匆匆的步伐,惊慌失措冲到白玉台阶下,对着贡跃鳞反手就掴一巴掌,打的贡跃鳞红唇渗出血迹,双眼直冒星光,再一脚踹在她膝盖窝里。
贡跃鳞双膝酥软,噗通跪在杨谦面前,贡之奇随之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连声请罪:“公子,下官无能,教女无方,把这死丫头宠的无法无天,今日冲撞公子,实在是百死莫赎,请公子高抬贵手,饶小女一命。”
刚才趾高气扬的贡跃鳞畏父如虎,挨一巴掌顿时老实多了,双手撑着青石板一动不动,只是望向杨谦的眼神依然刚硬倔强,大有绝不屈服的意思。
杨谦言笑晏晏道:“贡大人何必多礼,你是朝廷三品大员,本公子暂无官职,你可不能对我行跪拜之礼,起来吧。
贡小姐英姿飒爽,侠肝义胆,实是难得的性情中人,本公子极为喜欢,并无怪罪的意思,你何必打她呢?”
贡之奇和贡跃鳞未曾料到恶名远播的三公子杨谦如此谦恭有礼,在被贡跃鳞言语冒犯之后还能谈笑风生,这温良恭谨的胸襟气度与传言完全不符呀,因此愣在当地,怔怔盯着杨谦,一时不知如何搭腔。
杨谦见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也不以为意,淡淡道:“好啦,叫你们起来就起来吧,啰嗦什么,本公子可不想重复刚才的话。
贡小姐,你担心我糟蹋你的丫鬟,那你把她们都领回去吧,本公子能够照顾自己。”
转身对那些丫鬟玩笑道:“你们小姐害怕我这大灰狼会把你们吃掉,你们跟她去吧。”
丫鬟们还未作声,贡之奇连忙站了起来,不停摆手道:“不可,不可,公子岂能无人服侍?这死丫头不知礼数,公子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贡跃鳞委屈嘟嘴道:“爹...”
贡之奇一怒之下,右手高高举起,又准备扇她耳光。
杨谦一步掠下台阶,拽住他的手腕劝道:“贡大人,贡小姐不是小孩子,人前人后还是给她留点颜面吧。”
贡之奇耷拉着一张脸,愁苦道:“让公子见笑了。这丫头娘亲走的早,下官忙于政务,疏于管教他们,就将他们寄养在大舅家。
她大舅算是半个武林世家,她们跟着舅舅学文习武,养成一身江湖悍匪习气,大大咧咧惯了,荒废了朝廷礼仪,在公子面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下官实在惶恐。”
杨谦颇为欣赏这丫头不畏权贵的豪侠性格,对她的粗鲁无礼并不恼火,笑着宽慰贡之奇:“贡大人谦虚了,你一介文官能够教出武艺高强的女儿,殊为不易呀。
贡小姐侠肝义胆,性格爽朗,以后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我大魏国的巾帼女将,驰骋沙场呢。”
把嘴撅到天上的贡跃鳞听到杨谦说她有机会成为大魏国的女将,一双并不算大的眼睛发出凛凛光芒,盯着杨谦惊喜交集道:“你说什么?你说我可以当女将?”
贡之奇脸色陡变,狠狠剐她一眼:“住口,三公子随便说说,你瞎开心什么?
我大魏国崇尚武功,男女老少粗通武艺,随便一个乡下丫头都比你武功高强,哪里轮得到你这花拳绣腿去驰骋沙场?”
贡跃鳞小嘴一撇,后退两步,远离贡之奇的巴掌,继续对杨谦谄媚似的娇笑道:“三公子,你当真认为我可以成为女将吗?你是太师府公子,高高在上,一言九鼎,千万不能骗人呀。”
杨谦对这女子前倨后恭颇为好笑,寻思你是昌河刺史的千金小姐,想要成为女将还不是易如反掌?
第243章 浴室的刺杀
杨谦还没回答贡跃鳞的话,贡之奇叹息着摇头,拉着她的手想将她拖出迎宾楼。
贡跃鳞嘟嘴甩开贡之奇的手,撒娇似的埋怨道:“爹,为什么你总不肯让我从军呢?你读书当官是为国为民,我从军参战也是为国为民,我的抱负不比你小。”
贡之奇呵斥道:“闭嘴,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关进地牢?一个姑娘家,整天舞刀弄棒,女红刺绣一概不会,以后怎么嫁人呀?”
转身对愣在旁边的杨谦陪笑道:“下官家教不严,教出这个不知礼义的女儿,让公子见笑了,请公子好生休息,下官先告辞。”再次想将贡跃鳞拖走。
贡跃鳞情知在父亲面前请求从军肯定难以如愿,急忙换个话题:“爹,你想让我离开,必须将小芸还给我,你都派了十几个侍女伺候三公子,不差小芸一个。”
贡之奇怔愣中,杨谦掉头对那排丫鬟笑道:“谁是小芸?跟你家小姐走吧。”
一个脸蛋形同鸭蛋的丫鬟迈前半步,低垂着头恳求道:“启禀公子,奴婢是小芸,奴婢心甘情愿留在迎宾楼伺候公子,不想跟小姐走,请公子给小芸一个机会,莫赶小芸走。”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说过太师府三公子的恶名,这两年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不管良家妇女还是风尘女子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别的丫鬟想走,小芸在贡跃鳞的争取下,杨谦已露出放她离去的口风,她竟主动请缨留在臭名远扬的恶魔身边。
“这丫鬟想攀龙附凤想疯了,竟敢招惹这个恶魔。”所有人心里都这般嘀咕。
贡跃鳞声音趋向阴冷,指着她凶巴巴威胁道:“你给我过来,再不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小芸一脸柔弱躲在杨谦背后,细声细气央求道:“公子,求你留下奴婢,奴婢不想走。”
杨谦斜瞅贡跃鳞,眼眸浮现杀气,冷飕飕道:“贡小姐,小芸不愿跟你走,你何必强人所难呢?贡大人,你的家教确实有点问题,你还是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宝贝女儿吧。”
这话落在贡之奇耳中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他知道再磨下去肯定会激怒这小魔王,后果不堪设想,见贡跃鳞还想冲上台阶去拉小芸,便朝旁边那员穿着棕色练功服的公子哥递个眼色。
那公子哥一步掠到贡跃鳞身后,贡跃鳞察觉到背后风起,一声断喝:“谁敢放肆?”挥肘朝那人撞去。
那公子哥对贡跃鳞的武功知根知底,右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拿住贡跃鳞的手腕,左手刀快如闪电落在她后颈。
贡跃鳞轻哼一声,双眼泛白,昏倒在那人怀里。
贡之奇松了口气,叹道:“丰儿,把你妹妹送回闺房,派几个机灵点的伙计看着她,别让她出来惹是生非。”
那被称为丰儿的公子哥应了一声,搀着贡跃鳞赶紧离开迎宾楼。
贡之奇朝杨谦作了一揖,慢慢退出院子。
杨谦暗自嘀咕:“这家人挺有意思,一个文官竟教出了一对武艺高强的子女。”
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杨谦目送贡之奇消失在环形门后,庄如默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请罪:“小人无能,让这丫头冲撞了公子,罪该万死。”
杨谦大度挥手道:“小事一桩,起来吧,本公子不怪你们。”不等庄如默等人起身,转身踱回后室的浴桶旁,亲自脱光衣服,哗啦钻进热水。
十几个丫鬟分成泾渭分明的三个等级。
最上等的四个丫鬟穿着锦缎衣衫,有资格站在浴桶旁替杨谦搓洗身子。次一等的四个丫鬟捧着浴巾香薰等物,最低等的丫鬟只能干苦力活,帮小厮替换热水。
小芸就在四个上等丫鬟之列,负责搓洗杨谦的右手。
杨谦背靠浴桶边沿,头枕着桶沿,微微向上扬起,眯着眼尽情享受热水的滋润,眼角不时偷偷观察小芸,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丫头有问题。
杨谦的怀疑一点也没有错,小芸很快露出了狐狸尾巴。
她鬼鬼祟祟弯下腰,忽从浴桶底部摸出一把匕首,在众人的惊愕中,一刀扎向杨谦脖子。
杨谦学会四象擒拿手以来,对这套武功极为痴迷,每天闲来无事躲在无人处反复演练,不厌其烦,比当初练习投篮动作还要上心。
而他演练最勤的就是近身防御短兵器暗杀,这是四象擒拿手第一式“拈花一笑”的精髓所在。
练得多,肌肉反应就快,甚至快过他的思维。
大脑尚未给出指令,右手顺势锁住她的手腕,那柄锐芒闪烁的匕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公分,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杨谦大感欣慰,这些天的苦功总算没有白费,关键时候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他使劲捏的小芸腕骨嘎嘎作响,小芸痛的惨叫一声,软弱的眼泪簌簌落下,五指立时松开,匕首无声无息落入水中。
从她拙劣表现不难看出,小芸不懂武功。
旁边丫鬟惊得魂飞天外,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好似平静无波的湖面轰然炸开,这群温室长大的小女孩不知何为行刺,更没想过行刺竟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谦嘴角微微上扬,冷笑道:“为何要行刺我?”
可他并非铁石心肠的人,见小芸泪眼婆娑的可怜样,手指减了几分力度,只是将她锁住,而不再施加重力。
小芸手腕上的疼痛感顿时消失,抹着泪咬着牙道:“杨谦,你这狗贼羞辱我姐姐,害死我父母,我与你有着血海深仇,今天我没能杀了你,大不了死在你手里,你这狗贼坏事做尽,我就不信老天不会收了你。”
杨谦神情黯然,定定凝视她梨花带雨的凄苦脸庞,半晌无言。
这时受到惊吓的丫鬟终于从噩梦中苏醒,七嘴八舌的乱喊乱叫:“啊,有刺客!”
杨谦想不到这些丫鬟的反射弧如此之长,被她们的惊叫吓出一个哆嗦,差点跳了水面。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人于己都没好处,小芸必死无疑,自己估计又要背上一条无辜的人命,那糟糕至极的名声更加恶劣。
于是低吼一声:“闭嘴!”
众丫鬟为他的气势所慑,立刻安静下来,已经喊出声的不再喊第二声,尚未喊出声的硬生生将惊叫囫囵吞进肚子里。
第244章 有人冲击刺史府
小芸不再哭泣,丫鬟们不再乱叫,雾气氤氲的内室重回寂静。
杨谦慢慢放开小芸,诚恳地向她解释:“小芸姑娘,我忘了很多事情,不知以前害过谁,若我确实做过对不起你家人的事情,我今诚心诚意向你道歉。
人死不能复生,死去的人我没法救回,但我愿用以后的时光慢慢弥补你,不管你多恨我,我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要再做毫无意义的傻事。
以你的本事,不管是明杀还是暗杀都伤不了我分毫,一旦传扬出去你的性命不保。
蝼蚁尚且偷生,人活着不易,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本公子郑重警告你们,今天的事只是我跟小芸之间的一点误会,你们都给我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事若被外面的人知道,小芸姑娘遭到刑罚,不管是谁泄露机密,别怪我心狠手辣,将你们在场的人一律处死,听到了吗?”
他最后那句“听到吗”特意加强语气,如毒蛇爬进众丫鬟耳中,吓得众丫鬟心肝儿乱颤,忙不迭跪倒在地:“公子饶命,我们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泄露半句。”
小芸一脸迷惘瞪着杨谦,不敢相信他会放过自己。
两年前,她们一家四口住在雒京城,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绣庄,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却过得衣食无忧。
元宵节那天晚上,刚刚约定一门亲事的姐姐心情大好,牵着她去夜市看花灯。
在执行宵禁最为严格的雒京城,每年总有那么几个节日是不宵禁的,举国欢庆的元宵节是其中之一。
雒京城的元宵节格外热闹,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她和姐姐自由自在游玩,一时赏花灯,一时买零嘴,玩的不亦乐乎。
噩梦很快降临,姿色并不出众的姐姐只因双峰太过挺拔,被醉醺醺的太师府三公子杨谦注意到了。
那个恶魔借着酒意大庭广众之下撕扯姐姐衣服,很快就把姐姐上衣肚兜扯烂大半,抢走了姐姐的肚兜,导致姐姐胸脯裸露于外。
性情刚烈的姐姐不堪受辱,一头跳进冰冷彻骨的泠河之中。
那恶魔的仆人武艺高强,立刻将姐姐捞了起来,但一心求死的姐姐回家后还是悬梁自尽。
身娇体弱的母亲承受不住丧女之痛,伤心痛哭好些天,落得个咳血而死。
父亲舍不得母亲,自杀殉情,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
一群流氓地痞霸占她的家产,将她赶出家门,年幼的她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在雒京城四处流浪乞讨。
好在她命不该绝,没几天竟遇到了随父去雒京城走亲戚的贡跃鳞,古道热肠的贡跃鳞将她收留为婢,带回昌河刺史府。
相处一些时日后,小芸慢慢向贡跃鳞讲述自己的身世,毫不掩饰她对太师府三公子的仇恨。
刚才贡跃鳞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小芸带走,就是猜到小芸肯定会对三公子下手。她要阻止这一切。
三公子若在刺史府被她家的丫鬟杀死,小芸必死无疑,贡家也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惜贡之奇并不知道背后的隐秘。
杨谦同情小芸的遭遇,情知三言两语无法化解这笔血仇,想了想,便道:“此事到此为止,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小芸,你回去吧。
明儿我会对她说,你很好,叫她帮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再以太师府的名义送你一笔嫁妆,保你下辈子衣食无忧。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不求你谅解,只求你好好活下去,不要自寻死路。”
小芸震惊到忘记哭泣,也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泪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杨谦。
“你真的不杀我?”
抱着必死决心而来的小芸明知此举无论成败都绝无生路,但恶魔偏偏给了她一条生路。
她盯着恶魔的脸,思绪不由回到了两年前的元宵节之夜。
那时她才十四岁,亲眼看到这恶魔疯狂拉扯姐姐的衣裳,把姐姐那身视若珍宝的半粉袍子撕了个稀巴烂。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张脸,原是张颇为英俊的脸,但在她的眼里就是最邪恶最残暴的象征。
此刻那张脸近在咫尺,却没有了上一次的暴戾淫邪。真是同一个人么?会不会是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
若是那个恶魔,被她行刺后不是应该暴跳如雷,一刀插进她的胸膛,甚至扒光她的衣服,将她开膛破肚泄愤吗?这才是恶魔呀。
难道说两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让恶魔弃恶从善?
小芸笑了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她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疯狂大笑着,脚步蹒跚走了出去。
杨谦望着小芸背影消失在硕大屏风之后,暗暗松了口气,庆幸门外的庄如默等人没有冲进来。
这场风波使杨谦泡澡的兴致大减,当他爬出浴桶,室外光线渐渐变暗,昭示黄昏将至。
在丫鬟的帮助下,杨谦换了身稍显朴素的织锦袍子,刚想在床上歇半个时辰,舒缓这几日策马奔腾的浑身酸痛,府里突然起了很大的风。
前院出事了。
凄厉的厮杀声透过重重楼阁传进后院,不知有多少人冲击刺史府,意图靠近停在西广场的囚车。
刺史府的守军疯狂的敲锣打鼓,闹得沸反盈天。
杨谦的神经一紧,快步走到门外长廊,想找个地方看戏。
迎宾楼附近的守卫肃然警戒,横握刀枪摆出迎敌姿态。
庄如默等人刚在院外巡视,听到前院的异动后迅速回到杨谦身边,神情惶急道:“公子,有人冲击刺史府,外面危险,您还是回到房里吧。”
西广场与迎宾楼中间隔着一些亭台楼阁和围墙,锣鼓声、呐喊声、厮杀声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却看不到任何画面。
杨谦没有搭理庄如默,犹豫片刻,轻声道:“不妨,还是去看看吧,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抬腿欲行。
庄如默四人拦在杨谦前面苦劝道:“公子,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潜伏在昌河城的楚国密探,他们收到女帝被擒的消息势必要派人来核查真相。”
杨谦怫然道:“我自然知道是楚国密探,我想看看这些楚国密探长什么样子,和上次在缥碧峰下截杀我的人是不是一路货色。
你们不用紧张,刺史府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来了就是自投罗网。再说他们的目标是囚车,我们没有危险。”
庄如默等人见他言之有理,只得硬着头皮护着他往前院走去。
第245章 我是被他们胁迫的
西广场地面铺着一块块方格青石板,占地面积颇广,四周栽着一些精心修剪的花花草草,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绿化植物。
将近入夜,刺史府里里外外掌了灯,虽比不上白昼明亮,但一排排灯光如水银倾泻在广场上,配合漫天星光,所有景致清清楚楚映入帘中,一览无余。
刚才那番动静闹得很是夸张,但来到刺史府大堂屋檐脚下看戏的杨谦颇感失望。
冲击刺史府的楚国密探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府里的奸细加上偷偷潜入的黑衣人总共七八人,人数不算太多,武功不算厉害。
杨谦赶到的时候他们已被守卫轻而易举乱箭射死,一具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石板地上,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拼掉性命都未能靠近囚车三丈。
太师和东方神驹等首脑人物不知是对看守囚车的将士极为自负,还是早就猜到这波攻击乃是小角色无足轻重的试探,全都没有现身相见。
昌河刺史贡之奇也没有出现。
杨谦居高临下俯瞰着沾染血腥的凄迷广场,目光依次扫过一个个站姿笔挺的将士,心情极为复杂,今晚的西广场注定要血流成河,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转身返回迎宾楼。
下台阶时,瞅见阶檐之下蜷缩着一团朦朦胧胧的黑影,似乎是个半蹲的人儿,那儿恰是灯火照射不到的盲区。
他能看见,庄如默等高手近在咫尺,焉能看不到?
庄如默一步跳下台阶,挥拳直击那团黑影,其余高手纷纷站到杨谦前面,将他与那团黑影隔开。
眼看拳头就要击中黑影,黑影一动不动。
庄如默心中蹊跷,连忙缩回拳头,压低声音道:“什么人?给我站起来。”
一声喝毕,那团黑影似无知觉,依旧没有动一下。
庄如默艺高人胆大,伸手去摸那团黑影,触手处但觉他的肩膀纤细瘦弱,更像是个骨肉酥软的小姑娘,于是加大力度抓住她的肩胛骨,想要将她拉起。
怎奈那人像团软绵绵的,庄如默讶异更甚,喝道:“你在弄什么玄虚?”
凑近看时,那人眼帘紧闭,竟在呼呼大睡。
庄如默感到啼笑皆非,顺势将她拽出漆黑角落,一把掼在旁边的白玉台阶上。
在凄清灯火的照耀下,她穿着黑色夜行衣,头上蒙着黑布,浑身上下都是黑的,但包裹着腰身的夜行衣衬托的她身材玲珑剔透,令人怦然心动。
也许是被庄如默粗鲁的动作弄疼了,也许是在白玉台阶上撞疼了,她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睁开那双宛如被山泉浸润过的明眸,怯生生扫视四周的环境,第一眼看见的是凶神恶煞的庄如默,呜哇一声,她哭了。
“各位大人饶命,奴家不是楚国探子,奴家是魏人,没有叛国。奴家是被他们胁迫来的,你们千万不要杀奴家呀!”
她抱着头哭的稀里哗啦,呜呜咽咽说了一大通话,倒也言辞清脆流利,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原委说清了。
庄如默等亲随被这身份不明的小姑娘弄得一头雾水,齐刷刷望向杨谦。
杨谦暗自好笑,却也没有轻易卸下防备,蹙着眉头轻声道:“把面纱摘了,擦干眼泪,好好说话。本公子问你,你是什么人,楚国探子为什么要胁迫你?”
那姑娘二话不说扯下面纱,灯光下,照出一张清丽的瓜子脸,饱满的上唇极为性感,她匍匐在杨谦脚下,重重磕了几个头,哭哭啼啼道:“请公子法外开恩,饶奴家一条小命。
奴家本是红杏楼的伶人,叫芊官儿,因常受邀来刺史府唱戏,熟悉刺史府的路径,一不小心落在这些楚国探子手里,他们用戏班子的性命威胁奴家给他们带路。
奴家知道这是死罪,可是我们手无寸铁,斗不过这些杀千刀的楚国探子,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带他们从侧门进来。”
杨谦忍住笑意,蹲下身,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往上托,故作凶狠道:“是你给楚国探子带的路?你怎么在台阶下睡着了?”
芊官儿不敢抬头看杨谦,听他的声音略显狠厉,心肝儿一颤,头贴地更紧,哭诉道:“请公子明鉴,不是奴家睡在这里,是那些该死的楚狗摸进刺史府后卸磨杀驴,一掌把奴家拍晕了,丢在这个地方,奴家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处异动很快引起了其他巡逻兵丁的注意,几个披盔戴甲的将士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尚在十几步外大声询问:“公子,什么事?”
杨谦含笑晏晏地摆了摆手:“没事,这里有只受惊的小猫咪,大家觉得好玩,就想逗逗她。”
芊官儿心念一动,受惊的小猫咪说的是我吗?这位公子说话倒是幽默风趣,应该不会杀我吧?
她身处险境,并未完全摆脱死亡的威胁,却难以克制的噗嗤一笑。
笑完之后才意识到大为不妥,蜷缩着后退两步,把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砰砰作响。
“奴家该死,奴家该死...”
巡逻的将士也不知有没有看到地上的黑衣人,哦了一声,知情识趣的往下接茬:“原来是受惊的小猫咪呀,末将不打扰公子的雅兴,公子继续。”
杨谦一步步走下台阶,像刚才那样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挑逗道:“行啦,既然你是被胁迫来的,本公子就饶你一条性命。你说你是伶人,可会唱戏?
今晚的大戏刚刚开场,后面肯定会更加精彩,估计没办法睡觉了,你随我去迎宾楼,唱几段京剧助助兴吧,聊以排遣这漫漫长夜。”
芊官儿俏脸泪痕犹在,一脸疑惑地直视着杨谦:“请问公子,何为京剧?奴家从未听过天下剧目中有这场剧呀?”
杨谦被她问的一脸懵,眉头拧出极为夸张的弧度,讷讷道:“何为京剧?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京剧?
行啦行啦,你既然不会唱京剧,就挑几段拿手的戏曲唱给我听吧。庄如默,把她带去迎宾楼。”
带着随从折回迎宾楼。
第246章 公子你太调皮了
迎宾楼的厢房里灯火辉煌明亮如昼,那些丫鬟仆人已经备好一桌丰盛晚餐,香喷喷的气味传到院子里。
按照惯例太师府公子在外进食须用银针试毒。
以前这种事一概由竹韵经手,今晚这里没有竹韵,庄如默从袖袋掏出一个盒子,揭开盖子,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每个碟子试了一遍。
等了一会银针没有变色,示意杨谦可以放心用膳。
杨谦是个爱热闹的人,在府里用餐喜欢叫竹韵等人陪着,便邀请庄如默等人同案而食。
庄如默、公孙怒、秦金铛、柏楠等是军中将士,纪律严谨,哪敢和公子同桌而食,拘谨地笑了笑,去到门外站岗。
房里站着十几个丫鬟和仆人,杨谦跟她们不熟,害怕其中藏着小芸那样的人,且她们看向杨谦的眼神带着畏惧,便懒得招呼她们。
独自尝了一口菜,眼角余光瞅到伫立于门后的伶人芊官儿。
这丫头胆子不小,置身虎狼丛中,一双犹如清水洗涤过的眸子机灵的扫来扫去,最终落在那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馋的直流口水。
杨谦被她垂涎欲滴的馋相逗乐了,忍不住挑逗道:“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一起吃?”
被所有人视为洪水猛兽的三公子没有吓住这个小姑娘,她双眼放光,舔了舔唇道:“可以吗?”
嘴里问着“可以吗”,一双细长美腿慢慢往前移动,恨不得立刻入席。
单以姿色而论,伶人出身的芊官儿算不得上乘美女,还不如竹韵等人。
但她自幼混迹声乐场中,在形体塑造和气质涵养方面下了一番苦功,给人的感觉独具特色,很能抓住人的眼球。
杨谦对她并不厌恶,见她舔着一张脸靠近饭桌,慷慨道:“当然可以,等下你要唱戏给我听,肯定要先填饱肚子。来人,给芊官姑娘搬张凳子过来,再添一副碗筷。”
丫鬟们立即行动,很快搬来碗筷凳子,替芊官儿盛了浓汤。
杨谦饶有兴致盯着她道:“你一直住在昌河城?”
芊官儿约摸是饿极了,懒得回答杨谦的话,端起玉碗一口喝掉浓汤,不等丫鬟动手,自己盛了一碗精米饭,吧唧吧唧往嘴里塞,也不去夹菜。
杨谦蹙眉道:“你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芊官儿迅速干掉一碗白花花的精米饭,又啃了半个馒头,因为吃的太急,馒头堵在喉咙中,急切间咽不下去。
她赶紧舀了一勺汤灌进嘴巴,总算将馒头冲进腹中,递给杨谦怯生生的表情,哭丧着脸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些杀千刀的楚狗太可恶了。
他们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知道奴家经常来刺史府唱戏,熟门熟路,上午去红杏楼抓奴家,拿红杏楼戏班姐妹的性命威胁奴家带他们进府。
奴家上午起就没吃过一口饭,实在饿的头晕眼花,再不吃点东西估计都要饿死了。”
杨谦感觉这妞有点没心没肝,吩咐她先吃饱再说。
自己这几天一直随军赶路,每日三餐拿干粮应付,肚里没多少油水,对着美食大快朵颐。
也许是真的饿了,杨谦感觉昌河刺史府的膳食比太师府更为精美,与芊官儿联手,一顿风卷残云干掉半桌菜肴。
众丫鬟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富家公子,暗笑他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芊官儿快吃撑了,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腩打了个嗝,略带腼腆笑了笑:“公子,我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杨谦“唔”了一声,没答她的话,提箸去夹最后一块驴肉。
不巧芊官的长箸先一步碰到驴肉,杨谦的长箸搭在芊官的长箸上,一股电流般的触感顺着长箸传到杨谦指尖,杨谦眉角微微一挑,抬头看向芊官儿。
芊官儿连忙抽回长箸,故作娇憨笑了笑:“是奴家冒犯了,请公子莫怪。”
杨谦心中泛起异样,将长箸置于桌面,朝外唤道:“庄如默,你们进来收拾锅碗瓢盆。”作势离座而起。
屋里侍立十几个仆人丫鬟,自有他们来干这些粗活,杨谦不使唤她们,令丫鬟们十分不解。
杨谦臀部刚离开凳子,芊官儿怪笑道:“公子何必叫外面的人进来,奴家就能收拾这些家伙事。”
右手陡地探出,直取杨谦咽喉。
杨谦冷笑道:“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右膝往上猛撞,将圆桌踢向芊官儿。
芊官儿瘦骨嶙峋的右臂硬如精钢,五指锋利如同铁钩,一举穿破厚达数寸的桌板,继续攻向杨谦。
杨谦在阶檐下初遇她的时候就察觉到她的呼吸异于常人,庄如默等人的内功修为远远不如身怀阴阳逆神功的杨谦,虽近在咫尺却未发现异样。
她竭力扮成受到胁迫的伶人,装腔作势哭哭啼啼,但一呼一吸的频率没有任何波动。
她的伪装可以瞒过其余将士,唯独没有瞒过杨谦。
识破小芸伪装的杨谦信心空前膨胀,骄傲到以为可以应对这种刺客,并不把伪装成伶人的芊官儿放在眼里,故意将她带回迎宾楼,想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芊官儿一出手,杨谦就意识到自己玩脱了,她比小芸不知强了多少倍,特别是她五指硬如钢爪,无坚不摧,像极了梅超风修炼的九阴白骨爪。
杨谦的四象擒拿手终究欠缺火候,更欠缺与高手对决的实战经验,用于偷袭和欺负菜鸟勉强够格,对上经验丰富的江湖高手绝无胜算。
他被芊官的铁爪吓得慌忙后退,旁边的丫鬟仆人惊叫连连,四处散开,有些人往外狂奔。
芊官儿铁爪一举击穿厚实的桌板,破了洞的圆桌悬挂在她手臂上,沉重的分量影响她的速度。
她一怒之下,左掌重重将刷漆的圆桌震得四分五裂,木屑满屋乱飞。
杨谦不是从小练功的人,见到武功高强的人尚未交手就生出三分怯意,自忖肯定打不过这个出手狠辣的小辣椒,趁着芊官儿震碎圆桌的空档,一脚将圆凳踢向芊官儿,纵身朝着窗外跳跃,哐啷一声将窗户撞的稀巴烂。
可是芊官儿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快,她一脚踢碎圆凳后,趁着杨谦前半截身子跳出窗外后半截身子还留在室内的千载良机,右手迅速伸出,精准地拿住杨谦的脚腕。
杨谦脚腕好似被铁箍锁住,身子滑稽地停在半空中。
芊官儿咯咯笑道:“杨公子,你要去哪里呀?好端端的有路不走,干嘛要跳窗户呢?你也太调皮了吧?
杨太师管不了你,本姑娘代他管教一下,先打断你的腿吧。”左手化为刀势斩向杨谦小腿。
第247章 小妹是八楼副楼主
杨谦一颗心凉了半截,再也顾不上隐瞒武功,被迫把最不纯熟的旋风式使将出来,这招主要用于摆脱敌人纠缠。
他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借助旋转产生的强大惯性挣脱芊官儿的手箍。
芊官儿感觉有道强横电流刺激的四肢酥麻,骇然退后两步盯着杨谦道:“你竟身怀此等武功?”
杨谦凌空旋转的姿势潇洒如意,但旋转之后没有来得及调整身形,砰的一声笔直落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芊官儿惊讶过后,觑见庄如默等护卫疾冲而来,又见杨谦落地的姿势狼狈不堪,一时之间也摸不透他是绝世高手还是绝世菜鸟,正犹豫是走是留,一柄青光四射的宝剑穿破南面窗户,剑尖直刺芊官儿。
芊官儿暗叹:“好犀利的剑法!”
右脚尖勾起半块桌板挡住剑尖,身形向左趋避,五指成爪再攻杨谦。
杨谦见到那束剑光又惊又喜,喜不自胜大叫道:“明素,你怎么来了?”
当秋明素的倩影飘进房中的时候,杨谦惊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不少,可是芊官儿攻势极为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邪之气,不像名门正派的招数。
杨谦本想使出当初击杀过独孤一笑的“拨草打蛇”,左手拨开芊官儿的手,右拳袭取她的上身要害。
然而他大概忘了之所以能够成功偷袭独孤一笑,纯粹因为独孤一笑自恃武功绝顶,对他藐视到了极点,不屑躲避他的攻击,以为被他击中也无伤大雅,独孤一笑输给了自己。
芊官儿武功比不上独孤一笑,她已然察觉杨谦身怀武功,对他绝无半分轻慢之心,不等五指跟杨谦手掌相撞,右臂诡异向下一沉,恰到好处避开杨谦的左手,同时双脚微错,斜身向右闪烁。
杨谦这个武学菜鸟临敌对阵时还处于生搬硬套的初级境界,哪里见过如此飘忽诡谲的身法,更不知见招拆招为何物。
微一愣神,芊官儿忽从眼前凭空消失,身后随之刮起劲风,一只纤细胳膊如鬼似魅锁住他的脖子,五根锐利如刀的指甲扣在他咽喉上。
芊官儿风情万种付之一笑,笑中充满魅惑:“杨公子,奴家平日里比较贪玩,喜欢在指甲上淬点毒吓唬敌人,这毒沾上皮肤就能取人性命,你可是万金之躯,千万不要乱动。”
杨谦以为这次真的玩完了,静静的闭目等死。
庄如默等人速度不可谓不快,当众丫鬟大呼小叫往外逃时,他们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却还是没能护住杨谦,眼睁睁看着杨谦落入芊官儿控制中。
秋明素剑光仅仅慢了半步,也没来得及拦住芊官儿,急的大叫道:“杨郎!”
剑上绿芒大作,指着杨谦身前三尺之地。
房里动静闹得着实太大,迎宾楼附近所有将士和家丁护院都被吸引过来,或明或暗不下于一百号人。
闯进房里的庄如默、公孙怒、秦金铛、柏楠等身份较高的武骑尉不认识秋明素,将她视作芊官儿的同党,立刻摆出阵型将秋明素芊官儿一起围住,一柄柄雪白弯刀对准她们。
庄如默色厉内荏发出威胁:“芊官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挟持我家公子,是不是活腻了?你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芊官儿锁住杨谦脖子,将他慢慢拖到墙角,虽在强敌环伺之中依然言笑晏晏:“杨公子,各位将军,对不住了,先前小妹有所隐瞒,请容小妹重新自我介绍。
小妹姓陆闺名芊芊,现为大楚淄衣楼麾下八楼副楼主,奉命潜入昌河刺史府打探消息。至于打探什么消息,相信各位心知肚明。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小妹要的是囚车里的人,不想节外生枝。
请各位看在杨公子的金面上,将囚车里那位贵人放出来,备上几匹快马,将我们送出昌河城。”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初次被挟持成人质的杨谦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死掉。
以前看警匪片,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人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别人手里的人质。
若在平时当一次人质倒无关紧要,最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个脸,反正他这个三公子本来就没皮没脸。
然而此次关系到国家大事,太师老爹千辛万苦设下的局,哄骗楚国靠山王项赭上当,进而验证楚国女帝失踪、潜入魏国的情报是否准确。
受制于人的杨谦面露惨笑,哀叹道:“本公子看走了眼,以为你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这才把你带到迎宾楼,想不到你竟是淄衣楼的高手,看样子为了囚车里的人,淄衣楼这次大动干戈。
陆姑娘,我真的非常敬佩你,你年纪轻轻,应该比我还小一两岁,但是胆量粗豪,演技逼真,庄如默出手试探你的时候,你表现的堪称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厉害呀。”
身陷重围的陆芊芊表情极为放松,一双金光四射的眸子四处扫射,笑呵呵道:“公子谬赞,小妹愧不敢当。
公子佩服小妹,小妹更佩服公子呢。论演技,四海之内谁能比得上公子?
公子练就一身如此匪夷所思的内功,随脚一扫震得小妹手臂酸痛,偏要假扮成一无是处的废物公子,被魏国百姓骂的体无完肤,这需要何等的大智大勇大忍。”
杨谦被她勒的呼吸不畅,忍不住咳了几声,秋明素大为着急,长剑晃动,厉声恐吓道:“陆芊芊,刺史府里里外外都是我大魏官兵,你是逃不出去的,劝你识时务点放了杨郎,不要垂死挣扎。”
秋明素从天而降的时候房里局势最为焦灼,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杨谦身上,谁都没有心思观赏她的容颜。
待双方陷入僵局,众人被她的声音所吸引,循声看去,一张美若天仙的脸蛋令人心荡神驰。
杨谦生死系于顷刻却按耐不住满腹疑惑,苦笑道:“明素,你怎么会来昌河城?”
秋明素诉道:“那天你彻夜未归,我心里好生挂念,在翠柏院足足等了你一整夜,大清早听到侍女传来消息,说你随太师去了小春城。
太师府太大太陌生,我初来乍到,住的不太习惯,又见不到你,便央求竹韵带我去小春城找你。
你们前脚离开太师府,我和竹韵追了出来,一直偷偷摸摸跟在你们大部队后面。
后来听说你们要转道昌河城,我们先行一步来到昌河城,竹韵与昌河刺史贡大人是熟人,打个招呼就被迎了进来,贡大人把我们安排在迎宾楼的西厢房。
竹韵害怕被太师知道她擅离太师府,死活不肯现身相见,硬拉着我躲在屋里,还请求贡大人为我们隐瞒行踪。
刚才前院出现状况,我和竹韵见你带人去了前院,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你在台阶下捡到这姑娘的时候,竹韵就意识到此人形迹可疑,可能不利于你,等你们回了房间,我们便躲在屋檐的横梁上监视她。”
庄如默等人羞愧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位大美人与公子虽是熟人,但她自述刚才一直悄悄跟在公子身后,还躲在屋檐偷看,而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不只是渎职失职,简直堪称废物。
第248章 我要跟太师做笔买卖
秋明素这几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最重要的就是竹韵来了刺史府。
若是一个多月前,初来乍到的杨谦肯定会直截了当询问竹韵在何处?
近一个多月饱经风霜,层出不穷的血腥刺杀已令杨谦添了些超越实际年龄的城府。
武功卓绝的竹韵没有现身,说不定在看不见的地方谋划什么。
很快,三公子杨谦遭楚国密探挟持的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将士从不同方向涌进迎宾楼,将并不算宽的院子堵的水泄不通。
这些将士或持枪带刀或弯弓搭箭,里三重外三重包围了南厢房,此时别说活生生的人,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知道竹韵来了刺史府且埋伏在某个角落,杨谦心里绷紧的恐惧之弦略为放松。
竹韵是绿衫卫队大统领,号称京畿道江湖第一女高手,指上功夫极其了得,太师夸她举世无双。
作为太师亲自栽培的高手,竹韵自小接受严格内卫训练,武功高强不说,在保护重要人物方面堪称专家水准,远远强于草莽出身的秋明素及沙场出身的庄如默等人。
杨谦心情稍定,好整以暇跟陆芊芊闲聊:“陆姑娘,不,应该叫你一声陆楼主。
你的确是胆大心细,但我忍不住想问问,你如此年轻为何能够当上淄衣楼八楼的副楼主?难道楚国淄衣楼的八楼很矮,这个副楼主没有什么含金量?”
陆芊芊右手勒住杨谦脖子,左手几根手指调情似的在他脸上抚来抚去,轻佻笑道:“公子好像有点瞧不起小妹呀?
凭心而论淄衣楼整体实力略逊蜂勇卫府,但小妹所在的八楼可不是省油的灯,当上副楼主乃是实至名归,是小妹在贵国潜伏多年辛辛苦苦挣来的。
小妹祖父和父辈都是淄衣楼的统领,我父亲曾当过淄衣楼总楼的副楼主,小妹十岁时进入淄衣楼的问鼎阁,亲自接受大楼主的铁血训练。
三年后学成出师,十三岁假扮伶人来到昌河城潜伏,为我大楚提供了不少价值不菲的军情密报。
所以哦,公子可千万别看不起小妹,小妹这个副楼主是用性命拼来的。”
杨谦恭谨道:“原来姑娘是个少年有为的巾帼英雄,了不起,我更佩服你了。”
陆芊芊笑意娇媚宛如烟花三月怒放的桃花,嗲声嗲气道:“公子左一句佩服,右一句佩服,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小妹心里甜滋滋的很受用呢。
公子真没必要东拉西扯,妄想搅乱小妹的注意力,小妹可是经过残酷训练的死士,心志坚不可摧,不是你几句话可以撼动的。
还请公子珍惜自身性命,叫人把老太师请来,协商交换人质的事情吧。
公子或许不急,但囚车里的那位贵人等不急。”
门外,杨太师铿锵威武的声音响起:“不用请了,老夫已经到了。”
随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穿过花园,太师杨镇迈着沉稳步伐走进南厢房,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东方神驹,其他将士都留在外面。
太师缓步进屋后,对庄如默等人慵懒地挥手,声如幽泉道:“你们都出去吧。”
庄如默等人愕然看向太师,愣了愣神,一言不发鱼贯而出。
唯独秋明素还没有见过杨太师。
她进太师府的那天太师正在议事厅聚众议事,后与杨谦促膝长谈,没来得及召见她这个现为义孙女极可能成为儿媳的美丽俏佳人。
当晚太师收到靠山王项赭率军逼近小春城的密报,次日清早离开太师府,双方缘悭一面。
她早听说过太师杨镇的赫赫威名,心里极为敬畏,但杨谦落在敌人手里她关心则乱,便没有遵循太师的号令离去。
太师刚硬脸孔带着云遮雾绕的笑意,看着秋明素:“你便是明素吧?”
这个坐在魏国权力巅峰的老人,刚换了身宽松墨绿绸衫,头上没有佩戴进贤冠,只插了一根古意盎然的墨玉簪。
他的一举一动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不知道他的身份,顶多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但秋明素偏偏知道他的身份,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庄严肃穆的神圣光环,心神微颤,呼吸略顿,急忙收回凝碧剑,按照江湖规矩对太师抱拳行礼:“小女子秋明素见过太师。”
躲在墙角的陆芊芊亦被太师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场压制的呼吸加速,赶紧敛了敛心神,挤出礼节笑意:“楚国淄衣楼八楼副楼主陆芊芊,有幸得见威震天下的老太师,实在是三生有幸,请太师恕小妹不恭,不能全礼。”
面向秋明素的太师慢慢转过身,深邃眸子扫了扫狼狈的杨谦,杨谦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顿感无地自容。
好在太师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绕过他直视后面的陆芊芊,笑了笑:“小姑娘姓陆,是八楼副楼主?”
陆芊芊略显慌乱的眼眸很快恢复镇定自若,笑盈盈道:“正是,太师来的好快,看样子杨公子对您非常重要呀。”
太师嘴角微微勾起细小弧度,似笑非笑点评道:“老夫原以为尊钺这小子够顽皮了,没事就来魏国搞点小动作,有段时间弄得老夫睡觉都不踏实。
想不到你这小姑娘比他还顽皮,竟然钻进刺史府找我这不成器的儿子玩,年轻人玩心重,这是少年天性,老夫能够理解。
姑娘适才说要跟老夫谈笔买卖,是什么买卖?老夫不是商贾,不太会做买卖,怕是会让姑娘失望。”
尊钺是楚国淄衣楼总楼主,靠山王项赭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官居从二品,加上柱国勋,爵封忠诚伯。
楚国爵位极为珍贵稀少,几十年都不封一个公侯,封到伯爵已是极品,可见其地位超然。
楚国淄衣楼的整体实力比不上魏国的蜂勇卫府,但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在楚国庙堂的地位远远高于蜂勇卫府中郎将任逵在魏国庙堂的地位。
一般而言中郎将是正四品武将,其上是卫府将军和大将军。
太师杨镇当年在十二卫府之外增设蜂勇卫府,授予其对内监察官兵百姓、对外收集情报的滔天权柄,蜂勇卫府最高统领仅为中郎将。
这个官位等同于魏国监察和谍探系统的地下皇帝,权势显赫。
因为权重,太师煞费苦心压制其品秩,为蜂勇卫中郎将设定的官衔是从五品,比十二卫府中郎将略低一个品秩,日后视其功勋酌情予以提拔。
第一任蜂勇卫中郎将段兴国作为奠基人,短短十二年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从零开始搭建起蜂勇卫府的完整组织架构,训练出了一批誓死效忠太师、英勇顽强的谍探死士,将数千名死士探子撒遍周边邻国。
当年在楚国皇宫炸死太子项褐就是他亲自策划,此案被评为五百年来最杰出的斩首行动,因赫赫战功升至从二品,加上柱国勋为正二品,爵封武定侯。
第二任蜂勇卫中郎将陈过人如其名,有过无功,任职三年毫无建树。
一次喝醉酒,将一名淄衣楼暗探伪装的名妓带回家,导致蜂勇卫府花名册差点被盗,几乎将潜伏在楚国的谍探死士推进鬼门关,后被太师贬为从七品,羞愧自尽。
第三任蜂勇卫中郎将便是任逵,十几年前年仅三十一岁的任逵被太师破格提拔,引起朝堂哗然。
年轻识浅的任逵初任要职确实太过勉强,三十五岁后才慢慢进入状态,将被陈过带偏的蜂勇卫府拨乱反正,蜂勇卫府再度焕发生机,成了太师手里最锋利的宝剑。
陆芊芊故作调皮吐了吐舌头,嫣然笑道:“太师谦虚。近三十年来全天下就属太师最会做买卖。
当年魏国爆发六王之乱,举国动荡,太师仅用一个流浪皇子当本钱,打着为国靖难的旗号横扫雒京,排除异己,架空皇室,独掌大魏三十余年,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小女子窃以为近世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赚钱的买卖,太师若说自己不会做买卖,那天下就没有会做买卖的人。”
太师哈哈大笑,轻轻拍掌:“小姑娘聪慧过人,牙尖嘴利,老夫倒是看走眼了。”
第249章 墙后有手如刀
陆芊芊环抱杨谦脖子的手紧了紧,笑道:“太师过誉,现在太师可以跟小妹好好谈一谈吗?”
太师四处看了看,南厢房的圆桌刚被二人打碎,圆凳碎了一张,还有几张凳子靠在墙角跟,便对东方神驹挥手:“搬张凳子过来。”
东方神驹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太师身后,太师慢慢坐下,轻轻捶了捶腿,云封雾绕地问道:“姑娘的买卖便是用犬子交换囚车里的人?看样子姑娘不太擅长做买卖呀。”
陆芊芊双眸顿时熠熠生辉:“哦?太师何出此言?”
太师森然眸子逼视陆芊芊:“姑娘吃的是淄衣楼的饭,应该知道老夫在魏国的地位,更知道这不成器的儿子很是值钱。
姑娘用他交换一个身份不明的囚徒,未免有买椟还珠的嫌疑,姑娘还是换个条件吧,否则这笔买卖老夫做着亏心,传出去会被世人笑话老夫欺负小朋友。”
陆芊芊噗嗤娇笑道:“太师挺会心疼小辈,担心亏了小妹,小妹感激的很。
可是小妹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刺史府,为的就是营救囚车里的贵人,是亏是赚,小妹心里有笔账呢,不劳太师费心。
太师只剩这一个宝贝儿子,他若是死了,太师的千秋功业后继无人,他的性命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嫌轻了,还请太师多多思量,尽快促成这笔买卖。”
太师默默垂首,不停揉搓大腿,凄然感慨道:“不怕姑娘笑话,老夫这两年衰老的很快,脑子变得不太灵光,远远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
要不姑娘你干脆告诉老夫,囚车里的人到底是谁,竟值得你们用犬子来跟我交换?”
一直嬉皮笑脸的陆芊芊被太师戳到痛处,茫然摇头:“不瞒太师,小妹真不知道囚车里的人是何方神圣。
小妹昨日接到死命令,不惜任何代价潜入昌河刺史府救出囚车里的人,至于此人是谁小妹一概不知。”
太师慢慢抬起头,用严肃的口吻批评道:“小姑娘不太老实,嘴里不说实话。
向你传达命令的人或许没有告诉你真相,但这两天有个消息在昌河附近传的沸沸扬扬,你是专门搜集情报的谍探头子,不聋不瞎,岂能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陆芊芊故作愠怒地扁了扁嘴:“太师为老不尊,原来是在套小妹的话,想从小妹口里套出一个真相。
太师说的没错,小妹确实听到了一些传言,可是这个传言过于荒诞,小妹心里一万个不相信。”
太师哑然失笑:“既然不信你们为何要来?老夫要是没记错,八楼楼主好像是黄玉儿吧?
这鬼丫头十几年前曾去雒京城刺杀过老夫三次,武功很好,鬼心眼也多,易容功夫更是出神入化,竟然混进了魏国皇宫。
楚国淄衣楼人才济济,黄玉儿算是其中佼佼者,我大魏蜂勇卫府都没有几个人及得上她。
老夫当年曾对她下达过几道悬赏追杀令,价码最高出到三万两纹银,想不到这一追杀就是十几年,她还生龙活虎地活在世上,啧啧啧,厉害呀。
她怎么没来呢?是不是躲在哪个狗洞里使坏呀?”
陆芊芊指上微微用力,尖锐指甲紧扣杨谦咽喉的肌肤,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严厉的恐吓:“太师一直在东拉西扯,简直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太师莫非当真不爱惜儿子的性命么?
小妹今晚潜入刺史府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们这种人就是这个命,踏进淄衣楼门槛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小妹再给太师一盏茶的功夫,太师若不同意释放囚车里的人,小妹迫于无奈只能对杨公子来点狠的。
小妹指甲里淬有剧毒,只要划破他的脖颈,毒素流入颈部动脉,瞬息之间就能送杨公子归西,大罗神仙都救不活,可不是说着玩的。”
太师忽地露出古怪笑容,直勾勾瞪视着她:“可惜你没机会了,竹韵,动手。”
陆芊芊心头剧震,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用力将指甲插进杨谦咽喉,一把手刀悄然穿透墙壁,如同穿过一层薄薄豆腐,嗤的一声扎进她的心脏,顺手将她的心脏捏爆。
陆芊芊墨玉般的瞳仁瞬间失去光泽,化作一动不动的僵硬尸体,刚刚还紧梆梆的手箍垂在杨谦肩上。
杨谦察觉到她的五指有所松动,急忙甩脱她的手,快步躲到秋明素身后。
一直伺机寻找陆芊芊破绽的秋明素并不知道陆芊芊已被一击毙命,当杨谦脱身的那一刹,她长剑向前直刺,锋利绝伦的凝碧剑嗤的一声插进陆芊芊的咽喉,挂着青芒的三尺剑锋从后颈冒出半截。
结束了。
所有人松了口气。
太师缓缓起身,陆芊芊身后墙壁被人一掌震开,睫毛最美的竹韵从墙洞快步走来,抽出血淋淋的右手。
秋明素这才看清原来她动手之前陆芊芊已被竹韵击毙,慌忙抽出宝剑,一双怔忡不定的眸子死死盯着竹韵。
身材娇小的陆芊芊颈部前后两个剑孔血流如注,后背也有鲜血汩汩冒出,尸体软绵绵倒下。
不等太师问罪,竹韵扑通跪在太师面前,低垂着头请罪:“奴婢未得太师和公子允许,擅自离开府邸,请太师责罚。”
她出其不意救了三公子杨谦一命,见到太师不是请功,而是主动请罪。
太师嘴角亮起一抹宠溺笑意:“你这妮子真会做人,好话让你说完了,好事让你做完了,老夫怎么好意思问你的罪呢?
起来吧,这事你干的漂亮。看样子最近你的内功有所精进,竟能悄无声息穿透一尺厚的墙壁。”
竹韵嘻嘻一笑,挺身站起,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纱巾,快速擦掉手上的血迹,偷偷看了看杨谦。
杨谦心中有愧,就是他故意托大,明知此女形迹可疑依然带进迎宾楼,自以为可以轻松拿捏。
却没料到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竟是楚国淄衣楼八楼的副楼主,偏生武功如此之高,差点坏了太师的精心布局。
他忐忑地瞅了瞅太师,希望太师能够宽恕他的错漏。
太师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眼中不带任何情愫,信步踱到门口。
此时夜已深了,夜空繁星点点,没有月光。
昏暗的灯光下,迎宾楼的外院站满了官兵,一个个拿刀带枪,甚是威武雄壮。
昌河刺史贡之奇领着几十名文官武将战战兢兢跪在石板路上,后背已被冷汗打湿,衣服紧紧贴在背上。
太师冷冰冰对东方神驹下令:“叫他们都回去吧,此事事出有因,非他们之过,老夫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胡乱问罪。”
东方神驹“喏”了一声,匆匆走到院外传达太师意思,贡之奇等人不敢抬头与东方神驹对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太师离开南厢房的时候,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杨谦,只是冷冷对东方神驹道:“叫人收拾一下吧。”
第250章 火球飞进刺史府
看着太师步履沉稳地走远,杨谦顿感无地自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撩了撩潮湿的衣裳。
他的冷汗不是被陆芊芊吓的,也不是被竹韵手刀穿透陆芊芊吓的,而是被太师的冷漠吓的。
哀莫大于心死,太师的一声不吭证明他对杨谦极度失望,这种失望对杨谦而言是致命的。
杨谦能够理解太师的失望,也痛恨自己没有本钱的自矜自傲。
他唯一庆幸的是竹韵秋明素来的非常及时,不仅仅是救了他一条狗命,而是挽救了整个大局。
竹韵见他失神落魄的站在狼藉的房里,以为他被刚才的血腥一幕吓坏了胆,像往常一样搀着他,想要将他带离南厢房。
可是杨谦并不是被吓尿裤子,轻轻挣脱她的搀扶,惨然笑了笑:“竹韵,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差点坏了父亲的大事?”
竹韵默然,随后强颜欢笑道:“公子不要多心,很多事情原本就难以预料,谁也没想到堂堂八楼副楼主如此擅长伪装。”
秋明素抽出纱巾擦掉剑锋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过去牵着杨谦往外走,柔声宽慰道:“行走江湖难免马失前蹄。
况且你是身份尊贵的太师府公子,多少人想要找你的麻烦,你不必为了区区小事耿耿于怀。今晚你先去西厢房住吧,我们陪着你,免得你再被人暗算。”
随着太师离去,院里院外的护卫一队队悄无声息散开,刺史府十几个家丁候在门外,随时准备进来打扫残局。
杨谦被竹韵秋明素扶出房间,站在白玉栏杆前,抬头看了看漫天星光,心里堵的慌。
他知道今晚的铁血大戏正式拉开帷幕,太师已命昌河刺史放开所有城门的防御,摆了一个杀气冲天的龙门阵,楚国明暗两股势力会前赴后继的冲击刺史府,直到他们全部战死或者揭开囚车的秘密。
明处势力是靠山王项赭率领的六千精骑,据探子回报,他们昨日还在小春城附近大肆搜索,今天中午开始大规模集结,但一直停留在小春城东边的侯监集,暂未有向昌河城进军的迹象。
就算他们下午开始急行军赶往昌河城,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抵达,今晚无需防备他们。
暗处势力自然是淄衣楼的探子,负责收集京畿道情报的主要是八楼,八楼副楼主陆芊芊已经现身,楼主躲在哪里呢?
刚才太师随便提了一嘴,貌似八楼楼主也是女子,叫什么黄玉儿,曾经潜入皇宫三次刺杀太师。
能够得到太师赞誉,且被悬赏追杀十几年而不死,可见其武功胆识谋略俱是不凡,这样的人物绝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多半还在密谋更大的计划。
她的计划是什么?
她如此聪明机警,应该能够猜到西广场的囚车就是诱饵,不至于傻乎乎派人冲击西广场吧?
杨谦恨不得化身狄仁杰,提前预判敌人下一步动向,好去太师老爹那儿赚点积分,减轻为人所擒的屈辱。
可是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想了再想,还是没猜到八楼楼主将如何行动。
就在他放弃苦思冥想,准备随竹韵去西厢房的时候,一颗巨大火球从天而降,轰然击中迎宾楼顶。
接着形同蹴鞠的火球一个接一个从远处飞来,不是落在迎宾楼的楼顶,就是落在其他亭台楼阁上,更有一个大火球如炮弹一般砸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杨谦等人嗅到一股极为刺鼻的硫磺火油味道,原来那团火球是由硫磺火油等物组成的。
火球落地之后遍地开花,火焰却没有熄灭,凡是沾着火星的地方亦是蓬勃燃烧起来,那些不太容易着火的花花草草也难逃厄运。
早秋季节天气干燥,刺史府的亭台楼阁主要为木石结构,且以合抱大木为主,门帘窗帘都蒙着极易点燃的薄薄纱纸。
这些东西休说遇到大规模硫磺火油袭击,便是见到一点明火都可能星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一颗火球落在迎宾楼顶的时候,火油硫磺顺着瓦缝滑落到屋檐,所到之处立刻噼里啪啦燃烧起来,很快就将楼顶烧成红灿灿的火海,照亮半个夜空。
杨谦骇然看着落地即碎的火球以及疯狂蔓延的火焰,怵然心惊道:“这些楚国探子太丧心病狂了吧,连这种攻打城池的大型投石车都用上了,小小刺史府哪禁得起这般折腾?他们从哪搞来的投石车?莫非城楼上混进了楚国的奸细?”
竹韵急忙护在杨谦身前,提醒道:“公子小心,这些都是易燃易爆之物,切勿靠近。”
秋明素刚想拔出凝碧剑迎敌,四望之后发现除了火球如陨石般砸来,竟没见到一个敌人,便松开剑柄护在杨谦后边。
庄如默等护卫马上在杨谦周边围成一个圆圈,护着他远离已经着火的迎宾楼。
刚刚恢复平静的昌河刺史府,在一轮轮火球的攻击下很快化成烈焰冲天的火葬场。
局面彻底失控,无数家丁护院及铠甲将士从各处埋伏的院落里跑出来,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快救火。”
“有人偷袭!”
“准备迎敌!”
“火球是从东门楼射来的,派人快去东门楼看看。”
“瞧这威力肯定是东门楼那八架投石车。”
于是院里院外全是乱糟糟的人影在跑来跑去,其中还夹杂着家属丫鬟侍女撕心裂肺的哭喊。
庄如默等人拔出佩刀,护着杨谦远离亭台楼阁,尽量逃往有水的地方。
可是有水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无非是花园里的莲花池以及水井。
他们初来乍到不熟路径,等他们在纷乱的环境中找到莲花池的位置,彼处早已被刺史府的丫鬟侍女霸占了。
夜光之下,他们模模糊糊看到莲花池边有座简陋的观景亭,那座亭子主体结构是砖石,顶部覆盖琉璃瓦,不易燃烧,是最好的避难所。
尽管亭子里已经挤满了刺史府的人,事关三公子的性命,庄如默等人懒得跟刺史府的人啰嗦,带人杀气腾腾往观景亭冲去。
那些人神色惊慌叫道:“已经满了,不要再过来,会掉进水池的。”
庄如默等人二话不说,凶巴巴地将刀子架在侍女仆人的脖颈上,霸道恐吓道:“给我滚出去,要不然一刀砍死你们。”
周边的亭台楼阁和绿化植物几乎都陷入熊熊火海,只剩几座假山还没有被火焰覆盖,他们惊惧之下,只得跑出观景亭逃向假山,一边逃一边哭哭啼啼咒骂不停。
杨谦愕然,你们未免太过嚣张跋扈了吧?人家的命也是命呀,怎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恃强凌弱,全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呢?
刚进观景亭,一个人影从水池对面飞跃而至,一脚踢向最前面的庄如默,怒骂道:“大胆奴才,竟敢在我家放肆。”
第251章 胡搅蛮缠的贡大小姐
花园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但庄如默一见到那个消瘦的身影,便认出她是曾经交过手的刺史府千金小姐贡跃鳞。
此女武功不及他,奈何招式虚多实少,若是一味躲闪,庄如默难以速胜。
可是她不知死活攻击庄如默,庄如默自是求之不得,迎着她的腿脚蓄势踢去。
这种针尖对麦芒的碰撞毫无技巧可言,无非是力强者胜。
庄如默是千锤百炼的军中悍将,内功体魄不知强于贡跃鳞多少倍。
贡跃鳞那小胳膊小腿撞在他的钢筋铁骨上,就像瘦弱的绵羊撞到狂奔的犀牛,一股沛然大浪将她振飞出去,在烟雾缭绕的夜空划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弧线。
哗啦啦一声水响,失去依托的贡跃鳞砸进水池,水花溅起丈许之高。
杨谦本想让庄如默不要伤害贡跃鳞,不想二人一招就分出胜负,暗笑这妞也太不经打了,急忙吩咐:
“快把她捞起来,你这家伙不懂怜香惜玉,在人家里把小姐踢下水,你就不怕娶不到老婆?”
四周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庄如默听不见他的话,冲着水池里的落汤鸡嘲讽道:
“不自量力,还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时节刚刚入秋,水里有了几分凉意,杨谦走进观景亭,指着水池里的贡跃鳞不停手舞足蹈,大声催促庄如默救人,别冻坏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庄如默不情不愿撩起衣裳,施展轻功飘向贡跃鳞,化作扑食的老鹰欲将她拖出水面。
可是吃了大亏的贡跃鳞含恨于心,双腿用力猛蹬池水,身子冲出水面半截,一把搂住庄如默的脖子。
庄如默身在半空无所凭借,更没料到这个千金小姐完全不顾男女之防将他往水里拖。
但听到咕咚一声,庄如默笔直掉进水中,立刻被呛了一口水,只留下一句亡魂丧胆的“完了”。
贡跃鳞使出浑身解数将他往水里拖,半报仇半恶作剧地喊道:“看我淹死你这恃强凌弱的混蛋。”
庄如默武功虽强,却是不折不扣的北方旱鸭子,落水后方寸大乱,呛几口水后,双手到处乱抓乱扯,希望逮住一根救命稻草。
一个不留神,忽地捏住一团软绵绵的奇怪物体。
暂未娶妻纳妾的庄如默有着军中悍将的通病,沉迷在烟花柳巷之地游戏花丛,这些年做过不少风流雅事。
双手碰到那团宝贝,九分迷糊的大脑陡地清醒八分,初时愧疚的准备松手,微一动念,猛地意识到这是救命的关键,索性抓的更紧。
费尽力气将头浮出水面,喷出一口清水,咕哝咕哝威胁:“放我上去,否则我捏爆它。”
水性极好的贡跃鳞原本只想为家丁侍女出口恶气再放他上岸,不曾想要害被人拿捏,羞怒之气直冲云霄,满脑子只剩下“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使劲掐住庄如默的脖子,恨不得将他活活掐死。
庄如默这旱鸭子在水里呆的越久心就越慌,很想破口大骂,奈何一张嘴就有水灌进口鼻之中,且被贡跃鳞掐住脖子,呼吸艰难。
二人死死缠在一起,贡跃鳞掐紧庄如默的脖子,庄如默捏住贡跃鳞的胸口,身体不知不觉往下沉,很快就被池水淹没。
杨谦等人看的一愣一愣。
微茫的火光之下,二人的头发很快没入水中,不见一点影儿,杨谦如梦初醒大声道:“都傻了吗,赶快救人呀。”
身边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竹韵瑟瑟缩缩道:“公子,我不通水性,可不敢下去。”
杨谦目光望向其他人,不管是与庄如默形影不离的公孙怒、秦金铛、柏楠等武骑尉,还是秋明素等人,都满脸惊惧往后退,慌忙摇头:“我也不会水。”
“你们都不会水?”
杨谦惊得眼珠子快跳出眼眶。
众人神情尴尬的点着头。
杨谦想起《三国演义》里面提到北方人不善水性,古人诚不我欺。
失望之余的杨谦心念一动,哎哟,他妈的,他们不会游泳,我会呀,这些日子习惯了使唤别人,差点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忘了。
于是二话不说往水里跳去。
竹韵秋明素大吃一惊,一个叫道:“公子!”一个叫道:“杨郎!”
几乎同时伸手阻拦。
然而已经迟了,杨谦咕咚一声钻进水池。
他扑腾扑腾游到二人沉没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往下潜。
池水极为清澈,虽在迷蒙夜色之中,倒映着天上的星光以及明灭的火光,杨谦迷迷糊糊看见池底有两团黑影。
一团在不停吐着泡泡,手脚舞来舞去,拼命往上乱摆,应是急于逃生的庄如默。
一团缠住庄如默的右腿,故意将他留在池底,肯定是急于报仇的贡跃鳞。
杨谦心中暗笑,迅速分开池水,剑鱼般窜向庄如默。
他的水性犹在贡跃鳞之上,双眼在明暗交错的池底还留着三分视力,故意使个坏,一脚踩在贡跃鳞的脸上,脚尖往她嘴里踢。
贡跃鳞疯狂往外吐水,不停用手掰扯杨谦的腿,自然而然放开了对庄如默的死缠烂打,杨谦拽住庄如默的手臂往水面游去。
这小小的莲花池面积不大,中央最深处足足有两三丈。
二人很快浮出水面。
死里逃生的庄如默唯恐贡跃鳞又拖他下水,突然如有神助,用姿势丑陋的狗刨式疯狂往岸边游。
好在水池虽深,面积却不大,以他拙劣的水性竟然冲到了岸边,仰面倒在池边小路上,哇的一下吐出好几口水。
自恃水性过人的杨谦慢慢悠悠往池边游去,刚抓住池边柳树根,池水哗啦一下被人冲开。
贡跃鳞如怨气冲天的水鬼钻出水面,怒气冲冲拍打水面,大吼道:“杨谦,就算闹得家破人亡今晚我也要你死。”
杨谦情知这妞受辱太甚,不会善罢甘休,不愿跟她纠缠不清,转身往岸上爬。
贡跃鳞双手如船桨一样划开水面,杀气腾腾游向杨谦。
杨谦上半身刚钻出莲花池,右脚脚踝竟被贡跃鳞小手抓住。
杨谦扭头劝道:“贡大小姐,外敌正在袭击刺史府,整座府邸都快被人烧完了,也不知道你家人是生是死,你怎么还有心情争这口闲气呢?”
怒火中烧的贡跃鳞完全丧失理性,大骂道“外敌也是你这狗贼引来的。”抱着杨谦右腿一口咬下。
杨谦气的右腿不停猛蹬,气急败坏道:“松开,再不松开我踢死你。”
贡跃鳞的拳脚功夫极为纯熟,杨谦这毫无技术含量的臭脚原本很难踢中她。
然而她被庄如默袭胸在前,被杨谦臭脚塞嘴在后,桩桩件件都是不共戴天的奇耻大辱。
她被仇恨冲昏脑子,竟把一身武艺抛诸脑后,使出原始的咬人功夫。
杨谦一脚踢中她脑门,他的内功何等雄浑,立刻将贡跃鳞震晕,贡跃鳞松开双手和嘴巴,仰面漂浮在莲花池上,活像一具浮尸。
第252章 火球后的神秘人
杨谦懒得搭理贡跃鳞,匆匆上岸。
竹韵秋明素等人跳过莲花池,冲过去将他拉起。
杨谦湿漉漉的屹立树下,扭头看向漂浮水面的贡跃鳞,恼羞成怒:“这臭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大敌当前,她竟在鸡毛蒜皮上纠缠不清,去把她杀了。”
竹韵秋明素等人明知他是气话,并没有执行他的命令。
竹韵慢慢走到池边将贡跃鳞捞出水面,斜斜放在柳树根下。
庄如默平躺着歇了片刻,恢复几分精神,慢腾腾爬起身沮丧道:“都说水火无情,我总算领教到水的可怕。”
杨谦斜睨着他:“水不可怕,你不懂水才觉得它可怕。庄如默,马上派人去问问太师,到底是什么人袭击刺史府,竟然搞出这么恐怖的阵仗,这是要毁了刺史府呀。”
庄如默刚要派人过去,右侧围墙后迅速涌出一队黑衣卫队,一个个持刀带棒,扯开嗓子大喊:“三公子,三公子!”
这队人嗓门响亮声如洪钟,在缭乱的花园一举压制了其他噪音。
五大三粗的庄如默想也不想,高高举手应道:“公子在这里。”
杨谦恨不得一脚踹死这没脑子的莽夫。
此时刺史府内鱼龙混杂,目前不知敌人是谁,藏身何处,杨谦躲在汹汹人群中,四处全是烟火缭绕,原本还算安全。
庄如默这一嗓子等于把自己的位置完全暴露,来的若是敌人性命堪忧。
那伙人听到庄如默的声音愣了一愣,匆匆忙忙奔驰而来。
杨谦刚想阻止他们靠近,花园东边一丛正在燃烧的篱笆后,十几根好像装了制导系统的弩箭整齐飞来,直射杨谦等人。
杨谦暗自叫苦:“这可糟糕至极,在大魏国核心区域都不安全,楚国在昌河城安排了这么多死士吗?”
竹韵秋明素及围着杨谦的武骑尉纷纷刀剑出鞘,对着弩箭疯狂横劈竖砍,第一波弩箭勉强被挡下,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这些武骑尉果然骁勇善战,不管是肩膀中箭还是手脚中箭,只在中箭时轻轻哼了一下,竟不发出第二下。
杨谦慨叹这群笨蛋不带脑子,一群人站在花园最为显眼的水池边,附近除了几棵歪歪斜斜的柳树,就没有可以充当盾牌的建筑物,简直是敌人弓箭的活靶子,就像是特意在此处竖了一块牌子:“此地没有三公子,请不要射箭。”
一气之下,愤然招手道:“快走,赶紧离开这里。”
敌人第一波弩箭落空后,刚从围墙后转出的那波人已经奔到近前,杨谦借着火光看出头领依稀是傍晚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公子哥,当时贡之奇叫他“丰儿”,似乎是贡跃鳞的兄长。
竹韵大声道:“公子,他不是敌人,他是贡大人的长子庆丰公子,贡跃鳞的大哥。”
杨谦松了口气,正要请他找个安全地方藏身,怎料形势突变,贡庆丰身后一名穿着仆从灰袍的中年男子一刀砍中贡庆丰后背。
贡庆丰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往前冲出两步,反手捂着后背伤处,惊怒道:“黄云,你想造反吗?”
黄云大笑道:“奉楼主之命,特来生擒杨公子。”
他嘴里说着话,凌厉的反手刀随手一划,一气割破六名护院的咽喉,二十余名刺史府仆从瞬间分成两个阵营,又有两个仆从暴起突袭,三下两下就杀掉十几个仆从。
贡庆丰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咬紧牙关怒骂道:“原来你这狗贼是淄衣楼的探子,本公子真是看走了眼,竟将你豺狼招进府里。”
黄云冷笑道:“你不是瞎了眼,你是野心太大。”
杨谦心凉如水,他原本对魏国对太师抱有十足信心,却没想到堂堂大魏国的刺史府竟被楚国探子渗透的千疮百孔,一座府邸不知涌进了多少楚国死士。
他猜到今晚肯定会很血腥很暴力很刺激,却万万想不到会血腥暴力刺激到这等程度,其架势不亚于一次攻城战。
气急败坏的贡庆丰怒不可遏,挥刀就要跟黄云拼命,秋明素等人也准备一拥而上歼灭这几个楚国死士。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冷不防又是一阵绵密箭雨噗噗噗射来,这波箭雨比刚才的弩箭更多更密,以竹韵秋明素这等武功招架起来都倍感吃力,只得撇开黄云等楚国死士,边劈砍箭矢边护着杨谦往另一个方向撤退。
竹韵顾念旧情,不忍见贡跃鳞丧命于乱箭之中,冲过去将她扛在肩上,再跟上大部队。
刺史府所有亭台楼阁哔哔啵啵烧了起来,火势越来越旺,烟雾越来越浓,那些藏在篱笆后的箭手估计对准一个位置盲射,不分敌我,黄云等人也在他们的箭雨笼罩范围内,被射的手忙脚乱,在烟雾之中没有跟上杨谦等人的脚步。
偏偏杨谦等人逃亡的方向是刺史府家属家丁聚居的后院,在火球的袭击和火焰的威胁下,上百名男女老少原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东躲西藏,再被杨谦带来的队伍一冲击,更是发疯一样抱头鼠窜。
杨谦等人就像灾星一样,走到哪里,箭雨就如跗骨之蛆落到哪里,几个武功稍差的武骑尉受了箭伤,腿脚不便,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死于乱箭之中。
直到他们穿过一堵刚刚倒塌的石墙,完全挡住了敌人的视线,箭雨才停了下来。
可是他们藏身的地方并不安全,旁边就是一栋正在喷吐火舌的楼房,不时见到一些烧红的梁柱滚落下来,看的人心惊肉跳。
冲天火光之中,突然又有一个火球射向他们,这个火球来的极其突兀,就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笔直射向杨谦,带着呜呜风声。
竹韵秋明素看出这个火球与别的火球截然不同,别的火球是大型投石车射过来的,劲道很强但在空中撕拉出一条明显的幅度,这个火球却像是被人用雄浑掌力推过来的。
竹韵秋明素一左一右护着杨谦闪避火球,陡地发现火球后面依稀藏着一道人影,一双肉掌分头袭击竹韵和秋明素,掌风激起的气浪竟比四周的火势还要威猛。
竹韵秋明素急忙提掌格挡,三人四掌碰在一起,雄浑内力顿如决堤山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奔流,却只发出啵的一声。
竹韵秋明素被神秘人内力震的后退两步,五脏六腑如同遭到雷击,后背重重撞在围墙之上,两道咔咔声响起,围墙震荡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裂缝,然后轰然倒塌。
神秘人仅仅后退半步,同时一把揪住杨谦衣领,提着他往火势最旺的院子冲去,一眨眼消失于茫茫火海之中。
第253章 前院也沦陷了
自穿越以来杨谦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线,毫无疑问这次距离鬼门关最近,他甚至能够听到阎王爷打招呼的声音。
神秘人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在火舌之间蹿高伏低,有时甚至直接从熊熊烈火中穿插过去。
刚钻出水池的杨谦衣衫潮湿,不易着火,但毛发上的水渍很快被火烘干,渐渐能够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刺史府的混乱喧嚣臻至巅峰,到处都是惊叫声打斗声哭喊声,以及一些瓶瓶罐罐的爆炸声。
大火烧毁了所有亭台阁楼,改变了刺史府的面貌,但那些石板铺砌的路面并未遭到破坏,杨谦依稀认得这是通往西广场的路。
今时今日的杨谦修习四象擒拿手已有一定根基,足以应付一般好手的正面攻击,但神秘人的武功身法奇诡莫测,每一招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手,打了杨谦一个措手不及,这才一招被擒。
被神秘人提着走了几段路,心情略定的杨谦嗅到浓浓烟熏味道中隐隐飘着一缕女人香,再看神秘人抓他衣衫的右手,几根手指又细又长又白,手臂皮肤细腻,明显是个女人。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想起淄衣楼八楼楼主黄玉儿,大声道:“黄玉儿,放开我。”
神秘人听到叫声陡地停步,快速转过头,一双长着长睫毛的小眼睛盯着杨谦。
“你这小色鬼认的我?”
就在她心神略分的刹那,如有神助的杨谦使出“拈花一笑”中的指法戳向黄玉儿的左胸。
他的指法算不上炉火纯青,好在四象擒拿手乃是菩提禅寺上乘武学,即便打个三四折,配合深厚无比的阴阳逆内功,也足以震慑敌人。
这一招原是戳敌人的膻中穴,攻敌所必救以图自救,可是杨谦对穴位一知半解,仓促间哪里找的准膻中穴的确切位置,攻的却是她的左乳。
黄玉儿是个徐娘半老的姑娘,一生未曾婚嫁,乍见敌人使出下流招数戳她胸部,羞得老脸微红,啐了一口:“卑鄙下流,杨镇那老匹夫好歹是一代枭雄,怎么教出你这种下作儿子?”
下意识往后退缩,不由自主松开右手,反手擒拿杨谦的手腕,准备将他腕骨扭断。
近身搏斗最能发挥四象擒拿手的优势,杨谦不等她将手腕锁死,提腿踢她下腹,想要迫她松手。
黄玉儿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他自以为脚尖踢的是黄玉儿的小腹,但腿脚抬起后,对准的却是黄玉儿的下阴要害。
他这两招一招比一招龌龊,一招比一招不堪入目,上三路袭胸,下三路撩阴,把光明正大的佛门上乘武学弄成了流氓地痞的王八拳。
若让菩提禅寺的得道高僧看见自家武功沦落至斯,怕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就地涅盘。
见惯江湖丑态的黄玉儿啐了一口:“无耻之尤,你这小色鬼真对得起你的臭名昭着。”
骂归骂,骂完还是要躲,被迫松开杨谦的手。
杨谦清楚自己只是程咬金的三板斧,现阶段他的武功只能趁人不备发起偷袭,真要真刀真枪干架,他连一般的江湖好手未必打得过,更别说眼前这位乃是太师老爹都称赞过的八楼楼主。
他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回敬一句:“不好意思,性命攸关,顾不上有耻无耻。”拔腿就往火势较小的地方狂奔。
黄玉儿冷笑一声:“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从我手底下逃脱?做梦。”
双腿微微一纵,一个飞升窜到杨谦前面,五指成爪抓他咽喉。
杨谦跑的很急,仓促间收不住脚,眼瞅着就要撞向黄玉儿瘦如鸡爪的五指,千钧一发之际,鬼使神差般往左旋转,竟将平日怎么都练不好的穿花蝴蝶步使了出来,瞬间绕到黄玉儿右侧。
黄玉儿眸子微沉,冷冷道:“原来你这小色鬼武功如此了得,却一直对外宣称不懂武功,不愧是杨镇那老狐狸的儿子,跟他一样狡诈可耻。”
杨谦笑呵呵道:“过奖过奖,我太师老爹把你吹到天上去了,我看你也没他吹嘘的那么神奇呀。”
他嘴里说着话,故意分散黄玉儿的注意,突然将一截熊熊燃烧的木桩踢向黄玉儿。
眼角爬满鱼尾纹的黄玉儿明眸一笑:“是吗?”
身子微微侧转避开木桩,抬头看时,杨谦朝着相反方向发疯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这小色鬼比杨镇那老王八蛋还诡计多端,刚才我只想拿你去换囚车里的贵人,所以没有痛下杀手,现在我决定杀了你,断了杨镇那老匹夫的香火,为楚国铲除后患。”
刚想施展轻功抢到杨谦前头,左侧那栋燃烧大半天的楼房梁柱终于支撑不住,喀喇喇几声闷响,朝着黄玉儿的方向倒塌,截住黄玉儿的去路。
黄玉儿哎哟一声,慌忙往后退。
楼房倒塌的时候生出一阵浓密烟雾,木屑木炭四处溅射,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便是想追杨谦也无从追起,恨恨咒骂:
“今夜让这诡计多端的小色鬼逃了,以后定会成为我大楚的心腹之患。算了,先不管他了,东门楼的兄弟估计撑不了多久,须赶紧配合总楼主营救囚车里的人。”
她从另一侧火焰较小的墙垣钻出,瘦小身躯消失在烟火迷离的夜色中。
侥幸逃脱魔掌的杨谦日子并不好过,刺史府乱成了一锅粥,刚刚消停的火球又开始断断续续飞来,把刺史府炸的面目全非。
偌大一座刺史府,后院沦为火与烟的世界,放眼望去不是火就是烟,还有各色各样抱头鼠窜的可怜人。
府里的家属家丁护院全都成了惊弓之鸟,只顾着夺路而逃,没人救火御敌。
更有一些黑衣人趁火打劫,混在人群中见人就杀,地上不是残垣断壁,就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杨谦猜测太师为了诱敌深入,将主要兵力埋伏在刺史府外围和西广场周边,并未派兵保护后院,以至于后院已经乱成一锅粥,却没看见穿盔带甲的正规军赶来驰援。
杨谦看着局面趋向恶化,竹韵秋明素及众多武骑尉不知去向,四面八方人影凌乱,虽然听到很多人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三公子!三公子!”
他不确定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一声也不敢应,捡了把锋利的弯刀防身,摸索着逃向前院。
他沐浴后换了一身稍显宽松的青袍,并未束发结冠,奔波逃亡大半夜,头发凌乱不堪,一身衣衫在地上爬过,墙上蹭过,水里游过,火里蹚过,早已破烂的不成样子,混在人群中十足是个寻常小厮,一点儿也不起眼,并未有人注意他的行迹。
他战战兢兢往前走,运气倒是不错,没遇到蒙面人的截杀,也没被火球冷箭击中,很快就来到连接前院与后院之间的长廊,这才发现前院的情况尤为严峻,火势一点也不比后院小,巍峨的刺史府办公楼已在熊熊烈火中垮塌,化作烟熏火燎的瓦砾场。
比后院更惨烈的是,办公楼前的两大广场除了东一团西一团的烈火正在张牙舞爪作威作福,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正在疯狂厮杀,呐喊声、尖叫声、锣鼓声、羽箭破空声声声震天。
第254章 逃出刺史府
与其说厮杀,不如说单方面大屠杀。魏国将士穿盔戴甲装备齐整,刀枪剑戟弓箭盾牌等物应有尽有,几乎是武装到了牙齿,战力极为强悍。
冲击刺史府的楚人成分复杂,既有穿黑衣黑纱的神秘人,也有穿杂乱服饰、拿十八般武器的江湖人,各种各样加在一起足有近千人。
杨谦看的暗自咋舌:“昌河城潜伏了这么多楚人吗?这太可怕了,难怪太师老爹说楚国这些年疯狂渗透我国,要用这一战把他们埋伏的人引出来尽数消灭,以绝后患。”
此时未被烈火侵蚀的只有囚车附近的三丈方圆地面,显然是楚人投鼠忌器,害怕伤到囚车里的人。
那些楚国人像飞蛾扑火一样从不同方向钻出,朝着囚车发出悍不畏死的攻击狂潮。
魏国的防御阵营堪称滴水不漏,最前排是巍然如山的盾牌兵,盾牌之后是长刀兵,长刀兵后面是长枪兵长戈兵,最里面则是弓弩手。
弓弩手刚才射了好几拨弩箭,刺史府大门口躺着一堆堆中箭而死的楚人尸体,他们多半是潜伏在城里的楚国商贾和江湖人士,少数是淄衣楼的密探死士,都没有盔甲,在正规军密如飞蝗的箭雨下哪里还有活路?
越靠近魏国的防御阵营,尤其是靠近囚车,尸体不仅仅有楚人,还有一些穿铠甲的魏国将士,数量却比楚人少了许多。
奇怪的是死守西广场的几乎都是昌河城的本地驻军,太师从雒京带来的六千精骑一个都没看到,太师和东方神驹等主要人物依然没有现身,不知躲在什么地方指挥。
长廊上不时有人气喘吁吁跑来,很快发现此处也不安全,迟疑片刻掉头就走。
长廊石板后的杨谦看着西广场如火如荼的无情厮杀,苦笑不已,前有大战后有烈火,没有容身之处。
杨谦越看心里没底,他不知楚国到底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唯一确定的是楚国铁了心要摸清囚车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女帝,如果是女帝,他们肯定要血战到底。
没办法,谁叫他们对外声称抓住了楚国女帝呢?
一国之君被抓,任何国家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救援,更别说一国之君还是个妙龄女子。
楚人多半会想,倘若魏人不厚道,将女帝押到镇南关前线,当着楚国数万将士的面扒光女帝衣服,将女帝染成“墨猪”游街,楚国颜面何存?国威何在?
楚国更怕的是,魏人极有可能安排将士现场排队奸污女帝,届时打击的就不止十几万大军的士气,整个国家都会因此一蹶不振。
他不敢往下想,顺着长廊往火光熹微的墙角摸去,一不小心发现东边院墙之下,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墙角根往外钻,心中怦然一动。
等到那些人影消失,他鼓起勇气慢慢走到墙角根,那儿原是个狭小狗洞,被人扒了几块大青砖后,洞口扩大好几倍,都不用匍匐地上,半蹲身子便能走出。
杨谦想也不想,撩起衣服就往外钻。
虽说没有竹韵秋明素随行,孤身离开刺史府很危险,但楚人已经疯了,今晚刺史府肯定要成为修罗场,全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再待下去性命难保。
墙内墙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墙内战火连绵,杀伐连天,墙外却是静悄悄的草地,穿过草地是鳞次栉比的房屋。
他提着刀子小心翼翼走进一条暗巷。
远离刺史府的冲天火光,才发现如今还是夜阑人静,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所有房间关门闭户,唯恐遭到战火波及的老百姓恨不得用石头把门窗通通堵死。
走出暗巷来到人影稀少的主街道,街上很黑,只有一些微弱的光从各个角落渗出。
杨谦刚喘口气,左右看了看,心里隐隐发毛。
原来离开太师府那群护卫丫鬟,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要往哪里去。
他坐在石墩上思考下一步动向,究竟是返回刺史府寻找竹韵秋明素,还是索性先逃出昌河城暂避锋芒,躲到天亮再说。
这时候瞧见黑糊糊的街道尽头陆陆续续有人影冒出,三三两两汇聚成一支二三十人的散乱队伍。
慢慢适应黑暗的杨谦看出他们更像是准备攻打刺史府的楚人,急忙往暗巷里躲,却听到背后有人冲他大吹口哨,低声喝道:“喂,你去哪里?过来集合了。”
接着有人快步冲来,一把揪住他。
杨谦暗自叫苦,慢慢转过身。
一见之下,面前站着二十多个披头散发的江湖人,他们穿着杂乱不堪的衣衫,高矮肥瘦各有千秋,手里武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棒铜锤铁斧。
昏暗夜色下,一个身材魁梧的肥脸汉子凶巴巴斥道:“狗日的,你是不是临阵退缩?咦,你怎地如此狼狈,身上又是水又是火的?你从哪里来的?”
杨谦搞不懂这些傻瓜怎么会把自己当成同伙,而不是魏人?瞪着一双迷糊大眼四处张望。
果不其然,一个瘦骨伶仃的麻衣汉子打量杨谦几遍后,对肥脸汉子说道:“大哥,你怎么确定他是我们的人?他不可能是魏人吗?”
肥脸汉子反手扇他一巴掌,训斥道:“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现在是半夜四更,昌河城还在宵禁之中,魏人不敢违反宵禁,都躲在被窝里睡大觉,这时候敢在街上走动的自然是收到信号的楚人呀。喂,你是哪一伙的,你的同伴呢?”
杨谦被他们问的无言以对,怔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指着火光微茫的刺史府方向忸怩道:“他们去了刺史府。”
肥脸汉子脸色陡变,抬头望了望刺史府,板着一张脸厉声道:“他们都去了刺史府,你这狗日的怎么躲在这里?你是不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了?”
杨谦刚想辩解“我不是”,谁知肥脸汉子十分凶残,提起长剑就刺向杨谦,愤愤道:“老子最见不得贪生怕死的同胞,你这般懦弱无用,留你在世上只会丢我楚人的脸。”
杨谦见他提剑就心知不妙,急忙将刀横在胸前,那人剑尖不偏不倚刺在刀身上,嗤的一声,右手如遭电击,长剑瞬间被杨谦的内功反弹回去,嗡嗡作响。
旁边的人纷纷怒骂:“狗日的,竟敢跟我们老大动手,我要你死无全尸。”
一个个凶神恶煞提起兵器围攻杨谦,就像饥肠辘辘的饿狼遇到待宰的羊羔。
第255章 原来我这么厉害了
杨谦此刻想跑已来不及,生死攸关之际体内的小宇宙终于爆发,被迫挥刀横向劈砍,那姿势赫然是蹩脚的横扫千军。
四象擒拿手固然没有这种简单粗暴的招数,但以前在电视里看的多了,小时候拿棍子糟蹋油菜苗也使顺手了,危急时刻使将出来,姿势虽不怎么雅观,但胜在势大力沉,劈的空气呜呜作响。
最右边的瘦竹竿不知杨谦内功奇绝,傻乎乎举刀格挡。
铿然一声脆响,杨谦那柄平平无奇的弯刀化作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一刀斩断瘦竹竿的大刀,刀刃在瘦竹竿胸口砍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大创口,庞大身躯斜斜振飞出去,顺带着将冲在前排的四人撞翻倒地。
瘦竹竿当场毙命,受到冲击的四人不知断了多少骨头,伏在地上狂喷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肥脸汉子脸色骤变,带着众人后退几步,色厉内荏恐吓道:“你竟敢对同胞下毒手,你想叛国吗?”
杨谦怔怔举起弯刀,一时端详血迹斑斑的刀锋,一时瞅瞅地上喋血的敌人,一肚子大惑不解,诧异“我的武功啥时候这么厉害?随便一刀就能劈死这么多人?”
杨谦一直被身边的人误导了。
他穿越为太师府公子,身边的护卫是高手,要杀他的敌人也是高手,见惯了高手,误以为满世界都是高手。
其实世上高手并没有那么多,不巧大都出现在他身边。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大多只是武功低微的普通人。
他将阴阳逆神功化为己用后,内功一跃成为当世顶尖存在,近来勤勤恳恳修炼四象擒拿手,内功外功远远超过一般江湖人。
可他吃了见识太多高手和实战不足的大亏,总以为比别人差一大截,每次遇到敌人就想逃之夭夭。
刚才那一刀算不上精妙绝伦,在他强悍内功的加持下,速度力度非同小可,便是秋明素这等一流高手都不敢直撄其锋,可笑这几个不入流的货色不知天高地厚,稀里糊涂枉送性命。
一招震慑群敌的杨谦若是乘势而上,必能吓得所有楚人拔腿溃逃,但他大惊之下横刀发蒙,又给楚人赠送了几分勇气。
众人见他失神落魄僵在原地,神情迷惘,以为他因杀害同胞心生愧疚,立刻起了轻慢之心,相互看了看,在肥脸汉子的眼神怂恿下,四条大汉慢慢举起刀剑,一步步往前走,意欲趁他分心时终结他的性命。
杨谦并未在震惊中沉浸太久,楚人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余光监视下,他霍地抬起头,冷冷注视着众人:“我不知道是我太强还是你们太差劲,你们要是乖乖滚蛋,我保证不杀你们,可是你们还要找我麻烦,别怪我辣手无情。”
那几个鬼鬼祟祟准备偷袭杨谦的汉子猛地收住脚,回头看了看肥脸汉子,眼里的慌乱呼之欲出。
肥脸汉子估计拉不下面子,自己带着二十几个兄弟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子一句话吓退,以后怎好意思在江湖上厮混?弟兄们怎么可能服我?
他的武功在江湖上连二流都算不上,眼光见识更不入流,刚才那一刀太快他并未看清,但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小子的内功或许凑合,刀法绝对不像高手,大家一拥而上说不定可以乱刀将他砍死。
他急于挽回颜面,举起长剑晃了晃,大声道:“兄弟们别怕,这小人一人一刀,没有三头六臂,我们还有二十多个弟兄,大家齐心协力把他剁了,为楚国铲除败类。”
今晚多次遇险,第一次遭遇八楼副楼主陆芊芊,仓促之间交手两招为人所擒,堪称奇耻大辱。
第二次遭遇八楼楼主黄玉儿,有了前车之鉴的杨谦应对相对从容,凭借只有两三分火候的四象擒拿手竟然摆脱敌人纠缠。
杨谦突然开了窍,领悟到武功招数是死的,打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实践活,自个儿关上门练的滚瓜烂熟也没卵用,必须与人真刀真枪干架,打的次数多了,最后总能熟能生巧。
他抚摸刀上的血迹,一点点回想精彩的武打画面,大喝一声,提刀对准敌人猛冲过去。
太复杂的招数一时间无法学会,最常见的横扫千军和力劈华山压根不用学,顺手就能使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肥脸大汉首当其冲,被杨谦一刀削掉半个胳膊。
临死前他都不敢置信,他自以为防的滴水不漏,为何那个人的刀锋可以无视他的防御,轻易砍断他的铁剑,要了他的性命,倒地时他的瞳孔充斥着惊骇、悔恨、不甘、疑惑。
杀红了眼的杨谦就像一头嗜血恶魔,完全失去理智,砍死一个,又砍一个,他的招式简单而粗暴,左一招横扫千军,右一招横扫千军,接着当头一招力劈华山。
没过多久,二十几个楚人死伤近半,死伤者没有一具完整尸体,不是被他雄浑内力拦腰斩断,就是从上到下劈成两半,要么就是斩断胳膊。
剩余的楚人吓的心胆皆裂,开始颤颤巍巍往后退缩。
不知是谁惨叫一声:“我不想死呀!”扔掉大刀,拔腿往另一边狂奔。
死亡恐惧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灵魂,大家全都惊叫着夺路而逃。
浑身鲜血的杨谦面孔狰狞,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杀!杀!杀!”
提着多处缺口的雁翎刀追着楚人继续厮杀,一路穿街过巷追到东城门。
依例宵禁以后都会关闭城门,今日为了诱敌深入,杨太师喝令四大城门全部敞开,不派一兵一卒巡守,此时东门里里外外空空荡荡,落荒而逃的楚人径直穿过城门,奔向城外无边无际的旷野。
杨谦内功雄浑奇绝,耐力远超常人,但他没修炼过轻身功夫,奔跑速度比起这些小喽喽并无优势,不知追了多久多远,只追上一个被草根绊倒的敌人。
那人满脸惊恐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如被恶魔夺舍的杨谦一言不发,抡起雁翎刀将他活活砍死,一股热血狂涌喷出。
早已砍出无数缺口的雁翎刀被那人骨头卡住,杨谦无法抽回刀锋,反而弄的鲜血溅他一脸。
新鲜热辣的血水进一步刺激到了杨谦灵魂深处的原始兽性,他猛地松开刀柄,擦掉眼帘的凄厉血迹,忽如野兽一般朝天狂吼乱叫。
“啊!”
自穿越以来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被人行刺,要么被人挟持,杨谦心里憋着一股窝囊气,此刻借着追亡逐北的狠劲尽情发泄后,郁积于心的屈辱一扫而空,心里舒坦多了,杀气渐渐淡了,眼睛恢复一如既往的清澈,一屁股坐在干枯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第256章 冰蛋流进桃花坞
喘息良久的杨谦举目四望,漫漫长夜已经结束,东边露出了久违的鱼肚白。
这一夜好长,长的就像经历了一次完完整整的世界大战。
杨谦发现,原来没有别人的保护他也可以好好活着,他不是一个必须要人保护的废物。
他不知置身何地,昌河城不在视野范围内,四周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山势并不算高,但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早起的鸟儿嘁嘁喳喳叫个不停。
一袭晨风从北边刮来,吹在杨谦身上,浑身湿透的杨谦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由自主看向那个被他一刀砍死的楚人。
他那一刀从楚人左侧脖颈斜斜砍下,刀锋行至锁骨处被骨头卡住,脖子并未全断,耷拉在尸体上,伤口涌出的鲜血开始凝结。
楚人惊恐的双眼瞪至最大,死死地盯着杨谦,明显是死不瞑目。
杀人的时候不觉恐怖,此刻再与死人神光溃散的眼神对视,杨谦陡地生出一股惧意歉意,趔趔趄趄后退几步,一不留神掉进一条小溪里。
早秋的清晨有了两分寒意,溪水更显寒凉,泡在溪水里的杨谦不停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受凉。
他将脑袋埋进并不算深的溪水中,不停用溪水冲刷身上的血迹,哇的一声开始干呕。
昨天晚上没有进食,又折腾了大半夜,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只呕出了一些胃液。
他越想越怕,甚至不敢再看那个死状凄惨的楚人,拔腿就往尸体相反的方向奔跑,一边跑,一边默默祝祷:“老兄,杀你不是我的错,是你们不知死活想要杀我,我为了自救被迫还手,这是正当防卫,不算犯法,你不能阴魂不散缠着我。”
这并非他第一次杀人,在缥碧峰下的峡谷里,他杀过几个楚国蒙面杀手,杀过镜湖山庄的独孤一笑。
杀楚国蒙面杀手的时候是情急出手,一刀捅死推在一旁,他们的死状并不凄惨,杨谦也没有跟他们对视。
不看,就不会愧疚,也不会恐惧。
这一次迥然不同,在敌人求饶之后将人砍死,手段极其残忍,敌人的死相太过悚然动容。
杨谦摇摇晃晃跑了一段路,途经一座狭窄的石板桥时,脚底打滑,一失足从丈许高的石板桥坠落。
桥下是条隐蔽溪涧,溪水很深很急,他的脑袋砰的撞上涧边岩石立时震晕过去,整个身体掉进水里,伴随溪水向前潺潺流淌,流了半里左右,汇进一条宽约数丈的小河。
昏昏沉沉的杨谦被河水灌进口鼻后,阴阳逆神功开始发挥自救功能,在他周围凝结成冰,没多久就变成一个硕大无比的冰蛋。
冰蛋在河面随波逐流,载沉载浮,自西北向着东南慢悠悠流出了几十里。
流经桃花坞附近时,恰有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在码头浣洗衣服,她们穿着极朴素的褐色布衫,用木簪扎着简单发髻,长相身材各有千秋。
冰蛋三分之二藏在水下,三分之一浮在水面,若是顺着河中央或北岸流过,在白花花的河水掩盖下,码头上的女子难以发现。
好在杨谦命不该绝,冰蛋几乎是贴着河南岸的码头漂流,被码头上游的一丛芦苇杆截住。
三个姑娘埋头浣衣,不时说说笑笑,初时并未察觉河面有何异样。
冰蛋上的寒气向着附近水面扩散,不多时便在水面结了一层丈许方圆的薄薄浮冰。
此时日上三竿,艳阳高照,三个姑娘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晒着太阳怎么会有凉飕飕的寒意?
她们抬头四望,一眼瞧见上游水域不合常理的浮冰。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鹅黄脸蛋的姑娘似惊似喜,抓着瓜子脸姑娘的手摇了摇,讶异道:“凤姐,这才刚刚入秋,北方就开始结冰了吗?这可比我们江陵早太多了。”
那个被她称为凤姐的年长姑娘妙目圆睁,沉稳目光顺着冰面四处移动,缓缓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到北方,不知道北方河流什么时候结冰,但看样子不像呀,你们瞧,头上艳阳高照,其他地方都没结冰,就这块水域结了冰。”
一直没有吭声的大脸大胸姑娘指着丈许外的冰蛋尖叫:“凤姐,你看那是什么?好大一坨冰呀。”
鹅黄脸蛋姑娘应声道:“是哦,那玩意像个超级大的冰蛋。”
三人目光凝伫在冰蛋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时捡块石头砸去,石头砸中冰蛋的声音叮叮当当,极为清脆动听。
三人竟将砸冰蛋当做有趣的游戏,玩的不亦乐乎。
突然有人在桃花坞里娇滴滴喊道:“你们几个鬼丫头在玩什么?洗个衣服都花了大半个时辰,是不是想把衣服泡烂?”
鹅黄脸蛋姑娘扭头对桃花坞大声道:“小姐,这里有个神奇冰蛋,把河面都冻成冰了,太好玩了,你快来看看吧。”
一个头戴墨玉簪、穿着粉色长裙的妙龄小姐走出房间,迈着雍容华贵的步伐来到河边码头,刚想笑话她们整天只知道玩,眼角秋波却瞄到冰蛋附近的浮冰,两条弯弯的柳叶眉微微一挑,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个季节就结冰了?”
大脸大胸姑娘抚掌大笑道:“小姐,还是你说得对,宫里太无聊了,就像囚禁犯人的牢笼,每天对着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东西,没有一点新鲜感,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一草一木都让人感到新奇,随时随地都能遇到好玩的东西。”
凤姐弯腰捡起一团小小的鹅卵石,递到小姐手里,指着冰蛋道:“姐,你试试用卵石投掷冰蛋,它会发出极好听的声音。”
漂亮小姐温柔摇了摇头,含笑道:“这冰蛋如此蹊跷,你们却只顾着玩,不去查一下冰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跑出个怪物,小心把你们吃了。”
三个姑娘异口同声道:“是呀,确实应该把它捞起来。”
三人转身去拿竹竿,冰蛋突然起了微妙变化。
漂亮小姐讶然道:“你们看,冰蛋开始融了。”
杨谦结冰的速度极快,融化的速度也快,不到半刻钟所有冰壳全都消融殆尽,露出他狼狈的庐山真面貌。
“咦,是个男人!”
第257章 大戏正式开始
一不小心逃出昌河城的杨谦大概不知他错过了一场多么精彩绝伦的大戏。
就在他砍死最后一个楚人的黎明前夕,沸腾大半夜的西广场战事迎来尾声。
当最后一队楚人死在魏军乱箭之下,再也没有楚人冲进刺史府,略显失望的太师吩咐士兵们打扫战场。
这一夜西广场战死大概一千多人,九成楚人,魏军伤亡极少,前院后院总共不到两百,大半是后院家丁护院,披甲士卒死伤不到五十人。
站在刺史府办公楼废墟石阶上的杨太师背负着手,微眯的双眸隐含恨意,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任逵、东方神驹、贡之奇等文臣武将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贡之奇脸色平静到没有半点波澜,丝毫不惋惜在战火中毁于一旦的刺史府,更不心疼死于非命的仆人。
“太师,靠山王项赭应该不会来了,这一夜过去了。”
东方神驹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惹恼没有钓到大鱼的杨太师。
杨太师抬头冷冷注视着东方微明的苍穹。
“任逵,你不是说昨天下午有十几个人偷偷离开项赭的骑兵阵营,来到了昌河城?为什么没看到项赭?
项樱是他的孙女,是项家皇室唯一的指望,他怎可能置之不理,只派几百个无辜小卒过来送死?”
忙碌两天两夜的任逵比所有人都疲惫,从前天下午开始布局,他亲自策马在昌河城附近城镇来回奔波,调动两百里内蜂勇卫暗探,力求将暗探撒遍小春城昌河城之间的每个村镇每条山路,既要保证将生擒女帝的假消息散播出去,又要盯紧楚军各路骑兵的人员动向,不留死角。
为了做好这一切,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双眼布满红丝。
“太师,确实有十几个人离开了楚国骑兵营,但他们骑着快马,且是军中高手,我的人不敢骑马跟踪,单靠两条腿实在很难跟得上,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狮子桥跟丢了,不知那十几个人有没有项赭在内。”
贡之奇见太师有问罪任逵的意思,连忙岔开话题。
“太师,这一战虽然没钓到靠山王项赭,但淄衣楼几乎将安插在昌河城周围的暗桩全都启用,足有千人之多,还好今晚将他们一网打尽,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如此战果相当可观。”
太师声音冷酷:“这算什么狗屁战果?项赭当年制定三万死士计划,声称要在我国河南道京畿道几大雄城部署三万死士,老夫不知目前他进展如何、已完成多少。
一座京畿道南端的昌河城都埋伏了上千人,河南道的房州城、唐州城、信州城还藏着多少?
倘若楚军放弃柴城,北上袭击房州唐州,这些人在城门口暴起发难,有些棘手。
这老东西着实丧心病狂,密探死士贵精不贵多,在关键位置安插几个也就罢了,他竟然遍地开花,一出手就是几万个,莫非楚人性命如此不值钱吗?还是说楚人如此仇恨我们?”
太师正嘲讽靠山王项赭三万死士计划,正在搬抬尸体的几个士兵突然惨叫中倒地身亡。
八个躺在尸体堆里装死的蒙面黑衣人同时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提着精光闪闪的横刀,以万夫莫敌的气概冲向囚车。
八个黑衣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议,且全是沙场路数,没有半点花花招式。
他们清楚披甲战士的甲胄难以破开,每一刀都精准刺向甲士的眼睛或咽喉,这是甲胄为数不多的弱点。
刚松懈下来的士兵慌忙跑去阻拦,但他们的防御阵营已经松散,威力大减,根本拦不住势如猛虎的八个黑衣人,一眨眼就战死三十余名甲士。
甲士珍贵,死一个都令人心疼。
熹微晨光下,好不容易趋于安静的西广场再度喧嚣。
此景令太师颇为欣慰:“还以为大戏已经落幕,没想到才刚刚开始,项赭老兄,你果然没有令老夫失望,舍得用近千楚人的性命当前菜,给足老夫面子。”
八大黑衣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举冲破上百甲士的阻截,冲在最前头的黑衣人相距囚车已不足三丈。
虽被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魏国将士的应变能力堪称神速,很快就有一名武功高强的青年健将狂奔而来,提起关刀高高跃起,对准最前头的黑衣人拦腰斩去。
这一刀天地为之变色,鬼神为之动容,西广场的空气被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黑衣人急忙收住冲锋的势头,仓皇后退一步。
关刀去势不歇,以开天辟地的恐怖威力轰然斩在铺着厚厚石板的地面上,伴随着砰的一声,坚硬石板在关刀的摧残下,撕裂出一条又长又宽的缝隙,激起无数飞沙走石。
若是杨谦在此,多半认得此人就是前些天在快雪楼外站岗的儒雅将军。
太师眸子露出些许欣慰:“不错。荼新郎的七情灭绝刀法已有荼冷的九成火候,差的只是对敌经验罢了,假以时日绝对不会输给荼冷。”
任逵颇为艳羡附和道:“这得多亏太师调教有方,小荼将军七岁起被太师收为武亲卫,亲自传他武功兵法,否则焉有如此成就?
想当年小荼将军开始习武的时候,荼大将军传授武功没有耐心,演练两遍还学不会就开始打骂,吓得小荼将军都不敢走上练武场。
好在太师慧眼识珠,认定小荼将军脑子发育慢人一拍,却颇为内秀,先让他学文,十岁以后转学武功,小荼将军果然没让太师失望,近年来一直突飞猛进,前途不可限量。”
太师捋了捋须:“要是让他一直跟在荼冷身边学武,被荼冷每天非打即骂,估计心态早就废了。所以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世上到处都有千里马,却没有几个伯乐,老夫偏偏最喜欢当伯乐。”
白玉石阶之上他们漫不经心聊着天。
西广场上,武亲卫荼新郎领着十几个健将与八大蒙面人展开酣战,打的如火如荼风云变色。
荼新郎武功虽谈不上登峰造极,但在青年将领中也算出类拔萃,他率领的这支武亲卫乃是太师精心调教的一支新锐势力,竟然拿不下八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人。
武亲卫不同于玄绦卫队,玄绦卫队是太师府的内卫力量,不在军队体系之中。
武亲卫是从军队青年将领中精挑细选的精英,全部拥有武职,年龄须在二十五岁以下,武功高强、作战勇猛是基本条件,最重要的是熟读兵法,能够看懂行军布阵图。
太师苦心训练武亲卫,旨在为魏国培养一批能征善战的年轻骁将,由于遴选标准颇为严苛,武亲卫人数远远低于玄绦卫队,目前只有四十余人。
他们平时混编在北衙南衙骑兵之中,跟随骑兵队伍操练。
武亲卫没有品级,太师使用他们相对随意,有时让他们带十几名斥候去青奴草原打探情报,有时派给左右武卫大将军当亲兵,跟大头兵没有区别。
饶是如此也无人敢于轻视他们,谁都知道太师将他们当做统兵大将栽培,保不准以后就是十二卫大将军,最不济也能混个中郎将吧?
第258章 项赭来了吧
双方恶斗数十招后,黑衣人摆了个奇怪的八卦阵型,以少敌多渐渐占据上风。
十几个武亲卫被打的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囚车旁,若非他们身着铠甲,怕是早已伤在敌人横刀之下。
杨太师半眯的眼睛似有所悟:“这是八卦玄武刀阵。听说项赭近年训练出了八大黑虎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八人配合八卦玄武刀阵可抵千军,莫非这就是八大黑虎卫,果然战力不俗。”
不等其他人搭话,太师继续自言自语:“越来越有意思,八大黑虎卫现身,莫非项赭老匹夫也混进来了?这老家伙应该不至于如此莽撞吧,我拿直钩钓鱼他也上钩?”
心念及此,太师缓缓斜转身,朝东方神驹递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年纪轻轻的东方神驹好似荼冷附身,竟能立刻领会太师言外之意,提着乌金蟒纹枪一步步拾级而下,缓缓靠近囚车。
太师能推算出的东西,作为大魏国谍探系统首脑,任逵自然能猜的到,一双比鹰眼还锐利的眼睛在尸体堆扫来扫去。
“太师,八大黑虎卫齐齐现身,就算靠山王项赭没来,也足以验证女帝失踪的情报为真,这几天的谋划总算没有白费,我们是不是可以大张旗鼓把消息散播出去了?
只要女帝走丢的消息传到镇南关前线,楚国十几万大军的军心铁定动摇且撤军,镇南关之围可解。”
太师撸起袖子呵呵一笑:“不急,不急,现在老夫最关心的不是女帝,而是项赭那老东西。女帝只是摆设,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作用,靠山王项赭才是楚国的定海神针。
他要是来了,老夫荒废几十年的乾坤截神功才算有了势均力敌的对手。自一目国师死后,天底下无人值得老夫倾尽全力一战,寂寞呀。
这些年整个天下都在盛传项赭于南楚皇室的神境六通领悟最深,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不在老夫之下,是最有机会将老夫拉下天下第一宝座的人。
老夫也想看看盛名之下的项赭配不配得上他的名气,更想验证老夫的乾坤截神功与南楚皇室的神境六通孰强孰弱。”
任逵与贡之奇等文臣武将心头剧震,齐声惊呼:“千万不可。”
贡之奇谏道:“太师身份尊贵,一人身系大魏国的江山社稷,刺史府周围已被我军团团包围,近万人马蹲守在交通要道两侧,有东方将军等虎将压阵,项赭只要敢于现身,必定插翅难逃,何劳太师亲自动手?
太师只需稳坐钓鱼台,坐观项赭飞蛾扑火,何必以千金之躯与敌人拼命?他们陷入重兵围困,肯定会以命相搏,这可不是玩的。”
任逵接过贡之奇的话继续说:“贡大人言之有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前我国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太师切不可以有用之躯行无用之事。太师若有个三长两短,大魏国危矣,请太师以大局为重,切莫冲动。”
向来庄严肃穆的老太师露出了罕见羞赧,对他们笑了笑:“行啦行啦,一个个都教训起老夫来了。老夫一时心痒嘴痒,随便过过嘴瘾罢了,岂能不知利害关系?”
太师的话音刚落,西广场东南角一具浑身插满羽箭形同刺猬的黑衣人拔地而起,气势雄浑的一掌瞬间震飞背对他的一名武亲卫。
可怜的武亲卫明明穿着一身刀枪不入的明光铠,寻常的刀枪剑戟都难以破开他的甲胄,却被黑衣人一掌拍飞十几步,后背重重撞上石阶旁的白玉栏杆,顺势折断一排栏杆,五脏六腑尽碎,落地吐血而亡。
这黑衣人暴起突袭的时机把握的妙到毫巅,黑夜刚到尽头,东方曙光乍现,忙碌了一整夜的魏国将士处于身心最疲惫注意力最差反应最迟钝的时候,而所剩不多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八大黑虎卫身上。
黑衣人以极快速度奔近囚车的时候,守株待兔的东方神驹暴喝一声,挺起长枪当胸刺去。
黑衣人一手拨开明晃晃的枪尖,一手拍向东方神驹胸膛,东方神驹感到有股沛然大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双手虎口隐隐作痛,差点拿不住铁枪,却还是使出浑身解数横枪当胸,硬接黑衣人刚猛脆烈的掌力。
数十斤重的镔铁枪身在黑衣人威猛无俦的掌力下向内微微弯曲,东方神驹承受不了他势如奔雷闪电的掌力,一双脚踉踉跄跄往后退。
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向遮着大黑毡布的囚车,推动囚车嘎吱嘎吱向另一个方向移动,铁器摩擦石板的尖锐声音刺的人耳膜极不舒服。
熟悉内情的人无不骇然变色,这座囚车专门用来关押重要犯人,由直径一寸多粗的黑铁铸造,六面各有十六根大铁柱,重达数千斤,装在车上要四匹马才拉得动。
囚车下面没有轮毂,平平搁置在广场石板地上,十几个大汉都难以推动分毫。
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一掌施加在东方神驹身上,竟能推动囚车移动数步,武功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荼新郎斜眼瞅见东方神驹吃了点亏,一刀逼退纠缠他的黑衣人,反转关刀斩向黑衣人。
黑衣人巧妙后退一步,右膝微微抬起,电光石火间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击中关刀。
数十斤重的关刀被撞的向上反弹,荼新郎竭尽全力还是未能抗衡住那股沛然神力,硬是被刀身拍在额头上,脑子震得嗡嗡作响,脚步蹒跚后退几步,眼中全是惧意,握紧关刀的双手抖个不停。
缓过一口气的东方神驹担心黑衣人对荼新郎痛下杀手,尽管明知与敌人功力有些差距,却还是挺枪毅然刺向他的胸膛。
东方神驹和荼新郎练的是最为纯粹的沙场武功,一招一式力求简捷明快,讲究精气神合一,注重“兵器、手腕、肩膀、腰腹、腿脚”五元一线,可能不好看,但是威力绝伦,远胜虚多实少的江湖武功。
荼新郎跟随父亲荼冷修炼家传的七情灭绝刀法,按理来说家学渊源的荼新郎近水楼台,武功应该更高,但东方神驹的各项天赋均在荼新郎之上,且修炼的武功据说是前朝皇宫流传的风雷枪法。
风雷枪法原是大燕皇室代代相传的沙场武学,首创于大燕国始祖、第一任镇北侯张霸先,传至大燕开国皇帝神武大帝张崇义手中时,经过刀圣蒲渭阳精心改良,威力有所增强,曾被誉为当世第一的陷阵枪法。(张崇义事迹详见拙作《枪气素霓生》)
大燕灭亡后,最全面最正宗的风雷枪法伴随燕末帝长眠于地底,一些残缺不全的内功心法被张家旁系子孙流传下来,后收入天禄阁中。
东方神驹本是北境牧民的儿子,老家在北方边境线附近,常年要防备青奴的袭扰,所以族中男丁亦兵亦民,十几岁起就要肩负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重任。
他七岁习武,十二岁持铁枪上战场,十四岁第一次斩杀青奴贼寇,十五岁带着四个同龄人深入青奴草原一百多里,亲手割掉二十三个青奴斥候的脑袋,被边军视为近世罕见的少年英雄,特意呈文上报朝廷请功。
太师闲来无事恰好翻到边军送来的军报,还以为是边军谎报军情,不惜亲自去北境巡视考察,终于见到这个传说的少年英雄。
太师见他双目如炬雄姿英发,且对答如流头脑清晰,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将他带回雒京,允许他进天禄阁随意挑选武功秘籍和兵书。
他跳过成千上万本极为厉害的秘籍,挑中了残缺不全的风雷枪法,他说他从秘籍上看到了磅礴杀意。
这些年他凭借风雷枪法残本自行参悟,修炼到了极高境界,一手风雷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太师曾夸他是“大魏三十岁以下武功兵法谋略三项第一,后三十年当为大魏大放异彩。”有意将他作为秘密武器留给接班人。
第259章 真是靠山王项赭
东方神驹的风雷枪意不同于荼新郎的七情灭绝刀,刀气斩一线,枪气戳一点,这一点之中蕴含的杀气凝而不散,即便是强如黑衣人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有点意思,年纪轻轻竟有这等造诣,魏国果然藏龙卧虎。”
黑衣人低沉的声音夸赞东方神驹,飘然引身后退。
待东方神驹枪尖凝而不散的那点杀气开始扩散,他知反击的时间已到,右手在枪身轻轻拍打,寒光慑人的枪尖贴着他左肩划过。
黑衣人抬腿踢向东方神驹左肋,东方神驹左手松开枪身,左肘微沉撞他脚尖。
黑衣人嘿地发出一声蔑笑:“毕竟年轻呀。”
须臾之间匪夷所思收回右脚,左手抓住乌金蟒纹枪中端,四根手指如旋转陀螺在枪身轻轻拨动,一股奇怪劲道带动枪身转动起来。
自小跟青奴人玩命的东方神驹战斗经验极为丰富,不知多少次以弱胜强诛杀敌人,从未如此轻易被敌人撩动枪身,以他内功臂力之强都无法化解这股旋转劲道,右手被迫松开枪身。
身经百战的东方神驹一惊之后,并未被敌人的武功所吓倒,而是顺势挥掌拍在急速旋转的枪身上,将枪身拍向黑衣人求取败中取胜。
“好样的!聪明机智,应变神速,真是一员虎将!”
黑衣人低头避开弹射的枪身,右掌自下而上斜斜拍向东方神驹胸口。
铁枪铛的一声远远落在石板地上,砸的火星飞溅,地上立时多了一个大坑。
东方神驹丢了铁枪,不慌不忙大喝一声,挥拳迎着黑衣人右掌砸去。
黑衣人武功古怪之极,既不像沙场武功也不像江湖武功,又似乎兼具二者之长,轻轻拨开东方神驹的拳头,中宫直入拍打东方神驹胸口。
东方神驹化掌为刀切他手腕,黑衣人右臂缩回,左手化为虎爪抓向东方神驹小臂。
东方神驹暴喝一声,犹如平地响起霹雳,抬腿踢向黑衣人胸口,踢完一腿又是一腿,一口气连续踢出十八腿,一腿比一腿快,一腿比一腿狠,好似下了一场狂风暴雨。
黑衣人一面后退,一面挥掌拍打东方神驹的腿脚,东方神驹的腿脚快如飘风,黑衣人的掌法捷逾闪电,双方两手两腿幻化出一道道残影,看的人眼花缭乱,大呼过瘾。
二人以快打快,以狠打狠,眨眼就斗了三四十招。
所有人猜到黑衣人多半是靠山王项赭,年轻的东方神驹拳脚功夫竟能跟项赭斗的旗鼓相当,无不震惊。
四十余招过后,东方神驹敏锐觑见黑衣人左肋出现破绽,明知这破绽极有可能是黑衣人设下的圈套,却还是忍不住斜身一拳击去。
黑衣人嘿的一声哂笑,抬掌直奔东方神驹的拳头。
东方神驹开碑裂石的拳头明明就要撞到他的手掌,他在绝不可能的瞬间,整条手臂诡异向右空间平移,不多不少恰好一寸。
这微不足道的一寸使他手掌擦过东方神驹拳头,东方神驹骇然目送他的四根手指诡异搭上自己的脉门。
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玄关的东方神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更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武功,敌人明明竭尽全力一掌拍来,速度力度达到了人类的极致,怎可能中途说改变方向就改变方向?
这像一根凌空飞来的羽箭,在即将射中目标的一刹那,突兀的平移到目标左边,完全违背武学常识。
脉门受制必败无疑,若是别人铁定完蛋。
东方神驹之所以是神驹,之所以能让杨太师夸他为三十岁以下第一神将,就在于他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
他不知敌人为何能够做到空间平移整条手臂,但他还有自救之法,那就是在敌人即将扼住他脉门的时刻,他将毕生修炼的内功送到脉门附近,以内力狠狠冲击自己的脉门。
内力冲击脉门等同自残,但脉门附近被丰盈的内力充斥后,就像一个充满气的皮球,而灌满气的皮球具有弹性,不易被人拿捏。
黑衣人的手指堪堪搭上他的脉门,陡地被他内力弹开半寸,一向踌躇满志的黑衣人眼中首次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东方神驹争的就是这半寸空间和一息惊愕,双脚重重猛蹬地面,借势向后窜出数步,于绝不可能之间死里逃生。
侥幸捡回性命的东方神驹右臂经脉差点报废,软绵绵下垂,气喘吁吁瞪着黑衣人,额头汗如雨下。
短短四招于他而言仿佛冲锋了几天几夜,全身的精气神都消耗殆尽。
双眼裸露于外的黑衣人怔怔凝视东方神驹,大获全胜的他并未欢喜,反而抒发出一声既羡慕又欣慰的感慨。
“你很好,真的很好,武功、智计、决断、魄力世所罕有,老夫自问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完美无瑕的智将。你若不死,后三十年这天下任尔驰骋,周边列国无人挡得住你。”
几近瘫痪的东方神驹撑着一口真气惨笑道:“多谢王爷夸奖,末将愧不敢当。”
这个黑衣人牵制了东方神驹荼新郎两大战力,剩余武亲卫兵败如山倒,被八大黑虎卫打的狼狈不堪,三人壮烈牺牲,十二人伤痕累累,只有招架之功而没有还手之力。
八人可敌千军,黑虎卫名不虚传。
打伤东方神驹的黑衣人并未唏嘘太久,慢慢转身面朝囚车。
他以为赶走了拦路虎东方神驹,与囚车之间再无障碍,可以轻易救走囚车里的人。
可是他全然没料到囚车旁突然多了一个人,山一样横亘在他与囚车之间。
不可一世的黑衣人好似遭到当头一棒,轻取东方神驹的胜利喜悦荡然无存,心里充斥着难以形容的震惊、恐惧、迷惘。
“咦,瞧你满目震惊的表情,莫非没有察觉老夫到了囚车旁?”
太师悠然自在背负着手,浑然不像大敌当前。
“老夫要是没看错,你刚才那一招原地平移,就是神境六通中的身如意通吧?难怪楚人都说你于神境六通领悟最深,竟然练到了身如意通的至高境界,南楚皇室近五十年来你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太师说话的声音平和,就像跟阔别已久的老友畅叙别离之情。
黑衣人击败东方神驹的那一刻,不止是杨太师悄无声息闪到囚车旁,一直埋伏在刺史府里外交通要道的数千名精骑,像是受到战鼓的召唤冒了出来,将刺史府里三重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骑兵刀盾、强弓硬弩、渔网绊索等物全都闪亮登场。
身陷重围的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干瘦清癯的面孔,他的胡须很短,但是已然全白,脸颊上的肉几近干枯,颧骨高高凸起。
这长相更像是一个吃了几十年生活苦的灾民,而不像养尊处优的大楚靠山王。
他身上唯一显出贵气的只有那双眼睛,虽说眼眶深深凹陷,眼角四周到处都是皲裂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而明亮,不失温润尊贵的皇室风采。
“本王幻想过很多个与你见面的场景,却绝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机与你相见,造化弄人莫此为甚。”
靠山王项赭的声音清冷而高贵,就像是隐藏在雪域冰原之下的古老清泉。
第260章 英雄惺惺相惜
太师笑了笑,是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霸者姿态。
“可是老夫一直幻想在这样的场景下与你会面,我为刀殂你为鱼肉,任我宰割。”
靠山王项赭似乎没有听懂太师的意思,目光微微向内收敛:“什么意思?”
太师的笑意依旧:“不明白?看样子老夫高估了你的智慧,你远没有老夫想象的那么聪明。明知这是陷阱,为何还要傻乎乎往里跳呢?”
项赭瘦削脸庞略现苦涩,瞳孔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悲哀。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无奈,特别是你我这样大权在握的人,活在世上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有时候难免要做一些看着很蠢很违心的事情,这和贤愚智孝无关。”
太师赞赏的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的在理。女帝失踪关系楚国大局稳定和项家前途命运,你若不能在消息传到楚军兵营前寻回女帝,楚军必定军心溃散。
到时候五大世家并起发难,楚国不一定会亡,但你项家皇室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会被世家掀翻。”
项赭苦笑摇头,神态落寞的像个即将输光家底的赌徒:“本王已然掉进你的天罗地网,可否让我看看囚车里的人?”
太师以胜利者的姿态断然拒绝了靠山王的请求,坚定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想看囚车的人,必须亲自动手揭开毡布。”
项赭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直视着不动如山的太师,凄然一笑。
“本王明白了。本王原以为我是这世界最孤独的人,想不到你比我还孤独,孤独到要在一个从未谋面的对手身上寻求刺激。”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与今日战况毫无关联,旁观者不禁皱起了眉。
太师愕然片刻,随后情不自禁为他的精辟发言抚掌大笑,笑声前所未有的欢快。
“果然,老夫没有猜错,浩浩天地,悠悠众生,只有你知我心。你既知我心之孤独,当年老夫写信邀你仓山一叙,你为何要回信拒绝呢?”
项赭勉强堆出的笑意极尽敷衍,甚至格外悲凉:“本王不是你,当时你掌控魏国朝局十几年,肃清了一切政敌,坐稳绝世权臣的宝座,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前途无量。你是春风得意,骄狂不可一世。
反观本王处境何等艰难,刚从皇兄手里接过烂摊子,对外战争输的一败涂地,丢了壶关以北三百里国土,皇室子侄折损殆尽,找不到一个男丁继承皇位,真可谓是国威沦丧、民心衰颓、惨不忍睹。
五大世家为了逼我项家让出皇位,不惜陈兵江陵城外,若非本王大费周章从中斡旋,割让二十一座城池安抚五大世家,楚国早就不再姓项。
为稳定朝局民心,本王千辛万苦将樱儿推上帝位。其时樱儿年幼懵懂,朝廷大小事务系我一人之身。
本王外要镇抚五大世家,内要代陛下料理军国大事,每日焚膏继晷焦头烂额,哪有闲情逸致跟你去仓山煮酒论武?
都说高处不胜寒,本王在靠山王的位置日日如坐针毡,平日里连个谈天说地、喝酒聊天的人都没有。
估计这些年你在太师宝座上也不怎么痛快,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永远忙不完,上面压着萧家皇帝,你想杀又不敢杀,杀之会遗臭万年。不杀的话,大魏国永远姓萧,而不是姓杨。
可悲的是你好像也要步我项家后尘,你家大郎二郎死的早,三郎是个不足以托付大事的纨绔,你惨淡经营的事业可能要后继无人。
本王孤独寂寞,你的孤独寂寞不在本王之下,自古英雄皆寂寞,这话说的再贴切不过。
今日气氛不对,否则本王真应该跟你痛饮千杯,以舒胸中块垒。”
太师默然,于他的话不置可否,因为他的话有些很有道理,有些是胡说八道。
“怎么?被本王说中心事,不痛快了?”这下轮到靠山王项赭得意。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照着刺史府,却驱不散西广场的凛冽寒意。
八大黑虎卫与武亲卫的战斗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双方在囚车不远的地方隔空对峙。
十几个武亲卫身上挂了彩,有些狼狈。
此刻西广场周边以及刺史府外的大街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魏国甲士,盾牌兵、长枪兵、弓弩手抢占了最佳攻守位置,只等一个全军出击的命令。
只要太师撤出西广场,他们随时可以乱箭齐发,偌大的西广场除了那辆黑色囚车,一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绝对没有他们的藏身之所。
乱箭齐发必定可以将靠山王项赭射成刺猬,再厉害的武功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敌不过狂风暴雨般的箭弩狂潮。
太师的矛盾心态非三言两语所能概括,所以他懒得跟靠山王项赭争辩。
他嘴角翘起微微一笑,慢吞吞的还之以颜色。
“我们,可能,不太一样。老夫还有儿子,他未必不能接过老夫的未竟事业。
老夫的孤独寂寞与你也不一样,你清楚项家的艰难处境,你的孤独寂寞在于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到项家的未来,你一手扶持的女帝未能如你所愿成为足够撑起项家江山的一代明君。”
靠山王项赭依靠嘴上功夫赢来的短暂胜利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悲哀。
“你果然懂本王,最懂我的果然是我最强大的敌人,本王更想与你痛饮一番,能不能拿点酒来?”
太师愣了愣:“酒?你真想喝酒?”
靠山王项赭笑道:“怎么?你不是早就说要跟本王煮酒论武吗?现在本王中了你的诡计,来到你的地盘,你作为东道主不是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敬我几杯吗?”
太师尴尬笑了笑:“酒能误事,老夫自二郎出事后就滴酒不沾。”
靠山王项赭愕然:“你戒了酒?那你当年为何要在信里写什么煮酒论武?这不是乱弹琴么?”
太师为了排遣尴尬,轻轻捋捋银须:“给你写信的时候还没戒酒,戒酒是后面的事情。”
靠山王项赭顿感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太师歉然道:“如果你当真想要喝酒,老夫可以舍命陪君子破例喝一回。贡之奇,拿坛上等好酒来,老夫要跟王爷对酌。”
贡之奇等知道他们是英雄惺惺相惜,今日痛饮过后再大战,不管胜负如何,以后必定能在青史上留下千古佳话,于是赶紧派人去取美酒。
第261章 高手间的反复试探
士兵从后院搬来一坛上等贵妃酿和两个酒杯,为两大巨头斟满酒,芳香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靠山王项赭接过美酒仰脖子就喝,喝完后大笑道:“老太师,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次喝上千杯过于夸张,你可敢跟本王拼个十杯?”
最爱争强好胜的太师戒酒多年,当年也是无酒不欢的豪客,提起酒杯痛快一饮而尽。
两人众目睽睽之下开怀痛饮,很快十杯酒下肚。
一旁看戏的文臣武将及士兵为他们的豪情所感染,情知他们喝完酒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战,一个个心情激动,充满期待。
两人是不可多得的绝世高手,也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这种绝顶高手的对决百年难遇,他们有缘躬逢盛事,这一辈子有的吹了,岂能不大快人心?
太师以为十杯过后就该手底下真章,可是靠山王又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笑道:“老太师,知己难寻,本王敬你一杯。”
未见他的手指有何动作,那个白瓷酒杯平平稳稳朝太师飘去,速度缓慢如同蜗牛。
拿酒杯当暗器投掷敌人原是江湖上最为寻常的招数,但一般的江湖高手投掷酒杯,酒杯去势通常很快。
快容易,慢很难。
靠山王项赭的酒杯慢的让人着急,似乎有个看不见的隐形人托着酒杯慢慢送到太师面前,估计还是个腿脚很短的人。
此时广场内外台阶上下,不管会武功的武将还是不会武功的文官都看出了他的厉害。
太师淡定的凝视着那个酒杯,深邃眸子藏着凛冽寒意,使四周空间一瞬入冬。
所有人都在猜太师会如何去接这个酒杯,是迅速出手将它抓住,还是摊开手掌等待酒杯落在掌心?
朝阳慢慢攀升,阳光渐渐有了热气,微凉的晨风原本足以驱散阳光的热气,但广场周围的人不知不觉渗出了汗,是过于紧张冒出的冷汗。
他们心弦绷的很紧,尤其是大魏国的文臣对太师的鲁莽行为颇为腹诽。
敌人已经进了天罗地网,乱箭齐发射死敌人不就得了,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万一不幸落败怎么办?一世英名岂不是付诸流水?到时候就算乱箭齐发射死敌人,太师的天下第一名号难免晚节不保。
众人都在期盼着太师出手,这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不知多久未曾在公开场合真正显露他的绝世武功。
可是太师让所有人失望了,他一直捧着自己的酒杯,没有挪动一根手指。
靠山王那个装满美酒的酒杯推至太师身前五尺之地时,就像撞到一堵无形气墙,诡异的悬在空中,无法向前推进半步,却也没有掉下。
“王爷不懂礼仪。老夫是东道主,王爷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客随主便,怎能让你先敬酒呢?还是老夫先敬王爷吧。”
太师将酒杯交到左手,右手长袖轻拂,不远处还剩半坛酒的坛子突然离地而起,缓缓飞向靠山王。
众人全都怔住,太师竟然不敢硬接靠山王的酒杯,转守为攻。
谁都看不透太师此举的用意,按理来说不过是一个小酒杯罢了,速度如此之慢,绝不至于接不住。
唯独东方神驹等武艺高强的大将猜出了一点眉目,特别是东方神驹刚跟靠山王项赭交过手,于靠山王那招手臂空间平移的功夫印象深刻。
那不是寻常的中途改变方向,而是神奇的整体空间平移,这样的功夫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再强的高手都不敢说可以轻松应对。
太师刚才说他“练到了神境六通的身如意通境界”,莫非这就是“身如意通”,可以随时随地空间平移?
靠山王项赭仰天大笑道:“太师真够豪迈,常人敬酒都拿酒杯酒碗,你却端起整坛酒相敬,主人家盛意拳拳,本王却之不恭,先干为敬。”
众人心头一震,靠山王项赭敢于去接太师的酒坛,似比太师技高一筹。
谁知他大笑过后,并未伸手去接酒坛,而是一掌凌空击碎酒坛,张开嘴巴,趁着酒水四溅的须臾,如长鲸吸水大口狂吸,竟将溅散的酒水尽数吸进腹中。
半坛酒足足还有两三斤,一滴也没有散落于地,此人当真是闻所未闻的海量,一身武功更是匪夷所思。
太师大笑道:“王爷好酒量。王爷领了我的情,老夫忝为主人,自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王爷的这杯酒老夫喝了。”
在场数百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太师,谁也没看清他有过什么动作,但那只酒杯在空中微微晃了晃,随后翻转过来,杯口朝下,一束酒水化作长虹,凌空缓缓流进太师嘴里。
太师喝完酒后,那只空杯失去依托笔直落地,叮的一声化为一团碎片。
破碎的瓷片落地后突然具有灵性,一息之间离地而起,化作暗器噗噗射向靠山王项赭。
靠山王右手轻轻挥舞,身前五尺外的一块青石板挣脱地面,瞬间拦在瓷片必经之地。
形状不一的碎瓷片叮叮叮击中青石板,立刻碎成粉末,随风到处飘扬。
靠山王豪迈大笑,双手同时向上一扬,十几块青石板嗖的飞到空中,然后整整齐齐射向太师。
太师双手悄悄握紧拳头,身前三尺升起一道无形罡气,青石板如飞蛾扑火疯狂撞击罡气,然后碎裂成千千万万块,而撞击的地方荡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
太师面色如霜,冷笑道:“你还想试探多久?再不亮出真本事,老夫可没耐心陪你玩了。”
靠山王冷冰冰道:“你何尝不在试探本王?这是你的地盘,老夫在重兵包围之下自当谨小慎微,不像你,明明是主场作战偏偏畏手畏脚,也不怕贻笑大方。”
太师收起板着的脸,自嘲似的点头微笑:“说的也是,是老夫拘谨了。老夫盼这一战足足盼了二十年,可是真正与你交手的时候竟然有点患得患失,唯恐输给你,堕我一世英名。”
靠山王摇头苦笑:“你可真是胸怀坦荡的真小人,难怪一介武夫可以威震天下,执掌大魏三十余年。”
在靠山王的夸奖下,太师笑眯眯的样子就像是圣诞老人:“从来没有人一语道破老夫的本性,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人,不枉老夫视你为神交已久的知己。”
靠山王深吸口气,眸子往里收缩,冷冷道:“废话说的够多,该动真格了吧?再拖下去,你还要管我们的午饭呢。”
太师不怀好意的笑道:“放心,尊客远来,午饭已为你们备好。”
靠山王微微一怔:“备好?老夫远道而来,怕是吃不惯你魏国的饭菜,不知道你准备了什么饭食?”
太师挖苦道:“香烛纸钱,极其丰盛,清明重阳,有你一祭。”
靠山王哂笑道:“本王若不能将樱儿带回楚国,楚国必将陷入内乱,届时我项家难免举族覆灭,死后多半连香烛纸钱都没人供奉。你倒是想得周全,已将我们的身后事安排妥当。
按理本王应该跟你郑重道声谢,可你的处境似乎不比我乐观,你那个宝贝儿子烂泥扶不上墙,等你一死,杨家霸权极有可能被人推翻。
权臣一旦垮台,最终的结局怕是免不了满门抄斩,你也将落得没人供奉香烛纸钱的凄惨下场呀。”
周围的人折腾了大半夜,一个个疲乏至极,被懒洋洋的阳光及他们皮里阳秋的对话熏得昏昏欲睡。
第262章 靠山王的心境
太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及时行乐一杯酒,哪管身前身后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靠山王眸中精光闪闪:“这次来真的?不试探了?”
太师没有回答他的话,双手慢慢举过头顶,一股前所未见的强大真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一点点凝聚成型。
真气成型开始围绕着他旋转,起始很慢,转动十几圈后加快速度,变成声势夺人的龙卷风。
太师的墨绿袍子被有形有质的龙卷风包裹,只有一双高高举起的手从龙卷风里伸出。
他的双手掌心诡异出现一个小小的真气电球,左手青色,右手红色,电球周围闪烁一道道雷光电火。
电球诞生时如龙眼核大小,一眨眼迎风变成鸡蛋大小,四周的雷光电火不断膨胀,似乎想要挣脱电球束缚直冲云霄,龙卷风外围电闪雷鸣。
如此恐怖气势不断挤压四周空气,一道道看不见的气浪以太师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越靠近太师的人呼吸越艰难,就像突然间被人丢进无边海底,胸口承受强大气压,他们识趣的往后退步。
靠山王脸色渐渐凝重,嘴里喃喃道:“乾坤截,截乾坤,阴阳二气伴我行。乾为天,坤为地,一气纵横九万里。乾坤截果然神妙,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离火杀气。”
龙卷风中的太师朗声道:“你对老夫的乾坤截倒是知之甚详,连总纲的第一句话都知道。”
靠山王冷冷道:“当年你写信挑战本王后,本王料到有朝一日会跟你生死相搏,自然派人调查过你的乾坤截。倘若不能知己知彼,岂不是还没动手就输了?”
太师的声音从龙卷风中铮铮传出:“你倒是高瞻远瞩,早做足了准备,就是不知你能否挡得住这一招。”
太师双手向下一压,从九天之上突然降下两束相互纠缠的离火,一束金色,一束青色,宛如两条神龙纠缠在一起,将近靠山王时,离火化作阴阳太极图模样的圆球,如同巍峨雄山砸向靠山王。
靠山王嘴角微挑,在圆球泰山压顶的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刻他突兀出现在太师的龙卷风正前方,避开离火圆球的同时一掌拍进龙卷风中。
澎湃的龙卷风就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砰的一声炸开。
靠山王拍完一掌,接着又是一掌,一气之间围着龙卷风拍出十几掌,每一掌都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太师眸子一沉,不知这老儿闹什么玄虚,以他的功力之深,明知击打龙卷风毫无意义,何必做此无用之功?
然而靠山王嘴角掠过一抹笑意,趁着太师琢磨用意的空档,突然引身向后飘走,电一般蹿向那辆囚车。
太师这才明白他的用意,靠山王这老儿压根就没想过堂堂正正打一场,一门心思聚焦营救囚车里的人,刚才那十几掌不过是掩人耳目。
靠山王的身法快如闪电,一息之间冲到囚车旁,太师冷笑一声:“有老夫守在此处,你玩这种伎俩何其可笑。”
左手一掌横向拍打,一股凌厉无俦的离火真气从囚车左侧无端冒出,化作斑斓猛虎扑向靠山王。
靠山王皱巴巴的眉头拧得更紧,抓住黑色毡布的双手猛地收回,一掌重重拍向斑斓猛虎的额头。
手掌触碰猛虎时如同击中空气,掌前空荡荡的一无所有,靠山王双眼猛地失色,一时之间摸不清太师掌力的虚实。
可是那头有形无质的猛虎穿过他手臂后,一头撞在他的胸口,竟然有了实体。
靠山王如被铁锤砸中胸口,瘦削身躯腾腾后退,脸庞浮现一抹痛苦,狠狠咬紧牙关,却依然没能将那口鲜血咽进腹中,脸庞剧烈扭曲一下,一丝鲜血从唇缝溢出。
“阴阳二气,虚实相生,可虚可实,亦虚亦实,果然神鬼莫测,难怪世人公推你为天下第一。本王不是你的对手,我输了。”
太师心里刚生出几分嘚瑟,准备嘲讽几句:“楚人都说你的武功不在老夫之下,原来也不过如此。”
孰料没等他说出口,靠山王阴谋得逞似的哈哈一笑,身形又是一晃,左手缠住大黑毡布的牛筋绳使劲一拉,数十斤重的大黑毡布瞬间掀开,神秘莫测的囚车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靠山王的笑声还在四周回荡,囚车之中,一个打扮极为华贵的女子随手洒出一把银针,一束束碧油油的寒芒射向靠山王,将他完全笼罩。
靠山王顺手将毡布扯到身前,挡住疾风暴雨的淬毒银针,接着大喝一声,凌空一掌击向囚车里的女子。
那女子想躲已然不及,被靠山王雄浑猛烈的掌力正中额头,秀发飘飘的脑袋如西瓜一般四分五裂,鲜血四溅,尸身如烂泥一般瘫倒。
靠山王怔怔凝视着囚车里的无头女尸,突然面如土色,神情似悲似喜,半晌没有吭声。
八大黑虎卫见靠山王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担心魏人下手偷袭,纷纷提刀冲了过去,将他团团护住。
这一战于太师而言并不酣畅淋漓,太师的一身本领尚未完全施展开来,而靠山王也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更是严重欠缺战心战意。
所以太师有些恼火,阴沉沉怒视靠山王:“老夫如此珍惜这次比武,还幻想着这场比武可以载入史册,你为何如此敷衍?你对得起项家先祖辛辛苦苦创立的神境六通吗?”
靠山王凄然闭上双眼,慢慢仰起头,迎着阳光灿烂的天空,老脸涌现几滴泪痕。
“本王十几年前就说过,宁与国士斗智,不与匹夫斗力,就算本王跟你大战一场,输赢又能如何?难道赢了你,就能守住我项家江山吗?
你我皆是一国重臣,操持国之重器,翻覆之间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前途命运。于你而言,大魏国人才辈出,国力蒸蒸日上,整体实力碾压周边诸国,这种比武不过是你酒足饭饱后的娱乐消遣,玩玩罢了。
本王却没有你这样从容的心境,大楚内忧外患不断,几大世家虎视眈眈,都在盼着老夫死后吃我项家绝户,夺我项家帝位。
时局如此艰难,我那不争气的皇帝孙女整日只知道躲在宫里绣花做菜,军国大事一概不理,听到政务两个字就哭着喊着头痛欲裂。
本王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原计划等你死以后再联秦伐魏,怎奈这宝贝孙女一点也不争气,借着巡视边军的名义竟然不辞而别,逼得老夫被迫提前发兵攻打镇南关。
这种不顾大局的孙女已令本王心灰意冷,只觉人间了无生趣。一个心都死透的人,哪有心情跟你切磋武功,争一日之短长?”
第263章 一开口就要杀了你
杨谦苏醒的时候额头肿了个大包,剧烈痛楚使他第一时间先去关注伤势,而没有留意周边环境。
等他终于将注意力从伤势挪到环境时,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近乎狗窝的茅草屋里。
房间很小很逼仄,墙壁是许多连树皮都没扒干净的粗木拼凑,房顶铺着厚厚茅草,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泥地。
更糟糕的是他睡的那张床,床垫是晒干的稻草,连竹席都没有,稻草之下是夯实的泥土。
揉搓完额头大包的杨谦看清四周时登时僵住了。
作为零零后,他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原始简陋的房子,这简直不能算是人类的房子。
他起身离开稻草铺就的床榻,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没办法,空气中到处漂浮细小尘埃,极为刺鼻。
杨谦拉开那扇做工粗糙的木门,门轴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似乎随时会倒塌,吓得他快步冲出房间。
不想外面别有洞天,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娇艳欲滴的桃林,许多蜜蜂在嗡嗡嗡飞来飞去,尽职尽责的采摘花蜜。
他绕着桃花林信步走了一圈,发现这里的主人虽然救了他,对他似乎不怎么友好。
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山谷,只有他住的那间茅草屋低矮破旧,肮脏丑陋如同猪圈。
茅草屋右边有排做工极为雅致的木屋,不管是木墙还是木门全都打磨的光滑细腻,还刷了一层桐油,房顶覆盖着石板雕刻的白瓦。
木屋前种着许许多多秋桃花,木屋后种着其他植物,有的正在开花,有的开始凋零。
靠近小河那一面矗立着一排红似火的枫树,几棵枫树之间晾晒着衣物,一看就知是女人衣衫,一件男子衣服都没有。
这山谷被群山环绕,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山峦,怎么只有几个女子住在这里呢?
莫说是在兵荒马乱的古代,就算是治安很好的现代,远离城市的荒山野岭也不适合几个女人居住呀。
杨谦正在胡思乱想,右后边的石山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没等他想好如何跟人家寒暄,四个女子蹦蹦跳跳跑了出来。
一个女子空着手,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三个女子提着花篮,一人篮子里装着蘑菇,一人篮子里装着野菜,一人篮子里装着野兔。
见到站在桃树下发呆的杨谦,四个女子愣了一愣,齐刷刷盯着他。
“咦,这家伙醒了?”手提蘑菇的鹅黄脸蛋姑娘率先开口。
四个女子缓步走到桃树下,杨谦立刻被领头的那个女子吸引住了。
这种吸引不是色鬼见到美女的色心大发,而是她眉梢眼角不经意流露的贵族气质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论姿色,她七分有余八分不到,比不上符祯和凤阳公主,更无法与国色天香的秋明素媲美。她的眼睛不大也不小,脸蛋白皙宛若刷了一层珍珠粉,身材前不凸后不翘,看似没有任何吸引男人的地方。
论打扮,她穿着极为朴素的银灰布衫,微卷的秀发用一根古香古色的墨玉簪微微盘起,两束青丝斜斜垂在胸前,耳垂上吊着一对圆润闪光的珍珠耳环。
这身打扮明明非常普通,但整体搭配的富有层次感,朴素中不失华丽贵气。
她的长相身材、衣衫打扮并不比后面三个女子特别,但与三人并肩而行时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观感。
杨谦盯着她看了又看,竟然忘了跟她们打声招呼。
领头的女子秀眉微蹙,冷冷瞪他一眼,清秀的脸庞略显不满。
大脸大胸脯的姑娘瞪着大眼睛斥道:“喂,你这人懂不懂礼貌?我们千辛万苦把你从河里捞出来,救你一条狗命,你见人都不会打招呼吗?”
杨谦被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忙抱拳作揖:“是我唐突了,见到几位美女就走了神,忘了向几位美女道谢,请美女们大人大量,原谅我的冒失。”
领头女子俏脸微红,显然有些不快,右手两根青葱玉指拨弄胸前青丝,嘟嘴道:“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脸肃穆的瓜子脸女子眼中现出杀机,冷酷道:“既然如此就让我杀了他,免得脏了姐姐的眼睛。”她说杀竟然真的亮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
杨谦绝没料到几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慌得摆手道:“等等,各位美女,我们萍水相逢,无冤无仇,才说了几句话,你们怎能污蔑我不是好人?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瓜子脸女子手握匕首迈前两步:“魏国律法管不到我姐头上,你这登徒子满嘴油腔滑调,一开口就是轻佻之词,哪里像个好人了?”
杨谦一脸无辜,委屈巴巴辩解道:“我哪里轻佻了?我再正常不过的打招呼,对你们客客气气,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大脸大胸脯的女人大声数落道:“哪有好人一见面就对着姑娘家喊美女的?这还不够轻佻淫荡?看你就是在烟花之地混久了,满口污言秽语。”
杨谦无可奈何摊开手,哭丧着脸道:“我真是服了,你们可真能扣帽子,美女不过是个称呼,怎么就成了轻佻淫荡的象征?”
瓜子脸女子冷冰冰道:“还在美女前美女后,跟你多说一句话都会弄脏小姐的耳朵,还是送你归西吧。”
她挥动匕首直刺杨谦咽喉。
杨谦暗自叫苦,以为遇到了一群神经病,好在他经历昌河城血战后,对战过八楼副楼主陆芊芊和楼主黄玉儿,亲手砍杀了十几个楚人,领悟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实战技巧,对敌心态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武功永远是实战技能,内功练的再强,招式练的再纯熟,不经历一番生死搏斗,永远不能将一招一式转换为真正的战斗力。
他此时的心态很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想落荒而逃,而是顺势后撤一步,避开瓜子脸女子锋利的匕首。
瓜子脸女子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应对之法,一招落空后,手腕轻飘飘旋转,匕首改刺为削继续追击杨谦。
鹅黄脸蛋女子凑到小姐耳边道:“小姐,你真打算让凤姐姐杀了他?他只说错了一句话,罪不至死吧?”
那小姐抿嘴轻笑道:“别急,看看再说,先让凤儿试试他的深浅,看他到底是哪一路人。在这桃花谷住了两个多月,难得遇到一个外人,逗他玩玩权当解闷。”
斗了几招后,杨谦发现这女人的武功不算高也不算低,远远比不上萧狂鸣毕云天独孤一笑等大高手,也比不上竹韵秋明素陆芊芊黄玉儿等一流好手,却比昌河城遭遇的那群小喽喽强上不少。
他遇到高手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遇到小喽喽打的对方没有还手之力,直至遇到这女子才找到了势均力敌的比武快感。
比武过招跟打球其实是一个道理,比你厉害的职业球员,打得没意思,比你技术更差的菜鸟,打得也没意思,只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会让人沉迷。
杨谦恰好遇到这样一个千金难买的对手。
第264章 我叫杨柳
杨谦将四象擒拿手一招招使将出来,矮身避开匕首,抓向对方手腕。
瓜子脸女子手腕微微后撤,旋转匕首横削杨谦手指,杨谦向左迈出一步,挥掌拍她肩头。
瓜子脸女子抬肘撞他胸口,杨谦竖起左臂横在胸前,与她肘子撞在一起,一股沛然大力突然爆发。
瓜子脸少女如遭电击后退几步,一张俏脸瞬间涨的绯红。
瓜子脸女子并非真要杀人,只是见他说话轻佻,想要恐吓一下,最好吓得他跪地求饶。
待见他招式精妙,赫然是最上乘的擒拿功夫,内功更是渊深莫测,碰一下都难以抵挡,情知不是对手,正要罢手言和。
杨谦正在兴头上,笑吟吟道:“姑娘,我练武以来一直找不到势均力敌的好对手,遇到的对手不是比我厉害十倍,就是比我差劲十倍,只有你跟我在一个水平线上,来来来,我们再斗三百回合,让我把这套功夫完完整整耍一遍。”
瓜子脸女人见他堂而皇之找自己喂招,摆明是蔑视自己,大怒之下,也懒得管他招式精不精妙、内功深不深厚,匕首再次攻了过去。
刚才她没有杀人的决心,此刻杀气腾腾,毫不留情。
最初几招杨谦被她的狠辣吓得慌忙后退,仗着精妙步伐东逃西窜。
数十招后,慢慢摸清她的武功路数,发现她练的也是类似四象擒拿手的小巧擒拿功夫,似乎她练武初衷并非杀敌,而是自卫。
四象擒拿手乃小巧擒拿功夫的集大成者,比那女子的功夫强上不少。
杨谦身怀神奇内功,斗的时间越久,越能发挥内功深厚的优势。
那女子越打动作越慢,杨谦越打越挥洒自如,然而等他将四象擒拿手第一式“拈花一笑”和第二式“慈悲为怀”几百种变化完完整整演练一遍,双方都没有分出胜负。
四象擒拿手有其优势也有其劣势,这是纯粹佛门功夫,讲究慈悲为怀,一招一式旨在自卫制敌,没有多少杀招,所有杀招要使用者自己临阵发挥,或者手里握有利器。
此时杨谦手里没有武器,对方手里却握着匕首,他凭借精湛功夫占据优势,却害怕被对方的匕首伤到自己,处处投鼠忌器,以至占据九成赢面却迟迟拿不下对手。
他的内功深不可测,这种程度的比武便是打上一天一夜都不在话下,然而两三百招后,瓜子脸女子的内力体力渐渐到了瓶颈,累的汗水直流气喘吁吁。
鹅黄脸蛋女子捂着樱桃小嘴笑道:“小姐,这家伙好像在逗凤姐耍乐子呢?他的武功明明在凤姐之上,随时可以打掉凤姐的匕首,却故意游而不战,把凤姐耍的团团转,好生可恶。凤姐体力不支,我们要不要帮把手?”
那小姐缓缓摇头道:“算了吧,我已看出他的武功路数,凤儿,住手,不要打了。”
瓜子脸女子一脸不甘心,喘着粗气退后两步,恨恨瞪着杨谦。
那小姐走前几步道:“原来你是菩提禅寺的外门弟子,练的是四象擒拿手,难怪内功如此卓绝,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会飘在河面上?”
杨谦第一次在实战中使完四象擒拿手第一式和第二式,使的酣畅淋漓,也看出这几个女子并无恶意,刚才纯粹是在跟他开玩笑,况且对方于他有救命之恩,连忙鞠了一躬:“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我叫杨...”
“谦”字刚要脱口而出,猛地醒悟这个名字太招人恨,容易招来杀机,仓促改口:“我叫杨柳,杨花的杨,垂柳的柳。”
四个女子一怔之后,不约而同掩面大笑,几乎直不起腰。
一头雾水的杨谦疑惑道:“各位,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笑的?”
瓜子脸女子闷闷不乐将匕首收入袖中,板着脸道:“这是你的真名,还是你临时胡诌的?”
那小姐笑道:“你当真叫杨柳?那你们几个确实很有缘分,这叫无巧不成书。”指着鹅黄脸蛋女子说道:“她叫杨花。”指着大脸大胸脯女子说道:“她叫柳絮。”
心中有愧的杨谦愕然道:“这么巧吗?不过我确实叫杨柳,两位姑娘一个杨花,一个柳絮,这份缘分确实不浅,难得难得。”
那小姐收起笑容:“杨柳,你是哪国人?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河面上飘着呢?”
杨谦连名字都造了假,自然要编个假身份,好在从小习惯骗人骗鬼为乐,撒谎骗人是他的拿手好戏,顺口胡诌道:“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哪国人,我从小跟着家人浪迹江湖四海为家,走到哪里住哪里。
前些年偶遇菩提禅寺一位高僧,他说跟我有缘,传了我一套武功。
我为什么会飘在河面?说来简单,那天路过一个石板桥时,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掉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晕了,就被溪水冲进了河里。”
那小姐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身材高挑,长相不算丑,但不算传统意义的美男子,潘安宋玉一类的溢美之词用不到他身上,怎么看他都不像浪迹江湖的游侠儿,他的身上隐隐有种贵公子的气质,遮都遮不住。
可是他全身衣衫破破烂烂,前胸后背伤痕累累,有些是早已痊愈的陈年旧伤,有些是最近摩擦的新伤,若说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哪家贵公子会过得如此凄凄惨惨?
她没有继续追究他的身世来历,转而询问他的武功:“你修炼的是什么内功,为何一时寒冷结冰、一时热气蒸腾,这种阴阳交错的武功江湖上倒也少见。”
杨谦继续撒谎:“小姐,在下只练过四象擒拿手,其余武功一概不知。”
那小姐秀眉轻轻动了动,讶异道:“四象擒拿手竟有如此奇妙变化?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杨谦心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来历,这可不公平。”朗声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门何派,为何住在这等偏僻之地?”
那小姐随口道:“小女子姓殷,殷勤的殷。闺名也是一个樱字,樱桃的樱。”
杨谦反复咀嚼“殷樱”这个名字,称赞道:“好名字,我们倒像是一家人。我是杨柳,你是樱桃,哈哈哈哈...”
殷樱小姐莞尔一笑:“确实像是一家人,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刚刚醒过来,又跟凤儿打了几百回合,饿了吧?我们刚从山上采了一些蘑菇野菜,打到一只野兔,现在就去做饭,你要等会哦。”
第265章 我想让你开心
杨谦当然不好意思等着别人送饭上门。
他的父母是菜贩子,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要去批发市场采购新鲜蔬菜,没时间做早餐,他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做饭,天长日久下来,厨艺勉强过得去,于是跟着几个女子去厨房帮忙。
殷樱小姐笑着将他往外推:“君子远庖厨,你一个大男人来厨房做什么?不怕人笑话呀?”
杨谦理直气壮道:“男人也要吃饭呀,为什么远庖厨呢?我做菜可好吃了,你们救了我,就让我做几个小菜报答一下你们,聊表心意。”
杨花将菜篮放好后,冲他笑道:“你开什么玩笑,自古以来是男主外女主内,在我们楚国,有女人在的地方若让男人下厨做饭,岂不是让我们很没面子..”
殷樱小姐瞪着杨花森然道:“花儿,胡说什么呢?”
杨花自知说错了话,急忙捂住嘴巴,一脸歉疚。
杨谦一双眼睛咕噜噜在厨房里瞄来瞄去,并未留神杨花说了什么。
厨房极为干净整洁,也算宽敞通风,泥塑的灶台造型美观实用,后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干柴。墙角搁着一口大水缸,缸边摆放一排排大小不一的木盆。东墙摆着高低起伏的案几,上面零零散散装着许多锅碗瓢盆。
杨谦厚着脸皮往厨房挤,表情最为严肃的凤姐儿抽出匕首抵在他胸口喝道:“小姐叫你出去,你进来干什么吗?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去山里挑水吧,缸里的水快见底了。”
穿越到此快两个月,杨谦第一次找到真实的烟火气息。
在太师府,就像身处云端一样虚无缥缈,脚不沾地,周边的人要么怕他,把他高高供起,要么想害他,很少有人会像正常人一样对他。
他第一次发现最真实的生活竟是求之不得的幸福,容易让人沉迷其中,凤姐让他去挑水,他屁颠屁颠找到扁担水桶,按照凤姐指点的方向去山坳的山泉挑水,很快挑回满满两大桶清澈的泉水。
殷樱小姐不许他进厨房帮忙,他闲来无事就在木屋附近东逛逛西逛逛,想要尽快摸清山谷的地形,可是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通往谷外的路。
殷樱等人做好饭菜,大声唤他去吃饭。
一盘红烧兔肉,一碟炒蘑菇,一碟青菜,还有一锅蛋花汤,饭菜简单而美味,看得出来殷樱等人在烹饪方面很有造诣。
饥肠辘辘的杨谦就着菜肴一口气干掉四个大馒头,一盆兔肉被他消灭大半。
殷樱四人饭量很小,四人分食一个馒头,就着兔肉蛋花汤慢条斯理嚼着馒头,吃相极为优雅。
殷樱等人吃的津津有味,唯独凤姐食不知味,脸上乌云密布,突然恼怒地扔下木筷,楚楚可怜看着殷樱道:“姐,天天粗茶淡饭,我没一点胃口呀,你已经出来三个多月,是时候回家了吧?”
殷樱低头不语,用木筷在碗里扒拉最后一点馒头碎屑。
杨花柳絮殷殷凝视着殷樱,似乎颇为赞同凤姐的话。
凤姐见她没有生气,继续劝道:“姐,你就算不在乎别人,总要考虑爷爷的感受吧?
他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每天要操劳那么多大事,身体越来越差,你跟他无非是争吵了几句,就闹得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三个多月,该回家了。再逗留下去,家里多半会出事的。”
殷樱眼眸突然泛出泪花,慢慢抬起头道:“回去就要按他的意思嫁给那个人渣,那人是败类中的败类,禽兽中的禽兽,我怎能把终身大事和家族荣辱寄托在一个人渣身上?”
凤姐怒道:“姐,不是我不懂规矩,而是你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不告而别,离家出走,还走这么远。那些狗贼本来就对我家虎视眈眈,爷爷维持这个局面实属不易,你不思为他解忧,还给他添麻烦...”
殷樱一巴掌将竹筷拍在桌上,气鼓鼓瞪着凤姐,挺身走出木屋。
杨谦一言不发听完她们的对话,本想帮着舒缓一下气氛,却被殷樱拍案而起吓的一个哆嗦,眼睁睁看着她离座而起,讪讪放下碗筷,讪讪看着凤姐三人。
杨花柳絮愣了片刻,怯怯看了看凤姐,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
凤姐冷冷盯着木屋外:“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们陪她任性了这么久,不能由着她继续任性,我家可没有任性的本钱。”
杨花觑着木屋外的黑暗世界小声道:“小姐生气了,要不要去看看她?”
凤姐狠狠瞪她一眼:“她爱生气就由她去吧,要是连这点逆耳忠言都听不下去,我才懒得管她。”
杨谦见她们将自己当做不存在的透明人,心里怪不是滋味,趁她们旁若无人聊着天,悄悄走出木屋寻找殷樱。
山里的夜风极为清新,拂面微凉。
头顶那片夜空深邃的藏满了秘密,万千星光簇拥着一勾斜斜弯月,星月之光倒映在微波粼粼的河面,渲染出一幅如梦如幻的古风水墨画,与嘁嘁喳喳的夜鸟啼鸣交相辉映,为高低起伏的山峦增添了诗一样的魅力。
星月微光,粼粼水波,码头上的殷樱衣袂飘飘,别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神女气质。
要是初来乍到遇到的是她,杨谦多半也会被她迷住,可是有了秋明素凤阳公主在前,殷樱对他的诱惑力大为减弱。
他见殷樱孤直的身影在夜色中略显凄凉,不禁生出怜香惜玉之心,很想慰藉她零落的心情,慢慢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
一句话还没说,殷樱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轻声道:“走开,别来烦我。”
杨谦嬉皮笑脸道:“殷小姐,你别急着轰我走,我知道此刻你心情糟糕,需要找人发泄一下,我不介意当你发泄的对象。”
殷樱悠然看着远处朦胧的山脊线,怏怏不乐道:“你我萍水相逢,并无交情,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掺和,你走远点,别惹我发火。”
她虽在赶人走,语气并不泼辣,反而给人一种欲拒还迎的温柔。
这样的对白在学校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杨谦于殷樱的驱逐毫不介怀,笑嘻嘻道:“你瞧,你不是已经把我当发泄对象了吗?这不挺好?心里不舒服,找个人骂一顿,甚至打一顿,心里的烦恼多少会驱散一些。”
殷樱在夜色中倍显晶莹剔透的眸子斜斜瞅他一眼:“你的脸皮貌似很厚。”
杨谦惺惺作态地拱手道:“不敢不敢,我很肤浅,脸皮很薄。”
殷樱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噗的一声娇笑:“江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厚脸皮吗?”
杨谦装模作样叹息:“江湖人的脸皮厚不厚我不知道,但我的脸皮不算厚,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救命恩人闷闷不乐。”
殷樱收回投注在远方山色的视线,悠悠俯瞰着潺潺河水:“我开不开心与你有何关系?”
杨谦终于不再嬉皮笑脸,正色道:“关系很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眼下报答你的方式并不多,除了让你忘掉不快,变得开心,我不知该做些什么。”
殷樱秀眉挑了挑:“让我开心?天大地大,让人开心的事情原本不多,你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本事让我开心?”
这倒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杨谦竟然被她问住了,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彼此并不熟悉,不清楚她的脾气爱好,如何才能让她开心呢?
第266章 歌声响彻桃花谷
温柔夜色给了杨谦一丝启发,他终于想到逗她开心的法子。
唱歌。
“我给你唱首歌吧,要是这首歌不能让你心情变好,我立刻滚蛋,今晚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杨谦斩钉截铁地向她保证。
殷樱冰冷的眸子有所软化,眼波斜斜瞅着他:“唱歌?你唱歌很好听?”
杨谦神神秘秘道:“好不好听,我说了不算,由你来评判。”
他四处张望,在岸边捡了根手指粗细的竹竿,慢慢坐在大黑石上,用竹竿悠然自得敲打另一根大竹竿,当做歌曲的前奏节拍,歌声很快飘了起来。
“初见若缱绻 誓言 风吹云舒卷
岁月间 问今夕又何年
心有犀但愿 执念 轮回过经年
弹指间 繁花开落多少遍
这一世牵绊 纠结 触动了心弦
下一世 不知可否再见
留一片桃花 纪念 了却浮生缘
眉目间 还有我的思念
一寸土 一年木 一花一树一贪图
情是种 爱偏开在迷途
忘前路 忘旧物 忘心忘你忘最初
花斑斑 留在爱你的路...”
这是邓紫棋的《桃花诺》。
差生通常有些偏才,唱歌是杨谦潦倒校园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一项本事。
他说话的声音并无异于常人之处,但歌声极具特色,沙哑中略带磁性,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经常代表班级参加各类文艺晚会,获过不少奖项。
初中班主任说他文化成绩没有希望,建议选择成为音乐专业的特长生。
他兴致勃勃找父母商量,父母四处打听一番后,获悉艺术类专业要靠钞票开路,普通家庭哪里承受得起?此事不了了之。
殷樱听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忍不住蹙起眉头,疑惑道:“这是什么歌?曲风奇奇怪怪...”
然而听着听着,两眼渐渐放出异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陶醉在吟唱中的杨谦,从他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抹异样的光芒。
一首歌唱罢,沉浸在演唱中的杨谦灵魂好似得到升华,手里的小竹竿敲完最后一个节拍,停在大竹竿上,手臂连同身体一动不动化为石雕。
“真好听。世上怎会有如此悠扬动听的歌呢?这是什么歌?曲风如此古怪,不像宫廷的雅乐,也不像民间的俗乐,是哪里的曲风?塞外的吗?”
殷樱一反刚才的冷漠,对杨谦格外热情。
杨谦大概知道这时代的歌曲分两种,一种是宫廷演奏的雅乐,配合黄钟大吕等古典乐器,好听归好听,过于典雅隆重,脱离现实生活。
另一种是今宵楼等烟花场所演奏的俗乐,相当现代的流行音乐。
他们的流行音乐走了两个极端,文人墨客推崇的音乐风格接近宫廷雅乐,无非是歌词稍微通俗一点,不用佶屈聱牙的《诗经》《楚辞》,但在文盲为主的古代社会还是过于深奥,除了文人学士,寻常百姓大多听而不知其意。
寻常百姓喜闻乐见的音乐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曲子简洁明快,朗朗上口,歌词大多低俗粗鄙,几乎都是“十八摸”的翻版,来来回回唱的是女人身上的器官。
《桃花诺》这类充满现代气息的流行歌在这时代是个异数,也难怪殷樱会喜欢。
杨谦为她讲解歌曲背景故事:“这是我老家的流行歌曲,叫《桃花诺》...”
殷樱忍不住插嘴道:“你老家究竟在哪?你明明操着一口中原口音,老家怎会流传塞外歌曲呢?”
杨谦寻思这女人的脑回路果然奇特,听完歌不问歌曲含义,反而关心起他的老家,想了想,决定据实以告,反正她未必听说过这个地名,言简意赅道:“我老家衡阳。”
殷樱愕然盯着他:“你是楚人?”
杨谦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这是魏国,她们多半是魏人,自己却说是衡阳人,衡阳属于楚国,眼下魏楚正在交战,魏人定会敌视楚人,她们会不会去官府举报自己?
殷樱心中泛出疑虑,继续刨根究底:“你说你是楚人,为何没有一点楚国口音?”
杨谦顿感愤愤不平,我来到这世界这么久,你们所有人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魏人也好,楚人也好,人人说着一口标准普通话,怎么好意思笑我没有楚国口音?
这事多半是轮回大使出了纰漏,凭空捏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时代,没有规划好人文地理。
他本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唇舌,担心多说多错,然见她摆出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狄仁杰探案姿态,决定编个理由骗她一骗:“我自小离家,追随长辈行走江湖,走遍大江南北,在塞外住过几年,近年才在魏国定居,入乡随俗,口音自然要随之改变。”
好在殷樱听完他的解释并未起疑,而是要求杨谦再唱几首歌给她解闷。
杨谦见她爱听,便将近年传唱较高的一些流行歌曲倾情演唱,《半壶纱》《卜卦》《体面》《十年人间》等歌声响彻夜空。
殷樱双手捧着腮帮,斜坐码头第三节石梯,听得如痴如醉,如水月光倾泻在她清丽淡雅的脸蛋上,使她的俏脸多了一层美人滤镜,看上去比白天美上三分。
在歌声的吸引下,杨花柳絮凤姐三人不知何时来到河边,成了他忠实的歌迷。
等到最后一首不看歌词就能完整唱出的歌曲结束,杨谦扔掉竹竿,轻轻咳了几声:“嗓子有点干,今晚唱到这里吧。”
殷樱保持着手托腮帮的陶醉姿势,微眯眼睛,沉浸在流行歌曲的世界不能自拔。
歌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睁开眼,脉脉含情凝视杨谦,虽不言不语,眼中却隐含妙不可言的情愫。
“杨公子,想不到你如此多才多艺,你不会是伶人吧?”
杨谦知道伶人戏子在古代属于下九流,地位低贱,容易被人轻视,手搭在右膝上,悠然望着前方摇头道:“自然不是。这是我老家的歌曲,男女老少都会唱,我是跟身边的老人学来的。”
殷樱嗯了一声,似乎正在回味,很想请杨谦再唱几首,又考虑到他头上带伤,昨日在河面不知飘了多久,身体估计尚未完全康复,笑道:“杨公子歌声极为动听,当真令人如痴如醉。可惜天色已晚,你先去休息吧,等你养足精神,改日再唱给我听。”
吩咐杨花柳絮带杨谦去茅草屋休息,杨谦想到那间茅草屋条件之差,软语央求道:“殷小姐,能不能给我换间像样点的房子,那间茅草屋我实在睡不惯。”
殷樱道:“原来公子对住所颇为讲究。”
杨谦心道:“我再不讲究也不至于睡稻草床吧?那里不知住着多少臭虫跳蚤,我可不想跟臭虫跳蚤为伍。”
殷樱想了想,赧然道:“公子,此处屋舍极少,除了那间茅草屋,便只有四间木屋,我们四人各住一间,没有多余的房子,公子可否将就一晚?”
杨谦默然,望着不远处那间丑陋的茅草屋,心中极为不快,今晚他宁愿在桃花林里打地铺,也不会再进那间茅草屋。
还没等他说出心里话,善于察言观色的杨花忙道:“小姐,要不我跟柳絮挤一下,把我的木屋让给杨公子。杨公子远来是客,让他住茅草屋好像不是待客之道。”
她们刚才听了杨谦的歌声,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
殷樱见杨花提出主动让出木屋,也不便拒绝她的好意,便安排杨谦去杨花的木屋。
第267章 怪兽赤赤
木屋果然比茅屋舒服多了,整体看着更宽敞更干净更舒适,地面铺着厚厚青石板,床铺上面铺着一层芦苇席,还垫着舒爽的羊毛毯子。
经过一天一夜折腾,杨谦那身衣裳破破烂烂没眼看。
殷樱说他有碍观瞻,提议让他换件衣服,奈何她们只有女人衣裙,翻箱倒柜只找到一件稍微带点中性气质的衣裳。
杨谦嫌弃这套衣服还是过于女性化,扭扭捏捏不肯穿。
四个女人信誓旦旦保证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绝对看不出是女人的。
杨谦半信半疑,拿衣服去河边沐浴更衣。
换完衣服回来,四个女人为了看他的糗样,故意在桃林前燃起一堆篝火,火光照的四周如同白昼。
四个女人看到他就掩面大笑,前俯后仰直不起腰。
杨谦知道中了她们圈套,恨不得立刻脱掉衣服,奈何洗澡时把旧衣裳扔进河里,随波飘走了。
这一夜就这样在莺莺燕燕的打趣中度过,杨谦怀着闷气钻进木屋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木屋附近响起一阵奇怪的野兽嚎叫,声如碎石般铿锵嘹亮,似虎啸又不是虎啸,似狼嚎又不是狼嚎,一啸之下隐隐然有些山摇地动的王者气势。
杨谦蓦地惊醒,情知来了猛兽,吓得一跃而起,冲到木屋门口全神戒备。
谁知猛兽吼完后,附近一扇木门枝丫一声拉开,有人缓步走出房间。
杨谦敬佩这几个小妞胆子大的实在没边,明明听到猛兽嚎叫近在咫尺,还敢大摇大摆打开门。
他刚要掀门偷看,却听殷樱姑娘像逗宠物一样唤道:“赤赤,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杨谦恍然她与这头怪兽相识,急忙拉开门栓望去。
清辉撒遍大地,二十余步外的桃花林下果然站着一头怪物,浑身赤红,身体如同豹子,脸部中央突兀长出一只牛角,屁股上有五条色彩斑斓的大尾巴。
如此怪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杨谦一惊之下忍不住尖叫。
那怪物如同宠物狗在殷樱小姐身上蹭来蹭去,尽情撒娇。
听到杨谦的惊叫,它转头怒视杨谦,仰天啊喉一声,巨大嘶吼震得桃树左摇右晃,桃花扑簌簌掉落,仿佛下了一阵湍急花雨。
穿着薄薄粉色衣衫的殷樱在落英缤纷的花雨下宛若九天仙子。
凤姐杨花柳絮纷纷开门走出。
殷樱小姐像慈母一样轻抚怪物毛发,柔声道:“赤赤,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坏人,你别吓他。”
转身对杨谦道:“杨公子,它是我一手养大的神物,大名叫做狰,狰狞的狰,小名叫做赤赤。”
杨谦紧张的吞了口唾沫,喉咙咕隆响了几下,很想说点话缓解尴尬气氛,奈何酝酿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瑟瑟缩缩点了点头。
这娘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竟有本事收服如此怪兽当宠物,难怪她们几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敢住在深山野林里。
凤姐杨花柳絮走到赤赤身边,凤姐先开口道:“赤赤,不是让你在山口守着吧,怎么大半夜来叫醒我们?”
赤赤像马一样打了个响鼻,转身对东南方高山哇哦一声,长着牛角的脑袋上下晃了晃,前腿高高抬起,不停拍打地面,一口气拍了几十下,震得尘土飞扬。
凤姐蹙着眉头嗔道:“你在说什么呀?”
殷樱小姐温柔捋着赤赤鬃毛,轻轻道:“赤赤是说,有很多人从桃花谷外经过,好像是我们楚国的骑兵。”
凤姐等人骇然道:“我们的骑兵找到了桃花谷?他们疯了吗,这是在魏国境内,他们怎敢大摇大摆跑来,就不怕魏国的骑兵大举追杀?”
随后愤愤瞪着殷樱道:“小姐,爷爷估计气坏了,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你,赶紧去看看他们吧。这么多骑兵出现在魏国境内很难保守秘密,待的越久越危险。”
杨谦小心翼翼道:“你们不是魏人?”
凤姐习惯性拔出匕首远远对着杨谦吓唬道:“想活久一点就给我滚回房间,什么都不要听,什么也不要问,这些事情不是你一个江湖浪子能过问的,知道吗?”
杨谦大脑以超音速转动,结合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他突然怀疑殷樱小姐极有可能是他们无中生有的那个“无”,传闻中失踪的楚国女帝项樱。
依常理来说,一国女帝原不该轻易离开自己的国家,冒着生命危险去敌国隐居,更别说她只带三个侍女、一头怪兽,这简直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但我都已经穿越,在穿越的世界里合不合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不好玩、精不精彩。
凤姐见杨谦站在原地发呆发愣,冷笑道:“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提着匕首拉开架势奔向杨谦。
杨谦不想和她们撕破脸皮,吓得赶紧逃回房间,啪的一声半掩房门,透过门缝向外偷窥。
凤姐用匕首指着木门道:“不准偷看,不准偷听,去睡你的觉。”
杨谦嘿嘿一笑,无奈关紧房门,贴着木门继续偷听。
夜风陆陆续续送来一些蚊蝇般细小的声音,具体是什么却听不清楚,杨谦身心俱疲,失望回床睡觉。
殷樱等人围着怪兽狰聊到四更天,直到外面火堆完全熄灭,寒意越来越浓,她们才回房歇息,怪兽狰慢慢走远,不知躲在哪里替她们守夜。
这一夜闹的很晚,但她们起得很早,次日拂晓时分就醒了,在外面噼里啪啦吵个不停。
杨谦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天刚蒙蒙亮,桃花林笼罩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雾气,不由佩服这几个女人精力充沛,昨晚折腾到三四更天,今早还能爬的起来。
他本想塞住耳朵再睡一个时辰,但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由一开始的争吵变成了大吵大闹,很快发展到拳打脚踢,拳脚交锋的巨大声响透过门窗影影绰绰传进耳中。
杨谦好奇心起,起身走到屋外,却见交手双方赫然是殷樱和凤姐。
这凤姐着实无礼,竟敢跟自家小姐动手过招。
杨花柳絮在旁边急的都快哭了,不停摆手道:“公主,别打了,你们是亲姐妹,别伤了和气。”
凤姐招招声势夺人,眼中杀气强烈:“你们给我闭嘴,她如此任性妄为,全然不顾大局,我今天就要打醒她。”
殷樱拳脚功夫不及凤姐,在凤姐紧逼下不停败退,不知不觉退到桃花林里。
凤姐愤怒到了极致,一拳一脚都往死里招呼。
最惨的就是那些桃树,在她们拳风脚劲的凌厉攻势下遭到池鱼之殃,或被拳风打断,或被腿脚踢断,桃花桃叶桃枝哗啦啦往下飘落,下了一阵又一阵的桃花雨。
杨谦见她们武功是一个路数,都是精妙朴实的小巧擒拿功夫,既不同于刚猛霸道的沙场武功,也不同于变化多端的江湖武功,更像是刺客惯常使用的暗杀功夫,比沙场功夫少了一些力道,比江湖功夫少了一些花招。
第268章 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凤姐一边穷追猛打一边逼问:“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回不回去?”
殷樱语气坚定的不可动摇:“我死都不回,我不要嫁给那个败类,要回你回吧,你去嫁给他。”
凤姐怒气值达到顶点,突然一脚诡异踢中殷樱小腹。
殷樱痛苦摔在地上,捂着小腹哼哼唧唧,眼中泛出泪花,神色凄苦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的话我不想多说。”
杨花柳絮冲到殷樱身旁,柳絮将她扶起,杨花张开双臂护在前面,冲着凤姐哭喊道:“够了,公主,你怎能对陛下无礼?难道你想以下犯上吗?”
杨谦脑子嗡的一声乱响。
昨日他突然怀疑起殷樱的身份,还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们不打自招,殷樱果然就是传闻中走丢的楚国女帝。
楚国正在大举攻打柴城,若他出手擒住女帝,这是一件足以彪炳史册的旷世奇功,举国上下必将视他为英雄,再也无人敢小瞧他。
然而殷樱将他从河里捞起,于他有救命之恩,对救命恩人下手岂非恩将仇报?旷世奇功与恩将仇报如何抉择?
他陷入踌躇不决的两难处境,凤姐拔出匕首威胁杨花:“滚开,这是我们皇族的事情,轮不到你们两个地位卑贱的侍女插手?”
杨花气呼呼挺直身板,大义凛然道:“奴婢是陛下的贴身侍女,谁敢对陛下无礼,奴婢跟她势不两立,就算是皇亲国戚也照杀不误。”
凤姐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杀我。”挺起匕首刺向杨花胸口。
杨花扭动腰肢向左旋转,挥掌击打凤姐后肩,怒道:“公主,你当真要以下犯上吗?”
凤姐上身微微侧开,避开杨花掌力,挺起匕首反手扎向杨花下腹,阴阳怪气道:“现在是你这狗奴才以下犯上,冒犯本公主。”
杨花后退一步抬腿踢她左腕。
凤姐长臂缩回半截,避开她右腿的同时横削她脚踝,逼得杨花撤回高抬腿。两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间斗了十几个回合。
杨谦见凤姐咄咄逼人招招夺命,而杨花顾忌她公主的身份,出手不敢太狠毒,处处受制于人。
二十余招后,她被凤姐打的狼狈不堪,腹部被划开一道小口子。伤势虽不甚重,血水还是顺着衣裳慢慢向外渗透。
杨花吓得不停后退,惊骇道:“公主,你来真的?”
凤姐眸里全是怒火,恨恨道:“就是你们两个贱人一直怂恿她,没有你们两个贱人,她哪来的胆量离家出走?今天我就替皇爷爷清理门户,杀了你们两个贱人,再把她抓回行宫。”
殷樱见杨花腹部现出斑斑血迹,赶紧捂着自己腹部爬起,心急火燎道:“凤儿,你别发疯了。你明知此次出走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杨花柳絮无关,怎能迁怒她们?”
凤姐仗着杨花不敢还手,且受了点伤,出手越来越肆无忌惮。杨花被追的四处逃窜,不知不觉逃到杨谦附近。
凤姐又一记匕首扎向杨花后背,杨花踉踉跄跄撤后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藏身于杨谦之后,将原本隔岸观火的局外人拉进局中。
杨谦昨日跟凤姐缠斗数百招,于她的招数了然于心,当即使出四象擒拿手的拈花一笑,屈指在匕首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匕首被雄浑指力反弹回去。
单论武功招数,他和凤姐儿原本在伯仲之间,但他身怀阴阳逆的绝世内功,比凤姐不知强上多少倍,这一弹令凤姐儿右腕如遭雷击,腾腾后退两步,怔忡不定盯着杨谦。
这下不只是凤姐骇然变色,殷樱杨花柳絮三人同时面露惊恐。
她们一大清早发生争执,估计尚未完全清醒过来,无意之中把自家底细原原本本抖落出来,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人在看戏。
这是在魏国境内,她们泄露楚国女帝和公主的身份,杨柳若去附近官府报官,女帝怕是插翅难飞。
刚口口声声要清理门户的凤姐儿好似被雷劈了一下,瞪着杨谦心慌意乱道:“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杨谦情知此时撒谎肯定没人信,他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于是微笑点了点头。
凤姐儿瞅了瞅六神无主的殷樱,愣了愣,匆匆别过脑袋,一眨不眨直视杨谦,呼之欲出的杀气藏都藏不住,嘶声道:“也就是说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杨谦刚想再次点头,却见殷樱神色焦急道:“杨花住手。”颈后突然涌起凌厉劲风。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杨谦不知经历多少次暗杀,近来修炼四象擒拿手主要练的是防备正面和背后的偷袭,一身肌肉于突如其来的杀气有了条件反射,不由自主上身微侧,铁肘顺势向后猛撞,当真是行云流水,既快且狠。
足可撞碎花岗岩的一记铁肘正中目标,触感却是一团极有弹性的绵软肉体,杨谦清楚那是女人的骄傲部位。
杨花惨叫着向后摔倒,口中狂喷鲜血。
若是正面交手,杨谦很难一招击败杨花,杨花在束手束脚的情况下犹能与凤姐大战数十招而不败,其实力虽不如竹韵秋明素,勉强算二流中的强者,与杨谦大概势均力敌。
她输就输在身上带伤,动作不如平时敏捷,且低估了杨谦的本领,不知杨谦在这一招上花费了多少心血。
“你为什么要杀我?”杨谦大惑不解瞪着伏地喋血的杨花,脑子以超音速转动,转了不到半圈也就心中雪亮。
她是要杀自己灭口。
他双眼泛出北极冰原的寒意,慢慢转过身,极寒目光就像千千万万道冰箭射向殷樱:“就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了你们的身份,你们要杀我灭口?”
殷樱心怀愧疚,脸上浮现一丝苦涩:“杨公子,这是个误会,你别生气。”
杨谦满腔怒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心想我刚在纠结是否要抓你回去请功,碍于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实在狠不下心以怨报德,现在是你们主动撕破脸皮,救命之恩就算一笔勾销,于是故作狂怒大笑道:“原来是个误会呀,这个误会真好玩,刚才我要是反应慢一拍,是不是就被她送上西天了?”
殷樱还想解释,凤姐朝柳絮努了努嘴,柳絮立刻心领神会,二人竟然冰释前嫌,且不顾殷樱喝阻,悍然联手攻向杨谦。
“既然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那就别怪我们辣手无情了。”
第269章 你一招要了她的性命
桃花林。
桃花纷纷如雨落,画面梦幻而唯美。
但杨谦的处境非常糟糕,在凤姐柳絮的夹击下狼狈不堪,那些被拳风震落的桃花只是他狼狈的点缀。
他低估了这几个南楚女子的狠辣决绝,说要杀他灭口就坚决要杀他灭口,不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昨日与杨谦交手的时候,凤姐匕首很少刺他咽喉,今日却招招对准他咽喉,每一招都要置他于死地。
杨谦熟悉凤姐的武功招数,凭借滚瓜烂熟的四象擒拿手以及深不可测的阴阳逆,应付凤姐绰绰有余,可是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柳絮颇为棘手。
她的武功并不比凤姐强多少,强在招式飘忽诡异,特别是一双手变化无穷,忽拳忽掌,忽抓忽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端的是凌厉无匹,防不胜防。
若非杨谦体内真气充沛,四象擒拿手乃世间绝学,每次均在不可思议处化险为夷,他怕早被二女取了项上人头。
饶是如此还是免不了被柳絮的拳掌击中。
可惜柳絮内功修为并不算高,拳脚打在他的身上却震的自己手臂酥麻。
一百多招后,两个在皇宫养尊处优的女子疏于锤炼筋骨,内力体力渐渐到了瓶颈,喘息声越来越重,身形步法愈发迟钝。
杨谦深不可测的内功斗的越久越能发挥优势,此消彼长之下总算喘过气来。
喘过气来的杨谦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臭骂:“你们这些疯女人是不是有病?是你们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胡说八道,又不是我故意偷听你们谈话,你们凭什么杀我灭口?”
他义愤填膺大骂一大通后,转念又觉得她们好像并没有做错,换了是我恐怕也要杀人灭口。
当日在缥碧峰附近的峡谷,他面对察觉自己武功秘密的银铃儿也起了杀心。
趁着三人不停恶斗,殷樱走到杨花身边将她扶起,谁知杨花胸口遭到杨谦的沉重肘击,断了好几根肋骨,一根断骨插进脏腑,口中汩汩吐出暗红血水,脸色越来越衰败,气息越来越微弱。
杨谦并非有意置杨花于死地,但他情急之下仓促出手没轻没重,用的又是人体最坚硬的肘部,杨花受到重创可想而知。
她右手慌忙抵住杨花后背,想用自己并不纯熟的内功替杨花稳住伤势,但那点浅显内功输进杨花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对杨花的伤势并无助益。
她缩回右手,将杨花揽在怀里,用袖子替她擦掉唇边鲜血,对杨谦三人大叫:“你们别打了,杨花不行了,快来救救她。”
凤姐毫不顾及杨花的性命,虽在鏖战之中仍忍不住冷嘲热讽:“一条微不足道的贱命,死了就死了,我们的身份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今天必须宰了这小子。”
柳絮物伤其类,听到殷樱的呼救心神大乱,抓住凤姐逼退杨谦的空隙退出战圈,奔到杨花身边只看一眼,双眼瞬间瞪圆,惊讶道:“为何伤的这么重?那小子明明只肘击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杨花胸口中招的地方,吓得马上缩回手道:“断了四根肋骨,还有一根插进脏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这小子下手太过狠毒,今日断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她哪知不是杨谦下手狠毒,而是杨谦不懂恰到好处控制自己的内力,一出手就是全功率无保留。
没有柳絮协助,凤姐在越发挥洒如意的杨谦面前明显不够打。
杨谦眼疾手快,趁着凤姐匕首斜刺左胸的时候闪电出手,一举拿住她的右腕。
他下手依旧毫无分寸,一身雄浑内功此刻完全凝注在右手上,使劲一掰,咔咔一声闷响,凤姐腕骨断成两截,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她只是个在皇宫长大的金丝雀,虽然练了一身纯熟的擒拿功夫,本质上和昭阳公主凤阳公主并无区别,远远比不上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侠女。
若是江湖侠女受制于人,多半会像秋明素那样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猛踢杨谦下阴,逼迫杨谦回手自救。
但凤姐剧痛之下脑中一片混沌,哇的一下嚎啕大哭,全身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蛮性发作的杨谦恨不得一拳打死她,待见她哭的梨花带雨,满腔怒火熄灭大半,慌忙松开她皮肤细腻的右腕,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狼狈后退。
明明他是受害者,结果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
双眼噙着泪花的殷樱狠狠瞪着他埋怨:“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好心好意把你从河里捞起来,你说翻脸就翻脸,一出手就制人死命,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杨谦被她颠倒黑白的措辞气得肺都炸了,怒不可遏道:“殷小姐,你可真会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的人想杀我灭口,我为求自保被迫还手,这是合情合理的正当防卫。”
殷樱语带哭腔道:“杨花偷袭你是她不对,以你的武功明明可以躲开她的袭击,你为何要残忍打断她几根肋骨?
你知不知道有根肋骨扎进她的脏腑,此刻内脏大出血,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你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都后悔救你性命,还不如让你在河里淹死。”
杨谦气极反笑,原来小仙女的诡辩逻辑适用于任何时代。你的人要杀我,我还手打伤了她也是我的错?
难怪孔夫子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好歹是堂堂楚国女帝,说话怎么像孩子一样可笑?
难怪楚人都说他们出了个庸庸碌碌的女帝,资质果然够平庸,哪有一点女帝的胸襟气度?
殷樱泪流不止,扁着嘴继续数落:“难道不是吗?她不过是出手偷袭你,你却要了她的命,你怎么好意思一脸无辜呢?”
杨谦终于明白琼瑶电视剧的台词不是空穴来风,殷樱的确很有琼瑶风范,强词夺理那是信手拈来。
然而当他看到杨花靠在殷樱怀里哀哀喋血,一条人命马上就要烟消云散,刚硬心肠为之一软,不想跟她们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毕竟这女孩昨晚还做过饭给他吃,一颦一笑皆有可观之处,死了确实暴殄天物。
第270章 你不配当一国之君
秋日晨光褪去了夏日的热辣,给人以温暖明媚的舒适感。
一束光斜照在殷樱颊上,被泪水折射成绚烂的彩虹,如溪水中的游鱼转瞬即逝。
杨谦凝视着破碎的殷樱,心中泛起毫无缘由的痛。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但泪眼汪汪的样子充满卑微感无助感破碎感,就像迷失在草原的小绵羊,无依无靠,彷徨失所。
望之不似人君原是专门用来骂帝王的话,杨谦觉得这句话可以当她的真实写照,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君的气质气派气魄。
想到此处杨谦心中难免浮现一丝愧疚,既愧疚刚才盘算抓她回去邀功,更愧疚打伤她的侍女,使她如此伤心难过。
“对不起,我下手确实没轻没重。”
杨谦刚道完歉就后悔不迭,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他妈的,我又没有错,为何要道歉,搞得像个毫无原则的舔狗。
殷樱珠泪涟涟看着他:“你能不能帮忙救救杨花?”
杨谦眼睛瞪到最大:“你说她的肋骨刺破脏腑,这个时代不能做外科手术,脏腑破裂必死无疑,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救她?”
殷樱呜咽道:“求求你了,你的内功那么强,一招就能震断她的肋骨,只要你愿意帮忙,必定可以将她从鬼门关抢回来。”
杨谦摊着手道:“抱歉呀,我很想帮你,但我这身内功是稀里糊涂得来的,不是我自己修炼的,我没学过用内功替别人疗伤,请恕我爱莫能助。”
一句话说完,背后又有一股劲风袭来,猜到多半是凤姐再次发起偷袭,刚想侧身抬肘撞她胸口,猛地醒悟自己手肘似乎有点重,刚才一肘撞断杨花四根肋骨,这一肘下去凤姐多半难以抵御。
他惦记她们的救命之恩,已经伤了一个恩人,不想再伤一个,手肘动一下马上收回。
然而他的武功并未练到炉火纯青,如此犹犹豫豫,一挥一收之间很难行云流水,身体移动瞬间慢了半拍,没有及时避开凤姐匕首,被那把锋利匕首贴着左肩擦过,划出一条浅浅伤口。
杨谦痛的倒吸凉气,迅速逃开几步,手捂伤口龇牙咧嘴,还好只擦破一点皮,没有鲜血汩汩涌出。
“王八蛋,你也太狠了,我对你们手下留情,你却一心想取我性命,真当我不敢杀你?”
凤姐右手腕骨断裂,改用左手握匕首,出招的力度准度有所欠缺,没有扎中杨谦的要害,颇为遗憾,步履蹒跚退到殷樱身旁,冷冷道:“我们刚才说了,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们绝对不容你活在世上,免得你去官府通风报信。”
杨谦将手从伤口挪开,声音阴寒彻骨:“你都不确定我会不会出卖你们,就要对我斩尽杀绝?”
凤姐眸子射出狠辣寒光,狞笑一声,匕首出其不意斜刺柳絮。
可怜的柳絮正在全神贯注替杨花运功续命,绝没料到凤姐会陡施毒手,既没防备也不及闪避,削铁如泥的匕首贴着她左耳根处扎进脖颈,直至没入刀柄。
柳絮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气绝身亡,软塌塌倒在重伤垂死的杨花身上。
殷樱吓得魂飞魄散,一双妙目直勾勾瞪着凤姐,颤声道:“凤儿,你疯了吗?你当真要杀柳絮?”
凤姐露出阴谋得逞的奸笑:“岂止是杀柳絮,我还要杀了你。”愤然拔出柳絮脖颈的匕首刺向殷樱。
殷樱已然进入六神无主的痴傻状态,全然忘了闪避。
眼看那把带血匕首就要扎中她的右眼,奄奄待毙的杨花突然回光返照,突然一跃而起抱住凤姐左臂狠狠咬下。
凤姐大骂道:“小贱人不知死活。”
刚想用右手拍碎她的脑袋,抬起手才记起腕骨断裂,根本使不出力,情急之下抬起右膝狠狠撞在杨花下颚处。
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尽忠职守保护主人的杨花,张嘴咬凤姐的瞬间就断了生机,被凤姐膝盖撞的仰面倒下,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死不瞑目。
这一幕别说殷樱魂飞天外,便是杨谦也瞠目结舌。
殷樱茫然望着如死神一般的凤姐,嘶声道:“凤儿,为什么?”
解决所有拦路虎的凤姐似乎认定殷樱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并不急于立刻送她归西,发疯一般狂笑道:“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你我都是父王的女儿,就因为你母亲是太子妃,就因为你比我年长半岁,靠山王力排众议扶持你当女帝,而我只是籍籍无名的小公主,凭什么?
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你哪里比我强?你有什么资格当大楚皇帝?
你就是个庸庸碌碌胸无大志的废物,作为一国之君,你仗着靠山王偏爱,从不正经学治国之道经纬之术,成天恃宠撒娇不务正业,学武不认真,学文也不认真,沉迷毫无用处的女红厨艺。
靠山王代你操劳国事十几年,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一年比一年苍老。他老人家一直指望你能替他守护项家江山,扛起这副万斤重担。
你是如何报答他的?枉你窃据神器多年,不思为国为民谋福祉,反而整天想着逃出皇宫当个普通人。
难道你不知我大楚内忧外患,我项家皇室岌岌可危吗?你这种废物有什么资格霸占大楚皇位?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
殷樱伤心的泪流满面:“凤儿,你明知我对帝位毫无眷恋,你想要这个位置拿去就是了。
我早跟皇爷爷提过你有帝王之才,主动要将皇位让给你,但皇爷爷说你心术不正、戾气太重,行事易走极端,让你身居高位非社稷之福。
再说你跟我争这个位置有什么用呢?当年父王王叔王兄死后,我项家年轻男丁就死绝了,皇爷爷不愿生儿育女,项家香火实际已经断绝。
这些年虽有皇爷爷撑着项家场面,但有识之士都知道这不过是苟延残喘。在这个男人主宰一切的世界,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驾驭那群桀骜不驯的文臣武将?
别说我没那个能耐让野心勃勃的五大世家俯首称臣,换谁都无能为力呀。
皇爷爷近来都意识到自己错了,但他不甘心项家江山易主,逼我下嫁陈家那个登徒子,妄想借陈家之力守住摇摇欲坠的项家江山,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就算我屈尊下嫁陈家,借助陈家力量暂时稳住朝局,以陈雍无所不用其极的性格,肯定会设下毒计将我们项家人害死,等待我们的必是举族覆灭、鸡犬不留。
凤儿,我们现在逃离楚国,好歹还能保住性命,为项家留下种子,你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一点呢?”
第271章 抓她还是杀她
凤姐板着脸听完殷樱倾诉,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竭力忍耐,终于忍无可忍道:“够啦,你给我闭嘴。
你这一无是处的贱人,说来说去你就是懦弱无能,不敢挑起项家的江山社稷,不敢独自面对五大世家,你不配当我的姐姐,不配当项家的子孙,更不配君临天下。你去死吧。”
她盛怒之下挺起匕首扎向殷樱脖颈,那柄寒飕飕的匕首眼看就要刺中如花似玉的殷樱。
殷樱心丧若死,一动不动,不闪不避,可诡异的是匕首并未扎中殷樱,凤姐整个人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飞向那片落英缤纷的桃林。
她的娇躯在密密麻麻的桃枝间穿过,不知折断了多少桃枝,摧残了多少桃花,最后挂在桃树上。
一截尖锐树杆从她后腰扎入,穿过她弱柳扶风的纤纤细腰,在肚脐眼的位置钻出。
滚烫鲜血顺着树干往下落,滴答,滴答,落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给桃花林增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凄婉壮丽。
而那根尖锐树干恰是不久前她追杀杨花时削断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殷樱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化作石雕,一眨不眨盯着挂在树上的凤姐。
自以为英雄救美的杨谦看见凤姐惨死的模样,无比懊恼道:“糟啦,出手太重了,又杀了一个。”
殷樱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慢腾腾站起身,迈着沉重步伐一步步挪到凤姐滴血的尸体旁,纤瘦娇躯微微晃了晃,斜斜晕倒于地。
一息之间,四个妙龄少女,三个化作没有生命的冰冷尸体,杨谦不胜唏嘘感慨。
偌大桃花谷只剩他一个清醒的人,静静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桃林下的四个女子,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一时盘算着趁殷樱昏迷时将她带回昌河城,一时又生出怜香惜玉之心。
此女命运太过悲惨,明明只有中人之姿,明明没有鸿鹄之志,却要背负起一个百年家族的恢弘使命,更要将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扛在肩上踽踽独行。
再一想,赫然发现她和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在楚国,为了项家的前途命运而挣扎,我在魏国,为了杨家的前途命运而拼搏。
她是南面称孤的一国之君,殿下有一群窥窃神器的乱臣贼子等着谋朝篡位,夺取她项家的江山。
我是只手遮天的权臣之子,上有朝思暮想夺回权柄的萧家皇室虎视眈眈,下有居心叵测的文臣武将磨刀霍霍,恨不得取而代之。
两人处于不同国度却有着相似命运,世人对他们都不看好,前途相当黯淡。
杨谦清楚倘若将她带回昌河城,她是一国之君,又是正当妙龄的花季少女,免不了要受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羞辱折磨,于她而言绝对是生不如死。
此时一刀把她捅死,让她在睡梦中毫无知觉死去,对她倒是一种解脱,她泉下有知说不定还会结草衔环感恩戴德。
他走到殷樱身旁,捡起凤姐那柄寒气森森的匕首,准备一刀送她归西。
此时她身上覆着几瓣桃花,雪白脸蛋在红白渐变的桃花掩映下,自有一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绝美意境,使昏迷的她多了一丝病态娇美,就像葬花时的林黛玉。
林黛玉是葬花,殷樱是花葬,相得益彰。
他将匕首抵在殷樱微微隆起的胸口,正要对准其心脏插进,又不忍心戳爆她那坨极性感的峰峦,踌躇半晌,决定还是割脖子比较好。
可是当刀尖移至她脖颈时,那抹羊脂白玉般的雪白脖颈纤细柔弱,两瓣销魂夺魄的锁骨极具诱惑。
杨谦一时失态,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体内有股热气往上涌,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促使他去揉搓某个部位。
这种男人的原始冲动他非常熟悉,这些年时常在他的脑海盘旋,他不由自主想起一个很没格调的词语:“先奸后杀。”
在热血的怂恿下他扔掉匕首,准备去扒开她的衣服,双手触碰她的衣襟时,脑海深处好似响起一道炸雷,将他从极度疯狂中惊醒,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抬头指着乌蒙蒙的天空骂道:“轮回大使,你这狗日的是不是给我下春药了?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不能够,不能够。”
想起这事极有可能是轮回大使的圈套,杨谦竭力克制内心的兽欲,长叹道:“罢了罢了,就算活在一个没有人性的世界,也要守住人性的底线,先奸后杀这种缺德事毕竟不适合我。”
长吁短叹老半天,殷樱还在昏迷,而凤姐等人的血迹引来一些苍蝇蚊子,围着她们嗡嗡乱叫,令人闻之作呕,杨谦去茅草屋翻出一把锄头,在木屋后挖了一个大坑,将三具尸体草草掩埋。
他后背有伤,挖坑和搬抬尸体疼得直冒冷汗,但总算将她们入土为安,也算是报答她们的救命之恩。
在这个时代不知多少人死后无人收殓,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为野兽所分食,能够入土为安算是福报。
埋完尸体,精疲力尽的杨谦索性躺在桃花林下喘息,他身心俱疲,恨不得倒头就睡,可他又怕睡着之后,苏醒后的殷樱一刀送他归西,勉强提起精神不敢入睡。
今天是个云层叆叇的阴天,太阳在清晨时简短的露了一下脸,随后就被乌云遮住了慈祥的面容,杨谦无法通过太阳判断时辰,所以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他肚子饿的呱呱叫准备去厨房寻找食物的时候,殷樱毫无征兆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黯淡无光的眸子茫然仰望苍穹,无厘头地来了一句:“这是阴曹地府吗?”
杨谦听清了她的话却不解她话里的意思,诧异道:“什么阴曹地府,你在胡说什么?”
殷樱机械地别过头,一脸凄楚盯着他:“我还没死?你不杀我?”
杨谦不知怎样回答她的话,他的确想过先奸后杀,替她寻求一个终极解脱,事到临头下不了手而已,但他羞于当面承认自己生出过这样的龌龊念头。
殷樱四处瞅了瞅,神情黯然道:“她们呢?”
杨谦干脆利落回答:“都埋了,埋在木屋后面。”
殷樱定定看着杨谦,轻声道:“我昏迷时感觉有人用匕首对准我的胸口,好像要刺死我,是你吗?你想杀我,怎么又不杀呢?你杀了我,我不恨你的,九泉之下也会感恩你的大恩大德。”
杨谦干笑一声,慢慢坐直腰杆,喟叹道:“我曾想过帮你一劳永逸的解脱,也猜到你会感激我,可我下不了手。”
第272章 杨谦纵论楚国朝局
苍穹昏暗,桃花不再飘落。
四周很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飞鸟的声音,没有蝉鸣的声音,也没有野兽的声音。
杨谦猜测多半是怪兽赤赤的功劳,这只传说中的怪兽狰不知在哪个地方把风,它能阻止猛兽闯到木屋附近,却不能阻止谷中人自相残杀。
殷樱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形体,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华,爬起身的姿势僵硬仿佛千年僵尸爬出古墓,每个动作都不协调。
她弓身枯坐草地,双手垂在腿上,凄然道:“你还有下不了手的时候?怎么看你都不像心慈手软的人,你杀杨花何等干脆利落,一肘毙命,为何独独对我手下留情?”
杨谦赶紧为自己开脱:“伤到杨花纯粹意外,是她先要对我下手,我无意识出手反击,下手可能重了点。”
殷樱冷笑道:“是吗?杀杨花是意外,那凤儿呢?一脚把她踹在树上,被树杆活活钉死,也是意外?”
杨谦耸了耸肩:“当然是意外。当时我看到她用匕首刺你,一时救人心切抬脚踢了她,谁知她如此弱不禁风,连我一脚都扛不住,更意外的是树杆如此尖锐,能将人活活刺穿。”
殷樱讽刺道:“你的意外是不是多了点?”
杨谦满脸无可奈何:“确实有点多。不过这是事实,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并不否认她们因我而死,但我最初并没想杀她们,这就够了。”
殷樱寒飕飕的眸子凝视杨谦:“你这人杀人不眨眼,心狠手更狠,杀人前不露痕迹,杀人后心平气和,毫无悔意惧意。还好你只是个一文不值的江湖浪子,若让你这种人执掌朝政大权,天下必将血流成河。”
杨谦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贬斥感到似惊似喜:“当真?我有那么厉害?我怎么感觉不到呀?”
殷樱森然妙目紧紧盯着他,眼中流露生无可恋的凄婉。
杨谦赧然道:“殷小姐为何这样看着我?该不会被我的盛世美颜打败了吧?”
殷樱嘴角掠过露骨的讽刺:“你明明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清楚我不姓殷,为何还要称我殷小姐?”
杨谦坦然道:“你并未正式介绍你的真实身份,我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推测出了你的身份,就此改口好像有些不妥吧?
再说若不叫你殷小姐,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是楚国皇帝,我是魏人,叫你陛下好像不太合适,叫你项小姐未免唐突。”
殷樱毅然截断他的话:“你可以叫我项小姐。我不喜欢别人叫我陛下,这是一个诅咒,我只喜欢别人叫我项小姐或项姑娘。”
杨谦讶然道:“这是为何?”
终于以女帝身份示人的项樱凄然道:“刚才我和凤儿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十几年前,我项家年轻男人死光的时候,项家皇室其实名存实亡。
这是属于男人的世界,女人想要出人头地太难了。
凤儿说我只有中人之姿,没有雄霸天下的才略,撑不起项家的江山,守不住项家的帝位。
可是我皇爷爷不甘心,他用垂垂老矣的身躯强行扛起了本已坍塌的项家社稷,幻想我能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扭转乾坤。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在项家覆灭前为项家留下一点血脉,所以我要离家出走,逃离楚国。
我知道项家的荣耀目前全靠皇爷爷支撑,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他一死,五大世家必定会瓜分我项家领土,杀光项家族人。”
杨谦佩服她有如此远见卓识:“能够看到这一点,你也算高瞻远瞩,我觉得你拥有帝王的胸襟视野,你为何要妄自菲薄,认为自己担不起这副重任呢?”
项樱斜视杨谦撇嘴道:“说几句风凉话固然容易,可是要撑起一个国家哪有那么容易?
我能够预见项家的结局,是因为斑斑史书早已用历代皇室鲜血写的清清楚楚,从古至今就没有一个男丁断绝的家族能够长存于世。
在这个男人当家做主的世界,女人的作用太渺小了,女人就像丝萝,男人就像乔木,也许有的丝萝可以长的很高很茂盛,但必须依附在高大乔木上,从来就没有一株摆脱乔木的丝萝可以扶摇直上。”
杨谦断然驳斥她的错误论断:“你错了,作为女人,你未免太看不起女人。伟人曾经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伟人还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只要你鼓起勇气敢于斗争,未必不能撑起项家的一片天。”
项樱双眼放出灼灼光芒,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是哪位圣贤说的?我跟随太傅读遍经史子集,怎么没有读到过这句话?听着好像挺能励志,但知易行难呀。”
杨谦越说兴致越高,毕竟好为人师是人类的通病,而他今日的谈话对象又是一国之君,有机会教训一国之君那是何等快事,于是继续唾沫横飞:“知易确实行难,但你的处境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楚国的政治格局我不是很清楚,只在街头巷尾听到过一鳞半爪。你若不嫌我人微言轻,我不妨跟你分析一下。
从唯物辩证法的角度来看,世界是矛盾对立统一的整体,楚国世家林立的格局对你这个女帝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就看你能不能抓的住。
五大世家实力确实很强,联起手来可与你项家皇室分庭抗礼,他们同心同德的确随时可能抢走你的皇位,你害怕他们无可厚非。
不过以往你习惯站在项家皇室的角度看问题,将威胁皇权的五大世家看成一个整体。
其实你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既然是五个世家,那就是五股不同势力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是五个世家,不是一个世家,五个人尚且很难齐心协力心无芥蒂,更遑论五个人多势众盘根错节的大家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任何家族维护的都是自家利益。
只要你能跳出项家皇室的固有视角,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五大世家,大概能够明白,他们并非牢不可破的一个整体,而是可以诱之以利、拉拢分化的利益联盟。
先不说别的,就说他们最为垂涎三尺的皇帝宝座,目前你项家霸占皇帝宝座,他们全都觊觎你的皇位,那又如何?
他们是五个世家,五个世家各有无数利欲熏心的野心家,但楚国皇位只有一把,他们把你项家拉下马容易,然后呢?难道他们会心甘情愿把皇位拱手让给别人吗?
所以你根本不用杞人忧天,皇位只有一把,他们齐心协力对付你容易,却不敢轻易把你拉下马,更不敢对你们赶尽杀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仿佛为项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项樱并非如她所言是中人之姿,因为她听完后,一直黯淡无光的眸子突然熠熠生辉,是那种对未来恢复信心的光彩。
她的腰杆慢慢挺直,欣喜若狂注视杨谦:“不错,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五大世家在面对我项家皇室的时候确实可以沆瀣一气,因为我项家的领地最大、人口最多,他们都想瓜分我项家的领地人口,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项家的领地人口有很多,他们可以疯狂抢夺。皇位却只有一把,就算皇爷爷死后,我斗不过他们,他们把我们项家推下皇帝宝座,相互之间也会为了争夺皇位而内讧,未必敢将我项家斩尽杀绝。
项家可能会走向衰败,可能会失去皇位,但未必会灭亡。
只要我巧使妙计,在五大世家之间周旋,甚至可以唆使他们相互内斗。
杨柳,你好聪明呀,如此艰难的局面被你三言两语就分析的透透彻彻。
这些年皇爷爷为了让我重拾信心也说了很多话,都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的话让我拨开云雾见青天,我对项家未来突然有了信心,我太感谢你了。”
第273章 我为什么要管你
杨谦话刚说完就恨不得抽死自己,她是楚国女帝,我是魏国太师之子,以后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怎么还教她当一个好皇帝呢?
继而一想,楚国局势比魏国还要错综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解决,说完就算了吧。
项樱将杨谦的话奉为圭臬,不停琢磨该如何拉拢分化五大世家,冥思苦想大半天,刚焕发的信心一点点泄掉,沮丧道:“还是不行呀,我不知如何才能拉拢分化他们,这太难了,你可不可以教我?”
杨谦没好气的白她一眼,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怫然道:“这事要从长计议,从容谋划,哪能一蹴而就呢?我饿了,先去弄点东西吃,你要不要去?”
项樱怔怔坐在地上,心不在焉朝他扬手:“你先去吃吧,容我好好想想。”
杨谦懒得跟她啰嗦,自去厨房翻箱倒柜,翻来覆去只找到一些晒干的馒头和蘑菇木耳等干货,昨晚的兔肉还剩一半,外面抹了一层细盐,悬挂在房梁上。
看到兔肉他不由想起凤姐、杨花、柳絮三人的音容笑貌。
这个世界确实太过残酷,昨晚他们同案而食、谈笑风生,一觉醒来却落得个人鬼殊途,如此佳人转瞬长埋于地下,不久就会化作一堆枯骨。
乱世人命贱如蝼蚁,红粉骷髅只在一夕之间。
他饿的饥肠辘辘,捧着馒头突然毫无胃口,突见厨房门口浮现一抹阴影,下意识就挥掌拍去,右掌将要击中那人胸口时,那人紧张道:“是我”。
原是女帝项樱走进厨房,杨谦吓得急忙缩手。
项樱抚着轻微起伏的胸口嗔怪道:“你的戒心为何如此之重?”
杨谦羞赧道:“对不住,最近不太顺利,走到哪里都被人偷袭,心里有了阴影。”
项樱定定凝视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谦随口扯谎:“不过是个浪迹江湖的游侠儿。”
项樱不信他的鬼话,缓缓摇头道:“你在骗我,你肯定不是游侠儿,游侠儿怎会拥有此等卓越眼光见识,你多半是个高官显贵家的公子吧?”
杨谦不想跟她多说,转身走出厨房。
项樱看了眼箩筐里的馒头干菜,追问道:“这里不是有食物吗?你怎么不煮来吃呢?”
杨谦迈出门槛悠悠回头:“那是杨花柳絮她们留下的食物。”
项樱蹙起眉头:“那又如何?不能吃吗?你怕她们在食物中下毒?”
杨谦喟然道:“不是怕她们下毒,而是我亲手打死杨花凤姐,再吃她们留下的东西,心里有愧。”
项樱俏脸趋向悲伤,沉默半晌,柔声道:“其实她们的死怪不得你。杨花要杀你,你为求自保打死她算是人之常情。至于凤儿,你是为了救我,失手置她于死地,更是无心之失。”
杨谦讶然道:“凤姐是你的妹妹,杨花是你的贴身侍女,我杀了她们,你不该恨我吗?”
项樱笑的辛酸:“恨你?为什么要恨你?从小到大皇爷爷教我不要恨任何人,仇恨是弱者的行径,身居高位的强者不能被庸俗的爱恨情仇所束缚。
你大概听说过,十几年前,魏国蜂勇卫疯狂暗杀我项家皇室男丁,炸死我父王,毒死我皇兄,吓死我皇叔,害我项家男丁断绝,按理说我最该憎恨魏人,尤其应该憎恨太师杨镇那老贼。
但皇爷爷一直劝我不要仇恨魏人,更不要恨太师杨镇,因为国战无私仇。
当年我们趁魏国内乱一举发兵攻占魏国千里沃土,魏人为了收复失地,潜入楚国国都炸死太子,这是他们的本事,我们没能护住领地和储君,是我们本事不济。
我们要将恨意化为战意,发愤图强、卧薪尝胆,对魏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连杨太师都可以不恨,岂会为了两条人命恨一个救我性命的人?
昨天我将你从河里捞起,算是救你一命,今天你出手救我一命,我们从此恩仇两清,各不相欠。”
杨谦慨叹一国之君毕竟还是有些超凡脱俗的胸襟气度,即使楚人数落他们女帝庸庸碌碌,但如此胸襟气度不知胜过多少凡夫俗子,不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女帝陛下果然不同凡响,就冲你这番话,以后别人再骂你是庸庸碌碌的女帝,我一定为你辩解。”
项樱脸上的愁云散去不少,嗤的一声展现久违笑意:“没必要。天地悠悠,人海茫茫,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由他说去吧,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
再说他们并未骂错,我确实是个庸庸碌碌的女帝,这些年当惯甩手掌柜,把国家大事都扔给靠山王,自己躲在皇宫刺绣做菜。他们要是不骂我,我反而觉得不太正常呢。”
杨谦不置可否摇了摇头,不知如何接她的话。
这个女帝陛下的脑回路好像异于常人,杨谦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绪。她时而聪慧,时而愚钝;时而高瞻远瞩,时而鼠目寸光;时而神圣的让人高山仰止,时而卑微的让人嗤之以鼻。
她更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精灵,一个无数种矛盾结合体的怪胎,杨谦自问还没见过如此难以琢磨的女人。
他想过抓她回昌河城,也想过要先奸后杀助她解脱,但聊完之后再难生出龌龊念头,只想尽快跟她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杨谦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项樱唤道:“喂,你去哪里?”
杨谦头也不回:“先去找吃的东西,然后离开桃花谷。”
项樱凄然道:“你不管我?”
杨谦毫无缘由气往上冲,转身大声道:“我为什么要管你?我和你非亲非故。你救过我的性命,我救过你的性命,你刚刚说我们之间从此互不相欠,各奔东西,天涯陌路。”
说完气冲冲顺着木屋后面的狭窄山路狂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愤怒。
跑了三四里地后,累得气喘吁吁,一口气躺在旁边枯黄的草地上,渐渐冷静下来,很快弄清自己发火的缘由。
她明明是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长大,每天对着一群老奸巨猾的文臣武将,却始终能够保持圣洁如雪的赤子之心,不思害人,只求自保。
与她相比自己简直是个没人性的混蛋,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就被环境同化,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保命无所不用其极。
第274章 这是我老家
天上云层越来越厚,群山之间云封雾绕。
杨谦在怪石嶙峋的山间跑来跑去,始终找不到出谷的路,每次走着走着就绕回交叉路口。
更悲催的是腹中饥饿感越来越强,好似有千千万万条毒蛇在撕咬着肠胃,却找不到能够果腹的东西。
饥饿倒也罢了,勉强还能扛住,口渴却很难扛得住,便四处寻找水源。
找了好几圈,总算在一块石山下找到了一口极小的泉眼,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笔直落在一堆碎石上,天长日久冲击成一个尺许大小的凹槽,凹槽如同水缸,留住部分泉水。
杨谦如同看见杨枝甘露,扑过去大口狂饮,喝完后枕着泉眼旁的一截树根休息,正纠结要不要原路返回桃花谷去找项樱问路,忽见前方的灌木丛后露出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杨谦定睛细看,不由喜上眉梢,原来那东西是头肥嫩的野山羊。
山羊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贪婪地眺望着凹槽里的泉水,估计这是它平时喝水的地方,今日被杨谦霸占,它口渴难耐,想喝又怕杨谦,想走又抵不住饥渴。
杨谦故意闭上眼装死,暗里捡了块拳头大小的青石。
那山羊不时看看泉水,不时看着假寐的杨谦,四条腿一点点向前挪动,每一下都很小很轻,似在试探杨谦的反应。
待它肥胖身体完全钻出灌木丛,而杨谦一直保持僵硬姿势,它的胆子渐渐大了许多,步伐加快,一步步走向泉水。
杨谦双眼眯出一条小小缝隙,静静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等到山羊相距泉水不到两丈时,杨谦突然挺身而起将石头掷向山羊。
山羊受到惊吓拔腿欲跑,可是石头快如流星,砰的一下击中它的腹部。
杨谦此时内功何等雄浑,这一击不亚于机括最强的弩箭,山羊瞬间被打翻在地,顺势滚了几滚,咩咩叫个不停。
饿极的杨谦毫无怜悯之心,唯恐山羊逃之夭夭,箭步奔去踏在山羊头上,可怜的山羊头喀嚓碎裂,一命呜呼。
杨谦身边没有携带工具,但在网上看惯野外求生的纪录片,以为生火烤肉是小事一桩。
于是捡了块尖锐石头将山羊开膛破肚,剥掉外层皮毛,用力剁掉羊头,舀水清洗血迹。
生火时才发现野外求生纪录片和电视剧根本是扯淡,他找来几十块黑色石头反复撞击,双手磕的几乎起泡,竟然没有磕出一点火星,那堆松针连烟都没有冒一下。
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是对着羊肉无计可施。
走投无路的杨谦情知只能去桃花谷寻求项樱帮助,于是扛着肥羊怏怏不乐原路返回。
回到桃花谷,进了桃花林,一脸沮丧的杨谦不好意思呼唤项樱,准备偷偷摸摸去厨房借火折和油盐酱醋。
将近厨房时,一直没有看到项樱的倩影,杨谦心中起疑,慌忙环顾四周,却见女帝项樱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河岸,对着滔滔河水怔怔出神。
杨谦以为她要自寻短见,大惊之下扔掉肥羊,大步流星冲过去将她拦腰抱住,大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好端端的干嘛要跳河?”
项樱不由啼笑皆非:“谁说我要跳河?放开我。”
杨谦使劲将她往后拖离河岸,训斥道:“蝼蚁尚且偷生,你是堂堂一国之君,为何要想不开呢?”
项樱被他环腰搂住,娇躯涌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顿时羞怒交集,心跳加速,笑骂道:“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想不开呢,我只是心情不好,看着河水排遣忧愁,快放开我,羞死人了。”
杨谦将她拖到桃林才松手,项樱迅速转过身,娇艳脸蛋宛若晚霞一般绯红,轻嗔薄怒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随意对女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杨谦怅然道:“我以为你要寻短见,救人心切,哪里顾得上男女之防?你真不是投河自尽?”
项樱羞涩到了极致,跺着脚道:“你真会胡思乱想,你走了一个多时辰,我要是想投河自尽,这段时间足够死上八百回了,哪里等的到你来救我?再说我为何投河自尽呢?你走便走了,为何又要回来?”
杨谦无助的摊开手:“没办法呀,我打了一头山羊,却找不到生火的器具,没法烤肉吃,回来找你寻求帮助。”
项樱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裙,竭力平复血脉贲张的心境,嗤的一笑:“你不是自诩浪迹江湖的游侠儿嘛?哪有江湖游侠不会野外生火呢?”
杨谦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女帝项樱第一次露出小女儿的娇羞姿态,摸了摸滚烫粉颊,嗔道:“跟我来,我替你烤吧。”
迈着碎步走向厨房,她便是在娇羞之下脚步也极为沉稳。
杨谦捡起扔在地上的肥羊,去厨房舀水洗掉外面的污渍。
项樱不愧是精研厨艺的高手,先用细针在肥羊身上戳来戳去,将盐油酱醋均匀抹在肥羊表面,再将肥羊放在木盆里腌制,细声细气道:“羊肉要用调料腌制片刻,既能使盐油入味,又能去掉腥膻。”
杨谦虽然也会烹煮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但于烤全羊不算精通,所知远远不如项樱。
项樱舀水洗了手,取火折打着火,土灶很快烧了起来,再用一根细长铁棍串起肥羊,小心翼翼放在灶台上,叮嘱道:“你添柴,我烤肉,这肉不能一直放在火上,否则容易烧焦,必须不停旋转,使其均匀受热,烤出来的肥羊才算美味。”
杨谦赞道:“你真厉害,古往今来很多皇帝都是两手不沾阳春水,于厨房里的活计一概不知,你却比卖烤串的还专业,佩服。对了,你们离家出走,为何不留在楚国,偏要冒险潜入魏国呢?”
项樱温柔的旋转铁棍,看着肥羊在火焰中缓缓翻滚,轻声道:“因为这是我项氏的老家呀。”
“啊?”杨谦惊愕的声音特别夸张。
项樱平静的讲述项家的故事:“一百多年前,那时还是大燕王朝,我项家先祖官拜征南将军,爵封安信侯,封邑安信,此地就是安信地界,隶属南阳道小春城治下。
大燕末年,天下大乱,各地诸侯趁势而起,打的如火如荼。
我先祖为了保存族人,耗费人力物力在崇山峻岭间凿开一个缺口,偷偷搬了进来,一住就是好些年,这片桃花谷是我先祖开辟的藏身所。
可是战争无休无止,似乎看不到尽头,我家先祖不忍见黎民倒悬,终于决定出山救民于水火,带着族中子弟四处征战。
我先祖聪明睿智、仁义英武,很快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当时中原大地足足有一百多个割据政权,我先祖不停厉兵秣马、南征北战,地盘越来越大,不断向南扩张,与南方几个本地豪强结成同盟,宣誓共同建国,立国号为楚,定都柴城,这便是楚国五大世家的由来。
可叹天不假年,太祖皇帝开国没几年就龙驭宾天,继位的新君文韬武略不如太祖,镇不住五大世家,在一次宫廷兵变中惨遭杀害。
此时魏国趁势崛起,短短几年横扫南阳道所有城池,不断鲸吞蚕食南阳道楚国领土。
楚国内部四分五裂,挡不住魏国咄咄逼人的攻势,守不住祖宗大好基业,被迫迁都江陵,将柴城以北的地盘拱手相让,就连项家的祖宅安信以及这片桃花谷也沦为魏国领土,被魏国改名为河南道。
直到太宗武皇帝以神武之姿横空出世,戡定内乱,为楚国锚定开疆拓土的方向,重新规划项家皇室和五大世家的势力范围,楚国局势总算稳住。
此后楚国历代国君一直想要恢复旧地,多次北伐,奈何总是功败垂成,未能克成心愿。”
第275章 你不准笑我
杨谦终于恍然大悟,不过随即想起一事:“这是你项家的老宅,靠山王项赭是你堂爷爷,他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吧?”
项樱摇头道:“他不知道。我大楚南迁江陵后,由于桃花谷葬着项家三代先祖,是我项家的龙脉所在,先祖担心山谷遭人破坏,就请高人在谷外摆了个奇门八卦阵,堵住唯一出口,没有阵图的人很难闯进山谷,桃花谷的地图阵图一直由嫡系子孙代代保管。
靠山王虽是我的堂爷爷,却是庶出的王子,不能继承地图阵图。
我亲生爷爷驾崩前将地图阵图转交我母后,前些年母后传给我,我按照地图找到桃花谷,再按阵图指引走进谷中。他只知桃花谷在安信附近,却不清楚山谷的具体位置。”
杨谦暗忖:“原来如此,难怪靠山王率军赶到小春城附近就分兵搜索,估计他猜到女帝可能逃回项家老宅,但他找不到项家老宅的具体位置。”
不过他还有疑问:“不对呀,你说山谷唯一的出口有阵法守护,外人进不来,我怎么轻轻松松就进来了?”
项樱噗的一声娇笑:“这山谷陆地的出口只有一个,但北面的濮水堵不住呀。不过濮水沿岸数十里崇山峻岭,杳无人烟,多的是毒虫猛兽,其中还有几段落差极大的瀑布,正常人是不可能坐船闯进来的,谁知你会顺着河水飘过来呢?”
杨谦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那只肥羊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焦黄,渗出一层薄薄油脂,散发出浓郁肉香,馋的杨谦直流口水,大赞项樱手艺过人。
项樱像贤惠的小媳妇一样莞尔一笑。
杨谦不断往土灶添加干柴,使灶火均衡的包裹肥羊。
随着香气满屋,项樱双手提着铁棍离开灶台,粲然道:“好了,可以吃了。”
她将肥羊放在砧板上,用竹筷插进肉中,然后迅速拔出,放在鼻前嗅了嗅,一脸陶醉道:“真香,果然是上好的野山羊,肉质里酥外嫩,妙不可言。”
忙用竹筷撕下一条半斤重的羊肉递给杨谦:“来,这是你的猎物,你尝个鲜吧。”
杨谦饿了大半天,肚子一直呱呱叫,懒得跟她虚假客套,接过香喷喷的羊肉就大快朵颐,三口两口将一大块肥羊吞进腹中。
可怜项樱刚给自己撕下一小条腱子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见他伸手索要,噗嗤笑道:“你怎么像个饿死鬼投胎,大半斤羊肉你两三口就消灭了?”将自己的那条腱子肉递去。
杨谦胃口全开,接过羊肉又是大口饕餮,边吃边抹嘴边的油腻,连声夸奖道:“真好吃,这肉烤的太正点了,你可真厉害,堂堂一国之君竟有堪比五星大厨的手艺,谁要是娶了你,这辈子有口福了。”
项樱白皙脸蛋一直挂着优雅迷人的笑意,这时忽地沉了下来,撕扯羊肉的青葱玉手僵在原地。
正在畅享美食的杨谦立刻捕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赶忙咽掉羊肉,问道:“你怎么啦?为何不高兴呢?我说错话了?”
项樱生硬的摇了摇头,双手在羊肉上慢腾腾鼓捣,好半天才撕掉一条胸脯肉,心不在焉搬张木凳坐下,张开樱桃小嘴轻轻咬了一口,珍珠般的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落下,滴在银灰布衫上。
杨谦被她突如其来的无声啜泣吓得心慌意乱,将最后一条羊肉塞进嘴里,嚼都来不及嚼碎,手舞足蹈安慰道:“你别哭呀,我最见不得美女流泪,心都碎了。是不是我说错了话惹你生气?要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好,你不要再哭好不好?”
项樱的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越是这种无声的哭泣,花季少女独有的梨花带雨的柔弱感破碎感委屈感,通杀全年龄段男人,就算是修炼千年的情场老手也不是这一招的对手。
杨谦急的坐立不安,想要过去安慰又不敢碰她,想要说点什么甜言蜜语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边跺脚一边咳声叹气。
项樱眼中噙着泪花,自伤自怜道:“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命运不济。”
杨谦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怜香惜玉,愤愤不平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世上多少人一出生就在最底层的贫困家庭,一辈子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奔波劳碌,遇到好年头勉强混个温饱,遇到差年头就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你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有幸降生于帝王之家,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命运?怎么好意思抱怨自己命运不济呢?”
项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似乎意识到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迅速擦掉脸颊的泪珠,睁着一双因泛泪花而晶亮的眸子,扁嘴小声自辩道:“我说的不是吃吃喝喝的问题。
皇室子女固然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皇室子女就像是豢养在笼里的金丝雀,寻常人家的子女是满世界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
他们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喜欢谁就可以和谁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我们被自己的血统画地为牢,一辈子困在皇宫,世界再大也不属于我们,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想看的风景不能看,婚姻大事不由我们做主。
寻常的皇室公主如此,我这个所谓的大楚皇帝也不例外,我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能做主。
皇爷爷为了拉拢大司马,想借陈家力量保住项家帝位,逼我嫁给大司马陈雍的儿子陈枫林。
你知道陈枫林是什么人吗?
那是个堪比魏国杨谦,不,甚至比杨谦还禽兽不如的人形怪兽,长着一脸麻子,凶残暴戾且好色无厌。
据说他无女不欢,每晚都要两三个女人陪睡,经常威逼家里的侍女跟畜生交配,供他欣赏。
皇爷爷病急乱投医,丝毫不顾我的终身幸福,竟劝我嫁给这种人渣。
你说这皇帝当着有什么意思?换了你,你会不会逃之夭夭?”
杨谦破天荒第一次在项樱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而自己的名字很不幸跟另一个禽兽不如的大纨绔并驾齐驱,这种感觉很是古怪。
若让项樱知道她口里那个禽兽不如的杨谦就在身边,陪着她吃烤羊肉,她会作何感想?她会不会后悔帮他烤羊?会不会将烤羊砸他脸上?
杨谦越想越忍俊不禁,脸上露出由心而发的古怪笑意。
眉头紧锁的项樱见他一脸阴险笑意,小嘴一撅道:“你在笑我?”
杨谦再也忍耐不住,捧腹大笑道:“没有,没有,我没有笑你,我在笑我自己。”
项樱气不过,顺手抄起一根干柴丢他身上,奶凶奶凶道:“不准笑,再笑我杀了你。”
第276章 我要回楚国
杨谦不忍见她太过难堪,假惺惺收起笑容,故作正经绷紧脸蛋。
项樱撒娇哼了一声,背转身咀嚼羊肉。
杨谦填饱肚子,去水缸喝了半瓢水,没话找话说:“你皇爷爷对你不好?”
项樱到底是女子,嚼了几块肉就饱了,用灶旁的松针擦掉手上的油渍,怫然道:“胡说八道,皇爷爷对我极好。”
杨谦取笑道:“他对你极好,怎能逼你嫁给一个禽兽不如的大魔王?”
项樱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悲凉道:“皇爷爷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皇爷爷说,楚国五大世家虽然并称于世,但实力并不均衡,强弱有点悬殊。
其中黎家最强,他们霸占潇湘道岭南道的广袤国土,远远胜过陈刘屈黄四家。
我项家若选择一个世家联姻,首先就排除黎家。他们领地太大,兵马太强,项黎两家合二为一,整体实力足可碾压其余四大世家,有望一口气吞掉其余的四大世家。
没有四大世家从旁牵制,一旦他们心怀不轨,随时可以对我项家斩草除根。
项家除了皇爷爷,剩下的都是弱质女流,哪里斗得过如狼似虎的黎家?为了保住项家帝位,皇爷爷退而求其次,谋求与陈家联姻。
陈家在五大世家中排行第三,比不过黎家屈家,陈枫林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嫁给他,项陈两家联手顶多与其余四大世家持平,不足以灭掉四大世家。
只要四大世家能够维持朝野均势,就像一把利剑悬在陈家头顶,他们有所顾忌,必定不敢对我痛下杀手,陈枫林那混蛋也没有本事把持朝政,我项家皇室即便威权有所衰减,至少还能存续下去。”
项樱说到此处头颅低垂,脸上浮现羞涩的晚霞红,声音细如蚊蝇:“最重要的是,我虽嫁给陈家,以后我们生下的儿女必须跟我姓项...”
结婚生子乃是人生常事,杨谦不知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笑道:“靠山王高瞻远瞩、算无遗策,这不失为一个保存项家帝位和延续项家香火的好法子。
你既然理解靠山王的苦衷,为何不听他的安排,还要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靠山王为了找你,亲自带兵来了小春城附近,这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这话脱口而出杨谦又意识到嘴快说错了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在太师身边的时候自然视楚人为敌,但他来这个世界的时日甚短,这种仇恨太过肤浅,此刻跟楚国女帝共处一室,一时之间忘了魏楚之争。
项樱骇然直视杨谦,大惊道:“你说什么?皇爷爷来小春城?不可能的,他身份如此特殊,怎能来小春城?
魏国做梦都想杀了他,断了我楚国的镇国之柱。楚国可以没有我这个庸庸碌碌的女帝,绝对不能失去皇爷爷。”
杨谦情知大错已经铸成,再隐瞒消息也无意义,沮丧道:“我骗你干嘛,他真的只带了几千精骑就来到小春城。
魏楚两国正在镇南关外交战,他大摇大摆率军来到龙潭虎穴,估计很难活着回去。”
项樱一双水汪汪的中等眼睛瞪至最大,嘶声道:“你说什么?魏楚两国交战?魏楚怎么打起来了?”
这下轮到杨谦一脸迷糊:“你这问题好生奇怪,不是你御驾亲征魏国吗?你怎会不知道?”
项樱激动的心久久无法平复,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慢慢走出厨房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皇爷爷明明说过这一仗必须等到杨镇死了再说,他怎会提前攻打魏国?
他明知自己的文韬武略不如杨镇,楚国统兵大将也不及荼冷司徒错等当世名将,为何贸然改变计划提前动兵呢?莫非他为了进入魏国找我,被迫提前发兵魏国,想要把整个局面搅乱?”
杨谦追着她走出厨房,见她失魂落魄走到桃花林下,对着伤痕累累的桃树默默发呆,便静静守在旁边。
世人笑话这位女帝庸庸碌碌,但在杨谦眼里她有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她长相没有秋明素惊心动魄,身材远远算不上前凸后翘,微微隆起的胸脯也不足以令人浮想联翩,但脸蛋白皙干净,眼眸晶莹纯粹,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种娇憨、温柔、贤惠、从容、高贵等气质,使她超出人世间庸脂俗粉的范畴,让人情不自禁想亲近她、保护她,使她不受伤害。
最美的女人绝不是美在脸蛋身材,而是美在性格气质,美的让人沉迷而不能自拔。
想过抓她回去请功或先奸后杀的杨谦跟她相处这半天后,早把那些龌龊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行,不行,我要赶紧回去,不能害了皇爷爷。”项樱语气坚定,右手重重拍着桃树枝。
在她的拍打下,那棵凋零半数桃花的桃树又簌簌掉了几片花瓣,有几片恰到好处贴在她的额头,形成一束纯天然花钿,给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观感。
杨谦愕然道:“你说什么?”
项樱转身毅然道:“我要尽快赶回楚国,我不能让皇爷爷为我冒险,他要是有所闪失,我就成了项家的千古罪人,楚国的千古罪人。”
理性告诉杨谦绝对不能放任项樱返回楚国阵营,若让她与靠山王项赭重逢,太师老爹精心谋划的布局必将功败垂成,无法一举摧毁楚军。
但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对项樱下手,不管是囚禁她、掳走她、杀死她,都像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这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亵渎,而是一个阴谋家对这个世界所剩不多的真善美的亵渎,甚至是彻头彻尾的摧毁。
偶然相识于江湖,她对他交浅言深推心置腹,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把自家一切秘密都原原本本倾诉,就差没有赤条条脱光给他看。
他一直藏头露尾,没有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径。
项樱说走就走,走的非常果断。
杨谦拦在她前面:“站住。”
项樱温柔眸子浮现疑云,微惊道:“你干什么?”
杨谦期期艾艾道:“你...你...不能走...”
“为什么?”
第277章 陛下,你带我出去呀
杨谦想破脑袋也找不到阻拦她的理由,张嘴嗫嚅道:“魏楚开战后,河南道到处兵荒马乱,你的侍女都死光了,你孑然一身,怎么走回楚国?”
项樱对他的温馨提醒心存感激,柔声道:“我并非一个人,我还有赤赤。”
杨谦微微一怔:“你是说那头怪兽?”
项樱对赤赤很有信心:“对,赤赤乃上古神兽,有它在我身边,千军万马我也不惧,它能护我周全。”
杨谦愤然道:“你开什么玩笑?它再凶猛也不过是一头畜生,怎敌得过千军万马?你是不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沙场,不知道沙场有多残酷?”
项樱艰难挤出清纯笑容,娓娓解析道:“我自然清楚沙场之残酷,我只是想返回楚国,又不是带着赤赤对着魏军冲锋陷阵,遇到人多的地方我会绕过去,人少的地方挡不住赤赤。
再说不是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吗?你这么聪明,武功高强,处事果断,何必在江湖上虚度光阴呢?
江湖不是英雄的归处,你跟我回楚国,我给你封个大官,你在我身边出谋划策,替我对付五大世家,以后名动天下、封侯拜相,岂不妙哉?”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殷殷期盼的光,似乎极为害怕杨谦拒绝她的拳拳相邀。
杨谦就差没有笑破肚皮,恨不得向她坦白我是太师杨镇之子,只要我能顺利接班,以后大魏江山就是我的,我岂能跟你去楚国那个龙潭虎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且不说楚国会不会戳穿我的身份,就算泱泱楚国没人认识我,我顺利在楚国站稳脚跟,可是在军国大事上你我都是菜鸟,怎么斗得过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子弟?
我又不能像那些无脑穿越剧一样召唤手枪、手雷、激光枪、坦克、火箭弹、原子弹替你横扫一切政敌,去到楚国多半也无济于事。
呵,这女帝真是呆萌可爱,随便遇到一个人就指望人家替她出谋划策对付政敌,可惜你拿错了剧本,你的主角不是江若尘呀。
项樱见他半天不愿表态,心中忐忑不安,小声道:“你怎么说?”
杨谦好不容易克制住喷薄欲出的笑意,轻轻咳嗽,缓缓摇头道:“我不去楚国。楚国局势盘根错节,连靠山王项赭这等大才都无计可施,请恕我爱莫能助。
刚才你说靠山王安排的后路是与陈家联姻,合项陈两家之力抗衡黎家,回到楚国你肯定要跟陈枫林完婚。
靠山王在世的时候有他替你操持一切,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等到靠山王归天,还有陈家鼎力扶持,哪有我出谋划策的机会?你找我纯粹是缘木求鱼,找错了对象。”
项樱低头想了想,黯然失色道:“你说的在理,楚国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最重门第出身,一介白丁想在楚国出人头地确实难于登天,是我异想天开了,抱歉。我们就此作别吧。”
她不敢抬头再看杨谦,但两条长长睫毛泛着晶莹泪花,转身朝谷外走去,曼妙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脊线后。
雾蒙蒙的天穹,一缕送别的风从小河北岸刮来,吹的杨谦直打哆嗦,心像被人割走了一块,空荡荡的。
他的脸上忽地多了一滴滚烫液体,气得伸手抹掉,大吼道:“他妈的,她走就走吧,关我屁事,我又没哭。”
然而刚抹掉一滴马上又多了一滴,还想再抹时,才发现原来是谷中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冷雨落在脸上,触面微凉。
一层秋雨一层凉,杨谦的心比秋意还凉。
以前杨谦自诩是感情专一的好男人,最恨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蓦然回首自己怎么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凤阳公主,秋明素,项樱,似乎都有当自己第一女主角的潜质。
杨谦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慢慢仰起头,让绵密冷雨淋在脸上,发出不可遏制的狂笑。
他笑自己太过幼稚太过优柔寡断,既不敢为魏国利益杀项樱抓项樱,眼睁睁放任敌国君主潇洒离去,又不敢为了爱情追随她去楚国冒险。
秋雨来的快结束也快,连他的衣裳都未完全淋湿就停了。
杨谦双手覆面,慢慢擦掉雨水,然而被雨淋过的脑子格外灵光,终于想起要离开这个山谷。
项樱说桃花谷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有项家先人布下的奇门八卦阵,难怪自己走来走去一直在山里转圈子。
“哎哟,美女陛下,你等等我,你把我带出去呀。”他拔腿追着项樱离去的方向而去。
这条路他刚刚走过一趟,自以为可以驾轻就熟,走了两三里后发现不太对劲,路边的山石草木悄然变了模样。
东边那座直插云霄的石头山移到了南边,南边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移到了西边,西边那座酷似乐山大佛的红石山翻转过来,就像是佛陀调皮的翻起筋斗。
最诡异的是前面多了一条高不可攀的峡谷,站在峡谷入口处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到左右两侧笔直矗立着覆盖厚重植物的深黑石壁。
“完了,这个奇门八卦阵时时刻刻在变换方位,现在看到的景象跟之前大不一样。”
他顺着峡谷走了不到一里,头顶的一线天被盘根错节的植物遮的严严实实,光线很难照射进来,明明是晌午,却有了黄昏时分的朦胧感。
更可怖的是这座峡谷出奇安静,没有野兽的嚎叫,也没有虫鸟的哀鸣,有时候看到一两只蝙蝠翩飞而过,很快如鬼影一样消失在黑暗深处。
他急了,不敢再往前走,深吸口气对着峡谷深处纵声嘶吼:“项樱,你还在不在?带我出去呀。”
接下来只听到自己的回声被石壁反弹送回,却没有收到项樱的应答,也没有任何鸟兽被他的吼叫惊起。
他心里隐隐生出惧意,唯恐项家先祖在峡谷里铺设机关陷阱,决定干脆按照来时的方法,顺着那条小河漂流出去。
冷是冷了点,好歹也算条路。
刚掉头要走,听到峡谷之中响起极轻微极遥远的声音,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在万籁俱寂的峡谷中,那点遥远声音特别容易引起注意。
杨谦竖起耳朵聆听片刻,那声音忽又没了。
杨谦以为自己在极度安静中生出了幻觉,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这该死的女帝估计走远了,我还是自谋生路吧,既然能顺着河流漂进来,肯定可以顺着河流漂出去。”
第278章 蜈蚣精
就在他决定逃离峡谷的时候,刚才那个声音又响一下,仅仅一下而已,很轻很远,听着依稀像是怪兽赤赤的咆哮。
他在桃花谷住了两天一夜,桃花谷从来没响起其他野兽的叫声,有且只有那个名叫赤赤的吼叫。
他立定不动,用手搭在耳背全神贯注倾听。一声过后,谷中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宁静海洋。
但他没有放弃,继续用耳朵搜索。
不久怪兽狰的咆哮又传了过来,一次比一次靠近,一次比一次清晰。
杨谦意识到大事不妙,这怪兽的咆哮中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恐慌,似乎正在仓皇逃命。
女帝曾经桃花谷极为隐蔽,谷口有奇门八卦阵封锁,普通人根本无法闯进,女帝带着怪兽狰怎么可能遇到危险呢?
虽然满腹都是疑窦,但为了女帝项樱的安危,杨谦毅然鼓起勇气,朝着咆哮的地方加速前进。
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被别人保护着,被毕云天保护,被竹韵保护,被堂哥保护,被秋明素保护,被许许多多的家丁护卫保护,使他像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男人的自尊受到相当强烈的打击。
尽管他从未向外界袒露自己的心迹,但面对秋明素竹韵等女高手潜意识难免矮上三分。
人家是英雄救美,他反过来要美人拯救,这种感觉很糟糕,难以言语的糟糕。
直到邂逅女帝项樱,他第一次体会到英雄救美的骄傲,第一次认识到如今他有能力保护一些人,而女帝项樱恰是他有能力保护别人时遇到的第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这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转折。
他原以为既然能够听到怪兽赤赤的声音,对方多半相距不远,毕竟这是一座峡谷,再长也长不到哪儿去。
等他走了三四里路还没看见怪兽赤赤的影子,才知道自己的判断离了个大谱。
怪兽赤赤的嚎叫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惶急,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那种由心而发的恐惧感染到了杨谦,他不由怀疑自己的武功能否对付赤赤都如此畏惧的敌人,怔怔望着深邃峡谷融入一片漆黑草藤中,脚步无意中放慢,最终停了下来。
没等多久,前方黑黝黝的草藤之下忽地刮起强劲妖风,风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他刚捂住嘴,便听到赤赤一声咆哮,从黑暗中风一般冲了出来。
这畜生应该吃了大亏,浑身都是血迹。
脸色苍白的项樱紧紧趴在它背上,双手环抱它的脖颈,姣好身段随着赤赤奔跑而颠簸起伏。
“怎么回事?”杨谦双眼泛着疑惑光芒,大声喊话。
伏在赤赤背上的项樱微微抬起头,惊道:“快跑,有妖怪追我。”
杨谦心神俱震,下意识追问一句:“什么?有妖怪?哪来的妖怪?”
怪兽赤赤好似疯了一般,并未因他拦在当道而停止狂奔,竟对着他毫无顾忌猛冲过来。
煌煌气势吓得杨谦慌忙闪避,赤赤载着项樱与他风驰电掣擦身而过,卷起的飞沙走石劈头盖脸砸在杨谦身上,疼得他直骂娘。
“狗日的,你丫疯了吗?没看到我站在这里?”
疾驰而过的项樱不停朝他挥手:“杨柳,快跑,有妖怪追来。”
杨谦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转身看向古藤掩映下的峡谷。
只见黑暗之中诡异冒出两点鬼火荧光,初时又小又黄,很快膨胀到又大又红,是那种狰狞恐怖的猩红。
那令人作呕的妖风愈发浓烈,熏得他头晕脑胀,踉踉跄跄摇晃几下,差点栽倒于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伴随妖风而来的庞大妖物吓得杨谦几乎尿在裤子里:“妈呀,怎么又冒出这么大的妖怪?”
那妖怪穿过古藤编织的巨网后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原是一条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褐花斑大蜈蚣。
“蜈蚣精?倩女幽魂?”
杨谦被山一般雄壮的蜈蚣精吓得四肢酥软,明明想要拔腿狂奔,但事到临头一双脚仿佛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那妖物见到杨谦立时停住,舞着一双比松树还粗的触角,嚣张狞笑道:“哈,苍天有眼,竟给老子送来两份如此珍贵的礼物,先送一条过江伪龙,再送一条吞天恶蟒。
眼下我只有四百年修为,吃了你们至少可以增益我一千五百年修为,一息之间就能化成人形。”
杨谦的心泛起嘀咕:“它这话是什么意思?过江伪龙指的是女帝项樱,项樱怎是伪龙,她是楚国皇帝,应该是真龙呀。
吞天恶蟒是说我吗?他娘的,老子是权倾天下的太师之子,难道不能取萧家皇帝而代之,竟永远是条吞天恶蟒?”
他被蜈蚣精的话弄得惊疑不定,浑然忘了逃命。
蜈蚣精大笑过后,看见杨谦彷徨于地一动不动,不禁大为惊讶,用铜锣般声音恶狠狠道:“喂,你这恶蟒怎地不怕我?”
杨谦已将满腔畏惧抛到九霄之外,急于弄清吞天恶蟒是何意思,鼓起勇气道:“你这丑八怪口中的吞天恶蟒说的是我吗?我为什么是吞天恶蟒?”
嚣张跋扈的蜈蚣精第一次见到完全不惧他的人类,反而被杨谦的镇定从容震慑住了,一双猩红可怖的怪眼咕噜噜眨了眨,冷笑道:
“在老子眼里你的气运柱就是条吞天恶蟒,至于你为什么是吞天恶蟒,老子怎么知道?
你这吞天恶蟒的气运柱比那条过江伪龙还粗,吃你比吃过江伪龙强得多。
对,你就这样站着别动呀,让我轻轻吞了你,你这样的珍品千年难得一遇,上苍真是待我不薄,老子感激上苍赏赐。”
杨谦愤慨太师老爹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一辈子竟没折腾出一条真龙天子的气运柱,也不知脑子抽的是哪阵风,抡圆拳头对着蜈蚣精打去,破口大骂道:
“我吃你妹,老子没有真龙天子的命,这趟穿越没啥意思,我跟你同归于尽。”
后面传来项樱惊慌的提醒:“杨柳,你疯了吗?你打不过他的,快跑呀。”
蜈蚣精笑声张狂而扭曲:“对,来得好,就是这样,快到我嘴里来,省了我追你的力气,我帮你好好超度一下,让你下辈子有机会当条真龙。”
第279章 我要拜你为师
蜈蚣精未将杨谦放在眼里,只是张大了嘴静候杨谦送上门来,那对剧毒钩子斜斜垂在地上,抬都懒得抬一下,估计是不想用毒钩破坏如此美味。
恼羞成怒的杨谦说不清为何如此愤怒,以至于完全不顾敌我之间的体型差异,本想挥拳锤烂他的脑袋。
蜈蚣精脑袋高高抬起一丈多,没学过轻功的杨谦够不着,退而求其次捶他第一节的左脚。
蜈蚣精自恃数百年苦修,早将一身躯壳锤炼的硬如钢铁刀枪不入,眼睁睁看着杨谦如飞蛾扑火冲来,认定这渺小人类破不开自己的躯壳,压根就没有格挡或闪避的意思。
不想杨谦那一拳风声猎猎,悍然击中蜈蚣精第一节左足的瞬间,左足喀嚓一声脆响,竟然在削金断玉的拳罡下应声而碎。
杨谦势如破竹穿过蜈蚣的左足,如此轻描淡写别说项樱看的瞠目结舌,便是蜈蚣精也大为震撼。
“你这家伙竟然身怀道家秘术?”
蜈蚣精的声音不复先前的从容不迫,惊慌中隐藏难以掩饰的恐惧,情急之下使出两根巨大毒钩戳向杨谦。
杨谦破开蜈蚣精的左足后,怒气瞬间消散大半,灵台清明许多,可是没有怒气值加身,他看着那对比吊机铁钩还大的毒钩心里发麻,匆匆贴地滚开。
蜈蚣精重达千钧的毒钩去势不歇,重重撞在他刚站的地方,竟将坚硬的磐石地面撞出一个尺许深的石坑,火花乱石漫天飞溅。
尽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太师老爹说过的话,他身怀的阴阳逆神功是道门留下的秘术,有降妖除魔的大神通,但他完全没掌握阴阳逆神功的使用法门,就像是手握一把可以轰烂装甲车的穿甲狙击枪却不会开枪,傻乎乎拿着狙击枪当铁棍砸人。
蜈蚣精猝不及防被他砸碎一条腿,对于拥有上百条腿的的蜈蚣而言,失去一条腿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丢脸可就大了,特别是这条腿竟是被他完全无视的渺小人类砸碎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毒钩一击落空后,蜈蚣精怒气值急剧攀升,毒钩继续追着杨谦疯狂输出。
杨谦心里又气又怕又不甘,仗着越发纯熟的四象擒拿手左闪右避、前屈后退,将蛇爬猫扑狸翻等功夫一套套使出来,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避开蜈蚣毒钩。
斗了几十招后,杨谦发现跟这头畜生打架竟比跟武林高手打架轻松多了,武林高手精妙招数层出不穷,虚虚实实难以判断,而这头畜生来来回回只会用毒钩横扫竖戳,一招一式简明扼要,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若非这对毒钩实在太大太强,杨谦双手环抱不住,都恨不得一举将它扳断。
身在局中的杨谦越斗越得心应手,但远远看戏的女帝项樱芳心怦怦乱跳,早提到了嗓子眼,双眼更是震惊到大如夜明珠。
因为置身事外,她看的清清楚楚,蜈蚣精的毒钩每次出击都会向外喷出一束轻烟般的毒气,她刚才只吸一点就晕晕乎乎,还没交手差点被蜈蚣精吞进腹中,庆幸怪兽赤赤百毒不侵,在间不容发的关头驮着她逃离险境。
蜈蚣精随便释放的一点毒气令人难以抵挡,但跟杨谦斗了几十招后,那些丝丝缕缕的毒气早在杨谦周边形成天罗地网,杨谦完全被毒烟毒雾裹住,按理来说他早该中毒晕倒,可他竟完全不受影响。
莫非他和赤赤一样百毒不侵?
此时还有一个念头萦绕在项樱心中,使她久久难以释怀,那就是刚才蜈蚣精提到的过江伪龙和吞天恶蟒。
她是过江龙没错,但蜈蚣精为何说她是伪龙?难道说她没有真龙天子的气运?
更奇怪的是杨柳为何会是吞天恶蟒?吞天恶蟒指的是一手遮天把持朝政的绝世权臣,杨柳只是微不足道的江湖游侠,怎么可能是绝世权臣呢?
项樱感觉自己智商不够用了,既对杨谦有所希冀,又对杨谦有所戒备。
对蜈蚣精而言,杨谦更是一个难以琢磨的奇葩,从他刚才一拳打碎自己左足的劲道和不惧自己的毒气来看,他分明身怀降妖除魔的道门无上神通,且已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但他打碎自己一条左足后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而是不知所措的四处躲避,又像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蜈蚣精追击一百多招后,毒钩在峡谷两侧的乌黑石壁上凿出了一个又一个石坑,地上掉了一层又一层大大小小的碎石。
杨谦逃跑虽然狼狈,但气息稳如老狗,并未出现声嘶力竭的迹象。
蜈蚣精猛地收回毒钩,厉声道:“住手。”
杨谦趁势窜后两步,远离他的毒钩后站稳身形,沉声道:“丑八怪,你待怎样?”
蜈蚣精重重哼出一口不甘心的浊气,瓮声瓮气道:“你到底是不是清净观的弟子?若不是,你这身匪夷所思的道门神通从何学来?”
杨谦调侃道:“你问这个干嘛?你想学呀?想学我教你呀。”
蜈蚣精高高昂起的头颅激动地往后一缩,颤声道:“你说什么?你当真愿意传授我道门无上功法?你要是愿意教我,我不介意拜你为师。”
杨谦微微一怔,这丑八怪在打什么坏主意,怎么突然愿意拜我为师呢?
项樱纵声道:“杨柳,别理这妖怪,我们赶紧退出峡谷吧。
这妖怪原是鬼门峡一条土生土长的大蜈蚣,他独自修行,没有名师指点,修行进度极慢,修了这么多年还没修成人形,估计是窃取我项家先祖残留在谷中的龙气和鬼门峡的万年阴气勉强通了几处灵窍。
你若将道门神通传授给他,他会迅速修炼成人,蜈蚣性子残忍阴毒,修成人形后必定祸乱天下。
他不懂阴阳相生相克之法,只修了一身浓郁阴气,不敢离开鬼门峡,更不敢见到阳光,我们只要逃出峡谷,他就奈何不了我们。”
杨谦恍然大悟。
此时杨谦对吞天恶蟒一事耿耿于怀,很想刨根究底问个究竟,故意引诱蜈蚣精:“哈,你想学我们人类的道门功法,那也不难。不过你要告诉我,我的气运柱为何是吞天恶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蜈蚣精急于向杨谦谄媚示好,急忙解释道:“公子,不瞒你说,我们这些妖物跟你们人类最拔尖的佛道修士一样拥有独特异能,可以清楚看到天地灵气的走势和人类气运的形状。
你头顶气运柱确实盘着一条吞天恶蟒,我一眼就能看到。至于你的气运柱为何是吞天恶蟒,这是天机,我哪说得清楚?我要是说的清楚,早就得道成仙了。”
杨谦心中兀自不平,急着追问:“我们有没有办法改变气运柱,把吞天巨蟒改成真龙?”
项樱大惊失色道:“杨柳,你在胡说什么?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你这是谋逆,要是被官府听到,必将诛你九族。”
杨谦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理也不理她,一心等候蜈蚣精的回答。
蜈蚣精巨眼中的猩红光芒急剧闪烁,默然片刻后,抬头看了看峡谷上空的黑色古藤,字斟句酌道:“公子,你难道不知逆天改命是大罪,随时可能遭到天道反噬,你想将吞天巨蟒的气运柱改成真龙,那简直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上天焉能容你?
这方法我倒是略有耳闻,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说出来会遭到五雷轰顶。你可知天道不仁,一个人做好事他未必会庇护,但谁要是敢泄露天机,有违天道,铁定会遭到无情报复,死无全尸,形神俱灭。”
第280章 峡谷落石如雨
杨谦愠怒道:“也就是说你知道改变气运柱的方法,因为怕死不肯告诉我咯?既然你不肯告诉我,那我何必跟你啰嗦,就此告辞。”作势朝项樱跑去。
蜈蚣精急的大声道:“等等,公子,你别为难我好不好?虽然我很想拜你为师,求取道门神通,但你也不能逼我泄露天机呀,你能不能换个条件,只要不违背天道,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杨谦冷冷道:“我没有别的条件,只有这一个,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
既然连你这种未成人型的妖怪都知道的秘密,估计那些三教圣人肯定知道,以后我可以去找他们,何必跟你多费唇舌呢?”
蜈蚣精向前爬了几步,硕大头颅重重磕在地上,软语央求道:“公子,求求你大发慈悲,就收我为徒吧,只要你肯收我为徒,以后我鞍前马后供你驱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杨谦鼻腔哼出一口比北极寒冰还冷的气息:“真是巧言令色,现在我让你告诉我改变气运柱的方法你都怕死,谈何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蜈蚣精语带哭腔道:“公子呀,你可真会强人所难,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沉默半晌的项樱突然打断他们的话:“杨柳,你别跟他废话,人妖殊途,注定不能同道而行的。帮助妖物会损伤自身气运,不利于你的子孙后代。你听我的话,跟我离开这鬼门峡吧,你想知道的改变气运柱的方法,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杨谦转身讶异盯着她:“你知道改变气运柱的方法?你怎么会知道呢?”
项樱悠悠道:“若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人世间最大的秘密,你以为我们项家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杨谦慢慢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里面还有那么多门道,看样子暂时要留在这女帝身边,从她嘴里多套一点秘密。”
于是对蜈蚣精道:“丑八怪,这是你自己贪生怕死,不肯跟我交易,可不是我不收你为徒,你就独自在这峡谷中慢慢修行吧,告辞。”大步流星朝着项樱奔去。
蜈蚣精见他们决意要走,凌空飞跃落在杨谦与项樱之间,愤怒咆哮道:“不准走。”
它落地时就像一座山从半空砸落,不可思议的冲击力震得大地剧烈震动,四周石壁晃了又晃,零零碎碎的沙石枯木哗啦掉落。
杨谦眼前一片模糊,慌忙收势往后急退,惊怒道:“你干什么?”
蜈蚣精密密麻麻的两排腿脚微屈地上,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击态势,软语央求中带着威胁:“公子,在下苦苦自修数百年,一直不得其法,今日得见公子实是三生有幸,请公子无论如何要收我为徒,传授我道家修真秘法,公子若是执意不肯,在下必不放公子离去。”
杨谦双眼趋向阴冷:“你这是什么意思?恐吓我?你当我是吓大的?”
蜈蚣精双眼红光剧烈变幻,语气狠厉道:“公子,实话告诉你吧,在下修行已到瓶颈,如不能尽快习得上乘修真之秘法,阳寿即将走到尽头,你要是不肯教我,我宁愿跟你们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着离开鬼门峡。”
一开始杨谦对这庞然大物极为忌惮,后凭悍勇之气打碎他一条左腿,看出他实力不过尔尔,与《倩女幽魂》的千年蜈蚣精不可同日而语,同时也清楚自己的阴阳逆神功真有降妖除魔的大神通,桀骜道:“同归于尽?你这长虫有那本事吗?刚才我一拳打碎你一条腿,你躲都不会躲,我看你就是个纸老虎吧。”
蜈蚣精大吼一声:“你找死,真当我打不过你?”
一双毒钩往后收缩,蓄足力气后,弹射扑向杨谦。
杨谦已知此物不懂任何精妙招式,每次攻击不过是蛮牛的野蛮冲撞,轻轻松松向旁闪避,那势大力沉的毒钩铿然撞在坚硬地上,凿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周围卷起一阵好大的烟雾。
项樱看的惊心动魄,神色焦急道:“你当心,这怪物一身蛮力不可小觑。”
杨谦心中有了主意,后背紧紧贴住石壁,淡然微笑道:“谢谢关心。”如蛇一般贴着石壁滑行到蜈蚣精腹部。
蜈蚣精身躯庞大,前后足有十几丈长,横亘在狭窄峡谷中,面对窜到腹部的小小人类只能望洋兴叹,这峡谷根本没有转身的余地,他的毒钩无法戳到腹部。
杨谦卯足一口气,提拳砸向他的一条腿,在阴阳逆神功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原本坚如磐石的躯壳脆如薄纸,嗤的一声碎成千千万万片。
拿狙击枪当烧火棍砸人固然暴殄天物,但只要能够摧毁敌人也不失为一种好武器。
杨谦笑骂道:“你这怪物身体是纸糊的吗?一击即碎?”
蜈蚣精有苦说不出,暗骂你这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若非你身怀道家无上神通,寻常刀枪剑戟休想伤我分毫。
杨谦击碎他一条腿后,立刻攻向另一条腿脚,嚓的一声,很快又断了一条。
“哈哈哈,这像网络游戏里打怪升级,找准系统漏洞,我就是无敌的存在。”
蜈蚣精眼睁睁看着他在腹部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闯,一息之间毁掉五条腿,他的腿脚再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急的怒吼连连,不停用坚硬脑壳疯狂撞击石壁,恨不得把高达千仞的石壁撞塌。
他撞得越残暴,石壁摇晃的越厉害,从上面滑落的石头和枯枝败叶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零零碎碎的小石头,后面竟出现簸箕大的石头。
这些石头在惯性作用下速度很猛,砸在地上不亚于投石车发射的弩炮,落在哪里哪里就会砸出一个大坑。
蜈蚣精外壳坚硬如铁,被寻常的石头砸在上面无关紧要,他怕的只是杨谦体内的道家无上真气。
但杨谦哪里扛得住这些密密麻麻的石头,万般无奈之下,被迫蜷缩在蜈蚣精腹部,将他的身躯当做保命屏障。
蜈蚣精瞧见杨谦不知死活藏在自己身下,大怒道:“臭小子,你还敢躲在我身下,看我活活压死你。”
上百条腿立即往外撑开,硕大无比的身躯如山丘轰然倒塌,吓得杨谦顾不上零落如雨的乱石,猫一般窜了出去。
蜈蚣精落地产生的恐怖冲击力震得四周地动山摇,头顶落石更多更密更大。
项樱大叫道:“杨柳,别玩了,快到我这边来。”
杨谦一面躲避密如飞蝗的乱石雨,一面紧紧贴着石壁快速奔向项樱。
项樱救人心切,指挥怪兽赤赤冲进乱石雨中。
二人眼看就要相遇,头顶忽然掉下一块丈许方圆的大石头,这块石头不管砸在谁身上,必然将他砸成一团肉泥。
眼观六路的杨谦看清那块石头滑落的轨迹,但项樱和怪兽赤赤只顾埋头狂奔,四只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不知死神悄悄靠近。
杨谦大惊之下吼道:“头顶有落石,快往后退。”
欠缺江湖经验的项樱在生死一线的时候还慢悠悠抬头向上看,而那块巨石近在咫尺。
杨谦心急如焚,使出吃奶力气纵身扑去,抱着项樱从怪兽赤赤背上滚落于地,强大惯性推动他们像皮球一样翻滚好几圈。
可怜怪兽赤赤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被那块重达千钧的巨石当头砸中,瞬间砸成齑粉,满地都是模糊血肉。
项樱俏脸雪白,并不饱满的胸脯紧紧贴着杨谦,一双惊慌失措的妙目痴痴凝视赤赤血肉狼藉的残骸,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杨谦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心跳速度快的异乎寻常,纤瘦娇躯抖动非常厉害,红唇微微翕动,清澈眸子泪珠莹莹,显然又是恐惧又是悲伤。
第281章 你来当楚国的吞天恶蟒
不怕落石的蜈蚣精见杨谦逃出了腹部死角,进入毒钩的攻击范围内,立即挥舞毒钩攻击杨谦。
杨谦深吸口气,抱着伤心过度的项樱疯狂逃窜,蜈蚣精穷追不舍。
杨谦内功深厚,真气充沛,抱着窈窕纤瘦的项樱快如猎豹,蜈蚣精怎么都追不上。
追了几里路后,峡谷两侧的石壁渐渐向前缩窄,道路越来越逼仄,可是蜈蚣精气昏了头,没有留意到四周环境,冒冒失失撞在硬邦邦的石壁上,撞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倒。
仔细看时,原来前方石壁已收拢成两扇城门大小,恰恰足够卡住他的脑袋。
蜈蚣精气急败坏的摆动脑袋,又长又粗的身躯不停左摇右摆,疯狂冲击两侧石壁,想要抽出夹在石缝里的脑袋。
怎奈他刚才那一下冲的太猛,脑袋卡的相当牢固,任他使出翻江倒海之力也未能将脑袋拔出。
杨谦跑出两里后忍不住回头眺望,一眼瞧见蜈蚣精的狼狈窘境,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该死的长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你自找的,被卡住了吧?哈哈哈...”
蜈蚣精怒不可遏大吼道:“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我要吃了你们,吃了你们就能增加我一千多年的道行,我就能化成人形,你别走...”
杨谦见项樱趴在怀里伤心啜泣,显然沉浸在赤赤惨死的巨大悲痛中,慨叹这姑娘一肚子的儿女情长,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将相杀伐果断的气魄,即便她安然回到楚国,以后也震不住那些骄横跋扈的世家,楚国多半要四分五裂。
但这些小心思如流星转瞬即逝,他朝蜈蚣精得意洋洋挥了挥手:“知道你嘴馋,这峡谷里多的是石头,你慢慢吃吧,小心别噎着,哈哈哈哈...”
于是抱着项樱继续往谷外狂奔,没多时眼前光线骤亮,幽暗的峡谷终于走到尽头。
他一口气跑出峡谷,将项樱轻轻放在一丛松软枯草上。
项樱抱着双膝,双眼红肿,望着鬼门峡的方向抽抽噎噎:“赤赤死了,赤赤死了...”
杨谦坐在她旁边,用袖子替她擦拭泪水,柔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兽死也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项樱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向杨谦倾诉:“赤赤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比我的姐妹还亲。我虽有很多姐妹,但她们嫉妒我抢了女帝宝座,对我又羡慕又嫉妒,从来不给我好脸色,背后编排我庸庸碌碌,没有治国理政的能耐。
便是我的亲妹妹凤儿也一直看不惯我的懦弱无能,整天尖酸刻薄埋汰我,没人的时候就欺负我。
宫里那些侍女一个个心怀鬼胎,有些人明明是皇爷爷放在身边保护我的,但经常会被文臣武将重金策反,泄露我在宫里的秘密。
天地虽大,楚国虽广,我虽是楚国皇帝,身边围着很多太监宫女,但一心一意对我好的只有皇爷爷和赤赤。
皇爷爷年过花甲,随时可能弃我而去,我原以为下半生只能依靠赤赤,想不到它突然走了,还走的这么凄惨,都怪我不好,是我害了它。”
杨谦心怀歉意,宽慰道:“你别这么说,你要这么说我就更难受了,刚才你们是为了救我才跑回来的,说来说去是我害了它。”
项樱呜咽道:“与你无关,是我不好,山顶掉下那么大的石头我都看不见,还拉着它往前冲,是我瞎了眼,我没用,我害死它...”她越说越心酸,哭的肝肠寸断。
杨谦不知抽的是哪阵风,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抚摸她的后背道:“如果大哭一场能让你心情好受,你就尽情的哭吧。”
项樱将他当做唯一依靠,一改往日的含蓄内敛,双手缠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哭的那叫撕心裂肺天愁地惨,一串串珍珠般的清泪滴在他的衣裳上,使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望。
是不是爱她,杨谦并不肯定,但他想保护她,就像保护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不受风吹雨打。
天,一点点变暗。
谷里,渐渐起了风。
一旁的枫树,枯萎的落叶随风飘零,无声落在他们的身上。
一片火一般红的枫叶贴在项樱背上,杨谦顺手拾起就要扔掉,无意中发现这片红叶像一颗心,炽热的心。
项樱趴在他身上哭了很久很久,久的就像一生一世。
直到哭干眼泪,嚎啕大哭慢慢变成轻声啜泣,通红眼眶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她才羞涩的离开杨谦胸膛,转过娇躯,用袖子擦拭泪痕,理了理凌乱衣裳,沉默半晌,幽幽道:“对不起,把你的衣衫打湿了。”
心花怒放的杨谦慨然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这身不值钱的衣裳有幸为女帝擦眼泪,那是它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多少衣服一辈子都见不到美丽动人的女帝呢。”
项樱哭了大半天,心里的悲痛发泄殆尽,见他言语诙谐有趣,登时破涕为笑:“你这人真会说笑,衣裳哪有什么祖坟?”
杨谦乐呵呵道:“怎么没有?人是爹妈生的,爹妈还有爹妈,那就是祖宗,埋葬祖宗的地方就叫祖坟。
衣服无非是蚕丝麻布织就的,植桑饲蚕取茧和植麻取其纤维,那生产蚕丝的蚕和生产麻布的苎麻就是衣服的祖宗,埋葬蚕和苎麻的地方就是衣服的祖坟。”
项樱被他哄的一愣一愣,附和他的观点:“言之有理,天地万物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必有其根源,根源就是祖宗。”
杨谦抬头仰望昏蒙天色,叹道:“天快黑了,今晚估计走不了,我们先回木屋住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项樱嗯了一声,低头沉思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真诚的凝视着杨谦:“杨柳,你跟我去楚国吧。
蜈蚣精说你的气运柱是吞天恶蟒,这分明是绝世权臣的象征,足以证明你有把控朝政的能力。
我项家皇室衰弱已成定局,皇爷爷年迈,估计撑不了几年,没有皇爷爷,项家无法同五大世家对抗,估计很难守住皇位。
刚才蜈蚣精说我的气运柱是过江伪龙,过江龙指的是我离开楚国来到魏国,那个伪字多半是说我身居帝位却没有实权。
我想了一下,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以后楚国不管是谁坐大,朝政大权注定旁落,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你掌控楚国大权,起码你会对我好。”
杨谦心中泛起无言苦笑,慨叹同样一番话落在不同人的耳里竟会生出如此大的解读差异。
他知道蜈蚣精的眼光很准,一眼看出他是吞天恶蟒。
他是魏国太师之子,继承魏国军政大权后,只能是魏国的吞天恶蟒,而女帝项樱却将他视为楚国未来的吞天恶蟒。
说来也是,项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会与传说中十恶不赦的魏国太师之子纠缠在一起。
第282章 桃花谷中定终身
杨谦不敢与项樱迷人的眼神对视,她的眼里藏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火焰,温和却具有海啸般的冲击力。
从情而论,他愿意护送项樱去楚国,一路为她保驾护航,但理性告诉他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太师公子在自己国家都接二连三遭遇刺杀,去到楚国更是自投罗网。
虽说他已将四象擒拿手与阴阳逆神功初步融会贯通,但远远称不上随心所欲,对付寻常武士勉强凑合,遇到秋明素这级别的一流高手必败无疑,谈何给别人当贴身保镖?
犹豫再三,杨谦故意岔开话题:“先回木屋吧,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起身往木屋走去。
走了两步,倏地掉头道:“对啦,刚才你说知道逆天改命的法子,可以将吞天巨蟒的气运改为真龙天子的气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项樱生平第一次耍起三岁小孩的心思:“你想知道这个秘密并不难,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送我回楚国,好不好?所谓‘金绳披凤篆,玉匣启龙图’,逆天改命的方法就是找到启龙图,在启龙图上用如椽巨笔修改你的气运柱。”
杨谦被她一厢情愿的谈判技巧弄得啼笑皆非,慨叹世上怎会有如此单纯可爱的人呀,明明想挟制别人,却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
启龙图是什么、在哪里,本是他最应关注的事情,但面对如此单纯可爱的项樱,他突然不想再套她的话,多问一句都像占她的便宜,于是摇了摇头,转身往木屋而去,低沉声音缓缓响起:“我突然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先回木屋休息吧,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项樱满心期待变成迷惘,轻轻抿抿樱唇,惊讶杨谦为何不愿跟她去楚国享受荣华富贵,闷闷不乐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木屋一切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早已天翻地覆。
昨日四个妙龄女子,今日只有一个还活着,另外三个化作一堆黄土。
杨谦钻进厨房,把那只所剩大半的烤全羊翻了出来,用菜刀切割成一节节放进铁锅,在灶台下找出火折点燃土灶的柴火。
女帝项樱没有跟他走进木屋,她的视线被木屋后隆起的新坟吸引了,慢慢过去依依凭吊。
一阵风撩动她的衣摆,有些寒凉,更有些孤单,茫茫天地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伤心的哭了起来,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杨谦听到哭声后走出木屋,不远不近站在大榕树下,望着她的背影不言不语。
人生天地之间注定是孤独的,但普通人的孤独还有亲朋好友帮忙排遣,她却没有。
秋风萧瑟愁杀人,项樱的倩影在秋风中格外忧愁。
杨谦突然可怜她的遭遇,胸腹之间一股按耐不住的豪气冲天而生,恨不得立刻答应她:“我送你去楚国。”
转念一想,就算我陪她去到楚国又能如何?楚国局势千头万绪,门阀士族把持朝政,身为皇室的靠山王项赭都步步维艰,我一个江湖浪子哪有扭转乾坤的能耐?
他自知文不能舌战群雄纵横捭阖,武不能指挥若定攻城拔寨,女帝项樱对他的期望更多来自于对吞天恶蟒的误读。
夜幕降临,谷中更为凄冷。
杨谦忍不住打断她的默哀:“项樱,羊肉热好了,回来吃吧,别站在风地里,容易着凉。”
项樱嗯了一声,慢慢走向杨谦。
与别的妙龄少女截然不同的是,这位四岁登基称帝的年轻女帝极为注重自己的仪容,哭完之后总会迅速恢复落落大方的仪态。
她的眼眶红肿,眼里布满血丝,但面对杨谦还竭力维持优雅脱俗的笑容。
“好久不曾听到别人叫我项樱,这种感觉真奇妙。”
杨谦打趣道:“你不喜欢我叫你项樱?”
项樱温柔摇头,两缕青丝随着摇头幅度在胸前摇摆:“不是,我喜欢你叫我项樱,这让我感觉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人在乎我。”
杨谦默然不语,这种温柔陷阱太可怕了,和她说得越多就陷得越深,越难以自拔。
所谓美人计并非袒胸露乳的风情女子勾着你脖子搔首弄姿,而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文雅女子轻轻对你说:“我喜欢你叫我项樱。”
简简单单一句话的杀伤力远胜一切肉体的挑逗和言语的撩拨。
推动成熟男人去做一件事情通常会有很多理由,可以是使命、信仰、梦想、权力、义气、金钱、女人、家人等,但推动一个不成熟男人去做一件事情的理由往往是一时激情,这种激情大多跟女人和男人的尊严息息相关。
热血沸腾的杨谦第一次滋生“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念头,什么大魏国、什么太师府公子、什么滔天权势、什么生命危险,我不管了,我只要送她回楚国,我只要她安然无恙快快乐乐。
“先吃东西吧,好好休息一晚,明早我送你回楚国。”
项樱眼里登时发出明亮的光,快速冲上去紧紧拽着他的手:“真的?你愿意送我回楚国?”
杨谦情真意切道:“真的。眼下你举目无亲,你的妹妹侍女死了,你的护身神兽也死了。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我若不送你,你很难活着回到楚国。尽管我决定送你,但我的武功并不高明,未必能护你周全,万一遭遇不测,你不要怨我。”
项樱激动的紧紧抱着他,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侧脸柔声道:“我知道回程路步步艰辛。
这是在魏国境内,处处都是我的敌人,来的时候有赤赤替我探路。它耳朵灵敏,能够听到十里之内的行人走兽,所以我们总能及时避开魏人和猛兽,顺顺当当走到桃花谷。
现在赤赤死了,没人替我探路,前路充满杀机,你肯陪我,我很感激,若天不佑我,证明项家气数已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死便死了吧。
这纷纭乱世每天都在死人,死一个项樱也未尝不可,我不怕死。万一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被人缠住无法脱身,我不介意你弃我而去。真的,你可以大大方方的走,我永远不会怪你的。”
杨谦听她在耳边吐气如兰,热血疯狂涌上脑海,轻叹一声,悠悠道:“我眼光一般,本领一般,无法分辨你到底是天真无邪,还是心机深沉,我既承诺送你回国,就不会半路弃你而逃。我不一定能成为大英雄,但绝对不会成为逃兵。”
项樱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干燥的红唇嘤咛印在他的唇上。
在秋明素凤阳公主及一堆如花似玉的妓女面前始终坚守底线的杨谦第一次失去控制,与女帝项樱疯狂热吻。
轮回大使有没有在旁边偷窥,他一点儿不在乎,爱看就由他看去吧。
这老头喜欢拿人玩游戏,这香艳场景估计不知看了多少,不在乎让他多看一场。
二人在夜风中激吻许久,久的连秋风都嫉妒年轻人的疯狂。
项樱双眼迷离,呢喃道:“抱我进屋!”
第283章 阴阳失衡导致走火入魔
这一夜杨谦真真正正成了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男孩。
他明知这是一个错误,但男人怎能不犯错误?不犯错误还是男人嘛?
男人要么不犯错,要犯就犯大错,敢犯大错的才能成为大英雄。
项羽不犯错误,不杀卿子冠军宋义,哪来的破釜沉舟西楚霸王?
刘邦不犯错误,不擅自释放沛县囚徒,哪来的斩白蛇起义揭竿而起?
李渊不犯错误,不在晋阳宫中夜宿皇妃,哪来的晋阳起兵大唐盛世?
就连当年太师老爹也犯过龙床戏三妃的弥天大错。
太师老爹可以睡亡国皇妃,我为何不能睡敌国女帝?
激情狂欢后,二人像剥了皮的蛇缠在一起,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外面笼罩轻纱月光,屋里相对昏暗,迷迷糊糊的项樱突然被寒冷如冰的杨谦冻醒。
她急忙挺身坐起,误以为自己在做梦,慌慌张张去摸杨谦的手,可是杨谦的皮肤结了一层冰,彻骨寒意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全身,几乎将她冻僵。
“啊!”
项樱惊叫着跳下木床,心中一阵慌乱,浑然忘了自己一丝不挂。
“杨柳,你醒醒呀,你怎么啦?”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瑟瑟喊了几句。
杨谦一动不动,就像早已死去的僵尸。
她拼命压制内心的恐慌,窸窸窣窣摸到衣裳,颤颤巍巍披在身上,顺着墙角摸到火折,点燃梳妆台上的蜡烛。
米粒般的光辉瞬间驱散木屋的黑暗,照见朦朦胧胧的杨谦。
他赤条条躺在床上,周身覆盖着晶莹剔透的冰块。
这场面项樱似曾相识,前天她们初遇杨谦的时候,杨谦化作一个冰蛋漂在河面。
她松了口气,确信杨谦没死,而是他修炼的某种神功正在发作。
项家是武林世家,祖先当过大燕王朝的武将,家传武学神境六通号称百年来五大神功之一,后来更是凭借赫赫武功在乱世中割据称帝,子孙后代精通武艺。
唯独她是个异类,自小不爱练武,于家传的神境六通刚入门,对天下武学知之甚少。
她不清楚杨谦练的是什么功夫,也没兴趣研究这个问题,既然知道杨谦并非猝死,忐忑的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
心放进肚子后,肚子突然饿了,想起只在上午吃了几块烤羊肉,就着昏黄烛火穿戴整齐,用绸带绑住飘逸的秀发,端起烛台去厨房里找吃的。
傍晚时杨谦将半块肥羊放在灶台热了一下,后跟项樱进木屋大战三百回合,灶台的柴火自行熄灭,而锅盖尚未揭开,估计他们睡觉的时间并不算久,羊肉还留着一些温热。
她忙碌了一整天,从白天折腾到晚上,浑身驱之不散的疲惫,懒得再生火温肉,用竹筷挑起羊肉就吃。
熹微的烛光下,这个一国之君看着与乡下丫头毫无区别,她头发蓬松,蜷着身子坐在打磨粗糙的木墩上,小口小口咀嚼羊肉。
忽然之间,旁边的木屋响起状若疯癫的野兽嚎叫。
项樱被突如其来的异动吓得放下羊肉,急忙夺门而出,一出门就看见杨谦赤身裸体冲出木屋,疯疯癫癫蹿进桃花林,对着伤痕累累的桃树拳打脚踢。
一开始只是普通拳脚,对桃枝桃叶的伤害并不算大。
可是十几招后,他那身异乎寻常的内力一点点释放出来,双拳慢慢浮现一圈白花花的神光,一拳击出便有一道神光飞向目标,然后噗的一声炸开,炸的枝叶翻飞气浪翻涌。
他越使劲拳头上的神光越强,击中物体后的威力越骇人听闻,随着他一拳拳疯狂发泄,一道道神光把满园桃树摧残的惨不忍睹,遍地皆是狼藉破碎的残枝败叶。
项樱静静观看他的表演,丝毫不以他的发狂为忧,只是轻声嘀咕:“他这是在干什么呀?疯了吗?大半夜为何要拿桃树撒气呢?”
等到数十棵桃树摧毁殆尽,尤不解气的杨谦仰天大吼,提拳对着河边那排枫树冲去。
砰!
他一拳结结实实击在枫树上,腰肢粗细的枫树咔的一声从中折断,巨大树干轰然倒塌,半截树冠倒向桃林。
项樱猜想他打断第一棵枫树后,接着就去会打第二棵第三棵,但杨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他并未去打丈许之外的第二棵枫树,而是继续折磨第一棵枫树残存的半截树干。
项樱噗嗤笑了起来,捂着樱桃嘴小声道:“喂,你够了吧?”
这位懵懂无知的女帝竟不知道此时杨谦已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随时可能筋脉寸断而死。
他的阴阳逆神功原是道家神功,与佛道两教的许多上乘功夫如出一辙,极为讲究童子身。
毕竟阴阳逆旨在逆转人体阴阳二气,再化阴为阳、阳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虚。
要逆转阴阳二气首先要平衡阴阳二气,练功时如果阴阳二气失去平衡,不管是阳气盖过阴气,还是阴气盖过阳气,都会导致阴阳失衡真气错乱。
以前他守身如玉,从未遇到过这个问题,今晚跟女帝项樱颠鸾倒凤,泄了自己珍藏十几年的元阳之气,从她身上吸了点阴气,阴阳二气的平衡格局破裂。
倘若他熟知阴阳逆神功的修炼法门,破身后立刻盘膝运功,使阴气阳气完美融合,自可无碍。
但他的内功来的稀里糊涂,迄今为止还没掌握练功的法门,哪知道这些曲折离奇的隐秘,完事后倒头就睡,使阴阳二气如发疯野牛一般到处乱窜。
他神志模糊,只知道体内有股力量要破体而出,必须发泄于外。
狂风暴雨般的铁拳无情落在半截树干上,很快就将那截枫树打成一团木屑。
失去目标的杨谦四肢酸软,筋疲力竭瘫坐于地,双手撑着地面吐血不止。
项樱意识到大事不妙,飞快奔了过去。
月光下,浑身赤裸的杨谦令项樱羞红了脸,好不容易跑到他身边却不敢细看,更不敢触碰他身上任何部位,羞答答别过头道:“杨柳,你怎么啦?怎么吐血了?是跟蜈蚣精打斗的时候受了伤?”
恢复神识的杨谦顿感天旋地转,很想跟她说点什么让她不要担心害怕,但憋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有股真气堵住喉咙,最后咕咚一声斜斜倒地。
第284章 终于出谷了
杨谦因为一晌贪欢差点丧命,这次走火入魔的症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的严重,他足足昏迷三天三夜。
和以前一样,这三天三夜他的阴阳二气不停转换,一时冷如冰,一时热如火,一时冻成一个大冰蛋,一时把周围热成大蒸笼。
第一天项樱还会采取一些措施,结冰时就在房里放个火盆,热成火炭时就在房里洒满凉水。
反复几次后,发现火盆根本无法为他升温,清水也不会为他降温,然而不管是热如火还是冷如冰,似乎都不会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第二天索性听之任之,将杨谦单独放在一间木屋,自己住在另一间木屋,每隔半个时辰探视一下,远远对着他自言自语:“杨柳呀杨柳,你练的到底是什么鬼功夫呀,看起来很厉害,可是又不太听话,该不会是邪门歪道的魔功吧?”
如此折腾到第四天清晨,在鬼门关逛了几圈的杨谦终于恢复正常,天蒙蒙亮就醒了过来,此时项樱还在隔壁木屋甜甜美美睡觉。
这一个多月经历过许多次不同程度的走火入魔,他早把走火入魔当做常态,一点都不觉得事出反常。
只是这次醒来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远不如以前的神清气爽,轻轻喊道:“项樱,你在哪里?”
等了片刻,没有听到项樱的回音,自己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慢慢吞吞下了床,走出木屋,一间间寻找项樱。
终于在第三间木屋找到项樱。
她裹着一层薄毯眯眼睡觉,细长睫毛比任何时候都勾魂荡魄。
二人已有夫妻之实,杨谦百无禁忌,于是调皮在她眼皮亲了一口。
项樱唔的一声睁开眼,一见到他就跳了起来,不复往日的雍容娴雅,惊叫道:“杨柳,你醒啦?”伸手搂住他,恨不得跟他融为一体。
杨谦抚着她温润如玉的脸庞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这身该死的功夫动不动就走火入魔,害你担心了。”
眼中含情的项樱吻一下他的唇,细声细气道:“你没事就好,我们之间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我把我自己给了你,等于把项家的命运和大楚的未来托付给你,我们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你这条吞天巨蟒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杨谦感慨万千,刚刚泛起的柔情瞬间化为无限愧疚,恨不得立刻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更想明明白白告诉她我只可能是魏国的吞天巨蟒,不太可能成为楚国的吞天巨蟒。
但看着项樱的热情似火,尤其是她眼里的信任依恋,杨谦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为了报答这份温柔和信任,他决定轰轰烈烈赌一把,尝试去当楚国的吞天巨蟒。
二人说了一些甜言蜜语后,项樱急于返回楚国,她说在桃花谷耽搁这么多天,外面的世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更担心皇爷爷靠山王的安危。他亲自带兵闯进魏国境内,必会遭到魏国重兵围追堵截,十分危险。
杨谦热血上头,差点将太师老爹在昌河城设计引诱靠山王上钩的秘密说了出来,好在话到嘴边想起此事容易使项樱怀疑自己的身份,强行憋进腹中。
项樱担心他的身体:“你大病初愈,是否经得起长途跋涉之苦?”
杨谦自知身体固然有些乏力,与人动手可能力有不逮,但是赶路多半撑得住,笑道:“没问题的,我内功深厚,这点小伤没有妨碍。”
项樱感激他的善解人意,匆匆去木屋收拾细软行囊,无非是带上银钱和换洗衣服,然后拖着杨谦就走。
二人顺着山路一直往南,将近鬼门峡时,杨谦拍着额头道:“糟啦,鬼门峡被那该死的蜈蚣精堵住了。”
项樱不以为意:“通往谷外又不止鬼门峡一条路,鬼门峡西南还有一条羊肠小道。”
于是领着杨谦找到那条羊肠小道,这条路极为隐蔽,四周长满密密麻麻的树木荆棘,若没有项樱带路,杨谦打死也不相信这条路可以通行。
他捡了根木棍当武器,一路上不停横扫,将那些可能划破项樱衣衫的荆刺打断。
如此蜿蜿蜒蜒走了十几里,眼见红日高升,林间渐渐有了雾气,项樱指着树林尽头道:“前面就是桃花谷的山口,鬼门峡尽头也在那里。山口附近有我先祖设下的奇门八卦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生门只有一处,根据季节时辰不停变化。
不懂奇门八卦的人,若没有我项家阵图,贸然闯进来,要么遇到鬼打墙,一直原地转圈圈,要么踩到机关陷阱,非死即伤。你按照我的指引走,一步都不要踏错。”
杨谦心中一凛,拽紧她的手臂和她紧紧贴在一起。
项樱莞尔笑道:“你是故意揩油吧?”
杨谦赶紧狡辩:“哪有,我是按照女帝陛下的吩咐,一步都不要踏错。”
项樱上唇微翘,嗔他一眼:“揩就揩吧,最大的油你都揩过了,我又不会怪你。”
杨谦嘻嘻一笑,大为好奇道:“樱儿,皇帝不是要自称为朕吗?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朕?”
项樱边走边解释:“朕是比较正式的书面用语,主要用在诏书等公文上,日常生活中还是用我比较多,整天朕来朕去,像个异类一样,多不好听。”
二人很快抵达山口,站在山口内侧抬头望去,杨谦立时倒吸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座一眼望不到顶的造型别致的山峰,粗看起来比当初的神女峰还要高上不少。
最匪夷所思的是如此高耸入云的山峰通体为花岗岩结构,中间那扇狭窄的门户好像是上古神魔用巨斧劈出来的,上下几乎一样宽,而那扇门户恰恰是桃花谷唯一的出口。
项樱牵着杨谦,后背紧紧贴着石山边缘,一边观察地上阴影,一边低声数着什么。
杨谦忍不住道:“你在数什么?”
项樱神神秘秘道:“这是我们项家最大的秘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请你见谅。”
杨谦故意板起脸:“不说就不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气鬼。”
项樱以为他当真不快,急忙定定看着他,柔声道:“杨柳,真不是我故意瞒着你。这座山谷葬着我项家三代先祖,是我项家龙脉所在。别说当前你是外姓,就算是我皇爷爷靠山王,他作为项家的庶出子孙都没资格知道这个秘密。”
她停顿片刻,欺霜傲雪的脸颊浮现一抹迷人的胭脂红,用细如蚊蝇的声音低头道:“如果你想知道这个秘密,等你送我回到楚国,帮我稳住楚国局势,我们成亲诞下龙子后,真正成了一家人,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现在时机未到。”
杨谦本就没有生气,不过是逗她玩耍,见她居然当真,还承诺跟他成亲为他生孩子,不由心花怒放,一把抱住她就要亲吻。
项樱羞得将他推开,嗔道:“别乱来,这地方处处机关陷阱,一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杨谦见她说的郑重其事,再也不敢乱动,紧紧抓着她的手,追随她的脚步在石地上左一拐右一拐,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故意踩在一株车前草上,时而避开一缕青藤。
大概走了半里路,前方突然如同涟漪一样微微波动,一抬头,像门户一样的巨大山峰离奇消失,展现在眼前的竟是野草离离的旷野。
大惊失色的杨谦不停左张右望,蓦地发现那座浑然一体的石山不知不觉退到两里之外。
项樱抚掌欢笑道:“出来啦,现在安全了。”
第285章 栖霞客栈
离开桃花谷的时候项樱笑的很开心,但没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
常年在皇宫养尊处优的女帝陛下仅仅走了不到十里山路,就开始抱怨腰酸腿软。
“这才走了多久,你就走不动了?”杨谦感到难以置信。
项樱双手扶着杨柳细腰,撒娇似的撅起嘴,可怜兮兮投过一束求安慰的无辜表情。
杨谦苦笑道:“我的女帝陛下,你如此弱不禁风,到底是怎么从楚国千里迢迢跑到桃花谷的?”
项樱双手托着香腮,眨着秋水般晶莹明亮的眸子:“来的时候是赤赤载着我,我不用自己走路。”
杨谦除了无语还是无语,四处眺望。
此时他们的位置是片古木参天的深山老林,四处鸟语幽幽,秋风萧瑟。
由于害怕魏国官兵发现她的行踪,他们尽量挑选人迹罕至的山路,走了这么远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一处村镇。
“这就麻烦了,现在你就走不动,回到镇南关楚军大营至少还要走五六百里路,如何是好?”杨谦心中浮现阴霾。
项樱怪不好意思提议:“要不你先背我走一段,前方要是遇到村镇,我们就买两匹马,我行囊里还有一些碎银银票。”
杨谦被她的不谙世事噎的无言以对,好半天才长叹一声,耐着性子向她解释:“我的女帝陛下,您老人家真是没有半点生活常识呀。
自魏楚在镇南关开战以后,魏国宣布进入战时戒严状态,所有城关一律封城封关,马匹粮食都是重点管控物资,没有官府签署的文书你有钱也买不到马匹。再说买马要登记户牒,你我都没有户牒,拿什么去市集买马?”
项樱满脸都是愁云惨雾:“那可怎么办?接下来还有几百里路,这样走下去就算没遇到敌人,我会活活累死呀。”
杨谦见她双手揉搓后腰时上半身微微前倾,衬托胸脯格外壮观,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立刻缴械投降:“行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说了把你自己和楚国托付给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送你回去,我背你走吧。”
项樱粲然欢笑,像猴子一样淘气的跳上他后背,双手缠住他脖子,富有弹性的娇躯紧紧贴着他,使他精神特别亢奋。
他双手勾住她大腿,顺势往上一托,发现她身体轻盈,背着并不如何费劲,心理压力大减。
“你说我像不像猪八戒背媳妇?”他饶有趣味的开起玩笑。
项樱抿嘴笑道:“像极了。”又捏着他的耳朵打趣道:“可是猪耳朵不够大。”
杨谦哈哈大笑。
二人边走边说笑,毕竟是初尝禁果的青年男女,彼此正在情浓蜜月之时,有着说不完的情话废话无聊话。
项樱问他:“杨柳,你是楚人,为何不留在楚国效力,偏要来魏国流浪呢?”
杨谦谎话信口拈来:“我很小的时候跟着长辈浪迹江湖,走遍五湖四海,四海就是我的家。”
“那你老家还有亲人吗?以后你飞黄腾达了,要不要把亲人接到身边?这事我可以代劳。”
杨谦怕她当真派人去衡阳找他的亲人,索性来个釜底抽薪:“没有了,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姐妹,如今我是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项樱怫然轻哼:“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会孑然一身呢?你还有我呢,拥有了我,你就拥有了整个项家和整个楚国。”
杨谦本不愿意太快戳破那层纸,既然项樱多次谈及这个话题,杨谦干脆跟她开诚布公:“樱儿,你有没有想过,以我身份之低微,跟你回到楚国后,靠山王岂会答应你下嫁给我?你不是说过他要你跟陈家联姻,借陈家保住项家帝位吗?”
项樱沉默片刻,温柔而固执地表态:“皇爷爷怎么打算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项家未来不能指望那些狼子野心的世家子弟,他们都想篡夺我项家皇位,吞并我项家的领地子民,我嫁给他们是与虎谋皮,早晚会被他们吃干抹净,骨头都剩不下。”
她忽地恼怒起来,狠狠拍打杨谦的脑壳,埋怨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成了你的女人,难道你要把我让给别人吗?你就算不要江山,不要到手的美人,甘愿当一个绿头龟?”
杨谦怅然道:“我当然舍不得你,可我一介江湖浪子,赤手空拳随你去到楚国,怎么可能斗得过根深蒂固的世家子弟?怎么斗得过你皇爷爷呢?”
项樱轻轻道:“凡事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身负吞天巨蟒的气运柱,自有经世济国之才纵横捭阖之志,我相信你会为我撑起一片天的。”
杨谦不再说话,因为前方豁然开朗的平地上出现了一座造型简陋的客栈。
四周都是荒山野岭,除了挺拔的大树就是低矮的灌木,一路走来没看到几个人。
在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突然看到一家客栈,比看到一个幽魂野鬼还让杨谦心里没底。
“咦,前面有家客栈。”项樱惊喜交集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杨谦并不想走向那家客栈,因为他那并不丰富的江湖经验清清楚楚告诉他,这种地方的客栈要么是黑店,要么是江湖人扎堆的贼窝。
江湖人扎堆的贼窝和黑店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但他们无法绕过这家客栈,那是唯一可以通行的路,除非他们原路返回。
最尴尬的是,客栈里有人探头探脑往外看,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时候退缩更会让这些人生出疑窦。
他只得硬着头皮一直走,很快走到客栈外的篱笆口,旁边矗立着一株年代久远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歪歪斜斜写着“栖霞客栈”四个大字。
杨谦站在篱笆口抬眼望去,栖霞客栈是座两层高的老楼,外墙许多地方剥落不堪,颇有岁月沧桑的痕迹。
“咦,这么快就到栖霞客栈了?”项樱竟然知道这个地方。
杨谦刚想询问栖霞客栈的情况,客栈里面突然冲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二,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布长衫,头上裹着灰布,长得十足像个峨眉山的猴子,眉梢眼间透着一种丝毫不带遮掩的市侩俗气。
“嘿,两位贵客从何而来?是打尖还是住店?”
项樱麻溜的从杨谦背上滑落,拉扯衣衫,装作老江湖的模样娇滴滴道:“打尖,来几样上好的小菜,再给这位爷打一壶好酒。”
店小二吆喝一声:“好嘞,两位,里面请。”
第286章 这小子是个雏儿
二人跟随店小二走进客栈,项樱紧紧牵着杨谦的手,小鸟依人贴着他。
杨谦附耳道:“你要酒干嘛?”
项樱眨着迷人眼睛道:“给你喝呀,你背着我走了几十里路,犒劳犒劳你。”
杨谦愕然道:“我又不是嗜酒如命的酒鬼,对酒并无兴趣。再说这是什么地方,怎能随便饮酒?万一喝醉了可不是玩的。”
项樱想了想,笑道:“也对,出门在外安全第一,那就不喝酒了。小儿,不要酒了。”
那店小二一路飞奔,原本就要到柜台报单,待听项樱说不要酒了,脸色显而易见变得不快,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二人穿过院子走到客栈门口,小心翼翼拾级而上,一脚迈进阴森森的大门,嘶的一下,后背冒出一股凉意,哀叹这是闯进狼窝了。
刚进院子的时候没听到里面传出声音,杨谦还以为空荡荡的,出乎意料的是十几张桌子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放眼望去黑压压一大片,至少有七八十号江湖汉子。
这些人长得奇形怪状,穿的衣服也是奇形怪状,大多数穿着不同颜色款式的粗布麻衣,少数人穿着色彩斑斓的上等锦袍,然而即便是身穿锦袍的人也显得不伦不类不三不四,一看就是没有任何修养的江湖莽汉。
他们几乎都带着兵器,刀枪剑戟棍棒钩叉铜锤板斧鸳鸯钺峨眉刺九节鞭等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活脱脱一个琳琅满目的兵器库。
大多数人的轻兵器如刀剑等物平平搁在桌上,只有少数极具分量的重兵器如铜锤板斧则搁在凳脚边。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不管是在喝茶还是在喝酒,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若非看到他们有端起茶杯酒杯一饮而尽的动作,杨谦甚至怀疑他们可能是蜡人或者死人。
他们阴鸷的目光整整齐齐落在项樱身上,将她从头至尾细细打量一遍又一遍。
从未被如此多的江湖汉子死亡凝视,项樱立刻变了脸色,拔腿就想逃出客栈。
杨谦却知这种地方绝对不能露怯,露怯就是自寻死路,连忙揽住她的香肩,示意她保持镇定。
项樱将头埋进杨谦怀里,不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江湖汉子,多看一眼总觉得恶心。
店小二将他们引到靠西窗的一张方桌旁,神色冷淡道:“两位贵客,不好意思,今儿客人有点多,别的桌已经满员,只有这张桌子还空着两个位置,两位若是不嫌弃,就跟大伙儿挤一下。”
不等杨谦项樱便是反对,他径直奔向内堂。
杨谦快速扫了扫这张桌子的几个客人,左边是对年轻情侣,男的大概二十六七岁,浅棕色布衫,女的二十出头,穿着一套桃花粉裙,胸前高耸有弹性,可惜长相像个母夜叉,浪费了一副好身材。
右边是三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淡青色短衫,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贱兮兮盯着项樱。
对面是两个四十来岁的女子,一人穿白一人穿黑,一个长的慈眉善目一个长的狰狞狠辣。
七个人七般面孔,各有特色,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货色。
杨谦牵着项樱坐下,项樱恨不得藏进杨谦衣中,偷眼看了看同桌的几个人,芳心没来由的怦怦乱跳。
杨谦心中极慌,但必须强装镇定,同时纳闷在这兵荒马乱的战乱时代,到处封城封路,为何这客栈会啸聚如此之多的江湖人?
等到他们安然落座,大堂里的江湖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杨谦内功深厚,耳力堪比猎犬,依稀听到远处一张桌子有人窃窃私语:“女的说话是楚国口音,但楚国女帝项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并非有夫之妇。魏国杨谦是个不懂武功的大色鬼,没有高手保护根本不敢出门,怎么可能带着娇滴滴的美人到处乱走?应该不是他们。”
杨谦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这些人究竟是冲女帝来的还是冲我来的?他们到底是魏人还是楚人?”
跟着有人低声发出警告:“顾兄,慎言,此处人多口杂,当心惹来杀身之祸。”
先前说话的那人悄声嘀咕:“有什么好怕的,此事在黑白两道已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是冲着蜂勇卫府悬赏令来的。
活捉楚国女帝者封万户侯,赏银百万两,赠二八佳人一百名。
取得女帝首级者封千户侯,赏银十万两,赠二八佳人五十名。
他妈的,近世以来何曾有过此等泼天富贵,魏国黑白两道都乱套了。”
后面警告的那人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喝道:“你给我闭嘴,他妈的你是猪脑子吗?只知道抓女帝可以博取封侯,难道忘了太师府三公子杨谦也失踪了,楚国淄衣楼同样发布了悬赏令。
生擒杨谦者封万户侯,赏金十万两,赠二八佳人一百名。
取得杨谦首级者封千户侯,赏金五万两,则二八佳人二十名。
现在京畿道河南道除了我们魏国的江湖人,还有不计其数的楚国江湖人,你要是管不住嘴巴,迟早会被楚人割掉你的脑袋,你还封个屁的侯。”
这二人与杨谦隔着几张桌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邻桌的人未必听的清,杨谦身怀阴阳逆神功,竟然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原以为被悬赏追杀的只有女帝项樱,想不到楚国那边收到了自己失踪的消息,同样发布了悬赏令,又是裂土封侯又是金银财宝又是二八佳人,难怪这些江湖人士趋之若鹜。
桌子很大,各据一角也不甚拥挤。
杨谦从桌上粗糙的饭食推断这些江湖人过的相当寒酸,除了那对情侣面前摆着一叠烧肉、一叠腊肠、一叠青菜,另外两伙人面前只有几叠水煮野菜和豆腐,一点油水都没有。
穷归穷,但江湖人嗜酒如命,几个男人面前放着一小坛劣酒,隔段时间抿上一小口,自得其乐。
毕竟无酒不江湖,酒是江湖人的命根子。
杨谦心道:“这里每个男人都喝酒,我要是不喝酒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还是叫小二拿瓶酒过来吧。”高高举起右手,朝着柜台道:“老板,拿酒来。”
项樱抬头讶异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杨谦轻声道:“我对酒不感兴趣,但客栈里的男人都喝酒,我要是不喝容易被他们轻视。”
项樱哦了一声。
他的叫唤落在相对安静的大堂无异于平地起惊雷,所有人再度把视线投到他的身上。
远处有人小声发出幸灾乐祸的嘲讽:“这小子是个雏儿,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兵荒马乱的时代出来走江湖,竟然带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生怕别人不找他的麻烦。
大家全都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不敢出,他竟然敞开嗓子装阔佬,呵,他要是能活过今晚才是人间奇迹。”
杨谦感觉这客栈的气氛确实古怪,电视里看到的江湖客栈,比如龙门客栈一般都是热热闹闹,毕竟酒足饭饱的江湖人说话声特别大。
第287章 是呀,我是楚人
在座的江湖人看出杨谦是个雏儿,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左后一个穿枣红长衫、腰间绑麻绳的络腮大汉已有九分酒意,醉的满脸通红,步履蹒跚踱到杨谦背后,伸出长满黑毛的大手去摸项樱的脑袋,咧着镶嵌两颗大金牙的宽嘴道:
“小娘子,你跟着这没毛小子有什么前途,你让大爷爽一下,大爷保你这辈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项樱习惯以柔弱温柔面貌示人,但她拥有并不算差的武艺,事到临头的时候毫不含糊。
她顺手从竹筒抽出一根竹筷,以神乎其技的手法反手插进那人手背,鄙夷道:“滚远点,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活腻了?”
她从小练功不算勤奋,但身为项家皇室嫡系传人,耳濡目染均是当世最上乘的功夫。
在靠山王这等绝顶高手的熏陶下,随手一招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抵挡?
那人只见眼前有物闪电般晃过,右掌就被竹筷戳穿,鲜血汩汩淌出,疼的哀嚎一声,踉踉跄跄往后退。
大堂哗的一下炸了,所有江湖人都愀然变色,便是杨谦也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这女帝居然是个绵里藏针的棉花球,装了半天柔柔弱弱的小白兔,一出手就露出大灰狼的真面目,一柔一刚之间转换的何等丝滑。
杨谦对她竖起大拇指:“厉害,不过我感觉你惹了大麻烦。”
项樱翘起小嘴道:“我也不想惹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还,这是我家祖训,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一群江湖人惊讶过后,有眼尖的江湖人指着项樱道:“她这一招像是项家的翻天钩,只不过她手里没有铁钩,用的是竹筷。”
这话瞬间引起轰动,众人纷纷站了起来,炽热的目光紧紧盯着项樱。
手掌洞穿的大金牙咬紧牙关拔出竹筷,血水箭一般往外涌,撕下一条长布裹住伤口,就要冲过去对项樱动手。
待听到旁人说项樱的武功像是项家的翻天钩,立时怔愣原地,左右看了看,愕然道:“这是项家武功吗?她难道是走丢的楚国女帝项樱?”
四个衣衫打扮跟大金牙差不多的彪形大汉冲到大金牙身旁,上上下下打量项樱。
一个长相如同青面鬼的小胡子冷笑道:“不管她是不是女帝项樱,敢出手伤我兄弟,先抓住她再说。”
四个人同时操起兵器对准杨谦项樱,竟是重达几十斤的黑铁锏。
杨谦对江湖事所知不多,但看到黑铁锏就猜出他们都有一身蛮力,因为从古至今使铁锏铁鞭的都是大力士。
别看项樱平日一副不问世事超然物外的模样,但在女帝位置上十几年,有些事情自然而然会钻进她的脑袋,对天下事江湖事所知极多。
一见到他们黑铁锏上的恐怖骷髅,特别骷髅嘴巴上有颗用朱砂染红的牙齿,不禁蹙眉道:“还以为是骷髅山的败类,原来是朱砂门的狗腿子。”
她的声音细微到如同微风过境,但此时所有人的注意集中在她身上,她的一言一行被无限放大。
远处的人或许没捕捉到她的小声嘀咕,附近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悚然动容。
骷髅山是魏国一股根深蒂固的黑道势力,专门从事收钱杀人的违法勾当。
论杀人,他们绝对是最专业的。
在他们看来,只要雇主舍得出钱,这世上就没有不可杀的人,便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也不在话下。
有个流传已久的江湖笑话,一个骷髅山的杀手接到一单活,雇主出资一百五十两纹银请他去杀一个酒店老板。
那人看画像竟是自己的父亲,二话不说就回到家里割了父亲的脑袋,其泯灭人性可见一斑。
在收钱杀人无情无义这个领域,骷髅山绝对称得上是当世第一。
魏国官府一直在悬赏通缉骷髅山的杀手,但骷髅山的很多杀手常年跟官府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时常为达官贵人偷偷免费杀人,许多地方官员是他们的护身符,对他们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说蜂勇卫府私下也会花钱雇佣他们暗杀一些敌国人物,当初冲进楚国皇宫炸死太子褐的刺客就有一部分出自骷髅山。
朱砂门是楚国的黑道门派,其性质与骷髅山相似,干的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人头买卖,算是骷髅山的竞争对手,不过他们的实力比不上骷髅山。
骷髅山位于魏国境内,此处还在奇峰山地界,这里大多是魏国黑道人士,见到骷髅山的人并不意外,见不到他们才不正常。
但朱砂门出现在这里摆明是来抢魏国黑道人士的生意,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绝对不能容忍。
原本还在悠然看戏的江湖人不声不响拔出兵器,慢慢围住了那五个疑似朱砂门的大汉。
那青面鬼气得暴跳如雷,铁锏指着项樱破口大骂:“你这臭婊子胡说八道,大爷我是骷髅山的人,跟什么狗屁朱砂门毫无关系,你不要在这里混淆黑白,意图嫁祸我们。”
他气急之下,抡起沉重铁锏对着项樱当头砸下,意图杀人灭口。
项樱并不怕这些不上档次的江湖莽汉,刚想使出借力打力的牵引功夫将铁锏引偏。
杨谦怕她出手越多越容易泄露武功底细,毕竟她练的是项家嫡传功夫,贴着仅此一家别无分店的防伪标记,于是搂住她双臂将她往后拉开。
铁锏势大力沉砸在桌上,将厚达两寸的八仙桌打成两半。
杨谦搂住项樱逃到柜台旁边,故意出言激起全体魏人的同仇敌忾:“岂有此理,这是我大魏地盘,岂能被楚国黑帮冲进来大肆捣乱,这不是欺我魏国江湖无人吗?”
那青面鬼见大堂里的江湖人果然被他煽动,一步步紧逼过来,指着项樱愤然道:
“你这娘们血口喷人,我们不是楚人,是土生土长的魏人,你这娘们操着一口流利的楚国话,你才是楚人。”
项樱并未意识到此人是祸水东引,傻乎乎直承其事:“是呀,我是楚人,我不否认。”
在她的记忆中,十几年来魏楚两国罢兵休战,相互之间商贸往来频繁,彼此相处其乐融融。
却不知前些日子楚军不宣而战,一夜间突破边境数道险关,两国关系瞬间降至冰点,魏国百姓对楚人已不如以前友好。
江湖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家国观念原本没有寻常百姓那么强,私下里自然可以和楚国的狐朋狗友把酒言欢,但在公开场合害怕被人扣上勾结敌国的帽子,必须与楚人划清界限。
更何况今日来这里的都是为了杀女帝项樱谋求封侯赠金,彼此都是潜在竞争对手,借着民族大义将其诛杀,更显得我们忠心爱国,何乐而不为?
杨谦见项樱亮出楚人身份,立时吸引一些江湖人的仇恨,连忙赔笑道:“诸位,我媳妇是楚人,是我从楚国重金买来的,她还不太适应魏人的身份,并非是楚国细作,请大家不要误会。”
第288章 各怀鬼胎的江湖人
众人听到杨谦的话不由会心一笑。
魏楚两国风土人情天差地别,魏国尚武成风,民风豪迈粗犷,这方水土养出的女子彪悍粗鲁,人称“北地粗粮。”
吴楚两地人杰地灵,向来崇文抑武,绿水青山养出的女子柔情似水,在北方各国极受欢迎,被赞为“南国细糠”。
魏国有点地位的官宦富商都以蓄养吴楚美女数量作为评判风雅的标准。
这股风气一开始只在社会上层广为流行,近年来不知不觉扩散至民间,但凡家中有点积蓄的男人都会去吴楚两地大肆收购美女,或为妻妾,或为侍女,侍寝暖被,红袖添香,抚琴弄筝,诚为人生一大乐事。
对这些或心甘情愿嫁到魏国或重金买来的楚国女子,大家并不仇视,相反极为羡慕,因为她们的身份是公开的。
青面鬼见杨谦一句话就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反而使大家对他们的恨意更深一层,显得有些慌乱,结结巴巴道:
“各位兄弟,我们真不是楚人...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们...我知道你们是怕我们骷髅山跟你们抢女帝...”
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根本不听他们辩解,大声怒骂冲了上去,口口声声要铲除楚国细作。
“杀了这些楚国细作。”
那五人不甘束手就擒,抡起铁锏奋然迎战,霎时间打的难分难解。
杨谦没想到这些江湖人如此容易被人挑拨,就像一群无脑嗜血的野兽,心里暗自苦笑:“这就是江湖吗?呵,一群没进化完全的野人罢了。”
他见这群人只是武功低微的下流货色,没有一个上档次的高手,不过既然开始见血,这家客栈已不安全,牵着项樱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可惜杨谦眼光不够敏锐,竟没有看到闹哄哄的大堂之中,有十几个人一直稳如泰山目不斜视,就像一桩桩泥塑雕像。
他们离开篱笆口的那一刻,十几个泥塑雕像突然恢复了生命力,旁若无人往外走去。
一个背着断刀的疤脸大汉眼里杀气特别浓郁,他贴墙而走时,一张被人挑飞的长凳朝他飞来。
只见刀光快速闪烁一下,谁都没看见他如何拔刀出鞘,那张凳子在半空中被平平整整劈成两截,飞往不同方向。
默默往外走的十几个人忍不住看他一眼,有些人的目光落在那柄仿佛蒙着一层铁锈的断刀上,有些人的目光快速瞟了一眼他脸上的刀疤,看完之后,眼睛不知不觉明亮尖锐。
他们似乎相互忌惮相互提防,虽然先后有序走出客栈大门,彼此之间保持至少三步距离,绝不靠近半步。
他们来到院子里,各自占据一块空地,默默盯着杨谦项樱离去的背影。
一个道姑打扮的三旬美妇晃了晃拂尘,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挑逗所有人:“大名府去年悬赏五百两银子缉捕的‘断魂刀’祁飞近在眼前,各位难道就不心动吗?”
她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身材风姿绰约凹凸有致,该丰满的地方肉嘟嘟的,浑身上下充斥成熟女人的独特韵味。
任何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很难不被她迷住,除非不是正常的男人。
身背断刀的刀疤脸抖了一下,用寒冷如冰的眼神冷酷的瞪着她:“哼,在下的赏金只有区区五百两,哪比得上专门采阳补阴祸害富家公子的桃花道姑?
在下要是没记错,京都府早在五年前就开始悬赏八百两银子买你的人头,你就不怕大家伙一拥而上把你先奸后杀,拿着你的人头去京都府换白花花的银子?”
桃花道姑风情万种的扭着腰肢,咯咯娇笑道:“祁大哥真会说笑,奴家只是觉得气氛有点压抑,说几句玩笑话活跃一下气氛,你何必动怒呢?
在场诸位是半斤八两,一样的货色,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在官府挂了号的,虽然悬赏金额有所不同,却是真真切切的同道中人,实在没必要自相残杀。
先甭说有没有本事杀的掉别人,即使杀的掉,你有胆子拿着人头去官府领赏么?呵,这不是自投罗网?
再者那点赏金对跟着官府混饭吃的赏金猎人或许有点吸引力,对我们来说还不够塞牙缝,谁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就出卖同道中人,成为众矢之的,是不是这个理?
刚才那丫头使的翻天钩手法娴熟、招式精妙,是如假包换的项家嫡传功夫。
项家是楚国皇室,他们的武功只传项家子女,绝对不传外姓,且无人敢偷学他家的功夫。
那丫头就算不是项樱,至少也是位项家公主,抓了她,应该可以逼问出女帝项樱的下落。
那丫头招式固然精妙,但瞧她刚才软绵绵的出手,显然是内功尚未入门,应该没有学到神境六通的上乘功夫,她是不足为惧的。
只是她身边那位年轻公子哥让人猜不透,从他乱七八糟的身形步法来看,他好像不懂武功,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奇怪的是他呼吸绵密,又像是怀着奇厚无比的内功。
他带着个千娇百媚的媳妇行走江湖,竟然能活到今天,应该不是等闲之辈。你们怎么看,都说说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呀。”
其余的人似乎没兴趣搭理她,默默注视着杨谦项樱的身影没入东南方密林中。
桃花道姑大为扫兴,撒娇似的跺了跺脚,故作愠怒道:“哎呀,一群大男人怎么一点儿也不爽快呢?
奴家好心好意帮你们分析敌情,你们就不能回一句痛快话吗?怎么?都想独吞封侯赠金的美事?”
然而任她磨破嘴皮,依然无人搭腔。
等了片刻,这些人相互瞧了瞧,先后循着不同方向离开客栈,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全都故意远离杨谦项樱走的那条路。
最后只剩桃花道姑迎风伫立于落叶遍地的庭院中咳声叹气。
她狠狠挥动拂尘,阴恻恻瞟了眼即将结束的大堂血战,冷笑道:“一群愚不可及的东西,自己一日三餐还没着落,整天计较魏楚之防,动不动就跟楚人不共戴天。
哎,自杨太师掌权以来,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去朝廷当官当将军,这个江湖真是江河日下,一茬不如一茬,没眼看了。”
絮絮骂了一通后,忽地深吸一口气,纤腰一扭,翻出长长篱落,攀上一棵大松树,喃喃自语道:
“一群臭不要脸的老狐狸,明着不敢动手,都想让别人去试探那公子哥的深浅,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呵,都以为自己很聪明,谁又比谁蠢呢?”
她冷笑一声,纵身跃向层层叠叠的树林,很快就被枝枝叶叶遮住了身形。
第289章 荒唐剑客游一手
在客栈没有吃到东西,项樱抱怨腹中饥饿,杨谦也觉体虚乏力。
项樱叫他去打头野物当午餐,杨谦望向莽莽苍苍的树林,面露难色道:“我不是猎户,没有打猎的天赋,爱莫能助。”
项樱站着说话不腰疼:“昨日你不是在谷里打了一头山羊吗?挺有天赋的呀。”
杨谦咳声叹气道:“那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偶遇一头蠢羊,这种守株待兔的好事可一而不可再。”
项樱委屈噘嘴道:“那怎么办?我可真饿了,人饿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想赶路。”
杨谦苦笑道:“我的女帝陛下,你说你好端端住在皇宫不行吗?明明弱不禁风,偏要闹什么离家出走。”
项樱见他语气有些生硬,赶紧抚着他的脸献上一吻:“我要是不曾离家出走,不来到桃花谷,怎么会刚好遇见你呢?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呀,你不要拿这事埋怨我。”
得了,这香甜的一吻便是天大的怨气也消了。
杨谦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低头喃喃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人在跟踪我们。”
项樱妙目四处巡视,愕然道:“不会吧?他们跟踪我们干嘛?”
杨谦将在客栈大堂听到的悬赏追杀一事倾盆托出,项樱俏脸登时变得苍白。
“想不到我出走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如果魏国开始大规模追杀我,回家的路估计会更加难走,步步荆棘步步危险。”
杨谦悠然抬头望向云遮霞蔚的苍穹,深沉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你皇爷爷的近况,前些天他亲自带着六千精骑来小春城附近找你,我们在谷里耽搁了四五天,不知此时此刻他去了何处。”
项樱黯然道:“是呀,也不知皇爷爷情况如何,真让人牵挂。我要是知道他会带兵来魏国找我,我绝不会任性出走。
我死不足惜,可是倘若连累皇爷爷被害,我真的百死莫赎。”
她鼻子一酸,清澈的泪珠簌簌往下落,很快哭的梨花带雨。
杨谦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连声安慰道:“好啦好啦,怎么又哭了?你皇爷爷武功盖世,随身带着六千员精锐骑兵,想要伤到他并不容易,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我刚才说那番话的意思是希望他最好还在小春城附近,只要能够找到你们楚国的骑兵队伍,与他们会合,返回楚国就会容易许多,也不用经历那么多坎坷危险。”
项樱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但眼里的泪花并未消失,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格外动人,盯着他痴痴道:
“杨柳,要是皇爷爷已经率军离开魏国,我们接下来要徒步穿越魏国河南道,随时可能被人杀死,你会不会后悔遇到我?”
杨谦抚着她白皙如玉的脸蛋,深情款款道:“遇上你,生死不惧,此生无悔。”
他这番话绝非骗人的甜言蜜语,而是由心而发感情真挚。
这趟穿越之旅直至遇见项樱,他才算找到人生的意义,找到穿越的价值,更找到了身为男人的使命。
男人活在世上不一定是为了女人,但不管他做出了什么丰功伟绩,最后一定需要一个女人来承载他的骄傲、书写他的荣耀。
项樱喜极而泣,紧紧拥抱他,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二人情浓之时,前方灌木丛后的小路缓步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衫,乱糟糟的头发好像出生以来就没有梳洗过,横七竖八纠缠在一起。
腰间系着一柄拙劣长剑,因为那根本不能算是剑,只是一块又长又薄的铁片,一面手磨开刃,一面没有开刃,剑柄是块早已磨圆的软木塞。
那把剑没有剑鞘,用草藤潦草的悬在腰间。
他朝杨谦项樱轻轻抚掌,咧着一张长满胡须的烟熏嘴大笑道:“啧啧啧,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真是楚国女帝呀。老子困穷潦倒大半生,这泼天富贵终于落到我头上了。”
杨谦项樱后退一步,警惕地打量来人。
项樱在不出手的时候见到谁都故作柔弱贴紧杨谦,十足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然而眼前这人刚在客栈里亲眼见她一筷子刺穿朱砂门大汉的手掌。
“女帝陛下可真会做戏呀,你当女帝确实是屈才了,要不要去戏班子试试,说不定你会一炮而红,成为当世一等一的名角。”
项樱小嘴一撅,轻声道:“杨柳,这人腰间系着不像铁剑的铁片,我要是没记错,他应该是荒唐剑客游一手。”
杨谦知道越讲究排场的剑客越不是高手,越是不修边幅的流浪剑客越不容小觑,他这身打扮有点像《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快剑阿飞。
阿飞沉默寡言,不太喜欢说话,这个人的废话很多。
阿飞的剑法又快又狠又准,招招专刺敌人咽喉,倘若这人剑法跟阿飞一样,跟他交手那是凶多吉少。
如在以前,他第一时间肯定是拖着项樱拔腿狂奔。
今天他却没有逃,经历过昌河城疯狂屠戮二十几个楚人,在桃花谷与凤儿交手数百招,他对自己的武功有了六七成信心,只要不遭遇秋明素竹韵这个级别往上的高手,对寻常的江湖人不再畏惧。
“荒唐剑客游一手?这个名字有点意思呀。你是楚国皇帝,怎么会知道江湖上的人呢?”
项樱娓娓道:“我们项家原本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一百多年前开始从军当了将军,后来遇到乱世才趁势而起割据称王。
项家子孙对江湖上的事情极为热心,靠山王还兼着一个‘大楚武林盟主’的头衔呢,这些江湖人物的事迹就是他闲来无事时讲给我听的,我虽然不太感兴趣,但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杨谦指着荒唐剑客游一手道:“这人有多厉害?我是否打得过?”
项樱噗嗤笑道:“这人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小,一手荒唐剑法练的出神入化,据说在唐州尚未遇到敌手。你是否打得过,好歹要打过再说。”
杨谦实在忍无可忍,捧腹大笑:“荒唐剑法?这名字也太草率了吧?”
荒唐剑客游一手冷酷道:“草率吧?在下也觉得非常草率,不过你最好不要笑。”
杨谦讶异道:“为什么不要笑?你这么好笑,我怎么忍得住不笑?”
游一手的笑容趋向阴狠,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阴恻恻道:“因为嘲笑过我的人都死了。”
杨谦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脑细胞以十二马赫的速度疯狂运转,思考以现阶段的四象擒拿手水平能否击杀这个对手。
“这就不太凑巧,我刚刚确实笑了,而且现在还在笑,你是不是要杀了我?行啦,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无聊台词,你千辛万苦跑一趟,就算我不笑,你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让我放肆大笑一场,好不好?”
游一手怔了一下,笑容转柔和一些:“你说的也对,我千辛万苦跑一趟,自然是要杀你们去官府请赏,你笑不笑我,我都会杀了你们。
女帝陛下,这可不能怪我辣手摧花,只怪您老人家的头颅太值钱了,拿到您的脑袋就能封千户侯,赏银十万两,赠二八佳人五十名,这可是普通人十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丰功伟绩呀。”
杨谦抬起手反问道:“等等,你的算盘是不是打错了?拿到她的头颅只能封千户侯,生擒她却能封万户侯,你怎么不想着生擒她,只想杀她呢?”
游一手无可奈何耸了耸肩:“万户侯固然诱人,但活捉女帝难于登天呀。
自从蜂勇卫府的悬赏追杀令传遍江湖后,京畿道河南道各地官兵就在疯狂封城封路,满世界追捕女帝。
黑白两道全体出动,如今的京畿道河南道,不管是官道主路还是穷乡僻壤的偏僻小路,到处都是追杀女帝的江湖中人。
就算我有本事生擒女帝,也没本事带着活蹦乱跳的女帝去昌河城领赏呀。
带着她一路穿州过府,江湖中人和官府中人肯定会来黑吃黑,我可没有三头六臂,斗不过茫茫多的人。
还是杀了她,摘下头颅带回去比较容易方便,也容易隐匿行踪。”
第290章 斗智不斗力方显英雄本色
杨谦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好整以暇斜瞅着项樱肌肤细腻的脖子,脸上露出诡秘笑容。
项樱被他看的全身发麻,油然冒出一阵寒意,嘶声道:“你干嘛居心不良的看着我?你该不会也动了坏心思,想拿我的人头去换封侯吧?”
她想到心心念念寄托终身大事和楚国大业的情郎竟然动了坏心思,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不争气的眼泪如夏天的倾盆大雨滚出眼帘。
杨谦狞笑道:“是呀,女帝陛下,你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你的人头如此值钱,我没有本事护你周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你的人头送给我,我拿去换个千户侯,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以后清明重阳我定为你上香祭祀。”
不等女帝反应过来,杨谦迅速抬起左手扼住她的咽喉,作势就要将她掐死。
项樱吓得魂飞魄散,瞳孔向外凸出,竟然忘记出手抵抗,但伤心欲绝的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向外流淌。
荒唐剑客果然荒唐。
他并不清楚杨谦与女帝项樱的真实关系,误以为杨谦是项樱的护卫。
自古以来贴身护卫见利忘义谋害主人的典故不胜枚举,杨谦明知无法在虎狼丛中护住女帝项樱,与其陪着她同归于尽,倒不如用她的一条小命换取终身富贵,这种生意只要不傻,谁都知道怎么抉择。
他穷困潦倒大半辈子,此次好不容易冒着被别人渔翁得利的风险抢先出手,就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打算,焉能容忍别人捷足先登?
他大喝一声:“住手,这是我的猎物!”
右手闪电般拔出那柄不算剑的铁剑,愤然直刺杨谦咽喉。
他的剑确实很快,是那种追风逐电的快;剑尖也很准,是那种妙到毫巅的准。
他从一丈之外拔剑刺向杨谦,剑尖最初对准的是杨谦喉结上方最为柔软的位置。
长剑穿过一丈多宽的距离,抵达目标的时候竟然没有偏离一丝一毫。
可怕的剑法!
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距离杨谦咽喉只剩三公分,再无机会向前推进,因为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插进他的咽喉,杨谦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关节。
须臾之间形势逆转,这位名剑客喉头咕噜咕噜动了几下,眼中写满不甘。
汹涌血水很快淹没了那柄匕首。
他怀着满腹不甘倒在血泊中,走完这穷困潦倒的一生。
杨谦虽然完成精准的一击毙命,出手后心脏却怦怦跳个不停。
自从他在缥碧峰的峡谷中用匕首袭杀楚国杀手,就认定这招是护身保命的绝招,没事的时候反复练习,早已练的炉火纯青,比任何招式都要熟练,力度准确度更是与日俱增。
他并非没有胆量跟游一手公平较量,然而此去楚国山遥地远,途中不知还会遭遇多少人的截杀,倘若一个个打过去,不管自己武功多强,迟早也会被车轮战活活累死。
靠山王项赭曾经说过:“宁与国士斗智,不与匹夫斗力。”此乃金玉良言。
他们身份何等显贵,实在没必要跟这些卑贱的江湖人讲什么道义,轻轻松松使个小计就杀了一个,岂非省时省事?
怪只怪此人既贪婪又愚不可及,看不破本公子的引蛇出洞之计。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的项樱芳心大乱,骇然盯着游一手的尸体。
杨谦赶紧松开左手,轻轻将她搂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悄声道:“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怎么能如此想我呢?在我心中你就是唯一,就是整个世界。
什么封侯拜相,什么金银美人,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就是拿魏楚两国的皇位来换你,我也不换。”
项樱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唇齿不清哭诉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想你。”
杨谦抚着她后脑轻轻道:“没事的,刚才只是演戏给这家伙看,你配合的很好。”
项樱哭完,离开他的怀抱,怔怔端详着游一手咽喉处的匕首,见到刀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娇声道:“这是凤儿的匕首?你什么时候藏在身上?”
杨谦缓缓蹲下,用游一手的衣裳擦干刀柄的血迹,噗的一声抽出刀身,将刀身的血迹抹在游一手衣服上,淡淡道:“那天埋她们的时候发现这柄匕首极为锋利,当真是削铁如泥,应该是价值不菲的宝贝,就顺手留在身边。”
项樱接过匕首凝视几眼,柔声道:“它叫青鹭,是大楚开国文皇帝采集六合之精,重金聘请名匠佘夫人亲自锻造。
这套匕首共有七把,按赤橙黄绿青蓝紫命名,分别赐给文皇帝膝下七个皇子。
项家家门不幸,男丁一代比一代少,这套匕首传着传着就遗矢很多,当前只剩这把青鹭。
我还以为你将它与凤儿陪葬,想不到你会带在身边,这也极好。
皇爷爷扶我上位的时候把青鹭给了我,这些年我一直随身佩戴。
凤儿嫉妒我,整天明嘲暗讽我不配当女帝,逼我把帝位和青鹭让给她。
我并非驽马恋栈的人,也想把帝位传给她,她有野心,有魄力,杀伐果断,确实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但皇爷爷说她太过阴狠毒辣,爱走极端,扶她上位非百姓之福。
更重要的是我性格温柔谦逊,日后就算丢了帝位,篡权的人或许不舍得对我痛下杀手,说不定还会给项家留条生路。
而她不同,她更像安国长公主的性格,她上位后肯定会不遗余力对抗五大世家,容易引起五大世家同仇敌忾,到头来多半会让项家玉石俱焚。
皇爷爷不许我让出帝位,我只能将青鹭送给她,免得她整天唧唧歪歪,想不到她竟用青鹭对付我,要不是你出手相救,估计我早死在她的手上。眼下青鹭物归原主,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杨谦叹道:“原来如此,这确实是缘分呀。”
他绕着游一手的尸体走了一圈,心里全是轻蔑:“什么狗屁荒唐剑法,我看你是荒唐有余、剑法不行,比秋明素的凝碧剑法差了十万八千里,连我出其不意的一招都挡不住,丢人现眼。
什么在唐州没有遇到敌手,我估计你是整天只会欺负武功比你差的人,在幼儿园玩大灌篮装高手,很爽吧?”
他腹诽完后,突然感觉咽喉有点痛,顺手摸了一下,摸到一片黏糊糊的液体,摊开手掌看了看,手指上一片猩红,才知此人剑尖虽然没有碰到自己,但剑气悄无声息划破了皮肤。
若非他下手更快更准,再慢一点估计就要被剑气所伤。
项樱见他摊手发愣,才知他受了剑伤,骇然道:“你没事吧?”
急急忙忙过来察看,用衣衫帮他擦掉血迹,如释重负道:“还好只是伤了点皮,没有性命之忧。”
杨谦心跳加速,一改刚才的轻蔑神态,肃然看着游一手的尸体叹道:“这人果然有两下子,剑气在数寸之外伤了我,要不是我机智过人,使诈骗了他,我多半不是他的对手。”
项樱见他伤势并无大碍,心中一宽,笑盈盈道:“你不用妄自菲薄,刚才固然是你使诈胜了他,但那一下兔起鹘落,你若没有真本事,也不可能一击毙命。
我皇爷爷常常说斗智不斗力,一昧好勇斗狠的人难成大事,懂得使用计谋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你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第291章 你能听到别的声音吗
栖霞客栈位于奇峰山外围,离开栖霞客栈后,他们就进入了奇峰山的腹地。
奇峰山山势绵延,一座山头连着一座山头,山头之间星罗棋布着不计其数的山路。
山多路多,人却不多,官府嫌弃管辖这里太麻烦,将为数不多的居民强制迁了出去。
随着百姓渐渐外迁以及官府疏于管理,这里渐渐沦为魏国黑白两道江湖人扎堆的渊薮。
然而奇峰山与大禹山的环境又不太一样,大禹山是山高洞多,山极险峻而洞极幽深,十万大军撒进去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奇峰山大大小小的道路密如蛛网,一般官府固然没有办法,但奇峰山方圆只有百余里,倘若一不小心惹恼了军方大佬,调集上万兵马,花点时间还是可以将山里的人活活困死。
因为池水太浅养不起大鱼,活跃在奇峰山的大都是身份低微武功平平的小喽喽。
杨谦原以为既已有人当了出头鸟,接下来肯定会有源源不断的杀手跳出来拦路。
出乎意料的是,他背着项樱沿小路走了十几里,虽然感到背后一直有人鬼鬼祟祟跟踪,沿途时不时遇到一些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却始终没人堂而皇之跳出来阻拦他们。
暮色将临,远山近山雾霭苍苍,四面八方起了风。
几只寒鸦从头顶噶的一声掠过,叫声倍添凄凉。
风不算大,但附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颇为清爽。
秋风萧萧,此刻杨谦愁的不是风,而是一反常态的宁静。
项樱意识到事有蹊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杨柳,情况不太对呀,走了十几里怎么没见到其他杀手呢?”
杨谦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却百思不得其解,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一路太安静了,越安静我心里越不踏实。”
他们哪里知道,近日奇峰山涌进了茫茫多的江湖人,因为人多,相互之间容易混淆视线。
毕竟这些远离朝堂的江湖草莽并未见过女帝的庐山真面目,蜂勇卫府根据密探记忆描绘的女帝肖像并不酷似。
他们凭着一幅并不酷似的肖像大海捞针,看到年轻貌美的女侠就觉得有些嫌疑,悄悄跟了过去。
不巧的是这几天出现在奇峰山的年轻女侠着实不少,早把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堪。
真正见过项樱出手、怀疑她身份的只有栖霞客栈那拨人,确切来说只有那十几个武功还算凑合的黑道流子。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发现猎物,害怕别人过来虎口夺食,恨不得把知道秘密的人杀了灭口,哪里会去四处宣扬?
偏偏杨谦施展诡计一招击毙荒唐剑客游一手,急于脱身的杨谦项樱未刻意掩埋游一手的尸体,尸体毫无遮拦的摆在道路中央。
很快,桃花道姑等人先后发现了荒唐剑客的尸体。
通过观察尸体以及地上的打斗痕迹,他们判断二人只交手一招,仅仅一招,荒唐剑客游一手就死于对方刀下,对方武功似乎高到离谱。
尤其是游一手咽喉处留下的致命伤,那柄匕首深深嵌进肉里,刀柄完全没入咽喉,还切金断玉般斩断颈骨。
人的颈骨极为坚硬,寻常利器想要将之斩断并不容易,更别说是一柄匕首。
那匕首锋利自不待言,但若无深厚内功加持,就算是神兵利器也很难切割的如此整齐。
那些人清楚荒唐剑客游一手的武功,自忖大多跟游一手在伯仲之间,单打独斗至少要两三百招才能决出胜负。
对方仅仅一招就秒杀游一手,这等武功大概只有各国官府及大门派的高手,他们更加肯定对方不是女帝就是公主,唯有达官显贵才会拥有此等高手护卫。
女帝身边既有高手,他们深知单打独斗难以取胜,必须要商量一个万全之策,于是终于放下身段去和其余的人谈判。
项樱拍着他肩膀惊道:“他们是不是调兵遣将去了?等下会不会出现大队官兵?江湖人我倒不怕,万一来了大队官兵,那可不是玩的,你的武功再强也敌不过大队官兵呀。”
杨谦顿感无语:“我的姑奶奶,你可真会胡思乱想,我们遇到的只是江湖人,应该没这么快惹来官兵。”
项樱悚然道:“那可不一定,谁敢保证栖霞客栈里没有蜂勇卫府的探子?”
杨谦顿觉此言有理,蜂勇卫府的探子无孔不入,栖霞客栈如此紧要场所,扼守奇峰山咽喉,混进几个蜂勇卫探子并不稀奇。
他们足足走了一整天,项樱趴在背上都饥渴难耐,他更是筋疲力竭。
既然随时可能遭到官兵的围追堵截,而奇峰山足足有一百多里路,今晚铁定走不出去,再疯狂赶路没有意义。
他举目四望,慢慢将项樱放下,索性破罐子破摔:“算了,既然如此,不如慢慢走吧,看看周边有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我实在饿的受不了了。”
项樱抚着干瘪小腹道:“我也是呀,你听,我的肚子呱呱叫呢。”
杨谦叹道:“不用听我也知道呀。”
项樱挑逗似的媚笑道:“你还是听听吧,看看会不会听到别的声音。”
杨谦一头雾水:“别的声音?什么意思?”
项樱俏脸掠过一丝羞涩,抿了抿干燥樱唇,浅笑道:“比如说,胎儿的心跳呢。”
杨谦瞪大双眼不明所以:“胎儿的心跳?无缘无故怎么会有胎儿的心跳,你又没怀孕。”
他初时没有领悟到她的言外之意,一转念才醒悟过来,不由啼笑皆非的抚摸她的小腹,摇头道:“哪有这么快就怀上,这事没这么容易的。”
项樱眨着清澈的眼睛疑惑道:“为什么没这么容易?他们都说男女只要行了云雨之事就会怀孕呢。”
杨谦本想跟她解释受孕不是请客吃饭说来就来,但强烈的饥饿感疯狂撕扯他的肠胃,使他很难打起精神说无关紧要的废话,疼惜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先找点吃的吧,别的事情等吃饱了再说,饱暖才会思淫欲。”
项樱羞涩笑了笑。
第292章 小鹿引起的风波
杨谦项樱没有野外狩猎的经验,在附近山头找了一圈,好不容易在草丛里发现了几只野兔,可惜杨谦还没来得及动手,项樱就蹦蹦跳跳把兔子吓跑了。
眼看天色一点点暗淡,四周没有村落人家,也没有客栈酒馆,怎么看都是渺无人烟的穷乡僻壤。
项樱饿的完全失去女帝的庄严仪态,一直拽着杨谦的手不厌其烦嘟囔:“我好饿呀,我好饿呀,快给我找点吃的吧。”
杨谦背着她走了一天,同样没有进食,更累更饿,但对着她永远提不起脾气。
她高贵优雅,就像跌落人间的天使,举手投足给人一种天山雪莲般的贵气,令人情不自禁要保护她、满足她,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不管杨谦做了什么事情,她总是落落大方宽宏大量的仪态,她便是生气骂人的时候都特别有气质。
他惭愧的摸着她后脑勺,轻声道:“我在找啦,很快就能找到了,你别急。”
项樱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没有吃的,没有地方住,这可怎么办?”
杨谦沮丧道:“我也知道呀,我不是在找吗?哎,你说你好端端待在楚国皇宫不行嘛,为何要来找这种罪呢?”
项樱扁了扁嘴,故作无辜地眨着眼:“你看你又说这话,我也没想过外面的世界这么难呀。
我生在皇宫长在皇宫,四岁被靠山王扶上帝位,十几年来被一堆人拱卫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睡得是金丝银被,每天无忧无虑,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幸福呢。
这趟离家出走才算见识到人世间的辛酸苦辣,好多地方的百姓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的干活,只靠一锅野菜粥养活一家老小,一滴油都没有,太苦啦。”
杨谦茫然摇了摇头,顺手替她梳理耳旁的鬓角:“你能看到这一点殊为不易,这个世界很残酷的。咦,那是什么?”不等项樱反应过来,他拔腿冲了过去。
项樱定睛望去,树林之中依稀有头半人来高的小鹿吓得疯狂逃窜,于是挥着手道:“你别跑那么快呀,等等我。”
杨谦边跑边回头道:“不快一点怎么追得上它?”
项樱撩起裙角,优雅地跟在后面缓步行走,笑吟吟道:“我不是说你,我在跟鹿说话呢。”
杨谦为之语塞,不知该怎么形容她天然出芙蓉的清纯,百无聊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冲。
奇峰山的山岭都不算高,但是山里的草木非常茂盛,密密麻麻,郁郁葱葱,此时光线一点点被黑夜所侵袭,树林里的视野越来越模糊。
杨谦若是全力以赴追赶,原本有机会逮住那头小鹿,可是项樱提着裙角闲庭信步一般,他若跑的太快,容易把她落下。
这几十里没有遇到敌人,并不意味着没有居心叵测的家伙在旁窥伺,双方隔的太远,对她而言太过危险。
他跑一程,就站在原地等项樱追来,原以为那头小鹿受到惊吓,肯定会逃得无影无踪。
那头小鹿不知什么毛病,杨谦追它的时候它疯狂跑路,杨谦停下脚的时候它也驻足观望,不时回头看看杨谦,贱兮兮的表情好像在嘲讽:“你来追我呀。”
杨谦气往上冲,咬牙切齿道:“今天不追到你,我就不姓杨。”
项樱慢吞吞跟了上来,顺着他的话使坏道:“你不姓杨姓什么?难道跟我姓项?这样也好,你就嫁给我吧,以后当我的皇后,帮我开枝散叶,生下的儿女都姓项。”
杨谦前有一头用性命在挑衅他的小鹿,后有一个令他无言以对的女帝,想追又怕项樱跟不上,不追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气之下,背着小鹿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突然转身用力投掷过去。
将近入夜,山里的光线极差,那小鹿纵然听觉敏锐,却因看不到石头飞来的轨迹,还在傻乎乎望着杨谦。
那块石头仿佛装了导航系统,精准击中小鹿的腹部,将小鹿打翻在地。
小鹿“咩”的一声惨叫,在掉满枯枝败叶的地上扑腾腾滚了几下。
杨谦大叫一声:‘好耶’,高兴地跳了起来,健步如飞急速奔去,刚跑到小鹿身边,不料周围地面突然向上翻卷,一张粗绳编织的大渔网将他连同小鹿一起网住,然后迅速收拢,又被一根粗绳拖的离地三尺,悬空在一棵又高大树上。
项樱听到杨谦胜利的欢呼,慢悠悠走了过去,边走边笑道:“杨郎,你真厉害,这都被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看见杨谦小鹿被渔网脱离地面,脸色微变,再顾不上维护自己的形象气质,加速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不过是比她正常速度略快一分,在旁人眼里仍然是慢条斯理。
杨谦大声道:“别过来,有陷阱。”
项樱恍若没听到他的劝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渔网之下,柔声道:“我来救你。”
提起真气轻飘飘跃上树杆,小心翼翼去解那根缆绳。
杨谦见她上树的姿势轻盈曼妙,宛若白鹤亮翅一样极具美感,惊喜道:“原来你的轻功这么好。”
缆绳被一人一鹿的重量绷的很紧,急切间根本解不开,项樱细声细气道:“哎哟,这根绳子好硬,缠的又紧,我解不开,你把青鹭给我,我斩断它。”
那渔网紧紧缠住杨谦和小鹿,他的手脚舒展不开,便道:“我手脚被渔网压住了,无法抽出匕首,你下来取吧。”
项樱嗯了一声,双臂向外张开,飘飘然飞了下来,活脱脱就是九天仙女下凡。
杨谦提醒道:“匕首藏在我腰间的刀鞘中,你小心点,这把匕首太锋利,千万别割到手了。”
项樱走到他身边,刚要伸手去取匕首,四面突然冒出七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拿着粗糙棍棒和简易标枪,虚张声势将他们围在垓心,底气不足的恐吓道:“不许动,不准抢我们的猎物,要不然打死你们。”
杨谦项樱最初以为他们是埋伏在此的杀手,心里涌出一阵恐慌,待看清他们的衣衫打扮,听完他们怯懦的语气,原来只是一伙盘踞在此的穷苦人家,心中惧意全消。
杨谦客客气气跟他们交涉:“各位大爷,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手。我夫妻只是过路的客人,因为赶路赶的急,错过了客栈,大半天没有吃东西,又累又饿,看到这头小鹿本想打来当晚餐。
小鹿既是各位大爷相中的猎物,我们当然不能跟你们抢,请你们放我们离去,小鹿还给你就是。”
项樱啄木鸟似的点头,鹦鹉学舌般复述杨谦的话:“是的,我们只是过路的客人,小鹿还给你们,你放他下来吧。”
第293章 别抢我们的鹿
这伙人穿的破破烂烂,百姓不像百姓、土匪不像土匪,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男人女人的头发都用粗糙草绳胡乱绑住,寻常百姓绝对不会作此打扮。
带头者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颧骨高高凸起,瘦削的脸颊没有一点肉,须发白了大半,胡子乱蓬蓬如同枯草,又卷又干燥。
他握标枪的双手骨头上蒙着一层皱巴巴的干皮,看着跟干尸相差无几。
他打量一番被渔网捆成粽子的杨谦,又瞄了瞄项樱,故作凶悍道:“你们少骗我,当我是三岁小孩?
这位娘子会飞上树,一看就是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我可不信你,你先把自己用绳子绑起来。”
项樱明眸调皮的眨了眨:“我把自己绑起来?这样不好吧?你不信我们,我凭什么信你们?
万一我把自己绑起来,你们出尔反尔,对我们动手怎么办?那我们不成了待宰的羔羊?不成,这主意不好,我不答应。”
杨谦感觉她的脑回路异于常人,言行举止似乎和这个世界不在一个频道,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总是怪怪的,但要细究她哪里不对,一时很难说的清楚。
像是与她并肩而行,你抬左脚的时候她偏迈右脚,你摆左手的时候她偏摆右臂,看着极不协调,可谁都不能说她错。
那伙人见她说话不急不缓,且隐隐透着天真无邪的呆萌,明知她在反驳己方要求,却情不自禁道:“说的也是。”
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纷纷道:“娘子这话很有道理,那你说如何是好?”
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心生嫉妒,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同伙愤慨道:“喂,你们脑子发昏啦?一看到美女就迈不开腿,什么有道理?她要是有道理,就不会抢我们的鹿。
我们这几天只靠一堆野菜活着,饿的头晕眼花,再不搞点肉吃,迟早都会饿死,比他们惨的多呢,千辛万苦逮到一头野鹿,难道白白送给他们?
臭女人,我劝你识相点,不要纠缠不清,你丈夫落在我们网里,想换回你丈夫,就乖乖的别跟我们抢鹿。”
项樱咯咯笑道:“小妹妹,是你们纠缠不清吧,我并没跟你们抢鹿呀。刚才我们不知道你们在狩猎,确实有些冒昧。
现在知道了,心甘情愿把鹿让给你们,只求你们松开渔网,放我们离开,是你们咄咄逼人,偏要我把自己绑了,我恕难从命。”
那小姑娘继续强词夺理:“你武功这么好,还能像鸟一样飞上树,你不把自己绑住,万一我们放开你丈夫,你翻脸不认人,将我们杀了怎么办?我们可打不过你。”
老头急的大声咳嗽,狠狠瞪着小姑娘,连忙虚词掩饰道:“你这小丫头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不是我们打不过她,是我们不愿以多欺少,几个人欺负一个小娘子。”
心思单纯的项樱面对他们毫无压力,聊的兴致勃勃,杨谦看清他们的底细,只是一群不懂武功的流民,于是大声道:“樱儿,别理他们,他们不会武功,饿的面黄肌瘦,几个人加起来不是你的对手,你割断绳子放我出去。”
项樱笑道:“是呀,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强。喂,我先把他放下来,顺便把小鹿也放下来,你们可不要乱来哟。”
说着伸手进网去掏匕首。
那些人怕她放出杨谦后增加一个帮手,拿着棍棒标枪虚张声势指指戳戳,装腔作势道:“别动,再动我打你了。”“你不准放他下来。”
项樱见他们跃跃欲试却没人敢靠近,笑不绝口。
可是杨谦和小鹿被渔网紧紧绷住,又要提防匕首出鞘时伤到杨谦,须得格外仔细,因此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小姑娘看不惯她目中无人,提着齐眉短棍打向项樱后背。
项樱自小跟靠山王项赭修炼最为上乘的项家武功,一招一式何等精妙,对付这些流民那是轻松写意。
待听到后背呼呼风响,猜到是那姑娘背后偷袭,轻轻飘飘侧身避开。
小姑娘这一棍卯足了劲儿,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项樱闪避后,她一棍子扑空,却因使劲太大被棍子牵引着向前跌倒,一骨碌摔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项樱掩面而笑,故意打趣道:“小妹妹,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不会走路呀?这都能摔跤?疼不疼?”
小姑娘翻转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呼呼拍打地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爹,她欺负我,你帮我打她。”
老头又好气又好笑,冲过去将她扶起,替她掸掉衣裳上的枯枝败叶,心疼道:“摔疼了吧?人家都没碰你,你就摔成这个样子,多大的人还哭哭啼啼,不怕丑么?”
小姑娘指着项樱哭道:“爹,快打她,她害我摔跤的。”
老头不会武功,但在这纷纭乱世活了几十年,眼力劲还是有的。
己方人多势众,但小娘子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己方不是对手,刚才想仗着人多一举震慑小娘子,吓得她先把自己捆住,然后自己抢了野鹿就走。
既然吓不住对方,他清楚大势已去,真要惹的小娘子发起火来,一家人几条人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
他拽着小姑娘远离项樱,壮着胆子恳求道:“小娘子,小老儿看出你们是武功高强的江湖游侠,按理我们不该招惹你们。
但小老儿一家老小许多天没有吃过肉食,靠着一点野菜吊着命,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头野鹿足有几十斤重,你们两个人吃不完,求你们发发慈悲,匀几斤肉给我们填填肚子,小老儿感激不尽。”
他说到辛酸处老泪纵横,扑通跪在项樱面前。
项樱掏出杨谦腰间的匕首,嗤的一下划断渔网的几根绳索,杨谦顺势跳了出来。
二人见这老人哭的极其可怜,项樱于心不忍,连忙往上抬手道:“老人家,你别跪我们,赶紧起来吧。这头鹿我们原本就吃不了,留两条腿给我们就够了,其他的肉都给你们。”
老人一家喜极而泣,对漂亮的小娘子不停感恩戴德。
第294章 老奴参见陛下
荒山。
冷月如钩。
按照双方之间的约定,杨谦项樱只留两条鹿腿,其余的肉让给他们。
杨谦用匕首斩断野鹿的两条后腿,提着鹿腿就要和项樱扬长而去。
老头一家七口见杨谦那把匕首割鹿腿如切豆腐,庆幸刚才没有与他们真刀真枪打起来。
真要打起来,先不说对方武功如何,就这把尖锐的匕首都足够送他们一家去阎王殿走一趟。
老头慌慌张张喊了一声:“公子等等。”
杨谦左手提着两条血淋漓的鹿腿,右手握着明晃晃的匕首青鹭,怫然转过头去。
“又怎么啦?”
老头舔着干瘦的老脸赔笑道:“公子那把匕首好生锋利,切骨头就像切豆腐一样。
能否请你帮个忙,替我们把这头鹿宰割一下?小老儿一家人四处流浪,刀具都丢了,没有宰割鹿肉的家伙事。”
杨谦与他们萍水相逢,刚才还被他们高高吊了起来,原本不想搭理他们,可是项樱轻轻扯了扯他衣角,轻声道:“杨柳,助人为快乐之本,看他们一家人着实可怜,帮他们切割鹿肉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帮他们一下吧。”
杨谦可以拒绝任何人,唯独不会拒绝项樱,极不情愿道:“那好吧,就帮他们切一下。”
老头屁颠屁颠扛起野鹿,指着山坡另一头笑呵呵道:“公子,前方山脚有口山泉,我们去那边洗剥吧。”
一家人在前面带路,杨谦项樱慢腾腾跟在后面,穿过长满青松翠柏的树林,一路蜿蜒向下,来到一片低矮的山间洼地。
这片洼地处于群山环绕之中,极为隐蔽,夜风吹不进来,比外面稍显暖和。
月光下,那汪微波粼粼的山泉水倒映着莹白月光,如同玉璧一般,数百步外看的清清楚楚。
山泉附近还趴着两座低矮的茅草屋,就像半蹲的野兽一样阴气森森。
走到泉边,老头将野鹿放在冲洗光滑的石板上,一家人目不转睛盯着野鹿,馋的直流口水,似乎生怕这头早已凉透且失去后腿的野鹿会死而复活溜之大吉。
杨谦用匕首将野鹿剥皮、掏空内脏,再分割成六大块,每一块足有三四斤。
老头叫两个女子赶紧清洗内脏,能吃的不能吃的部分都留着。
乱世食物宝贵,千万不能浪费。
洗鹿的时候,他们在茅屋前的空地生起篝火,再从屋里搬出一个被烟熏黑的陶罐,装满了水,用大木棍悬挂在火堆上。
几个男人捧着洗刷干净的鹿肉去火堆旁,将最大一块肉放进陶罐中,剩下的肉则用草藤系在屋檐的木梁上。
杨谦替他们割完鹿肉,又将两条鹿腿剥了皮,抬头看见一家子用陶罐煮肉,不禁愣了一下。
他们身上没有携带调味料,直接烧烤鹿肉的味道估计很难下咽。
老头见杨谦怔怔望着火堆上的陶罐,谄媚似的说道:“公子,鹿肉太腥太柴,你们身上没有盐巴佐料,拿着鹿肉不好处理,做出来也不好吃,要不要跟我们凑合着吃顿水煮肉?
我家穷归穷,但前些日子捡了几块醋布,山里长着一些野葱、野姜、茱萸、紫苏,正好可以给鹿肉去腥提味。条件差是差了点,总好过你们干巴巴烤肉吧?”
杨谦项樱相视一笑,心有灵犀道:“也好,多谢老丈。”
杨谦见他们日子过的寒酸,那头鹿明明分成了六块,他们竟只放一块肉进陶罐,其余的肉悬挂在房檐上,而这三四斤肉怕是不够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吃饱,顶多饿不死,便决定将两条鹿腿放进陶罐一起煮。
两条鹿腿好几斤重,项樱的饭量极小,半斤都吃不下,杨谦撑死仅能吃掉一斤。
一条鹿腿他们都吃不完,将两条鹿腿放进陶罐,那是明摆送给对方。
这家人对他们感激不尽,不停躬身作揖,恭恭敬敬搬了两张木墩请他们坐在篝火旁。
杨谦出自社会底层的菜贩家庭,并不反感这种幕天席地的生活。
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项樱竟也甘之如饴,笑意盈盈贴着杨谦坐下,紧紧挽着他的手,丝毫不嫌弃肮脏的环境。
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气质,和普通人家的姑娘毫无区别。
他们一家七口整整齐齐围着篝火坐好,有木墩的坐木墩,有石板的坐石板,没木墩没石板的就盘腿席地而坐,像过年一样欢天喜地。
老头主动搭话:“公子,小娘子,小老儿姓张,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杨。”
“原来是杨公子和杨夫人。”
杨谦听到“杨夫人”心头涌起一种异样感觉,忍不住低头偷看项樱。
项樱似乎很满意这个称谓,偷偷看了看杨谦。
二人目光相交,项樱俏脸浮现一抹羞红,深深低下头,但五指扣的更紧。
张老汉挨个为杨谦介绍自家人:“杨公子,杨夫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们几个是我儿子,老大春天,老二夏天,老三秋天,老四冬天。这个是我大女儿小草,这是我小女儿小花。”
杨谦暗笑这家人没有文化,儿子的名字按春夏秋冬排列,女儿的名字按小花小草,倒是省事。
只不过张老汉看着有些为老不尊,居然时不时偷看项樱羊脂白玉的锁骨。
有人带头就有人效仿,他那几个长相粗鄙的儿子贼眉鼠眼偷看项樱胸脯。
杨谦不禁怒从心起,后悔认识这家人,懒得跟他们搭话。
张老汉有些眼力劲,赶紧收回目光,朝他们骂道:“你们几个傻乎乎坐着干嘛?快去捡点野菜放进罐里一起煮呀。”
老大春天皮肤最黑,脑袋最圆,瞪着双眼瓮声瓮气道:“爹,天都黑了,山里黑灯瞎火的,叫我们去哪里捡野菜?”
张老汉阴沉沉瞪着他,就像择人而噬的老虎,嘶声道:“叫你们去就给我去,没找到野菜别回来。”
老大立刻蔫了,垂头丧气道:“好吧,我们去找,找不到可别骂我们。”
不情不愿踢了老二老三一脚,拽着老四往后方土山走去。
四个儿子走远后,张老汉对小草小花下令:“你们去东边的草丛里摘点紫苏茱萸来,家里没剩多少,怕不够用。”
小菊连忙解释道:“爹,坛子里还有一些晒干的紫苏和茱萸呢,保准够用。”
张老汉怪眼一翻,大声道:“我说不够就不够,再去摘点,摘不到就不要回来。”
这老头穷困潦倒,全家老小跟着他食不果腹,一家人却对他毕恭毕敬,唯命是从。
那满脸痘疤的小草和瘦骨伶仃的小花怕极了他,一溜烟往东边跑去。
熊熊篝火旁只剩下张老汉和杨谦项樱三人。
杨谦项樱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渐渐沸腾的陶罐,闻着隐隐散发的肉香味,腹中饥饿感瞬间唤醒,恨不得现在就去捞肉吃。
张老汉突然跪在项樱面前连磕三个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低声哽咽道:“老奴张福清,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第295章 老头本是宫中人
夜更深了。
月牙爬上中天。
篝火哔哔啵啵烧着,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送出一阵阵隐含肉香的雾气。
杨谦项樱好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棍子,脑瓜子嗡嗡作响,微愣片刻,吓得挺身起立,作防备状。
一向优雅从容的项樱罕见的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你怎么认识我?”
杨谦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刚想抬腿踢死张老汉,但内心深处有个念头快速涌出,潜意识告诉他此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魏国深山野林的贫困流民怎会认出深居楚国皇宫的皇帝陛下?
老汉张富清用破烂袖口抹着眼泪,呜呜咽咽道:“陛下,老奴原是文渊宫的宦官,小时候曾在您身边侍奉过几年。
在您登基第四年,也就是大楚元贞四年,老奴因嗜赌如命欠了高额赌债,为了还债,一时猪油蒙了心,倒卖了几件价值昂贵的玉石珠宝,第二天就被文渊宫首领太监查了出来。
按大楚律盗卖宫廷御用物品应判斩立决,是您大发善心替老奴说了几句好话,首领太监只是将老奴逐出皇宫,老奴一直惦记您的救命之恩。
老奴刚才一眼认出了杨公子手里的青鹭匕首,心里有些怀疑,就暗暗留了点心。
老奴记得您的颈部有条小小的十字刀疤,是您跟清凤公主玩耍时不小心割伤的。
老奴斗胆,冒死看了看陛下的龙体加以验证,陛下颈部果然有个十字刀疤的痕迹,才敢确定您是陛下。”
杨谦低头细细打量项樱颈部,借着火光月光看清她锁骨向内凹陷的地方确实有道极淡的十字疤痕。
这个位置相对隐蔽,容易被下巴和衣领挡住,若不专门去验证,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这细微的标志。
前些天他虽将项樱脱的一丝不挂,可惜是在黑不溜秋的木屋里,连玉体都未曾看清,更别说这道锁骨内侧微不足道的疤痕。
既然疤痕存在,杨谦不由信了七成,看向项樱笑道:“你是否记得他?”
项樱眼里的震惊如涟漪一般散去,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尬笑摇头道:“实在记不起来,太久了,那时候我还小,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颈部确实有道十字刀疤,从我记事起这道疤就出现在我身上,连我自己都忘了是怎么来的。
不过我以前从来不出皇宫,宫外的人不认得我,更不会知道我颈部有疤的旧事,知道这事的肯定是服侍过我的宫人。
这把青鹭匕首也是一样,皇爷爷担心魏国派人行刺我,叮嘱我日夜随身携带,只有我身边的太监侍女才认得,他应该是宫里的旧人。”
杨谦项樱心神略定,慢慢坐回原位。
虽说能够确定他是大楚皇宫的旧人,杨谦依旧警惕询问道:“你被逐出皇宫后,为何没有留在楚国,反而流浪到魏国呢?”
张福清长吁短叹一番,哭丧着脸道:“公子有所不知,老奴原想在楚国找个偏僻点的地方隐居。
可我在皇宫欠了一屁股赌债,还没来得及还清就东窗事发被抓了起来,离开皇宫后,那些债主派人到处找我麻烦。
为了逃避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我只能四处逃亡,然而逃来逃去都逃不出他们的魔掌,好几次被他们打得半死,迫于无奈只得逃出楚国,来到魏国讨生活。
老奴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但仗着在皇宫学来的一点微末本事,靠着走街串巷骗神骗鬼攒了一点小钱,勉强糊口。”
杨谦神色变得古怪,似笑非笑道:“老丈,你说是你宦官,那你怎会生出这么多儿女?”
张福清皱巴巴的老脸尴尬道:“公子呀,老奴生来命苦,小时候进宫当了阉人,哪有本事生儿育女?他们不是老奴亲生的,是在路边捡的孤儿呢。
早年老奴攒了一点小钱,一日三餐有个保障,见这几个孤儿饿的奄奄一息,好心送给他们几个馒头。
他们赖上了我,偏要认我为父,从此跟着我浪迹江湖相依为命。
早年魏国形势动荡的时候,我们拿着楚国户牒只要去官府登记造册,依然可以自由穿州过府,生活还算勉强过得去。
随着战乱逐渐平息,魏国局势越来越稳,地方官府开始严厉管控流民,勒令所有流民必须就地扎根,去官府重新登记户牒,由官府免费派发土地种子。
这本是好事,我们也分到了几块薄田。
哎,一切都是命呀,老奴在皇宫待了大半辈子,又在江湖漂泊好些年,于农田里的稼穑之道一窍不通。
偏偏自恃聪明,拉不下脸向农人虚心请教,第一年就闹得颗粒无收的下场,害的全家跟着我喝西北风。
为了活下去,便捡起老行当四处给人看相算命,没多久被衙役逮住,遣送原籍。
魏国官府还是有些好人的,又派给我们一些救济粮和种子。
可惜我们一家都不是种田的料,吃不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犁地时一个个叫苦连天,种子还没撒下,就被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卖了换酒喝。
没奈何,这次又得外出讨生计,我们不敢再去人多热闹的城镇,专挑偏僻的村落流浪,混一顿是一顿。
前两年日子虽然过得苦,勉强还能混口饭吃,前些天魏楚开战后,魏国突然封城封路,官兵到处抓流民抓细作,我们担心被官府逮住,一头躲进这人迹罕至的奇峰山。
这山里没有多少人家,只有几家江湖人扎堆的客栈,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全都杀人不眨眼,我们不敢招惹江湖人,每日在山里四处流窜,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就饿成这个鬼样子,可怜呀。”
杨谦不由气往上涌,这一家子原来是好吃懒做的懒鬼,难怪穷困潦倒至此。
但张福清的话传达了很多重要信息,令杨谦受益匪浅。
魏国官府在管理流民方面既严格又富有人性,强制他们定居的同时不忘派发救济粮和种子。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比简单粗暴的施粥赈灾更加有效,有利于稳定地方秩序和增加人口税赋,难怪魏国可以一跃成为当世最强的国家。
可见太师老爹掌权以来不只是取得了赫赫武功,文治方面应不输于历史上那些鼎鼎大名的治世明君,什么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仁宣之治莫过于此吧?
第296章 这是紫苏吗
月光如水,轻柔如梦。
远山如蟒蛇一般,向着渺渺茫茫的黑暗深处蔓延。
杨谦听的心里有气,只是碍于项樱的面子不便发作。
项樱对他的悲惨遭遇极为同情,柔声道:“原来你家过的这么苦呀,真不容易。”
此外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张福清抬头看了看四周,不停咳声叹气:“哎,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叫他们找点野菜,去了大半天也不见回来。
陛下,您先坐会儿,老奴去给你择点野菜,再添一点作料,提提味。这鹿肉没有作料,难吃的很。”
项樱点了点头。
他模糊背影消失在一丛疏影横斜的大树之后,肚子呱呱叫的项樱使劲嗅了嗅袅袅肉香,砸吧砸吧小嘴,淘气道:“我好饿,他们去找野菜不知多久才会回来,鹿肉应该熟了,我们干脆捞一块垫垫肚子,好不好?”
杨谦对这家懒鬼没有半点好感,要不是顾着项樱面子,早就去罐里抢肉吃了,项樱既已发话,他便求之不得。
走到陶罐边,用匕首挑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熟肉,放在嘴边使劲吹了几口。
待热气腾腾的鹿肉稍微变凉,才将鹿肉一刀切成两半,一块递给项樱,一块留给自己。
项樱纵然饿到了极点,吃肉的时候依然维持贵族仪态,斜转身子,用袖子半遮粉面,细细咬了一口,秀眉立刻蹙起,嫌弃道:“好柴,好腥,煮的时间不够久,没放去腥的调料呢,难以下咽。”
杨谦刚将半块鹿肉风卷残云吞进肚中,听了项樱的话惊讶道:“腥吗?不觉得呀,我两口就吞下去了。”
项樱噗嗤笑道:“你这是牛嚼牡丹,食不知味。”
杨谦挠了挠后脑勺:“没办法呀,一整天没吃东西,有肉吃就不错了,要不是你在身边,我都可以生啃几斤鹿肉。”
项樱抿嘴笑道:“鹿肉大补,不能生啃的,你要是生啃几斤鹿肉,今晚恐怕会...”
话到嘴边猛地醒悟不能再说下去,俏生生闭上嘴,眸里藏着一抹羞不可耐的风情。
恰好这时张福清捧着几把野菜乐呵呵小跑回来,转移了杨谦的注意,杨谦没有听清项樱的调笑。
杨谦心中泛起嘀咕:“这一家人挺逗的,年轻人大半天没找到野菜,老头子离开没十分钟就回来了,难道老人的视力比年轻人更好,乌漆嘛黑的地方也能精准找到野菜?”
张福清一溜烟跑到山泉边,半蹲着将野菜匆匆忙忙淘洗两遍,屁颠屁颠跑回来,将一捧绿油油的野菜准备塞进罐子。
杨谦借着火光细细打量他摘来的野菜,竟然一片叶子都不认识,不由疑窦丛生。
他父母是菜贩子,他混在在菜市场长大,别的植物或许不认识,但家庭常用的蔬菜大都见过。
于是起身接住老头左手上的野菜,阻止他往陶罐里塞,笑容可掬道:“老丈,你真厉害,没几分钟就摘了这么多野菜,这是什么菜呀?
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平日里大鱼大肉吃惯了,很少见到这么多碧绿的野菜,挺喜欢的,想知道它们的名字,以后好买来吃。”
张福清身子微微一抖,笑呵呵抬头直视杨谦双眸道:“公子真有眼光,这些虽说都是穷乡僻壤的野菜,味道着实不错,跟肉一起煮尤其清爽可口。”
他指着怀里那捧野菜逐个向杨谦介绍:“这是苦菜,这是鹌菜,这是婆婆丁,这是紫苏...”
这些很少出现在菜市场的野菜,杨谦见他随口就能说出菜名,不像信口胡诌,本已信了九成。
然而老头最后指着几根卵状披针绿叶说是紫苏,杨谦心念微动,故作镇定的指着那几片绿叶道:“等等,老丈,你说这是什么?这个菜很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张福清笑眯眯道:“公子,这叫紫苏,放在肉里可以去除腥膻。”
杨谦默默倒吸凉气,心里已有定论,笑的更加真挚,继续装傻充愣道:“紫苏?它明明是绿的,怎么会叫紫苏呢?好奇怪,你说是不是呀,老丈?”
明明已经被杨谦发现了马脚,但他没有流露半点惊慌,正色道:“公子,话是不错,可它就是这么个名,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可能是祖上取错名了。公子,肉快熟了,须得快点把蔬菜放进去煮,要不然没办法去腥提味。”
项樱拿着小块鹿肉啃了半天,硬是只啃了一小口,帮着张福清说道:“杨柳,鹿肉没有调料去腥着实难以下咽,你别捣蛋了,让他把野菜放进去提提味吧。”
四周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是张福清的儿女陆陆续续无功而返,大老远就瑟瑟缩缩喊道:“爹,山里实在太黑了,很多可以食用的野菜都跟断肠草长在一起,我们看不清楚,不敢乱摘,要不今晚就算了?”
张福清大声呵斥道:“叫你们摘点野菜都摘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山里太黑,你们不会点个火把吗?成天好吃懒做,干啥啥不成,今晚摘不到野菜,你们就别回来。”
六个人站在远处僵持片刻,似乎怕极了张福清老头,犹豫再三终于转身再去找菜。
杨谦冷冷道:“老丈,你已经摘了很多野菜,加上鹿肉足够我们饱餐一顿,为何还逼着他们去摘?”
张福清慨叹道:“公子呀,不是老奴为难他们,实在是他们太懒了,一点事都办不好,老奴恨铁不成钢,借机打磨他们的性子呢。”
杨谦阴阳怪气道:“原来如此。”慢慢将手从野菜上挪开。
张福清见杨谦松开手,不禁松了口气,弓着身子欲将野菜放进陶罐中。
杨谦忽地出手如风,迅速抢走两根被张福清称为紫苏的野菜,笑道:“这个紫苏碧油油的,不知道生吃味道如何,我试试看。”作势要塞进嘴里。
张福清脸色大变,急忙去抢杨谦手里的野菜,大叫道:“公子呀,这可不能生吃呀。”
杨谦退后一步,将野菜放在嘴边,疑惑道:“哦,为什么不能生吃呀?”
张福清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野菜生吃容易闹肚子,还是煮熟比较好。”
杨谦试探道:“该不会有毒吧?”
张福清牵强干笑道:“公子真会说笑,老奴挑的野菜怎会有毒呢?”
杨谦板着脸道:“既然没有毒,你怎么不让我吃?”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纵是清纯如项樱也意识到了事有蹊跷,一双妙目盈盈望着杨谦道:“杨柳,莫非你觉得这野草有问题?”
杨谦哼了一声,冷声冷气道:“这糟老头以为我们不认识野菜,睁着眼说瞎话,敢说这是紫苏,你当我没见过紫苏吗?”
一步冲到老头面前,猛地揪住老头衣襟,拿着那些绿菜在他嘴边晃了晃,恶狠狠威胁道:“老实说,这是什么?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把它塞进你嘴里,让你自己吞下去?”
张福清吓的用手捂紧嘴巴,骇然摇头道:“公子,这菜不能生吃,要煮熟了才能吃,生吃会拉肚子。”
杨谦怒道:“你还在胡说八道,真当我不敢塞你嘴里?”
项樱见杨谦突然翻脸,吓得急忙站起,怯生生道:“怎么啦?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老头的子女被吓跑后并未走远,本想在树丛后面观望一会儿,等到鹿肉煮熟就回来分享。
待见篝火旁出了变故,那杨公子突然对老父亲动起手来,急急忙忙冲了过去,边冲边喊:“你干什么,不准欺负我爹。”
第297章 杀光你全家
这些人瘦骨嶙峋,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在江湖上漂泊多年,腿脚练的极为利索,奔跑速度飞快,围着杨谦七嘴八舌发出威胁。
杨谦狠狠将张福清掼在地上,将绿菜交于左手,用匕首指着张福清拷问道:“说,这是什么?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一刀捅死你,再杀光你所有子女。”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小草五人不约而同失声惊叫:“断肠草?”
小花瞳孔瞪到最大,颤声道:“这是我爹摘的吗?爹,你明明认得断肠草,干嘛要摘来煮呢?”
项樱瞬间变了脸色,轻咬樱唇道:“断肠草可是有剧毒的,你想干什么?”
她生气的时候也温温柔柔斯斯文文。
杨谦勃然大怒,气得将断肠草一把撒在张福清脸上,破口大骂道:“老混蛋,你想毒死我们?”
杨谦原以为阴谋被戳穿的张福清会吓得面无人色跪地求饶,想不到这人城府极深脸皮极厚,故作迟钝的捡起一根断肠草看了又看,自怨自艾道:“哎呀,这是断肠草呀,我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夜里眼睛不太好使,竟把断肠草当紫苏摘回来了。
杨公子,杨夫人,小老儿该死,请你们宽宏大量,饶恕小老儿的罪过。”
他的四子两女似信非信看着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纯白如纸的项樱信了他的鬼话连篇,容颜稍霁,释然道:“原来你是认错了,四周黑漆漆的,你年纪大了,分不清楚紫苏和断肠草,这也不怪你。”
杨谦杀气腾腾地瞪着假装羞愧的老头,心念如电一般急转。
紫苏和断肠草完全不是同类植物,枝叶触感大相径庭,紫苏香气独特浓郁,别说是在星光朦胧的夜晚,就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用手摸用鼻子闻也能分的清清楚楚。
他如此虚词伪饰摆明是把杨谦项樱当小孩骗,他骗的了不谙世事的笼中雀项樱,却骗不了杨谦。
此人嗜赌如命,为还巨额赌债竟敢在楚国皇宫盗窃玉石珠宝,可见既贪婪无度又胆大妄为。
流浪江湖多年,靠着看相算命骗神骗鬼谋生,连寻常的耕种之苦都受不了,还把官府派发的救济粮及种子换酒喝,带着子女四处骗吃骗喝,可见其好吃懒做奸诈狡猾坏到骨子里,无可救药了。
他收养的子女之中,除了年幼的小花眼中还保留一丝童真,似乎天良未泯,四个儿子眼神狡诈,总是色眯眯偷窥项樱,不是盯着胸脯就是盯着屁股。
大女儿小草看人的时候眼中全是凶悍狠厉,绝非良善之辈。
沉迷赌博的人毫无人性可言,他多半是听说魏国悬赏追杀女帝项樱,幻想拿项樱的人头去官府请赏封侯呢。
更可怕的是他心思敏锐细腻,单独面对项樱的时候一口一个陛下老奴,子女在场的时候马上改口称杨公子杨夫人,往好的方面想他是为项樱隐瞒身份。
换一个角度想,他为何要在子女面前隐瞒项樱身份?是否可以证明他的子女也知道魏国官府悬赏追杀项樱,他害怕子女跟他抢功?
此人不懂武功,但仗着在楚国皇宫侍奉过年幼的项樱,比起不认识项樱的人满世界大海捞针,确实有几分得天独厚的优势。
纵然项樱长大成人后模样大变,今夜荒山偶遇,还是被他通过刀疤和青鹭匕首认了出来。
杨谦很快想通前因后果,心中有了主意,笑着道:“既然你说是认错了,那就没事了。不好意思呀,我出手太重了,麻烦你们把他扶起来吧。”
四子两女走到张福清身边七手八脚去扶人。四个儿子弓腰驼背站成一排。
杨谦抓住战机,迅速施展穿花蝴蝶步冲向四人,挥动匕首在四人脖颈依次划过。
但听到噗噗噗声响起,削铁如泥的匕首在他们脖颈处划开一道一寸来深的伤口,鲜血箭一般狂涌。
四人前后有序,几乎是一息之间中刀,不约而同抚着伤口踉踉跄跄后退,还没看清是谁出的手,一个个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抽搐,口里哈赤哈赤几声,就此没了动静。
一只寒鸦嘎的一声掠过夜空,给他们的死亡添加一个悲凉注脚。
这一招并不高明,但以杨谦今时今日的内功外功,杀几个手无寸铁的流民不过是手到擒来。
一击得手后,杨谦掠到小草身前,一刀捅在小草心窝,小草气绝身亡倒在地上,充斥恐惧的双眼直勾勾瞪着杨谦。
年幼的小花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瞬间眼都直了,浑身哆嗦,一滩液体从她裤脚根无声淌出。
自以为伪装极好的张福清总算明白他遇到了无法忽悠的狠角色,自己的说辞并没有打动对方,战战兢兢哀求道:“公子饶命,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请公子大慈大悲,饶了小人一条狗命。”
杨谦宛若听不见他的求饶,一脚踏在他胸口,准备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魂飞魄散的项樱回过神来,尖叫道:“住手。”奋然过去拽住杨谦右臂,阻止他杀张福清。
杨谦冷冷转头:“怎么啦?”
项樱俏脸惨白,嘶声道:“你为什么乱杀无辜?他只是摘错了野菜,罪不至死呀。”
杨谦刚想解释此人利欲熏心想害你,脚底触感暗示老头衣服下藏着东西,于是低头扯开他的衣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
他将黄纸慢慢展开,最后足有桌面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一幅女人的肖像。
周围火光很强很明亮,黄纸上的字体足有拳头大小,虽是繁体字,但杨谦一眼认出最右边的三个大字是“通缉令”,他仔仔细细一路看完。
嘿,说也奇怪,以前没有认真学过繁体字的杨谦竟然认出了九成,只有几个太过潦草繁琐的字不识得。
于是缓缓将那张通缉令递给项樱,沉声道:“你看看吧,这家伙身上揣着你的通缉令呢。”
项樱竭力克制内心的恐慌,迅速扫了一眼通缉令。
通缉令的内容与杨谦在栖霞客栈偷听到的一模一样。
“近闻有楚国女皇帝项樱者或已窜入我国境内作祟,今告诫全体臣民务要捕捉此僚,无使逃逸,国府必有重赏。
生擒楚国女皇帝者封万户侯,赏银百万两,二八佳人一百名。
取楚国女皇帝首级者封千户侯,赏银十万两,二八佳人五十名。”
第298章 一切都听你的
尽管项樱极力阻拦,但杨谦还是毅然推开她,一刀捅死张福清,早已吓傻的小花直接晕了过去。
项樱一屁股瘫痪地上,泪水如山洪暴发,呜呜咽咽道:“即便他想拿我的人头去换封侯,但他没害死我,我还活着,你可以不杀他的,为什么一定要斩尽杀绝呢?你下手太狠了呀。”
杨谦知道她太过单纯善良,如此杀戮确实有违她的天性。
她和全天下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含着金钥匙出生于楚国皇宫,自小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四岁被靠山王项赭扶上帝位,虽为一国之君,但因性格问题一直躲在后宫绣花、研究厨艺,国家大事一律交由靠山王处置。
靠山王项赭就像防护罩一样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使她很难接触到血腥残酷的大千世界。
她富有四海,靠山王对她有求必应,她不曾缺过什么,也不需要跟别人争抢什么。
圣洁的土壤开不出邪恶的花朵,所以寻常百姓身上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斤斤计较、敏感易怒、爱慕虚荣等诸般负面情绪都不曾出现在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杨谦并不后悔,用张福清衣服擦掉匕首血迹,将匕首藏进腰间刀鞘,缓缓蹲在项樱身旁,揽着她颓然无力的腰肢,替她轻轻拭泪,小声安慰道:“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大开杀戒,可是这一家人必须死。
这糟老头坏透了,不管他是何原因来到奇峰山,但他怀里揣着你的通缉令,蓄意将断肠草放进鹿肉汤里,存心害死我们,好去官府领赏。
樱儿,魏国对你下了悬赏通缉令,现在京畿道河南道的官兵和江湖中人到处找你,还好这张画像一点都不像你,才给了你一丝生机,否则我们寸步难行,不到半天就会被人抓住。
我不妨告诉你吧,前些天魏国杨太师设了一个圈套。他声称已经抓住了你,然后在昌河城设下天罗地网,引诱你皇爷爷去救你。
这些天我们躲在桃花谷里,不知昌河城那边的境况。
倘若你皇爷爷没有中计,一切还有机会。
倘若你皇爷爷中了计,生死堪忧,楚国局面可能已经糟到不能再糟。
你现在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赶回楚国,就算不能稳住楚国大局,至少也要稳住你项家,保住你项家的领地人口呀。
为了尽快返回楚国,任何心怀不轨的人都不能放过,我的宗旨是宁杀错不放过,没有道理可讲。”
项樱惊得一跃而起,失声道:“这是最为机密的军国大事,你一介江湖浪子怎会知道?”
杨谦早已想好说辞,娓娓道:“那时我就在昌河城里,杨太师为了诱骗靠山王去昌河城救你,四门大开,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项樱哇的嚎啕大哭:“这就糟了,皇爷爷那么疼我,杨镇若是对外宣称抓了我,他铁定会冲进昌河城救我,皇爷爷多半已经遇害了...”
杨谦慌忙替她擦拭决堤洪水一般的泪珠,捧着她脸蛋安慰道:“别急别急,你皇爷爷武功盖世,就算中计也未必会死,你不要杞人忧天,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回楚国。”
项樱淌着泪道:“你说的在理,我是应该快点回去。杨柳,以后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尽快带我回楚国,我真怕皇爷爷出事。”
杨谦心下稍安,将她拉进怀里道:“你放心,我豁出性命也要送你回去。”
斗了这么久,没人往篝火里添加木柴,火势渐渐变弱,陶罐里的热水不再沸腾。
项樱怔怔凝视着张福清淌血的尸首,颇为郁郁寡欢:“他刚刚还说我小时候曾经救过他一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忍心恩将仇报呢?”
杨谦冷笑道:“人性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他这种嗜赌如命的人没有人性可言,多少人因为沉迷赌博输的倾家荡产,最后卖儿鬻女。你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当年那点香火情哪里敌得过荣华富贵的诱惑?”
项樱默默垂泪:“哎,我也知道有些人确实很坏,特别是楚国朝堂那些世家大臣,为了争权夺利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我打小就不愿看到那些家伙,宁愿躲在后宫独自刺绣。
他们骂我庸庸碌碌不理朝政,我随他们骂去。我是不肯上朝理事,至少不会祸害百姓,无愧于天地良心。
哪像他们一个个利欲熏心贪婪无度,明明已经坐拥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家里堆着山一般高的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偏偏还要泯灭良心与民争利。
你知道嘛,我楚国地处大江两岸,每年汛期有些地方会闹水灾,我们项家皇室每年拼命节衣缩食,就是为了多凑一点粮食赈济灾民。
然而朝廷的救灾粮只要离开仓库,很快就会被这些蛀虫瓜分大半,最终到达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年年都要饿死好多无辜百姓。
明明是他们贪墨朝廷粮食,还恬不知耻四处造谣,污蔑我无德无才导致国库空虚,腾挪不出粮食救济百姓,害的百姓痛骂我们。
有时候我气不过,求皇爷爷惩处一批贪官污吏整肃吏治,皇爷爷每次只能摇头叹息。
哎,所以当皇帝有什么意思呢?处处受到那些世家大臣的掣肘,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杨谦抚着她的额头心疼道:“我知道当皇帝不容易。好啦,不说了。先吃东西,吃完就走,换个地方休息一下。这一家子只有小女孩像个好人,我不杀她,留着她给全家收尸吧。”
项樱嗯了一声,神色有些凄楚。
杨谦用竹竿将陶罐的鹿肉挑出,再用草绳绑住挂在背上。
项樱疑惑道:“你这是干嘛?”
杨谦指着满地尸骸道:“旁边都是尸体,站在尸体堆里肯定吃不下东西,会吐的。我们带着鹿肉走远一点再吃。”
项樱瞅了瞅昏倒在地的小花道:“你把鹿肉都拿出来了,她吃什么?这小姑娘挺可怜的,给她留一块吧。”
杨谦刮着她的鼻子道:“陛下就是心善。放心啦,他们房檐上挂着好几块鹿肉,依我的脾气恨不得全都带走,一块不留。既然陛下大发善心,我就不抢那些生肉,她自己可以煮着吃,饿不死的。”
二人带着鹿肉往南迤逦而行。
他们不认识路,好在清楚楚国是在南边,今晚又有月亮,分辨东南西北倒极容易。
走了四五里后,项樱娇声娇气道:“走不动了,太饿了,把肉给我。”
杨谦抬头望了望,此处是条地势狭窄的石道,两侧竖立着数丈高的石壁,耳中隐约听到前后两方响起细小的呼吸声,断然摇头道:“这里有点危险,容易被人前后夹击,逃无可逃,先去到安全地方再说吧。”
项樱温柔而执拗道:“可是人家真的又累又饿,一点劲都没有,走不动了。”
杨谦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先吃一块,垫垫肚子。”从背上取出一块吹凉的鹿肉递给她。
项樱撒娇道:“这肉有点柴,很难咬断,你帮我切成小块吧。”
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从她的嘴里说出,在杨谦看来都是天经地义。
杨谦二话不说如法照做,掏出匕首将巴掌大的鹿肉切割成手指大小,一块块递给她。
这次她吃的很快,一口气将大半斤鹿肉塞进肚子。
等她吃饱喝足,杨谦喊着要走,项樱粲然张开双臂。
杨谦知道她的意思,要爬到杨谦后背。
可是附近明显有人窥伺,杨谦这次无法满足她的要求,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两边山梁藏着人,随时可能下手,我不能背你,你要当心他们发射暗器。”
项樱脸色骤变,左右瞟了瞟,愕然道:“哪有人?”
杨谦神色如常,目视前方道:“你不要四处张望。两边绝对有人埋伏,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相距我们不到一里地。”
项樱深吸口气,尽量舒缓心头紧张情绪,紧紧抱着他的左臂。
杨谦和她五指紧扣,一步步向前走。
第299章 冷月现杀机
冷月高悬,石道如同蒙了一层霜。
风中凛然有杀气。
这条石道不长,两边的山梁不高,但杨谦走的非常艰难。
他感受到了杀气,杀气如同山岳横亘在他的胸口。
从呼吸声不难分辨对方不止一个人,而且都是好手。
他左手牵着项樱,右手摸住刀柄,随时准备利刃出鞘。
他猜到护送项樱返楚会步步艰险,却没想到第一天才走了几十里就会遇到这么多波折。
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这些江湖人究竟是如何识破项樱的身份,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这一天的行程,清楚记得只在栖霞客栈遇到过江湖人。
他们在栖霞客栈坐了不到十分钟,莫非是那时泄露了天机?
是项樱的长相被人认出来了,还是她的楚国口音被人认出来了?
真该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听着所有人都说地道的普通话,没有差异,为何别人总能听出口音呢?
那也不对,魏国住着许多楚人,说楚国口音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只凭口音怎能断定她是皇帝?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客栈里藏着像张福清这种从楚国皇宫出来的人,他们认识项樱。
杨谦想破脑壳都想不到,泄露项樱身份的会是那一招招牌武功翻天钩。
他于这个世界和这个江湖所知甚少,不足以联想到这么远这么深。
项樱是个首次行走江湖的大白痴,也不会意识到自己随随便便一招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我是项家人,你来抓我呀。”
杨谦走的很慢,越慢越让项樱心悸,她左右看了看:“对方人多不多?厉不厉害?你打不打的过?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杨谦很想告诉她这是废话,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厉不厉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厉害,至于打不打得过对方,更要打过才知道。
武功是实战技能,理论分析毫无意义。
单论武功,他远不如镜湖山庄独孤一笑,但他在绝境下一拳打死重伤的独孤一笑。
可是杨谦很难对项樱恶语相向,于她的废话连篇不过付之一笑。
石道即将走到尽头,尽头是条豁然开朗的宽敞山路,足有数里之宽,路边连着一串串糖葫芦似的小山丘。
那条路显然更为安全,再多的人都难以埋伏。
他猜到敌人多半会在石道尽头现身。
果然不错,前方气流突然涌动,十几个人如大鸟一样从两侧山梁飘然跃下,堵住他们前进后退的路。
杨谦急忙收住前进的步伐,寒眸如电扫视来人。
夜色深深,看不清对方的具体长相,透过轮廓仅能分辨高矮胖瘦是男是女。
一共十三个人,十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貌似是道姑,手拿拂尘。
杨谦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不由浮现出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形象。
看到敌人终于现身相见,项樱深吸口气,迅速镇定心神。
“不愧是楚国皇帝,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令人佩服。”
那道姑背对月光,妖娆身段像极了仕女图中的美人背影,声音中隐含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惬意,仿佛项樱已经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项樱清澈如水的眸子倒映月光,张口就想说:“你们怎么认识我?”
杨谦急忙抢在她前面装痴扮傻:“这位大王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完全听不懂呢,我和妻子第一次出来走江湖,身上没带多少钱,各位大王要是打劫,那可找错人了。”
那道姑咯咯笑道:“这位公子,你觉得装傻充愣可以蒙骗过关吗?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杨谦一脸恐惧,连连摆手:“哪有,我们怎敢欺骗各位大王,我们小两口真是穷游江湖,身上没有半点金银财宝,唯一值钱的只有妻子头上这根发簪。各位大王若是不嫌弃,小的愿将这根发簪当买路钱,请各位大王饶我们一命。”
项樱听他说话颇为有趣,忍不住发出一声娇笑。
杨谦悄悄用力狠抠她手指关节,希望痛感使她不要傻笑。
可是项樱哎哟一下尖叫出声:“你干嘛抠我手,好痛呀!”
杨谦想死的心都有,哀叹世上怎会有这种不以生死为念的人。
她身为皇帝确实富有四海,但皇帝也只有一条命呀,她怎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呢?
她那声没心没肺的轻笑使十三个杀手开始信心动摇,几个人的脑袋以细小幅度偏转一下。
“她真是皇帝吗?怎么像个傻子?”一个细如竹竿的高个剑客如是发问。
这人穿着一身黑袍,一头乱披风的长发随风飘拂,左手提着剑鞘,右手按住剑柄,作出随时拔剑出鞘的攻击姿势。
他的剑没有出鞘,整个人向外发出一种阴森凌厉的剑气。
他的剑气就如秋夜一样阴寒,却又比不上寒冬腊月寒冷彻骨的风雪。
杨谦怀疑这人的武功在十三人中垫底,因为连他这种江湖经验不足的菜鸟都能感知对方的剑气,可见对方的内功外功造诣平平。
真正的高手应该是气不外泄,对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不确定自己的第六感是否准确,所以想要试一试。
杨谦大大咧咧捧着项樱略带婴儿肥的粉颊调侃道:“是呀是呀,大夫说她脑子有点问题,时而正常时而傻笑,我这次带她出来就是想找个艺术高超的大夫帮她调理一下。
各位大王,你们应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至于欺负一个脑子有点憨憨的少妇吧?”
项樱可以接受杨谦称她为妻子,但绝对接受不了少妇这个奇怪称呼,柳眉翘起,樱唇向上微撅,张口就要反驳。
她眼皮子刚动杨谦就猜到她会发作,提前用双指夹住她的双唇道:“哎哟哎哟,生气啦?好啦好啦,我说错了,你脑子没病,你不是憨憨。乖,别生气,莫让各位大王笑话。”
可怜的项樱嘴唇被堵的说不出话,急的呜呜两声,刚要拂开他的手指却见他不停使眼色,瞬间明白过来,极为配合的面露憨笑。
嘿,这丫头不傻,杨谦心中大乐。
这一幕夫唱妇随的甜蜜场景把所有人杀手都弄迷糊了。
这些人在栖霞客栈初见项樱使出翻天钩的时候本有九分肯定她是楚国项家贵人,不是皇帝也是公主。
然而举世皆知女帝常年躲在皇宫里绣花,几乎足不出户,不曾听说她有过情郎,更不曾有过婚配。
众杀手原以为杨谦是她的护卫,但护卫焉敢对皇帝如此无礼?他们亲昵的打情骂俏像极了如胶似漆的夫妻。
第300章 她究竟是不是皇帝
月光如水照石道,冷风如纱拂面寒。
石道的白石散发出清幽寒意,可是一行江湖人身上的寒意在褪去。
“怎么看她都不像皇帝,会不会认错人了?”
后方一个背着大刀的大汉沙哑嗓子大声说话。
月光照在这个人的侧脸上,一道皮肉翻卷的刀疤触目惊心,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桃花道姑的声音已不如在栖霞客栈时肯定:“祁飞,栖霞客栈中,你我亲眼见她使出翻天钩的绝技。
项家是楚国皇族,他们家的武功只传子女不传外人,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官门中人都不敢擅自偷学他家的武功。
她能使出如此娴熟的翻天钩,必是项家子女无疑。
近来出现在魏国的项家子女,除了传闻中走丢的皇帝项樱,可没有其他人。
若说她不是皇帝,那她是谁?莫非是项家的某位公主?”
“断魂刀”祁飞冷冷道:“她若是皇帝,为何见到我们一点都不怕,还能如此若无其事的跟男子调情?我横看竖看她都没有皇帝的气派。”
项樱如梦初醒,原来是在客栈出手打伤那个酱油手被人认出了翻天钩。
项家嫡传武功有些招数贴着防伪标志,翻天钩恰恰是其中之一。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但这些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于是把头点的跟拨浪鼓一样:“是的是的,我从头到尾就没有地方像皇帝,你们多半是认错了。”
杨谦捏着她的粉颊嘿嘿笑道:“夫人,他们说你是楚国皇帝,你要是皇帝那可多好,我娶了你岂不是娶了整个楚国,那我算什么?算皇后还是皇夫?”
项樱笑意盈盈白他一眼,心里想着:“死相,你是故意占我便宜。”
于是双手从他胸前穿过,反抓他的脸蛋说道:“是呀,我要是皇帝,就封你为皇夫。”
周围的人一阵难以遏制的抽搐,更想杀了这对狗男女。在单身狗面前蜜里调油,谁看得下去?
有个心细的锦衣矮胖子厉声道:“你若不是皇帝,怎会使项家的独门武功翻天钩?”
项樱不善撒谎,被他问的无言以对。
杨谦舔着笑脸道:“大侠,你说的是我家夫人在客栈使的那一招吗?那叫翻天钩呀?我们真不知道。
十几天前我们在小春城东边的铁铺见过几个武功高强的美女,她们跟几个官差动手,一口气杀了几个官差,我们躲在草丛看的清清楚楚,其中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使出过这一招。
我夫人觉得这一招姿势优雅美观,这几天时常使着玩,使着使着就使顺了手,遇到那个不长眼的色鬼就使了出来。
我们并不知道这一招叫翻天钩,也不知道这是楚国皇室的招牌动作。”
“断魂刀”祁飞见杨谦嬉皮笑脸点头哈腰,演技堪称出神入化,若非知道他曾杀过荒唐剑客游一手,还真有可能被他蒙混过关,忍不住道:“是吗?看一眼就学会了项家的招牌武功?尊夫人的武学天赋真是令人佩服,在下祁飞不才,想要领教一下尊夫人的精妙武功。”
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拔出并不锋利的断刀,双手高高举起,以力劈华山的招数迎着项樱当头劈去。
他不出刀还好,一出刀就露了馅。
他的刀法威猛有余,沉稳不足,远远算不上一流刀法,与秋明素的剑法不可同日而语,在江湖上顶多是二流角色,与凤儿杨花柳絮处于一个水平线上。
对于在太师府见惯绝顶高手绝妙武功的杨谦而言,这种二流角色不足以令他忌惮。
他的内功外功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学,昌河城中杀楚人及桃花谷鏖战凤儿使他临阵时的心态脱胎换骨,祁飞出刀速度在他眼里几乎全是慢动作。
心思单纯的项樱不知深浅,见祁飞大刀杀气腾腾当头劈来,急忙想要使出项家武功闪避。
但内功绝顶的杨谦看出这一招旨在试探,并无杀气,项樱倘若出手,定会泄露家底,急忙摁住项樱,让她不能乱动,故作惊恐哀求道:“请大王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杀我夫人,要杀就杀我吧。”
祁飞煌煌一刀看似毫不留情斩下,但刀锋距离项樱额头三尺时蓦地停住,冰冷刀锋在月光的斜照下寒气森森。
项樱眸子隐含惧意,直勾勾凝视近在咫尺的刀锋,奋然想要挣脱杨谦。
她刚才之所以言笑晏晏,是因为确信杨谦身怀吞天巨蟒的气运柱,这种还没发迹的绝世权臣是不可能横死的,有他在身边可保无虞。
信任归信任,真到利刃加身的那一刻,求生欲终究会盖过一切,难免心生恐惧。
“为何不躲?”祁飞双手握刀悬于项樱头顶,双眼满是疑虑。
杨谦语带哭腔道:“大王你武功高强,我们这点微末武功不是您的对手,躲不开呀,还请大王高抬贵手,饶我夫妻一命,我夫妻情愿将这根墨玉簪献给各位大王。”
祁飞眼中杀气凝而不散,既困惑于项樱的无动于衷,更震惊于杨谦的稳如泰山。
上午荒唐剑客游一手之死已使他们推断杨谦就是守护皇帝的高手,祁飞断刀劈下的时候,刀锋指向女帝,目光却密切关注杨谦的举动。
他以试探项樱武功为幌子,其实是要试探杨谦的深浅。
试探失败,不但项樱没动,杨谦也没动一下。
正因为杨谦一动不动,祁飞才更为忌惮。
杨谦假意将项樱头上的墨玉簪捧在手心,恭恭敬敬呈送过去。
桃花道姑妙目盈盈注视着他,想看看他究竟要伪装到几时,呵呵一笑,随手挥出拂尘,嗤的一下将墨玉簪卷走。
杨谦见她使拂尘的招式固然举轻若重,但拂尘的鬃毛极为分散,难以凝聚,许多鬃毛碰到他的手掌,抽的手掌隐隐作痛,可见此人内功不过尔尔,还不如使大刀的祁飞。
倘若其余的人跟祁飞桃花道姑武功相若,杨谦认为自己似乎可以战胜他们。
不过他第一次行走江湖,临敌作战的经验太浅,对自己的感觉没有太大把握。
感觉有时候带着强烈的欺骗性。
就比如前些天在昌河刺史府,他感觉可以收拾伪装成伶人的八楼副楼主陆芊芊,明知此女身份蹊跷还把她带回迎宾楼,陆芊芊挥出铁爪就震慑住了他,当时的感觉就错的离谱。
更离谱的是他看到陆芊芊出手时极为恐慌,后来回过头细想,陆芊芊的武功不过尔尔。
她那几招铁爪明明可以用四象擒拿手轻松化解,然而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为时已晚,无法改变沦为人质的既成事实。
他还在犹豫是否出手,但桃花道姑细细端详墨玉簪后,一声惊叫戳破杨谦的谎言:
“好名贵的墨玉簪,上面雕龙画凤,不是当朝皇帝,谁敢佩戴此等玉簪,不怕满门抄斩?臭小子,你还在巧舌如簧欺瞒我们,她肯定是楚国皇室中人。”
第301章 忽高忽低的杨谦
秋夜渐深。
月影西沉。
有风自北而来。
簌簌作响。
本已蠢蠢欲动的杨谦听到桃花道姑的话,情知自己吃了经验欠缺的大亏,忘记项樱身上的物品大多带着鲜明的皇家痕迹。
隐瞒既然无用,那就只有死战,他首先对付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断魂刀祁飞。
祁飞的断刀停在空中,杨谦想起当日陆芊芊的铁爪极为凌厉,当即左手五指成爪抓向祁飞断刀。
这一招来的莫名其妙,出手后他自己都意识到太过荒唐,怎能用手指去抓敌人的利刃?他怎能把自己当做毕云天和陆芊芊的结合体?
但祁飞震惊更甚,他原本就对杨谦心存三分畏惧,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的动作,见他肆无忌惮朝断刀抓来,还以为他练的是什么刀枪不入的神功,一愣之下慌忙挥刀后退。
四象擒拿手除了手上功夫,脚步也是当世一绝,杨谦双脚微错,追着祁飞拍出一掌。
阴阳逆内功高深莫测,平平无奇的招式在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更何况四象擒拿手是菩提禅寺绝学,他随随便便一进击,在这些寻常的江湖好手看来是既快且狠。
祁飞急急后退三步,乍见杨谦掌风如影随形追到,根本顾不上他是否刀枪不入,挥刀砍向他的右掌。
杨谦眼里的祁飞出招好慢,比陆芊芊黄玉儿秋明素等人慢的太多。
断刀攻至一半的时候,杨谦施展穿花蝴蝶步向左旋转,诡异闪到祁飞后面。
祁飞心中剧震,意识大事不妙,此时来不及挥刀自救,只得刀柄向后猛戳,试图逼走杨谦。
可是杨谦没有系统完整学过武功,唯一掌握的四象擒拿手是跟堂哥杨烈仓促学来的,一直偷偷摸摸练习。
杨烈传他四象擒拿手的时候,未向他详细讲解武学基本要义,他学了上乘武功,却对最基本的武学要义一概不通,武学上的忌讳也一概不懂。
他仗着内功深厚,对刀柄不闪不避,反而一拳击中祁飞后脑,将祁飞震开的同时也被刀柄撞中胸口。
他这一拳蕴含深厚内功,便是一头牛也打的死,可怜祁飞哼都来不及哼出声就头骨尽碎,飞起的时候已然毙命,随风飘出十几步才重重掉在地上。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杨谦这身神奇莫测的步法和深不可测的内功,均在祁飞之上,他有一百种方法杀死祁飞,为何要用两败俱伤的愚蠢招式?
他前面的掌法步法极其精妙,一看就是最为上乘的武功,但最后拍碎祁飞的那一拳笨拙无比,就像是初学乍练的门外汉。
杀掉“断魂刀”祁飞后,他感觉无比轻松惬意,轻轻拍了拍手。
月光弥漫的山道杀气瞬间臻至顶点。
其余的人纷纷往后退缩,相互偷看旁人的脸色,都幻想着别人先行出手。
“九命头陀,你有九条命,又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强的,不想去试试这小子的深浅吗?”
桃花道姑朝一个头陀打扮的矮胖子娇笑。
她虽作道姑打扮,但一颦一笑充斥销魂蚀骨的媚意,比青楼出身的银铃儿还风骚动人。
她明明在跃跃欲试,却因畏惧杨谦那身难以琢磨的武功,居心叵测的怂恿九命头陀去当出头鸟。
九命头陀自然不理她的激将法,冷冷道:“臭娘们,你怎么好意思撺掇小僧去送死呢?
这小子武功忽高忽低,既能一招杀掉荒唐剑客,两招拍死断魂刀,可是杀几个手无寸铁的流民还要使诈,有本事你去试一下呀。”
杨谦目光微沉:“原来从栖霞客栈你们就开始跟踪我们?”
桃花道姑纤腰如风吹杨柳一样飘摇,捂着嘴,媚笑道:“是呀,小帅哥,客栈里见到小姑娘使出翻天钩,我们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杨谦嘴角微翘,语带讥讽:“你们的耐心可真好,上午看出了端倪,硬是拖到晚上才动手。”
桃花道姑假惺惺长叹一声:“没办法呀,肉虽美味,奈何狼多肉少。皇帝的脑袋只有一颗,爵位也只有一个,我想要,他们也想要,彼此都不敢当出头鸟,生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哦,你们倒是深谋远虑呀,为何现在又敢现身了?”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谈妥了条件。我们决定联手先杀女帝,免得夜长梦多,被别人捷足先登抢走猎物,然后拿着女帝脑袋躲到安全地方进行比武,胜利者拿着女帝的脑袋去官府请赏。”
项樱听着气闷,悻悻撅嘴嘟囔:“怎么一个个都想要我的脑袋?哼。”
桃花道姑悠悠道:“没办法呀,皇帝陛下,谁叫您不好好在皇宫享福,偏要跑到魏国来自寻死路呢?
从古至今就没见过你这种嫌命长的皇帝,多少皇帝躲在皇宫里难免遭人行刺,也只有你这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才会无端跑到外面找刺激。
哎,你大概不知道,因为你的离家出走,最近河南道京畿道长相身材稍微有点像你的年轻姑娘,好端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摘走脑袋,然后拿去官府请赏。
听说各地官府收到的疑似女帝的人头不下于两百个,你看看你这红颜祸水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项樱两眼瞪直,惊得无以复加。
杨谦知道项樱秉性善良,最见不得牵连别人,怕她因此耿耿于怀,何况也想试试自己的武功到了什么层次,能否战神附体击败这十二个人,冷笑道:“你这娘们废话好多,我让你胡说八道。”
俯身拾起祁飞的断刀,越过项樱直劈桃花道姑。
若没有这笨拙丑陋的一刀,或许桃花道姑等人还会忌他几分,多说几句高深莫测的话也许可以吓跑他们。
可他只练过四象擒拿手的拳脚功夫,并未练过兵刃,拿刀砍人的姿势笨拙的令人不忍直视。
当初在昌河城面对楚国小喽喽,仗着雄浑内功,毫无技术含量的力劈华山也能大杀四方,今日对手显然没有那么菜。
桃花道姑等人惊疑的眼睛如饿狼大放异芒。
桃花道姑噗嗤大笑:“原来这小子只是拳脚功夫了得,兵器一塌糊涂。”
随手将拂尘甩向杨谦,柔软拂尘在她内力驱使下形同钢鞭。
杨谦立刻收住脚,挥刀劈砍拂尘。
刀锋将要砍中拂尘的瞬间,拂尘鬼魅般缩回,杨谦眼前一花,那拂尘又攻了过来,漫天都是拂尘的鬃毛飞舞。
好不容易生出信心的杨谦略显慌乱,顺势向后退了两步,逃脱拂尘的笼罩范围。
第302章 佛啸苍穹初现
身陷重围时最怕暴露弱点,你越强,他们越怕;你越弱,他们越凶。
杨谦不拿刀还好,一拿刀反而弄巧成拙,所有人看出他兵刃生疏招式幼稚,肆无忌惮攻了过来。
十二人中,桃花道姑擅使拂尘,三个大汉使刀,三个大汉使剑,两人使棍棒,一人使斧头,一个使九节鞭,一个使铁锏。
一直以为杨谦有能耐护她周全的项樱有些慌乱,因为连她都看出杨谦的兵刃功夫尚未入门,多半不是敌人的对手。
于是敛起裙角迎着看似最弱的矮个刀客挥掌打去,娇声娇气道:“我来帮你。”
那伙人原本计划先杀杨谦,再取项樱的项上人头。
在未解决护卫前贸然杀死皇帝,护卫肯定要跟杀皇帝的凶手拼命,若被这人缠住生死难料,别闹的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是项樱主动冲进战场,他不得不出手还击,斜身避开项樱攻击,横刀斩向项樱腰肢。
项樱足尖轻点地面,身如大雁腾空数尺,飞腿踢向矮个刀客的脸庞。
矮个刀客啧啧淫笑道:“不愧是女帝,这身材真棒,扒光了肯定更迷人,等会看大爷单指探龙穴。”
身陷重围的杨谦原本已经手忙脚乱,此时若是他一人在场,铁定要脚底抹油,有多远跑多远。
项樱被迫卷进战场,还被这色眯眯的下流胚子污言秽语玷污,触动了男人底线。
我的女人岂能容你羞辱?
他怒火冲天,将刚刚滋生的些许恐惧抛到九霄云外,拔刀朝着那个矮个刀客无情劈去,声如霹雳道:“樱儿让开,我一刀劈死这混蛋。”
可是旁边围满敌人,他和矮个刀客相隔尚远,哪里过得去?
才走两步,便有两柄长剑一上一下刺来,上剑刺他胸口,下剑刺他大腿。
剑光说到就到。
愤怒至极的杨谦生出一股蛮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冲着左右二人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滚开,别挡我。”
那二人遭到杨谦近在咫尺的怒吼,就像九天神雷在耳边轰然爆炸,惊涛骇浪般的强烈声波瞬间冲破耳膜,直达大脑皮层。
二人脑瓜子嗡嗡嗡响个不停,泛出前所未有的疼痛感,仿佛随时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颤颤巍巍松开剑柄,抱住脑袋痛苦哀嚎。
其他杀手遭到声波的波及,伤势虽较首当其冲的二人为轻,但耳膜也是剧痛不已,骇然变色的同时慌忙后撤。
十几步外的项樱和矮个刀客也被这声波震的耳膜剧痛,匆匆捂住耳朵,骇然直视杨谦。
杨谦一心想要护住项樱,继续拔刀冲向矮个刀客,恨不得砍死他替项樱雪耻。
那人心惊之余踉踉跄跄后退,杨谦毫无章法的力劈华山一刀落空,重重劈在白石地上,铛的一声劈的火花四射,坚硬磐石硬生生多出一条尺许深的伤痕。
刀客避开杨谦刀锋,对他乱七八糟的刀法并不畏惧,但刀锋能在坚硬磐石上劈出尺许深的创口,可见他的内功骇人听闻,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符。
杨谦还要挥刀再砍,项樱捂着双耳叫道:“杨柳,我耳朵好痛,你别打了。”
杨谦含恨罢手,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环顾众人,见无人敢靠近自己,冲到项樱身旁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
一名穿着月白宽袍的短须剑客眸子发光:“这是金刚禅狮子吼?”
桃花道姑缓缓摇头道:“不像,更像是菩提禅寺的佛啸苍穹。”
那名剑客怔了怔:“佛啸苍穹是什么武功?没听说过。”
桃花道姑冷冷道:“那是你孤陋寡闻。佛啸苍穹出自四象擒拿手,四象擒拿手是菩提禅寺的上乘功夫,乃历代高僧吸收各门各派擒拿功夫的精华创造,号称集天下擒拿功夫之大成,妙用无穷。
据说这套功夫共分三式,第一式和第二式是拳脚功夫,第三式是音波功,名叫佛啸苍穹,与传闻中的金刚禅狮子吼有异曲同工之妙。
佛啸苍穹修炼到极致处可以化虚为实,将真气化为绳索绑缚敌人。”
短须剑客倒吸凉气:“这么厉害?如此武功为何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桃花道姑撇了撇嘴:“三大宗门向来不问俗世,菩提禅寺作为三大宗门之一,门规森严,寺中高僧很少在江湖上走动,知道这门功夫的人自然不多。”
短须剑客兴趣盎然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桃花道姑得意洋洋炫耀道:“贫道曾经有幸结识一名蜂勇卫府的高手,与他携手共游月余,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江湖隐秘。”
旁边沉默寡言的苍髯老者忍无可忍,发出夜枭般的嘲讽:“呸,恬不知耻的骚包,你是犯了命案被他抓住,出卖肉体陪他睡了一个月,在他家里偷看到一些官府秘册,还好意思吹嘘跟人家携手共游。”
众人心道原来如此。
桃花道姑被他道出糗事丝毫不以为耻,对着苍髯老者笑眯眯卖萌:“鹤老,贫道也曾给过你染指的机会,是你自己老的不中用,你怎能把你的窝囊迁怒到贫道头上?”
苍髯老者鼻孔哼出一口比月光还冷的阴气,阴恻恻道:“贱人,今日大家同仇敌忾对付女帝,为的是万户侯千户侯的爵位。
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免得激起老夫旧恨。你要是不收敛收敛,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先宰了你这贱人再图谋大事。”
在场几乎都是大河以南的黑道人士,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些人一辈子见不到一面,有些人却经常在一个地方相遇,彼此之间多多少少有过交集。
只是他们全都不知这个徐娘半老的桃花道姑和年过花甲的鹤老竟有不清不楚的纠葛。
这一对就像一朵艳俗的桃花和一坨焦黑的煤炭,怎么看都不搭。
他们显然对桃花道姑的风流意识兴趣阙如,桃花道姑浪荡之名满江湖,和谁有一腿都不稀奇。
他们兴趣盎然的是杨谦的武功,他的武功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可以使出最上乘的佛啸苍穹,低的时候使一手不堪入目的刀法。
杨谦见他们悠然谈天说地,怒气冲冲道:“喂,你们这些混蛋到底打不打?
真是服了你们这些混蛋,一个个老大不小,一点脑子都没有,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万户侯千户侯,不惜铤而走险跑来送死。
先不论你们能否杀掉我们,就算你们联手杀了我们,然后比武决出胜负抢到她的头颅,那又如何?你们有本事带着她的头颅去官府请赏吗?
就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即使我现在把她的头颅砍下来交给你们,你们未必能够活着走到官府门口。
现如今多少黑白两道的高手都在找她,比你们武功高的不胜枚举,你们保的住这份荣华富贵吗?
退一万步说,真让你拿女帝头颅去官府换取万户侯千户侯的爵位,你们可有机会享受荣华富贵?
你们杀了楚国国君,楚国上下难道不会视你为不共戴天的死敌?接下来你们定会遭到楚人疯狂的血腥报复。
当初杨太师派人去楚国皇宫炸死楚国太子,楚人一直牢记着这份血海深仇。
为了复仇,他们多次派人潜入魏国皇宫刺杀杨太师,以杨太师如此武功都差点遭了毒手,你们有几条命,挡得住淄衣楼疯狂的暗杀吗?”
第303章 我等愿意归顺陛下
他这番话很有说服力,众人听了他的话全都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封爵赏金的巨大诱惑在前,纵是古今名将都难以抵抗,更别说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黑道流子。
江湖广阔,江湖传说很美,但江湖人的生存环境一点儿也不美。
近世以来大多掌权者坚信“侠以武犯禁”,对江湖势力实施严格管控。
尤其是魏国这种崇尚武功的强权国家,官府势力空前庞大,大多州府都豢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鹰爪,几乎可以全方位无死角碾压江湖势力。
杨太师掌权前二十年,由于国内外局势相对严峻,蜂勇卫府主要精力放在搜集国外情报上,江湖势力还有自由活动的生存空间。
近十年来,国内外环境趋向稳定后,蜂勇卫府终于腾出手来血腥清洗江湖势力,对合欢教为首的黑道教派重拳出击,愿意归附朝廷的予以收编,不归附朝廷的残酷清除。
目前除了一些依托官府的名门正派过的风生水起,与官府没有往来的江湖门派几乎都在夹缝中求生存,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无情打击。
至于游离正常秩序之外的黑道势力,更是魏国各地官府疯狂扫荡的对象。
桃花道姑这伙人都是官府悬赏缉拿的黑道流子,他们之所以还能活着,不是他们本事大,而是他们犯的命案相对较轻,杀的人无关紧要,悬赏金额太低,不足以引起蜂勇卫府和各地官府的重视。
饶是如此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几乎不敢出现在大城大镇,只敢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以及官府势力相对薄弱的偏远村镇讨生活。
他们之所以急于拿女帝项樱的头颅去请赏,既是为了封爵赏金,最重要的是要洗白自己,能够光明正大的穿街过巷,而不是像苍蝇老鼠一样钻山沟,过着风餐露宿的凄惨生活。
杨谦的话戳中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桃花道姑甩了甩拂尘,板着脸骂道:“臭小子,你别在这里蛊惑人心,我们也知道取女帝的项上人头不容易,可是若没有女帝的项上人头,这一辈子无法翻身。
我们这些人背着命案,被官府悬赏通缉,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都盼着拿女帝人头去请赏,换一个清白身,下半辈子好好做人。”
杨谦愕然道:“你们只是为了洗白自己?而不是为了封爵赠金?”
鹤老冷冷道:“废话,既是为了洗白自己,也是为了封爵赠金。他妈的,老子自从被官府通缉以来,连去镇上买酒都不敢,生怕被衙役发现踪迹丢了脑袋,这几年尽钻山沟,连个娘们都没碰过,鸟都快废了。”
杨谦眸子微沉:“可是女帝人头只有一个,你们最多一个人有机会封侯,其余的人大概率是一无所获,还有可能因此枉死,何苦来哉?
这样吧,我给你们增加一个选项,你们别幻想拿女帝人头去换封爵,干脆和我一起护送女帝去楚国,只要女帝能够顺利回归楚国,她可以给你加官进爵,你们照样可以洗白且畅享荣华富贵,不比冒着生命危险去哄抢一个虚无缥缈的爵位强的多?这主意如何?你们可否考虑考虑?”
“啥?”众人瞬间生出浓郁兴趣。
鹤老一直冷如冰的脸上浮现一抹久违的笑意:“这倒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我们这伙人在江湖上微不足道,先不说能否杀掉女帝,即便杀了女帝,拿着女帝人头很难活着走到官府领赏。
倒不如归顺女帝,齐心协力送女帝回楚国,凭借这份护驾之功,挣个一官半职较为容易。
爵位只有一个,官位却有千千万万个,哪怕只换来一个七品县令,好歹是个光宗耀祖的官身,足够我们下半辈子堂堂正正做人,你们怎么看?”
一个颇有书生气质的剑客沉吟半晌,突然面露难色:“只怕也不容易呀。现在魏国黑白两道都在疯狂追杀女帝,要护送女帝穿越河南道回到楚国,其难度不亚于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途中随时可能遭遇官兵和江湖势力的截杀。
我们不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没有七十二变,这点武功很难应对穷处不穷的高手,别弄得还没走到一半就死翘翘,鱼没吃到反而惹了一身腥。”
另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干瘦剑客反唇相讥道:“那可不一定。自魏楚在镇南关交战以来,整个河南道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游兵散勇、流氓地痞、强盗土匪在打砸抢,从南到北乱哄哄,官府顶多只能管控那些重要的城镇关隘,远离城镇关隘的地方谁也管不了。
河南道鱼龙混杂,只要女帝身份不泄露出去,混在茫茫多的江湖势力中并不起眼,一般情况下没人敢招惹我们,护送女帝回到壶关并不算难呀。”
项樱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瞅了瞅这些目光渐转柔和的杀手,一脸钦佩的盯着杨谦,喜上眉梢道:“你要收服他们为我所用?”
杨谦贴到她耳边小声道:“你说几句话安抚他们,他们多半就答应了。”
项樱尴尬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你来说吧,不管你给他们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一律答应。”
杨谦笑道:“你好歹是堂堂女帝,说话口吻跟寻常女子怎么一模一样,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意思?”
项樱抿嘴娇笑道:“是呀是呀,随了你这只奸诈狡猾的小狗。军国大事我本来就不乐意插手,以前是皇爷爷代我处理,以后就靠你了。”
杨谦重重咳了一声,大声道:“诸位,爵位比官位固然尊贵,但一个遥不可及的爵位跟一个唾手可得的官位,相信诸位应该拎得清。
只要诸位愿意随我护送女帝陛下返回楚国,待女帝御驾返回江陵城之日,立刻给各位加官进爵。
你们原是在江湖上东逃西窜的通缉犯,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请诸位好好考虑在下的提议,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过你们应该清楚,就算你们不答应我的提议,以你们的武功未必打得过我。
实不相瞒,刚才我无意中嚎的那一嗓子,竟将一直没有融会贯通的佛啸苍穹练出来了,用这等上乘音波功对付你们简直是投石车打蚊子,你们在我这里没有半点胜算。”
他最后这句话其实是虚张声势,佛啸苍穹他并未完全掌握,刚才那一嗓子是情急之下吼出来的,让他再吼一次估计就不行了。
虽是恐吓,但佛啸苍穹对这伙人的震慑显然很有效果。
面对一个精通上乘音波功的绝世高手,就算拳脚兵刃功夫再生疏,也不是他们这些二三流角色所能战胜。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很快达成一致意见,纷纷屈膝跪地道:“草民愿意归顺陛下,愿陛下不计前嫌,宽恕我们的罪过,我等愿舍命护送陛下回国。”
项樱笑的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第304章 跟他们约法三章
据桃花道姑介绍,他们都是犯过命案的黑道人士,在魏国官府挂了号。
苍髯老者名叫沈独鹤,绰号“鹤老”,擅使熟铜双棍,曾是靖州地方小门派的长老,一次喝醉酒,强奸了隔壁地主家新进门的小妾,被护院发现后,一口气杀了七八个护院,连夜遁逃,上了官府的通缉令。
拿黑木棍的名叫“九命头陀”,早年是个游行僧人,一次路过徐州,见到恶衙内欺负良家妇女,忍不住打抱不平,失手打死了那个衙内。
衙内家颇有钱财,买通衙役追杀他。
他身中十几刀后跌落山崖,侥幸大难不死,得到了九命头陀的外号,本名反而被人遗忘。
使双斧的名叫“大力神”陆贲,使九节鞭的名叫“鞭天雷”雷啸森,使双锏的名叫“赛秦琼”尉迟宽。
三名剑客分别叫“钻山虎”谢子钩、“小李白”李迎恭、“穿花一剑”花无计。
三名刀客分别叫“狂刀”段小希、“开山刀”全虎、“霹雳刀”黄龙生。
十几个人名头一个比一个炸裂。
沈独鹤、九命头陀当了大辈子好人,一个酒后乱性铸成大错,一个侠肝义胆得罪权贵,杨谦项樱对他们还算放心。
“大力神”陆贲、“鞭天雷”雷啸森、“赛秦琼”尉迟宽则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往日杀人如麻,一身匪气。
三名剑客、三名刀客是桀骜不驯的江湖浪子,虽不像“大力神”陆贲三人那样视人命如草芥,但以往过的是快意恩仇、刀口舔血的日子,没少杀人,骨子里不受约束。
桃花道姑不愿泄露自己的过去,旁人只知她行为放荡,以勾引男人为乐,至于犯过什么命案则无人知晓,稀里糊涂登上官府的通缉榜。
项樱耐心听完他们的斑斑劣迹,心里泛起嘀咕,把杨谦拖到石堆后面悄声埋怨:“杨柳,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被官府悬赏追捕多年,我若给这种江湖败类封官授勋,楚国百姓还不戳烂我的脊梁骨?”
杨谦转头看着那些满脸凶悍的歪瓜裂枣,无可奈何摊开手:“我的皇帝陛下,现在你不收编他们,不给他们封官许愿,他们就要跟你我拼命,我们多半要死在他们手里,你选哪条路?”
项樱一改往日的柔弱姿态,轻轻撅起嘴:“我宁愿跟他们大战一场,大不了死在他们手里,死则死矣,我有何惧?我堂堂一国之君,岂能跟江湖败类同流合污,没得堕了我项家威名。”
杨谦清楚她眼里不揉沙子,为了不跟五大世家的贪腐蠹虫见面,宁愿躲在后宫绣花为乐。
她是圣洁如雪嫉恶如仇的好女人,但不是胸有韬略的一国之君。
他脑子飞快转动,马上想出了一套拿捏项樱的说辞:“我知道你不怕死,问题是你难道不考虑一下你皇爷爷吗?他现在生死未卜,你要是悄无声息死在这里,他怎么办?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将毕生心血和楚国大业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若死了,楚国必将大乱,五大世家必将夺你项家社稷,你忍心让大好河山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好像义正言辞,但杨谦猛地想到魏国局势,突然有点想笑,他骂别人是乱臣贼子,在萧家皇室眼里,他杨家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靠山王项赭果然是项樱的软肋,只要提到靠山王,项樱任何事情都会屈服:“好吧,那我勉为其难收下他们。
不过你要跟他们约法三章,既然跟了我,就要遵守大楚律,不能再作奸犯科滥杀无辜。
要是他们怙恶不悛,回到楚国必定下旨诛杀他们,到时候别怪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杨谦顿时倒吸凉气,莫看这丫头平日柔柔弱弱,对他言听计从,一旦涉及楚国颜面和百姓利益竟有几分杀伐果断的气魄。
这和城府无关,而是一个善良皇帝的朴素情感。
你敢做坏事,我就杀了你。
杨谦知道这事答应容易,做到不容易,却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二人携手走向他们,杨谦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各位,今日你们归顺皇帝陛下,以后就是公门中人,祝贺你们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既然走了正道,有些规矩大家还是要守一守,切不可违反党纪国法...”
众人齐刷刷盯着他:“啥叫党纪国法?”
杨谦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说瓢了嘴,轻轻拍打嘴巴,改口道:“说错了,是不可违反国家的律法,皇帝陛下爱民如子,对臣属要求极为严格,不知各位能否做到?”
众人互相看了看,“鹤老”沈独鹤率先表态:“陛下,草民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只因喝了黄汤才铸成大错,落得个被官府悬赏通缉的下场。
这些年过的凄凄惨惨,不敢去城镇露面,只敢在荒山野岭游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日夜夜盼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陛下许给我们一条重生之路,我等自是求之不得,哪里还敢再惹事端?
请陛下和大人放心,别的老夫不敢保证,但是老夫指天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律法,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九命头陀应声附和道:“陛下,小僧也愿发誓,只要陛下给小僧一线生机,小僧以后绝对不再乱来。”
其余的人显然没有他们这般积极,为形势所迫不情不愿表态:“我等愿遵循陛下旨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项樱终于心安。
桃花道姑对杨谦的身份很感兴趣,俏生生道:“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官居何职?”
杨谦被她问的心虚,踌躇片刻,才模棱两可回答:“我叫杨柳,是陛下的贴身侍卫。”
桃花道姑等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开始胡思乱想:“你这侍卫确实够贴身的,身体估计早就贴到一起了吧?男皇帝的女人叫妃嫔,你是女皇帝的男人,以后该怎么称呼你?男皇后?”
项樱微笑看着杨谦:“杨柳是我喜欢的男人,回到楚国我会跟他完婚,以后他的命令就是我的旨意,你们必须遵令行事,不服从他的命令等同抗旨,杀无赦。”
杨谦第一次从她温柔的嘴里听到杀无赦几个字,莫名不寒而栗,原来从小当惯皇帝的人一出口确实不同凡响。
桃花道姑等人心中一凛,急忙躬身行礼:“遵旨。”
第305章 靠山王惨败昌河城
斗转星移,残月偏西,寒气更甚。
四周山梁鬼影幢幢。
项樱随着杨谦赶了一天路,累的筋疲力竭,要杨谦找个地方给她就寝。
杨谦初次来到奇峰山,对地形不太熟,询问桃花道姑等人哪里适合过夜。
桃花道姑等人不愧是浪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对奇峰山熟门熟路,告诉他们前方两里外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地面干燥平坦,打扫的极为洁净,时常有过路的江湖人住在里面。
杨谦请他们当先带路,自己背着项樱沿崎岖山路前行,没走几步她伏在背上昏昏沉沉睡去。
不多时就到了那个山洞。
如他们所言这个山洞确实不大,跟当日在大禹山借住的山洞类似。
洞里方圆只有两三丈,里里外外是光滑平整的大理石,里面的角落铺满杂草,被人压得严严实实,显然很多人在这里睡过。
杨谦原本想将项樱放在最厚的草褥上,猛地想起这些草褥被乱七八糟的男人躺过,简直是有辱皇帝身份,容易让这些江湖流子看轻,便大咧咧发号施令:“你们去把这些杂草清理一下,再找点褥子铺在地上,方便陛下就寝。”
这个命令如果换在人人平等的现代多半会引起他们不快,但在等级森严的古代,他们却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堂堂一国之君自然要比老百姓来的讲究。
随着桃花道姑一声令下,所有人行动起来,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
他们身手敏捷,很快将那堆杂草拾掇干净,然后分头去找适合给女帝当床褥的料子。
杨谦原以为这事有点强人所难,三更半夜,荒山野岭,哪里找得到像样的床褥呢?
可是这伙人的执行力强到令人发指,在他们的分工协作下,不到半刻钟竟然捧来一堆极为干净的草绒和芦苇杆,在地上铺满厚厚一层,打造出一张简易而柔软的床垫。
桃花道姑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又薄又大的青色方布,平平整整盖在草绒上,笑道:“大人,这是我前些天趁乱捡来的一块料子,准备给自己做件新衣衫,用来给陛下当床垫再好不过。”
杨谦笑了笑:“你有心了,陛下会记得你的。”
轻轻将项樱放在床垫上,她嘟了嘟嘴,转个身继续酣睡。
桃花道姑等人颇为识趣:“大人,我们在外面守着,有事您请吩咐。”转身离去。
杨谦背着她走了一天,腰酸背痛,此刻好不容易有了歇脚之处,斜斜躺在她旁边,静静凝视她睡梦中娴静的粉颊。
她这样无忧无虑躺在杨谦身边,宛如一个呱呱坠地的樱儿。
她睡的很甜,是那种能让全世界繁花似锦绿叶如荫的香甜。
魏楚之间的战争,河南道的前路艰辛,大楚朝堂的权力之争似乎都没能在她的心上留下波澜。
杨谦知道项樱是毫无保留把她的身家性命、项家皇室使命、大楚国的未来都托付给他,这是杨谦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信任。
他抚摸她光滑圆润而富有弹性的粉颊,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睡梦中的项樱好似有了反应,像蛇一样顺势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你放心,不管前路多么艰辛,就算全世界挡在我们面前,我拼了性命也要将你安全送到楚国,替你守住项家江山。
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为了你我愿意学习楚霸王的破釜沉舟,放弃魏国的大好前程,逼自己成长为吞天巨蟒,成为你的擎天保驾之臣。”
项樱嘴角咧出一抹憨憨笑意,也不知是梦见了幸福的瞬间还是听到了他的誓言。
疲惫至极的杨谦昏昏沉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杨谦感到鼻孔麻痒,打了一个喷嚏,随后听到项樱促狭的笑声响起,这浅浅一笑于杨谦而言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天籁之音。
他悠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项樱清纯动人的脸颊,她趴在杨谦身上,拿着一撮秀发捉弄杨谦。
杨谦顺势抓住她的手,微笑道:“这么早就醒了?”
项樱指着外面笑道:“还早呀?你看看外面的阳光,都日上三竿了,你这懒虫可真贪睡。”
杨谦故作可怜道:“我是懒虫?我的陛下,昨儿我背着你走了一天的山路,还跟别人打了好几架,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还不让我多睡一会呀?”
项樱道:“知道你辛苦,所以不忍心叫醒你,我已经醒了一个时辰,却让你睡到日上三竿呢。好啦,奖励你一个。”
在他唇上香了一下。
杨谦搂住她酥软如绵的腰身,调戏道:“亲一个怎么够,要亲就亲个够。”
准备与她热吻。
项樱笑吟吟挣脱他的束缚,纤腰一扭站起:“行啦行啦,他们都在外面等我们用早膳呢,别让人家笑话,吃完早膳快点赶路吧。”
伸手将杨谦拉起。
杨谦也知此处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跟她去到洞外寻找桃花道姑等人。
有了这些精明强干的江湖人打下手,在这荒山野岭完全不愁吃喝,他们不知从哪找来一些兔肉、羊肉、野果,杨谦项樱毫不客气,坐在溪边敞开肚子大吃大嚼。
趁着早饭功夫,桃花道姑轻轻道:“陛下,前些日子听说靠山王在昌河城遭遇惨败,六千虎翼骑兵死伤过半,千辛万苦才逃出昌河城,后被杨太师麾下的东方神驹穷追不舍,不知有没有顺利撤到镇南关附近,我们是直接去镇南关外的楚军大营,还是绕过镇南关赶往壶关?”
项樱刚吞一块羊肉,闻言颤巍巍站起身,手里羊肉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愕然盯着桃花道姑道:“你说什么?靠山王在昌河城惨败,虎翼骑兵死伤过半?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桃花道姑被她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睁着风情万种的大眼睛讶异道:“怎么,陛下还不知道吗?
这几天昌河城附近都传遍了,几天前魏国杨太师押着一辆囚车进驻昌河城,对外放出风声说生擒陛下。
靠山王为了营救陛下,先是调动了潜伏昌河城的所有楚国死士,足足有上千人,结果全都战死。
后来靠山王亲自率领虎翼骑兵冲进昌河城,没想到昌河城里设下天罗地网,虎翼骑兵战死两三千精骑才杀出重围,靠山王身中十几箭,重伤垂死。”
听到靠山王项赭重伤垂死的消息,项樱心口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俏脸苍白如纸,纤瘦娇躯微微晃了晃,双眼翻白,咕咚一声仰天便倒,杨谦慌忙伸手将她扶住。
第306章 我教你霸王枪法
山里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是个心旷神怡的好天气,但杨谦心头乌云密布。
桃花道姑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彻底撕裂项樱的心,她虽然醒了,却一直哭哭啼啼埋怨自己:“都是我不好,是我任性妄为害了皇爷爷,要不是我离家出走,他不会率军去昌河城找我。”
杨谦抱着她不停慰藉,她却完全听不进去,一双眼睛肿成肉包子。
桃花道姑等人倍感新奇,堂堂皇帝陛下怎么跟寻常的花季少女一样,遇到些许挫折就哭的梨花带雨,丝毫没有崇高感神秘感。
他们与项樱相识不久,考虑到交情较浅且尊卑有序,不知怎么劝慰,索性走远一些。
她哭个没完没了,杨谦担心她如此痛哭会留下隐疾,大声吼道:“行啦,哭什么哭?你在这里瞎哭有什么用?
靠山王重伤逃回镇南关大营,随时可能翘辫子,你要快马加鞭赶回镇南关见他,稳定楚国军心。
万一靠山王死在大营,而你又不在大营之中,楚国军心必乱,不知会酿出多大的祸端。”
从他内心深处来讲,楚军大乱自是好事一桩,但在项樱面前不敢表露自己的真情实感。
项樱从未见他凶巴巴训斥自己,也被吓的心肝乱颤,泪眼汪汪看着他,呜呜咽咽道:“我听你的,我不哭了,我要尽快赶回去,你带我回去吧。”
她说不哭,但哭声并未停止。
杨谦心甚不忍,轻抚她后背柔声道:“你是大楚皇帝,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者气魄,倘若靠山王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大楚就靠你来主持大局,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撂挑子。”
项樱在他怀里嘤嘤啜泣:“我斗不过那些心狠手辣的老狐狸,没本事稳定朝局,杨柳,倘若皇爷爷遭遇不测,以后我只能依靠你,你一定要帮我。”
昨晚信誓旦旦要为她守住江山的杨谦睡了一觉后,突然心里没底,惆怅道:“哎,我的陛下,事已至此你可千万不要再说这些丧气话。
即便我有吞天巨蟒的潜质,但我不过是一个江湖浪子,在楚国朝堂没有根基,要靠你的扶持才能站稳脚跟,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路上的风风雨雨一起面对。”
项樱泪水总算止住,迎着他炽热的眼眸说道:“好,以后的路风风雨雨我们一起走。我吃饱了,赶路吧。”
杨谦召回桃花道姑等人,背起项樱继续向南。
最初一段山路较为崎岖坎坷,十几里后进入山间主路,路面趋向平坦,两边植被茂盛多了。
今天奇峰山南来北往的人流明显比昨天更多,既有鱼龙混杂的江湖人,也有形形色色的商贾百姓。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杨谦项樱等人惊奇发现,镇南关战事居然结束了,据说是楚国突然退兵。
这个消息对魏国朝野自然是捷报,但对项樱而言意味太多。
楚国贸然发兵十几万袭击镇南关防线,好不容易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袭取柴城以外的城池关隘,三面围困柴城,本应攻克柴城扩大战果,为何说退就退?
原因只有一个,楚军内部出现重大变故。
项樱的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附在杨谦耳边道:“杨柳,楚军突然撤退,你说皇爷爷是不是出事了?”
杨谦猜到多半是这个缘故,但他不想让项樱伤心,故作镇定道:“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没有回到楚军大营前,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只会让自己难受。”
项樱扁着嘴道:“我怎么可能不想?皇爷爷待我极好,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融了,我怕他出事呀。”
杨谦耐心开导:“你现在怕也没用,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并不会因为你的害怕有所改变。你要做的就是放松心情,坦然面对一切可能发生的糟糕事情。”
项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如桃花道姑等人所述,川流不息的江湖人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混在汹涌人流中一点也不违和,因为遍地都是奇装异服打扮的江湖人。
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看到桃花道姑等人,一眼就猜出他们是同道中人。
而项樱的容貌身段远不如秋明素那个红颜祸水,走在路上并不会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这一天下午走出奇峰山,沿途还遇到了一些官兵,好在他们都在急行军,没空搭理素不相识的路人。
离开奇峰山,迎面是广阔的洑水平原,向南绵延数百里,中间错落分布着几座巍峨大城,最着名的是唐州城和房州城。
以路程远近而论,自然是沿着唐州与房州之间的洑水穿插最近,直走四五百里就可抵达楚国壶关,但桃花道姑等人建议绕开这座平原,借道唐州东面的螺山,直插金鸡岭,先去楚国境内的雄鹰城。
魏楚在柴城重兵对峙的时候,唐州房州为了防备楚军偷袭,将所有兵马收缩坚城之内,两城之间的广阔平原自然没有兵马巡防。
如今楚国已经退兵,唐州房州的兵马随时可能离开城池,四处巡逻维持秩序。
他们这伙奇形怪状的家伙混在江湖人较多的奇峰山不算突兀,但光天化日出现在官府势力强盛的平原地带,容易引来官兵。
项樱急于早日回到楚国,坚持顺洑水南下直插壶关,杨谦担心路上遇到魏国旧人,更怕遭到魏国官府追杀,同意按照桃花道姑的建议走唐州东边的螺山。
双方争执了几句,最后还是项樱屈服于杨谦的夫威之下。
螺山道路较奇峰山险峻的多,好在有桃花道姑这些亡命之徒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对险峻荒僻的各处山路如数家珍。
哪里有老百姓聚居的村镇,哪里有官兵据守的隘口,哪里可以攀岩而下,哪里可以顺水漂流,他们一清二楚。
尤为难得的是,这伙亡命之徒特别珍惜此次改邪归正的机会,追随项樱后果真痛改前非。
起初项樱对他们心存怀疑,悄悄防着他们,走了几天后,发现他们始终恭谨守礼,半点不敢逾越,渐渐放下心来。
有次晚上歇息的时候,项樱对杨谦道:“杨柳,你的内功无比浑厚,拳脚功夫堪称上乘,为何兵刃功夫这么差劲呢?”
杨谦讪笑道:“不好意思,我没学过兵刃功夫。”
项樱沉吟片刻,柔声道:“这可不行呀。拳脚功夫再厉害,终究斗不过兵刃,赤手空拳也无法驰骋沙场领兵杀敌。
以后你要助我稳定朝局,势必要号令三军,如此蹩脚的兵刃功夫怕是镇不住那些目空一切的悍将。
你是我选中的夫婿,我决定把项家的霸王枪法传授给你,你可愿学?”
杨谦讶异道:“霸王枪法?莫非是西楚霸王项羽的枪法吧?你家姓项,跟项羽有什么关系?”
项樱斜靠在他胸口,娓娓讲述故事:“我家跟西楚霸王项羽分属同宗。你听说过战国末年抵抗暴秦的大将军项燕吗?
大将军项燕育有三子,分别是项梁、项荣、项超,项荣为西楚霸王项羽之父,项超便是我家先祖。
我家先祖精通六壬神课,当项梁等人起兵反秦时就推算他们非天下之主,反而还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因此隐姓埋名数百年不曾入世。
直至汉末天下板荡,我家先祖才开始行走江湖,靠着家传的霸王枪法渐渐闯出名头,成了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
两百多年前,我家祖上诞生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大高手,他在菩提禅寺隐居十三年,不断潜心研读佛家典籍,创造出了精微奥妙的神境六通,一跃成为当世顶尖高手,被江湖中人奉为中原武林盟主。”
杨谦原本只是跟她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没想到她家果真与西楚霸王项羽有点关系,忍不住赞叹道:“厉害,厉害,原来你家祖上如此显赫。”
项樱洋洋得意道:“那是,我家祖上风光无限呢。怎么样?要不要学我家的霸王枪法?
按理来说,项家霸王枪法不传外姓,但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你不算外人,传给你不算违背祖训。”
杨谦自然求之不得,忙不得点头答应。
项樱精心挑选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将霸王枪法一招一式拆解演给他看,再一招招讲解心法口诀。
杨谦全神贯注学完招式,喜得不停抓耳挠腮,也找了根木棍依样画葫芦。
霸王枪法是纯粹的沙场武学,招式并不繁复,需要天生神力或深厚内功才能发挥威力。
项樱内功修为不足,且是身娇体弱的女子,这套武功在她手里不显威力。
然而同样招式在杨谦手里威力陡然增强数倍,那根表皮剥落的木棍突然化为神兵利器,随随便便一招都有横扫千军的气势。
戳着树,枝干折断;磕着石,岩石碎裂;
等他将九九八十一路霸王枪法堪堪使完,激荡的沙石翻滚、木叶乱舞,煌煌棍势惊的项樱都叹为观止。
“杨柳,你太棒了,你果然是上天赐给我的无双猛将,这套枪法我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始终徒有其型而没有霸王之威。
在你手里,平平无奇的棍子都如此恐怖,若是给你一把神兵利器,你肯定可以成为战无不胜的陷阵猛将。”
杨谦心中狂喜,冲过去抱着项樱抛向空中,然后接住,大叫道:“樱儿,我完整了,我终于完整了,以前我不懂兵刃功夫,遇到兵刃功夫厉害的高手总是束手束脚,现在我再也不怕任何人了,我爱死你了。”
搂着项樱一阵狂吻。
接下来几天,杨谦白天背着项樱翻山越岭,晚上偷偷练习霸王枪法,二人感情日渐增温,真个郎情妾意如胶似漆。
如此高强度的赶路加练功,一般人估计早就累趴下,但他内功渊深无比,身体强壮如牛,在如此超高强度的负荷锤炼下,内力与日俱增,筋骨越发强悍。
有了这伙擅长逃命的黑道流子带路,离开奇峰山后一直顺风顺水,连续几天都没有遇到阻碍,魏国官兵、黑白两道江湖中人一个也没撞见。
杨谦感激上苍将这伙黑道流子送给他们,同时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趟行程顺利的难以置信。
第307章 扬威将军尉迟烽
八天后,他们逃出螺山,趁夜从金鸡岭南麓山崖攀岩而下,顺利避开重兵把守的金鸡岭。
出金鸡岭,沿陡峭山路走四五十里,云雾缥缈之中,楚国雄鹰城遥遥在望。
秋风飒飒,木叶飘零,一行人风尘仆仆出现在雄鹰城下。
魏楚大战突然叫停,双方未派使者进行和谈,名义上还在交战状态,楚国还有可能挥兵攻打柴城,魏国也有可能反戈一击。
作为边关重镇的雄鹰城依然紧闭城门,不准无关人等随意出入。
望着城楼高高飘扬的迥异魏国的楚军旗帜,杨谦突然生出一丝悔意。
在魏国项樱是砧板上的肉,随时面临生命危险。
进入楚国他和项樱完全掉转过来,轮到他成为砧板上的肉。
倘若被人戳穿身份,他的下场肯定很惨,楚国上下仇恨杨家人。
最糟糕的是,项樱杨家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项樱父亲、太子褐就是被杨太师派遣蜂勇卫死士暗杀的,这笔血债自然要算到姓杨的头上。
他望着雄鹰城头皮发麻,心里翻天覆地,踌躇再三还是决定陪她赌一把,就赌楚国没人认识他。
但他心里还有隐忧,这一路太过风平浪静,没有出现半点波折,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释重负的项樱准备掏出贴身的金镶玉官牌去跟官兵交涉,杨谦最初以为这是宫廷令牌,拿过来细细一看,发现上面的字迹与宫廷毫无关系,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中央赫然镂刻着“淄衣楼”三个鎏金正楷。
“淄衣楼?你怎么不用宫廷令牌,反而拿着淄衣楼的令牌?”
项樱嫣然道:“你有所不知,在楚国淄衣楼权势滔天,可以调动一切州府为我所用,在边陲重镇,淄衣楼令牌比宫廷令牌还好使呢。
我是皇帝,如果动不动就掏出皇帝的金牌令箭,岂不是将身份公之于众?使用淄衣楼的令牌方便隐藏身份。”
杨谦道:“难怪你能够顺利逃出重兵把守的行营,一路逃进魏国,你要是把这点心思用来对付那些乱臣贼子,未尝不是一个好皇帝。”
项樱甜甜微笑,举着令牌去城门口大喊:“我是淄衣楼密探,奉总楼主之命去魏国打探消息,请放我进城。”
淄衣楼的金镶玉令牌果然好使,雄鹰岭守将、扬威将军尉迟烽亲自出城迎接。
尉迟烽长相粗犷,满脸半寸长的络腮胡子,穿着棕色束身戎装,头裹黑巾,当真是员虎将。
看到那枚令牌,尉迟烽灼灼生辉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项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一遍。
项樱被他看的心中忐忑,强作镇定道:“将军,这块令牌可有问题?”
尉迟烽思忖再三,最终还是默默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主路,恭迎项樱进城。
尉迟烽观察项樱的时候,杨谦也在悄悄观察尉迟烽,第六感告诉他尉迟烽可能认识项樱。
尉迟烽当先开路,领着项樱等人顺青石路一直往前。
雄鹰城说是座城,其实是建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险要关隘,常年驻守三千楚军,几乎没有什么寻常百姓,进城后除了一座座简陋的石屋兵营,没有其他建筑。
主路很宽,路面夯实碎石熟土,毕竟要运输兵马军械粮草。
走了一里多路,迎面是片开阔的山间洼地,尉迟烽指着左前方一座规模较大、青石筑造的石屋笑道:“各位大人,前方就是末将衙署,边关条件简陋,让各位见笑了。”
驻足群山之中项樱游目四顾,看着粗糙岩石搭建的简易石屋以及持枪站岗的戎装将士,联想自己在深宫住金窝银被、享锦衣玉食,而边关将士如此寒酸,不由心中有愧,声音凄楚道:“尉迟将军和众将士为国戍守边疆,居住条件原来如此艰苦,着实令人感动。”
她是性情中人,说哭便有泪花涌出。
尉迟烽怔怔盯着她,眼中似有万千情愫在涌动,却强行压制真情实感,拱手道:“大人言重了,尉迟乃一介武夫,守土安民乃职责所在,算不上辛苦。大人,请进室内叙话。”
旁边副将吱呀一声推开笨重木门,尉迟烽径直走进,站在石门右侧躬身迎接项樱入内。
项樱吩咐桃花道姑等人在外面候着,只叫杨谦陪伴走进石屋。
石屋外面看着粗糙简陋,里面别有洞天。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正中央那张光滑圆润的白玉石台,台上搁着一卷卷簿册。
石台两侧各放一排打磨光滑圆润的石凳,石凳之后是一排排兵器架,上面悬挂刀枪剑戟等常用兵器,森森胜雪,透着凛冽杀气。
四周墙壁极为平整,墙角处悬挂着八座烛台,烛火照亮整座石屋。
他们进屋时,正有十几个便服将官围着石台埋头翻阅卷宗,见到尉迟烽连忙作揖行礼。
尉迟烽朝他们摆手:“今日有贵客到访,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喏”一声,有序退出石屋。
尉迟烽对那员副将道:“你也去忙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那副将微微一惊,略显踌躇,尉迟烽不耐烦摆手:“出去。”
副将看了看项樱杨谦,不情不愿离开石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再望一眼项樱,眼中满是疑虑。
尉迟烽瞥了瞥杨谦,对项樱毕恭毕敬道:“这位大人,末将有些要紧机密想跟大人单独聊聊,可否请贵属先行回避?”
项樱不知尉迟烽此举是何用意,微笑道:“尉迟将军,他叫杨柳,是我的夫婿,我二人夫妻一体,没有秘密,事无巨细都可对他明言,他无需回避。”
尉迟烽虎躯剧震,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大惊过后慌忙掩上木门,朝项樱单膝下跪行礼:“末将雄鹰城守将、四品扬威将军尉迟烽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项樱杨谦惊得倒吸凉气,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难以掩饰的震惊。
项樱强行镇定心神,轻声道:“尉迟将军,我从未召见过你,你去江陵述职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我,你怎么会认出我?”
尉迟烽虎目含泪:“末将官衔较低,的确无缘朝见陛下,但前年靠山王六十大寿,末将曾赴王府为他老人家拜寿,混在人群中远远瞻仰过陛下龙颜,此生难以忘怀。”
项樱心想原来如此,右手微微向上抬起:“将军请起。将军为国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不用多礼。”
尉迟烽情绪激动道:“谢陛下。”慢慢起身,轻轻掸掉淄衣上的灰尘,将项樱请到主座。
项樱昂首挺胸走到主座旁,看见石墩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绒垫子,缓缓坐下,杨谦缓步走到她右边。
尉迟烽雄赳赳站在石台前,尽量压低声音道:“陛下,您怎会无缘无故来到雄鹰城?前些日子镇南关附近的魏军到处宣扬您失踪了,还派人满世界追捕您,弄得我军人心惶惶。”
项樱淡淡道:“是有这回事,我...”
杨谦深知项樱直来直往胸无城府,担心她把离家出走的内幕逢人就说,连忙截住她的话头道:“陛下是要实地考察魏国风土人情,为以后收复楚国旧地奠定基础,这才带着我们微服私访,并非无故失踪。
不过兹事体大,不便对外张扬,除了靠山王等人知晓,对外一律隐瞒消息,想不到还是被魏国蜂勇卫捕捉到了一鳞半爪,借此大做文章。”
项樱听他把自己离家出走说成考察魏国风土人情,颇觉好笑,忍不住偷笑道:“是了。”
尉迟烽半信半疑看他一眼,又看向低头窃笑的项樱,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杨柳的说辞。
项樱怕他继续纠缠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故意改变话题:“尉迟烽,这些天我一直在魏国境内,刚从金鸡岭下来,收不到镇南关前线的军报,你这边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尉迟烽抖擞精神,开始汇报军情:“回陛下,据末将收到的消息,我军十四万大军包围柴城后,魏国一直避而不战,靠山王也没有挥军攻城的迹象,双方还在柴城一带重兵对峙。”
他的话等于没说,杨谦讶然道:“还在对峙?这是几天前的情报?难道你手里没有最新的军情密报吗?”
项樱急于探知靠山王的境况,一双明亮眼睛满怀期待盯着尉迟烽。
长相并不算倾国倾城的项樱看人的时候眼里总会发出璀璨光芒,这种光芒使她平添一种独特的魅力。
尉迟烽惶恐道:“请大人恕罪。雄鹰城位置偏僻,距离壶关还有三百多里,距离镇南关前线五六百里,不在此次战事的主要战线上,前方军情一般不会第一时间送给我们。我们收到消息确实滞后壶关很多天,目前收到的都是七八天前的情报。”
杨谦沮丧道:“那就完了,消息滞后七八天,即便柴城战事已经结束,传到这里还要七八天。”
尉迟烽苦笑道:“确实如此。”
石屋中的空气好似被人抽空,令人呼吸颇不畅快,胸口有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沉默片刻,尉迟烽知情识趣道:“陛下,您远道而来辛苦,请歇息片刻,末将派人奉上膳食。”
项樱心心念念牵挂靠山王的安危,心不在焉挥了挥手:“好,你先去准备吧,这几天一直忙着赶路,确实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尉迟烽一鞠躬,快步转身离去,走前顺便将木门掩上。
第308章 项樱被废为庶人
寂静的石屋只剩下杨谦项樱两个人发呆。
摇曳烛火将他们模糊的身影投射在石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不安的味道。
杨谦细细咀嚼尉迟烽的话,突然生出一丝狐疑,大踏步走到门口,将木门拉开一条缝隙偷偷向外观察。
项樱对他的行为举止颇为好奇,低声道:“怎么啦?”
尉迟烽出木屋后向左拐弯,回头遥望杨谦项樱的木屋,眼中浮现一抹不同寻常的怪笑。
这种怪笑就像是阴谋家看到猎物掉进了自己精心布署的口袋。
杨谦后背突然寒气森森,迅速掩门冲到项樱身边道:“这个尉迟烽人品怎样,你知不知道?”
一直忧心忡忡的项樱柳眉挑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他?我以前没见过他,不清楚他的人品。”
杨谦语气加重几分:“你觉得这个人是否可以相信?”
项樱托着腮帮子思索片刻,黯然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可信。他说他以前见过我一面,但我没有见过他,实在说不清楚,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好的苗头?”
杨谦心中一片迷糊:“说不清楚,尉迟烽刚朝我们这里发出怪笑,我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人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项樱微微昂起头,直勾勾迎着杨谦疑虑的眼神,半信半疑道:“不会吧?
他是楚国边关守将,皇爷爷曾经说过,北境边关守将大多是他亲自拔擢,绝对忠诚可靠,他不可能出卖我的,除非他想叛国。”
杨谦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十足把握,绕着石台不停踱来踱去,不知转了多少圈,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桃花道姑急急忙忙闯进石屋,惊慌失措道:“陛下,大事不好,雄鹰城官兵正在大举集结,不知想干什么。”
杨谦蓦地停住,项樱挺身站起,齐刷刷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他们起身幅度太大,掀起一阵劲风,将四周烛火吹的明灭不定。
二人对视一眼,联袂走出石屋。
来到石屋之外,沈独鹤等人面色如土,奔向项樱大惊失色道:“陛下,雄鹰城驻军都在向我们这边集结,好像准备包围我们,我们怎么办?”
从他们慌乱的表情不难看出,雄鹰城驻军大举集结的场面有些夸张,夸张到不用他们去看,抬头就能看见一队队甲胄齐整的士兵正在向他们靠拢,很快形成十面埋伏态势。
这是片面积广阔的山间洼地,方圆足有七八里,零零散散坐落着一排排造型丑陋的石屋兵营,他们刚刚休息的石屋是尉迟烽的指挥所,遗世而独立,与士兵的营房相隔足有一里地,中间还挖了两道防火的沟渠。
这种地形有利于军队大规模集结阻击敌人,但对包围圈中的人相当不利,前后左右全是空旷的砂砾地,除了那间石屋,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如果一头钻进石屋,那就成了瓮中之鳖,敌人只要在外面堆起柴火,不费一刀一剑就可以把屋里的人活活熏死或者烧死。
意识到大难临头的杨谦心中暗暗叫苦,在危机四伏的魏国都逃了出来,想不到在楚国遭到重兵埋伏,愕然看向项樱道:“被包围了。
樱儿,尉迟烽究竟是不是靠山王的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项樱轻轻咬着下唇,惘然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杨谦气往上涌,寻思:“这丫头皇帝当的是一塌糊涂,连边关重镇的将领都一无所知,要是没有靠山王撑腰,这皇位怕是一天都坐不下去。”
他匆匆环顾四周,守军的包围圈快速收紧,所有生路都被堵死,这不是险境,而是绝境。
项樱怔怔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自己是皇帝,他们是自己的子民,绝不相信他们会无缘无故弑君,忍不住大吼道:“尉迟烽,你给我滚出来,你贸然调动驻军,难不成想要弑君谋反吗?”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在士兵们踩踏砂砾地缓慢推进的沙沙声音中特别刺耳,颇有“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士兵们只是一队队向着石屋行军,很快就形成一个半里左右的包围圈。
杨谦快速数了一圈人头,前后左右排着二十个步兵阵营,每个阵营大概一百名士兵,总人数大约两千,刀兵、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一应俱全。
在冷兵器为主的古代社会,两千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边军对阵十四个手无寸铁的人,即便这十四人全是武艺高强的高手,也很难逃出生天。
身为一国之君,如果死在魏异国他乡,项樱或许会乖乖认命,但千辛万苦逃出魏国,眼看竟要死在自己的国家,她不甘心。
她原地转动一圈,四处寻找尉迟烽的身影,近乎撕心裂肺的吼道:“尉迟烽,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声终于有了效果,换了身灰黑铁甲的尉迟烽从东边阵营中缓步走出,手里拄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枪,张狂大笑道:“末将奉新皇旨意,擒拿叛国降敌的废帝项樱。”
这一刻项樱的世界天旋地转,脑海里好似有千千万万只蜜蜂嗡嗡作响,娇躯猛烈晃动,差点原地摔倒,杨谦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扶住。
项樱悲愤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大楚皇帝,你奉的是谁的旨意?新皇?哪来的新皇?”
尉迟烽漠然哼了一声,冷冷道:“项樱,你即位以来庸庸碌碌,耽于享乐不问国事,恣意妄为不修德行,只逞私欲不恤百姓,本没资格当我大楚皇帝。然我大楚臣民胸襟似海,怜你是太子褐遗孤,让你窃据帝位多年。
不想你这贱人狼子野心,阴谋勾结魏人害死靠山王爷,坑陷无辜大楚将士,致使六千虎翼骑兵折戟沙场,十几万大军溃不成军。
数日前,安国长公主在群臣拥戴下即皇帝位,成为我大楚国新皇。
陛下传谕大楚臣民,将你贬为庶人,凡我大楚臣民见到你一律擒拿,有功无过。”
周围楚军如同听到炸雷在耳边响起,不停左张右望用目光向旁人询问,眼中满是震惊。
项樱的世界瞬间天崩地裂。皇位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在乎的不是安国长公主篡夺皇位,而是“害死靠山王”那句话。
“皇爷爷死了?”她如风中残荷左右摇摆,咕咚一声斜斜倒进杨谦怀里。
杨谦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彷徨无措,悄声道:“安国长公主是谁?”
可是项樱根本不答他的话,只是机械重复那句“皇爷爷死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竟似魔怔了。
项樱方寸大乱,杨谦知道自己必须挺身而出收拾残局,迅速收敛慌乱心绪,鼓起勇气大声诘责道:“尉迟烽,此刻在你面前的终究是大楚皇帝,你是什么身份,胆敢调兵对付皇帝?你想犯上作乱吗?”
尉迟烽呵呵干笑两声,用镂刻虎螭花纹的铁枪指着杨谦讥讽道:“黄口小儿,不知死活。
安国长公主在江陵登基称帝,她才是我大楚现任皇帝。项樱不过是个人神共弃的废帝,如今的她背负害死靠山王和坑陷大楚将士两大重罪,人人得而诛之。
臭小子,本将不管你和这贱人是什么关系,今日你们来到我雄鹰城自投罗网,谅你们插翅难飞。
弟兄们,本将昨日接到新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旨意,敕命我们捉拿叛国罪人项樱,只要拿着她的人头去江陵城,就可以加官进爵。”
杨谦搂着不停哆嗦的项樱,心里默默哀叹。
多温柔贤惠的女人呀,可是从魏国到楚国,人人都想拿她的人头去换取荣华富贵。
如此大好头颅,你们舍得砍吗?
第309章 弘毅将军曹子昂
他拼命转动脑子,很快想到应对之策,迎着数千楚军的灼灼目光道:“大胆尉迟烽,明明是你勾结安国长公主谋反,竟然颠倒黑白欺君罔上,你当我大楚将士是白痴吗?
哼,你老实交代,安国长公主许给你什么好处?
兄弟们,你们是我大楚国的勇士,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大楚皇帝,你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切勿相信这乱臣贼子的胡说八道,更不要跟随他举兵作乱。
不妨告诉你们,皇帝陛下早收到尉迟烽意图举兵谋反的密报,不惜以身犯险来到雄鹰城查探究竟。
陛下御驾亲临,不想看到你们这些忠勇之士沦为乱臣贼子的殉葬品,奉劝你们悬崖勒马,否则等到靠山王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就成了罪不可赦的叛军,不只你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的家人也会受到株连。”
杨谦看惯了权谋争斗的历史剧,深知此时必须要不惜代价将水搅浑,浑水才能摸鱼。
历来皇室中人谋朝篡位,底层士兵大多不知详情,无非是被主将裹挟参与其中。
雄鹰城是偏僻的边境险关,中低层将士常年驻守在穷乡僻壤之地,于外界消息肯定一概不知,所有信息只能从主将那里获取。
主将说什么,他们一般相信什么。
若是主将怂恿他们对付一般人,他们想都不想就会雷厉风行的执行,今日却不一样,要对付的是大楚皇帝。
虽说军令如山,但皇帝在他们心中宛如神明,不可亵渎。
杨谦这话恰在他们疑窦丛生的时候义正词严吼了出来,众将士心里疑虑更甚,相互之间左顾右盼。
便是平日里对尉迟烽言听计从的心腹爱将,此时颇为踌躇。
怪就怪尉迟烽毫无政治手腕,弑君这种弥天大罪只适合偷偷摸摸的做,他要是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杀掉项樱,或许还会有人跟随。
然而此人蠢到调遣重兵公然包围项樱,堂而皇之揭穿项樱身份。
且不论安国长公主自立称帝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资格将项樱废为庶人。
即便安国长公主所作所为合法合规,曾经是楚国皇帝的项樱,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尉迟烽一介四品武将处置呀。
亡国之君一般都没人敢擅杀,逊位之君谁敢擅杀?杀她不怕被人秋后算账?
尉迟烽见杨谦巧舌如簧,数千将士左右为难盯着他,形势趋于微妙,气得狠狠舞动长枪,怒不可遏道:“你这小子满口胡言,靠山王的兵马在魏军冲击下全面溃败,狼狈逃进壶关,靠山王重伤,卧床不起,怎么可能亲率五万大军来到雄鹰...”
他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莽夫,被杨谦随口一诈就乱了方寸,话脱口而出猛地醒悟前后矛盾,可是来不及将话吞进腹中。
杨谦双眼放出狂喜光芒,大笑道:“哈哈,狗贼,你刚才不是说靠山王被害死了吗?怎么现在又说靠山王卧床不起?你这贼子就没有一句实话,兄弟们,你们看看吧,孰是孰非,相信大家心里已有定论。”
尉迟烽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怒气腾腾道:“臭小子坏我大事,我先宰了你,兄弟们,给我乱箭射死他们。”
杨谦担心尉迟烽的死党趁乱放箭,声如洪钟大吼道:“尉迟烽,陛下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难道你要顽抗到底吗?
兄弟们,陛下有旨,尉迟烽辜负圣恩,勾结安国长公主谋反,实在罪该万死,谁能擒杀此贼为国锄奸,一律官升三级,赏赐黄金万两,美女无数。”
双方言辞交锋僵持不下,数千将士越发惊疑不定,不敢乱动,既不敢放箭射项樱等人,也不敢对尉迟烽下手。
蓝天白云在煌煌兵威下突然失去了色彩,偌大雄鹰城陷入空前可怕的死寂,静的连一只鸟的鸣啭都听不到。
尉迟烽举目四望,见全体将士竟无一人做出羽箭上弦的动作,知道他们多半是信了杨谦的鬼话,意识到再不杀掉这个牙尖嘴利的护卫,随时可能被他把大好局面翻转过来。
他瞧着杨谦年纪轻轻,估摸着功夫平平,抡起铁枪大骂道:“黄口小儿,敢坏本将大事,看我送你归西。”挺枪直取杨谦。
杨谦见他持枪刺出的力量强横,铁枪尚在数十步之外,杀气骤然笼罩全场。
最近一直跟项樱练习霸王枪法,少说也有三四分火候,奈何此刻手里没有兵器,赤手空拳肯定打不过他,情急之下对桃花道姑等人道:“你们给我上,若能擒杀此人,陛下必有重赏。”
谁知一声令下却无人挺身而出,桃花道姑等人远远站着看戏,冷眼笑看杨谦。
桃花道姑之徒是何等人物?
无非是些见利忘义、毫无廉耻的黑道流子,要他们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那是痴心妄想。
前些日子之所以鞍前马后唯命是从,那是因为项樱还是楚国女帝,可以为他们封官许愿荣华富贵。
今日项樱在楚国境内陷入重兵埋伏,而安国长公主项黛已在江陵城登基称帝,项樱被新帝废为庶人。
他们不同于杨谦,杨谦不知安国长公主是什么人,他们却知安国长公主项黛乃太子褐一母同胞的妹妹、老皇帝项丹的嫡女、现任皇帝项樱的亲姑姑,天生英武不凡,文韬武略不逊男子。
皇帝项樱和靠山王项赭领兵北上伐魏,代帝监国的便是安国长公主项黛。
尤为重要的是,安国长公主项黛的夫婿乃统领江陵城兵权的鄱阳侯、镇国将军夏侯锡。
一个监国公主和兵权在握的镇国将军联手颠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女皇帝,而女帝可以倚赖的靠山王自顾不暇,胜负之数何等明朗?
项樱已非皇帝,桃花道姑等人对她不抱任何期望,怎会为她赴死?
杨谦见桃花道姑等人摆出坐观成败的表情,一颗心凉了半截,暗骂这些人果真无耻至极,说翻脸就翻脸。
微一迟疑,尉迟烽提枪杀到眼前,杨谦百忙之中朝恍恍惚惚的项樱吼道:“你站稳了,不要哭,再哭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将她推到一旁,施展拳脚功夫跟尉迟烽贴身搏斗。
他斜斜引开尉迟烽枪尖,挥拳直取尉迟烽胸口,尉迟烽回枪挡在胸前,杨谦一拳击中铁枪,铁枪向内微微弯曲,然后迅速反弹。
尉迟烽被他的磅礴大力吓了一跳,脸色略变,大喝一声,一招横扫千军猛攻杨谦腰腹,杨谦高高跃起避开铁枪,抬腿踢他脑袋。
二人枪来拳往,各自使出平生绝艺,翻翻转转斗了二十来招。
杨谦生平首次跟沙场悍将交锋,一开始对身材魁梧的尉迟烽十分忌惮。
数十招后,见他枪法虽然凶狠绝伦势大力沉,纯粹的沙场路数,只讲求以力压人,花招极少。
此等武功若是对阵内功较低力量较差的普通人,两三招足以将对方击毙。
偏偏杨谦内功奇绝,力大无穷,所谓一力降十会,他有好几次避无可避,被迫伸出手臂硬接尉迟烽的枪身。
尉迟烽摧枯拉朽的铁枪未能砸的杨谦筋骨断裂,还被磅礴大力反弹回去。
四五十招后,渐渐得心应手的杨谦惧意全无,四象擒拿手的精妙之处一点点发挥出来,偶尔还能反攻几招。
不过尉迟烽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将,一身枪法并不算弱,杨谦顶多只能维持不胜不败的僵局,想要战胜或杀死对方几乎毫无可能。
酣斗良久,尉迟烽恼怒自己拿不下一个初出江湖的青年,渐渐心浮气躁,枪法中破绽百出。
可惜杨谦经验太少,看到第一个破绽的时候不及做出反应,第二个破绽出现的时候还是心有疑虑,害怕是敌人的陷阱。
当第三个第四个破绽连绵而至的时候,尽管依然担心会被敌人算计,还是忍不住猱身扑上,使出项家霸王枪的霸王扛鼎,双手抱住尉迟烽右腿,将尉迟烽近两百来斤的魁梧身躯高高举起,然后大吼一声,远远的抛了出去。
尉迟烽倒地瞬间铁枪脱手,摔的天旋地转狼狈不堪,在地上咕噜噜滚动几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趔趔趄趄站起,当真是惊怒交集。
惊得是这小子看似平平无奇,怎会有此神力?
怒的是自己好歹是驰骋边关的虎将,竟被皇帝身边的年轻宠臣击败,堪称奇耻大辱。
数千将士忍不住齐声惊呼,无不佩服杨谦的旷世神力。
尉迟烽气急败坏之余,转身对副将曹子昂吼道:“曹子昂,你们给我上,乱刀砍死这个小王八蛋。”
那名穿着绛红铠甲的中年武将昂然道:“为国锄奸,义不容辞。”
但见刀光忽闪,曹子昂的大环刀凌空划过尉迟烽脖颈,如刀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尉迟烽哼都没哼一声,头颅如滚瓜一样重重掉在砂砾地上。
数千将士骇然变色,场面瞬间大乱。
十几名尉迟烽亲随挺起刀枪剑戟对准曹子昂道:“曹子昂,你怎敢杀尉迟将军?你想谋反吗?”
曹子昂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将风度,昂然道:“谋反的是尉迟狗贼,本将是替天行道,执行靠山王的军令。怎么,你们要负隅顽抗到底吗?”
那十几人又是惊惧又是愤慨,左右看了看,似乎都想拼死一搏。
曹子昂微微冷笑,朝他们身后一群将士递个眼色,那群将士二话不说,当即动起手来,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砍死尉迟烽的十三名亲随。
曹子昂挥舞血淋淋的大刀,扯开嗓子发出霹雳之声:“众将听令,尉迟烽勾结安国长公主篡权夺位,本将奉靠山王军令将他就地正法。”
洪亮声音响彻四野,立刻将数千将士的喧哗镇压下去,无人再敢置喙。
他旁若无人走到项樱面前,将大刀插在砂砾地上,微微躬身拱手:“末将雄鹰城副将、五品弘毅将军曹子昂,叩见陛下。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靠山王早已察觉尉迟烽怀有异心,担心他图谋不轨,特意安排末将在他身边潜伏,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昨日尉迟烽收到江陵城快马送来的密信,那封信是安国长公主写给他的。安国长公主趁陛下和靠山王领兵北上、江陵城兵力空虚,自行僭越称帝,改年号为武威,传谕全国废陛下为庶人。
安国长公主擢升尉迟烽为正三品护国将军,承诺只要尉迟烽能够截杀陛下,就将壶关以东八城兵马归他节制。”
第310章 你来接管雄鹰城
黄昏。
天色将晚。
寒风猎猎。
雄鹰城中一派静寂。
远山近水仿佛都成了黑白色,无趣。
数千将士屏息凝神看着目光散漫无神的皇帝项樱。
举世皆知她是一个庸庸碌碌的皇帝,于国于民几乎毫无建树。
但在数千将士的眼里,此刻她不过是个失去皇位的可怜女子。
她很美丽,也很柔弱,柔弱到所有人都生出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古人说柔弱是种武器,是女人对付男人最致命的武器。
项樱恰好怀揣着这种武器。
在男人主宰一切的世界里,刚强的女人容易遭人反感,柔弱似水的女人才会赢得一切。
至少在雄鹰城里项樱赢了,项黛输了。
数千将士不约而同放下武器,如风吹麦浪一样朝着项樱虔诚跪拜,用并不齐整的声音叫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杨谦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胸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代项樱善言安抚众将士:“兄弟们请起。
今日之事系尉迟烽利欲熏心犯上作乱,兄弟们能够及时与逆贼划清界限,有功无过,可喜可贺。
眼下局势纷纭,各种消息甚嚣尘上,请各位恪尽职守,为大楚守好边境雄关。
此事就此作罢,陛下绝不追究任何人的罪责,待陛下回归江陵城之日,定会传旨褒奖诸位护君护国之功。”
顺口说出这番话后,杨谦自己都感到非常诧异,我的口才啥时候如此优秀?
众将士心里的疑惧并未马上消除,全都半信半疑盯着项樱。
杨谦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当众承诺,他们不会相信,贴近项樱耳旁道:“樱儿,你别顾着伤心难过,先戡定乱局再说。
曹子昂刚刚说过,靠山王只是受了点伤,并没有死。这些差点跟着尉迟烽弑君谋逆的将士心中存疑,你是大楚皇帝,赶紧说几句稳定军心的话,喂他们吃颗定心丸。
不管壶关和江陵城局势如何险峻,我们必须稳住雄鹰城,才能从容谋划下一步。”
靠山王尚在人间的消息对项樱而言就是一剂强心针,将她从天崩地裂中拉回残酷现实。
听了杨谦的话,她竭尽所能收拾破碎的心境,慢慢摇头道:“不行,我的心好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帮我说吧。”
杨谦急道:“这时候谁都不能替代你的作用,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你是大楚皇帝,你的话才是圣旨。”
项樱迷糊的眸子茫然四顾,悄声道:“我该说点什么?”
杨谦这个并不高明的狗头军师赶紧给她支招:“先说今日之叛乱系尉迟烽一人之罪,与雄鹰城将士毫无关系,再表扬他们护驾有功,等你回到江陵城后定会传旨嘉奖全体将士。”
项樱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鬓角,娇声娇气道:“各位将士,今日之乱乃尉迟烽狼子野心导致,非你们之过。
你们能够明辨是非,不与乱臣贼子为伍,乃我大楚有功之士。
我项樱对天发誓,待回到江陵城整顿朝局后,一定派人嘉奖你们,若违此誓,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兵变后将士们最怕的就是皇帝秋后算账,皇帝既然当着数千将士立下血誓,等于给了他们一块免死金牌,日后皇帝若再问罪,必将失信于天下。
众将士悬着的心总算有了着落,如释重负,如风吹麦浪一样排排跪下,此起彼伏大呼大叫:“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曹子昂长长舒出一口气,向前两步躬身道:“陛下,您还有何训示?”
项樱一脸疲倦挥手:“没有了,我们进去说说话,我有话问你。”
曹子昂虎躯弯曲成拱形弧度,眼眸向上偷看项樱两眼,意有所指道:“陛下,尉迟烽已伏诛,雄鹰城防务该由何人接管,请陛下明示。”
他说话时,眼睛羡慕的瞟了瞟杨谦,误以为项樱会让贴身侍从杨谦统领雄鹰城驻军,趁机抢夺兵权。
毕竟他曹子昂与皇帝陛下往日并无交情,在这多事之秋,陛下将兵权牢牢把控在自己人手里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心思单纯的项樱根本未曾深思熟虑,秀眉微蹙道:“你本来就是雄鹰城副将,主将伏诛,自然由你来接管防务,何必问我?”
杨谦心神猛然剧震,怒其不争盯着她,暗骂这妞真是胸大无脑,哦不,她的胸并不算大,单纯无脑,这种施恩于人的千载良机被她轻松错过,真不知她这皇帝到底是怎么当的,一点城府手段都没有呀。
其实他自己也没城府,压根就没幻想过趁着乱局把雄鹰城的兵权抢到手。
乱世之中兵权就是王道,没有兵权,一切都是惘然。
曹子昂喜出望外叩谢:“谢陛下信任。”
项樱勉强打起精神:“曹将军不必多礼,今日若非有你力挽狂澜,我都不知如何收场。行啦,大局已定,让将士们散了吧。我们进去说说话。”
曹子昂躬身道:“是。陛下有令,大家散了吧。陛下御驾亲临雄鹰城事关重大,为了保护陛下,此刻起雄鹰城全城戒严,所有进出口完全封闭,没有陛下手敕任何人不准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这番话借着深厚内功远远送出,震得附近山鸣谷应嗡嗡作响,众将士慨然领命,一队队雄赳赳气昂昂散去。
曹子昂信手招来几名心腹将领,对一个黑脸短髯的灰袍大将下令:“黄石标,本将命你挑选一百名将士,每隔半个时辰巡视一次各营士兵,对照花名册挨个排查,绝对不能漏过任何一人,防止有人逃出雄鹰城去江陵城告密。若有不告而别者,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杀无赦,无需禀报。”
黄石标朗声道:“末将领命。”转身就走。
接着对一个长相文雅的将领下令:“杜康,你去挑选一百名绝对忠诚可靠的精兵,负责守护陛下安全。”
杜康大喜:“末将领命。”急忙跑去挑人。
随后曹子昂又对一个满面沧桑的老将吩咐道:“老牛头,陛下还没用膳,你去安排一桌精美膳食。切记,为了防止不轨之徒在饭菜中动手脚,厨房里的人严格筛查一下,每份菜肴你要亲自把关,明白吗?”
身子佝偻的老牛头声音沙哑:“小的明白,请将军放心。”领命而去。
杨谦见曹子昂不仅武艺高强、杀伐果断,而且思虑缜密、面面俱到,实在是员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由衷夸赞道:“曹将军想的真周到,难怪靠山王对你委以重任。”
曹子昂谦逊道:“大人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官拜何职?请恕末将唐突,末将常年在北境驻守,没啥机会去江陵城面圣,对陛下身边的贵人不太熟悉,若有冒犯,望大人海涵。”
每次遇到这个问题杨谦就不知如何答复,他在大楚朝廷并无职司,真正的身份是皇帝情郎,女帝情郎算几品官?
杨谦高深莫测的付之一笑,泰然自若搂着项樱香肩,言简意赅道:“我姓杨名柳,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从。”
杨谦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那暧昧的搂抱似乎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子昂是个聪明人,当即了然于心,忙不迭躬身行礼:“原来是杨大人,末将见过大人,日后请大人多多提携。”
杨谦哈哈大笑,刚要牵着项樱返回石屋,转身看见桃花道姑等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道:“小人猪油蒙了心,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第311章 就要杀伐果断
心神略定的项樱想起刚才重兵逼近时,这些卑鄙小人见风使舵,完全没有同仇敌忾的觉悟,看见他们气往上冲,恨不得大骂几句出出气。
杨谦眼疾手快,迅速捂住她的樱唇,若无其事安抚道:“刚才的事情怪不得你们,你们不要放在心上,都起来吧。”
然后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对项樱附耳道:“你先进去,这些事情我来处理。”
项樱郁积的怒气无缘发泄,一脸厌恶的瞪着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跺了跺脚,快步走进石屋。
杨谦笑容可掬的对桃花道姑等人抬手道:“陛下正在气头上,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我去帮你们说几句好话,争取让她赦免你们的罪过。”
桃花道姑等人关键时候袖手旁观,自以为必死无疑,待见杨谦如此和颜悦色,丝毫没有起疑,齐齐抱拳道:“多谢杨大人大恩大德。”
曹子昂擅长察言观色,已从杨谦笑容可掬的表情嗅到杀机,陪项樱杨谦走进石屋后,将杨谦拉到角落偷偷询问:
“杨大人,外面那几个奇装异服的家伙是什么来头,瞧他们的衣衫打扮和言行举止,不像朝廷的官兵。”
杨谦眸子闪过一抹狠厉决绝,对曹子昂的敏锐嗅觉极为赞赏,此人前途绝对不可限量,压低声音道:“他们原是魏国官府通缉的黑道流子,犯案累累,陛下微服私访时遭到他们截杀。
当时敌强我弱,为形势所迫,我们不敢跟他们死战到底,只得用好言好语安抚他们,许诺给他们加官进爵,骗他们护送我们返回楚国。”
曹子昂似有所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末将看到大人跟尉迟烽战斗之前,好像曾经命令他们出战。
他们对大人的命令置若罔闻,一心只想跟陛下撇清关系,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陛下看他们的眼神亦是充满恨意,大人,您说要不要...”
右掌在自己咽喉前狠狠划过,意思是要斩尽杀绝。
他的提议与杨谦不谋而合。
这一路走来固然受过他们不少恩惠,但那几个色胆包天的剑客经常偷瞄项樱的胸脯屁股,有一次故意趁着项樱擦洗身体时闯进山洞,差点害的项樱春光外泄,令杨谦恨之入骨。
虽说此时动手杀人有卸磨杀驴的嫌疑,非正人君子做派,但这伙强人个个身负命案,项樱原本担心给他们授官会引来朝野非议,今日趁机铲除也是为民除害。
杨谦迎着曹子昂精光闪闪的眼眸,慢慢点头首肯:“好,我正有此意,那几个家伙对陛下大为不敬,冒犯过陛下,早该死了,特别是那几个剑客,等下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曹子昂偷偷望向伏着石板怔怔出神的项樱:“要不要先跟陛下奏报一声?”
杨谦摇头道:“陛下心地善良,估计不会同意我们乱开杀戒,还是先瞒着她,先斩后奏吧。”
曹子昂嘿嘿一笑:“大人高见,末将明白了。”
项樱突然娇声道:“喂,你们鬼鬼祟祟嘀咕什么呢?你们初次相见,哪有这么多悄悄话?”
杨谦担心项樱起疑,赶紧扯个谎:“曹将军在跟我打听陛下喜欢吃什么菜,我说陛下胃口很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
项樱于他的话不置可否,轻轻朝他们招手:“你们过来,曹爱卿,你赶紧把靠山王的近况说给我听,我要立刻知道靠山王在壶关的情况。”
曹子昂扭头看了看杨谦,盼他示下。
这人果然聪明绝顶,相处如此之短的时间,已断定项樱事事依赖杨谦。
杨谦知道这小妞极好忽悠,笑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也不急在一时,还是让曹将军先去安排膳食,待吃饱喝足后再慢慢汇报靠山王的情况。”
项樱极为牵挂靠山王,着急道:“用膳和汇报军情并不冲突,我们可以边听曹爱卿汇报军情边等菜饭。”
杨谦却不想让那些家伙多活片刻,更担心他们偷偷逃出雄鹰城,轻轻将曹子昂往外推:“曹将军,你赶紧去办吧,这事耽搁不得,迟恐生变。”
项樱朝曹子昂招手:“曹爱卿,你先别走。”
曹子昂担心激怒皇帝,站在门口徘徊不定,杨谦朝他送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啪的一声掩上木门,曹子昂尴尬离去,转身的刹那间,眼里迸射杀机。
曹子昂前脚刚走,杜康后脚领着一百虎狼卫士围住石屋。
乱世之中边关重镇尤为紧要,各国一般会将精锐将士部署在边关重镇,雄鹰城乃楚国壶关以东地理位置最特殊的关隘,与魏国的金鸡岭南北遥遥对峙,这三千驻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送走曹子昂,杨谦走到石台边,端起茶壶斟杯茶递给项樱,讨好似的道:“樱儿,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等下吃饱了饭,有的是时间打听靠山王的情况,何必着急呢?”
项樱气得樱唇高高嘟起,重重拍了拍大理石台面,瞪着杨谦数落道:“做饭是火头军的事情,跟三军主将有什么关系?
你干嘛一定要他亲自去?难道他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吗?现在就算龙肝凤髓摆在我面前,我也没心情享受,只想快点知道皇爷爷的情况呢。”
杨谦见她碰也不碰茶杯,笑着将茶杯送到她唇边,柔声道:“我知道你关心靠山王,但你更该关心你自己呀。
秋天气候干燥,这大半天没喝一口水,嘴唇都裂开了,看得我心如刀割。乖,先喝口水,别的事等下再说,好不好?”
不由分说将茶杯塞进她嘴里,她不情不愿张开嘴巴,咕噜喝下。
一杯茶入喉,尤觉不解渴,催促道:“再来几杯,不喝水还好,喝了一杯感觉口干舌燥呢。”
杨谦早已摸准她的脾气,将她拿捏死死的,赶紧再倒几杯茶给她喝下。
项樱见他嘴唇也较为干燥皲裂,心疼不已,抓住他的手温柔道:“你说我的嘴唇裂开,你自己何尝不是裂开了?你赶紧喝几杯润润唇吧。”
杨谦心中一暖,嫌弃茶杯喝茶太慢,端起茶壶往嘴里灌,一口气将整壶茶消灭。
刚放下茶杯,石屋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哀嚎,还有兵器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项樱听到厮杀声,微一转念,立刻明白过来,骇然瞪着杨谦道:“你叫曹子昂去杀他们?”
一惊之下就要往外冲。
杨谦顺手搂住她的小蛮腰,面无表情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去。
项樱俏脸全无血色,娇躯不停哆嗦,干燥樱唇咬出一丝血痕,不争气的眼泪簌簌滚出眼眶,愤然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确实不是好人,但是一路护送我们回到雄鹰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狠得下心派人杀他们?”
杨谦缓缓闭上双眼,紧紧抱着她的小蛮腰,靠近她被泪打湿的脸蛋,用极低沉极浑厚的声音轻轻道:“樱儿,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善良可能是弥足珍贵的品质。
但你是一国之君,皇帝不能乱杀人,却不能不杀人,特别是在这多事之秋,有些人必须死,你即便心有不忍,也不能姑息他们。
他们犯案累累,早该遭到惩处,我们给了他们改邪归正的机会,却改不了他们自私自利的恶根,稍微遇到一点挫折,他们就会背叛你出卖你,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就是祸害。”
项樱泪珠流成雨帘,呜呜咽咽道:“他们毕竟陪伴我们走了这么多天呀,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有点感情,就算是他们背信弃义,你赶走他们不就行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杨谦蓦然睁开眼,眼里金光四射,捧起项樱泪眼汪汪的脸蛋与之双眸对视,沉声道:“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多危险吗?
安国长公主在江陵城僭越称帝,把你废为庶人,你的皇爷爷遭遇惨败,身受重伤滞留壶关。
接下来如果你要去江陵城抢回皇位,势必要跟安国长公主兵戎相见,互相残杀。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你可以把皇位让给她,你不想跟她争抢皇位,但她会放过你吗?
她登基称帝的第一件事就是传谕全国臣民将你贬为庶人,第二件事就是派人到如此偏僻的雄鹰城对你下达追杀令。
你争与不争,她都要不惜代价杀死你,难道你要坐以待毙吗?”
第312章 东方神驹奇袭秋林渡
杨谦说的这些话,她在听到安国长公主登基称帝时就猜到了,所以并不意外,为了争夺皇位而同室操戈,斑斑血案不绝于史书,近一百年乱世更是屡见不鲜。
她鼻子抽了一下,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哽咽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可是这些跟杀桃花道姑他们有什么关系?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事,你为什么要混淆在一起?”
杨谦心中一乐,呵,这傻丫头何时变得如此聪明伶俐?
他之所以东拉西扯胡说八道,无非是要转移项樱的注意,使她不再计较桃花道姑等人之死,不想大多时候浑浑噩噩的小女帝此时格外清醒,竟然没有被他带偏。
杨谦尴尬笑了笑:“当然有关系,关系就是,我要培养你杀伐果断的性格,对待敌人就不能心慈手软。”
项樱辩驳道:“你在胡扯,你并未让我去杀他们,而是偷偷摸摸派人下手,这怎么培养杀伐果断的性格?我是项家子孙,在江陵城长大成人,从小见惯听惯宫廷血案,杀伐果断的性格根植于骨髓,我不怕杀人,只是不赞成乱杀无辜罢了。”
杨谦第一次被项樱驳的体无完肤,讪讪咧嘴微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咦,门外有脚步声响,估计是曹子昂送菜饭来了,我去开门。”
一溜烟跑到门口,顺手掀开木门向外探视,这一下歪打正着,曹子昂和四个抬食盒的伙头兵在门外不远的石墩旁等候。
“大人,膳食已经做好,可否送进去?”曹子昂脸上挂着一丝尴尬。
从他的表情不难推断,这家伙刚才肯定趴在门口偷听二人谈话。
杨谦耐人寻味的朝他招手:“进来吧,辛苦将军了,都处理好了?”
曹子昂意味深长笑了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一个都没跑掉。不过这几个人的武功确实不错,竟然伤了我一员裨将。”
他带着伙头兵走进石屋,将四个漆红大食盒整齐摆在石台前的地板上,伙头兵不敢太过靠近皇帝,放下食盒立刻躬身退出石屋。
曹子昂打开四个食盒,与杨谦一起将十二碟菜肴送到石台上。
兵营的伙食向来寒酸粗粝,但伙头兵知道今日伺候的是皇帝陛下,使尽浑身解数炮制了一桌像模像样的菜肴,肉类不多,只有一碟山羊肉和一碟野兔肉,大多是山间野菜及容易保存的菜干。
好在项樱崇尚节俭,并不挑食,好吃就多吃几口,不好吃的话,夹一筷子也就算了。
杨谦先替项樱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菜蛋花汤,恭恭敬敬送到她面前。
依制皇帝用膳外人应该回避,曹子昂准备退出石屋,给项樱腾出吃饭空间。
项樱接过陶瓷碗抿了口蛋花汤,待见曹子昂转身欲行,急忙叫道:“曹将军,这是兵营,不是江陵皇宫,你不需回避,我一边用膳,一边听你汇报靠山王的境况。”
杨谦怕她听到靠山王不好的消息会难以下咽,劝道:“你先吃饭吧,吃完再听也行。”
项樱倔强道:“不行,我片刻都等不及了,这些天一直在山里躲来躲去,与世隔绝,我必须要立刻马上知道皇爷爷的情况,曹将军,你快说吧。”
曹子昂将目光投向杨谦,意在询问是否要一五一十讲出来?
项樱娇斥道:“你不要跟他眉来眼去,有话直接跟我说,我才是大楚皇帝。”
杨谦心中暗笑:“这丫头当了十几年皇帝,回到楚国口气毕竟不一样,多少还是会耍点帝王脾气。”
朝曹子昂默默点头,意思是该说的都说了吧。
曹子昂得到杨谦许可,向前两步道:“陛下,您希望末将从何处说起?”
项樱微微沉吟:“就从靠山王进入昌河城说起吧。”
曹子昂应声道:“是。陛下,据末将收到的军情密报,十几天前,靠山王亲率六千虎翼骑兵借道房州唐州之间的河谷,直取昌河城,当时魏国太师杨镇就在昌河城中。
末将推测,靠山王应该是想报十八年前太子褐遇刺之仇,亲自对杨太师实行斩首...”
杨谦项樱都清楚靠山王项赭之所以千里奔袭昌河城是为了营救项樱,怎么消息传到楚国完全变了样?
他们听得大眼瞪小眼,相互对视两眼,脑中全是巨大问号飘来飘去。
项樱喝完蛋花汤,杨谦帮她盛了一碗米饭,项樱一口米饭刚扒进嘴里,惊得忘记咀嚼。
杨谦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有人在替项樱隐瞒离家出走的丑闻,要么是曹子昂的情报来源有误,急忙截断他的话:“等等,曹将军,你是说靠山王为了对杨太师实施斩首行动才去昌河城?你这消息是道听途说的,还是别人送来的?”
曹子昂眉头向上挑了挑:“大人为何有此一问?末将手里的情报自然是王爷派人送来的,怎么可能道听途说呢?”
项樱杨谦心中雪亮,情知必是靠山王为了维护项樱的名声,把营救女帝说成斩首行动,这也完全说得通,且更容易为楚人所接受。
项樱心中有愧,鼻子不禁泛酸,差点哭了,连忙道:“曹将军,你继续说吧,我在听着呢。”
曹子昂躬身道:“是。王爷率领六千虎翼骑兵偷袭昌河城,不幸遭到杨镇老贼重兵伏击,此役王爷身中数箭伤痕累累,虎翼骑兵折损两千多骑,元气大伤。
王爷带着三千多骑浴血杀出昌河城,一路向南,沿途接连遭到几路魏军的围追堵截,又折了数百骑,抵达镇南关外的大营时,仅剩两千五百骑。
王爷身受重伤,无法继续主持军务,魏国又在前线大肆宣扬陛下失踪的消息,导致三军人心浮动,王爷被迫放弃围攻柴城,下令班师回朝,十三万大军兵分三路有序撤退,王爷领四万项家军断后。
想不到魏国有个年轻将领横空出世,好像叫什么东方神驹,只是个右卫中郎将。
据说此人在昌河城中曾和王爷单打独斗,交手数十招而不落下风,王爷被迫使出神境六通的身如意通勉强胜他半招,打伤他右臂经脉。
此人明明伤了一条胳膊,竟悍不畏死率领五千骑兵一路疯狂追杀王爷,追到横石大营外突然销声匿迹。
我军以为此人放弃了追杀,不料此人像狐狸一样狡猾,像猛虎一样可怕,他趁着夜色两昼夜策马奔腾四百多里,从西边最为险僻的缥碧峰古道穿插过去,埋伏在我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也怪我军大意,自开战以来就没遭遇过像样的抵抗,放松了戒备,特别是五大世家的兵马趾高气扬,天真的以为有王爷亲自领兵殿后,借魏军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追击,竟连哨骑都不派出一个,就这样大摇大摆撤往壶关。
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就是儿戏呀。
我军走了三天三夜,在距离壶关不足八十里的秋林渡口,前军刚刚渡过一半,这该死的东方神驹率领魏国精骑突然杀出。
我军毫无防备,被攻了个措手不及,首当其冲的黎家军尤为伤亡惨重,三万大军足足折损近两万。
听他们说,东方神驹驾驭骑兵作战的本事世所罕见,五千骑兵在他的指挥下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五千骑兵打出了十万骑兵的恐怖气势。
此人惯用的右臂受损,左手握着乌金蟒纹枪横冲直撞所向披靡,视我三军将士如无物,甚至还在三军阵前大放厥词‘我让你楚人一条右臂,也能杀穿你十万大军’。
若非霍大将军领着虎翼骑兵及时赶到,这几万大军凶多吉少呀。
秋林渡一战我军战死一万多人,伤者不计其数,剩余兵马亡魂丧胆,凄凄惶惶逃进壶关,听到东方神驹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王爷担心东方神驹极有可能趁我军心涣散时猛攻壶关,命五大世家兵马先回领地,自己带着项家军留在壶关震慑敌人。
陛下,王爷伤势沉重,曾经派人传信末将,倘若我们见到陛下,务必派人护送陛下去壶关见他。”
第313章 要不要去壶关
项樱杨谦听完曹子昂的讲述,心情迥然不同,项樱是极为震惊,杨谦是惊喜交集。
项樱不太熟悉沙场征伐之事,对区区一个东方神驹仅凭五千骑兵就能杀穿楚国十万大军颇不以为然,这故事浮夸的不太真实。
记得靠山王说过,楚国有崇文抑武的传统,朝廷中枢的文官极不信任边关武将,对武将报送的军情数据吹毛求疵。
不管武将汇报什么军情,战败也好,战胜也罢,都要在歼敌和伤亡人数上大打折扣。
武将若报此战斩首五千、折损三千,文官定要按照五折优惠换算,再予以赏功罚过、补充兵源器械粮饷。
从小在这样的朝局氛围中长大,项樱自然不能免俗,暗自感慨这些武将又在瞎编故事。
杨谦却对东方神驹的能耐深信不疑,当日在昌河刺史府,年纪轻轻的东方神驹统筹全城防务,那是何等的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一言一行极具大将风范,就连他这个不懂军事的门外汉都忍不住夸一句:“将军好本事。”
项樱腹诽完毕,懒得继续追问秋林渡惨败的细节,沉吟片刻道:“既然皇爷爷在壶关等我,那我们还是赶紧去壶关见他老人家吧。”
曹子昂笑道:“陛下,天快黑了,就算要去壶关也是明天的事情,这事不急。”
项樱心不在焉用竹筷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碗白花花的米饭被她搅得一半洒在桌上,看的曹子昂大呼惋惜。
虽说楚国相对富庶,供应边关城镇的后勤给养从来不曾短缺,但如此白花花的精米便是在江陵城中也属上乘,达官贵族才有资格享用,寻常百姓一生都吃不上几次,寻常百姓一般只能吃粗糙的粟米。
雄鹰城这种精米数量极少,只供应主将尉迟烽及品秩较高的将领,曹子昂平日舍不得吃,辛辛苦苦攒下一点,虔诚献给女帝陛下,却被女帝陛下如此糟蹋,真可谓是“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杨谦不太熟悉楚国地理,忍不住问道:“此处距离壶关多远?赶路要走多久?”
曹子昂强行忘记心痛,缓缓道:“路程大概有三百多里,不过沿途都是山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很不好走,骑马大概要走三四天,步行最快也要六七天。”
项樱幽幽道:“那好吧,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启程去壶关。”
曹子昂似乎藏着心事,欲言又止看着项樱。
杨谦打趣道:“曹将军,有话直说吧,何必吞吞吐吐?”
曹子昂轻轻叹了口气,颓然道:“陛下,虽说王爷有令,要末将尽快护送陛下去壶关。可是眼下局势微妙,安国长公主僭越称帝,到处传旨将您废为庶人,还重金收买文臣武将要害您。既然她的密旨能够传到雄鹰城,多半也会传到其他城关。
从雄鹰城去壶关沿途要经过四道关隘,那些关隘的守将有没有被安国长公主重金收买,谁都说不准。
雄鹰城现有三千守军,末将可以分出一千多人护送陛下,但这一路多的是崇山峻岭,还要走一段神仙都怕的鹰愁峡。
那里驻扎七百多名守军,人数不算太多,但他们扼守鹰愁峡谷口,倘若守将已被安国长公主策反,趁着陛下穿过山谷的时候突然向下投掷石头,再多的人马也是插翅难飞。”
项樱顿感左右为难,抬头气鼓鼓瞪着他:“那怎么办?难道我不去壶关见皇爷爷吗?”
杨谦听得暗自摇头,这丫头对边关将领说话时,完全是副小女孩的撒娇口吻,一点也不成熟稳重,她有皇帝的脾气,却没有皇帝的胸襟城府,赶紧插嘴道:“曹将军,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陛下总不能一直待在雄鹰城吧?或者说你有更好的主意?”
项樱鹦鹉学舌道:“是呀,莫非你还有更好的主意?”
曹子昂低头想了想,马上抬头道:“陛下,如今风云变幻,敌我分辨,沿途各处关隘的守将到底姓刘还是姓曹,谁也不知。
为了陛下的安全起见,末将愚见,一动不如一静,陛下先在雄鹰城住几天,末将派人昼夜兼程去壶关报信,将陛下在雄鹰城的消息告诉王爷,由王爷派遣心腹大将接管沿途关隘,然后再徐徐谋划御驾壶关一事,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杨谦苦笑道:“曹将军,你的建议固然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安国长公主在江陵城僭越称帝,陛下若不能尽快赶到壶关见靠山王,稳住壶关兵权,万一重伤在身的靠山王有个三长两短,壶关数万大军极有可能落入安国长公主手里,陛下岂不是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曹子昂语气坚定道:“不会的。壶关现有三路兵马,一路是壶关守军,大概两万余人,守将是镇北大将军霍其山,霍大将军是王爷最为信赖的心腹。
第二路是江陵道大都督韦廷统率的两江军,这路兵马大概四万余人,也是项家军的主力,韦大都督赤胆忠心,绝对不会背叛王爷。
第三路就是虎翼骑兵,虎翼骑兵原有一万二千骑,昌河城之战前后折损三千多骑,大概还剩八千多骑。虎翼骑兵由王爷直接统辖,千人为队,十二队共有十二位统领,这些统领都是王爷悉心栽培的干将,忠诚度绝无问题。
退一万步说,就算天不佑我大楚,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几路兵马的主将只会忠于陛下,而不会附逆安国长公主。”
项樱明亮的眸子泛出泪花,以向下四十五度的角度斜斜紧盯石台,轻声哽咽道:“我不在乎这几万大军会不会倒向姑姑,我原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是皇爷爷硬要给我的。
姑姑文韬武略远胜于我,她要取而代之,我是求之不得,我只想快点见到皇爷爷。皇爷爷身受重伤,我不在身边,他心里肯定难过。
杨柳,你是一员福将,有上天庇佑,你能护着我从魏国安然回到楚国,我相信你能护着我顺利去到壶关,你愿意帮我吗?”
杨谦恨她怒其不争的懦弱,一时忘了还有曹子昂在此,忍无可忍道:“闭嘴,这时候你不要说丧气话。
皇位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千千万万忠臣义士的性命。你以为心甘情愿让出皇位,你姑姑就会放过你,放过所有忠心耿耿的部将吗?别犯傻了,权力之争没有妥协余地,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骂到一半时才察觉此举大为不妥,强行把没骂完的话吞进肚里,讪讪瞅了一眼曹子昂。
项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心里委屈急了,哇的一声伏案大哭。
曹子昂被杨谦教训皇帝如教训娇妻的霸道口吻惊得眼都直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早知这个杨柳和皇帝关系亲密,却不敢相信杨柳胆敢训斥皇帝,高高在上的皇帝被他大骂后非但不敢还嘴,反而嚎啕大哭。
杨谦心乱如麻,勉强对曹子昂微笑道:“曹将军,陛下心情不好,你先出去吧,免得看她笑话。”
曹子昂一脸钦佩对他躬身行礼:“末将领命。”转身走出石屋,笑声中充满深意。
第314章 靠山王可能没了
入夜后,外面天色更黑。
兵营陆陆续续点起火把,驱散了茫茫黑暗。
石屋墙壁挂着八座烛台,此时已有四根烛台的蜡烛被风吹灭,光线更加模糊。
杨谦见项樱哭个没完没了,知道一时哄不住她,自去烛台前重新点着蜡烛,目光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兵器上。
尉迟烽算是个很有品味的武将,收藏的所有刀枪剑戟枪均是上品,擦的油光铮亮。
这些天他跟着项樱练习项家霸王枪法,奈何手里没有趁手兵器,难以发挥这套功夫的真正威力。
恰好看到几杆造型美观的白蜡杆铁枪,心痒难挠,过去挨个试试手感。
试完之后,不甚满意。
这时项樱突然开口说话:“项家霸王枪法不以招式见长,讲究一力降十会,这些白蜡杆长枪太轻,不适合你用。”
杨谦转身相视:“不哭了?”顺手将长枪插回兵器架。
项樱用衣袖擦拭脸颊泪珠,泪眼朦胧盯着杨谦道:“杨柳,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皇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杨谦眼眸如有闪电掠过:“你说什么?”
项樱抽抽噎噎道:“皇爷爷多半没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杨谦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小脑袋,安慰道:“你这小脑袋瓜不要胡思乱想,靠山王武功如此卓绝,身边带着一堆精兵强将,些许小伤怎么可能要他的性命?”
项樱强忍大半天终于还是没能止住潸然而下的泪水,靠在他怀里凄然道:“不是我胡思乱想。
我刚认真盘算了一下,安国姑姑最怕皇爷爷,项家军精锐如壶关守军、江陵道江夏道主力、虎翼骑兵都掌握在皇爷爷手里,姑父能够调动的只有一万五千江陵城守备军。
皇爷爷若在世上,借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僭越称帝。
如今她既敢明目张胆称帝,还擅自将我废为庶人,必定是收到了一些确凿的内幕消息。”
杨谦慢慢将手从她秀发挪开,双眼无神直视摇曳的烛火,思索片刻道:“我不敢说你的推断是错的。
不过靠山王若真的没了,壶关那些人怎么可能秘不发丧呢?他们为何要封锁消息?”
项樱一边抽泣,一边细声细气道:“皇爷爷身边属江陵道大都督韦廷、镇北大将军霍其山、淄衣楼总楼主尊钺三人最为位高权重,一个个手握重兵。
皇爷爷若没了,兵权就会分散在这三人手里,韦廷掌控两江四万兵马,霍启山掌控壶关两万五千边军,尊钺掌控数万淄衣楼密探死士,他们的实力难分高下。
尊钺表面上是支持我的,但霍其山和韦廷的态度一直游移不定,他们对皇爷爷忠心耿耿,但不信任我的能力,对我能否执掌大楚一直心存疑虑...”
她的话戛然而止。
杨谦的兴趣已经被她勾起,急忙追问道:“所以呢?”
项樱亮晶晶的眸里泪花逐渐减少,双眼闪烁一种前所未见的睿智,清脆道:“我怀疑他们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大楚朝局下一步的走势。皇爷爷不在了,安国姑姑自立为帝,江陵城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在没弄清我的死活之前,不愿立即改换门庭归附我姑姑,不想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更不敢去蹚江陵城的浑水。
他们既怕这个又怕那个,索性封锁皇爷爷已薨的消息,借着皇爷爷的名义滞留壶关,既能防备魏军南下的偷袭,也能躲避江陵城的权力倾轧。”
杨谦对她的分析深表赞同:“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楚国朝局你比谁都清楚,既然你怀疑皇爷爷没了,为何坚持要去壶关呢?”
所谓相彼雨雪先集为霰,杨谦对项樱敏锐的政治洞察能力和局势分析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丫头只是温柔懦弱,内在极为冰雪聪明,能够见一叶而知秋,难怪靠山王如此看重她。
但在军国大事面前,纯粹的冰雪聪明毫无意义,没有雄图伟略,没有胸襟城府,没有杀伐果断,一切都是惘然。
项樱呜呜道:“我想再看一眼皇爷爷...”
杨谦被她哭的心乱如同战国局势,半天理不清思绪。
项樱当了十几年甩手皇帝,楚国大权一直掌握在靠山王项赭手里,没有靠山王的支持,项樱这个皇帝就是空中楼阁,毫无希望战胜僭越称帝的安国长公主。
他原指望靠山王留下一批心腹大将支持项樱,听完项樱的缜密分析,貌似那几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并不信服项樱,未必靠得住。
盘算来盘算去,面对安国长公主,无兵无权的项樱没有多少反败为胜的希望。
他有些疼惜的将项樱紧紧抱住,喟叹道:“哎,倘若一切如你所料,那你皇爷爷可能走了很多天,你费尽千辛万苦赶到壶关,也看不到他的音容笑貌,何苦呢?”
项樱泪水如春潮一般连绵不绝,呜呜咽咽道:“那我们怎么办?杨柳,我们干脆走吧,趁夜离开楚国回到桃花谷隐居,好不好?”
杨谦自然明白她此时的心境,沉吟片刻道:“好吧,既然你对这个皇位毫无眷恋,不想跟你姑姑斗,也斗不过你姑姑,留在楚国凶多吉少,远走他乡倒不失为一个选择。”
其实他心里真正想的是,去到魏国至少我可以庇护她。
尽管他不甘心,甚至一万个不情愿看着项樱输的一败涂地,但他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项樱慢慢起身,面对面与他凝眸,提了一个不情之请:“离开楚国前,我还想去壶关看一下皇爷爷,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杨谦瞳孔呈现一个夸张的幅度:“你开什么玩笑?现在局势如此恶劣,你不愿跟你姑姑争抢皇位,就不要在雄关大镇公开露面。
此时你去壶关瞻仰靠山王的遗容,势必要亮出皇帝身份,你让那些统兵大将如何自处?他们该如何面对你?
堂而皇之放你进城,摆明是跟你姑姑为敌,日后免不了要遭到你姑姑的清算。
不放你进城,又对不起靠山王在天之灵,容易被世人抨击他们不忠不义,你这不是陷他们于不义吗?”
项樱瞬间僵住。
第315章 曹子昂逼宫
二人正在石屋密谈,外面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曹子昂雄壮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大事不好...”
不等杨谦开门,匆匆推门而入,惊慌失措冲到石台前跪下,颤巍巍道:“陛下,末将刚收到壶关探子送来的绝密情报,靠山王十几天前已于壶关薨逝...”
杨谦骇然望向项樱,想不到真的被她一语成谶,这丫头的直觉奇准无比。
早有心理准备的项樱默默垂下两行清泪,痛苦的合上双眼。
杨谦沮丧摆了摆手:“曹将军,你起来吧,刚刚陛下已经推算出了此事。”
“什么?”曹子昂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眼眶,惊骇道:“陛下推算出靠山王已薨?”
杨谦幽幽叹息:“刚刚陛下就说,若不是知道靠山王已薨的内幕消息,安国长公主怎么敢堂而皇之僭越称帝?”
曹子昂顿感天旋地转,定定凝视神色木然的项樱,不知如何是好。
三人半天没有吱声,如同失去生命的雕塑,石屋的空气仿佛凝固。
蜡烛好像感受到他们的绝望情绪,一根根先后熄灭,外面微弱的火把光芒透过门窗照射进来,却无法驱散石屋里的暮色,石屋陷入一派昏暗,使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变化。
“陛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曹子昂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战将,震惊过后很快收敛心绪,沉着发问。
杨谦还在琢磨应该如何搪塞曹子昂,毫无心机的项樱却用生无可恋的口吻直抒胸臆:“曹将军,皇爷爷已不在人世,安国姑姑在江陵城登基,她的文韬武略远胜于我,最适合当大楚皇帝,为了大楚长治久安,我决定离开楚国,远走他乡...”
“不行!”曹子昂断然一声大吼,虎啸般的声音差点掀翻整座石屋。
杨谦项樱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大,吓的哆嗦一下,怔怔注视着他。
曹子昂双眸射出灼热怒火,义愤填膺道:“陛下,您是奉天承运的大楚皇帝,孝康皇帝亲孙、章思太子嫡长女,根正苗红,临朝称制十数年,群臣拥戴,万民归心,并无失德之处,岂能因为乱臣贼子篡权夺位就心灰意冷,远遁他国?
靠山王不在了,大楚的忠臣义士还在,只要您登高一呼,高高竖起天子旌旗,召集大楚耿介之士率兵勤王,讨逆平叛,局面顷刻就能翻转过来,必能助您重登大宝,攘除奸凶,您万万不可自暴自弃呀。”
项樱毫无底气反驳道:“曹将军,您说我根正苗红,姑姑也是根正苗红的皇室嫡女,我有资格当皇帝,她也有资格当皇帝。她的能耐比我强,她当皇帝必能带领大楚走向繁荣昌盛,岂不比我...”
杨谦见她又要当着大将的面妄自菲薄,连忙大声截断她的话:“陛下。”
项樱讶然道:“怎么啦?你想说什么?”
杨谦知她虽然聪慧,却没有多少城府,直来直往的少女心思,怕她多说多错,勉强堆出笑意对曹子昂道:“曹将军,陛下刚才算出靠山王薨逝的消息后,因为伤心过度而神志模糊,说话颠三倒四,你别介意,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陛下好好聊聊,安抚一下她的心情。”
曹子昂一肚子愤愤不平,踌躇片刻,不情不愿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项樱瞧见杨谦眉眼间的愠怒引而不发,怯生生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生气了?”
杨谦强行压下内心喷涌欲出的怒火,怫然道:“樱儿,你是大楚皇帝,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大楚皇室的颜面,在臣子面前说话要注意分寸。你私下跟我调侃自己庸庸碌碌不要紧,千万别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话,很掉身价的。”
项樱委屈的撇了撇嘴,嘟囔道:“整个楚国都骂我庸庸碌碌,望之不似人君,我说与不说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何必掩耳盗铃呢?”
杨谦用细小声音怒斥道:“闭嘴,从此以后不管你去哪里,不要再说自己庸庸碌碌,特别是在曹子昂等将士面前,知道吗?”
项樱好奇道:“为什么不能跟他们说这些?曹子昂听到我要远走他乡的话,脸色非常难看,这是为什么呢?”
杨谦嘴角微微翘起:“为什么?他是靠山王安排监视尉迟烽的棋子,摆明是忠诚于你的保皇派,今儿他一刀斩杀投靠安国长公主的尉迟烽,等于彻底得罪安国长公主,把身家性命跟你牢牢绑在一条绳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你说你不想跟安国长公主争这个皇位,还要远走他乡,等于把他们当做弃子,等待他们的无非是死路一条,你这么聪明怎会想不到呢?”
项樱闻言默然,半晌方道:“那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跟他说?”
杨谦正色道:“你什么都不能跟他们说,他们绝对不会放你走的,你只能偷偷摸摸离开。”
他们在屋里窃窃私语,一阵沙沙沙的杂乱脚步声逼近石屋,其中还带着兵器叮叮当当砰砰啪啪的撞击声,无数明晃晃的火把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石屋外面照的灿如白昼,灼灼火光灌进窗户,刺的他们眼睛有些难受。
不消说,是兵马大举集结的架势。
项樱脸上全是惶恐,颤声道:“这么晚了,他们大肆集结兵马要干什么?”
杨谦苦笑道:“瞧这架势,这家伙搞不好是要逼宫。”
项樱娇躯抖了一下,一脸惊恐盯着杨谦道:“他们要逼宫杀我吗?”
杨谦被她突然短路的思维所折服,叹道:“你明明那么聪明,怎会猜不透他的用意呢?”
项樱咬了咬干枯的樱唇,还是不甚明白,清澈眸子全是惊疑。
二人尚在猜疑,门外响起曹子昂的激愤声音:“陛下,末将跪请陛下高举王旗,召集王师勤王讨逆,兵发江陵城,剿灭篡位叛逆。”
接着数千将士雄赳赳气昂昂的呐喊如海潮一般涌进石屋:“恳请陛下高举王旗,剿灭篡位叛逆。”
项樱脸色惨白如纸,以微小幅度不停摇头,泣声道:“不,我不要争这个皇位,我不要跟姑姑兵戎相见,我不要自家人同室操戈,我不想成为项家的千古罪人。”
杨谦无奈道:“事已至此,你不争也不行了,曹子昂等人把身家性命压在你身上,你不争,他们就会死,难道你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你姑姑斩尽杀绝?”
第316章 他打晕皇帝
项樱娇躯晃了两下,踉踉跄跄退回石台,失魂落魄坐下,双手扶着石台不停发抖。
杨谦知道她心里肯定迈不过这个坎,哪怕他说的天花乱坠也很难说服项樱去跟安国长公主拼命。
眼下曹子昂率领雄鹰城数千将士杀气腾腾逼宫,对雄鹰城将士而言,如果尉迟烽尚在雄鹰城,他们跟安国长公主还有缓和余地,但曹子昂杀了投靠安国长公主的尉迟烽,站在安国长公主的对立面,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放任项樱远走他乡,这是死路。一旦项樱从雄鹰城逃走的消息传回江陵城,安国长公主肯定要对雄鹰城大开杀戒,寻常士兵可能未必会死,但跟随曹子昂背叛尉迟烽的大将肯定难逃一死。
退一万步说,就算安国长公主大人大量,不追究他们的死罪,注定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一辈子升迁无望,还会随时随地遭到排挤打压,生不如死。
第二条,擒住或者杀死项樱去江陵城请功,还是死路。自古以来擅杀无罪天子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安国长公主绝对不会背负这个擅杀亲族的恶名,势必要将他们斩首示众,拿他们的人头堵住悠悠众口。
第三条,逼迫项樱背水一战,这是唯一的生路。项樱当了十几年皇帝,即便这些年不曾处理朝政,但根正苗红的皇帝占据正统法理,且没有昏庸无道的虐民害民丑闻,说不定会有很多忠臣义士支持她。
曹子昂兵谏项樱高举王旗、召王师勤王平叛,如若顺利护送项樱回到江陵城,他们凭借从龙之功必定可以加官进爵,甚至还有机会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进一步却是海阔天空,这番利弊便是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
项樱如果执意不从他们的诉求,他们亦有可能一怒之下杀死项樱,然后亡命天涯。
杨谦不停踱来踱去,苦苦思索应对之策。
但曹子昂根本不给他们从容谋划的机会,急不可耐道:“陛下若不从众将之愿,众将只得以死相谏,自刎于陛下面前。”
项樱神色惊慌,嗫嚅道:“他们...他们要自刎,这可如何是好?”
杨谦见她竟然相信曹子昂的鬼话,挤出一丝生无可奈的苦笑:“我的小宝贝,你是不是吓傻了,你真相信他们会自刎死谏?他们只会冲进屋里先杀了我,再挟持你,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借你的名义举起王旗,发出勤王讨逆诏书,召集王师平叛。”
项樱想了一下,悻悻道:“你言之有理,他们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边关将士,不是江陵城那群浑身酸臭味的腐儒,要他们杀人容易,自刎肯定舍不得。眼下局面如此凶险,杨柳,你好歹坐拥吞天巨蟒的气运,难道就没有力挽狂澜的法子吗?”
杨谦苦思冥想,想了一计又一计,奈何都非良策,最后认定只有一个方法可破此局,缓缓走到项樱身边,深深道:“法子自然也有。”
项樱喜出望外笑道:“什么法子,你快说吧。”
杨谦嘻嘻一笑,突然闪电出手,一记手刀斩在项樱脖颈,将她打晕放在石台上,歉然道:“樱儿,对不住了,事已至此,恐怕由不得你不争。
雄鹰城数千将士誓死兵谏,江陵城有你那个好姑姑虎视眈眈,你要是不争一争,肯定会在青史之上留下千古骂名。
既然你认定我身怀吞天巨蟒的气运,有机会成为绝世权臣,尽管我知道这个绝世权臣多半属于魏国,但为了你,我愿意尝试着当楚国的绝世权臣。
你把你的一切都给了我,包括你的信任、你的感情、你的身体,我不能让你白白奉献,拼了这条命也要帮你把江山皇位抢回来,我就不信凭借现代丰富的历史知识还斗不过那些封建时代的古人。”
他吸了口气,使心绪平定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俯瞰外面的将士,朝曹子昂喊道:“曹将军,陛下已经答应你们的请求,请你进来共商国事。”
曹子昂对杨谦的话将信未信,想起此人神力惊人,随手能将近两百斤的尉迟烽甩出数丈之远,不容小觑,对身后两员心腹大将悄声道:“鹰击校尉黄石标、鹰扬校尉杜康,你们随我见驾。”
三人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将大环刀和长枪重重插在地上,却没有解下腰间佩刀。
武将觐见皇帝必须卸甲卸兵器,但在多事之秋任何人都不可相信,曹子昂懒得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杨谦含笑站在门后,等曹子昂三人进屋后,啪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曹子昂等人误以为他要出手偷袭,慌忙去拔佩刀,神情极为可笑。
杨谦见状啼笑皆非,叹道:“各位将军,难道你们就这样信不过陛下和我?”
曹子昂等人见他身无寸铁且眼中没有杀气,缓缓将拔出半截的佩刀插回鞘中,惨然道:“请大人见谅,如今局势动荡敌我难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末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陛下出生入死,陛下却想抛下我等远走他乡,末将确实有些疑虑,此乃人之常情,大人能够理解吧?”
他嘴里说着慷慨激昂的话,目光不由看向石台后的项樱。
石屋的蜡烛虽已熄灭,但门外不计其数的火把光芒从窗口照进,里面的一切大概都能看清。
待发现项樱一动不动趴在石台上,惊讶道:“陛下怎么啦?”
杨谦轻描淡写道:“陛下奔波劳碌多日,累了,要休息一下。”
曹子昂将视线从伏案而睡的项樱身上收回,看着杨谦道:“陛下既然安寝,大人为何唤我等进来,不怕打扰陛下?”
杨谦高深莫测笑了笑,缓步走到石台边,指着两旁的粗木座椅道:“坐吧,我们好好聊一聊,今晚估计会很漫长。”
曹子昂也是心思玲珑剔透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猜到项樱多半不是昏睡,而是被他弄晕了。
这个杨柳不简单呀,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打,这份胆识固然惊人,魄力更是世所罕见。有他在女帝身边出谋划策,必能弥补女人优柔寡断的短处。
第317章 石屋之内谋大事
外面数千将士持枪而立,严阵以待。
里面杨谦与曹子昂秉烛夜谈,谋划勤王之大事。
古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此刻坐在石屋里的没有秀才,只有四个不知天高地厚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
一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谦,他对楚国楚人没有多少感情,只在乎项樱一个人。
为了项樱宁愿将楚国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说不定还能帮助魏国灭掉楚国,堪称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则是没有退路的沙场悍将,从斩杀尉迟烽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项樱的死党、项黛的敌人,项樱生,他们生;项樱亡,他们不死就要逃亡。
杨谦顺手搬来木墩坐在三人对面,开门见山道:“三位将军,不妨告诉你们,陛下被我打晕了。”
三人早已猜到此事,被他的胸怀坦荡折服,相互莞尔一笑。
杨谦继续讲话:“至于为何打晕陛下,道理也很简单,她不想跟安国长公主争夺皇位,苦苦央求我带她逃离楚国,远走他乡。
说实话,我和你们一样,都把身家性命跟陛下绑在一起,求的是位极人臣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容易?我可不想陪着她一辈子隐姓埋名,浪迹江湖甚至还要面临无休无止的追杀,性命朝不保夕。
所以呢,就算你们不带兵逼宫,我也要找你们商量勤王讨逆之事。”
曹子昂等人心中狂喜,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异口同声道:“愿闻大人高见。”
他们其实并不清楚杨谦的真实身份,只知他是项樱最为信任的宠臣,和女帝的关系不清不楚,形同皇夫。
这样的人自然舍不得放弃江陵城的花花世界,也更容易遭到安国长公主的嫉恨,他和雄鹰城的将士一样没有退路可言。
人有了共同信仰可以生死相随,有了共同利益也可以同生共死。
杨谦简单梳理脉络,抑扬顿挫道:“各位将军,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你们一样没有退路,希望大家能够同心同德促成这件丰功伟业。刚才曹将军说要竖王旗、召王师、勤王平叛,在下年纪轻轻见识浅薄,于军国大事所知有限,不知三位将军有何妙计?”
进屋后一直没有吭声的鹰击校尉黄石标瓮声瓮气道:“大人,此事说复杂也复杂,说容易也容易,陛下就在我们手里,我们只要在雄鹰城举起陛下旗帜,相信必有忠义之士踊跃而来,等到兵精粮足,再名正言顺兵发江陵城,一战可定天下。”
杨谦听得眉头高高皱起,冷冷瞥他一眼,只此一句话就知道此人是个腹内空空的大草包,懊恼倘若曹子昂杜康也是一类货色,指望他们成就大事多半是痴人说梦。
好在杜康沉着冷静反驳道:“老黄,你说话都不经过脑子吗?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行啦,你要是屁都不懂,最好闭上你的鸟嘴,不要浪费大人和将军的宝贵时间。”
黄石标摸着后脑勺咧嘴尬笑:“老杜,你能不能在大人面前给我留点颜面?我不是担心谈话气氛太过紧张,故意逗逗乐子吗?”
杜康斜斜瞪他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谋大事,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满门抄斩,谁有心情跟你说废话?行啦,你给我闭嘴,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赶出去。”
黄石标果然听他的话,故作姿态的哭丧着脸,抿紧嘴巴。
曹子昂飒然道:“大人见笑了,我们三人一起从军,这些年生死与共,情如至亲骨肉,平日里嬉闹惯了,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杨谦笑着摆手道:“不妨,黄将军性格爽朗,豪迈过人,在下颇为欣赏,曹将军,闲言少叙,还是先谈谈你的想法吧,我们该如何着手?”
黄石标恬不知耻的拍打杜康肩膀,挑衅似的说道:“你看看,还是杨大人会说话,这话说的我心里多么舒服,哪像你,成天训我。”
杜康木然摇头,理也不理他。
曹子昂似乎成竹在胸,双手垂于双腿之上,娓娓说道:“当前局势看似对陛下不利,其实并非如此。
靠山王麾下战力最强的几支兵马都滞留壶关,镇守壶关的镇北大将军霍其山、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淄衣楼总楼主尊钺,还有数千员虎翼骑兵,他们是靠山王栽培的心腹爱将,必会支持陛下。
反观江陵城只有鄱阳侯的一万五千守备军,即便加上江陵道其余州府的一些守备兵马,论战力远远比不上壶关那几万兵马。
只要陛下登高一呼竖起王旗,等到霍大将军、韦大都督和尊钺总楼主领兵赶来,就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江陵城...”
杨谦发现他的论断和黄石标并无太大区别,忍不住截断他的话:“曹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倘若壶关那几员统兵大将不愿参与皇族内战,按兵不动,我们怎么办?”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愀然变色,相互看了一眼。
长相更像白面书生的杜康紧锁眉头道:“大人,不会吧?霍其山、韦廷、尊钺都是靠山王最为信任的心腹,靠山王尸骨未寒,他们不可能背叛靠山王和陛下,转而投靠安国长公主吧?”
杨谦笑意颇为牵强:“刚才陛下分析过,除了淄衣楼尊钺可能支持陛下,霍其山韦廷极有可能按兵不动,坐看陛下跟安国长公主皇族内斗。
虽说这是陛下一厢情愿的见解,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万一他们果然按兵不动,我们该如何落子?”
曹子昂眼中充满忧虑:“这就有点棘手了。陛下久在朝廷中枢,熟悉文臣武将的性情,她既然认定霍大将军和韦大都督可能袖手旁观,此事多半八九不离十,指望他们是不可能了。
我们当前只有雄鹰城三千兵马,虽说雄鹰城的兵马都是能征善战的百战雄狮,不逊于大楚任何一支军队,但人数远远不够震慑江陵城。
雄鹰城是边境险关,面朝魏国的那方城墙建的高耸雄伟,面朝楚国这边没有稳固的防御工事。
按朝廷惯例,每次只给我们配送三个月的粮饷器械,现有的粮饷器械仅够维持两个月。
一旦我们在雄鹰城竖起王旗打响口号,若没有其他兵马支援,江陵那边派兵大举来袭,我们未必扛得住呀,这可糟糕至极了。”
杨谦眸中光华不住流转,耐心询问:“各位将军,楚国各地兵马驻防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有些细节想问一下。目前除了江陵城和壶关,其他驻军如何分布?有没有可能为我所用的兵马?”
第318章 杜康有奇谋
曹子昂抬头望向灯火射进的方形窗口,陷入沉思。
杜康瞅着飘忽不定的火光,轻声道:“大人,将军,兹事体大,估计今晚要谈很久,可否让兄弟们散了?”
曹子昂低着头,心不在焉摆了摆手。
杜康走出石屋,少顷,几千将士无声散去,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进石屋。
从他们的脚步声不难看出,雄鹰城驻军号令整齐、纪律严明,除了踩踏沙石的脚步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叮当声,竟然没有其他杂音。
此等军队战斗力肯定强悍,杨谦对他们充满信心,美中不足的是数量太少,只有区区三千人马。
杜康逐个点亮壁上的八座烛台,又去外面吩咐士兵送来热水茶具。
石台原本摆着一排茶壶茶杯,但项樱在石台上呼呼而睡,他恪守君臣之礼,不敢靠近。
他在门口等候片刻,很快便有士兵提着热水茶具走到门口。接过热水茶具,小心翼翼放在一张靠窗的石案上,默默泡好茶,斟满四个茶杯,先送一杯给杨谦,再送给曹子昂,最后一手捧着一杯茶,左手那杯递给黄石标,右手那杯留给自己。
水汽氤氲,茶香满室。
曹子昂心神恍惚喝完茶水,突然离座而起缓缓蹲下,将陶杯随意搁在地上,从旁捡块白色石子,在青石板地面迅速画了一幅潦草地图,说道:“大人,您看。
大楚兵马极为分散,项家皇室坐拥江陵道、江夏道近十万雄狮,实力最强。
五大世家中,黎太师家占据潇湘道和岭南道,亦有七八万兵马。
屈太保家的地盘在柴桑道,大约四五万兵马。
陈大司马家的地盘在夔州道,大约三四万兵马。
刘太傅家的地盘在福建道,大约两三万兵马。
黄大司徒家的地盘在交州道,大约两三万兵马。
安国长公主僭越称帝属于项家皇族内战,以往项家皇族内战,五大世家都会作壁上观,更别说他们刚刚遭遇了秋林渡惨败,折损了很多兵马,元气大伤,应该不会插足此事。
所以我们只需要盘算项家麾下的兵马,也就是江陵道江夏道。
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常年抱病,具体事务暂由靠山王遥领,四州二十三县原本拥兵四万多人。江陵道五州三十一县拥兵近三万,此次北伐靠山王带走大半精壮,剩下的是些老弱病残,而那几万精锐几乎留在壶关。
霍其山韦廷等人是否支持陛下并不重要,只要他们不偏向安国长公主,对陛下就是最好的消息。”
杨谦聚精会神观察地图,若有所思道:“所以曹将军的意思是...”
曹子昂目光炯炯道:“大人,末将以为,咱们要赶紧竖起天子旌旗,派遣精明能干的使者去附近州府游说。鄂州郢州相距最近,优先拉拢他们,只要能够得到任何一州的响应,我们就算初步站稳脚跟。
背靠坚城才能筹募更多兵勇粮饷,进可攻退可守,不至于困守雄鹰城一隅之地,然后徐徐谋划江陵城,大事可期。”
杨谦隐隐感觉此法不甚可靠,拧紧眉头道:“曹将军,你有没有考虑过,倘若鄂州郢州的官员已经被安国长公主收买,或者他们不敢介入皇族内战,紧闭城门拒绝我们。
到时候我们的旗帜已经竖起,大半个楚国收到消息,安国长公主随时可能调遣兵马围攻雄鹰城,小小一座雄鹰城挡得住重兵的雷霆一击吗?”
曹子昂附和道:“大人所虑极是,不过末将以为,就算鄂州郢州不奉王诏,我们还有机会游说其他州府,相信大楚总会有些地方官员追随陛下吧?
大人担心安国长公主派兵攻打雄鹰城,末将以为纯属多虑,如今项家野战精锐都在壶关,只要霍其山韦廷按兵不动,江陵城守备兵马有限,守江陵城都颇为勉强,绝对抽调不出更多兵马攻打雄鹰城。”
杨谦目光落在黄石标杜康身上,干笑道:“两位将军有何看法?”
黄石标大大咧咧道:“我没啥看法,我听曹大哥的,他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叫我向前冲,我绝不后退,他叫我后退,我绝不向前。”
杜康双眼仿佛藏有百万雄兵,缓缓摇头道:“大哥,小弟以为这是下下之策,若选此策,我们胜算渺渺。”
杨谦大喜过望:“哦,杜将军有何高见?”
杜康看向曹子昂,曹子昂笑道:“老杜,你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吧,在大人面前不用吝啬。现在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杜康铛的一声拔出佩刀,指着地图上的江陵城道:“小弟以为,我们不用游说任何人,而是高举天子旌旗,打响讨逆平叛的口号,率军直接杀向江陵城,必能一战而定天下。”
三人听得眼都直了,额头冒出一束冷汗。
黄石标将手背搭在杜康额头,打趣道:“老杜,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我们手里就这点兵马,就算倾巢而出不过区区三千二百人,五百铁骑、五百披甲步卒、两百弓弩手,三千二百人去江陵城讨逆平叛?你这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曹子昂眉头拧成麻花:“老杜,你真会异想天开,这种荒诞的计策都敢说,不怕让大人笑话我们三兄弟是草包?”
杨谦心中冷笑,对这三兄弟全无兴趣,突然不想跟他们再聊下去。
黄石标是粗鲁武夫,曹子昂只会照本宣科,杜康根本不知所谓。
杜康见他们满脸的不屑一顾,脸上浮现深邃笑意,淡淡道:“小弟知道此计初听起来颇为荒唐,诸位切勿急躁,容我慢慢道来。
靠山王刚弃我们而去,安国长公主就在江陵城称帝,大楚必定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忠于陛下和靠山王的臣民多半不会臣服,此时恰是安国长公主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他们迫切需要时间重整朝堂秩序,剪除异己势力,收拢民心军心。我们如若留在雄鹰城小打小闹,岂不是送给他们宝贵的时间?
依小弟之见,讨逆平叛迫在眉睫,万万拖不得,拖得时间越久,越容易让安国长公主站稳脚跟、稳定朝局人心。
我们想要胜利,就必须以快打快,趁她立足未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率领兵马护送陛下直奔江陵城,沿途不断敲锣打鼓宣传造势,宣扬讨逆平叛的义举,不给安国长公主从容谋划的机会。
也让那些对陛下忠心的臣民知道陛下尚在人间,不至于彷徨无措,如此才有戡定叛乱的机会。大人,您以为如何?”
杨谦见他的奇思妙想不像是信口胡诌,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役”。
当年建文帝朱允炆强势削藩,燕王朱棣被迫起兵反抗,在朝廷大军的连番征讨下,朱棣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后来姚广孝建议朱棣率军直取京师,一路势如破竹,金陵城应声而下,建文帝自焚而死,于是才有了名垂青史的明成祖。
这破釜沉舟的战术等于把自己逼到绝境,不留一丝一毫余地,大获全胜也还罢了,不幸战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杨谦并不担心自己的死活,只担心会不会害死项樱,所以犹豫不决。
第319章 大举封官
这一夜很长,也很冷。
萧瑟秋风如同鬼哭狼嚎令人遍体生寒。
兵营很静,石屋里的蜡烛时常被风吹灭,每次都是杜康默默起身点燃。
外面时不时响起刁斗打更的铎铎声,每隔半个时辰还能听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五更天,伙头兵送来一盆面饼给他们当宵夜。
那些面饼如同石头一样硬,牙齿根本嚼不动,必须用热水浇湿,等候半晌才能下咽。
杨谦忙忙碌碌一天一夜,腹中饥渴难耐,抱着面饼啃了几下,门牙差点崩断,笑骂道:“这玩意儿也能吃呀?”
将面饼搁在石台上,瞅了瞅为项樱准备的美味佳肴,不顾曹子昂等人的异样眼神,不顾早已凉透的饭食,端起项樱没吃完的那碗白米饭,胡乱夹了半碗菜,一顿狼吞虎咽干进肚子。
吃完饭,见曹子昂等人还在啃面饼,索性将那几盆菜都送给他们,算是借花献佛。
曹子昂等人是军中将士,行事作风远比那些拘谨守礼的文官来的洒脱,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端着冰冷菜肴就往嘴里塞。
夜风越来越凉,从窗口飕飕灌进来,吹的杨谦遍体生寒,终于想起可怜的项樱估计受不了这种寒风。
他找了一圈,发现石屋后面有一间更小的石屋,过去察看,原来是间极为雅致的卧室,四周墙壁用白灰刷了一层,靠墙有张铺着厚厚被褥的石床,石床对面摆着狭长石几,几上放着一些杂乱不堪的案卷。
他嫌弃那些被褥被尉迟烽用过,请曹子昂派人送来一套全新的被褥毛毯。
士兵很快拿了被褥毛毯过来。
杨谦铺好床榻,将项樱仔细盖好,缓步走出内室,曹子昂三人正在等他拍板。
“大人,五更已过,过不了多久即将天亮,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是在雄鹰城竖起王旗,等候各地官兵前来勤王,还是来一场惊天豪赌,背水一战杀向江陵城?”
曹子昂霸气口吻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杨谦尽量保持克制,用平静的目光扫过他们热情似火的眼神,知道自己要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影响自己的命运,还会影响项樱、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千千万万楚人的性命,决定楚国未来几十年的政治格局。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快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有资格主宰一个国家的命运,更没想到他主宰的不是太师老爹耕耘数十年的魏国,而是魏国的敌国——楚国。
他不在乎别人的性命,也不在乎楚国的生死存亡,只在乎项樱。
一旦他们竖起王旗发出讨逆檄文,项樱就要被迫跟她姑姑不死不休,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等待她的不是皇位,就是灭亡。
杨谦深深吸了口气,艰难闭上双眸,唇缝如生锈的齿轮,缓缓挤出几句喑哑的话音:“我决定竖起王旗,明早发出讨逆檄文,率军直取江陵城,与安国长公主明牌赌一把。”
他的话如霹雳传进三人耳里,三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没有人出言附和。
因为他们的身心都被激动占据,就像一口气喝了几十坛琼浆玉液,熏熏然,淳淳然,酩酊大醉到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们才从极度震惊中清醒,声音清越激昂:“遵命!”
杨谦于行军打仗并非行家里手,大小事务都要依靠曹子昂等人。
曹子昂等人义不容辞。
可是杜康突然提出:“大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目前虽有陛下坐镇雄鹰城,我们出师的名头有了,但我们人微言轻,各地官员未必会信服我们,大人,可不可以...”
杨谦眉头挑了挑:“杜将军此言何意,可否敞开了说?”
杜康老奸巨猾笑了笑:“大人,末将的意思是,我们的官职太低了,不够资格扛起勤王讨逆的大旗,大人和陛下关系亲厚,是否可以把我们的官职提一提,方便我们日后跟各地官兵打交道,也不至于让他们看轻了去。”
杨谦明白他是明目张胆讨要官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也难怪,人家提着脑袋为项樱出生入死,随时可能含恨沙场,讨个一官半职也是人之常情,人不贪心怎肯卖命?
楚国不是他的,楚国的官职也不是他的,他自然乐的慷他人之慨,邪魅笑道:“杜将军所言极是,想要扛起勤王讨逆这面大旗,几个边关将领的官职确实不太好听。杜将军想封什么官职不妨直言,陛下那边我去疏通,陛下应该会答应。”
杜康嘿嘿一笑,望向曹子昂和黄石标道:“两位怎么看?”
性格彪悍的黄石标脱口道:“曹大哥至少要封个三品护国将军吧,至于我们两个,大人您看着办,给个像模像样的官职就行了。
我石头三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能够活到今天早就赚够了,原本对升官发财不抱指望。
人家都说爬的越高摔得越重,我皮糙肉厚,不怕痛,不怕摔,但我怕当不好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曹大哥,老杜,你们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曹子昂杜康哈哈大笑,殷殷期待的注视杨谦,等候他的答复。
曹子昂原是正五品弘毅将军,杨谦没想到他们所求如此之低,手里明明掌控皇帝,马上就要为女帝兴师讨逆平叛,却只求一个正三品杂号将军,就算不敢狮子大开口要一个大将军,好歹也提一下正牌的卫府将军什么的吧?
哦,对了,楚国跟魏国不太一样,他们没有进行卫府制改革,沿用的是大燕王朝旧制,没有十二卫大将军等武职。
虽说沿用大燕王朝旧制,但项家和五大世家为了相互制衡,任免武职抠抠索索,二品以上正牌将军如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四征四镇等几乎从不轻易授予,只给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号将军。
目前楚国唯一拥有二品正牌武职的将领是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霍其山。
这时候但凡他们敢提,杨谦就敢给,以楚国皇帝名义封楚国的官职,哪怕泛滥成灾,遗祸的只是楚国,赚的全是自己的,何乐而不为?
区区一个正三品护国将军,杨谦想都不想立刻拍板答应:“好,那我就代陛下封曹将军为正三品护国将军,你们两位就在正四品将军里随便挑两个吧,随你们挑,什么官职都可以。”
杜康淡淡道:“大人,说句实在话,我还是挺喜欢鹰扬校尉,鹰扬给人雄鹰展翅的豪迈感,干脆我就改两个字,叫鹰扬将军,按正四品衔,如何?”
黄石标笑着拍掌道:“这个好,老杜舍不得他的鹰扬校尉,我也挺舍不得鹰击校尉,跟他一样,我就叫鹰击将军,正四品衔。”
杨谦对这三人越看越喜欢,他们豁出性命所求竟然如此之少,于是击掌为誓,批准他们的请求。
杜康考虑再三,认为升官不能只升他们的官,有必要给雄鹰城全体官兵官升一级。
勤王讨逆需要全体将士浴血奋战,雄鹰城太穷,拿不出金银珠宝犒劳大家,官升一级权当鼓励。
杨谦对他们的提议从善如流,三人大喜,曹子昂命杜康速去草拟一封擢升名单,明早当众宣布。
随后四人继续商议出兵细节。
杨谦建议将雄鹰城三千二百人马尽数带走。
但曹子昂等人坚决反对,纷纷表示雄鹰城是楚国边关重镇,与魏国的金鸡岭相距不过一百多里,多少要留点兵马驻守,否则分分钟被魏国派兵袭击。
雄鹰城一旦失守,楚国北境防线出现漏洞,魏国兵马可以源源不断涌入,向西侧面威胁壶关,向南直面重镇鱼跃城,威胁鄂州郢州。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只带二千人南下,剩余一千二百人驻守雄鹰城,同时派出使者星夜去壶关通报此事。
就算霍其山等老狐狸不愿卷入项氏皇族内战,总要派人来雄鹰城接防吧?
等到尘埃落定,窗外那孔天空露出一抹微茫的晨曦,昭示着黎明将至。
第320章 巧舌如簧的杨谦
啪!
指挥所石屋里,怒不可遏的项樱一巴掌掴在杨谦脸上。
“你太过分了,我明明说过不跟姑姑争抢皇位,你怎敢打晕我,私下跟他们策划如此大事?你知不知道此举会令楚国四分五裂?”
当杨谦把昨晚的会商结果一五一十告诉项樱,向来温柔娴静的项樱生平第一次雷霆震怒,盛怒的她娇躯哆嗦,猩红双眼如同发怒的豹子。
杨谦默默承受她的怒火,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项樱如果不暴跳如雷,她就不是项樱。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端来一碗精心烹饪的小米粥,舀出一勺喂给她吃。
项樱狠狠推开他的手,装满小米粥的铁勺摔落于地,响起铛的一声。
“我不吃,你如此大逆不道,想要分裂我楚国,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项樱的怒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杨谦从容捡起勺子,走到门口交给正在等候的士兵,轻声道:“换一个吧。”
士兵接过勺子,马上取出另外一个干净的勺子交给杨谦。
杨谦一声不吭接过勺子,继续舀粥喂到项樱唇边,柔声道:“昨晚你没休息好,只草草吃了两口饭菜,应该饿了吧,先吃点粥水垫垫肚子,吃饱了再骂,好不好?”
项樱红通通的眼眶有泪滚落,嘶声道:“我不吃,我宁愿饿死也不帮你们去江陵城对付姑姑,你们幻想凭借护驾之功谋取权势富贵,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她骂归骂,好在这次没有动手推开杨谦,只是侧身躲开杨谦递来的勺子。
外面秋高气爽,今天是个好天气,微凉的风吹的杨谦通体舒坦,脑子也更清楚。
杨谦深知项樱心思单纯容易拿捏,极有耐心的劝说道:“你还记得吗?在鬼门峡中,那只蜈蚣精曾经说我有吞天巨蟒的气运,注定要当绝世权臣,此乃天意,你应知道天意难违。
当初你求我送你回国的时候,许诺我来辅佐你主持朝政。
我刚履行诺言把你送到楚国,你就想逃之夭夭,这不是食言而肥吗?
堂堂大楚皇帝,项家皇室贵胄,怎能言而无信呢?
既然我身负绝世权臣的气运,我就不会浪费上天赐予的绝佳机会。
你若助我登顶庙堂,我必助你振兴项家皇室、善待楚国百姓,将楚国建设成足以与魏国比肩的强国。
可是你若不愿返回江陵城夺回皇位,那不好意思,我只能离开你,自己想办法去当我的绝世权臣。
你不给我机会,我大可以去找五大世家合作,五大世家的兵马刚在秋林渡遭到东方神驹重创,急于挽回颓势,必定求贤若渴。
一旦我跟他们合作,到时候不但将你项家从皇位拉下马,还极有可能夺你项家领地人口,将你项家斩草除根,这个后果你能接受吗?”
项樱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瑟瑟缩缩后退一步,战战兢兢瞪着他:“你...你...你竟敢威胁我?我们关系如此亲密,我把身子都给了你,虽无夫妻之名已有夫妻之实,你怎忍心落井下石,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拿项家的前途命运威胁我?”
杨谦见她竟然将自己的威胁当真,害怕她受到精神刺激,赶紧换个说辞:“我不是威胁你,而是在跟你讲道理。
我在学校读书不太认真,依稀记得古代有句话叫‘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你是德才兼备的一代贤君,执掌大楚十几年,待人仁慈宽厚,这大概是靠山王力排众议从众多公主中选你当皇帝的重要原因。
靠山王选你而不选比你年长、能力更强的安国长公主,自然有其用意。
你要相信他的慧眼,他是不会看走眼的,他认定只有你能守住项家江山社稷,你可以不相信你自己,但你不能不相信靠山王吧?”
项樱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又哭了:“可是我真不想跟姑姑同室操戈呀,这是大逆不道呢。”
杨谦将陶瓷碗放在石台上,轻抚她脸颊的泪珠,柔声道:“大逆不道的是你姑姑安国长公主,不是你。你是名正言顺的大楚皇帝,她是篡权夺位的奸臣,你不要被亲情蒙蔽了眼睛,看不清楚谁是谁非。
你皇爷爷兢兢业业辅佐这么多年,自然希望你能守住项家江山,可是你皇爷爷刚撒手人寰、尸骨未寒,她就趁势而起,霸占你的皇位,还收买边关将领要杀你。
于公,她背叛君臣之义;于私,她背叛血脉亲情。
她连你这个亲侄女都敢痛下杀手,可见性格何等凶残暴戾,你若不把皇位抢回来,等她坐稳皇位,按她的性子多半会在楚国杀的血流成河,你难道愿意看到大楚被她毁于一旦吗?”
项樱呜呜咽咽道:“可是...可是...”
杨谦知道她的信念开始动摇,这时候必须加把火,把仇恨火焰烧的更旺,叹道:“樱儿,就算你不在乎大楚臣民,好歹也要在乎你姐妹的性命吧?
你姑姑抢走你的皇位,自然害怕你的姐妹如法炮制,坐稳皇位后肯定第一时间拿你的姐妹大开杀戒。
到时候你的姐妹不得好死,你是可以一走了之,她们呢?只能在皇宫等着你姑姑斩草除根,你怎忍心?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相信你看过不少史书,多少皇室家族父子相残、手足相残,你姑姑连你都敢杀,再杀几个公主不过是轻松愉快,你觉得她会不会这么做?”
项樱抽了抽鼻子:“安国姑姑和凤儿性格酷似,相当刚愎自用、杀伐果断,皇爷爷当初说她有帝王之雄才,却没有帝王的胸襟气度,她要是掌握大权,肯定会有很多人遭殃。”
杨谦赶紧道:“对呀,靠山王果然神目如炬,把你们性格分析的清清楚楚,你姑姑以后肯定会是杀人如麻的暴君,先杀你项家姐妹,再杀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肯定会将楚国闹得分崩离析,你忍心看到楚国毁在她手里?
对啦,我记得你还有个母亲吧?你母亲是当朝太后,但从来不问朝政,你要是不争,你母亲肯定会被她害死的。
我知道你不想伤害你姑姑,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配合我们去江陵城讨逆平叛,等你重登皇位那一天,我们赦免你姑姑不就行了?”
项樱泛着泪花的晶亮眼眸充满狐疑:“你少骗我啦,要是我如你所言率军去江陵城抢回皇位,输了我会死,赢了她肯定没有活路,这种篡权夺位的大逆之罪,就算我想饶恕她,举国上下也不会答应的。”
杨谦以智珠在握的姿态慨然道:“你错了,这件事说白了是你项家皇室内斗,各地军民多半不愿牵涉其中,只要我们勤王讨逆一路顺利,不爆发较大规模的战争,把死人数量控制在极少范围内,举国上下才懒得计较你们成败呢。”
项樱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反问道:“你敢保证吗?”
杨谦疑惑道:“保证什么?”
项樱娇声道:“如果我们平叛成功,你能否保证姑姑不死?”
杨谦知道这丫头已经被说动,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杨柳对天发誓,有朝一日我们讨逆平叛成功,我必用身家性命力保安国长公主项黛不死,如违此誓人神共诛。”
项樱微微仰起头,泪花一点点消失,艰难颔首道:“好,我答应你,配合你们高举王旗,号召王师讨逆平叛。”
杨谦大喜过望,大步流星冲到门外,对等候已久的曹子昂等人招手道:“曹将军,陛下有旨,立刻举行讨逆平叛誓师大会。”
哗!
雄鹰城内外欢声雷动,数千将士齐声高呼:“忠君报国,讨逆平叛。忠君报国,讨逆平叛。”
第321章 讨逆平叛风波
此次讨逆平叛不是要展示军威,而是展示君威。
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项樱为君多年的威望可以震慑各地官兵,从而兵不血刃夺回江陵城。
说白了,赌的就是大楚臣民忠于项樱,而不附逆项黛。
既然并非奔着攻城拔寨而去,就没必要携带攻城器械,曹子昂精挑细选两千员年富力强的精壮,所有士兵轻装简从,只带刀枪箭戟弓弩盾甲帐篷和数日粮草,甚至连一部方便移动的双弓床弩都不带。
誓师后,两千兵马高举王旗簇拥御驾缓缓开出雄鹰城,车辚辚马萧萧,大张旗鼓往南而去。
此去江陵城千里之遥,曹子昂害怕身娇体弱的项樱扛不住车马颠簸之苦,命能工巧匠连夜将一架上等军车改造成御驾,还在里面铺了一层又一层绒毛厚褥,项樱或躺或坐皆无不可,心情稍悦。
为了壮大声势,他们选派一支五十人的先遣队,沿途大声念诵大楚皇帝讨逆平叛的檄文。
大意是:
“维元贞十六年九月望日,大楚皇帝昭告吾国臣民,安国长公主黛,慢侮天地,悖道逆理。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苍。反戾饰文,戏弄神只。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
朕今擎天子旗,举仁义师,令州县各整义兵,共勤王事。举武扬威,攘除奸凶。擒获伪帝,并匡社稷。
朕仁义素着,赏罚分明。先机者有不次之赏,后至者有不测之诛。一身祸福,介在毫芒;千古勋名,争之顷刻。师不再举,时不再来。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这文绉绉的措辞是杜康所撰,曹子昂等人无不连声称好,杨谦一路捧着檄文念了又念,硬是没看出这狗屁文章好在何处。
刚出发的时候杨谦项樱心里惴惴不安,害怕会有效忠安国长公主项黛的兵马沿途拦截。
走了两三天后,竟然一帆风顺,没有遇到半点阻力。
情况确如曹子昂等人所料,这一带是远离朝廷中枢的穷乡僻壤,安国长公主的势力没有延伸过来,各地官兵不愿卷进项家皇室内斗,既不敢明目张胆支持项樱,也不敢光明正大拦截御驾。
都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龙相争堪称神仙打架,最易殃及池鱼。在局势微妙的关头,偏远州县的官兵不敢胡乱站队。
项樱是皇帝,占据正统法理,按理来说支持她算是合情合理合法。
但各地官兵顾虑她庸碌懦弱的名声在外,手里只握着寥寥两千兵马,未必斗得过野心勃勃的安国长公主。
安国长公主背叛项樱僭越称帝,摆明是造反谋逆,支持她道义上站不住脚,但她打赢项樱的概率极高。
各地城关的官兵难以抉择,于是不约而同选择置身事外,见到御驾将至时,故意提前打开城门寨门,所有官兵躲在远处观望,任由他们自由通过。
有些狡猾官员害怕项樱平叛成功找他们秋后算账,虽然不敢冒着得罪安国长公主的风险接待他们,却在逃离城门前故意留下一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和蔬菜肉食当贡品。
经过四座关隘后,他们竟然收了十几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蔬菜肉食供不应求。
各营士兵敞开肚子吃的油光满面,大呼这次跟随陛下讨逆平叛果然是趟肥差。
虽说大多官兵顾虑重重,但还是有些民间的耿介之士前来表忠心投靠项樱,不知不觉间,原本两千多人的队伍慢慢扩张到四千余人。
其中既有能征善战的底层士卒,更多的却是郁郁不得志的江湖豪客和落魄文人。
自古有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不论是学文的士子还是学武的江湖人,不管是在江湖上春风得意的还是穷困潦倒的,毕生梦想无非是谋求个一官半职、封妻荫子。
杜康精心采买了二十余名少女侍候项樱,为了让这些少女看着更像皇帝的贴身侍女,沿途还聘请裁缝替她们缝制样式统一的宫廷服饰。
随着队伍日渐膨胀,杂七杂八的人员越来越多,尤其是新近投效的文人士子根本都是投机分子,一个个好高骛远,还没讨逆成功就以护驾功臣自居,没事就嚷嚷着要项樱给他们封官进爵、赏金赐银,行军速度不知不觉拖慢许多。
杨谦曹子昂瞧着形势不太乐观,如此下去怕是还没走到江陵城就会闹出内讧,项樱更是被他们的丑恶嘴脸搞得心烦意乱,没事就把杨谦唤进御驾抱怨:“杨柳,你看看你们招来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眼里只有荣华富贵的禄蠹,根本就不在乎国家大事黎民疾苦,你把他们统统轰走,我看见他们就有气。”
杨谦情知这些家伙不过是热衷功名利禄、攀龙附凤的投机分子,都没什么文韬武略,但他们能在项樱最为落魄的时候前来投靠,多少也算是忠君爱国,有助于壮大己方声势,贸然赶走他们岂不是自绝于大楚臣民?
这些人成事或许不足,败事绝对绰绰有余,真要按项樱的意思轰走他们,以他们的尿性估计会把项樱骂的狗血淋头,民间舆论战首先输的一败涂地。
思来想去,杨谦终于想到了一个妙计。
这天车队行至视野开阔的向阳坡,趁着将士安营扎寨的空档,杨谦请曹子昂把不安分的文人士子召集过来,分别给他们派发任务。
先是假借皇帝项樱的名义委任他们为使者,请他们携带皇帝御笔亲撰的诏书去游说各地州府官员,勒令他们见到诏书立刻选派精锐将士参与讨逆平叛。
这桩差事本身不算太难,难就难在项樱没有随身携带大楚皇帝玉玺。
她从提篮城逃走的时候将玉玺丢在提篮城里,后来应该落入靠山王项赭之手,项赭死后,若无意外玉玺应该留在壶关。
现在项樱没有玉玺,杨谦等人发布的诏书等于没有盖章确认,没有盖章确认就没有法律效力。
一些品级较低的地方官员从未见过皇帝,以前凭借签署玉玺的诏书确认朝廷政令,对于没有盖章确认的诏书将信将疑,这也是沿途地方官兵不敢主动接近项樱车队的原因之一。
没有玉玺、只有项樱亲自坐镇的车队,地方官员都不敢盲目相信,更别说一封没有皇帝印鉴的诏书。
想凭这样的诏书说动各地官员出兵相助,难度可想而知。
第322章 他有汉高祖遗风
一些没有跟官府打过交道的年轻士子刚想慨然领命,但一些深谙官府规矩的老士子捧着诏书看了几遍,很快看出猫腻。
一个头发斑白的五旬士子秋知远率先发难:“杨大人,学生有个疑惑,为何这些发往各地官府的诏书都没有盖上皇帝玉玺呢?”
杨谦知道此事瞒不过他们,撒谎无济于事,索性来个开门见山:“不瞒各位,因为前些日子兵荒马乱,陛下的玉玺还留在壶关靠山王手里,陛下身边没有携带玉玺。”
众人一听此话立刻炸了锅:“什么?没有玉玺?皇帝没有玉玺,发出的诏书不是一张废纸吗?谁会相信没有签盖玉玺的诏书呢?大人你这不是乱弹琴吗?”
一时间人声鼎沸,炊烟袅袅的向阳坡营地乱成一锅粥。
一些胆大心细的人开始猜测:“没有玉玺怎么可能是皇帝?御轿里的女子不会是杨柳和曹子昂找来冒充皇帝的傀儡吧?”
杨谦见他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突然计上心来,立即遣散他们。
趁着人心浮动的动荡时期,暗地安排几名亲信士兵四处散播谣言:“皇帝项樱其实还在壶关,杨柳和曹子昂包藏祸心,特意找了个跟皇帝年龄相貌相仿佛的少女鱼目混珠,妄图搅乱大楚。”
谣言止于智者,但容易在愚者中泛滥成灾,前来投靠的两千多名江湖人和文人士子大惊之下,当夜就逃走了九成,剩下一百多个摇摆不定的人还在徘徊观望。
不是他们不想走,实在是穷困潦倒揭不开锅,离开勤王队伍根本吃不起饭。
是夜秋风拂面,星月微寒。
在曹子昂黄石标的陪同下,杨谦带着几名心腹将士巡视新营。
所谓新营,就是新归附的江湖人和文人士子组成的营寨。
曹子昂有先见之明,早就预料这些投机分子可能影响雄鹰城士兵的军心,单独把他们编成一个营,双方营地相距一里左右。
白天坐拥两千多人的新营,此刻只剩寥寥一百多人围着篝火发呆。
见到杨谦,他们笑的相当敷衍。
“咦,你们怎么没走呀?现在到处都在传播谣言,说御轿中的女帝是假冒伪劣产品,那些见风使舵的聪明人全都溜了,你们还留下来干嘛?”
杨谦丝毫没有阴谋被人揭穿的恼羞成怒,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轻松表情。
熊熊篝火旁,一名戴着肮脏破败儒冠的短髯儒生昂然起身道:“大人,你为了吓退那些利欲熏心的势利之徒,连如此愚蠢的谣言也敢四处散播,就不怕这块石头最终砸到自己头上吗?”
杨谦心头一凛,目光灼灼盯着那人。
此人看着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肩膀厚实,衣衫邋里邋遢,下颌蓄着一撮短须,长着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国字脸,双眸就像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在黑夜中有着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他随随便便站在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群中,竟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挺拔感。
他的话之所以会让杨谦大为吃惊,是因为傍午时杜康也曾如此劝谏过杨谦。
他们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无人敢于阻拦,那是因为沿途官兵有几分相信他们护送的是当朝皇帝项樱。
倘若突然传出他们护送的其实不是皇帝,接下来各地官兵将如何对付他们?
世事难料。
杨谦并不打算跟儒生辩论这个话题,若无其事瞅了瞅他:“哦,这块石头最终砸到自己头上,那又如何?你以为我会怕吗?”
那名穷儒熠熠发光的眸子闪电般盯着杨谦,冷冷道:“大人,你们高举王旗讨逆平叛原是国之大义,举国臣民都会踊跃支持你们。
壮士之于国也,信义重于四海,行大义者不可失信于人,更不可失信于天下。
你们本有无数种方法赶走那些投机分子,何必如此龌龊行事呢?恐遭贤者耻笑,亦会遗祸无穷。”
杨谦刚才还以为对方能够说出什么金玉良言,听完他的话,认定对方不过是个被儒家学说荼毒的腐儒,张口就是“仁义礼智信”“以德服人”那套废话,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冷冷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曹子昂黄石标目光凛凛瞪着那人。
楚国文官瞧不起武将,尤其看不起边关将士。
这股风气蔓延到民间,竟连楚国最为贫困潦倒的书生秀才也极为鄙视武将,三品以下的武将几乎被他们无视。
有鉴于此,楚国武将心里憋着一口恶气,看到儒生打扮的读书人就大为恼火,很想提刀杀人。
有识之士早就预测,楚国这种风气相当恶劣,有朝一日朝局动荡,造反的武将发起狠来说不定会杀光文官。
那书生见杨谦倨傲无礼,不禁动了脾气,刚要破口大骂“竖子不足为谋”,却见一身戎装的曹子昂杀气腾腾怒视自己,心里咯噔一沉,将冲到喉咙口的脏话吞进腹中,想要坐下又心有不甘,只得大声道:“大人,能否留步,静听学生一言?”
杨谦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儒家学说误我华夏千年,是造成近代中国贫穷落后被动挨打的思想根源,对只会之乎者也的儒生绝无半分好感,见他呶呶不休,突然恶向胆边生,想起两千年前刘邦的典故,慢悠悠走到书生面前。
那书生以为他回心转意,刚要大放厥词。
杨谦嘿嘿一笑,突然使出“四象擒拿手”中的“摘星手”,嗖的一下摘走对方儒冠,转身走到火光微弱的角落,背着一百多人解下裤子,往儒冠中撒了一泡新鲜冒泡的尿液。
周围世界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僵住了,时空仿佛完全停滞。
所有人都被杨谦极尽侮辱之能事的动作惊掉下巴,这不是汉高祖刘邦的遗风吗?
楚国崇文抑武,文人士子的地位极高,哪怕儒生穷的家徒四壁,只要是个读书人,难免要被人高看几眼。
一般老百姓如果胆敢羞辱读书人,只要读书人告到官府,那人铁定要挨几板子,罪名是“有辱斯文”。
在楚国如此推崇儒生的国度,杨谦众目睽睽之下朝儒冠中撒尿,对书生们的精神冲击可见一斑。
受谣言影响,大多儒生下午就逃之夭夭,剩下的一百多人里儒生数量极少。
这些个为数不多的儒生亲眼看着杨谦往儒冠中撒尿,一个个义愤填膺站了出来,对着杨谦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轮番轰炸。
第323章 厚颜无耻的甘虬
曹子昂黄石标是边关武将,长期为文官士子所轻视,对文官士子甚有怨念,早有杀几个文官士子泄愤的想法。
待见他们对杨谦骂不绝口,大怒之下,拔出腰刀就要杀鸡儆猴。
杨谦深知古代读书人的性情,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羞辱他们算不上血海深仇,以后给点荣华富贵就能降伏其心,但杀人是万万不行的,此时一旦杀人见血,那是跟大楚文官士子结了血仇,他们恐怕都会站到安国长公主项黛那一边。
于是轻轻拽住曹子昂手臂,笑道:“曹将军切勿动怒,我尿了他们一帽子,他们骂我也是人之常情,随他们骂去吧,别跟腐儒斤斤计较,掉身价。我们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好歹要有点胸襟度量。”
曹子昂黄石标含恨收刀入鞘,谄媚道:“大人果真是能做大事的人,末将佩服。”
杨谦哈哈大笑,转身要走,那儒生浑不怕死,健步如飞奔到杨谦面前,张开双臂拦住所有人,大声道:“站住。”
曹子昂等人忍不住又将腰刀拔出半截,吓得杨谦抬起双臂阻止他们杀人,眸光内敛,瞪着那儒生道:“你干什么?找死呀?”
那儒生朝着杨谦摊开右手:“你弄脏了我的冠帽,赔钱。”
此言一出,新营所有看客差点仰天跌倒。
都说读书人最爱面子,士可杀不可辱,这货全然不以受辱为意,在乎的竟然只是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
杨谦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此人,哑然失笑道:“我以为你会跟我玩命,结果你只要我赔你一顶帽子,你这个读书人倒是有点不同寻常。”
那儒生哼了一声,壮着胆子道:“读书人也要穿衣吃饭,时节已经入秋,接下来一天比一天凉,没有帽子,我的脑袋受不了寒气。”
杨谦直勾勾瞪着他:“你当真只要一顶帽子的钱?”
那儒生斩钉截铁的点头:“是的,学生只要一顶帽子。”
杨谦笑的特别尖锐:“这顶帽子值多少钱?我照十倍价钱赔你。”
那儒生突然收起一本正经,嬉皮笑脸道:“不瞒大人,学生这顶帽子是当年中秀才时学正大人赠送的宝贝,虽然只是寻常的锦缎织造,意义非同一般,起码价值千金,请大人信守承诺,照十倍价格赔偿我一万金吧。”
杨谦大笑道:“你怕是穷疯了吧?一顶破帽子也敢漫天要价?”
曹子昂铛的一声拔刀出鞘,架在他肩膀上威胁道:“你读书读傻了?即便是朝廷一品大员的乌纱帽也不敢叫价千金,你如此漫天要价,信不信本将军一刀剁了你?”
那儒生见到寒气森森的刀光,吓得倒退一步,哭丧着脸道:“将军饶命呀,学生是漫天要价,大人嫌贵的话,大可以就地还价,咱们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杨谦突然觉得这个读书人有点意思,一开始看错了他,以为是个饱受儒家思想荼毒的腐儒,笑呵呵夹住曹子昂腰刀,微微推离儒生的脖颈,淡定道:“你说的有理,你有资格漫天要价,我也有权利坐地还钱,这样吧,我们一口价,一百文钱...”
“成交!”杨谦话没说完,那儒生急不可耐道:“大人说一百文钱一顶帽子,十倍赔偿就是一千文铜钱,这个价钱还算公道。大人,学生认了,请大人当场交付。”
杨谦瞬间惊呆,搞了半天此人不是食古不化的腐儒,而是聪明伶俐的奸猾小人,笑道:“有点意思呀,你叫什么名字?”
曹子昂将腰刀慢慢插回鞘中。
那儒生对杨谦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启禀大人,学生姓甘名虬,字盘龙,郢州清仓人。甘是甘甜的甘,虬是虬髯客的虬。
学生自幼饱读诗书,奈何受到老父牵连,没有资格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被迫流落江湖,半生实为狼狈。
大人护送陛下进京讨逆,正是用人之时,若蒙大人不弃,学生愿拜入大人门下,为大人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杨谦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刚决定收他为门客,准备好言抚慰一番。
旁边围观的落魄书生看不惯甘虬有辱斯文的卑劣行径,纷纷怒斥道:“甘虬,此人如此傲慢粗鲁,拿你的儒冠当尿壶,羞辱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全天下的读书人,你怎能奴颜媚骨向他求官?读书人的节操何在?圣人教你的礼义廉耻何在?”
甘虬唯恐他们激怒杨谦,使杨谦好不容易温软的口吻复转强硬,当即反唇相讥道:“诸位,你们口口声声指责我奴颜媚骨,我倒是想问你们一句,这些年我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时候,圣人在何处,可曾助我脱贫脱困?圣人的礼义廉耻在何处,可曾使我饥有食寒有衣?
管仲曾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连下一顿饭在何处尚且不知,何必守着读书人的礼义廉耻坐以待毙?”
杨谦对他的话大为赞赏。
这个世界好人不一定会死,坏人不一定会死,聪明人不一定会死,蠢人也不一定会死,但迂腐顽固的人肯定会死。
他走到甘虬身旁,拍着对方肩膀称赞道:“说得好,什么狗屁圣人之言,什么狗屁礼义廉耻,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吃饱喝足。你,我收下了,只要我活着,以后就有你一口饭吃。”
甘虬双膝跪在比他年轻十几岁的杨谦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赏识,学生愿为大人效死。”
杨谦冷冷盯着那些痛心疾首的读书人:“你们怎么说?现在满世界都在疯传我们扶持的是个傀儡皇帝,好吧,既然你们说她是傀儡皇帝,那就是傀儡吧,跟在一个傀儡身边,随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趁着安国长公主的兵马尚未杀来,你们要不要赶紧逃命?”
那些读书人的眼里燃烧熊熊怒火,一时看看杨谦,一时看看甘虬,一时看看手按刀柄的曹子昂等将士,七嘴八舌骂骂咧咧:“道不同不相为谋,此时别说你们扶持的可能是个假货,即便御驾中是如假包换的大楚皇帝,她重用你这等粗鲁无礼之徒,可见也是个浅薄无知的妇人,不值得我们为她卖命。姓杨的,姓曹的,你们要是不杀我们,我们可就告辞了。”
杨谦冷笑朝他们摆手:“好走不送,拜拜。”
在数十人灼灼目光注视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走的异常坚决,毫无眷念之意。
没多久,他们的身影就融入冥冥夜色之中,化作秋夜里一抹模糊的影像。
第324章 鱼跃城的危局
读书人的一哄而散让剩余的江湖人感到了危机。
以拳脚功夫而论,他们远远强于那些读书人,但以眼光见识而论,一百个江湖莽夫绑在一起都不如一个读书人。
下午谣言传开后,他们本就在蠢蠢欲动,想走却下不定决心,唯恐谣言有假,错失这百年难得一遇的从龙之功,待见杨谦如此羞辱读书人,心里彻底凉凉。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数十个江湖人朝杨谦等人冷冷抱拳行礼,一言不发离开新营,追着那些读书人的脚步而去,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格外刺耳。
夜风很凉,星月微寒。
等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皎洁夜色中,杜康突然急匆匆跑来,看着空空荡荡的新营地,双目如灯笼一样发出震惊的光芒。
“人呢?”杜康大吼起来。
由于下一座城池是鄂州重镇鱼跃城,此城扼守荆水中游的渡口白浪滩,是拱卫鄂州的前沿重镇,也是守护江陵城的重要门户,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任何敌国兵马从壶关打进来后,自北向南只要攻克鱼跃城,顺着白浪滩渡过浩浩荆水,兵锋往南可取鄂州,往西南一马平川直奔郢州,郢州后面就是江陵城。
此城军事地位至关重要,但镇守鱼跃城的鄂州副都护荀邺手握五千精兵,态度尚不明朗。
曹子昂等人担心他附逆安国长公主,派兵突然袭击御驾,所以派遣鹰扬将军杜康带着御笔诏书先跟荀邺交涉,探一探他的口风。
杜康昨日快马奔驰一天一夜,来回足足跑了一百八十多里路,刚折返回来就收到杨谦等人大肆传播谣言的消息,马不停蹄跑到新营想要挽狂澜于既倒,可还是迟了。
两千多名追随者组成的新营只剩甘虬一根独苗。
秋风习习,篝火迷离。
身心俱疲的杜康气炸了肺,气呼呼瞪着杨谦曹子昂黄石标三人,憋了大半天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在搞什么鬼?如此自掘坟墓的谣言也敢传播,就不怕闹得不可收拾吗?”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三人义结金兰,这些年情同手足,平时嘻嘻哈哈打闹惯了,但由于三人之中属杜康最为聪明机智深谋远虑,他勃然大怒的时候,曹子昂黄石标不免有些心虚,于是缓缓退到杨谦身后,讪笑道:“瞧你说的,不过是吓跑一些混吃混喝的穷书生,哪里就会闹得不可收拾?不至于,不至于。”
杨谦自从护送项樱来到楚国,虽说曹子昂等人担心他们半路逃跑,暗地里盯得很紧,但明面上给足杨谦面子,杨谦仗着项樱威风狐假虎威惯了,无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陡然被杜康劈头盖脸臭骂,心中不快,冷冷道:“杜将军言重了,局面还在可控之中,没有你说的那么糟。”
杜康被怒气冲昏头脑,懒得顾及杨谦与项樱的亲密关系,怒气腾腾道:“大人此言差矣。
前些天我们一直顺风顺水,那是因为我们出兵速度太快,打了江陵城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来不及组织力量有效抵抗。
经过这些天的折腾,江陵城那边已经反应过来,开始重金收买官兵阻击我们。
别的地方暂不清楚状况,但鱼跃城主将荀邺已经被安国长公主策反了。
我们昨天下午快马加鞭赶到鱼跃城,原本想借以前的交情去探听荀邺的口风,可是荀邺下令封锁鱼跃城及白浪滩渡口,所有渡船都被他派兵赶到河西,河东看不到一条船。
他在积极整军备战,鱼跃城数千官兵全副武装,所有守城器械严阵以待。
他严令任何人靠近城池游说,我策马稍微走近几步,他就乱箭招呼,差点把我们这十几号人射成马蜂窝。
局势如此严峻,你们不思长远谋划,竟然蓄意散播谣言,把追随陛下的人全都吓走。
先不说我们一夜间少了几千人马,力量大为削弱,这些人逃走后,肯定会四处散播你们精心炮制的谣言,沿途地方官兵听到这些谣言后,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马上会倒向江陵城,疯狂派兵阻击我们。
我们手里只有这两千轻装兵马,拿什么去对抗养精蓄锐的地方官兵?你们这不是添乱吗?”
他越说越气不过,突然拔出佩刀狠狠劈向那堆越发微弱的篝火,劈的火花四溅、碎屑飞舞。
“大势已去,我们讨逆大业估计要折戟于鱼跃城。”
杜康将刀重重插进泥土,一屁股瘫坐在铺满枯枝败叶的草地上,以恨铁不成钢的悲凉语气对天长叹。
这些天的一路顺风让杨谦等人对未来生出不切实际的憧憬,以为项樱的王旗可以庇护他们安全走到江陵城。
但杜康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好日子结束了,浴血挑战即将来临。
杨谦讪讪看了看曹子昂黄石标等人,所有人眼里浮现一丝茫然。
前两天他们讨论过鱼跃城的情况。
鱼跃城是荆水东岸的一座坚城,东接荆山,西靠荆水,地理位置极为险要。
主将是鄂州的副都护荀邺,此人是员身经百战的骁将。
楚国的身经百战不同于魏国的身经百战,楚国近二十年的对外战争一直败多胜少,对魏惨败,对蜀惜败,对吴以多打少被吴国打成不胜不败,其实也是失败,所以楚国将领的身经百战只能说作战经验丰富,而不是战胜经验丰富。
不过楚国大将普遍有个特点,主动出击一般打不好,防御战那是相当了得,据城死守的防御能力堪称当世翘楚。
更遑论鱼跃城五千兵马并非寻常州府的守备军,而是堪与壶关边军一较高下的精锐战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粮草堆积如山,纵是被困一年半载也没有断粮的风险。
一座坚城,五千精兵,又是在依山傍水的险要隘口,就算坐拥五万兵马都未必能够拿的下来。
这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
杨谦感到头疼,只得找个借口开溜:“事关重大,我先禀报陛下,请陛下拿个主意。”
然后一溜烟往主营方向跑去。
曹子昂等人看着杨谦灰溜溜的背影黯然苦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们早已摸清皇帝项樱和传说中一样庸庸碌碌,对军国大事既没兴趣也没主见,一切大小事务全由杨柳定夺,自己躲在御轿里优哉游哉绣花为乐。
有时候曹子昂等人气愤杨谦年轻识浅言辞轻浮,动不动就说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故意绕过他去找项樱奏报大事,结果项樱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们堵的哑口无言:“杨柳是我夫婿,和我夫妻一体,他的命令就是我的意思,你们跟他商量就行,别来烦我。”
曹子昂杜康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绑缚他们向安国长公主投诚算了。
可是转念一想,项樱即位以来素无恶行,对她下手肯定会惹恼大楚臣民,多半不得好死。
再一想,她既然毫无主见,此次讨逆平叛若能成功,我等凭借从龙护国之功,日后即便权势不如杨柳,也有机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当朝重臣,功名权势、荣华富贵将唾手可得。
于是只得忍下那口窝囊气,继续为他们效命。
第325章 项樱又跑了
主营相距新营足有一里多路,中间隔着一片黑不溜秋的枣林。
杨谦孤身穿过枣林,蓦地发现篝火通红的主营熙熙攘攘,那些新买来的侍女发疯乱叫:“陛下不见了,陛下不见了...”
恐慌情绪很快蔓延全营,惊动所有将士,他们也都慌了神。
杨谦心中大乱,加快速度冲向被士兵团团围住的御轿。
二十来个面如土色的侍女迎着杨谦哭诉:“杨大人,陛下不见了。”
杨谦刚在新营收到一个惊天噩耗,心绪本就不佳,看见那些侍女乱喊乱叫,气得暴跳如雷,大吼道:“全都给我闭嘴,谁敢大嚷大叫我叫她人头落地。”
在多事之秋,一众江湖人和落魄书生的离去已经引起轩然大波,加上鱼跃城前方军情紧张,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军队说不定会分崩离析。
众侍女见他满脸择人而噬的凶狠,吓得赶紧扑通跪地,可是眼中的恐惧遮都遮不住。
杨谦一阵风似的钻进御轿,却见御轿之中空空荡荡,不见了项樱的倩影。
他感到一阵心慌,转身跳下御轿,指着贴身照顾的侍女染儿喝问道:“不是叫你们寸步不离跟着陛下吗?陛下去哪儿了?”
身材丰满的染儿躬身匍匐于地,微微抬头道:“启禀大人,陛下用过晚膳后,说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看看周边的景致,就走出了御轿。
我们想要贴身跟随,陛下却说看见我们心烦,不准我们跟的太紧,我们便远远看着她。
怎知陛下走着走着说要更衣,喝令四周将士转身回避,她独自走向旁边的树林,结果久久没有出来。
我等担心陛下安危,顾不上陛下严令,赶紧在她消失的地方找了又找,始终没见到陛下的踪迹,请大人恕罪。”
杨谦举目四望,沉声道:“陛下去了哪边?”
此时夜色已深,秋风凛凛,天上没有月光,只见繁星点点,夜色显得更加苍茫更加深邃。
兵营之内火光冲天,兵营之外一团漆黑,隐约看到一条条高低起伏的朦胧山脊线。
染儿泪眼汪汪指着东北角黑魆魆的山林道:“那儿。”
这会儿功夫,主营的喧嚣动荡惊动了在新营收拾残局的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甘虬等人,他们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个个惊魂盯着杨谦,骇然道:“陛下不见了?”
杨谦无法确定项樱究竟是自己跑路还是被人抓了。
因为自雄鹰城誓师以来,项樱一肚子怯战畏难情绪,不敢也不愿跟安国长公主兵戎相见,动不动就嚷嚷要流浪天涯。
杨谦苦口婆心屡次劝说,可是用处不大,今天说完,她听进去一些,然而一觉醒来忘的干干净净,又吵着闹着要逃跑。
她打退堂鼓的次数多了,连杨谦都有些心灰意冷,盘算着索性带她回魏国算了。
可是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把身家性命压在此次勤王讨逆大业上,将他们看的极严,日夜安排很多眼睛盯梢他们。
说白了,在没有顺利抵达江陵城之前,他们既是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的主子,也是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的囚犯。
杨谦不敢将项樱可能逃跑的真相宣之于众,故作慌张道:“你们说安国长公主会不会派杀手来行刺陛下?”
曹子昂悚然道:“极有可能。安国长公主那边已经开始派兵阻止我们,连鱼跃城官兵都在备战,派杀手行刺陛下也在情理之中。黄将军,杜将军,立刻把各营兄弟召集起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谦怫然不悦道:“曹将军,你这是什么话?”
曹子昂看也不看他,冷冷道:“此时生死攸关,什么都顾不上了,杨大人,你跟我一路,先从陛下失踪的地方找起,如果天亮之前找不到陛下,那我们都完蛋了,等着亡命天涯吧。”
这些铁血将士果然非同一般,他们雷厉风行,黄石标杜康风风火火召集所有队正到兵营中央空地,言简意赅的分派任务,留下两百人看守营寨,剩余一千八百人分成数十个小队,在四面所有山路严密搜寻。
杨谦曹子昂领着一百名精兵直奔项樱失踪的东北山林。
此处名叫玉山,山上植被并不茂盛,稀稀疏疏长着一株株阔叶乔木,地上的灌木丛都很低矮,不管是大树还是灌木都已凋零枯萎,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军中有名擅长追踪的高手,名叫雷溆,属于最为精锐的踏白军。
此人三十来岁,长得骨瘦如猴,一双眼睛藏着鬼鬼祟祟的机灵气,与他的年龄全然不符。
他举着火把当先开路,一丝不苟观察所有蛛丝马迹。
上至一人来高的枝枝叉叉,下至微不足道的花花草草,他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角落。
所有人不敢打乱他的思路,更不敢破坏地上的痕迹,举着火把默默尾随。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慢慢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杨谦曹子昂奏报:“大人,将军,这片林子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是出现过很多人的脚印,有些是军中将士,有些是侍候陛下的侍女,太乱了,看不出什么端倪。唯一可疑之处,有几棵槐树的枝干似乎被人凌空踩踏过,应该是轻功上乘的江湖人。”
杨谦好奇道:“为什么一定是轻功上乘的江湖人?”
雷溆解释道:“回大人的话。江湖武功和沙场武功路数不同,沙场武功最重打磨筋骨力道,沙场将士即便修炼轻功,由于身形步法相当沉重,不管踩在哪里,落脚处都会留下很深的痕迹。江湖人士通常不太注重打磨筋骨力道,喜欢修炼飞檐走壁的轻身功夫。
属下刚才再三检验过树干上的足迹,那人每一步下脚轻微,连薄薄的树皮都没有踏破,必是江湖人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
杨谦想起前些日子看见项樱使出轻功,的确是轻盈曼妙的江湖路数,心里已有九分确定那些足迹都是项樱留下的。
庆幸曹子昂等人从未见过项樱出手,更不清楚项樱的武功路数。
在一般人眼里,项家武功显然偏重沙场路数,却忽略了他们原本就是源远流长的武林世家,早年也曾在江湖上称霸数百年。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项家很多武功讲究以力服人,不适合女子修炼,所以项家女子通常练的是更为轻巧的江湖功夫。
可惜项家女子身份尊贵,极少闯荡江湖,没有多少机会在人前显露武功,世人通常能够看到的都是项家男儿势大力沉的沙场功夫。
第326章 项樱真的遇险
杨谦曹子昂等人根据雷溆指点走到残留脚印的树干旁,将所有火把集中到一处,照的这方天地灿如白昼。
曹子昂紧紧盯着那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脚印,轻轻道:“的确,这人身形步法极轻,是江湖路数,想不到江陵城那边明面上不敢派兵截杀陛下,暗地却派出了江湖高手。
说来蹊跷,他们千里迢迢跑来对付陛下,为何不直接刺杀,而是要大费周章将陛下掳走呢?莫非安国长公主有所顾忌,只想生擒陛下,不敢对陛下痛下杀手?”
杨谦听他离题万里的缜密分析,想笑又不敢笑。
曹子昂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见杨谦绷着脸一言不发,森然道:“杨大人,你怎么看?”
杨谦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肃然道:“将军分析的很有道理,如今陛下落入他们手里,我们必须尽快截住他们。
将军,我提议把这支百人队分成十个小队,对玉山自东向西展开大搜捕,务必要在敌人逃到鱼跃城前救回陛下。一旦敌人挟持陛下进入鱼跃城,我们大事休矣。”
曹子昂湛湛有神的眸子游移不定,不时举目四望,不时直视杨谦,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只得被迫点头道:“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那就按照大人的吩咐行事吧。”
说完似乎害怕杨谦不知轻重,加重语气强调一遍:“大人,末将不知大人的身世背景,也不知道大人家里还有哪些亲眷。
我们这些人自拥戴陛下誓师讨逆以来,就算是坐在同一艘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肯定死无葬身之地,大人就算独自侥幸逃出生天,亲眷估计也会遭到江陵城无穷无尽的追杀,请大人务必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不惜一切代价救回陛下。”
他不如杨谦那般熟悉项樱的性格,但隐隐猜到了一些苗头,只不过这种猜测没有任何依据。
何况据他观察,皇帝项樱对杨谦极为依赖,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有事没事就唤杨谦进御轿陪侍,项樱如若要逃,多半要带着杨谦一起逃跑,应不至于抛弃杨谦独自溜之大吉。
但心里既然生出怀疑,自然会对杨谦有所戒备。
杨谦故作愤慨道:“将军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吗?难道我会放任陛下逃跑吗?难道我舍得放弃江陵城的滔天富贵吗?
傻子都知道只要我能护送陛下安然返回江陵城,以后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王侯将相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曹子昂尴尬笑了笑,拱手道歉:“请大人莫怪,此时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末将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望大人海谅汪涵。”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初刻,朦胧起伏的山里断断续续响起狼嗥虎啸。
杨谦深知项樱既怕黑又怕毒蛇猛兽,听到这些鬼哭狼嚎的声音多半会吓掉半条命,急于将她找到,催促道:“好啦,废话就不要说了,先找到陛下再说吧。你派十个人给我,我走西南边小路。”
曹子昂迅速将一百人分成十个小队,然后挑选十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给杨谦,指着一名形如黑炭的瘦高队长道:“曹琳,你们跟随杨大人行动,好好向杨大人学习,一切都要听大人吩咐行事,切不可自作主张。”
说话时的眼神明显闪烁着不可言说的深意。
曹琳心领神会点头,慨然道:“末将遵命,请大人多多提点。”
杨谦似笑非笑扫了一眼二十出头的曹琳,视线慢慢转向曹子昂:“曹将军,你可真够慷慨,把你最可靠的亲兵都派给我了吧?还把你堂弟曹琳也分给我?”
曹子昂不尴不尬笑了笑:“大人何出此言?曹琳心思细腻,处事周到,是我曹家的青年才俊,末将让他跟随大人历练,就是希望他能跟大人多多亲近,日后大人执掌朝政大权,有机会提携提携他,末将感激不尽。”
杨谦心中冷笑,客客套套摆了摆手:“好吧,将军待我如此真诚,以后如有机会,定不辜负将军的一番美意。曹琳,跟我走。”
一马当先沿着西南崎岖小路走去。
玉山明明有千千万万条山路,说不清楚为何独独挑选这一条,但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项樱必定是从这个方向逃走的,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这条小路既窄且陡,道路两旁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甚至还有很多锋利的荆棘。
他们十一个人举着三个火把,前后各有一人举火把照路,曹琳举火把跟在杨谦身后,杨谦走他就走,杨谦停他就停,就像一条忠实的猎犬。
走完最初的两里山路,前方山体好像被天兵天将用刀削掉一块,突兀的形成一面悬崖峭壁。
峭壁附近都是光秃秃的山体,除了一些枯萎的草藤,竟然看不到一棵像样的乔木,一条曲折小路贴着峭壁向山脚蔓延。
杨谦站在悬崖边到处眺望,映入眼帘的是寒气森森的星光,偶尔还能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如一队队萤火虫在树林里快速穿梭。
他闭上眼睛,用心寻找项樱的味道。
尽管他不知项樱究竟身在何处,但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呼吸,嗅到她的体香。
而她的呼吸和体香就在前方,杨谦蓦然睁开眼,一言不发走向那条极为险峻的小路。
那条小路不算长也不算短,大概只有三四里,小路尽头是蓊蓊郁郁的柿子林,林子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
他们走进树林,踩的枯枝败叶沙沙作响,扑面就是一阵木叶腐烂的味道,显然平时很少有人来此。
曹琳目力惊人,指着前方火光微茫的地面惊道:“大人,那里有滩血迹。”
杨谦心念一动,带人跑向血迹,却见这滩鲜血大约青铜镜大小,颜色已经变黑凝固。
曹琳习惯性去摸血迹,放在鼻孔旁嗅了嗅,正色道:“大人,是人血,血液凝固变色,应该是大半个时辰前留下的,会不会是陛下?”
杨谦一阵心惊肉跳,原以为是项樱不告而别,想不到她真的遇到危险。
第327章 奉命铲除废帝项樱
遇到第一滩血后,一行人顺着树林继续往前,陆陆续续看到一些零碎的血迹。
这些血迹为树林蒙上了一抹狰狞的杀气。
杨谦呼吸渐渐加重,从旁边甲士手里要来一柄铁枪防身,嘱咐道:“大家小心点,前面随时可能遭遇敌人。”
曹琳等人应声道:“是。”
不知走了多久才穿过那片郁郁葱葱的柿子林,映入眼帘的是座幽长深邃的山谷。
谷宽半里,一条沙石路面向着更远处延伸。
杨谦抬头看了看,山谷两旁的峰峦并不高耸,但很险峻,庞大蜿蜒的山脊线与夜空连在一起。
曹琳指着前方一团蠕蠕而动的黑影叫道:“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杨谦凝神望去,依稀认出那是个身受重伤的人影。
今晚颇不太平,出现在这方天地的人必跟项樱有所关联。
他急于追查项樱的踪迹,懒得细思对方是否诱饵,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曹琳等人紧随其后。
走近发现那人伤势比他们预料的更重,前胸后背十几处刀伤,绣着虎纹的锦绣袍子被砍的血肉模糊,汩汩流淌的鲜血把附近地面染黑。
他明明重伤垂死,却执着向前爬行,一双不屈不挠的眸子坚毅望着前方。
曹琳借着并不算亮的火光看到他腰间系着一个金丝银线织就的铜线鱼袋,嘶声道:“这是皇宫的铜线鱼袋,他是宫里的人。”
蹲在那人面前,抓住他的肩膀道:“这位兄台,你是哪座宫殿的人?”
那人受伤太重,失血太多,意识已经模糊,完全听不到曹琳的话,依然维持那个向前爬的姿势,嘴里荷荷有声。
杨谦曹琳凑到他嘴边焦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嘴里艰难挤出几个缠夹不清的词语:“救陛下...救长公主...”
杨谦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救陛下这句话他能够理解,救长公主是什么意思?为何无缘无故牵扯到长公主身上,莫非安国长公主也来了?
不对呀,安国长公主已经自立为帝,她总不至于亲自来暗杀项樱吧?不由皱起眉头,催促道:“为什么要救陛下和长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喉咙咕哝咕哝几声,脑袋下垂,重重磕在地上,断了呼吸。
曹琳大惑道:“他这话好生奇怪,为什么要救长公主?”
杨谦知道事态紧急,瞎猜没有意义,必须尽快追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丢下死人,一马当先向前疾冲。
这条峡谷打斗的痕迹更加明显,走几步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迹,每隔半里还会看到一两具死尸。
令杨谦曹琳等人称奇的是,所有尸体穿着同样布料款式的虎纹锦绣袍子,腰间佩戴铜线鱼袋。
曹琳疑云越来越浓,不停追问杨谦:“大人,为什么死的都是皇宫大内的人?”
杨谦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顾着发疯一样奔跑,耳边冷风嗖嗖作响。
大概跑了五六里地,山谷即将走到尽头,迎面竟是一片视野开阔的河滩,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潺潺向西流淌。
一览无余的河滩上,二十几个魁梧大汉围着五个人大呼酣战,不时发出磔磔怪笑。
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楚双方的身材相貌,但雪白刀光在迷离的星光下极为清晰,一看就知双方使的是同样款式的制式佩刀。
被围的五个人处境虽然狼狈,但他们刀法精妙,防御滴水不漏,显然还有一战之力。
杨谦知道被围在中间的必有项樱,于是想也不想,挺起长枪猛冲过去,大吼道:“哪来的贼子,竟敢冒犯大楚皇帝,给我上。”
曹琳等人纵声呐喊:“杀!”十一个人如狼似虎冲向战场。
人群之中果然传出项樱欣喜欲狂的叫声:“杨柳,快来救我。”
围攻项樱的杀手见她来了帮手,尖声催促道:“先杀废帝项樱,别管其他人。”
于是二十几把刀撇开其余四人,齐刷刷斩向项樱。
刚才他们打斗时攻守兼备,此刻为了抢在援军参战之前斩杀项樱,出刀全是绝不留情的攻势,浑然不顾自身全是破绽。
此时项樱身边的帮手倘若足够多,一人一刀必能将他们全都送上西天,奈何项樱身边只有四个人,即便闪电出手解决四人,对方还剩十几个人,于大局而言是杯水车薪。
项樱见到敌人如饿狼一般朝她劈来,一时芳心大乱,拿着明晃晃的佩刀不知该挡哪边,惊叫道:“杨柳救我。”
那四个帮手之中似乎有个身材丰满衣衫华丽的中年妇女,她在电光石火之间一刀逼开正前方的四个杀手,舒展长臂紧紧搂住项樱细腰,抱着她朝杨谦狂奔,纵声道:“张爵玄毅替我挡住他们。”
剩余三人慨然道:“遵命。”
三人当即挥刀格挡,一人挡左边,一人挡右边,一人挡后边。
怎奈敌人实在太多,武功均非泛泛,他们一人挡住四把寒光闪闪的佩刀,但还是有把刀趁虚而入,一人被砍中腹部,一人被砍中咽喉,一人被砍断左臂。
就在那个妇女带着项樱逃出包围圈的刹那间,妇女的三名属下就有两人倒在地上,另一个失去左臂的人凄惨大吼,踉踉跄跄斜身上前,趁着局势大乱的时候横刀乱扫,但见一阵刀光闪烁,两个敌人被他割断脖子。
另一名敌人趁虚而入,一脚狠狠踹中张爵右肩,张爵如断线的风筝向前飘走,七八步后才重重掉在地上,佩刀脱手飞了出去,张爵狂喷鲜血。
这伙人的目标不是张爵,摆脱他的纠缠后继续追杀项樱。
杨谦曹琳等人接住项樱,虽有一肚子疑惑想要问她,但大敌当前,此处不是问话的地方。
他们一字排开,将项樱和那名气质优雅的中年胖妇护在身后,抡起武器对着杀气腾腾的虎纹锦袍大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对大楚皇帝下手?”
背后的项樱气喘吁吁:“杨柳,他们是鄱阳侯府的亲兵,安国姑姑派来杀我的,武功很高,你们当心点。”
一个满脸刀疤的敌军首领手中钢刀凌空虚劈,指着项樱暴喝一声:“为陛下尽忠,为大楚效力,誓死除掉废帝项樱,拦路者杀无赦。”
第328章 霸王枪法露峥嵘
繁星如露,河水如带。
深秋的夜晚原本就笼罩着一层瘆人的杀气。
因为这群虎纹锦袍杀手的存在,寒夜的杀气更重。
杨谦看见他们联手杀人的架势,清楚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中锐士。
他们的刀法简洁明快,刀刀狠辣却不失准头,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随便拎出一个都足以在寻常府县撑起一个小帮派,更难得是二十几人的攻守很有章法,其精锐程度犹在自己率领的雄鹰城守军之上。
如此厉害的锐士一般都是皇城千挑万选的精英,就算不是御林军,至少也是王公大臣麾下的死士。
杨谦原以为带着曹琳等十位骁勇善战的雄鹰将士,遇到一般江湖杀手完全不惧,此时心里却有点动摇,虚张声势指着对方恐吓道:“大胆贼子,你们怎敢在楚国境内冒犯皇帝陛下,你们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他又惊又怒,说话时不知不觉使出了六七成真气,声音如热浪喷发出去,震得所有杀手耳膜作响。
虎纹锦袍杀手果然被他的气势震慑,急忙收住冲锋的步伐,怔忡不定的望向杨谦。
那虬髯首领刀锋斜斜下垂,上上下下打量杨谦,眼中散发凶悍傲气,森然道:“你是何人?”
杨谦迄今为止没有授予官衔,项樱曹子昂杜康等人有意推他为讨逆威武大将军,但杨谦颇有自知之明,自知才德军功不足以服众,仗着跟项樱的亲厚关系贸然自封什么讨逆大将军,恐怕招致楚国文臣武将反感。
万一此次勤王讨逆输的一败涂地,这个讨逆威武大将军恐怕将沦为千古笑柄,所以坚辞不受,明面上的理由是“我于国于民未立寸功,贸然身居高位影响不好,暂时就以陛下的侍卫长助陛下掌管一切。”
项樱对军国大事向来随波逐流,曹子昂杜康等人觉得他的话甚有道理,也不勉强,杨谦这一路就以侍卫长的身份发号施令。
“本官乃大楚皇帝陛下侍卫长杨柳,你们是什么人,胆子大到没边,是不是活腻了?”
杨谦的声音自有一种慑服千军的辉煌气势。
虬髯首领精光闪闪的眸子端详杨谦,冷冷道:“什么狗屁侍卫长杨柳?本官久在江陵,从未听说废帝身边有你这号人物,你是哪个狗洞里冒出的杂碎?
行啦,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你们给我听着,陛下已在江陵登基,是我大楚唯一的皇帝,你身边的项樱已是废帝,本官劝你们识时务,把项樱交出来让我们处死,否则别怪本官心狠手辣,将你们杀的片甲不留。”
项樱身边那个体态丰腴的紫袍美妇舞动宝刀,义愤填膺道:“沈春澜,你这狗贼太猖狂了,本公主明明已跟项黛达成协议,由我出面劝说樱儿归隐田园,不去江陵城竞争帝位,你们不得对她下手。你怎敢违背项黛命令,突然对我们动手?”
杨谦扭头瞅了眼那美妇,轻声询问项樱:“樱儿,这娘们是谁?你跟她熟吗?是不是她把你抓来的?”
那美妇见杨谦出言粗俗无礼,气得肥胖身躯不住发抖,大怒道:“放肆,你是哪来的狗东西,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还敢直呼樱儿名讳?信不信我诛你九族?”
项樱听到杨谦那句娘们又好气又好笑,秀眉几乎皱成一朵蘑菇:“杨柳,不得无礼,这是我姑姑安宁长公主。”
杨谦毫不理会安宁长公主项淄的谩骂,饶有兴趣道:“安宁长公主?怎么又冒出一个长公主?她和安国长公主是什么关系?姐妹吗?”
安宁长公主项淄秀眉一轩,正要教训不知礼义的杨谦,虬髯首领沈春澜嘲讽道:“长公主殿下,你一大把年纪,怎么还是这般天真幼稚,竟连陛下的场面话都听不出来?
陛下已下诏令,必要将伪帝项樱送去见靠山王,你若袖手旁观,我们自然不会伤你分毫,你若是阻碍陛下成就大业,那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项樱项淄同时花容失色,项淄肥嘟嘟的圆脸气得近乎扭曲,愤然道:“你这狗贼满口胡言,我和项黛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怎么可能对我下手?”
杨谦只听了寥寥几句,就断定这安宁长公主和项樱是一路货色,单纯善良的金枝玉叶,全然不知人心险恶。
安国长公主项黛都已篡位称帝,自然要清除一切敌人,而项樱是她最大的敌人。
古往今来无情最是帝王家,亲如父子兄弟都可以一刀斩之,更遑论区区一个侄女姐妹,有什么杀不得的?
他见安宁长公主满脸怒容,丰腴身躯如风中蒲柳一样颤抖,忍不住讥讽道:“喂,我说公主大人,你年纪老大不小了,又是在皇宫那个名利场中长大的,连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都没听过吗?项黛要坐稳帝位,必须除掉樱儿,你劝她放樱儿归隐田园,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不杀你才怪。”
安宁长公主项淄正在气头上,不知杨谦身份,见他对皇帝项樱和自己毫无敬意,将对项黛的背刺之恨尽数发泄到杨谦头上,挥刀当头猛砍,大骂道:“你这混蛋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皇室之事?”
杨谦见她刀法极为老辣,招式非比寻常,较之项樱强上不少,当即后退两步,咋咋呼呼道:“喂,我是樱儿的相公,和你是自己人,你别乱来呀。”
项樱吓得抱住项淄苦劝道:“姑姑,住手,杨柳是我相公,你别伤了他。”
这边项樱好不容易拦住项淄,可是杨谦后退两步竟将后背送到虬髯首领沈春澜刀下。
沈春澜挥刀便砍杨谦后腰。
杨谦有阴阳逆神功作为根基,自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待听到刀风呼啸,情知有人出手偷袭,将腰一扭,避开沈春澜刀锋,翻转枪头刺向沈春澜。
沈春澜眸子一沉,感觉此人应变倒也迅捷,只是身法太过拙劣丑陋,不像是高手,立刻横刀当胸,顶住杨谦刺来的枪头。
他的枪头好似附带一股沛然大力,就像滔滔江水决堤而下,沈春澜竟被一枪震得腾腾后退,握刀的右手如被雷电击中,刀身嗡嗡颤鸣不止。
沈春澜骇然失色,匆匆深吸两口浊气,直勾勾瞪着杨谦喝道:“臭小子,你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怎有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功修为?”
旁人不知沈春澜的底细,安宁长公主却知他是鄱阳侯夏侯锡重金招募的九曜刀客之一。
前些年靠山王项赭从大楚江湖和军队遴选了一批忠诚可靠的高手,名曰黑虎卫,配合八卦玄武刀阵秘密训练。
靠山王一开始计划至少训练六十四名黑虎卫,以后负责贴身保护项樱。
但由于保密工作一塌糊涂,才招募到十几个就闹得满城风雨,一些项家皇室公主驸马和文臣武将纷纷效仿,也偷偷招募高手仿照黑虎卫训练。
安国长公主项黛素来野心勃勃,其夫婿鄱阳侯夏侯锡官居镇国将军,掌握江陵城一半兵权,消息尤为灵通,重金招募的九曜刀客虽不如八大黑虎卫,却强过其他文臣武将的门客。
沈春澜是九曜刀客中的翘楚,官居鄱阳侯府别将,对安国长公主项黛和鄱阳侯夏侯锡忠心耿耿,项黛和夏侯锡才敢派他带人来截杀项樱。
想不到如此厉害的九曜刀客沈春澜竟连杨谦一枪都没接住。
第329章 辱项樱者死
“樱儿身边竟有此等高手,难怪她敢竖起王旗讨逆平叛。”
安宁长公主项淄看向杨谦的目光渐趋柔和。
举世皆知楚国有着崇文抑武的传统,但崇文抑武的风气并非项家皇室刻意为之,实是因为五大世家中,有四大世家的祖先乃文官出身,尤其是黎家,家学渊源,其先祖在大燕王朝时期五世三公,赫赫文名播于当世。
与之相反,项家皇室却是江湖草莽出身,开国太祖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五大世家苦心孤诣营造出崇文抑武的习气,就是为了打压项家皇室,削弱项家皇室在民间的影响力。
外人不知内中详情,但项家皇室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管朝野如何崇文抑武,项家皇室子女从来不敢荒废武功,不论男女必须从小习武,寒暑不断,就连四岁登基称帝的项樱也不能例外。
沈春澜一招试出杨谦内功远强于他,单打独斗并无胜算,大声道:“大家一拥而上,杀了他们,只要除掉废帝项樱这个心腹大患,陛下论功行赏,大家都有机会加官进爵。”
二十余名虎纹锦袍刀客大呼小叫着冲杀过去。
远山如黛,近水如银。
冷夜杀气前所未有的浓郁,强到足以抵抗住凛冽寒风。
男人,要么在挑战中变强,要么在挑战中灭亡。
自从护送项樱南下楚国以来,一路上背着项樱跋山涉水,杨谦性情在一点点改观,早已脱去了太师府时期的青涩轻浮,越发沉稳从容,举手投足间隐隐露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霸气。
以往他猝遇强敌时的那种惶恐不复存在,他双手握紧铁枪,傲然挺立于众将之前,纵声道:“保护陛下,奋勇杀敌。”
曹林等人早已跃跃欲试,边关将士从来不惧死亡,他们每天都在与死亡为伍,骨子里全是桀骜不驯的英雄气。
在杨谦的鼓舞下,十名将士丝毫不以敌众我寡为意,立即摆出阵法等待敌人突阵,斗志昂扬道:“保护陛下,奋勇杀敌。”
曹琳等人阵法成型后,杨谦的位置便相对尴尬。
他没有跟随军中将士练过阵法,对兵家阵法一窍不通,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阵法之外,面对气势汹汹的二十余名刀客,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蓦然意识到训练有素的将士非常棘手,这和当初在昌河城屠杀那些江湖混混截然不同。
眼前这伙人也是二十多人,但冲锋的气势不亚于千军万马。
他们的阵型极有层次感,每排六个人,所有人的前后左右间距几乎一模一样,既不过分逼近也不会拉的很宽,仿佛用尺子精心测量过,不留一丝一毫破绽,叫人无从下手。
他想挺枪戳刺中间的敌人,又怕左右两侧的敌人挥刀砍他。想挥枪横扫第一排敌人,又怕后面敌人跃起劈他。
正在彷徨无措之时,曹琳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迷惘,大声道:“杨大人,战场厮杀非江湖打斗,匹夫之勇是挡不住精锐将士的,快退回来,和我们列阵御敌。”
杨谦哦了一声,慌忙往后撤。
曹琳等人迅速变阵,所有人向外拉宽一段距离,在曹琳右边腾出一个空位,曹琳斜斜看向杨谦道:“大人,你武功高强,可居矛头位置,与我并肩而立,我们主攻,两侧主防,记住,脚步不要乱动,不要打乱阵型。”
杨谦左右瞅了瞅,发现他和曹琳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长枪兵,身后是两名长刀兵,五人组成一个并不规则的椭圆战阵,还有一人站在两个战阵后面观望,应是候补人员。
此阵名为五行刀枪阵,是当世最为常见也是最难练的阵法之一。
练好了,威力无穷,百战百胜。当然,没练好,对战时摆都摆不出来。
杨谦佩服边关将士果然非同一般,随便几个人顷刻就能摆出如此战阵。
沈春澜等人堪堪冲到阵前,仔细看了看阵法,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手中寒光一闪,厉声道:“乐隶,我带人攻左翼,你带人攻右翼,这些人附逆作乱,死不足惜,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旁边那个留着光头的马脸大汉贱兮兮道:“将军,这些臭男人杀了就杀了,可否留着项樱那臭娘们让兄弟过把瘾?兄弟玩了这么多女人,可还没尝过皇帝的味道,想要尝尝鲜。”
所有虎纹锦袍刀客哄然大笑,笑声充满淫邪。
项樱气得七窍冒烟,怒道:“杨柳,要是打得过他们,给我杀了这群混蛋。”
杨谦眼眸寒冷如冰:“你放心,他们敢冒犯你,要是放走一个,我就不姓杨。”
那个光头马脸的乐隶狞笑道:“今晚你就要死了,姓什么都不重要。”
说话声中,沈春澜乐隶等人慢慢逼近战阵,第一排六个人举起佩刀斩向杨谦曹琳,三人砍杨谦,三人砍曹琳,另有六个人从沈春澜乐隶左右两侧杀出,直取杨谦曹琳后方的将士。
曹琳作战经验丰富,情知敌人第一波攻势最猛,不可直撄其锋,大声道:“退后两步,守。”
十名将士齐齐向后退却。
这可苦了杨谦,他没受过战阵训练,根本无法及时随阵撤走,又变成他一个人直面三名刀客。
好在敌方刀客各有目标,只有三名刀客在招呼他,杨谦无暇细想,匆匆使出霸王枪法中的拦字诀,一举震开三把敌刀。
项家霸王枪法共有攒、刺、打、挑、拦、搬六字诀,每一式蕴含数种变化,讲究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以力伏人,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幻。
三人被他的强横力道震得后退数步,阵型终于有所散乱,旁边的人尚在错愕,杨谦觑准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招刺字诀直取那个对项樱大不敬的光头佬乐隶。
乐隶亦是九曜刀客中的一员,武功地位不及沈春澜,但沈春澜派他带兵攻打曹琳战阵,显然并非弱者。
他原以为杨谦会遵照曹琳号令后退,绝没料到杨谦不按常理出牌,不但没有随军后退,反而一枪逼退与他对阵的沈春澜,挺枪直取自己,微惊之余匆忙挥刀劈砍对方枪头。
怎奈杨谦虽然稀里糊涂从堂哥杨烈那里学了一套四象擒拿手,又从项樱这里学了项家霸王枪法,但并未系统研习过最基本的武学义理,若是跟人单打独斗还会照本宣科,但在对敌之时,稍微情急就会胡来,眼见乐隶回刀自救,这一枪估计戳不死他。
但杨谦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刺死,电光石火之间发了蛮劲,将全身内功疯狂灌注到长枪之上,那长枪在他的内力冲击下顷刻间断成三截。
枪头那一截虽被乐隶的刀锋震飞,但中间那截枪身如弩箭般撞在乐隶胸口,乐隶被杨谦潮水般的内功震得口吐鲜血,向后急退。
临敌对战时自断兵刃乃是取死之道,稍有常识的人都不敢如此鲁莽,但杨谦一时情急发了疯,将敌我双方都惊的哑口无言。
杨谦大喝一声,河岸边响起一道炸雷。
他双目泛红,快速追上乐隶,趁着重伤的乐隶尚未回过神来,举起仅剩的半截枪身恶狠狠砸在乐隶头顶。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的异乎寻常,却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简直是一塌糊涂。
砰的一声巨响,乐隶光头如熟透的西瓜轰然炸开,鲜血四溅,乐隶如烂泥颓然倒下。
杨谦眼眶通红,顺手抄起乐隶手上滑落的钢刀,一刀愤然插进他的嘴里,挑出他的舌头,再狠狠一脚将脑袋踏成肉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敢辱项樱者,杀无赦。”
这一幕看的众人后背发凉,全都僵硬如同石雕像。
他的吼声太过惊天动地,且追杀乐隶的神态太过狠辣决绝,沈春澜等人竟然没有及时出手援助,便是曹琳等人也惊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发疯。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330章 大战沈春澜
战场上的疯子并不少见,一般的疯子通常死的很快,不是死在乱箭之下,就是死在陷阱之中,但兼具恐怖力量和超凡速度的疯子绝对是所向披靡的大杀器。
这样的人只要侥幸不死,肯定能够成为陷阵无敌的绝世猛将,沈春澜和曹琳等人有幸见识到一个猛将的横空出世。
杨谦如地狱归来的恶灵,右手握着钢刀,红通通的双眼死死瞪着沈春澜,大吼道:“来呀。”
沈春澜率领的刀客是来自江陵城的武夫,能在皇城重地站稳脚跟的武夫自然不同于边关将士,边关将士常年与死亡为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汉子。
沈春澜这波人心里装的是功名利禄,求的是荣华富贵,惦记家里的娇妻美妾,最善于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绝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不管是在沙场还是在江湖,有一句话叫“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谁都惧怕杨谦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尽管全都清楚按照杨谦这种打法,己方二十余人一哄而上,牺牲几条性命定能将他剁成肉泥,问题是谁都不愿意成为那十几个牺牲者。
沈春澜果然奸猾,双脚后退一步,重重挥舞佩刀,大声发号施令:“兄弟们,给我上,先杀这小子,再生擒废帝。谁能取下这小子的项上人头,本官就将废帝赏给他玩个通宵。”
他话刚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小子是效忠废帝的死士,刚才乐隶只不过是随口调侃了一句,这小子豁出性命将乐隶活活打死,自己一时口快说这种话,估计又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猜的没错,杨谦的眼睛又红了,是那种吞噬天地万物的血红。
杨谦手握钢刀,一步步朝着沈春澜走去,眼里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这方阴惨惨的世界。
“我说过,敢辱项樱者,杀无赦。”
江陵武士和边关将士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沈春澜的属下被杨谦九天神魔的架势震慑住了,情不自禁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后退一步又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不知不觉将沈春澜置于孤立无援的位置。
沈春澜左右瞅了瞅,看见二十余人已逃离数丈之外,不禁心凉半截,大吼道:“你们这群没出息的混蛋,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吓破了胆,本官真是看错了你们,等本官回到江陵城,定将你们扒皮抽筋。”
所有刀客心里同时浮现一个念头:“你能活过今晚再说吧。”
杨谦嘴角掠过一丝恶魔般的狞笑:“看样子你的属下很识时务呀。”
沈春澜能够成为鄱阳侯夏侯锡的心腹,自有其过人之处,高高举起钢刀,咆哮道:“就算没有那群狗东西,本官也能取你项上人头,看刀。”
寒气森森的钢刀直劈杨谦脑门。
杨谦于兵器一道只练过二十来天的霸王枪法,刀法剑法甚是生疏,但他自恃阴阳逆神功乃当世绝学,远非这种杂鱼所能媲美,想都不想挥刀迎着沈春澜的钢刀斩去,全然是针尖对麦芒的硬碰打法。
沈春澜刀势如虹,煌煌刀锋劈砍空气挤压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杨谦的阴阳逆神功臻至返璞归真的极高境界,一身磅礴内力灌注在刀锋之上,真气却是凝而不散,远没有沈春澜那种横扫千军的气势。
粗看起来,杨谦似乎不是沈春澜的对手。
但沈春澜钢刀即将砍中杨谦刀锋的刹那间,猛地想起这小子内功远在自己之上,这种硬碰硬的打法估计要吃大亏。
于是赶紧变招,手腕斜翻,刀锋向下倾斜,贴着刀锋削向杨谦右手。
杨谦没有练过刀法,对阵沈春澜这等浸淫刀法多年的好手终究力有不逮,一惊之下,根本不知如何应对,百忙之中松开刀柄往后撤步。
这番变故只在顷刻之间,旁观众人尚未看清,杨谦已经落败。
沈春澜乍惊乍喜,终于明白这小子原来只是神力惊人,武功不过尔尔,竟然敢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差点吓死我了。
他深知“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挥刀追着杨谦砍去。
杨谦刀法不行,但四象擒拿手的拳脚功夫已有几分火候,待见对方刀锋来势汹汹,危急关头向左错步,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抓向沈春澜腋下,右手抓向沈春澜虎口。
这一招“双手捞月”乃“拈花一笑”的上乘招式,他练了近两个月都没有练到得心应手,这一出手歪歪扭扭毫无准头,左手明明抓向对方腋下,结果却抓到胸口,右手明明是抓向对方虎口,结果却抓到手背。
然而他的内力实在太强,这拙劣的擒拿手触碰到沈春澜胸口手背时,强悍内功如电流一般传送过去,沈春澜如被雷电击中,虎躯抖了一下,吓得急忙翻转刀锋削向杨谦手指。
所谓错有错招,杨谦若是足够醒目,双手立刻加大力度,左手足可震碎沈春澜几根肋骨,右手足可捏断沈春澜五根手骨,但他临敌经验太浅,一见自己双手没有拿准位置,而敌人刀口掉头砍来,急急忙忙松开双手,与沈春澜几乎同时纵身后撤。
沈春澜本想破口大骂:“狗日的,你这混球怎么连男人的胸也抓?想女人想疯了吗?”
可是杨谦那一招实在精妙绝伦,一举手就制住自己的胸口要害和右手,只要稍微使劲,自己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隐隐听到牙齿咔咔打颤。
杨谦低头端详自己双手,慨叹武学之道真的需要天长日久的勤修苦练,丝毫没有捷径可走呀。
二人各有顾忌,全都不敢乱动。
杨谦忌惮他那神乎其技的刀法,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刀锋。
沈春澜畏惧杨谦的浑厚内功和精妙擒拿,似乎随时可以制住自己命门。
夜幕深沉的河畔,星光渐渐寥落,曹琳等人带来的火把光芒慢慢变暗,四周人影模糊不清。
曹琳担心敌人还有后手,派人将火把弄亮一点。
这时东边密林深处亮起一条长长的微弱火光,似有大队兵马正在赶来。
杨谦以为是沈春澜的援军,沈春澜怀疑是雄鹰城将士,彼此对视一眼,各自朝着相反方向徐徐退走,没多久就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第331章 项樱的崩溃
曹子昂率军来的及时,吓跑了沈春澜等刀客。
黎明时分,天边铺着万里金鳞,众将士拱卫项樱项淄顺利返回向阳坡驻地。
对项樱的失踪和安宁长公主项淄的突然到来,曹子昂等人满腹疑虑,很想刨根究底。
不过项樱精神恍惚,众人不敢过于逼问,全都默默守在左右。
安宁长公主项淄率领的八大亲兵伤亡惨重,六人战死,卫队长张爵断了一条手臂,副队长玄毅背后中了四刀,血肉模糊。
为了照顾张爵玄毅,项淄要求曹子昂单独安排一个营帐,急急请来军医诊治。
容颜憔悴的项樱喝退所有将士,独自将杨谦请进御轿叙话。
杨谦急于探察昨晚的来龙去脉,还没来得及开口,项樱扑在垫褥上嘤嘤啜泣:“杨柳,我们不去江陵城了,我跟你浪迹江湖算了,以后我们四海为家吧。
我不争了,我什么都不争了,我情愿将皇位让给安国姑姑吧,她有政才,有韬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你遣散这支讨逆之师吧。”
杨谦见她这种关头还在说丧气话,心里微怒,不过瞧她神情估计是受到重要刺激,便岔开话题,问她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项樱将头埋进雕龙画凤的彩绣靠枕中,悠悠道:“昨晚我去树林更衣,安宁姑姑突然现身相见,说要带我远走高飞,远离是非之地。我说此事要跟你们商量,但她根本不给我机会,拖着我往西边溜走。
安宁姑姑对我说,安国姑姑原本要派杀手杀我,是她据理力争,用身家性命向安国姑姑担保,定能说服我归隐田园,不再跟安国姑姑争夺帝位,请安国姑姑饶我一条性命。
安国姑姑名义上答应安宁姑姑的请求,还派了一批鄱阳侯府亲卫跟随安宁姑姑过江来找我。
最初那些人对安宁姑姑还算听话,没想到走了十几里路后,那些人突然露出真面目,说是奉了安国姑姑的命令要取我首级。
安宁姑姑的亲兵为了保护我们就跟他们打斗起来,对方人多势众,安宁姑姑只有八名亲兵,不是对手,很快死伤大半。
我们且战且逃,不知不觉逃到河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被迫回头跟他们决一死战,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恐怕我已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杨谦心里的怒意引而不发,沉声道:“你的安宁姑姑是来劝你放弃帝位的?”
项樱感觉杨谦对安宁长公主的语气颇不友善,缓缓坐起道:“是。安宁姑姑的意思是,我不是当皇帝的料,而安国姑姑素有鸿鹄之志,能够安邦定国,项家江山由她执掌肯定强我百倍。
她说项氏皇族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能斗得过安国姑姑,更不相信我能守住项家江山,如此大张旗鼓兴师讨逆,除了留下骨肉相残、祸及苍生的骂名,没有半点益处。
眼下外有魏国虎视眈眈,内有五大世家咄咄逼人,皇族内部不能分裂,一旦分裂定给外敌留下可乘之机。
杨柳,我不想跟姑姑骨肉相残,更不想因为跟姑姑争斗而引发大楚内乱,闹得人心惶惶,我们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杨谦心里泛起一种难以排遣的无力感,明知大厦将倾而无力回天。
这一路为了帮项樱增强信心,消除她因同室操戈产生的愧疚,他编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谎言。
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是惘然,时至今日局面好像越来越糟,十几天前他们派往壶关的信使昨天已经返回,带来的消息令人沮丧。
壶关方面紧闭城门,根本不准使者进城传谕,还说皇帝项樱已在柴城外驾崩,信使是在妖言惑众,差点乱箭射死信使。
这些天他们打着项樱旗号穿州过府,沿途可谓锣鼓喧天,却没有一个地方官员和实权武将前来参拜。
种种迹象不难看出,壶关几大手握重兵的武将不挺项樱,各地文武官员也不挺项樱,项樱的处境着实狼狈。
再见安宁长公主从江陵城赶来劝她放弃帝位归隐田园,进一步证明项氏皇族也不支持项樱,项樱几乎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还没抵达江陵城,勤王讨逆一败涂地。
杨谦寒了心,颓然道:“好吧,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想逼你做违心之事,此事就此作罢。
不过曹子昂等将士豁出性命助你讨逆平叛,我们可以逃,他们几千人怎么逃?
此事须得从容谋划,不可在他们面前露出半点痕迹,一旦被他们发现不好的苗头,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将我们乱刀砍死,你可别小瞧这些沙场将士的愤怒。”
项樱忧心忡忡道:“我也担心引发兵变呢,所以不敢在外面乱说,先跟你沟通一下意见,看看怎么善后。”
二人好不容易商议妥当,外面响起安宁长公主急躁的女声:“陛下,本公主可以进来吗?”
项樱急忙离开杨谦怀抱,整理好衣衫发饰,擦掉脸庞的泪痕,勉强打起精神回应道:“姑姑,我在呢,您进来吧。”
门帘突然被人拉开,穿着华贵紫袍的安宁长公主项淄猫着腰钻进御轿。
她三十来岁四十不到,或许是太过慵懒疏于保养,正朝着中年发福的路上一路狂奔,满脸堆着白皙肥肉,衬托的一双眼睛小巧玲珑。她的腰肢略显肥胖,三围足足比项樱大了好几圈。
一见御轿中竟然坐着杨谦,项淄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冒出怒火,勃然道:“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坐在御轿中?”
项樱刚要解释杨谦和她的关系,杨谦却对这位被人利用的傻公主毫无敬意,冷冷道:“我是樱儿夫君,她在这里,我在这里并不奇怪,倒是你,堂堂安宁长公主,怎会来到这个山沟沟?”
项淄惊得眼珠都快跳出眼眶,死死盯着杨谦,憋了半天才如河东狮吼道:“你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敢称是樱儿的夫君?信不信我宰了你这混蛋?”
她嫌骂的不过瘾,猱身过去揍他,吓得项樱拦在杨谦前面央求道:“姑姑,别打他,他没说错,他是我的夫君。”
项淄好似遭到晴天霹雳,一阵天旋地转,高举的右臂停在空中,愕然凝视项樱。
项樱可怜楚楚的眨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项淄震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声咆哮道:“你脑子没病吧?你身份如此高贵神圣,怎能轻易委身他人?这小子是什么出身你可知晓?他哪里配得上你?”
杨谦目光冷冽,正要跟她顶嘴,项樱凄然道:“姑姑,如今我只是废帝,哪有什么高贵可言?按你的意思,接下来我要归隐田园,说是归隐田园,其实不过是无路可走的丧家之犬,随时可能遭到安国姑姑的追杀,杨柳不嫌弃我拖累他,愿意豁出性命护着我,怎么配不上我呢?”
项淄知她所言皆是实情,不胜唏嘘感慨,容颜稍微舒缓,强颜欢笑道:“你想多了,只要你不再坚持去江陵城跟项黛同室操戈,不再争夺这个帝位,相信项黛会顾念骨肉亲情,不会为难你的。
这样吧,你先遣散这支兵马,由我安顿你的住处,以后你的一切花费由我负责,我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好不好?”
杨谦冷冷瞪着项淄道:“长公主,您老人家为何如此健忘,这么快就忘了昨晚的事情?那些人可是明明白白说了,安国长公主吩咐他们将项樱和你一网打尽,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拿什么保证项樱的安危?”
第332章 陛下有孕
项淄越看杨谦越不顺眼,这身份低微的臭小子跟项樱太过亲密,且对自己这个长辈毫无敬意,虽知他所言不无道理,却还是端着架子骂道:“你给我闭嘴,这是我项家皇族的事情,哪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多嘴?你再敢啰里啰嗦,信不信我将你就地处死?”
杨谦丝毫不怵,继续跟她针尖对麦芒:“你这肥婆少给我装大尾巴狼,我们处境不乐观,你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安国长公主已将你列为清除目标,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回到江陵城作威作福?简直白日做梦。
我劝你擦亮眼睛看清形势,外面都是我们的兵马,轮不到你一个废物公主颐指气使,你再嚣张跋扈,看在樱儿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对你无礼,但我一声令下,马上可以将你那两个亲兵剁成肉泥。”
项淄从未见到有人胆敢对皇室公主如此强横无礼,气得一身养尊处优的肥肉不停抖动,期期艾艾道:“你...你...你这混球...你说谁是肥婆...”
一怒之下,一巴掌狠狠掴去。
杨谦准备施展四象擒拿手抓她手腕,狠狠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自己并非等闲之辈。
项樱上身微微一动,将脸蛋送上前,啪的替杨谦挨了一巴掌。
项淄愤怒之下抬手打人,右手可谓铆足了劲,这一巴掌在项樱脸上扇出四条红肿的指痕。
项樱双眼恍惚,身子摇摇晃晃,慢慢倒在杨谦怀里。
杨谦项淄吓得魂飞魄散,齐声惊呼:“樱儿,你怎么啦?”
项淄见杨谦将项樱亲昵搂在怀里,丝毫不顾男女之防,喝道:“放开她,不要趁机揩油。”
杨谦如发怒的豹子狠狠瞪着项淄道:“你再说一句废话,我立刻派人杀了你的亲兵。”
恐吓果然奏效,项淄似乎极为在意那两个亲兵,眼里流露一些惧意,不敢再对杨谦吆五喝六,而是心急火燎道:“快看看她怎么啦。”
杨谦凶巴巴道:“我又不是大夫,怎会看病?”
项淄哼了一声:“你不会传军医吗?”
杨谦也是气坏了脑子,经项淄一提醒,连忙掀开窗帘,朝外面侍女大声道:“陛下身体抱恙,快传军医过来。”
侍女整整齐齐道:“是。”然后四处散开去找军医。
少顷,一名穿着麻衣的五旬军医背着行医百宝箱,气喘吁吁跑到御轿外道:“启禀陛下,随军医官卢锦奉命前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杨谦掀开门帘焦急道:“陛下突然昏迷,你快看看她怎么啦?”抱着项樱来到门帘附近,将她右手放在门帘旁的长凳上,拉起她的衣袖。
老军医卢锦忙将行医百宝箱搁在轿沿,弓身走到轿门旁,两名侍女将他扶上御轿,卢锦缓缓开启百宝箱,掏出一个绣墩,叫杨谦将绣墩垫在项樱手臂处,隔着门帘替项樱看寸关尺脉。
他闭着眼睛看了右手,又请杨谦换过左手,看完之后猛地睁开双眼,好似看到恐怖怪兽,盯着门帘支支吾吾道:“这...这...怎么会...”
项淄比杨谦性子还急,大声道:“有话就说,结巴什么?”
卢锦苦着一张脸:“小人可能看错了,杨大人,可否让小人替陛下再看一下?”
项淄傲然斜睨:“喂,你这老儿的医术到底行不行?会不会看脉?不会就明说,不要装神弄鬼。要是耽误樱儿的病情,我扒你的皮。”
杨谦也不知这老儿在弄什么玄虚,心中恼怒,但为了项樱的性命,还是乖乖把她的手再放出轿帘。
这下卢锦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出浑身解数看了又看,可是看完之后表情更加古怪,嗫嗫嚅嚅道:“这...这...这...没看错呀...这怎么可能?”
项淄最见不得婆婆妈妈的人,刚要破口大骂,忍耐许久的杨谦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狮子吼:“快说,陛下怎么啦?”
这一声气壮山河,吓得老军医浑身哆嗦,一不留神竟从御轿车夫位滚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不敢挺身站起,而是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重重磕了个头,小心翼翼道:“启禀大人,陛下...陛下...似乎是动了胎气...”
嘶!
他的声音很小,小的都快赶上蚊蝇振羽之声,但落在御轿周围的人耳里无异于一场惊雷。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仿佛一切声音都被抽空到某个神秘虚空。
杨谦项淄受惊最甚,几乎差点跳出御轿,脑瓜子嗡嗡响个不停。
杨谦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震惊,死死瞪着趴在地上的老军医,心里一片混沌。
项淄期期艾艾道:“动...动...动了胎气?你是说,樱儿怀孕了?”
杨谦一阵毛骨悚然,猛地抬头直视项淄,但御轿内的世界好像天旋地转,又似乎蒙着一层灰幕,使他无法准确捕捉到项淄的表情。
不过项淄毕竟是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皇室中人,很快就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一巴掌扇在杨谦脸上,气得语气都不连贯,断断续续道:“你这混球...你们不要脸...还没成亲...就搞出这种事情...”
挨了她一巴掌后,精神恍惚的杨谦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神识,一时傻笑,一时惶恐,一时纠结,喃喃自语道:“樱儿怀孕了...我当爸爸了...樱儿怀孕了...哈哈哈...”
项淄怒意难消,还想再打杨谦一巴掌出口恶气,项樱睫毛微微挑开,虚弱的揉了揉脑门,红唇翕动:“我怎么昏过去了?杨柳,我这是怎么啦?病了吗?”
一睁眼却看见项淄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自己,茫然道:“姑姑为何这样看我?我惹你生气啦?”
项淄很想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但是看到她异常憔悴的惨白脸色,心中突然不忍,万般纠结之下,狠狠甩了甩袖子,跳下御轿,气冲冲跑去张爵养伤的帐篷。
项樱转身盯着杨谦道:“姑姑怎么啦?莫非你又气她了?”
情绪激动的杨谦还没想好如何措辞,跪在轿下的卢锦仰起头,悄声嘱咐道:“陛下,您有孕在身,一定要爱惜龙体,切勿太过操劳,否则容易伤到胎气。”
项樱刚刚苏醒,耳朵不太灵光,一时间没有听清老军医的话,语无伦次抛出一句:“哦,我大概是劳碌过度,又受了点风寒,应该不打紧吧?”
杨谦老军医等人见她的话跟老军医风马牛不相及,还以为她没有听清楚老军医的话,齐刷刷看着她。
项樱脑回路迟了几个节拍,此刻终于捕捉到老军医话里的真意,娇躯一抖,急忙挣脱杨谦的双手,挺直腰杆道:“你说什么?你说我有了身孕?”
得了,她又晕了过去。
第333章 后路被人切断
向阳坡营地的面积并不算大,全营仅有两千将士。
日上三竿之前,项樱有喜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军营,全体将士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瞬间欢声雷动,杨谦大呼不可思议。
杨谦原以为古代人注重礼法,项樱作为一国之君未婚先孕,多半会惹来一堆风言风语。
想不到他们全无龌龊心思,是真心实意祝福项樱杨谦。
为了消除疑惑,杨谦将杜康拉到兵营一角问道:“杜将军,未婚先孕算好事吗?这算不算违背公序良俗?会不会被人耻笑”
杜康不以为意道:“大人多虑了。自古以来列国纷争的乱世都是礼乐崩坏,人伦秩序全无,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只求在乱世中苟活下去,没人会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自燕亡以来,天下战乱不休,相互之间打了一百多年,人口锐减,民生凋敝。
近年各国一致偃武修文、休养生息,罢兵戈、促生产,也是因为经济人口破坏的太厉害,撑不起较大规模的战事。
列国为了经济人口发展,出台了多种政策奖励生育、奖励耕织、奖励垦荒,对多生多育者奖耕牛、轻赋税、省徭役,只要多多生育,不管是未婚先孕,还是偷情通奸,均无不可。
大人,末将听老一辈人讲过,八十多年前,战争最频繁的时候,中原大地出现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各国有段时间甚至不禁强奸。
当然,那个时代也没多少人会去强奸,各国精壮男子几乎都在战乱中丧亡,许多州府数十里地见不到一个精壮男子,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弱病残妇孺。
民间如此,皇室贵胄也不例外。
项氏皇族好像遭到命运的诅咒,近几十年来一代不如一代,老皇帝那一代只有老皇帝和靠山王两个男丁活到成年,太子褐那一代倒是生了三个男丁,但命运不济,都被魏国害死。
陛下这一代悲催到连一个男丁都没有存活,以至于朝臣被迫拥戴一代女帝。
项家嫡系子孙不济事,旁系子孙惨不忍睹,开国文皇帝的七个儿子,除了老皇帝这一脉还留下几个子女,其余六大旁系香火断绝,一个种都没留下。
项家繁衍后代艰难,长辈对年轻一代的生育特别上心,有时根本不管对方何等人物,只要能够生出一男半女都奉为珍宝。”
杨谦忽地截断他的话:“等等,杜将军,你说的不对呀,刚才安宁长公主听说陛下有喜,怎么暴跳如雷,恨不得拿刀剁了我?”
杜康目光投向东北角兵营,那是安宁长公主的营帐,尴尬道:“这事末将不太清楚。
末将在江陵城的时间不多,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的,可能不太准确,请大人见谅。
大人,您和陛下应该还没成婚吧?要不要来个奉子成婚,在兵营里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杨谦没想到此人真敢异想天开,摸了摸头,讪笑道:“此事要跟陛下商议。
不过鱼跃城那边拦住我们的去路,我们处境艰难,突然在荒山野岭操办婚礼,会不会惹人非议?全营将士会不会心生愤懑?”
杜康摆手道:“大人多虑了。兄弟们能够参加陛下的婚礼,那是三生有幸,求之不得呀,谁会心生不满?
鱼跃城拦住了去路,我们渡江怕是要大费周章,拖得越久越容易动摇军心。
倒不如借着为陛下操办婚礼的名头,给兄弟们找点事做,既能安众将之心,也能腾出时间从容谋划过江之策。”
杨谦怎么看这提议都不靠谱,赧然道:“还是不行呀,哪有一国之君在偏僻简陋的荒山野岭操办婚礼,传出去怕是要贻笑千古。”
杜康正色道:“大人,事急从权,不可瞻前顾后。虽说近世以来,奉子成婚的王公贵族比比皆是,皇室之中未婚先孕的例子更是屡见不鲜,原本不算丑闻。
但陛下身份何等尊贵,若再不成婚,等到龙腹一天天大起来,让江陵城的敌人收到消息,多半会借此大做文章,不惜一切攻讦陛下,给陛下扣个‘行为放荡、不守妇道’的骂名,有辱陛下清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谦摸着下颌,斜斜看着地上的烛火残影,犹豫道:“此事必须从长计议,等我先跟陛下通通声气,看看她的意思。”
杜康老奸巨猾的注视着杨谦,眼波全是意在言外的笑意。
杨谦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杜康嘿嘿道:“大人,三军将士皆知陛下对您言听计从,您的提议她就没有反驳过一次,况且这是关系到她声誉的终身大事,她焉能拒绝?只要您拿定主意,属下这就去跟曹将军操办。
此地固然偏僻简陋了些,好在距离最近的县城不过数十里,一应婚庆物品应该可以买得到。
经过末将这些天观察,陛下性子温柔随和,对衣食住行并无太多讲究,相信不会嫌弃在兵营操办婚礼。”
杨谦怔怔望向项樱的御轿,缓缓摇头道:“别的事我可以替她拿主意,但婚姻大事还是要她点头,我不敢越俎代庖,你先别急,我去问问她。”
杜康略感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末将静候大人佳音,这杯喜酒可别想赖掉。”
杨谦一笑挥别杜康,穿过兵营自去御轿找项樱,沿途发现所有官兵正在谈天说地,笑得不亦乐乎,都在讨论皇帝有喜的趣事。
这时一员红盔黑甲的哨骑高举令旗,风驰电掣般冲到辕门口,勒马停步,大声道:“紧急军情,紧急军情,速报曹将军。”
帅帐之中,曹子昂黄石标快步走出营帐,昂首阔步向辕门走去。
二人走了几步瞅见不远处的杨谦杜康,一拱手,含笑道:“大人,有紧急军情传来,一起听听吧。”
杨谦心中突然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点了点头。杜康与他并肩而行,不多时走到辕门口。
那哨骑并非寻常士兵,而是有职务在身的哨骑队长康雒,长相清秀俊逸,为人机警乖觉,一见面,就朝曹子昂递个高深莫测的眼色。
曹子昂领会他的意思,挥手喝退辕门守军:“你们先去歇会,等下再来站岗。”
四名守卫喏了一声,转身步入营中。
康雒屈膝半跪,压低声音道:“各位将军,今天上午,铜山、松溪、佛朗等地突然冒出大队精锐骑兵,他们以急行军的速度抢占了北方几处行军通道,似有切断我军后路的迹象,前锋营相距向阳坡营地不足四十里。”
杨谦曹子昂等人心神俱震。
曹子昂眸子微沉,小声道:“有没有看清是哪路兵马?大概有多少人?”
康雒十分肯定的回答:“从旗帜簪缨不难看出,必是从壶关班师回朝的江陵道江夏道兵马,主帅大纛写着‘韦’字,主将定是江陵道大都督韦廷。
三个方向的前锋部队加起来约有三千多人,后面还跟着三四万主力部队,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他们的前锋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铜山、松溪、佛朗三地要害后,立刻封锁所有交通要道,瞧这架势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个消息就像原子弹原地爆炸,在杨谦等人心里炸出一朵扶摇直上的蘑菇云,他们的精神肉体都被炽热高温所吞噬,感觉到末日已经来临。
他们本指望派信使去壶关游说韦廷、霍其山等大将,若有他们的精兵猛将加持,足可对江陵城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讨逆大业成功大半。
孰料壶关那边先是拒绝信使入城,后又突然挥兵切断杨谦等人的后路,摆明已经倒向安国长公主。
第334章 谁也不准半途而废
这天风和日丽,原是个清爽的好日子,四周的山林虽然没有沁人的花香,却是鸟语间关。
一片看不见的乌云悄然笼罩兵营上空,形成乌云盖顶的格局。
他们带着哨骑队长康雒直奔御轿,第一时间将紧急军情奏报皇帝项樱。
花容憔悴的项樱听到噩耗,娇躯自然而然抖了一下。
她只是性子温柔懦弱,极其厌恶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但临朝称帝十几年,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长大成人,又有靠山王项赭此等韬略大师日日教导,对军国大事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触感。
项樱双手拽着衣角,语带凄凉道:“韦廷果真投靠了安国姑姑,这是要切断我们的退路。
杨柳,我要是没记错,当初为了北上伐魏大业,皇爷爷从江陵道江夏道驻军遴选了四万五千精锐,一概由韦廷节制。
魏楚双方在镇南关外并未爆发大规模战争,韦廷所部就算在奇袭镇南关防线时有所折损,却没有伤筋动骨,至少还有三四万人。
我们前有鱼跃城这个拦路虎,后有韦廷数万大军,岂不是死路一条?”
杨谦对楚国格局及沙场征伐所知有限,不敢胡乱搭腔,忧心忡忡望向曹子昂道:“曹将军,形势危急,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早已料到讨逆平叛会有千难万险,想着项樱称帝十几年,虽一直被人嘲笑庸庸碌碌,好歹也算一代仁慈宽厚的仁爱之君,从未有过虐民害民的劣迹,更不曾得罪过满朝文武大臣,凭着她的王旗总会争取一些文臣武将的支持吧。
谁能料到局面竟会恶劣到这等程度,讨逆王师摇旗呐喊十几天,不但没有吸引任何一地官兵加盟,甚至连靠山王最为信任的韦廷等人也不给她面子。
双方尚未正式会晤,但从韦廷率军切断后路不难看出韦廷的倾向。
曹子昂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但不是神机妙算的帅才,自然想不到破局之法,沮丧摇头。
杜康沉思片刻,毫无底气道:“陛下,韦大都督此举充满敌意,但末将以为,韦大都督与太子褐关系匪浅,又是靠山王亲手栽培的重臣,如今靠山王尸骨未寒,他应不至于完全倒向安国长公主。
以末将愚见,说不定他有什么苦衷,陛下最好亲自见一见韦大都督,当面听听他的态度,看看是否可以劝说他改弦更张。”
黄石标怪声怪气道:“老杜,你这话有点想当然了。韦廷是何等人物?他官拜江陵道大都督、赐上柱国勋。
名义上正二品,但在大楚朝堂,除了靠山王和位同藩王的五大世家家主,就没有几个人的权势在他之上,三省六部的官员都不敢招惹他。
他手里有兵,在朝中威望素着,有什么苦衷?
我看他摆明就是站在安国长公主那边,铁了心要跟陛下对抗,陛下见他又能怎样?
这事没得谈了,打吧,最好趁他们立足未稳,挑个弱一点的地方打出去,尽快抢占一座坚城,慢慢谋划讨逆大业。”
杨谦曹子昂杜康等人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御轿附近的气氛十分凝重。
好在他们害怕泄露军机,将御轿附近的侍女和甲士全都赶走,方圆半里之内没有别的人。
杜康凌厉眸子虎虎瞪着他,冷声冷气道:“老黄,你是不是灌黄汤灌傻了?我们只有两千轻装兵马,没有携带任何重装武器,连一架双弓床弩都没有,拿什么跟装备齐整的韦廷大军正面交战?
难道你没听到康雒奏报,韦廷的前锋营以急行军的速度抢占了所有紧要隘口,接下来肯定是当道安营扎寨,我们没有重武器,怎么冲的过去?
拜托你说话动点脑子,不要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影响大家的心情,好不好?”
黄石标被他劈头盖脸数落后,心虚的挠了挠头,大大咧咧道:“我不是看你们束手无措,帮你们出主意吗?老杜你不是说过,没有办法的时候,哪怕下下策都可以试一下。”
曹子昂情绪有些低落,大声呵斥道:“行啦,你给我闭嘴,再说一句我把你轰出兵营。”
黄石标立刻闭上嘴巴,露出尴尬的笑容。
大家愁眉苦脸,场面有些压抑。
晌午将至,火头军开始在一里外的小河边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向阳坡是曹子昂精心挑选的,东边是旷野,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从中流过,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西部是连绵起伏的密林。
兵营依山傍水而建,是极为理想的防御阵地。
为了稳定军心,曹子昂将韦廷大军切断退路的消息封锁住了,目前只有他们几个首脑人物知晓,就连安宁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
全体士兵还在等着开饭,有些人心情舒畅,自得其乐吹起口哨,整个兵营洋溢着一片欢快气氛。
杨谦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破局之策,况且项樱没有进取之心,挣扎也是无用,刚好可以借此由头跟曹子昂等人表露心迹,装模作样道:“三位将军,讨逆大业已无成功的可能。
为了大伙儿的身家性命,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提议,要不此事干脆就此作罢,我们解散这支勤王之师,大家分头逃命去吧。
韦廷大军堵住了主要通道,但东南西北还有很多狭窄山路,他不可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四人铁青着脸怒视杨谦,曹子昂踏前一步,盯着杨谦质问道:“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临阵脱逃当逃兵吗?”
曹子昂身材魁梧长相威猛,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给人以极大的威压。
好在杨谦自来到这个世界就跟随杨太师这等傲视天下的枭雄为伍,耳濡目染多日,居移气养移体,一身胆量气魄慢慢炼出来了,并未被曹子昂的气势压倒,从容回应道:“曹将军,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曹子昂眼中熊熊怒火,一眨不眨直视着杨谦,那架势简直是恨不得吞掉杨谦。
杨谦心里有鬼,不敢跟他对视。
曹子昂眼眶泛红,尖着嗓子道:“自雄鹰城施师那一刻起,我们就走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就算是战死沙场也不能半途而废,谁要是轻言放弃,我与他不共戴天。”
说完奋然拔出佩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瞬间断成两截。
场面异常胶着,似乎随时可能内讧。
黄石标杜康这些天虽与杨谦相处融洽,但事关前途命运和兄弟情义,还是义无反顾站在曹子昂那边,不约而同向前一步,与曹子昂并肩而立。
第335章 当机立断的康雒
杨谦看了看曹子昂,目光掠过黄石标杜康,不由钦佩起他们视死如归的气魄,难怪历朝历代的君主不怕农民起义,最怕边军作乱。
农民起义对国家的伤害有限,只要能够稳住边军,国家通常很难灭亡。
然而一旦边军开始叛乱,大罗神仙恐怕都保不住这个国家。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边军造反,不死不休。
杨谦神情悠远叹了口气,收起与他们对抗的目光,落寞道:“三位将军,我能够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走到今日这等绝路,难道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曹子昂见杨谦语气服软,目光从凶狠趋向温和,慨然道:“大人,我们还没有穷途末路,韦廷虽然切断了我军后路,但双方并未撕破脸皮,也没有迹象显示韦廷彻底投靠安国长公主,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主观臆断。
末将以为杜康的提议很有道理,陛下最好先跟韦廷见一面,当面听听他的态度,再作定论。
退一万步说,即使韦廷投靠安国长公主,铁了心和我们作对,我们也没有山穷水尽。
的确,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兵马,但这两千兵马可是战力强悍的边关精锐,个个都能够以一敌十,大有可为。
韦廷那几万兵马不过是江陵道江夏道的守备军,乌合之众,战力远逊于我。
他们切断铜山等地的退路,我们可以不向铜山后退。
鱼跃城有五千精兵,急切间攻不下来,我们不碰这块硬骨头。
南边北边西边走不通,别忘了还有东边呢。
穿过东边荆山,五十里外就是谷城,真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大可以率军偷袭谷城,站稳脚跟再说。”
杨谦没想到曹子昂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笃定要一条道走到黑,皱眉道:“谷城是什么地方?足以支撑我们对抗数万大军吗?”
杜康接过曹子昂的话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谷城是荆山中的一座坚城。
荆山绵延数百里,是大楚与吴国的天然分界线,纵横交错着几条水流湍急的江河,大队兵马根本无法通行,因此敌我双方都没有在荆山附近构建关隘、部署重兵。
不过荆山里面零零散散住着很多百姓,为了加强对这些百姓的管理,剿灭盘踞在荆山的土匪流氓,先帝当年下令在荆山中建造谷城。
谷城山环水绕、地势险要,别看驻军只有八百余人,但常年储备着足够两万兵马支用一年半载的粮草器械,若是守军提前有所戒备,便是十万大军仓促间也攻不下来。”
杨谦咧起嘴角,奉上一丝不合时宜的冷笑:“十万大军都攻不下来,我们两千兵马难道攻的下来?”
杜康耐着性子为他讲解:“大人,强攻谷城自然难于登天,但我们没必要挥兵强攻。
倘若真到了要取谷城的那一步,我们可以出其不意,打着换防的旗号智取谷城。”
杨谦不以为然道:“哪有这么容易?你说换防就换防,他们会信吗?”
杜康目光望向曹子昂黄石标,三人相视一笑,杜康不厌其烦的解释缘由:“大人,您可知我们三兄弟以前是在哪里驻防吗?就在谷城。
我们八年前调到谷城,在谷城驻防多年,谷城兵马和我们关系密切。
一年前靠山王突然秘密召见我们,他怀疑雄鹰城守将尉迟烽心怀不轨,令我们前去监视,我们才调离谷城。
对谷城的兵马防务情况,没人比我们三兄弟更为熟悉,谷城的现任主将常豫当年还是我们的生死兄弟。
要不是因为谷城偏离官道太远,又要翻过茫茫荆山,曹大哥担心我们会牵连常豫,我们完全可以去谷城落脚呢。”
杨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谷城不失为一条退路。”
曹子昂目光有些黯淡:“大人,袭取谷城是下下之策,真到了这一步,那就意味着要跟韦廷决一死战,再无退路可言。
当务之急还是先让陛下见一下韦廷,最好能够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把他拉到我们阵营。
若能拉拢他那几万兵马,讨逆大局完全逆转过来,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躲在御轿半天没吱声的项樱,肚里装的全是退堂鼓,根本不想坚持所谓的讨逆大业,一心期待杨谦说服他们解散兵马、自奔前程。
何曾想到杨谦稍稍提了一嘴就作罢,反而还被曹子昂等人说鼓动去攻占谷城,誓与韦廷兵马决一死战。
她是大楚皇帝,总是希望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绝不想因为项家争权夺利而弄得楚国兵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但曹子昂杜康等人提议她跟韦廷当面谈一谈,却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迅速草拟好一套说辞。
首先开门见山告诉韦廷,此次讨逆平叛非她所愿,她是得已而为之。
她愿意放弃讨逆平叛,放弃跟安国长公主争夺帝位,解散这支勤王之师,从此归隐山林,甚至离开楚国,去异国他乡了此残生。
只求韦廷看在昔日君臣情份上,给雄鹰城将士一条生路,不可对他们赶尽杀绝。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她相信韦廷不会拒绝。
她正在苦思冥想,营外又有一匹快马追风逐电般驰来,马背上坐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哨骑,手里高举一面小旗子。
此人明显不如康雒顾大局有远见,滚鞍下马后就大吼大叫:“报!紧急军情!
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所部四万大军截断我军后路,占据铜山、松溪、佛朗等地要道。
韦廷率领两千精骑轻装前来,现抵达鹰嘴岭,请求面见陛下。”
这话就像海啸一样震动向阳坡营地,远处正在排队打饭的将士短暂惊骇后,哗然大乱,开始议论纷纷,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杨谦曹子昂等人的脸色剧变,情知大事不妙的哨骑队长康雒冲到辕门外,一刀砍死那个大放厥词的哨骑。
军心不可乱,康雒面色铁青,佯怒大骂道:“此人胡说八道,谎报军情,实在罪该万死,大家不要听信他的鬼话。
韦大都督不过是班师回朝,哪里是来截断我军后路?来人,把这狗贼给我丢到山里喂狼。”
康雒当机立断斩杀哨骑,终于稳住了众将士的慌乱情绪。
众将士为之一宽,继续排队打饭吃饭。
杨谦不由对康雒刮目相看,想不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哨骑队长竟有这等杀伐果断的远见卓识,一句话就把韦廷截断后路说成是正常班师回朝。
的确,两江兵马从壶关撤回江陵城,必须要从鱼跃城旁边的白浪滩坐船渡过荆水。
浩浩荆水蜿蜒一千七百里,上游数百里九曲十八弯,盘旋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中,河两岸耸立着不计其数的悬崖峭壁、奇峰怪石,水势汹涌,波涛澎湃,浊浪滔天,自古以来飞鸟难度、猿猴发愁。
流过铜山山脉,一直东西走向的荆水突然折而向南,两岸高山越来越矮,四周地势趋于平缓,水面渐渐变得温和,开始有了一些规模较小的渡口。
但这些渡口只能渡过一些规模较小的民船,到了鱼跃城附近,东西两岸变得豁然开朗,拉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平原画卷,水面宽敞犹如汪洋大海,才可以渡过规模较大的战船、楼船、运输船。
白浪滩是荆水中下游最重要的天然渡口,过了白浪滩,荆水慢慢流进莽莽苍苍的荆山,那里又是高山林立、地形复杂,只能渡过一些规模较小的民船。
大队兵马要渡过荆水,白浪滩算是唯一的通道,韦廷率军走这条路也在情理之中。
康雒能在瞬息之间果断出手,一言安定三军之心,可见才华出众,日后必能大放异彩,杨谦暗地决定要将此人收为己用。
康雒收刀入鞘,快步跑回御轿旁,对着御轿跪地请罪:“陛下,末将御下无方,让这狗贼差点坏了大局,请陛下降罪。”
项樱支支吾吾,杨谦笑容可掬将他扶起,牵着他的右手拍了拍,赞不绝口道:“康将军这是什么话?
将军果断出手挽狂澜于既倒,乃是大功一件,陛下奖赏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降罪呢?
曹将军,你麾下人才济济,康将军这等人才竟然只是个哨骑队长,实在屈才。
陛下,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时,康将军人才难得,应该越级提拔,我提议将他连升三级,封为六品虎威将军,如何?”
楚国文武官员共分九个品级,八品九品不入流,除了基本的薪资待遇,没有其他排面。
七品才算登堂入室,文官始可称“大人”,武将始可称“将军”,有资格穿绿色官服,配铜线鱼袋。
统率一百名哨骑的队长刚好踩到从七品的尾巴,算是个从七品小将,直接越过正七品、从六品,升迁到正六品,那是妥妥的越级提拔。
项樱在小节上从谏如流,隔着车帘道:“就照你说的做吧。康雒,朕封你为六品虎威将军,你可满意?”
康雒狂喜,跪地磕头道谢:“谢陛下隆恩,谢大人栽培,末将定当誓死报答陛下。”在沙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
黄石标心思单纯,拍着康雒肩膀恭贺道:“兄弟,恭喜你,一下子升到正六品。”
曹子昂杜康相互看向对方,神色复杂。
第336章 陛下,可否私聊
夕阳斜照,晚霞绯红似火。
向阳坡营地开始亮起篝火。
不知是否有股看不见的杀气在弥漫,营地四周静的出奇,一只鸟的声音都没有。
辕门之外,上柱国、江陵道大都督韦廷在两百铁骑的簇拥下,傲然停在远处官道上。
他的前锋营分三路驻扎铜山、松溪、佛朗,只带两千铁骑觐见项樱。
为安全起见,曹子昂等人禁止这支铁骑靠近向阳坡营地,勒令他们留在五里外的前沿哨所,韦廷只带着两百亲卫随行。
尽管占据上风,但韦廷表面上还算遵守臣子之礼,令所有亲卫停在辕门百步外,只身走到辕门口,对着辕门内的项樱三叩九拜,大声喊道:“臣韦廷叩见吾皇,愿吾皇千秋万岁。”
项樱、杨谦、曹子昂等人见韦廷恭谨守礼,绷紧的心弦有所松懈,暗自吁出一口气。
他肯认项樱这个皇帝,局面就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
在杨谦曹子昂等人拱卫下的项樱敛起裙琚向前走去,脸上挂着颇为勉强的笑意,娇声娇气道:“韦叔叔是我的长辈,何必多礼,速速请起。”
韦廷说了一句“谢陛下!”应声而起,隔着辕门默默看着项樱等人。
令杨谦始料不及的是,名动诸国的江陵道大都督竟是个貌不惊人的矮子,身不满六尺,穿着一套二品大员才有资格享受的金边紫袍,头戴珠光宝气的金冠,脑袋大的跟铜锣似的,身材瘦削干瘪,左脸残留三道浅浅的疤痕。
项樱尚在思忖应该如何进入正题,韦廷踏前两步,执手行礼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跟陛下私下聊聊,不知陛下尊意如何?”
项樱自是求之不得:“正好,我也有些话要跟韦叔叔谈谈。”
韦廷四处看了看,右手向左侧树林微微斜指:“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项樱莲步微动,杨谦曹子昂等人紧随其后。
韦廷眸中射出凌厉光线,极具威严的嗓音铿锵道:“陛下,臣要跟陛下私聊,请无关人等不要跟在旁边。”
项樱愣了愣,回头看了眼杨谦。
杨谦代项樱说道:“韦大人,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实在是当前形势复杂,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陛下万金之躯,我们不放心陛下与你私聊。”
韦廷凛凛生威的双眸盯着杨谦,神色倨傲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本都督如此说话?这是本都督跟陛下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微末小吏多嘴。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本都督让你人头落地?”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隔着数十步说的话,就像汹涌潮水滚滚而来,令杨谦有种窒息的错觉。
第一次见太师老爹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他知道这是至高权力附带的无上神威。
近日他常向项樱打听楚国的权力格局,大致摸清了楚国权力的分布情况。
楚国名义上是个国家,其实并非中央集权,而是类似欧美那样的邦国联盟。
项家皇室占据着最肥沃的江陵道江夏道领地,经济富庶,人口众多,算是最大的一个邦国。
五大世家都有自己的领地,形同五个加盟国,其家主更像是独立的藩王,对项家皇室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项家皇室管不到五大世家领地上的政务军务,其领地赋税亦不用上交国库。
而在项家皇室内部,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名义上的皇帝项樱,但实权一直握在靠山王项赭手里。
项赭之下,朝廷内有三省六部长官,外有江陵道江夏道两大都督和镇北大将军霍其山等重臣。
按理来说,身为从一品大员的三省长官如尚书令、中书令、门下侍中本该是仅次于靠山王的权臣。
可惜由于五大世家争权夺利,三省六部被五大世家折腾的乌烟瘴气,额外增设不计其数的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形成近世蔚为奇观的“尚书侍郎多如狗、郎中员外郎满地走”格局。
既然遍地都是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六部毫无疑问成了空架子,很难做出实质性决策。
靠山王项赭自知无力扭转整个朝局,索性成立一个内朝,任用一批忠于项家的文臣武将,专门管理项家领地江陵道和江夏道的军政要务。
这个内朝,核心成员就是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尚书令沐应龙、镇北大将军霍其山及安国长公主项黛。
江陵道大都督和江夏道大都督既是内朝要员,又掌控一道军政大权,其权势远在尚书令沐应龙、镇北大将军霍其山和安国长公主项黛之上。
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年事已高,近年时常缠绵病榻,一应政务由沐应龙代为处理,军务则由靠山王遥领,尊钺韦廷协理。
此次北上伐魏,靠山王原是命江陵道江夏道各自出兵两万多人,由两大都督亲自担任统帅,但傅克俭临行前又病了,靠山王项赭信不过年轻将领,为了统筹指挥,便将两道四万五千兵马交由韦廷节制。
如今的大楚国,纯以兵马总数而论,韦廷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权臣,只要坐镇壶关的镇北大将军霍其山那三万边军不出,江北无人可与韦廷抗衡。
所以他有狂傲的资本。
然而杨谦也不是省油的灯,更有其桀骜不驯的底气,冷冷道:“韦大都督,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我绝不允许她和你单独洽谈,谁知你是不是收了某人的贿赂,意欲对陛下不利?”
曹子昂等人的脸色变了变,都不敢相信杨谦拥有此等胆量,敢当面顶撞权势滔天的江陵道大都督。
他们虽是不惧生死的悍将,但在朝廷当了几十年的武将,平日饱受这些紫袍大臣的压迫,心理不知不觉矮了几等,背后或敢出言不逊,当面却不敢如杨谦这般嚣张跋扈。
项樱扭头瞪着他嗔道:“杨柳,不可对韦叔叔无礼。韦叔叔跟我父王是至交好友,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怎会对我不利呢?
再说他麾下握有四万精兵猛将,倘若当真对我不利,一声令下挥兵冲杀即可,何必鬼鬼祟祟动手呢?你放心,我会没事的。韦叔叔,借一步说话。”
韦廷遭到杨谦的顶撞,脸上不由流露一丝难以掩饰的浓郁杀气。
项樱温柔的话语如同及时雨,浇灭了他那火山熔浆一样喷薄的怒火,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侧身道:“陛下,请。”
项樱对杨谦甜甜一笑,想要打消他的顾虑。
杨谦并不信任韦廷,因为韦廷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他投靠了安国长公主,人心隔肚皮,鬼才知道他会不会痛下杀手。
不过项樱有句话很有道理,韦廷手握四万精兵,若要杀人灭口,确实不必亲自出手暗杀。
自古以来,亲手弑君的人必然背上千古骂名,司马家已经给出了最好的榜样。
韦廷不傻,应不至于为自己招致千古骂名。
第337章 首战韦廷
一座光秃秃的石山,斜坡上乱石嶙峋,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枯草,百步外有一块极大极平的大白石。
项樱披着孔雀绒圆领大披风,身影绰约多姿,缓步走向大白石,韦廷默默跟在后面。
二人短暂寒暄后,开始低声交谈。
他们面向石山,背对营地,声音压的极低,众人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更看不到他们嘴唇的动向,这让精通读唇的杜康没有用武之地。
他们聊了很久,从夕阳西下聊到暮色苍茫,三三两两的暮鸦不时飞过头顶,噶的声音让人心中极不舒服。
众人均知二人此番洽谈意义非凡,极有可能决定楚国未来的命运,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是生是死,就看项樱能否说服韦廷。
营地开始点亮火把,一排排火光如长龙一样,顺着营寨四周蔓延,照的周围灯火通明。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火光覆盖的地方越来越宽,项樱韦廷身上蒙上一层红纱般的光彩。
杨谦等人看着情况渐渐不妙,项樱情绪非常激动,时而仰面大哭,时而不住摇晃,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
瞧她架势似乎随时可能倒地。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神情凝重,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此情此景便是什么都听不见,也能猜到双方没有达成共识,韦廷不知说了什么话,竟让项樱的情绪濒临崩溃。
韦廷成功击溃了项樱的心理防线,他倒是悠然背负双手,一副从容自若的姿态。
杨谦见项樱哭的越来越伤心,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夸张,悬着的心再也按耐不住,发疯一般冲了过去,大叫道:“樱儿,怎么啦?干嘛一直哭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项樱身旁,眼看相距项樱不到一丈距离。
不动如山的韦廷眼角余光觑见飞奔而来的杨谦,眼神冰冷如刀,发出如千年寒冰的冷酷声音:“放肆!”
左手袍袖随意一挥,一股汹涌澎湃的掌力如怒海狂潮扑向杨谦,掌风中隐隐然夹着雷霆霹雳之声。
杨谦见到他的第一眼,从他身上散发的恐怖威压,就猜到他必拥有一身匪夷所思的武功,待见他随随便便一掌竟有如此气势,还在秋明素竹韵之上,几乎都快赶上天煞神掌萧狂鸣和半步山河毕云天,对他绝无半点轻视。
但觉前方似有惊涛骇浪当头卷来,呼吸一滞,情知他的武功可能比想象的更强,急忙斜身避让,那股凌厉无俦的掌风贴着他胸口而走,轰的一声落在身后的地面上,激荡的沙石四处飞溅,坚硬地面硬生生凿出一个尺许深的深坑。
韦廷身形微晃,一步欺近丈许,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拍向杨谦额头,似要将他一掌击毙。
杨谦正在向前疾冲,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如何迎战,慌慌张张使出四象擒拿手中的泥鳅绕,巧妙至极的从旁滑走,挥掌直取韦廷左肋。
韦廷咦了一声,就差没有蔑笑出声:“你这小子招式神妙无比,可惜练的乱七八糟,简直是糟蹋了上乘武功。”右肘顺势向下猛撞。
杨谦手臂刚要碰到韦廷左肋,待见韦廷右肘铁锤一般砸下,情知这一下若被击中,以他的内功之强,自己右臂铁定要断。
然而韦廷出手快如追风逐电,杨谦的武功远不能随心所欲,右手出击的力道太强,想要撤回已是力有不逮,胆战心惊之下,脑海好像被格式化了,所有武功招式顷刻间忘的干干净净,左手歪歪扭扭缠住韦廷的右手。
任何上乘武学都没有这等招数,这是街头混混打架常用的王八拳,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稍微有点身份的武学高手不屑为之,但习武时间不长的杨谦因为肌肉反应,自然而然使了出来,相当丝滑。
他的拳脚功夫说强不算强,但一身内功是实实在在的顶级配置,半点也不含糊,他就这样狠狠勾住韦廷的右手,韦廷忽觉自己右手好似被千斤铁链缠住,竟然无法摆脱他的纠缠,眼看手肘距离杨谦的右臂不到半寸,硬是不能砸断杨谦的手。
不过韦廷自小习武,内功外功和应变能力远非杨谦可比,当即运起内劲大喝一声,右手猛地一震,杨谦感到有股沛然电流顺着手臂狠狠冲击自己的奇经八脉,急忙松开他的手臂,匆匆后撤一步。
韦廷大怒之余,右掌长驱直入,拍向杨谦胸口,想要趁势击毙这个奇奇怪怪的家伙。
杨谦一直没有掌控阴阳逆神功的运用法门,依旧是将狙击枪当烧火棍用,可惜这种法子只能对付不懂武功的山精鬼魅和寻常的江湖人,在一流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刚被韦廷霹雳内劲震的四肢酥麻,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该用哪一招抵挡,稀里糊涂提掌迎去。
韦廷不由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硬接本都督的霹雳神掌,看我送你归西。”
二人双掌狠狠撞在一起,波的一声巨响,掌力相交处好似爆发一阵晴天霹雳,一股磅礴巨浪油然而生,震得二人腾腾倒退,一口气退出十几步,四只脚在坚硬地面上划出了四条半尺深的沟壑。
附近地面的乱石被那股气浪震的四处飞溅,好似下了一阵湍急的陨石雨。
“大人!”
“都督!”
双方将士同时惊叫出声,快步冲了过去。
韦廷麾下的两百铁骑与曹子昂率领的三百铁甲同时拔刀出鞘,局面瞬间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列阵厮杀。
韦廷站定之后,右手还在颤抖,惊诧的眸子死死瞪着杨谦,朗声质问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人?本都督竟然不知陛下身边还有你这等人物?”
杨谦被他那一掌震的气血翻涌,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碎了,体内好像有千千万万把钝刀子不断割来割去,生出一阵又一阵的钻心痛楚,若非要在敌人面前争口气,他恨不得一头躺在地上大呼酣睡,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
曹子昂等人见他说不出话,一张脸红的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知他肯定吃了大亏,连忙提起兵刃护在前面,足智多谋的杜康替杨谦答道:“韦大都督,杨大人是陛下相中的夫君,你伤了他,陛下面上不好看,还请手下留情。”
此处相距兵营外围的一排火光足有四五十步,火光照到此处已是强弩之末,稍微隔远一点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个大概,杨谦这边的将士看不到韦廷的状况,韦廷那边的将士也看不清杨谦的脸色。
但二人刚才对掌的场面简直惊世骇俗,可见双方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待听到杜康转述此人竟是皇帝陛下的夫君,全都暗想:“此人果是世所罕见的少年英雄,难怪陛下垂青于他。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从何而来,我楚国何时出了武功如此厉害的少年英雄?”
韦廷目光灼灼的凝视杨谦,心中思绪万千。
刚才一番兔起鹘落的交锋,韦廷明白,这姓杨的小子拳脚功夫狗屁不通,但是一身内功出神入化,怕是不在靠山王项赭之下。
杨谦韦廷一番交手搅得风起云涌,双方将士拔刀对峙,大营内外立刻硝烟弥漫,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唯独身处旋涡中央的项樱好像置身别的世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直对着大白石嘤嘤啜泣。
韦廷瞅了瞅杨谦身后的将士,目光冰冷的点了点头,忽朝项樱背影轻轻道:“陛下,明日此刻,微臣恭候陛下佳音,容臣先行告退。”
随手一挥,一名亲兵牵来一匹银鞍白马,韦廷跃上雄壮马背,吁地一声勒马向北,带着两百铁骑缓缓离去。
第338章 他逼我自刎
夜风中,灯火凄迷,项樱哭的格外凄凉。
曹子昂等人悠悠望着杨谦,盼他询问一下究竟谈了些什么,怎么谈着谈着就会哭的梨花带雨呢?
杨谦缓了片刻,脏腑虽然还有些疼痛,但气息渐渐调整过来,情知二人谈话内容关系重大,不便宣之于众,忙对曹子昂等人道:“曹将军,你们先回去,我问问陛下他们谈了些什么,等下再转告你们。”
曹子昂等人“喏”了一声,纷纷收起刀剑入鞘,带着将士返回营寨,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四人守在辕门附近,远远看着项樱杨谦。
杨谦正要安抚项樱,忽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营寨里传出:“大胆,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阻拦本公主?陛下究竟去了哪里,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本公主宰了你?”
一听就知是那个比项樱还单纯无脑的安宁长公主。
她上午知道项樱怀孕之后,气得痛骂杨谦一顿,气鼓鼓回到自己的营帐,先看了看亲兵队长张爵和副队长玄毅,后憋着一肚子气补觉去了。
她昨天折腾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实在困倦极了,不睡则已,一觉睡到天黑,刚刚醒过来。
睡醒之后,张爵等人撑着伤势服侍她用过晚膳。她睡饱吃饱,猛地想起项樱怀孕乃是天大的喜事。
项家子女繁衍后代比常人困难十倍,项樱好不容易怀个孕,让她受孕的夫君虽不是什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但模样还算整齐,不是什么长相丑陋的歪瓜裂枣。
至于身世什么的更不足道,我项家乃至高无上的皇室,项樱乃南面称孤的一国之君,原本就不在乎对方的身世。
想来想去,实在搞不通上午的怒气从何而来。
又想到姐姐安国长公主已在江陵登基称帝,项樱已是废帝,丢了皇位江山,身世如此凄惨,自己何必再对她恶语相加呢?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心中有愧恨不得马上找项樱道歉,可是在御轿周围找了一圈,硬是没找到项樱的影子,而那些侍女一问三不知,她怒从心起,开始骂人。
杨谦望向营地,眉头皱了起来,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笨女人。
这笨女人不知吃错什么药,竟然帮着安国长公主跑来劝项樱放弃勤王讨逆、归隐田园。
她的千里游说,明明白白告诉项樱及所有将士,项家皇族不挺项樱,这对项樱是一重打击。
刚才韦廷项樱的洽谈,杨谦不问而知,韦廷肯定也是来劝项樱放弃争夺帝位。
他缓缓走到项樱身旁,艰难抬起手,将她搂进怀里。
不知为何,看到她哭就心乱如麻,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清纯少女,肩上承载了太多不能承受之重,随时可能将她压垮。
她如今怀着身孕,身体比未怀孕时更虚弱。
杨谦害怕她随时会因刺激过度而流产。
“韦廷是不是跟你姑姑一样,劝你放弃讨逆平叛?”
杨谦的声音尽量放轻柔一些。
项樱就像丧失了全部精神,颓然靠在他的肩上,或许是哭的太久,此刻的她已经没有眼泪向外流,但这种无声啜泣便是神仙听了也要肝肠寸断。
“他说因为我的任性害死了皇爷爷,皇爷爷为了救我,明知昌河城是个陷阱,却义无反顾跳了进去。
昌河刺史府里,皇爷爷跟杨镇打了一架,生生受了杨镇一掌,受了不可逆转的内伤。
八大黑虎卫护着皇爷爷杀出刺史府,虎翼骑兵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杀进城里支援皇爷爷,结果遭到重兵埋伏,损失惨重。
好不容易杀出昌河城,八大黑虎卫力战而亡,六千虎翼骑兵战死三千多骑,皇爷爷身中十三箭。
剩余的骑兵用性命护着皇爷爷且战且退,千辛万苦逃回柴城外的大营中,皇爷爷伤重不治,当夜陨落于兵营。
皇爷爷临终前留下密令,对外宣称我已经病死,但不要马上公布我的死讯,请韦叔叔派八百里快骑去江陵城报信,通知安国姑姑即皇帝位,尽快稳定朝局人心,以防五大世家的兵马借机生事,侵占我项家领地。
韦叔叔责怪我既然决定放弃皇位远走他乡,为何又要回来讨逆平叛,掀起一场近世罕见的浩劫?
他骂我祸国殃民,要我解散这支讨逆兵马,再自刎以谢大楚臣民,用鲜血来赎我自己的罪过,平息这场动乱,还楚国以安宁。
他说楚国刚刚经历过秋林渡惨败,虽说秋林渡一战,死伤的多是五大世家的兵马,但对我楚国毕竟是个沉痛打击,军心民心都会一蹶不振。
他给我十二个时辰考虑,明天此时要听到我的答复。若我一意孤行,他便挥军长驱直入,将我们踏为齑粉。
杨柳,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我罪不至死呀。
我四岁即位,尽管很少亲自处理朝政,国家大事委托皇爷爷,但我向来仁慈待人,对臣属,对百姓都仁至义尽。
我以母亲为榜样,一直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不断削减宫里用度,减少太监宫女规模,连我母女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缝补补,还把例循的六十四道菜减为八菜一汤,尽量用节省下来的钱粮周济贫苦百姓、拯救鳏寡孤独。
我自问绝对不是昏君暴君,他们为什么想让我死?
韦廷当年是我父王的贴身侍卫,和我父王情逾骨肉。他既是我的臣子,也是我最尊敬的长辈。
我即位以来不停升他的官,将他火速提拔,短短十几年他从御林军副统领升到了位极人臣的江陵道大都督、上柱国,近乎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为何要逼我自刎?
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杨谦心里一阵抽搐,一股胜过西伯利亚的寒流冻得他心凉如冰。
他猜到韦廷项樱谈的不太愉快,但没想到韦廷敢堂而皇之出言逼项樱自刎。
这事不对,大有蹊跷。
他轻轻抚着项樱的后背,劝她不要激动,先平复一下激荡的心情。
可是项樱早已哭干了眼泪,渐渐变得麻木呆滞,眼神空洞的望向黑暗深处,如同一截没有生命气息的枯木。
杨谦不怕她哭,就怕她不哭,更怕她这种近乎精神错乱的呆滞,吓得赶紧捧着她的脸道:“樱儿,你别吓我呀,他说什么都不重要,我们不要听他的,知道吗?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千万不要被他的几句话就吓坏了。”
可是项樱如同丢了魂魄,只是僵硬的重复着那句话:“他们为什么都要我死?他们为什么都要我死?他们为什么都要我死?”
第339章 韦廷是项黛的情人
时节已到秋深,夜晚的风一天冷过一天。
杨谦担心受到刺激的项樱着凉,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御轿。
他心里燃烧着一团疯狂的烈焰,恨不得冲冠一怒为项樱,灭了整个楚国,可惜这注定只是空想,他既没有毁灭楚国的实力,而项樱也决不允许他这样做。
曹子昂等人情绪低落,慢慢跟在后面。
谁都不是傻子,项樱的绝望足以说明一切。
韦廷彻底倒向了江陵城,成了他们的死敌。
如今他们前面横着一座五千精兵把守的鱼跃城,后面横着韦廷的四万兵马,似乎到了穷途末路。
安宁长公主项淄正在御轿边撒泼,好不容易看见杨谦抱着项樱走回,风风火火迎了上去,劈头盖脸臭骂起来:“臭小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她都有了身孕,你还让她在野地里吹风,就不怕她着凉吗?”
唠唠叨叨骂完后,这才看出项樱神情凄凉、脸色惨白,丝毫没有往日的温柔娴静,就像是被人夺走了三魂七魄,大惊道:“樱儿,你怎么啦?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杨谦不理她,项樱更不理她,杨谦默默将项樱送进御轿,小心翼翼放在御座上,用厚厚的狐裘褥子将她盖住。
项淄随之矮身钻进御轿,欲待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情烦躁的杨谦转身一声怒吼:“给我滚出去。”
一不留神竟使出了佛啸苍穹的内劲,一股强横无比的真气对着项淄喷去。
毫无防备的项淄在他雄浑内功冲击下一阵天旋地转,双脚猛地打滑,斜斜倒在车门口,差点从御轿摔了下去。
便是周围五十步内的侍女护卫也被杨谦的佛啸苍穹震得四肢一阵酥软,一个个满面惊惧,相顾骇然。
项淄晕晕乎乎躺在硬邦邦的木座上,好半天才魂魄附体,清醒过后,瞪着杨谦怒骂道:“臭小子,你这是什么魔功,竟敢对你姑姑动手?你懂不懂长幼尊卑?”
杨谦眸寒如刀,冷冰冰盯着她:“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姑姑?”
项淄一身肥肉抖个不停,恨不得冲过去撕烂杨谦的嘴,但畏惧他那一招骇人听闻的音波功,拼命按耐住揍人的冲动,气呼呼道:“本公主是樱儿的亲姑姑,你是她的男人,不该叫我一声姑姑?难道本公主当你的姑姑还辱没了你?”
杨谦冷笑道:“你也配当她的亲姑姑?亲姑姑有你这么当的?”
项淄怔了怔,随即大吼道:“我怎么不配当她的姑姑?臭小子,你说,我怎么不配?”
杨谦眸光流转不停,眼里全是杀气,慢慢走到项淄面前,几乎脸贴着脸,沉声质问道:“她是皇帝,你是她的亲姑姑,明明是乱臣贼子谋朝篡位,抢了她的皇帝,抢了她的江山社稷。你这个亲姑姑不但不帮她,反而还帮着乱臣贼子来害她,你这是什么狗屁姑姑?有你这样的狗屁姑姑吗?”
项淄被杨谦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上半身往后退缩,结结巴巴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害她?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和项黛骨肉相残,前来劝她归隐田园罢了,我可没有害她的意思。
她从小就胸无大志,对国家大事没有兴趣,是皇叔强行扶她上位,她当皇帝这十几年过的并不开心。
既然她不想当皇帝,而项黛有大志有韬略,都是项家子女,劝她把皇位让给项黛又有什么不对?这不是两全其美的选择吗??”
杨谦的声音仿佛沉到了太平洋海底,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森然道:“你这白痴,你告诉我,自古以来有几个退位的皇帝能够善终?项黛是你妹妹还是你姐姐?你可知道她有多么歹毒?
她登基称帝后四处派人传达密令,要求各地边关将领见到项樱就格杀勿论,要不是靠山王早有安排,项樱刚进雄鹰城就被项黛的人给杀了。
昨晚你也看到了,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当和事佬,劝项樱归隐田园,但鄱阳侯府的人只想杀了项樱,甚至还想杀了你。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和项樱昨晚身首异处了。桩桩件件摆在面前,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她好?”
项淄终于意识到项樱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项黛的确是铁了心要除掉项樱,双方根本就没有缓和的余地。
她自知信错了项黛,心里生出一丝惭愧,苦着脸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当初项黛信誓旦旦对我说,大家是一家人,没什么解不开的结。
只要我能劝项樱放弃讨逆平叛,放弃跟她争夺江山社稷,她可以放项樱一条生路,允许项樱归隐田园,甚至可以封她为王,给她一块肥沃封地,在封地上竖天子旌旗,享天子待遇,不必入朝叩拜。我太天真了,没想到项黛言行不一,如此歹毒。”
杨谦见她自承有错,也就不再咄咄逼人,颓然坐回左侧褥垫,怔怔看着如同失心疯一样的项樱,心乱如麻。
项淄盯着神色异常的项樱,一脸委委屈屈道:“她怎么啦?怎么像中邪一样?”
杨谦深情款款凝视项樱,有气无力道:“今天上午江陵道大都督韦廷率领四万兵马截断了我们的退路。
刚才韦廷亲自赶来跟樱儿面谈,这贼子估计是被安国长公主收买了,彻底投靠安国长公主,公然要求樱儿解散这支勤王之师,逼迫樱儿自刎以谢天下。
他只给了我们十二个时辰,明天天黑前必须给他答复,否则后天他就挥兵进攻我们。”
这话原本足够惊世骇俗,但项淄并不感到意外,而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杨谦讶异道:“怎么?你好像并不意外??”
项淄慢慢移到杨谦对面的褥垫坐下,苦笑道:“这是预料中的事情,韦廷和项黛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要是不支持项黛,那才是咄咄怪事。”
杨谦饶有兴趣道:“为什么?莫非项黛许给他高官厚禄,打动了他?”
项淄叹了口气,悠悠道:“高官厚禄那是自然有的,但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全部的理由是什么?莫非其中还有内幕?”
项淄抬头看了看杨谦,缓缓摇了摇头:“是有内幕,但这是我项家的丑闻,不能告诉你。”
杨谦脑中灵光一闪,大惊失色道:“我知道啦,他们两个肯定有奸情,韦廷是项黛的情人,对不对?”
项淄眼里射出一点扭捏的光芒,肥胖身躯抖了一下,差点将御轿震的散架,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我之所以前来劝樱儿归隐田园,让她不要跟项黛争抢皇位,就是知道韦廷肯定会支持项黛。
有韦廷那四万兵马保驾护航,你们这点兵马不过是蚍蜉撼大树,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杨谦刚才听到项樱转述韦廷的话,就隐隐意识到事情有点古怪。
作为臣子的韦廷就算全力支持项黛,顶多派兵击溃项樱的勤王之师,绝不至于明目张胆逼项樱自刎。
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是他逼迫项樱自刎,他在楚国朝野肯定要背负骂名。
项樱即位以来素无劣迹,就算称不上是明君圣君,也绝不是昏君暴君,朝野之中肯定有人惦记她的恩德。
寻常臣子为明哲保身断不敢如此僭越,只有跟项黛生死同盟的裙带之臣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第340章 太后之死
二人聊的入神,远处突然响起骚动,有人大声喊打喊杀。
项淄吃了一惊,揭开门帘四处眺望:“韦廷打过来了?”
杨谦听出厮杀声是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那是鱼跃城的方向,摇头道:“不是,韦廷大军在北边的铜山,声音是从西南边传过来的。”
厮杀声一点点靠近兵营,杨谦眉头皱起,诧异道:“什么人如此大胆,堂而皇之冲击兵营,莫非是鱼跃城守军前来偷营?”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全营将士,值夜人员将铜锣敲得震天响,号角响彻长空,将士们纷纷从营帐钻了出来。
这支兵马是训练精良的边军,防务做的滴水不漏,敌人除非调动上千兵马攻营,少数兵马想要冲击乃是痴人说梦。
杨谦最近常常暗中观察曹子昂调兵遣将,发现他指挥两千兵马如臂使手,对他的统兵能力坚信不疑,甚至感觉他的军事才华不在任何魏国将领之下。
如此才华卓着的将领在魏国定能受到重用,但在楚国竟然只是区区五品雄鹰城副将、弘毅将军,楚国官场风气之坏可见一斑。
少顷,茫茫黑夜杀出一队气焰嚣张的黑衣人,一路紧紧追着三道人影厮杀。
那三人走路的姿势踉踉跄跄,似乎随时都会倒地身亡。
转过山腰,抬头看见兵营如同见到救星,朝兵营方向大叫道:“陛下,我们是太安宫的人,请陛下救命...”边喊边朝兵营狂奔。
他们相距兵营还有一里多路,但在冷冷清清的夜里,声音随夜风飘进兵营,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无不大为震动。
向阳坡营地两千多人,除了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杨谦,全体将士都知道太安宫乃皇帝生母、当朝陆太后的寝宫。
这些人若来自太安宫,必是陆太后的亲信。
曹子昂递了一个眼色,黄石标心领神会,喝令守军打开南边营门,带着一队来不及披盔戴甲的骑士策马迎去,很快就接到了那三个伤员。
后面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见到这队身材魁梧的骠骑,微微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就逃,一溜烟窜进西边的密林小路。
黄石标踌躇片刻,寻思如今形势复杂敌我难辨,又是在黑夜之中,就没有继续追击,狠狠一挥鞭,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三人瞧见杀手已被吓得逃之夭夭,一口气顿时泄了,一屁股瘫坐在碎石小路上,语带哭腔道:“这位将军,我们是太安宫的侍卫,奉太后遗命前来叩见陛下,你们可是护送陛下勤王讨逆的王师?”
黄石标刚想点头称是,突然想起他说的不是“奉太后懿旨”,而是“奉太后遗命”,不由虎躯剧震,肃然道:“你说什么?奉太后遗命?太后出事了?”
楚国太后、项樱生母姓陆,乃是当朝顺义侯陆珩通的掌上明珠,闺名云柔。
自二十余年前嫁入皇室任太子妃以来,一直以温柔贤淑、慈惠爱民的形象示人,只在后宫默默相夫教子。
这位太后政才平平,从来不干预朝政大事,也不会在重要岗位培植心腹爪牙,在楚国军政两界影响力较小,但她在楚国民间的影响力非常可怕。
她深知项樱以女儿身登顶九五步步维艰,为了帮助项樱减轻压力,无条件配合项樱削减宫中用度,曾经一次性遣散一千八百名太监宫女,手把手传授项樱女红厨艺,还经常出宫施粥赈灾,救济鳏寡孤独,有大恩德于百姓。
她在宫外行善积德的时间远远多过在宫里享福的时间,为了能够更好的救济百姓,她还斥资在江陵城外修建了一座寺庙,就叫太安寺,安排太医院的太医每月去太安寺轮值旬日,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赠药。
楚国不知有多少底层百姓受过她的恩惠,便是雄鹰城将士也不乏有人或亲属得到过陆太后的救济帮助,楚人尊称她为“万家生佛”“太安圣母”。
一些地方的百姓不惜主动集资为她修建生祠,初一十五虔诚上香祭拜。
曹子昂等人当初竖起天子旌旗、打响勤王口号的时候,项樱就担心安国长公主会对陆太后动手。
但曹子昂等人信誓旦旦表示陆太后不问朝政,贤名播于四海,对安国长公主毫无威胁,安国长公主没必要杀她,更不敢动她一根毫毛,动她就等于自绝于楚国百姓。
出乎意料的是,陆太后还是出事了。
那名二十来岁、剑眉星眼的英俊侍卫虎目含泪,跪在地上泣声控诉道:“将军,你们在雄鹰城誓师讨逆的消息传到宫里后,项黛逆贼当夜调兵遣将封锁太安宫,将太安宫的侍卫宫女尽数驱逐,只留下八名侍卫宫女侍奉太后,还将顺义侯一家老小逮捕入狱。
二十六日晚,几个身份不明的黑衣暴徒突然冲进太安宫杀人放火,他们杀了侍卫宫女,还砍下太后头颅,一把火烧了太安宫,谎称是江湖强盗所为。
将军,陛下现在何处?可否让我拜见陛下?”
黄石标握枪的右手不停颤抖,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人。
他原是江陵城外的樵夫之子,十几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家里穷的没钱医治,差点死了。
后来遇到陆太后,太后请来太医为他诊治,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还送给他家几味珍贵药物和三袋大米,助他家度过难关,陆太后于他家有救命存续之恩。
他想要报答太后,苦于没有门路,想来想去便只有投军从戎,为项家守卫疆土,哪怕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不只是他,曹子昂杜康等家或多或少接受过陆太后的救济,靠山王敢于调派他们去制衡跟安国长公主不清不楚的雄鹰城主将尉迟烽,大抵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们叫什么名字?”黄石标从牙缝里死死咬出几个字,但谁都听的出来他在竭力压制怒意。
那人声音哽咽:“将军,我们是太安宫的赤衣侍卫,我叫靳怀安,他们叫拓跋烨、党宏图。
我们几个人很早就进了太安宫,跟陛下一起长大的,将军若有疑虑,大可以先将我们的名字报给陛下。”
黄石标忍住满腔怒火,沉声道:“不必,本将相信你们,你们随我去见陛下。”策马返回兵营。
第341章 不报母仇誓不为人
一直浑浑噩噩的项樱,听到靳怀安讲完太后之死,双眸凄厉如鬼,跳下御轿抓住靳怀安双肩,寒声道:“你再说一遍?母后怎么啦?”
靳怀安泣不成声:“陛下,太后被逆贼项黛害死,身首异处,请陛下为太后报仇雪恨。”
天崩地裂的时候,项樱本该晕倒才对,可她听到这个噩耗竟然没有晕倒,而是如同失了魂魄,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一动不动。
太后遇害的噩耗如同天外陨石击中向阳坡营地,偌大兵营瞬间天崩地裂,所有将士愤然大骂:“太过分了,项黛这逆贼竟连太后那样的好人都不放过。”
“我们要为太后报仇,杀进江陵城,铲除叛国贼。”
“杀进江陵城,为太后报仇雪恨。”
有些角落突然响起呜呜咽咽的哭声,显然是那些受过陆太后恩惠的将士。
哭声如瘟疫一样疯狂传播,便是没有见过太后也没有受过太后恩惠的将士为旁人情绪所感染,不禁悲从中来。
靳怀安继续奏报:“陛下,您三舅、卫尉寺卿陆云观,为了替太后讨回公道,冲进太景宫当庭怒骂项黛,最终撞柱而死。
您大舅、兵部左侍郎陆云景仓皇逃出京城,本想过江来与您会合,但鄱阳侯夏侯锡派人疯狂追杀,在东边设下天罗地网,陆大人无奈向西逃窜,不知所踪。
项黛逆贼污蔑您外公顺义侯为乱党,将陆家一百余口逮捕入狱。
中书令闻览镜等十几位大人因不忿于项黛窜逆之举,或被罢官夺职,或被下狱问罪,十几座府邸遭到籍没。”
这一天一夜项樱遭到连番打击早已接近麻木,僵硬转身,盯着目瞪口呆的安宁长公主项淄,惨笑道:“姑姑,昨晚你告诉我,项黛承诺只要我放弃帝位、归隐田园,她就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可以保全。
可我母后一生谨小慎微唯唯诺诺,从来不参与朝政,不跟任何人争权夺利,她有何罪?项黛为什么连她都要害死?”
项淄从未见过项樱这般冰冷决绝的神情,被她身上散发的阴狠霸气震慑住了,支支吾吾道:“这...这...这确实太过分了,皇嫂温婉和顺,从不与人结怨,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们母后去的早,皇嫂嫁进宫里的时候,我们姐妹不到十岁,是皇兄皇嫂含辛茹苦将我们抚养成人。
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头,不像项黛的行事风格,她就算再残忍无情,也不可能对皇嫂痛下杀手呀?
要不要派人去江陵察看一下,说不定里面有什么误会呢。”
可是她的话就像微风过境,谁都没有理会,杨谦一直在紧盯项樱的一举一动,怕她因承受不了丧母之痛而出现意外。
自桃花谷相识以来她晕过许多次,亲生母亲被人害死,还是身首异处的惨烈死法,对她的打击胜过以往一切痛苦。
可是项樱并没有倒下去,或许是为母则刚的缘故,获悉有孕的项樱远比平时更为坚强勇敢,眼里充满了决心和力量。
她的脸色冰冷如霜,她的眼睛狂热似火,她的身躯异常挺拔,她的声音沉着坚定。
“在昨日之前,我真的不想跟她争什么皇位,我是项家的公主,她也是项家的公主,是我的亲姑姑。
她要皇位我可以给她,她要江山社稷我也可以给她。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何必兵戎相见,杀得血流成河呢?
为了把这一切让给她,我甚至做好了逃跑的打算,可她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母女?
她先派人杀死我母后,又派我的亲姑姑引我离开兵营,趁机杀我,再派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逼我自刎谢罪。
她为什么这般残忍歹毒,难道她没有人性吗,就一点儿也不顾念骨肉亲情?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我从小听得耳朵起茧,所以我一直试图打破这个魔咒,尽量不跟亲人发生冲突。
不管凤儿她们如何羞辱我、欺负我,我都默默忍着憋着,从来不争、不抢、不吱声,为什么她们一个个都想杀我?
我的亲妹妹想杀我,我的亲姑姑也想杀我,难道这个皇位对她们而言就如此重要吗?难道亲人就一文不值吗?”
偌大兵营陷入史无前例的安静,随风猎猎作响的旌旗明明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所有人好像都听而不闻。
所有人都在同情的看着项樱,倾听着项樱悲愤的控诉,心情格外沉重郁结。
这个一直被世人嘲笑庸庸碌碌的年轻女帝,在绝境之中首次展露出了项家子孙凶狠决绝的峥嵘一面。
“从今日起,我项樱对天发誓,与项黛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众将士,谁愿随我杀进江陵城,诛杀此等无情无义的叛贼?”
全体将士雷鸣般响应:“我等愿随陛下杀进江陵,为太后报仇,为陛下雪耻,为大楚锄奸。”
这热血沸腾的一幕看的杨谦激动不已,他知道项樱终于破茧成蝶了。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他已然察觉项樱温柔娴静的表面下藏着不可思议的恐怖能量。
靠山王项赭眼光独到,能在项家众多公主中慧眼识珠选她当继承人,绝对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反复权衡过的。
她冰雪聪明,秀外慧中,外柔内刚,极有远见卓识。
她具备人世间的一切优良品质,同时也具备帝王将相最不该具有的妇人之仁,不想杀人,不敢见血。
她比谁都清楚想要坐稳皇位,势必要大开杀戒,铲除一些掣肘之臣,但极重感情的她又不愿对身边的人举起屠刀,宁愿装作庸庸碌碌怯怯懦懦,希望靠山王改变初衷把她换掉,为此她不惜离家出走。
矛盾的人活在这个世界最为痛苦,所以她从始至终都在逃避自己的责任。
她不想杀人,但别人都想杀她,不给她留一条活路,不但想,而且已经这样做了,还杀了她最亲的人。
时至今日,在安国长公主的连番逼迫下,她终于逃无可逃,奋起勇气展开反击。
是夜,向阳坡兵营格外热闹。
众将士在兵营东北处简易搭起一座灵堂,全体将士披麻戴孝,竖起招魂幡,奏起哀乐,遥相祭拜陆太后。
兵营里没有香烛纸钱,曹子昂派遣快马连夜去最近的城镇采购。
忙到子时三刻,众将士悻悻然回营歇息。
曹子昂等人知道今晚普通将士还有机会睡觉,他们这些首脑人物注定要彻夜不眠,谋划退敌之策。
项樱却没有急着和他们会商,而是悄悄将杨谦唤进御轿,自己坐在软绵绵的羊绒绣垫上,殷殷期待的凝视杨谦。
杨谦坐在她左侧的褥垫上,没有像从前那样亲昵的靠着她。
他感觉项樱自见完韦廷后,悄然发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杨柳,你知道吗?昨晚要不是那些杀手突然拔刀相向,我可能真的跟安宁姑姑逃走了。”
杨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猜到了。”
项樱低头摸了摸并未隆起的小腹,愤慨道:“我本不想跟她争皇位,我想让给她的。如果是今天之前,哪怕她想让我死,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
杨谦听的心惊肉跳,知道这都是她的肺腑之言。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才是他认识的项樱。
但项樱接下来的话令杨谦百味杂陈:“可是今天大为不同,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这条命便不能轻易送给她,我必须活下去。只有我活着,才能把孩子生下来。
项家子嗣艰难,迄今为止都没有生出一个男丁,项黛那恶女人生了两个女儿,安宁姑姑生了三个女儿,我若能生下一个儿子,便是为项家延续了香火。”
杨谦发出毫无底气的抗议:“不对吧,这孩子应该是我杨家的人吧?”
项樱紧紧盯着杨谦,温柔而固执道:“不,如是儿子,必须跟我姓项,这事没得商量。
杨柳,自相识以来我对你千依百顺,事事依你,唯独这件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绝不退让。
这孩子如是女的,可以姓杨,如是男的,必须姓项。”
第342章 这个赘婿当定了
杨谦知道生个男丁是项家人的梦想,自己穿越而来,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并不在乎。
让儿子跟她姓项,固然有倒插门当赘婿的嫌疑,但是自己送她来到楚国,不管怎么看,这个上门赘婿好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胜唏嘘感慨。
生个女儿倒还罢了,若当真生个儿子,让太师老爹知悉此事,恐怕会一怒之下挥兵南下,疯狂攻打江陵城,毕竟想要男丁来延续香火的并非只有项家,杨家也一样呢,太师老爹更想抱孙子。
该死,自从见到项樱,这些天竟然很少想起太师老爹,也很少想起秋明素竹韵等人。
他们就像是另一世界的人,和这个世界风马牛不相及。
他在魏国逗留的时间很短,来来回回就那么十几天,不是在发配充军的路上,就是南下截杀董樾的路上,与太师老爹等人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并未培养出深厚感情。
太师老爹老谋深算心狠手辣,他陪老爹时总有伴君如伴虎的恐惧感。
太师老爹如此,秋明素竹韵凤阳公主亦是如此。
特别是秋明素,当日在大禹山初遇时惊为天人,还当了一段时间的舔狗,但离开昌河城后很少想起她,这才意识到对她原来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并非刻骨铭心的爱意。
她在身边不会太过欢喜,没她在身边也不如何思念,那段舔狗像是白当了。
当初决定护送项樱回楚后,立刻返回魏国。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月,楚国局势越来越严峻,项樱有了他的孩子,就像一道铁链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老婆孩子都在楚国,他怎么舍得离开?怎么离得开?
然而要是不走,接下来恐怕会陷的越来越深。
不过留在楚国也有好处,不用在太师老爹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借着项樱身份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有望执掌楚国军政大权,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番丰功伟绩呢。
项樱见他居然神游天外,提高音量嗔道:“喂,你在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做起了白日梦?”
杨谦哆嗦一下,讪讪道:“没有,只是有些乏了,打了个盹。行吧,你是大楚皇帝,一言九鼎,这事你说了算,这个赘婿我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项樱伸手拍他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赘婿不赘婿的,难听死了。如今国难当头,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齐心协力,争取度过这个难关。
尽管我下定决心跟项黛死战到底,可是鱼跃坚城在前,韦廷重兵在后,随时可以将我们吃掉。
杨柳,你是吞天巨蟒,想必会有安邦定国的大神通,可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好计策?
韦廷只给我们十二个时辰考虑,现在已到子时,没剩多少时间,须得尽快给出应对之策。”
自傍晚起杨谦就在思考破局良策,但他从未领兵打仗,对楚国形势并未完全熟悉,一时间哪有什么好办法,坦然道:“樱儿,兹事体大,非我一人所能谋划,曹子昂他们在营外候着,去跟他们商议吧。”
项樱点头称是,杨谦忙将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等大将,安宁长公主项淄、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等宫中禁卫唤到御轿旁,在御轿旁搭起一排木座,召开简约而隆重的军事会议。
杨谦命杜康将地形图挂在御轿侧面,干脆利落的单刀直入:“诸位,眼下我们前有坚城后有重兵,韦廷给定的期限不到十个时辰,各位可有妙计扭转乾坤?
长公主,靳侍卫,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的状况,我简单跟你们介绍一下。
按照最初计划,我们是要在鱼跃城旁的白浪滩渡江,然后长驱直入杀向江陵城。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鱼跃城的守将投靠了项黛,拒绝我们过江,派人把所有渡船赶到西岸,摆出迎战架势。
城里驻扎五千精兵,守城器械一应俱全,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兵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拿坚城束手无策,暂时不可能渡过荆水。
更糟糕的是,今天上午江陵道大都督韦廷突然率兵抢占铜山、松溪、佛朗三地,前锋部队距离我们不到四十里,算是切断了我们的后路,北面已成绝路。
杜康将军曾经提议,我们可以翻过荆山,奇袭东边谷城,先抢一座城池站稳脚跟,再徐徐谋划讨逆大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选择也不多了,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探讨探讨,接下来到底怎么走?
现在请大家畅所欲言,不必拘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向来很少主动开口的项樱掀开珠帘,在车窗外露出半边惨白的俏脸,声如冷玉道:“姑姑,各位将军,杨柳所言条理清晰脉络清楚,朕就不赘述了。
朕只说一句,就算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请大家群策群力,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管是谁,只要能出奇计走出绝境,朕必有重赏,封侯拜相,赏赐金银珠宝,均无不可。”
杨谦心头剧震,抬头望向项樱。
认识她一个多月,朝夕相处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听到项樱自称为朕,而不是我。
杨谦明白,自称为“我”时,她是视皇权富贵为粪土、一心想要逃避责任的清纯少女。
自称为“朕”时,她才是真正双肩担国运的一国之君。
曹子昂等人听了她的话,神情极为凝重。对于当前的艰难处境,常年驻守边关的悍将比谁都清楚。
战场不比庙堂,庙堂之上可以夸夸其谈,舌灿莲花地涌金莲,不负任何责任。
战场需凭实力说话,一言一行关系着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来不得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安宁长公主是个空心大萝卜,对沙场征伐之事一窍不通,自然不敢胡言乱语。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三人历经千辛万苦捡回一条命,惊魂尚未完全归位,况且他们常年在太安宫中侍奉不问国事的陆太后,于军国大事所知有限,也不轻易开口。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等将士,要破此局,还得寄希望于这些身经百战的边关猛将。
第343章 我要主动出击
晚风带来一阵凛冽的寒意。
各营将士纷纷回到营帐歇息,只有几队零零散散的巡逻兵丁走来走去,不时敲响一下刁斗。
其他地方的篝火越来越暗,渐渐熄灭。只有靠近御轿的篝火,因为巡逻士兵路过时会添加干柴,火势烧的很旺。
篝火在晚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送来一阵阵热气。
杜康看了看曹子昂,咳了一声,依然坚持白天的策略:“陛下,长公主,杨大人,末将还是认为,如今唯一生路就是奇袭五十里外的谷城,先抢谷城为根据地,站稳脚跟,度过当前的难关,然后徐徐谋划讨逆大业。
俗话说,乞丐打狗还要靠面墙呢。若无坚城作依托,我们无法顶住韦廷数万兵马的雷霆一击。
谷城虽小,却在群山环绕之中,城外只有几条崎岖山路,不利于大军集结。
韦廷就算挥兵攻打谷城,他那几万兵马在山里施展不开,难以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若是分兵攻城,不过是添油战术,我们可以逐步蚕食他的兵马,消耗他的粮饷。
只要拖上一段时日,他的后勤供给多半会出问题,只得退兵。
陛下,大人,此计如何?”
长相粗犷的黄石标双眼炯炯盯着那幅地形图,紧紧捏着拳头道:“眼下除了抢占谷城,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人,现是丑时,我们相距谷城大概只有五十多里山路,急行军的话,三个时辰可以赶到,那时恰是黎明时分,守军防备最为松懈。
我们熟悉谷城地形,对驻军的岗哨、换防情况一清二楚,只要不出意外,最多一刻钟就能降服那八百驻军。拿下谷城,轻而易举。”
杨谦双手揉搓脑门,舒缓连日来的疲惫,不时偷偷摸摸观察他们的表情。
看的出来,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雄鹰大将的意见一致,都倾向于奇袭谷城。
安宁长公主等人一脸茫然,眼神空洞的盯着慷慨陈词的黄石标。
杨谦从未打过仗,也没有系统研习过兵法谋略,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战争题材的影视剧和小说,古代的、现代的不计其数,无师自通领略了一些兵法要义。
有句话叫“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政治是战争的母体”,尽管他不清楚这句话从何而来、是谁说的,但他奉为圭臬。
伟人说过,要反对单纯的军事观点。
杜康的计策虽好,却犯了单纯军事观点的错误,把己方推向一个军事上暂时有利但政治上一败涂地的绝境。
他深刻认识到,这些边关将领的战略思维可能还不如一个受过现代政治历史教育的中学生。
他们的战术素养或许强于杨谦,但没有学过系统完善的政治军事思想,这些宝贵知识在古代可不是谁都能够接触的。
他挑了挑眉,灼热目光在杜康等人脸上慢慢扫过,故意放缓语速道:“各位将军,你们的计策很有道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初衷?
我们是去讨逆平叛,必须趁项黛立足未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不给她留下排除异己、稳定朝局的时间。
若是按照你们的主意,挥兵东向抢谷城,这里就有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能够想到奇袭谷城,难道韦廷会毫无察觉?他会不会早已派人去通知谷城方面加强戒备?谷城会不会设下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二,退一万步说,韦廷是头蠢猪,没有料到我们奇袭谷城,我们顺利占领了谷城,那又如何?
你说谷城外面只有几条狭窄山路,不利于大军攻城,要是韦廷围而不攻,把我们困在谷城呢?不用围困多久,只消两三个月,就足以为项黛争取到改朝换代的时间,等到项黛剪除完异己势力,杀光所有忠于陛下的文臣武将,一切已成定局,我们只能在谷城坐以待毙,是不是这个道理?”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脸色陡变。
他们从单纯的军事观点出发,占据谷城暂时确实可以保住性命。
但如杨谦所言,退守谷城等于自陷囹圄,失去了快速进兵江陵的机会,也阻断了跟朝廷文臣武将沟通的桥梁。
等到项黛稳定朝局、坐稳皇位后,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届时就算冲出谷城已是穷途末路。
时间对项黛至为重要,对项樱同样弥足珍贵,双方都要争分夺秒的获取胜势。
特别是他们眼下孤立无援,只有一面勤王讨逆的皇帝旗帜,进则有一线生机,退则万劫不复。
然而困难摆在面前,若不退守谷城,留在向阳坡不过是死路一条。
等到韦廷挥兵进攻,这两千兵马最多支撑半天就会全军覆没。
众人齐齐看向杨谦,不约而同道:“愿闻大人高见。”
安宁长公主见杨谦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欠揍表情,催促道:“臭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干嘛吞吞吐吐呢?”
项樱隔着帘子道:“杨柳,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你是吞天巨蟒,朕相信你必有妙计。”
杨谦以前嫌弃项樱不肯说“朕”,现在听她动不动就说“朕”,突然感觉两人之间多了一道鸿沟,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她像大楚皇帝的时候,就不再是那个千娇百媚的项樱。
杨谦知道现在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迅速收敛思绪,捡起一根树枝,走到御轿侧面的地形图,昂然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说出来可能会吓你们一跳。”
曹子昂朗声道:“大人,我们三兄弟十几岁从军,虽说从未打过万人以上的大战,但经历的大大小小的剿匪战不在少数,算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还从来没被人吓倒过。大人有什么奇思妙想但说无妨,看看能否吓破我们的胆子。”
黄石标瓮声瓮气道:“是呀,大人,我们几个不怕吓,就怕你不够大胆。”
杜康微笑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又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已入兵家之死地,想要破局,必须想常人所不敢想的奇计。末将愿闻大人高见。”
杨谦闭上双眼深吸口气,随后马上睁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那根树枝斜斜抵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决然道:“我的计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抢在韦廷发兵攻打我们之前,主动出击攻打铜山营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嘶!
他的话就像隆冬季节的凛冽寒意,迅速将所有人冻成冰雕。
众人仿佛听到开天辟地以来最惊世骇俗的奇谈谬论,目瞪口呆望着他,张大的嘴巴半晌合不拢。
第344章 康雒出奇谋
御轿周围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木柴在火盆里灿烂燃烧,随风旋转的火苗时而蹿向东,时而蹿向南,绽放着生命最后的激情。
沉寂片刻后,上午才蒙杨谦提拔为虎威将军的康雒欣喜若狂,从黄石标身后健步踏出,声如洪钟:“大人此计甚妙,末将不才,愿为前锋领兵偷袭铜山。”
众人将震惊目光从杨谦转移到康雒身上,均想:“一个疯子已经够了,怎么又多出一个疯子?”
杜康思维最为敏捷,一息之间便猜到这馊主意多半是康雒出的,因为一个时辰前,康雒就曾经向他献计既然走投无路,倒不如奇袭铜山大营。
杜康认为这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狠狠瞪他一眼就扬长而去,不屑跟他浪费口舌。
不想这小子在杜康这里碰壁后,竟然去向不懂兵事的杨谦献计,而杨谦竟然照单全收。
杜康气急败坏呵斥康雒:“臭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刚才我就不想理你,你怎么还跟杨大人瞎提建议?”
康雒是四位将领最年轻的一个,迄今不过二十三岁。他十六岁从军,一直跟在曹子昂杜康身边,转战过几个地方,从最底层的哨骑营士卒迅速成长为哨骑队长。
他胆识过人,时常单枪匹马去龙潭虎穴刺探军情,且聪明机警,行事果断,颇有大将之风。
如果说曹子昂是勇将,黄石标是悍将,杜康是智将,康雒则兼具三者之长而无三者之短。
三人一致认定康雒若在魏国,必定能够成为当世一等一的名将。
可惜他生不逢时,楚国崇文抑武,又被世家大族垄断权力,底层士卒出身的武将上升通道极窄。
以曹子昂这等深沉稳健的大将,十七岁从军,几乎驻防过江陵道江夏道近半关隘。
他在东边跟吴国山越打过仗,在西边跟蜀国动过武,参加的剿匪战更是数不胜数,是楚国边关将领中为数不多的胜多败少的一员,也是晋升速度比较快的一员。
饶是如此,年近四十的曹子昂在遇到项樱前,也只混到了一个区区五品弘毅将军、雄鹰城副将,按照这种速度,正常来说这辈子恐怕无缘穿上紫袍官服。
曹子昂等人都知道康雒胆大妄为,但没想到他会胆大到这等地步,更想不到年轻识浅的杨谦和他臭味相投,竟敢采纳康雒的计策。
康雒咧嘴大笑道:“各位将军,末将知道你们用兵谨慎,想要步步为营节节推进,可是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敌强我弱,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不出奇兵根本就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韦廷离开向阳坡的时候,末将特意派了几名哨骑偷偷跟踪他,发现他直接去了铜山驻地。你们可知铜山营地的主将是谁?”
曹子昂眼里多了几分兴致,急忙追问道:“是谁?”
康雒大笑道:“韦波。”
“韦波?”
在场人士异口同声喊出这个名字,眼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唯独杨谦不知韦波是何方神圣,轻轻问了一句。
康雒正想隆重介绍韦波,半天没吭声的安宁长公主觉得气闷,抢先一步道:“韦波是韦廷的独生子,江陵城臭名昭着的四大纨绔之一,酒色财气样样精通,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和魏国杨谦算是一路货色。
韦廷那家伙真是老糊涂了,竟敢重用此等纨绔为统兵大将,这不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么?”
康雒当即表示附和,叹道:“长公主所言甚是。不过韦廷并没有老糊涂,韦波一开始不是统兵将领,而是作为随军幕僚跟在韦廷左右,估计韦廷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据末将今日探到的消息,韦波两日前才被任命为左路军前锋主将,在此之前,左路军前锋主将原是郢州司马覃欢。
覃欢不知何故突然被韦廷斩首,韦廷破格提拔他的宝贝儿子为左路军前锋主将,统率五千兵马进驻铜山。”
杜康眉头微皱,眼中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蔑笑:“这废物公子从来没有统兵作战,甚至连一天兵都没有当过,五千兵马在他手里不过是土鸡瓦狗。难怪你小子心痒难挠,一直嚷着要攻打铜山大营。你是不是说韦廷离开向阳坡后,带兵直接去了铜山大营?”
康雒点头道:“正是。”
杜康面色渐转忧虑:“那就有点棘手,韦波不足虑,韦廷却不容小觑呀,铜山还是不好打。”
康雒唯恐众人被杜康的担忧动摇决心,从而放弃攻打铜山的奇计,急忙补充道:“杜将军,此言差矣,我看韦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韦廷虽然有幸当上江陵道大都督、上柱国,不过是仗着跟太子褐的亲厚关系,严格来说,他和韦波其实是一丘之貉。
他的武功虽强,但似乎不擅长排兵布阵、指挥作战,此次北伐之前也没有亲自带兵打仗的履历。
依我之见,韦廷韦波父子骄狂的很,没把我们这点人马放在眼里。
据哨骑探到的消息,今天上午韦波率军抵达铜山北麓平原后,竟然不曾构筑防御工事,没有挖沟建寨、设置陷阱,绊马索、陷马沟、铁蒺藜一概全无。
他们只是随随便便搭建了一个简易营地,外围摆了一排松松垮垮的篱笆。
有些将领还在营帐喝酒划拳,酩酊大醉,据说兵营里还藏着军妓,沉迷酒色、军心散漫,这些都是兵家之大忌。
韦廷回到铜山大营时天已全黑,相信也不会趁夜构建防御工事,铜山大营就是一群不设防的待宰羔羊。
正所谓骄兵必败。陛下,大人,末将敢用性命发誓,只要给我五百精骑,我必能踏平铜山大营,一举击溃韦波五千兵马。”
康雒说的唾沫横飞激情洋溢,睥睨天下的壮志豪情感染到所有人。
杨谦听的热血沸腾,双手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像甘宁一样百骑劫营。
他自知没有运筹帷幄、战无不胜的本事,但愿意效仿刘邦,将用人识人作为第一要旨,拍着康雒肩膀称赞道:“说的好,康将军,你有这等壮志豪情,我杨柳自然要成人之美,陪你豪赌一把。左右是无路可走,反戈一击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杜康神色凝重盯着地图,似在询问康雒又似在喃喃自语:“另外几路兵马的情况有没有摸清?”
康雒理了理思绪,伸手在地图上指指戳戳:“杜将军,韦廷将几万兵马一分为四,铜山、松溪、佛朗三地前锋营均为五千人。
松溪方向的主将是诸葛昕,他是江陵道大都督府左车将军。佛朗方向的主将是房遗恨,他是江陵道大都督府嫖姚将军。
其余两万多人停在铜山七十里外的清源谷地,韦廷今晚来不及返回清源大本营,若末将猜的没错,清源大本营应该是江陵道大都督府长史嵇少陵代为坐镇。
松溪距离铜山北麓平原足有九十多里,佛朗距离铜山有两百多里。
只要我们进兵迅速,一个时辰内打垮铜山大营,彻底收服铜山兵马,必能一举震慑其余三路兵马,说不定有望兵不血刃戡定江北局势。”
曹子昂眼中光芒越来越炽热,摸着腮帮子沉吟道:“如此说来,偷袭铜山似乎有点胜算。不过康雒,我有一言,你可愿听?”
战意蓬勃的康雒拱手道:“不敢,请将军示下。”
面容坚毅的曹子昂离座而起,缓步走到地图旁,手指铜山位置道:“这一仗要么不打,打的话就要大获全胜,最好能够一举击毙韦廷,然后借助陛下旗帜收服那五千兵马,若是谋划得当,甚至有望受降韦廷麾下所有兵马。
这些兵马原来就是江陵道江夏道抽调出来的,对陛下和靠山王极为忠诚,就算有一部分因为韦廷倒向了安国长公主,但大多数人肯定不会附逆作乱的。”
杜康双掌重重一拍,满眼泛出精光:“对,如果决定奇袭铜山大营,就要把作战目标定为诛杀韦廷,实施一次彻彻底底的斩首行动。
只要除掉韦廷,死局顷刻就能翻转过来。到时候陛下登高一呼,数万兵马必会倒戈相向,唯陛下之命是从。”
又朝康雒狂赞道:“好小子,果然有勇有谋,如此死局竟被你一言轻轻松松扭转过来。”
安宁长公主越听越怕,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都得了失心疯?妄想用两千兵马击败四万兵马,想死也不用这么鲁莽呀?”
杨谦的声音冷酷不似以往:“我们不是要用两千兵马击败四万兵马,而是要用两千兵马诛杀一个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替陛下夺回四万项家军的控制权。”
第345章 黎明前的部署
大政方针议定,接下来是排兵布阵。
杨谦对此一窍不通,只能全权委托曹子昂。
曹子昂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就调配妥当。
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生死战,没有退路可言。
胜则一举扭转颓势,败则死无葬身之地,什么从龙之功、功名富贵尽皆付之东流。
所以他们两千兵马倾巢而出,全军压向铜山。
康雒斥候出身,擅长反侦察,由他率领一百哨骑任先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铜山大营的外围岗哨。
突袭敌营的尖刀部队是那五百精骑,曹子昂将精骑分为三部,鹰击将军黄石标领两百骑冲击敌军左翼,鹰扬将军杜康领两百精骑冲击敌军右翼,最后一百精骑贴身保护皇帝项樱直插中军。
此战目标是奔袭帅帐斩首韦廷,最怕的是敌军反应迅速,集结部队对他们形成包围,所以皇帝项樱必须与黄石标杜康齐头并进,让敌营将士看清是皇帝项樱御驾亲征。
出于对皇权与生俱来的敬畏,只要没有忠于项黛韦廷的死党煽风点火,寻常将士就算不当场倒戈,至少也要踌躇不决。
而他们迟疑的瞬间就是最佳的斩首时机。
曹子昂率领一千五百步卒分三部分推进至敌营外围,当敌营大乱后,他们在外面摇旗呐喊,营造重兵压境的恐怖氛围。
所有骑兵冲进敌营后,不管敌营战况如何,必须以狂飙突进的态势直扑帅帐,找到韦廷父子予以诛杀。
杀掉韦廷,此战可操必胜。
听完曹子昂的缜密部署,杨谦等人鼓掌叫好。
可是从未经历战场厮杀的安宁长公主项淄提出自己的疑虑:“曹将军,你怎能让陛下亲自领兵冲击敌营呢?
倘若那些贼子对陛下毫无敬畏之心,突然乱箭齐发,那可如何是好?本公主以为如此部署不甚妥当,还请仔细筹划。”
靳怀安等侍卫立刻附和项淄:“长公主言之有理,我们万万不能将陛下置于千军万马之中,这太危险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百死莫赎呀。”
杨谦阴沉沉瞪着他们,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默然不语。
是很危险呀,若非如此又怎能反败为胜?
自从在雄鹰城誓师讨逆以来,他们兵马不占优、领地不占优、钱粮不占优,唯一占优的就是项樱这张王牌。
一个临朝称帝十几年的仁慈皇帝,其震慑力胜过十万雄狮。
不管别人怎么笑她庸庸碌碌,望之不似人君,她终究是统治楚国十几年的一代帝王。
她没有劣迹,不曾残害百姓,这样的君主对百姓而言就是福荫,寻常将士哪敢冒犯她?
当初在雄鹰城,任凭尉迟烽巧舌如簧煽风点火,上千将士硬是没人敢动项樱一根毫毛,这是国君的魅力所在。
沉默少顷,忍无可忍的杨谦突然冷冷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要有君王死社稷的觉悟。我们是大楚将士,为君主、为社稷,哪怕是战死沙场也是求仁得仁。
我们都不愿意活着成为被通缉的乱兵叛将,宁愿成为捐躯赴国难的义士。
这一战,要么成功,要么成仁,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我等如此,陛下亦是如此,希望长公主明白。”
曹子昂对杨谦的话深表赞同,目光灼灼瞪着项淄道:“长公主,此战关键在于震慑铜山将士,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只有陛下亲临才能达成效果。
陛下若是不能出现在敌军大营,我们骑兵冲进敌营说不定就会被他们围住,从而陷入鏖战,到时候别说杀不了韦廷父子,还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项淄对杨谦不疼惜项樱的做法大为恼火,拍案而起道:“臭小子,她是你的媳妇,你怎么一点也不心疼她?
她从小到大就被靠山王宠着护着,从没亲自上过战场,你怎么忍心放任她冲进敌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杨谦自昨晚看到项淄就百般不爽,更知眼下乃生死存亡之秋,这个见识短浅的项淄还在废话连篇,板着脸道:“你这臭娘们给我闭嘴,这里你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哼,你这娘们养尊处优养傻了吧,白长了一身膘,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一战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包括陛下。
若不能一战击毙韦廷,等他们四路兵马集结,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长公主府亲兵队长张爵副队长玄毅见杨谦公然辱骂主子,尽管浑身伤痕累累,却毅然挺身而起,指着杨谦大骂道:“臭小子,你放肆,敢对长公主无礼?”
所谓爱屋及乌,恨乌也能及乌,杨谦对长公主不喜欢,对他们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倨傲目光微微斜睨,冷声冷气道:“这里不是江陵城,我便是对她无礼,你们能奈我如何?”
张爵大喝一声:“我看你找死!”抬腿猛踢杨谦小腹。
昨晚杨谦看见此人在鄱阳侯府刀客的攻击下连一招都挡不住,以为他的武功不过尔尔,仗着内功精深,原本懒的闪避。
不曾想张爵虽因失血过多而体虚乏力,这一脚的力度有所不足,但腿法十分凌厉,速度更是快的异乎寻常,抬腿时明明踢向杨谦小腹,但腿到中途连变三个方向,最后指向杨谦左脸。
杨谦心中大骇,右腿匆匆向后急退,脑袋微微挪开,避开他凌空一腿后,右拳切他小腿。
玄毅见张爵脚步趔趄,动作不如平时矫健,又见杨谦招式古怪,明明丑陋不堪,偏偏凌厉之极,一招就反守为攻,担心张爵吃亏,当即猱身扑上,挥掌猛攻杨谦腋下,想要逼得杨谦撤掌。
这一天一夜所有人都被折腾的够呛,全憋着一肚子窝囊气。
安宁长公主项淄和张爵玄毅、靳怀安等人恼恨杨谦等人怂恿项樱讨逆平叛,无端将他们卷进皇族内乱的旋涡,差点丢了性命。
杨谦记恨安宁长公主为项黛当说客,骗的项樱离营出走,导致项樱差点被人害死。
杨谦很想杀了他们,用他们的人头警告安宁长公主,叫她不要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动摇三军士气。
张爵玄毅等人则认为只要除掉杨谦这个心头大患,皇帝项樱必定会对安宁长公主言听计从。他们是安宁长公主的心腹,经常追随公主进出皇宫,深知皇帝项樱温柔怯懦,毫无主见,若没有杨谦在旁怂恿,她怎会疏远安宁长公主?
双方各怀恨意,不出手还好,一出手都是杀气。
项樱和曹子昂等人原以为他们不过是一言不合,随便过几招就会罢手,然而越看越不对劲,张爵玄毅招招狠辣,毫不留情,杨谦更是全力以赴,绝不姑息。
但见三人拳来脚往,打的不可开交,场面胶着。
杨谦内功深厚,但练习四象擒拿手的时日不长,遇到比自己弱或旗鼓相当的敌人还能从容见招拆招,暗施偷袭时亦能取得奇效,但首次正面跟张爵玄毅这级别的大内高手交锋,猛然发现引以为傲的四象擒拿手处处受制,身形步法更是相形见绌。
张爵玄毅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修炼的功夫或许不及阴阳逆和四象擒拿手,但胜在自小练功,招式纯熟,精妙武功信手拈来,比之半路出家的杨谦足足强上十倍,一开始打的杨谦暗暗叫苦不迭,恨不得跪地求饶。
好在他们一人断了左臂,一人后背挂伤,一身武功发挥不出鼎盛时期四成水准,斗了二十余招后,身形越来越踉跄,步伐越来越缓慢,出招越来越迟钝。
此消彼长之下,杨谦一身充沛内功渐渐释放出来,即便招式不能熟练飘逸,但慢慢逼得二人应接不暇,连连倒退。
杨谦惧意渐去,眉梢眼角全是喜色,突然一声清啸:“着!”
双掌蓄势向前猛地推出,内息如惊涛骇浪扑向二人。
这一招不是四象擒拿手,而是他胡乱使出来的一招推波助澜。
掌风尚未触及二人,二人感觉胸口好似压着一座山,呼吸艰难,骇然暗呼:“我命休矣。”
全程看完,项樱项淄一直提心吊胆,最初杨谦被两人压着打,项樱担心他们失手杀了杨谦。
没想到三人斗了二十来招,大占上风的张爵玄毅莫名其妙就落了下风,又被杨谦压着打。
她们又怕杨谦失手错杀张爵玄毅,同时出声叫道:“住手,不要伤人。”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和张爵玄毅是旧相识,在江陵城经常把酒言欢、相交莫逆,见他们即将力竭落败,噌的一下挺身站起,看那架势似乎准备帮助张爵玄毅对付杨谦。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相互看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一个箭步冲进场中,一人拉住一个:“好啦,到此为止。
距天亮不足三个时辰,不能再浪费时间,必须紧急集结兵马赶往铜山,力求在黎明前冲进敌营。”
这一架杨谦打的很不尽兴,至少远不如当初跟清凤公主那场架来的尽兴。
与清凤公主交手时,可能是清凤公主拳脚功夫不算上乘、内功修为有所不足,他才有机会将四象擒拿手的精妙之处一招招使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却相当憋屈,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招数要么使的似是而非,要么使到一半就被迫变换招式,这感觉就像是在篮球场上,遇到比自己速度更快、身体更强的专业球员,在他的贴身紧逼下,自己的运球动作和投篮动作近乎变形。
张爵玄毅累的汗如雨下,喘气如牛,恶狠狠瞪着杨谦,心中大为不忿。
在他们看来,这臭小子的拳脚功夫蹩脚之极,要么是初学乍练的雏儿,要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汉,如此精妙的擒拿功夫在他手里发挥不到两成威力,简直是暴殄天物。
靳怀安等人同仇敌忾,一声不吭怒视杨谦,几根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第346章 箭指铜山
这场突如其来的内战很快宣告结束,偷袭铜山敌营的计划照旧。
杨谦对这支雄鹰边军充满信心。
一路走来,他们表现出了超高的组织纪律和战术素养,完全可以做到令行禁止。
曹子昂等人告诉他,楚国惯例是家庭条件优越的孩子一般都在江陵附近的城池服役,那些地方相对安全,很少爆发血腥残酷的战事,没有太多生命危险。
底层百姓家的孩子一般会被派往危机四伏的边关,特别是靠近魏国的边关。
这些地方即使在太平盛世都不安全,因为敌我双方闲来无事会派斥候谍探相互渗透,时不时干掉一些对方的岗哨。
据楚国兵部档案记录,近十年来,楚国边关所有城池,每年死于魏国斥候暗杀的岗哨足有两百多人。
危险系数高,死亡率高,所以边关将士的警觉性和服从性远远强于江陵道驻军,战斗力也高出一截。
当康雒派人吹响号角,短暂沉寂的向阳坡营地再度沸腾起来。
全体将士在最短时间里穿戴整齐,迈着仓促的步伐冲出营帐,按照操练队形排成纵横交错的几个阵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士兵出言抱怨。
尽管有些人睡眼惺忪,但挺拔军姿无不昭示着他们的训练有素。如此军容盛大的军队,丝毫不逊于魏国的南衙北衙禁军。
但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底层士兵的作用通常极为有限。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楚国过度崇文抑武,文臣掌握权柄,武将地位低微,军队战力很难充分发挥,即便是在靠山王项赭主政时期也不例外。
令杨谦大感意外的是,他一直以为武功声望足与太师老爹媲美的靠山王项赭应该是武将,但通过这些天和楚国将士的朝夕相处,得知他们眼里的靠山王项赭竟是文官领袖。
他之所以能够掌握权柄,楚国朝野上下之所以对他心悦诚服,并非是他武功盖世,而是他曾以皇子之尊匿名参加过楚国的科举考试,考取过进士科十一名的显赫成绩。
楚国文风鼎盛,举国上下对科举考试看得极重。
为了维护科举考试的严肃性和公正性,项家和五大世家都会重金礼聘朝野的博学鸿儒主持考试。
数十年来,六家势力相互制衡监督,谁都不敢也没机会徇私舞弊,使得楚国科举考试远比周边列国来的公平公正,能在楚国脱颖而出的进士举人都是才华横溢的一时俊彦,含金量高到离谱。
凡是顺利通过楚国科举考试的两榜进士,不但能够得到楚国朝廷的认可,有资格在楚国当官,甚至还能得到周边列国的认可,有资格去周边列国当官。
楚国科举考试名声太好,周边列国许多士子都会不远千里赶来参加楚国的科举考试,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比在本国考中进士还要光宗耀祖。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魏国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三品以上文官,竟有六成参加过楚国的科举考试。
有句话叫“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更有好事者笑称:“将出魏土,文在荆楚。”
在文风如此繁荣昌盛的国度,靠山王项赭能够考取十一名的佳绩,其文采可见一斑,也就难怪当年他对太师老爹的邀战不以为然,还略带讽刺的回函:“宁与国士斗智,不与匹夫斗力。”
他是赤裸裸瞧不起武将出身的太师老爹。
在楚国,区分文臣武将不看对方是否懂武功,而是看对方走上仕途的方式。
通过参加考试考取功名而入仕,就算拥有武功而是文官。
通过领兵作战积攒军功进入庙堂,就算没有武功也是武将。
按照这个标准,靠山王项赭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在此次领兵北伐之前从未有过统兵作战的履历。
此外江陵道大都督韦廷在楚国朝堂也算是根正苗红的文官。
韦廷父亲乃太子太傅韦瑰,是项樱生父、太子褐的授业恩师。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韦廷自小就有机会进出宫廷,成为太子褐的伴读兼贴身侍卫,与太子褐情同手足。
与靠山王的经历差不多,韦廷参加过科举考试,他的成绩远不如靠山王,中过举人,没考过进士。
举人只有候补资格,但韦廷关系相当硬,他想在大楚朝廷谋个一官半职还不是手到擒来?
康雒等人之所以敢以少打多,悍然袭击韦廷坐镇的铜山大营,摆明是藐视文官出身的韦廷。
在身经百战的悍将看来,个人武功再强,面对阵法娴熟、强弓硬弩的披甲锐士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作为三军主将,曹子昂站在半人高的大石台上宣读作战命令和调配兵马,至于将要去往何处、敌人是谁,暂时一概不说。
部署完毕,命他们速去军需官领取作战物资,务必将刀枪剑戟弓弩盔甲等作战武器全都带上,非作战物资一律不带。
安宁长公主害怕看见尸横遍野的沙场,不愿追随项樱等人去往铜山,要求留守向阳坡营地。
杨谦考虑营地还有大量后勤物资,伺候项樱的侍女不能随军行动,便将他们留在营地。
众将士列队整齐,等待出兵命令。
杨柳扶着项樱走出御轿,为她披上一整套上等金丝软甲,系上头盔,再披上大红披风,送她坐上马背。
这番装束下来,项樱着实像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众将士看的眼里发光。
杨谦怕她承受不住鞍鞯的颠簸,还在鞍鞯上面贴心的垫了一层层鹅绒垫子。
站在高头大马身旁,杨谦小声问她:“怕吗?”
项樱目光凛凛望着前方密林,小声道:“怕是自然怕的,说不怕那是假话。
但我是一国之君,大战当前绝对不能露出惧意,我要给将士们带去一种必胜的信念,让他们相信跟着我就能战无不胜。”
杨谦连声称是:“说得好极了。樱儿,我早说过你只要克服内心的怯懦,绝对可以成为一代雄主。”
项樱身姿笔挺端坐马背,斜斜瞟他一眼:“我没有奢望过成为一代雄主,我只希望身边的亲人好好活着,百姓好好活着,不再受苦受难。”
杨谦笑的有些敷衍:“只要打赢这一仗,我们顺利回到江陵城,我相信你肯定可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项樱含情脉脉迎着他的眼眸:“但求项家列祖列宗保佑我们旗开得胜。”
杨谦牵着她的手吻了一下,将缰绳递给她:“会的,一切如你所愿。”转身掠上自己的战马,朝曹子昂点了点头:“曹将军,可以出发了。”
一声呼哨,康雒领着哨骑队伍率先奔出辕门,黄石标杜康各领两百骑兵不急不缓跟在后面,项樱杨谦和一百骑兵缓步而行。
为隐蔽行踪,行军途中不点火把,人马嘴里衔着枯草,不准发出声音。
丑时初刻的夜色弥漫着凛冽杀气。
第347章 暗夜急行军
急行军四十里路对不携带辎重的边军而言并不算远,难就难在距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
虽说晚秋时节日出时间有所推迟,至多卯时初刻就能看到东边露出曙光。
按曹子昂作战部署,一千五百步卒要紧跟在骑兵队伍后面,先锋骑兵杀进敌营的时候,步卒兵分三路擂鼓助威,扰乱敌营将士视线,营造出四面楚歌的心理震慑。
但部队集结耗费大量时间,留给他们行军的时间相当拮据。
为了保证在天亮前冲进敌营,打乱敌营攻防部署,骑兵队伍被迫加快速度,将步兵远远甩在后面。
没有火把,夜里行军原本十分危险,战马极有可能马失前蹄,也有可能遭到敌军的伏击。
好在这一路是地形相对平坦的官道,夜空亮着稀稀疏疏的星光,总算还能看清路面,不至于成为百分百的瞎子。
寻常士兵不知此战详情,一个个神色平静,杨谦项樱等首脑人物却知这是决定全体将士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心情格外凝重。
率领一百哨骑当先开路的康雒最为焦急,一边策马急行,一边抬头看着天色,好几次恨不得点起火把纵马狂奔,力争在一个时辰内跑到铜山大营。
如果他不能在天亮前清除敌人的明暗岗哨,只要被一个岗哨发现大队骑兵的行军踪迹,这场突袭就输掉了大半。
急归急,想归想,他终究没有那么干。
在光线昏暗的山路上,一百哨骑举起火把纵马狂奔,十里外就会被敌人设在制高点的岗哨发现,还隐匿个屁呀?
他心里燃烧着一团火。
计策是他出的,前军是他领的,若能一战成功,他必能一跃成为当世名将,成为楚国冉冉升起的将星,从此平步青云,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
这不是一场普通战役,而是关系楚国前途命运的大决战,有很大概率载入史册,为后世津津乐道。
他怀着忐忑心情按辔急行,两旁逶迤起伏的暗黑山峦仿佛野兽一般向后退去。
凛冽寒风如锋利刀子刮在脸上,有些痛,却很刺激。
越接近铜山,他的心情就激荡,体内血液如同炽热的岩浆不断翻滚。
相距铜山北麓平原不到十里时,他勒住缰绳,打了一个呼哨,令哨骑滚鞍下马,按既定部署徒步前进,慢慢向前摸去,趁黑逐个拔掉可能存在的明暗岗哨。
哨骑斥候是古代最特殊的兵种,堪称古代的特种侦察兵,他们既精通拳脚功夫和各类兵刃,又要熟悉马战步战、骑射步射、长兵刃突阵、短兵刃近战、徒手肉搏等多种技能,还要识文断字、观察地形、绘画作图,有条件的部队甚至还要学习天文地理、奇门八卦。
在这个岗位上懂得越多越厉害,取得的战果也就越大,升官速度也就越快。
当五年哨骑斥候而不死,一般都有资格当五品将军。哨骑斥候不一定都能当上将军,但将军一定都当过哨骑斥候。
许多行伍出身的将军都有过哨骑斥候的履历,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将领都是哨骑出身。
康雒将一百哨骑均匀分割成十个小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摸过去。
按行军惯例,一般军队野外安营扎寨,在主要交通路口必须部署若干明哨,再在明哨百步之内设几个暗哨,而暗哨一般设在地理制高点。
同一组岗哨,明暗岗彼此要在对方视线范围内,不管哪个位置遭到敌人偷袭,对应岗哨能够第一时间侦察到。
韦波在铜山北麓平原坐拥五千兵马,五千兵马是个尴尬的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
康雒等人推断韦波在大营方圆十里的交通要道至少要设置十五个岗哨,至少要达到这个数字,才能不被敌人偷营。
可是等到康雒等人抖擞精神向前推进五里的时候,迟迟没有发现一个岗哨,明处没有,暗处也没有。
等到推进七里,相距铜山大营已不足三里,才看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出现第一个明哨。
岗哨位置非常醒目,就设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竖着一排尖锐的木栅栏,四个并未披甲的戎装士卒无精打采靠在树根处,哈欠连天。
当先开路的康雒下意识派人去附近的制高点清除暗哨。
制高点有两处,一处在左侧,是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石头。
另一处在右前方,是面如同刀削斧凿过的断崖,大约三四十丈高,崖顶矗立着几株青松翠柏。
不消说,正常人肯定会将暗哨设在崖顶,而不会设在毫无遮拦的土丘。
康雒派出五人去崖顶清除暗哨,自己带着五人匍匐靠近明哨,约定半盏茶后同时动手。
到了既定时间,康雒等人干脆利落用匕首割断四名敌哨的咽喉,将尸体拖进旁边的草丛之中,用枯枝败叶简单掩埋尸体,然后趴在草丛观察崖顶动静。
一般来说清除明哨容易,清除暗哨相对棘手。
清除明哨时,敌明我暗;清除暗哨时,敌暗我明,稍不留神就会被敌人先一步发现行踪。
他们蹲在草丛耐心等候,等了大概一盏茶都没有看到崖顶有何动静,但负责崖顶任务的五名哨骑悄无声息原路返回。
康雒等人惊讶之余,对他们竖起大拇指:“你们真牛,清除暗哨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异响。”
为首的黑脸哨骑陈鸢轻笑道:“将军,那里没有暗哨,鬼影子都没一个。”
康雒顿觉匪夷所思:“不会吧?没有暗哨?韦波这么蠢?”
陈鸢一脸鄙夷:“将军,你高估他们了,这群江陵城的老爷兵,在都城安逸惯了,估计平时都在娘们肚皮上快活,压根不知什么叫行军打仗,给我们边军提鞋都不配。
我看没必要如此折腾,干脆发出信号,通知黄将军杜将军率军杀进敌营。”
康雒狠狠剐他一眼:“闭嘴,继续搜索,在尚未肃清敌营外围之前,千万不要大意,须知骄兵必败。
他们兵多,我们兵少,又没有攻城器械,要是被他们发现行踪,紧闭辕门整军备战,我们就会功亏一篑。”
陈鸢脸现惭愧:“将军教训的是,属下知错。”
康雒右手向前一挥,哨骑再度蹑手蹑脚推进。
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直到接近韦波营寨外围,竟然没有见到第二组岗哨。
康雒蹲在相距营门不到半里的土坡下,反复观察敌营布局后,双手合十向天祝祷:“上天垂怜,降下韦波这样的大草包,五千兵马露天扎营竟然只设一个岗哨,连营门之外都没有岗哨,上天注定我们大获全胜。”
第348章 冲营如此容易
晚秋,雾蒙蒙的世界展开了一幅萧索肃杀的旷野画卷。
旷野东南是如水墨画一般浓黑的群山,西北则是白浪滔滔的荆水。
晚秋的清晨寒露瀼瀼,一丝又一丝的冷风好像来自极北冰原。
好消息是,康雒等人推进的顺风顺水,沿途只遇到一个明哨,一个暗哨都没有。
坏消息是,将近卯时,天边已经出现一点晨曦,绵延数里的营帐清晰暴露在晨曦之下。
康雒急忙派人去两里外传讯,通知紧随其后的黄石标杜康两支骑兵做好冲锋准备,自己带人爬进敌营,伺机解决看守辕门的守军。
这支兵马或许如陈鸢所言在江陵城安逸惯了,或许是遇到一个愚不可及的纨绔主将,就连辕门口的四名守军身上都散发出浓烈酒气,一个个神情困倦,抱着长枪斜靠门柱打盹。
康雒等人不甚狂喜,干脆利落的割断他们咽喉,快速拉开沉重木门,搬走辕门内外的两根横木。
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
五名巡逻士兵见到他们鬼鬼祟祟搬开横木,第一时间不是大喊大叫有人偷营,而是傻乎乎喝问:“喂,你们在干什么?将军还没起床点卯,怎么就擅自打开辕门?”
康雒等人以为被人识破机关,却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愚蠢,惊喜之余,索性大大方方转身赔笑:“兄弟你有所不知,韦大都督已经起了,准备去松溪那边视察军情,命我们赶紧打开辕门呢。”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辕门两侧的火把还在随风摇曳,光线较为朦胧。
那五名巡逻兵估计是刚刚起床,精神有些恍惚,并未意识到有何不妥,傻乎乎准备继续去别处巡逻。
才转过身,隐隐察觉到地面有些震动,抬头望时,西南方驰来一队极为彪悍雄壮的骑兵。
他们以为看花了眼,使劲眨了眨,定睛再看时,那队精骑简直是追风逐电,瞬息之间逼近辕门不到半里。
突然之间旌旗招展,冲锋的号角声大作,众骑兵扯开嗓子纵声大喊:“陛下亲临,讨逆平叛,只杀韦廷,其余免罪。”
巡逻兵终于意识到敌军来袭,刚要出声示警,康雒等人眼疾手快,纷纷将匕首投掷过去,一人杀死一个。
此刻一百名哨骑聚集在辕门内外,眼见黄石标杜康各领两百骑兵如狼似虎杀奔过来,他们拔刀出鞘,专挑有火把的地方冲锋,一边打翻火把,将带火的木头疯狂投向营帐,一边响应外面的呐喊:“陛下亲临,讨逆平叛,只诛首恶韦廷韦波,其余免罪。”
黄石标左路骑兵高举“楚”字旗风驰电掣杀进辕门的时候,数千名衣衫不整的将士迷迷糊糊冲出营门,惴惴看着那面猩红如血的旗帜。
他们认出是楚国的旗帜,冲营骑兵既然扛着楚国旗帜,穿着楚军铠甲,自然是自家兵马,那就不是敌军。
不是敌军,而是陛下亲临,谁敢阻挡?
黄石标一路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沿途没有遇到半点阻拦,所有将士虽然面露惶恐,有些人跃跃欲试想要迎战,却被黄石标等人的气势震慑住了。
等到黄石标越过第一排营帐,一名刚穿戴整齐的将军挥舞大刀,愤然拦在前方,大声喝问:“来将何人?既是本国兵马,为何擅闯兵营,你们想谋反吗?”
黄石标一声不吭,率领骑兵猛冲过去,举起大刀当头劈向那员将领。
那人又惊又怒:“大胆,本将乃...”
说话声中急忙横刀格挡,不料黄石标乃是力大无穷的悍将,这一刀隐隐有劈天倒海之力,咔的一声响,黄石标大刀切金断玉般斩断敌将刀柄,刀锋去势如虹,将敌将头颅砍成两半。
黄石标横刀立马,如天神一般将战马勒的前蹄离地,奋然长嘶一声,发出气壮山河的怒吼:“我乃皇帝陛下御封的鹰击将军黄石标,奉陛下敕令,前来讨逆平叛,诛杀叛国逆贼韦廷父子。
你等皆是我大楚将士,当恪守忠君报国之要旨,万不可附逆从叛。立刻放下武器,随我铲奸除恶,共立勤王之大功。”
黄石标从正南辕门冲进大营的时候,杜康领着两百精骑从西北辕门猛冲进去,五千人的兵营瞬间人沸马嘶,鼓噪呐喊声凌乱不堪,场面无比混乱。
更有一些营帐着了火,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开始飘起一些刺鼻的黑烟黑雾。
如他们所料,这群来自江陵江夏富庶地带的老爷兵缺乏战心战意,听说来人是奉陛下敕令讨逆平叛,无不又惊又怕。
许多将士近些天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传闻,一面是长公主项黛在江陵城即皇帝位,一面是皇帝陛下项樱在雄鹰城竖起王旗,号召全国官民响应王师,讨伐谋朝篡位的项黛。
乱糟糟的消息甚嚣尘上,三军原本就疑虑重重。
为稳定军心,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日前多次晓谕三军,说什么“先帝项樱已在柴城外因病驾崩,靠山王临终前留下遗命,着安国长公主即皇帝位,在雄鹰城誓师讨逆的是居心叵测的叛军,他们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冒牌货,妄图扰乱大楚朝局。”
韦廷还说他收到新皇诏令,要领兵前去剿灭这支叛军。
他说的头头是道,但各营将士并非傻子,特别是那些效忠项家皇室的将领,私下里四处打探消息,早将情况摸了个大概,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楚国将士大都熟悉雄鹰城的状况,那里常年只有两三千兵马,这点兵马坚守危城堪堪凑合,若不是皇帝项樱御驾亲临,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行叛逆之事。
倘若他们当真居心叵测,找个女子假冒皇帝项樱,妄图扰乱大楚,不是应该就近袭取几座坚城自立,怎么可能一城不取、一地不攻,大张旗鼓穿州过府,一路杀向江陵城呢?
若不是货真价实的皇帝陛下,谁会如此愚不可及,傻乎乎去江陵城送死?
这些常年驻守江陵腹地的将领,行军打仗可能不如边军犀利,但对形势的研判远远强于边军,个别出身显贵的将领,眼光见识甚至不输中枢朝臣。
有了这些思想根基,他们对韦廷奉旨平叛的说辞颇不以为然,个别将领居然猜到韦廷已被项黛收买,妄图颠覆皇帝项樱。
对他们而言,只要皇位还在项家手里,是项樱当皇帝也好,长公主项黛当皇帝也罢,均无不可。
既是项家内部出现二龙夺位之争,普通将士完全没必要涉足这趟浑水,大多生出隔岸观火的心思,不愿追随韦廷倒向项黛,更不愿帮着韦廷去攻打皇帝项樱的勤王之师。
正因将士普遍缺乏战心战意,各营将领才没有按照惯例部署外围岗哨,终于给了项樱可乘之机。
如今皇帝项樱御驾亲征杀进兵营,他们乐的顺坡下驴,一个个作壁上观,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切内战都是没必要的战争。
第349章 韦廷狗急跳墙
天很快就亮了,一眨眼功夫四周变得明亮柔和,照亮了所有人的面貌以及战场格局。
连绵起伏的营帐,随风招展的旌旗,惊疑惶恐的将士,纵横交错的栅栏,终于去掉了那层模糊的蒙版。
黄石标领兵大摇大摆冲到营地正中央的时候,杨谦与大内侍卫靳怀安等人也簇拥着项樱杀进营中。
令他们惊喜交集的是,情况远比想象的乐观,铜山大营的将士几乎没有反抗,很快就有半个兵营落入黄石标杜康的掌控中。
当项樱所部骑兵扛着猩红如血的“楚”字旗狂风似的冲进大营,一些眼尖的将士远远惊叫:“真是陛下,陛下没死,韦廷那狗贼欺骗我们。”
随后衣衫不整的将士赶紧放下手里的兵刃,如风吹麦浪一波波跪地磕头,齐声高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项樱看着一排排将士铿锵有力的跪下去,一个个流露出热情似火的神情,一颗心没来由揪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背负庸庸碌碌的名声,这些将士多半不会敬畏她拥戴她,何曾想到这些质朴将士对她如此虔诚,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好在昨天跟韦廷会谈后,被韦廷一番话气得流干了眼泪,红肿眼睛根本哭不出来,深吸一口气,策马冲到人群中央,按耐住跌宕起伏的心情,娇声娇气道:“我大楚英勇善战的将士,韦廷狼子野心,勾结安国长公主黛篡夺皇位,妄图动摇我大楚根基,你们要擦亮眼睛,切勿被乱臣贼子蒙蔽。
今日朕御驾亲征,讨逆平叛,只为诛杀首恶韦廷,不知情者立刻悬崖勒马,放下兵刃,待朕重返江陵城,扫清奸佞之后,再行褒奖。”
所有忠于项家皇室的将士纷纷暗思:“果然所料不错,就是韦廷那贼子心怀不轨,捏造陛下驾崩的假讯,私下却和安国长公主狼狈为奸。”
于是异口同声大喊道:“谢陛下隆恩。”
有些人不忿于韦廷作为项家亲信竟然背叛皇帝项樱,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拿起兵器主动请缨:“陛下,韦廷那贼子就在中军帅帐,末将愿为陛下效力,追随陛下诛杀韦廷。”
项樱又惊又喜,喜得是这些官兵忠心耿耿,自己刚现身他们就倒戈归顺,惊得是他们还愿意帮自己除掉韦廷,刚要答应他们请求,杨谦眼疾手快,拍马向前道:“各位的忠心陛下看到了,今日之事是陛下与韦廷之间的恩怨,与你们无关。陛下决定亲手诛杀此贼,你们只需守住大营四周辕门,别让韦廷党羽逃出营门,就是大功一件。”
项樱和众将士全都怔住,项樱扭头望去,轻声道:“杨柳,你为何不要他们帮忙?”
杨谦看着群情激愤的将士,悄声解释道:“鬼才知道里面有没有项黛韦廷的党羽,他们只要原地不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项樱当即醒悟,大声传令:“诸位将士,你们赶紧守住四方营门,莫让韦廷党羽逃出大营。”
众将士尽管不甚乐意,但皇帝既已发话,那便是圣旨,比军令还不容违抗,纷纷叫道:“谨遵陛下旨意。”
霎时之间,五千官兵竟有大半操起武器往四方辕门奔去,但是也有一些人一动不动。
韦廷担任江陵道大都督已有数年,在军中多少培养了一批亲信,这些人熟悉勤王内幕,清楚他们和韦廷父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韦廷父子一旦倒台,他们势必会遭到株连。
数百将士护主心切,仓促列成阵势阻挡黄石标杜康冲击中军帅帐,想给韦廷父子争取穿盔带甲、整兵作战的时间。
可是这些士兵没有穿盔带甲,在黄石标杜康铁甲骑士的冲击下脆如薄纸,数百人的阵列一触即溃。
黄石标杜康率军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一个冲刺就斩杀上百人,血淋淋冲到韦廷的中军帅帐外。
刚要大举杀进帅帐,甲具只穿一半的韦廷父子领着二十几个亲兵,狼狈不堪的从营帐后面冲出。
黄石标杜康杀红了眼,引兵冲杀过去。
斜刺里又有一队劲装将士杀出,拦住黄石标杜康兵锋,纵声大喊:“大都督快走北门。”
三十岁出头的纨绔公子韦波吓得屁滚尿流,见到有人牵马过来,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阵风似的扑了过去,在亲随的搀扶下姿势丑陋爬上马背,竟然不管不顾韦廷,狠狠鞭打马臀,策马朝北门狂奔,只恨这马少长了两条腿。
可怜的韦廷爱子心切,刚要催促儿子先逃,一回头才发现韦波策马奔出数十步外,苍老的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悲凉,喜的是儿子上了马,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悲的是这儿子从头至尾都不关心老父亲的生死。
四面杀伐连天,兵器交锋声、锣鼓号角声、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韦廷那些未曾披甲的亲兵根本挡不住黄杜铁骑的冲杀。
这支人数并不算多的铁骑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轻而易举撕破韦廷亲兵的防线,如狼似虎朝韦廷杀奔过去。
韦廷微一沉吟,情知今日儿子可以逃,自己万万不能逃,若让项樱打赢这一仗,就等于送给她扭转乾坤的机会。
项樱临朝称帝十几年,在朝野多多少少有些人望,前些日子各地官兵之所以畏葸观望,迟迟不肯表态吱声,一是因为心有疑虑,更重要的是因为项樱庸碌懦弱的名声在外,各地官兵担心她斗不过安国长公主,不愿介入这趟祸事。
此战若让她区区两千兵马就攻破自己五千兵马的营地,创下以少胜多的显赫战绩,无疑会让那些质疑项樱的人重新审视项樱。
他们多半会想:“嘿,谁说项樱庸碌懦弱,人家能以女子之躯,以少胜多击败老奸巨猾的江陵道大都督韦廷,不是很有兵家天赋吗?”
在这纷纭乱世,统兵作战的军事才能往往可以决定一切。
不管楚国多么崇文抑武,他们打压的无非是那些底层百姓出身的军中悍将,而绝不能抑制项樱这等出身显赫的天潢贵胄。
简单来说,项樱要是取得这一战的胜利,别说铜山大营这五千兵马会死心塌地归顺她,松溪佛朗乃至清源那几万兵马都有可能临阵倒戈,附近所有州府官兵也有可能前来表示忠心。
毕竟趋炎附势是世间常态。
原本是项樱的穷途末路,现在却成了他的穷途末路。
韦廷知道,这一战未必能够决定项樱项黛的生死成败,但应该可以决定他的生死成败。
他不能逃,他必须要绝地反击。
就算五千人之中有四千人作壁上观,他还有一千人马可以调派,足够他反戈一击。
而他反戈一击的目标就是趁乱斩杀项樱。
他不由佩服起这个自小就温柔懦弱的小侄女,作为太子褐的伴读兼贴身侍卫,他是看着项樱长大的,对她的性情了如指掌。
他一直以为按照项樱的性情,当她听到是她害死靠山王项赭,靠山王临终前授意安国长公主即皇帝位,内心崩溃的她多半会自刎谢罪。
这才是项樱的性格。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项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母则刚的生物本能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二是大内侍卫靳怀安等人送来的陆太后死讯,为母复仇的恨意彻底压倒一切。
不论生性多么懦弱的人,内心深处肯定会有一种支撑她变强的力量,项樱在最紧迫的时候找到了这种力量。
“她怎么突然间聪明勇敢起来,竟然亲自率军偷袭我的营寨?”
韦廷目光望向项樱所在的方向,神情略显苦涩,率领二十多名亲兵跨上来不及装好鞍鞯马镫的马匹。
没有鞍鞯马镫的战马,根本不适合参战,但他别无选择,生死在此一搏。
第350章 不懂骑战的新兵蛋子
铜山大营五千兵马,大约有四千多人因为项樱而主动放弃抵抗。
剩余几百人大多是韦廷亲信,来不及披甲就拿起武器迎战黄石标杜康康雒等人,有些战阵娴熟的将士甚至组装起了便捷移动的双弓床弩。
他们操作双弓床弩想瞄准黄石标等铁骑,但黄石标杜康康雒领着骑兵纵横来去如风,在一座座兵营之中反复冲杀,将兵营切割成一块块狭窄战场,床弩根本没有机会瞄准。
有些胆大的韦廷死党忽地想起“擒贼先贼王”,推动双弓床弩准备偷袭慢慢推进的项樱。
马上有人出面阻止:“你疯了,那是陛下,你想弑君吗?”
韦廷死党杀红了眼,发疯一般大吼:“她是什么狗屁陛下,安国长公主在江陵登基,那才是我们陛下,项樱最多算是废帝。她若不死,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好在康雒目光敏锐,无意中瞄到那几架蓄势待发的床弩,果断率领精骑猛冲过去,挥刀砍死几个人,其余的人一哄而散。
康雒连忙派人抢占双弓床弩阵地,同时派兵大肆搜查剩余的大型弓弩,务必全都掌控。
对身披铁甲的骑士而言,寻常的步兵骑兵弓弩对他们的伤害有限,怕的是威力巨大的攻城床弩。
这些床弩依靠机扩弹簧发射,一次装填五根或十根巨弩,足以将铁甲连同人马活活洞穿,乃是攻城野战大杀器。
大营乱了好半天,曹子昂所部一千五百步卒尽管慢了半拍,紧赶慢赶总算姗姗赶到,将兵营东西南三面围住,不停敲锣打鼓,扯开嗓子呐喊助威。
等曹子昂来到营寨附近看清里面状况,脑瓜子突然不够用了。
战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温和,数千人的大营只有几百人在绝地反击,更多士兵在袖手旁观。
项樱为了说服更多将士放下兵器,冒着零零散散的箭雨慢慢拍马前行,每到一个地方就派人大声宣示上谕。
杨谦高坐马背,如临大敌,左手举着骑兵盾,右手提着黝黑铁枪,亦步亦趋跟在项樱右侧,用盾牌护住项樱的同时,顺势用铁枪挑开一些冷枪冷箭。
他在项樱右侧,大内侍卫靳怀安等人保护左侧。
他们顺着兵营中央的宽敞道路一直向前,眼看就要走到尽头,以为战局终于尘埃落定,精神稍显松懈,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尖叫:“陛下当心,韦廷带人冲过去了。”
杨谦等人精神一振,左顾右盼,竭力寻找韦廷的身影。
忽见左后方一座营帐突然破开,一队没有披甲的精锐骑士无声无息杀出,刀枪箭弩全都对准项樱,十几根羽箭破空而来,发出嗤嗤声响。
杨谦靳怀安忙用盾牌挡住部分羽箭,又用铁枪挑落一些,但是依然有几根羽箭顺着他们盾牌中间的缝隙,噗噗噗射在项樱身上。
项樱身上穿着软甲,箭镞威力不足以破开她的甲胄,但羽箭裹挟的巨大力量将她震的跌落马背。
杨谦等人瞅见项樱中箭落马,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齐声惊叫:“陛下!”
众将刚要跳下马背,斜刺里杀出一名银白锦袍的敌将,手持寒光四射的斩马刀,瞬息之间砍翻三名骑兵,如狼似虎冲到项樱面前,挥刀便要劈砍落马的项樱。
杨谦眼尖,看清那人就是韦廷,急忙挺枪刺了过去。
杨谦的霸王枪法来自项樱最近传授,古人云“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法入门容易,精通极难,一辈子未必能够练到极致。
他那初学乍练的枪法勉强只能欺负一些武艺低微的货色,在韦廷这种浸淫武学数十年的高手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韦廷傲然冷笑:“裙下之臣也敢在本都面前班门弄斧。”马刀顺势横挑,轻易荡开杨谦枪尖,挥刀再砍项樱。
靳怀安等人是太安宫侍卫,武功均非泛泛,但他们毕竟不是沙场将士,没有接受过专业的骑战训练,骑战功夫一塌糊涂,比之杨谦不遑多让。
但他们追随陆太后多年,名义上是主仆,实际情同母子,对陆太后和项樱的忠诚毋庸置疑。
靳怀安尤其护主心切,眼见项樱危在旦夕,一时间忘了用铁枪攻击韦廷,双脚猛蹬马鞍,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一把抱住韦廷,将韦廷推下马背。
后面的敌将看也不看韦廷,继续挺枪刺向项樱。
杨谦被靳怀安吓了一跳,心想区区一个侍卫都愿意为项樱舍身赴死,我是她的男人,岂能屈居人后?
于是毅然决然将铁枪掷向一名敌将,大吼一声,扑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员敌将。
那人一惊之下,慌忙提枪刺向杨谦,杨谦左手快速拨开枪尖,身子狠狠撞在那人身上,二人一起滚落马背。
另外两个侍卫拓跋烨、党宏图照猫画虎,也在吼叫中扑倒两员敌将。
四人愚不可及的鲁莽行径,看的雄鹰铁骑直冒冷汗,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对他们的忠肝义胆固然佩服,但对他们毫无章法的战术嗤之以鼻,一看就是从未受过骑战训练的新兵蛋子。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之时,骑兵最忌落马,落马就意味着死亡。
趁着四人扑倒敌将,后面的雄鹰铁骑立刻填补他们的空白,数十名铁骑纵马冲到项樱前面,一部挡住韦廷亲兵的冲杀,一部翻身下马扶起项樱,将她团团围住。
双方心中雪亮,国家内战的胜负关键往往不在杀敌数量,而在击杀对方主将。
项樱这边的目标是杀掉韦廷,韦廷一死,铜山大营弹指可定,顺带还可能兵不血刃收编松溪、佛朗、清源等地的兵马。
韦廷那边的目标更简单:杀掉皇帝项樱。
韦廷自知亲手弑君必然招致千古骂名,所以昨天他故意逼迫项樱自刎,但此时形格势禁,容不得他顾虑身后名。
项樱不死,他没有活路;项樱一死,剩下的乌合之众肯定土崩瓦解。
第351章 夫妻联手战韦廷
黎明时分,秋风越来越凛冽,铜山大营鏖战正酣。
大营火线在晨风相助下,从南门的几座营帐向北缓慢移动,制造出一阵阵刺鼻的黑烟黑雾。
烟雾随风飘散,弄得大营上空乌烟瘴气,熏得人眼泪直流。
最初的慌乱之后,韦廷亲兵临死一搏迸发的战力着实不容小觑,黄石标杜康康雒率领的三支精骑连续冲杀几个回合,虽然斩杀了几百敌军,但这些敌军牵制住了黄石标等人的脚步,还是有一百多名韦家亲兵匆匆忙忙穿戴好了盔甲,装载好了步兵弓弩,对黄石标等人造成了不少杀伤,黄石标等人迟迟无法驰援项樱。
糟糕的是,有一部原本从容看戏的将士害怕遭到池鱼之殃,开始三三两两向外逃亡,彻底搅乱大营的形势。
曹子昂本已领兵冲进兵营,但被烟雾迷住视线,又被乱兵冲散阵型,四处响彻震耳欲聋的杀伐声、刀枪叮当撞击声、士兵痛苦的惨叫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找不到项樱的具体位置。
他们只得摆好阵型,自南向北步步紧逼。
韦廷被靳怀安扑落马背,斩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当真又想笑又好气,笑的是项樱身边的侍卫狗屁不通,怒的是这狗屁不通的战法偏把自己折腾的狼狈不堪,特别是这臭小子全力以赴的冲击震得自己脏腑作痛,可见此人武功不容小觑。
他二话不说,一掌狠狠拍在靳怀安肩头,将靳怀安震的腾腾倒退。
摆脱敌将纠缠的杨谦迎着韦廷冲去,韦廷一掌击向杨谦胸口,杨谦急忙侧身闪避,一记左勾拳砸向韦廷脸庞。
韦廷矮身避开杨谦拳头,右掌蓄势直击杨谦面门。
这一掌乃是他的成名绝学霹雳神掌,他浸淫此掌三十余年,造诣着实不浅,在江陵城文臣武将中足以名列前茅。
虽说楚国有崇文抑武的传统,文官注定要比武将吃香,但在战火连绵的铁血乱世,战争无处不在,一些身居高位的文官为了保全身家性命,除了重金聘请武学高手充当贴身护卫,也会偷偷摸摸修炼一些上乘武学。
韦廷是太子褐的伴读,又是贴身侍卫,项家皇室自然要重点培养他的武艺。
他七岁习武,十二岁就有资格进出项家皇室收藏武学典籍的凌江阁,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当然项家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境六通和霸王枪法除外。
这两门武功只有项家皇室中人才可修炼。
最初这两门武功只传项家子女,媳妇女婿不能染指,近三十年项家子嗣艰难,男丁一代比一代稀缺,为了加强项家皇室的实力,他们被迫允许媳妇女婿修炼。
可是项家乃至高无上的皇族,他们家的媳妇除了王妃还是王妃,他们家的女婿除了驸马还是驸马,一个个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天天锦衣玉食,何等逍遥快活,谁会傻乎乎去吃这个苦头?
杨谦竟成了近世以来唯一一个学会项家霸王枪法的外姓人。
韦廷霹雳掌法以刚猛着称,招式变化并不繁复,每一掌拍出都有雷霆万钧之势,更有霹雳震耳之声。
杨谦使出四象擒拿手拆解,怎奈双方功力差距实在太大,尽管有阴阳逆神功加持,但短短三四招后,杨谦就被打的节节败退,左肩甚至中了两掌。
若非韦廷忌惮他的内功深厚,不敢正面跟他对掌,恐怕杨谦早已被他拍死。
二人斗了七八招,杨谦全力以赴见招拆招,没空留神周边战况。
但韦廷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见火势从南面席卷过来,附近烟雾越来越浓,而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他身边有二十四名武功高强的亲兵,皆戴深绿镶红玉带,人称“红玉卫”,参照靠山王项赭的黑虎卫训练,卓有成效。
刚才黄石标所部铁骑第一波冲杀,红玉卫战死五人,原本还剩十九个。
这十九名红玉卫跟随他偷袭项樱,想不到短短几个回合的功夫,除了武功最高的几人还在苦苦撑持,其余诸将不知何时死在乱箭乱刀之下。
韦廷在江陵城作威作福惯了,一直看不起北境边军,认为他们是一群没文化没教养的野人,不曾想就是这群长期被他轻视的野人,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自以为能够以一挡百的红玉卫,连两名普通雄鹰骑兵的联手攻击都挡不住。
从雄鹰骑兵的出手来看,他们明显没有修炼过上乘武功,但他们的枪法快准狠,相互配合妙到毫巅,不管是两人一组还是三人一组,攻守极为均衡,有人长枪突击就有人短刀防御,一个个仿佛心有灵犀,不需要眼神语言交流。
韦廷第一次见识到边军将士的战力,又惊又怒,对着杨谦呼呼猛拍几掌,大骂道:“臭小子,本都知道是你小子从中作梗,怂恿项樱争夺帝位。
这小妮子原本性情恬淡,对皇位毫不在乎,都离家出走了,你为什么要送她回来?”
掌风所及,刺耳霹雳响个不停,周边地面被他掌力炸的隆隆作响,尘土飞了起来,弄得视线有些模糊。
他的掌力实在太快太猛太狠,杨谦勉强避开第一掌,后面根本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挥掌迎了过去。
杨谦内功强过韦廷,对掌原本不会吃亏,但韦廷的霹雳神掌可以爆发出强于自身内功的掌力,又是出其不意出击,等于连续打出几招暴击。
杨谦仓促还手很难使出全力,每接一招就被震的后退一步。
四掌过后,不知不觉退了四步,胸口好像被大铁锤锤了一下又一下,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股灼热气息将要破腹而出,一张脸更是红如晚霞,都快滴出血来。
他抚着胸口咳了几声,对韦廷武功又钦佩又害怕。自阴阳逆神功初步融会贯通,他还从来没有在对掌上吃过亏。
项樱看见杨谦在韦廷的掌击下脸色通红,所谓关心则乱,立时从士兵手里抢过一杆铁枪,使出霸王枪法刺向韦廷,喝道:“韦廷狗贼,看我项家枪法。”
众将士有幸见到大楚皇帝出手,无不惊喜交加,一时之间竟然忘记阻拦,更忘记了护驾。
杨谦赶忙压住那口蠢蠢欲动的热血,惊叫:“樱儿,退回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韦廷瞥见项樱提枪刺来,冷笑道:“臭丫头,真是不知死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项家怎会生出你这等愚不可及的后代?”
韦廷知她自小习武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内功根底极差。
项家武功虽说兼具江湖沙场之长,但毕竟是脱胎自战国时期的沙场武学,注重以力服人,招式变化不多,甚至没有几招出奇制胜的绝招。
若没有神境六通的内功打底,徒有招式的霸王枪法威力顶多算是花花架子。
他伸手在枪尖轻轻一拨,项樱扛不住他的磅礴大力,枪尖走偏,项樱慌忙抽回长枪,枪尖斜挑韦廷咽喉。
她本来很想回骂一句:“项家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养出你这狼子野心的臣子。”
可她一来嘴拙,二来被韦廷的内功逼得气息不顺,哪里还有余暇说话?
韦廷笑的张狂恣肆:“死丫头,我看你是活腻了,这就送你去见你父王。”斜身避开枪尖,抢步向前,一掌正对项樱胸口击去。
项樱见他步伐如此诡异,一步攻到自己面前,不由花容失色,准备收步后撤。
突见一柄长枪夹着劲风凌空射向韦廷,如同双弓床弩发射的箭弩,破空之声呜呜大作,刺的人耳膜隐隐发颤,韦廷微微一惊,暗叹贼小子的内功也太强悍了吧?
他若继续向前冲锋,虽可一掌震死项樱,但自己亦会被长枪穿胸而过。
生死攸关,不容轻忽,他想也不想果断后撤,闪避飞枪时不忘伸出左手,轻轻搭在项樱枪杆上,使出一股奇怪的螺旋劲道。
若是东方神驹在此,肯定能够认出这股诡异的螺旋劲道。昌河城之战,靠山王项赭曾用此招夺过东方神驹的兵器。
项樱的长枪不受控制的疯狂旋转,有股奇怪劲道如铁锤一般撞向她的胸口,长枪尚未脱手,五脏六腑涌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哇的一声狂喷鲜血,趔趔趄趄倒在地上。
后面将士初见皇帝项樱挺枪直刺,身法飘逸,招式美妙,以为她至少能跟韦廷大战几个回合,不曾想如此精妙招式竟是花拳绣腿,一招便即落败,还被韦廷重伤。
虽说众将早已做好护驾准备,毕竟还是迟了一步。
韦廷避开飞枪,再次扑向项樱,想要彻底终结她的性命。
一排骑兵齐刷刷出枪猛刺,四枪刺他胸口,四枪刺他四肢。
韦廷迅速抽身后退,八枪全部落空。
第352章 韦廷之死
项樱的受伤彻底点燃杨谦的怒火。他的双眼化为猩红,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之气自丹田而生,瞬息之间冲到头顶。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对着韦廷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啊!”
这一声隐隐然撕裂八荒六合,震得人耳膜作痛,附近的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离奇的是,一个波浪形状的圆圈从他嘴里喷出,如同能工巧匠精心编织的渔网,闪电般罩向韦廷。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道渔网是有形无质的音波功,然而以韦廷的反应之速竟然没能避开,被渔网当头罩住,双手被牢牢绑住。
“佛啸苍穹?这是菩提禅寺四象擒拿手的第三层?”
韦廷的确是见多识广,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一招的名字。
传闻中,菩提禅寺四象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佛啸苍穹”,练到第三层后,大吼一声可以化虚为实,将无形音波化为有形有质的绳索绑缚敌人。
据他所知,这门武功即便是在菩提禅寺,数百年来也没有几人能修炼到化虚为实的至高境界。
这个来历不明的贼小子何德何能,竟能修炼到化虚为实的境界?
韦廷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竭尽全力想要挣脱这道音波化绳的束缚。
他将毕生修炼的霹雳神掌发挥到极致,内功流遍全身,身体周围跳跃着一簇簇电光火花,极为绚烂夺目。
这些微不足道的闪电却是霹雳神掌的精髓所在,触碰到佛啸苍穹的音波绳索后,马上噼里啪啦强烈爆炸。
每发出一道爆炸,音波绳索就缩小一圈,只要再炸几声,这条粗壮如同手臂的音波绳索必被崩断。
然而被项樱重伤激怒的杨谦完全失去理性,仰天大吼,猛虎一般扑向韦廷,当胸便是一拳。
稀里糊涂登场的佛啸苍穹威力有限,在韦廷殊死搏命的霹雳神掌反击下,很快碎成一圈圈淡淡涟漪,然后烟消云散,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韦廷千辛万苦挣脱音波绳索的束缚,面对情急拼命的杨谦,自知避无可避,抬手就是一招猛烈至极的霹雳神掌,拼着受他一拳,也要击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
砰的一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二人身上同时响起,杨谦青光郁郁的右拳击中韦廷左胸,韦廷电光闪闪的右掌拍在杨谦左肩。
杨谦的惊天一怒无意中调动了全部的阴阳逆神功,此刻他浑身上下裹着一团浩然罡气。
此刻便是太师杨镇和靠山王项赭亲临,一人运起乾坤截的十成功力,一人运起神境六通的十成功力,都未必能够一掌破开他的护体罡气。
韦廷那一拳好像砸在一块钢板上,虽然砸的火花四溅,将杨谦震退数步,却未对杨谦造成实质伤害。
杨谦那一记蕴含霸道力量的拳头却结结实实将韦廷振飞。
韦廷满脸震惊,自己好像被浩浩荡荡的碧波洪流所裹挟,箭一般向后倒退,但觉耳旁狂风呼啸,无数道人影朝着相反方向急速移动。
韦廷一边后退,一边将真气灌注于脚底,想借深厚内功刹住倒退势头,双脚摩擦地面沙沙作响,在地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后方几名将士齐声道:“刺!”
韦廷心中一惊,眼角余光瞅到一排冰冷无情的枪头戳向自家后背。
此时他无法停住脚步,被迫使出霹雳神掌向后横扫,刚猛脆烈的掌风形同海啸,一举震断五根白蜡杆枪,顺势将两名魁梧骑兵震的跌落马背,两名骑兵倒地后狂喷鲜血。
敌军铁枪实在太多,他的掌力震断五根,另外五根先后刺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护身软甲,但软甲只能护住前胸后背的紧要部位,护不住肩膀手臂。
刺他后背的三杆铁枪被软甲挡住,另外两杆铁枪,一杆扎中他左肩,一杆贯穿他左臂。
韦廷痛极吼叫连连,反手作势要劈断枪杆。
被韦廷震退的杨谦缓过气来,看见韦廷身中两枪,箭步猛冲过去,牢牢锁住韦廷高高抬起的右臂。
韦廷习惯性想用左臂击打杨谦,可是他的左臂被长枪贯穿,一用力就痛彻心扉,一怒之下,被迫用脑袋去撞杨谦的头。
杀红了眼的杨谦发了蛮劲,索性用脑袋迎着韦廷撞去,二人针尖对麦芒,两颗头颅轰然撞在一起,活像两头发疯的斗牛。
砰!
杨谦的阴阳逆神功远胜韦廷修炼的霹雳神掌,这一撞使出了九成内劲,撞得韦廷头骨碎裂,脑袋咔咔闷响几声,一阵天旋地转。
不等韦廷清醒过来,杨谦狠狠一咬牙,使劲拽着韦廷右臂向后掰扯,但听到喀嚓一声响,韦廷右臂肱骨向后折断。
韦廷左肩左臂中枪,头骨撞的碎裂,右臂肱骨又被拽断,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恐怖,大吼一声,雪白牙缝渗出丝丝鲜血。
战斗进行到这等程度,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鲜血染红双眼的杨谦已将四象擒拿手霸王枪法忘的干干净净,几乎是凭借生物本能和打群架练出来的王八拳,挥肘猛撞韦廷咽喉。
重伤的韦廷眼花耳鸣,眼前好似飘着一层猩红水雾,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被杨谦一肘击中咽喉,脑袋向前摆动,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杨谦尤不解恨,继续发疯一般肘击韦廷咽喉,一口气足足打了十几下,伤痕累累的韦廷不知何时断了呼吸,如同一条死鱼软绵绵靠在杨谦身上。
“大都督!”
几名垂死挣扎的红玉卫发出近乎绝望的嘶吼,撇开与他们鏖战的敌人,奋不顾身扑向杨谦。
没走几步,他们就被不同方向飞来的弩箭长枪射成刺猬,带着一身鲜血满腔遗恨,踉踉跄跄跪倒于地。
临死之前,他们将长枪化为标枪恶狠狠掷向杨谦,然而这些长枪全被干脆利落的拦截,没有一根能够靠近杨谦。
大营上空的烟雾越来越浓。
随着韦廷及十九名红玉卫悉数战死,反抗力量越来越弱,厮杀声慢慢式微,越来越多的将士腾出手来灭火,笼罩半个大营的火势总算得到控制。
彻底发泄完满腔怒意,形同恶鬼的杨谦拖着疲惫之躯,狠狠推开韦廷尸体,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一战太过血腥残暴,大大超出杨谦的预料。
受武侠电视剧的影响,以前他一直以为武林高手可以像乔峰虚竹段誉一样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是真实战场完全有别于武侠小说,武功卓绝如韦廷也无力扭转败局。
战场之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长短兵器无处不在,所谓见招拆招的上乘武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你根本无法预测致命一枪会从何处刺来,也无法预测致命箭矢会从何处射来。
就像韦廷,他可以轻松击败杨谦,但他率领十几个人冒死突阵袭杀项樱,周边全是他的敌人,他一掌震退杨谦,却逃不过被十枪背刺的结局。
喘过气来的杨谦想起项樱,半爬半跑到项樱身旁,将她紧紧抱着,擦掉唇边鲜血,贴着她的脸颊呼唤:“樱儿,樱儿,你醒醒,你别吓我。”
项樱被韦廷的奇怪内劲突袭,胸口遭到撞击,此刻气若游丝。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等人匆匆跑到项樱身边,只看了一眼,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发疯一般大喊大叫:“军医,军医在哪里?陛下受伤,快传军医过来。”
三人蹲下,提起右掌按住项樱后背,将真气缓缓输入她的体内。
杨谦很想相助一臂之力,奈何他没有学过内功疗伤之法,急的干瞪眼。
靳怀安等人见他坐着看戏,不由怒道:“你在发什么愣,赶紧来帮忙呀,你的内功比我们强,有你出手必能事半功倍。”
杨谦哭丧着脸摊开手:“我不会运功疗伤呀。”
靳怀安等人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你不会运功疗伤?那你这身内功从何而来?”
杨谦气的长叹一声:“捡来的,行不行?我要是懂得运功疗伤,还用你们说?樱儿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皇帝受伤的消息很快传遍军营,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等大将从不同方向跑了过来,所有军医都被唤到御前。
第353章 大战后的波折
这场发生于黎明前夕的大战,日上三竿时落下帷幕。
大火烧毁近半营帐,放眼望去一片狼藉,烧焦的木炭释放出一缕缕焦臭的味道,其中不乏尸体的刺鼻臭味。
曹子昂火急火燎带着军医抢救项樱,杜康带着将士收拾残局,一面聚拢人心溃散的降兵,一面清点兵马器械粮草。
韦廷伏诛,但韦波带着三十余骑逃出北门,如惊弓之鸟奔向七十里外的清源城。
康雒本想带兵前去截杀,奈何一昼夜高强度急行军和惊心动魄的大战,已是人困马乏。
将士们咬紧牙关勉强可以挺一挺,但战马的体能几乎到了瓶颈,再追下去,战马全部都得报废。
康雒只得恨恨作罢。
初步统计,此战堪称大获全胜,歼灭韦廷亲兵六百余人,受降三千二百余人,只有几百人偷偷摸摸逃走了。
缴获的辎重物资蔚为可观,各类战马一千八百余匹,精铁铠甲一千五百余套,野战床弩八十余架,轻重器械投石车、冲车、攻城车、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不计其数。
美中不足的是粮草极少,铜山大营这五千兵马只是前锋部队,随军携带的粮草仅能维持五日,更多的粮草辎重都留在清源大营。
众将士将项樱安置在一座全新搭建的营帐中,军医们轮流上阵,施展十八般武艺替项樱疗伤,有人银针疏通经脉,有人熬制疗伤神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将项樱的伤势稳住,她的呼吸趋向平稳。
军医们长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如释重负的笑道:“陛下伤势已无大碍,各位将军可以放心。”
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杨谦,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于是众军医又要手忙脚乱替他治伤,又是金针度穴又是灵丹妙药。
他的情况远比项樱乐观,无非是情急出手,第一次将阴阳逆神功催逼到了极致,一时间承受不住如此强横霸道的力量,虚脱罢了,歇息两个时辰便可苏醒。
众将士松了口气,先后走出营帐。
曹子昂调派两百名精兵将营帐围的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一战胜是胜了,但留下了两个可大可小的隐患。
一是皇帝项樱受重伤,目前伤势虽然已经稳住,但不知要昏睡多久,更不知多久才能痊愈。
二是韦波逃向清源。
清源城足足还有两万多兵马,主将是江陵道大都督府长史嵇少陵。松溪方向有五千兵马,主将是江陵道大都督府左车将军诸葛昕。佛朗方向还有五千兵马,主将是江陵道大都督府嫖姚将军房遗恨。
这些都是韦廷亲手培植的心腹大将。
按照昨晚既定计划,他们袭取铜山大营斩杀韦廷父子后,要趁着清源松溪佛朗三地群龙无首,派人去传达皇帝项樱的诏令,彻底收拢几万兵马。
但韦波出逃会导致整个计划功亏一篑,韦波极有可能成为三地兵马的主心骨。
只要韦波能够稳住清源兵马,再将松溪佛朗两地兵马合在一起,多半会打着为韦廷报仇的旗号反攻铜山大营。
倘若项樱安然无恙,就算敌军大举来袭,只要项樱出现在三军将士面前,那些忠诚项家皇室的将士肯定会投鼠忌器,甚至倒戈相向,敌军自会不攻自破。
然而项樱伤的如此之重,数日之内肯定不能披甲上阵,那就要及早做好迎战准备。
铜山北麓平原北面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东南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西边是浩浩荡荡的荆水,连接清源的北面几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曹子昂等人围着地图分析完大营格局,对韦波草包骂不绝口,稍微有点兵家常识的人都不敢在这等平原地带安营扎寨,这等四战之地很难防备敌人偷袭。
想要抵御数万大军的攻击,必须将营地南移五里,撤到苍鹭山,那里有道狭窄的山口,西边背靠荆水,东边全是崇山峻岭,乃是易守难攻的险隘。
曹子昂等人商议完毕,迅速传令三军移营苍鹭山口,然后加紧抢修防御工事,力争在两天内围绕苍鹭山口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地,同时派五百精兵去向阳坡将其余物资拉回苍鹭山口。
在项樱没醒之前,他们没有筹码去策反清源等地,只能坚守待变。
想守,既要有人,也要有粮有草。
一场大战彻底摧毁了铜山大营的指挥系统,忠于韦家的高层将领或随韦廷战死,或随韦波逃往清源,收编的三千多人只有一些官阶较低的将领,这对曹子昂自然是个好消息。
他们煞费苦心将这三千多人打乱编制,提拔一批雄鹰城士卒作为将官,简单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无非是告诉他们要忠君报国,切不可附逆谋反。
这些将士来自江陵腹地,对项氏皇族的忠诚毋庸置疑,很快就跟雄鹰城将士打成一片,兴致勃勃帮着构筑工事。
申时初刻,在四千多名将士的共同努力下,铜山大营整体向南平移五里,围绕苍鹭山口重新建起营寨,新的防御工事一点点打造成型。
黄昏时分,杨谦终于醒了,不顾自己的疲惫之躯,立刻要去项樱营帐探视。
好巧不巧,刚走到项樱的营寨门口,安宁长公主项淄恰恰带着侍女风风火火赶了过来,两人在营帐外不期而遇。
项淄绷着一张脸,冲过去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杨谦脸上。
“你这混球,我早说过不能让樱儿冲锋陷阵,你们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害她伤的这么重。”
杨谦没能护住项樱周全,心中羞愧,默默忍着项淄的责骂,一句也不反驳。
闻讯而来的曹子昂等人讪讪围观,都不敢上去替他解围。
项淄愤愤骂了几句,重重踹了杨谦两脚,才揭开帘子走进御帐。
曹子昂等人见向阳坡的侍女都赶来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昨晚为了加急赶路,没有带上侍女,等到项樱受伤后,他们才发现没有侍女啥事都不方便,一群大老爷们无法替她宽衣解带擦洗身体。
经过这一战,那些原本对杨谦心存轻视的将士有所改观。
他们原以为这小子只是走了狗屎运,侥幸得到皇帝项樱的垂青,成为楚国的皇夫,眼光见识、才学本领不过尔尔,但他能够虚心纳谏、任贤用能、用人不疑,更是敢于力排众议接受康雒献策,这一点弥足珍贵。
对底层将士而言,他们从来不怕上司啥也不懂,怕的是明明啥也不懂偏要固执己见指点江山,从而彰显自己的英明神武,这是很多纨绔子弟的通病。
显然杨谦是个称职的领导。
战前他能慧眼识珠采纳正确计策,大战时能不顾生死冲锋陷阵,敢于跟敌人主将以命相搏,这是梦寐以求的统帅人选。
那些文官士子或许会对他不屑一顾,认为这是匹夫之勇,但边关将士将他引为同道。曹子昂等人暗暗发誓,一定要将他推上高位。
第354章 不准你见陛下
项淄带侍女进营替项樱换衣裳,将她的软甲及染血的衣物脱掉,打来热水擦洗身体,换了一身上等白绢睡衣。
杨谦好几次想要进去看一下,刚拉开帷幕就被项淄骂的狗血淋头,缩头缩脑退了出去。
曹子昂等人见他灰头土脸,心里好生怜悯,拉他去帅帐喝酒,顺便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其实对策早已拟定,无非是暂时坚守苍鹭山口,等项樱苏醒后,再派人去附近的城池策反各地官兵。
但这些只是曹子昂等人制定的方案,还没有得到项樱的首肯,自然要征求杨谦的意见。
曹子昂命人在中军帅帐仓促制作一个大沙盘,沙盘以苍鹭大营为中心,覆盖方圆两百多里的山川河流城池,所有景观一目了然。
曹子昂拿着一根指挥棒,面对沙盘阐述自己的见解。
黄石标、杜康、康雒等二十余名官阶较高的将领围在沙盘四周,不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三大侍卫就像防贼一样守在项樱御营外,安宁长公主项淄的亲兵队长张爵副队长玄毅也在其中。
在他们眼里,军国大事不足道,重要的就是皇帝陛下项樱的生命安全。
杨谦对行军布阵所知有限,但曹子昂阐述的十分详尽,听完也就胸中了然,看着沙盘陷入沉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着曹子昂肩膀称赞道:“很好,曹将军兵法娴熟,腹有韬略,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有你统帅三军,我很放心。
目前陛下还在昏迷之中,我们不宜妄动干戈,先守一段日子吧。
曹将军,统军作战的事情,我代表陛下全权委托给你。你放开手脚大胆去干,不要有任何顾及。
陛下常对我说,要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胸襟气度。
这些刚归附的降兵降将,你看着办,听话的就留下,不听话的该杀就杀,该赶的就赶走,别让他们在军营里胡说八道,动摇军心。
我们当前并未完全摆脱险境,万万不可松懈,一着不慎随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各位将军,希望大家认清形势,襄助曹将军做好备战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苍鹭大营,守住大楚最后的希望。”
自离开雄鹰城以来,兵权一直牢牢握在曹子昂手里,年轻识浅的项樱杨谦还不足以撼动曹子昂的地位。
杨谦之所以有此一说,主要是向所有将士强调一件事:曹子昂的兵权来自皇帝项樱的授予,项樱是他们真正的统帅。
他一直担心将士们会自然而然的认为兵权就该归属曹子昂,这个观念一旦深深扎根,这支兵马就不再姓项,而是姓曹。
即便以后讨逆成功夺回皇位,项樱也要面对一个兵权过重的大将。
权力可以腐化人心,极有可能造就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
杨谦可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跟曹子昂兵戎相见。
倘若当真走到那一天,不杀他,项樱皇位不稳。杀他,恐怕会招来“鸟尽弓藏”的骂名。
曹子昂等人隐隐察觉杨谦的话有些蹊跷,但他们还没想的那么远,疑虑如蜻蜓点水,一闪而过。
众将士齐声拱手:“遵命。”
耽搁大半个时辰,杨谦心里还在惦记项樱,匆匆走出帅帐,奔向项樱御营。
御营四周已被威武甲士团团围住,靳怀安等侍卫守在大帐左侧,张爵玄毅守在大帐右侧。
那架势,就像不容侵犯的门神一样。
看见杨谦走来,五人踏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在营帐门口,怪声怪气道:“站住,陛下尚未苏醒,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无关人等不要进去打扰陛下。”
杨谦知道这定是安宁长公主的命令,自相识以来,他跟安宁长公主相处就不和睦,动不动吵的不可开交。
安宁长公主是皇室公主、皇帝姑姑,身份尊贵。
张爵、玄毅、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都是出身显贵的世家子,家族背景深厚,又在皇宫服侍多年,养成了目空一切的骄横脾气。
昨晚他们不清楚杨谦的底细,对杨谦还有几分忌惮。
今天上午趁着杨谦昏睡,他们私下里向雄鹰将士打听了杨谦的身份来历,终于摸清这小子原来是个出身寒微的江湖游侠,在项樱落难的时候趁虚而入,玷污了项樱的帝王娇躯,全都眼红到了极点,对杨谦也仇视到了极点。
他们瞧不起杨谦,打心眼里不想看到项樱跟杨谦结成连理,哪怕项樱已经怀了杨谦的种。
怀孕又如何?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杀妻留子的多了,项樱是大楚皇帝,她怀的龙种当然可以留下,但孩子的父亲配不上项家高高在上的门楣,清除他也未尝不可。
杨谦若是知情识趣主动离开,自然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他若不知死活继续纠缠项樱,安宁长公主等人未必不会下手将他除掉。
他们看不起杨谦,杨谦也厌恶他们。
没有理由,就是相互之间看不顺眼。
杨谦看着这几个狗腿子如此趾高气扬咄咄逼人,堂而皇之阻挡自己探望项樱,一股无明业火由心而发,懒得多说一句话,挥拳打向靳怀安,发出一声雷霆怒吼:“好狗不挡路,滚开。”
昨晚在向阳坡营地,杨谦跟张爵玄毅大打出手的时候,靳怀安等人差点冲上去助阵。
此时见杨谦一言不发就动起手来,靳怀安求之不得,立刻后退一步,避开杨谦拳头,阴恻恻笑道:“贼小子,你找死。”铛的一声,拔出腰刀斩向杨谦。
拓跋烨、党宏图马上拔刀出鞘,配合靳怀安分从左右两侧夹击杨谦。
张爵玄毅有伤在身,昨晚彻夜未眠,伤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原本不应在御营外站岗,但他们为了阻止杨谦进营,竟然不顾寒风凛冽,执意要在外面。
此刻他们精神有些萎靡,便是想要参战也力有不逮,站在旁边大声呐喊助威:“杀了这小子,替我们出口气。”
杨谦见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撤步拔刀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主动出手,冷笑道:“看样子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上午血战韦廷对杨谦触动很深,甚至颠覆了他穿越以来的武学观念。
从跟堂兄杨烈学四象擒拿手起,再到跟项樱学项家霸王枪法,他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思维误区,那就是一招一式力求完美。
武功乃是一门实战技巧,实战情况千变万化,力求完美就容易沦为刻舟求剑。
特别是他练武时间不长,所有招式很难尽善尽美,遇到武功较差的对手还可以从容应付,有机会将四象擒拿手一招一式使将出来。
然而一旦遇到武功比他强且变招迅速的高手,他就会从刻舟求剑沦为缚手缚脚,有时情急之下大脑空白,会将招式忘的干干净净,打出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王八拳不堪入目,但有雄厚内功加持,反而比苦思冥想的精妙招式更加有用,好几次依靠王八拳乱中取胜,稀里糊涂打死对手。
他突然想起独孤九剑的宗旨,无招胜有招。
最强的招式是无迹可寻,一直拘泥于招式,就会永远受制于人。
想到此节,他开始尝试不去想该用哪一招,而是信手胡乱出招。
靳怀安挥刀砍来,他后退几步,低头抄起两把碎石,一把掷向拓跋烨,一把掷向党宏图。
他没有练过暗器,仗着内功深厚绝伦,密密麻麻的碎石劈头盖脸投掷过去,如同暗器中的漫天花雨,每个石头附着他的恐怖内力,无异于高手发射的飞蝗石,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拓跋烨党宏图武功逊于靳怀安,从未见过这等泼皮无赖的打法,应变能力比之杨谦也不遑多让,面对疾风骤雨般的碎石当头射来,完全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闪避。
那些碎石毫不留情砸在他们身上,噗噗噗响个不停,两人一顿手忙脚乱惨叫连连。
第355章 狂傲的靳怀安
好不容易趋于稳定的苍鹭大营立刻被他们搞得沸沸扬扬,附近将士纷纷围拢过来,饶有兴致的看一出好戏。
靳怀安见杨谦无耻到用石头砸人,简直就是市井泼皮无赖,毫无贵族风范,将寒光胜雪的腰刀虚劈一下,出言讥讽:“哼,果然是个不要脸的贱民,拿石头砸人,也不嫌丢人现眼。”
杨谦又低头抄起两把石头,嘴角微微翘起,冷笑道:“打狗自然要用石头,打人才用刀剑,你这狗东西还不配我动刀动剑。”
靳怀安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铁青,眼中的杀气呼之欲出。
拓跋烨党宏图摸着被石头砸肿的脸蛋,不顾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势,忍着疼痛踏前一步。
拓跋烨将弯刀舞的呼呼作响,大骂道:“你才是狗东西,就你这来历不明的江湖野狗,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幻想跟陛下在一起,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有我们守在这里,你别想见到陛下。识趣的给我滚远点,否则别怪我们刀下无情,把你剁成肉酱,扔在山里喂狼。”
杨谦眼帘向下低垂,用比刀锋还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颠了颠手里的碎石,寒声道:“呵,这可真有意思。
项樱是当朝皇帝,我和项樱情投意合,哪里轮的到你们这些狗腿子说三道四?怎么?大楚国的狗腿子可以替皇帝当家做主?
你们让不让开?再不让开信不信我用石头砸死你们?”
说罢,作势要将石头投掷过去,吓得拓跋烨党宏图急忙举手护住头部。
靳怀安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声音冷冽如同千年寒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单刀直入,劈向杨谦。
杨谦没想到此人胆子如此之大,竟然不怕石头砸,懒得跟他客套,先将右手那把石头猛砸过去。
靳怀安轻飘飘一个旋转,身体急速移到右侧。
杨谦丢出的石头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再想投出左手石头时,靳怀安刀光已经欺近身前三尺,杨谦惊讶于他的步伐如此迅捷诡异,脚步不停后撤,左手石头换到右手,对着靳怀安继续投掷。
嗤嗤嗤的破空声比先前更加尖锐,靳怀安不断挥刀横斩,一片磅礴刀光应声而生,将那堆碎石化为齑粉,空中弥漫着一团灰蒙蒙的灰尘。
杨谦心中一凛,想不到此人武功如此高明。
昨晚看到他们被蒙面杀手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以为他们不过是些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
然而靳怀安刀法隐含的内力几乎不在秋明素之下,随随便便一刀之威似乎能够在虚空中劈出一条缝隙。
靳怀安占据上风,出刀更是肆无忌惮。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威猛绝伦,每一刀都有石破天惊的气势,刀锋虽没有砍中杨谦,但蕴含的杀气之强,已令杨谦遍体生寒。
杨谦缺乏与高手过招的勇气,一直偷偷把秋明素竹韵当成标尺。
不如秋明素竹韵的货色,他自忖勉强可以应付。
与秋明素竹韵同一级别的对手,他自知绝对打不过。
超过秋明素竹韵的高手,他是望尘莫及。
他的武功不如靳怀安,若一动手便使出四象擒拿手或霸王枪法,或可勉强支持几个回合。
奈何他猪油蒙了心,没事搞什么东施效颦,想学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
独孤九剑旨在先将剑招练的滚瓜烂熟,对敌之时忘的干干净净,不拘泥出招顺序。
他在武学之道只是尚未登堂入室的新手,根本就没练熟多少招式,妄想从第一步跳到最后一步,这是一步登天,只会贻笑大方。
靳怀安一刀破掉他的傲气,他开始生出惧意,不断后退,心里苦思应该如何收场。
靳怀安挥刀横劈竖砍,刀气煌煌如,所到之处寒光闪闪,看的人眼花缭乱。
杨谦生出惧意后,在强悍内功加持下,逃命的脚步越来越快。
靳怀安步步紧逼,但总会慢上半拍,刀锋不是劈空,就是擦身而过。
二人你追我赶,一个追,一个逃,在营帐之间的空地穿来穿去,引得越来越多的将士赶来看戏,不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雄鹰城将士认识杨谦的时间早过认识靳怀安,对身为皇夫且不摆架子的杨谦颇有好感,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碍于靳怀安是太安宫陆太后的侍卫,和皇帝项樱交情匪浅,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于是赶紧去请曹子昂等大将。
闻讯而来的曹子昂等人见杨谦处境狼狈,而靳怀安完全是一副击毙杨谦的架势,不由皱起眉头,眸中浮现若隐若现的杀机。
黄石标早看这几个大内侍卫不太顺眼,这些人昨晚被追杀的如同丧家之犬,是他黄石标出手相救。
谁能想到他们仗着跟皇帝项樱多年交情,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变了一副嘴脸。
他们神气十足威风凛凛,完全把自己当成雄鹰将士的主子,视所有人为奴才,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一会嫌弃兵营饭菜不合口味,假借项樱名义命杜康派人去附近的城镇聘请大厨为他们烹制美味佳肴。
一会嫌弃营帐里的布毡硬床太硬,他们睡的腰酸背痛,嚷嚷着要去打造几张舒服的软床。
曹子昂眼中光华内敛,黄石标佩刀拔出半截,准备相助杨谦。
杜康迅速将黄石标的佩刀摁回刀鞘,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黄石标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吼道:“放开我,让我宰了这几个王八蛋。”
杜康对靳怀安等人亦无好感,但他知道这些人万万杀不得,压低声音道:“别冲动,这些人杀不得。
此次平叛,我们的力量依然很弱,需要多拉拢一些文臣武将。
杨大人早就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些大内侍卫的品阶不低,都是五品衔,宫里的五品侍卫下放地方等同三品大员。
他们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每个人都能牵扯到一堆达官显贵。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投奔陛下,算是我们的同道中人,杀他们只会寒了各地官兵的心,使后来者望而生畏。”
曹子昂不情不愿道:“老杜言之有理,老黄不要轻举妄动。”
黄石标当然知道杜康的话很有道理,只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右手紧紧握着刀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曹子昂叹了口气,提起真气道:“二位大人还请住手。大敌当前,我们怎能自相残杀?这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杨谦堪堪躲过二十余刀后,惧意慢慢减弱,开始抽空观察靳怀安的刀法,时不时还能胡乱还击一掌。只是这一掌有没有用,那就另当别论。
他听到曹子昂的喊话,但此刻是靳怀安掌控局势,他属于被动挨打的一方,便是想要停战也做不到。
靳怀安性情倨傲,从来没把曹子昂这个出身寒微的边关将军放在眼里。
他甚至不承认项樱为曹子昂册封的三品护国将军,认为这个官衔没有签署国玺的封官诏书,等于没有经过朝廷官方认证,根本算不得数,曹子昂依旧是个微不足道的五品弘毅将军,没资格对他一个五品侍卫发号施令。
他对曹子昂的话置若罔闻,无情追着杨谦砍,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越是砍不到杨谦,越不肯罢休。
第356章 曹子昂逞威风
几十招后,从曹子昂等大将到寻常士兵都已看出二人之间的武功差异。
靳怀安刀法威猛狠辣却不够细腻,大开大合之间颇多缝隙。
杨谦内功深厚脚步迅捷,拳脚功夫却是生疏,在狂风暴雨的刀气间左闪右避,渐渐得心应手,已不如初时手忙脚乱。
曹子昂见靳怀安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涌出怒意,若非顾及平叛大局,恨不得下令将这个五品侍卫乱刀砍死。
黄石标等人铁青着脸看向曹子昂,只要他一声令下,黄石标马上带人冲过去砍死靳怀安。
杜康无奈摇着头,大声道:“靳大人,杨大人,二位都是陛下的心腹,国家的栋梁,伤了谁都是陛下的损失。请看在陛下金面上,赶紧住手,免的伤了和气。”
杨谦一面东躲西藏,一面寻找靳怀安刀法的破绽,忽然之间,他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笑容,右手不知不觉按在匕首上。
他发现靳怀安出刀虽然霸气凌人,但因为招式太过刚猛,出刀之后,回刀速度会被拖慢。
而这慢一拍的间隙就是他蓄势反击的良机。
他这两个月多次遇到生命危险,每次都是靠出其不意的阴险偷袭才死里逃生,武功其实走向了刺客的路数,而不是堂堂正正的武士路数。
刺客路数谈不上光明正大,但杀人绝对是最高效的。
他不求太多,只求一个机会,便有百分百把握将青鹭匕首插进靳怀安的心脏。
他锐眸隐隐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身在局中的靳怀安暂未察觉,拓跋烨、党宏图、张爵、玄毅先后察觉到了,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也察觉到了。
拓跋烨忍不住出言提醒:“靳大哥,当心这小子偷袭你胸口。”
靳怀安闻言一凛,刚要劈去的夺命一刀蓦然停在半途,脚步顿了一下。
当此时,杨谦恰恰拔出青鹭匕首刺向靳怀安右胸。
他算准靳怀安下一步的走向,计划当靳怀安迈步向前的时候,右侧出手捅死对方。
哪知拓跋烨提醒的恰到好处,而靳怀安心里生出警觉,似乎清楚自己刀法存在破绽。
他突如其来停步收刀,杨谦阴险的算计落了空,匕首距离靳怀安胸口还有半尺。
偷袭既已落空,杨谦担心靳怀安反手抢攻,急忙向后跳了一步,连声暗叹:“可惜!”
靳怀安吓得直冒冷汗,惊怒交集的瞪着杨谦,视线落在青鹭匕首上。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见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冲过去拦在二人中间。
杜康走到杨谦身边,将他拉远一点,蹙着眉头道:“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更勾起了杨谦的滔天怒火,气不打一处来:“这几个混蛋挡在御营外面,不准我探望陛下。”
杜康等人掉头看向靳怀安等人,意在垂询。
曹子昂尽量克制怒火,彬彬有礼向靳怀安等人拱手招呼:“靳大人,你们为何不让杨大人去看望陛下?”
盛气凌人的靳怀安哼了一声,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寒眸斜睨杨谦,冷笑道:“他是什么狗东西,有什么资格靠近陛下?
陛下真龙天子,万金之躯,贵不可言,岂能被这种江湖野狗玷污清誉?”
杨谦一听这等极尽轻蔑侮辱的话,怒火燎原之势一发而不可收拾,青鹭匕首遥指靳怀安吼道:“狗日的,你说谁是野狗?”拼命想要摆脱杜康的纠缠。
杜康使出吃奶的力气按住他,连声劝道:“大人,大局为重,和气生财,莫生气,莫生气。”
曹子昂目光渐转锐利,音量不知不觉提高几分:“靳大人此言谬矣。
大家都知道杨大人和陛下两情相悦,你怎能污言秽语辱骂杨大人?
若让陛下知晓,恐怕会惹的龙颜不悦。”
靳怀安对杨谦不屑一顾,冷冷扫了一眼曹子昂,语速缓慢道:“曹将军,本人十七岁进太安宫,跟陛下朝夕相处,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常年住在深宫内院,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说到底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清纯少女,哪里知道人心险恶?
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狗估计是用花言巧语哄骗陛下,罪不容诛,我等作为陛下近臣,自有为陛下肃清奸佞保驾护航的职责。
曹将军,你们官阶虽低,好歹是食君之禄的大楚将士。
听我一言,请为陛下清誉着想,赶紧派兵把这姓杨的乱箭射死,至少也要将他逐出兵营,免得陛下继续被他蛊惑,误了一生幸福。”
曹子昂没想到此人如此顽固偏执,气极反笑:“靳大人,本将军看在陛下金面上,给你三分薄面,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一个区区五品侍卫,连正儿八经的侍卫统领都不算,仗着跟陛下早认识几天,就在这里妄自尊大。
本将军警告你,这里不是江陵城,也不是太安宫,而是江夏道的苍鹭大营。
在这座大营里,陛下清醒的时候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昏迷不醒时,一应事务皆由我这个护国将军做主,这几千兵马还算奉我号令。
本将军跟杨大人相交莫逆,你要是继续羞辱他,别怪本将军翻脸无情,一声令下,叫你顷刻间乱箭穿心而死。”
靳怀安惊怒不已,一双疑惧眼睛死死瞪着曹子昂。
拓跋烨不知死活,大踏步冲上前,用手指对着曹子昂咆哮道:“反了,反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边关小将,贱民出身,也敢对太安宫的禁卫无礼,你们是要谋反吗?你们眼里可还有陛下?”
黄石标平生最为敬重曹子昂,当即就要拔刀剁了拓跋烨。
曹子昂眸中寒芒锐闪,佩刀突然闪电出鞘,但见一阵刀光掠过,拓跋烨伸出的右手食指不翼而飞,空中多了一片迷离的血光。
曹子昂威武霸气的声音响彻长空:“你再用狗爪子指我一下试试?你指一下,我剁一根,看你有几根手指。”
黄石标情不自禁鼓掌喝彩:“剁的好,曹大哥威武霸气,不愧是兄弟的楷模。”
拓跋烨手指被剁的瞬间并未感到疼痛,愕然凝视自己缺了一截手指的右手,少顷,钻心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抱住右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倒退几步,凄凄惨惨骂道:“曹子昂,你这混蛋胆敢伤我,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党宏图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也要帮着怒斥曹子昂,陡地想起此人既然敢伤拓跋烨,未必不敢对自己动刀子,害怕到吞了一口唾沫,走过去默默帮拓跋烨包扎伤口。
从头至尾,一个屁都不敢放。
靳怀安是三人的头领,拓跋烨被曹子昂所伤,他若是没有一点表示,岂不是颜面无存?
他一怒之下便想拔刀扑向曹子昂,曹子昂板着不怒自威的黑脸,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几座营帐后面突然窜出一队挽弓搭箭的锐士,大约三十余人,冰冷无情的箭镞对准靳怀安。
曹子昂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阴沉沉道:“你动一下刀子试试。”
第357章 我们干脆颠覆楚国
御营外的气氛剑拔弩张,浓烈杀气弥漫全营。
两排杀气腾腾的弓弩手列阵杀出,整座兵营的将士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雄鹰将士纷纷操起兵刃冲了过来,准备剿杀这三名太安宫侍卫和两名公主府亲兵。
新归附的江陵士兵倾向于支持大内侍卫,但雄鹰将士的坚毅狠辣令他们颇为心惊胆寒。
他们自知无法与之抗衡,想着没必要为了几个没交情的侍卫跟雄鹰将士翻脸,窸窸窣窣往后退,尽量躲的越远越好。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张爵、玄毅没料到曹子昂说翻脸就翻脸,那些恐怖的强弓硬弩近在咫尺,他们没有穿盔带甲,更没有盾牌,只要对方乱箭齐发,己方五人眨眼间就会成为马蜂窝。
他们都出身达官显贵家庭,在皇宫服侍多年,养成了心高气傲的坏毛病,尽管心里早就喊着我投降,但死活拉不下脸向曹子昂示弱,表面上死撑着跟曹子昂对峙。
局势已是千钧一发,此时只要有个人手脚发软放开弓弦,等待他们的就是必死的结局。
拓跋烨党宏图甚至吓得双腿开始打颤,后背不知不觉被汗淋湿。
如此紧要关头,御营后面忽地传来一个清脆尖锐的女人声音:“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正是换了一身大紫宽袍的安宁长公主项淄,她从御营侧面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低眉垂首的侍女。
这些侍女原是曹子昂买来伺候项樱的,共有二十八人,现在却被安宁长公主霸占大半,只留八人服侍项樱。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向长公主躬身行礼。
靳怀安等人来了大靠山,瞬间底气大增,一溜烟跑到安宁长公主面前恶人先告状:“殿下,这些山野村夫举兵犯上作乱,想杀我们几个,请殿下为我等做主。”
杨谦等人大为愤慨,张嘴就要揭穿他们的谎言。
怎奈安宁长公主摆明是和他们沆瀣一气,柳眉一竖,轻蔑的斜睨杨谦:“岂有此理,姓杨的,你还没进我项家的门,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我项家的人,谁给你的狗胆?”
曹子昂等人心思何等通透,一听此言就知项淄不是来主持公道的,而是来拉偏架的,再说下去纯属浪费口水,急忙拉住杨谦,对项淄拱手赔笑:“公主殿下,这是误会,请公主殿下见谅。”
项淄挑了挑眉,威风凛凛的眸子扫了一遍全体将士:“误会?既是误会,那就算了吧。
陛下还在歇息,你们在外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全都给我散了。”
一挥袍袖,转身步入御营之中,完全没将曹子昂等人放在眼里。
杨谦气往上冲,心想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将我拦在御营之外?我敬你你才是长公主,我要是不敬你,你屁都不是。
但曹子昂等人顾忌安宁长公主身份尊贵,不敢对她无礼,拉着杨谦灰溜溜离开。
靳怀安等人再度守着御营大门,一副小人得志的跋扈神态。
曹子昂等人拖着杨谦回到帅帐,杜康从行囊掏出一壶酒几个酒杯,黄石标命亲兵去整点下酒菜。
四人围着树墩打磨的圆桌坐下,杜康摆好酒杯,斟上美酒,拍着杨谦肩膀,递给他一杯酒,满脸泛出苦笑:“杨大人,眼下陛下昏迷不醒,长公主殿下为尊,我们暂且忍一时之气,等陛下苏醒后再跟他们计较。”
杨谦实在看不懂他们为何害怕一个安宁长公主,一脸愤慨:“几位老哥,你们都是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大将,万军从中纵横驰骋,从来不见半点惧意,为何要在这个臭娘们面前卑躬屈膝?她算老几?”
曹子昂心里烦闷,端起酒杯仰脖子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拍在树墩上,不等杜康斟酒,自己先斟一杯。
黄石标端起酒杯嗅了嗅,咧嘴笑道:“老杜,这是上等的荆河大曲,哪里来的?”边说边细细品尝。
平日数他最为豪迈粗鲁,今日喝酒却数他最为含蓄。他抿几口酒的功夫,曹子昂闷闷不乐喝到第四杯。
杜康三根手指捉着酒杯不停旋转,没回黄石标的话,神情黯然:“杨大人,你可能不太熟悉楚国国情,楚国等级森严门阀遍地,豪门望族天生高人一等,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出身的将士在他们面前贱如蝼蚁,惹不起呀。”
杨谦气的拍案而起:“这是什么话?人人生而平等,凭什么他们就高人一等?你们手里有兵有将,何必怕她一个死肥婆?”
黄石标听到杨谦骂安宁长公主项淄为死肥婆,颇为忍俊不禁,大笑道:“杨大人,也就是你才敢这么说,我们可不敢得罪长公主。
她是先帝爷的嫡女,和太子褐、安国长公主一母同胞,又是皇帝陛下的亲姑姑,身份何等显贵?
我们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极为尊敬项家皇室,可不敢拿他们开玩笑。
项家皇室在楚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在江陵道江夏道几乎等于神族,凛然不可侵犯。
你别看我们手里有兵有将,其实不过是借了陛下的威风。
我们既然要仰仗陛下,自然要对项家皇族客客气气。
要是得罪他们,此次讨逆平叛多半难以成功,即便勉强成功,以后我们也会下场凄凉呀。”
杨谦还没习惯像他们一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将酒杯轻轻搁在树墩上,蹙着眉头道:“你这是什么话?
只要能够讨逆平叛成功,干掉安国长公主项黛那贱货,顺利将陛下送回皇位,我们都是再造乾坤的从龙功臣,何必怕她一个废物公主?”
曹子昂闷声闷气喝了五六杯酒,脸色渐渐泛红,胸口不住起伏,瞪着杨谦道:“哪有这么容易?
我们是底层百姓出身的武将,就算以后侥幸进入中枢执掌大权,地位也不可能盖过项氏皇族。
楚国有崇文抑武的传统,动乱时期需要武将挺身而出,只要天下恢复太平,立刻就会贬谪武将,重新让文官掌握大权...”
杨谦眼里展露一种醉酒后才有的奇特兴奋:“曹将军,你说的是以前。世界一直在变化中发展,以前的规矩未必适用于以后。
你们是纯粹的武将,我跟你们混,也算半个武将。
既是我们护送陛下返回江陵城,只要平叛成功,重建大楚,难道不能借此机会把这些狗屁规矩改一改?
你们应该知道,魏国就崇尚武功,按照杨太师制定的规矩,各州府主要官员必须由武将转任,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员至少有六成武将,武将要在实权位置。
魏国如此,楚国难道就不能如法炮制?你们以为如何?”
三人认为杨谦的话不无道理,眼睛不知不觉锐利明亮,腰杆渐渐硬了起来。
不过杜康眼里的光芒很快消失,垂头丧气道:“杨大人,此事说易行难。想要扭转楚国崇文抑武的传统非一朝一夕之功,单凭我们几个的力量恐怕很难做到。
大楚五大世家的家主是文官,朝廷中枢和地方官府的主官也是文官,想从他们手里夺权难于登天。”
杨谦哼了一声,一掌拍在树墩上,树墩不停晃动:“你们真没出息,一点魄力都没有。
岂不知事在人为,既是文官掌权,那就把阻挡我们的文官统统杀掉,换武将上台,不就行了?
大争之世,局势瞬息万变,连一国之君随时都能换掉,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有官员不能换的?”
他初来乍到时亲近魏国,前些日子因为项樱的缘故,开始对楚国生出两分好感,但这两天在安宁长公主和靳怀安等人的排挤打压下,开始仇恨楚国,尤其仇恨楚国的达官显贵。
既然现在不能杀掉这些眼中钉肉中刺,那就索性玩一把大的,怂恿曹子昂等武将颠覆楚国格局,来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反正楚国是敌国,就算把它搞的四分五裂,也算是为魏国吞并楚国略献绵薄之力。
他不是不想帮项樱把楚国治理好,实在是项樱身边这些亲戚亲信令人不快,自己和他们注定不是同道中人。
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就敢公然鄙视排斥自己,以后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曹子昂等人被他说的怦然心动,互相看了看。黄石标是跃跃欲试,杜康是忧心忡忡,曹子昂既有跃跃欲试又有忧心忡忡。
第358章 我去抢粮
杨谦殷殷期待注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响应自己。
曹子昂痛快干掉一杯酒,反复思量后,缓缓摇头道:“杨大人,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道理不能当饭吃,我们这几千兵马还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
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难关,韦波随时可能集结三路兵马讨伐我们,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胜负难料。
我们不怕韦廷父子,也不怕长史嵇少陵。
韦廷嵇少陵都是文官,不懂兵事,再多兵马在他们手里不过是插标卖首。
但左车将军诸葛昕、嫖姚将军房遗恨可不容小觑,诸葛盺是前骁骑大将军诸葛赐的公子,自小在兵营长大,兵法娴熟,精通骑战,号称大楚第一骑将,有个绰号“一阵风”。
房遗恨追随诸葛大将军二十年,在壶关戍守过十年,要论派兵布阵的本事,他大概仅次于镇北大将军霍其山。
如果铜山大营的主将是他们,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目前最棘手的还是粮草问题。
我们原有的粮草本来足够支撑一个多月,有时间从容筹集粮草。
今天一下子收编三千多员降兵降将,偏偏他们只带了三天口粮,面对新增的三千多张嘴,我们的粮食很快就会吃完。
这几天要是无法筹集到更多粮草,最多半个月就会断粮,一旦断了粮,雄鹰城的将士还好说,但江陵兵的军心肯定要乱,他们要是闹起兵变,我们就成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杨谦当然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千里当官只为财,千里当兵只为粮,吃不饱肚子,士兵随时可能哗变,沉吟片刻,道:“附近不是有几座城池吗?城里应该有点储备粮草,我们要不要去弄一点?”
杜康意味深长笑了笑:“怎么弄?”
杨谦鬼鬼祟祟笑道:“能买就买,买不到就抢,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杜康似笑非笑摇了摇头:“大人,您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
目前我们驻军苍鹭山口,距离此处最近的城池有五座,第一座是东南方向的谷城,那里囤了不少粮食。
第二座是西南方向的鱼跃城,作为江防重镇,那里的粮草足够五千兵马吃上大半年。
剩余三座在北边,一座是清源城,长史嵇少陵的两万兵马驻扎在城外。
另外两座,一是铜山府,一是松溪府,铜山府距离清源城不到三十里,去那里等于送死。
松溪府嘛,距离清源固然一百多里,但左车将军诸葛昕的兵马就在松溪城外。
我们一路走来,这几座城池一直封闭四门,没有一个官员赶来参拜陛下,摆明不愿支持我们,找他们买粮是不可能的。
抢就更行不通。
第一,我们打着讨逆平叛的旗号,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若是挥兵攻打自家城池,大楚臣民将如何看待我们?那不是形同匪寇吗?正好给了江陵城口实,各地官兵将人人自危,都会彻底倒向安国长公主,跟我们划清界限。
第二,攻打坚城容易腹背受敌,不管我们去打哪座城池,消息只要传到清源,韦波多半会派兵袭击我军侧翼。
第三,最怕的是守军坚守不出,他们不需守城太久,只要坚持十天半个月,我们就会粮草不济而崩溃呀。”
杨谦急的抓耳挠腮:“那怎么办?不能买也不能打,难道我们就在这里静静等死,到时候就算陛下醒来也无力回天。
哎,我还以为打下铜山大营,杀了韦廷,被动局面就会扭转过来,想不到还是这么难,行军打仗不容易呀。”
杜康怔怔盯着树墩出神,说了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所以要尽快想办法解决后顾之忧。”
杨谦摸了摸头,突然计上心来,坏坏一笑:“你们说,附近有没有多行不义的地主老财?”
三人一听这话登时双眼放光,露出一抹孺子可教的深邃笑意。
杨谦别的本事不多,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算上道,看到他们不加掩饰的表情,立马意识到这几个家伙其实已经有了主意,故意引诱杨谦亲口说出来。
打土豪斗地主是我国源远流长的优良传统,在当代发展到巅峰,杨谦从小听到耳朵起茧子。
可是老谋深算的杜康马上收起笑意,故作迷惘:“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出钱去找附近的地主老财买粮?”
杨谦目光慢悠悠在他脸上扫过,随后望向曹子昂:“正是,你们以为这个主意如何?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有钱还怕买不到粮食嘛?”
曹子昂低头把玩酒杯,笑容尴尬:“大人的主意固然不错,只是我们随军携带的金银财帛不多,恐怕买不了几斤粮食呀。”
杨谦存心跟他们装傻扮痴:“那怎么办?可不可以先买点粮食顶些日子,再坐观时局变化,徐徐图之?”
黄石标到底是个直肠子,忍不住轻哼道:“买什么买?我看不如抢几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谁的口碑最坏、欺压老百姓最狠,我们就去抢他娘的。
我听说附近几个地主很有钱,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我们带人随便抢一家,少说也可支撑两三个月呀。”
曹子昂杜康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两眼斜斜望向别处。
杨谦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知道纵兵抢粮的罪名可大可小,日后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轻则罢官夺职,重则锒铛入狱性命不保。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都是底层将士出身,见惯了朝廷权力倾轧,打心底里对这些事情感到后怕,存心要让杨谦挺身而出带兵抢粮。
他是皇帝项樱的情郎,成婚后就是楚国皇夫,有这身份当护身符,即使以后东窗事发,御史言官也拿他没辙。
杨谦迟迟不肯跳进他们的坑,是因为也在权衡利弊,可是一番深思熟虑过后,认为此举利大于弊。
他若能帮曹子昂解决粮食危机,必定可以拉拢三军之心,就算留下隐患也是以后的事情。
只要相助项樱讨逆平叛成功,未来他就是权倾朝野的皇夫,谁敢拿这点微不足道的罪名向他兴师问罪?
若是不幸落败,那就更加不值一提。
于是杨谦痛痛快快表态:“好,就依黄将军所言,抢一家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就当是打土豪斗地主。
不过我们是替天行道的王师,堂而皇之抢粮恐怕会惹来朝野非议,各地官民必将视我们为洪水猛兽,不利于平叛大业。
这样吧,明晚由我带些士兵去抢粮,所有人不穿军装,都作普通百姓打扮,对外就称是附近百姓受地主盘剥太狠,活不下去,被迫揭竿而起。你们以为此计如何?”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这是边关守军应对粮食短缺惯用的伎俩,不过他们抢邻国的多,抢本国的少,若非迫不得已,一般不会吃窝边草。
三人见杨谦明明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却仍然愿意代他们出头去抢粮食,对杨谦好感倍增,恨不得跟他结拜为兄弟。
杨谦突然坏笑道:“三位将军,我代你们出头解决粮食危机,你们可否帮我一个忙,清除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杜康眉头上扬:“大人是想除掉那几个大内侍卫?”
杨谦目光炯炯盯着他:“可否愿意?”
黄石标早看靳怀安等人不顺眼,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摩拳擦掌道:“杨大人,末将也有此心。这几个狗东西目中无人,初来乍到就如此嚣张跋扈,有他们在陛下面前拨弄是非,以后哪里还有我们的好日子。我同意干掉这几个王八蛋。”
曹子昂重重叹息一声,将酒壶里的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酒杯送到嘴边时,但觉满嘴苦涩,再好的美酒也是食不知味,萧索道:“杨大人,自雄鹰城誓师以来,我们几个情同手足荣辱与共,你想除掉那几个家伙,我们何曾不想?只不过...哎...”
杨谦眉头皱紧,怫然道:“婆婆妈妈什么?有话就说呀,只不过什么?他们后台很硬吗?”
第359章 我想快点变强
杜康见曹子昂欲语还休,连忙代他向杨谦解释:“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帮你除掉那几个混蛋,实是兹事体大,不可乱来。
有资格进宫当侍卫的几乎都是朝廷勋贵的子孙后代。
我们派人打听过了,靳怀安祖父靳国珍曾当过中书令,几年前致仕还乡,但老爷子在中枢辅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拓跋烨祖父是上一任江陵道大都督拓跋遵,权势显赫。
党宏图叔叔是江陵府尹党人杰,江陵城是大楚国都,江陵府尹位同三品侍郎。
楚国尚书侍郎多如狗,一般的三品侍郎不值钱,但江陵府尹这个三品非同小可,一般兼任江陵将军,协助镇国将军执掌江陵守备兵马,乃是次于江陵道大都督的重臣。
自靠山王掌权以来,江陵府尹的权势进一步得到加强,不受江陵道大都督府和三省六部节制,直接听命于靠山王,朝野上下戏称江陵府尹为第三大都督。
我们惹不起这几位老臣,陛下和安国长公主也不敢得罪他们,否则前些天安国长公主血洗太安宫,为何只有他们逃了出来,我猜多半是故意网开一面。”
杨谦拍了拍大腿,喜道:“你这么一说,是不是意味着那几位大佬支持我们?否则他们为何要派自己的子孙过来投奔陛下?”
杜康原准备起身去行囊里再取一壶酒,听到杨谦的话又坐回原位,冷笑道:“大人天真了,那些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才不会明目张胆的倒向我们。”
杨谦有些看不懂了:“啊?既然他们不支持我们,为何要派自家子孙加入我们呢?这还不是表态吗?”
杜康推一下黄石标:“你再取一壶酒来,今晚索性不醉不归。”
黄石标屁颠屁颠跑去拿酒,很快折返回来替三人斟满。
杜康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下去,嘴角挑了挑:“他们是两头下注呢。他们明面上肯定站在安国长公主那一边,私下里却派这几个跟陛下有交情的年轻子侄过来。
倘若我们胜了安国长公主,陛下重新掌控楚国,他们凭借这些子侄的从龙之功,依然可以坐享荣华富贵。
倘若我们不幸失败,靳怀安等人被安国长公主擒获,他们可以辩解是这些年轻人惑于故主之情,私自投奔我们,不代表家族的意愿,安国长公主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杨谦忍不住喟然长叹:“言之有理,看样子是我太乐观了。如此说来,我们确实不能明目张胆杀掉这些狗屁侍卫,得想个法子,要么让他们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要么让他们死的合情合理。”
曹子昂杜康微微怔愣,不停摇头苦笑。
杜康辛辛苦苦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打消杨谦杀侍卫的念头,然而杨谦最后还是想弄死他们,这不是白说了么?
他们见杨谦醉的满脸通红,显然不胜酒力,而自家三兄弟酒意渐渐涌上头,想着外面夜阑人静,士兵开始刁斗打更,便要回到自家营帐歇息。
不料杨谦醉醺醺拦住他们:“等等,三位大哥,你们是武功高强、征战多年的猛将,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你们。”
三人复转坐下。
曹子昂心里烦闷,一句话也不想说。
黄石标眼里只有美酒,一屁股坐下就去倒酒喝。
唯独杜康淡淡道:“大人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谦右拳紧握,狠狠捶着大腿道:“你们认为我的武功怎么样?”
杜康不知他为何这么问,沉吟片刻,讪讪道:“大人内功深不可测,四象擒拿手更是精微玄奥的上乘功夫,何必多问呢?”
杨谦乜斜着眼,喷出一口酒气:“说人话,不要打官腔敷衍我。”
杜康尴尬看了一眼曹子昂,盼他解围。
曹子昂盯着酒杯怔怔出神,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黄石标见杜康欲言又止,借着酒意大笑道:“老杜不敢说,我来说吧。
大人,你的武功太逊了。
虽然你拥有超凡绝俗的内功,四象擒拿手霸王枪法堪称上乘武学,但我们看的出来,你练武的时间不长,于武学义理几乎一窍不通,根基浅薄,只想着一步登天,死记硬背一些上乘武功招式,临敌对战时完全不知灵活运用。
大人,你老实说,你的武功是不是偷来的?是不是没人认真教过你武功?”
杨谦其实没喝多少酒,奈何他的酒量差劲,两三杯下肚就晕晕乎乎,斜斜走到黄石标身旁,搂着他的肩膀道:“黄将军说的太对了,确实没人认真教过我武功,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搞清楚自己的内功是从哪来的,这身内功稀里糊涂出现在我身上。
四象擒拿手是我堂哥仓促传给我的,他只教了我一夜,我拼命死记硬背,才勉强把全套武功记住。
霸王枪法是陛下传给我们,我练了不到一个月。
最近日日夜夜勤学苦练,不可谓不刻苦,但有些招式怎么练都练不好,有些招式明明练的滚瓜烂熟,遇到武功低微的敌人还能发挥一点威力,然而遇到武功较高的人,脑子容易一片空白,所有招式忘的干干净净,根本不知该出哪一招。
你们说可有什么速成的法子,助我快速掌握这些功夫,让我武功提升几个档次?”
一直神情冷漠的曹子昂双目下垂,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夸张的讽刺幅度:“杨大人,不是我泼你冷水,我觉得你在异想天开。
自古以来想要掌握一门功夫,至少要苦练个十年八年。
为何?所谓练武,一是练肌肉反应,二是练头脑反应。
我们之所以不厌其烦的练习武功招式,并不是说打架必须要用这些招式,而是借此形成最快的肌肉和头脑反应,要在看清敌人招式的第一眼,脑子能够尽快想到应对的法门,肌肉能够将应对之法付诸实践。
你才练武一两个月,肌肉反应和头脑反应都没有练出来,怎么可能轻易掌握一门武功,这不是幻想一步登天吗?”
杨谦听着气往上冲,一脚踹翻树墩,酒壶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大声咆哮起来:“难道就没有捷径可走?我恨不得立刻完全掌握四象擒拿手和霸王枪法,亲手宰了靳怀安那混蛋。”
曹子昂三人被他的暴走吓了一跳,一身酒意清醒八成,纷纷站了起来。
外面站岗的士兵以为里面出了变故,紧张冲了进来:“将军,怎么啦?”
曹子昂瞅了瞅杨谦,怒意引而不发,朝士兵默默挥手:“没事,我们喝多了,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你们把碎片收拾一下,送点热水过来,我们要喝茶。”
四名士兵走过去将树墩摆正,捡起地上破碎的瓷片,匆匆走了出去,很快提来一壶热水。
第360章 你要苦练三招
摇曳的烛火。
凄清的营地。
营帐内外静的出奇。
杜康默默翻出一套新茶具,摆在树墩上,掏出茶包泡了茶。
四人继续坐好,默默喝茶。
杜康看着杨谦眉间笼罩浓郁的愁云惨雾,显然是对武功不够纯熟耿耿于怀,忍不住笑道:“杨大人,要想熟练掌握一门上乘武功,确实需要十年八年之功。你起步太晚,肌肉反应和头脑反应自然要比自小练武的人慢上半拍,这是难以改变的现实问题。
若只是用于行走江湖单打独斗,凭着你那身世所罕见的内功,别说比对手慢上半拍,就算是慢上两拍三拍,你也有机会越级强杀比你武功更强的好手。
江湖武学大多侧重技巧,沉迷于修炼花里胡哨的招式,疏于打磨筋骨力道,出招的力道狠辣远远不如沙场武学。
除了一些杀人不眨眼的邪派高手,一般名门正派的江湖武学讲究制敌而不杀敌,所以江湖武学的杀招并不算多,很多招式都是点到即指。
但沙场武学没有道理可讲,一招一式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沙场武学整体上比江湖武学更狠更毒更快更强。
沙场之上往往一招决定生死,慢半拍足够一个人死上十次百次,这就是沙场征战的残酷。”
杨谦听得心烦意乱,歪着脖子瞅他:“所以呢?我注定只能是这个水平,没有办法迅速提高实战能力?”
三人之中数曹子昂武功最强,单打独斗超过江湖一流高手。
黄石标力大无穷,刀法霸道,冲锋时的样子就像一头势不可挡的大犀牛,对敌阵的破坏力犹在曹子昂之上。
杜康以智计见长,武功逊于二人,不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讪笑道:“好像办法确实不多。”
曹子昂直勾勾瞪着杨谦,冷冷道:“办法并非没有,只怕你做不到呀。”
杨谦双眼放光,冲过去抓着曹子昂双手,催促道:“快说,快说,只要办法有用,我一定做得到。”
曹子昂脸上浮现一丝悠远淡漠的笑意:“办法就是,你要把四象擒拿手那些华而不实的江湖招式完全抛开,短时间内不要再去练霸王枪法,而是照我的法子坚持苦练三招,把这三招练的滚瓜烂熟,有深厚内功做基础,实战水平应该可以很快提升几个台阶。”
杨谦眉头拧到一处:“为何?”
曹子昂耐心为他讲解:“四象擒拿手固然是当世擒拿短打功夫的巅峰,但这门武功是和尚创出来的,是纯粹的江湖武学,佛门武学。
那些和尚整天念经礼佛,讲什么慈悲为怀,追求制敌而不杀敌,他们创的武功华而不实,练的越多,对实战能力限制越大。
其实真正斩将杀敌的功夫贵精而不贵多,左右无非是直刺、横斩、竖劈,三招足矣,四象擒拿手号称只有三式,据说第一式第二式竟有数百种繁复变化。
在江湖人士看来,这些招数确实是精微玄奥,但在我们沙场将士看来,这些招式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沙场之上到处都是人马兵器,没有见招拆招的机会,再精微玄奥的招式也敌不过一排长枪长刀。
你起步比别人晚了十几年,想在短时间内将几百种华而不实的招式练熟谈何容易?
即便你练的时候滚瓜烂熟,但头脑反应和肌肉反应注定比不上自幼练功的人,临敌对阵还得去思考我要用哪一招。这一想,出手速度自然会拖慢几拍。
虽说武功招式是越多越强,但你拥有一身超凡绝俗的内功,练太多花花招式反而会拖慢你的出招速度。
你要把所有繁琐招式暂时丢到一边,埋头苦练直刺、横斩、竖劈三招,每天反复练习几千遍,练到随时随地都能拔刀出鞘,尽快把肌肉反应头脑反应练出来。
练熟之后,遇到敌人不用去想该出什么招,拔刀照头猛劈过去,出刀越快越好,力道越强越好,没劈死立刻横砍,砍完之后再劈。
总之遇到敌人你要先下手为强,追着对方往死里打,不给敌人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这法子对普通人而言自然是下策,但你内功深不可测,每一招都能爆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破坏力,一般好手绝对抵抗不了,非死即伤。
要是两招还没砍死对方,那就不断重复,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直到累的精疲力尽,任你宰割。
等你把这基础三招练的行云流水,再去研习霸王枪法,千万不要一边练刀一边练枪,练来练去会把自己练晕的。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笨办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对你或许是最有效的,就看你能不能坚持下去。
若能坚持,我敢打赌,一个月后,你的实战水平必定让人刮目相看,三个月后脱胎换骨,足可单挑普通的一流高手。”
杨谦细细咀嚼他的话,发现这番话虽然浅显,却蕴含着至高无上的武学真谛,许多武侠小说的绝顶高手似乎也是这个套路。
快剑阿飞来来回回一招刺敌咽喉,因为快,最简单的招式都无人能挡。
据说还有一个刀客一辈子都在反复练习拔刀收刀的动作,将出刀速度练到登峰造极。
杀人需要很多招吗?
不用,一刀足矣。
《天下第一》里归海一刀说过,天地之间唯有一刀,这一刀绝天绝地绝神绝魔。
杨谦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堂哥杨烈那个假和尚带偏了,浪费两个多月修炼千变万幻的四象擒拿手,练来练去练了一堆花花架子,只能欺负内功不强的女人和武功低微的江湖喽喽,遇到真刀真枪的沙场猛将就处处受制于人。
他已然下定决心,噌的挺直腰杆,踌躇满志道:“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我只练三刀,没把这三刀练到登峰造极前,别的招数一概不练。”
曹子昂见他眼神坚毅,也不知他是酒后发疯,还是当真下了天大的决心。
士兵送来一些面饼给他们当宵夜,四人吃完面饼,杨谦带着一身酒气离开帅帐,回到自家营帐准备就寝。
躺在毡布床滚了几滚,杨谦霍地爬了起来,从兵器架上取出一把崭新的弯刀,深吸口气,朝空旷处不停直刺、横斩、竖劈。
这种修炼方式十分枯燥无聊,但杨谦急于增强实战本领,想要尽快战胜靳怀安那混蛋,硬是铆足一口气直刺一千次、横斩一千次、竖劈一千次。
第一次按照这种法子练刀,对身体尤其臂力是个不小的考验,直刺两百次后手臂开始隐隐酸痛。
七八百次后,这条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沉甸甸的如同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那把数斤重的军刀握在手里重于泰山,抬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等到三千次练完,他在寒风凛凛的晚秋时节累的大汗淋漓,一身衣服完全湿透,右臂将近报废,赶紧叫士兵打来热水,脱光衣服将手泡在水里,舒缓肌肉的酸痛。
第361章 又被挡在门外
次日拂晓,杨谦在三军操练的震天口号中醒来。
曹子昂御下极严,只要没有战事,每天卯时三刻开始点卯操练,风雨无阻。
他洗漱完,吃了几块面饼,缓步走去御营探望项樱。
御营外的守军又多了一些,昨天只有曹子昂安排的雄鹰将士,今天增设了十几名陌生的江陵士卒,一个个手持长枪,如临大敌。
靳怀安等侍卫没在门口当拦路狗,雄鹰城将士知道杨谦项樱的亲密关系,没有出面阻拦,但那些新来的士兵哗的一下,齐齐挺枪对他喝道:“姓杨的,公主殿下特别吩咐,不准你进御营探望陛下,你识趣点,乖乖走开。”
杨谦顿时火冒三丈,如金刚怒目瞪着他们:“狗日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和陛下是何等关系,你敢阻挠我见陛下,信不信我杀了你们?”
领头士兵不知是什么身份,丝毫不怕杨谦,冷笑道:“我们知道你是陛下豢养的小白脸,陛下还在昏迷当中,营中一应事务均由长公主殿下说了算,她的命令就是圣旨,她说不准你进御营,我们只有遵令而行,你要识相点,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杨谦心想:“靳怀安那几个出身显赫的大内侍卫欺负我就算了,你们几个狗杂种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到我的头上?”脸上不由露出杀机,双手握紧拳头,准备宰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怎奈昨晚练刀太狠,睡了一夜后,右臂的酸痛感丝毫没有减轻,这一使劲,右臂就痛彻心扉,抬不起来,虚张声势哼了一声,含恨返回营帐。
他刚转身走开,安宁长公主项淄和靳怀安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精兵从御营后面鬼鬼祟祟走了出来,一个个大惑不解。
他们在御营后面埋伏了三十名新收买的江陵士兵,准备今天在御营门口伏杀杨谦。
只要杨谦胆敢冲击御营,他们立刻一哄而上,抢在曹子昂等人赶到前砍死杨谦,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安宁长公主项淄一开始没有杀杨谦的念头,这两天被张爵玄毅靳怀安等人不停撺掇,说什么“姓杨的跟陛下私通,搞出一个孩子,摆明是在败坏陛下和项家清誉。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多半要笑话陛下不守妇道。只有杀了他,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们还说项樱是一国之君,王公大臣的子孙才是良配,就算不与五大世家子孙联姻,好歹也要选一个在朝野口碑极好的青年俊才吧?
他们清楚项樱性格温顺柔和,即便是做局杀掉杨谦,就算日后被项樱知道,顶多发一顿脾气,绝不会拿亲姑姑和贴身侍卫大开杀戒。
过个一年半载,时间终会冲淡一切,到时候忙于抚育婴孩的项樱就会慢慢遗忘这个半路捡来的便宜情郎。
项淄比项樱略强几分,但主见也不算多,听多了慢慢也觉得杨谦确实非杀不可。
他们煞费苦心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杨谦一气之下对营门守兵动手。
怎奈杨谦今天一反常态,面对普通士兵的羞辱竟然咽的下这口窝囊气,灰溜溜走了,使他们的阴谋诡计落了空,不免有些失落,然而内心深处更加鄙夷这个出身寒微的江湖野狗。
杨谦满怀怒火回到营帐,一脚踹翻兵器架,刀枪剑戟铛啷啷倒了一地,两名亲兵掀开帷幕进来,惊讶道:“大人,怎么啦?”
这二人是昨晚曹子昂派来为杨谦守夜的将士,一人名叫高甚,一人名叫张牧,出自雄鹰城,目前担任队正,麾下各领五十人。
按常理,身份特殊的杨谦早该配上护卫,但前些日子曹子昂担心他和项樱趁机溜走,相互之间不太信任,杨谦不愿带着曹子昂的兵跟进跟出,一口拒绝配备护卫的好意。
曹子昂只在乎皇帝项樱,并不在乎杨谦跑不跑,因此并未勉强,以至于杨谦身边一直没有护卫。
昨儿杨谦跟靳怀安等人大战一场,彼此都流露出杀了对方的心思。
曹子昂担心靳怀安偷偷对杨谦下杀手,精心挑选了两名武功较高的队正为杨谦守夜。
杨谦情知若是一直独来独往,迟早会遭到狗侍卫的毒手,勉为其难接纳这两个人。
杨谦正在气头上,不理高甚张牧二人,捡起钢刀就要尽情发泄,但握刀的瞬间,手臂涌起一股钻心剧痛,根本使不出力,钢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高甚张牧关切道:“大人,你怎么啦?”
杨谦一肚子窝囊气无法排遣,一屁股坐在布毡上,大口大口喘气。
高甚张牧没有跟随杨谦去御营,但昨晚靳怀安等人阻止杨谦进御营看项樱,他们就在旁边围观,结合前事,微一细想就猜到了杨谦生气的源头。
张牧试探道:“大人,莫非那几个狗侍卫又不准你去探望陛下?”
杨谦只顾埋头生闷气,不想跟他们废话,但不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高甚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一面去收拾散落的兵器,一面替他打抱不平:“这几个狗侍卫太过分了,他们有什么资格阻止大人去见陛下?”
张牧附和道:“就是,他们只不过是宫里的侍卫,弄得像太上皇一样,还敢管陛下的事,我就看不惯他们的嚣张气焰。
昨儿闹的那么僵,兄弟们都为大人感到不忿,当时只要你一声令下,即便曹将军不答应,我们也会一拥而上,将那几个狗侍卫剁成肉泥。
我不知道曹将军在害怕什么,杀了他们,他们背后的家族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哼,那些高高在上的臭文官,仗着多读了几本书,看不起我们这些底层大头兵。
这些王八蛋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在边关流血作战,为国家守住门户,他们哪有机会在江陵城吃香的喝辣的?
哎,有时候真是越想越气,咱们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在尸山血海里打滚,死了一批又一批兄弟,勉强混口饭吃。
他们对国家毫无贡献,偏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卧榻之上美女如云,人比人气死人呀。”
他们本来是要劝杨谦莫生气,但说着说着自己开始怨气冲天,倒把杨谦逗乐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饶有兴趣看着二人:“怎么?你们如此仇恨那些文官?”
高甚张牧知道杨谦平日里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对杨谦不怎么畏惧,效仿他的坐姿一屁股坐在毡布上,愤然道:“不恨才怪。”
高甚神情落寞道:“楚国风气不好,把文官当宝贝,把士兵当草芥。
打赢了仗,功劳都是文官的,夸他们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打输了仗,就骂我们这些当兵的是窝囊废、软脚蟹,动不动就威胁要追究我们的战败之罪。
所以兄弟们不太乐意为那些臭官僚拼命,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
楚国对外战争屡战屡败,二十年前的壶关之战败给魏国,十一年前的夔门之战败给蜀国,七年前的鄱阳之战败给吴国。
最近秋林渡惨败更不用说了,明明是十几万大军气势汹汹北伐魏国,趁着魏军不战而走占了一些城池,三面围住镇南关柴城,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谁知道那些人抽什么风,莫名其妙就撤退了。
你说撤就好好撤吧,十万大军后撤竟然不派哨骑探路,被人家五千骑兵横空杀出,打的溃不成军。
那些狗日的文官,自以为练过几天武功就有资格统兵作战,这不是扯淡吗?
行军打仗跟江湖比武完全是两回事,个人武功练得再强,哪怕天下无敌也没用呀,不懂兵法,不懂布阵,不懂地形,统兵作战肯定是一塌糊涂。
他娘的,老子真恨不得把朝堂上那些瞎指挥的官僚全都喀嚓了。”
第362章 我们结拜吧
杨谦听他们大发牢骚,心中忽有所动,意识到他争取错了对象。
昨晚他跟曹子昂等人提议要扭转楚国崇文抑武的传统,杀光大权在握的文官,却被曹子昂一口回绝。
他以为这是所有官兵的态度,现如今听到高甚张牧的话,才知曹子昂三人或许不能代表所有将士。
曹子昂等人年近四旬,思想观念早已定型,敬畏那些文官深入骨髓,远不如高甚张牧等年轻人敢打敢冲。
高甚张牧比杨谦大不了几岁,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大有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气。
自古以来要干改天换地的大事,就要靠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
杨谦总算找到志同道合的战友,紧紧抓住高甚张牧的肩膀,情绪激动:“你们说的太好了。
不妨告诉你们,我最近盘算着趁机改变楚国崇文抑武的传统,提高我们武将的地位,实在不行就杀光那些文官。
昨天我还跟曹将军讨论此事,可是他们说我异想天开,想不到你们和我一样,也有这种念头,我们岂不是想到一块去了吗?”
高甚张牧喜形于色,看向杨谦的眼神全是激动。
高甚两眼放光:“大人,你真的敢杀文官,让武将掌权?你要这么干,我们这些人誓死追随你,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张牧赶紧表态:“高兄弟说的没错。他娘的,老子早看不惯那些文官,恨不得冲进江陵城杀光他们,就是没有人肯带这个头。
大人您是陛下的皇夫,完全可以代表陛下整顿朝纲,重塑大楚朝局。”
杨谦心中仍有疑虑:“哎,说实话,我固有此心,却不知这一条路能否走得通。第一,我怕没人响应,第二,我怕陛下会坚决反对呀。”
高甚张牧肃然拱手道:“大人,别的不敢说,只要您愿意提高我们武将的地位,我们兄弟这条命就卖给你了,从此鞍前马后任君驱策。
我们不是曹将军,他顾虑太多,我们贱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除了我们,我俩麾下那一百名兄弟也会奉大人号令。”
杨谦倍感欣慰,心念转个不停。
自从护送项樱来到楚国,他就想培植一批亲信,但雄鹰城的兵马大多是曹子昂的,他分不清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可以用。
高甚张牧与曹子昂等人心不在一处,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于是搂着二人肩膀道:“你们这话可是真心?不是骗我?”
二人举手对天起誓:“我二人若有一句假话,明天教我们乱箭穿心而死,死后曝尸荒野,为饿狼分尸。”
沙场将士终生与死亡为伍,死亡吓不到他们,但他们只怕两件事,一是乱箭穿心的惨烈死法,二是曝尸荒野无人收尸。
杨谦对他们的誓言非常满意,笑道:“好样的,我喜欢你们爽快的人。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们干脆结为异姓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不好?”
高甚张牧受宠若惊。
高甚神情紧张,道:“大人...莫要消遣我们,大人乃是皇夫,身份何等显赫,怎能与我们这种小人物结拜呢?”
张牧讪讪道:“大人这是拿我们开玩笑吧?”
杨谦板着脸道:“你看我像开玩笑嘛?我们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结拜又如何?
什么皇夫不皇夫的,没遇到陛下之前,我只是个浪迹江湖的无名小卒,哪有什么显赫可言?
一句话,我认定你们是我兄弟,就看你们给不给面子。”
在他们面前张开双手,等待他们响应。
二人相视一望,满脸露出狂喜,踌躇半晌,见杨谦不似作伪,急忙抓住杨谦的手,声音颤抖:“大人不嫌我们出身寒微,愿意屈尊结拜,我等自是求之不得,愿跟大人结为异姓兄弟。”
三人都是说干就干的急性子,当即就在帐里屈膝跪下,懒得找香烛纸钱,索性对着营帐拜了三拜,用最简单的仪式完成桃园三结义。
拜完后,三人原要按年龄排序,高甚二十三岁,张牧比高甚小半岁,排行第二,杨谦刚过十九岁,应是高甚当大哥、张牧当二哥,杨谦是三弟。
但高甚张牧知道进退,坚持“兄弟身份尊贵,我等有幸与兄弟结拜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当您的大哥?”执意要尊杨谦为大哥,高甚第二、张牧第三。
杨谦见他们执意如此,想着当大哥自然强于三弟,索性就顺坡下驴,坐上头把交椅,成了二人的大哥。
结拜完毕,高甚张牧急于在大哥面前表忠心,提议立即调动自己的兵马冲向御营,护送杨谦去看皇帝项樱,靳怀安等人如若阻挡,干脆乱箭射死他们。
杨谦亦有此心,刚要去调兵遣将,曹子昂等人操练完毕,跑来跟杨谦商议抢粮一事。
杨谦知道有他们在场,调兵冲击御营肯定会被阻止,便将此事暂时搁置,请三人坐下说话。
高甚张牧颇有自知之明,刚要退出营帐,杨谦顺手拦住他们:“两位兄弟,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心腹,议事时你们无需回避,就在旁边听着,况且这事多半还要你们出点力。”
曹子昂等人看了一眼高甚张牧,心中生疑,明明昨晚才将他们调到杨谦帐外当护卫,为何过一个晚上,他们就变得亲如兄弟了?
不过这些是芝麻小事,他们也不在意,只想把精神投注到大事上。
曹子昂说道:“杨大人,我们已经调查清楚,附近较大的财主有两家,东北洪恩镇的洪大官人家,正南江口镇的徐大官人家。
徐大官人名叫徐艺,祖上当过大燕王朝的侯爷,一百多年前就是江北望族,门生故吏遍布各地。
最近几十年,几代家主没有入仕为官,但他们耕读传家、家风严谨、口碑极好,与地方官府来往密切。
虽说坐拥数十万顷良田,但常年减免佃户的租子,收到的租子并不多,经常送粮给贫苦人家,救济孤寡,他们家里似乎没有多少存粮,抢他们容易激起民愤,地方官府也会紧追不放,不好善后。
那个洪大官人本名洪成滔,周边百姓都叫他洪扒皮。
他祖上是个县官,善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大肆鱼肉乡里,短短三十几年兼并数万顷良田,佃租特别高,往死里盘剥百姓,家里粮食堆积如山。
这种为富不仁的财主不抢白不抢,抢了就当是劫富济贫,顺道把粮食分一些给贫苦百姓,就算以后被朝廷查了出来,我们就说是为百姓打抱不平,相信朝廷也会从轻发落的。”
杨谦暗自好笑:“曹子昂的确不是寻常兵匪,抢粮食前还反复盘算。哎,他们顾虑重重,确实不如高甚张牧等人来的爽快。”
第363章 夜袭洪家庄
杨谦右臂酸痛无力,跟他们商议可否延后两天再去,但曹子昂等人表示如不在韦波领兵攻来之前屯够粮食,等到敌军逼近,就抽不出兵马筹集粮草。
杨谦感觉很有道理,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叫军医送来一些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贴上药膏,酸痛有所减轻。
昨晚曹子昂派人摸清了洪家庄的情况。
洪家庄依山傍水,背靠鸡公山,面朝月牙湖,山清水秀,只有一条滨湖路连通官道。
或许是自知积怨太深,害怕遭到附近百姓报复,他们重金豢养了三十多名护院,其中不乏武艺纯熟的江湖中人。
这点防御力量吓唬吓唬普通百姓自然够用,但在五百精兵面前跟稻草人没有差别。
唯一棘手的是,湖滨路口建了四座箭塔,每座箭塔各有两名护院守着,还配备了两把强弓和鸣镝。
按大楚律,寻常百姓严禁私藏甲具、弓弩、火器等军用物资,但洪扒皮常年贿赂官府,地方官员对他家的违禁物品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
当然,区区四座箭塔对高甚张牧等人形同虚设。
他们上午在营地歇息,午时三刻全部脱掉戎装,换上破旧便服,分成若干个小队,偷偷摸摸离开大营。
外出抢粮在边关将士并不罕见,不过这事毕竟不太光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有人只携刀枪箭弩,推着一百多部空荡荡的运输车。
不急不缓走了两个半时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洪恩镇外围。
为了混淆洪家庄的视线,他们故意绕镇一周,从西南边绕到洪恩镇东边。
此时夜幕降临,夜色清凉如水,皎洁弯月慢慢攀至树梢,为这广袤的夜空增添一抹莹白的月光。
飒飒秋风吹的附近树林沙沙作响,一些不知名的夜鸟不时呱呱咕咕两声,与此起彼伏的虎啸狼嚎交相辉映,渲染出一种肃杀凛凛的寒气。
杨谦带着高甚张牧五百精兵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蹑手蹑脚摸到月牙湖畔。
楚国兵制与魏国大同小异,最小军事编制为火,十人为一火,头目为火长。
往上一级,五十人为一队,头目为队正。火长、队正没有官衔,算是最低等的军官。
再往上,三百人为一校,头目为校尉。校尉开始有品级,等同七品县令。
再往上,三校合称一营,约一千人,头目为杂号将军,正六品衔。
再往上,三营合称一军,约三千人,头目为杂号将军,正五品衔。
雄鹰城只有三千驻军,主将依制应是五品杂号将军。
不过各国对具备独立作战能力且扼守边关要害的将领格外重视,一般会给他们特别加衔,有些地方加一级,有些地方加两级。
雄鹰城就是加了两级,前主将尉迟烽从正五品衔,跳过从四品,直接为正四品。
高甚张牧本是队正,麾下各有五十人。此次抢粮来了十个队、五百人,共有十个队正、两个校尉。
杨谦将高甚张牧引为心腹,事事倚重他们,将真正带队的鹰锐校尉唐于奇、鹰厉校尉席长发晾在一旁,美其名曰培养新人。
唐于奇席长发都是性格疏阔的军中男儿,远不如女人来的细腻敏感,自然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他们带着几名身手敏捷的精兵匍匐前进,用袖箭无声无息解决四座箭塔的护院,然后高举火把兵器,一阵风似的冲向庄园。
洪家庄占地面积很广,方圆足有二三里,一排排红砖碧瓦结构的房屋鳞次栉比,整体固然比不上雒京王侯世家高门宅邸的金碧辉煌,但在偏僻州府能够看到如此匠心独运的府邸,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庄园门楼两侧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散发出的光芒远远不够明亮,但对杨谦等人来说已经足够。
几处院落门口本有一些家丁鬼影一般进进出出,待见这伙强人如同地狱钻出来的恶鬼,一眨眼的功夫就凶神恶煞杀到眼前,无不魂飞魄散,惊叫着四处逃命。
偌大庄园瞬间鼎沸,从静静悄悄变成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哭爹喊娘、呜呼哀哉。
杨谦在高甚张牧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冲向灯火明亮的主厅,刚进院门就遇到几个持刀带棒的魁梧大汉,色厉内荏的骂骂咧咧:“你们是哪座山头的大王,连洪家庄都敢闯,是不是活腻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老爷跟铜山府尹是至交好友?”
高甚张牧虽然是职位低微的队正,但能在边关环境中活下来的将领没有庸手,当即带人一拥而上,将那几个气焰嚣张的护院打的屁滚尿流,或直接制服,用绳索捆住手脚堆在院子里,或打断腿脚,拎出来丢在人堆里。
他们对这种事情驾轻就熟,不管是打断手脚还是绳索捆绑全都一气呵成。
杨谦暗暗称奇,猜测肯定有不少人在他们手里遭过殃。
搞定那些碍手碍脚的护院,杨谦等人势不可挡冲进正厅,将那个肥胖如猪、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洪大官人从八仙桌底揪了出来。
洪成滔像孙子一样跪在杨谦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卑微的磕了一连串的响头,边磕边哭着讨饶:“大王,您要金银财宝请随便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千万不要伤老汉的性命。”
杨谦暗笑,这种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平日骑在佃户头上作威作福惯了,把这条性命看的比天还重,自然是最为怕死惜命。
刀架在脖子上,这时候别说拿他一点金银财宝,就算把他老婆当场搞了,估计他也会替你摇旗呐喊:“大王好本事,搞的我娘子哇哇叫。”
杨谦大喇喇坐在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用脚尖搭着他的后脑勺,笑道:“行啦,你不要哭哭啼啼,本大王不要你的狗命,也不要你的金银财宝,只问你借点粮食,你家粮仓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本大王取了粮食就走。”
洪成滔听杨谦说只要粮食,不要命也不要金银财宝,暗暗松了口气,颤巍巍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忙不迭道:“大王若要粮食,老汉这就带您去。老汉家别的不多,粮食存了不少,大王想要多少就拿多少,不要跟老汉客气。”
杨谦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肥脸,调侃道:“你倒是慷慨,毕竟不是自己种的粮食,一点也不心疼。”
高甚拎起洪成滔的衣裳,将钢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走,带我们去装粮食。警告你,叫你的人老实点,不要乱来。我们不想要你的狗命,但你的人要是暗中捣鬼,伤了我的兄弟,别怪我们刀下无情,把你卵蛋割下来给你婆娘当宵夜。”
张牧凑到杨谦身边提醒道:“大人,您当心点,他这个庄子有点古怪,有些地方安装机关陷阱,稍有不慎可能会出事。”
杨谦挑了挑眉:“机关陷阱?你们怎么知道?”
张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们有六个兄弟中了机关,死了两个,伤了四个。”
杨谦怒从心起,一脚重重踹在洪成滔肥嘟嘟的大屁股上。
洪成滔未曾提防,身子失去重心,向前跌了个狗吃屎,鼻子撞到红漆柱子上,鼻血汩汩淌出。
他似乎很怕见血,伸手摸到鼻血,眼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一身肥肉抖个不停。
杨谦冲过去,用并不熟练的左手揪住他衣领骂道:“狗东西,你敢用机关陷阱害我弟兄?快叫你的人关掉机关陷阱,要是再伤我一个人,我要你全家陪葬。”
他倒不是珍惜这些士兵的性命,实在是这时候真不能死人,一旦死了人见了血,其余将士物伤其类,为了报仇雪恨,铁定会举起屠刀大开杀戒,洪家庄搞不好会血流成河。
第364章 抢粮必须灭口
外面的动静越闹越大。开始只有断断续续的惊叫声和哭喊声,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凄厉的惨叫声,像是男男女女临死前的哀嚎。
杨谦吃了一惊,莫非这些士兵见血之后大开杀戒了?
正要吩咐高甚张牧去外面传令不准滥杀无辜,怎知话没说完,几个浑身赤裸的女子和伤痕累累的家丁被士兵追杀至正厅门口。
几个士兵肆无忌惮发出淫笑,追上去砍死家丁,将一丝不挂的女子推倒,当场解衣脱裤肆意凌辱。
杨谦忙让高甚张牧阻止他士兵施暴。
高甚张牧却将他拖到旁边角落劝道:“大人,兄弟们在边关镇守多年,日子过的很苦,许久没有尝到一点荤腥,是货真价实的饿死鬼。
最近追随陛下讨逆平叛,一路上看着陛下和您卿卿我我,欲火焚身,这时候不让他们发泄发泄,鬼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勾当。
他们杀红了眼六亲不认,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的。我们要是过去阻挠,说不定会对我们动刀子的。
大人,您高抬贵手,让兄弟们放松放松,您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吧。”
一直萎缩懦弱的洪成滔原本闭上眼睛,忍住不看外面的惨状,但他突然听到一个少女的惊叫,急忙睁开眼睛向外跑去,哆哆嗦嗦道:“别搞我女儿,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千万别搞我女儿。”
杨谦高甚张牧走到厅外,看见偏厅的走廊里,一个十七八岁的窈窕少女正被两个士兵拖拖拽拽,上半身荷花绸缎衫撕烂大半,露出半截雪白的胴体,正在拼命挣扎大声嚎哭。
杨谦再也按耐不住,冲过去大吼一声:“住手!”一脚踹翻一个士兵,将险遭奸污的少女拉起。
那少女吓得魂不附体,急切间也没看清杨谦是谁,一头钻进他怀里,娇躯瑟瑟发抖,哀求道:“大侠救命。”
那两名士兵被杨谦踹倒后勃然大怒,一骨碌爬起身,准备拔刀相向。
待看清踹他们的是杨谦,怒气立刻烟消云散,嬉皮笑脸道:“原来是大人。这小娘皮长的如花似玉,皮肤雪一样白,既然大人相中她,我们将她让给大人,我们去找别的女子。”
洪成滔冲到杨谦身旁,将少女拉到自己怀里,老泪纵横的眸子细细打量一番,泣声道:“女儿,没事吧?”顺道狠狠瞪了杨谦一眼,眼中全是恨意。
杨谦心里有愧,转过身去,不看洪成滔和他女儿的眼睛,眼角余光突然瞅见旁边刀光剧闪,心念一动,忙将少女拉开两步,接着便看到一把钢刀穿透洪成滔胸口,锃亮刀尖挂着一串血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洪成滔一张老脸几近扭曲,眼里充斥着恐惧、愤怒、怀疑、不甘,更多的却是绝望,上下嘴唇拼命翕动,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奈何抖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那少女吓的魂都飞了,痴痴盯着贯穿洪成滔的刀锋,娇躯不停哆嗦,裤脚下有液体淌出。
杨谦冲高甚大声质问:“你干什么?我们是来抢粮食的,不是来杀人放火的。”
高甚噗的抽出血淋淋的钢刀,冷冰冰的刀尖对准他怀里的少女,用坚毅冷酷的声音道:“大人,纵兵抢粮惯例如此。
要么不抢,开抢就不能留下活口,不给朝廷留一丝证据,除了杀光烧光,没有别的法子。
只有杀光烧光,以后就算朝廷想要调查取证也无从查起。但凡留下一个活口,我们都有可能被查出来,这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杨谦心中惘然,终于明白为何曹子昂等人不肯亲自带队。
原来他们早知这个惯例,既不愿看到士兵大开杀戒,更不想背负血洗洪家庄的滔天罪名。
那少女看到明晃晃的刀子对准自己,吓得惊叫一声,藏到杨谦背后,牙齿咯咯打颤:“大王,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脱光衣服随你怎么玩,我绝不反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渐渐变小,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杨谦悔不当初。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约束这些骄兵悍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他根本控制不住这些悍勇之士。
外面的人他救不了,但眼前这条性命他必须要救,于是对高甚刀锋昂然道:“我不准你们再滥杀无辜,这些人是无辜的,放过他们。”
高甚眸子一沉,回头看了看张牧。
张牧和高甚有所不同,似乎也不赞成屠庄,眼里颇有悲悯。
但他深知乱局已经酿成,屠庄不可避免,除非杨谦能够召集更多兵马弹压外面的乱兵,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高甚冷冷道:“大人,这一路走来,我们看到大人杀伐果断,还以为是同道中人,想不到大人也是优柔寡断之人。”
杨谦强忍怒气,义愤填膺道:“该杀的人我从不手软,可是不该杀的无辜者,我实在狠不下心。”
高甚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苦涩:“不该杀的无辜者?世上哪有什么不该杀的无辜者。
战乱时期没有无辜不无辜的说法,只有弱肉强食,强者生弱者亡是唯一法则,想要活下去,就要比别人更狠更强。
大人上午还对我们说,要带我们扭转楚国崇文抑武的传统,杀光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让武将掌握权力,决定楚国前途命运。
你想干成这件伟业免不了要杀很多人,难道杀人之前要一个个问一句,你是不是无辜的?”
杨谦突然笑了,笑的诡异而悲凉,蓦然发觉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因为憎恨两宋崇文抑武的国策,先后被金国蒙古灭了国,导致华夏文明衰落数百年,才对楚国崇文抑武的政策痛恨不已,一心想要扭转这个局面。
在他看来崇文抑武是取死之道,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些骄兵悍将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先不管他能否扭转楚国崇文抑武的传统,只要他动了这个念头,就会酿成无穷无尽的杀戮,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他不在乎楚国的国运和楚人的性命,只要这些人没有死在他面前,不管是死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无非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
可是偏偏很多人死在他面前,一条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在他面前烟消云散,这就让他心生不忍。
第365章 陛下要见你
杨谦终究是保住了那个女孩。
他将她打晕过去,扛到自己坐骑上,寸步不离守着,唯恐别人趁虚而入。
高甚张牧等人就像一台冰冷无情的杀人机器,一口气杀光了洪家庄所有人,共计一百二十一口。
所有金银财宝洗劫一空,无数粮食被他们装上马车,然后一把火烧光了洪家庄。
汹汹火势随风摇摆,顺带着烧毁两座山,深邃夜空被冲天火焰照的通红。
他们赶着上百辆金银珠宝和粮食满载而归,回营的时候恰是卯时,大营正在点卯操练。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在辕门外迎接他们凯旋归来,眼中显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出去的时候杨谦跟高甚张牧亲如手足,回来的时候三人势同水火。
曹子昂等人看到杨谦马背上驮着一个衣裳破烂的妙龄少女,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曹子昂板着脸喝问高甚张牧:“怎么还有活口?这不是给人留把柄吗?莫非昨晚还没玩够,要带回兵营继续玩?”
高甚张牧朝杨谦努了努嘴,意思是杨大人执意如此。
曹子昂眸子微沉,朝黄石标杜康递了一个眼色。
黄石标杜康马上领会他的意思,杜康走过去牵着杨谦亲热道:“杨大人,辛苦了,你可是为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些粮食足够我们吃上几个月。”
杨谦还沉浸在洪家庄被屠的郁闷之中,神情极为低落,没有心情跟杜康等人嘘寒问暖。
不想身后突然泛起一阵寒意,似是有人拔刀出鞘,他以为高甚张牧心生恨意,想要出手偷袭,吓得慌忙挣脱杜康的纠缠,向前一步掠走。
回头看时,才知偷袭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马背上的少女。
少女被黄石标一刀砍死,尸体咕噜噜滚落于地,鲜血溅的战马半边身子通红。
杨谦呆呆凝视着那具鲜血淋漓的少女尸体。
他原以为离开昌河刺史府后,在昌河城街道疯狂屠杀二十余名楚国小喽喽,在桃花谷失手杀死杨花和清凤公主,在奇峰山干脆利落杀死荒唐剑客游一手和张福清一家,已经变得足够冷血无情,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然而血洗洪家庄证明他还是不够狠毒,他的道德底线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底线,他的兽性终究无法彻底压制人性。
他痛苦的闭上眼,不去跟他们争吵什么辩论什么,因为一切毫无意义。
斯人已逝,多说无益。
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想要改变他们几乎没有可能。
每个人都幻想改变世界,结果连一个细微的角落都改变不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掏空了,失魂落魄走回营帐,一头栽倒在毡布床上。
也不知是太过疲倦还是太过痛苦,他倒头就睡,一觉从清晨睡到傍晚。
高甚张牧依旧默默守在他的营门外,没人敢来打扰。
杨谦在洪家庄的妇人之仁并没有遭到他们的鄙视,反而得到了他们的尊重。
兵营之中永远不缺心狠手辣的屠夫,缺的是敢打敢杀但能坚守道德底线的将领。
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这个道理。
杨谦倘若跟他们一样心狠手辣,后怕的反而是他们。
一个嗜血好杀的大将对麾下将士绝对是个噩梦,谁都不知道哪天会死在他的手里。
显然杨谦不是,这就够了。
傍晚醒来,昏昏沉沉的杨谦余恨难消,不顾右臂依然酸痛难忍,冲过去拔起钢刀,如前晚一样继续疯狂练刀。
这一次他只练横斩竖劈,横斩五千次,竖劈五千次,一边练一边大吼大叫如同野兽。
他的叫声震动了半个兵营。
练完后浑身汗水,就像淋了一场大雨,右臂痛的举不起来,心里的苦闷更是消散大半。
练完刀还想再练一会儿霸王枪法,外面有人大声喊话:“姓杨的,陛下要见你。”
是拓跋烨的声音。
杨谦心中大喜,项樱终于醒了,于是不顾满头大汗,屁颠屁颠冲出营帐。
果然,玉面长身的拓跋烨和四名士兵站在离他营帐二十余步的地方,喊完就走,不忘留给杨谦一个极尽鄙视的眼神。
项樱苏醒对杨谦而言是天大的喜事,他没空计较拓跋烨的不友好态度,迈开双腿就要奔向御营。
高甚张牧急忙拉住他:“大人,这个家伙不怀好意,小心有诈,要不要我们带人陪您过去?”
杨谦心中一凛,暗叫“好险”,连忙对高甚张牧道:“对,你说的很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去调一队人马过来。”
张牧小跑着去调他的那支小队,一口气调来五十人。
有了这支兵马撑腰,杨谦总算可以松口气,急不可耐跑去御营。
御营门口依然守卫森严,站满了持枪的士兵,细细一数足有四五十号人。
令杨谦隐隐不安的是,最初拱卫御营的那批雄鹰将士全被换掉了,此刻守在外面的都是新归附的江陵士兵,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等人在御营门口等候,惫懒傲慢的表情让人恨不得砍死他们。
他们看到杨谦领着人马过来,满脸不加掩饰的蔑笑,远远喊道:“姓杨的,干嘛带这么多人来见陛下?你想起兵谋反吗?”
开口就是尖酸刻薄的火药味。
杨谦走到御营门口,不急不缓回敬道:“最近营里颇多疯狗,我怕疯狗咬人,多带点人,有备无患。”
靳怀安等人勃然变色,党宏图更是满脸怒意,指着杨谦骂道:“小畜生,你说谁是疯狗?”
在菜市场长大的杨谦骂架很少输过,对着党宏图轻蔑一笑:“哟,党大人怎么恼羞成怒了?我骂疯狗怎么也能戳到你的痛处?莫非你跟疯狗有血缘关系?”
党宏图气得怒吼一声“你...”右手按在刀柄,准备拔刀相向。
靳怀安迅速按住他的右手,朝他缓缓摇头:“宏图,不要跟这贱民作口舌之争,陛下还在等着他呢。”边说边朝党宏图挤眉弄眼,意思是有人会收拾他的。
党宏图含恨退下。
靳怀安阴阳怪气笑了笑:“姓杨的,陛下等候多时,你进去吧。”
杨谦刚要带高甚张牧步入帐中,靳怀安却张开双臂拦住高甚张牧,冷冷道:“陛下只见姓杨的,你们是什么东西,哪有资格面见陛下?在外面候着。”
高甚张牧瞬间气往上冲,齐刷刷望着杨谦。
杨谦转过身,直视靳怀安道:“靳大人,他们是我的结拜兄弟,不是什么东西,请你对他们放尊重点。”
靳怀安语气咄咄逼人:“姓杨的,枉你跟随陛下这么久,难道就没学到一点朝堂礼仪吗?
按大楚律,三品以下武将无诏不得擅自面见陛下,更不得携带兵刃见驾。
陛下口谕,只见你一人,没有召见他们,他们没资格进入御营。”
杨谦眸子一沉,剑眉挑了挑,冷冷道:“陛下向来平易近人,从来不跟我们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靳怀安哼了一声,傲然斜睨着高甚张牧:“陛下可以不计较你们这些阿猫阿狗粗疏无礼,我们作为侍奉陛下的近臣,自然要替她把礼仪场面撑起来,否则一国之君的颜面何存?姓杨的,你赶紧进去吧,别让陛下等的太久。”
第366章 项樱之怒
苍茫暮色笼罩营地,各处先后掌上了灯,摇曳灯火在寒风中摇摆不定。
一座座营帐向着夜色深处蔓延,如同神秘的墓穴。
巡逻士兵在灯火的照耀下,拉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长长身影。
杨谦瞪着靳怀安,凶狠眸子一闪一闪发着凌厉的光。
照他的脾气恨不得再跟靳怀安打一架,奈何刚练完一万刀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别说拿起钢刀,就是一双筷子都拿不起来。
但他担心靳怀安等人进营后暴起突袭,以他此时的糟糕状态,在靳怀安手里恐怕走不过三招,何况还有拓跋烨党宏图等人虎视眈眈。
没有高甚张牧贴身保护,借他一万个胆也不敢孤身进帐。
双方就此僵持不下,局面又是剑拔弩张。
御帐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安宁长公主项淄在张爵玄毅的陪同下款步走出,身后还跟着四名侍女,皱着眉头狠瞪杨谦:“姓杨的,你在磨蹭什么呢?陛下等你很久了,快点进去。”
靳怀安冷声冷气道:“殿下,您有所不知,这家伙怕死的很,非要带两个身份卑贱的保镖进去。”
安宁长公主瞥了瞥高甚张牧,冷笑道:“姓杨的,你可真不知天高地厚,陛下是何等身份,岂是阿猫阿狗可以觐见的?陛下只要见你,你愿意进就进,不敢进就滚远点。”
杨谦又气又恨又怕,默默瞪着安宁长公主,暗暗咬牙切齿。
谁都知道他们是一伙的,一个也信不过,杨谦可不敢拿小命赌一把。
一番左思右想,突然想起曹操考验两个儿子出邺城门的典故,曹丕遭到阻挠就退回,曹植在杨修的指点下挥刀斩杀门吏,扬长而去。
今日局面与城门考验大同小异,若不下点狠手,怕是难以见到项樱。
他像头被激怒的豹子,用极慢的速度转身,对高甚张牧沉着下令:“叫兄弟们列好阵势,做好冲阵准备,一起随我进营,谁敢阻挡,杀无赦。”
高甚张牧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就等杨谦说出这句命令。
他们职位低微,在五品大内侍卫面前天然矮了一截,便是有雄心壮志也不敢轻易动手,必须有大人物为他们撑腰。
于是大吼一声:“兄弟们,列阵,弓弩上弦,谁敢阻挡我们,通通射死。”
众将士齐齐道:“喏!”
五十名士兵立刻摆出攻击阵型,十名弓弩手取出羽箭,轻轻拉开弓弦,寒光胜雪的箭镞对准靳怀安等人。
安宁长公主和靳怀安等人脸色陡变。
靳怀安等人拔刀护在安宁长公主身前,拱卫御营的士兵挺起铁枪对准杨谦等人。
安宁长公主项淄气得肥胖身躯不停发抖,怒道:“姓杨的,你是什么意思?陛下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她要召见你,你不敢进营也就罢了,怎么还领兵冲击御营?你是要犯上作乱吗?”
杨谦不理她,朝高甚张牧传令:“你们跟我进去。”
又朝高甚张牧的士兵下令:“兄弟们,我们进帐后,只要他们胆敢移动一步,立刻乱箭射死,不要管她什么狗屁公主。
在这个大营里,只有皇帝将军,没有公主。就算杀了她,也没人怪罪你们。”
这队士兵昨晚跟随杨谦血洗过洪家庄,又玩女人又抢金银财宝,身心大为满足,对杨谦那是死心塌地。
有杨谦在前面顶着,别说叫他们射死公主,就是射死皇帝,他们只怕也不会犹豫太多。
项淄气得浑身哆嗦,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吼道:“姓杨的,你放肆,你是什么狗东西,敢威胁本公主?信不信本公主立即将你就地正法?”
杨谦慢慢走到她身旁,贴近她耳边小声恐吓:“长公主殿下,你可千万别吓我,就凭你还吓不到我。
不要以为你是什么狗屁公主我就怕你,不妨告诉你,前些天我已经杀过一个项家公主,好像叫什么项清凤,你应该认识吧?再杀一两个项家公主,对我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樱儿耳根子软,杀了你后,我自有一套说辞哄她,她绝对不会怪我的。
你清楚她的脾气,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对付我。因为你清楚就算你杀了我,随便编造一套说辞也能蒙骗她。
你清楚她的脾气,我也清楚她的脾气,就看我们谁先下手。
你的侍卫和江陵士兵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我的雄鹰将士都是敢跟阎王爷叫板的滚刀肉,一个个在边关喝过人血吃过人肉的。
昨晚他们还在洪家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正在兴头上,对你这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估计很感兴趣。
你惹恼我不要紧,千万不要惹恼他们。乖乖放我们进去,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外面,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项淄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瞄了一眼五十名雄鹰将士,见他们脸上大多留着横七竖八的惨烈疤痕,眼神坚毅冷酷狠厉,给人一种嗜血残暴的压迫感。
他们昨晚洗劫洪家庄之事,在外面或许可以保密,在这座大营很难完全瞒住,项淄自然收到了一些风声。
她不怕杨谦,但这些连阎王爷都不敢收的边关将士,她不得不怕。
于是喝住靳怀安等人,眼睁睁看着杨谦高甚张牧大摇大摆闯进御营。
皇帝项樱的御帐比寻常士兵的营帐至少大上三倍,里面极为宽敞明朗,装潢风格简朴而不失皇家的雍容华贵。
御榻虽是匆匆忙忙搭建而成,但曹子昂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毡布,又盖上两层金丝绒毛花纹毯,显得庄重典雅。
里面只有八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服侍,项樱斜斜靠在玫瑰香枕上,身上盖着崭新的天鹅绒软被。
军营原本没有这些奢侈玩意儿,部分是行军途中从附近城镇采购来的,部分是各地官府偷偷孝敬的。整体虽然比不上皇宫的御用物品,但在野外也足以彰显皇帝的至高皇权。
杨谦兴冲冲走到榻旁。
项樱半眯着眼,明媚的脸蛋异常惨白,又薄又细的红唇黯淡无光,没有半点血色。
她穿着皎洁胜雪的轻薄绸缎汗衫,双手交叉放在被子上。
“樱儿,你醒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杨谦激动的语无伦次,一屁股坐上床沿,刚要牵她的小手,项樱突然抬手,一巴掌重重掴在他脸上,打的他脑瓜子嗡嗡响,满脸浮现问号,被尘土染黑的脸上立刻多出四条淡淡指纹。
重伤刚醒的项樱身体极为虚弱,抬手打人后牵扯到伤势,大声咳嗽起来。
高甚张牧以及众侍女面面相觑。
杨谦抚着火辣辣的脸蛋惊道:“你干嘛打我?”
项樱未语先哭,两条细丝般的泪帘从鼻梁两侧悄然滑落。
“他们说,你昨晚带兵去附近的庄子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一口气杀了一百多人,老幼妇孺一个都没留下,还放火烧了庄子?有没有这回事?”
第367章 你滚吧
御帐一派死寂。
空气不再流动。
时空仿佛停滞。
静的连彼此的呼吸都像是刺耳的噪音。
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附近的人小声喘气。
高甚张牧神色尴尬而惊惧,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
面对少女项樱的愤怒他们可以置之不理,但面对天子一怒他们无不惴惴惶恐。
杨谦默默看着痛心疾首的项樱,第一次感到无颜相见,同时对安宁长公主等人恨之入骨。
他原本就怕项樱知道血洗洪家庄一事,还天真的以为曹子昂等人会替他隐瞒消息。
不想一天不到,这桩丑闻就传到了项樱耳里,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安宁长公主等人干的好事。
项樱见他默然不语,抚着胸口连咳带问:“你说呀,这不是真的,这是他们骗我的。只要你说这是假的,我就信你。”
杨谦面对项樱不敢撒谎、不愿撒谎,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惨笑,艰难挤出一句:“没错,是我带兵去的洪家庄,但我对天发誓,我没杀过一个人,也没强奸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小,但其分量无异于一场十二级大地震,彻底颠覆了项樱的世界。
她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眼里的泪水戛然而止,异常冷漠的注视杨谦:“杨柳,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杨谦想过她的一万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皱紧眉头:“走?什么意思?你叫我去哪里?”
项樱愤然转头向里,不再看他一眼,似乎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要杀了他,声音冷漠:“天大地大,你想去哪就去哪里吧,总之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你。
当初在桃花谷,你杀杨花凤儿的时候,我就见识到你的心狠手辣。
奇峰山中杀张福清一家老小,我警告过你必须收敛一下。
你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竟然带兵去抢粮屠庄,杀光人家满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恶魔的行为,我不希望身边养着一只恶魔,我不希望有人无情屠杀我的子民。
不管你是不是吞天巨蟒,我都不要你了。
若让你这种人掌握楚国军政大权,我楚国恐怕将永无宁日,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你的手里。
你赶紧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走的越远越好。我怕我忍不住会杀了你的。”
杨谦心里一片冰凉,痴痴凝视着一脸决绝的项樱。
他见识过项樱的很多种面孔,唯独没有见过她这种翻脸无情的决绝。
看样子血洗洪家庄确实触碰到了项樱的底线。
她是楚国皇帝,可以庸庸碌碌不理朝政,可以温柔怯懦任人欺负,但绝对无法忍受有人疯狂屠杀她的子民。
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底线。
他不知该怎么劝她回心转意,以前的辩才无碍似乎无用武之地,思忖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可是我们的孩子...”
项樱冷冰冰道:“朕的孩子,朕自会抚养长大,与你无关。朕以前就说过,朕生的孩子要跟朕姓项。”
杨谦最怕听到她自称“朕”,这个字就像一道鸿沟天堑拦在他们二人中间,犹犹豫豫道:“樱儿,你...”
项樱大声吼道:“住口,朕的名讳岂是你一介凡夫俗子可以使唤?朕是大楚皇帝,要尊称朕为陛下。”
杨谦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冰窖中,无边的寒冷和无尽的黑暗环绕着他,似乎要将他的身体和意识一口口吞噬。
他有一肚子花言巧语,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对洪家庄那一百多条性命怀着愧疚,愧疚使他的心情沉重郁结,堵住了他的巧舌如簧。
他第一次感觉项樱非常陌生,陌生到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温柔可爱的项樱哪儿去了?
他在网上听人说过,怀孕会改变一个女人的性情。
但他没料到改变会来的这么彻底而深刻,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之后,特别是被韦廷逼迫自刎之后,项樱性情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变的暴躁、易怒、果断、坚韧,甚至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冷酷决绝。
“滚出去!”
项樱吼了起来,重重捶着床榻,拍完后大声咳嗽,边咳边吼:“你们给朕传令三军,立刻把此人轰出我军大营,以后不准他进入兵营。”
她的龙颜大怒几乎令星辰变色、日月倒转,吓得所有侍女噗通跪倒,就连高甚张牧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将都心肝儿乱颤。
在一个皇权尚未旁落的封建帝国,帝王之威并不会因为她是娇滴滴的女子有所减弱。
杨谦的心揪了一下,知道她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想着先退一步,等她心平气和后再来向她请罪。
他有一肚子情话、一肚子牢骚想要倾诉,特别是安宁长公主、靳怀安等侍卫不断排挤他,肯定要狠狠告上一状,不过今天显然不是告状的日子。
他刚起身离去,外面响起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曹子昂雄壮的声音涌进帐中:“怎么回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想造反吗?”
高甚张牧心中一惊,生怕曹子昂等人误以为他们起兵作乱,急忙跑出帐外,一五一十诉说情况。
曹子昂无暇理会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大声道:“陛下,末将有紧急军情奏报,可否容末将面禀?”
杨谦目光呆滞看向门口,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失落,凄然道:“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不等项樱回头,就伤心的揭开帘幕,在曹子昂等人的惊愕中,在项淄靳怀安等人的幸灾乐祸中,凄凄惶惶走向自己的营帐。
似乎这一切都在项淄靳怀安的算计中。
曹子昂不知御帐里的变故,见他一脸颓废,本想请他留步,一起进帐商议军机大事。
项淄靳怀安恨不得杨谦早点滚蛋,拽着曹子昂等人钻进御帐,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杨谦独自回到营帐,眼神空洞的望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怔怔发愣,越想越是心灰意冷,第一次对这个穿越的世界失去兴趣。
进入楚国以来一直被曹子昂重点监控,他心里原就百般不是滋味。
等到项淄靳怀安等人不期而来,不顾一切的排斥他、敌视他、针对他,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更让他对楚国失望透顶。
如今连项樱也对他恶语相向,以项樱嫉恶如仇的性情,谁要是被她记恨上了,恐怕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她外柔内刚,看似柔柔弱弱随风飘摇,其实在军国大事上颇有主见,认定的事情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
他感觉这趟楚国之旅确实来错了,再滞留于此当舔狗,要么是自取其辱,要么是自取灭亡,还是不如归去。
现在的项樱要兵有兵要将有将,有安宁长公主和大内侍卫守护,有五千多兵马供她驱使,后续不管如何发展,有他没他都无关大局。
至于她腹中的胎儿,是杨谦的骨肉不错,但她坚持这孩子必须跟她姓项,与杨谦没有关系。
他年纪轻轻,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活明白,对子嗣完全没有一点概念,对尚未见面的孩子也没有什么感情,说舍弃就可以舍弃。
沮丧之余,简单收拾几件衣裳,趁着夜色正浓,从营帐后面的缝隙蹑手蹑脚钻出,趁着士兵换岗的空隙逃出兵营。
出了大营,通过残月疏星辨别方向,杨谦一路向北,踏上返回魏国的征程。
第368章 请大侠去敝庄一叙
他离营时弯月刚爬上树梢,夜风凛凛,吹的树枝哗啦作响,四周树林鬼影幢幢。
走了没多久,月亮渐渐爬上中天,清澈的月光比火把还要明亮,照的山路清清楚楚。
经过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日晒雨淋,他终于习惯了走夜路,那些触目惊心的虎啸猿啼、鸱鸮夜嚎在他耳里简直是悠扬悦耳的天籁,远胜楚人那些唧唧喳喳的废话。
他怕曹子昂派人追杀,毕竟雄鹰城有几个比狗鼻子还灵的追踪高手,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所以拼了命赶路,一夜功夫翻过几座山头。
他没有地图,根本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远的路,只知将近天亮时,前方出现一座灯火辉煌、城墙高高的山城,城东数里之外还有一座绵延甚广的驻军大营。
东边开始泛白,营中陆陆续续走出一队队士兵,开始点卯操练。
由于光线晦暗,暂时看不清城墙和旗帜上的标志,但杨谦怀疑前方极有可能是松溪城。
也就是说他一夜足足走了近百里山路。
根据前些天的情报,驻扎松溪城的是江陵城大都督府左车将军诸葛昕,麾下五千兵马。
他不敢靠近松溪城和兵营,因为害怕各个路口的明暗岗哨。
为安全起见,他特意向东绕行十几里,等到站在山岗最高处看不到巍峨城墙的时候,确定周边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找了个山坳休息。
他昨天足足睡了一天,这一夜赶路并不犯困,只是腹中饥饿渐渐上来,不由后悔逃出兵营的时候没有去火头营顺手捎上几个馒头。
此处人生地不熟,又是在楚国腹地,他不敢去人烟稠密的村镇露面,唯恐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时至秋末冬初,山里的树木大多已经凋零了黄叶,剩下一株株孤零零的枝干直刺苍穹,便是野兔山羊的影子也看不到。
他在一块大白石上歇了两个时辰,山沟里找了一点泉水解渴,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太阳懒洋洋的没什么热量,依然抵不过那些略带寒意的山风。
他忍饥挨饿继续赶路,走到一个宽敞的十字路口时,看到前方有三个人正在摆摊招人。
他们在官道东北角的松树旁竖起两杆一大一小的黑色旗帜,大旗上用红漆写着鲜艳的“谢”字,小旗上用白灰写着“诚聘”两个字。
旗下摆着一张较小的粗木八仙桌,桌上两只竹筐,一个框里装着碎银铜钱、一个框里装着一绫罗绸缎、锦绣布匹。
杨谦以为是楚国官府在招兵买马,生怕他们查验户牒,刚想从旁边小路偷偷摸摸溜走,却听到一个文雅清秀的中年书生声音喊道:“少侠请留步,我家正在重金礼聘各路江湖好汉,每月十两银子的酬劳,少侠可否进庄歇歇脚?”
杨谦不知那人是在喊他,继续埋头向前赶路,因为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有称他为公子的、大人的、混蛋的,从未有人称他为少侠。
这是一个陌生的称呼。
那人接连喊了几声,见杨谦不但不搭理,反而越走越快,轻轻推了推旁边一个瘦瘦高高的青衣侍从。
侍从屈膝一纵,几个起落抢到杨谦前面,伸手挡住去路,笑眯眯道:“少侠请留步。”
杨谦剑眉轩起,冷冷看着他道:“什么事?你在跟我说话?”
那侍从皱着眉头:“少侠,你耳朵没问题吧?童管家那么大声唤你,你一句都没听到?”
杨谦敷衍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个过路客,并不认识你们童管家,还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呢。”
回头看向松树下的招募处,一个头戴儒生帽、穿淡紫缎衫的中年书生正笑容可掬挥着手。
在苍鹭大营吃了一肚子瘪,杨谦只想快点离开楚国这个是非之地,不想在任何地方浪费时间。
那侍从语气极为客气:“小的见少侠器宇轩昂、雄姿英发,走路时虎虎生风脚步沉稳,显然是身怀上乘武功的高手,眼下我家主人正在邀请江湖朋友,可否请少侠屈尊到敝庄一叙?”
作为学渣的杨谦最厌恶别人文绉绉的口吻,特别是明明作仆人打扮偏要附庸风雅,果断摇头道:“不好意思,我着急赶路,没兴趣。”绕过侍从准备继续赶路。
那侍眸中精光一闪,反手搭在杨谦左肩上,笑容可掬道:“少侠旅途辛苦,何不给几分薄面,去敝庄歇歇脚,喝点小酒暖暖身子?”
杨谦肩膀一沉,原来那人故意考较他的功力,不禁微微有气,暗恼老子打不过靳怀安那混蛋,难道还打不过你们这些狗奴才?
突然迅速出手,使出四象擒拿手的鹰爪,锁住那人腕骨,狠狠抛飞出去。
那人“哎哟”一声,腾云驾雾撞向一株水桶粗的杉树,掉在地上哭爹喊娘。
杨谦轻哼一声,看都不看对方,抖了抖肩膀,抬腿欲行。
“大侠留步!”
那个淡紫缎衫的中年书生急忙撩起裤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谦前面,先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拱手道:“大侠好武功,敝庄庄主最为仰慕武功盖世的江湖好汉。
大侠如此武功,若蒙不弃,去敝庄盘桓一些日子,敝庄庄主定将大侠奉为上宾,金银珠宝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从少侠升级到大侠,这逼格一下子上升好几个段位。
不过杨谦对他们拦路招聘的行为大为不悦,冷声冷气道:“你们真的很奇怪,到底是在招聘打手,还是在请客吃饭呢?若是招人,哪有你们这个招法?若是请客,也没有你们这个请法吧?”
那中年书生哭丧着脸,轻叹道:“大侠有所不知,前天晚上洪恩镇的洪大官人家一夜之间遭了贼,全家老小一百多口被杀的干干净净,连重金聘请的三十多名江湖好汉都没有幸免。
官府衙役辛辛苦苦侦查一天一夜,没有半点头绪,只说可能是荆山的强盗所为。
现如今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吓破了胆,不知这伙强人何时会抢到自家头上,因此都在发疯招募江湖好汉,扩充自家护院实力。
我家老爷命小的两天之内务必要聘请到一百名武功高强的江湖好汉,否则就要罢免我这个管家。
方圆百里的江湖好汉就那么多,被附近的大户人家你抢一个我抢一个,瓜分的差不多了。
小的以前甚少跟江湖中人打交道,手里没有人脉,下手迟了半天,迄今还没招到一个像样的高手。
好不容易遇到大侠,请大侠务必给个面子,随小的去敝庄坐一坐,见见我家庄主,就当是行侠仗义,帮小的一个忙吧。”
杨谦闻言默然,原来是他做的孽,若非他前晚带兵血洗洪家庄,绝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情。
一个一百多人、三十多名护院好手的富庶庄园,一夜之间被杀的干干净净、烧的干干净净,难怪附近的地主豪强心惊胆寒。
先不说如此血腥的惨案以后会不会发生,即便是以后再度出现官兵抢粮屠庄的暴行,面对那些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聘请几十个乌合之众哪挡的住?
他木然一笑,生硬而机械,缓缓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帮不了你。告辞。”
第369章 偶遇淄衣楼尊钺
那人在十字路口摆了半天摊,没招到一个江湖高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高手范的江湖少年,哪里舍得放他离开?
他抱住杨谦哀求道:“大侠,求您行行好,就跟小的去庄里走一趟,见见我家庄主吧,否则小的没法交差。”
杨谦板着脸道:“我不是大侠,武功不入流,帮不了你们,放开我。”
那人不停摇头道:“小的不放...”
杨谦冷笑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运转内功将那人狠狠震开,头也不回往北而去,只听到那书生在后面不断哀嚎:“大侠留步呀,大侠留步呀..”
杨谦没练过轻功,仗着内功深厚,大踏步狂奔的时候,速度赛过奔马,但见一条黄龙被他搅的随风飘舞,一眨眼奔出数里,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耳旁只有风声猎猎。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懒洋洋的日光爬至头顶,杨谦腹中饥饿更甚,无数馋虫如饿鬼一样啃噬他的肠胃。
他抚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四处寻找城镇村落,可是一无所获,前后左右除了连绵起伏的山峦,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就是光秃秃的树木。
他脚步越来越重,走的越来越慢,最后一屁股坐在干燥的草丛里,抬头看着温暖的阳光,心中不由生出懊恼,此次离营出走是否过于鲁莽了?
项樱乍听到自己带兵血洗洪家庄一百多口,盛怒之下将自己逐出苍鹭大营,多半是一时情急,未必出于本心。
她怀着身孕,有伤在身,精神状态肯定不太稳定,自己岂能因她一时暴怒而负气出走?这岂非太过儿戏?
她置身虎狼丛中,身边的人居心叵测,未必真心实意待她好,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自己不在她身边,谁能护她周全?
他思来想去终归是放不下项樱,刚想原路返回苍鹭大营,忽听到山脚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好似有人遭到非人折磨。
他四处搜索,发现一条羊肠小径通往山脚,小径两旁覆盖着厚厚的荒草枯藤。
按他的性格原是不想多管闲事,这是楚国境内,于他而言处处杀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山脚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人皆有不忍之心,杨谦犹豫片刻,终究无法硬起心肠不管不顾,顺着羊肠小径奔向山脚。
小径一路蜿蜒向下,两三里后看到一块宽约里许、地势平坦的枯黄草坪,草坪东北角有棵亭亭如盖的大槐树。
槐树下,四个衣衫单薄的江湖人正在欺负一个锦衣华服的五旬老者。
老者不知是受了伤还是中了毒,无力地躺在地上。
杨谦赶到时,一个身材瘦长的黑脸汉子正用铁剑扎进老人右腿,挑断他的脚筋。
老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恶狠狠瞪着黑脸汉子,有种宁死不屈的刚毅。
黑脸汉子抽出长剑,剑尖对准老人右手,狞笑道:“哟,不愧是堂堂淄衣楼总楼主,骨气确实很硬,双脚脚筋被我们挑断了,还不肯交出大楚玉玺,难怪靠山王要将玉玺交你保管。
你双脚废了,再不把玉玺交出,下一剑就挑断你的手筋,然后切了你传宗接代的宝贝,那玩意割掉后,你就不再是个男人了...”
四人同时仰天大笑,笑声极淫邪极猖狂。
杨谦大为吃惊,不敢相信会在深山老林遭遇楚国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偏偏他的处境如此危险,被人挑断了双腿脚筋。
尊钺是何等人物?
在楚国,抛开位同诸侯王的五大世家家主,在皇帝项樱、靠山王项赭之下,就属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霍其山、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四人最为权势显赫。
尊钺作为掌控楚国谍探系统的淄衣楼总楼主,是楚国最大的特务头子,拥有对内监察百官、对外侦察一应敌情的权力,麾下拥有数万战力不俗的探子死士。
这等炙手可热的一代权臣,怎会沦落到如此悲惨处境?
杨谦想起项樱曾经提过,楚国几大掌握实权的文臣武将,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年老多病,近年淡出权力中心。已经伏诛的江陵道大都督韦廷旗帜鲜明的倒向项黛,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霍其山其实也倾向于支持项黛,唯一可能支持项樱的大概只有尊钺。
莫非他是因为坚定不移支持项樱,遭到韦廷和霍其山的暗算偷袭,才落得这个下场?
杨谦盘算来盘算去,认为只有这个解释才算合理。
淄衣楼权势再大,毕竟是个特务机构,那几万探子死士零零散散分布在国内外各地,整体实力自然比不过兵权在握的韦廷和霍其山。
他和尊钺没有交情,本来不想为尊钺去冒险,想到此人是项樱的支持者,救尊钺就等于为项樱争取到一股强援,忍不住大吼一声:“住手!”
在万籁俱寂的群山之间,他这下并不算嘹亮的声音格外振聋发聩。
四名江湖人和尊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四名江湖人中,两人使剑,两人使刀,所穿衣衫都是粗糙不堪的布衫,头上系着黑巾,黑巾上涂抹着一点鲜艳的朱砂。
杨谦心念一动,朱砂门这几个字不由浮上脑海。
项樱介绍过,朱砂门是楚国一个臭名昭着的黑道组织,跟魏国的骷髅山一样,专做收钱杀人的肮脏买卖。
使宽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大汉,长相粗犷,极为彪悍,双目之中绽放出凛然有威的杀气,看人时的瞳孔仿佛向外释放出一道道强烈的剑气。
杨谦只和他的目光接触一下,竟然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猜测此人的武功必定不俗。
宽剑大汉剑尖斜斜下垂,冷冷瞪着杨谦:“哪来的浑小子,没看见是朱砂门在这里做买卖?滚你妈的蛋,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挖出你的眼珠子。”
使鬼头刀的黑斑老者发出磔磔怪笑:“戚威,你什么时候变得菩萨心肠了?今日我们做这么大的买卖被这小子撞见,岂能赶走了事?”
使宽剑的戚威眸子沉了沉,瞬间如同罩上一层霜,缓缓点头道:“说的是,既然被他撞见了,那就没理由留他在世上,怪只怪他今天出门不看黄历,我去送他见他姥姥吧。”
第370章 尊钺的反戈一击
四周寒风突起,杨谦打了个寒噤,紧紧盯着仗剑徐行的戚威。
戚威带着杀气而来,纵是白痴也知他此行为何。
他是来杀人的。
这里的外人并不多,横看竖看只有一个杨谦,他要猎杀的自然是杨谦。
杨谦的心很平静。
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杨谦在千锤万凿中趋向坚韧平稳,虽不敢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面对几个杀手已能心如止水。
他眼帘微挑,直面宽剑杀手戚威。
戚威身材高大,双肩厚实,双臂粗壮的就像一般人的大腿。
杨谦不知道能否打得过戚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试一试。
他偷偷摸摸练了一个多月的四象擒拿手,自以为滚瓜烂熟,也曾靠着出其不意袭杀过几个高手,也曾屠戮过不入流的楚国喽喽,也曾战胜过项樱身边的清凤公主和两名侍女,当然也曾被大内侍卫靳怀安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时至今日,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算是高手还是菜鸟。
所以他想试一试,有没有可能堂堂正正杀掉几个水准之上的江湖好手。
戚威走到半途,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的瞪着杨谦。
杀手不一定是武功最强的人,但绝对是嗅觉最敏锐的人。
不够敏锐的杀手很难活的长久。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所以乖觉的停了下来。
“小兄弟,你是什么人?师承何门何派?”他的声音多了一些虚假的客气。
杨谦嘴角上扬,发出显而易见的嘲讽:“怎么?我曾听说楚国朱砂门和魏国骷髅山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怎么你偏有这么多废话?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一剑把我杀了,我就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尸体是不需要名字的。”
戚威瞳孔向内收缩,一身杀气突然减弱,眼皮眨个不停。
使鬼头刀的黑斑老者大声道:“戚威,你怎么回事?叫你杀个人怎么如此婆婆妈妈?你还是我朱砂门的人吗?”
戚威深吸口气,默默转过身朝黑斑老者道:“费长老,我没把握杀他,可否请你相助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后面三个杀手勃然变色。
因疼痛而满头大汗的尊钺总算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先是偷偷看了看强作镇定的杨谦,随后依次在三名杀手身上扫过。
费长老冷笑道:“戚威,你怕是玩女人玩多了,连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不敢杀?”
戚威耸了耸肩:“费长老,这小子身法凝重,呼吸沉稳,一看就是内功卓绝的高手,内功修为不会在我之上。您老若不出手,我没把握收拾他。”
杨谦心想这家伙的眼力劲倒是不错,自己一动不动,他竟能看出自己内功卓越。
那费长老苍老眸子眯了眯,若有所思的打量杨谦,似乎在权衡利弊。
顷刻间,槐树之下风云突变,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右掌狠狠拍打地面,身体借助掌力反弹之势拔地而起,手中几点寒光剧闪,速度快如人的意念。
费长老大喝一声,急急举刀护住咽喉,却被一股磅礴大力击中刀锋,震得他不住倒退,一口气退出十几步,双脚在地上撕拉出两条极深的印迹。
另外两个杀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咽喉好似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双目圆瞪,右手一松,铛的一声松开兵器,左手捧着咽喉,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淌出。
二人喉咙咕噜咕噜几声,随即瘫倒于地,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费长老戚威神色大变,再也顾不上杨谦,同时举起刀剑杀向尊钺。
费长老边冲边骂:“狗日的,你明明中了化功散,怎么还能使出断脉神针?”
尊钺这一击仿佛耗尽了残存的体力,重重掉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面对凶神恶煞的两大杀手再也没有招架之力。
杨谦相距他们不远,救人心切,匆匆抓起一把碎石,稀里糊涂朝两名杀手掷去。
他没练过暗器,这一掷毫无技术可言,但胜在内功强悍,那些碎石附带他的内劲,破空之声呜呜大作,就像是最强的机扩发射出去的弩炮。
碎石数量极多,覆盖范围极广,两大杀手背对着他,听到后面尖锐的暗器破空声,误以为是一连串的霹雳雷火弹,吓得慌忙向上跃起,意图躲开这些威力惊人的霹雳雷火弹。
重伤垂死的尊钺眼光极其犀利,二人刚跳到空中,便意识到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信手甩出一团碧油油的青光,直取二人咽喉。
二人身在半空,后有不明暗器,前有尊钺青针,心惊胆战之余,提起刀剑疯狂劈砍,好不容易避开后面的暗器,勉强护住咽喉心口要害,但依然被几点青针击中胸前几处要穴,落地时浑身酥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尊钺呵的一声笑:“小兄弟,他们中了我的断脉神针,几处要穴被封,功力大损,你赶紧杀了他们。”
二人毕竟是朱砂门的好手,中针后虽惊不乱,相互搀扶后退,一人举着刀,一个横着剑,含恨瞪着杨谦。
或许是爱屋及乌,杨谦将支持项樱的尊钺当成自己的朋友,二话不说疾冲过去。
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手里没有兵器,怕是打不过对方,四处瞄了一眼,慌忙捡起一名杀手掉落的弯刀。
他不提刀尚不觉得,一提起刀,右臂一阵酸痛,终于想起前两天练刀过度,右臂肌肉严重受损,尚未康复。
他情知不妙,刚拿起刀就这般费劲,哪里还有力气杀人?
他斜斜瞥了一眼,尊钺貌似已经耗尽了真气,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不敢主动搦战,犹豫片刻,慢慢走到尊钺身边道:“尊楼主,你怎么样?”
尊钺边咳边催:“别管我,先杀了他们,千万别让他们逃走。”
杨谦脸色犯难:“可你...”
尊钺急道:“别管我,若是让他们逃走,很快就会招来更多杀手,你我都难逃此劫。”
杨谦暗自苦笑,不是我不想杀人,实在是右臂疼的使不出力气,但尊钺的话不无道理,杨谦只得强忍剧痛,咬紧牙关,慢慢站了起来,将弯刀换到并不熟练的左手。
尊钺的断脉神针不知是什么级别的暗器,二人中针后的状态甚至还不如分娩完的妇女,相互搀扶着走了不到十步,脚步越来越轻浮,额头汗珠涔涔而下,就像是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
杨谦见他们状态如此之差,寻思或许左手也可以砍死他们,快步冲去,举刀砍向戚威后背,大声道:“拿命来!”
第371章 请你带我去谢家庄
杨谦练刀时间太短,右手刀都不熟练,更别说左手。
这一刀东倒西歪,毫无准头,也不够犀利。
身中神针的戚威虽然四肢乏力,却并未完全瘫痪,反手一剑歪歪斜斜刺向杨谦心口。
他的剑法很快,也很诡异,出招时无迹可寻,似乎是五根手指轻轻一拨,宽大剑身立刻旋转过来。
杨谦大吃一惊,慌慌张张挥刀格挡,可是左手握刀怎么样都是别扭。
戚威宽剑好似猛龙出洞,斜斜擦过杨谦刀锋,似要洞穿杨谦的胸口。
杨谦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后撤两步,避开他的剑锋。
戚威剑法虽然精妙,毕竟有伤在身,这两剑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他的右手一软,宽大剑身斜斜下垂,剑尖叮的一声垂在地上。
侥幸捡回一条小命的杨谦砰砰跳个不停,骇然直视着一脸惊愕的戚威。
戚威心念电一般急转:“这小子呼吸绵密,明明是内功卓绝的高手,为何刀法如此拙劣,连我一剑都招架不住?他是在故意示弱吗?”
杨谦则是无比震惊:“此人剑法诡异莫测,怕是不在秋明素之下,茫茫江湖卧虎藏龙,当真不可小觑呀。”
二人彼此忌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敢轻举妄动。
费长老看的一头雾水,完全看不透杨谦的深浅。
黑道杀手不同于沙场将士,沙场将士大多视死如归,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顾一切向前冲。
杀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二人几番犹豫,相互对视两眼,碍于断脉神针的后劲还在蔓延,为性命着想,不由暗叹一声,一边提防杨谦,一边搀扶着往林荫小路退走。
此时杨谦想的不是偷袭他们,而是提防他们偷袭自己,硬是像木桩一样看着二人消失在莽莽密林之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伤势沉重的尊钺。
尊钺眉头皱的都快拧出油来,对杨谦糟糕的刀法失望透顶,叹了一声:“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出自何门何派?你这武功...”
杨谦自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照旧撒谎:“小弟姓杨名柳,杨花的杨,柳絮的柳,一个浪迹江湖的无名小辈。
以前没有什么门派,前些日子偶遇菩提禅寺一位高僧,从他那里学了一些四象擒拿手的招式,不知算不算菩提禅寺的外门弟子?”
尊钺呼出一口浊气,在杨谦的搀扶下缓缓坐直,上上下下审视杨谦,苦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兄弟刀法这般生疏,连戚威那种不上档次的花剑都挡不住,差点折在他手上。”
杨谦双手扶着尊钺双肩,惊得眼珠子似要跳出眼眶:“尊楼主,你可真会开玩笑,那个杀手的剑法如此精妙,你怎么说他不上档次呢?”
尊钺怔怔凝视着戚威费长老离开的林荫路,翘着嘴冷笑道:“这种不入流的狗屁剑法,哪里配的上精妙二字?要不是我中了奸人的化功散,就凭这几个臭鱼烂虾,在我手底下撑不过两招。”
杨谦默然,知道自己于武学一道尚未登堂入室,不敢厚着脸皮跟淄衣楼总楼主辩驳。
他的内功外功来的太过轻松,从来没有名师手把手传授他最基本的武学义理,前些日子从楚国喽喽和清凤公主身上赚来的一些信心,近些日子对阵靳怀安等人输的干干净净,临敌对阵时没有半点信心。
尊钺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先是看了看腿上的伤势,又扫了一眼杀手的尸体,沉默片刻,道:“杨兄弟,你武功虽低,明知打不过朱砂门的杀手,但是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毅然挺身救我一命,当真是侠肝义胆,令人佩服。
我尊钺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必报,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将报答。
眼下我仍然身处险境,我双腿的腿筋被这几个混蛋挑断,算是废了,行动不便,朱砂门的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可否请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带我离开这儿,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杨谦见他虽然年过五十,但长的相貌堂堂,声音沉稳厚实,富有磁性,双眸之中粲然生光,给人一种春日暖阳的舒适感,即便不看项樱的佛面,也想与他交个朋友,忙道:“楼主言重了,我不插手则已,既然插手此事,一定会将楼主送到安全地方。不过我是外地人,对此地不太熟悉,楼主可知哪儿才算安全?”
“自然知道。此处往南十五里有座庄园,庄主姓谢,是我的至交好友,你只消将我送到谢家庄,我必会重重酬谢。”
杨谦抬头看向他手指的远方,寻思:“往南十五里?我不是刚从那边过来的吗,难道又要走回去?罢了罢了,看在项樱的面子上,尊钺必须要救,不但要救,还要尽快把他送到项樱身边。”
于是一口答应:“好,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去谢家庄。不过,楼主,最近这一带不怎么太平,在下武功低微,未必能护你周全,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说不定我会抛下你,独自逃命,你可别怪我不讲义气。”
容颜憔悴的尊钺闻言哈哈大笑,轻轻拍着杨谦肩膀:“小兄弟,你可真是胸襟坦荡的君子。
没关系,你我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你能挺身而出救我一命,我已感激不尽,不奢望小兄弟豁出性命护我。
倘若当真走到生死关头,你大大方方的逃吧,我绝对不会怪你的。
小兄弟为人耿直,是个妙人,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上百倍,此次我若不死,一定要跟你做个忘年之交。”
杨谦笑的有些羞赧:“能跟名动天下的淄衣楼总楼主交个朋友,我的造化不浅呀。
楼主,请恕在下冒昧,在下久闻淄衣楼总楼主武功盖世,身边高手如云,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尊钺眸中一束冷冽精光掠过,冷飕飕瞅了瞅杨谦,随后复转柔和,轻声道:“小兄弟,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兹事体大,关系到我淄衣楼最大的秘密,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免得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杨谦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就不问了。楼主,据我所知,日前大楚皇帝陛下正在率军讨逆平叛,麾下已有近五千兵马,现驻扎在苍鹭山南麓谷口,你看有没有必要送你去苍鹭大营?”
尊钺虎躯剧震,意味深长的瞪着杨谦,沉声道:“你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这么多隐秘军情?”
杨谦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陛下召集王师讨逆平叛的消息在江北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一路上敲锣打鼓、穿州过府,方圆数百里内的百姓谁不知道呀?这又不是什么机密。”
尊钺一想也是,绷紧的脸色微微松弛,慢慢摇头:“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好,先不去苍鹭大营,你送我去谢家庄就行了。”
杨谦心头泛起嘀咕,对此人的站位突然生出怀疑,莫非他并不支持项樱?
可是尊钺没有给他浮想联翩的时间,催促道:“小兄弟,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你赶紧送我去谢家庄,朱砂门的人随时会卷土重来。”
杨谦被他打断了思路,犹豫片刻,草草应了一声:“好!”
仓促替尊钺包扎双腿的伤口,扛在背上,循着来路向南徐徐而走。
尊钺的确是个神奇人物,双脚脚筋被人挑断,从此就是行动不能自如的废人,但他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脸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那些伤势与他没有关系。
杨谦对他颇为佩服,不管他流露的表情是真是假,单是这份镇定从容的养气功夫就足以令人倾倒。
第372章 重回谢家庄
十几里的山路对背一个人的杨谦而言并不算难,难的是他一天一夜没有吃饭,肚中饥饿感越来越强。
好在尊钺怀里揣着两块面饼,听到杨谦肚子咕咕乱叫,情知他是饿极了,便将面饼送给他吃。
杨谦接过面饼,一顿风卷残云,吃的干干净净,在溪边喝了一点水,继续赶路。
按照尊钺指引,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谢家庄外。
看着富丽堂皇的庄园,杨谦不由怔了一下,原来谢家庄的周边环境、建筑格局与前晚被他血洗的洪家庄大同小异,都是依山傍水,都是绕湖而建,都是漆红柱子青砖青瓦。
走到湖边的土栅栏外,四个穿着粗布练功服的魁梧大汉拦住他们询问姓名来历。
杨谦刚想跟他们搭话,尊钺拍了拍他的肩膀,悄声道:“你别说话,我来!”
顺手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黝黑的黑玉令牌递给最前面的红脸大汉,吩咐道:“把这块令牌拿给你们庄主看,他就知道我们是谁了。”
那大汉看了看黑玉令牌,接过令牌时但觉手感温润厚重,一看就知是价值不菲的宝贝,能够随手拿出这种令牌的定是江陵城的达官贵人,急忙躬身道:“大人先去凉亭歇脚,小的立刻去禀报庄主,请庄主来迎接大人。”
尊钺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大汉拿着令牌一溜烟跑向庄子,其余护院将二人恭恭敬敬迎进湖滨凉亭,又奉了茶。
杨谦将尊钺轻轻放在打磨光滑的木墩上,正要喝茶,却见到一高一矮两个人耷拉着一张脸走进庄园,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时辰前在三岔路口摆摊招募英雄好汉的童管家和小厮。
二人估计颗粒无收,一个英雄好汉都没招募到,神情有些狼狈,凄凄惶惶向前走,目不斜视。
杨谦看着他们暗自苦笑,急忙转过身。
那个长相清秀的童管家不知何时抬头看到杨谦,又惊又喜:“大侠,是你吗?”
边说边屁颠屁颠跑进凉亭。
杨谦讪讪转头:“你好,童管家,我们又见面了。”
童管家和小厮顿时眉开眼笑,童管家激动地语无伦次:“大侠你果然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小人好歹可以跟庄主交个差。咦,这位是你的朋友吗?”童管家指着尊钺后背询问杨谦。
杨谦尚未回答,一个穿着深红丝绸袍子的中年男子冲出气派宏伟的厅门,健步如飞跑到凉亭,一双热情似火的眼珠紧紧盯着尊钺,作势便要下跪行礼,甚至看都没看杨谦一眼。
尊钺轻轻挥手阻拦:“行啦,不要客套,我受了点伤,要借你的庄子休养几天,你给我安排一个清净的地方。”
谢庄主激动过后,这才看到尊钺腿上缠着破布,四处是血,而尊钺也不似往日那般神采飞扬,惊讶道:“您怎伤的这么重?”
尊钺轻描淡写道:“为奸人算计,中了化功散,脚上受了点伤,暂时行动不便。”
谢庄主心中泛起滔天巨浪。
他们极清楚总楼主尊钺的能耐,尊钺的武功智计堪称神一般的存在,在楚国更是炙手可热的权臣,何人胆敢将他伤到这个份上?
尊钺不理谢庄主阴晴不定的表情,冷冷道:“其他事情无需多说,先给我安排个僻静的地方。”
谢庄主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属下这就带您去后院,那里相对清净,护卫也比较周全。”
童管家见庄主对尊钺毕恭毕敬,情知尊钺必是高官显贵,准备好好奉承一番,谢庄主却嘱咐道:“这里不需要你们,你们去忙自己的活吧。”
童管家怔了怔,沉吟片刻,很快躬身道:“是!”带着小厮退出凉亭。
尊钺朝杨谦招手:“杨兄弟,背我进去。”
杨谦将尊钺扛在背上,跟随谢庄主走向庄园右侧的一条青石小路,小路一侧是青砖碧瓦高墙,一侧是绿竹隐隐,甚是雅静。
沿着青石小路走了一里左右,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八角亭。
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庄里的人,兴许是谢庄主早有嘱咐。
三人不进亭子,在亭子附近的白玉花坛向左拐弯,绕过一株金灿灿的银杏树,迎面是座雕花圆形拱门。
拱门之上,两只栩栩如生的白玉仙鹤石雕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昂扬挺立。
进了拱门,映入眼帘的是两排修剪整齐的幽篁,中间是条碎石铺就的小路,左右两侧是一排匠心独运的竹屋。
谢庄主指着左排竹屋道:“楼主,这是我家后院,我平日在此修心养性、招待贵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半步,算是最为清净的地方,您看这里是否合适?”
尊钺趴在杨谦背上,举目眺望四周环境,闭目倾听片刻,缓缓点头道:“有点意思,我大致看了一下,这座院子四周似乎动了一点手脚,加了一些机关陷阱,暗处还增设了许多岗哨,是不是?”
杨谦心念一动,慌忙左顾右盼,诧异三人齐齐走进这座院子,尊钺一眼就看穿院子周围有机关陷阱,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谢庄主笑道:“楼主当真是神目如炬,属下这点伎俩自然瞒不过您。这几年江北局势有些微妙,时常会有一些魏国吴国的黑道流子流窜过来打家劫舍。
许多庄园都遭到过或明或暗的劫掠,前天晚上南边的洪家庄被一股神秘势力洗劫,全家一百多口死的干干净净,连庄子都被人一把火烧成灰烬。
属下为了省却不必要的麻烦,前些年专门斥巨资聘请墨家高手在庄子内外铺了一些机关陷阱,还多招了一些江湖高手。
单就这座后院,四周就有十二名江湖好手护着,您住在这里大可以放心,应该没人闯的进来。”
杨谦看了看四周绿意盎然的青竹,打趣道:“谢庄主,你庄里既然早就聘请了那么多好手,为何还让管家在三岔路口摆摊招募江湖好汉呢?”
谢庄主叹了一声,苦笑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呀。这些年属下确实聘请了一些江湖好汉,庄园的护卫力量在鄂州并不算弱,若是用来对付一般黑道流子或许够了。
前晚洪家庄惨案着实吓坏了属下的胆子,洪家庄豢养的江湖好手比我家只多不少,其中好几个甚至是黑道上响当当的硬手。
饶是如此,洪家庄也没有逃过一劫,可见血洗洪家庄的强人多半全是高手。
我家招的护院固然都是精通拳脚功夫的武师,但大半出身于籍籍无名的小门小派,连一个叫得出名字的高手都没有,属下焉能不怕?
为了庄子的安全,迫于无奈只得派人重金礼聘高手,最好能够请来几个一流高手坐镇,否则心里不踏实呀。”
杨谦左看右看,觉得谢庄主的话不尽不实,似乎在竭力隐瞒什么,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尤其是他走进这座庄子后,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自己,没来由冒出一阵寒气。
第373章 你是什么人
尊钺静静听完谢庄主的话,拧紧眉头道:“你刚说的洪家庄,莫非是那个口碑极差的洪成滔洪扒皮?他家被人洗劫了?”
谢庄主愁眉苦脸道:“是呀,全家被杀的干干净净,庄子被烧成灰烬,一个人都没逃出来,可怜呀。”
趁着说话功夫,谢庄主带着二人穿过青竹,走进左侧一间极为精致的竹屋,推开第一间竹门。
房间不算宽敞豪奢,但收拾的十分简洁雅致。
谢庄主推开窗子,外面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屋里的摆设一览无余。
左侧墙根处摆着一张小小床榻,墙角处挨着一排漆红柜子,墙角右侧放着一排竹凳,竹凳中央是张半月形檀木茶几,上面搁着一套茶具,只是没有火炉。
杨谦将尊钺放在床榻上。
尊钺躺在榻上,背靠竹拦,目光炯炯瞪着谢庄主:“据我所知,洪扒皮平日做了太多孽,害怕被人上门寻仇滋事,确实聘请了一批武功还算不差的好手,其中有几个我都有所耳闻。
以洪家庄的护院实力,任何黑道帮派都不可能将洪家一夜灭门呀,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官府可有查出一些眉目?”
杨谦对这事很有兴趣。
前晚他带着五百名雄鹰城将士血洗洪家庄,杀人抢粮,按理来说肯定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官府衙役若是用心去查,肯定能够查出一些端倪。
杨谦也想知道楚国的衙役究竟有没有查出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可是谢庄主的回答让杨谦大失所望。
谢庄主颓然道:“哎,问题就出在这里呀,次日铜山府的衙役全去了洪家庄,查了大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暴徒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然后他们就灰溜溜回了府衙,仓促结案。”
尊钺一挑眉头:“结了案?什么都没查到就结了案?未免太草率了吧?”
谢庄主摊开手:“谁说不是呢?或许是物伤其类的缘故吧,昨儿我意识到事有蹊跷,以为是铜山府衙放出的烟幕弹,亲自去府衙拜访了府尹陈大人,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内幕消息。可是陈大人宣称抱病在身,不见外客,硬是派人将我挡在府外。
哎,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自从雄鹰城那边竖起勤王讨逆的大旗后,这半个多月江北一直乱糟糟的,官府民间都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不知该如何站队。
大人,您久在朝廷中枢,可否告诉属下,在雄鹰城竖起王旗讨逆平叛的那位,到底是不是皇帝陛下?在江陵城即位称帝的安国长公主,到底有没有王爷的遗命?我们究竟该支持哪一位陛下?”
尊钺听得眉头紧锁,阴冷眸子就像一把充满诡异力量的魔刀,死死盯着谢庄主,似乎要将他乱刀分尸。
谢庄主情急之下说了那一通话后,立刻醒悟到犯了大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请罪:“属下口不择言,请楼主恕罪。”说话时身体连同声音不住颤抖。
杨谦疑惑的看着神不守舍的谢庄主,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人之常情,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并没有犯忌的地方,何以如此战战兢兢呢?
尊钺眸光不住闪烁,右手紧紧拽着床沿的木板,咔嚓一声,一用力,竟将床板捏碎一块。
谢庄主听到床板破碎的声音,心头惊惧更甚,磕头如同捣蒜一般。
僵了片刻,尊钺眸光渐转柔和,轻轻叹了口气,神情萧索,道:“算了吧,你起来。如今局势纷纭,国事艰难,你们心中彷徨也是人之常情,我确实不该责怪你。
不过谢埼玉你应该记得,当年你加入淄衣楼的时候我就说过,淄衣楼的第一要旨是忠君报国,其次是效忠总楼。
现如今二龙争位,朝局晦暗,你们看不清楚局势,至少应该知道效忠总楼,效忠于我。
我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你们就要一动不如一静,保持克制,按兵不动,明白吗?”
谢埼玉从他的话里吃到一颗定心丸,长长舒了口气。
杨谦听得心头火起,尊钺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应该鼎力支持项樱吗?为何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莫非他并不支持项樱?
杨谦死死盯着尊钺,心中冒出一束杀机。
尊钺脚筋被挑断,其实伤势颇重,强行支撑大半天,到底是力有不逮,脸色越来越颓败,轻轻摆手道:“好啦,这事过些天再议吧。我需要一些药物调理伤势,你取纸笔过来,等下我写一道药方给你,你亲自去配备药物,另外再给我准备一些外敷的刀伤药和纱布。
记住,每样药物你要亲自接手,千万不可假手于人,配齐药物后立刻送来给我,顺便带个药罐过来,我自己熬药。
杨兄弟,等下我要运功疗伤,烦你替我护法,半个时辰内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可以做到吗?”
尊钺自有一种君子温润如玉的超绝风采,随随便便一番和风细雨的话,明明是命令,听在人耳里却格外受用,丝毫没有那种被人颐指气使的憋屈感。
但杨谦对他的语气大为不满,回答时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尊钺抬头看着他:“杨兄弟,你脸色好像有点不对呀,是不是心里有事?”
杨谦心里藏不住话,索性当面跟他挑明:“楼主大人,我记得有人说过,您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按理来说你应该效忠皇帝陛下。效忠皇帝陛下,不是应该视安国长公主为叛国逆贼吗?你为何要说二龙争位这种话呢?”
谢埼玉听了这话脸色陡变,死死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少年,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如此敏感的话题上,竟敢用如此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位高权重的淄衣楼总楼主。
尊钺尚未回应,谢埼玉连忙赔笑道:“楼主,有事你们先聊,属下先去配药。”
一只脚迈出竹屋时,忍不住回头道:“楼主,待会属下安排几名侍女伺候您老人家,顺便送点膳食过来,您老人家可有什么想吃的?”
尊钺冷冷道:“我需要静养,有杨兄弟在这里就够了,不想看到无关人等,你不用安排侍女过来。至于膳食嘛,你随便送点肉食就行了,顺便拿两套换洗衣裳过来。”
谢埼玉快步离开后院。
略显逼仄的竹屋,空气静的出奇,尊钺眼帘微垂,一眨不眨直视杨谦的眼睛。
“杨兄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不是普通的江湖游侠。
那几个朱砂门的败类已经说破了我的身份,你应该听见了。
一般江湖中人对朝廷之事避之唯恐不及,你的武功并不算好,却挺身救我一命。
说吧,你为何要冒险救我?莫非是想骗取我身上的大楚玉玺?”
杨谦见他慵懒躺在床上,但右手不知何时伸进宽大衣袍,隐隐有青光流动,想起他刚才偷袭过朱砂门杀手的暗器,好似是一种诡秘莫测的飞针,中针者非死即伤,心中一凛,急忙退后两步,顺道拔出青鹭匕首作防备状,一转念,又怕匕首挡不住他的飞针,匆匆退出竹屋,藏在竹墙后,大骂道:“尊钺,你是什么意思?我救你一命,你竟然想对我下手?”
第374章 我想袖手旁观
短短几句话让竹屋多了一丝火药味。
尊钺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杨兄弟,你什么意思?我的手放进袖里,你以为我要用断脉神针射你?你的嗅觉倒是非常敏锐,身手怎地这般差劲?”
躲在墙后的杨谦大声呵斥道:“难道不是吗?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瞎了眼,竟然救你这条老狗,还不如让朱砂门的人宰了你。”
尊钺的笑声如水一般溢出竹屋:“哈哈,我忘恩负义,你居心叵测,大家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杨谦愤愤道:“呸,鬼才跟你彼此彼此。你是靠山王的心腹,按理应该忠于陛下。
现如今陛下处境艰难,被江陵江夏四万兵马堵在苍鹭山口,又被鱼跃城截断过江的路,正是需要你鼎力相助的时候,你却故意滞留不前,显然是不想帮陛下。
靠山王尸骨未寒,你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几只竹雀飞过门前的竹林,嘁嘁喳喳叫个不停,为这肃杀天地添加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生机。
不知是他的话刺激到了尊钺,还是尊钺想起了什么,他久久没有作声,过了半晌,悠悠道:“杨兄弟,你刚亮出的匕首可是宫里的青鹭?”
杨谦爽爽快快承认:“不错,正是青鹭匕首,你的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认了出来。”
尊钺语气加重几分:“青鹭是清凤公主的贴身武器,为何会在你的手里?你和清凤公主有何关系?”
杨谦断然道:“我和清凤公主没有关系。”
尊钺疑虑更重:“那青鹭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杨谦很想从尊钺口里套出他的真实意图,决定跟他坦诚相待:“我和清凤公主没有关系,但和皇帝陛下关系匪浅,是我护送皇帝陛下从魏国回到楚国。”
这个答案似在尊钺的预料之中,尊钺干笑一声:“莫非你真是陛下身边那个侍卫长杨柳?”
杨谦的右手伸出竹墙,朝住屋内竖起小手指,以示对尊钺的鄙视:“亏你还是淄衣楼总楼主,我早告诉过你我叫杨柳,你居然现在才猜出我的身份。”
尊钺的笑声依旧:“近段时间你声名远播,你刚说出名字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多半是那个杨柳。
之所以没有立刻拆穿你,无非是因为我身处险境,不想节外生枝。因为根据我的情报,你寸步不离陪在陛下左右,此时应该在鱼跃城附近,怎会来到琨山之中?”
杨谦怅然叹息:“此事说来话长,我不知该怎么说。倒是你,靠山王和陛下对你信任有加,为何你不去支持陛下,帮她对付谋朝篡位的安国长公主?”
尊钺仿佛被他戳到了软肋,口气渐转苦涩:“国事无小事,非三言两语所能明了。杨柳,你进来说话吧,我不会出手偷袭你的。”
想起尊钺在山里袭杀朱砂门杀手的手段,杨谦半点不敢大意,冷笑道:“你少骗我,我不会上你的当。在没弄清你的真实意图前,我不敢进屋。你的飞针很危险,我没把握躲的开。”
尊钺不禁苦笑道:“你这小子武功不咋地,疑心病倒是很重,一看到我的手伸进袖中,就怀疑我要用断脉神针射你。
我的断脉神针可不是寻常的金属暗器,而是指尖发射的一股无形罡气,我若想出手偷袭,屈指一弹就可射出神针,何必要多此一举伸手入袖呢?”
杨谦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厉害的暗器,倒是有点像是段誉的六脉神剑。不过他清楚以尊钺这等身份,还不至于要对一个后生晚辈撒谎,犹豫片刻,慢慢伸出半个脑袋,偷偷察看尊钺的动静。
尊钺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差劲,但他的眼睛熠熠生辉,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他斜靠床头,面带微笑,直视着畏畏缩缩的杨谦:“杨兄弟,你应该相信我,进来吧。”
杨谦想了想,感觉从他的眼眸里没有发现恶意,终于定了定心,一步步走进竹屋。
“尊楼主,可否告诉我,在这场战争中你究竟支持谁?”
杨谦进了屋,并未完全卸下防备,而是一屁股坐在茶几旁,右手握紧青鹭匕首,左手抓住茶几的边缘,一双眼睛紧紧注视着尊钺双手,随时准备用茶几作为盾牌抵挡他的飞针。
在这多事之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多几分戒备总是好的。
尊钺知道他对自己的畏惧根深蒂固,很难轻易卸下防备,笑得颇为苦涩。
“要是我对你说,我不偏袒她们任何一人,只想当个安安静静的看客,你怎么想?”
杨谦双眼瞪大,愤愤不平的瞪着尊钺那双比海水还深澈的眸子:“什么?你要袖手旁观?你怎么能袖手旁观?”
“我为什么不能袖手旁观?谁规定我不能袖手旁观?杨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陛下,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地方。
但有些话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项氏皇族的战争,是陛下和安国长公主的皇位之争,而不是楚国的战争,我是项家臣子,既不便介入,也不敢介入,更不想介入。
在这大争之世,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强者生,弱者亡。
大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迫切需要一个雄才大略、坚韧不拔的有为之君主持大局。
不管是陛下也好,还是安国长公主也好,她们想要坐稳这个皇位,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抢,去争,去击败一切敢于拦路的敌人。
这是她们的战争,不是我们朝臣的战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们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斗争环境,然后竭力把这场战争的破坏降至最低。
所以在壶关的时候,长公主宣布登基称帝,我没有表态。
后来陛下在雄鹰城竖起王旗,晓谕全国讨逆平叛,我也没有表态,只是力劝韦廷和霍其山保持中立。
只要霍其山和韦廷不偏不倚、稳如泰山,有壶关三万边军和韦廷四万大军坐镇江北,震慑五大世家和周边列国,楚国暂时就没有亡国的危机。
同时我已传令淄衣楼保持观望态势,各分楼严禁介入二龙夺位之争,尽量保留淄衣楼的实力。淄衣楼稳住了,各地州府就不敢乱来,楚国很难爆发大规模的全面内战。
我知道想要稳住局面很难,但我一直努力在维持楚国的稳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谦那张脸就像夏天的午后一样阴晴不定,一眨不眨看着尊钺,有些恼怒,也有些理解。
看的出来,尊钺是个高瞻远瞩的人,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双龙夺位的大戏牢牢吸引,只有他清醒的看到了更远的大局。
如此高瞻远瞩的人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谁害了他?
第375章 尊钺话前事
杨谦走了一天一夜,确实累了,斜斜靠在竹凳上:“尊楼主,楚人都说你是位高权重的大权臣,你的淄衣楼是名动天下的谍探组织,可与魏国的蜂勇卫府并驾齐驱,坐拥数万名视死如归的谍探死士,你怎会沦落到这种悲惨地步?”
尊钺深深吸了口气,悠悠道:“这些事我不屑于跟别人说,既然你是陛下身边的杨柳,跟你说了也无妨,恰好也可以表明我的心迹,日后盼你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奏报陛下。”
杨谦不耐烦的摆手:“如果其中藏着很大隐情,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以后你自己去跟陛下奏报吧。
凭心而论,我对你们的事情兴趣不大,眼下我只想离开楚国,远离这次风波。”
尊钺眉头微皱,刚想询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身红袍的谢埼玉提着一个漆红食盒和一个小竹篮返回院中,在门口躬身喊道:“楼主,属下可否进来?”
尊钺将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吞进腹中,一挥手:“进来吧。”
谢埼玉提着漆红食盒和竹篮走进竹屋,将食盒竹篮放在茶几上,道:“楼主,属下先替您上药,还是先服侍您用膳?”
尊钺不假思索:“大半天没有进食,先吃点东西吧,有杨兄弟在这里,就不麻烦你了,你先出去。”
谢埼玉神色一僵,强颜欢笑:“楼主,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谢家庄,属下正要借此机会跟楼主多多亲近,楼主可否给属下一个孝敬的机会,让属下为楼主略献绵薄之力?”
尊钺脸上始终挂着春日暖阳的和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会在这里住上好些天,有的是你孝敬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
你且回去,若没有什么要紧事,今天就不要再来后院,多派一些人替我守住后院的路口,切勿让人打扰我的清净。
现在是战乱时期,外面乱哄哄的,若有淄衣楼的官员来到谢家庄,你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行踪,明白吗?
若能做到这些,你就是立了大功,等我回到江陵城定会重重褒奖。”
谢埼玉面露喜色,撩开衣角重重跪在地上,大声道:“谢楼主厚爱,属下一定克忠职守。
您放心,谢家庄的护院虽然不是很强,但属下会将所有精兵强将都部署在后院周围,绝对不让人打扰楼主的清净。”
尊钺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谢埼玉做人相当圆滑老练,临走之前还不忘对杨谦拱手致意:“这里有劳大人了,属下先行告退。”
他不清楚杨谦是何身份,料想能够跟在淄衣楼总楼主身边的人,官职应该不会太低,礼敬有加总不会错,所谓礼多人不怪嘛。
杨谦冷眼旁观着谢埼玉的每个动作,总觉得这人让他不舒服。
谢埼玉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一种不协调,就像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捏着嗓子唱戏曲,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杨谦断定这人是个蹩脚的伪装者,不过此人既是淄衣楼的探子,伪装似乎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也就释然。
等谢埼玉踢踢踏踏走远,尊钺叫杨谦将食盒提到床头柜上,打开食盒,在杨谦的惊愕目光中,他慢慢挪到床沿,从袖袋掏出一根银针,在每碟菜肴和馒头中试了一下,好在银针没有变色。
杨谦忍不住吐槽:“你可真是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人都信不过。”
尊钺斜斜瞥他一眼:“生逢乱世,多个心眼总不是坏事。以前我就是太相信身边的人,才这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何沦落至此嘛,我一边吃东西,一边讲给你听。”
他拿起馒头就啃,啃完半个馒头才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不等完全嚼碎就吞了下去,开始娓娓讲述故事:“你跟在陛下身边,相信很多事情你有所耳闻,我就捡要紧的说。
王爷在昌河城遭到杨镇老贼的重兵埋伏,千辛万苦逃了出去,沿途遭到东方神驹的疯狂追杀,受了很重的伤,回到柴城外的横石大营时,已是气若游丝,但他临终前始终牵挂着陛下。
韦廷一直苦苦追问王爷,若是不能及时找回陛下,以后大楚当由何人当家做主?
王爷弥留之际留给我们一句话,叫我们封锁一切消息,在壶关静候两个月,倘若还没有陛下的音讯,就快马通知安国长公主在江陵即位称帝。
当时只有韦廷、霍其山、虎翼骑兵四大统领和我守在王爷身边,也就是说只有我们几个人听到了王爷的遗言。
王爷说完遗言就与世长辞,我们被迫封锁王爷辞世的噩耗,连夜颁布命令,所有兵马撤出魏国,班师回朝。
撤兵途中,五大世家的兵马骄狂不可一世,在秋林渡遭到东方神驹的偷袭,损兵折将数万,这且不用说了。
最糟糕的是回到壶关后,韦廷就找我和霍其山、虎翼骑兵四大统领协商,说是秋林渡惨败后,我军人心惶惶,陛下不知去向,王爷已然崩殂,局面如此险恶,必须尽快推选一个有望力挽狂澜的新皇。
我和霍其山等人听到这话就勃然大怒,王爷明明说过必须要在壶关等陛下两个月,如今不到一个月,韦廷为何急于推选新皇?
我们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
说句心里话,我们清楚韦廷那点花花肠子,他和安国长公主项黛有着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肯定想将安国长公主推上宝座。
在我们看来,安国长公主项黛确实要比当今的陛下更适合当皇帝,她的文韬武略不逊男子,眼光见识更是堪称女中豪杰。
可惜她的性格刚烈偏执,为了达成目标常常不择手段,处理军国大事不讲权变,喜欢硬着来,容易得罪人。
当初先皇驾崩,王爷之所以不选她当继承人,就是怕她那宁折不弯的性格会惹事,她掌权后肯定会跟五大世家闹翻,引发楚国内乱。
安国长公主有性格上的缺陷,但治国理政的才能胜过温柔贤惠的陛下。韦廷想扶她上位并不是什么坏事,我和霍其山对此也没有异议。
但我们都是王爷一手栽培的人,他老人家尸骨未寒,我们可不敢将他的临终遗言置之脑后,好歹也要等两个月的期限结束吧。
到时候如若陛下还没回到楚国,那就证明她彻彻底底无心皇位,为大楚另择新君也是势在必行。
没过几天,我们接到江陵城八百里快骑送来的紧急情报,得知安国长公主项黛已在江陵登基称帝。
我和霍其山当然知道是韦廷暗中捣鬼,是他派人偷偷告知了安国长公主。
尽管我们都认为他做的很不地道,但事情发展到那等地步,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料次日我们就接到密报,说是陛下已经回到了雄鹰城,还在雄鹰城竖起了讨逆平叛的王旗。
江陵那边安国长公主刚登基称帝,雄鹰城这边就冒出一个陛下,我们这些身在壶关的重臣也不知如何是好。”
杨谦听到此处终于忍无可忍,怫然道:“不知如何是好?陛下是根正苗红的大楚皇帝,你们自然要效忠陛下,跟谋朝篡位的逆贼项黛划清界限,怎会不知如何是好?”
尊钺本已拿起第二个馒头,被杨谦阴阳怪气的口气一堵,慢慢将馒头放回食盒,接连叹了几口气。
第376章 尊钺评
杨谦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肚里的馋虫纷纷苏醒,趁他哑口无言的机会,也拿起一个泛黄馒头,端起一碟菜肴就大快朵颐。
二人一时无话,埋头饕餮美食。
谢埼玉送来的膳食有菜有肉有汤,荤素搭配的相当均衡,烹调的还算入味,可是二人心不在焉,吃完食物甚至都分辨不出味道,完全是牛嚼牡丹。
等六碟精美菜肴和一盆馒头尽数落入二人腹中,二人不约而同打了嗝。
杨谦将空空如也的瓷碟装进食盒,盖上红漆盖子,提到门口放下。
茶几下面有碳炉、水壶和茶具,杨谦找到火折,点燃炉里的炭火,走到外面的水缸盛了一壶水,放到碳炉上烧开,又从木盒里翻出一饼老茶,掰开一小块,碾碎,放进茶壶。
尊钺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哂笑道:“你完全不会煮茶,上等普洱在你手里算是糟蹋了。”
杨谦头也不回,冷冰冰道:“茶水能喝就行了,瞎讲究什么?
天下多少老百姓每天都在为柴米油盐而当牛做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却在研究泡茶技术,可对得起供奉你们的百姓?”
尊钺神色黯然,慢慢摇了摇头:“看样子我低估你了。前些天听说你们怂恿陛下讨逆平叛的时候,还以为你们是一群热衷功名利禄的禄蠹,幻想着凭借此番变故赚取从龙之功,从而获得高官厚禄、位极人臣。
没想到你心中还有黎民疾苦,有你这种人在陛下身边出谋划策,倒是大楚百姓的福祉。”
杨谦对尊钺的褒奖不以为意,阴阳怪气道:“我不知道我这种人对老百姓是祸是福,只知道靠山王提拔重用你们这些人是有眼无珠。”
尊钺的养气功夫当真世所罕见,不管杨谦如何冷嘲热讽,他始终古井无波,情绪没有丁点起伏,脸上的笑容好似三月天的艳阳。
如此风采超然的人物,若是不知他的身份,杨谦打死都不相信他是名动四海的特务头子。
在他的印象里,古往今来的特务头子都是一些残暴乖戾、笑里藏刀的狠角色,但尊钺的出现颠覆了他的的刻板印象。
被杨谦一顿抢白,沉默许久的尊钺叹了一口气,发出自嘲似的尬笑:“是呀,王爷的确是看人不准,重用了很多德不配位的人。”
杨谦怪眼一翻:“什么?嘿嘿,你可真有意思,竟然同意我的观点。”
尊钺的语气明显透着一丝愤慨:“你的话很有道理,我自然赞同。不是我忘恩负义,敢对王爷出言不逊。
在我看来,王爷固然是一代雄才大略的贤王,他有识人之明,却没有用人之智,该用的人不敢重用,不该用的人却不断擢升,为大楚埋下了隐患。”
杨谦忍不住笑了起来:“嘿,有点意思,原来你对靠山王爷的意见这么大,你的胆子可不小。”
尊钺似乎没听懂他的嘲讽,喃喃自语道:“这话我以前不敢说,所以给楚国留下了巨大隐患,现在难道不允许我埋怨几句吗?
当年我就劝过王爷,韦廷重利轻义,和安国长公主的关系太密切,对陛下的态度模棱两可,日后定会成为陛下执政的一大阻碍。
可是王爷欣赏他的才华横溢,十几年来不断升他的官。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狗屁才华,虽说他读了几本书,考上了进士,然而身为柱国大臣,整天沉迷于寻章摘句、谈玄论道,大肆结交腐儒,没事就和那些腐儒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抚弦弄筝,成立了一个什么狗屁桃花社。
这是一朝重臣所为吗?
他当上江陵道大都督以来,没有为国为民做过一件好事。
江陵闹洪灾,他不会救灾;老百姓流离失所,他不会安民;辖区闹民变,他不会抚慰。
这种沽名钓誉的狗东西,王爷对他信任有加,这次北伐竟将江夏道的两万兵马交给他一体节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在他的眼里,行军打仗跟吟诗作对一样简单。
他是文官出身,虽然练了一身还算不错的武功,却不知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为何物,至于观天文、察地理、畅晓阴阳、达权知变更是一概不知。
北上之时,若非霍大将军指挥得当,魏军保存实力避而不战,凭他那点微末伎俩,江陵江夏那几万兵马非折在他手里不可。
他这样的人一旦独自统兵作战,定会被人一战而擒,甚至极有可能死于乱军之中。”
杨谦听他分析的井井有条,预测韦廷的结局不差分毫,不由抚掌大笑道:“楼主大人料事如神,如你所料,韦廷独自统兵作战确实一塌糊涂,他也如你所愿死于乱军之中。”
尊钺突然耸了耸眉,愕然道:“什么?韦廷死于乱军之中?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杨谦悠然讲述前天的战事:“三天前,韦廷领兵切断我们的退路,占据铜山、松溪、佛朗等地交通要道,只身前去觐见陛下。
这贼子狼子野心,胆敢以下犯上,威胁陛下自刎以谢天下,要陛下把大楚让给安国长公主,陛下一气之下,亲自带兵偷袭了韦廷的铜山大营。
前天凌晨一场激战,我军顺利攻克铜山营地,斩杀敌军数百人,受降三千多人,韦廷被我们联手击毙。”
尊钺将信将疑,直勾勾瞪着神采飞扬的杨谦。
铜山大捷是杨谦穿越以来亲自参加的第一场战争,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自然以此为荣。
许久,极度震惊的尊钺才算神魂归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多事。”
说了这么多,尊钺始终没有切入正题。
杨谦好奇他是怎么中毒的,继续追问:“喂,你不要东拉西扯,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呀?”
屋外突然有风吹竹,响起沙沙的声音!
尊钺凝眸,望向外边。
“他们这么快就追到谢家庄了?”
尊钺眉头紧了紧,斜斜望向杨谦。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我没时间跟你讲以前的故事。你的武功太差,估计斗不过朱砂门的狗腿子,趁早逃吧,去帮助陛下,没必要陪我死在这里。”
静悄悄的后院风波涌起,八个灰衣武士护着一身是血的谢埼玉凄凄惶惶逃进后院,谢埼玉颤声尖叫:“楼主,大事不妙,有伙蒙面杀手闯进庄子,他们武功很高,见人就杀,我们挡不住了。”
第377章 以气化形,断脉神针
一阵血腥气味随风飘进竹屋,清幽雅静的竹屋笼罩着一派肃杀之气。
尊钺微怒,眼中布满杀机,暗骂:“蠢货,这时候怎能把敌人带进后院,这不是害我吗?”
一行人手忙脚乱逃进后院,谢埼玉刚要往尊钺的竹屋钻,杨谦脑中灵光一闪,提起匕首挡在门口:“站住,不准进屋。”
谢埼玉吓了一跳,哭丧着脸央求道:“楼主,救我呀。”
尊钺此刻只想骂娘,懊恼自己有眼无珠,竟将这等贪生怕死又愚不可及的东西收入麾下,更后悔来到这个地方。
可是没等他骂出声,一名左脸长着刀疤的低矮护院一刀插进谢埼玉腹部,狞笑道:“谢庄主,感谢你带我们来见楼主大人,我们有恩必报,这就送你去西天极乐世界享清福。”
谢埼玉满脸惊恐瞪着鲜血染红的腹部,似乎不敢相信就这样稀里糊涂死在自家护院手里。
杨谦吓得胡言乱语:“我靠,这狗日的庄主怎么招了一群杀手当护院?”
那护院狞笑一声,嗤的抽出钢刀,一掌将谢埼玉的尸体震飞,在青石台阶上滚了几下,掉进门前的青竹圃中。
八个护院分成四波往竹屋里冲,边冲边喊:“冲呀,活捉尊钺,夺回玉玺,鄱阳侯重重有赏。”
看见杨谦挡在门口,举刀当头就砍。
杨谦手里若有一杆铁枪,兴许还有跟敌人拼死一搏的勇气,他虽然握着削铁如泥的青鹭匕首,刀法却是一塌糊涂,面对攻势凌厉的敌人,心里先是矮了一截。
何况自铜山之战后,特别是血洗洪家庄遭到项樱驱逐,整个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战心战意受损,很难再像护送项樱归楚时那样视死如归。
那时候的他,凭借四象擒拿手就敢跟任何人拼命,明知正面不敌也要背后偷袭。
这时候的他心里生了障碍,原先已有三四分火候的四象擒拿手和两三分火候的项家霸王枪法似乎都抛到了爪洼国。
这是习武之人的“心障”,也叫“心魔”。
他为心魔所困,不够纯熟的几样武功自然要大打折扣,又回到了以前拔腿逃命的节奏。
可是竹屋就这点巴掌大的地方,他没逃几步就逃到了墙角,逃无可逃。
尊钺看的直皱眉头,藏在袖中的中指神不知鬼不觉屈指一弹,两根断脉神针嗤的凌空射去。
那针在尊钺内力的操纵下,飞行时看不到任何轨迹。
似乎只是一动念,一弹指,断脉神针就从尊钺的手上插进敌人的咽喉。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灰衣杀手刚提起刀,突然硬邦邦僵在原地,脸孔痛苦扭曲,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
后面的杀手初时没有发现异样,还在大呼小叫冲向竹床。
尊钺见他们眼光如此差劲,心中暗喜,故技重施又射出两针。
两点青光掠过狭窄的空间,第二排的两名魁梧大汉中招倒地,死法跟前面二人一模一样。
接连死了四个人,剩下的四名杀手总算意识到事有蹊跷,骇然停住脚步,齐刷刷看向躺在竹床上的尊钺。
“等等,他还能发射断脉神针,小心点。”
尊钺随手又弹出两根断脉神针。
他射飞针的时候右手一般藏在袖中,出针的瞬间原本毫无迹象可循,但飞针凌空而去时,总会在空中划出一条很小很细的青光涟漪。
虽是一瞬而逝,犹如白驹过隙,蜉蝣振翅,但内功修为不俗或眼光敏锐的江湖好手还是能够捕捉到它的飞行轨迹。
庆幸剩余的四名杀手显然不都是武功卓绝的好手,至少其中三个人是傻乎乎的,竟然没有察觉到断脉神针迎面射来。
只有一个中等身材的红脸大汉及时反应过来,反手一刀横斩,璀璨刀光如海面上的碧波一样滚滚扩散。
四根断脉神针撞到那片刀光,发出噗噗噗几声,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杨谦看的清清楚楚,惊得瞠目结舌。
这断脉神针果然不是一般的金属针,而是真气所化,有形有质,类似萧狂鸣的天煞神掌。
红脸大汉挥手喝退三名同伴,死死盯着形同废人的尊钺,不禁啧啧称赞:“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淄衣楼总楼主,这手以气化形的断脉神针神妙无比,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杨谦心中一凛,寻思:“果然是以真气化形的功夫,想不到尊钺内功修为这般恐怖,怕是足以跟号称江湖第一的萧狂鸣一较高下。”不知不觉对尊钺高看几分。
尊钺情绪稳定的就像是泥塑的佛陀,冷冷道:“你倒是有点眼力劲,竟然知道我的断脉神针。识趣的,放过谢家庄的人,带着你的狗腿子退出谢家庄,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你主子。
此次二龙争位,我尊钺决定袖手旁观,不偏袒任何一方,叫你的主子不要再打我和淄衣楼的主意,更不要打玉玺的主意。
只要她能赢下这场夺位之战,我尊钺自会携带玉玺及淄衣楼诚心诚意归附于她,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在这场战争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她要是继续对我下杀手,别怪我带领整个淄衣楼彻底倒向另一边,与她全面开战。
我的话言尽于此,就看你们如何抉择。”
四名杀手大惑不解的相互对望,从旁人眼中看到一丝彷徨,一丝惘然,似乎听不懂尊钺在说什么。
尊钺眸子微沉:“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嗯,是了,你们不是那人的麾下,只是他们花钱请来的杀手,我这是在对牛弹琴呀。”
外面闹的越来越凶,不知多少老弱妇孺被追杀的哭天喊地,凄厉的惨叫声一波波传进后院,尊钺的表情越来越冷酷,眼中布满杀机。
这时几道人影从天而降,飘然落在竹屋之外,身法轻盈迅捷,一看就是轻功不俗的高手。
杨谦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后悔自己不该多管楚国的闲事,一不留神又被卷进了更大的风波中。
第378章 副楼主陌行空
那几个人半路杀出瞬间吸引了屋里的焦点,尊钺视线穿过竹门看着他们。
“他们来的好快,杨兄弟,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本事护住你,你找机会逃命吧。”
杨谦心里回他一句:“不用你说,我会逃的。我可以为了项樱跟别人拼命,却绝不会为了你这家伙跟人拼命,你不值得。”
他缓缓挪到窗口,反手推开窗子,正要纵身跳出,一道火红剑光从上面劈了过来,差点削掉他的脑袋。
幸亏他的阴阳逆神功提前预警,在利刃加颈之际身体向后一缩,逃过了那道比火焰还红的剑光。
杨谦吓出一身冷汗,匆匆后退两步,远离那扇窗子。
敌人已将竹屋围住,四面薄薄竹墙根本挡不住高手的刀气剑气,靠的越近,死的越快。
“糟啦,后面也有敌人,走不掉了。”
杨谦脑袋转了几转,朝外面大声喊话:“各位英雄好汉,我不是淄衣楼的人,和尊钺非亲非故,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离开吧。”
尊钺嘿嘿一笑,道:“杨兄弟,看不出来你的心够黑,脸皮也够厚,多给你几年时间打磨打磨,说不定有机会成为一代枭雄。”
杨谦冷笑一声,暗忖:“你这混蛋不肯帮项樱,我们当然不是一伙的,我才不会为你卖命呢。”
可是外面的人没有回应杨谦,而是缓步走到门口,领头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袭飘逸的淡紫孔雀绒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玉麒麟的金冠,腰间系着墨绿色的花纹司南佩,个子偏矮,肩膀很窄,衬托的腰身纤细窈窕,这身板若是长在中年女子身上,定会羡煞旁人。
可惜他是中年男子,这副腰板便给人一种不太牢靠的病态感,加上他的脸色白皙,形同病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邪魅狂狷的邪气。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白衣白巾的年轻人,四人长的各有千秋,但身材气质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系在腰间的佩剑也是同一款式,都是封边覆铜的镂雕双狮戏球剑身,剑穗是白玉流苏。
奇怪的是,剑柄上不知是雕刻还是涂料抹成一道炽热的烈焰标志,他们雪白的头巾上也有一束特别鲜艳的烈焰标志。
杨谦隐隐觉得这火焰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屋里的四个灰衣杀手转过身,一脸警惕的瞪着来人,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口,杨谦便知两拨杀手不是一伙的。
司南佩中年人轻轻一笑,极有礼貌的拱了拱手:“各位,你们的事情办完了,可以回去领赏了,下面的活交给我们就行了。”
这本是一番好话,可是屋里的四个杀手不知死活,特别是那个武功最强的红脸杀手,一张红脸耷拉下来,瞪着他们:“胡说八道,我们奉了上面的命令,要将尊钺身上的东西带回江陵城,你是什么人,敢抢我们的生意,活的不耐烦了?”
竹床上的尊钺忍不住呵呵直笑:“陌行空,他们好像不知道你是背后金主,你这笔钱花的有点冤枉呀。”
陌行空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四个灰衣杀手立刻变了脸色,刚想请罪,陌行空笑着摇了摇头:“是呀,是呀,这笔钱花的确实冤枉,早知道你会这么做,我不该花这笔钱的。”
他并未下达杀人的指令,可他身后的四名白衣剑客心有灵犀,一步抢进屋里,剑穗轻轻动了一下,四道惨白剑光在四名灰衣杀手的咽喉掠过。
四名灰衣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踉踉跄跄倒在地上,身子抽搐几下,一动不动。
四名白衣剑客一闪身,电光般退到陌行空后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地上多了四具喉头淌血的尸体。
杨谦呼吸不觉滞了一下,骇然瞪着陌行空身后的剑客。
快,好快的剑法,他们的剑法几乎可与秋明素比肩。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剑法精妙的高手?
陌行空掏出一块雪白丝绸帕子,装模作样捂住鼻子,轻声呵斥四名剑客:“怎么动不动就杀人呢,楼主大人在此,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当心楼主大人把你们法办。”
假模假样骂完,才以极小幅度弯腰鞠躬,笑呵呵请罪:“属下陌行空参见楼主大人。
属下御下不严,这几个兔崽子竟在楼主大人面前拔剑杀人,触犯国法,属下罪该万死,请楼主大人法外开恩,饶他们一条狗命吧。”
他嘴巴上是在向尊钺请罪,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敬意。
杨谦冷冷看着这人的浮夸演技,猜不透他们的身份。
尊钺抬了抬手:“副楼主大人,你我都是一个楼里的兄弟,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有过同舟共济,有过生死与共,在我面前你何必如此客气呢?你的礼越多,反而显得我们太过生疏。”
杨谦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尊钺,心里七上八下。
“副楼主大人?陌行空是淄衣楼的人,还是副楼主?他是哪一楼的副楼主,难道是总楼的副楼主?
记得蜂勇卫府的人曾经说过,淄衣楼总楼主尊钺之下设有多名副楼主,除了明面上挂着副楼主头衔的楚河十七连环坞总舵主符镇江,其余几大副楼主身份神秘,一概不向外界公布,就连神通广大的蜂勇卫府迄今也没有摸清所有副楼主的身份,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一个。
瞧他们暗藏杀机的话锋,陌行空这个副楼主和尊钺的关系肯定不太和睦,说不定就是陌行空出卖了尊钺,尊钺才会落到这等地步。”
杨谦尚在胡思乱想,尊钺却像是有意向他诉说,偏着头道:“杨兄弟,快来见过咱们淄衣楼身份最神秘的一位副楼主,陌行空副楼主。
他原是摩尼教的教主,二十多年前,魏国太师杨镇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佛灭道。
摩尼教非佛非道,但也遭了池鱼之殃,大量供奉明尊圣火的寺庙被拆毁,陌行空等教徒被魏国官府驱逐出境。
陌行空走投无路,被迫来到楚国传教,在民间造成很坏的影响。
王爷派我前去交涉,劝他们不要传播乱七八糟的教义,我带着一批高手进入摩尼教总坛,跟他们打了一架,差点灭了他们所谓的圣火。
他们向我投降,愿意归附淄衣楼。
我念在他们并未犯下重罪,且教徒遍布天下,好心收留他们,还赏给他一个副楼主,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
前些天我意识到韦廷在悄悄调兵遣将,准备对陛下的讨逆军动手,就带着淄衣楼的人趁夜离开壶关,准备紧急返回江陵城。
我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咱们的副楼主陌行空不知何时被鄱阳侯夏侯锡收买了,为了抢夺王爷交给我保管的楚国玉玺,他们在我的饭菜中偷偷下了无色无味的化功散。
我中毒之后功力全失,但猜不透是谁下的毒手。当时我身边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嫌疑,为了保住玉玺不落入奸人手里,我只得冒险离开他们,独自亡命江湖。
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我终究棋差一着,没算到他会花钱去请朱砂门的人。那几个杀手在茶山坳截住我,意图用刑讯逼我交出玉玺。
他们挑断我的脚筋,我却因祸得福,中的毒药从伤口流了出去,功力慢慢恢复,此事你是见证者,我就不赘述了。”
第379章 摩尼教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杨谦终于了解他落难的全过程,原来是被自家人下毒暗算。
杨谦隐隐觉得摩尼教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脑海中一道灵光骤闪,醒悟这就是武侠小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明教。
明教,原名就叫摩尼教,唐朝时期传入中国,他们信奉明尊,崇拜“光明”和“圣火”,难怪他们头巾上都有烈焰标志。
杨谦猜测,尊钺之所以要将其中原委一五一十说出来,恐怕是在交代后事。
然而陌行空带着摩尼教大批高手围住了谢家庄的后院,如果没有其他援兵,他和尊钺都插翅难逃,交代后事有何意义?
陌行空当然明白尊钺的用意,或许他自恃成竹在胸,尊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格外从容淡定,任凭尊钺絮絮叨叨讲述故事,既不出言阻止,也不对尊钺下杀手。
他只是浅浅的微笑,尽管都喜欢春风和煦的微笑,但陌行空脸上的微笑和尊钺的微笑完全不相同。
尊钺的笑就像是勘破生死轮回的修行者,居高临下的俯瞰芸芸众生,力图将自己的一切真情实感都隐藏在表面的笑容之下。
陌行空的微笑则像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客,明明拥有无数的心机手段,却故意用微笑掩饰这一切,意图在世人面前伪装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慈善家。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尊钺的微笑更多是想让世人看到他在作恶的同时,内心深处保留着最为纯粹的善,而陌行空的微笑更像是想要隐瞒随时可以爆发的邪恶。
尊钺的微笑让人通体舒坦,陌行空的微笑让人毛骨悚然,似乎他笑着笑着就会给人致命一刀。
同样都是生活在阴暗世界的谍探头子,杨谦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本质区别。
陌行空笑容里带着比数九寒冬还冷的寒气,声音更是寒气逼人:“楼主大人何必执着呢?
你早将玉玺交给我,我们就不用撕破脸皮,依然还是亲如兄弟,你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杨谦听的想吐,不由发出一声露骨的哂笑。
尽管他一直在告诫自己,要忍住,不要激怒敌人,不可卷入淄衣楼的内部斗争,但还是没有克制住。
竹屋里里外外静的出奇,他这声哂笑格外刺耳。
四名白衣剑客用比剑气还要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陌行空的笑容依旧,和善的瞅着杨谦道:“这位小兄弟瞧着有点面生,不像是楼里的人呀。
小兄弟,你不是淄衣楼的人,这里的事情和你无关,你赶紧离开吧。
也就是我心善,从来不喜欢滥杀无辜,要是换了其他几位副楼主在此,估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咯。”
杨谦喜不自胜,刚想向陌行空诚挚道谢,却听到尊钺急忙提醒:“当心!”
一名白衣剑客身形微晃,一阵风似的闪烁到他面前,一道寒冷彻骨的剑气笼罩全屋。
自独孤一笑之后,杨谦就没有遇到过速度如此之快、招式如此奇诡的敌人,不管是荒唐剑客游一手,雄鹰城主将尉迟烽,还是后面的韦廷、靳怀安等人,似乎都是堂堂正正的路子。
杨谦习武时间太短,仗着神奇内功,从来不怕招式简单、内功深厚、势大力沉的对手,只怕招式奇诡、脚步飘忽、变幻无穷的对手。
说白了,他不怕乔峰张无忌那种对手,只怕东方不败那种如鬼似魅的对手。
白衣剑客一步欺近,杨谦别说出手格挡,连抽身后退都有所不及,眼睁睁看着雪白剑光逼近自己的咽喉。
突见一道青光凌空飞至,铛的一声,猛地荡开白衣剑客的狭长剑身,竟是尊钺从旁射出的断脉神针。
白衣剑客一剑被截,第二剑绵绵而至,斜刺杨谦下腹。
他的第一剑快如雷霆闪电,杨谦不及格挡闪避,但被尊钺断脉神针打偏剑身后,兴许是受到尊钺内功的冲击,第二剑的速度明显有所下降。
侥幸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杨谦总算是魂魄归窍,顺手提起青鹭匕首迎着剑尖刺去。
用刀用剑,他不太熟,唯独使用青鹭匕首算是得心应手,不管是正面迎敌还是侧面偷袭,都有一定把握。
这一刺不是什么上乘招式,所谓大道无形、大音希声,最厉害的招式永远是最简单的招式。
白衣剑客的剑法极强,已经算是一流往上的高手,在江湖上甚至远远强于大多门派的掌门人,他若是知道杨谦内功卓绝的底细,此时立刻变招,杨谦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自视甚高,一眼看出杨谦的武功平平无奇,算定杨谦的内功多半不过尔尔,根本不把杨谦放在眼里,压根就没想过要以千变万幻的招式取胜,当下潜运神功,准备一剑震断杨谦的匕首,顺势将宝剑插进杨谦胸膛。
算盘虽好,终究落了空。
杨谦的雄浑内功在青鹭匕首跟敌人剑尖接触的一瞬间,如山洪一般爆发出来,一道强烈光波从剑尖碰撞处滋生,向着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冲去,差点亮瞎旁人的眼睛。
铮的一声锐响,白衣剑客的神泉宝剑在剑尖三分之一处折断,断裂的半截剑尖向后飞去。
白衣剑客吓得侧身闪避,可还是没能避开那截飞来的剑尖,被锋利剑刃在脖颈处划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四周静的吓人,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手忙脚乱的杨谦,谁都不敢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竟有这般内功造诣,一剑就能震断白衣剑客无坚不摧的神泉宝剑。
毕竟那白衣剑客并非普通人,而是在摩尼教中地位极高的十二光明使徒之一。
摩尼教效仿西方教十二信徒,设立十二使徒,号称“光明使徒”。
光明使徒一般由武功极高且供奉明尊最为虔诚的教徒充当,除了守护总坛四方圣火的四大使徒,其余使徒跟随教主四处传播教义,乃是教主身边最为强悍的战力。
刚才出手袭击杨谦的光明使者尤为了得,名叫栾雄,对摩尼教代代相传的大光明心印剑法领悟极深,单以剑法而论足可在摩尼教排进前五。
第380章 你帮我们取玉玺
栾雄低头看着断裂的剑身,眸中有愤怒光芒在流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连对方一招都没接住。
瞧这小子出手的姿势,歪歪斜斜,毫无章法,明显没有剑术基础,只是单纯的内功惊人。
栾雄定了定神,死死盯着杨谦。
杨谦的心怦怦乱跳,一面暗地痛骂陌行空这狗贼笑里藏刀不是东西,一面苦苦寻思脱困之策。
一个白衣剑客的剑法已如此凌厉,和他穿相同服饰的还有三个呢,再加一个武功多半更胜一筹的摩尼教教主,以及外面潜伏的不计其数的杀手。
自己只有这点粗浅武功,依靠出其不意的偷袭,或许有机会干死一两个,想要全部击杀他们,那是痴人说梦,不切实际。
他的思绪不停转来转去,始终想不到脱身的法子,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陌教主,我和尊钺真不是一路的,你们要杀他跟我无关,我绝不插手此事,可否放我离去?
我这人武功稀松平常,但好歹拥有一身匪夷所思的内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跟你的人同归于尽,何苦呢,是不是?
为了一个漠不相关的路人,牺牲一个武功高强的手下,怎么看这笔生意都不划算呀?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好不好?”
尊钺脸上挂着超然物外的笑意,似乎杨谦的话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半天,他对杨谦的性格已有几分了解,隐约猜到了杨谦的心思,自己刚才表态要袖手旁观,不插手这次二龙夺位大战。
以当前的形势来看,安国长公主项黛明显处于强势,皇帝项樱处于弱势,在强弱悬殊的时候,自己保持中立,怎么看都是在帮助项黛。
这小子作为项樱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把自己当他的朋友也是人之常情。
在这波谲云诡的世界,走在同一条道上的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多半就会成为敌人,没有第三条路。
可是陌行空显然没想放杨谦一条生路,他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就像是春天百花盛开时的景色。
杨谦知道这只笑面虎没有被自己的花言巧语打动,亦从对方笑容里领略到了不容置疑的杀人决心,意识到对方把自己当成必杀的猎物,心头不知不觉多了一丝阴霾。
他是真没把握从这些人的包围圈中杀出重围,情急之下跺了跺脚,冲尊钺吼道:“喂,狗日的,你好歹也是堂堂淄衣楼楼主呀,在楚国经营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护身保命的秘密武器吗?”
尊钺笑的极其敷衍:“我但凡还有一点秘密武器,至于被人挑断脚筋吗?”
杨谦用鄙夷的眼神瞪着他:“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都没有?你这楼主到底是怎么当的,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尊钺旁若无人点头叹息:“你骂的很有道理,我也觉得太过丢脸。
十几天前我粗心大意,中了陌行空的化功散,我身边有一些人被他们策反,想要对我落井下石,被另外几个人杀了。
剩余的人同样忠奸难辨,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趁他们一不留神,偷偷摸摸逃了出去,独自漂泊流浪。
在这多事之秋,身边的亲信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我,可见安国长公主和鄱阳侯对淄衣楼的渗透很深,我猜不准谁是人谁是鬼,自然不敢跟任何人接触,哪里还有什么秘密武器?”
杨谦紧锁的眉头都快皱到天上,忍不住冷嘲热讽:“行啦行啦,你不要说了,一个淄衣楼的大首领,爵封忠诚伯的一朝重臣,竟然混到这种凄惨地步,我要是你呀,不如死了算了。
哎,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偏偏在这鬼地方遇到你,这下我们两个都必死无疑了。”
尊钺笑了笑,眼中无悲亦无喜,好似生与死都不足介怀。
他那表情叫杨谦好生纳闷,若说他没有秘密武器,他何以这般有恃无恐,丝毫不以大敌当前为意。若说他有秘密武器,何以会被人挑断脚筋?
陌行空似乎很有耐心,并不急于取尊钺的性命,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听着他们闲聊,顿了一顿,笑着道:“小兄弟,看的出来,你的确不是淄衣楼的人,和尊钺的交情泛泛。
论理,我不该找你的麻烦,但今天的事情牵扯太大,大到我不敢放任何人离开。
这样吧,我们恰好有件事要办,相逢不如偶遇,烦劳你搭把手。
尊钺身上藏着一块玉玺,那是皇帝陛下的宝贝,被他偷偷拿了,瞧你的口音应该是楚人吧?
既是楚人,就该为国出力,为君分忧。
辛苦你一下,用你的匕首捅死尊钺,搜出他身上的玉玺,交给我们带回江陵城,这是一件大大的功劳,我一定为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皇帝陛下龙颜大悦,给你封个大大的官,赏给你几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不亦乐乎?”
杨谦感觉有点不知所谓,这家伙竟把自己当成不谙世事的三岁小孩,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逗小孩玩。
那口气分明是“来,小朋友,你帮叔叔一个小忙,叔叔给你买糖吃,好不好呀?”
照他以前的脾气,这时候自然要仰天长啸,然后送给对方几句尖酸刻薄的话,当做回礼。
可他这两天情绪低迷,完全没有战心战意,怔了怔,言不由衷的笑了笑:“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呀。可是我有个问题不明白,你们这么多高手,完全可以冲上去乱刀砍死他。
他一死,那个什么玉玺不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为什么要把建功立业的机会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呢?”
陌行空身子放松,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正要继续忽悠杨谦,尊钺呵呵笑道:“他们自然是忌惮我的断脉神针。
断脉神针乃江湖绝学,纯以真气催动,有质有形,专钉凡人窍穴。
此针三步之外暂不好说,三步之内不出则已,一出必中,中针者就算不死,筋脉也会遭到重创。
若无高手运用纯阳内功化解,二十四个时辰后筋脉尽断,毕生修为毁于一旦。你说他们敢靠近我吗?”
杨谦顿感毛骨悚然,第一次听说世上竟有这般恐怖的暗器,前些天在魏国的时候怎么没有人介绍这些呢?
是了,魏人大多骄狂,瞧不上楚人,自然没兴趣向他介绍楚国高手的武功。
杨谦故作为难的摊了摊手:“陌教主,你也听到了,这人暗器如此歹毒,我要是靠近他三步之内,就会被他一针射死,这可不是玩的。你们高手多,还是你们上吧,乱刀把他砍死,我在旁边替你们擂鼓助威。”
四大剑客目露凶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第381章 陌行空的偷袭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
杨谦看出陌行空等人对尊钺断脉神针的畏惧,而陌行空虚伪的笑容也在一点一滴变淡。
谁都清楚他们若是一拥而上,牺牲两三个人必定能够杀掉双腿已废的尊钺,问题是谁愿意成为尊钺手下的亡魂?
就连陌行空都没把握在三步之内避开尊钺的断脉神针。
如果他们是纯粹的官场中人,陌行空大可以号令属下一哄而上,用几条人命活活耗死尊钺。
可惜陌行空不是纯粹的官场中人,也不是纯粹的江湖中人,而是有着颇多清规戒律的摩尼教教主。
摩尼教主张人人平等,无贵无贱,若用教徒人命换取玉玺,肯定会引发巨大争议,影响他这个教主的权威。
陌行空的笑容在收敛,心中反复权衡利弊,一双邪魅的眼睛时而看看尊钺,时而看看杨谦。
不得不说,他的眼睛很漂亮,鼻梁高耸,有着跟中原人不一样的特质。
杨谦猛地顿悟,他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而是略带点西域的胡人血统,只不过他的身材中等偏瘦,相貌被汉人中和了一部分,导致第一眼竟然看不出来。
这种胡汉杂交的相貌若是生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会迷死一群颜值即正义的美少女。
杨谦甚至有点嫉妒他的皮囊。
“小兄弟,你似乎不太明白你的处境,你没有太多选择,要么帮我取走他身上的玉玺,要么送你去见明尊。
我的耐心原本很多,但被你消耗了一部分,剩余已经不多了。
人不能太贪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该懂的,取玉玺还是赴死,你总得选一样吧。”
陌行空的笑容突然出现一丝微妙变化,他的眉梢眼角明明没动,却诡异的多了一点杀气。
杨谦故作为难的摊了摊手:“我的大教主,你刚才不是听到了,他的断脉神针太厉害,我靠近就是送死呀。”
陌行空冷冷抛下一句:“不听我的话,你一样要死。”
嗖的一下,他突然消失不见。
杨谦感觉劲风扑面,眼前好似飘来一道若隐若现的紫光,尽管并未看清是谁的影子,但他心中雪亮,这是陌行空扑来杀他。
陌行空来去如风的身法隐隐可以跟萧狂鸣毕云天等绝顶高手媲美,远胜秋明素竹韵韦廷等人。
杨谦根本不知如何抵御,被迫举起青鹭乱劈乱砍,右臂刚刚抬起,右手命门便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掐住,陌行空白皙如玉的病态笑脸近在眼前。
一举制住杨谦的右手脉门后,自以为控制局面的陌行空轻哼一声,潜运神功要将他腕骨捏碎。
孰料杨谦的拳脚功夫固然差劲,但内功可是非同小可,遭到强大外力压迫,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反弹之力,震得陌行空五指向外略松。
一身冷汗的杨谦原以为必死无疑,这趟穿越之旅怕是就要结束,陡然察觉陌行空五指松了一圈,就像是一根被撑到失去弹力的皮筋。
性命攸关的紧急关头,杨谦忘了四象擒拿手,也忘了项家霸王枪法,一切武功招式都忘到九霄云外,此时能够想起的就是抬起膝盖撞他下阴。
插眼,锁喉,撩阴,这些阴损招式压根不用学,似乎刻在每个人的骨髓里,不论男女,遇到危险就会条件反射般使出来。
出于多方原因,一般江湖高手排行榜从来不排佛道摩尼等宗派高手,但摩尼教进入中国以来,其离经叛道的教义推崇反对权威、挑战权威,专门鼓动老百姓跟官府对着干,自然遭到各国官府的无情镇压。
为了在残酷战争中保存性命延续圣火,他们寒暑不断勤练武功,因此教中高手如云,整体实力凌驾八大门派之上,直追三大宗门。
作为摩尼教教主,陌行空这些年来借着淄衣楼隐藏行迹,暗中积蓄力量,在江湖上的名气并不响亮,但一身武功委实非同小可。
倘若对方是普通江湖人,杨谦这一记撩阴脚足可废了对方的子孙根,但陌行空哪怕没有低头,下半身却像是长着眼睛,看到了杨谦的动作。
杨谦右膝抬起,陌行空顺势抬起右腿,竟是后发先至,膝盖撞在杨谦右腿的伏兔穴上。
杨谦右腿如被电击,一股强烈电流以伏兔穴为中心,迅速传遍全身,双腿一阵酥麻,膝盖微软,差点跪倒在地。
好在这两个月多次遭遇生死玄关,杨谦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一击落空,立刻将飞刀投掷敌人的阴招使将出来,青鹭匕首如灵蛇出洞,射向陌行空的肩膀。
一般而言正面偷袭最好攻取敌人咽喉。
杨谦青鹭匕首对准的是陌行空的肩膀,生死系于一线,对方根本不给他调整角度的机会。
一个多月前,在缥碧峰峡谷,他刚学四象擒拿手的时候,曾用这招出其不意袭杀过几个楚国蒙面杀手。
这一招并不光明磊落,但很实用,有用的就是好招式。
时至今日,将这一招反复练习千万遍的杨谦,原以为贴身搏斗时可以袭杀任何高手。
可是陌行空打破了他的幻想。
陌行空不但下半身好像长了眼睛,就连肩膀也像装了弹簧。
青鹭匕首明明相距很近,但陌行空肩膀的肌肉诡异的向内收缩,整个肩膀突兀的矮了两寸,也就是这两寸的空间,青鹭匕首射了个寂寞,贴着淡紫衣衫飞走,嗤的一声穿破薄薄竹墙,不知飞往何处。
陌行空笑着摇了摇头,一掌轻轻拍在杨谦的胸口。
他出手很轻,就像是要帮杨谦掸掉衣裳的灰尘。杨谦脏腑如遭雷击,一股磅礴巨力推着他风驰电掣般向后飘走。
倒飞的途中他百思不得其解,陌行空出掌的速度并不算快,每个动作他都看的清清楚楚,按理来说他应该挡得住呀,因为他曾经挡过镜湖山庄独孤一笑、挡过韦廷。
但他偏偏没有挡住。
他的后背像弩炮一样撞破薄薄竹墙,砸向屋外的竹林,一口气折断十几株碗口粗的竹竿,咔咔咔的声音连绵不绝。
倒地的瞬间,他感觉全身骨头好像碎了,五脏六腑碎成一瓣一瓣,周边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眼中多了许多五彩斑斓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第382章 看我王八枪法
重重掉在地上,杨谦疼的龇牙咧嘴,震惊于这家伙武功之强,似乎尤在独孤一笑韦廷之上。
其实以真实武功而论,陌行空可能强于很少与人生死搏斗的江陵道大都督韦廷,却未必胜的过足以名列江湖十大高手的独孤一笑。
怪只怪独孤一笑韦廷对付杨谦时犯了高手的通病,那就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他们仗着内功深厚,看不起臭名昭着的纨绔公子杨谦,想着举手抬足就可用内劲轻松拍死杨谦,压根没料到纨绔公子的内功会在他们之上,吃了轻敌的血亏。
陌行空却是有备而来,看出杨谦内功深厚而拳脚功夫稀松平常,知道想要击败他就必须用奇幻诡谲的招式。
陌行空的独门武功叫“束心印”,掌力击中敌人后,可以加速敌人心脉附近的血液流速,使血液如失控的洪水疯狂乱窜,最终超过心脏负荷,心脏血管爆炸而死。
中了束心印的人必死无疑,因此他的外号叫“一印成空”。
他原以为这小子正面吃了自己一记“束心印”,立刻就会吐血而亡,哪知杨谦输的虽然狼狈,却扶着竹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大声咳嗽。
陌行空一低头,默默观察自己的右手,生平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功夫是否退化,毕竟一记束心印拍不死还能站起身的人是破天荒第一次见到。
就连他身后的四名白衣剑客,眼睛不觉亮了几分,似乎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匪夷所思的怪诞。
敌人不但没死,迅速站了起来。
周围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竹子,一排刚被杨谦撞断的竹子东倒西歪,有棵竹子慢了半拍,等到杨谦爬起后才以极慢速度倒向杨谦,怒气上冲的杨谦大吼一声,右手向上使劲一拍,竟将半截竹子震的飞向空中。
“狗日的,你太不讲道理了,老子已经声明跟尊钺不是一路人,你还要对我痛下杀手,真当老子是泥捏的没脾气?”
他的声音嚣张霸气,陌行空眸子微沉,知道遇到了一个怪胎。
陌行空还没发话,埋伏在竹屋外的四名摩尼教白衣教徒挺剑刺向杨谦。
杨谦眸子通红,眼里杀气直冲九霄,顺手抱住半截手臂粗细的竹竿。
竹竿在手,形同长枪,这些天辛苦修炼的霸王枪法一招招浮上心头,自然而然使了出来。
四象擒拿手是菩提禅寺高僧糅合天下擒拿短打功夫之精华而创造的一门擒拿功夫,属于地地道道的江湖武学,招式极其精妙,坏就坏在这里,招式太多,极为繁琐,需要天长日久的修炼才能随心所欲。
杨谦练功的时间极短,靠着死记硬背练会全套武功,其实远远谈不上随心所欲。
每次与人交手还要耗费时间去琢磨究竟该用哪一招才能克敌制胜,这一想便落了下乘。
遇到高手或生命危险时,甚至容易出现脑子短路,将招式忘的一干二净,到头来还是要靠王八拳偷袭敌人。
可是项家霸王枪法大为不同,这套武功脱胎于纯粹的沙场功夫,招式精妙简捷,来来回回只有九九八十一路,主修攒、刺、打、挑、拦、搬六字诀,讲究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以力伏人。
这套武功对杨谦而言简直是量体裁衣般合适,因为招式不算复杂,数量也不多。
关键是霸王枪法所谓八十一路,其实多是直刺、横扫、斜挑、竖劈四种枪法的不同演绎,也就是说这套枪法归纳起来只有四招。
他深吸口气,抱起竹竿对着四名剑客一顿横扫,自以为使的是精妙无伦的霸王枪法。
可他的枪法来自项樱所授,项樱自己学武就心不在焉,学而不得其法,教出来的徒弟能高明到哪去?
他自以为是的枪法跟真正的霸王枪法差了十万八千里,加之半截竹竿上全是枝枝叶叶,阻力很大,被风激的一上一下,歪歪斜斜。
那四个摩尼教徒听到竹竿舞动时发出呜呜响声,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竹竿附带着杨谦沛不可挡的力量,空气被挤压的近乎扭曲变形,一束束肉眼可见的青光涟漪如同史前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向他们扑去。
四人急忙收住脚步,横剑斩向迎面扫来的竹竿。
竹竿脆弱,剑光凌厉,剑光所到之处,枝枝叶叶被削掉一大片。
被斩落的竹枝竹叶随风飘舞,宛若一群自由自在的竹蜻蜓。
诡异的是,这些附带他内功的枝枝叶叶好似有了生命力,不断发出嗤嗤声响,随风乱窜。
四名白衣剑客立刻陷入竹枝竹叶包围圈中,竹枝竹叶极为锋利,划过衣衫,衣衫被撕出一条口子;划过皮肤,皮肤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四名白衣剑客很快就被枝叶划的满脸血痕,衣衫破破烂烂。
杨谦一招落空,却没有注意到敌人的狼狈相,为求自保,将被削断三分之一的竹竿翻转过来,斜刺右侧的两名剑客。
二人害怕杨谦的恐怖内功,更怕再用剑光削断枝叶会制造出更多的竹叶飞刀,明知这小子枪法狗屁不通,死活不敢出剑迎击,畏畏缩缩往后退。
杨谦误以为对方怕了他的霸王枪法,竟然洋洋得意,开始大吹法螺:“狗日的,叫你们知道我霸王枪法的厉害,不要跑,吃我一枪。”
一名白衣剑客忍无可忍,后退之时愤然回敬一句:“我霸你大爷,你这是什么霸王枪法,分明是王八枪法,狗屁不通。”
杨谦见他还敢顶嘴,撇下其余三个人,不顾一切追着他打,还不忘耍耍口头威风:“你说我的枪法狗屁不通,有本事你别跑,吃我一枪呀。”
那剑客慌慌张张退了好几步,心中大不服气,横剑当胸,笑骂道:“鬼才知道你这小子从哪偷了一身神奇内功,要不是你内功厉害,我一剑就能刺死你。”
杨谦被他戳中心事,终于不再追击,恨恨盯着伤痕累累的竹竿,开始胡思乱想:“莫非我的霸王枪法使得不对,他们为何只怕我的阴阳逆神功?
不对呀,我这些天勤修苦练,枪法练的像模像样,连樱儿都说我已有三四分火候,没理由呀。”
他哪知道,教他枪法的师父项樱就不怎么高明,独自练功跟与人动手过招是两码事,自个儿练的再完美,上了战场,与人生死搏斗,动作难免会扭曲变形,
杨谦没有武功基础,枪法变形程度比一般的江湖武夫还要夸张,也就难怪霸王枪法既无神也无形。
竹林里的打斗暂时告一段落。
他追不上四名剑客,四名剑客显然并非高手,怕极了杨谦的竹叶飞刀,全都躲到两丈以外,隔着青竹监视杨谦的一举一动。
前院之中,刚才的杀戮喧嚣好像被一股神秘力量送到了别的世界,尖叫哭喊、刀光剑影全都没了,不知是杀手杀光了谢家庄的人,还是谢家庄的人逃得干干净净。
外面恢复了宁静,但竹屋里面风云突变,接连发出几道凄厉的惨叫,似乎是临死前的哀嚎。
第383章 尊钺的秘密武器
后院原本极为安静,此时却因那几声惨叫而显得格外恐怖。
杨谦最初以为这些惨叫多半是尊钺临死前发出来的。
他双脚已废,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对阵摩尼教陌行空和四名剑客自然凶多吉少。
但杨谦错得离谱。
惨叫尚未结束,浑身是血的陌行空突然撞破一面竹墙,摇摇晃晃冲了出来,胸前挂着好大一片血迹。
逃出竹屋后,他转身对着竹屋凌空发出两掌,凌厉掌风震塌两面竹墙,竹屋响起一连串咔咔咔的异响,开始轻轻晃动,晃了几下,四面竹墙向内折断,屋顶一点点倾斜。
速度虽然极慢,显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倒塌。
陌行空双臂舒展,施展轻功轻飘飘飞上竹林上空,悲凉声音响彻四野:“所有摩尼教弟子听令,马上撤出谢家庄,返回总坛。”
杨谦愕然注视着陌行空的每一个动作,但见他飘上竹林之巅时,双脚在竹叶上忽点忽掠,形同凌虚御风,极尽潇洒飘逸,比起当日秋明素月下飞仙更胜一筹,杨谦不由心荡神驰,恨不得跪下拜他为师,学一学他这手凌波微步的绝妙轻功。
陌行空当然没心思收他为徒,马上逃得不知所踪,竹林外的四名白衣剑客听到陌行空的命令,二话不说就撇下杨谦,纵身窜入后面的竹林,很快就消失不见。
诡异的是,陌行空逃走的时候,竹屋里四名白衣剑客却没有跟在后面。
他想趁竹屋尚未完全垮塌,冲进去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走两步,便见到庄主谢埼玉从陌行空撞破的墙洞飞了出来,他的姿势虽然不如陌行空赏心悦目,速度却是快如飘风,显然也是轻功卓绝的高手。
他不是死了吗?
杨谦两眼瞪直,背后直冒冷汗,还以为白日见鬼。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在后面。
明明已经被尊钺用断脉神针射死的四名灰衣护院也活了过来,他们抬着尊钺的竹床慢慢走出竹屋,尊钺脸色恬淡,悠然躺在竹床上,朝杨谦挥了挥手。
杨谦发现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摇晃几下脑袋,又扇了自己一巴掌,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巴掌呼在脸上,很痛,不是做梦。
一切都是真的。
被护院一刀捅在腹部的庄主谢埼玉没死,被尊钺断脉神针射中咽喉的四名灰衣护院也没死。
一阵风吹过,杨谦打了一个寒颤,很冷,是堕入冰窖的那种冷。
不过杨谦并非初出茅庐的无知小儿,两个月前他才亲眼目睹太师老爹在火谷以身入局,引徐敬亭出洞的大场面。
一转念便猜到尊钺多半是效仿太师老爹的引蛇出洞,设计引出陌行空这条藏在淄衣楼的大毒蛇。
尊钺接下来的话差点把他吓得半死:“杨兄弟,我这条引蛇出洞的计策还好使吧?是跟魏国杨太师偷师来的。
听说两个多月前,杨太师为了对付意图谋害杨家三公子的徐敬亭,跟左卫大将军荼冷等人在火谷演了一出戏,不惜身中一刀,终于诱使尚书令徐敬亭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没本事像杨太师那样调几万兵马陪我演戏,为了把戏演的逼真点,竟然牺牲了自己一双腿。
若非如此,狡猾的陌行空也不会轻易上钩。代价的确很大,但还是值得的。”
杨谦听的目瞪口呆,喉头动了一下,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又是一个疯子。
不是疯子,怎会残忍到用自己的双腿去欺骗敌人呢?
他半天没有说话,实在是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
尊钺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因为他的表情充分证明自己的计策大获成功。
每个人的成功都需要观众来见证,杨谦这种无声的喝彩尤其珍贵。
沉默好半天才神魂归窍的杨谦摇头苦笑,指着谢埼玉等人道:“他们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尊钺哈哈一笑,双手支撑身体坐了起来:“谢埼玉,你向杨公子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死而复生的谢埼玉气质为之一变,刚才他像个唯唯诺诺的土财主,现在却像个腹有良谋、镇定自若的统兵大将,笑的优雅而有绅士味道,朝杨谦轻轻拱手:“杨公子,谢某出身湘西谢家,家传武功为僵尸令,这套武功可以短暂封闭奇经八脉和心跳呼吸,方便我们伪装成死人。”
杨谦眉头皱起,向前两步:“僵尸令?这不是和传说中的龟息功一样吗?那他们呢,也会僵尸令?”他指了指抬床的四名灰衣护院。
谢埼玉转过身,扫了一眼四名低眉垂首的灰衣护院,口气甚是骄傲:“他们都是我的亲传弟子,也是我谢家的后起之秀,在僵尸令的造诣上,比我也差不了几分。”
说话的功夫,摇摇欲坠的竹屋啪嗒一声,终于完全塌陷,激起好大一阵灰尘。
杨谦看着竹屋的残垣断壁,内心并不如何感慨,只是心里还有疑问:“摩尼教那四个剑客呢?”
谢埼玉看也不看竹屋,悠然望着陌行空逃走的方向:“死了,死在我四个徒儿的僵尸令下。他们轻敌了,没将我们放在眼里。江湖上,敢将湘西谢家僵尸令不放在眼里的人,性命自然不会太长。
不过我倒小瞧了陌行空的束心印,竟能紧急避开我的僵尸爪,我只撕下他一块皮肉,而没有取走他的狗命。”
说到这里,他转身跪在竹床前,朝尊钺抱拳请罪。
尊钺摆了摆手:“罢了,‘一印成空’陌行空是何等人物,我设下这条计策只是想引他露出狐狸尾巴,并不指望能够杀掉他。
摩尼教教徒遍布天下,真要杀了他也是一桩麻烦事,以后摩尼教多半要跟淄衣楼不死不休。
那日我刚离开壶关,突然发现自己提不起真气,意识到是中了化功散。
我身边跟着几十个总楼的亲信,饮食向来小心谨慎,外人绝没机会对我下毒,那么下毒的人必定是我身边的亲信,他们所有人都有嫌疑,一时之间我也猜不透真凶究竟是谁。
唯一肯定的是,对我下毒的人必是被人重金收买,想要夺取我身上的玉玺。有这个动机的幕后黑手,不是安国长公主,就是陛下...”
杨谦连忙切断他的话:“胡说八道,樱儿才不会如此卑鄙,她根本不知道玉玺在你身上,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埼玉等人见他公然顶撞楼主,不由变了脸色,再一想,这人亲昵的直呼陛下名讳“樱儿”,更是震惊不已。
尊钺不以为意,笑道:“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当然相信陛下的为人。不过就算陛下不会对我下毒,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对我下毒呀。
现在是什么时候?二龙夺位,势同水火,玉玺对她们姑侄都至关重要。
陛下没有玉玺,无法向各州府发号施令,安国长公主也是如此,我怀疑她们也在情理之中。
你别忙着反驳我的话,静静听我说完。
我知道身边有人被策反,当时不敢声张,也不敢跟任何人商量,毕竟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于是我故意脱离总楼队伍,独自向南逃窜,我不相信总楼那些家伙,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二楼,请他们协助我钓出躲在暗处的凶手。
二楼就是负责统辖江夏道谍探死士的分支机构,二楼楼主就是谢埼玉。
后面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不用我再啰嗦了。”
杨谦诧异的盯着那个土财主相的谢埼玉,不敢相信他竟是淄衣楼二楼的楼主。
淄衣楼总楼以下设有十几楼,杨谦只知道一楼负责江陵道,八楼负责魏国京畿道和河南道,这是第一次接触到二楼。
他点了点头,对谢埼玉刮目相看。
虽然没亲眼看到谢埼玉偷袭陌行空的场面,但此人能跟八楼楼主黄玉儿相提并论,还能重伤有着“一印成空”外号的摩尼教教主陌行空,成为尊钺最为倚重的秘密武器,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黄玉儿在魏国潜伏多年,神出鬼没,多次在雒京城行刺太师老爹。太师老爹悬赏缉拿她,十几年了,她始终安然无恙,那是何等的了得。
第384章 我要逃出谢家庄
有个问题杨谦不太明白,副楼主陌行空怎么会不认识二楼的谢埼玉?
尊钺的解释为杨谦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道理很简单。淄衣楼总楼共有十三个副楼主,其中十二个只是挂个虚名,有职无权,无非是因为他们门派实力很强,朝廷需要他们为淄衣楼卖命,赏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官方身份罢了。
这些人奉总楼号令行事,但不介入淄衣楼事务,平时没机会去到总楼,和各地分楼老死不相往来,互不相识也是人之常情。
淄衣楼真正的副楼主只有一个,名叫沧横月,我不在江陵城的时候,一般由她代行楼主职权。”
杨谦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豁然表情。
后院一片狼藉,坍塌的竹屋短时间难以修复,谢埼玉命人抬来一顶轿子,抬着尊钺换个干净点的院落歇息。
一行人穿过竹林小路,从青砖围墙的缺口走了出去,沿着青石小路,越过小小花坛,拐进一座大院子的后门。
兽首铜环的漆红大门两侧站着两男两女,都穿着相对宽松的灰衣布衫。
进了院子,光线稍显晦暗,迎面看到一张巨大画像。画中人宽袍缓带,折扇轻摇,气质非凡。
谢埼玉引领他们走向左侧的抄手回廊。
越过天井,走完花花绿绿的长廊,前面是排装潢风格富有异域风情的房屋。
谢埼玉命弟子将尊钺抬进宽敞的主屋,里面各色家具一应俱全,还站着八个小巧可爱的侍女。
杨谦看的直犯迷糊,半个时辰前,在后院明明听到庄里杀伐连天,应该死了不少人,一路走来怎么没看到一具尸体一滴血呢?
莫非全在做戏?
对,肯定是在做戏,一群戏子。
杨谦刚才佩服尊钺,现在却佩服起谢埼玉,能够导演出声势如此浩大的一场戏,这个二楼楼主本事不小呀,比之八楼楼主黄玉儿不遑多让。
淄衣楼果然是藏龙卧虎。
安顿好尊钺,谢埼玉命家丁带杨谦去另一个房间歇息。
此时谢埼玉对待杨谦完全换了一副面孔,极为冷淡,给他随便安排了一间最普通的客房,房间面积不到尊钺卧室的三分之一,家具装潢降了好几个等级,全是红漆剥落、表皮破损的老旧玩意儿,竟连太师府最差的丫鬟房都赶不上。
杨谦心里有气,这家伙狗眼看人低。
然而很快释然,因为谢埼玉安排了两个长相甜美的侍女供他使唤。
一个长着漂亮的桃花眼,名叫青儿,一个长着瓜子脸,名叫小萝。
两名侍女神色淡淡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心不在焉的伺候杨谦沐浴,时而噘嘴,时而翻白眼,时而小声骂娘,舀热水的时候故意将水瓢摔的噼里啪啦。
杨谦从她们有意无意流露的微表情能够看出,她们极不情愿伺候自己这个出身寒微的江湖游侠。
洗完澡,杨谦换了一套洁净朴素的灰布衣衫。
该死的谢埼玉连一件漂亮绸缎衫都不愿意送给他。
两名势利眼侍女假借庄主另有安排,急急忙忙离开杨谦房间,许久没有回来。
杨谦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有太师府公子和皇夫光环的庇护,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不值钱的江湖浪子,瞧不上眼也是人之常情,于是百无聊赖躺在床上发呆。
不久家丁送来几盆色香味全无的粗茶淡饭。
饭是不堪入目的粟米高粱,菜是难以下咽的劣等酸菜,一点肉味都没有。
杨谦饿的急了,懒得跟他们计较,硬着头皮干掉两碗饭。
吃完之后,突然无端感到恐惧。
他想起尊钺城府太深,手段太狠,为了钓出淄衣楼的叛徒竟连自己的双腿都可以奉献。
单就这一点来看,尊钺的坚韧狠辣还在太师老爹之上。
与此人共处一个屋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谁叫杨谦身份极为敏感。
尊钺是负责监察国内外一切敌情的特务头子,尽管他声称会在这场二龙夺位的大战保持中立,却不意味他什么都不做。
自家皇帝身边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游侠,还有可能成为大楚的皇夫,尊钺怎可能不调查杨谦的来历?
淄衣楼组织庞大,谍探死士遍布天下,虽说这个时代还没有惟妙惟肖的绘画技术,但他们若是偷偷描绘自己的容貌,将画像发往各地分楼,派遣所有谍探死士按图索骥,哪怕只有五六分相似,也足以泄露自己的身份。
不说别的,一多月前在昌河刺史府,他就跟八楼楼主黄玉儿有过一面之缘。
那晚昌河刺史府火光冲天,视线极为模糊,杨谦没有完全看清楚黄玉儿的脸,但他不敢保证黄玉儿不认识他这张脸呀。
这些能在敌国潜伏多年而不死的怪物,一个个都不能用常理来推断,说不定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杨谦越想越是背脊生寒,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尊钺将他的画像送到八楼,被黄玉儿认出这张脸,或者再悲催一点,尊钺突然将黄玉儿调回楚国,直接跟他当面对质,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呀。
心念及此,杨谦知道谢家庄是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刻都有生命危险,必须及早离开。
外面的光线一点点转暗,昭示着白昼即将走到尽头,黑夜即将到来,但刚刚洗过澡吃饱饭的杨谦并不介意连夜赶路,于是拔腿往外走去。
他的房间距离尊钺房间还有一段距离,要穿过一条天井和一条花花绿绿的回廊。
出了房间向左拐弯,穿过一段抄手游廊,绕过一个圆形花坛,就走到侧门。
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庄子,怎奈侧门站着两名灰衣护院,手里竖着两根长棍。
见到杨谦鬼鬼祟祟,二人立刻用木棍对准杨谦,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杨谦暗暗叫苦,刚才进院子走的是后门,后门四个护院或许认识他,但侧门的两个护院素未谋面,哪里识得?
杨谦笑着对他们说自己是庄主的朋友,两个护院一字不信,一口咬定杨谦是潜入庄里刺探消息的敌人,今日谢家庄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大戏,护院的神经紧绷,一言不合就要拿下杨谦去庄主面前请功。
他们若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杨谦兴许还会乖乖束手就擒,陪他们去谢埼玉面前走一趟,大不了撒谎说自己想参观谢家庄。
可是自从跟谢埼玉走进这个院子,谢埼玉看不起他,侍女看不起他,如今就连看门的护院都傲慢无礼,杨谦心中百般不爽。
一气之下,趁着二人举棍逼近,突然闪电出手,抓住前面那个护院的胸口,潜运神功将他狠狠砸向墙壁,后面那个护院大吃一惊,喝道:“贼小子,你敢动手?”
杨谦反手一肘砸向那人胸膛。
这两招不是四象擒拿手,也不是项家霸王枪法,而是以前在学校跟人打架时惯用的招式,勉强算是街头王八拳。
这招式若用来对付武功不错的江湖好汉多半要吃亏,但对手不过是看门护院,武功极低。
第一个被他甩飞的护院后背撞在墙上,疼得眼冒金星,哀嚎不已。
第二个被他肘击的护院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嚎都嚎不出来。
杨谦见那人吐血不止,情知闯了大祸,左右看了看,庆幸没有其他的人,一顿窃喜,飞快奔出后门。
双脚刚出门槛,抬头一看,不禁大叫一声:苦也!
侧门外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谢家庄的广场,立着几座高矮不一的门楼,每座门楼通往不同院子。
此刻广场中央站着几队彪形大汉,庄主谢埼玉站在东北角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台阶上,面对数十名护院大声训话。
杨谦突然冲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扭头看了过去。
这时那个被杨谦摔在墙上的护院步履蹒跚爬到门口,大声哭诉:“庄主,这小子想逃...”
第385章 谢家庄地牢
杨谦想不到堂堂谢家庄竟然藏着这么大一间地牢,地牢里竟然关押着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囚犯。
地牢深入地下不知多远,四周墙壁全是潮湿褶皱的泥土,有些地方还覆盖着青苔。
顺着石阶往下,牢里的光线越来越灰暗,墙壁慢慢出现一些大理石纹路,角落稀稀疏疏挂着几盏豆大油灯,朝地牢发出一点点要死不活的光芒。
到地下二层,五花大绑的杨谦被两个护院推推搡搡丢进一排石牢。
石牢分左右两排,一排五间,中央是条狭窄的过道。
每间牢房方圆不过丈许,高不过八尺,三面石墙,过道那面竖着十几根手臂粗细的铁柱,每间牢房门口摆着一个陶罐,一个瓷碗。
护院狠狠丢下一句:“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们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说完掉头就走。
他们下脚太重,杨谦一个趔趄,额头差点撞向石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看着他们背影渐渐远去,杨谦心里极为恐惧,抱着大铁柱乱喊乱叫:“喂,狗日的,你们好歹把我身上的铁链解开呀,这玩意儿多重。”
一名护院一只脚踏上石阶,面无表情转头威胁:“你给我闭嘴,没穿你的琵琶骨已是你的造化。”
二人拾阶而上,很快消失不见。
杨谦心里凉了半截,眼睛很快习惯这里的昏暗环境,视线稍微看远一些,终于发现对面的五间牢房竟有四间住着人。
这边的牢房被两侧石墙挡住,虽然看不见里面的状况,料想应该不会空着。
他住在第三间,意味着前面两间住了人。
杨谦扫了一圈对面牢房的十几名囚犯,看清之后,心头笼罩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气。
那些人大多是江湖游侠装扮,少数是武将装扮,一半以上须发皆白,只有三个人看着相对年轻,估摸着在三十岁以上。
他们佝偻身子,各自蜷缩一个角落,阴鸷的眼神斜斜偷窥新来的杨谦。
杨谦打个寒噤,突然发疯一样用铁链狠狠敲击铁柱,铛铛铛的声音响彻地牢,震的耳膜刺痛。
杨谦边敲边骂:“尊钺,谢埼玉,你们这对狗贼放我出去,老子跟你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囚禁老子?”噼里啪啦骂了一大串污言秽语,骂的口干舌燥喉咙生烟,始终没人搭理。
别说尊钺谢埼玉,连一个护院的影子都看不见。
杨谦絮絮叨叨骂了大半个时辰,越想越是懊恼,越想越是窝囊,刚才为何不跟他们大战一场,竟被这卑鄙小人的三言两语说走了神,一时失手被两条铁链绑住,再想反抗时已成阶下囚。
其他牢房的囚犯冷冷看着杨谦,有些人发出冷笑,有些人流露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等杨谦筋疲力竭,终于没力气再拍打铁柱,一个穿着破烂黑衣的长须老人抬起头,喝道:“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道上的,怎么得罪了淄衣楼?”
杨谦呼喊这么久,嗓子眼有些干燥,心情极为烦闷,顺口就想骂他“关你屁事。”
话都冲到了嗓子眼,忽地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最好跟狱友打好关系,于是强行咽下怒气,言不由衷道:“前辈,我叫杨柳,只是籍籍无名的游侠,并没有得罪过淄衣楼。这狗日的谢埼玉不知吃错什么药,偷偷暗算我,把我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顿了一顿,才好奇的询问道:“老人家,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他们关押,你们被关多久了?”
那老者比狼还乖戾的眼睛透着一种野性的绿光,藏着一丝令人惴惴的恐怖笑容:“臭小子胡说八道,有资格住进二楼地牢的,要么是在楚国犯案累累的黑道枭雄,要么是周边国家的谍子死士,你算哪一类?
看你长的斯斯文文,浑身上下没有黑道枭雄的邪气,就算一不小心犯点小错,应该是由地方官府审理,何至于让淄衣楼大动干戈,把你送到二楼地牢呀?莫非你这小子也是别国谍子,失手被擒?”
杨谦心头一紧,很快明白几分,多半是尊钺对他的身份起了疑,故意将他丢进关押敌国谍子的地牢,看看能不能套出他的身份。
虽说杨谦以前没有干过特务谍探工作,但从谍探电视剧可以推断,尊钺这种级别的特务头子,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陪在国君左右。
他若对自己的身份生出怀疑,肯定会做两手准备,一是派人调查自己的身份来历,一是设计引诱自己露出马脚,不这么做都对不起他淄衣楼总楼主的身份。
拥有现代知识和思维的人到了古代社会,往往能够拨开云雾见青天,一眼看清很多问题的本质。
杨谦赶紧静下心,一屁股蜷缩在角落里,苦苦思索脱身之法。
从目前处境可以猜到,尊钺应该只是怀疑自己来历不明,想要进一步查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怀有敌意,完全可以一刀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尊钺没有动手杀人,那就证明只要通过他的试探,还是有机会逃出囹圄,恢复自由身。
想通过试探就得守口如瓶,不跟地牢里的别国谍子牵扯太多,因为这些谍子极有可能是尊钺抛下的鱼饵。
这是谍探电视剧的常用伎俩,杨谦都快看吐了。从前有的,后必再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弄清了这一点,杨谦再也不理那些狱友,索性闭着眼睛大呼酣睡。
杨谦猜的不差毫厘,这一切都是尊钺的计策。
此刻尊钺坐在一辆四轮车上,而四轮车停在地牢隔壁一条宽敞通道中,旁边只有谢埼玉跟随。
这条通道跟杨谦的地牢隔着一堵石墙,墙上留有一些通气孔和观察孔,其中一个观察孔对着杨谦的牢房。
尊钺就在那个观察孔里看着杨谦的一举一动,等到杨谦开始闭目养神,尊钺慢慢收回视线,身体微微后仰,精光凛凛的目光向上望着光线昏暗的天花板。
第386章 都是他的设计
双手推着四轮车的谢埼玉疑惑道:“楼主,您何必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江湖小子兴师动众呢?
您要是怀疑他动机不纯,干脆一刀杀了,岂不省事?
为何要大费周章,一面派人将他的画像送往各处核查,一面又故意将他塞进谍子扎堆的地牢?”
尊钺懒洋洋靠在四轮车上,双手在扶手上不停摩挲,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恬淡笑意:“这小子身份特殊,是陛下相中的对象,现如今陛下怀了他的骨肉,杀是万万杀不得的。
他的身份不清不楚,是陛下从魏国带回来的,稀里糊涂就要成为我大楚的皇夫。
他自称是楚国衡阳人,可是说不清楚老家的详细地址,我想派人去查都无从查起。
别急,先把他羁押一段时间,想方设法试探试探,看看能否查出一些端倪。
趁着这段日子,把他的画像简介快马送往各地分楼,让兄弟们认认真真查一查。
只要能够证实他是敌国安插的谍探死士,就让他无声无息死在这里吧。
记住,此事必须保密,不得向外泄露分毫,若让陛下知晓,你我都会惹祸上身。”
谢埼玉半晌没有吭声,似乎在思考要紧事,尊钺扭头微笑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谢埼玉眸中显然挂着一缕隐忧:“楼主,非是属下僭越,想要劝楼主改变初衷,那件事实在关系太大,楼主是否要慎重考虑考虑?
陛下和安国长公主斗的如火如荼,各地官兵围绕拥樱拥黛不断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有些地方已经死了很多人。
我们淄衣楼在朝堂影响巨大,谍子暗探渗透朝廷中枢和各地官府,真的可能做到袖手旁观吗?
楼主半个月前就已下达命令,淄衣楼一楼二楼所有探子一律转入地下,停止活动,不准卷进二龙夺位的漩涡。
我们二楼地处江北,远离朝廷中枢,勉强可以做到,但江陵道的一楼就在漩涡中心,怎么可能避的开呢?
据我收到的最新情报,一楼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个派系。
一个是总楼派,他们愿意按照楼主命令行事,置身事外。
一个是保皇派,也叫保樱派,他们支持陛下。这伙人数量不多,却是最为活跃,他们跟国舅陆云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近大肆串联朝臣,据说已经争取到了十八位三品以上大臣,准备北上渡江投奔陛下。
按照脚力推算,十八朝臣这两天应该就会抵达鱼跃城南岸,就看把守鱼跃城的荀邺放不放他们过江。
最后一个是公主派,也叫保黛派,这派人支持安国长公主,偷偷摸摸替安国长公主干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暗杀了一些手握兵权的武将。
楼主,一楼极有可能因二龙夺位而四分五裂,副楼主虽然还在江陵,但她似乎镇不住一楼,您要不要回一趟江陵城?”
尊钺脸上始终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并未因为一楼分裂而有所担忧,淡淡道:“随他们去吧。
我之所以不愿插手二龙夺位,实在是因为一切内战都是非必要战争,多死一个人都是国家的损失,尽量为朝廷保留一些忠肝义胆之士。
既然他们看不懂我的苦衷,想借二龙夺位赚取一份从龙之功,换取日后的荣华富贵,实乃人之常情,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无权阻止。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大官的探子也不是好探子。欲望是推动我们前进的最强动力,也有可能成为毁灭我们的利刃。没有权力欲的人难成大器,然而权力欲太强,甚至走到利令智昏的那一步,离死也不远了。
一楼原是淄衣楼的根基所在,但近年来,一楼很多官员跟三省六部和江陵道官场牵扯太深,弄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真正忠君爱国的耿介之士越来越少,擅长投机倒把、沉迷酒色的势利之徒越来越多,是时候借助这场风波清洗一下,大浪淘沙,泥沙俱下,免得我亲自大开杀戒。
沧衡月确实镇不住一楼,但她应该稳的住总楼,只要总楼不乱,淄衣楼就乱不到哪里去。
埼玉,当务之急你要牢牢掌控二楼,别让二楼的人牵扯进去。
这几年我在二楼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二楼实力有望凌驾于一楼之上,希望有朝一日我清洗一楼,二楼能够助我稳定局面,你不要让我失望。
眼下我最担心的并非项家二龙夺位,陛下温柔恬淡,做事极有分寸,安国长公主性情虽然偏激,但凡事都以江山社稷为重,她们两个不管怎么斗,凡事皆在可控范围内。
我最怕的是五大世家趁火打劫,他们那六七万兵是个最不可控的变数。
据前些天收到的最后一份情报,五大世家渡过荆水后,并没有按原计划从三江口返回领地,而是停在三江口以北,蠢蠢欲动。
三江口是一楼的势力范围,现在一楼弄的乌烟瘴气,估计没人会去密切监视五大世家的动向。
万一他们有所图谋,两江道四万兵马还在江北,江陵城恐怕会变天。
我是淄衣楼的楼主,不是统兵大将,手里只有这一万多名探子,倘若五大世家当真趁虚而入,兵锋直指江陵城,我便是提前收到消息也回天乏术。
哎,真是越想越烦,算了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算我们顺利熬过这场风波,等到大局稳定,形势可能大不一样。
若被五大世家抢走皇位,淄衣楼多半会全面洗牌,你我都没有好下场,你要做好逃亡他国的准备。
如果还是项家当皇帝,到时候我也要辞去总楼主,但我一定设法将你推上总楼主的位置,由你掌舵淄衣楼,继续为国效力。”
谢埼玉双眸有光华流动,隐隐有些激动,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道:“楼主言重。
楼主春秋鼎盛,在朝野威望素着,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清算楼主。
埼玉别的不敢保证,誓死效忠楼主的心永不动摇,谁敢跟楼主作对,属下一定对抗到底,绝不妥协。”
尊钺闻言默然,久久不语。
淄衣楼以忠君报国为第一要旨,君王社稷要放在楼主前面,谢埼玉口口声声把楼主放在君王社稷前面,大表忠心,尊钺明知不甚妥当,却也不便训斥他僭越。
二人沉默片刻,尊钺摆了摆手,示意谢埼玉推他出去。
走到通道尽头时,尊钺突然想起一事,道:“洪家庄命案究竟是何人所为,你有没有线索?
瞧他们屠庄屠的干脆利落,明显是惯匪,不用查我都确定是军方所为,地方州府不会吃自家的窝边草,到底是陛下的讨逆军,还是两江道的兵马?
军方一直有个坏传统,缺粮缺饷就找地方上的财主打秋风,以前顶多抢点粮食、钱财、女人,这几年歪风邪气愈演愈烈,动不动就杀人放火,实在让人恼火。”
谢埼玉慢悠悠推着四轮车,满脸都是生不如死的苦笑:“楼主料事如神,一猜就中。
前晚属下收到洪恩镇送来的密报,立刻带人赶到洪家庄查探,一眼看出是陛下的讨逆军所为,他们运粮车的车辙直接通往苍鹭大营,都不知道遮掩一下。
属下考虑到讨逆军虽是陛下亲自统率,但陛下爱民如子,绝不会放任士兵屠戮无辜,多半是底下官兵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背着陛下私自去洪家庄抢粮杀人。
为陛下清誉着想,我带人连夜将车辙痕迹破坏掉了,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次日铜山府官兵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查到,有一两个经验老道的衙差猜到可能是讨逆军所为,但事关重大,他们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胡言乱语,匆匆忙忙结案了事。
这事应该已经遮掩过去,不会招致外界的流言蜚语。”
尊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你做的对。
尽管我声明淄衣楼不插手二龙夺位之争,但我们有必要维护陛下和朝廷的颜面。
这事要是传扬开来,陛下固然会遭到千夫所指,朝廷也要颜面扫地。
哎,想不到堂堂淄衣楼,有一天要替杀人放火的凶手擦屁股,真是可悲可叹。
行啦,吩咐下去,这事务必要守口如瓶,谁敢泄露一点蛛丝马迹,杀无赦。”
谢埼玉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然后缓缓扭动石墙上的烛台,一扇厚重石门缓缓移动,谢埼玉推着四轮车离开通道。
地牢里的油灯慢慢熄灭,很快陷入黑暗。
第387章 蹊跷的驼背老人
地牢潮湿阴暗,空气很难流通,充斥着一股极为刺鼻的霉味,令人浑身不舒服。
杨谦缩在墙角,半睡半醒,心情越来越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白昼还是黑夜,有人扯着嗓子吟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小霜霜。白天扭屁股,夜晚脱光光。”
一听就不正经。
杨谦眉头皱起,寻思什么人在这种鬼地方都能发情呢?顺势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可是牢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念完一遍,没听到旁人的回应,提高音量再念一遍。
杨谦心情烦闷,冷冰冰啐了一口:“闭上你的鸟嘴,别在这里发癫,念什么狗屁诗,不嫌烦吗?”
另一个铁锈般的声音冷哼一句:“这小子口气不小,都落到这田地了,还如此嚣张,不知是何来历?”
吟诗的人把刚才那首淫诗重复念了一遍。
杨谦暗笑这人估计是想小霜霜想疯了,也不知那小霜霜是何等漂亮的美人,能把狱友迷成这个样子。
那人等了良久,又念一遍,前前后后足足念了七八遍,杨谦越听越是心烦意乱,大骂一通,那人始终没有等到别人的附和,终于闭上鸟嘴。
牢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杨谦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环境太过沉闷,睡眠质量自然不会太好,没睡多久又醒了,这时石阶拐角处的油灯突然亮起,一个身材佝偻、披头散发的老人脚步蹒跚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
杨谦见到一个活人,大喜不已,拖着镣铐冲到牢门口吼道:“喂,帮我传句话给尊钺和谢埼玉那混蛋,老子也是有后台的人,他们如此对我,日后若让陛下知道,不会轻饶他们的,叫他们赶紧放我出去。”
头发乱如枯草的老人慢条斯理走到每个牢门口,在牢房的陶罐放下两个泛黄的大馒头,又在瓷碗里倒一些清水。
到了杨谦牢门口,见杨谦当啷当啷敲打铁柱,轻轻抬起头,张开嘴巴,指着自己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杨谦吃了一惊,愕然道:“你是哑巴?”
对面第二间牢房的白发老人突然开口,声音好似两根铁器撞在一起:“他是二楼的哑仆。这些人原是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被淄衣楼抓了,割断他们的舌头,刺聋他们的耳朵,逼他们在谢家庄当仆人。”
杨谦不由打个寒颤,对淄衣楼的残酷手段生出一种莫名恐惧,不知他们会不会这样对付自己?
那哑仆顺着石阶爬了上去,所有囚犯移到牢门口,捡起馒头就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响彻地牢。
杨谦将手伸出铁栏杆,准备去取馒头。
对面牢房的驼背老人屈指一弹,一颗小小石子凌空撞向杨谦手腕。
杨谦被石子击中手腕,腕骨泛起一阵剧痛,吓得缩回手,刚要破口大骂,猛地醒悟此人暗器如此厉害,千万不要激怒他,强忍着一口窝囊气,心不甘情不愿问道:“前辈这是何意?为何要偷袭我?”
驼背老头背对着他,怪声怪气道:“你连对诗都不会,可见是废物一个,早点饿死算了,别活在世上浪费粮食。”
杨谦气炸了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命运一样的凄惨可怜,你这混蛋怎么有脸在这地方作威作福,有意思吗?
他睡了几个时辰,肚子确实有些饿,刚才尚不觉得,此刻其他囚徒都在吧唧吧唧咀嚼馒头,挑起他的胃口,只得默默咽下这口窝囊气,一双眼睛滴溜溜盯着馒头。
那驼背老者嘿地一笑:“这馒头是我的,你就别再惦记它,拿来吧。”
他突然转身,右手凌空虚抓,杨谦牢门口陶罐里的馒头噌的一声,竟被他掌力吸了过去,轻轻飘飘落在他的手中。
哑仆点亮的油灯尚未熄灭,微弱光芒在没有其他光源的地牢看着特别亮眼,杨谦只看了一眼那人,立刻吓出一身冷汗,就差没有惊叫出声。
这是多么恐怖的一张脸,粗看起来有点像伏地魔,却比伏地魔更加不似人形。
他的两个眼珠好似被人挖了出去,眼眶只剩两个阴森恐怖的黑洞,鼻子耳朵都被割掉,脸上不知受了多少刀割斧凿,一块块早已结痂的肉耷拉在脸上,有些地方竟然还有蛆虫在缓缓蠕动。
杨谦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那人的脸,但因为过度恐慌引发的全身战栗却无法止住。
那人明明有眼无珠,目不能视物,却能精准用石头击中杨谦的手,还能用神功吸走杨谦牢门口的馒头,甚至听的到杨谦牙齿打颤的声音,咧起那张牙齿泛黄的干瘪嘴巴,阴恻恻道:“怎么?看到我的样子很害怕吗?
别怕,既然进了这个阴曹地府,你要是死咬着秘密,不肯如实交代,迟早也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淄衣楼的狗东西没有人性,折磨人的本事都是跟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学来的,就是不知道你这小子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巴那么硬,能不能扛得住。”
杨谦被他那张比鬼还可怖的面容吓得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久久不能平静,听了他的话更是亡魂丧胆,颤巍巍道:“不会吧?我跟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既不是敌国的探子,也不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他们不会如此对我吧?”
驼背老者狞笑道:“我知道你当然会这么说。每个来到这里的人,一开始嘴巴都很硬,敌国谍子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敌国谍子,江洋大盗更不会承认自己是江洋大盗。
嘴巴长在你的身上,话由着你说,但刑具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撬开你的嘴巴。
嘿嘿,小子,你的声音很是干净稚嫩,浑身上下没有多少杀气,应该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如此说来你大概只能是敌国的谍子咯。
对付敌国谍子,他们下手没有最狠,只有更狠,有你受的。
你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头,劝你识时务点,趁着还没对你用刑,赶紧把你知道的秘密先招了吧,最好能够咬出更多党羽,将功赎罪,兴许他们会手下留情,让你死的痛快点,替你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当然,你要是能够供出一些权势显赫的大鱼,为楚国立下赫赫功劳,他们或许还会考虑放你一马,说不定你还有机会留着小鸟去外面逍遥快活呢。”
杨谦越听越不对劲,这人长相有毒,说的话更是幸灾乐祸,充满陷阱,一句句不是恫吓,就是诱导他招供。
先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别国谍子还是江洋大盗,单从他的遭遇来看,他若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就不会无缘无故恫吓杨谦,他若不是宁死不屈的性子,就不会遭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杨谦盯着他左看右看,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是钓鱼的饵,意在恐吓自己上钩,主动交代自己的身份背景。
明白了这一点,杨谦不想多说,慢慢走回铺草垫的地方躺下,背对那人。
即使睡不着,也要装睡觉。
第388章 我是你爹
地牢无日无夜,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没吃到馒头的杨谦腹里空空,很快就饿的咕咕作响,头晕眼花,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
越饿,就越恨尊钺这老王八蛋;越恨,就越后悔出手救这老王八蛋。
一着急,嗖的爬了起来,对着茫茫黑暗大声怒骂:“尊钺,你这老王八蛋,老子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这老王八蛋恩将仇报,还把老子关了起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老子咒你不得好死。”
地牢环境极为封闭,安静的连大声喘息都像是噪音。他这么歇斯底里大吼大叫,声音在地牢嗡嗡回响,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极不舒服。
有人极不耐烦呵斥起来:“闭上你的鸟嘴,别在这里发疯,你的咒骂传不到尊钺耳中,只会折磨我们的耳朵。”
杨谦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信口骂了回去:“关你屁事,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就堵住耳朵。老子落到这等田地,骂他几句,发泄一下,你凭什么不准我骂?”
又一个人愤愤然道:“这个地牢极为封闭,你的鬼叫太过刺耳。大家同病相怜,你就不要制造噪音折磨我们了。
要说骂,这里每个人都比你更想臭骂那老混蛋。可是骂又如何,能够改变我们的命运吗?
小子,你的馒头被那老东西抢走了,五六个时辰没吃东西,肚子里那点油水早没了,骂的越凶,饿的越快。省点力气吧,下一顿还要等四个时辰呢,你有的受了。”
火冒三丈的杨谦张口就要怒喷一切,可是突然想起一事,惊讶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钟表沙漏记录时间,你怎么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那人忧郁的声音长长叹了口气:“老子在这里住了很久,通过计算哑仆送饭的时间琢磨出来的,可能不是很准,但也八九不离十。”
杨谦的好奇心成功被他挑起:“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大概两年吧。”
黑暗之中杨谦瞳孔瞪至最大,骇然道:“两年?你自己算出来的吗?”
“是呀,刚来的时候我跟你一样整天骂来骂去,待久之后慢慢习惯了囹圄生活,没事就用小石子在地上记录时间。
这哑仆每天准时准点送两顿饭,一顿是白面馒头,一顿是素包子加酸菜,我根据哑仆送饭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可能有点出入,但大致情况应该差不了太多。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为何会被他们关进这里?
以后大家可能要长期相伴,你先自我介绍吧,免得到死都没人知道你的身份。”
自从来到谢家庄,杨谦最提防的就是打探他身份的人,谁问他姓名身份,他都感觉对方可能是尊钺派来的奸细,自然还是以杨柳的假身份示人:“我叫杨柳,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流浪汉,练过几天武功,不算高。
我不知道尊钺那老王八蛋发什么癫,老子明明对他有救命之恩,从朱砂门杀手手里救他一条狗命,他不思回报也就算了,一到谢家庄就派人把我关进这间地牢,太可恨了。
对啦,你们都是什么人,怎么会被淄衣楼关押这么久呢?”
他的话尚未落音,地牢里的人突然哄然大笑。
一个声音尖酸刻薄的中年人笑的咳嗽不止,边笑边骂:“这小子得了失心疯,居然说他救过尊钺的命,还是从朱砂门的杀手手里救的,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我忍不了....我快笑死了....
尊钺是何等人物?且不说他位高权重,麾下高手如云,压根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江湖人敢去捋他的虎须。
就算他独自一人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凭着那手以气化形的断脉神针就足以威震江湖。
他的断脉神针纯以内功催动,由心而发,来无影去无踪,专钉敌人窍穴,十步以内极难躲避。
虽然他从来没有排进过江湖十大高手,但全天下武人都确信他有机会杀掉江湖排名靠前的所有高手。
即使是那个号称江湖第一的东狂萧狂鸣,也未必能挡得住断脉神针的攻击。”
杨谦听得目瞪口呆,尊钺的断脉神针他见过多次,一直以为只是趁人不备进行偷袭的歹毒暗器,想不到竟有这么强的威力、这么大的名气。
然而这人断言尊钺的断脉神针可以杀掉太师府的萧狂鸣,杨谦却不太相信,立刻反唇相讥道:“你可真会胡说八道。
他的断脉神针再厉害,终究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暗器。什么以气化形,要说以气化形,萧狂鸣的天煞神掌随手就能幻化出比房子还大的寒冰掌,可比小小的断脉神针厉害多了。
萧狂鸣号称江湖第一高手,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我不信尊钺杀的了萧狂鸣。”
那人被杨谦的反驳激发了悍勇之气,发出嘿嘿笑声,继续跟杨谦展开唇枪舌战:“什么狗屁江湖第一,还有什么狗屁沙场第一、天下第一,还不是魏国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吹捧出来的。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有那么多的第一?
不管是江湖还是沙场,更新换代向来极快,年轻高手层出不穷。
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再强的高手随着年华老去,即使内功越练越精纯,身体素质总归是一年不如一年,真实战力也会很快削弱。
老年人打不过年轻人,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魏国那几个所谓的第一头衔,无非是仗着魏国国势强盛,兵锋所向披靡,听话的人不敢招惹他们,不听话的人都被他们一一剪除,这才维系了很多年。
杨镇老匹夫的乾坤截当然厉害,但他多年来养尊处优,早已是年老体衰,真刀真枪搏命的话,能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至于那个江湖第一的萧狂鸣,天煞神掌走了偏锋,掌力太过阴柔,犯了阴阳失调的毛病,只要遇到修炼纯阳内功的顶尖高手,他必败无疑。
唯独荼冷的沙场第一暂时无人能够撼动,他的七情灭绝刀法狠辣绝伦,将磅礴内功、精妙刀法和天生神力融为一体,若是单打独斗,目前确实没有胜他的人。”
杨谦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种角度分析太师府那几大高手,不由眼前一亮,对此人充满兴趣,急着追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对魏国太师府的高手如数家珍?”
那人前面所言句句在理,很有格调,但接下来的那句话分明像个市井无赖。
“我是你爹。”
第389章 杨谦的顾虑
这句“我是你爹”瞬间燃爆地牢的气氛,十几名囚徒“哈”的大笑起来,张扬而放肆。
杨谦攥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杀人冲动。
油灯又灭了,牢里的光芒瞬间被吸到了别的世界,但杨谦仿佛能够看到那张欠揍的老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些囚徒没心没肝笑了许久,却没听到杨谦愤怒的还击,纷纷笑问道:“小子,你们父子相逢乃是天大喜事,你怎么不说话了?莫非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又是嚎啕大笑。
杨谦心里的怒意之盛几乎可以毁天灭地。
他不明白,这群狗日的东西被人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欺负新来的人?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就差没有把手指捏断。
那个自称是他爹的中年人贱兮兮道:“喂,我儿,怎么不说话呀?你不说话,为父很是担忧呀。告诉为父,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呢?”
杨谦强忍满腔怒意,冷冰冰回他一句:“老子在想,此刻我手里要是有把刀,一定把你这狗日的卵蛋割下来,撒点盐油酱醋葱花,分给所有人尝一尝。”
所有人怔了一怔,随即笑的更加狂放,有些人甚至狠狠捶打石墙铁柱,铁链撞击石墙铁柱的声音铛啷啷响个不停。
那个中年人哦了一声,满不在乎笑了笑:“嘿,你还别说,那玩意儿连我都没尝过,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你分一点给我尝尝鲜哈。”
杨谦默然不语,总算意识到这群人因为被囚禁的时间太长,大概都疯了,疯的不能再疯,他不是故意羞辱自己,而是要发泄内心压抑已久的愤怒、郁闷、烦躁、绝望等负面情绪。
他不说话了,因为说得越多,越容易成为他们捉弄的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不断用露骨的脏话挑逗杨谦,很多话在网络上是必打马赛克的禁忌。
下决心不理这群神经病的杨谦蜷起身子,靠在墙角闭目假寐,不管他们说什么,杨谦都装作听而不见。
过了半个时辰,他们的耐心终于耗光,先后闭上嘴巴,开始打起呼噜。
杨谦翻来覆去却是辗转难眠,一来饥肠辘辘,肠胃之中好像有虫子在撕咬,二来心里诸般念头纷至沓来,情难自已。
一时想起远在魏国的竹韵秋明素凤阳公主等人,一时想起还在苍鹭大营的项樱。
前些时候跟项樱朝夕相处,或许是佳人在怀,很少会想起竹韵秋明素凤阳公主,那感觉就像她们是另一部剧的女演员,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
此刻置身于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终于想起竹韵秋明素的诸般好处,以及凤阳公主温柔的情愫。
竹韵秋明素若是知晓自己被囚于此,多半会不惜代价前来劫狱吧?
凤阳公主呢?她应该不会。
她表面上单纯懵懂,其实一言一行极有目的性,想方设法亲近自己无非是想为她们母女谋取一份尊荣富贵。
至于项樱,杨谦心里只有愧疚。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杨谦却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现在看来简直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转念一想,要是被她当头怒骂还不走,又像个恬不知耻的舔狗。
哎!难呀!
死皮赖脸留在苍鹭大营,叫舔狗;一气之下不告而别,又是渣男。
去留皆难。
杨谦最担心项樱的身体,她重伤未愈,又为洪家庄命案动了肝火,不知会不会伤到胎气。
曹子昂虽然招降了铜山大营三千多名降兵,麾下总兵力突破五千,实力有所增强,但清源、松溪、佛朗三地足足还有近四万兵马,敌我双方实力依然悬殊,韦波若是有本事撺掇长史嵇少陵攻打苍鹭大营,项樱恐怕难以抵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天祈祷韦波那纨绔公子无法号令三军,更希望清源、松溪、佛朗三地主将是忠臣,不会附逆韦波犯上作乱。
想完项樱,百无聊赖之余,终于罕见的想起太师老爹,他很想知道太师老爹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他对太师老爹是尊敬畏惧有余,感情不能说没有,绝对不多。
那糟老头子头一回见面就一脚把他踹到墙上,昏迷一天一夜才醒,此后为了引蛇出洞,将他发配充军,无缘无故在三十里铺吃了一趟苦,差点连小命都送在那里。
他从昌河城逃走的时候,楚国大军还在柴城之外的横石,西秦兵马在猛攻萧关,魏国虽是两线作战,但太师老爹早有谋划,因此从容不迫。
靠山王项赭在昌河城折戟,回到横石大营当夜就一命呜呼,楚军急急忙忙从柴城撤退,东方神驹率五千兵马神兵天降奇袭秋林渡,重挫楚国五大世家联军,镇南关之围算是彻底解除。
此后项樱在雄鹰城誓师讨逆,楚国陷入二龙夺位的内战中,魏国肯定会趁机挥兵南下,一举收复镇南关防线所有城关。
魏国南线应无战事。
至于西线方面,他跟太师老爹离开雒京时,太师老爹派遣右卫大将军臧罴率领京畿道三万精兵支援萧关,加上关内道那五六万兵马,不管是兵马数量还是作战素质都超过西秦军。
只要不出意外,西秦必败无疑。
唯一存在悬念的是,右卫大将军臧罴、萧关大将军屠飞斩、关内道大都督董麒三大当世名将强强联合,有没有可能在萧关外吃掉犯境的西秦兵马,甚至一鼓作气荡平西陲,灭掉西秦。
哎,还是魏国威武霸气,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
不像楚国,兴许是崇文抑武的缘故,也兴许是女人当家的缘故,从上到下都给人一种束手束脚扭扭捏捏的感觉。
哪怕是曹子昂黄石标杜康这样的边关大将,行事作风也远远算不上慷慨豪烈,某些方面甚至还不如竹韵一个小姑娘。
一个人的气质如此,一个国家的气质亦是如此,也就难怪楚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却始终无法将民力物力凝聚成一股磅礴战力,对外战争屡战屡败。
杨谦不停胡思乱想,心中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后背生出一道堪比西伯利亚的寒流。
太师老爹会不会趁楚国失去靠山王项赭这根定海神针、二龙夺位的混乱时期,一举改变作战方针,对西秦采取守势,集中优势兵马突然南下攻打楚国?
自古以来敌国爆发内乱都是最佳的进攻时间,连杨谦都看的出来,目前是楚国最不堪一击的虚弱时期,太师老爹及魏国朝廷焉能看不到?
趁你病要你命,这道理便是小孩子都一清二楚。
倘若太师老爹当真挥兵伐楚,距离壶关最近的项樱处境最为危险,这傻丫头肯定会带着那几千兵马支援壶关。
第390章 金鳞剑圣传人
这一次杨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的,他只知自己是被一团软软的东西砸醒的。
醒来的时候地牢里飘着一层昏黄的弱光,看样子应该是哑仆第二次送饭。
他想起前事,害怕馒头又被对面那驼子用内功吸走,扑腾一下冲到门口,庆幸,这一次陶罐里的馒头还在。
他度过了最为饥饿的时候,全然没有饥饿感,但他清楚这是假象,嗖的一下,一手抓住一个馒头,拖着铁链退到墙角,张开大口疯狂吞咽馒头。
谢家庄的馒头卖相很丑,但劲道很足,分量很大,若是以前,他一顿最多只能干掉一个,这一次饿了太久,三下五除二竟将两个馒头吞进腹中,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陶罐旁边还有一个装水的瓷瓶,吃撑的杨谦铛啷啷走到牢门口,端起瓷瓶就喝,连打几个饱嗝。
对面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驼背瞎子阴恻恻狞笑:“小子,你不用怕,老子上午抢了你的馒头,下午自然不会抢你的,真把你饿死了,那些狱卒也会找我的晦气,老子不触这个霉头。”
杨谦恨恨道:“老子还以为你大发善心呢,原来是怕狱卒找你的麻烦。
老驼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武功如此高明,精通吸星大法,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呀,怎么还会被他们囚禁起来?”
那驼子哼了一声:“老子练的不是什么吸星大法,而是江湖上最为常见的旋风掌。
有资格住进这个地牢的都不是等闲之辈,除了一两个不争气的江湖败类,大多是为周边列国窃取情报的谍子...”
驼子的话还没说完,左手第一间牢房的囚犯冷冷截断他的话:“臭瞎子,你骂谁是江湖败类?”
那驼子眼珠已被挖掉,眼眶看着狰狞恐怖,明知对方与他隔着几堵厚厚石墙,就算双眼健在也不可能穿过石墙看到对方,却还是慢悠悠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嘲讽道:“骂的就是你这恬不知耻的江湖败类。
堂堂金鳞剑派的高手,当年也算是纵横江湖的一代名侠,为了裤裆里一晌贪欢,竟然自甘下流,堕落成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
要不是老子身陷囹圄,真恨不得替你师父清理门户,把你那玩意儿割了,替那些被你糟践的女人报仇雪恨。
哎,老子可真是为金鳞剑圣鱼承笑感到不值,那老家伙一生纵横天下,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为己任,名满江湖,誉满江湖,连太师杨镇都对他赞不绝口,称他为忠义无双的一代剑侠。
可惜老家伙跟我一样有眼无珠,将你这种败类收入门下,弄得个晚节不保,可怜呀,可怜!”
采花大盗似乎被驼子的话戳中软肋,瘫坐在石板地上,头颅斜斜撞在硬邦邦的铁柱上,发出铛的一声。
杨谦一怔,视线透过铁柱围成的牢门,望向第一间牢房的采花大盗。
那人恰好坐在牢门口,微弱的光芒照见他的头发半灰半白,身材矮小精干,后背微微拱起,外形特征跟他中年人的声音完全不相匹配,看样子在这鬼地方住久了,衰老的比较快。
杨谦不明白谢家庄为何要大费周章囚禁一个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这种败类若是查证属实,一刀杀了不就一了百了,何必将他跟别国谍子囚禁在一起,浪费粮食吗?
驼子见采花大盗不敢顶嘴,心里的怒气有所缓解,叹了口气,语气凄楚道:“不过你这浑小子还算有点骨气,受了这么多年的酷刑,死也不将你师父的金鳞剑法交给淄衣楼。
你要是一直不肯服软,他们的耐心迟早会被耗光,到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你这浑小子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曾经天下无敌的金鳞剑法恐怕就要失传,可悲可叹呀。”
采花大盗冷冷道:“有什么可惜的?我师父曾经说过,我们是魏人,金鳞剑法是魏国绝学,绝对不能传给魏国的敌人。我这人天生多情滥情,管不住裤裆里的鸟,对女人来者不拒,但民族大义还是略懂一二,师父的教训永远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杨谦刚想为之大声喝彩,魏人不愧是魏人,有骨气,有血性,但话到嘴边猛地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尊钺设下的圈套,为的是套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哪有那么多巧合?
跟尊钺这种老狐狸斗智斗勇,绝不可露出半点痕迹,于是硬生生将那句喝彩吞进腹中,继续偷听,权当解闷。
他没有说话,但旁边的囚犯按耐不住,有个嗓音尖锐的中年汉子插话道:“你们刚才提到的鱼承笑,莫非是五十年前以金鳞剑法独步武林,被江湖人称侠义无双、金鳞剑圣的那位老前辈吗?”
驼子显然颇以认识金麟剑圣鱼承笑这种前辈为荣,捋须微笑道:“古往今来只有一个鱼承笑,也只有一个金鳞剑圣,哪里还有别人?”
嗓音尖锐的汉子像是对鱼承笑的英雄事迹悠然神往,兴致勃勃道:“在下听说过这位老前辈的名头。
据说五十年前的江湖是他一个人的江湖,他以一手臻至化境的金鳞剑法威震武林,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能接他三剑而不死的人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他曾以魏国剑圣的名义孤帆渡江,一人单挑整个楚国江湖,一个月内打败楚国各大门派顶尖高手三十七人,几乎打的楚国江湖一蹶不振,因此有个‘金鳞过江,荆楚无剑’的典故。
我还听说,金鳞剑圣鱼老前辈曾指点过太师杨镇的功夫,杨太师尊他为‘一剑之师’。
魏国现任左卫大将军的荼冷,年轻时为了向鱼老前辈请教武学,竟在雒京城外的鱼庐当了三个月小厮,替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扫洒庭厨。
鱼老先生被他的诚意打动,将他留在鱼庐三年,悉心指点武功。
荼冷在他的点拨下悟出了七七四十九路七情灭绝刀法,一出师就威震武林,从此跟着太师杨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生平从无败绩。
杨太师和荼冷跟鱼老前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喂,强奸犯,这些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杨太师和荼冷有没有跟你师父学过武功?
要是他们真的跟你师父学过武功,你岂不是杨太师和荼冷的师弟?
呵,这可太有趣了,倘若世人知道杨太师和荼大将军的师弟竟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魏国的脸可丢的大了。”
其余囚犯再次哄然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地牢里震荡回旋。
采花大盗似乎极为厌恶这个话题,一开始并不理睬。
众人的嘲笑越来越放肆,无情践踏着他对师门的敬意和做人的底线,他气的发出雷霆怒吼:“闭嘴。我从没说过杨太师和荼冷是我师兄,他们也不知道有我这个师弟,你们一定要用我来羞辱他们,最好掂量掂量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391章 老驼子的疯话
杨谦静静听着这一切,感觉不像是尊钺的陷阱。
此刻他最想搞清对面那个驼背瞎子是何方神圣。
从他们的对话只能推测驼背瞎子和金鳞剑圣鱼承笑是老相识,只有多年的老相识才会对鱼承笑的徒弟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他正准备找机会打听一下驼背瞎子的身份,马上有人当了他的嘴替:“喂,老瞎子,听你的口气好像跟金鳞剑圣交情匪浅,你是什么人?
老子没记错的话,当年老子刚进这鬼地方你就被关在这里,你到底被关了多久?五年,还是十年,还是更长?”
驼背瞎子背靠石墙,用四十五度角抬起头。
他的双眼明明瞎了,但杨谦感觉好像他的眼睛能够穿透地牢,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杨谦有种预感,这驼背瞎子身上肯定藏着很多故事、很多秘密,说不定他跟任我行一样称霸过江湖。
他正盯着驼背瞎子看的入神,那瞎子忽地转过头,阴恻恻瞪着他:“臭小子,看什么看,老子又不是漂亮姑娘,你干嘛一直盯着老子?”
杨谦心中一凛,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不是瞎的嘛?”
驼背瞎子空空荡荡的眼眶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锁定杨谦:“谁他妈告诉你老子是瞎的?你最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是不祥之人,靠近我的人都会不得好死,多看我一眼都会厄运缠身。”
杨谦感觉他在故弄玄虚,撇嘴一笑:“吹,我就静静看你吹牛,都落到这等田地,还要胡说八道。”
驼背瞎子见他不信,拖着比手臂还粗的铁链走到牢门口,铁链掠过石板的当啷声极为刺耳。
他双手扶着铁柱狞笑:“怎么?你不信?老子这一生泄露了太多天机,遭到天谴,才落到这副模样。
可是我的霉运还没结束,至少还要在世上遭受三十年的非人折磨,才能彻底解脱。
小子,你看了我这么久,也沾染了一些霉运,最近肯定会有血光之灾,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越是胡说八道,杨谦偏要对着干,死死盯着他。
奇怪的是,杨谦一直以为他是被活生生挖掉眼珠,眼眶里空无一物。
看的久了,突然发现原来他不是没有眼珠,而是眼珠异于常人,只有黄豆大小,眼珠周围没有眼白,粗看起来倒像是蜻蜓的眼睛。
杨谦瞬间汗毛倒竖,嘶声道:“你的眼睛...”
驼背人嘿嘿一笑:“看出来了?你小子不瞎呀。”
杨谦忍不住喟然长叹:“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你可真是怪胎。”
驼背人隔着铁柱死死打量杨谦,黄豆大小的瞳仁突然膨胀数倍,使他的眼眶显得比刚才更加狰狞。
杨谦心中无端冒出一股寒意,就像看到一个地狱逃出的饿鬼,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的铁链铛啷啷响个不停。
驼背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那双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揉揉眼眶,使劲眨了眨,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呀,在这个鬼地方怎么会看到巨蟒的气运柱?一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不可能,不可能。”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过身,迈着沉重步子走向墙壁,面朝石墙,忽地用头狠狠撞击石墙,撞了一下又一下,叹道:“估计是泄露天机太多,上天的惩罚越来越重,连这对天眼都开始不灵光了...”
他的声音细如蚊蝇,杨谦一时走了神,没有听到那句跟自己密切相关的话。
石阶的油灯慢慢熄灭,地牢的光像是耗尽了最后的能量,一点点变暗。
驼背人的背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最终彻底融入一团漆黑之中,但他撞击石壁的咚咚咚在地牢里反复回荡。
旁边有个声音古怪的人啐道:“老鬼又发疯了,他的疯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以前是十天半个月发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发一次。也不知尊钺有什么毛病,竟将这种神经病跟我们关在一起,简直是拉低了我们的身份。”
一个厚重声音冷笑道:“你有什么身份?不过是鱼钩的一个鹰犬罢了,真当自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声音古怪的那人一点就着,大怒道:“我是鱼钩的小鹰犬,你是什么?不过是蜂勇卫府的一条野狗罢了,连个官身都没有,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那个厚重声音似乎被气到了,缓了片刻,尖着嗓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和蜂勇卫府从无瓜葛,老子是魏人,为国家效劳是义不容辞,可不是为了蜂勇卫府那点三瓜两枣卖命。”
声音古怪的那人幽幽道:“得了,别为自己开脱了。
关在这间地牢的,除了几个恶贯满盈的江湖败类,剩下的要么是吴国鱼钩的谍子,要么是蜀国麒麟阁的谍子,要么是魏国蜂勇卫府的谍子。
你承认自己是魏人,却想跟蜂勇卫府撇清关系,真是可笑。”
厚重声音哼了一声,语气萧索道:“你爱信不信,老子就不是蜂勇卫府的人。咦,你刚说这里还有蜀国麒麟阁的人?”
声音古怪那人慢条斯理道:“是呀,那又如何?”
厚重声音颇为惊讶:“楚国蜀国关系极好,还结成了盟国,楚国怎会关押蜀国麒麟阁的人?”
声音古怪那人口气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视:“亏你还是魏国谍子,消息这般滞后,楚蜀联盟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现在是列国争霸的乱世,国家之间为了利益结成同盟,表面上亲密无间,暗地里谁不是勾心斗角,互相算计?
楚蜀结盟是靠山王项赭和蜀国前任国君刘誊共同倡议,刘誊前年病死,新君刘湛继位后,不知抽的是什么风,竟然派人去江陵城提起和亲,要求迎娶楚国女帝项樱为后。
自古以来就没有一国之君远嫁他国和亲的先例,楚国自然拒绝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蜀主刘湛一怒之下派人将楚使逐出成都,单方面宣布跟楚国断交,派遣三万兵马顺流而下,直抵江州,拉出一副要跟楚国干架的架势。怎么,这些消息你一无所知?”
厚重声音默然半晌,苦涩道:“不好意思,我被关在这里三年了,对外界的事情确实一无所知。”
他们的声音在地牢里分外刺耳,杨谦就算不想听,一字一句还是随风飘进他的耳中。
当他听到蜀国国君刘湛曾经提出要迎娶项樱,心中大怒,不知不觉将这个素未谋面的蜀国国君骂了千千万万遍,立誓有朝一日要马踏成都,割掉刘湛那王八蛋的卵蛋。
第392章 花融酥劫狱
二人聊了一些其他话题。
声音古怪那人兴致很高,看样子很想从别人身上挖出一点有用的情报。
声音厚重那人不知是一无所知还是故意装傻,始终没有透露任何机密,二人聊着聊着就没了共同话题,便停止了毫无意义的交流。
地牢很黑,但不安静,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呼吸以及蠕动身体牵连铁链刮擦地面的金属碰撞声,在杨谦耳中都极为喧嚣。
他感到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躺一会儿,又慢慢坐起身,坐一会儿,又斜斜躺下去,铁链被他搅动的铛啷啷响个不停。
时间一点点如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石阶拐角处的油灯再次点亮,杨谦以为是哑仆送牢饭过来,连忙爬起身,走到牢门口等候。
可是异常的脚步声告诉他,这次来的绝对不是哑仆。
哑仆被废了武功,左腿不太利索,走路时脚步时轻时重,一只脚落地较轻,一只脚落地极重。
这人走下石阶的声音却很轻,呼吸极有韵律,显然是内功轻功有着一定造诣的好手。
杨谦心头一凛,眼睛迅速投向石阶方向,一个穿着哑仆服饰的人鬼鬼祟祟走了过来。
灯光虽暗,但杨谦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来的是个绰约多姿的妙龄女子。
她穿着哑仆的黑色毡衣,头上蒙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黑纱,遮住了脸蛋,因为走的太快太急,波澜壮阔的胸部一上一下抖个不停。
就这撩人身段,尚未露出脸蛋都足以倾倒众生,令无数登徒浪子流鼻血做春梦。
她边走边轻轻呼唤:“段大哥!”
话音落时,饱满人影走到第一间地牢门口。
她撩开黑纱一角,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在两间地牢瞄来瞄去。
对面第四间地牢的那个古怪声音一声惊咦:“花融酥?你怎么来了?”
妙龄女子惊喜交集,蹦蹦跳跳冲到那人牢前,嗤的一下撕掉黑纱,露出一头飘逸的秀发以及一张肌肤胜雪的脸蛋。
可惜她的容貌配不上她的身段,一张脸大约只有五六分姿色,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但那双晶莹明亮的大眼睛极具魅力,修长睫毛为那张只算中等的脸蛋增添了七分魅力,加上只此一家的胸前风景,构成了男人最为神魂颠倒的前凸后翘。
杨谦敢对天发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看到的最热血的身段,就算是以饱满着称的侍女秋月和银铃儿在她面前也要自愧不如。
杨谦不禁怀疑她也是穿越过来的,因为如此罕见罕闻的胸大概只有整形医院做的出来,不像是自然发育的器官。
名叫花融酥的女子笑中带泪,隔着铁柱紧紧拽着段姓男子的手,深情款款道:“大哥,你果然在这里,天可怜见,总算叫我找到你了。”
杨谦终于看清声音古怪人的长相。
他身材不算魁梧,与花融酥并肩而立没有多少优势,可能是坐牢太久,疏于打扮,满头黑发乱如杂草,脸蛋看着极为清秀俊逸,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以及高高挺拔的鼻梁,组成一种桀骜不驯却又不失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气质。
难怪身材饱满的花融酥会为之倾倒。
要不是那排铁柱拦在二人之间,花融酥恐怕恨不得一头钻进他怀里缠绵悱恻。
段姓男子微带笑意,道:“这地方相当隐秘,你是怎么找到的?”
花融酥松开段姓男子的手,抽了一下鼻子,将涌到眼角的几滴清泪轻轻拂掉,急切道:“此地不宜久留,闲话以后再说,我先救你出去。”
她在牢房四周找来找去,总算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找到牢房的机关,看着一排排造型相同的开关,她犯了难,歪着头大声喊道:“大哥,哪个开关是你那间牢房的?”
段姓男子皱起眉头,摇头道:“我哪里知道?”想了一下,大声喊道:“既然分不清楚,就把所有牢房的门都打开吧,大家一起越狱。”
花融酥似乎不太愿意放走其余的人,沉吟片刻,为难道:“大哥,他们都是什么人?是你吴国的兄弟吗?如果不是,我们何必放走他们?”
许久没有吱声的采花大盗突然开口恳求:“这位姑娘,我们虽然不是吴人,但和你家大哥一起坐过牢,算是同道中人。
你若是愿意仗义援手,救我们脱离囹圄,我鱼某对天发誓,以后必报今日之恩,从此拜入鱼钩门下,愿供将军差遣,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老驼子忍不住嘲讽道:“哟,鱼恩泽,你这么快就改换门庭,连母国都敢背叛,直接投靠吴国?
鱼承笑那老家伙的铮铮铁骨,你是一点都没学到呀,那老家伙到底是哪只眼睛瞎的这么彻底,才会收你为徒?”
鱼恩泽气得咬牙切齿:“老东西,你废话有完没完?我还年轻,可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度过余生。我还想趁着那话儿有点用处,出去多玩几个妞呢。
至于我师父,我宁死都没有将金鳞剑法卖给淄衣楼,也算对的起师父的在天之灵。
师父以前常常教导我,人命关天,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必能体谅我的苦衷,不会怪我的。”
段姓男子犹豫片刻,道:“酥儿,我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谢家庄是淄衣楼二楼重地,机关重重,高手如云。
你混进来可能容易,但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想顺利逃出谢家庄估计没那么容易。
听我的话,把所有牢房打开,放他们出去,让他们帮我们分散淄衣楼的注意,方便我们乱中脱身。
姓鱼的,你给我听着,我吴国国力比不上魏楚两国,鱼钩实力弱于蜂勇卫府和淄衣楼,但我吴国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屑跟你这种淫贼为伍。
我放你出去,不指望你报答什么,更没想过将你收入鱼钩,今日我为形势所迫,暂不跟你计较。
日后若让我知道你敢踏进吴国境内祸害吴国女人,我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各位兄台,刚才的话你们听到了吧?
本人乃是鱼钩组织银钩校尉段非翼,虽是为了自保才放你们一马,但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各位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是非恩怨应该分的清楚。
咱们分属不同国度,以后是敌是友不好说,指望你们报答恩情是不可能的。
只求你们以后遇到鱼钩组织时,多想一下今日的恩情,出手留点情面,少伤几个吴国汉子,段某就感激不尽了。”
众人嘿地一笑。
段非翼若是刻意用救命之恩要挟他们,他们肯定会生出抵触之心,就算迫于形势答应下来,以后也绝不会信守承诺。
可是他把救命之恩轻飘飘一句带过,明摆着不求众人报恩,只求少杀几个鱼钩组织的人,这个要求不算难办,众人自然乐的领他这份情。
马上有人慨然许诺:“段将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蜀国麒麟阁裴聪之对天发誓,以后将军如有差遣,裴聪之愿为段将军办三件大事。
只要这三件事不伤蜀国利益和百姓,裴某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将军办到。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其余的人纷纷附和:“我等愿效仿裴将军,答应为段将军办三件大事,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唯独杨谦和老驼子迟迟没有吱声。
老驼子似乎没有听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依旧在面壁发呆。
杨谦却在埋头欣赏花融酥挺拔的美景,一时忘了表态。
第393章 不好意思,我要杀你们
段非翼这一招以退为进极为高明,很快赢得众人的好感。
段非翼对花融酥下达命令:“酥儿,快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花融酥嗯了一声,将所有机关向上一推。
随着几声沉闷的轧轧声响起,所有地牢都有两根手臂粗细的铁柱缓缓沉进地下,形成一道狭窄的门户。
众人拖着铁链铛啷啷走出牢门,对着浑身镣铐束手无策。
段非翼走出牢门,花融酥花枝乱颤,扑到他怀里倾诉柔情,段非翼苦恼道:“酥儿,我们身上的镣铐怎么办?你有没有拿到钥匙?”
花融酥一声娇笑,从袖袋里掏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在段非翼面前晃了晃,笑吟吟道:“钥匙没偷到,但我找到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杨谦一直盯着她的胸看,此时不由惊叫:“青鹭?我的匕首怎么在你手里?”
花融酥斜斜瞥他一眼,撇嘴道:“谁说这是你的?这是我从谢家庄偷来的。将军,来,我先替你砍断镣铐。”
拿着匕首对准镣铐嗤嗤削了几下,那铁链应声断成几截,从段非翼身上一节节脱落。
段非翼又惊又喜,从花融酥手里接过青鹭匕首,左看右看,一脸的爱不释手,连声称赞:“好宝贝,当真是削铁如泥的神器。”
花融酥嗯了一声,将软绵绵的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压出一道迷人的弧线,眼中全是媚态。
这一幕看的杨谦热血贲张,几个正当盛年的壮汉眼里全是贪婪淫秽的邪光。
这时候也就那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能守住心猿意马,虽然也会看上两眼,但看完之后压的住喷薄欲出的欲火,不至于让自己的表情太过猥琐。
段非翼和花融酥似乎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花融酥颇为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挺了挺胸。
这一挺,所有色鬼淫魔眼里的光芒更甚。
段非翼脸上荡漾着春水般的笑意,走到采花大盗鱼恩泽面前。
采花大盗陡然察觉他眼中杀气暴涨,心中一寒,刚要纵身掠走,但他手脚被铁链牢牢捆着,哪里飞的起来?
段非翼闪电出手,匕首噗的一声扎中鱼恩泽胸膛。
采花大盗凄厉惨叫,习惯性抬腿猛踢段非翼,可是右腿抬起不到半寸,又被铁链束缚住了,根本碰不到段非翼一片衣角。
但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段非翼猛地拔出匕首,一脚踹在采花大盗裆下,将他踹到石墙上。
采花大盗胸口血水如泉眼一般喷出,对着段非翼骂不绝口,只是声音非常凄楚。
其余的人见状大骇,拼命向后退缩,一脸愤慨瞪着段非翼骂道:“姓段的,你想干什么?”
段非翼一声狞笑,一个箭步冲到那个声音厚重的魏国高手面前,挺刀便刺。
那高手空有一身武功,奈何全身缠着沉甸甸的镣铐,拳脚功夫完全施展不开,哪里躲得掉无坚不摧的青鹭匕首?
段非翼一刀扎在那人腹部,随后马上抽出,雪白刀光在对方咽喉一划而过,那人咽喉多了一条细痕,血水如瀑布一般射出。
那人眼里全是愤怒,哼哼唧唧两声,俯身倒了下去。
此时便是傻子都知道段非翼是想杀光所有人。
段非翼右手已被鲜血染红,丝毫不隐瞒自己的企图,阴恻恻道:“各位朋友,对不住了,你们死了才对吴国最为有利。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但我清楚你们大多是各国精锐,多半在吴国刺探过情报,杀过不少吴国人吧?
你们被关进来后,我知道淄衣楼一方面想从你们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一方面又想拿你们去跟贵国谈判,换回一些楚国探子。
杀了你们,既可以为吴国同胞报仇雪恨,也可以断绝楚国跟各国谈判的可能性,加深各国之间的仇恨。
哼,你们千万不要怨我,既然进了这道门,吃了这碗饭,应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你们安心上路吧,有这么多人携手同行,九泉之下也不寂寞。
花融酥,除了牢里那个驼子不能动,其他的人一个不留。”
花融酥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杀戮,不由怔了一怔,轻轻咬了咬唇,随后马上眼神坚毅,露出凶光。
她把匕首给了段非翼,手里没有兵器,反手拔出头上那根黝黑发簪,忽地扎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耳朵。
老人全没料到这个肉乎乎的花融酥出手如此狠辣,瞬间就被那根黑不溜秋的簪子贯穿半个头颅,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左耳处流血不止,四肢剧烈抽搐,很快没了动静。
杀气瞬间弥漫地牢。
其余的人不甘赴死,眼看逃无可逃,纷纷怒吼:“跟这对狗男女拼了。”
然而他们身上的镣铐重达数十斤,被这般沉重的镣铐绑住手脚,任是再强的武功也没有用武之地。
手被绑住,抬不起来;脚被绑住,踢不起来,那双脚便是走快一些都会摔跤。
段非翼和花融酥的武功既非势大力沉的沙场路数,也非复杂多变的江湖路数,而是志在夺命的刺客路数。
他们的武功没有任何套路技巧可言,一招招不是直刺心口咽喉,就是直刺眼睛耳朵等脆弱部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狠毒的不能再狠毒。
这样的武功像蛇一样毒,又像鹰一样狠,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再强的对手也难以抵挡,更别说他们还戴着镣铐。
杨谦一开始被血腥场面吓傻了,半天没有动弹,等到前面的狱友死伤大半,只剩下不到五六个人还在苦苦坚持,杨谦终于意识到大难临头。
这时花融酥解决完杨谦前面的一个矮个子,血淋淋冲到杨谦面前,挥动黑发簪刺向杨谦左眼。
最近多次遇挫的杨谦对自己武功全无信心,四象擒拿手也忘记施展,丢下一句“哎哟,妈呀”,转身就跑。
花融酥习惯了这些囚徒的行动不便,原以为一击必中,哪知尊钺将杨谦关进地牢纯属试探。
尊钺看在他是皇帝项樱情郎的份上,对他还算手下留情,套在他身上的镣铐远比旁人要轻,没有完全锁死他的双脚。
杨谦内功出神入化,十几斤重的铁链对他没有太大影响,跑起来依旧快如脱兔,一溜烟逃到石阶旁。
他本想顺着石阶逃出地牢二层,一回头看到段非翼和花融酥如索命的黑白无常,疯狂追杀剩余的五个人,又惊又怕,无意中瞅到墙角处的那盏油灯,忙冲过去用铁链打碎油灯。
油灯破碎,灯光完全熄灭,地牢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杨谦大喜,刚想凭借记忆顺着石阶往上爬,突然察觉一股劲风迎面袭来。
杨谦挥肘砸去,那人却是出手如风,嗖的一下抓住他胸前的铁链,拖着他风驰电掣般蹿向石阶上面的地牢一层。
地牢一层依旧没有光源,但那人在黑魆魆的环境中来去自如,很快就拖着杨谦逃出地牢一层,来到地牢一层的石门后。
那里只有一点黄豆大小的光源,十分暗,但已能照清前路。
第394章 逃出谢家庄
借着微弱光线,杨谦看清了擒他的人是谁。不是别人,而是对面那个长着蜻蜓眼睛的老驼子。
老驼子左手提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右手抓着杨谦。
那个浑身血的人赫然是胸前中刀、胯下挨了一脚的采花大盗,他半条命没了,奄奄一息靠在驼子肩上。
不等杨谦询问,老驼子松开杨谦的铁链,右手在石墙上摸来摸去,很快摸到一个小小的黑色铁圈。
他以中指勾住铁圈,逆时钟轻轻旋转一圈,一人高的石门吖吖作响,向外缓缓挪动,一束刺眼的光如溪水一样灌了进来。
久在暗处的杨谦被那束强光照的眼睛有些痛,忍不住眨了眨眼。
老驼子深吸口气,突然一把扯住杨谦身上的铁链,使劲一拧,叮的一声脆响,那根并不算粗的铁链断成两截,如被铁钳铰断,断口整齐平整。
断裂的铁链从杨谦身上滑落,叮铛一声落在地上。
杨谦不禁竖起大拇指赞道:“前辈,你真是功参造化,这是什么功夫,徒手切铁链如切豆腐。”
老驼子转过脸,以细如黄豆的蜻蜓眼冷冷盯着他:“少拍马屁,能活着逃出谢家庄再说。”
杨谦嘴巴犯贱,想也不想脱口就问:“牢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救我?”
老驼子冷哼一声:“看你不顺眼。”
杨谦双眼瞪圆如满月:“看不顺眼你还救?”
老驼子眉头斜斜一挑,傲然斜睨着他:“你废话太多了,要是不想出去,就滚回地牢吧。”
杨谦顿时语塞,不敢再啰嗦,暗叹这老驼子太他妈邪门了。
老驼子扭头拖着采花大盗冲出石门,杨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按理来说地牢重地里里外外肯定重兵把守,但杨谦跟着老驼子从地下二层一路走出地牢,从始至终没有遇到一个淄衣楼的官兵,不由疑窦丛生。
直到逃出石门,看到乱石嶙峋的假山周围零零散散躺着一些刚死不久的尸体,杨谦猜测局面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老驼子环顾四周,轻轻咦了一声:“什么人敢冲进谢家庄杀人?这是要造反吗?”
杨谦怕极了尊钺那老王八蛋,连声催促:“前辈,别管什么人冲进谢家庄,我们赶紧逃吧。等尊钺那老王八蛋赶过来,我们就逃不掉了。”
老驼子凶他一眼:“老子知道,不劳你提醒,老子也怕极了尊钺那小王八蛋。”
不忘用诡异的眼珠子狠瞪杨谦,拖着采花大盗朝着石山左侧一条缝隙钻去。
杨谦停在原地愣了一愣,心中讶异:“小王八蛋?那老东西都五六十岁了,你叫他小王八蛋?”
转念一想,估计这个老东西辈分比尊钺还高,也就释然,忙道:“喂,你去那里干嘛?那里有路吗?”
老驼子懒得搭理,一声不吭朝前疾走。
杨谦不知这老家伙是何方神圣,但看得出来他的武功非同小可,自己人生地不熟,只有跟着他走才有活路,只得硬着头皮悄悄尾随其后。
顺着缝隙走了十几步,迎面是排郁郁葱葱的茂林修竹,竹林里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看似无路可通。
老驼子走到竹林外围,自左向右缓缓观察一圈,冷笑道:“二十几年了,这个八卦阵还是老子当年留下的雏形,尊钺那王八蛋不是东西,不学无术,一点长进都没有。
臭小子,这竹林里有阵法,非比寻常,你每一步都要跟着我走,千万不要踏错,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不是千刀万剐就是乱箭穿心。”
杨谦一阵毛骨悚然,冲过去拽住老驼子的右臂,献出厚颜无耻的媚笑:“老前辈,老爷子,我会紧紧抱着你的大腿,绝对不松手,绝对不踏错一步。”
老驼子似笑非笑转过头:“这他妈是我手臂,不是大腿。”
杨谦笑的更加虚伪:“都一样,都一样。”
老驼子瞅了瞅吊着一口气始终没去阎王殿报到的采花大盗,冷声冷气道:“论理,老子不该救你这个作恶多端的小色鬼,但看在鱼承笑那老家伙的面上,老子不好意思置之不理。
你胸口中刀,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命,就算我用天元指法封住你的奇经八脉,也只能保你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这可不能怪老子见死不救,老子已经尽力了。”
杨谦对采花大盗没有半点好感,担心被他拖慢二人逃命的速度,连忙劝道:“老前辈,这色鬼坏事做尽,死有余辜,何必救他呢?干脆把他丢在竹林里,让他乱箭穿心而死吧。”
老驼子转头瞪着杨谦,黑眼珠无端膨胀一倍,阴恻恻道:“嘿,老子刚才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现在看来你这小子有点吞天恶蟒的潜质,在心狠手辣、卑鄙无耻这一点上,你不输给当世任何枭雄。”
杨谦虎躯一震,一脸震惊的瞪着老驼子。
他怎知道我身怀吞天巨蟒的气运?莫非他和蜈蚣精一样擅长观察气运?
老驼子冷笑道:“怎么?被我吓到了?是不是在想,老子怎么知道你身怀吞天恶蟒的气运?”
杨谦茫然点头,眼里的惊涛骇浪有增无减。
老驼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等到一阵微风从南面刮来,竹海哗啦啦荡起一阵涟漪,老驼子缓步走进竹林,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笔直向前走。
这座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足有两三里远,老驼子走走停停,竟然耗费大半个时辰才走出去。
竹林尽头是一座座峰峦起伏的群山,山间只有一条羊肠小径,不知通往何方何舍。
时节已是秋末冬初,深山野林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放眼望去,满目萧索,一派凄凉。
老驼子小小的眼珠眺望着漫山遍野的枯黄林木,深深吸了口气,悠然叹道:“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一眨眼就被尊钺那小混蛋关了十几年,都忘了自由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杨谦蓦然回首,发现刚刚走过的竹林诡异消失,背后只有一片云封雾绕的缥缈云海,不由神色陡变,指着云海期期艾艾道:“竹林...竹林...竹林...”
老驼子对杨谦的大惊小怪嗤之以鼻:“不过是八卦阵配合小小幻术罢了,有什么好怕的?这玩意儿只能吓唬吓唬三岁小孩子。
老子教你一个法子,你若想沿着竹林走回谢家庄,对准西北角的云海撒一泡尿,幻术就破了,竹林就会显现出来。”
杨谦又惊又喜道:“真的吗?这么简单?我现在就去尿尿。”
老驼子坏笑道:“去吧去吧,你一尿尿,尊钺立刻就能确定你的方位,恭喜你,你又要被他逮回去。”
刚松开裤带准备撒尿的杨谦抖个机灵,慌忙系紧裤带,张嘴就要骂人,转念想起这老驼子深不可测,也不知是何方高人,千万不要激怒他了。
第395章 采花大盗余恩泽
二人离开竹林,沿着崎岖小路朝东北方向快步行走。
道路两旁是忽高忽低的山岭,山上既有掉光叶子的枯树,也有四季常青的松柏。
这条路极为偏僻陡峭,脚下时是碎石,时是沙土,东拐西弯,几乎没有几段是直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彻底看不见谢家庄那片翻腾的云海,一直昏迷不醒的采花大盗被颠簸醒了,不停的哼哼唧唧。
老驼子千辛万苦把采花大盗从地牢捞出,杨谦原以为他对采花大盗的性命肯定极为看重,不想老驼子听到采花大盗哼哼唧唧的惨叫,突然来了脾气,一甩手,将半死不活的采花大盗掼在地上,破口大骂:“叫魂呢?再叫老子摔死你。”
恰好前方地面不太平坦,小路右侧有面半人高的斜坡。
采花大盗已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顺着斜坡骨碌碌往下滚,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血色全无的脸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杨谦一怔,寻思他本来只剩下半条命,你辛辛苦苦把他救出地牢,难不成打算将他活活摔死?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让他死在地牢跟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吗?
老驼子并不在乎采花大盗的死活,一步跳下土坡,抬起右脚在他臀部狠狠踢了一脚,喝道:“小色鬼,明白告诉你,以你的斑斑劣迹,老子本不该管你,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老子好歹算是把你救出了地牢。
你不用谢我,你这条命已经没了九成,就剩下那口气还没断罢了。
吊着你这条狗命,老子也没什么好心肠,无非是不想看到鱼承笑那老东西耗尽心血创造的金鳞剑法就此失传。
想当年鱼承笑仗着金鳞剑法纵横江湖,生平未尝一败,闯出金鳞剑圣的赫赫威名,还带出了杨镇荼冷这等冠绝一时的武学奇才。
他这一辈子原本是毫无瑕疵,千不该万不该,耄耋之年竟会收你这等人渣为亲传弟子。
看样子,不管多么聪明的人,上了年纪难免容易老年痴呆。
行啦,瞧你随时会翘辫子的死相,说的再多你也听不进去。
老子跟你师父当年好歹算是相识一场,对你小子亦有救命之恩,老子给你提个建议。
你要是把金鳞剑法的剑谱藏在某个地方,现在告诉我,我可以代你师父找个人品端正的传人,替你们把金鳞剑法传承下去。
要是没有现成的剑谱,趁你还有一口气,应该可以撑两个时辰,抓紧时间把剑谱默写出来。”
杨谦听的差点放声大笑,原来这该死的老驼子出手相救采花大盗,为的是巧取人家的金鳞剑谱。
你想拿到人家的剑谱,说话好歹客气一点吧,哪能如此粗鲁对待一个将死之人?
莫说他伤势如此之重,动一下手脚都无比艰难,就算他活蹦乱跳站在这里,就冲着老驼子的态度恶劣,抵死也不可能将剑谱乖乖奉上呀?
别忘了,这采花大盗被淄衣楼关押那么久,肯定挨过不少惨绝人寰的刑罚,那样的环境都没能迫使他乖乖交出金鳞剑谱,就凭老驼子几句轻飘飘的话,他怎可能奉上剑谱?
杨谦正在笑话老驼子痴心妄想,采花大盗肯定宁死不从。
孰料采花大盗深吸几口气后,吐掉嘴里的一口污血,轻轻抬起右手,嘴唇微微翕动,艰难挤出一句话:“没有现成的剑谱,但我可以将剑谱默写出来,给我纸笔。”
哎哟!
打脸来的好快,采花大盗竟然愿意将剑谱乖乖献出,杨谦惊得差点从土坡上仰面跌倒。
剧情不合理呀。
更可恨的是老驼子居然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老子刚逃出地牢,哪有纸笔?你看我身上像是有藏纸笔的地方吗?”
杨谦简直不想再听下去,重重拍了一下额头,以为遇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明明是他央求采花大盗将剑谱默写出来,结果他自己没有纸笔,然而他理所当然责怪人家。
杨谦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老东西。
很快他就后悔认识这个神经病,因为老驼子朝他伸手:“喂,臭小子,你身上可有纸笔?借我一用。”
杨谦感到胸腹之间有股可笑之气喷涌而出,瞬间冲到天灵盖,索性照搬老驼子的台词冷笑道:“我刚逃出地牢,身上跟你一样一无所有,哪有纸笔?你看我身上像是有藏纸笔的地方吗?”
老驼子一脸鄙夷的瞪着杨谦,以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埋汰道:“废物。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在楚国这等文风鼎盛的国家,竟有你这种不学无术的年轻人,身上连纸笔都没有。
就你这浑浑噩噩胸无大志的废物,怎佩拥有吞天巨蟒的气运呢?哎,估计上天瞎了眼,乱点鸳鸯谱。”
杨谦气极反笑,很想骂回去,奈何憋了半天,怕这东西恼羞成怒,一掌拍死自己,气呼呼转过身,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枯桕树撒了一泡尿,全当发泄。
老驼子四处看了看,突然目光炯炯注视西北方,似在自言自语:“那里有炊烟,肯定有人家,说不定会有纸笔。”竟不跟杨谦和采花大盗交代一句,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别看这老东西老的掉渣,长着弓腰驼背的破落相,轻功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左脚轻轻一点,一步迈出三丈有余,右脚轻轻一纵,翻过一排乌桕树,几个纵跃就消失在满目萧索的秋景之后。
杨谦啧啧称奇,惊骇于这老驼子轻功不在“一印成空”陌行空之下,怎地一个淄衣楼二楼竟藏着这么多顶尖高手?
老驼子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杨谦守着奄奄待毙的采花大盗倍感无聊,便想在附近随便闲逛,又怕尊钺带人追杀过来,连忙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山洞。
没走几步,采花大盗朝他挥了挥手,轻声道:“小兄弟,我渴,烦劳你找点水给我喝。”
杨谦对他并无好感,背负着手走到他面前,挤出一丝邪魅冷笑,果断摇头道:“我在欣赏这山里的风景,没空。
你渴着吧,反正都快死了,喝不喝又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的江湖败类,死前多受一点折磨,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呢。”
采花大盗挤出一抹异常心酸的苦笑:“小兄弟,你我萍水相逢,却是患难与共的狱友。我背负着采花大盗的恶名,人人唾弃,你瞧不上我也是人之常情。
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一句话,我向来懒得跟别人解释,此刻为了求得你的帮助,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我叫鱼恩泽,师父是享誉江湖数十年的名剑客金鳞剑圣,我天生一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好皮囊,又练了一身人人羡慕的好武功,自然会受到很多女子的青睐。
我虽和很多女子发生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但她们是心甘情愿投怀送抱,我无非是来者不拒,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毛病。
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用武力胁迫过任何一个女子,一个都没有。
她们的门是自己为我开的,她们的窗是自己为我留的,她们的衣裳是自己一件件脱掉的。
可惜她们大多是有夫之妇,这就是我的罪孽。
我不敢说是两情相悦,但至少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要说有罪,也是通奸罪,凭什么把所有罪孽通通扣在我的头上?
无非是我命运不济,睡了几个不该睡的官家女人,得罪了几个楚国大官,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被污蔑成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
哼,无恶不作,这个罪名真是大的没边,我哪里当得起这个恶名?
我自出师以来,剑上没沾过一滴人血,没伤过一条人命。
当初楚国衙役去拿我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小事一桩,甚至没有出手反抗,就被他们用铁链锁住,扔进大牢,没过多久被转移到淄衣楼地牢。
到了淄衣楼地牢我才认识到这是楚人的阴谋,他们在乎的根本不是我睡过几个女人,而是要逼我交出金鳞剑法的剑谱。
我师父金鳞剑圣四十多年前曾以一人之力横扫楚国江湖,打的楚人闻风丧胆,江湖上从此多了一段“金鳞过江,荆楚无剑”的佳话。
这些事情尘封已久,我师父仙逝多年,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楚人没有忘记这段耻辱。
他们在我身上狂泼脏水,逼我交出金鳞剑法,无非是报复我师父呢。
小兄弟,不管你信与不信,这就是实情。
我命在旦夕,所求不多,只求喝上一口水,你若帮我打点水,让我死前喝上一口,黄泉路上感激不尽,结草衔环必报此恩。”
杨谦似信非信盯着他。
在地牢的时候看不清楚他的脸,此刻近在咫尺,细细一打量,才知此人是个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他不是传统意义那种阳刚硬朗的男人相貌,脸庞曲线略显阴柔,嘴唇很薄很性感。
虽说因为太久没有洗过脸,下巴的胡须乱如杂草,但他还是残留着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阴柔魅力。
特别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有意无意像是在对这个世界放电抛媚眼。
杨谦就算不信他的话,却很难怀疑这张脸。
第396章 我要传你剑法
杨谦很快找到水源,一里外的山坳有条从半山腰淅淅沥沥流下的小溪。
冬天是枯水季,许久没有下过雨,小溪里只残留着一条不算宽敞的水流。
虽然有水,但他没有舀水工具,想了一下,决定背着鱼恩泽去溪边,将他放在水边,鱼恩泽贴着水面,像狗一样艰难喝水。
他的身体太过孱弱,喝完水后抬不起头,一头栽进水里,几乎差点呛死。
杨谦连忙将他拖出,小心翼翼放在石堆上。
鱼恩泽半个头颅被水浸湿,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小兄弟,看的出来,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你帮我完成死前心愿,让我喝到如此可口的山泉水,我打算好好报答你。”
杨谦见他面色渐转红润,眼里浮现奇异的光泽,知道这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廉价的怜悯,但嘴巴还是得理不饶人,打趣道:“报答?
你孑然一身,小命快玩完了,拿什么报答?好啦,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剩下一口气吊着,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
鱼恩泽喘息越来越重,笑容越来越苦涩,一字一顿道:“马上要死了,死后有大把机会歇着,趁着最后一口气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吧。
小兄弟,刚才的话其实我是骗那老东西的。那老东西口口声声说跟我师父是旧相识,想要我的金鳞剑谱。
哼,真是滑稽,但凡跟我师父有过交情的老朋友都知道,金鳞剑法根本就不是一套单纯的剑法,而是剑心传承,从来就没有剑招,更没有剑谱。
那老东西连这都不知道,还舔着脸说是我师父的老相识。”
杨谦大眼一瞪:“什么?金鳞剑法没有剑招剑谱?那你怎么骗他说要纸笔?”
鱼恩泽咳了咳,惨然道:“我快死了,必须在死前为金鳞剑法寻个传人,又不想将金鳞剑法传给那老东西,只得使诈将他骗走。”
杨谦有些疑虑:“骗走了他,你还能将金鳞剑法传给谁?”
“当然是传给你了。”
杨谦微微吃惊:“传给我?”很快就苦笑道:“传给我干什么?
我没有武功根底,前些日子偶然习得一套上乘擒拿功和枪法,至今都没练好,自己单独练习的时候还像模像样,遇到身手不凡的对手就处处受制于人。
看样子我在武功方面没啥天分,你还是别传给我了,我怕糟蹋了你这天下无敌的剑法。”
鱼恩泽极虚弱的眸子死死瞪着他,满脸露出不可思议:“什么?你不想学金鳞剑法?”
杨谦对他的剑法当然没有兴趣。
内功方面他拥有当世五大神功之一的阴阳逆,可惜一身内功来的蹊跷,迄今还没找到使用说明书,一直把神奇内功当蛮力在用。
拳脚方面他从堂哥杨烈那里学了一套四象擒拿手,自以为用功勤勤恳恳,但最近多次跟有点档次的高手比拼后,才知道也没有掌握精髓。
兵器方面他从老婆项樱那里学了一套项家霸王枪法,跟拳脚功夫如出一辙,练习时自以为横扫千军威风凛凛,但真刀真枪作战时总是无法行云流水。
几套上乘武功都停留在刚入门的新手境界,哪有心情染指其他功夫?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怎不懂?更别说雒京的天禄阁藏着不计其数的武功秘籍。
看见杨谦对金鳞剑法毫无兴趣,随时可能咽气的鱼恩泽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禁怒从心起,一张惨白脸蛋呈现病态的嫣红,恨不得跳起来一巴掌呼他脸上,再狠狠踩上两脚。
气完之后,鱼恩泽大声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了血,喘的越来越厉害。
此刻的他连翻身之力都没有,任由唾沫跟血水混在一起,从嘴角缓缓溢出。
杨谦鄙夷的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好气的?我不过是不想学你的金鳞剑法,何必气成这样?”
鱼恩泽愤怒的目光似欲化作千千万万把飞剑,要活活将他钉死,缓了片刻,才咬着牙道:“小混蛋,你可真是有眼无珠,竟然如此轻视天下无敌的金鳞剑法,但凡我还有一点力气,都恨不得给你一巴掌。
想当年,我师父凭着金鳞剑法横扫楚国江湖,一个月内击败楚国三十多名顶尖高手,为我大魏江湖扬眉吐气,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令人神往。
金鳞剑法享誉江湖数十年,是多少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无上神功。
多少人为了求我师父指点一招半式,在鱼庐外一跪就是三五年,连威震天下的魏国杨太师都曾向我师父请教武功,这才有了后来的天下第一。
这等天下无敌的剑法,你这臭小子竟然不学,你脑子是不是进了浆糊?”
杨谦背靠一块大白石坐下,捡了几块鹅卵石丢进溪水里,石头落水激起哗啦啦的水波,他看着微波涟漪的水面,道:“这位仁兄,真不是我看不起你的金鳞剑法,我有我的苦衷。
不瞒你说,要说上乘武功,短短几个月我有幸学了几套。
或许是没有名师指导的缘故,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临敌作战总是不得要领,欺负武功平平的人绰绰有余,遇到武功娴熟的好手就束手束脚。
我连现成的武功都没学好,多学一套剑法又能怎样?”
鱼恩泽听了他的的话,绷紧的脸色有所缓解,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小兄弟,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小小年纪就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我师父曾经说过,所谓武功无非就是一种打架技巧,这种技巧的核心要义就是用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击打敌人最脆弱的部位,从而击败或者击杀对手。
不管是击败还是击杀对手,其实只要一招就够了。
所以最强的武功不是练一大堆花花招式,而是要将一招练到极致,练到比所有人都快、强、准、狠。
只要能练到最快、最强、最准、最狠,你所有招式在对手眼中都是致命绝招。这就是金鳞剑法的心法要诀。”
杨谦直直望着前方黄绿掩映的树林,对他的话颇不以为然:“这道理还用你教,小爷从小就知道,如果这算上乘武功要诀,我看你的金鳞剑法也不过如此,不学也罢。”
鱼恩泽没等到杨谦的回应,两颗散漫无光的眼珠挪到右边,斜斜看着他,道:“怎么?你没听懂吗?”
杨谦微微偏转头,视线向下偏移四十五度角,一脸鄙夷道:“傻子都知道练武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快更强更准,还用你教?你叽叽歪歪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了一通最正确的废话。
哎,我说你还是歇着吧,别折腾了,你这金鳞剑法不过尔尔,失传就失传了吧,反正我是没啥兴趣。”
鱼恩泽再度气的吐出一口几十年的老血,右手在身旁碎石不停掏摸,似乎想捡石头投掷杨谦,奈何手脚使不出力气,捡起一块石头又掉下,捡起一块石头又掉下。
杨谦斜眼看到了这滑稽一幕,笑道:“干嘛?很生气?想拿石头砸我?
行啦,收起你的火爆脾气吧,快死的人别动肝火。
老驼子用天元指法封住你的奇经八脉,替你续了三个时辰的命,你就珍惜一下最后的宝贵时光吧。
要是继续生气,你可能会提前跟这世界说拜拜。
这里的风景虽说一般般,好歹还有几棵漂亮的松柏,多看一眼是一眼。
人啦,折腾一辈子,求名求利,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就像你,玩了一辈子女人,你说那些女人是心甘情愿为你宽衣解带,但改变不了你淫魔色鬼的本性。
别辩解,你就是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就你这德行,到了阴曹地府,恐怕要下油锅炸一炸。
到处睡别人的老婆,你还有理?还好意思说是别人栽赃陷害,强行给你扣上采花大盗的恶名。
哼,幸亏你没睡我的女人,否则老子一定把你的卵蛋割下来,剁碎喂狗。”
鱼恩泽不停哆嗦,斜着眼珠死死怒视他,那架势简直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谦还想再骂几句,鱼恩泽不知从哪借来一股力气,翻转身子扑到杨谦身上,用额头死死顶住杨谦额头。
杨谦又惊又怒,刚要伸手将他推开,突然有种奇怪电流顺着额头印堂穴涌入,眼前浮现出一道道奇诡莫测的剑光。
金鳞剑法原来是用意念传承的,不能付诸笔端。
第397章 偶遇小青蛇
杨谦如果及时出手,完全可以一掌将鱼恩泽震开,但那些千变万幻、奇诡莫测的剑光如电影画面一样输入脑海,在他眼前滚动播放,将他带进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武世界。
那些剑光明明没有招式,却又像蕴含着无数剑招,凌厉、狠辣、精妙无伦。
杨谦数不清有多少道剑光随着电流灌进他的大脑中,他无需刻意去记,一帧帧剑光就在他的脑海定格,如同用胶片拷贝的电影。
传功时间很短,前后持续不到一分钟,但在杨谦看来好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
沧海桑田,不过一瞬;瞬息之间,恍若千年。
时间或许真的只是人的一种错觉。
等到鱼恩泽从他身上翻滚下去,有气无力的轻声哼唧,明明捡到大便宜的杨谦却生出一种被人强暴的屈辱感,抬手就想一掌拍死他。
“他妈的,这姿势有多难看你知道吗?就不能找个好姿势吗?”
鱼恩泽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是夸张,喘气声更是夸张,脸上的血色以退潮的速度消失不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抛出一句令杨谦哭笑不得的话:“真是造化弄人,莫此为甚。
老子一生御女无数,一直是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宽衣解带,从来没有用过暴力胁迫,想不到临死之前为了把金鳞剑法传下去,竟强行爬到一个男人的身上,可笑...可悲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的光芒加速溃散,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声音仿佛被另一个时空抽走,他的眼帘缓缓闭合。
杨谦默默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看着他的四肢舒展开来,心里不胜唏嘘。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没有悲伤,没有难过,因为他和鱼恩泽没有多少交情,也就谈不上伤心难过。
即使是无功受禄得到鱼恩泽馈赠的金鳞剑法,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恩赐。
武功再多,都需要时间反复修炼,现有的武功都足够他练个十年八年,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将金鳞剑法融会贯通。
他反复咀嚼鱼恩泽那句“造化弄人,莫此为甚”,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喃喃自语道:“确实是造化弄人呀,老子被一个男人强暴了。”
伤感过后,杨谦越想越悲凉。
其他人穿越到新世界,动不动就是什么仙界大能,拥有毁天灭地的无上神通,然后再收几个漂亮女帝当徒弟,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次一等的好歹是发明无数、富可敌国,随便发明几支枪炮就可以屹立于世界之巅,再帮女帝铲除奸臣、横扫敌国,一统天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轮回大使给他安排的穿越世界不可谓不好,但武功需要自己去练,权力需要自己去争,美人需要自己去追,实在太过辛苦。
他不敢心怀怨怼,毕竟这是他跟轮回大使的一场赌约。
他可能有着千般不好,但赌品向来不差,也吃得苦霸得蛮。
他爬起身,挑了根极粗的棍子,在附近挖个土坑,将鱼恩泽草草掩埋。
原本想回到老地方等老驼子,转念一想,好像没这个必要呀,小爷我和老驼子没有交情。
那老驼子奇奇怪怪,长相奇怪,性情奇怪,能够看穿自己的气运柱,内功轻功俱是登峰造极,但身份神秘莫测,没必要跟他有太多牵扯,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打定主意,故意绕开刚才那条山路,朝着另一条隐蔽小路向东北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想起项樱,真要抛弃身怀六甲且有伤在身的项樱,过不了良心那道坎。
但这时候返回苍鹭大营,万一项樱还在气头上,免不了又要招致一顿痛骂。
他走一会,停一会,走一会,又停一会,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色阴暗下来,林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杨谦感觉这风透着邪气,不像是自然界的风,连忙一个闪身躲在旁边的岩石缝里。
这条石缝由两块大石头构成,仅容一人藏身,深达数丈,岩石表面长着一层层苔藓,斑驳陆离。
他刚缩进石缝,西南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初时甚远,眨眼间便近了里许,依稀听到有个妖媚女子恶狠狠咒骂:“该死的老驼子,你怎么还没死呢?老娘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咬着我不放?”
紧接着便听到老驼子的狞笑声随风飘来:“你一个冷血动物修成人形,不在山里潜心修炼,偏要跑到人族城镇招摇过市,这是犯了人妖两界的大忌。
老子被人囚禁十几年,饿的慌了,身子很虚,想借你的蛇胆补补身子。”
杨谦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什么意思,冷血动物修成人形,借蛇胆补补身子,莫非在逃的女子是条蛇妖?
没等他想清前因后果,鼻端隐隐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妖媚女子骂不绝口:“你有病呀?你通天门修的是无上天道,八大戒律第一条就是严禁杀生。
老娘虽是山中蟒蛇修炼成型,这些年来一直老老实实过日子,从来没有害过人,你杀我就不怕遭到天谴?”
老驼子看似轻描淡写的语气透着一股淤积许久的愤懑:“老子一百多年前就被通天门逐出了师门,如今是了无牵挂的孤魂野鬼,哪条戒律都管不了我。
哎,你能不能别跑了,老子许多年没有沾过荤腥,腿脚不太利索,追你相当费劲。
求你行行好,借你的蛇胆一用,等你死后老子为你念经超度,保佑你下一世投胎到好人身上,享受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杨谦心中暗笑,想不到这老驼子道行如此了得,能把蛇妖追的满世界乱窜。
刚想探头看清蛇妖是何模样,是否像白素贞一样美若天仙,石缝外的腥臭味空前浓烈。
跟着一道青光爆闪,一个青色影子嗖的一下冲进石缝,一头撞在杨谦怀里。
杨谦全无防备,被她撞的后脑勺磕在岩石上,眼前直冒金星,抬手就想将她推开,仔细一看,却见怀里赫然躺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小美女。
她看着十七八岁,长相甜美软糯,脸蛋只有巴掌大小,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奇特绿光,身上穿着一套古藤花纹的靛青绸缎衣衫。
这姑娘什么都好,可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腥臭怪味,就像一团腐烂多日的臭肉。
杨谦一开始想扇她一巴掌,但是见了那张我见犹怜的可爱脸庞,终究狠不下心痛下杀手,改为轻轻一推。
那女子脸色陡变,哎哟一声向后跌倒,用最为禁欲的川蜀口音喝骂:“哪来的小混蛋,撞疼老娘了。”
一声骂完,猛地意识到此人迥非寻常。
她修炼不过五百多年,化成人型也是这百十来年的事,一身妖气极浓,还夹着一些微弱毒素,寻常百姓嗅到后多半会被熏晕,这人不但没有晕倒,反而还能推开自己,可见也是身怀神功的强者。
她眼珠子飞快转动,一息之间将杨谦扫视无数遍,猛一回神,准备溜之大吉,却见石缝口的阳光瞬间变暗,一道皱巴巴的人影杵在那儿,笑眯眯道:“小乖乖,走投无路了吧?出来吧,让老夫吃了你的蛇胆,也算是你的功德。”
那小青蛇陷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绝境,一会看看杨谦,一会看看老驼子,小嘴委屈的嚎啕大哭。
第398章 你是杨镇儿子?
小青蛇哭的梨花带雨,双脚在地上不停蹬来蹬去,活脱脱一个喜欢撒娇的小女孩。
老驼子只看了青蛇一眼,注意力马上移到杨谦身上,两颗黄豆大小的蜻蜓眼珠瞪至最大,骂道:“臭小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叫你们等我吗?小色鬼呢?”
他一说话,正在嚎啕大哭的小青蛇受到惊吓,立刻停止哭泣,一双泪汪汪的小眼睛望向杨谦。
杨谦淡淡说了一句:“他死翘翘了。”
老驼子皱巴巴的眉头拧的更紧:“死了?不对呀,老子用天元指法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至少可以支持三个时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他怎么可能会死呢?该不会是你小子为了抢金鳞剑法,出手杀了他吧?”
老驼子突然出手,右臂陡地伸长数尺,嗖的一下揪住杨谦衣领,不费吹灰之力将杨谦拽了出去。
小青蛇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转来转去,偷偷打量石缝另一头出口,刚想化作妖光遁走。
老驼子左手如电探出,嗖的一下拎起她的后颈,狞笑道:“嘿,你还想跑?老子看中的猎物要是跑了,还有脸在人妖两界混吗?”
小青蛇手脚并用,乱拍乱打,嘴里骂声滔滔不绝:“卜算子,你这老混蛋,你不是人,你禽兽不如...”
杨谦被老驼子一股脑丢在地上,摔的屁股开花,本想狠狠骂他几句解气,却见这老驼子抓小青蛇如同老鹰捉小鸡,何等轻松惬意,震慑于他的内力之强,涌到喉咙的几句话被迫吞进腹中。
老驼子左手紧紧锁住小青蛇的后颈,将她提的离地半尺,小青蛇双手不停乱拍,双脚不停乱踢,却挣不脱老驼子的钢爪。
“小东西,日月有常,三界有法,任何妖物不能出现在人族城镇百里之内,违令者杀无赦,你越界了,知道吗?”
老驼子竖起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很快皱起苍老眉头。
小青蛇使劲扑腾半天,怎么也挣不脱老驼子的钢爪,最后索性放弃抵抗,愤愤道:“别废话了,你想吃我就明说,别找这么多借口。怪只怪我修炼不到家,打不过你。
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家都是刍狗,凭什么你们人类可以主宰这个世界?
我觉得天道不公呀,为什么你们人类一出生就拥有五百年道行,随随便便修炼十几二十年就胜过我们千年苦修?为什么我们辛辛苦苦修炼几百年,还是打不过你们这些短命鬼?
卜算子,老娘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吃完我的蛇胆后,你要是不吃我的蛇肉,求你行行好,挖个坑把我埋了,别让我曝尸荒野,我可不想自己死后招来一堆苍蝇,太恶心。”
杨谦一声不吭爬起来,清冷目光瞪着老驼子,道:“前辈,你叫卜算子?”
那老驼子也不说话,只是提着小青蛇不停闻来闻去。
她越闻,小青蛇就越是毛骨悚然,一身泛起鸡皮疙瘩。想起马上要被别人吃掉,这种滋味肯定不太好受。
杨谦能够切身体会到小青蛇的绝望心情,特别是她那清纯如水的眸子里全是无法掩饰的惧意,令人于心不忍,于是决定帮小青蛇求求情。
他尚未吱声,嗅完青蛇全身的老驼子撇了撇嘴,一脸嫌弃的将青蛇丢在地上,呸了一口:“你这小蛇修行时日太短,妖气太重,灵气不足,肯定不太好吃,你滚吧。”
小青蛇被他重重掼在地上,摔的屁股都快开花,可是听到自己有机会捡回一条性命,惊喜交集,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那老驼子狞笑一声,忽地闪现到杨谦身旁,闪电出手掐住杨谦脖子,鬼气森森道:“小蟒蛇不好吃,你这条吞天巨蟒滋味应该不错吧?
老子迄今为止活了三个甲子,见识过很多奇珍异味,却从来没有品尝吞天巨蟒的味道。
臭小子,可惜了你这身吞天巨蟒的磅礴气运,奈何你小子不济事,竟被一条伪龙窃取了大量气运,弄得个自身难保。
啧啧啧,若非如此我哪敢拿你当下酒菜?”
濒临死亡的杨谦想到的不是如何自救,而是震撼于老驼子刚才那句话,什么叫被伪龙窃取气运?
心有所想,便想大声质问老驼子在说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可是他的脖子被老驼子钢爪锁住,这时候别说开口说话,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杨谦怒不可遏,丹田里的一道真气如同煮沸的岩浆,开始剧烈翻滚,很快顺着奇经八脉乱冲乱撞,冲到脖颈处时,因为脖颈被老驼子死死扼住,真气无法通行,便调转方向逆流而去。
可是丹田里的真气好似决堤海水,无穷无尽,奔腾不休,冲出一拨又是一拨。
刚逆流而去的真气遭到后续真气的冲击,再度改变方向,朝着脖颈疯狂冲击。
老驼子感到一股股强横真气宛若灵蛇撞向他的五指,五根手指不由向外松开,刚想潜运神功加大力度,杨谦却像泥鳅一样从他的指尖滑走,右手顺势就是一掌拍出,直取老驼子的胸口。
老驼子咦了一声:“这是清净观的阴阳逆?”趔趔趄趄后退两步,避开杨谦雄浑的掌力。
杨谦心头剧震,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老驼子,他竟能一眼认出杨谦体内的阴阳逆。
除了太师老爹,他是第二个认出阴阳逆的人。
更令杨谦目瞪口呆的话还在后面:“你是杨镇老匹夫的儿子?”
一股寒意涌上杨谦脑门,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绝不能让这老驼子活着离开。
这是在楚国境内,倘若自己的身份被老驼子泄露出去,楚人估计会不惜一切代价擒杀自己,以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武功,十条命都不够用。
举世皆知,太师杨镇仅剩的儿子,价值远在萧家诸位皇子之上。
内心完全被恐惧支配的杨谦杀心陡起,双眼通红,浑然忘记自身武功不够纯熟,更忘了老驼子深不可测,稀里糊涂挥掌打去。
他本想使出四象擒拿手的勾魂夺魄,径取老驼子的胸口要穴。
可是一起手,鱼恩泽刚传给他的金鳞剑意在眼前清晰浮现,他随手一掌竟然化作剑势,一道剑光嗤的刺向老驼子胸口。
剑光很乱很杂,既没有章法也没有准头,对老驼子并不构成威胁。
但老头子畏惧的不是剑光,而是杨谦的阴阳逆神功,脚尖轻点地面,佝偻身形像表演杂技一样向后飘走,再次咦了一声:“金鳞剑法?小色鬼把金鳞剑法传给你了?你这么快就学会了?”
杨谦更不搭话,追着老驼子连连出击,不是拳击老驼子的胸口,就是掌击老驼子的肩头,他明明出的不是拳头就是掌力,但手上射出的却是一道道剑气。
那些剑光青一道,红一道,紫一道,绿一道,当真是赤橙红绿青蓝紫,千条彩练当空舞,瞬息之间身前全是纵横飞舞的缭乱剑气。
第399掌 老驼子的无奈
老驼子不敢硬接杨谦的真气,一直不停退让,退了一步又一步,不知退了多少步,很快就退到一座石山下,后面屹立着数丈高的石壁,再也没有后退的地方。
老驼子嘿地一笑,提气向上一纵,化作大鹏展翅从杨谦头顶飞走,轻轻飘飘落在杨谦身后数丈之外,不慌不忙摆了摆手:“且慢。
老子知道你想杀我灭口,但你别急着杀人灭口。以你的武功,即便是侥幸得到了整套金鳞剑法,目前还不能融会贯通,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老子只是想看看金鳞剑法的威力,才一退再退,并非打不过你。
现在看来,金鳞剑法重剑意不重剑招,在你手里,配合阴阳逆神功反而能够发挥出威力。”
杨谦一口气出手数十招,每一招都使的似是而非,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般奇效。
他见老驼子左闪右避,完全不敢接招,以为老驼子打不过金鳞剑法,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想着此人来路不明,逃出地牢时尚不确定他是敌是友,但从他想吃自己以及骂太师老爹为老匹夫看来,是敌人的概率远远大过朋友,因此杀他的意愿空前强烈,不顾他的言语,一声不吭追了过去。
小青蛇看的津津有味,一时间忘记逃命,躲在一块大理石后,伸长脖子继续看戏呢。
杨谦第一次使用金鳞剑法的剑意,对这套剑法爱不释手。
这套剑法不用辛辛苦苦修炼,而是通过人脑意念传输,这玩意就像是用优盘传输数据一样,方便快捷。
遗憾的是金鳞剑法只有剑气,而没有实质招式,所有招式都需要自己亲身领悟。
与其说这是一套单纯的剑法,倒不如说这是一组体系完备的剑道视频教程。
金鳞剑圣鱼承笑将毕生领悟的剑道理念化入金鳞剑法,然后以自身数十年内功修为构建了一个依托人脑而存在的意念空间,就像是把自己的武学理念录制成一个教学视频。
视频远远强过文字图画,这就最大程度保证金鳞剑法不会轻易失传。
不过杨谦很快发现这套剑法最大的弊病,他只传剑意不传剑招。
这对武功基础扎实且悟性较强的人而言,或许是个福荫,但对杨谦这等武功底子较薄且悟性一般的人而言,显然不太友好。
杨谦刚才每次出手都要从千千万万道剑光中找出对自己有用的一道剑光,再思考以何种方式运用到实战,这一找一想之间,出招速度自然慢了几拍。
不过杨谦很快想到了补救之法,那就是干脆跟着剑光走,不再由自己主导剑光,而是由剑光主导自己。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蠢办法,但对杨谦却是上策,那些剑光本来就没有固定招式,剑光主导出招更是奇奇怪怪,毫无妙处可言。
他右手歪歪扭扭拍出,剑光自然也是歪歪斜斜,一时向左,一时向右,一时向上,一时向下,去势飘忽,难以琢磨。
老驼子初时根本没将杨谦放在眼里,信心满满的认定一招就可制服杨谦,但斗着斗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黑,因为他发现这个对手不像是个正常人,而是一个力大无穷但神志不清的疯子。
他发出的每一招都不堪入目,就像一个尚未入门的武学门外汉,那些完全没有套路的剑招比街头混混的王八拳还难以预判,令人难以招架。
随着杨谦阴阳逆神功渐渐发挥威力,一道道剑光宛如九天雷电落于人间,千变万幻,锋利无比,将附近乱石激荡的乱飞乱溅,方圆丈许之内全是石头在飞来飞去,砰砰砰响个不停。
老驼子不敢直撄其锋,仗着内功深厚轻功精妙,绕着杨谦不断游走,上蹿下跳,杨谦的剑光虽强,奈何毫无章法,始终没有碰到老驼子一根毫毛。
老驼子眉头逐渐舒展,诡异瞳孔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纵身脱离杨谦剑光的笼罩范围,潇洒停在数丈开外的一棵大树上。
杨谦还要继续追击,老驼子抬起右手,大声道:“行啦,到此为止吧。
阴阳逆神功固然厉害,可你武功底子太差,短时间根本无法领会其中精妙,你依然打不过我的,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杨谦刚才那一百多招使的酣畅淋漓,笑呵呵道:“你就别吹牛了,你根本不敢走进我的剑气范围,有本事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我看你这老家伙脚步越来越慢,喘气越来越重,上气不接下气,估计体力快到瓶颈了吧?再战三百回合,我有把握把你活活耗死。”
老驼子就像生吞了一整个核桃,心里堵得慌,豆大的眼珠写满尴尬。
杨谦所言不错,这老驼子不知活了几个甲子,内功修为深不可测,但身子骨早已衰朽不堪。
别说杨谦这等内功深不可测的人,就算是普通人倾尽全力的一拳,他也未必扛得住。
通天门弟子修的是天道,追求的是羽化成仙。
可是自从三百多年前,因为刀圣蒲渭阳的逆天之举,大燕皇帝张崇义在三教入神境地仙的帮助下,借通天柱上天舌战九天神佛,天界一怒之下斩断通天柱,断绝天人两界联系,凡间就再也没有羽化飞升的仙人。(刀圣蒲渭阳事迹详见拙作《枪气素霓生》)
通天门弟子辛辛苦苦修来修去,天资最强的无非是修成地仙之体,比一般人多活几百年罢了。
寻常弟子连地仙都是遥不可及,但可以通过强化元神多活几个甲子。
元神可以强化,肉体却很难做到不老不朽,所以通天门的弟子大多是肉身不堪一击的老废物。
要想强化肉身,就必须吸食有灵气的生物。
以效果而论自然是人类最佳,身怀大气运的人类更是灵中之灵。
不过吸食人类精气有违天道,容易遭到天雷反噬,轻则肉身被毁,重则形神俱灭。
脑子正常的人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这属于歪门邪道。
人类之外,灵力最强的便是那些修炼成型的山精鬼魅,也就是所谓的妖怪。
老驼子被尊钺关在地牢十几年,没机会吸食有灵气的妖物,身体远比其他通天门弟子更加脆弱,根本承受不住杨谦的一道真气。
他一掌拍在杨谦身上,杨谦多半没事,但杨谦只要拍他一掌,足以将他震死。
第400章 何谓启龙图
老驼子被杨谦戳中软肋,却不肯承认,反而厚着脸皮大吹法螺:“呸,别吹牛了,大战三百回合就大战三百回合,你以为老子怕你?杀你根本不用三百回合,只要一招就够了。”
杨谦朝他轻轻勾勾手指,轻佻挑衅:“那你下来呀,站那么高干嘛?小心摔个稀巴烂。”
老驼子背负双手,头颅微微上扬,不紧不慢道:“老子偏不下来,有本事你上来呀。咦,你该不会是不懂轻功吧?哈哈哈,原来如此,你小子不会轻功,拿老子没有办法,老子偏要站在这里,气死你。”
杨谦一时为之气沮,气得鼻孔直冒冷气,生了一会儿闷气,一脸无奈道:“算了吧,老东西,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应感激你。要不是你想吃我,我才不会跟你动手。
这样吧,我们罢手言和,你断了吃我的念头,你要是实在没东西吃,就把旁边那条不知死活的小青蛇吃了。”
他刚才还看到小青蛇躲在巨石后面看戏,此刻扭头看向巨石,哪里还有小青蛇的影子?
老驼子冷笑道:“她被你的剑气吓得脸色苍白,八百年前就逃之夭夭了,哪里有的吃?
喂,臭小子,你是杨镇老匹夫的儿子,楚魏两国一直在打仗,你不好端端待在魏国,怎会跑到楚国来送死呢?”
杨谦对老驼子的身份来历越来越感兴趣,不过对于他的指认,杨谦决定不认,强行反驳道:“你怎知道我是杨镇的儿子?真是胡说八道。
如你所言,楚人仇恨魏国,杨家公子当然不会来楚国。我叫杨柳,只是个浪迹江湖的无名小辈,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老驼子墨点般的瞳孔眨了几下,脸上狰狞的肉条抖了抖,冷笑道:“哼,臭小子,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可知老子是谁?
老子是通天门的卜算子,绰号通天先生,和你杨家有着很深渊源。就连你身上的阴阳逆神功都是托了我的福呢,你是不是应该给老子磕个头?”
杨谦体内的阴阳逆神功来的不清不楚,他自己不知来由,太师老爹也不知来由,此刻听老驼子声称是托他的福,惊讶非同小可,连忙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阴阳逆神功是你传给我的?”
老驼子哼了一声,慢慢摇头道:“那倒不是。此事说来话长,这里相距谢家庄不到二十里,还没有脱离危险,尊钺收拾完乱局,随时可能带人追杀过来,我们赶紧逃命吧。
你放心,既然知道你是杨镇老匹夫的儿子,我不会再吃你的。不但不吃你,我还要帮你一把,替你把丢失的气运找回来。”
杨谦的惊讶一波接一波,前面的疑惑还没弄明白,卜算子又带给他一波惊讶,悚然心惊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丢失的气运?我丢了什么气运?气运还能丢吗?”
老驼子突然竖起耳朵聆听南边的动静,听了片刻,催道:“不好,谢家庄有很多人往这边追来了,估计是已经扫清了吴国那些兔崽子。
快走,快走,尊钺那王八蛋不好惹,要是被他追上,我们估计又要被送进地牢,我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刚刚得到金鳞剑法的杨谦此刻有种“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狂傲,哪里还会忌惮双腿残废的尊钺,昂首挺胸道:“怕什么?小爷我如今剑法大成,尊钺要是敢来,我新账旧账一起算,把他两条手臂的经脉也挑断。”
老驼子目光斜斜下垂,冷飕飕瞪着他:“小混蛋,你可真不知天高地厚,就你这点乱七八糟的武功,想要挑战尊钺,做梦呢。
你的武功配置虽高,可你的武学天赋糟糕至极,一身武功远远谈不上随心所欲,至少还要勤修苦练三年五载才有可能跟尊钺一较高下。
尊钺的断脉神针阴狠无比,又快又毒,可以破掉一切高手的护体罡气,只要让他找到破绽,神针一出,非死即伤。
老子当年就是栽在他的断脉神针下,胸口两道经脉受损,在地牢养了三年才痊愈。
这还是他看在启龙图的份上,并未对老子痛下杀手,否则老子早去阎王殿报到了。
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太多,他们很快就会追到,快跟我走。”
《启龙图》三个字钻进耳朵后,杨谦虎躯一震,双目瞪圆。
一个多月前,桃花谷中,项樱曾经提起过《启龙图》。
当时杨谦对吞天巨蟒的气运大为不满,一心想要逆天改命,为自己争取到真龙的气运。
项樱为了说服杨谦送她返楚,对他说“逆天改命的方法就是找到启龙图,在启龙图上用如椽巨笔修改你的气运柱。”
当时杨谦为她的天真淳朴打动,没有刨根究底,迄今都没搞清楚启龙图为何物。
这些日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勤王讨逆的路上,从魏国逃到楚国,又从雄鹰城走到荆水河畔的鱼跃城,忙的晕头转向,早把这事抛之脑后,不料竟在这个萍水相逢的神秘卜算子口中再度听到启龙图几个字。
杨谦好奇心被挑起,不等他询问究竟,卜算子舒展双臂跳了下来,急急忙忙朝北狂奔,还不忘招呼杨谦:“臭小子,尊钺追过来了,赶紧逃命吧。”
杨谦回头眺望一眼南方巍峨群山,莽莽苍苍的山峦覆着一层薄如轻纱的雾霭,看上去就像一幅浓墨渲染的水墨画。
卜算子跑出半里之后,见他没有跟上,突然收住脚步,大喊道:“臭小子,你发什么呆?尊钺正在追踪我们,还不跑,等死么?”
杨谦知道这老驼子身怀秘术,所言必有道理,再也不敢迟疑,拔腿追了上去。
卜算子继续向前狂奔。
楚国东北一带除了山还是山,山峰有高有低,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
山里的道路却不多,二人顺着人迹罕至的山路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始终没有看到一条宽敞的岔路,而两旁山峰越来越峻峭。
卜算子上了年纪,徒步狂奔许久,腿脚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一开始遥遥领先杨谦半里多路,不知不觉就被杨谦追上,二人并肩而行。
杨谦突然腹诽起那些武侠小说,所有武侠小说喜欢吹嘘老人功力越练越厉害,内功轻功远远超过年轻人。
杨谦以前就认为这种设定不讲科学,老人身体肯定不如年轻人强壮,就算内功越练越深,筋骨强度和精神体力肯定大不如前。
果不其然,跑完七八里后,喘气如牛的卜算子终于彻底跑不动了,踉踉跄跄走向一块光滑石壁,一手抚着石壁大口喘气,摇头道:“歇一会,累死老子了,好多年没有剧烈运动,这一顿狂奔快把骨头颠散架了。”
杨谦正是体力无限的青春年华,又有一身雄浑内功,短短七八里路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
他停住脚,调整一下紊乱的呼吸,抹掉额头渗出的汗珠,缓步走到卜算子身边,这才发现卜算子那套不知多久没有浆洗过的灰黑袍子完全湿透,额头的汗水如暴雨一样落到地上。
第401章 你是个蠢货
杨谦眉头微皱,嘴角向上咧起一个很小幅度,讥讽道:“你怎么一点也不中用,跑几步路就虚成这德行?亏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呢,原来不过如此。”
卜算子另一只手也扶着石壁,边大口喘气边回头反驳道:“臭小子,老子快两百岁了,体力衰减是人之常情。你笑我不中用,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估计早化作一抔黄土。”
杨谦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什么?你快两百岁了?不像呀。”
他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卜算子,这老东西长相古怪也就算了,两个眼睛形同蜻蜓,脸庞好像被车轮碾压过,又像是被曲辕犁犁过,一条条伤痕累累的老肉耷拉着,别提多恐怖。
就这长相,夜晚随便在街市上走一圈,保证可以吓死半条街的人。
他不仅是长的形同怪兽,其他部位更是不堪入目。后背高高驼起,就像藏了一口铁锅。
四肢也好不到哪去,双手左长右短,左手肘关节向内,右手肘关节向外,双腿膝盖一高一低,不在一个水平面上。
杨谦看的直犯嘀咕,惊诧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稀奇古怪的人?更郁闷的是刚才怎么没有发现?
卜算子背后好像长着眼睛,喝问:“看够了没有?”
杨谦讪讪一笑:“前辈,你怎长的这么怪诞?山海经都没有你这么稀奇的品种。”
卜算子哼了一声,右手肘关节突然向后旋转,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掴在杨谦脸上。
杨谦明明感觉他的巴掌挥来,潜意识想要侧身闪避,但他身体的反应速度远远比不上感知,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双腿滞后的倒退两步,火辣辣的痛感涌上左脸。
一怒之下,杨谦拉开架势就要教训卜算子。
卜算子占了便宜,忙将右手竖在身前,笑道:“行啦,老子打你你还敢还手?你别忘了,老子对你有授业之恩救命之恩,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杨谦恨意难消,怒气腾腾瞪着他。
按理来说有缘邂逅年近两百岁的江湖前辈,杨谦应该对他毕恭毕敬。
这老家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前辈高人的风度,言语粗俗,行为粗鄙,脾气古怪,颠三倒四,不知所谓,十足像个时好时坏的疯子。
杨谦担心跟他相处时间久了,极有可能被他逼成神经病。
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这没错;但授业之恩杨谦并不相信,因为他刚才说过不会阴阳逆神功,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杨谦思忖片刻,慢慢放下手,松开拳头,举目探视四周环境。
此处群山环绕,左边是块绵延数里的山壁,山不算高,也不算矮,右边是长满大树的密林。
山壁凹凸不平,以较小幅度向下倾斜,表面长着许多棱角鲜明的石笋,一些地方长着一缕缕横七竖八的藤蔓。
这是晚秋时节,那些藤蔓的叶子有的已经枯萎,有的已经凋落,只剩一根根灰黑的枯藤,活脱脱就像一条条盘旋的蟒蛇。
杨谦憋着一肚子话要问,事到临头却只问出一句:“这地方安全吗?”
卜算子忍不住转过头,怪腔怪调嘲讽道:“你是猪脑子吗?你脑子里都是浆糊?杨镇那老匹夫好歹是一世之雄,智计无双,怎会生出你这种猪头四?你是捡来的吧?”
杨谦刚咽下的那口气又喷了出来,怒道:“老家伙,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怎么就猪头四了?”
卜算子左看右看,看见数步之外有半截可以当做座椅的枯树,扶着后腰摇摇晃晃走向枯树,坐下,惫懒的仰头斜睨杨谦:“尊钺正在追踪过来,按他们的搜索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你说这地方安不安全?”
杨谦瞪大眼睛喝道:“你有毛病呀?明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来,这地方并不安全,怎么在这儿休息?还坐下了?”
卜算子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沮丧表情,有气无力道:“说你是猪脑子,你还真不肯动一下脑子?
老子就不明白,就你这猪脑子怎配拥有吞天巨蟒的气运柱?
估计老天跟我一样是个老糊涂,有眼无珠,乱点鸳鸯谱。
哎,这个乱世越来越没意思,自杨镇以后再也没遇到过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看样子列国纷争的混乱局面还要延续下去。”
杨谦几乎气炸了肺,心想这都火烧眉毛,你叽叽歪歪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每一句话都在羞辱自己,要不是看在你老的掉渣,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真想一掌拍死你这老混蛋。
此时他都不想再问老驼子为何要骂他是猪脑子,想到尊钺很快就会追上,只想拔腿继续逃命,逃的越远越好,最好一鼓作气逃出楚国。
他刚跑出两步,老驼子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看着他。
杨谦感觉背后多了一道寒气,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喝道:“喂,你到底走不走?”
卜算子哼了一声,一脸恼怒的垂下头,懒洋洋朝他不停摆手:“滚吧,滚吧,滚的越远越好。老子看到你就有气,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吞天巨蟒的英雄气,活该你被人夺走气运。
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回到魏国也接不住杨镇的权柄,迟早会被人阴死,真是浪费了一条好命格。”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但杨谦听的一清二楚,气呼呼冲到卜算子面前,咬牙切齿喝问:“老东西,你一直在神神叨叨没完没了,一会儿说我的气运被人夺走,一会又说什么启龙图。
你但凡是个人,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的气运被谁夺走?气运怎会被人夺走?启龙图又是什么东西?这玩意真能把吞天巨蟒的气运改为真龙气运?”
卜算子这一次没有被杨谦的话激怒,反而陷入了沉思,嘴里念念有词:“启龙图...启龙图...启龙图是什么?问的好,问的好。
‘金绳披凤篆,玉匣启龙图’,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了这么久,差点忘记启龙图是什么了。
老子这一百多年也在苦苦思索,启龙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是流落凡间的仙家至宝,还是祸乱人间的不祥之物?
若没有这个东西,大燕不会亡,天下不会分裂近百年。百年割据称雄,百年战火纷飞,无非就是因为这个玩意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一直想问,是哪个王八蛋鼓捣出来的启龙图,害了这天下一百年,也害了老子一百年。”
他好像沉浸在别的世界,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
杨谦右手举了起来,牙齿恨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拍碎这老家伙的脑袋。
第402章 麒麟阁阁主
卜算子在发疯,杨谦也快被他逼疯。
按理杨谦应该弃卜算子于不顾,独自溜之大吉才对,可他很想从卜算子嘴里问出启龙图和气运被夺的秘密。
这些事情若不问个清楚明白,杨谦怕是日日夜夜都要辗转难眠。
他不停踱来踱去,不时看看南边有没有人追来,令他没想到的是,南边还没追来,北边来人了。
那儿原是一块又高又长的陡峭石壁,表面粗糙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石壁之中依稀有条歪歪斜斜的狭长缝隙,形成一扇天然门户,可容一人通过。
一个人从石缝后面缓步走了出来,他走的很慢,因为慢,所以显得很有气势。
他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长袍,身材修长,眼睛很小,但是炯炯有神,华采卓然,就像鹰眼一样充满野性的力量。
他走出石缝,后面跟着一队人,前后一共七个。
这些人都做寻常挑夫打扮,上身穿着又破又旧的粗布袍子,很多地方打着补丁,腰间绑着一根麻绳,头上缠着颜色不同的汗巾,手里拿着手臂粗细的扁担,脚步沉稳,神情凝重,颇有宗师风范。
杨谦知道来者不善,立刻拉开架势准备迎战。
青袍客看也不看杨谦,神态悠然走近几步,朝卜算子恭恭敬敬抱拳行礼:“蜀国麒麟阁后学晚辈韩仲殊,恭喜通天先生摆脱囹圄,重获自由。”
麒麟阁韩仲殊?
杨谦紧紧盯着那人。
韩仲殊这个名字极为陌生,如果没有麒麟阁这个前缀,杨谦或许想不起他是何方神圣,可是韩仲殊前面加上麒麟阁,杨谦立刻想起原来他就是麒麟阁阁主。
群雄割据,征伐不休,胜负之数,情报为王。
天下列国大多都有自己的谍报机构,其中名气最大的无非是这几个:魏国的蜂勇卫府,楚国的淄衣楼,吴国的鱼钩,蜀国的麒麟阁,秦国的狼营。
蜂勇卫府的负责人是中郎将任逵,淄衣楼的负责人是总楼主尊钺,鱼钩的负责人是指挥使唐槜,狼营的负责人是狼王宗邯,而麒麟阁的阁主就是韩仲殊。
这些事情,在雒京的时候,杨谦曾向向朗等人打听过。
当今之世,各诸侯国以国力而论,自然是盘踞蜀地的蜀国最弱。
蜀国地狭民少,举国上下耽于享乐,热衷纸醉金迷,比之花柳繁华的吴国还要不思进取。
蜀国最弱,蜀国的麒麟阁自然强不到哪去,数十年来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但阁主韩仲殊却名气很大,因为江湖传闻他是蜀国先君刘誊的私生子、现任国君刘湛的亲弟弟。
当然这并非他名气很大的全部原因,他之所以名气很大,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雅擅丹青。
他所绘就的仕女图大多是赤裸仕女,栩栩如生,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堪称当世一绝。
他性情狂野,不拘一格,所有被他染指过的美女,事后都会用生花妙笔记录美女的绝美容颜。
他的仕女图比市面上的春宫图立意高远、格调高雅,广受豪门子弟、文人骚客的狂热追捧,也是坊间画师最常临摹的对象。
他以仕女图名扬天下近十年,谁也没想到,蜀国新主刘湛登基后会对他委以重用,任命他为麒麟阁阁主。
对于韩仲殊的半路杀出,杨谦自然是难以置信。
卜算子不耐烦的抬起头,怪异眼睛朝着韩仲殊眨了几下:“老子听说过你,你就是刘誊那个流落民间的野种。”
杨谦叹了口气,心中全是苦笑。
这老驼子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对谁都没有一句好话,一开口就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能活到这个年纪也不容易。
韩仲殊不以为意,脸上浮现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受宠若惊道:“原来先生知道晚辈。”
卜算子冷冷扫视几遍韩仲殊,嘴角翘起,语气满是尖酸刻薄:“想不知道都难呀。
老子要是没记错,二十多年前,刘誊那老东西原是想把你接回皇宫,赐你玉牒,恢复你的皇子身份。
妖后白如意一怒之下,煽动后宫禁军作乱,差点酿成宫闱之变。
刘誊虽然及时调兵平息叛乱,将妖后白如意及党羽一网打尽,但因为这场风波,刘誊心有余悸,也就断了让你入宫的心思。
老子听说你专门喜欢画一些淫娃荡妇,还是不穿衣服的那种。
啧啧啧,一国皇子当到你这地步,也算是不折不扣的绝世人渣。
你怎么当了麒麟阁阁主?刘誊那东西究竟是年老昏聩,还是蜀国烂到无人可用了?”
杨谦退后一步,眉头皱的老高。
这老驼子不愧是多年没刷过牙,嘴巴奇臭无比,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伤人,韩仲殊估计要拔刀砍人了。
同时杨谦颇为纳闷,这老驼子一直被关在谢家庄的地牢里,为何会听说过近些年才声名鹊起的韩仲殊?
韩仲殊的养气功夫堪称惊人,脸上始终没有出现一点情绪波动,笑意依旧,和善依旧,轻声道:“前辈说的是。蜀国地处偏僻,远离中原胜地,人才着实匮乏,启用晚辈大概也是无奈之举。
可能是前辈在大牢住的太久,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敝国先君三年前已弃群臣而去,晚辈并非是先君所提拔,而是现任国君提拔的。”
“什么?你说刘誊那老东西死了?嘿,怎么回事,他不是挺年轻的嘛?老子要是没记错,他应该没过五十岁吧?这就去西天报道了?刘誊死了,继任国君的是谁?你可别说是临江王刘湛那浑小子。”
韩仲殊展颜微笑,眼神极有深意:“前辈神机妙算,继承皇位的正是临江王。”
卜算子用夸张的幅度喷出一口鄙夷之气:“蜀自建国以来,几代君臣都没有吞吐天下之志,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富贵人家的日子,没事的时候喝喝小酒,玩玩女人,老子一直看不上眼。
话说回来,蜀国前几代国君纵然没想过开疆扩土、逐鹿中原,起码还有守土安民的本事,刘湛这兔崽子算什么?
老子当年去过成都,特意见了他一面。
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纨绔,一门心思放在女人肚皮上,小小年纪就敢跟他老爹的妃嫔偷情,于国计民生、朝政兵事一无所知。
哼,这种人物当了蜀国国君,蜀国多半会亡在他的手里。
咦,奇怪了,你是麒麟阁阁主,不在成都好好待着,怎么千里迢迢跑到楚国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老子今天会逃出地牢...”
卜算子说到这里,突然似有所悟,噌的一声挺身站起,直勾勾瞪着韩仲殊:“不对,不对,有鬼,难道是吴蜀两国狼狈为奸,一起派人袭击谢家庄,故意放我出来的?说,你有什么阴谋?”
韩仲殊儒雅笑意就像是画在脸上的,可惜他笑了这么久,又笑的刻意虚伪,杨谦都能感到他的笑里藏刀,这人不简单。
韩仲殊故作佩服的拱了拱手:“前辈不愧是通天先生,的确是晚辈跟鱼钩联手袭击谢家庄,引开了尊钺的精锐兵马,前辈才有机会逃出地牢。
晚辈设计救先生出狱,就是希望先生能够赏脸,去成都盘旋几天,为晚辈指点迷津。”
卜算子慢腾腾坐回枯树,捶了捶腿,蜻蜓眼里全是呼之欲出的讥笑:“看样子你知道的秘密不少。
你处心积虑救我出狱,多半也是为了启龙图的秘密吧?想不到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室私生子竟有这般野心,敢于窥窃神器,了不起。”
第403章 你没有龙形
韩仲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勃勃野心:“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想攀登最高峰、一览众山小,晚辈只是个凡夫俗子,不能免俗,也想朝着群山之巅多走一步,看看最高处的风景美不美。”
杨谦听到此处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他的来意,这个蜀国皇室的私生子野心很大,想借启龙图逆天改命,篡夺蜀国皇位。
在桃花谷,项樱无意中提了一次,他听过就忘了,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看来,启龙图恐怕牵涉重大,否则他们不至于费尽心机手段救出卜算子。
卜算子身子稍稍前倾,蜻蜓眼睛死死打量韩仲殊:“小子,蜀国新君都把麒麟阁给了你,看的出来,他对你这个便宜弟弟还算器重。
你怎么不在成都安乐窝好好过太平日子,偏要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甘冒奇险来楚国找我呢?
我不知你们带了多少人偷袭谢家庄,但谢家庄是淄衣楼二楼重地,少说也有两三百人,高手不在少数。
此刻尊钺应该肃清了外敌,正在追踪过来的路上,说不定已经通知附近驻军,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一个蜀国皇子,又是麒麟阁阁主,真不怕楚国抓了你,拿你去要挟蜀国吗?”
韩仲殊抬起头,悠悠看了一眼南边高耸的山梁,言笑晏晏道:“前辈既然知道尊钺随时可能追来,为何不干脆答应随晚辈赴蜀一游呢?
您在楚国关了这么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成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乃是颐养天年的人间福地,您正好去那里休养休养,以娱晚年,不亦乐乎?”
卜算子不语,沉默片刻,似笑非笑道:“你刚才说,你是和吴国鱼钩合作的?老子要是跟你去了蜀国,吴国怎么办?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怕是会不甘心吧?”
韩仲殊笑道:“前辈何必在意那些家伙。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无非是为了对付淄衣楼,相互利用罢了,根本没必要讲什么仁义道德。要是被他们先找到前辈,他们肯定不会把前辈让给晚辈呀。
前辈,还请早做决断,跟我走吧,我们的人数不多,拖不了很久,他们很快就要追来了。”
卜算子身子不动,皱巴巴的额头挑了挑,蜻蜓眼向上望去:“小子,老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当年你老子刘誊以国君之尊都没能请动我,更别说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你走吧。
想当真龙,必先成蟒,要想开启启龙图,必须身具龙蟒气运。
你的气运稀松平常,连蟒都不是,启龙图注定与你无缘,就算我帮你打开玉匣,你也没本事借启龙图改变命格。”
一直表情平静、气质雍容的韩仲殊似乎动了怒气,一双眸子精光爆闪,冷冷道:“前辈莫要欺我年少无知。
父皇曾经告诉过我,启龙图乃是仙界遗留人间的神物,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神通。
只消研心头血为墨,用如椽巨笔将名字及生辰八字写在启龙图上,就能获得真龙天子的气运命格,即使不能一统八荒六合,至少也有机会君临一国。”
杨谦心中一凛,双眼放出震惊光芒,原来启龙图是这样逆天改命的。
卜算子双肩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讥笑:“刘誊那老东西是这样说的?要是如此容易获得真龙天子的气运命格,老子早就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启龙图上,南面称孤,万民朝拜,岂不快哉?”
韩仲殊眼神有些迷惘:“怎么?难道这些话是假的?不可能的,父皇不可能骗我呀。”
卜算子向左偏移身子,头颅微微向右倾斜,用看弱智的表情斜睨韩仲殊:“废话,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否则我自己早当皇帝了。
所谓‘金绳披凤篆,玉匣启龙图’,启龙图为什么要叫启龙图,而不叫造龙图?
按照你的说法,用如椽巨笔把心头血滴在图上,就能获得真龙天子的气运命格,那我把千千万万人的心头血滴在图上,岂非遍地都是真龙天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启龙图,关键在一个启字。
这个启,不是打开的意思,而是教育、开导。
何为教育、开导?
自然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具备化形为龙的潜质,需要上天教育、开导他,才会真正脱胎换骨,成为真龙。
什么东西最容易化形为龙呢?自然是蟒呀。
古语有云:蛇大成蟒、蟒大成蛟、蛟大成龙。
别的东西本就不具备龙形龙气,怎可能化龙呢?
小子,你走吧,别瞎折腾了,你没那么大的造化,也没那么强的气运,启龙图对你毫无用处。”
韩仲殊一改刚才的从容镇定,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眸深处喷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杨谦感到一股强大的磅礴杀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这股杀气足以吞噬周边的一切生灵,吓得赶紧打起精神,凝神防备。
他的眼光并不算好,很难一眼看穿别人武功的深浅,但阴阳逆神功有一种天然优势,可以预知潜在危险,特别是内功强悍的对手调动真气准备发动攻击时,阴阳逆神功就会不由自主生出预警。
那是一种心灵上的奇妙感觉,仿佛有个声音在撞击他的脑袋,叫着:“有危险,有危险。”
此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这个声音。
杨谦微觉奇怪,当初向朗介绍麒麟阁主韩仲殊时,只说他雅擅丹青,所画仕女图乃天下一绝,流传甚广,并未提到他的武功,杨谦一直以为他是一介文官呢。
但从他法度严谨的身形以及释放出来的强烈杀气,不难看出他的武功肯定非同小可。
这本不足为奇。
天下纷纭战乱近百年,各诸侯国的国君几乎都是武将起家,打出一片锦绣河山,皇室子弟一般都会舞刀弄棒。
韩仲殊是蜀主刘誊在外面一夜风流生下的私生子,若是没有一身足以自保的武功,怕是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弄死了,蜀国新君也断不会将麒麟阁交到他的手里。
杨谦都能感受到韩仲殊的强烈杀气,活成人精的卜算子岂能不知?
但他依然稳如泰山,甚至将左脚百无聊赖的放在枯树上,悠然自得掏起耳朵:“怎么?想杀我?
你杀我也没用呀,你的气运不够强,注定无法化形为龙,这是上天注定,非人力所能扭转,无可奈何呀。
再说你未必杀的了我,我身边可有一条吞天巨蟒护着呢,他的气运比你强大千倍万倍。”目光似笑非笑望向杨谦。
杨谦背后嘶的冒出一股寒气,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该死的老东西明显是要拉自己下水,替他挡住韩仲殊的滔天怒火。
果然,韩仲殊强行按下引而不发的怒意,慢慢松开拳头,一双急于择人而噬的尖锐眸子转到杨谦身上:“你说他是巨蟒?”
卜算子唯恐杨谦死的不够快,一边用小指掏摸耳朵,将一坨耳屎弹飞,一边幸灾乐祸替杨谦大吹法螺:“哈,他不仅是巨蟒,还极有可能成为一条终结百年乱世、重整天地秩序的吞天巨蟒,你的蜀国多半会亡在他的手里。”
按理来说这是好话,但这时候说给韩仲殊听,岂不是故意逼的韩仲殊出手杀死自己吗?
杨谦吓得心肝儿剧颤,指着卜算骂道:“老东西,你在胡说什么?老子哪有那个本事?你不要害我呀。”
第404章 韩仲殊的妖术
卜算子斜看杨谦的眼神略带阴险,那表情似乎在说:“吞天巨蟒?老子看你怎么吞天,今天非叫你死在这里。”
杨谦暗叫苦也,这老驼子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么药,存心要害死自己,莫非记恨刚才对他大打出手?
韩仲殊眼皮跳了两下,对杨谦生出强烈兴趣和凛凛杀意,连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肃杀。
不过他并不愚蠢,还不至于因为卜算子一句话就对杨谦大开杀戒,而是故作潇洒地打量杨谦。
看完,一脸不屑道:“吞天巨蟒?就这小子?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
那表情轻蔑的就像一把刀子扎在杨谦尊严上,可是杨谦清楚这时不能跟他怄气。
看似文质彬彬的韩仲殊胆敢带人闯进楚国腹地,当然是个狠角色,先不去计较他的武功如何,单单那七个挑夫一看就知是一流好手。
杨谦自然不会傻乎乎告诉他“我叫杨谦”,而是假模假样的卑躬屈膝,点头哈腰道:“这位大人,小的姓杨名柳,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可别听这老驼子胡说八道。
我不小心得罪了他,他这人睚眦必报,他说我是什么吞天巨蟒,无非是想借你之手除了我,你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千万不要掉进他的圈套。”
话刚说完杨谦就意识到这话多半是一厢情愿。
该死的老驼子清楚自己的底细,既然存心移祸江东,多半会戳破自己编造的假身份。
杨谦狠狠一咬牙,右手悄悄握紧拳头,想趁老驼子开口前出其不意打死他。
此刻性命攸关,启龙图、气运被夺的秘密暂且顾不得了。
奇怪的是卜算子只是阴恻恻一笑,优哉游哉转过头,也没有戳破杨谦的真实身份。
韩仲殊听到“姓杨名柳”,眉头微蹙,面带笑意重复一遍:“杨柳?你是杨柳?楚国女帝项樱的相好?”
杨谦表情略显慌张,这家伙居然听说过杨柳这个假身份。
一转念,哎哟,他没听过才不正常呢。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以杨柳之名护送项樱在雄鹰城誓师讨逆平叛,沿途搞出浩浩荡荡的声势,估计各国潜伏在楚国的谍子死士都已密切关注。
作为蜀国谍探组织麒麟阁的阁主,韩仲殊知道这些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他担心韩仲殊连杨柳都不放过,很想矢口否认自己并非项樱身边的那个杨柳。
心狠手辣的韩仲殊却不给他撒谎的机会,双手向外展开,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杨谦猜到他要对自己下手,慌慌张张后退两步,拉出准备迎战的架势。
韩仲殊双臂张开,如同白鹤亮翅,在身前自上而下画出一个大圆,再自下而上慢慢抬到胸前,手心朝上,掌缘贴着肋骨。
停顿片刻,双手再向外打开,自下而上画个半圆。
这一次他胸前的半圆诡异生出一团微波涟漪的光晕,很淡,很薄,呈现金黄色。
杨谦不知他在卖弄什么玄虚,忍不住又退了两步,后背不知不觉贴近长满苔藓的石壁。
网络上有道心理测试题:开车靠近悬崖,车轮距离悬崖多远才算安全,是两米,一米,还是半米?
答案是:越远越好。
他显然低估了韩仲殊的手段。
韩仲殊胸前那道半圆光晕成型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像极了一碧万顷的湖水。
湖面突然落下一块石头,立刻浮现一圈圈微波涟漪,波纹以石头为中心迅速向外荡漾,眨眼间的功夫就将世界全都融化。
杨谦从未见过这种邪门的武功,不,与其说是武功,不如说是一种术法。
可惜杨谦所知有限,认不出是什么术法。
他心下惘然,双眼到处乱瞟,希望能够查出一点端倪,再不济也要找到一条逃生的路。
然而他被那束光晕笼罩后,眼前突然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繁华街市,依稀有点像太师府外的那条街。
街上到处都是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一个个穿着魏国独有的轻纱裙,上面露出半抹雪白,下面露出细长白腿,手里舞着一条条颜色鲜艳的丝巾,跳着低俗的舞蹈,发出难以描述的淫笑。
杨谦血脉贲张,刚看完左边那群波涛汹涌的绝色美女,右边又来一群羽衣蹁跹的月下仙子。
正在兴趣盎然,风情万种的女人堆里突然浮现一张熟悉的脸蛋,赫然是阔别数月的秋明素。
今日之秋明素显然不是从前的秋明素,从前的秋明素衣衫打扮极为朴素,绝对不会露出胸前风光。
这个秋明素完全作风尘女子打扮,薄如烟雾的玫瑰绸缎裙根本遮不住胸口那抹令人喷血的绝世美景。
她像一朵云飘到杨谦身旁,轻轻牵着杨谦的手,将杨谦的手放到胸口,然后拖着杨谦穿过万紫千红的花丛,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白玉牌楼大门。
一进门,她像蟒蛇蜕皮一样褪掉衣裙,露出羊脂白玉的袅娜身段,开始用纤纤玉指挑逗杨谦。
杨谦心荡神驰,心跳速度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有股难以遏制的热气冲出丹田,顺着奇经八脉疯狂乱窜,就像喝醉酒的牯牛一样冲击各处穴道。
热气冲一下,杨谦就抖一下,再冲一下,杨谦再抖一下。
渐渐地,他仿佛置身于十万高温的炽热熔浆之中,又是口干舌燥,又是头晕眼花。
更有一股血腥味道自五脏六腑而生,悄无声息来到喉咙口,随时可能冲出嘴巴。
杨谦隐隐感觉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很想推开眼前这个风骚的秋明素,但秋明素像蛇一样缠着他,发疯一样亲他,摸他,挑逗他。
她的手指仿佛跟杨谦体内的热气有所关联,手指摸到哪里,热气就蹿到哪里,不摸没事,一摸就蹿的厉害。
有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回荡:“快点醒,这是妖术,快点醒,这是妖术。”
杨谦心里焦急,很想破除这个妖术,但他的肉身连同精神好像被麻醉一样,别说挣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第405章 鱼钩也来了
幻象秋明素不停用舌头舔,用手指抚摸。
随着她撩拨的速度越来越快,杨谦体内真气乱蹿的速度跟着加快,血液流动的速度随之加快,由此带动心脏的搏动速度越来越快,噗噗噗疯狂跳个不停,似乎要跳出胸腔。
杨谦意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时而恨不得沉浸在秋明素的温柔乡里,扑到她身上尽情释放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时而不停警告自己,这是一个幻境,必须尽快清醒过来,否则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不管他如何竭力挣扎,他的手脚始终无法挣脱束缚,就像遇到传说中的鬼压床。
就在他几乎丧失全部理性,准备扑到秋明素身上胡天胡地,丹田之中忽地爆发一股前所未有的氤氲紫气。
那紫气如同晨曦暮霭一样袅袅上升,顺着奔流不息的血液流遍奇经八脉,就像一盆冰凉的雪水浇在炽热的熔岩上。
烈焰腾腾的熔岩冒起一阵浓浓烟雾,温度总算一口气降至最低,体内乱蹿的真气有效控制,不再像发疯的牯牛一样冲击周身要穴,剧烈搏动的心脏慢慢趋向平缓。
杨谦心中一喜,知道这是阴阳逆神功正在发挥作用。
不知为何,幻象秋明素并没消失,只是诡异的穿上了衣服,笑靥如花的看着他,准备重复一遍刚才脱衣服的动作。
杨谦已能肯定这是韩仲殊施展的妖术,其目的是将自己拉进一个香艳旖旎的幻境,充分激发内心深处的七情六欲,而七情六欲与真气息息相关,如果放任欲望在幻境中无限膨胀,到头来就是经脉尽断而死。
堂堂一国皇子,虽然只是没有纳入皇室族谱的私生子,竟然修炼这等卑鄙下流的邪术,杨谦心中之愤慨难以形容。
昨天在地牢听到狱友讲述,蜀国国君刘湛甫一登基就打项樱的主意,杨谦记恨上了蜀国,信誓旦旦有朝一日要灭了蜀国。
此刻又多了一个必须灭蜀的理由。
他的意识在飞快转动,一刻也没有停止,耳旁听到一道山崩地裂的巨响,周围世界好像年久失修的楼房一样坍塌,幻像秋明素瞬间碎裂成千千万万块碎片,花团锦簇的楼房化为颓垣断壁。
废墟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势一发而不可收,将秋明素的碎片以及楼房废墟哔哔啵啵卷入火海。
那火无所不在,无所不烧,很快就将杨谦点着,杨谦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火海,却又无可奈何。
等到火焰将他完全吞噬,杨谦终于忍无可忍,仰天爆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
吼叫完后,他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全身虚脱瘫在地上。
幻境立刻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前面是蜿蜒起伏的山岭,山中长着一株株黄绿掩映的参天大树,后面是倾斜向上的黝黑石壁,石壁上覆盖着毛茸茸的枯草苔藓。
韩仲殊站在原来的位置,脸色阴晴变幻,死死盯着杨谦,瞳孔中全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杨谦感到好像刚刚跑完一个马拉松,四肢百骸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大口大口喘气,汗珠涔涔而下。
他瞪着韩仲殊,发出软弱无力的怒骂:“王八蛋你这是什么邪术?”
韩仲殊冷冷道:“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凭定力破掉我的有女如云,看样子有点门道。”
卜算子完全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笑个没完没了,甚至不忘重重拍打半截枯木:“韩仲殊呀韩仲殊,虽然你没有进入皇室宗谱,但举世皆知你是货真价实的蜀国皇子。
一介皇子放着那么多名门正派的武学典籍不修,偏要去修一些狗屁不通的南疆巫术,还将南疆巫术与摄心术融为一体,不得不说,你他妈的也算是个人才。
你这门狗屁功夫叫什么名字?有女如云?
啧啧啧,不愧是在脂粉队里厮混的风流皇子,连自创的武功都如此香艳,老子欣赏你的为人。
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老子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你想变龙,我暂时办不到,当前你的气运不够,但我可以用启龙图帮你聚拢一些巨蟒气运,让你成为蜀国的权臣。你有没有兴趣?”
韩仲殊略带失落的眸子突然焕发勃勃生机,急不可耐道:“巨蟒气运?蜀国的绝世权臣?”
可是他的狂喜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很快就冷静下来,用不屑一顾的口吻说道:“我本来就是蜀国重臣,一手掌控着庞大的谍探组织麒麟阁,已经算是巨蟒,何必要你多此一举?”
卜算子斜斜瞥他一眼,傲然冷笑:“本来就是蜀国重臣?已经算是吞天巨蟒?呸,亏你说得出口。
虽说麒麟阁名义上跟蜂勇卫府淄衣楼狼营齐名,听起来威风八面,其实不管是在蜀国还是在国外,麒麟阁差的不是一星半星。
据我所知,在蜀国,麒麟阁阁主的官衔为从二品,约等于六部尚书,却要受兵部节制,权势地位比兵部尚书矮了一截。
麒麟阁总部没有独立的经费预算,一应钱粮器械要靠兵部划转。
各地分支机构名义上归总部直属,但钱粮器械要仰仗地方州府供应。
严格来说,麒麟阁其实是一盘散沙,各地分支机构几乎不听你们总部的号令,更愿意听从地方州府的号令,对不对?
你这个所谓的麒麟阁阁主给魏国蜂勇卫中郎将、楚国淄衣楼总楼主提鞋都不配,也好意思吹嘘自己是蜀国重臣、吞天巨蟒。
若非如此,蜀国新君怎可能把麒麟阁赏赐给你,老子可有一个字说错?”
韩仲殊静静听完卜算子尖酸刻薄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眸子轻轻动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发出过一点慑人的寒芒。
他心酸的笑了笑:“前辈不愧是通天先生,对我蜀国情况了如指掌,看样子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前辈的慧眼。不知前辈有什么法子帮我聚拢巨蟒的气运?
对啦,前辈,南边的打斗动静越来越大,估摸着吴楚两国的人快到了。
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跟我走吧。
去不去蜀国,那是后话,起码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非楚国爆发二龙夺位的内乱,我也不敢带人潜入楚国腹地来救前辈出狱。
不怕前辈笑话,此次我足足带了一百多名武艺高强的心腹干将,大部分都派去袭击谢家庄。
身边只剩这几个人,真要被吴楚两国追了过来,在下恐怕很难脱身,请前辈谅解。”
卜算子点了点头。
高高的山岗之上,忽地有人如雄鹰扑食一样俯冲下来,边冲边喊:“来不及,我们已经到了。”
声音豪迈,有如虎啸狼嚎,震的附近石壁嗡嗡作响。
那道山岗足有百丈之高,那人说跳就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借着下坠之势,贴着长满爬山虎的陡峭石壁往下俯冲。
双脚如蜻蜓点水一般,在石壁上一点一掠,左脚点一下,向下飞掠十几丈远,右脚掠一下,又向下掠出十几丈远,几个纵跃起伏就走完了这道百丈高的石壁,稳稳当当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套极为朴素的束腰黑袍,头上绑着黑巾,身材强壮厚实,满脸虬髯,脸型方正,脸庞线条刚硬如同铁铸一般,天然给人一种坚毅、果敢、不可撼动的感觉。
韩仲殊身后的七名挑夫似乎知道此人武功奇高,马上拦在来人与韩仲殊之间,横起扁担准备迎敌。
韩仲殊挤出一丝假的不能再假的媚笑,这笑如春花般灿烂,又像是秋月般明亮,彬彬有礼拱手道:“指挥使来的好快,佩服,佩服,莫非你们已经摆脱了淄衣楼的狗腿子?”
杨谦一怔,来的莫非是吴国鱼钩指挥使唐槜?呵,场面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406章 屠龙九式
来的果然就是唐槜,现任吴国鱼钩组织指挥使。
当今之世,几个国家的谍探组织经常会被人放在一起讨论,不知就里的人以为他们是一回事,其实谬矣。
蜂勇卫府和淄衣楼是军事情报机构也是监察机构,既负责收集国外情报,也负责监察国内文武百官及平民百姓,有权越过所有部门行事,对内对外享有先斩后奏之权,权势滔天。
麒麟阁受限蜀国国力及历代国君不思进取,虽被授予对外收集情报的职权,但在周边国家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只会在自己国家作威作福。
鱼钩和狼营是纯粹的军方机构,对外有权搜集情报,但对内没有监察之权,不能擅自抓人杀人。
即使他们顺藤摸瓜查出官员百姓通敌卖国,须将线索移交兵部刑部,由兵部刑部委派官员核查处置。
鱼钩是军方组织,担任鱼钩指挥使的唐槜自然是战功显赫的大将,目前他在吴国军方的地位仅次于大元帅钟离庆。
军人出身的唐槜显然不如韩仲殊八面玲珑,心里憋着气,一见面就铁青着脸质问:“我们有没有摆脱淄衣楼,难道你不清楚?
韩仲殊,卑鄙小人本将军算是见得多了,但卑鄙到你这种程度,本将军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们两家商定联手袭击谢家庄,救出通天先生后,同时向他请教国家大事。
我们吴国将士冒死冲进谢家庄,跟淄衣楼浴血苦战,你们蜀国的人呢?看了一眼谢家庄的大门,然后逃的比兔子还快?
这事搁在一边暂且不说,照我们的既定计划,通天先生离开谢家庄后,应派人引导他们沿苍鹰岭北上,那条路上有我们安排的人,可以扰乱淄衣楼的追踪视线。
为何通天先生会偏离苍鹰岭主路,来到了猪婆岭?
怎么,韩大人就这么想吃独食?”
韩仲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全是疑惧:“你说什么?我们的人在门口看一眼就跑了?”
唐槜见他还在装腔作势,怒气值蹭蹭蹭暴涨数十百倍,再也按耐不住,大喝一声:“卑鄙小人,还在装痴扮傻,我容你不得。”
左脚踏前一步,左手向后摆动,右手隔着两丈之远狠狠拍出一掌,山路之上陡地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虎啸龙吟,一股刚烈无仇的磅礴掌风如龙卷风一样扑向韩仲殊。
韩仲殊抬起右手,忙道:“唐大将军,切勿动手,听我解释。”
唐槜掌力如同惊涛骇浪杀了过来。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屠龙九式,当世最刚猛顽强的武功之一。
韩仲殊不敢硬碰,双手如羽翅一般张开,引身飘然向后掠走。
七名挑夫打扮的武士护主心切,齐声大喊:“挡!”
七人同时将扁担横在胸前,运起内功向前平推。
七人的内功各有不同,扁担散发的光芒各有千秋,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般颜色汇聚一起,形成璀璨夺目的彩虹。
半空中,唐槜掌力与七人真气轰然撞在一起,一股磅礴气浪以相撞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浩浩荡荡翻滚,激的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灰尘遮住了视线,场面极为混乱。
杨谦心中大喜,知道是趁乱逃命的千载良机。
他刚遭到韩仲殊“有女如云”的暗算,身体几近虚脱,半天没喘过气来。
一个韩仲殊已经很难对付,如今又来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卜算子那老混蛋倘若再来一次移祸江东,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里。
于是趁着没人注意,觑着数丈外有条宽约数尺的石缝,使出蛇行狸翻功夫冲了过去,悄无声息逃进石缝。
卜算子斜斜瞟到杨谦鬼鬼祟祟的背影,用极轻的声音埋汰:“知道逃命,还不算蠢到家。
哎,杨镇好歹是一世之雄,怎会生出这样一个窝囊废?这样的人凭什么撑起吞天巨蟒的气运?”
虽然他想不通,但也没有喝破杨谦的行踪,默默目送杨谦消失在石缝之中。
双方遭到强大气浪的震荡,不约而同退了两步,七根扁担在唐槜掌力的摧残下,喀喀裂开,露出七柄装饰华贵的宝剑。
“彩虹七剑?”唐槜眸子微微下沉,杀气有所收敛。
既然机关已经泄露,七人无需隐藏身份,心有灵犀潜运内功,砰的一声,将包裹剑鞘的扁担震碎,铛的拔剑出鞘,当胸舞了一个剑花,拉开架势准备联手对抗唐槜。
韩仲殊急忙举起手大喝一声:“住手,大家不要冲动,我有话说。”
唐槜重重甩了甩袖子,眼中杀机滚滚,冷笑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以前听说蜀国尽出鼠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行啦,本将军不想跟你多费唇舌。
通天先生既然还在这里,瞧在他老人家的金面上,本将军不为难你们。
你们给我滚回蜀国,以后不要出现在本将军面前,再让我见到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右手凌空一抓,将半丈外一块西瓜大小的白石吸了过来,白石将要落入掌中时,他大吼一声,迎着白石猛拍一掌,将那块坚硬顽石一举震碎,无数石屑簌簌散落一地,好似下了一阵乱石雨。
韩仲殊怔怔看着那团如雨落下的石屑,满脸苦涩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辩解道:“唐指挥使,你...”
唐槜鼻孔哼出一团恶气,眼里杀气瞬间浓烈十倍,韩仲殊那句话硬生生被他吓的吞进腹中。
韩仲殊这等在温柔富贵乡成长的金丝雀,面对唐槜这等杀伐果断的沙场悍将,天然矮了一截。
唐槜是底层士卒出身的猛将,靠着累累军功升到这个位置,那身浓得化不开的杀气便是阎王爷也要忌惮三分。
然而韩仲殊费尽心机才见到通天先生卜算子,启龙图尚未见到,改命格的目标尚未实现,就此将卜算子让给吴国实在心有不甘,表情僵了一下,偷偷询问彩虹七剑:“萧老大,此人是吴国鱼钩指挥使唐槜,他的屠龙九式与魏国左卫大将军荼冷的七情灭绝刀齐名,号称当世最刚猛霸道的沙场武功之一,你们可有把握赢他?”
彩虹七剑中间那个蓄着短须的黑面汉子神情淡漠幽远:“大人,从刚才的交手来看,我们七剑联手勉强可以跟他斗个旗鼓相当。
我们要赢他不容易,他想杀我们也不容易,不过以命相搏的话,我们多半会输,何况他是鱼钩指挥使,肯定不是孤身至此,应该还有帮手。
形势是敌强我弱,是否要拼死一战,请大人斟酌。”
韩仲殊长长叹了口气:“萧老大呀萧老大,我花费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请你们助我,你就不能说几句长自家士气的话,让我高兴高兴?
现在怎么办?话没问到,人没带走,启龙图也没看到,就这样功亏一篑返回蜀国?我不知道你们甘不甘心,反正我是不甘心的。”
萧老大咧着一张满口黄牙的烟枪嘴坏笑道:“大人要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自然建议大人见好就收,趁着还能全身而退,赶紧跑路吧。
虽说这是在楚国境内,楚国因为二龙夺位闹得乌烟瘴气,地方官府四分五裂,淄衣楼短时间难以召集大量兵马追杀我们。
但江夏道跟吴国交界,此地距离吴国最近的关隘不到三百里,只隔着一座荆山一条沧水,鬼才知道吴国会不会派兵悄悄渡过沧水。”
第407章 凤羽刀
这一天过的好快,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灰蒙蒙的苍穹预示白昼将尽、黑夜将至,群山之间传来无数倦鸟归巢的啼鸣,其中夹杂一些咕咕咕的奇怪声音。
杨谦钻进石缝后,大致扫了一眼,叫苦不迭。
这条石缝最下端有四五尺宽,仅三四尺高,往上迅速收窄不到一尺,比狗洞好不到哪去,石缝两侧爬满奇形怪状的藤蔓苔藓。
他无法抬头挺胸走路,必须猫着腰,有时稍不留神抬一下头,都会磕到头顶的石头,疼的龇牙咧嘴。
这种走法极为消耗体力且影响逃命速度。
最恼火的是这条石缝九曲十八弯,一时向左一时向右,拐来拐去,拐到最后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偏偏一眼望不到头。
走了小半个时辰,杨谦感觉石缝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不时还能嗅到一些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可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外面还有一堆是敌非友的高手呢。
想到此处,杨谦狠狠一咬牙,顺着石缝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杨谦突然感到害怕,因为他发现这条石缝拐了几个弯后,似乎在朝南边蔓延,担心辛辛苦苦逃了大半天,最后傻头傻脑回到原点谢家庄。
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
他颇感沮丧,背靠石壁一屁股坐下,小口小口调整呼吸。
心情稍定后,耳中依稀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痛苦呻吟,似乎有人受了伤,且还是个女子。
想到女子,杨谦脑中立刻浮现出地牢里的吴国女子花融酥,尤其是那对波澜壮阔的胸前景观。
卿本佳人,奈何杀人不眨眼,不是好人呀。
杨谦希望不是她,然而当他摸着石壁走完最后一段路,在石缝尽头,一团古藤缠绕的大榕树下,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花融酥,又能是谁?
距她不远,大榕树另一侧的石板路上,横竖躺着三条淄衣大汉的尸体,一看就是淄衣楼的人。
她受了很重的伤,前胸后背大腿都有血迹,沾满血的衣服变了颜色。
她的容颜相当憔悴,半昏迷半清醒,眼皮抬一下,马上又合上,很快轻轻挣开,长长睫毛一颤一颤,但她右手牢牢握着那把镶嵌珍珠的青鹭匕首,似乎这柄匕首就是她的全部生命。
杨谦暗叹报应来的好快,不久前在谢家庄地牢,若非他为人机灵,差点死在这个蛇蝎美人的发簪下。
天可怜见,这么快又叫她跟这歹毒女人狭路相逢,偏巧她伤势沉重,这不是上天赐给他报仇雪恨的良机吗?
杨谦对无冤无仇的普通人或许还有三分怜悯,但对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从来不心慈手软,这女子是吴国鱼钩的人,敌国的女探子,不杀白不杀,杀之可为魏国除掉一个大害。
他冲到淄衣大汉的尸体旁想捡刀子,地上有三把刀,其中两把砍缺了口,只剩一把完好无缺。
他捡起那把刀,在手里颠了颠,仔仔细细赏玩几遍,发现这把刀寒气森森,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凉意。
一般的刀大战过后,或多或少都会砍出一些缺口,这把刀明明有砍过的痕迹,但刀锋没有留下半点缺口。
嘿,别说,这把刀堪称神器,不管是刀柄还是刀身都远远强过魏国的制式佩刀,更强过雄鹰城将士的佩刀。
刀柄比通常的制式佩刀略长,上面镌着极富艺术底蕴的古朴花纹和两个阳刻铭文,杨谦猜测那两个字是“凤羽”,刀身略微弯曲,近刀柄处较窄,近刀尖处略宽,近刀背还有两条浅浅凹槽。
杨谦忍不住摸了摸刀锋,一阵寒气顺着手指传遍全身,他打了一个寒噤,大赞一声:“好刀!”
他如获至宝,拿着刀左右虚劈几下,劈的劲风呼啸,更是喜不自胜。
自穿越以来他使过不少兵器,不管是刀剑还是枪棍,拿在手里总觉的有些别扭,只有这把刀,一握在手里就像是找到了阔别已久的恋人。
难怪他一直没遇到趁手的兵器,原来与他有缘的兵器是这把凤羽刀。
他拿着刀,慢慢走到花融酥身边。
按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原是要撕开花融酥的衣裳,将她活生生开膛破肚,因为他最讨厌心狠手辣的漂亮女人。
但是获得凤羽刀后心情舒畅,又见花融酥病恹恹的垂死之象,恨意不觉弱了几分,也就没有开膛破肚的戾气,干脆将她一刀砍死算了。
刚将刀放在花融酥颈部,准备一刀送她归西,不知是宝刀的寒气刺激到她的神经,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强烈的怨气,开始缠夹不清的咒骂:“姓段的,你这无情无义的狗贼,我花融酥瞎了眼,竟然牺牲自己救你...
我怎么这么笨,相信你会一生一世对我好...
我后悔为了你,把自己弄成残花败柳...
你个杀千刀的...你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我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万箭穿心...”
她越骂越亢奋,惨白脸色浮现一些病态的红色,骂到最后,挺起苍鹭匕首朝杨谦刺去。
杨谦知道她意识模糊,将自己错看成地牢里那个姓段的吴国将军。
嘿,这对狗男女在地牢里卿卿我我,一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样子,短短几个时辰怎么就翻脸了?
莫非是那个姓段的遇到危险独自逃命去了,把花融酥扔给了淄衣楼的杀手?
这剧情并不复杂,杨谦一猜就对。
他哼了一声,回刀轻轻一荡,花融酥四肢无力,匕首脱手,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花融酥嘤咛一声昏死过去。
杨谦见她一条命没了八成,觉得她也是个苦命人,对她趁火打劫非君子所为,但要他出手相救亦是非他所愿。
正在犹豫,忽听到远处山道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再顾不上花融酥是死是活,一溜烟钻进刚才那条石缝,屏住呼吸往里爬。
没走多远,依稀听到外面有人大声惊叫:“庄主,这里有几具尸体。咦,其中一个是少庄主,少庄主还有气,只是被打晕了,他的凤羽刀不见了,那可是一把绝世神兵呀。”
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人没事就好,快把麟儿送回庄里治伤。凤羽刀丢了就丢了吧,再强的神兵利器都是身外之物。把那两个兄弟的遗体也背回去,好好安葬,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分明是谢家庄庄主谢埼玉,也就是淄衣楼二楼楼主。
他停顿片刻,又道:“那个贱女人死了没?”
另外一人道:“呼吸没了,尸体还热着,看样子刚刚断气。”
谢埼玉冷冷道:“哼,她运气好,竟然提前死了,否则我一定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另外一人道:“庄主,要不要把她的尸体也带回去?”
外面响起啪的一声,有人挨了一巴掌。
谢埼玉怒道:“她是你婆娘吗,还要带回去入土为安?这贱女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不把她乱刀分尸已是仁至义尽,就让她抛尸荒野,被山里的野狼野狗啃食吧。有没有追回老驼子?”
另外一人委委屈屈道:“属下无能,吴国贼子沿途拼命阻击,属下赶到猪婆岭的时候,老驼子已不知所踪,估计是被唐槜带走。
不过属下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杀了五十多个吴国贼子,唐槜这一次损兵折将,亏大了。”
谢埼玉悠悠长叹:“哎,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能猜到吴蜀两国会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攻打我谢家庄。
说句实话,这老家伙关在谢家庄十几年,连本庄主都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楼主让我们关着他,好吃好喝供着,每隔一旬就送一个小妞给他解闷,但不准我们跟老头子接触,更不准擅自审问。”
另外一人小声道:“庄主,我们没有追回老驼子,楼主会不会怪罪我们?还有那个叫杨柳的家伙也不知逃到哪去了。”
沉默好长一段时间,杨谦没有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知道他们还停在原地。
他的内功深厚,呼吸悠远绵长,一般人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埼玉再次说话,语气有些萧索:“看楼主刚才的语气,对老驼子也不是特别在乎,跑了就跑了吧,一个老的掉渣的怪物,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鱼钩此次调动了潜伏江夏道的所有谍子,这些人差不多被我们一网打尽,鱼钩元气大伤,短时间难以恢复。
这是一桩好事,至少两三年内不用担心吴国方面渗透江夏道。
杨柳没追回来倒是有点麻烦,这小子是陛下的男人,看得出来,楼主对他颇为重视。
走吧,先回去,是福是祸走着瞧吧。”
外面哒哒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归于沉寂。
杨谦根据并不算丰富的人生经验,谢埼玉这老东西多半会玩心眼,嘴里说着返回谢家庄,实则故意躲在不远处偷窥,硬是缩在石缝里半天不敢动,直到夜阑人静,外面狼嗥虎啸响个不停,确信淄衣楼的人全都走了,才轻手轻脚钻出石缝。
第408章 非主动英雄救美
白天是个阴天,晚上自然没有星星月亮,四周仅能看到一点影影绰绰的山石树木的轮廓。
附近仅有的一点寒光还是从他手里的凤羽刀发出来的。
他忍不住称赞这把刀:“真是一把宝刀。你我今生有缘,以后你就跟着我,从此我只练刀法,什么枪法剑法都不练了。”
他四处瞅了瞅,依稀记得花融酥尸体的位置,正犹豫要不要日行一善,将她入土为安,发现苍茫夜色之下,稀稀疏疏林木中,有两点鬼火朝这边快速移动。
他倒吸凉气,死死盯着鬼火。
他是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的中学生,当然不信世上有鬼,清楚所谓鬼火是死人骨头里的白磷在燃烧。
然而若是死人骨头里的白磷燃烧的磷光,火焰应该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会这般有节奏的顺着山路移动。
等到鬼火靠近些,火光越来越亮,杨谦看清原来是两个火把,火光照出两个人的形状。
两个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走,相距不到一里山路。
杨谦担心是淄衣楼的人去而复返,慌慌张张想要钻回那条石缝。
附近一团漆黑,凤羽刀的光芒微不足道,只能让他看清一些山石树木的线条轮廓,那条石缝跟黝黑山体融为一体,急切间找不到入口。
杨谦暗自叫苦,扶着石壁摸索过去,好不容易摸到石缝口,那两人突然加快脚步,颇有急不可耐的意思。
那条石缝又矮又窄,杨谦如此冒冒失失钻进去,会磕的头破血流,因为他刚爬出的时候就被磕了几下,脑瓜子疼着呢。
他恰好摸到旁边有块半人高的圆石,狠狠迅速隐匿于圆石后,将那把隐隐散发寒光的凤羽刀埋进泥土中,捧了一些枯枝败叶掩盖刀光。
做完这一切就听到脚步声趋近,在凄清恐怖的秋夜,他们的脚步声比鬼哭狼嚎还让杨谦心寒。
二人一阵风似的奔到大榕树下,因为走的太急,火把被夜风吹的呼呼作响,火光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三哥,你鬼鬼祟祟叫我出来,说是请我找乐子,这里哪有乐子,只有一具女尸呀。”
另一个贱兮兮的男人神神秘秘道:“嘻嘻,老黑,女尸就是我们的乐子。”
老黑哭笑不得,大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这女子确实很美,可死了好几个时辰,趁热都晚了,说不定已起尸斑,这样的女尸你敢玩?你怕是饿傻了吧?老子没空陪你疯,我先回去了。”
那个被老黑称为三哥的贱男人匆匆拉住老黑,笑着解释:“你急什么呀,谁告诉你她死了?”
老黑反问:“傍晚不是你验的尸?你不是对庄主说她死了?”
三哥发出阴谋得逞的奸笑:“我是骗庄主的,这女的当时没死呢。她受了几道刀伤,流了很多血,但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昏过去了,呼吸很弱,瞧着暂时还不会断气。”
老黑吓的声音都变了:“你活腻了,连庄主都敢骗?要是被庄主知道你骗他,非扒你的皮不可。”
三哥轻轻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不说,庄主怎会知道?趁这女探子还活着,身体热乎乎软绵绵的,我们今晚好好享受一番。
等玩够了,再将她一刀砍死,明天她就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谁知道我们欺骗庄主?
你看这小娘皮多丰满,万花楼都没有这种迷死人不偿命的尤物呢,不好好享受一次,实在不甘心呀。
你来摸摸,这手感,这皮肤,吹弹可破,老子一辈子都没这么舒服过。
怎么样,一句话,你玩不玩?不玩就在旁边帮我把风,老子忍了大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老黑一脸淫秽:“滚你娘的蛋,老子陪你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不玩?
你先上,我在旁边把风。
你快点,别让老子等太久。真把老子等急了,一脚把你从肚皮上踹下去,可别怪我不讲义气。”
三哥嘻嘻一笑,马上响起布料撕烂的声音。
躲在圆石后的杨谦距离花融酥不到一丈远,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耳朵,听的杨谦又好气又好笑又羡慕,用一句色胆包天形容他们算轻的了,这二人简直就是天地间的奇葩异卉,人渣败类界的卧龙凤雏。
他对“艳如桃李,毒如蛇蝎”的花融酥没有好感,不在乎她会不会被人糟践,乐的躲在后面看现场直播,可比日本大片刺激多了。
他不想英雄救美,上天偏要他英雄救美,他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蠕蠕游动脚下,顺手摸到一团滑腻冰凉的长条动物。
杨谦立刻猜到自己摸到了什么,噌的一下跳到岩石上,忍不住大声尖叫:“啊,蛇!”
蛇,是杨谦此生最害怕也最讨厌的动物。
他那声惊叫如旱天雷震动冷夜荒山,吓的无数夜鸟离巢乱飞,哗哗啦啦的振翅之声响个不停。
三哥刚扯断花融酥的裤腰带,将衣裳撩到胸口,半路跳出的杨谦把他魂都吓飞,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昏睡几个时辰的花融酥恰好醒了过来。
场面极为尴尬。
杨谦站在圆石上,怔怔看着三哥。
三哥神魂不定的看着杨谦。
花融酥晕晕乎乎醒转后,迷离的眼神扫了一眼三哥,腹部冒出一阵寒凉,低头看时,摇曳不定的火光下,自己的衣裳被撩到胸口,露出半截欺霜傲雪的美景。
她很快清醒过来,猜到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龌龊事,迅速将衣衫拉下。
她对这种事情倒是习以为常,第一时间并未惊慌失措,而是捡起地上的苍鹭匕首,警惕地对着那个长相猥琐的男人。
说也奇怪,傍晚时她脸色衰败,似乎随时会一命呜呼,昏睡几个时辰后,精神健旺多了。
转到山石后面把风的老黑闻声而来,用同样震惊的表情望着杨谦。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那个色胆包天的三哥,他压低声音冲杨谦喝问:“臭小子,你是什么人,怎会躲在这里?”
第409章 我只有三招
夜深沉,冷风如刀。
两个火把,一个插在树杆上,一个插在岩石缝里,正在随风猎猎作响。
凄迷的火光照不亮无边无际的寒夜,但照亮了杨谦的刀锋。
他的刀锋在火光映照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杨谦没有回答三哥的话,而是一步掠下圆石,挥刀对着三哥猛劈过去。
既然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没有理由放任他们活着回到谢家庄告状。
他的刀法不够纯熟,以前使用兵器总感到别扭,唯有这一刀出乎意料的顺畅,就像是从前世带过来的。
刀是一把宝刀,刀锋撕破夜风时爆发的凛冽杀气,令人呼吸艰难。
其实他一开始是想使金鳞剑法,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从跟老驼子大战时胡乱使出一通金鳞剑法后,不知是因为半天的奔波劳累,还是因为遭到过韩仲殊有女如云的偷袭,鱼恩泽强行输进他脑海里的金鳞剑意像是忘记了密码,一时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三哥并非庸手,没有被杨谦的不宣而战打的措手不及,而是轻轻向后一撤。
杨谦这一刀威力虽强,却失了准头,重重斩在地上,煌煌刀气在地上破开一条深达数尺的刀痕,沛然气浪震得沙石满地翻滚,一些沙石四处飞溅,溅在花融酥的脸上。
花融酥疼的一声惨叫,扶着大榕树踉踉跄跄站起身,想要远离战场。
杨谦一刀落空,不等三哥站稳,双手握刀横向劈砍。
既然忘了剑意,那就用最为老套的沙场三刀对付敌人。
三哥手里没有兵器,听到刀锋激起的声音异常凶狠,不敢正面接招,双脚在地上一点,想要向上掠走。
杨谦的刀法一塌糊涂,与人对敌更是毫无章法,他没有继续追砍三哥,而是举起凤羽刀,朝迎面奔来的老黑猛掷过去。
老黑的武功远远不如三哥,他为了相助三哥而来,没有料到杨谦这等无厘头的打法,明明在跟三哥缠斗,怎地突然就对自己发起攻击?
他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宝刀射来,偏偏极快极狠,想躲已来不及,活生生被那把刀插在胸口,巨大惯性推着他向后倒退,后背撞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松树上。
杨谦铁了心杀人灭口,每一招都异常狠辣,不等三哥反应过来,他箭一般冲到老黑身前,拔出凤羽刀。
老黑如同一滩失去生命的烂泥,顺着松树软塌塌倒下,死不瞑目。
三哥纵身落在丈许外的空地上,扫了一眼老黑尸体,一脸惊骇瞪着杨谦:“臭小子,你是什么人?我们无冤无仇,你干嘛跟我们拼命?
你要是看上了小娘们,我们可以把她让给你呀,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斗的你死我活吧?
你可知道我们是淄衣楼的人,你杀我们就是跟淄衣楼为敌,以后必会遭到淄衣楼的报复。”
杨谦眸寒如冰,横刀当胸,冷笑道:“小爷杀的就是淄衣楼的狗腿子。”
挥刀直直冲了过去,又是一刀不讲道理的当头猛劈。
三哥慌忙向左闪避。
杨谦挥刀追着他横向猛砍。
三哥赤手空拳,不敢招架,再次施展轻功跳到杨谦后面。
杨谦头也不回,默默回想金鳞剑法的剑意,可是想破脑袋还是没想起来,最终依旧是倒转刀锋向后直刺。
三哥仓促后退,杨谦迅速转身,照旧当头劈砍。
他们一个拿刀竖劈横砍,一个仗着轻功左闪右避,不知不觉斗了二十余招。
杨谦手持宝刀,出刀的劲道异常凶猛,但是刀法生疏稚嫩,来来回回只会竖劈横砍直刺三招,而三招之间的轮转变换不够娴熟圆融。
三哥拳脚功夫有一定造诣,但面对内功宝刀大占优势的杨谦还是无计可施。
虽说他曾以巧妙手法在杨谦后背重重拍了两掌,但杨谦连身子都没有晃动一下,反而是三哥被震的手臂隐隐作痛。如此一来,他再也不敢接触杨谦身体。
三哥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个内功如此深厚的少年高手,拳脚刀法为何这般丑陋?
他哪知道杨谦这是在按曹子昂的指导行事呢。
曹子昂曾经对他说过,练武起步太晚,没有名师教导,没有系统学过武学基本义理,想要短时间提升战力,必须舍弃变化繁复的招式,专注竖劈横砍直刺的沙场三招。
曹子昂说他内功强悍,只要把这三招练到滚瓜烂熟,绝对可以大杀四方。
迎敌之时,不管对手是谁,只需将这三招来来回回变换着使,不让对手有喘息机会。
杨谦不太相信这个办法,所以这些天没有完全照做,还是幻想凭借四象擒拿手、霸王枪法克敌制胜。
经过几次挫折,尤其是今天得到鱼恩泽的金鳞剑法后,哪怕完全按照金鳞剑法的剑意出招,始终奈何不了卜算子那老东西。
杨谦终于确信曹子昂的话是至理名言。
贪多嚼不烂,一口吃不成胖子,再多的上乘武功,如果不能熟能生巧,就是一堆笑话。
杨谦内力充沛,无穷无尽,这把凤羽刀也不算太重,在他不知疲倦的竖劈横砍直刺下,三哥的体力内力渐渐到了瓶颈,身形步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迟缓,呼吸越来越重。
他若是施展轻功逃之夭夭,以杨谦肯定是追不上的。
然而他好不容易将花融酥的裤腰带扯断,又看到了花融酥那抹令人欲罢不能的雪白,到嘴的肥肉实在舍不得呀。
他希望这小子不惜体力胡劈乱砍,迟早会落得个真气耗尽,虚脱而死。
不想适得其反。
斗了快两百招,杨谦丝毫没有筋疲力竭的迹象,他却累的双脚发软,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心中涌现一种强烈的恐惧,准备夺路而逃。
如果说杨谦最初的刀法乱七八糟,但两百招堪堪使完,渐渐领悟到了一些妙不可言的刀法诀窍,特别是竖劈横砍直刺之间的刀锋转换及气息运用法门。
以前他练刀的时候,竖劈完再横砍,横砍完再直刺,一招一式毫无关联,招式之间留有相当大的空隙,这个空隙就是漏洞。
如今他领悟到,竖劈后其实不必将刀完全收回,刀锋向某个方向稍稍倾斜一定角度,顺势一拖也是可以砍人的。
横砍后未必要挥刀竖劈或直刺,还可以侧转刀锋继续横砍。
武功永远是实战的技巧,师父讲的再多再好,对徒弟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自己身临其境才能学到货真价实的功夫。
杨谦的刀越使越顺,虽说暂时做不到行云流水、圆转如意,但已能将刀法中的破绽减少七成。
三哥此时被杨谦的刀光四面八方团团裹住,连轻功都施展不出,心中惧意不断攀升,拳脚变的异常笨拙。
杨谦完全沉浸在刀光剑影的妙境中,此时既有我也无我,既有刀也无刀,那自然是既有对手也无对手。
斗到酣处,杨谦脸上浮现一抹诡异至极的笑意,突然旋转刀身,用刀柄诡异的撞向三哥右肋。
三哥跟他缠斗三百多招,三百多招来来回回其实都是竖劈横砍直刺三招在重复,早就不厌其烦,绝没料到杨谦会突然变招。
他不知抽什么风,第一时间不是侧身避开,而是傻乎乎提醒:“臭小子,你怎么不横砍了?”
等到刀柄重重撞上肋骨,一股磅礴大力将他震飞出去,他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杨谦没有给他留下后悔的时间,趁他重伤倒地的千载良机,快步抢上去,一刀插进他胸口,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第410章 调皮的花融酥
夜风凛凛,寒气袭人。
火把哔哔啵啵燃烧,火把的主人已赴黄泉。
杨谦抽出凤羽刀,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深吸两口新鲜的空气。
空气中带着血腥味,很冷,可以给他的热血降温,使他的头脑不至于过热。
这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杀死两个武功不俗的敌人,他从中领略到了一些刀法的妙处。
随后他悠悠转身,冷酷无情的眸子斜斜瞅了一眼花融酥。
哪怕亲眼目睹杨谦一口气杀了两个淄衣楼好手,花融酥脸上始终平静的没有一点惧意。
她就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定定望着杨谦,将手里的短剑仍在地上,浅浅笑道:“你赢了,今晚我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求你办事的时候下手轻一点,我前胸后背大腿都有伤,你要是动作太粗鲁,我会痛的。
你不要撕我的衣服,我的裤腰带被扯断了,裤子随时会掉,要是衣服也被撕烂,明天就会衣不蔽体,没脸见人。
如果你决定玩完我就把我杀掉,求求你挖个坑把我埋了,我不想曝尸荒野。
这座猪婆玲到处是豺狼虎豹,它们会把我一点点吃掉的,我也不想被野兽吃掉。”
一阵凄厉夜风吹在杨谦脸上,几根松针随风而来,落在杨谦衣领中。
杨谦抖了抖衣领,冷冷瞥了一眼花融酥,露出邪魅一笑,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花融酥急的惊呼一声:“喂!”
杨谦蓦地停住脚,头也不回,冷冷道:“干嘛?”
花融酥细声细气道:“你干什么去?”
杨谦的声音比夜色还冷:“当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花融酥第一次变了脸色:“你要走?你不玩我?”
杨谦轻轻偏转头,略带嫌弃的瞅她一眼:“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浑身上下都是伤,血淋淋的,你觉得正常男人会对你感兴趣吗?你是不是高估了你的魅力?”
花融酥轻轻咬了一下唇,突然火冒三丈:“既然你对我没兴趣,为什么要杀他们?难道你不是跟他们争风吃醋?”
杨谦气极反笑,索性转身朝花融酥走了几步,用啼笑皆非的语气说道:“你不要以为是个男人都想玩你。
小爷我刚才就没打算出手救你,只想躲在那块石头后面看他们怎么玩你。
一条该死的蛇爬到我脚后,吓得我跳了出来,迫于无奈只能杀了他们。”
花融酥嗤的一笑:“原来如此。对啦,你是什么人?我怎么看你有几分眼熟?”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杨谦立刻火冒三丈,怫然道:“只是有点眼熟吗?谢家庄地牢,我戴着一身镣铐,差点死在你这恶女人手里。”
花融酥恍然大悟,眼中浮现一抹惊喜的光:“原来你也是从地牢逃出来的。”
杨谦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又要离开。
花融酥再次呼唤:“喂,你不准走。”
杨谦这次不理她,提着凤羽刀就往东北小路走去。
花融酥急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鹭匕首,顺手插回腰间刀鞘,拖着伤痕累累的娇躯追赶杨谦,一边追一边喊:“喂,臭小子,你不准走,你是从地牢逃出来的,那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这里还是楚国淄衣楼的势力范围,山里多的是豺狼虎豹,你不能不管我。”
杨谦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眸子一沉,忍不住嘲讽道:“救命恩人?嘿,要不是我腿脚利索,差点死在你的发簪下,你好意思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你可不要惹我。”
花融酥踉踉跄跄追到距他不到五步的地方才停下,嘟着嘴强调:“不管怎么说,终归是我把你从地牢放出来的。
虽然我动过杀你的念头,但没杀掉你,那我依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是不管我的死活,那就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无情无义。”
杨谦没想到她如此擅长强词夺理,翘着嘴冷笑不已:“行吧,如果你坚持对我有救命之恩,那就算有吧。
但是刚才我救你一命,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一报还一报,我俩扯平了,互不相欠。”
花融酥小嘴一撇:“呸,扯不平的。那个人只想玩我,不会杀我,我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你救我只是让我免于受辱,可不算救我的性命。
跟性命相比,被人玩一次不过是小小失节,所以我对你的恩情远远大过你对我的恩情,你还是欠我的。”
杨谦被她这番虎狼之词雷的里焦外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女人,他是见得多了,但能把女性最看重的贞节说的如此不值一文,她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人,哪怕是妓院出身的银铃儿恐怕都达不到她这等豁达的境界。
花融酥咯咯娇笑:“怎么?瞧你这副震惊的样子,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连女人的贞节都不在乎?”
杨谦被她笑的不太自然:“有点。你的确是女人中的另类,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呢?古人都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却把失节当做鸡毛小事,内心真不是一般的强大。”
花融酥笑的颇为苦涩:“因为我不是在正常环境下长大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为了活着,谁不是在犯贱呢?行啦,不跟你东拉西扯,你欠我的人情必须要还。”
杨谦忍不住打趣道:“怎么还?一定要我玩你一次?”
花融酥果断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想玩,随时可以玩,这是你作为胜利者的奖品,但你欠我的恩情必须要还。
眼下我举目无亲,浑身是伤,提不起一点力气。要是没人护着,别说遇到淄衣楼的人,随随便便一个江湖毛贼我都打不过,遇到豺狼虎豹更是凶多吉少。
我要你守着我直到痊愈为止,怎么样,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吧?”
“就这样?”
花融酥满怀期待的点着头:“就这样。”
杨谦最初讨厌她是因为差点被她杀了,现在看来这个风骚女人有种特立独行的味道,至少比其他木讷呆滞的女人更有意思,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无聊。
他虽然不是十分情愿,还是勉为其难答应她的请求。
花融酥展颜一笑。
她身上带着刀伤药,借着火把发出的光芒,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墩上,不知是故意勾引杨谦还是并不在乎春光外泄,直接撩开衣服,先将药粉敷在胸前和大腿的伤口,用短剑从死人身上割出几条长布,裹住伤口,笑着招呼杨谦:“喂,帮个忙好不好?我后背有两处刀伤,自己够不着,没法上药,你帮我涂一下药粉。”
杨谦刚才就打算帮她上药,没想到她自己一顿操作竟把前胸大腿的伤口包扎好了,完全没有求人的意思,不由看得呆了。
原来她是如此独立自主的女人。
杨谦将凤羽刀插在地上,走过去接过她装药的瓷瓶。
花融酥轻轻将衣衫往上拉扯,露出丰腴雪白的后背。
杨谦看的怦然心动,有股熟悉的热气冲上脑门,连忙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
她的背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刀伤,一处在左肩肩胛骨,一处在腰部,距离受伤好几个时辰,伤口血液都已凝固。
杨谦小心翼翼将刺鼻的药粉涂在伤口,用手抹匀,手指碰到她的肌肤,凭空生出一阵生物本能的电流,下意识缩回手。
花融酥背后似乎长着眼睛,看到他张皇失措的窘相,噗嗤一笑:“咦,你该不会是个雏儿吧,从来没碰过女人?”
杨谦自然碰过女人,因为他拥有过楚国女帝项樱。
然而青春期的小男人血气方刚,猝然碰到一个陌生女人羊脂白玉的胴体,紧张羞涩也是人之常情。
他讪讪一笑,懒得跟她啰嗦,这事没有解释的必要。
花融酥看上去顶多比杨谦略大几岁,应在二十三四岁左右,不想却是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杨谦越是局促不安,她越是想调戏他。
趁着杨谦毫无防备,忽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吓得杨谦触电似的甩开。
这一下用力过猛,竟将花融酥甩到地上。
膝盖明明磕到石头的花融酥恶作剧成功,不顾自己的伤口裂开,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大笑,笑着笑着就悲从中来,哭的梨花带雨。
第411章 顽强的花融酥
花融酥哭完又笑,笑完再哭,就像得了失心疯。
杨谦从花融酥泛着泪花的眼眸读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痛苦。
他不知这个女人是在什么环境中成长的,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人间惨剧,但从她轻浮浪荡的言行和段非翼对她弃如敝屣不难看出,她的出身大概跟银铃儿相似。
等到花融酥好不容易停止狂笑,杨谦走过去抽出凤羽刀,取下插在树洞里的那个火把,轻声道:“走吧,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安全地方过夜。”
花融酥终于恢复正常,扶着圆石站起身,窸窸窣窣整理衣物。
她的裤腰带刚被三哥扯断,只得去三哥尸体旁解下三哥的裤腰带,系在自己裤子上,朝三哥尸体调皮的吐了吐舌:“大哥,你死的真冤。
你扯断我的裤腰带,只看了一眼我的身体,就被人送去阴曹地府,说起来我都替你惋惜,临死也没能做个饱死鬼。
你别怨我,要怪就怪我们有缘无分,连一夜露水鸳鸯都没得做。到了阴曹地府,你要是不解恨,大可以找几个女鬼发泄发泄。
阳间多的是妓女,阴曹地府应该也有很多妓女鬼,就是不知道你家人会不会烧纸钱给你。
倘若你没钱找女鬼耍乐子,千万不要托梦给我,我比你还穷,买不起纸钱。”
杨谦听得直皱眉头,实在看不透这女子的性情,喊了一声:“别废话了,走吧。”
花融酥一瘸一拐走到杨谦身旁,扶着杨谦肩膀向前走。
杨谦不敢走白天那条旧路,提刀强行在荒芜草丛开辟出一条西北方向的羊肠小径。
这条路上长满一人来高的芦苇,现在是秋末冬初,只残留着一些芦花。
杨谦一边走,一边用刀横砍芦苇。
走一路,砍一路,柔弱绵软的芦花随风飘荡,飘的他们浑身芦絮。
花融酥苦中作乐,忍不住抓起一把枯萎的芦花,摊在手上吹呀吹,看着芦花如雪一般纷纷扬扬,笑道:“可惜没有月光,浪费了大好的晚上。”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抱怨,叆叇云层突然撕开一条小小口子,一勾弯月从轻纱般的云彩中展露一角,将云层渲染成醉人的月晕。
花融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晕,发出花痴般的赞美:“好美的月光呀,就像一幅画。
喂,你...对啦,你叫什么名字?跟你走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你的姓名,被你拐卖了都不知道该去官府告谁。”
杨谦生生折腾了一整天,没有吃过半点东西,胃里空空如也。
此时子夜时分,开始犯困,精神未免有些衰颓,实在没法像她那样疯疯癫癫,无精打采回了一句:“我叫杨柳,杨花柳絮,各取一字,就是我的名字。”
一边抬头赏月一边慢慢走路的花融酥忽地停住脚,眨着一双极有灵性的眼睛,死死盯着杨谦后背。
杨谦走着走着,感觉她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肩膀,不禁一怔,转身道:“干嘛停下?走不动了?”
花融酥怔怔盯着他,饶有兴趣道:“你是杨柳?皇帝项樱身边的杨柳?”
杨谦心道糟糕,杨柳这个名字已经传遍楚国了吗?
他赶紧矢口否认:“不是,同名同姓罢了。我要是皇帝身边的男人,尊钺那王八蛋怎敢把我关进地牢?”
花融酥暗想这倒也是,这家伙是自己白天从地牢救出的囚徒之一,瞧他一身脏兮兮的打扮,不知在地牢关了多少时间,而项樱身边的杨柳横空出世后,一直以侍卫长的身份护送项樱讨逆平叛,寸步不离项樱左右,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再者能被皇帝项樱看中的男人必是一代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绝不会是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囚徒。
他长相不算丑,但绝对不是风华绝代的美男子,不太容易吸引女人。武功更是乱七八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看他刚才跟人打斗的架势,分明是个刀法刚入门的雏儿。
花融酥呵呵一笑:“你说的对,是我猜错了。走吧,往前再走几里路就是熊耳岭,那儿有个山神庙,我们去庙里歇歇脚。”
二人继续月下赶路。
走完那片芦苇林,进了一座枫叶林,夜里看不清楚枫叶的颜色,但杨谦能够想象出片片枫叶红的胜景。
花融酥极为熟悉这一路的地形,指挥杨谦忽左忽右,忽东忽西,不知不觉就走出枫叶林,来到一座大山的山麓。
迷蒙月光下,总算看到了山神庙的线条轮廓。
二人又累又困,拼着最后一口气走到山神庙门口,杨谦将火把插在门口的缝隙之中,领着花融酥往前走。
嘿,还别说,附近百姓相当虔诚,把这座小山神庙修的极为坚固,砖瓦横梁全都刷了红漆。
里面有座泥塑山神像,高达丈许,手里拄着一根一丈来高的青龙偃月刀。
除了山神像,庙里再也没有其他神像,空空荡荡。
花融酥刚跨进山神庙的门槛,双膝一软,一个趔趄撞向杨谦后背。
杨谦来不及搀住,任由她丰腴身体如同一滩烂泥滑到石板地上,就此人事不省。
杨谦吃了一惊,蹲下去抓着她的肩,一边摇晃一边呼唤:“喂,花融酥,你怎么啦?”
花融酥双眼紧闭,已经晕了过去,哪里听得见他的呼唤?
他下意识用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刚碰到她的鼻孔,感觉她的肌肤滚烫灼热,好似发烧一般,急忙将手移到她的额头,确信她是真的发烧了。
杨谦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病到这等程度,绝非一下子烧起来的,肯定持续了一段时间,说不定她在山沟里擦药的时候就发病了,否则不会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更不会拉自己的手去摸她的胸。
她那时就发了高烧,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强撑着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如此顽强意志很难令人不佩服。
杨谦对她的态度在一点点改观,最初的恨意抛到了九霄云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人活在世上不容易,没人天生喜欢犯贱,犯贱无非是为了能够活着,而花融酥不过是卑微的芸芸众生的一员。
他轻轻将她抱起,放在一堆柔软干草上。
那堆干草形同草垫,早已被人压实,显然是过路客铺出来的。
他不会看病,不会用内功替人治疗,只能看着干着急。
过了一会儿,感到口干舌燥,总算想起发烧的人需要喝水,想去外面找点清水替她降温。
离开山神庙找水之前,在庙外捡了一捆干柴,用火把点燃一堆篝火给花融酥取暖,驱散扑面而来的寒意。
月光越来越亮,照的大地一片皎洁,视线相对清晰了些。
他在鬼影幢幢的树林里走来走去,往东走两里,没有找到水源;折而向北,也没有水源;再转到西边,终于找到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他掬了几口水解渴,再沿小溪寻找盛水的器皿,皇天不负苦心人,捡到一口破破烂烂的陶罐,里面全是烂泥,就着溪水将陶罐洗了又洗,直到里面再无异味,盛了半灌水返回山神庙。
花融酥虽在昏迷之中,但高烧令她口干舌燥,嘴唇碰到陶罐里的清水,自然而然张开樱桃小口,火急火燎吞了几口水。
喝完之后,迷迷糊糊的花融酥顺手想将剩余的水泼在脸上,吓得杨谦急忙挪开,大声道:“想死呀。这是什么天气,真把水泼你身上,病情肯定会雪上加霜。”
花融酥上下眼皮一眨一眨,忽睁忽闭,可是眼里空洞无光。
杨谦心头掠过一阵心酸,将自己脏兮兮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第412章 我怕你把我吃了
杨谦敢对天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度过的最长一夜。
这一夜比三十里铺被追杀的那一夜还要长,身心备受煎熬。
他又累又饿,饥饿如虎狼一样恣意撕咬他的肠胃,要是可以安然睡觉,或许可以驱散一些饥饿感,但他不能睡。
花融酥病的很重,身体热的就像蒸笼里的馒头。
杨谦撕下布条,沾上凉水敷在她额头降温。
湿哒哒的布条刚放上去就被她的体温弄的发烫,升起一缕缕氤氲水汽。
他不厌其烦的取下布条,放在水里浸泡,拧干,放到花融酥额头,然后取下,再放进水里,拧干,放到花融酥额头。
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些动作,上下眼皮子不知打了多少架,有时还要往篝火里添柴。
将近拂晓,杨谦累的几近崩溃,再也提不起力气为她更换布条,颓然躺在她旁边的草垫上,看着她蜿蜒起伏的胸部风光,暗自苦叹:“花融酥,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我就这点本事,能做的都做了,你要是挺不过来,活该你命中有此一劫。”
不知怎地,以前在学校看到大胸美女就想抓上一把的杨谦,自从跟项樱有过肌肤之亲后,突然拥有了一种媲美柳下惠的克制力,面对近在咫尺的波涛汹涌,从始至终都没有生出邪恶欲望。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志高行洁的正人君子,不介意成为韦小宝那样的卑鄙小人,但和项樱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很难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
他躺下没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忽地听到花融酥语无伦次的哭骂:“段非翼你个混蛋,你禽兽不如...
你这杀千刀...枉我那么信你...把自己给了你...背叛了朱砂门...
为了救你...我冒死潜入谢家庄...被那么多狗男人糟蹋...
我瞎了眼...我把你当好人...你是个禽兽...无情无义的禽兽...
你不是人...我为了救你才勾引男人上床...要不然怎么偷到地牢的钥匙...我被那么多狗男人糟蹋...你推我挡刀...
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拿我挡刀...你没心没肝...你不得好死...我瞎了眼...”
黎明前的夜最为凄冷,杨谦缓缓坐起,默默看着她咬牙切齿的咒骂。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恶毒忽幽怨,忽尖锐忽高亢,忽清楚忽模糊,当真是催人泪下,听得杨谦极为心酸。
杨谦忍不住抚摸她滚烫的脸庞,黯然苦笑:“原来你也这么惨呀。”除此以外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熹微晨曦照进庙里,捡来的干柴已经烧完,火焰趋于式微。
杨谦实在不想动弹,奈何晨风凛冽,若是没有篝火取暖,别说花融酥扛不住,他也忍受不了,长叹一声,拖着疲惫之躯走到庙外又捡几把干柴,将篝火烧旺一点。
做完这一切,再也支持不住的杨谦一屁股躺到花融酥身旁。
这时候的他哪怕明知睡着后会被人乱刀分尸也顾不上了,像头死猪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这大概是杨谦穿越以来最难受的一次睡眠,极度疲惫后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差。
他骨头隐隐作痛,脑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嗡嗡乱响,那感觉就像是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之滨,海浪发疯一样拍打他的脑壳。
他的脑海里一会儿狂风呼啸,一会儿浊浪滔天,一会儿电闪雷鸣,一会儿天崩地裂。
如此痛苦的睡眠,他也不想睁开眼睛。
但他终须醒来。
醒来的第一眼,一束强光迎面照射,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急忙用手捂住眼睛,迷迷糊糊闻到一股肉香,惊得一坐而起,定睛细看,嘿,吓得差点蹦上天去。
只见庙门右侧的梁柱后面,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篝火之上挂着油脂四溢的野物,野物被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棍贯穿,而那根木棍握在一个身材饱满的女人手里。
她的手指很圆很粗,像五根棒槌一样,手上的皮肤也很粗糙。
如果单独看她的手指,应该不会对她生出多少遐想。
然而这只手偏偏长在她的身上,那就另当别论。
她是花融酥,有着傲视天下的前凸后翘以及并不算差的姣好脸蛋。
杨谦一蹦老高的动作略显浮夸,他的的确确被震撼到了。
昨晚高烧近四十度的花融酥,此刻若无其事坐在篝火旁烤肉。
她的精神依然很颓,但从她不断旋转烤肉的手势来看,起码是活过来了。
杨谦晃了晃脑袋,扇了自己一巴掌,花融酥咯咯一笑:“别扇了,你不是在做梦,我也没死。”
杨谦一眨不眨盯着她,就像看到一头怪兽。
花融酥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笑意盈盈:“是不是震惊我为什么没死?还活蹦乱跳坐在这里?”
虽然杨谦在网络上看过一句话:永远不要跟地球上唯一一种一个月流血七天而不死的怪物讲道理,但杨谦今天很想跟她讲一讲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你可以不死,但你能不能不要痊愈的这么快,这不科学呀。
杨谦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震撼、惊讶、意外,一直默默盯着她。
花融酥笑的很欢畅,也很娇媚,但她没有继续跟杨谦对视,而是垂下头,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昨晚我跟你走进山神庙,晕倒之前有过两个猜测,一个是往好的方面猜,一个是往坏的方面猜。”
杨谦兴趣盎然:“哦,好的猜测是什么,坏的猜测是什么?”
“好的猜测是,我醒来多半会一丝不挂,不知被你这畜生玩了多少遍,全身上下一片狼藉。”
杨谦暗自摇头,发出一声苦笑:“被我强奸算什么好猜测?”
花融酥撩开额头上的一缕青丝,幽幽抬起头,似笑非笑:“这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起码我还活着。”
杨谦大概能够猜到她这段日子的际遇,不想跟她讨论这个伤心的话题,而是兴致勃勃问道:“好的猜测都这么坏,那坏的猜测呢?”
花融酥神色凄楚:“坏的猜测就是,我可能没有机会醒过来,甚至被你当成野猪烤着吃了。”
杨谦一阵毛骨悚然,眼睛瞪的无限圆,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那种变态圆。
他极其浮夸的震惊不是伪装的,而是当真被花融酥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到了。
当成野猪烤着吃了?
杨谦自问有生以来动过很多坏的念头,比如强暴几个漂亮的女人,杀掉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冲进银行里抢几百万,但从未有过这等灭绝人性的念头。
她经历了什么人间惨剧,能把杨谦穷极一生都不敢想的邪恶念头,如此若无其事说了出来?
第413章 花融酥的故事
杨谦接过她递来的一片熟肉,心不在焉塞进嘴里,突然有点反胃。
只因为听她说了那句话,杨谦看到肉就几欲作呕,而她却津津有味咀嚼起来。
她吃了几块肉后,慢慢抬起头,望向庙宇中央的庞大神像,似自言自语又似向杨谦讲述自己的故事:“你很震惊吧?震惊就好,说明你还不算太坏。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洪信府的一个孤儿,六岁死了爹,七岁死了娘,为了活下去,四处乞讨,到处被人欺负,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就这样凄凄惨惨过了两年,大概在我九岁那年吧,遇到一个穷困潦倒的江湖人。
他叫明叔,是朱砂门的一个杀手,武功不算很好,只练过几招近身行刺的剑法。
他把我捡了回去,给我食物,给我衣服,我特别高兴,以为遇到了好人,不料这是我噩梦的开始。
他把我养了两个多月,开始教我一些粗浅功夫,无非是些近身刺杀的功夫,没有上乘招式,没有精妙内功。
练功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用匕首从不同角度刺稻草人,正面刺,背面刺,斜着刺,反着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练了两年左右,我进步飞快,已能熟练地从不同角度刺死敌人。
他见我有当杀手的天赋,这才对我说,他是朱砂门的杀手,干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人头买卖。
他说朱砂门不是一个正规门派,而是一个松散的杀手组织,没有门规,没有架构,他们聚在一起只是方便传递生意上的消息,更像是一个庞大的人脉圈子,所有悬赏杀人的买卖都通过这个圈子传播。
他的功夫稀松平常,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胆子又小,好不容易接了几单生意,都失败了,把名声搞臭了,许久接不到生意,生活相当窘迫。
我们最穷的时候,要去地沟里抓老鼠煮着吃。还有一段日子,饿的实在受不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奇怪的肉。
当时我就吐了,他却一口口吃进肚子。
为了活下去,他想把我培养成一个杀手,接他的班,帮他完成任务,赚更多的钱。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他的话我当然相信,也愿意报答他,从此我练功更加刻苦。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用美色杀人的功夫越来越好,帮他做了好几次生意,赚了一点钱。
慢慢的,我发现不太对劲,我明明不到十六岁,却比生育过的妇女还大,甚至不受控制的疯狂膨胀。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我不会生出疑窦,但我发现身边的女孩子皆是如此,这就蹊跷了。
后来有个女孩子偷偷告诉我们,他们一直在我们的饭菜里放微量的药。
这种药物可以刺激我们身体发育,越早发育成熟,就越能早点帮他们去接大生意。
那时的我很傻很天真,不信她的话,傻乎乎跑去质问明叔。
明叔见我识破他的阴谋,索性承认确有其事,还说我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训练我的床上功夫。只要床上功夫炉火纯青,就有机会接价值不菲的官方生意,替他赚更多的钱,让我们生活越来越好。
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没想到他在我水杯里下了药,我四肢酸软,颓然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明叔爬上我的身子,糟蹋了我。
完事后,段非翼突然冲了出来,一刀杀了他。
后来我就跟了段非翼,当时我不知他是吴国鱼钩的谍子,以为他是铜山府的捕头,捕头在铜山府很有地位。
我跟他回到家,他送我一座宅子,还送了很多绫罗绸缎、胭脂水粉。
我以为他要娶我为妻,但他坚持把我当成妹妹,我们一直以兄妹相称。
他请先生教我读书写字、刺绣女红、琴棋书画、官方礼仪,还带我到处结识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
我的世界从此翻天覆地,从暗无天日变得阳光灿烂,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人,而不是地沟里的老鼠,对他生出强烈爱意,很想把自己身子给他。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好几年,我跟他走遍江北各州府,看遍荆水两岸风光,认识了很多富贵人家的朋友。
可我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拿我打掩护,用我去吸引别人的注意,方便他刺探楚国情报。
当然这都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最想的是混进重兵把守的鱼跃城。
这几年为了贿赂鱼跃城几大城门都尉,他不停把我往那边带,害我好几次差点被那些兵痞糟蹋。
直到半年前,他不知何故露出马脚,就被淄衣楼的人顺藤摸瓜抓了起来。
当时我还在铜山府的宅子里,不知道他已经落网,是鱼钩的人跑去通知我,还要我协助他们救出段非翼。
他们告诉我段非翼关在谢家庄的地牢里,想救他,必须设法混进谢家庄。
为了混进谢家庄,我迫不得已牺牲色相,到处勾引谢家庄的男人,除了谢埼玉那个糟老头子,我几乎勾搭过谢家庄每个重要人物。上至六十岁的账房先生,下至十八岁的门房,我都睡过。
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我靠着出卖肉体辛辛苦苦几个月,终于打听到地牢的位置,偷到钥匙,配合鱼钩组织的人成功救出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我们逃出谢家庄后,按照计划应该向东北方面撤退,沿途不断遭到淄衣楼追杀,有些认识我的人为了扰乱军心,大庭广众之下大肆渲染我和他们在床上的那点事。
我原以为这一切是为了援救段非翼,就算全世界不理解我,他肯定能够谅解我的苦衷。
想不到他听到我的丑事后,脸色变得比鬼还难看,骂我是人尽可夫的贱货,最后推我去挡敌人的刀...”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篝火慢慢熄灭。
杨谦以为她说完这段伤心往事肯定会泪流满面,但她没有伤心落泪的迹象,只是一味摇头苦笑,似乎不懂这个世界为何会如此残忍。
她为了一个男人赴汤蹈火,牺牲女人最为珍贵的名节,而那个男人将她弃如敝屣。
她不懂,杨谦却懂了。
她有没有错,杨谦不好评价,一个女人为心爱的男人出卖肉体,跟多个男人发生关系,骂她人尽可夫不算冤枉。
杨谦只知道段非翼的选择符合大多男人的价值观,一个正常男人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女人出卖肉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可以,段非翼或许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想看到花融酥堕落到人尽可夫。
第414章 不要开没营养的玩笑
外面的阳光很好,是近段时间少有的秋日暖阳,和煦微风飒飒吹来。
火还在烧着,但柴将近烧完。
杨谦吃完两块肉后,花融酥拿着那串肉怔怔出神,没有撕肉的意思。
人世间的苦难并不相通,别人家的故事是最好的下酒菜,不论是喜是悲,听过之后无非化作过眼云烟。
花融酥的故事没有破坏杨谦的胃口,杨谦饿极了,两块肉不足以解决他腹中的饥饿,便罔顾神色凄楚的花融酥,顺手抢过她手里的肉,撕下一条条送进自己嘴里,很快吃的满嘴是油。
野外烧烤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味,因为缺少调料,很多时候烤出的肉极为腥膻,吃一两块倒无所谓,吃多了容易反胃。
花融酥的烧烤技术犹在项樱之上,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也能烧出相当可口的野物。
杨谦野物吃的少,只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兔子,大概是麋鹿一类的动物。
奇怪的是这肉不怎么腥膻,甚至还有盐巴调料的味道。
昨晚杨谦曾经摸过花融酥的身体,确信她身上除了一个装刀伤药的瓷瓶,并没有装盐巴调料的瓶瓶罐罐,这些盐巴调料是哪里来的?
心里这般想着,顺口问了出来。
花融酥被他打断思绪,很快从伤心往事中走了出来,半真半假回了一句:“我当然没有盐巴调料,不过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尿也有咸味,可以做调味品...”
正在慢条斯理嚼肉的杨谦噗的一声,一口肉远远飞了出去,掉在将近熄灭的火堆里,弄的火焰四处飞溅。
他用惊怒恼火的表情瞪着花融酥,恨不得冲过去捶她一拳。
花融酥嗤的一声媚笑:“怎么?你吃了那么多,嘴里的能吐出来,胃里的还能吐出来吗?”
杨谦终究没有对她动手,而是气呼呼扔掉剩余的烤肉,大步流星冲出山神庙,拔出插在庙外的凤羽刀,当即就要扬长而去。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花融酥就是个以戏弄别人为乐的疯女子。
她戏弄人的方式不胜枚举,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肉体,似乎在她眼里看别人难受就是人生乐趣。
他决定离开她,越远越好。
花融酥踉踉跄跄冲了出来,扶着门口一根表皮剥落的梁柱笑道:“喂,你干什么去?”
杨谦怀着一肚子闷气,只顾着埋头向前走。
花融酥在后面咯咯娇笑,大声调侃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人生在世本就忧多乐少,你我生于乱世,性命贱如浮萍,别看现在好端端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阴阳两隔,笑一笑难道不好吗?”
杨谦正在气头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咬牙切齿回赠一句“神经病”,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东拐弯,很快就将那座山神庙,连同花融酥及万千红枫远远甩在后面,彼此再也瞧不见了。
花融酥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枫林外,脸上笑容很快消失,最终化作茫然恐惧,右手抚着伤口隐隐作痛的大腿,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楚国正值二龙夺位的混乱时期,江北各方势力目前按兵不动,维持明面上的风平浪静,其实早已暗流涌动,各地官兵及江湖势力围绕拥樱拥黛不停明争暗斗,渐渐发展至水火不容。
双方之所以还没有撕破脸皮兵戎相见,无非是当前格局较为微妙。
以总体实力而言,肯定是拥护项黛的人牢牢占据上风,大多熟悉江陵城内幕的官兵都倾向相信项黛赢得最终胜利。
可惜赢面较大的项黛远在江陵,对江北各州府鞭长莫及,而赢面较小的项樱坐镇江北,拥黛派担心过早表态会招来项樱的兵锋。
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跟她作对道义上站不住脚。
另一方面拥护项樱的官兵极少,他们势单力薄,斗不过拥黛派,担心明着表态会招致拥黛派的暗杀,更怕有朝一日项樱落败,他们会成为项黛重点清除的目标。
双方各有所忌,局势自然胶着。
州府官兵不动如山,然而铜山之战、洪家庄血案爆发后,江北局势突然失去控制,一些黑道流子开始浑水摸鱼,到处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把一些远离州府的偏僻村镇闹的鸡犬不宁,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杨谦前些天跟随大部队行动,这几天要么走在人烟罕至的山里,要么关在谢家庄的地牢,对此一无所知,但花融酥极为清楚。
她练的是近身行刺的功夫,没学过最上乘的内功外功,趁人不备、暴起袭击是她的看家本领,正面搏杀非她所长,身上挂了几处伤,昨晚的高烧天亮时才退,此刻四肢绵软,随便一个身强力壮的普通男人她都打不过,极有可能沦为别人的玩物。
她自然要跟在杨谦后面。
杨谦走的很快,花融酥眼看追不上他,生怕他一去不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乱喊一气:“喂,姓杨的,你给我站住,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说过要保护我直到我伤势痊愈,难道因为一句玩笑话,你就违背自己的承诺?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是言而无信,就不是大丈夫,对,你不是男人,你就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喂,前面那个小肚鸡肠的女人,你赶紧挥刀自宫,切了那玩意儿,跟我做姐妹算啦,这样才符合你的性格...”
她边追边喊,奈何身体沉重四肢酸软,走了不到一里就气喘吁吁,歪歪斜斜扶着一棵表皮斑驳的古松,或许是感觉自己的话很幽默,一时将所有恐惧抛到九霄云外,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听到轻微脚步声自远而近,一抬头,看见杨谦板着一张哭笑不得的臭脸,站在十数丈外的山路上,高高举起那柄寒光胜雪的凤羽刀。
杨谦虚劈一刀,狠狠威胁道:“臭娘们,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狼?”
花融酥假惺惺收起张狂恣肆的笑容,不停点头,示弱一般表示:“我信,我真的信。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逗你玩,你消消气,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你是大男人,宰相肚里能撑船,请你原谅我的言行孟浪,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就算你要走,一定要等我伤势痊愈,否则你就是把我推上鬼门关。
杨公子,杨大侠,杨大人,求求你,千万别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憋着一丝古灵精怪的顽皮笑容,双手合十朝他行礼。
杨谦气不过,反手一刀砍在一丛蓬松的灌木丛上,砍的枝枝叶叶零落满地,不情不愿哼了一声,道:“行啦,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答应守护你一段时间,就不会食言而肥。不过你给我记住,不要再开那种毫无营养的垃圾玩笑,也不要试图挑衅我。
老子是有家室的人,不想跟你这样的女人发生不清不楚的关系,明白吗?”
花融酥笑意依旧,然而眼眸明显藏着一丝黯然的刺痛,表情僵硬反问一句:“我这样的女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杨谦从她的强颜欢笑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悲痛,心中不由一软,不再看她的眼睛,健步走向山神庙,边走边说:“方圆十几里都是深山老林,没有一处人家,只有这处山神庙可以容身,我们这几天就住庙里吧。”
第415章 求你带我回家
这场风波很快结束,但杨谦那句“你这样的女人”就像一根刺扎进花融酥心里,她难以释怀。
回到山神庙,她一言不发躺回草垫,面朝石壁,背对杨谦。
杨谦懒得出言安慰,反正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偶然相遇于江湖,迟早有一天要分道扬镳。
他提刀走到山神庙后,那里有块宽敞的空地,四周长着许多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是最佳的练功场所。
此时外面是艳阳高照,此处因为有大树遮阴,只有极少的几缕阳光可以照射进来,还算清爽。
按照曹子昂传授的方法,他继续苦练竖劈横斩直刺三刀,每一招重复练习三千遍。
第一次练刀的时候,杨谦除了感觉累,没有别的领悟。
坚持这么多天,慢慢感觉双臂肌肉线条一条条变硬,出刀速度在一点点变快,刀锋上附带的内劲一点点变强。
随随便便一刀凌空劈出,明明离地还有数尺,磅礴刀气竟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刀痕。
他目前尚未掌握阴阳逆神功,仍然停留在将高科技狙击枪当烧火棍的初级阶段,可是今时今日这根烧火棍似乎能够向外发出子弹,尽管子弹的射击范围不到三尺。
这微不足道的三尺刀气意味着杨谦的武功有了质的飞跃。
练完九千刀,杨谦忍不住再练一遍四象擒拿手、项家霸王枪法,可是金鳞剑意的密码终归没有想起。
练了一个多时辰,累的大汗淋漓,才提刀去小溪洗澡。
此时太阳偏西,傍晚的光线极为柔和,小溪里的水有些凉,刚将水泼到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好在他身强体壮,且有雄厚内力护体,洗着洗着也就习惯了,洗完澡,将衣服在水里草草冲洗几遍,拧掉部分水渍。
这套衣服是在谢家庄换的,只是寻常的粗布衣衫,胜在质量够好,够厚,越厚就越麻烦,因为不易拧干。
太阳即将下山,阳光是指望不上了,便将湿漉漉的内裤穿在身上,捧着湿衣服往山神庙跑。
那里有火,可以烘干衣服。
他光着膀子走进山神庙,花融酥恰恰翻了个身,立刻笑着打趣道:“哟,咱们的杨公子兴致很高呀,在山里耍起流氓来了,耍流氓不是应该脱光光嘛,你怎么还穿着内裤呢?”
杨谦不理她的调侃,将湿衣服挂在门栓上,冒着凉风跑到外面捡了一堆干柴,用余火将火烧旺,坐在篝火旁烘烤衣服。
一边烤,一边慨叹要是竹韵或者银铃儿在这里就好了,她们心灵手巧,最适合做这些事情。
哎,银铃儿虽是妓女出身,平日里喜欢卖弄风情,但为人处世比花融酥讨巧多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犯贱。
花融酥似乎不犯贱就浑身难受。
烤了小半个时辰,天黑前终于将衣服烤干,穿好衣服,肚子又饿了,呱呱响个不停。
花融酥忍着笑意,指着被他丢在地上的半块烤肉道:“把肉热一下,今晚够我们两个填饱肚子。”
杨谦嫌弃的瞥了瞥那团焦黑烤肉,没有动手。
花融酥慢腾腾坐起身,笑道:“我是逗你玩的,那肉没尿呢。要是有尿,我自己会吃吗?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不经逗呢?”
杨谦并非不经逗,实是因为他看过射雕英雄传,欧阳锋就吃过洪七公用尿烤的山羊。
花融酥见他压根就没有拿肉的意思,知道他心里还有芥蒂,叹了一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肉,拔出匕首将外面的焦皮削掉,放在篝火上烤热,先撕一条吃下,递到杨谦面前劝道:“吃吧,我真没在上面撒尿。我是个女人,还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你看我吃了这么多,我总不能吃自己的尿吧?”
杨谦内心进行天人交战,终究没有抵抗住该死的饥饿,默默接过木棍撕下一条肉,却没有立即塞进嘴里,望向花融酥道:“你明明没有盐巴,这肉为什么会有咸味?”
花融酥捂着嘴笑道:“这位公子,看样子您老人家很少在野外生活,没有狩猎的经验呀。这种獐子本身就有咸味,根本不用加盐巴。”
杨谦似信非信,可是香喷喷的肉近在咫尺,实在忍不住不吃,尽管心里还有疙瘩,却慢慢咀嚼起来。
花融酥接过穿肉的木棍,将獐子肉撕下一条条,自己吃一部分,其余的递给杨谦。
杨谦心里有个疑惑,此时才有机会询问:“这肉哪来的?我在外面逛了好久,一头野物都没找到,你是怎么弄来的?”
花融酥右手凌空舞了一圈,嬉皮笑脸道:“本姑娘懂妖术,顺手一招,野物就来了。”
杨谦情知她嘴里没有几句实话,半开玩笑半恐吓道:“我自问已经很擅长胡说八道,没想到你胡说八道的本领比我更胜一筹,我都后悔昨天没把你烤着吃了。”
吃到半饱,花融酥突然道:“杨公子,你家应该是当官的吧?”
杨谦吞下一块肉,含糊不清道:“为什么这么说?”
花融酥坐回草垫,笑的颇为勉强:“我看的出来,你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乱世生存不易,贫苦人家的孩子很难吃到肉。一看到肉,别说肉上有尿,就是掉在粪坑里,也会毫不犹豫捡起来吃掉。
你明显没有挨过饿,没有野外生活的技能,应该是被人伺候惯了,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对不对?”
杨谦怔了一怔,剩下的一条肉没有急着送进嘴里,不置可否的付之一笑。
花融酥突然一本正经道:“杨公子,我们不打不相识,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的朋友,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杨谦抬起头道:“什么事?”
“我知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否则也不会被谢家庄关进那间地牢。我要是没猜错,接下来你肯定要回家的。
目前我的处境你知道,段非翼那混蛋抛弃了我,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以后生计都成问题。
可否看在我救你出狱的份上,带我回你家?
你别误会,我这种残花败柳不敢奢望成为你的妾室,只求你赏我一口饭吃,收我去你家当个丫鬟侍女,为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手脚勤快,什么活都会做的。”
杨谦默然不语。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非常可怜,特别是父母双亡举目无亲的孤女,几乎没有什么选择。
除非她们有机会找户好人家嫁了,否则只能去花街柳巷沦落风尘,有点才艺的可以去教坊司当歌姬舞女,没才艺的大概只有娼妓一条路。
没办法呀,自燕亡以来,前几十年战乱不休,死了千千万万的人,许多地方的男人都快濒临绝种,女人比男人多出数倍。
近二十年各国罢战言和,偃武修文,经济人口有所恢复,但女多男少的趋势不可能扭转过来。
随着魏楚之战、魏秦之战再次爆发,楚国陷入二龙夺位的乱局,有识之士都知道太平日子即将结束,浩劫即将来临。
类似花融酥这样的弱质女流要是不能找到一户官宦人家栖身,等待她的结局自然是惨不忍睹。
乱世人命贱如蝼蚁。
战争的车轮一旦开始滚动,将会浩浩荡荡的碾压一切,留给普通人的选项从来不是生与死,而是怎么死,是痛痛快快的死,还是零零碎碎的折磨死。
第416章 她在假装坚强
天黑之后,山神庙外狂风大作,寒风就像来自九幽地府的鬼哭,送来阵阵惊心动魄寒意。
花融酥很认真的等候杨谦答复,但杨谦只是静静往篝火添加干柴,没有给她答案。
花融酥从期待变为掩饰不住的失望,最后变成绝望,倔强的撇嘴,嘟囔道:“你神气什么,不带就不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不信天大地大,没有我花融酥的容身之所。哼!”
她那一声拉的很长,哼完之后赌气似的转过身,捧着双膝,面壁而坐。
杨谦一直不吭声,并非是他不愿带花融酥回家,而是他没想好下一步该去哪里。
按理来说他最应该快马加鞭返回魏国,返回雒京城太师府,那才是他的归宿。
但他挂念项樱,很想回到她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
她怀着孕,受了伤,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想归想,又怕项樱的怒气还没有消。
这般冒冒失失折返回去,再被她一顿痛骂,太没面子。
他连自己何去何从都没想好,怎敢随随便便答应花融酥呢?
若是返回魏国雒京城,带上花融酥自然没有关系,偌大一座太师府多养一个侍女又何妨?
若是返回苍鹭大营看望项樱,就不能带花融酥在身边,怀孕的女人多疑善妒,若让项樱看到前凸后翘的花融酥,难保不会打翻醋坛子。
他围着篝火怔怔发呆,没过多久,花融酥那边又开始哼哼唧唧。
杨谦眉头一皱,张嘴就骂:“哼什么?发羊癫疯呀?”
花融酥没有搭腔,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瑟瑟哆嗦。
杨谦走过去推一下她的肩,刚想问她怎么啦,却感觉她的身体火一般烫,急忙将她翻转过来。
她双眸紧闭,睫毛隐隐发颤,略带浮肿的脸庞透着一种病态嫣红,呼吸粗重。
杨谦伸手探她的额头,得了,又烧了起来,额头很是烫手。
他叹了口气,拿陶罐去庙外的小溪舀水,将破布打湿,敷在她的额头降温。
他不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无非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诉说: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这个世界大多女人都在拼命装柔弱,骗取男人那一点不值钱的脉脉温情。
花融酥却一直在伪装坚强,尽量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她伪装的很成功,杨谦没有看出一点破绽。
要不是今晚她再次烧的迷迷糊糊,杨谦根本不知道她的病情这么严重。
花融酥烧的满脸通红,半个时辰后开始断断续续说梦话。
她一时念叨段非翼的名字,苦苦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一时又痛叱段非翼无情无义,自己为了救他,牺牲女人最为宝贵的一切,他为何说翻脸就翻脸,还把自己推向敌人的刀锋。
杨谦越听越烦,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她,教她不要再说这些乱人心神的话。
同时杨谦看出来了,她清醒时表现出来的嬉笑怒骂全是精心修缮的假面具,她内心深处还在爱与恨之间摇摆不定,她根本无法忘却段非翼。
杨谦坚信,这时候只要段非翼那家伙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没有任何表示,花融酥都会毫不犹豫投进他的怀抱,将昨日的背叛忘的干干净净。
段非翼随便说上几句甜言蜜语,花融酥还会毫不犹豫为他而死。
外表越坚强的女人,爱一个人发狂的时候,越难控制自己的感情。
杨谦替她敷了一个时辰的湿布,她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体温反而在蹭蹭往上涨,最后起码上了四十度。
随着体温越来越高,她的呓语越来越模糊,杨谦渐渐听不清楚,懒得再替她用湿布敷额了。
病到这等地步,湿布对她没有用处,杨谦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当日在大禹山上,自己因走火入魔发起高烧,擅长用毒的蜂勇郎杨赫曾经采来柴胡、板蓝根等草药,说是可以清热解毒,至今他还记得那几味草药的形状和气味。
虽说山里形貌相似的药物极多,对医术没有涉猎的杨谦极有可能采错,但他以为如今之计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草草砍了一截松枝当火把,四处寻找柴胡、板蓝根等草药。
功夫不负有心人,山神庙处于深山野林之中,位置极为偏僻,恰是草药密集的地方。
不到半个时辰,杨谦终于找到一些枝叶酷似板蓝根柴胡的草药,去溪边洗刷干净,回到山神庙。
本想用陶罐熬药,可惜陶罐无法挂在火上,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罐里的水泼掉,把草药放在陶罐中,再用树枝捣烂,直接喂给她吃。
花融酥浑身滚烫,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杨谦搂着她的肩将她扶起。
一低头,无意中瞅到她衣领外翻,黑色淄衣里的波涛汹涌近在咫尺。
杨谦两眼放光,忍不住吞了几口唾沫,咕嘟,咕嘟!
到底还是没有克制住,嗖的一下伸手狠狠抓了几把。
爽!
抓完之后,心里忽地生出一种愧疚。老子好歹是上过十几年思想道德课的中学生,怎么可以落井下石,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
法律不允许,道德更不允许。
于是急忙抽回手,将捣烂的草药一点点喂给她吃。
她高烧许久,如今口干舌燥,嘴唇碰到带有汁液的草药,张开嘴巴顺势接住,急急忙忙吞了进去。
杨谦端起陶罐,将罐里剩余的汁液尽数倒进她的嘴里。
她来者不拒,贪婪地吞噬着那点汁液,喝完之后尤不解渴,轻声道:“水,我要水!”
杨谦将她放回草垫,拿陶罐重新去溪边舀了一罐水,喂她喝了几口,也就饱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折腾了大半夜,杨谦睡意渐渐上来,顺势躺在她身旁。
今晚寒风呼啸,似乎是一夜入冬。
篝火熊熊燃烧,热气腾腾的火光填满了整座山神庙,却驱不散无处不在的冷风。
杨谦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好歹还能抵御寒气,只要躺下就感觉那寒气要吞噬自己。
他愤然爬了起来,在草垫另一头增加一堆篝火,冒着冷风多捡一捧干柴回来。
两堆篝火勉强可以跟冷风对抗,山神庙温暖多了。
一身疲惫的杨谦再次躺回草垫,背靠浑身发热的花融酥睡去。
不是他故意占她便宜,实在是没被子盖,拿她当被子呢。
第417章 楚国可能要改姓
翌日,杨谦比花融酥先醒。
睁开眼的时候,花融酥就像一只温顺的猫咪蜷缩在他怀里。
她双眼紧闭,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色憔悴。
杨谦窸窸窣窣推开她,悄悄爬了起来,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仍然有点烫,但较之昨晚好转许多。
不知是清晨的新鲜空气刺激到了杨谦的兽欲,杨谦按耐不住,又如昨晚那样将手伸进她的衣服。
真爽!
正陶醉在妙不可言的意境中,花融酥猛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
杨谦瞬间石化,尴尬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时忘了自己的爪子还放在人家身上。
花融酥并未恼羞成怒,而是轻描淡写笑了笑:“你要不趁我睡着时摸上几把,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个正常男人。”
杨谦讪讪缩回手,一张不算英俊的脸蛋胀的通红,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你别误会...我是...我是想看看你的高烧有没有退...”
花融酥萎靡的脸蛋噗嗤一笑:“这借口真差劲,看我有没有退烧,摸一下额头不就行了,需要摸那里吗?
哎,你想摸就摸吧,我又不怪你。
说实话,我见过那么多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够忍住两天两夜不扒我的裤子,你已经算是男人中的极品。你比不上柳下惠,却算得上半个柳下惠。”
杨谦不知怎么面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扭扭捏捏站了起来,为篝火添了几根柴。
走到庙外抬头望去,今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天空浓云密布。
冷风早已停止,但寒气比昨日重了几倍,杨谦冻得瑟瑟发抖,急忙退回庙里,守在篝火旁烤火。
花融酥没有继续调戏杨谦,而是扶着墙壁缓缓爬起,举目四望,一眼看见篝火旁剩余的草药,笑道:“昨晚你帮我采药去了?”
杨谦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花融酥迟疑片刻,由衷的道了一声谢:“谢谢你。今天我的精神好多了,伤口也在痊愈,应该已经走出鬼门关了。”
杨谦透过窗口看着天色,不禁为未来的日子发愁,没有听清她的话。
这地方一夜入冬,他们穿的还是秋衣,只要离开篝火辐射的范围,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如何是好?
花融酥看上去比昨日还要虚弱,走起路来十分吃力,每走一步都要晃动一下。
从草垫走到篝火旁边的草药,短短四五步路她累的大口喘气。
杨谦心中不忍,走过去扶住她,皱着眉头道:“你要做什么?”
花融酥默默蹲下,捡起地上的草药,转头嫣然道:“我病了,自然要吃药呀。”
杨谦刚想说“我帮你碾碎。”花融酥挣脱他的手,将几株药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杨谦知道她喜欢假装坚强,自己能做的事情绝不劳烦别人,这或许跟她的身世相关。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个朱砂门的杀手抚养长大,而那个杀手偏偏是个很没出息的废物,武功差劲,因为完不成杀人任务,赚不到钱,生活困难。
她跟着这样的人不可能受到很好的照顾,从小被迫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养成了不同于一般女性的独立自强。
她吞完草药,还想端陶罐喝水,装了水的陶罐很重,她的手酸软无力,差点打翻陶罐。
可她不甘心,反反复复试了几次,终归是没能将陶罐端起。
杨谦默默看着,越来越同情她,也越来越佩服她,伸手将陶罐端到她的面前。
花融酥怔了一怔,对着陶罐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喝呀,发什么呆呢?”
花融酥叹了口气,将血色很淡的嘴唇凑到陶罐口,轻轻抿了几口。
喝完水,她像虚脱一样坐回草垫,重重喘了几口气,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斜斜望向庙外随风摇摆的枯枝败叶,双手紧紧抱在胸前,道:“是不是变天了?好冷呀。”
杨谦叹道:“是呀,昨晚突然变天,刮了一整夜的风,我只能点两堆火,要不然我们哪里扛得住。”
花融酥忧心忡忡:“我没有厚衣服,外面这么冷,根本不敢走出山神庙,难道只能躲在这里等死?就算不会冻死,也会活活饿死呀。”
杨谦突然想起昨天那头野物,兴致盎然道:“对了,昨天我们吃的野物是哪里来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连续发烧两天两夜,花融酥精神远逊昨日,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了,语音极为微弱:“昨天我还能走路,去外面走动的时候,发现地上有獐子留下的粪便,猜到附近有獐子活动,便在灌木丛里设了一个小陷阱,那獐子傻乎乎一头撞了进来。”
杨谦喜得狠拍大腿:“这么简单吗?那你再去设一个陷阱呗。”
花融酥表情略显苦涩:“杨公子,今天外面好冷,我的病情越来越重,走几步路都费劲,冒着寒风走出山神庙,估计撑不住一刻钟。
昨天我杀完那只獐子,带血的皮毛扔在庙东最密的草丛里,别的食草动物闻到血腥味,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附近应该没有其余獐子。”
杨谦急的眼睛瞪大一圈:“那怎么办?要是没有野物,我们怕是要活活饿死。
对啦,你熟悉这里的地形,你告诉我,最近的村镇距离这里多远?干脆我背你离开这里,找户人家借宿几天,顺便买几套衣服抵御寒气。”
花融酥缓缓摇头:“距此最近的村镇在西北边,叫白水镇,大概十几里路。以我们现在的状况,最好不要去镇上。
这些天江北局势严峻,官兵害怕卷进皇帝项樱和韦廷之间的战争,全像乌龟一样蜷缩在州府城镇。
一些远离大城大镇的僻远村镇没有官兵庇护,容易被流氓地痞、黑道势力霸占,他们到处打砸抢,还设卡抢钱抢女人。
前些天我偶然经过白水镇,那儿已经被三大黑道势力瓜分,他们在几条主要道路上层层设卡,大肆强收买路钱,最便宜的关卡过一次要交一百文铜钱,最贵的地方过一次居然要收一两银子。
男人倒也罢了,交不起钱,顶多被他们打一顿,然后原路返回,年轻貌美的女人可就惨了,会被拖进草丛强暴的。
哎,眼下我身无分文,没钱交过路费,又病恹恹的,剑都提不起来,遇到他们绝无幸免。
公子你是前天从谢家庄地牢里逃出来的,估计也是囊中羞涩,我们去镇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杨谦听的心惊肉跳,骇然道:“楚国乱到这等程度了?”
花融酥惨笑:“哎,谁说不是呢?举国上下都知道这些年一直是王爷撑着,王爷一死,年轻女帝镇不住场子,楚国原本就有可能爆发内乱。
我们最初担心五大世家借机生事,现在倒好,五大世家还没动手,项家人自己先窝里斗,姑姑抢了侄女的皇位,真是可笑之极。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项家这次多半凶多吉少。
姑侄俩这么一打,不管谁输谁赢,到头来项家肯定是元气大伤,无非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结局,楚国很有可能要改姓。”
她聊起国家大事就神采奕奕,原本萎靡不振的脸蛋浮现一抹娇艳的红光。
杨谦被她一番话说走了神,更加担忧项樱的处境。
前些日子他们当局者迷,只想帮项樱打回江陵城。
想着五大世家在秋林渡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面对毫发无损的项家军必不敢兴风作浪,所以没有密切关注世家兵马动向。
目前项家主要精兵俱陈江北,壶关三万,清源四万,荆水以南只有江陵一万多精兵,剩下一些战力较弱的地方守备军。
倘若五大世家行假途灭虢之计,江陵城岌岌可危。
第418章 当强盗遇到强盗
二人继续聊了一些闲话,杨谦心里藏着疙瘩,经常前言不搭后语。
花融酥见他神游天外,几次问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杨谦摇头不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融酥正在病中,肚子不知道饿,但杨谦饿的前胸贴后背,背着凤羽刀在庙外寻找食物。
此时十月冬初,气候寒冷,附近除了几株青松翠柏还披着葱茏绿意,大多植物都脱掉了绿茸茸的外衣,露出一派肃杀气象,哪里还有野兽出没?
他在山神庙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冻的牙齿咯咯打颤,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转回山神庙对花融酥说要去一趟白水镇,不管是偷还是抢,务必要搞到衣服食物。
花融酥听他说要一个人离开山神庙,吓得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哀求:“杨公子,杨大侠,求你不要抛下我。
这座山神庙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人烟,我没有自卫能力,要是跑来一头猛兽或者坏人,我必死无疑。”
杨谦软语安慰:“你放心,这几天我在四周逛了很多遍,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没有人也没有野兽,你独自待两个时辰问题不大。”
可是花融酥听不进他的劝告,抱着他的双腿不停摇晃:“我不信,我不信,你就是想甩掉我,一个人逍遥自在。你要走,要么一刀把我杀了,要么带我一起去。”
杨谦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你别闹好不好?天气越来越冷,附近没有食物,等待我们的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与其坐地等死,不如让我去白水镇试试运气。你说白水镇只有十几里路,我去一趟,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花融酥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淅淅沥沥的泪水格外惹人疼惜,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死人,你这一走,万一不回来,我怎么办?万一你被人杀了,我怎么办?”
杨谦见她不讲道理,厌蠢症又犯了,扯着头发将她推开,怒冲冲道:“你是不是有病呀?跟你好说歹说就是听不进去。
我说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我一定回来的。万一我被别人杀了,鬼魂也会回来看你的。”
不顾花融酥的哭喊,毅然走出山神庙,沿着山路加速前进。
前面几里是深山老林的崎岖山路,时宽时窄,时平时陡,除了零零星星的咕叽鸟叫,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七八里后离开深山老林,步入地势平缓的丘陵地带,乡间小路渐渐增多。
触目惊心的是,路边不时看到一些正在腐烂的尸体,虽然不多,仅仅两三具,但足以证实楚国江北局势的动荡。
再走一段路,看到山左藏着一个村子,规模甚小,只有几座低矮的茅草屋。
或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门窗全是紧闭状态,屋外没有村民走动。
他囊中羞涩,本欲随便找户人家抢点衣服食物算了。
一转念,又担心给这些贫苦家庭雪上加霜。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去抢镇上的大户人家比较好。
于是半走半跑赶往白水镇。
又走了两三里路,路面更加平坦宽敞,山坳的茅房屋舍多了起来。
房屋四周遍布阡陌农田,但是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百姓好像集体人间蒸发了,连一只鸡一只鸭都看不到。
正常来说再冷的天气都会有人出门摘菜洗菜什么的,大家都不出门,意味着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
越过一座小山坳后,前面有户人家正在被打劫。
打劫的是伙衣衫褴褛的绿林强盗,一共五个人,长的高矮胖瘦各有千秋,衣衫打扮五花八门,兵器也是长短不一,有老旧的刀剑,有表皮剥落的枪矛,唯一相同的是头上系着一模一样的黄巾。
杨谦藏进旁边的竹林,蹲在竹叶后面默默监视事态发展。
看了片刻,便知这伙强盗实在是强盗中的败类,他们五个人凶神恶煞冲进别人家里竟然只抢了两只鸡、一筐鸡蛋和两筐粟米。
鸡蛋是小筐,粟米是大筐,两筐加起来大概一百多斤,够一家三口吃上一两个月,当然也有可能是这户人家穷的只剩这点东西可抢。
他们一人提着鸡,一人拎着鸡蛋,一人挑着两筐粟米,趾高气扬出了门。
临走前,一个首领模样的马脸汉子挥舞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冲屋里威胁:“田老七,今天算是便宜你了,这些东西算是你家孝敬我们大王的礼物。
以后你家由我清风寨罩着,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报我清风寨的名头,知道吗?”
一个老实巴交的黑矮老人挂着一脸假笑,战战兢兢走到门口,对他们不停点头哈腰:“小老儿知道啦,感谢清风寨各位英雄好汉罩着老汉一家。”
马脸汉子等人带着粮食穿过田间小路,大摇大摆往西走去。
杨谦远远望着那五人的背影,特别留意他们披着不同款式的羊皮裘。
那些皮裘粗又脏又破,到处都是污渍补丁,但应该颇能抵御风寒。
他们既有羊皮裘又有食物,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福音,杨谦忍不住舔了舔舌头,发出磔磔奸笑。
“你们抢别人,老子抢你们,也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反手一摸刀柄,自忖对付五个小强盗应该不算太难,悄悄走出竹林,快步追了上去。
五个强盗挑着粟米根本走不快,不到两里路就被杨谦赶上。
他们不知死活,看见杨谦背上的凤羽刀,立刻生出觊觎之心,还想抢刀。
杨谦懒得废话,左脚向前迈出一步,一拳重重砸向马脸汉子胸口。
近段时间杨谦全心全意练刀,白天动不动狂练几千几万刀,晚上休息心里还在默默演练功夫,出手速度比初到楚国时有了长足进步。
他一直按曹子昂的法子练习那三刀,练刀无非是练肌肉强度和反应速度,练的久了,出拳速度自然而然跟着强化提升。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唯独占了一个快字,一个猛字。
那马脸汉子全没料到这倒霉玩意一见面就重拳出击,速度偏偏快的出奇。
刚要出手格挡,拳头已经击中他的胸口,他感觉好像遇到一头发疯的蛮牛,肋骨被撞的剧痛,身子嗖的倒飞出去,重重撞向一棵碗口粗的斑竹。
喀喀一声,斑竹应声而断,马脸大汉伏在地上喷出一口几十年的老血。
其余四人骇然变色,扔掉鸡和鸡蛋,慌慌张张跑到马脸大汉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杨谦是个没格调的人,也不讲什么江湖规矩,那四个笨蛋比自己还嫩,大敌当前不是先行打跑敌人,而是呆头呆脑慰问老大,这样的强盗注定只能欺负普通老百姓。
瞅着他们背对自己,杨谦一溜烟冲过去,左勾拳打翻一个,右勾拳打翻一个,剩余两人惊觉有人偷袭,转身意欲抵抗。
杨谦抬腿横扫,左一腿踢中一人脑门,右一腿扫中一人左肋。
他的内功何等雄浑,便是一流高手也受不住他的全力一击,凡是被他打到脑袋的立刻昏死过去,被他击中胸口的立刻倒地吐血。
马脸大汉作为头领似乎有点功夫底子,挨了杨谦一拳竟然还有力气翻身,踉踉跄跄跪伏在地哀求:“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杨谦回想刚才那番出手,真可谓是动如脱兔、迅如猛虎,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暗地叹服曹子昂的练功之法果然奏效。
短短五六天勤修苦练竟有这般威力,下定决心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对这五个打家劫舍的强盗并不厌恶,作为强盗,他们能够守住只抢食物不伤人命不奸妇女的道德底线,品性坏不到哪里去,罪不至死。
杨谦懒得废话,走到晕倒的大汉身旁,剥下三件羊皮裘,一件穿在自己身上,两件塞进装鸡蛋的竹筐里,又捧了十几斤粟米放进鸡蛋筐里,提着鸡和鸡蛋得胜回庙,剩下的粟米就留给这些没出息的强盗。
马脸大汉和另一个受伤但没晕倒的瘦猴颓然坐在地上,看着杨谦一步步走远,欲哭无泪。
这小子是什么来头,我们已经落的这么凄惨,他连我们的破烂衣服都抢,两只鸡和鸡蛋都不放过,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第419章 鸡蛋粥
然而打劫成功的杨谦比他们还要难过。
我堂堂魏国太师府三公子,楚国女帝陛下的皇夫,何等身份,竟然沦落到要跟没出息的强盗抢鸡蛋。
此事要是传进魏国,全体百姓怕是要笑破肚皮。
哎,为了一个女人落到这等凄凄惨惨的地步,到底值不值得?
他提着鸡和鸡蛋返回山神庙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将近山神庙时,他才有了答案。
如果是为了其他女人当然不值得,为了项樱一切都值得。
她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她一定是最值得男人为之付出的。
舔狗就舔狗吧,随你们骂去,老子乐意,你们那些渣渣想当一代女帝的舔狗还没机会呢。
他像阿q一样精神抖擞,昂首挺胸走进山神庙。
进庙一看,两堆篝火还在燃烧,可是火势弱了很多,花融酥不在庙里,她睡觉的那堆草垫消失了,墙角多出一堆竖放的干草。
他以为庙里来了强盗,连忙丢下鸡和鸡蛋,大声呼唤:“花融酥,花...”
第一声堪堪喊完,第二声刚起个头,那堆干草忽地向外散开,露出楚楚可怜的花融酥。
她容颜更加憔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撅了一下嘴,苦笑道:“算你还有良心,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
杨谦哼了一声:“我说过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有必要骗你吗?有骗你的功夫还不如一刀杀了你。”
花融酥咯咯媚笑:“杀了我?你舍得吗?杀了我,你就没得摸了。”
杨谦本来不想跟她嬉皮笑脸,担心跟她混的太熟,以她的性情肯定会蹬鼻子上脸,整天开乱七八糟的玩笑。
可是听了这话哪里还绷得住,情不自禁笑了起来,道:“你别自作多情。这个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又不是只有你能摸。”
花融酥挑衅似的挺了挺胸:“哼,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她们有我大吗?”
杨谦笑的直不起腰,不停向她摇手表示投降:“算你狠,你赢了,我说不过你,我去做饭。”
他将一只鸡藏在山神庙左侧草丛,用草藤绑住鸡腿和翅膀,提着另一只鸡和粟米去溪边洗剥干净,又在溪边捡了两块破瓦当碗,反复洗刷好几遍。
回到山神庙,将粟米放进罐里熬粥,将鸡放在火上烧烤,打几个鸡蛋放进粥里一起煮着吃。
他自小就会厨艺,这些事情不过是小菜一碟,遗憾的是手里没有盐油酱醋,烧鸡肯定不够滋味,粟米粥也平淡得很。
看着花融酥狼吞虎咽,如狼似虎啃了半只鸡,吃了三个鸡蛋,又用瓦片盛了几次稠粥。
杨谦感觉食之无味,勉强吃完小半块鸡,实在吃不下稠粥,不禁心生歉意:“抱歉,这里太过简陋,什么调料都没有,煮的东西没啥味道,难为你吃的那么香。”
花融酥瞪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睛,咕噜一声吞掉最后一口粟米粥,惊道:“你管这叫没啥味道?呵,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完全不知民间疾苦。
在我们大楚,小老百姓日子大多过的很苦,能够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更别说吃肉。
就这只鸡,一般小老百姓舍不得自己吃,都是拿到集市上换钱的。
还有那些鸡蛋,小老百姓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你呢?一点也不珍惜,一口气煮了四个蛋。
我是吃的心满意足,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鸡肉鸡蛋,我别无所求。”
杨谦默默听完她的话,表情变得特别凝重。
他穿越以来就住在富可敌国的太师府里,从来没有为衣食发过愁,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外出办事,身边有太师府的高手护卫沿途打点,吃的住的都安排的无微不至,他没有机会接触到贫苦百姓的真实生活。
稍微接近现实生活的还是护送项樱归楚路上,然而那时为了逃避魏国官民的眼线,他们一直穿梭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野林,过的是野外求生的生活。
苦归苦,累归累,因为有桃花道姑等人伺候,倒也未曾缺衣少食。
回到雄鹰城后,跟着项樱一直不愁吃喝,确实不知普通百姓连一颗鸡蛋都舍不得吃。
这些日子他四处颠沛流离,了解这个世界越来越深刻,就越来越怕。
当初跟轮回大使打赌,他要在这个世界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就回到现实世界,向轮回大使磕一万个响头谢罪,再将发在网络上的负面评论删掉。
以前他幻想自己可以赢的精彩,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自己表现的一塌糊涂,丝毫没有雄才大略,渐渐只想混完这次穿越之旅。
然而混日子也不容易呀,越混越心酸,越混越痛苦,在现实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他好几次差点朝天大吼:“轮回大使,我错了,我输了,我不玩了,让我回去吧。”
可惜终归舍不得这座花花世界,舍不得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感觉,舍不得那些环肥燕瘦千娇百媚的奇女子,舍不得竹韵,舍不得凤阳公主,舍不得秋明素,舍不得项樱。
他本是为了做一番事业而来,结果却因为一群女人而恋恋不舍。
是不是很没出息?他也觉得。
他放下装食物的瓦片,走到外面用干草擦净手里的油污,趁着天还没黑,先采一些柴胡板蓝根洗刷干净,送回庙里,嘱咐花融酥吃药,然后提刀去庙后继续练刀。
经过这几天高强度训练,他出刀速度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不管是直刺还是横斩竖劈,威力大的超乎想象。
尤为重要的是,他的肌肉逐步适应了这种强度的训练,一口气练完一万刀,尽管身体依然疲惫,但手臂已不会酸痛的使不上劲。
和昨天一样,练完三刀后,又将四象擒拿手和霸王枪法轮流耍了一遍。
他发现练完一万刀后再练四象擒拿手和霸王枪法,效果绝佳。
第420章 橘林有杀气
当晚花融酥没有继续发烧,也没有再说梦话,睡的极香甜极安稳。
接下来十几天,二人就靠剩下的那只鸡、鸡蛋和粟米维持饿不死的生活。
在杨谦悉心照顾下,花融酥病情慢慢好转,几处刀伤很快愈合,脸色变得红润富有光泽,六七天后,她已能外出行走,甚至还抓了两只野鸽子。
这对野外狩猎一窍不通的杨谦简直就是奇迹,苦苦追问她是怎么做到的,能否教教自己。
花融酥对此讳莫如深,神神秘秘回他一句:“山人自有妙计,不足为外人道也。”
杨谦骂她一句:“小气鬼!”也就置之脑后。
对杨谦而言这是段颇为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坚持不懈练刀,从最初的一万刀渐渐练到三万刀。
他出刀越来越纯熟,三刀之间的轮转变换不敢说是妙到毫巅,但足可称得上挥洒如意,不复之前的磕磕绊绊。
与此同时,疯狂练刀锻造的肌肉,无形中增强了四象擒拿手和霸王枪法的威力,为进一步领悟金鳞剑法夯实了基础。
有时候兴之所至,随手一刀竟然蕴含金鳞剑法的无上剑意。
似乎练的多了,有些武功自然而然会融会贯通,不需刻意钻研。
武功精进的同时,杨谦也有一些幸福的烦恼,那就是居心不良的花融酥。
花融酥极为害怕痊愈之后杨谦会离她而去,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杨谦跟她发生关系,似乎一旦发生关系就可以牢牢拴住这个男人。
她有事没事往杨谦身上蹭,动不动就将杨谦的手拉进自己衣服里,晚上尤其过分,像蛇一样缠着杨谦。
按理来说血气方刚的杨谦很难抵挡得住这种色诱,奈何他白天拼命练刀,一身精力尽数发泄掉了,晚上实在没有多余精力跟她胡天胡地。
当然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嫌弃她的身体。
当初为了救段非翼,花融酥不停勾引谢家庄的男人上床,这在杨谦看来跟妓院卖身的银铃儿毫无区别。
或许是因为在学校受过现代卫生教育的缘故,杨谦看到她们就不由想起性病。
一个字:脏!
这个世界上健康的女人千千万万,何必为了一晌贪欢去招惹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他可不想步二哥杨慎的后尘,年纪轻轻就因为花柳而英年早逝。
他可以尊重她们的人格,但很难相信她们的肉体。
这就像是排雷,她们有可能是健康的,也有可能是带病的,自己不敢以身犯险。
渐渐地,花融酥似乎察觉到了杨谦对她的嫌弃。
然而她不甘心,她一直认为所有男人都会像谢家庄的男人一样,他会拒绝一次,两次,三次,却很难拒绝四次、五次、六次,终有一天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低估了杨谦对性病的畏惧。
随着她勾引的次数渐渐增多,杨谦对她的厌恶与日俱增。
第十三天上,杨谦见她已然痊愈,而她日夜纠缠不休,终于趁她在庙里睡觉悄悄溜了出去。
杨谦当初答应守护她伤势痊愈,如今她既已痊愈,不告而别也不算言而无信。
他披着破旧羊裘,背着凤羽刀,走出山神庙,一直向南。
南边是苍鹭大营,那里有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怀着他的孩子。
分开二十多天,也不知项樱的怒火有没有熄灭?
他想看看项樱,不看到她安然无恙,终究放不下心返回魏国,尽管内心深处很是害怕尊钺那老小子使坏。
杨谦离开不久,突然惊醒的花融酥发疯般冲到庙外,扶着门口的柱子大吼大叫:“杨柳...杨柳...你这混蛋真的走了?”
她的声音在寂寂空山不断回响,震的山鸣谷应,可惜没人回答。
她的眼泪无助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庙外的草地上。
杨谦走的并不快,不是他走不快,而是他害怕走的太快,项樱气还没有消。
外表柔弱的项樱内心比铁还硬,只有慢慢走才会拥有更多憧憬。
杨谦知道她就在南边,具体位置则要一边走一边问。
走了十几里路,在山坳下看到第一户人家。
身无分文的杨谦肚子饿了,懒得讲什么道德法律,趁一家六口在一里外的田野犁地,蹑手蹑脚摸进他家后厨,从锅灶里翻出两个颜色泛黄的馒头,再从另一个方向溜走。
他原想摸一点鸡呀肉呀解解馋,奈何这户人家极为清贫,锅里除了馒头就只有酸菜。
逃出两三里后他拿出馒头一边啃一边走,啃着啃着悲从中来,忍不住仰天大叫:“作孽呀!”
这是沈腾的着名台词,最为契合他此刻的心境。
堂堂魏国太师府三公子,高高在上的当世第一纨绔,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沦落到四处抢食偷食,何其悲哉?
这一路上农家渐渐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些屋舍俨然的村落,虽是朔风凛冽,但勤劳的百姓冒着寒风兢兢业业耕耘。
杨谦口渴,看到前方的农田边缘有口古井,井边原有几个小孩在那里踢毽子。
他一走过去,那些孩子就像老鼠见到猫,一哄而散。
不过他们没有跑远,而是躲在半里外的稻草堆后偷偷观察杨谦。
杨谦走到古井旁,掬了几把水喝下。
举目四望,左侧一里之外有排农家的茅草屋,右侧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头,有几座山头种着密密麻麻的橘树,已经过了橘子丰收的季节,但黄灿灿的橘子在葱茏绿叶中极为惹眼。
这些天杨谦一直躲在远离人间烟火的山神庙里,食物相当有限,许久没有尝过水果,看到黄澄澄的橘子直流口水,装作要离开这座村子,从山的尽头穿过层层叠叠的茂陵,摸到橘林南麓,开始了极其无耻的大快朵颐。
嘿,不得不说,这砂糖橘甜如蜜糖,缺点籽太多,小小一瓣橘子竟有七八粒籽,吃一口要吐半口籽。
他吃的津津有味,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极轻的沙沙声,似是什么东西踩到枯枝败叶。
刚要转身细看,陡觉一阵寒气逼近,多次遭遇暗杀的杨谦对这种寒气再熟悉不过,知道有人偷袭。
这二十多天的勤修苦练没有白费,他疯狂练刀的同时,身形步法有了惊人进步,侧身一个闪避,一截锋利铁剑与他擦身而过,噗的一声刺中前面的橘树。
杨谦无暇看清来人是谁,急挥左肘撞向那人胸口。
那人竖臂当胸接住杨谦铁肘,被杨谦雄浑力量震的急速倒退,然后顺势抽出长剑,朝杨谦咽喉扫去。
杨谦感觉对方剑气凌厉,不可轻视,双脚猛地一蹬,朝反方向急速飘走,避过这神乎其技的夺命一剑。
双方后退虽有前后之别,却是在一瞬之间,立刻拉开了丈许距离。
第421章 我不敢赚这个钱
杨谦奇怪怎么偷点橘子也会惹来杀身之祸,橘林主人太狠了吧?
我偷你几个橘子,没偷你老婆,有必要拔剑相向吗?
定睛看时,对面却是个三十来岁的落魄汉子,穿着一袭不合时宜的灰布长衫,额前几缕枯黄长发随风摆动,潇洒飘逸,眼神不羁。
他斜身而立,长剑斜斜指地,看都不看杨谦。
杨谦偷窃在前,心里有鬼,忙赔笑脸道:“这位大哥,非常抱歉。
小弟途经宝地,看到这里挂满橘子,以为是没主的林子,一时没忍住,摘了两个尝尝鲜。
这事确实不太地道,不过终究只是两个橘子的小事,你没必要拿剑刺我吧?”
那人始终没有抬头看杨谦,而是维持那个酷酷的姿势,冷冷道:“杨柳,衡阳人,今年二十岁,是你吧?”
杨谦惊呼今天莫非碰到鬼了,偷个橘子都能被人一眼识破身份,难道杨柳之名已经传遍楚国了?
他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既然被他认了出来,就没必要矢口否认,依然客客气气笑道:“正是小弟,大哥怎么认识我?我在楚国这么有名吗?”
那人声音桀骜不驯,眸子冷如寒冰:“你有没有名我不清楚,以前我没听说过你的名字,我只知道最近有人悬赏三万两银子买你的人头。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新起之秀你的确值钱,这价钱都快赶上朝廷三品大员,难道说战事一起,物价贬值这么快,银子不值钱了?”
杨谦道:“谁花钱买我的人头?”
那人耍酷的姿势很是滑稽搞笑,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悬赏者是谁。
不过他肯花这么大的价钱买你的人头,要么是恨你入骨,要么是钱多的花不完。”
杨谦默默回想这段日子在楚国的遭遇,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谁会这么无聊,悬赏三万两银子买他的人头。
他唯一肯定的是这次悬赏与魏国无关,若是魏国的政敌,杀手不会称他为杨柳,而是杨谦。
嫌疑最大的当是安宁长公主项淄、靳怀安那伙人,他们有这个动机,但杨谦不认为堂堂一国公主会悬赏江湖买他的人头。
以安宁长公主项淄的性情,杀杨谦完全可以直接调兵。
他们仓促来到江北,手头多半没有携带多少银钱,哪里开得起三万两银子的天价赏金?
不是她们,也不可能是尊钺,尊钺若想杀人,没必要悬赏,淄衣楼有的是人手。
杨谦感觉脑细胞不够用了,既然想不到,索性不再想,而是慢慢拔出刀,准备殊死一战。
辛辛苦苦练刀这么多天,他很想试试功夫进展到什么程度。
以前面对杀手,他习惯故意示敌以弱,然后趁其卸下防备给予出其不意的反杀。
尽管不光彩,但是很实用。
今天他决定堂堂正正跟这个剑客打一场,就用沙场三刀。
他右手握紧凤羽刀,效仿对面剑客的姿势,刀尖斜斜指地,歪着身子,故作高冷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决雌雄吧。”
那人慢慢转过身,强行装作一副高冷姿态,憋了好久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妈呢,装高手真累,老子不装了。臭小子,你的人头我要定了,这三万两银子我也要定了,受死吧。”
他斜握长剑,一阵风似的刺向杨谦。
剑是普通的铁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人却不是普通的人,这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力,肆意喷吐着杀意。
他这一刺,剑尖明明离地数尺,强大剑气竟在地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剑痕。
很浅,很细,唯其又浅又细才见他功力不凡,因为他的剑气很强。
他已经规划好了后面的招式,从杨谦刚才闪避的身法来看,虽然不弱,但也不强,十招之内他没有把握取杨柳性命,但三十招内应该杀了对方。
耗费三十招杀一个人,对职业杀手而言不算成功,职业杀手应该一击毙命,最不济也要控制在三剑之内。
超过三剑,证明这个杀手不够档次。
然而眼前这小子价值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贵的人头,若一剑就刺死他,显然是对三万两银子不够尊重。
他决定第一剑先使“白云出岫”,第二招再使“玉女穿针”,第三招再使...
就在他盘算三十招的出招顺序时,杨谦一声不吭踏前一步,凤羽刀当头直劈,既快且狠。
刀未到,刀气先到。
这一刀像是市面上最为常见的力劈华山,却比力劈华山还缺几分技术含量。
他说不出这一刀有什么奥妙,可是磅礴刀气逼得他呼吸不畅,仿佛被卷入千千万万道杀气凝聚成的惊涛骇浪之中。
这时别说什么三十招,他竟连第一剑“白云出岫”都没机会舞的酣畅淋漓,就被杨谦的霸道刀气吓得侧身闪避,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橘树上,震得树叶沙沙作响,砂糖橘掉了一地。
他正要提剑反击,斜挑杨谦小腹。
杨谦严格按照曹子昂的教导,劈完之后立刻横斩,凤羽刀微微倾斜,顺势一带,由竖劈转为横斩。
杨谦十来天反反复复练的都是这三招,由直刺转竖劈,由竖劈转横斩,由横斩转直刺,由横斩转竖劈,白天苦练,晚上做梦也在苦想,肌肉反应和头脑反应恰是最娴熟的时候,两招衔接的密不透风,没给对方留下一丝缓和的余地。
那人右手抬起半寸,剑尖还没递出,就看到欺霜胜雪的刀锋横向斩来,心中一寒,急忙绕树而走。
杨谦一刀划过橘树,斩断无数枝叶之后,咔的一声,刀锋从碗口粗细的树杆穿过,树杆多了一条细细刀痕。
那棵枝繁叶茂的橘树摇晃两下,哗啦啦倒在地上。
那个杀手急切向后撤退,总算没有被橘树压住。
他偷看一眼橘树,一眨不眨凝视着切口整齐的断裂处,忍不住吞了一口浓痰,随后一脸艳羡转向杨谦的刀:“小子,你这是什么刀,切橘树如切豆腐?”
杨谦才出两刀就将杀手逼的无法还手,心中狂喜,笑不绝口:“厉害吧?这刀名叫凤羽,削铁如泥,砍你的狗头估计也很容易。”
那杀手大惊失色:“什么?凤羽刀?这就是凤羽刀?凤羽刀不是在淄衣楼吗?你是淄衣楼的人?”
他抛出一连串问题,还没等到杨谦回答是与不是就转身狂奔,边跑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我就知道这单生意不好做。到底是什么人发疯,悬赏追杀淄衣楼的人,给三百万两我也不敢赚这个钱呀...”
在杨谦大惑不解的目光中,那人疯疯癫癫消失在橘林深处。
第422章 这人是头蠢猪
两刀逼退一个杀手,杨谦高兴不起来。
一来辛辛苦苦练就的刀法没能杀掉对方,二来被人悬赏三万两银子追杀可不是好玩的,这笔钱会让整个楚国的杀手发狂。
这个时代银子珍贵,很多底层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用到银子,大多只能使用铜钱。
通常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寻常百姓的人头,如果这个人的地位再高一点,或许可以值上三五十两。
值上百两银子的一般是在当地很有名望地位的地主豪绅。
值上千两银子的绝对不是布衣百姓,而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
对朝廷命官出手意味着跟朝廷宣战,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报复,杀手和背后的组织将遭到官府的残酷镇压和血腥清洗,他们在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立锥之地,等待他们要么是逃亡他国,要么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般来说,敢悬赏数千两银子暗杀朝廷命官的绝对不是江湖仇杀,而是朝廷内部的权力倾轧。
再往上,赏金出到数万两银子,针对的多半是那些跺一跺脚都会影响朝局的达官显贵。
当初杨谦在魏国被人悬赏十万两银子,这个价格仅次于大楚皇帝项樱的赏金,作为一国之君,百万两银子倒也符合她的身价。
杨谦没想到他在楚国也如此值钱。
这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下一步的去向,往前走,项樱是否还在生气已无关紧要,因为他很难活着走到项樱面前。
第一个杀手已经来了,第二个还会远吗?
没有毕云天这样的顶尖高手保护,以他的武功挡得住几个杀手?
然而此时掉头北上风险也不小呀。
他蹲在橘林深处,心中徘徊不定。他越琢磨,越觉得这次悬赏肯定跟项淄靳怀安脱不开关系,除了他们没人会大费周章对付自己。
可是知道又如何?
这一百多里路程,每一段都有可能成为他的葬身地,难道他有机会活着跑到他们面前展开反击吗?
离开苍鹭大营近二十日,那边是何情况全不清楚,韦波有没有领兵攻打苍鹭山口?项樱的伤势是否痊愈?项淄等人会不会联手架空项樱,篡夺兵权?曹子昂等人能否抗衡他们,坚定不移支持项樱?
他正在冥思苦想,林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落魄杀手去而复返。
他的剑已经回到剑鞘,剑鞘斜斜挂在腰间。
他走到十几步外,与杨谦保持两株橘树的距离,殷殷看着杨谦。
杨谦抬起头,迎着对方看去。
“怎么?舍不得三万两银子,想跟我拼一下?”
杨谦说话的口气明显带着嘲讽。
那人摇头:“不是,我是想好好看一看,一个值三万两银子的人头到底是什么模样?楚国已有好些年没见到这么高的悬赏。”
杨谦呸了一口:“现在看清楚了,有何感想?”
那人轻轻唾了一口:“看清楚了,可是看的越清楚,越觉得你不值三万两银子。你长的不算差,但不是那种令人倾倒的美男子。
你的气质很奇怪,明明穿着山匪款式的破烂羊裘,却没有悍匪的匪气,更像是一个世家子弟。
喂,小子,你是什么人呀?在淄衣楼是什么身份?”
杨谦心里烦闷,没心情跟他东拉西扯,寒眸微缩,冷冰冰道:“尊钺是我儿子,你说我在淄衣楼是什么身份?”
“啊?”那人下巴惊得都快掉到地上,随后马上收摄心神,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你敢对淄衣楼总楼主大不敬?咦,不对,他不可能是你儿子,我猜他多半是你老子吧?
嗯,应该是的,你多半是尊钺的儿子。
江湖传闻,一个多月前项家冒出两个皇帝,淄衣楼一楼早就放出风声要支持长公主项黛,总楼主尊钺迟迟没有表态,甚至没有公开露过面。
很多人都猜测他是王爷的心腹爱将,肯定是支持陛下的。
如此说来,江陵那边肯定视他为心腹大患,所以悬赏追杀他的儿子,也就是你。
这才说的通呀,否则我实在猜不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怎值三万两?”
杨谦被他天马行空的逻辑推理弄得哭笑不得。
说他消息闭塞吧,他一口气讲了那么多前沿的国家大事,虽然杨谦不清楚是真是假。
说他消息灵通吧,他连自己是皇帝项樱的情郎都没听说过,一厢情愿推测自己是尊钺的儿子。
这些江湖人大多时候活的像个笑话,远远没有武侠小说那么聪明睿智。
这也难怪,自古有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乱世之中,稍微有点真才实学的人都能找到用武之地,很少有人怀才不遇。
他们或是投靠朝廷谋取一官半职,或是投笔从戎纵横沙场,或是为达官显贵看家护院随侍左右,这都不失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好去处。
只有那些没本事当官当将军甚至连给别人当护卫都不够格的废物,若不甘心守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才会出来仗剑走江湖。
仗剑走江湖听起来很美,其实一点也不美,一般都是暗地替官府或达官显贵干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俗称尿壶。
杨谦在这个世界混的越久,对江湖越是不屑一顾,对江湖人也没什么好感。
他不知怎么回答那人充满想象力的猜测,而是轻蔑的付之一笑。
他的只笑不答在那人看来就是默认。
那人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容,走近两步,解下腰间佩剑,连同剑鞘丢在空地上,噗通跪在杨谦面前:“公子,在下姓华名荆,潇湘道人氏。
学武十七年,辛辛苦苦练成一套剑法,名为雷轰,虽不敢说纵横江湖,多少也算是一代剑客,只恨时运不济,没有遇到识货的主子,穷困潦倒大半生。
在下自小仰慕淄衣楼,做梦都想拜入淄衣楼麾下,可惜苦于没有门路。
若蒙公子不弃,在下愿拜公子为主公,求公子将在下收入淄衣楼,给在下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在下感激不尽。”
杨谦笑不出来了,表情要多苦涩有多苦涩,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他对此人的判断是:“这人是头蠢猪。”
明明并不聪明,偏喜欢毫无根据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只琢磨出一个荒唐的结论。
第423章 先下手为强
华荆跪在地上,满怀期待着杨谦点头答应。
杨谦像看蠢猪一样看着华荆,半天没有吱声。
华荆哭丧着脸,道:“公子呀,收不收我,一句话的事情,你好歹吱一声吧。”
杨谦直勾勾瞪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数落道:“你这家伙脑子都是屎呀?
就算你没听过我的名字,不知杨柳是谁,也应该清楚杨柳姓杨,尊钺姓尊,我怎么可能是尊钺的儿子?你这蠢东西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来的?”
华荆脸色微变,噌的一下站起身,冲过去想捡回丢在杨谦面前的佩剑。
杨谦嘻嘻一笑,舒展长臂将那剑抢在手里。
华荆猛地收住冲锋势头,色厉内荏的恐吓:“喂,臭小子,识趣点,把剑还我。”
杨谦将凤羽刀插回刀鞘,翻来覆去打量华荆的铁剑,一脸嫌弃:“什么破剑?一块不值钱的废铁罢了,亏你拿它当宝贝。”
华荆想冲过去又怕打不过杨谦,赶紧示弱求饶:“是呀,这把剑的确普普通通,不值几个钱,但陪了我很多年,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你有宝刀在手,这剑于你而言毫无用处,你把它还给我吧,我谢谢你了。”
杨谦拔剑出鞘,左手轻抚剑身,轻轻呵一口气,冷冷道:“还给你?然后等你用它杀我领赏?”
华荆不知如何搭话。
杨谦突然福至心灵,脑海中跳跃着万道金鳞,依稀是模糊不清的金鳞剑意。
他挺身站起,一剑刺向华荆。
这些天他埋头练刀,刀法大有长进,但没有练过剑法,使剑极为生疏。
剑法刀法截然不同,剑刃远比刀刃要薄,他习惯依托雄浑内功挥刀竖劈横砍,拿着薄薄的剑蓄势直刺,剑身承受不住他的强悍内功,仿佛插进浪潮之中,明明刺向左边,却被挤的向右游走。
华荆看不透杨谦的剑法,只觉得这小子的剑法与一般剑客大相径庭。
他像从来没有练过剑的菜鸟,但这一剑剑气纵横,激荡的空气呜呜作响,显然附带了强横的内劲。
这样的内劲华荆从来没有见过,哪里敢于招架?一惊之下,急忙向后退了两步。
杨谦一剑刺空,提着剑看来看去,暗忖这剑也太轻了,轻飘飘的不好使,似乎灌注在剑上的力道越大,剑尖越是难以控制方向。
他决定折断这把剑,免得华荆拿到剑后又来打自己的主意。
三万两银子呀,对华荆这等穷困潦倒的江湖剑客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刚生出断剑的念头,华荆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脸惶恐的伸出双手,苦苦哀求道:“小兄弟,手下留情,千万别弄断我的剑,如今我身无分文,这把剑要是断了,我连去铁铺续剑的钱都没有。”
杨谦傲然斜睨着他:“你有没有钱关我屁事?我不会使剑,留着也是无用,还给你,你多半要用它来杀我,倒不如折断它,一了百了。”
双手捏住铁剑,准备横向掰断。
华荆突然大吼一声,发疯一般冲了过去,使出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抓向杨谦手腕,咬牙切齿吼道:“我跟你拼了。”
杨谦右手移到剑柄处,顺势一剑横扫。
华荆矮身避开剑锋,右拳使出一招黑虎偷心,直取杨谦胸口。
杨谦左手以四象擒拿手的招式抓他小臂。
华荆变拳为抓,欲反扣杨谦脉门。
杨谦左手翻转,避开华荆虎爪,横切他的脉门。
华荆撤回右掌,左掌如毒蛇出洞拍向杨谦右肋。
杨谦右手握着铁剑,本想横剑削他手臂,奈何华荆来的好快,铁剑太长,势不及回转,杨谦急忙沉肘撞他左臂腕关节。
华荆变招极快,不等杨谦铁肘撞到,左掌顺势向下滑到杨谦下腹,以虎爪抓向杨谦的命根子。
杨谦大骂一句:“你玩阴的是不是?”抬起膝盖撞他左手。
华荆贴着地面猱身旋转,如陀螺一般绕到杨谦身后,一个地堂腿扫向杨谦下盘。
杨谦屈膝向上纵跃,没练过轻功的他在深厚内功的支持下,一口气跳起半丈来高,毕竟是第一次跳这么高,担心华荆趁机偷袭,慌慌张张将铁剑对准华荆掷去,没有半点准头可言。
华荆大喜过望,侧身避开铁剑,右臂如游鱼一般滑到剑柄处,轻轻巧巧握住铁剑,对着杨谦舞了一个剑花,不等杨谦拔出宝刀,迎面就是势如破竹的一剑。
杨谦落地时脚下尚未站稳,待见华荆挺剑刺来,剑刃之上有光华闪烁,心中一慌,急忙向后撤走。
可是华荆浸淫这套雷轰剑法十几年,造诣着实不浅,一剑之后又是一剑,剑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虚实不定,很快在杨谦面前幻化出一道电闪雷鸣的雷池。
电光所到之处,附近的橘叶橘子尽皆搅的粉碎,化为黄绿混合的一团粉末,
粉末随风飘舞,宛如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雪花。
杨谦在他狂风骤雨般的追击下,右手虽然按在刀柄上,却始终没有机会拔刀出鞘,慌慌张张退了一步又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
好在这片橘林多的是橘树,橘树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他不停绕树而走,华荆剑法虽然狠辣精妙,脚步也极迅捷,一时半刻却追不上他。
杨谦后悔不已。
当初曹子昂曾经说过,以他当前的造诣,练熟直刺竖劈横砍三招后,遇到敌人要主动出击,反反复复用这三招穷追猛打,不给敌人还手之机。
这话他牢牢记在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背后的道理,但从跟华荆的两番交手来看,曹子昂的话实乃至理名言。
按他的内功基础,练熟三招后,先敌出手可以充分发挥内功优势,以霸道刀气逼得敌人手忙脚乱,自身武功自然大打折扣。
然而若是被敌人占了先手,面对敌人千变万幻的招式,他那点粗浅修为根本不足以见招拆招,容易被压的抬不起头。
初遇华荆时他先手出刀,华荆没有还手的余地;第二次交手华荆先出剑,他连刀都没机会拔出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话听了无数遍,直到此刻才能真正理解。
杨谦最后悔的不是先手后手的问题,而是刚才为何要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不是尊钺的儿子,这不是犯贱吗?
他恨不得抽死自己。
第424章 你有完没完
华荆剑气只能外放一尺,削的枝叶橘子纷纷扬扬坠落,宛如下了一阵湍急橘雨,橘林一派狼藉。
杨谦左绕右绕,东闪西避,华荆剑气如附骨之蛆一样咬着不放。
追逐一百多剑后,华荆似乎累了,突然停住,从左自右横扫一剑,削掉好大一团枝叶,铁剑直挺挺对着杨谦凶道:“行啦,你有完没完?”呼吸明显急促。
杨谦却是神完气足,趁势收住脚步,转身看着他似笑非笑:“这台词应该是我的吧?你有完没完?明知追不上,偏要一直追。”
华荆手臂连同铁剑都在抖动,怒道:“你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玩我?你内功那么高,刀法那么强,就不能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架吗?”
杨谦眼眶瞪大一圈,好似醍醐灌顶一般,铛的一声拔刀出鞘,尴尬道:“糟糕,被你追了这么久,我只顾逃命,忘记拔刀了。现在该我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练刀架势又是石破天惊的一刀劈去,那刀气仿佛决堤之水,浩浩荡荡奔涌而去。
华荆只是个落魄的二流剑客,这套雷轰剑法练的极纯熟,内功修为却不算高明。
他走的是纯粹江湖路数,与大多数混江湖的混子相似,热衷于华而不实的剑招,吃不了打磨筋骨劲道的苦,身体耐力极差。
铆足劲追了杨谦小半个时辰,出了一百多招,内功体力渐渐到了瓶颈,眼看杨谦这一刀似有力拔山兮的霸气,又快又狠又猛,根本不敢招架,吓得转身就跑。
杨谦一刀斩在铺满枯枝败叶的地上,强大刀气在地上斩出一条又宽又长的刀痕,无数枯枝败叶被磅礴真气激的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乱舞。
不等华荆喘过气来,杨谦刀锋一转,追着华荆后背斜斜撩去。
华荆虽然没看到后面的刀锋,却感到了一股凌厉无比的刀气,吓得惊叫一声:“妈呀!”
提起一口气高高跃起,避开杨谦斜挑的一刀。
杨谦心头窃喜,大叫一声:“别跑,吃我一刀。”
将反复修炼的沙场三刀一遍遍使出来,劈头一刀,拦腰一刀,迎面一刀,劈完一刀就横砍,砍完再劈,偶尔夹带一刀直刺,使的越多,对刀法领悟越深,三刀转换越是圆融顺畅,毫无窒碍。
华荆此时连轻功都无力施展,只能照着杨谦依样画葫芦,在一棵棵橘树之间逃来逃去,极为狼狈。
二人你追我赶,在橘林之中穿梭往来,把整个橘林搞的一塌糊涂。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村民以为有小偷来偷橘子,扛着锄头扁担悄悄摸了过来,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待蹑手蹑脚从小路慢慢靠近,看到二人打的热火朝天,这才知道是江湖中人在比武,生怕遭了池鱼之殃,赶紧逃得越远越好,有些胆大的人则去附近的官府报案。
杨谦身强体壮,内功深厚,这几个月要么在疯狂练功,要么背着项樱疯狂赶路,身子骨锤炼的更加结实,几百招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试牛刀。
华荆似乎将近筋疲力竭,双腿沉甸甸的仿佛灌了铅,速度越来越慢,对于杨谦不厌其烦用那三招反复招呼,更是恨的咬牙切齿,心里早把杨谦祖宗十八代骂了一百遍。
眼看杨谦又是毫无新意的一刀当头劈来,华荆一怒之下,终于不再逃跑,高举右手喝道:“等等,你到底有完没完?”
杨谦的刀法本就没有名师指点,于收刀之术毫无涉猎,只知道挥刀猛劈猛砍,片面追求威力,每一刀就算没有使出十成力,至少也有九成力。
这一刀迎面劈下,别说他压根没想过突然收刀,便是想要收刀也是有心无力。
寒光胜雪的凤羽刀锋顺着华荆的额头劈下,势如破竹,在他脸庞和胸腹之间劈出一条恐怖的伤口,虽没有将他完全劈成两半,却是惨烈的开膛破肚。
华荆砰的一声爆开,脸庞剧烈扭曲,仰天倒地而亡。
杨谦怔怔收回刀,看着死状极惨的华荆,想起他死前最后一句话,不禁苦笑:“你怎么总是这句话?追我的时候你骂我有完没完,我追你的时候,你也骂我有完没完,搞的好像是我的错,明明是你垂涎那三万两银子,特意跑来杀我的。”
他嘀咕完,忍不住提刀细细端详,算不准自己的刀法究竟算是哪个级别。
这番打斗持续时间很长。
前面是华荆追着他打,他看不懂华荆千变万幻的剑法。
后面是他追着华荆砍,华荆不敢接他势如奔雷的刀法。
整个过程透着荒诞离奇,不像是正常的江湖比武,更像是两个顽童的恶作剧。
他默默回忆刚才打斗的场景,华荆如何出剑,他如何闪避,他如何出刀,华荆又如何闪避。
一帧帧画面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在他脑中一一展开,每个动作拆分的清清楚楚。
他闭上双眼,一面默想华荆的剑招,一面琢磨破解的招式,演练十几招后,突然意识到华荆的剑法全是破绽,当时只要他出手够快,完全可以在三招之内斩杀华荆。
譬如华荆一剑自右向左斜斜挑来,他的刀尖向下削去,足可砍断华荆的双腿。
华荆一剑迎面刺来,他向右迈出一步,反手一刀就可插进华荆的胸膛。
他朝着橘树挥刀乱砍乱劈,暗骂自己为何这么差劲,如此简单的剑招竟然招架不了,只顾着埋头逃命。
自怨自艾一会儿,当他看见几片飞絮随风飘来飘去,就像水面的鹅毛,一时向上一时向下,一时向东一时向西,尽管飞的很慢,却始终没有落在地上,心中似有所悟。
华荆的剑法其实算不上上乘武功,但勤修苦练十几年,出剑极快,一招一式成熟老辣,招招节节贯通,前后剑招之间的转化堪称挥洒如意。
虽然他的剑招存在很多破绽,但杨谦的速度还不足以攻其破绽,因为他并不比对方更快。
他明白了这一点,越发佩服曹子昂当日说的那番话。
武功练的无非是头脑反应和肌肉反应,脑子转的要快,手脚动的要更快。
武学之道,越快越强。先发制人,强调的是快。后发制人,要比对手更快。
即便是注重“以慢打快、后发制人”的太极拳,大多时候虽然慢吞吞的,但出手的那一瞬间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自己能够一眼看出华荆剑招的破绽,说明头脑已经够快,但不能及时攻他的破绽,是因为出手还不够快。
尽管如此,杨谦终究是亲手杀了华荆,这是杨谦首次正面杀掉一个剑法不俗的江湖剑客。
曹子昂曾经说过,以杨谦的内功修为,只要坚持苦练沙场三刀,一个月内必见成效,三个月脱胎换骨,这才不到二十天就有如此成效。
杨谦大为满意,心情舒畅。
他怕附近村民发现尸体后去官府报官,本想将尸体草草掩埋,奈何手头没有铁锹等挖坑工具,只得捡了十几个橘子揣进怀里,穿过橘林向南而走。
第425章 前后皆无路
离开橘林向前走五六里路,前方三岔路口。三条路一条通西南,一条通西边,一条通东南。
他依稀记得谢家庄就在东南方向,顺着东南小路一直走,十几里路就要经过谢家庄,而西边明显是通向清源城,这两条肯定不能走,只能走西南小路。
这不是官道主路,或许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极多,道路修的极宽极平整,上面还铺了一层夯实的沙石熟土,远远强过寻常的乡间小路。
十几里后,杨谦意识到大事不妙,一个素未谋面的华荆都能在茫茫人海认出他,他在橘林露了行迹,估计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杀手。
这个时代没有北斗定位,但一些天赋异禀的沙场将士、官府衙役、江湖杀手长着嗅觉灵敏的狗鼻子,擅长追踪。
这条路如此宽敞,不知有多少江湖人经过,自己顺着主路大摇大摆前行,肯定会被他们盯上,觑着旁边山梁有道狭窄口子,猫着身子钻了进去。
大路有风险,还是走荒僻小路吧,哪怕翻山越岭在所不惜。
这座山长满乔木灌木,高低起伏,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平坦。
他在林木之间的缝隙里左右穿梭,通过观察树冠的疏密程度判断方向。
今天是乌蒙蒙的阴天,太阳从始至终没有露过面,早冬的寒风有一阵没一阵吹着,吹过树梢,沙沙沙,沙沙沙,响个不停。
走了一程,身上那件破旧羊皮裘沾满了草絮枯叶。
他摸摸肚子,又饿了。
几个时辰前吃了两个馒头,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冬天的深山野林万物肃杀,头顶偶尔有些不知名的飞禽飞过,四周却看不到一头走兽,兔子、麋鹿、山羊、野猪一概全无。
他找个干净的山沟躺下,百无聊赖剥着橘子聊以充饥。
橘子比不上馒头米饭肉类,但一口气吃掉十几个,多少缓解一些饥饿。
吃完橘子,躺在山沟里准备略作小憩。
这座山沟四周高中间低,形同一口大铁锅,四周山梁长着许多挺拔的松柏,外面的冷风吹不进来,很是温暖。
刚闭上眼睛,外面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他慢慢爬上山梁,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透过树林发现不知不觉又靠近主路,路面最近之处距他不到一里,路上行人看的清清楚楚。
伴随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名骁勇彪悍的灰衣骑士慢慢进入视野。
他们明显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全都穿着相同款式的粗布灰衣,头上绑着一模一样的灰布,腰间佩刀更是制式武器,必是行伍中人。
三人策马奔腾,眨眼功夫就风驰电掣般向南驶去,消失在树林之后。
近来江北局势严峻,几万兵马驻扎在方圆两百里以内,既有项樱率领的讨逆王师,也有江陵道江夏道几万兵马,遇到几员骑卒不足为奇。
歇了半个时辰,准备继续赶路,又有一队骑士从北向南而来。
这次共有五骑,衣衫打扮和武器装备跟前面三骑完全相同。
没过多久,又有一队骑兵追风逐电驶来。
这队足有二十骑,所携武器除了佩刀,还有骑兵盾牌、长枪、弓弩等。
他们奔到近处,一名首领模样的骑兵突然勒住缰绳,大声道:“吁!”
他用力过猛,将高头大马勒的前腿高高扬了起来,发出高亢尖锐的嘶鸣。
所有骑兵勒马停步,动作整齐,明显是训练有素。
那头领喝道:“等等!”
后面骑兵讶异道:“头儿,怎么啦?为何停下?”
那头领悠悠望着前方,惊疑道:“不对,有问题。”
后面的骑兵道:“什么问题?那些江湖中人不是说在丹橘村发现了杨柳的行踪吗?这里距离丹橘村还有三四十里路,将军为何要在这里停下?”
杨谦暗忖:“他们是冲我来的。”
那头领沉吟片刻,缓缓道:“问题就在这里。丹橘村距此不过三十多里路,从丹橘村往南只有三条路。
我们派出十几路人马铺天盖地的搜索,杨柳不管走哪条路都很难避开我们的眼线。
何以我们苦苦搜索这么久,始终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呢?难道他有飞天遁地的本领?”
杨谦感觉这个声音有几分熟,似乎是曹子昂麾下的一员健将。
铜山之战后,曹子昂顺利收编铜山大营三千多名降兵降将,为了管理降兵降将,曹子昂一口气提拔了二十多名雄鹰城校尉为将军,这人是破格提拔的校尉之一。
当时杨谦接见过他们,说了几句勉励鼓舞的话,除此以外没有太多交集。
他们派遣十几路兵马搜索自己,意欲何为?
杨谦一动不动趴在山梁上,生怕惊动他们。
那些骑兵并未逗留太久,聊了几句,继续策马向南疾驰,在道路上卷起一条浩浩荡荡的尘沙长龙。
杨谦蹑手蹑脚滑到沟底,胡思乱想。
江湖上有人悬赏三万两银子买他的人头,几条主路有十几路骑兵在找他,到底谁是背后黑手?
如果只是安宁长公主项淄靳怀安等人使坏,他可以理解,问题是为何曹子昂的兵马也在到处搜捕他?该不会是项樱的授意吧?
应该不会,项樱不至于如此绝情。
难道说曹子昂跟项淄沆瀣一气了?还是曹子昂麾下兵马被项淄控制住了?
他越想越担忧,为了看一眼项樱,冒险走进虎狼群中,现在倒好,进退两难了。
往前走有性命危险,往后走无路可退,他们发现了橘林的打斗痕迹,多半会以橘林为中心展开拉网式搜索,这时候撤退也是自投罗网。
此处距离主路太近,稍不留神就会暴露踪迹,反复思量后,决定还是尽量远离主路,于是顺着山沟往东南边款步慢行。
第426章 一声口哨的代价
这条山沟很窄,但是很长,南北绵延二十几里。
他沿着山沟一直走,慢慢发现两旁的山梁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稀疏。
没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枯黄的山间平地,方圆足有数里宽广,四周分布着无数条密如蛛网的山路。
杨谦大呼不妙,转身就要钻进山沟,孰料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远处恰有几路人马往这边搜索,远远朝他喊道:“什么人?站住!”
他不喊还好,一喊,杨谦更是没命似的撒腿狂奔,甚至不敢多看对方是什么人。
那几路人马微怔之后,似乎猜到前面多半就是他们苦苦搜寻的猎物,狂喜不已,发疯一般大呼小叫:“杨柳在那里!杨柳在那里!”
“大家快追,三万两银子到手了!”
于是乎骑马的,纵马狂奔;走路的,施展轻功追逐,一时间将那块山间平地闹得沸沸扬扬。
杨谦没有修炼过轻功,仗着内功深厚玩命狂奔,虽说速度极快,终究跑不过风驰电掣的奔马和轻功卓着的江湖高手,很快就被人迫近。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华服豪客眼看杨谦相距不到三丈,兴许是以为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要到手,一个兴高采烈,忍不住轻佻的吹起口哨。
口哨声中,他挺起长枪刺向杨谦后背。
要是没有这声口哨,杨谦多半只顾埋头狂奔,这声口哨明显触碰到杨谦的逆鳞,他不乐意被人当猎物一样戏耍。
一怒之下,右手抽出凤羽刀,尚未看清枪尖和战马就猛地转身,一低头,敌人寒飕飕的枪尖擦过他的肩膀,将破旧的羊皮裘划开一道口子。
杨谦的凤羽刀横向劈砍,一刀斩断骏马的左前蹄。
这一下突兀之极,飞奔的骏马断腿后长嘶一声,强大惯性推动它向前俯冲两三丈才轰然倒在地上。
那名锦衣华服的江湖豪客武功极为了得,当骏马头颅触地的致命关头,他纵身高高跃起,足尖在马背轻轻一点,苍鹰一样飘然落在地上。
杨谦发自肺腑的称赞:“好轻功。”
然而敌人并非一人,马上又有三名骑士毫不留情杀到。
杨谦深吸口气,定心凝神,迎着一名褐衣骑士的斩马刀奋然砍去。
双刀对砍,刀锋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强大气浪声波响彻四野。
凤羽刀无坚不摧,褐衣骑士的斩马刀瞬间断成两截,那人连同骏马从杨谦身边一闪而过,一口气冲出数丈之远。
可是敌人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根本不给杨谦留下喘息之机。
杨谦明白这样战斗下去,再强的刀法和内功也会被他们活活耗死,狠狠一咬牙,左手用并不熟练的空手入白刃手法抓住一名青衫骑士的枪杆,顺势一拖,凭借强悍内功硬生生将那人拽下马背。
此时一名黑衣大汉挥动关刀当头劈来,恰恰劈在青衫骑士的后背。
青衫骑士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杨谦尤不解恨,重重一脚踏在青衫骑士的脑门,将他活活踢死。
两匹马从杨谦左右两侧疾驰而去,一口气奔出数丈,可惜右边那匹马的主人已经战死。
仅仅一个冲锋,四名骑士付出死一人伤一马的代价,却没有伤到杨谦一根毫毛。
徒步追来的几十个黑道人士似乎有些畏手畏脚,纷纷驻足旁观。
一名豹头环眼的汉子挺着宽剑朝杨谦大声喝问:“臭小子,你是杨柳吗?”
按照杨谦狡猾的性格,在群敌环伺之中原是要撒谎蒙骗过去,但不知为何今天杨谦不想撒谎。
倒不是说他有把握一口气杀光这几十个江湖人,而是他被刚才那声轻蔑之极的口哨激发了男人的豪气,他想像个男人一样轰轰烈烈大战一场,虽死无悔。
他此番穿越是为了跟轮回大使打赌,赌他可以创造出媲美甚至超过古代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
来到这世界三个多月,不是在被追杀就是在逃命,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英雄好汉的气派。
如今的他拥有一身匪夷所思的内功,辛辛苦苦修炼的刀法卓有成效,手里握着一把宝刀,这种配置如果还是见人就逃,实在浪费了一个穿越名额。
刚才兔起鹘落的几番交手,他隐隐意识到这些江湖人并非不可战胜。
他们有些人的武功或许比自己更纯熟,但江湖路数的功夫,实际战力未必强的过自己勤修苦练的沙场三刀。
在橘林跟华荆的那一战他很不尽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刀法算哪个级别,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这一次他想借这些江湖人的性命验证一下自己的功夫,特别是苦苦修炼的沙场三刀能否创造奇迹。
今天要么战死在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向轮回大使叩一万个响头;要么杀光这些见财起意的江湖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选择。
杨谦不答宽剑人的话,满脸绽放杀气,右手提着宝刀,一步步走向那名锦衣华服的江湖豪客,那个对他大吹口哨的人。
“今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但你一定要死。”这是杨谦心里的念头。
那人大概三十来岁,长的一表人才、蜂腰猿背,穿着一套五彩斑斓的华贵锦衣,手里提着一柄浑身黝黑的铁枪。
这柄枪的枪头枪身浑然一体,似乎为镔铁铸造。
这样的衣衫,这样的铁枪,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锦衣豪客见杨谦不答别人的话,反而杀气腾腾朝自己走来,不由皱起眉头道:“小兄弟,你是不是杨柳?
我们的猎物是杨柳,你若不是杨柳,就赶紧离开这里,刚才的事我们一笔揭过。”
这一笔揭过的意思是:老子看你出手有点狠,可能打不过你,你杀了我的人,坏了我的宝马,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杨谦当然清楚他的意思。现在不是他计不计较,而是杨谦要跟他锱铢必较。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吹口哨,是看上了她,故意调戏。
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吹口哨,是没把他当男人,甚至没把他当人,是赤裸裸的藐视。
在杨谦心里,以前你藐视我,怪老子学艺不精,打不过你,忍就忍了。
时至今日,老子练了这么久的功夫,你还藐视我,那我不是白练了吗?
杨谦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比地狱的恶鬼还狰狞可怖:“你们没找错,老子就是杨柳。”
第427章 杀人的刀法
刀锋过处,伏尸满地。
杨谦的刀尖还在滴血,但山沟里已经没有别的活人,除了他自己。
所有人都倒在杨谦的凤羽刀下。
他不敢相信这一战的酣畅淋漓,他竟用最平平无奇的沙场三招杀了三十七名江湖人。
除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头领硬接十一刀,很少有人能接他两刀。
杨谦神情冷静甚至略显阴鸷,大战过后的复盘对提升实战能力很有助益,他就是凭借复盘橘林一战使刀法更上一层楼。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层楼。
杨谦默默回忆刚才的打斗过程,当第一刀劈向锦衣头领的时候,头领显然动了怒气,按理来说对方本可以横枪挡刀,他却没有那么做。
他恼恨杨谦的目中无人,竟使出这等刚入门的粗浅刀法,不但没有横枪格挡,反而后发先至,挺枪挑刺杨谦小腹。
铁枪长,宝刀短,他后发先至打了杨谦一个措手不及,但疯狂练刀也练四象擒拿手的杨谦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身形步法大为长进,身体微微向左倾侧,敏捷避开镔铁枪头,凤羽刀贴着枪身游走。
这是江湖上最常见的招式,毫无稀奇,锦衣头领呵呵冷笑,忍不住出言讥讽:“雕虫小技,敢在本庄主面前班门弄斧,今天你的人头我拿定了。”
他右手向后收缩,铁枪迅速回撤,撤退时荡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弯曲幅度,枪尖朝杨谦刀背拍去。
杨谦冷冷回了一句:“虽是雕虫小技,杀你应该够了。”
仗着内功雄浑无比,竟用左手去抓镔铁枪头,凤羽刀依旧横斩对方下盘。
那人不禁眉头皱起,突然狞笑道:“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用血肉之躯接我的枪头,活腻了吧?”
谁知杨谦甘冒奇险,就是想赌自己的手法够不够快,能否在瞬息之间抓住他的枪头。
这一下若是没有抓准,或是没能抓住枪头,枪尖必将划过他的虎口,左手算是彻底废了。
庆幸的是他抓住了,左手妙到毫巅捏住枪头,锦衣头领瞬间变色,忙将枪身向下一压,借反弹之势向上跳起,躲开杨谦的刀锋。
杨谦一刀削空,不等锦衣头领稳稳落地,又一刀斩向他的右臂。
此时锦衣头领身在半空,右手抓着枪尾,而枪头被杨谦牢牢锁住。
他想夺回铁枪,奈何杨谦内功强出太多,任凭他使出九牛二虎的劲道,硬是无法撼动分毫。
眼看那把寒光胜雪的宝刀逼近右臂,他一咬牙,被迫在铁枪上重重一拍,借反弹力道向后掠走,狼狈的停在丈许之外,又好笑又好气。
笑的是这臭小子武功狗屁不通,刚入门的刀法配合刚入门的擒拿手,就敢以血肉之躯抓自己的枪头,明显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
气的是他这么毛毛躁躁的一抓,竟然抓住了枪头,还趁势夺走了镔铁枪。
旁边围着三十几个看客,自己作为金霞山庄的庄主,三招就被一个明显不算高手的少年用最不合武学常识的手法夺走长枪,毕生所受耻辱莫此为甚。
金霞山庄虽然不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数十年来仗着厚黑之术游走在官府和黑白两道之间,也算如鱼得水,在江北一带薄有威名。
他家的惊弓落雁枪法原本不算上乘武学,无法跟三大宗门、八大门派、各国将门世家相提并论,但他前些年偶遇一位世外高人,在高人的指点下,对枪法进行精心改良,自以为这套枪法迟早一鸣惊人。
这几年他仗着惊弓落雁枪法也曾战胜过一些小有名气的黑白两道好手,信心与日俱增。
可恨的是金霞山庄底子薄实力弱,为了在残酷的世道苟延残喘,经常要替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干一些肮脏买卖。
这不,前些天他收到一位在清源城很有地位的实权武将的授意,要去追杀一个名叫杨柳的少年。
杨柳这个名字,近月来他听说过好几次,传闻此人是皇帝项樱的男人。
皇帝的男人,那就是楚国的皇夫,本来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招惹。
金霞山庄那点实力连铜山府的捕头都惹不起,哪里敢招惹高高在上的大楚皇夫?
然而那名将军告诉他,杨柳得罪了皇帝项樱,已被项樱驱逐出了兵营,二人彻底决裂,安宁长公主传下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杨柳的首级。
既然杨柳不再是楚国的皇夫,长公主又重金悬赏买他的人头,金霞山庄自然乐的效劳,于是倾巢而出,在山庄周围撒下天罗地网,大张旗鼓寻找杨谦。
可他没料到身份显赫的杨柳一出手就让人啼笑皆非,似是个初登武道的雏儿。
更可气的是,这个雏儿用最不体面的招式夺走了他赖以成名的铁枪。
他火冒三丈,发出壮如霹雳的怒吼:“贼小子,老子要将你大卸八块。”
从旁边的随从手里顺势抢过一杆白蜡杆枪,施展惊弓落雁枪法刺向杨谦。
杨谦来到这个世界就与绝顶高手为伍,见识了许多上乘武功,只看一眼就判定此人的枪法连二流都算不上。
此人优势是力气很大,抡的动上百斤重的镔铁枪。
这种优势对阵寻常的江湖中人或许堪堪凑合,可他遇到了杨谦,这就活该倒霉。
杨谦最怕的是招式奇幻诡谲的对手,譬如华荆那样的剑客。
最不怕的就是空有蛮力的对手,比此人力气更强的对手,譬如雄鹰城主将尉迟烽,杨谦都曾抱摔过。
此人枪法注重以力伏人,跟项家霸王枪法其实是一个路数。
这种路数杨谦最熟,杨谦完全可以用霸王枪法跟他较量一番。
但杨谦只想将最普通的沙场三刀练到登峰造极,不想节外生枝耍什么枪法。
他深吸口气,抡起镔铁枪,用投标枪的姿势朝金霞庄主掷了过去。
铁枪划过长空呜呜作响。
金霞庄主看到黑黝黝的铁枪激射而来,吓出一身冷汗,作为这把枪的主人,他比谁都清楚铁枪的重量,一般人连提都提不起来,杨柳竟然一只手拿着铁枪当标枪投掷。
他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搭上枪身,想将铁枪握住。
不想这把枪附带了杨谦的磅礴内力,金霞庄主一不留神竟被铁枪牵引的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虽然勉强握住铁枪,但一张脸胀的通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顿时大惊失色,暗叹:“这小子也太邪门了,明明如此年轻,内功怎地如此凶猛,当真是深不可测。”
可是杨谦没有给他留下喘息之机,挥刀上去就是一顿横砍竖劈,这架势不像是高手比武,而是樵夫砍柴。
金霞庄主刚刚吃了大亏,心中已露惧意,不敢主动出击,一味被动防御,如此一来自然处处挨打。
这把枪重达上百斤,适合一往无前的冲锋陷阵,用于防守则太过笨拙,第十一刀就被杨谦破了守势,一刀插进他的胸膛。
他骇然盯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切身感受自己的血液顺着刀锋往外奔流,心中无限愤慨,无限悲凉。
他想不通,真想不通,为何会连这般粗浅刀法都避不开。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灵台一片清明,突然如梦初醒。
这一刀虽然粗浅,但很纯粹,纯粹的快,纯粹的狠,纯粹的猛,纯粹的想要杀人而已。
这是最纯粹的沙场刀法,也是最纯粹的夺命刀法。
杀人需要很多刀吗?
不需要,一刀足矣,只要能杀人夺命就是好刀法。
金霞庄主不甘的倒下,其余的人惊呼声中,一拥而上。
杨谦第一次体验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提凤羽刀迎着人群杀去。
第428章 又遇红袍鬼王
夜幕降临,寒风凄切。
长长山沟晦暗无光。
杨谦如同地狱的恶魔,披着被血染红的破烂皮裘,持刀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默想刚才的一招一式。
他的刀还是不够快,如果够快,杀锦衣首领根本用不了十一刀。
同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从魏国走到楚国,他几次被人重金悬赏追杀,但真正出手杀他的人几乎没有顶尖高手。
数来数去,称得上顶尖高手的貌似只有镜湖山庄的独孤一笑。
别的全是庸庸碌碌的废柴,差劲到连一个武学新手的三刀都挡不住,虽说杨谦这种开挂的穿越者不是一般意义的新手。
杨谦置身茫茫旷野,凛凛风中,一会儿琢磨刀法该如何改进,一会儿寻思楚国江湖的高手都去哪儿了?
身边躺着三十几具尸体,他丝毫不怕。
这三个多月来他一直跟死亡为伍,看惯了满地尸骸,对此波澜不惊。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只剩下一条条蜿蜒起伏的山脊线,山石草木都融入冥冥夜色之中。
一阵寒风刮来,杨谦打个寒噤,终于想起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一番大战过后,晕晕乎乎的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听着四周鬼哭狼嚎、野兽嗷呜,他拄刀于地,茫然四顾。
为了项樱,冒着生命危险再度南下,深入楚国腹地,当真值得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以前以为这句话跟他风马牛不相及,今天看来他是错了。
大丈夫手提三尺剑即可纵横天下,不,三尺刀,莫非只是为了功名富贵?权势地位?
不!
他渐渐相信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许不是历史小说的演绎,此刻的他正走在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路上。
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再看一眼项樱。
为了这一眼,他已经杀了几十个人。
杀与被杀,原是乱世永恒的宿命,谁也逃脱不了。
若非他一念之差,今天两场杀戮都可以避免,只要当初他不选择南下,而是选择北上,或许就不会与这些人产生交集。
没有交集,就没有杀戮。
不知是过度疲惫,还是被杀戮冲坏了脑子,杨谦感觉昏昏沉沉,稀里糊涂走向一条完全看不清的路。
这是一条不归路。
一个男人如果连一条不归路都不敢走,他怎能王者归来?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黑魆魆的就像染了一层浓墨,这条路上没有光。
杨谦提刀向前走,走两步歇一会儿,走走停停。
路很黑,也很长,长到看不到头,杨谦走的迷惘。
他不知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是更多的江湖杀手,还是更多的正规军。
夜色渐深,双眼逐渐习惯黑暗环境的杨谦慢慢能够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可他宁愿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他似乎看到一个类似鬼怪的玩意儿在前方的路上飘飘荡荡,慢悠悠朝他招手。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杨谦下意识感觉他在狞笑。
杨谦全身汗毛竖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拔腿狂奔,跑的越远越好。
短暂恐惧之后,杨谦终于想起唯物主义,这个世界没有鬼,鬼只是人的幻觉。
他警惕的后退两步,尽量拉开与那个鬼怪的距离。
那个鬼怪嘎嘎而笑:“你叫杨柳,今年二十岁,跟楚国女帝有过一段露水鸳鸯,当过女帝的入幕之宾,对不对?”
他的声音尖锐细长,就像玻璃碎片在金属表面反复刮擦,令人极不舒服。
杨谦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形象:苗疆的红袍鬼王。
三个月前,他因昭阳公主之死被太师发配充军。
走到三十里铺时,被一群杀手堵住昏暗的巷子里,红袍鬼王曾经在屋檐上说过一些风凉话。
那晚三十里铺灯火通明,杨谦不但记住了此人的声音,还记住了此人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样。
他穿着宽大红袍,头顶光秃秃的,脸颊瘦如病鬼,眉毛胡须全都火红,脖颈手脚戴着古铜项圈。
杨谦横刀当胸,心中苦笑:“这个老鬼眼里只有钱,哪里有悬赏令哪里就有他,魏国的生意他敢接,楚国的生意他也敢接。”
继而一想,他是苗疆的红袍鬼王,苗疆就在楚国,在楚国遇到他也是人之常情。
杨谦一时没忍住,一句不知死活的话脱口而出:“红袍鬼王,你也来了。”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砍死自己算了,那晚在三十里铺,红袍鬼王听过自己的声音,说不定会猜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红袍鬼王脚底似乎悬浮于地三尺之上,宽大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用一种类似腐朽门轴嘎嘎转动的尖锐声音说道:“咦,你认识我?
你的声音有点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楚国?蜀国?魏国?对,魏国,是在魏国听过,可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杨柳...杨...杨...杨谦...对了,是魏国太师府那个臭名昭着的三公子杨谦,你的声音怎么有点像太师府的杨谦?
幸好这是在楚国境内,否则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杨谦那个当世第一大纨绔。”
杨谦悬着的心落地一半,暗自松了口气,随即马上想到这没什么好庆幸的。
这老小子拦在这里装神弄鬼,无非是为了拿我的人头去换三万两赏银,那么我是杨谦还是杨柳对他而言并无分别。
如果一定要分出有何不同,那就是作为太师府三公子的杨谦值十万两银子,作为楚国皇夫的杨柳只值三万两银子,价格差得有点多。
杨谦笑了笑,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直截了当道:“行啦,你不要猜来猜去。
不管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我跟谁的声音相似,你都是要杀我的。
趁着现在夜黑风高,最好杀人,你痛痛快快出手吧。”
他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赶紧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凝神迎战。
此刻最为遗憾的是那晚在三十里铺,这老鬼一直在屋顶上看戏,没有展示过武功,杨谦不清楚他的武功路数。
不过此人能在苗疆称霸数十年而不死,又敢为了几万两银子到处接生意,武功多半也在一流往上。
他不知自己能够挡住几招,可能是一招,两招,十招,也可能一招都挡不住,干净利落的死在对方手里。
他屏息凝气,刀锋举至齐眉,做好了光荣战死的准备。
死则死矣,无非是输了这场赌约,回到更加残酷的现实世界。
穿越就有这般好处,输得起,不怕死。
第429章 夺命飞环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寒夜风中,红袍鬼王右手向前摆动,似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上飞了出去。
四周昏暗,杨谦眼前雾蒙蒙,不太看得清楚,前方隐约传来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嗡嗡嗡,很轻,很低,不绝于耳。
他不知红袍鬼王用的是什么暗器,究竟是毒针还是类似尊钺断脉神针那般以气化形的神针。他没有学过格挡暗器的功夫,情知挡不住,急忙侧身闪避。
冥冥夜色中依稀有个黄色圆圈擦肩而过,才知红袍鬼王的武器就是脖子和四肢上的古铜项圈。
这铜圈仿佛拥有奇特魔力,明明已经从杨谦身边飞过,不等杨谦站稳,竟在杨谦身后三尺之处诡异大回旋,好似回旋镖一般,急速砸向杨谦左肩。
杨谦从未见过这般不可思议的暗器,毫无提防,被那铜圈砰的击中左肩,向前踉踉跄跄晃了两步,彻骨的疼痛以肩胛骨为中心向全身蔓延,疼的他龇牙咧嘴,差点握不住刀柄。
红袍鬼王右手向后一招,掌心发出一道诡异吸力将铜圈吸了回去。
一个照面的功夫,杨谦在他的铜圈下吃了小亏。
不过他的内功浑厚,这几个月勤勤恳恳打磨筋骨,练的皮糙肉厚,这一击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他吐出一口浊气,左手顺时针扭动几圈,舒缓几分痛楚,忍不住出言讥讽:“我还以为名震苗疆的红袍鬼王是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一下打在我身上跟刮痧差不多。
小爷我这些日子拼命练功,骨头着实有些酸痛,帮我多刮几下,去去身上的湿气。”
他说的轻描淡写,红袍鬼王眼中浮现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那铜圈外表是黄铜,内里却是坚硬无比的六合精铁,极重极硬,配合他数十年勤修苦练的内功,一砸之下,便是大理石也要化为齑粉,生铁都能砸出指头深的凹痕。
这般沉重的铜环击中杨谦后背,杨谦只是打了一个趔趄,丝毫没有肩骨碎裂的迹象。
红袍鬼王的声音冷冷响起:“有点意思,难怪你小子在重赏之下还能活到今天,看样子老夫低估你了。”
杨谦忌惮他的铜圈太过厉害,特别是背后回旋偷袭的功夫防不胜防,忍不住悄悄往后退,尽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一边倒退,唯恐红袍鬼王察觉他脚下的小动作,故意说话扰乱对方的注意:“您老过奖了,
我这点微末伎俩在您人家面前不够看。
还是您老厉害,铜圈就像装了红外追踪导弹,空中还能旋转掉头,佩服佩服。”
他最初只想退后三四步,然而退着退着就收不下脚,越退越远。
红袍鬼王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想跑?今天要是让你跑了,老子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双手同时向外拍出,手腕的两个铜圈追风逐电射向杨谦。
苍穹之上,叆叇云层突然被一股神秘力量撕开一条缝隙,一抹宛如少女柔情的月光普照大地。
月光很淡,很白,但在黯淡无光的山里,足够杨谦看清四周的环境。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第一时间向右移动脚步,却只勉强避开第一个铜圈,第二个铜圈结结实实击中他的肩窝。
这次红袍鬼王铆足了劲,铜圈附着他全部内功,杨谦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辆全速行驶的汽车撞到,肩胛骨似乎碎了,钻心蚀骨的疼痛震得他趔趔趄趄连退七八步。
铜圈在空中飞行一圈,再次回到红袍鬼王手里。
明明是杨谦遭到巨创,红袍鬼王的表情却像是他自己遭到惨败,一脸震惊的瞪着杨谦,喝道:“臭小子,你怎么还能站得住?”
杨谦疼的龇牙咧嘴,将刀狠狠插在地上,右手不停揉着肩胛骨,骂骂咧咧道:“我干嘛站不住?我又没死。”
红袍鬼王惊得倒吸凉气,直愣愣瞪着杨谦,满脸不可思议:“不可能呀。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以肉身硬吃老夫一记飞环也会落得个不死即伤。
瞧你小子的身法,武功明明刚入门,连挨我两下夺命飞环,怎地骨头没碎,也没吐血倒地?”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夺命飞环,举手左看右看,眼中全是疑云。
杨谦揉了一会儿肩,痛楚稍稍减轻几分,忍不住大吹法螺:“小爷我天赋异禀,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你这飞环奈何不了我。识相的赶紧滚蛋,否则别怪小爷送你归西。”
红袍鬼王鬼气森森的火红眉毛抖了抖,双眼寒芒如电盯着他,冷笑道:“臭小子武功不咋地,吹牛功夫倒是堪称一流。
你要是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怎会被老夫的飞环打的龇牙咧嘴?”
杨谦死要面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傲然冷笑道:“小爷我怕你太尴尬,故意做个表情逗你玩呢,你真以为我怕你的飞环?”
红袍鬼王眉角不住颤抖,似笑非笑凝视着杨谦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刚才老夫看你年轻,没使出全力,你就开始嘚瑟。
行吧,玩了这么久,老夫也腻了,还是早早摘下你的狗头去请赏吧。”
他话没说完,双手先是向前掷出两个飞环,接着左脚向左一踢,左脚上的飞环飞出,右脚向右一踢,右脚上的飞环飞出。
四个飞环形成一条直线,相互之间隔着三尺距离,虽有先后之别,几乎是一息之间飞向杨谦。
两个飞环射向杨谦胸口,另外两个飞环一左一右堵死杨谦后路。
杨谦清楚向左向右闪避均无可能,慌忙拔出插在地上的凤羽刀,朝着胸前两个飞环一刀横扫。
瞬间刀气狂卷,与飞环撞在一起,响起铛的一声,两个飞环被他的沛然刀气反弹回去,但一左一右的两个飞环又在空中回旋,一个撞他左肋,一个撞他右肋。
杨谦急忙后撤一步,两个飞环迎头撞在一起,又是叮的一声,同时朝反方向飞走,嗖的一下飞回红袍鬼王。
红袍鬼王顺手接住所有飞环,眉头几乎拧成麻花,轻声嘀咕:“臭小子甚是古怪,小小年纪,身法这般粗糙,明显没有扎扎实实练过武功,应变速度却比的上一流高手,内功更是深不可测。”
杨谦内功了得,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更感郁闷:“老子这几个月勤修苦练,从无懈怠,自以为武功练的有模有样,为何每个高手看到我都说我不像是练过武的人,难道自己闭门造车,效果真就这般差吗?”
他越想越不甘,狠狠一咬牙,心道:“你说我没扎扎实实练过武功,老子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武功。”
右手提着刀,一个箭步冲向红袍鬼王,拔刀当头劈去。
这一刀气势雄浑,刀锋尚在半丈之外,沛然刀气已如遮天巨浪滚滚而去,四周空气好似一下被排空,红袍鬼王呼吸为之一滞,大为吃惊:“这小子内功也太可怕了吧?”
按他的习惯原是要以夺命飞环格挡敌人的兵刃,但杨谦这一刀上的内劲太过猛烈,好似要摧毁一切,红袍鬼王大惊之下,哪里还敢招架?双脚轻轻一点,张开双臂,如大鸟一样向往后走。
第430章 单刀砍飞环
杨谦牢记曹子昂的嘱咐,迎敌之时只需不断竖劈横砍直刺,不给敌人喘息之机,于是不等这一刀猛劈到底,刀锋斜斜偏转,化竖劈之势为横砍之势,如跗骨之蛆追着红袍鬼王砍去。
红袍鬼王刚退三步,以为可以避开凌厉的刀气,不料杨谦刀锋又已追到,顿时心惊肉跳:“这小子用刀姿势丑陋不堪,不像是练过上乘刀法的高手,为何出刀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双脚尚未站稳,急忙提起一口气,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借势向上跃起,离地五尺时,右臂一甩,两个飞环射向杨谦头部,心道:“你小子刀法再快,看你怎么挡的住近在咫尺的飞环。”
杨谦长刀在外,飞环已迎面射来,便想挥刀格挡也有所不及,一紧张,忙将左手挡在脸庞前。
两个飞环,一个击中他掌心,一个击中他手臂,杨谦左臂差点废掉,疼得惨叫一声。
他这一疼,右手刀停在半路,忘记继续穷追猛打。
红袍鬼王仗着轻功卓越,纵身越过杨谦头顶,一记飞脚结结实实踢在杨谦后背。
杨谦跌跌撞撞向前摇晃几步,好在没有跌倒。
红袍鬼王却被他的雄浑内功震的倒飞出去,使出吃奶力气勉强稳住身形,一张老脸涨的跟眉毛胡须一样绯红,气呼呼道:“臭小子太邪门。
你哪来这么深厚的内功,像是有着数十年苦修,你便是从娘胎开始修炼,也不可能练出这么厉害的内功呀。
喂,臭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你的内功是怎么回事?”
杨谦左臂剧痛,对红袍鬼王又恨又怕,但嘴上永不认输,当即反唇相讥:“你这老小子才邪门,几个铜圈都被你玩出花来了。”
红袍鬼王心想:“这小子内功悠远绵长,久斗下去怕是于我不利,须得速战速决,尽快了结他。”
重重冷哼一声,双手拍出,双脚踢出,四个飞环排成一线,连珠价射向杨谦。
此时天上云层越来越薄,一勾弯月从云晕中露出姣好的面庞,如霜如雪的月华洒在大地上,照的山峦草木清晰可见,连飞环的轨迹也清清楚楚。
杨谦初时看不到飞环的飞行轨迹,吃了点亏,肩膀左臂受到小创,如今飞环轨迹一览无余,就算飞的再快,也并非无法阻挡,当即抡起宝刀,迎着一起飞来的飞环一顿劈砍,一刀砍飞一个,叮叮叮的金属撞击声响个不停,悦耳动听。
四个飞环仿佛拥有灵性,被他的刀锋震开后,在空中激灵灵转个弯,又朝他射来。
杨谦提刀再砍,飞环被震开,然而很快又飞回来,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那些飞环好似永动机,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杨谦到底是不耐烦了,冲着负手而立的红袍鬼王骂道:“老鬼,你就没有新鲜招式吗?不嫌烦?”
红袍鬼王此时表现的气定神闲,心里却翻起一潮接一潮的惊涛骇浪,暗忖:“这小子真够诡异,横看竖看都不像武林高手,身法刀法一塌糊涂,偏偏内功浑厚,出刀又快又狠,这是谁教出来的小王八蛋?”
杨谦不知来来回回砍了多少刀,凤羽刀在四个飞环上砍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飞环外层的黄铜开始剥落。
斗了这么久,杨谦震惊于这些飞环的材质,无坚不摧的凤羽刀竟然还没砍断一个飞环。
红袍鬼王则震惊于杨谦的凤羽刀,砍了这么多遍六合精铁铸造的飞环,刀锋上还没出现一个缺口。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红袍鬼王喊的是“你这刀是什么材质?”
杨谦喊的是“你这环是什么材质?”
喊完之后,红袍鬼王嗖的一下将所有飞环吸了回去,双手各接住两只飞环,杨谦松了口气,刀锋横在胸前,凝神以待。
红袍鬼王感觉这番打斗太过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真是狗屁玩意儿,你这小子的武功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教的?
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一塌糊涂,老夫足迹踏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就没见过你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
说你弱吧,你的内功竟比老夫四十年苦修还强,刀法快的出奇。
说你强吧,你这小子的身形步法和出刀手法显然还没入门。
这个江湖越来越不成体统,看不懂了,看不懂了。”
杨谦却没有他那么从容,毕竟当前局势依旧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丝毫松懈不得,冷冷道:“你管我的武功是谁教的,你要是没有别的手段,就别折腾了,赶紧走吧,这三万两银子没那么容易拿到手的。”
红袍鬼王红眉挑了挑,冷笑道:“老夫千里迢迢从苗疆跑到江北,就是为了拿到这三万两银子。
现如今连路费都没赚到,怎么可能打退堂鼓呢?小子,你告诉我,你的师父究竟是哪个老王八蛋,你练的是什么内功,为何这般了得?”
杨谦寒眸如电,死死盯着他,感觉这人脑回路不太正常,不知如何才能把他吓跑。
上次在三十里铺,所有现身的杀手唯独他没有出过手,反而跟凤阳公主打了一场嘴仗,嘲笑凤阳公主不值钱。
红袍鬼王见他久久不作声,不禁提高音量喊道:“喂,臭小子,哑巴啦?说话呀,你师父是谁?你练的是什么内功?”
杨谦将刀缓缓垂下,刀尖斜斜抵住地面,心念迅速转个不停,决定编个天大谎言吓唬他:“哈,我怕说出师父的名字会把你吓出尿来,你确定要听?”
红袍鬼王脸色微沉,寒声道:“你说来听听,看看老夫是不是吓大的?”
杨谦信口胡诌:“我师父不是别人,乃是大名鼎鼎的靠山王爷,我练的内功乃是项家绝学神境六通。”
这话落在红袍鬼王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红袍鬼王吓的一个哆嗦,差点跌倒于地,失声道:“什么?你师父是王爷?你练的是传说中的神境六通?”
杨谦大为满意,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正是。”
红袍鬼王双眼一眨不眨瞪着杨谦,追问道:“你师父若是老王爷,项家皇室怎会悬赏江湖买你的人头?”
杨谦抬起左手,朝他摇摇手指,笑道:“你说错了,不是项家皇室悬赏买我人头,而是安宁长公主项淄悬赏买我人头,项淄不能代表项家皇室,更不能代表陛下。”
红袍鬼王表情不停变幻,讷讷道:“老夫前些日子听到过一些江湖传闻,说你小子是女帝项樱选择的男人,后来不知何故得罪了女帝,女帝悬赏江湖买你的人头,难道传闻有误?”
杨谦冷笑道:“传言没错,我是女帝的男人,女帝还怀了我的孩子呢。”
红袍鬼王的眼珠几乎快瞪出眼眶,大骇道:“什么?女帝怀了你的孩子?”
杨谦怔了一怔,心想莫非这事被项樱压了下来,尚未传扬出去?如此一来,自己算不算泄露国家机密,会不会对项樱大大不利?
他开始自怨自艾。
红袍鬼王对此将信将疑,怔忡不定的望着杨谦。
二人各怀心事,场中的杀气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第431章 我自横刀笑
月光如水,远山如黛,很美的夜色。
杨谦心想若是项樱就在这里,二人携手赏月,该是何等赏心乐事呀。
红袍鬼王死死盯着杨谦,想撤,舍不得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想杀,又怕杨谦真是皇帝项樱的男人。
虽说楚国处于二龙夺位的内乱期,但远离朝堂的红袍鬼王天生就对临朝称帝十几年的项樱心怀敬意,实在不敢对项樱的男人痛下杀手。
他在犹豫不决,突然察觉附近地面开始颤动,既像地震又像千军万马在狂奔。
红袍鬼王感觉到了,杨谦同样感觉到了。
红袍鬼王只是怀疑,杨谦却肯定这是正规军大规模赶路时才能引发的异动,连忙抬头四处张望,果然看见东南方向密林之中多了一排摇曳不定的火光。
火光如成群结队的萤火虫一样向前快速推进,地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可以听到铁蹄踩踏地面的隆隆声响。
红袍鬼王是见不得光的邪派高手,对官府有种与生俱来的畏惧,对正规军的畏惧更是深入骨髓,见是大队正规军驰来,再顾不上价值三万两银子的杨谦,果断施展轻功朝西北一处山崖飞掠上去,几个起伏就隐没在冥冥夜色之中。
杨谦暗笑:“这老小子见到正规军就像老鼠见到猫,逃的比兔子还快。”
笑完别人,猛地醒悟过来,虽然不知这路兵马是谁的人,但他们冒着夜色朝这边急行军,估计来者不善,是敌非友,很有可能是安宁长公主派来的。
他将凤羽刀插回刀鞘,想学红袍鬼王飞向山岭,双脚重重一跺,竟然还在原地,这才想起自己没学过轻功,忍不住拍了自己一巴掌,嗨,真是废柴。
不能飞向山岭,便只得沿着山沟逃跑,刚想启动步伐,却见那条山沟里的另一头也出现一排火把,似是一队训练有素的步卒。
“完了完了,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我命休矣。”
他举目四望,发现南边是条河流,东北和西北均是陡峭山岭,眼下只有西南一条生路,拔腿便朝西南狂奔。
跑了不到二里,隐隐听到前方也传来闷雷般的铁蹄声,一抬头,暗叫一声苦也,原来这个方向也有大队兵马,火把数量不比东南方向少。
他清楚三路兵马一旦合围,便是插翅难飞的绝境,狠狠一咬牙,准备冒死跳进南边那条微波粼粼的河里。
走到河边,看着幽深寒冷的河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要是跳下去会不会冻死呀?”
犹豫再三,始终鼓不起勇气往下跳,再一想,干脆还是去爬西北那座山吧,陡是陡了些,至少还有一丝逃命希望。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向西北,刚靠近山脚,从山沟里钻出的那队步卒举着火把加速冲来。
粗粗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余人。
所有士兵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款式相同的制式钢刀,身上穿着清一色戎装淄衣,却没有披盔戴甲。
尚在半里之外他们大声喊话:“前面可是杨柳?”
杨谦嘴里没有发出声音,心里默默回他一句:“我是你爹,找你爹干嘛?”
一双眼睛滴溜溜在黑糊糊的山崖上瞅来瞅去,拼命寻找方便攀爬的山路。
那队步卒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继续快步逼近,将近十余丈时,有人大声尖叫:“我认的他,他是杨柳。靳大人有令:‘杀了杨柳,官升四品,赏银三万两’。兄弟们,杀了他。”
杨谦翻来翻去都没找到一条爬山的路,耳边却听到那些士兵喊打喊杀,大为恼怒:“果然是靳怀安那狗贼买我的命。”
那些士兵看见杨谦就像饥肠辘辘的饿狼见到绵羊,双眼放出贪婪光芒,马上扔掉火把,举刀冲了过来。
杨谦一声哀叹,情知今晚多半要陨落于此,这趟穿越之旅即将告别。
这几个月无穷无尽的折磨,他还没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就被现实消磨了所有锐气,也消磨了他对穿越世界的所有憧憬。
他发现自己的穿越跟脑残短剧截然不同,那些短剧就像是一场豪华美梦,可以无拘无束的纵情想象。
想要钱,随便发明一点东西就富可敌国,引来女帝投怀送抱。
想要武器,一挥手就能召唤飞机坦克甚至原子弹,弹指间横扫诸国,一统天下。
多么美好呀。
他多希望能够拥有一个这样的穿越命格,可恨轮回大使除了给他一个高高在上但树敌满天下的太师府三公子身份,其他一概不给。
要钱没钱,要武器没武器,一身武功还要自己拼命修炼,连做梦都不能尽兴,可怜。
他笑了笑,知道这场赌约算是输了,他的确没有资格跟古代的名臣大将比肩,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中学生。
一个在自己时代都不能呼风唤雨的人,凭什么去更加残酷的古代称王称霸?
但他心中还有眷恋,他想再看一眼项樱,哪怕短短一眼,这个黄粱美梦就算圆满。
他深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怀恨意,最恨的当然是靳怀安这狗贼,要不是这狗贼从中作祟,自己怎会跟项樱分开呢?
他恶狠狠瞪着杀奔过来的二十多名士兵,脸上露出了暴戾的狞笑。
“真好。如果你们穿了盔甲,或许我还会忌惮几分,可惜你们没有盔甲,那就不是精兵,杀光你们应该不难。”
他仰天大吼,愤然拔出凤羽刀,迎着士兵砍杀过去。
最纯粹的沙场三刀在沙场上当然能够发挥最大威力。
他的刀势如虹,如电,如奔雷,没有任何花样,没有任何技巧,只有两个好处:一是快,二是狠。
一刀起处,便有一人倒下;再一刀,又有一人倒下。
他被绝望和愤怒蒙蔽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一片血红,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身形,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挥动宝刀,一遍又一遍的竖劈横砍,心无杂念,唯有杀戮。
这架势不像是他拿刀杀人,而是凤羽刀在指挥他杀人,这把刀好像有了灵性。
诡异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金鳞剑意与他生出共鸣,刀锋释放出一圈圈粼粼剑气。
朝阳初升,金鳞万道,紫气东来。
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奇怪声音在指点迷津:这一招该用什么招式,下一招该用什么招式,怎样才能尽快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
仿佛是一念之间,又仿佛是过了千千万万个轮回,杨谦的刀终于停了。
因为他的眼前已没有敌人。
所有敌人都已倒下,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尸体一共二十三具,大多是被他一刀毙命,有三人被他拦腰斩断,两人被他砍掉脑袋。
他大口喘气,握刀的右手轻轻哆嗦,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亢奋,变态的亢奋。
从东南方向驰来的那队兵马距离他不足一里,他那双被血染红的双眼牢牢盯着旌旗招展、刀枪胜雪的大队兵马。
他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只知眼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铁骑,后面跟着一队队持枪而立的步兵,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全都来了。
这架势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靳怀安这狗东西真看的起我,派这么多人来杀我,真把我当西楚霸王了?
也好,如此盛大的送行场面才配的上魏国太师府三公子、楚国皇夫的身份呀。”
杨谦握紧刀柄,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既然一切都要结束,就让我在轰轰烈烈中结束吧。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我自横刀笑,不负少年头。
第432章 两军对垒
一千五百步骑在广阔的谷地有序铺开,波澜壮阔。
一千多个火把的光芒璀璨,照的谷地明亮如昼。
摇曳火光下,一名红袍黑甲大将拍马越众而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一身血污的杨谦。
党宏图,当初逃出太安宫的三大侍卫之一。
他的性情相对内敛,一直以靳怀安附庸的面貌示人。
杨谦从没想过会是他带兵来围杀自己。
杨谦以为来的必是靳怀安本人。
党宏图的表情倨傲,仿佛世界尽在他的掌控,他是这个世界的大主宰。
杨谦右手斜斜提着刀,刀尖上的血还在滴落,血水滴入泥土,在泥地上留下一抹污渍。
“杨大人,好些天不见,你可教我们好找呀。”
党宏图一脸毫不掩饰的小人得志。
结局已经注定,不用太多纠结,杨谦格外平静,因为平静,所以才能坦然面对死亡。
他敢对天发誓,他是此生首次如此坦然的面对死亡。
他闭上双眼,仰面朝天,深深吸了口气,这口气吸的很长,好像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中。
他不想再看党宏图,但清清楚楚听到无数弓弦拉动的声音。
弓弦响,箭雨飞,接下来就是将他射成刺猬。
整个世界好像停止,又好像更热闹了。
刚刚停止颤动的大地又开始了更加强烈的震动,杨谦知道是西南方向那队兵马赶到了。
他猜这队兵马多半是拓跋烨的。
拓跋烨党宏图是靳怀安的左膀右臂,最忠实的狗腿子。
党宏图来了,拓跋烨怎么可能不来?
杨谦不解的是他们手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兵马?
讨逆王师最初只有雄鹰城两千兵马,攻陷铜山大营后,收降三千多名两江道兵马,总数大概五千余人。
这五千兵马明明掌控在曹子昂手里,靳怀安在安宁长公主项淄的扶持下,仅仅收买了几百人。
对面的架势,党宏图足足带了一千五百人马,拓跋烨率领的兵马可能不比他少,相加起来大概有三千人马。
他们敢带三千兵马截杀自己,靳怀安至少还有三千兵马拱卫大本营。
莫非苍鹭大营的兵权落在靳怀安等人手里,曹子昂输了?或者说曹子昂已和他们狼狈为奸?
杨谦缓缓睁开眼,略显无奈的望向党宏图:“你们找我干什么?我都离开项樱了,你们为何要斩尽杀绝?”
党宏图的反应出乎杨谦的意料,他没有回答杨谦的问题,而是转头眺望着西南方向那队疾驰而来的兵马,剑眉微皱。
党宏图的表情令人玩味,杨谦隐隐感觉事有蹊跷。
那一路兵马若是拓跋烨,党宏图不该是这副表情。
杨谦掉头望去。
那路兵马赶路很急,几百骑兵在光芒微弱的山路上策马狂奔,大大违背行军要义。
很快,他们匆匆赶到山间谷地,就像一座快速移动的城堡挡在杨谦前面,在杨谦和党宏图之间构建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所有骑兵轻车熟路的勒马停步,拨转马头直面党宏图所部步骑。
最前排一百精骑左手竖起盾牌,右手横握长枪,后面几百精骑迅速举起骑兵弩,所有弩箭上弦瞄准党宏图。
杨谦心肝儿一颤。
两名红袍黑甲大将拨转马头走向杨谦,一员虬髯大将发出爽朗豪迈的笑声:“杨大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不是别人,竟是出身雄鹰城的鹰击将军黄石标和鹰扬将军杜康。
杨谦怔了一怔,喜不自胜,从黄石标杜康所部阵势不难看出,他们和党宏图不是一路人。
只要他们没有同流合污,杨谦就有生的希望。
他将凤羽刀插在地上,激动朝黄石标杜康拱手:“二位将军来的正是时候,你们晚来一步,恐怕我就要死在乱箭之下了。”
黄石标哈哈大笑,一步跃下马背,冲到杨谦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大人,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想你?陛下有多想你?”
杨谦劫后余生,紧紧握住黄石标的手,哽咽难言。
此时党宏图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怒冲冲瞪着黄石标杜康所部骑兵,刚要对他们发几句狠话,威胁他们不要插手此事,突然发现自家后方的几条山路突然出现许多火把,一眼望不到头,起码有三四千人。
远处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号角,杀伐之声直冲云霄,震得四周山鸣谷应。
党宏图脸色陡变,挥刀指着黄石标杜康,色厉内荏的呵斥:“黄石标,杜康,你们胆大包天。陛下命你们镇守清源城,你们怎敢无诏擅自动兵?想谋反吗?”
“党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雄壮声音宛如晴天霹雳,从党宏图兵马的后方隆隆响起,震得所有士兵耳膜隐隐作痛,正是护国将军曹子昂。
他穿着红袍红甲,骑着青骢宝马,人马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左手横握斩马刀,视党宏图上千兵马如无物,风驰电掣穿过党宏图右翼,一溜烟驰到党宏图面前,与党宏图相距不到十丈。
党宏图见到曹子昂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缩进自家骑兵阵营中。
曹子昂昂然面对党宏图上千兵马,严词驳诘:“党宏图,本将的确奉陛下旨意戍守清源州,此处在清源州的管辖范围内,我们怎么算是擅自动兵?
倒是你好大的胆子,陛下降下旨意,不管是谁见到侍卫长杨大人,务必要送他去鱼跃城见驾。
你们不仅违背陛下的旨意,先是偷偷悬赏三万两纹银大肆追杀杨大人,后又私自调兵追杀杨大人,我看图谋不轨的是你们吧?
各位兄弟,你们是我大楚将士,应该恪守忠君爱国之要旨,切不可附逆逆党,犯上作乱呀,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刚刚杀气腾腾的党宏图所部立刻哗然,所有上弦的弓弩都慢慢收回囊中。
党宏图和曹子昂的话杨谦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听的清楚,所以很快掉进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清源城不是掌握在江陵道大都督府长史嵇少陵手中吗?
鱼跃城不是掌握在鄂州副都护荀邺手中吗?
项樱不是驻扎在苍鹭大营吗?
怎么曹子昂去了清源镇守,项樱去了鱼跃城?
难道真应了那句古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离开项樱短短二十多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了?鱼跃城和清远城都归附项樱?
第433章 大营不在清源城
党宏图不愧是在太安宫侍奉多年的人,很是懂得见风使舵,眼见杨谦已被曹子昂重兵护住,再想杀他难于登天,轻飘飘丢下一句:“曹将军这是什么话?
本官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接杨大人去鱼跃城见驾。
既然杨大人把我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杀了我那么多人,辜负圣恩,我只得如实奏报陛下。杨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不等杨谦曹子昂等人回话,做贼心虚的党宏图信手一挥,纵声大喊:“兄弟们,我们撤。”
他说撤就撤,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带着所有兵马整整齐齐撤出山谷。
曹子昂等人怔怔看着一排排火光消失在群山之后,紧绷的心弦为之一宽。
杨谦揣着满腹疑惑,很想问个究竟,奈何刚张嘴欲言,杜康举手拦住,笑道:“杨大人,你离开陛下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实在是一言难尽,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吧。”
曹子昂令人牵来一匹骏马送给杨谦,杨谦收刀入鞘,翻身上马,往清源城方向撤退。
每走几步,杨谦就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曹子昂等人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实在无可逃避的时候,就回他一句:“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一切都等到大营再说吧。”
杨谦只得无奈闭上嘴巴,跟随他们默默走了两个多时辰。
将近拂晓,总算抵达大营。
晨光熹微,寒风更烈。
杨谦看着稀稀落落的兵营,心头泛起无穷嘀咕。
他以为大营肯定设在富庶的清源城内,结果却藏在城东数十里外的山谷,还是一个极为荒僻险峻的山谷。
此地相距当初的苍鹭大营大概四十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离所有城池。
唯一好处是隐蔽,四周山势巍峨,地形险要,方圆只有三条主路,一条通往西边的清源城,一条通往东北边的松溪府,最后一条通往荆水河畔。
杨谦只看一眼就确信这是兵家所谓的死地,按理来说兵法娴熟的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等人不会傻到这等程度,把兵营设在死地之中。
他勒住座骑停在辕门外,怔怔端详空旷寥落的兵营。
从昨晚震慑党宏图的声势来看,曹子昂手头至少握着三千兵马,但走了一晚上,除了黄石标杜康率领的千余步骑,竟然没看到其他兵马的影子,好像那些兵马凭空消失了。
曹子昂等人拍马靠近,催他进营歇息。
杨谦马鞭遥指兵营,苦笑道:“曹将军,你们好歹都是身经百战的良将,岂会不知这是兵家之死地,为何要把兵马驻在这个地方?你就不怕敌人堵住所有交通要道,把你们活活困死?”
曹子昂目光呆滞无神,直直望着空荡荡的兵营,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杜康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大人,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死地,不过当前局势跟二十多天大为不同,没人会打我们这一千兵马的主意,你放心吧,住在这里暂时安全。”
杨谦双眼一瞪,惊讶道:“一千兵马?昨晚我看你们前后夹击党宏图的气势,少说也有三千兵马吧?”
黄石标大大咧咧笑了笑:“大人,昨晚我们是虚张声势,用两百余人点了两千多个火把吓唬他们,其实我们只有一千多人了,其他人全都跑了。”
“跑了?什么情况?”
杨谦心里的疑云更浓,双眼瞪的更大。
曹子昂废然长叹一声:“大人,先进营吧。你风尘仆仆,一身血迹,衣服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还是先去洗个澡,好好歇息一下,我们再跟你介绍一下最新局势。”
不等杨谦搭话,马鞭轻轻挥动,那马载着他慢慢悠悠进了营。
黄石标杜康一左一右簇拥杨谦跟在后面。
进营后,曹子昂为杨谦单独安排一座帐篷,派遣四名士兵供他使唤,送来两套制式棉绒大衣和一大桶热水。
杨谦沐浴完毕,换掉那件从强盗身上扒来的、臭烘烘的破旧羊皮裘,穿上崭新的棉绒大衣,心情为之宽松,越发认识到这个时代唯有混体制才有前途,几乎要什么有什么。
离开体制,要什么就没什么。
他刚穿戴整齐,躺在铺满绒毛的毡床上歇息,两个身穿绯红棉袍的魁梧大汉急不可耐冲了进来,大老远就嚷嚷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这些日子杨谦饱经忧患,戒心极强,噌的一下坐起,顺手准备拔刀。
待看清二人原是跟他结拜的队正高甚张牧,慢慢松开握住刀柄的手,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当初以为跟他们志同道合,一时头脑发热,说结拜就结拜,到头来这两个结义兄弟在洪家庄大开杀戒,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彻底激怒项樱,成为他被项樱驱逐的导火索。
此时久别重逢,他对两个结义兄弟实在提不起好感,好在近些日子的颠沛流离磨灭了他的棱角,他才没有拔刀砍人。
高甚张牧箭步冲到床边,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激动地差点涕泪横流。
性格豪放的高甚开门见山:“大哥,你怎么说走就走呀,也不跟兄弟打个招呼,可想死兄弟了。”
张牧心思细腻,擅长察言观色,赶紧向他赔罪:“大哥,洪家庄那事确实是兄弟做的不地道,连累大哥遭到陛下驱逐,兄弟向你赔个不是。
大哥你和陛下伉俪情深,明知她当时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为何一声不吭就离开苍鹭大营呢?
你可知陛下有多想你呀?她这些天派人满世界找你,没有你,谁来扶持陛下拯救楚国呢?”
杨谦回想前事,只觉得昨日种种如烟如梦,过去也就过去了,此刻再世为人,不想和他们计较从前的是非恩怨,然而张牧最后那句“扶持陛下,拯救楚国”却触动他的心弦,顺口问道:“什么拯救楚国?楚国怎么啦?”
张牧不停唉声叹气,哭丧着脸道:“大哥,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楚国遇到了大麻烦,项家遇到了大麻烦,简直要大祸临头了。”
杨谦眉角挑了挑,沉声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大祸临头?”
张牧刚要为他讲述这些天的时政要闻,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等大将联袂走进帐中,齐齐朝杨谦拱手行礼:“大人。”
昨晚火光朦胧,杨谦没有认真观察他们,此时已到清晨,外面的光线极为明朗,照清了所有人的脸。
杨谦一一望去,曹子昂脸庞瘦削许多,胡须长了一大截,脸颊深深凹了进去,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黄石标杜康康雒大为清减,容颜憔悴,眼中没有前些日子的神采飞扬和蓬勃战意。
曹子昂沙哑着嗓子,勉强堆出笑意,道:“大人休息好了吗?末将准备了一点酒菜,想和大人把酒言欢,不知大人是否赏脸?”
杨谦知道几员大将携手同来必有大事协商,所谓把酒言欢不过是场面话。
他急于打探楚国的局势变化和项樱近况,忙道:“曹将军客气了,我也有很多话想跟诸位说说,诸位请坐。”
曹子昂点了点头,朝杜康递个眼色。
杜康步出营帐,招呼四名士兵搬来几条藤椅和一张粗木小几,送来几盆粗糙吃食和一套酒壶酒杯。
众人邀请杨谦坐了上座,屏退闲杂人等,先后坐在杨谦左右。
高甚张牧只是队正,原本不够资格与他们同案而食。
曹子昂瞧在他们是杨谦结拜兄弟的份上,特将他们留在帐中斟酒。
昨晚大家折腾一夜,今早精神未免有些不济,情绪也都不高。
高甚张牧替他们斟上酒,所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全是愁绪。
所谓酒入愁肠愁更愁,无非就是这般。
第434章 楚国巨变
酒过三巡,尽管大家精神萎靡,但口齿伶俐的杜康借酒意将最近发生的大事娓娓道来。
杨谦听完差点吓得半死,恨不得现在就去鱼跃城。
原来自他离开苍鹭大营后,楚国局势天翻地覆。
他不告而别第三天,当朝侍中闻览镜、国舅兼兵部左侍郎陆云景等十八位三品以上朝臣渡江北上投靠项樱,声称支持项樱讨逆平叛。
荆水沿岸战船民船最初都被鄂州副都护荀邺调到南岸,重兵看管,十八朝臣原本无船可用。
侍中闻览镜是荀邺的授业恩师,闻览镜派人送书信过江。
荀邺看完信,允许南岸出动十几艘船护送十八朝臣及其三百部将偷偷渡江。
十八朝臣抵达苍鹭大营后,鄂州副都护荀邺不知是幡然醒悟,还是担忧护送十八朝臣渡江一事被安国长公主秋后算账,突然改旗易帜,倒向项樱,公然迎接项樱驻跸鱼跃城。
鱼跃城号称“江北第一雄城”,扼守荆水中下游水上商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既是江防要塞,也是商旅繁华的重镇,里面足足盘踞着十几万人,城高池深,城建规模几乎不在鄂州城之下。
拥有鱼跃城等于扼住江北七州三十四府县的咽喉,对项樱降服江北各州府至关重要。
项樱刚带兵移驾鱼跃城,清源那边突然爆发内讧。
江陵道大都督府左车将军诸葛昕、嫖姚将军房遗恨联手诛杀韦廷心腹爱将长史嵇少陵和韦廷之子韦波,一举收服两江道四万兵马,率所有兵马归附皇帝项樱。
江北七州三十四府县一夜之间尽归项樱所有。
有这四万兵马作为依仗,项樱声势大振,在二龙夺位大战中首次占据上风。
讨逆形势一片大好,但江陵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项家的天塌了。
五大世家经过秋林渡惨败后,六万残兵败将凄凄惶惶南撤,比项樱的讨逆军早七天渡过白浪滩。
他们渡江南下后,一早抵达三江口,按理该在三江口渡过大江,返回自家领地。
但项樱在雄鹰城誓师讨逆的消息传开后,五大世家听说项家爆发内讧,突然生出不轨之心,故意借口粮草不济,屯兵三江口附近的鱼鳞浦粮仓,要求项家借粮五十万石。
倘若他们借粮五万石以下,鱼鳞浦守将冯艺还敢答应,毕竟大家都是楚国同袍,冯艺有先借后奏的权力。
然而借粮超过一万石须报户部审批,否则就是谋逆,冯艺只得派人快马奏报江陵城。
安国长公主项黛名字里虽有一个黛字,却不是粉黛的黛,而是青黑的黛,心狠手够狠。
她性格刚烈偏执,自小就争强好胜,对五大世家的张扬跋扈早有不满,很想狠狠惩戒一番。
收到冯艺的奏疏后,不仅不许借出粮食,反而派人传旨五大世家,勒令世家兵马须在三日之内渡江南下,早早离开项家领地,否则就要派兵驱逐。
这正好掉进五大世家的陷阱,以太师黎渊为首的五大世家本意不在借粮,而是借机生事。
项黛不肯借粮,黎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口营中断粮,士兵哗变,突然挥兵偷袭鱼鳞仓。
一夜激战,五大世家斩首项家将士七百余人,受降一千多人,将鱼鳞仓纳入囊中。
消息传回江陵城,项黛勃然大怒,不顾敌众我寡,竟命丈夫鄱阳侯、镇国将军夏侯锡统率兵马赶赴三江口报仇雪恨。
夏侯锡虽然是个豪门纨绔驸马,但多少懂得一些兵事。
江陵道江夏道几万精兵滞留江北,江陵周边仅剩一万精兵和两万仆从军,各地守备军是些难堪大用的老弱病残,守城堪堪凑合,出城野战肯定打不过五大世家的六万精兵,不肯从命。
项黛偏执顽固,死活逼着夏侯锡出兵。
生性懦弱的夏侯锡太过惧内,扛不住项黛的威逼利诱,绞尽脑汁在江陵附近拼凑出三万缺盔少甲的兵马。
大军离开江陵城堪堪五十里,当夜遭到世家联军偷营,三万兵马一夜之间被打的溃不成军,鄱阳侯夏侯锡沦为阶下囚。
五大世家六万兵马押着夏侯锡陈兵江陵城外,派遣使者入城跟项黛谈判,威胁项家退位让贤,皇位禅让给太师黎渊,割让江陵道九州五十四府县给五大世家。
项家保留江夏道八州四十二府县,其余王侯将相的官爵封地原封不动。
这个方案皆大欢喜,黎家得到皇位和江陵城,屈陈刘黄四家各取两州之地,其余的王侯将相纤毫未损,自然不会抗拒,唯一大败亏输的就是项家。
项黛自然誓死不从,原想号召江陵守军据城死守,同时派出使者致函项樱,请求项樱率两江道兵马南下救援。
她承诺只要项樱愿意发兵救援江陵城,保住项家的江山社稷,她情愿去掉皇帝尊号,在太庙向祖宗自刎谢罪。
没过两天,江陵城南门守将、宣武将军司马玦擅自打开南门,世家兵马兵不刃血进驻江陵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除了尚书令沐应龙等少数亲信不愿附逆,逃进皇宫支持项家死战到底,大多朝臣果断转投黎家门下。
缺兵少粮的项黛猝不及防,被几万世家兵马困在皇宫之中。
五大世家担心大开杀戒会激起项家忠臣的绝地反扑,也因为屈陈刘黄四大世家物伤其类,坚持屠杀世家的先例万万不能开启,不肯对项家斩尽杀绝。
在他们看来,同为世家,皇帝可以轮流做。
项家势大的时候,项家坐。黎家势大的时候,黎家坐。
这是形势使然,无可厚非。
然而若是今天对项家举起屠刀,明天又会轮到谁家遭殃?
因此他们并未直接挥兵攻打皇宫,而是派人进宫苦口婆心劝项黛放弃抵抗,携项家祖宗牌位去江夏道当个世家家主算了。
项黛性子宁折不弯,压根就不跟黎家的人谈判,幻想以两千御林军坚守皇宫,撑到项樱来援。
她知道项樱肯定会以项家社稷为重,亲自统兵南下。
太师黎渊见项黛如此冥顽不灵,索性派人渡江来找项樱谈判。
他提出只要项樱接受禅位条件,将皇位让给黎家,将最肥沃的江陵道领地分给五大世家,他们就帮项樱铲除项黛,尊她为项家家主。
项樱依旧以家主身份参与朝政,不失满门富贵。
别看项樱项黛性格南辕北辙,为了争夺皇位闹的势同水火,但在退位让贤一事上却难得保持一致,她也不想跟黎家谈判,立刻就要发兵解救江陵城。
她是项家女儿,自然要誓死扞卫项家帝位。
然而以侍中闻览镜为首的一干朝臣,听说五大世家不动所有朝臣的官爵封地后,便不太愿意襄助项樱发兵江陵。
打什么?有什么好打的?
项家当皇帝,他们当的是这些官,享受荣华富贵。
黎家当皇帝,他们依然当的是这些官,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侍中闻览镜如是劝说项樱:“靠山王升天,项氏男丁断绝,气数已尽,剩下一堆女子有何作为?
黎太师是谦谦君子,宅心仁厚,只要皇位和江陵道领地,还将江夏道留给项家,这对项家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完美结局。
项家照样能以世家之尊参与朝政,尊荣富贵可以保全,何乐而不为呢?
倘若殊死一搏,以项家今时今日的实力,怎么打得过如日中天的世家联军?
一旦战败,最终怕是连江夏道都保不住,项家极有可能灰飞烟灭,何苦来哉?”
第435章 蜀国来提亲
鱼跃城中,除皇帝项樱和国舅陆云景,其余的人都不同意举兵南下,安宁长公主项淄亦是反对出兵。
所有人一口咬定禅位黎家、项家移居江夏道是最好的归宿。
对项家好,对楚国更好,可以避免内战。
国内改朝换代,局势堪忧,国外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魏国在萧关歼灭西秦三万犯境兵马后,右卫大将军臧罴与萧关大将军屠飞斩联手攻克凉州十五城。
西秦皇帝李元麒在大将军檀珩的保护下狼狈逃往金城,西秦一蹶不振。
腾出手来的太师杨镇传令河南道积极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发兵南下攻打壶关。
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三番两次派小股兵马试探壶关防线,壶关小仗打个没完,大战随时一触即发。
蜀国近来频繁调兵遣将,所有精兵猛将都在悄悄送往楚国边境。
大将军北堂无咎亲率北堂家三朵金花北堂杏花、北堂烟雨、北堂江南抵达夔门关,疯狂打造器械、督造战船、演武练兵,做好进犯巴东地区的打算。
吴国皇帝杨行樾心血来潮,亲自率领三万水军溯江而上,说是到秋浦一带捕鱼。
这用意便是白痴都看的出来,就是窥伺楚国的柴桑道。
四面楚歌,强敌环伺,楚国危在旦夕。
有识之士都清楚这场内战最好不要打,一打,楚国有亡国之虞。
国事艰难,曹子昂等人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前些日子先来十八朝臣,后来鄂州副都护荀邺,再来左车将军诸葛昕、嫖姚将军房遗恨四万大军,文臣武将济济一堂,项樱麾下人满为患。
这些来自江陵城的高官显贵,跟安宁长公主项淄、靳怀安等人一拍即合,天生瞧不起出身贫民的雄鹰城将士。
在安宁长公主项淄的撺掇下,他们联手打压曹子昂等雄鹰将士,趁项樱御驾迁移鱼跃城的机会,假借项樱口谕将曹子昂所部两千人马赶到清源城。
清源城是两江道兵马防区,哪里容的下雄鹰将士?
左车将军诸葛昕记恨他们偷袭过铜山大营,杀了自家一些袍泽兄弟,不准他们在清源附近安营扎寨,指定他们去牛蹄谷落脚。
噩耗不止这些。
前些天蜀国方面突然派遣北堂家三朵金花之一的北堂杏花来到鱼跃城,说是要替蜀国皇帝刘湛迎娶项樱为后。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项樱拒绝下嫁,他可以借机发兵攻打楚国巴东地区。
项樱同意下嫁,呵,他能名正言顺的以帮项樱平叛的名义派兵进驻楚国。
项樱懒得瞻前顾后,一口拒绝这个荒唐的提亲,直截了当告诉北堂杏花,自己已经嫁为人妇,身怀六甲。
北堂杏花笑称那个便宜郎君配不上项樱高贵的身份,肚里的野种没必要留下,一剂药就可以轻松打掉。
堕胎之后,蜀国皇帝不会嫌弃她是残花败柳,依然愿意纳她为后。
听完虎狼之词的项樱气得差点吐血,当即就要提枪跟北堂杏花大战三百回合,好歹被国舅陆云景劝住。
最让项樱心灰意冷的是,以侍中闻览镜为首的朝臣竟然劝谏项樱答应蜀国提亲,嫁去蜀国为后算了,把江夏道让给安国长公主项黛。
如此一举两得,免得她们姑侄二人继续争夺项家家主。
项樱终于意识到原来十八朝臣不是来帮她的,而是来害她的,一气之下闭门谢客,私下派人满世界寻找杨谦,希望杨谦能够帮她扭转乾坤。
至于杨谦有没有扭转乾坤的能耐,她不管,她只知道杨谦身怀吞天巨蟒的气运。
杨谦听完杜康的时事,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辛辛苦苦帮助项樱讨逆平叛,到头来只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事已至此,项家皇位算是彻底完了,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五大世家的策略极为高明,篡位而不灭门,抢项家皇位而不损害王侯将相的利益,抢江陵道而给项家保留江夏道。
项家除了皇帝本人,别的皇室中人大概也乐意全盘接受,毕竟还有块领地可以供养她们,以后照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其他王侯将相更不消说,官爵封地一切如旧,权势地位一切如旧,找不到任何为项家慷慨赴死的理由。
这场仗还没开打就一败涂地,朝臣们劝谏项樱接受这个提议也是人之常情。
站在任何人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项家最好的归宿。
杨谦几杯酒下腹,酒意翻涌,红着一张脸,将白瓷酒杯转来转去,眼神空洞到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杜康推搡中清醒过来,第一时间询问:“陛下身体如何?伤势痊愈了吗?”
杜康悠悠叹气:“我们在苍鹭大营分道扬镳的时候,陛下伤势尚未痊愈,不过精神很好,已经能够骑马巡视兵营。只是...”
杨谦心中一急,催道:“只是什么?你说话不要吞吞吐吐,急死个人。”
杜康笑了笑:“陛下的肚子越来越挺,听说孕吐的厉害,饮食也不太好。”
杨谦轻轻拍打额头:“真该死,这时候我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曹将军,我决定下午就去鱼跃城看望陛下,你们以为如何?”
曹子昂等人急忙劝阻:“千万不可,你不能去鱼跃城。”
杨谦怪眼一翻:“为什么不能去?”
曹子昂放下酒杯,耐着性子向他解释:“目前鱼跃城在闻览镜、靳怀安等人的掌控中,那些江陵城的高官显贵沆瀣一气,极为抵触排斥我们这些人。
他们本就恨你入骨,正在撺掇陛下嫁往蜀国,这时候最怕陛下与你相见,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除掉你。
不仅悬赏江湖买你的人头,还命拓跋烨党宏图带兵到处追杀你,你去鱼跃城岂非自投罗网?”
杨谦早知道南下是个错误,但只要能够再看项樱一眼,再大的代价他都愿意,绝没料到想见项樱一面比登天还难。
曹子昂说的没错,雄鹰城兵马被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鱼跃城那边没有任何兵马可以当护身符,此去鱼跃城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然而不去吗?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项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边围着一群利欲熏心的厚黑之徒,每天面对一堆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没人帮她,如何是好?
第436章 我们指望你救命
一伙人在帐中喝一会,聊几句,再喝一会,又聊几句。
不知不觉喝干了两壶酒,所有人脸上乌云密布,不见半点喜色。
杨谦喝的醉意朦胧,脑筋却越来越清晰,一些念头纷至沓来,忍不住乜斜着眼,瞅着曹子昂:“曹将军,事情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项家皇位多半保不住了。
你们已经成了江陵高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何要冒着得罪党宏图的危险,带兵去救我呢?何苦来哉?不怕他们打击报复?”
曹子昂等人都是海量,十几杯酒下肚,仅仅是红了脸,并没有上头的迹象。
有的人还在心不在焉喝酒,有些人放下酒杯,闭目养神。
杨谦的话,曹子昂听到了,黄石标杜康康雒听到了,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等了很久,杜康又喝掉一杯酒,将酒杯轻轻丢在粗木案几上,酒杯撞中桌面,响起当啷一声。
他斜眼看着杨谦,挤出一丝极苦涩极复杂的微笑,慢悠悠道:“杨大人,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救你。
五大世家进驻江陵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项家多半是保不住皇位了,楚国肯定要改天换地。
回头再看我们当初鼓动陛下誓师讨逆,明显不合时宜。
那些高高在上的朝臣大将把我们视为祸乱一方的贼寇,甚至是洪水猛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陛下移驾鱼跃城后,我们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开始后怕,赶紧上表请求返回驻地雄鹰城。
我们也不知道奏表有没有送到陛下御前,但是很快收到靳怀安传达的诏令,说是局势未定,暂时不准我们回雄鹰城,命令我们先去清源暂驻。
清源附近原有四万兵马,房遗恨带了两万去鱼跃城,诸葛昕带两万人留在清源。
他不准我们在清源城方圆五十里扎营,也不准我们离开清源州辖区,反而给我们指定这么一个地方落脚。
呵,这地方叫牛蹄谷,是一处兵家死地,被清源城、松溪府和佛朗府包粽子一样围在中间,他们若想对我们斩尽杀绝,我们插翅南飞呀。”
杨谦醉意渐渐上头,愤愤然道:“你们既然知道他们心怀不轨,想把你们摁在这里除掉,为什么不反抗呢?”
曹子昂冷哼一声,双眸如电瞪着他:“怎么反抗?”
杨谦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带兵去其他地方呀。”
曹子昂打了个饱嗝,恨恨吐出一口浑浊酒气,冷笑道:“他们说这是陛下的旨意,难道我们要抗旨不遵吗?
他们故意把我们发配到这个鸟地方,就是想逼我们抗旨。
只要我们离开清源辖区,他们立刻就会污蔑我们擅自动兵等同谋反,然后宣布我们是叛军,届时江北各州府肯定会派兵围剿我们。
我们最初有两千多人,有些人瞧着形势不对,偷偷跑了,这几天足足少了七百多人,我们只剩一千四百多名兄弟。
为了防止诸葛盺派兵偷袭,我在牛蹄谷外设了四道隘口,这些隘口当然挡不住大军的雷霆一击,但是可以为我们争取一些逃命的时间。”
被曹子昂浊臭酒气冲了一下,杨谦忍不住像金鱼吐泡泡一样吐酒气,吐了一口又一口,吐完之后才打个哈欠,疑惑道:“你们说的这些跟发兵救我有什么关系吗?”
杜康嘿嘿一笑,笑容中满是凄凉,幽幽道:“杨大人,我们是患难之交,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就不跟你虚与委蛇了。
前些日子,因为担心你和陛下不辞而别,一直偷偷摸摸监视你们,但我们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同命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我们现在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在牛蹄谷坐困愁城,死之将至。
他们之所以还没对我们举起屠刀,无非是因为项家和五大世家还没谈拢。
只要他们谈判尘埃落定,项家答应五大世家的条件,退居江夏道,诸葛盺肯定会派兵剿杀我们。
我们已是走投无路,此时你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你的处境也很危险,不过你是陛下的男人,是她腹中胎儿的父亲。
只要你有机会见到陛下,替我们美言几句,劝陛下一纸诏书把我们召回鱼跃城,再不济也要诏令我们返回雄鹰城,我们就能争取一线生机,转危为安。
大人,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句句属实。”
杨谦站起身,脚步蹒跚走到曹子昂杜康中间,一手搂住一人肩膀,呵呵笑道:“两位将军,我相信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说句心里话,我离开苍鹭大营的时候,还以为凭你们的本事必定能够帮助陛下戡定叛乱,重归江陵。
我万万没想到你们会被欺负的这么惨,在权力倾轧中毫无招架之力,看样我高估了你们的政治智慧。原来你们只懂领兵打仗,政治斗争一窍不通呀。”
一直沉迷喝酒的黄石标半天没有开口,一开口就是粗俗不堪的话:“废话,我们是将军,当然只知道打仗,没有文官那么多花花肠子,斗不过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杨谦借着酒意,摇摇晃晃踱到黄石标身旁,重重拍打他的厚实肩膀,咧嘴大笑:“你说的也对,玩心思玩手段,武将确实玩不过那些七窍玲珑的文官。
古往今来多少战功彪炳的大英雄大将军,最终都被朝堂上的文官奸佞所害。
白起死在范雎手里,李牧死在郭开手里,蒙恬死在赵高手里,岳飞死在秦桧手里,韩信最惨,死在女人手里。
我以为我已经很惨了,想不到你们比我好不到哪去呀...”
他的酒量很浅,今天打肿脸充胖子,前前后后喝了十几杯,酒劲慢慢涌上头,开始口无遮拦大吹法螺。
一会儿嚷嚷着要曹子昂等人跟他回魏国,请太师老爹派兵来帮项樱平叛,横扫五大世家,重建项家基业。
一会儿吹嘘他的文韬武略远胜这个时代所有人,虽然没有读过太多兵法,但是翻阅过古今中外所有着名的战争案例。
什么疑兵计、空城计、美人计、反间计、添兵减灶、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十面埋伏、草船借箭、暗度陈仓、四渡赤水、三大战役,噼里啪啦胡说八道。
曹子昂等人酒量远胜于他,喝下去的酒比他多出几倍,此时也有七八分酒意。
听他满脸通红狂吹牛皮,一个个笑的打跌,谁都没留意到他不经意间泄露了天大机密,都以为他是发酒疯。
正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杨谦一个趔趄,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沉睡过去。
第437章 牛蹄谷练刀
这番酣畅淋漓好睡,睡的天昏地暗,次日方醒。
可是杨谦宁愿不要醒来,因为醒来就要陪曹子昂等人发愁。
他们把最后一丝求生希望寄托在杨谦身上,但安宁长公主项淄等人做足了功课,靳怀安拓跋烨党宏图在通往鱼跃城的交通要道设了几道封锁线。
每条封锁线都派重兵把守,同时悬赏江湖三万两买杨谦的人头。
杨谦若是独自过去,肯定无法突破靳怀安等人的封锁线,又容易遭到江湖杀手的追杀。
曹子昂不敢大张旗鼓派兵送他过去,左车将军诸葛盺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呢,就等着他们擅离防区,这是抗旨,等同谋反,无疑给了诸葛盺剿杀他们的口实。
曹子昂自然不愿激怒诸葛盺,这位星光熠熠的将二代可不是韦波那种纨绔公子。
诸葛盺是前骁骑大将军诸葛赐的公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战功夫冠绝楚国,号称荆楚第一骑将,有个外号叫“一阵风”。
他第一身份是江陵道大都督府左车将军,第二身份是虎翼骑兵十大统领之一,手头握着一千二百员最为骁勇善战的虎翼骑兵。
但凡曹子昂有所异动,诸葛盺定会率兵围剿。
就算诸葛盺按兵不动,难道曹子昂敢派兵攻打靳怀安等人的隘口吗?攻打自家隘口等同谋反呢。
第一天他们喝的烂醉如泥,第二天没有喝酒,一伙人聚在营帐里议来议去,始终没有讨论出可行之策。
晌午时分,他们正在围桌吃饭,参军匆匆忙忙跑来报告,经过核查,昨晚又逃了三十七名士兵。
曹子昂阴沉着脸,挥手让他出去,不停长吁短叹,杨谦装模作样陪着发愁。
经过一场大醉,加上今早苦练一万刀后,杨谦的心早已平静下来。
就目前局势而言,杨谦和朝臣们的意见完全一致,他甚至恨不得跑去劝说项樱答应太师黎渊的条件。
既可免却一场打不赢的内战,还可保留项家的一半领地和世家地位。
以大易小固然很亏,却胜过将项家皇室和所有领地孤注一掷押在一个胜率极低的赌局上。
项家男人早死光了,一群女人想在飘摇乱世撑起一个国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注定要输,何不输的体面一点,为项家保留最后一点香火?
此时他对任何事都不上心,只关心项樱和五大世家的谈判结果。
一旦项樱屈服于朝臣的压力,答应太师黎渊提出的禅位条件,杨谦立刻打道返回魏国,不去鱼跃城。
虽然他很想再看看项樱,但一切尘埃落定后,项樱多半不会再有危险,他去鱼跃城多半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鱼跃城比当初的苍鹭大营危险百倍,苍鹭大营可以冒险一闯,鱼跃城绝对闯不得,那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坚城,进去不容易,逃出来更难。
至于曹子昂等人的前途命运,杨谦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
与他们相识相交数月,杨谦对他们的态度极为纠结复杂。
双方有过勾心斗角,有过并肩作战,有过同仇敌忾,也有过翻脸无情。
由于彼此习性的巨大差异,杨谦始终无法与他们结成一种亲密无间的兄弟情谊。
特别是洪家庄血案后,杨谦内心深处极为厌恶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将。
除了洪家庄,他们还抢过多少庄子、屠过多少无辜百姓?
杨谦不知道,猜测这个数量就不会少。
他们杀了那么多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人在做,天在看,难道就不该遭到报应吗?
用完午餐,杨谦开始盘算逃之夭夭。
没有项樱居中维系,他实在不想和曹子昂等人牵扯太深,同时害怕诸葛盺突然派兵来袭,自己稀里糊涂为他们殉葬,不值得。
接下来几天,杨谦没能逃得掉,曹子昂等人轮流陪着他,表面是说请他指点一条生路,其实就是防止他偷偷溜走。
这事已有前车之鉴,曹子昂不得不防。
对曹子昂等人而言,既然无法护送杨谦穿过层层封锁线去鱼跃城见到皇帝项樱,那就必须把杨谦这个护身符留在身边。
说不定这个消息会传到皇帝陛下耳中,到时候只要皇帝派人送来一道诏令,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护送杨谦去鱼跃城见驾。
时间,他们有的是;粮草,他们也有很多,足可支撑大半年。
那日杨谦带人去洪家庄抢来的粮草和金银珠宝,曹子昂等人耍了个心眼,偷偷藏了起来。
项樱移驾鱼跃城的时候,十八朝臣和嫖姚将军房遗恨看不起他们这伙出身寒微的边关将士,一封诏令将他们发配清源城,压根就没想过霸占他们的粮草和金银珠宝。
有这批粮草和金银珠宝作为依靠,一年之内他们没有断粮之忧。
这对杨谦倒是一桩好事,每天在牛蹄谷勤练武功,一大早起来先练一万次直刺竖劈横砍,下午再找曹子昂等人比武过招,请他们改正不足之处。
最初曹子昂等人见杨谦出刀姿势还是那么丑陋,心存轻视,以为随随便便几招就可以击败他。
一交上手,猛然发现今日的杨谦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出刀又快又狠,在雄浑内功加持下,竟与杜康打的不相上下,便是对上武功最强的曹子昂也可支撑二十余刀。
众人对他刮目相看,又佩服又羡慕又忌惮。
佩服的是他练武的天赋毅力,没有任何名师传授,独自按照曹子昂的点拨勤修苦练,短短二十多天就练到这等水准。
羡慕的是他那身匪夷所思的内功,他以内功为依托,竟能使最为简单的沙场三刀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忌惮的是他进步速度实在太快,如此下去,怕是用不了半年就足以跟曹子昂不分上下。
他们和杨谦是敌是友其实并不明朗,杨谦很难对他们肝胆相照,他们对杨谦亦有所保留。
杨谦请他们多多指点,并非客套,而是发自肺腑。
他们顾左右而言他,专挑杨谦的长处大肆吹捧。
不是称赞杨谦内功浑厚,世所罕见,就是夸奖杨谦刀法快如飘风猛如饿虎,足可驰骋沙场,对诸多破绽故意避而不谈。
这一点杨谦心中雪亮。
他练刀以来,在沙场三刀上下了很大一番功夫,不可谓不刻苦。
但没有名师指导,也没有上乘刀谱辅助练习,来来回回只有三招。
杀武功平庸的普通人自然够用,遇上武功高强的人总有力不从心的疲软感。
就像前天晚上,连续几场大战,他前前后后杀了六十多个武功平庸之辈,却和红袍鬼王的四个飞环斗的难解难分。
按理来说他的内功强过红袍鬼王,出刀速度也不比红袍鬼王慢,双方斗了几百招,一直破不了红袍鬼王的飞环,不知挨了多少次攻击。
好在他有神奇内功护体,红袍鬼王的飞环又是钝器,但凡红袍鬼王使的是飞刀飞针一类的锐器,他都难逃射成马蜂窝的下场。
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招式不够丰富细腻,刀法之间的运转变化不够圆融娴熟,做不到一气呵成,两刀之间存在太多破绽。
这些破绽普通人看不到,即使看的到也躲不开,但高手既能看的到也能躲得开。
杨谦原以为他们多半愿意出言指点,孰料他们打了几个哈哈,敷衍过去。
求人不如求己,杨谦只能自己琢磨,私下钻研。
第438章 偷师曹子昂
他研究来研究去,始终没想到妙策,最后走投无路,选择偷师。
偷师对象就找曹子昂,牛蹄谷营地数他武功最强。
他的刀法朴实无华,锋芒不显,没有花花招式。
强在快的出奇,狠的出奇,准的出奇,每一刀都有石破天惊逗秋雨的气势。
令人钦佩的是,他的刀气凝而不散,出刀之前极为含蓄,好似没有什么劲道。
但刀锋碰到目标的那一刹那,刀气就像达到临界点的原子弹,瞬间释放强烈杀机。
这股力量汩汩然,绵绵然,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可以吞噬刀锋下的一切生灵。
杨谦很想知道他的刀法是怎么练出来的,所以偷偷摸摸观察。
曹子昂起的比所有将士都早,士兵一般是卯时三刻点卯,曹子昂卯时初刻就醒了。
洗漱完毕,他穿着练功服悄悄步出营门,找个僻静之处。
地方虽然偏僻,但相距辕门其实不到半里,躲在辕门里面,透过栅栏缝隙还是一览无余。
他并不介意别人偷看。
他先在手臂绑上一圈沙袋,然后对准一棵四季常绿的阔叶大树,挥刀斩断一片耳朵大小的树叶,树叶朝着地面旋转飘落。
曹子昂刀锋一挑,刀气激的树叶向上飘,他换个姿势再次挥刀,将树叶一刀斩成两段,一段飘向左,一段飘向右。
曹子昂刀锋旋转,在两段树叶的下方轻轻一拖,用刀气将两段树叶激的向上飘,随后斜斜一刀划出,从特定角度将两段落叶同时斩断,两段落叶变成四段。
他再次用刀气将四段落叶激的向上飘扬,脚步向左微晃,找准一个巧妙角度将四段落叶同时斩断。
如此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很快满天都是破碎的落叶在飞舞。
曹子昂起始出刀极慢,等到树叶越来越碎,越来越多,他的刀法越劈越快,脚步越来越妙,寸步不停绕着落叶旋转。
尽量用刀气将所有落叶都归拢到一处,然后找准合适角度竖劈横斩,力求一刀能够劈到更多碎叶。
越到后面,树叶越碎,越多,越小,他的刀法就越绵密,越细腻,刀气也越内敛。
空中飘着如此多的细小树叶,但凡刀锋上的刀气太多,都会将它们吹的四散,不利于后面一刀斩落多片树叶。
看到最后,相隔甚远的杨谦慢慢看不清碎叶。
只能看到曹子昂围绕那团碎叶转来转去,身体逐渐化为道模糊不清的残影。
大环刀的刀光闪来闪去,在空中留下一条条寒芒,分不清哪一刀为真,哪一刀为幻影。
劈到最后,曹子昂大吼一声,一刀朝着碎叶斩去,一直凝而不散的刀气全部释放出来,顷刻将所有碎叶燃为灰烬。
斩完第一片叶子,曹子昂如法炮制,再去斩第二片叶子,如此斩碎十片叶子后,才提着刀,一身汗水回营点卯。
杨谦蜷缩栅栏角落,将这一幕看的明明白白,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同时也偷师到了他的练刀妙法。
趁曹子昂点卯操练空隙,杨谦背着凤羽刀走出辕门,走到曹子昂练刀的地方,准备参照曹子昂的方法修炼。
此法看似简单,但杨谦第一刀挥出就发现自己低估了难度。
那棵常绿阔叶大树,密密麻麻长满树叶,一排排树叶紧紧挨着,便是要用手分开都不容易。
曹子昂每次出刀可以精准到只斩断一片树叶,而不伤及隔壁近乎重叠的树叶,杨谦一刀起处,干脆利落斩断一排树叶。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刀法有多粗糙,急忙敛了敛心神,调整好刀尖位置,第二刀再砍,还是没能把握好角度力度,煌煌刀气又斩断一排树叶。
如此反复尝试无数次,每次多则斩落十几片树叶,少则斩落六七片树叶,从来没有一次精准到只斩落一片树叶。
他提着刀左看右看,心中茫然,原来看似简单的练法如此难学难练,难怪曹子昂敢在人多眼杂的地方练刀。
他不怕别人偷看,没天赋的人就算看了也学不会。
等到兵营操练结束,杨谦几乎将这棵树的叶子斩落大半,始终不得要领,最成功的时候也只斩落四片。
第一刀怎么练都练不好,看着纷纷扬扬飞舞的树叶,杨谦一气之下,抬刀朝着一片旋转升腾的树叶胡乱砍去。
原以为一刀下去定能将这片树叶劈成两截,可是刀锋相距树叶将近一尺时,他根本无法控制乱涌的刀气。
刀气如同决堤之水一样汪洋恣肆,将树叶荡开寸许。
他大为恼火,挥刀朝第二片树叶砍去,然而不管怎么砍,始终没办法碰到那片树叶。
于是痴痴凝伫寒光闪闪的刀锋,如老僧入定苦思冥想,问题在哪?
想了很久,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右手提着刀,漫不经心扫来扫去。
这一次他的心思不在刀上,没在刀锋施加任何内劲,锐利刀锋碰到一片树叶,嗤的一声将树叶斩成两段。
杨谦触电一般惊醒过来,死死盯着迎风飞舞的两段树叶,好似捕捉到用刀感悟。
然而当他全神贯注寻找究竟是什么感悟时,那种感悟又像游鱼一样倏忽而逝了。
他很着急,拼命想,越着急就离那种感觉越远。
正沉浸在好像抓到一点灵光而那灵光渐渐远去的微妙关头,辕门有人大声呼唤:“杨大人,开饭了。”
打断思绪。
他知道一时三刻很难找回那种感觉,一口落寞长气,准备收刀回营,刀锋回转时,不经意间又将一片即将落地的树叶切成两段。
这一次杨谦双眼熠熠发光,彻彻底底领悟到了用刀的真谛。
所谓出刀如风,而风不可乱拂;刀气如水,而水不可漫堤。
风乱拂则波及甚广,风力必将削弱;水漫堤则水势汪洋,不可以为用。
以前练刀,他一味追究出刀力道,恨将全身功力灌注在刀锋之上,使刀气膨胀如同一颗吹满气的皮球。
虽然可以欺负学艺不精的普通武士,但迎战高手总是力不从心,甚至连一片树叶都斩不断。
引用佛家的说法——他太过着相,而忽略了锤炼真正的刀意。
用刀者应该是意在力前,力在刀前,刀随力走,力随意走,意不可乱,力不可散,刀锋当顺势而为,法自然之道。
他喜不自胜,就像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爱因斯坦发现引力波,使劲深吸口气,提刀朝着所剩不多的树叶斜斜削去。
他出刀极轻,似有力似无力,似有意似无意,刀尖轻轻划过叶茎,嗤的一声,一片树叶应声而断,歪歪斜斜落向地面。
杨谦心头狂喜,竭力控制自己的出手劲道,尽量将内劲收敛成一线,分毫不使外泄。
刀锋嗤的一声穿过那片树叶,耳朵大小的树叶一刀两断,一片在上,一片在下,在风中飘来飘去。
“我成了,我能够控制自己的刀气。”
第439章 项黛太庙自焚
用完早饭,斥候送来最新情报。
可惜没有什么变化,皇帝项樱还在跟侍中闻览镜等朝臣僵持。
闻览镜等人无法说服项樱退位、割让江陵道领地。
项樱无法说服嫖姚将军房遗恨领兵江陵城解救项家危机。
要不是国舅陆云景和嫖姚将军房遗恨居中调停,项樱都快跟闻览镜等朝臣翻脸开战。
不得不说,能够维持这个和平局面,嫖姚将军房遗恨居功至伟。
当初清源兵变,房遗恨诸葛盺联手诛杀江陵道大都督府长史嵇少陵及韦波,二人平分两江道兵权,一人手握两万大军。
诸葛盺父亲、前任骁骑大将军诸葛赐是项氏家将,诸葛盺抱着和尊钺一模一样的态度。
这是项氏皇族内战,他们不偏袒任何一方,决定留在清源不蹚浑水,不肯跟项樱进驻鱼跃城。
二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由老好人房遗恨领兵两万护送项樱移驾鱼跃城,保护皇帝项樱,镇守鱼跃城。
房遗恨不同于楚国其他世家大族,他虽出身于江陵道一个将门世家,但家道早已没落。
作为小妾生育的遗腹子,他没有得到过家族太多荫庇,反而是在贫窘中度过凄苦童年,养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性格。
世家有世家的好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先辈的名望还在那里,门生故吏的人脉网络给了他很大助益,让他在军中如鱼得水。
他还算争气,为人处世八面玲珑,谦虚厚道,能不表态就不表态,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尽管升官不算快,但也不慢,四十五岁升到正三品江陵道大都督府嫖姚将军。
在皇帝项樱和侍中闻览镜的权力博弈中,他习惯和稀泥。
皇帝项樱命他领兵渡江解救江陵城,他力谏不可。
侍中闻览镜等人怂恿他发动兵变逼项樱就范,他不同流合污,而是煞费苦心规劝朝臣不可冒犯项氏皇族。
别人问他的态度是什么,他含糊其辞。
在他心里,自然不愿项家退位,但他清楚项家大势已去,大权旁落已成定局,挣扎徒劳无功。
一旦开战势必两败俱伤,项家更有可能覆灭,楚国必定四分五裂甚至亡国灭种。
不过就算项家让出皇位,也得是项樱主动选择,而不是在别人胁迫下的妥协。
作为项家臣子他有义务维护项家最后的体面。
杨谦所求不多,只求项樱安然无恙,一个人又去僻静角落偷偷练刀。
曹子昂等人躲在暗处观看他练刀,百感交集,对他的坚韧尤为佩服。
所有人在想:“这小子明明傍上皇帝陛下这棵苍天大树,只要哄的陛下开开心心,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跑都跑不掉。
即便陛下守不住皇帝宝座,依然能以项家家主的身份参与国政,还是一方霸主。
这小子有终南捷径不走,还在傻傻苦练刀法,何苦来哉?”
殊不知受过现代教育的杨谦始终坚信网络的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没有真本事,在楚国靠女人上位,以后定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料。
赘婿不好听,窝囊废赘婿更加难听,更别说他还心心念念回到魏国继承太师宝座。
有太师老爹坐镇的一天,魏国形势可以非常简单。
一旦太师老爹驾鹤归西,魏国形势肯定比楚国更复杂更危险。
不练出一身惊世骇俗的本领,他凭什么镇得住荼冷、司徒错、臧罴、东方神驹这些桀骜不驯的当世名将?
凭什么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大都督姐夫?
凭什么镇得住蠢蠢欲动的萧家皇室?
杨谦苦苦练了一天,每次只能劈开一片树叶,做不到一次劈开两片树叶。
有时是力道没有掌握好,有时是角度没有找准,有时是脚步跟不上树叶的速度。
随后几天,他开始照搬曹子昂的法子,在臂上绑缚沙袋。
绑上沙袋后,双臂虽然不灵活,双手却更稳定,能够更好控制力道和火候。
第四天上,他一刀能够将两截树叶一劈为四。
第七天上,他一刀能够将四截树叶一劈为八。
他的刀气慢慢可以做到神莹内敛,不泄于外,一刀掠过树梢,树叶纹丝不动,便是树梢的松针也感受不到他的刀气。
至于出刀速度、刀锋准头和步法的精妙,较之初到牛蹄谷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曹子昂看到他的刀法开始沉默,杜康不敢再和他过招,他跟刀法最猛的黄石标大战两百回合而不分胜负。
过了半个月,一个晴天霹雳传进牛蹄谷。
世家兵马包围皇宫一个月后,皇宫里的粮食消耗殆尽,性格刚烈的安国长公主项黛没有等到项樱援兵,心如死灰,抵死不吃世家送去的粮食,在太庙自焚身亡。
临死前留给项樱一封血书,要项樱代表项氏皇族抗争到底,宁死不可妥协,否则化作厉鬼生生死死纠缠项樱。
其余项氏公主性情懦弱,在太监怂恿下打开皇宫大门,迎接五大世家进驻皇宫。
安国长公主项黛太庙自焚震撼整个楚国,彻底点燃了项氏忠臣的怒火。
这个月原本就有很多项氏忠臣蠢蠢欲动,准备自发组织兵马勤王保驾。
只是碍于项家二龙夺位,一个皇帝在江陵城,一个皇帝在鱼跃城,他们不知道究竟应该保谁。
项黛惨死,项家内讧结束,所有项家忠臣只剩一个主子,大家反而有了主心骨,知道拥护谁。
于是半月之间陆陆续续有近两万游兵散勇自发到荆水南岸鄂州城集结,打出迎接皇帝项樱渡江的口号,收复江陵城。
这个消息对牛蹄谷营地意义不大,拿不到项樱诏令,曹子昂就不敢动兵。
不过也有好消息,之前偷偷跑掉的一些逃兵发现局势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江陵勋贵虽鄙视甚至仇视雄鹰将士,却没有派兵剿杀牛蹄谷,逃兵们逃了一圈没有找到别的出路。
他们最初打算回家务农,如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很多绿林好汉、黑道流子拦路打劫,寸步难行。
想去附近的兵营投军,各地将官听到他们是雄鹰兵,得罪过安宁长公主项淄和左车将军诸葛盺等江陵显贵,立刻拒之门外,甚至派兵驱逐。
他们走投无路,衣食没有着落,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知道在外漂泊迟早不是饿死就是冻死,硬是冒着杀头风险回营请罪。
个别精明能干的士兵甚至招揽了一些流民回营,口口声声说“我们不是逃兵,而是为曹将军招兵买马去了。”
渐渐地,牛蹄谷营地的士兵开始增多,一天增加几十人,很快增长到一千八百多人。
乱世兵权至上、兵马为王,各地世家大族、地主豪强近来都在偷偷摸摸招揽壮丁,曹子昂自然希望麾下兵马越多越好。
但是害怕招揽流民过多招致附近州府的注意,惹恼左车将军诸葛盺,毕竟没有朝廷诏令擅自招兵等同谋反。
过了几天,慢慢发现清源城静的出奇,诸葛盺似乎没有借机兴师问罪的意思。
第440章 真假驾崩
大楚元贞十六年冬,也就是魏国章武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鱼跃城传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很早就下起了雪,虽然只是稀稀疏疏的雪豆,而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牛蹄谷在兵家是死地,在御寒方面却是梦寐以求的天堂,这里群山环绕,北风吹不进来,比别的地方要温暖的多。
这天清晨,杨谦像往常一样练完刀,神采奕奕走回兵营,将近辕门时,发现曹子昂等大将正在帅帐外发呆,神情极为肃穆。
他们旁边还站着几个精明干练的神秘汉子,显然是回营传达消息的斥候。
曹子昂手里捧着一张褶皱黄纸,双眼无神,三魂六魄仿佛离体而去。
黄石标、杜康、康雒、高甚、张牧等人皆是如丧考妣,一脸悲痛欲绝,好似天塌地陷了。
杨谦猜测多半出了大事,急急忙忙冲过去喊道:“曹将军,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看起来很难过呀。”
曹子昂等人僵硬的转头,对他欲言又止。
杨谦有种不祥预感浮上心头,一把抢过曹子昂那张沾着血迹的黄纸,粗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脑袋仿佛被人用铁锤狠狠锤了一下,嗡的一声闷响,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一屁股瘫软在潮湿的地上。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元贞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皇帝项樱驾崩于鱼跃城。
安宁长公主淄蒙群臣拥戴继任项家家主,禅让皇位于太师黎渊。
双方缔结盟约,互派臣属重新划分领地,项氏宗庙迁至江夏道鄂州城,向新皇称臣纳贡。”
看到“皇帝项樱驾崩于鱼跃城”几个字,后面内容杨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口里喃喃念叨:“樱儿死了...樱儿死了...樱儿死了...”
他重复一遍又一遍,不知重复多少遍。
曹子昂等人默默看着他,神情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杨谦从极度悲痛中清醒过来,右手拄着凤羽刀,颤颤巍巍站起身,转身朝辕门走去。
曹子昂大声喝道:“你去哪里?”
杨谦头也不回,冷冷回了一句:“我去鱼跃城看看。”
曹子昂皱起眉头:“陛下已经驾崩,你还去鱼跃城干什么?不是送死吗?”
杨谦猛地转身,双眼胀的通红,如恶魔一样瞪着曹子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你给我闭嘴,樱儿不会死的,我不信她会无声无息死去,这一定是个阴谋。
樱儿誓死不肯答应五大世家的退位条件,多半是五大世家勾结安宁长公主和那帮奸臣,设计囚禁了她,对外放出风声说她驾崩。
对,一定是这样,她肯定是被那群奸臣囚禁在鱼跃城某个地方,我要去救她,她等着我呢。”
曹子昂铁青着脸,刚要驳斥他异想天开,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三匹骏马风驰电掣掠过树林,奔着牛蹄谷大营驰来,扬起一阵枯枝败叶。
众人定睛一看,三匹马上的骑士并非自家骑兵的装束,他们没穿戎装,而是清一色穿着最为低调朴素的黑布淄衣,头上缠着一圈黑布。
在众人的瞩目中,三名骑士奔到辕门附近,将近半里时矫捷跳下马背,大老远就急不可耐的喊道:“淄衣楼二楼鄂州都尉胡清求见护国将军。”
杨谦浑浑噩噩走到辕门口,与三人迎面碰在一起。
三人见到他那要死不活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马上拱手行礼:“敢问可是侍卫长杨柳杨大人?”
杨谦看见他们的服饰就猜出他们的身份,再听到他们自报家门,眼中泛出凛冽杀气。
当日他在山里救了尊钺,却被尊钺伙同二楼楼主谢埼玉投进地牢,过了几天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活。
要不是花融酥劫狱,他今天可能还住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
想起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他对淄衣楼的人自然而然生出强烈恨意,加之此时悲痛莫名,拔刀就要杀人泄恨。
三人第一次见到杨谦,却像是对杨谦知之极深,待见他准备挥刀相向,急忙挥手阻止,大声道:“杨大人切勿动怒,您千万别信外界传闻,陛下并没有驾崩。”
刀锋刚旋转一半,杨谦身上积攒的浓郁杀气就被这句话浇灭大半,死死盯着那人道:“你说什么?”
曹子昂等人健步如飞冲到辕门口,将那三个淄衣楼的官员团团围住,齐声追问:“你说陛下没有驾崩?”
那个名叫胡清的淄衣楼都尉扫了一眼所有将领,立刻将目光锁定在曹子昂身上,恭恭敬敬道:“这位莫非就是护国将军曹将军?下官乃淄衣楼二楼鄂州都尉胡清,见过将军。”
淄衣楼一楼负责江陵道,二楼负责江夏道,各楼楼主以下每州设一都尉,负责统领一州之地的探子死士。
鉴于淄衣楼监察官兵百姓的权柄过重,楚国效仿魏国从低设置淄衣楼官员的品级。
除了总楼主尊钺额外加衔,尊钺以下官员的级别都比同级别的文武官员略低一级。
总楼主尊钺原是从二品,与六部尚书并列。为表示对淄衣楼的器重,靠山王项赭给尊钺加上柱国勋,享正二品衔,与三省副长官即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平级,仅次于三省一把手。
尊钺以下的副楼主没有这些殊荣,总楼副楼主仅为正三品,低于六部尚书,与六部侍郎、九寺五监持平。
负责江陵道的一楼楼主、负责江夏道的二楼楼主皆是从三品衔,远远低于正二品的两道大都督,各州都尉为正四品衔,也低于州刺史,仅与府尹持平。
杨谦不等他们叙话完毕,急忙收刀入鞘,冲到那人面前,紧紧抓住那人双肩,大声喝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陛下没有驾崩?”
胡清三十来岁,长的颇为沧桑老练,眸子精光内敛,左脸长着一颗蚕豆大小的黑痣,黑痣上还有一撮卷曲的黑毛。
对杨谦粗俗鲁莽的举措,他似乎并不意外,从容道:“杨大人,您没听错,陛下没有驾崩,前两天鱼跃城传出的陛下驾崩消息是假的。
闻览镜那老匹夫出卖了项家,彻底投靠了太师黎渊。
他见陛下迟迟不肯屈服,竟用花言巧语哄骗安宁长公主项淄,妄图以项淄取代陛下成为项家家主,从而跟五大世家达成协议,逼迫项家让出皇位,割让江陵道领地。
项淄侯览镜跟侍卫靳怀安等人设下毒计,偷偷毒死了嫖姚将军房遗恨,窃取了房将军的兵符,篡夺了鱼跃城的兵权,控制住了整个鱼跃城。
国舅陆云景见势不妙,在淄衣楼死士的协助下,带着数百家将护送陛下杀出鱼跃城,一路逃往荆山中的谷城。
闻览镜老匹夫一边派遣靳怀安、荀邺等人率领一万三千兵马封锁谷城,一边对外放出假消息,妄图欺骗项家臣子放弃抵抗。
目前陛下和陆国舅被困谷城,总楼主、二楼谢楼主都赴谷城护驾。
但谷城周围的州府已被侯览镜的心腹把控,我们调不动一兵一卒,陆国舅几百家将和淄衣楼几百死士怕是挡不住靳怀安荀邺的大军。
总楼主深知杨大人和陛下伉俪情深,曹将军忠君爱国,特命我等冒险冲出重围,请诸位赶紧领兵前去谷城勤王救驾。
总楼主命卑职送给杨大人一句话:‘江山危殆,社稷倒悬,杨大人当以项氏江山和陛下安危为重,莫念昔日小小龃龉,及早领兵赶赴谷城,解救陛下之危’。”
杨谦突然狂笑不止,死死将那人抱在怀里,喜不自胜道:“陛下没事就好,陛下没事就好。”
第441章 甘虬又来了
激动过后,杨谦恨不得立刻杀去谷城救驾,不,救老婆。
杜康心思缜密,冷冷审视胡清:“胡大人,你说你是淄衣楼二楼鄂州都尉,奉陛下旨意请我们发兵救援谷城,可有诏书或陛下信物为证?”
胡清早有准备,忙掏出一封用蜡封口的信函,环视一圈,将信呈给杨谦:“请大人过目。”
这个时代用蜡封口是较高级别的保密信,杨谦接过信函,顺手撕开边封,抽出绢纸摊开就看。
这是项樱亲笔手书,字迹娟秀,正楷工整,或许是写信的时候情绪激动,手腕有些抖,很多地方滴着墨渍。
令杨谦心花怒放的是,这封信是直接写给他的,而不是写给曹子昂的。
项樱怕他看不懂文言文,这封信写的浅显易懂:“我被侍中闻览镜和姑姑项淄背叛,嫖姚将军房遗恨遭到毒害,兵权落入闻览镜荀邺等奸臣手里。
舅舅护着我千辛万苦杀出鱼跃城,逃到谷城,现被荀邺靳怀安一万多兵困在谷城。
城小兵弱,危在旦夕,望君念在夫妻情份上,务必率军来救,如救援不及,今世恐再难再见。”
落款凄楚,是“妻樱泣血以书”,信上盖着皇帝玉玺。
信函里面装着一撮秀发和项樱贴身佩戴的凤形墨玉簪。
杨谦左手拿信函,右手抚秀发和墨玉簪,心如刀割,情难自已。
这个在所有人看来算是坏消息的消息,对杨谦而言是个好消息,证明项樱好好活着。
她活着,这个世界就有了光,就有了鸟语花香。
杨谦冷静下来,在辕门附近踱来踱去,冥思苦想。
曹子昂讲过,谷城在荆山之中,山环水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储备粮草足以供养五千兵马两年。
项黛自焚而死,淄衣楼和尊钺只剩项樱一个主子,尊钺终于出面支持项樱,还将玉玺送给项樱。
项樱暂时处于不利地位,但谷城有兵有粮,又有尊钺调动淄衣楼为她护航保驾,项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想的入神,曹子昂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众人齐刷刷望向南边树林,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鬼鬼祟祟靠近大营。
黄石标以为来了奸细,铛的拔出腰刀,朝那人掷去。
双方隔着七八丈远,黄石标膂力惊人,钢刀破空之声呼呼作响,眼看就要插中那乞丐。
那乞丐脸色铁青,闪到一棵枫树后面,堪堪躲过一劫。
康雒施展轻功,几个起伏跳到大枫树旁,猿臂轻舒,一把掐住那人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如同老鹰捉小鸡。
那人手舞足蹈,大声惊呼:“康将军饶命,在下不是奸细,在下是甘虬呀,早些时候曾经投靠过你们呢。”
众人闻言一愣。
康雒将甘虬掼在地上,摔的甘虬七荤八素,“哎哟哎哟”不绝于耳。
康雒冷冷瞥了一眼甘虬:“本将记得你,你是那个落魄书生,杨大人曾在你的儒冠撒过尿,是也不是?
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
曹子昂等人远远听到康雒的调侃,纷纷想起前事,对此人印象深刻。
甘虬神色忸怩:“康将军真是好记性,竟然记得在下那点糗事。”
康雒大笑,还要多问几句,想起曹子昂杨谦等人就在前面,拎起他的右臂将他拽到辕门口,顺势扔在地上,朝杨谦微笑拱手:“杨大人,这是你的老相识,你对他可有印象?”
杨谦此刻云开月明,心情爽朗,蹲在甘虬身旁看了又看,笑意如花:“我当然记得。
这家伙开始酸溜溜的,我以为他是腐儒,在他帽子里撒了泡尿。
这家伙很狡猾,趁机讹诈我一千文铜钱。
后来诸事繁多,倒把这事忘了,还欠着他一千文铜钱呢。
哟,怎么,你这是来找我讨债来了?”
甘虬急忙爬起,用手撩开两鬓头发,其发乱如枯草,露出瘦骨嶙峋的国字脸,朝杨谦挤出谄媚笑意,道:“大人误会。
在下哪有那个胆子,敢找大人讨债?些许小钱不足挂齿,大人忘就忘了吧,反正在下也没放在心上。”
杨谦站起身,绕他徐徐观察一周,看他明明穷困潦倒偏要故装慷慨,忍不住大笑,指着他鼻子骂道:“行啦,别给我装大尾巴狼。
你快饿成骷髅了,还好意思说什么些许小钱,那一千文钱都够你吃上几个月了。
小爷我言而有信,那天晚上承诺赔给你一千文铜钱,肯定会履行诺言的。”
扭头朝曹子昂伸出手,笑道:“曹将军,我身上没有银钱,借你一千文铜钱可否,日后按九出十三归的利息还你。”
曹子昂微笑,从袖袋摸出棕色钱袋,解开绳子,摸出一锭碎银丢给甘虬:“本将只剩几十枚铜钱,碎银倒有几锭。
这锭碎银二两多,折算两千多文铜钱,足够偿还杨大人的欠的债。
拿上银子滚蛋,这是兵营重地,以后不要再来,万一遇上个不长眼的哨兵,一箭射死你,可不是玩的。”
甘虬接住银锭,怔怔出神,恭恭敬敬将碎银送到曹子昂手里,肃然作了一揖。
众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杨谦拍他的肩膀:“怎么啦?这是曹将军代我还给你的,你干嘛不要?”
甘虬叹了一声很长很长的气,道:“杨大人,各位将军,实不相瞒,一个多月前,你们带兵奔袭铜山大营,安宁长公主留守向阳坡营地。
她麾下那几条恶犬狗眼看人低,听说在下不是在册兵丁,又没有功名,将在下逐出向阳坡营地,不准在下吃朝廷的粮饷。
在下原本攒了一些银钱,可是现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匪患丛生,我是被兵抢完又被匪抢,被匪抢完再被兵抢。
最惨的时候,一天之内被人抢了五次,那点碎银铜板不管怎么藏都会被他们搜出来,最后连一个铜板都没保住。
哎,以前常听古人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还听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以为只是失意文人的酒后牢骚,等到自己亲身经历这一切,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
在下在江北各地漂泊月余,惶惶如同丧家之犬,东讨一碗饭,西捡一个馒头,有一顿没一顿,饿的不成人样。
这两天偶然流浪到此,从附近村民那里打听到曹将军在这一带驻防,想着好歹是旧相识,看看能否来将军这里谋份差事。
在下寒窗苦读二十多年,虽然没有中过举人,但文笔还算凑合,为将军写写文书不在话下,请将军大发慈悲,收留在下,在下愿为将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兵营里大多是些目不识丁的武夫,极少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偶尔冒出一两个读书识字的武夫,都会被各级将领高看一眼,重点栽培。
当日在向阳坡营地,经验不足的杨谦为平息新营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故意炮制了一个假皇帝的谣言,吓跑了前来投靠项樱的读书人和江湖人。
事后杜康对杨谦大动肝火,可惜没能把那些读书人找回来。
甘虬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腐儒。
惜才爱才的杜康不等曹子昂杨谦表态,抢先一步拖着甘虬往辕门走去,边走边笑:“甘老弟,你早该来找我们了。
我们这里有的是粮食,够你吃的。走走走,我先带你去吃饭,吃饱了再议事。”
第442章 甘虬的情报
曹子昂将杨谦和胡清等人迎进帅帐,向胡清详细打听江北各州府的情况,方便研判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胡清介绍的情况有些乐观,有些令人沮丧。
据胡清讲述,侍中闻览镜、靳怀安及五大世家的花费重金贿赂各地文武官员。
目前江北各州如鄂州、景州、邓州、宜阳几乎默认安宁长公主接任项家家主、项家禅位太师黎渊的事实,清源、襄州、章州暂时没有动静。
尊钺命令二楼所有探子死士动起来,务必要将皇帝项樱尚在人世、驻跸谷城的消息大肆散播。
同时派遣心腹干将带着签署玉玺的御笔手书游说各州府将官,号令他们派兵去谷城勤王护驾。
胡清还说,目前谷城周边的城关要塞都被闻览镜派人接管,杨谦曹子昂想要驰援谷城,至少要攻克六处城关。
最近的是松溪府,后面依次是白鹤关、牵牛寨、葫芦口、雁荡峡、虎形关。
这六处城关,最少的一处有八百守军,最多的一处有一千六百守军。
杨谦看了看曹子昂,又看了看黄石标杜康康雒等人,大家表情凝重。
牛蹄谷营地最近多了几百人,但总数仅仅一千八百多人,这点人马想要冲破六关显然难于登天。
康雒认真看着行军地图,对朱砂笔圈出的圆点缓缓摇头:“单凭我们这点人马,就算兄弟们都不怕死,一路打过去也不可能突破重重险关。”
杜康点头附和:“是呀,沿途城关都有兵马把守,谷城外面还有靳怀安荀邺等人一万多兵马,我们这点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曹子昂半眯着眼看地图,伸手摸着胡茬,怔怔道:“淄衣楼派人四面求援,本将军就不信只有我们这路兵马勤王救驾。
别的不说,驻守清源的左车将军诸葛盺世代是项家家臣,前段时间因为安国长公主也是项家人,诸葛盺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现在安国长公主已经没了,安宁长公主项淄摆明是个被人当枪使的糊涂蛋,他这项家家臣难道还能按兵不动?
哼,闻览镜等人并非项家家臣,这些墙头草平日里左右逢源,明面上当着项家的官,私下却与五大世家眉来眼去,谁当皇帝都不影响他们高官厚禄,诸葛盺恐怕不行吧?
胡将军,你们可有清源城诸葛将军的消息?他有没有表态要勤王救驾?
清源有两万精兵,只要他振臂一呼,江北局势有机会翻转过来。”
胡清平静摇头:“楼主派人去清源城通知诸葛将军,不过我们各自负责一路,暂时还没收到清源那边的消息,不知诸葛将军的意图。”
杨谦目光渐渐向北移动,忽用手指着七百里外的壶关:“还有镇守壶关的镇北大将军霍其山呢?最为骁勇善战的虎翼骑兵呢?
他们都是项家家将呀,现在可不是项家内战,而是项家跟五大世家的战争,关系到项家的生死存亡,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表示?”
杜康若有所思:“是呀,从安国长公主自立为帝,到我们在雄鹰城支持陛下讨逆平叛,再到五大世家占据江陵城,足足过去了两个月,为什么壶关这么静?
就算魏国不停挑衅生事,壶关抽不出兵马南下支持陛下,好歹也要派人知会一声,让全国上下知道他们的真实态度吧,他们实在安静的不合逻辑。”
曹子昂托着腮帮,中指在地图上轻轻敲打,眉头拧成麻花,肃然道:“是有点不对劲。
霍大将军是我国第一名将,魏国杨太师都称他是‘一人可抵十万兵,此人不死,吾不伐楚’。
虎翼骑兵是项氏皇族最后的底牌,素有‘保龙骑士’的美誉。王爷升天后,虎翼骑兵为何留在壶关呢?
就算他们不插手项氏皇族内战,但项家内战已经结束,项家形势岌岌可危,他们没理由还躲在壶关呀。”
刚吃饱饭被杜康安排在帅帐当文书的落魄书生甘虬提着毛笔,望着地图旁边的几员大将,一脸跃跃欲试,似乎有话要说。
这一幕恰好落在曹子昂眼里,曹子昂打趣:“甘先生,本将看你很想说话呀,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甘虬似惊似喜:“在下可以发表意见?”
在这座大营里,纯粹的读书人实在不多,杜康勉强算是一个。
曹子昂等将领粗通文墨,能够看懂一些兵法要略,显然跟读书人搭不上边,所以杜康总有知己难寻的孤独感。
闲聊时偶尔抛出一个书袋,就像美人抛出的媚眼,偏生对面都是瞎子,白白浪费一番感情和满腔才华。
甘虬这个不拘一格的读书人恰好填补杜康的精神空白,他对甘虬格外看重,破格提拔甘虬当了曹子昂身边的文书,允许甘虬参与军机。
杜康笑着朝甘虬挥手:“甘先生但说无妨,我们都是底层百姓出身,没有江陵城那些臭规矩。”
甘虬呵呵一笑,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朝手掌呵了口气,双手重重搓了几下,仔细斟酌一番,慎而慎之道:“各位将军,在下初来乍到,学识浅薄,本不该擅自发表意见,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不管是清源城的诸葛将军,还是壶关的霍大将军和虎翼骑兵,甚至被迫逃到谷城的陛下,这些日子的举动都太过反常。
在下以为,其中或许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各位将军可否暂时不要出兵,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杨谦一脸严肃看着他,沉脸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甘虬默然半晌,似在犹豫该不该说出。
黄石标性子急躁,大声催促:“别吞吞吐吐,有话赶紧说,军情紧急,大家没时间等你。”
杜康亦道:“甘先生,现在大家一筹莫展,你要是有好主意,大胆说吧,我等洗耳恭听。”
甘虬收起嬉皮笑脸,瘦削眼眶肃然扫过在场大将,迟疑片刻,方道:“各位将军,有些事情在下一直拿不准到底能不能说,就怕牵涉太大,一着不慎可能会酿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各位将军既然想听,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兹事体大,请各位将军切勿向外泄露。
前些日子,在下被安宁长公主的恶仆逐出兵营,想到即将入冬,气候渐渐变冷,我没有棉衣御寒,熬不过寒冬,决定渡江去往南方。
可是荆水的官船民船都被扣在南岸,我沿江走了几天几夜,找了好几个渡口,硬是没有找到一艘船。
那些天在下白天江边找船,晚上江边借宿,半夜之时,有时会看到一些装备精良的兵马在偷偷渡江。
他们的行军路线诡异,都是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之间穿插,一举一动像是要严格保密。
沿途还有地方官兵和淄衣楼探子把风,但凡有人撞到这些兵马,立刻就被杀人灭口。
他们每晚夜深人静时渡江,一个晚上最多运送两三千人,稍有风吹草动就停止渡江,所有人潜伏在深山老林里。
我当时藏的极好,在一座半山腰的岩洞里,那个位置正对江边,洞口有棵大树挡住身形,才没有被巡山的淄衣楼死士搜到。
当时我害怕极了,不敢动弹一下,硬是在那个洞里趴了七天七夜,饿了就摘树叶吃,树叶毕竟没有营养,那几天把我饿的差点死了。
他们运完兵后就停止搜山,所有明暗岗哨先后撤走,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第443章 甘虬的推测
甘虬的话如同陨石从天而降,砸在平静水面,掀起轩然大波。
众所周知,自二龙夺位爆发后,扼守荆水中下游的鄂州副都护荀邺闭关锁江,将沿途所有渡船赶到南岸。
除了护送十八朝臣北上,别的时候船只大都停在南岸。
江面但凡出现一艘船一叶帆都杀无赦,不曾听说过有人带兵渡江南下,甘虬看到的半夜渡江兵马从何而来,是谁的兵马?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他在说天方夜谭。
杜康连忙详问细节:“有没有看清是哪里的兵马,穿什么服饰,打什么旗号?”
甘虬摇头,苦笑:“子时夜阑人静,他们没点火把,到处黑乎乎的,在下隔的太远,看不到服饰旗号。
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绝对是身经百战的精兵,他们号令严明,步伐整齐,连续几个晚上急行军,没有传出任何异响,所有人都像木头一样。
一开始在下甚至怀疑是阴兵,自己大概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发现有神秘官兵大肆巡山,追杀过路目击者,在下确信那些不是阴兵,而是真正的精兵猛将。”
曹子昂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过来,把那些兵马渡江的位置指出来。”
甘虬快步走到地形图旁,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手指落在鱼跃城上,然后沿着江边一直朝东北移动,最后落在一处相对宽敞的江面上,那地方标着“青石矶”。
曹子昂等人双眼发光,黄石标瓮声瓮气道:“青石矶?你确定没有看错?”
杨谦紧紧盯着黄石标,道:“青石矶是什么地方?”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的目光齐齐落在青石矶的位置,没有回答杨谦的问题。
康雒挑了挑眉,耐着性子为杨谦介绍:“青石矶是白浪滩上游的一个渡口,那里江面辽阔,水流平缓,原是最适合渡江的地方。
不过青石矶附近地势复杂,多的是崇山峻岭,容易遭到偷袭。
且岸边全是松散泥土,不利于大型战船停泊,无法修建军用船坞,平时只有一些规模极小的民船商船停在那里,渐渐成了私盐贩子的渊薮。
去年朝廷突然重拳出击,严惩私盐贩子,在青石矶斩杀盐帮一百多人,派兵封锁渡口。
我们都以为青石矶应该废了,没想到...”
曹子昂等人盯着青石矶看了又看,想了许久,始终不明白这些兵马是从何而来,是谁的兵马,偷偷渡江意欲何为?
曹子昂目光炯炯瞪着甘虬:“甘先生,你突然抛出这些话究竟怀疑什么?”
甘虬摇了摇头,黯然苦笑:“启禀将军,在下实在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支兵马偷偷渡江太过蹊跷。
在下手头没有确切情报,原本不该胡说八道。
不知为何,自从王爷突然挥师北上攻打魏国,这两三个月里,我国形势扑朔迷离,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边境先后传出陛下失踪、王爷在昌河城遭遇伏击、王爷在横石大营重伤身亡的消息。
接着安国长公主在江陵即皇帝位,皇帝陛下在雄鹰城誓师讨逆平叛。
再到五大世家举兵威胁江陵,安国长公主退守皇宫月余直至自焚而死。
最后是侍中闻览镜等朝臣背叛陛下、拥戴安宁长公主为项家家主。
这一连串的变故,随随便便拎出一件都足以载入史册。
在这风云变幻的特殊时期,项家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将,比如镇守壶关的镇北大将军霍其山,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尚书令沐应龙,老到成精的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以及最为神秘的虎翼骑兵十大统领,最应该挺身力挽狂澜。
奇怪的是,项家被人推翻帝位,这些项家家臣一声不发,定力未免太好了吧?
霍其山镇守壶关,几乎切断了壶关与江北各州府的一切联系,还把战力最为强悍的虎翼骑兵扣在壶关。
但凡他分出三四千员虎翼骑兵给陛下,陛下胜算也会增加许多呀。
尊钺更怪,从魏国返回壶关后,前些时候简直像人间蒸发了。
还有坐镇江陵城的尚书令沐应龙,躲在鄂州城养病的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从始至终没有表过态,甚至没有露过面。
他们太静了,静的不像是项家的臣子,倒像个局外人,你们不觉得这些大臣太过反常吗?”
黄石标一掌重重拍在地形图上,喝道:“行啦,你别神神叨叨了,直接告诉我,你在怀疑什么?”
众人耐心等待甘虬说出他的猜测。
甘虬一味摇头叹息:“在下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我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实在猜不透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众人眼神冰冷,默默瞪着他,搞了半天,净听他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心中微微有气,于是不欢而散。
他们兵马太少,不敢擅自行动,曹子昂决定先看清源城诸葛盺如何抉择再作具体部署,这一天没有商量出个结果。
夜里,圆月缺了一角,冬天的月色惨白如水。
杨谦在营地四周散步,一手拿着项樱的头发,一手拿着那根凤形墨玉簪,思念项樱的同时也为她担心。
想起尊钺终于肯出山相助,杨谦为项樱感到欢喜。
然而时局坏到今日这种程度,实在想不出项家还有什么翻身的希望,她为什么不愿意妥协呢?
她要是肯向五大世家妥协,项家家主的宝座依然是她的。
即使不再是帝王至尊,但等同诸侯王的项家家主依然高高在上,不失人间富贵。
他抬头看着如冰雪一般凄冷的月华,心中无端涌出一股彻骨寒意,突然想到尊钺如果陪在项樱身边,自己怕是不便再去找项樱。
这该死的老特务太过阴险,说不定早已派人把自己的身份调查清楚,贸然出现在他面前极有可能自投罗网。
但他根本放不下项樱,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下半夜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着,突然做了一个噩梦,项樱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剑刺死了他。
第444章 我叫皇夫摄政王
他们等了两天,没有等到诸葛盺发兵的消息,却听说诸葛盺派兵将清源以西要道关隘全部封锁,不准一兵一卒过境。
消息由淄衣楼探子送进牛蹄谷营地,杨谦曹子昂等人震惊无言。
诸葛盺也被策反?
曹子昂帅帐,黄石标一拳砸在圆木桌上,震得茶杯茶壶乱响。
“狗日的,诸葛家世世代代是项家家臣,项家两个公主下嫁诸葛家,他们算是姻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诸葛盺怎能背叛项家?”
黄石标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手刃诸葛盺。
杨谦语气斩钉截铁:“不等了,我们立刻打起勤王护驾旗帜,带兵杀向谷城。
曹将军,你们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曹子昂等人神色微惊。
杜康朝他摆手,蹙眉苦笑:“杨大人,你不要意气用事,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们兵马太少,沿途关隘太多,估计还没走到谷城就会打光。”
杨谦愤然冲到杜康面前,逮住他衣襟大吼:“还等什么?有什么好等的?你们都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兵贵神速。
陛下身边最多两千人马,势单力薄,我们若不快点发兵,后续出点什么变故,我们追悔莫及。
曹将军,你们都说陆太后对你们有恩,项家对你们有恩,如今项家落难,黎家窃取皇位,难道你们不敢随我勤王护驾吗?
我的话撂在这里,谷城我非去不可。
你们若愿同我赴死最好,若是不愿,我单枪匹马也要去谷城。
为了项樱,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丢下狠话,气势汹汹跑出帅帐。
曹子昂等人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皱眉沉思。
杨谦返回自家营帐,收拾几件御寒衣物,拿了十几个干馒头,一起打包,做好离营而走的准备。
牛蹄谷大营这些天,他辛苦锤炼刀法,已将残存的金鳞剑意初步融入刀法之中,武功大进。
他偷偷观摩曹子昂练兵之法,时常与士兵共同操练,既练行军布阵也练基本骑射功,受益匪浅,越来越像古代将士。
他自知以今日的刀法和骑射功夫,足可成为一代战将。
这座大营除了曹子昂,已经无人是他的对手。
当然,放眼天下,曹子昂不管是个人战力还是指挥才能,并未臻至顶尖水准,距离荼冷、司徒错、东方神驹等名将还有一些差距。
他收好行囊,静候曹子昂等人答复。
他们不去,自己只能孤身前往。
楚国完成改天换地,靳怀安那些狗贼帮助项淄篡夺项家家主的宝座,杨谦对他们再无威胁,相信他们不会针对杨谦。
那份悬赏追杀令必将取消,也不会再有兵马满世界追杀他。
只要不被恶意针对,他在这个世界自保无虞。
不过他坚信曹子昂肯定会来。
大概一个时辰后,帐外响起脚步声,帷幕轻轻揭开,曹子昂等人昂首阔步迈入。
杨谦笑脸相迎。
曹子昂朝他拱手:“杨大人,我等愿追随大人勤王护驾。”
杨谦搭着曹子昂的手:“曹将军可想好了?沿途危机重重,我们一路打杀过去,随时可能葬身沙场。”
曹子昂慷慨表态:“本将当然知道此是九死一生。
可我们得罪了靳怀安等世家子,若让项淄坐稳项家家主的宝座,靳怀安等人必定掌握项家兵权。
到时江夏道虽大,恐怕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我们力量微弱,不足为陛下保住帝位,但不管怎样,好歹也要替陛下夺回项家家主呀。
这是为了报答太后大恩大德,也是为了君臣之义。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陛下而死重于泰山,死得其所。”
杨谦喜笑颜开。
杜康满面肃然:“大人,虽说我们抱定必死之心,但是为了陛下,我们要好好参谋参谋,多想一点计策。
局势是敌强我弱,我们人少,兵力不足,有必要出奇计,多招一些忠臣良将,壮大勤王护驾的声势,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杨谦摇头:“我暂时没有办法,杜将军足智多谋,想必定有妙计,不妨一言,只要有利于勤王护驾,我必采纳。”
杜康偷偷看向曹子昂,曹子昂默默点头,杜康道:“大人,闻览镜和项淄虽然威逼利诱了很多文臣武将,但我们坚信江北各地肯定还有效忠项家的忠臣义士。
依我之见,我们要先竖大旗,召集尽可能多的忠臣义士参与进来,共同勤王。”
康雒接着说道:“当前形势不同于一个月前,以前是项家内战,安国长公主名望强于陛下,朝野威望可与陛下比肩,项家的文臣武将左右为难。
现在没了安国长公主,在朝野毫无声望的安宁长公主,摆明就是五大世家和闻览镜扶起来的傀儡,根本不足以跟陛下相提并论,各地项氏家臣只要没被收买,定会支持我们的义举。
我们举起大旗登高一呼,他们定将云集影从,即使不能扭转乾坤,帮项家抢回皇位,好歹也要为项家选择一个有主见的家主。
以前风传陛下温柔懦弱,庸庸碌碌,但从这几个月来看,陛下只是外柔内刚,对国家大事很有见地。
面对五大世家咄咄逼人,她坚守项家立场,寸土不让,岂是温柔懦弱可以形容?”
杜康顺势继续说:“康雒言之有理,我们除了死保陛下,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嘛,我们这些人身份低微,分量不够,怕是无法号令各地文臣武将。
大人,您是陛下皇夫,身份尊贵,我们想打起您的名号,以您的名义高举义旗,传谕天下,这才名正言顺。您以为如何?”
杨谦慨然道:“杜将军这是什么话?为了陛下,我连性命都豁得出去,岂会不愿?
不过我在楚国没有太高的官职地位,一个皇夫真有那么大的号召力?”
曹子昂拍着他的肩膀道:“杨大人谦虚了。
如今项氏皇族大多还在江陵城,江北地区只有陛下和安宁长公主两个皇族血脉。
您是陛下的皇夫,算是项氏皇族第三号人物,这个身份非同小可,足以号令所有项家忠臣。谁要是瞧不上您,那就是瞧不上陛下。”
杨谦点了点头,凝神望着帐篷顶部:“只要能够帮到陛下,我无有不可。
但皇夫这个头衔极为别扭,听着跟赘婿差不多,我不喜欢,可不可以换一个高大上的头衔?”
曹子昂等人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性情耿直的黄石标脱口就来:“皇帝以下就是王,靠山王刚刚故去,楚国少了一个王爷,要不干脆就叫皇夫王,如何?这个名头够响吧?”
曹子昂连忙鼓掌附和:“对对对,以前我们有靠山王,现在有个皇夫王,叫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掷地有声,威武霸气,配得上您的身份。”
杜康轻轻推了推黄石标,朝他竖起拇指:“皇夫王确实霸气。
老黄粗鲁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能想出这么有底蕴的名字,看样子我低估了你的聪明才智呀。”
众人知道他故意打趣黄石标,哄然大笑。
杨谦摸着下巴反复思量:“皇夫王...皇夫王...”
念来念去总觉得不够意思,这头衔听着像“孩子王”“赘婿王”。
反复念诵“皇夫王”后,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多尔衮的头衔,从“叔父摄政王”到“皇父摄政王”,顿时脱口而出:“干脆就叫皇夫摄政王吧,这名字可比皇夫王霸气多了。”
第445章 一路势如破竹
皇夫摄政王的旗帜高高竖了起来,飘荡在牛蹄谷上空。
勤王救驾的口号传遍全营,全体将士积极响应,欢呼雷动。
自雄鹰城誓师后,他们的前途命运就跟项樱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项樱若是垮台,等待他们的结局就是树倒猢狲散,要么退役回原籍,要么等着安宁长公主的狗腿子血腥报复。
这天晚上,全营做好了进军谷城的准备,杨谦曹子昂等大将则在帅帐加班加点计算兵马钱粮,规划行军路线。
粮食储备充足,够一千多人吃上三四个月。
金银财宝不缺,沿途可以大肆采购粮食。
兵马器械更是充沛,他们从雄鹰城携带很多器械。
这一路除了铜山之战,别的地方没有战争,器械损耗微不足道,何况还在铜山大营缴获了一批器械。
在苍鹭大营时杜康留了一个心眼,早早藏起一批器械。
这批器械被偷偷运到牛蹄谷营地,至少可以装备三千人马。
兵马强壮,粮草充足,器械完备,本是极乐观的局面,美中不足的是兵马太少。
这晚他们安排妥当,丑时初刻才去歇息。
次日清晨没有点卯操练,而是抓紧时间做饭吃饭。
辰时三刻拔营而起,悄悄摸摸朝东北方向行军。
按照既定的行军路线,大军原应先走松溪府。
据淄衣楼送来的消息,项樱逃往谷城后,安宁长公主和闻览镜策反了松溪府府尹贺云笙。
贺云笙明确表示支持项淄,开始派兵封城封路,严禁任何兵马借道过境。
松溪府有一千多守军,曹子昂认为强攻坚城损耗太大,且很难迅速攻克,只能绕道松溪府的城南小路。
那里有个隘口,名叫落雁桥。
以前有五十名官兵把守,最近府尹贺云笙给落雁桥增派两百士兵,守备力量大大增强。
松溪府不能打,落雁桥必须打,否则就要绕道东南方向的铜山,穿过苍鹭山,路程远了一百多里,关隘还多三个。
杨谦曹子昂等人领着一千多人,小心翼翼向前行军,唯恐遭到松溪府的伏击。
第二天中午时分抵达落雁桥对面的十里亭。
依例,攻打敌方城池关隘前须先观察地形地貌、驻军防御情况,曹子昂作为主将,自然当仁不让。
他和杨谦、黄石标、杜康、康雒、甘虬等人领着一百余骑,大摇大摆走到落雁桥两里外,遥相观看。
明明距离落雁桥还有两里路,明明没有挥军攻打落雁桥,驻守落雁桥的两百守军突然无缘无故朝他们放箭。
双方相距两里之遥,普通弓箭射程哪里够的着,箭矢噼里啪啦乱飞。
射完一轮箭雨,所有官兵扯开嗓子乱叫:“啊!皇夫摄政王的大军攻过来了,漫山遍野都是敌军,起码有一万多人,我们守不住了,快撤,快撤。”
没等杨谦曹子昂看清他们唱的是哪一出,两百多名守军故意丢盔弃甲,逃向松溪府,很快逃得干干净净,落雁桥一地鸡毛。
杨谦曹子昂等人茫然无措。
谨小慎微的曹子昂以为这是松溪府尹贺云笙的陷阱。
黄石标性急,带着一队骑兵冲进要塞,将四周反复搜索一遍,确信没有任何伏兵,曹子昂招呼主力兵马穿过落雁桥。
渡过落雁桥,两天后抵达洪溪湾。
洪溪湾跟落雁桥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一个兵力不多的小隘口,大概两百名守军。
跟落雁桥如出一辙,洪溪湾的守军一触即走,高喊“皇夫摄者王的兵马太强了,我们打不过呀,快逃命吧。”
最初杨谦曹子昂等人都以为是小隘口的守军脓包,缺乏战心战意,可是三天后抵达一千五百守军把守的白鹤关,所遇情况跟落雁桥相似。
杨谦曹子昂等人疑云更浓。
如果说落雁桥洪溪湾的州府守备军贪生怕死,作为江北二十四道关防之一的白鹤关,可是实实在在江北要塞。
这一千五百守军并非落雁桥那种州府守备军,而是堂堂正正的野战雄狮,可以跟雄鹰城的边军随意换防。
为何战力彪悍的野战精锐也避而不战?
莫非各地中下层官兵心向项樱?
他们越走越顺,后面牵牛寨、葫芦口、雁荡峡、虎形关的守备同样形同虚设。
只要他们走到关前,守军朝天射一轮箭雨,立刻一哄而散,将关隘慷慨让给他们,关隘的粮草器械任由他们带走。
没有遇到抵抗原本是件好事,能够随时随地补充粮草器械更是做梦都不敢想。
照此下去,估计不动一刀一枪就能走到谷城,杨谦激动地唱起了歌:“今天是个好日子...”
走过虎形关,距离谷城不到六十里,再往前三十里就是荀邺靳怀安的螺山大营。
他们在沧水东岸牧羊谷安营,派斥候侦察螺山大营。
这天是元贞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扎营完毕,杨谦在附近树林练完刀,准备回营吃饭。
连日行军赶路,练刀时间越来越少,趁今日扎营较早,抽空练一会儿。
回到营地,跟以往一样,曹子昂等人都在帅帐议事。
他们表情忸怩,就像吞了很多苍蝇。
消失好几天的淄衣楼鄂州都尉胡清也在帐中,杨谦朝他挥手招呼:“胡大人来了,未曾远迎,还望谅解。”
胡清走到杨谦面前,鞠了一躬,笑容满面:“王爷辛苦。
王爷作战勇猛,用兵如神,区区两千兵马,短短八天连克江北三关七寨,先后杀伤贼军一万余人,为陛下立下旷世奇功,不愧是陛下的皇夫摄政王。
王爷战功赫赫如日中天,大楚上下无不景仰,下官奉陛下诏令,特来嘉奖王爷和各位将军...”
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杨谦神情迷惘,连忙抬手打断他的表彰:“且慢,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叫作战勇猛用兵如神,什么叫斩杀贼军一万余人,什么叫战功赫赫如日中天?你是喝多了还是吃错药了?”
胡清言笑晏晏:“王爷何必谦虚。你带领雄鹰将士连日征战,智计百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不是战功赫赫吗?”
杨谦重重拍了一下脸蛋,以为是在做梦。
拍完之后发现胡清近在眼前,曹子昂等人尴尬坐在帐中,傻傻望着杨谦。
杨谦目光一一在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等人面前扫过,指着胡清发问:“这家伙在说什么,我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你们听懂了吗?究竟是我失忆,还是这家伙在胡言乱语?我们什么时候歼敌一万了?”
第446章 项樱来了
帅帐氛围诡异,曹子昂等人笑的比哭难看。
杜康离座而起,将一张绢纸送到杨谦手里:“王爷,这一路走来,我们没有打过一仗,没有杀过一个敌军。
淄衣楼到处都在传颂我们的战绩,说是王爷用兵如神,作战勇猛,带领我们连克江北三关七寨,斩杀敌军一万余人。
哎...我不知该怎么说...你看战报吧...”
杨谦以为自己喝了假酒,醉的颠三倒四,迷迷糊糊接过绢纸,匆匆扫视。
这是送往江陵城的战报,信里内容跟胡清杜康的陈述大致差不多。
杨谦看懂了七成内容,但他宁愿一个字都没看懂!
战报的内容跟他们的经历南辕北辙,什么作战勇猛,什么歼敌一万,不知所谓。
他捧着绢纸发呆。
胡清一脸崇拜:“王爷为陛下立下不世之功,以后定然是我国的定国柱石,还望王爷多多提携。”
这份战报但凡五分属实,杨谦都情愿厚颜无耻揽在自己身上。
这种不花钱的虚假宣传对提升名誉大有助益,何乐而不为?
偏偏这些内容一分真都没有,杨谦的脸皮即便是厚如地壳,也很难昧着良心贪天之功。
他冷冷瞪着正在大拍马屁的胡清,板着一张脸:“胡大人,荀邺靳怀安陈兵螺山大营。
陛下被堵在危机四伏的谷城,生死难料。
你们淄衣楼不思为君分忧,反而炮制这种虚假战报,意欲何为?
我们这一路一仗没打,所有城池关隘是他们让出的,何曾有过作战勇猛,攻无不克?
我们一个敌军都没杀过,何曾有过杀敌一万?
我自问脸皮够厚,你们淄衣楼怎么比我的脸皮还厚。
你们是侦查情报的谍探机构,还是炮制假新闻的娱乐媒体?
这种不着调的狗屁新闻也能当成战报大肆炒作,尊钺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胡清预料到杨谦的愤激反应,依旧端着虔诚笑脸,耐着性子解释:“王爷有所不知呀。
你们一路狂飙突进,作战辛苦,没时间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这些活计便由我们淄衣楼代劳。
歼敌一万的数据是我们派人清点出来的,不会有误。”
他说的有板有眼,要不是身在局中,杨谦只怕真要被他带偏,扭头直视曹子昂:“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给他灌了假酒?发癫了?”
曹子昂摊了摊手,表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被胡清搞得云里雾里,帅帐帷幕被人轻轻揭开,一股寒风灌进。
两个身形矫健的魁梧侍女闪身杀进。
一人穿着藏青色棉绒服,右手拿着短刀。
一人穿着青黑色绸缎衫,双手拿着峨眉刺。
她们来的蹊跷,目标却是杨谦。
拿刀的刀法凶猛,刀锋瞻向杨谦咽喉。
使峨眉刺的夭矫灵动,左手刺杨谦下腹,右手刺杨谦右胸,全是夺命招式。
杨谦刚练完刀,凤羽刀挂在腰间,连忙后退一步,顺手抽出凤羽刀,一刀震开短刀。
接着反守为攻,后发先至一刀斩向青黑女子的头颅,逼迫那女子自救。
藏青女子后撤一步,刀势顿消,青黑女子如他所愿,果断回转峨眉刺,架开凤羽刀。
一招落败,二人并未罢休,再度抢攻。
杨谦心境空明,面沉如水,将半月劈砍树叶练就的刀法尽情施展。
这套偷师曹子昂的刀法果然凌厉。
刀法朴实无华,出刀准度妙到毫巅的,力度强弱随心,咫尺之间进退趋避步伐精妙,瞬间爆发恐怖战力。
刀气吞吐不定,时而凝而不散,时而一泻万里,浩浩如同钱塘江大潮。
二女武功造诣不算高也不算低,比二流略强但未臻至一流高手,单打独斗都不是杨谦对手。
她们胜在心有灵犀,短刀峨眉刺搭配的心有灵犀,时左时右,时上时下,招招不是招呼杨谦咽喉,就是对准杨谦双眼、心口和下阴。
杨谦自修炼斩叶刀法以来,一直跟堂堂正正的雄鹰将士过招,从未见过这等阴险毒辣的江湖打法,眉头皱紧,很快就被她们攻了十余招。
斗的越久,杨谦杀机越重,刀法趋向狠辣。
刚找到机会反守为攻,斜劈一刀,准备斩断藏青女子的右臂。
刀走半途,心念一动。
曹子昂等人明明就在旁边看戏,为何既不相助,也不大声喝止?
他心有疑虑,出刀未免慢了半拍,准度偏了一分。
那女子骇然失色,快速抽回手臂。
凤羽刀擦过她的肩膀,削掉外面一层衣衫,空中棉絮飘舞。
杨谦得势不饶人,刀锋对准藏青女子长驱而入,半撩开的帷幕后面突然传来一个魂牵梦绕的熟悉声音:“住手!”
这个声音传进耳朵,杨谦僵化,死死盯着帷幕后面,痴痴呼唤:“樱儿,是你吗?”
二女急忙退到帷幕之后,收起兵刃,朝杨谦躬身作揖:“谢王爷手下留情。”
半撩开的帷幕再度被人掀开,又卷起一阵寒风,随风而入的还有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美妇。
她头戴狐裘帽子,披着比雪还白的貂裘坎肩,容颜秀丽,秋波含情,似笑非笑。
杨谦天旋地转,差点昏死过去。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项樱,更没想到大肚子的项樱会离开谷城,来到六十里外的营地。
一切不太真实,如烟如梦。
就算是梦,他也不想太快醒来,颤颤巍巍走到项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泪如暴雨泛滥,轻轻将项樱搂进怀中。
“樱儿,我好想你,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宁愿沉浸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第447章 一切都变了
帅帐的人不知何时溜掉,独留他们二人。
杨谦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贪婪呼吸项樱迷人的体香。
心上人的体香有种独特魅力,可以让人为之发狂。
杨谦搂着项樱许久许久,久到一生一世,久到无数轮回,死死不愿放开。
他害怕这是梦,梦醒后什么都抓不住。
项樱羞的推开他:“想勒死我呀?”
杨谦手足无措,痴痴打量她隆起的腹部,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说话结结巴巴:“三个月就这么大啦?
听说你前段时间孕吐厉害,现在好点了吗?”
项樱嫣然甜笑:“这些天好多了。
不过前些天确实吐的厉害,把我折腾的好惨。
听说孕吐厉害的会生男孩,倘我当真诞下一个皇子,项家就有后了。
杨柳,你为项家立下旷世奇功,想让我怎么奖赏你呢?”
杨谦摸头,尬笑。
细细一咀嚼,不是滋味。
以前都是妃嫔生下皇子,老皇帝激动地奖励妃嫔,轮到自己反过来了?
项樱轻抚他的脸,柔情似水:“这些天辛苦你了,听说你自封为皇夫摄政王,怎么,你很想统摄楚国的军政大权么?
你给自己封了个这么大的爵位,几乎臻至王爵顶点,封无可封,我该怎么办,拿什么赏你?”
杨谦捧着她的手,扭妮作态:“当初为了壮大勤王救驾声势,被迫戴了这么一个帽子,你若不喜欢,我可以去掉。
咦,奇怪,你怎么能逃出谷城,来我们这里?
这里距离谷城还有六十多里呢,荀邺靳怀安难道没有派兵封锁道路吗?”
项樱嗯了一声,没有回杨谦的问题,而是扶腰走向主座。
杨谦搀着她的手,送她坐到软椅上。
项樱懒洋洋靠在座椅上,冰冷小手紧紧拽杨谦的手,抬头凝视他的眸子,深情无限:“杨柳,你很好,真的很好。
我原以为外界疯传项家丢掉皇位后,你会弃我而去,另攀高枝。
你只有一千多人,就敢不顾性命勤王救驾,可见你对我的心我的情都是真的。
患难见真情,经过这番变故,我看谁敢笑你是趋炎附势、靠女人上位的赘婿。
无情最是帝王家,我项樱三生有幸,能够遇到像你这么情深义重的丈夫,不枉此生。
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吃了这么多苦头,我要为你做点事情。
所以我命淄衣楼编造一份战报,送你一段作战勇猛的光辉履历,让你的军旅生涯增添光彩,无愧你皇夫摄政王的头衔。
杨柳,再等几天,等江陵城那边尘埃落定,我们立刻去鱼跃城举办轰轰烈烈的婚礼。
我要正式昭告大楚臣民,项樱要嫁给杨柳为妻。”
她拉着杨谦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慢慢闭上眼睛,享受温存时刻。
短暂幸福过后,杨谦慢慢清醒,回味她最后几句话,心里疑云更重。
项樱来的不合常理,她的话透着云遮雾绕的味道。
什么叫“等到江陵城那边尘埃落定”?江陵城那边什么事情要尘埃落定?
杨谦眉头紧锁:“樱儿,你在说什么?再等几天是什么意思?江陵城那边会发生什么?”
项樱双手环绕他的腰,将头温柔埋进他怀里,语气轻柔:“你先别问。
过两天你会知道一切,一战定乾坤,这场大戏很快就要落下帷幕,拭目以待吧。”
杨谦越来越迷惘,刚要刨根究底,帷幕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这个声音温和恬淡,有种天外云卷云舒的豁达,但在杨谦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杨谦下意识就要夺路而逃,然而项樱靠在他的身上,他迈不动脚。
项樱坐直身子,将杨谦拉到座椅右边,轻轻回了一句:“尊叔叔,你进来吧。”
帷幕再度掀开,一个儒雅男子伴随寒风款步走了起来。
杨谦早猜到来的是淄衣楼总楼主尊钺,但他看到尊钺亲自走进帐篷的瞬间,他的眼珠子都快爆炸,脑细胞不够用了。
尊钺脚筋不是被朱砂门挑断了吗?他的腿脚不是废掉了吗?为什么他能完好无损走进帐篷?
尊钺面带笑意,依旧是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意,恭恭敬敬朝项樱行完礼,然后再对杨谦行礼,口称:“王爷!”
杨谦彻骨生寒。
阴谋!
天大的阴谋!
刚才看到项樱他就意识到多半有个阴谋,再看到尊钺四肢完好,越发意识到这个阴谋很大,大到穷极他一生想象都不够用。
他想起前两天甘虬私下说的一番话:“王爷,全世界都说靠山王死在横石大营,为什么没人看到他的遗体,也没人为他举行葬礼?
在下略懂一些奇门遁甲和观星术,按理来说人死如灯灭,一个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逝世,他的将相肯定陨落。
靠山王升天的消息刚传出时,在下明明看到他的将星已经坠落。
这几个月在下夜观天象,靠山王的将星居然诡异的亮了三次,虽然每次不到一刻钟,很快又灭。
这事不同寻常,我怀疑靠山王没死,项家在下一步大棋。”
杨谦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中学生,深知日月星辰是自然天体,根本不信甘虬,一笑置之。
今天再看到项樱和双腿完好的尊钺,他回想起甘虬的话,莫非项家当真在下一步大棋?
尊钺朝项樱递了一个眼神。
项樱含笑点头,温柔道:“尊叔叔,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去忙吧,我马上过去。”
尊钺躬身行礼,退出帐篷,临走前忍不住瞟了一眼杨谦。
杨谦寒颤。
沉默半晌,项樱牵着杨谦的手,耐着性子嘱咐:“杨柳,你能不畏生死率兵来到这里,我很欢喜。
今天我本不该来此,可是又怕你冒冒失失,当真率军去攻打荀邺的兵马,坏了我的大事,造成无谓伤亡。
你相信我,再等几天就好。
这几天你不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待在营中,好嘛?”
杨谦怅然若失,低头凝视着完全看不透深浅的项樱。
项樱右手托着腰,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营外。
杨谦忘记送她出营,只是怔怔站在原地发呆。
寒风入帐,极冷。
然而杨谦心里的寒气更冷。
第448章 她在偷你气运
杨谦自然要听项樱的话,接下来一直按兵不动。
这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帝,是老婆,更有不得违逆的理由。
自从项樱突然出现在兵营,曹子昂等人认识到事有蹊跷,躲在营里,一个兵一匹马都不放出辕门。
沧水河岸,牧羊谷,大营驻地。
天上彤云密布,北风越来越冷,杨谦冒着寒风在营外继续练刀。
在学校,念书就昏昏欲睡的杨谦,练球却寒暑不辍。
中午练到晚上十二点,不知疲倦。
他对体力活动有种近乎上瘾的痴迷。
经过这段时间勤修苦练,他可以完美做到一刀斩八叶。
他自信若放手一搏,已有七分把握正面砍死曹子昂。
他捡起袍子披在身上,还刀入鞘,刀鞘别在腰间,正要返回兵营,树林突然走出一个人。
脚步簌簌。
是个猥琐的老驼子,身披肮脏破败的裘袍。
“卜算子?你这老不死的怎会来到这里?你不是被唐槜带去吴国了?”
卜算子背着红漆葫芦,一瘸一拐走近几步,古古怪怪的蜻蜓眼倨傲横扫杨谦,露骨冷笑:“老子该去哪里,要你管?
你这小子有点本事,身为杨镇老匹夫的儿子,竟有本事混进楚国,还把人家女帝给上了,啧啧啧,佩服,佩服。
当初谢家庄初见,老子对你不服气,认为你是废物,现在看来老子这双招子确实差劲,有眼不识真龙。
臭小子,老子今天跑来不是为了拍你马屁,而是劝你赶紧走,离开楚国。”
杨谦心中一凛:“为什么?”
卜算子掠上一棵大树,斜斜躺在树杈上,取下漆红葫芦,拧开塞子,抿一口酒:“按理,老子跟杨家没什么交情,不该帮你。
但楚国惹恼了我,把我囚禁十七年,害老子过了十七年暗无天日的苦日子,老子绝对不让楚国好过。
不妨告诉你,你快完蛋了。
尊钺派去查你的人已经回国,八楼楼主黄玉儿前两天进了壶关,正在赶往鱼跃城。
这是其一。
其二,楚国这个年轻女帝可能不像表面上单纯可爱,她很有心机,一直在不动声色窃取你的气运。
你们杨家如日中天,项家夕阳西下。
你继承了杨镇一半气运,气运要比女帝那条伪龙强上百倍。
据我推断,项家气运早已耗尽,她是条没有真龙气运的伪龙,三个月前就该死了。
可她很厉害,也很狡猾。
不但没死,还用启龙图残片将她的命格和你绑在一起,怀了你的孩子,窃取了你的部分气运。
她用你吞天巨蟒的气运重聚龙气,成了一条真龙。”
杨谦气的双眼通红,爆喝一声:“你给我闭嘴,不准你胡说八道,污蔑项樱。”
拔刀朝老驼子劈去。
老驼子内功或许不逊杨谦,但他的肉身腐朽,受不住杨谦的雷霆一击,哎哟一声,闪身逃下大树。
杨谦刀气如虹,将大腿粗细的树枝斩断,喀喇声响,断枝落地。
卜算子躲在大树后面,大为愤慨:“臭小子,你是不是有病?
老子千辛万苦赶来救你的狗命,告诉你真相,你怎么还对老子动手?”
杨谦双眼爬满血丝,形同恶鬼,握刀的手不停哆嗦,随时可能失控。
卜算子举起手大声嚷嚷:“行啦行啦,老子服了你,一句真话都听不进去,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你想死就留在女帝身边,当我什么都没说,老子走啦,你好自为之。”
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项樱是杨谦心中的白月光,圣洁无瑕的神女,老驼子的话大大冒犯项樱,挑拨他们的关系,杨谦自然要怒。
发泄完毕,杨谦心里开始不太踏实,甘虬的话和老驼子的话同时浮上脑海。
他深吸口气,快速调整情绪,朝老驼子背影冷哼:“站住!”
卜算子悠然转身,幸灾乐祸斜睨着他:“咋啦?还是怕死?”
杨谦双目如电钉在他身上:“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三番四次救我?
既要救我,当初为何又要害我?你到底意欲何为?”
卜算子高高跃上另一截树梢,惫懒声音隔着树叶传出:“不干什么。
老子有心找你做笔天大的买卖,但怕你小子太蠢,没资格当我的生意伙伴,所以试试你的深浅。
你这小子缺点不少,但优点也多,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干出一番大事。”
杨谦缓缓走到树下,抬头凝望老驼子:“做笔买卖?你我有什么买卖可做?你这身衣服大概都是偷来的吧?”
卜算子哈哈一笑,拧开葫芦喝酒,悠然吐出一口浊臭酒气:“这笔买卖非金银钱财的买卖,而是关系天道气运。
当初我是打算跟你老子谈的,奈何杨镇那老匹夫刚愎自用,狂妄至极,骂我是妖言惑众的巫师,派兵把我轰出魏国。
哼,这老匹夫一生只信自己,不信天命,不敬神佛,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可独断乾坤,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臭小子,人外有人,天外还有天,你可不要再走杨镇的老路,白白浪费了杨家这磅礴无双的气运。”
杨谦狠狠踹在那棵树上,强大真气震得大树摇晃不止,厉声恶骂:“闭嘴,不准骂我太师老爹。”
卜算子冷眼斜瞥:“瞧不出你这小子倒挺孝顺。”
杨谦抡刀虚劈,神情凶狠:“行啦,你不要东拉西扯,神神叨叨。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你那副尊容,老子看着就不爽。”
卜算子哈哈大笑:“你这小子的口吻跟杨镇老匹夫一模一样,不愧是杨镇的儿子。
行,你做人豪爽,我就不啰嗦了,索性跟你直说吧。
我被天道折磨一百多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希望你这贼小子能够助我偿还这笔债。
作为回报,我将助你登顶九五,还你一座锦绣河山。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杨谦神情僵硬片刻,忽地捧腹大笑,几乎笑出泪花。
“吹牛的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能吹的倒是破天荒第一次见到。
满天牛皮在飞,是你吹起来的吧?
哼,臭乞丐,瞧你这穷酸样,被尊钺关在地牢十几年,像条死狗一样,你有什么能耐助我登顶九五?”
卜算子看也不看杨谦。
杨谦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深深叹息,吐出一口口浊气。
“你不知我的身份来历,瞧不起我也是人之常情,要是你知道我的过往,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杨谦剑眉微敛:“你有什么来历?不就是个通天门的神棍么?”
卜算子叹息,咕嘟咕嘟大口喝酒,喝完才讲他的故事。
第449章 五份启龙图
话说一百多年前,大燕末年,作为承天道而掌人间气运的通天门掌门黄松公夜观天象,推算出大燕气数将尽,改朝换代势在必行。
然而天道茫茫,即便是黄松公这等道行深厚的修士,也算不出谁是开启下一个王朝的气运之子。
座下大弟子卜算子携启龙图下山,为华夏大地寻找真龙天子。
卜算子跟随黄松公修行多年,在天罡神算上造诣极高,本来算是一代隐士高人。
可惜躲在洞天福地清修容易,来到繁华人间很快就被灯红酒绿坏了道心,彻底沉沦在温柔富贵乡中。
一日,他来到长安城人气鼎盛的飘香楼。
飘香楼有个花魁,名叫妙鱼儿,乃是艳冠当代的名妓,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各臻其妙。
多少皇子皇孙、达官显贵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
卜算子仰慕妙鱼儿艳名远播,来到飘香楼也是为博佳人一笑。
但他囊中羞涩,拿不出足够多的钱财叩开佳人的香闺。
他在飘香楼逗留多日,很快耗尽微薄积蓄,按理来说没钱就该滚蛋。
卜算子不到黄河心不死,为了赚取钱财,竟然违背师门戒律,仗着天罡神算在飘香楼看相算命。
通天门原是清静无为、追求大道的修真门派,比三大宗门菩提禅寺、浩然书院、清净观还要超然。
大多弟子双脚不履凡土,两耳不闻俗音。
天罡神算可窥天道,原本不该出现在滚滚红尘,更不该随意给凡人看相算命。
他算无遗策,替很多王侯将相解了无妄之灾,赚的盆满钵满,赢得“通天先生”的美誉,如愿以偿得到花魁妙鱼儿的青睐,成为妙鱼儿的入幕之宾。
双方在榻上颠鸾倒凤时,酒醉微醺的卜算子口无遮拦,竟将启龙图的秘密泄露于外。
妙鱼儿明面上是名妓,暗里却是雒阳王张如意安插在长安城的暗桩。
次日,她便将启龙图的秘密悄悄呈报上级萧统领,期望萧统领转呈主子雒阳王张如意。
萧统领收到妙鱼儿密报后,知道这事比天还大,动了据为己有的贪念,带着几名心腹偷偷摸到飘香楼。
杀了妙鱼儿,活捉卜算子,将他关押到长安城外的地牢,准备以美色诱惑、毒刑拷打逼他交出启龙图。
卜算子从头至尾就没想当什么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
既经不住美色诱惑,也挨不住毒刑拷打,一天不到就将启龙图乖乖交给萧统领,还告诉他们如何以启龙图乘云化龙。
地牢里还有几名萧统领的铁杆心腹,分别姓项、刘、杨、李。
几名心腹听到启龙图秘密后,生出野心。
趁萧统领不留神,他们出手抢夺启龙图,将完整的启龙图一分为五。
萧家抢到最大的一块碎片,项、刘、杨、李各自抢到一小块。
卜算子以天罡神算到处给人看相算命,篡改了很多人的命格气运,大大扰乱人间秩序,大燕提前分崩离析。
萧、项、刘、杨、李五家趁乱而起,迅速发展壮大,先后创建萧家魏国、项家楚国、刘家蜀国、杨家吴国、李家秦国。
卜算子因此遭到天罚,天降神雷毁其容貌,坏其四肢,以阴火锻其魂魄,往后余生要在人间遭受千般苦,受尽万般罪。
此罪太大,通天门遭天罚,为天雷所毁,所有门人弟子化为齑粉。
杨谦听完这个故事,鼻孔哼出冷气:“这个故事一般,跟网络短剧有的一比。”
“你不相信?”
杨谦蔑然冷笑:“不是不信,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跟我有何关系?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呀。”
卜算子怪眼一翻:“谁告诉你风马牛不相及?
我遭天罚后,常以天罡神算窥窃天机,希望能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算来算去,算了几十年,偶有所得。
百年乱世因我而起,一百多年的战火,亿兆生灵无辜罹难,其罪在我。
我要是设法尽早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以太平,上天或许就会饶恕我的罪过,让我及早解脱,重新投胎做人了。”
杨谦表情凝重:“你是要结束这乱世?”
卜算子神情凄惨:“不错,这些年我一直在为结束乱世而奔波。
要结束乱世,须将散落在五国皇室的五份启龙图碎片找到,借天地灵气修补启龙图,使其合而为一。
只有复原启龙图,那些气运磅礴的吞天巨蟒和伪龙才有机会化蟒为龙,成为世间唯一真龙。”
杨谦语音微颤:“你说五份启龙图碎片在五国皇室手里,那樱儿手里是不是也有一份?”
卜算子回答的很果断。
“她能在楚国皇位稳坐十六年,足以证明老皇帝将启龙图碎片给了她。”
杨谦痛苦闭眼,心里开始翻江倒海,有种难以压制的愤怒要破胸而出。
但他很快稳定心神,梳理思绪,沉声喝问:“樱儿有启龙图在手,为何你说她窃取我的气运?”
卜算子深深叹气:“启龙图虽是上天遗留在人间的神物,却并非是灵力无限的。
它的灵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退,须以天地灵气或人间气运滋养。
楚国女帝原本只是一条伪龙,气运极弱,又有靠山王项赭和五大世家家主等巨蟒瓜分她的气运。
她的气运越来越弱,本来今年就是她的末日,三个月前就该殒命。
但她身边有绝世高人助她逆天改命,她先去项家的龙兴之地,从项家先祖的埋骨之地借了部分龙气。
又和你发生关系,怀了你的孩子,与你的命格绑在一起,以子借气,等于把你的气运借走一些。
项家这个小女帝手段厉害着呢,她不动声色,一招以退为进就使自己转危为安,濒临枯竭的气运焕发勃勃生机。
不过你别担心,她借的这点气运对你杨家微不足道。
气运如金银财宝,需人气人心滋养。
魏国是你杨家根基所在,你离开魏国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气运会慢慢衰弱,只有回到魏国才有生机。
你要赶紧离开楚国,远离女帝,返回魏国,以你杨家数十年积攒的磅礴气运,依然凌驾于当世皇室权臣之上,是最有可能终结乱世的吞天巨蟒。
臭小子,你明白了吗?
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告诉你,尽管这件事可能泄露天机,老子顾不得了,反正遭了这么多天谴,不在乎多遭一次。
楚国上下都说靠山王项赭死了,老子明明白白告诉你,那老匹夫没死。
他不知用了什么阵法,竟然能够瞒天过海,隐匿将星。
嗨,天大地大,草莽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奇人异士,就这种瞒天过海的大神通,我就不会。”
杨谦心凉如水。
第450章 他们有点怪
卜算子喝几口酒,语气苦口婆心:“小子,你赶紧走吧。
老子不知小女帝在玩什么把戏,但我有种预感,她要收网了。
八楼楼主黄玉儿前些天已到壶关,按脚程这两天应该快到牧羊谷。
如此敏感时期,尊钺大费周章将她从魏国召回,我猜多半是为确认你的身份。
你身边全是楚国兵马,身份一旦被戳穿,必死无疑。”
杨谦怦怦心跳,茫无头绪。
卜算子还要苦劝,营地那边有人大声叫唤:“王爷,开饭了。”
这一声尖叫让杨谦凌乱的思绪更是乱如蛛网,将他从彷徨拉回现实世界。
回头看时,斜躺树杈的卜算子趁机溜了,只剩几截树枝哗哗摇晃。
杨谦心不在焉走回营地。
将近辕门,一阵凛冽北风迎面而来,吹的旌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向一排排整齐的营帐,一名名正在排队打饭的士兵,心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寒意,心里的寒意远胜冬天的寒风。
他当然不必像士兵一样排队打饭,曹子昂在帅帐备好饭菜,等他落座。
他进了帅帐,曹子昂等人起身恭迎。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们有点疏远冷漠,不同往日。
然而此时的杨谦可能还不如瞎子。
他心里揣着太多惊惧,没有心思抬头招呼。
低着头,双脚机械的走向座位。
杜康默不作声,给他盛了一碗汤。
帅帐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一向喜欢开玩笑的黄石标今天也一声不吭。
杨谦缓缓端起碗,食不知味的喝了一口。
喝完,发现帐中静的可怕。
他们不仅没有端碗喝汤吃饭,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他们都像石雕一样。
石雕没有脾气,他们显然是在闹脾气
杨谦微微挑眉:“你们怎么啦?一个个表情这么古怪?又发生什么事了?”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用极疏离的神态瞪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背叛者。
他们眼里似有千言万语,似有无穷怨怼。
杨谦本就心烦意乱,更见不得他们这种神态,剑眉一轩,将汤碗放下,重重拍打桌子,声音高亢:“都吃错药了?这是什么表情?有话就说呀。”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眉角轻微挑动,与他针锋相对,眼里充斥怒意,也有怨气。
年纪最小的康雒低头,盯着纹路纵横的木桌,显然在拼命压抑怒火。
杨谦看不透他们。
中午还有说有笑,短短一个下午全都变了一副脸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杨谦狠厉的眸子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你们到底怎么啦?我哪里得罪你们了?”
沉默许久,性格急躁的黄石标忍无可忍,迎着杨谦的怒意愤然叹息:“王爷,我们拿你当兄弟,你把我们当棋子,骗的好惨。”
杨谦眼帘一挑:“我骗你们?我什么时候骗了你们?你在胡说什么?”
杜康嘴角翘起,冷笑着看向前方空地,似在质问杨谦又似在自言自语:“王爷,你好深的城府,好精的算计。
你跟陛下唱的这出戏,不仅瞒了我们,也瞒了整个楚国。
如今你们大获全胜,可惜我们这些人还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大家为了你们出生入死,时至今日,你还不肯给我们一句实话?”
杨谦越听越懵,气得一脚踢翻凳子,大声咆哮:“你们在说什么?我唱什么戏了?我怎么瞒你们了?你们吃错药了吧?”
曹子昂悠悠抬起头,迎着杨谦的滔天怒火,涩然发笑:“王爷,你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
江陵战报已经传遍江北,你还在我们面前惺惺作态,有意思吗?”
杨谦眉头蹙的更紧,讶道:“江陵战报?什么意思?江陵能有什么战报?江陵不是被五大世家占领了吗?跟我们有何关系?”
涵养最好的杜康仰天发出一声悲凉愤慨的惨笑,幽怨目光如同寒冰落在杨谦身上,腔调阴阳怪气:“皇夫摄政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多久?没演够吗?”
杨谦简直快疯了,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这一掌他使出九成真气,雄浑掌力将木桌震得裂开,锅碗瓢盆摔的遍地都是。
曹子昂黄石标杜康康雒先后站了起来,冷冷淡淡的瞪着他。
帷幕被人掀开,高甚张牧甘虬等地位较低的将领鱼贯而入,一脸疑惑看着帅帐一地狼藉。
杨谦冲甘虬吼道:“甘虬,这些人发什么神经,怎么一个下午整个世界就变了味?”
甘虬瞅了瞅曹子昂等人比猪肝还难看的脸色,强颜欢笑向他解释:“王爷,他们在生你的气。
你跟陛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把他们当棋子玩弄股掌之中,他们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这哑谜一点儿也不好玩。
杨谦胸口堵得慌,气呼呼吼道:“我跟陛下下什么棋?我从来不下棋,你们在胡说什么?”
曹子昂等人似对杨谦彻底绝望,狠狠瞪他一眼,迎着寒风默默走出帅帐。
高甚张牧随之而去,只留甘虬在帐中。
一个下午,打破他认知的事一件件接踵而来,杨谦头快炸了,狠狠敲着脑袋。
他头疼欲裂,蹲在地上哀嚎。
甘虬急忙过去慰问:“王爷,你怎么啦?”
少顷,疼痛有所减轻,杨谦徐徐起身,茫然看着甘虬:“甘先生,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他们态度这么差?”
甘虬讪笑:“王爷,你是当真不知江陵那边送来的战报,还是准备在我们面前伪装到底?”
杨谦满腔怒气无可发泄,一抬手,狠狠掐住甘虬脖子喝问:“我伪装什么?江陵送来什么战报?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伪装的?”
甘虬吓得魂飞魄散,手脚抖个不停,嘴里发出“呵呵呵”的惊恐之声。
杨谦马上醒悟此举过于鲁莽,急忙抽回手,朝甘虬鞠躬致歉:“甘先生,不好意思,我快被你们气晕了,行事有点莽撞,请你见谅。
我一下午都在树林练刀,连大营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怎会知道江陵送来什么战报?”
死里逃生的甘虬,慌慌张张摸了摸被他掐出指纹的脖颈,声音颤颤巍巍:“王爷,你是当真不知道?你没骗我?”
杨谦听到这话,怒气值再度暴涨,拼命忍住才没有踢他,只是看他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甘虬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说了一番话。
第451章 项家奇谋灭世家
甘虬所述,下午曹子昂收到来自江陵城的一份战报。
这份战报彻底颠覆楚国格局。
战报上说,前些时候,太师黎渊在江陵改元称帝。
为稳住江陵局势,镇压项家义军,又从自家领地潭州调两万兵马北渡大江,黎家老巢、潭州精兵几乎掏空。
潭州兵马尚未进驻江陵城,突传急报。
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和嫖姚将军诸葛盺率四万精兵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杀到潭州门口,摆出攻城架势。
这路兵马来的蹊跷,渡江无声无息,可谓打蛇打七寸。
他们不救江陵,而是围魏救赵,乘虚直奔黎家老巢潭州,堪称神鬼莫测。
收到军报的太师黎渊心绪大乱,急命尚在途中的潭州兵马原路折返,紧急回援。
潭州是黎家大本营,黎家扎根潭州一百多年,其兵马钱粮器械均屯于此。
太师黎渊担心这边尚未坐稳江陵,那边丢失潭州,得不偿失呀。
虽说以城换城,江陵城自然比潭州值钱。
问题是江陵城为五大世家共有,黎家顶多只占五分之一,以五分之一的江陵城换一座完整潭州,这笔买卖不划算。
两万潭州兵马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从潭州赶赴江陵,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他们只在江陵门口看了一眼繁华的都城,还没好好享受,就被一纸军令调回潭州,士气未免低落。
他们松松垮垮朝三江口行军,在三江口百里外的铁铺突然遭到神秘精兵伏击。
这支兵马人数不多,但战力强悍,明显不是一般的州府守备军。
两万士气低落的潭州疲兵猝然遇伏,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两个时辰被歼半数。
剩余半数兵马如丧家之犬,凄凄惨惨退守隶山,派人向三百里外的江陵求援。
太师黎渊闻讯剧震,害怕这支亲兵全军覆没,尚未查清敌军从何而来,冒冒失失派遣骁勇善战的次子黎擎玉率领四万世家联军驰援隶山。
黎擎玉所部浩浩荡荡开往隶山,在距离江陵城不到八十里的仙女坪,突然遭遇一万多员虎翼骑兵。
虎翼骑兵的统帅赫然是“大楚第一名将”壶关守将、镇北大将军霍其山。
谁也没想到,一直镇守壶关的霍大将军会悄然南下。
仙女坪一场激战,虎翼骑兵全歼黎家一万多人,击溃世家联军。
黎擎玉死于乱战之中,一万两千余人举旗投降,其余残兵败将四散溃逃。
虎翼骑兵疯狂追亡逐北,疯狂屠杀世家联军一万多人。
四万世家联军离开江陵城后,五大世家在江陵城只剩两万兵马,这时靠山王项赭突然兵临江陵城下。
靠山王项赭死而复生,震惊整座江陵城,全城大乱。
在尚书令沐应龙策应下,江陵内外一直按兵不动的项家忠臣义士暴起发难,对世家联军全面反扑,四大城门一日之内重新回到项家手里,皇宫光复。
靠山王项赭宣布封闭四门,以近乎瓮中捉鳖的方式大肆屠戮世家联军。
江陵城两天鏖战,位同诸侯王的五大世家,除了配合项家布局的大司马陈雍安然无恙,黎家家主太师黎渊,屈家家主太保屈钰,刘家家主太傅刘陵,黄家家主大司徒黄畊,连同各家子侄一网打尽。
四大世家万人伏诛,江陵城杀的血流成河。
这个类似天方夜谭的战报如同铁锤砸在杨谦脑门,他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甘虬连忙将他扶住,表情惊骇:“王爷,你也蒙在鼓里?你不知陛下和靠山王的谋划?”
杨谦怒火冲天:“我怎么会知道?”
甘虬默然半晌,摇头惨笑:“王爷,原来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棋子。
不得不说,陛下和靠山王下得一手好棋,好本事,好算计。
这种近世罕见的大手笔,翻遍史册都找不到呀,比杨太师当年借道鬼方,大迂回包抄西秦军更胜一筹。
在下粗略盘算了一下,他们先后使出连环计、苦肉计、李代桃僵、请君入瓮、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围魏救赵、围点打援、借尸还魂、关门打狗。
一开始以靠山王诈死、二龙夺位两条苦肉计拉开序幕,引五大世家出手,彻底搅乱江陵道江夏道的局势。
再以安国长公主项黛代陛下在江陵城吸引五大世家锋芒,方便陛下和靠山王暗中行事。
五大世家果然中了请君入瓮之计,堂而皇之进驻江陵。
接着又是瞒天过海、暗度陈仓,趁江陵大乱、遍地狼烟,偷偷把战力最强的壶关边军和虎翼骑兵调到江陵,埋伏在世家兵马必经之路上。
这段日子江陵江北兵荒马乱,每天都有无数兵马调来调去。
他们把数万精兵打散,昼伏夜出,偷偷行军,一点点从江北运到江陵,谁都没有察觉。
然后是围魏救赵、围点打援,先以傅克俭诸葛盺威胁潭州为导火线,趁机袭击回援的潭州疲兵。
却围而不歼,借势引出盘踞在江陵城的世家联军。
随后便是围点打援,出动最精锐的虎翼骑兵冲击世家联军。
最后是靠山王借尸还魂震慑江陵,沐应龙在城里里应外合,项家忠臣义士趁势而起,关起门来把世家联军一网成擒。
佩服,在下寒窗苦读二十余年,翻遍经史子集,今年三十有七,从未见过这等奇谋妙计。
难怪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陛下和靠山王这一招实在太妙。”
杨谦形同枯木,傻傻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笑容诡异,呵呵,呵呵。
甘虬对他深表同情。
自雄鹰城誓师讨逆以来,杨谦为了陛下可谓九死一生,到头来只不过是陛下的一颗棋子。
在这盘算无遗策的大棋局里,他和曹子昂一样,是被陛下用来混淆视线的工具罢了。
他轻轻拍打杨谦肩膀,出言安慰:“王爷,你先不要动怒。
陛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劳永逸解决五大世家,迫不得已。
靠山王衰老,五大世家蒸蒸日上,若是不加遏制,等到靠山王当真升天,谁能抗衡五大世家?
经此一役,五大世家除了陈家不曾受损,黎、屈、刘、黄四家精兵猛将一战报销,再也无力威胁项家帝位。
特别是黎家,这半个多月损失四万精兵,彻底完了。
傅克俭诸葛盺的兵马已至潭州城外,只要江陵战报传到潭州,黎家余孽除了献城投降,没有别的选择,潇湘道弹指可定。
楚国虽幅员辽阔,但最为富饶肥沃的非江陵道、江夏道、潇湘道、柴桑道莫属。
江陵江夏是项家领地,只要傅克俭诸葛盺收服潇湘道岭南道,项家整体实力必将翻倍。
接下来,他们可以鲸吞柴桑道、夔州道、交州道、福建道。
您是陛下的皇夫摄政王,共享荣光。”
这时皇夫摄政王比钉子还扎人,杨谦剑眉冷竖:“皇夫摄政王?
这种自封的狗屁头衔,不怕被人笑死吗?
你见过皇夫摄政王完全不懂朝政?摄个屁的政。”
当时牛蹄谷大营所有人都以为项家帝位不保,杨谦这个皇夫摄政王不过是扯虎皮当大旗,玩玩罢了,没人当真。
现在看来这个皇夫摄政王很有可能成为近世最大的笑话。
第452章 绝情岭大雪飞
生气归生气,杨谦还没彻底丧失理智。
他把甘虬复盘局势的话默想几遍,万千疑虑纷至沓来:“这个颠覆楚国的棋局是谁主导?是靠山王项赭还是皇帝项樱?
按理来说应该是老奸巨猾的项赭,但卜算子那番话似将矛头指向项樱。
倘若当真是她,那她太可怕了,可怕到不像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算无遗策的恶魔,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恶魔。
在这个局中,安国长公主项黛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自愿以身入局,还是被项赭项樱所算计?
此外,陆太后、韦廷父子、安宁长公主项淄、侍中闻览镜、太安宫侍卫呢?
从结果来看,项家当然是大获全胜,一举荡平四大世家的首脑和精兵强将,从此楚国再无威胁皇权的世家。”
杨谦越想越怕,老驼子卜算子的话渐渐浮上心头。
“项家这个小女帝手段厉害着呢。”
“八楼楼主黄玉儿已经进入壶关。”
杨谦心中一寒,一把推开甘虬,快步冲出帅帐,急速走出辕门。
楚国不能再待,待下去必死无疑,他要逃回魏国。
江陵战报传遍全营,所有将士都意识到他们成了楚国最大的笑话。
什么勤王保驾,什么从龙之功,什么飞黄腾达。
都是笑话呀。
皇帝项樱的棋盘根本不在江北,而在江陵,江北这边只是留给皇夫摄政王杨柳过家家的玩意呢。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所有人意识到被玩弄了,大营士气一落千丈,军纪前所未有的涣散,辕门无人站岗放哨。
杨谦走出营门,不但无人阻拦,甚至没几个人看见。
他就如此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仰天大哭出门去,我辈只是工具人。
他走得很急,只带了凤羽刀。
天色将晚,天上彤云更浓,凛冽北风突然停止,很快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鹅毛雪。
杨谦猜测黄玉儿未到谷城,尊钺即便怀疑自己是魏国杨谦,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项樱还不至于对自己痛下杀手。
这时候江北各地肯定还不会追杀他,他大可以沿着宽敞官道北上狂奔。
不是他胆大妄为,而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腊月,没有足够干粮,沿着官道走才有一线生机,走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是死路一条。
凤羽刀跟他形影不离,成了他的命根子。
他走的很快,比从天而降的雪花还快。
他的羊毛裘袍上落了一层毛茸茸的雪花,很美。
走了不到十里地,他蓦然停下,怔怔望着前方。
前方有人,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似乎早就算准杨谦会来,正在守株待兔。
那雪如棉花一样越下越大,苍茫大地仿佛铺了一层白毛地毯。
万树琼花一夜开,都和天地色皑皑。
暮光之下飞雪成帘,飞雪之后,两个较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个腹部隆起的华美少妇,披着孔雀绒金镶银饰大披风,头戴一顶貂绒大帽,正在悠然赏玩田野雪景。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富贵老人,披着极为气派的雄鹰展翅黑色披风,默默站在少妇身后。
他们的披风上落着一层薄薄雪绒。
华美少妇是项樱,富贵老人是尊钺。
附近,零零散散侍立一百多名身姿挺拔的淄衣武士,大多佩制式环首刀,少数携带自己的奇怪兵刃。
杨谦心一沉,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你怎会在这里?”
杨谦对眼前这个项樱极为陌生,她比雪还高冷的气质,比雪还高冷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她从来没以真面目示人。
最熟悉的枕边人原来是这感觉。
项樱看着白雪皑皑的田野,伸出肤如凝脂的手指,摸着旁边那根被雪花压低的柳枝,轻启朱唇:“我在赏雪呀。
好美的雪景,杨柳,你知道我在这里赏雪,特意跑来陪我吗?
快过来,我喜欢你抱着我的感觉。”
如在以前,杨谦肯定要屁颠屁颠跑过去,搂着她的小蛮腰,说一些惹她咯咯娇笑的甜言蜜语。
不,今天的她不是小蛮腰,所以今天的杨谦不敢过去,反而忌惮的后撤两步。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握住刀柄。
刀柄很冷,他的心更冷。
她还在伪装,原来她伪装的天衣无缝。
若非知道一切内幕,杨谦死都不信她在伪装。
谁会怀疑一个把身体送给自己的女人呢?
尊钺送来一抹春日暖阳般的和煦笑容:“王爷,你和陛下真是伉俪情深,心有灵犀。
陛下一时兴起跑来绝情岭赏雪,前脚刚到,你后脚就到了。
老臣都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
看到项樱如此温柔,看到尊钺如此真诚,杨谦甚至怀疑情报和猜疑是错的。
甘虬的猜测是错的?
卜算子的消息是错的?
项樱不知道我的身份?
很快他就推翻了一厢情愿的幻想。
远处,十几名精骑护送一个缺了一条手臂的女人过来。
雪花绵密,看的并不清楚,但那女人气质出尘,娇躯滚圆饱满,富有成熟少妇风韵。
如此佳丽,舍她其谁?
符祯,楚河十七连环坞总舵主符镇江的女儿。
秋明素的表姑。
继承秋家庄血统的大美人。
符祯和骑兵相距项樱甚远就滚下马背,解下腰间佩剑,缓步走到十几步远,对项樱鞠躬行礼。
项樱头也不回。
她沉浸在一望无际的雪景中,轻轻舒了口气。
口里的热气与冷空气接触,化作一团轻烟薄雾,随风而逝。
尊钺朝符祯摆手,示意免礼。
符祯慢慢抬头,用极复杂的眼神斜斜扫视杨谦。
这一眼很是奇怪。
当时符祯不远千里跑去截杀杨谦,即便断臂力竭,还要拼死拿淬毒暗器射杨谦。
今天符祯一眼认出杨谦,眼中却没有恨意,反而露出不知所措的紧张局促。
瞧那神情似在为杨谦担忧。
莫非这风韵犹存的美人对我暗生情愫?
我这么帅吗?让她一眼万年?相思泛滥成灾?
杨谦摇头苦笑,赶紧将这个荒唐念头扼杀在萌芽中。
可是符祯的表情确实难以琢磨。
她到底为何言不由衷?
第453章 他是杨谦吗
符祯不发一言,默默退到旁边,任由鹅毛大雪飘在身上。
项樱慢慢睁开眼,纤细手指挑落睫毛上的一片雪,红唇翕动:“杨柳,我叫你过来呢,你怎么还站那么远?
我怀了你的骨肉,三个多月了,肚子这么大,一直站着很累的,你扶我一下吧。”
杨谦蹙眉,将凤羽刀握的更紧。
就算只有尊钺一个人坐镇,他都没把握冲的过去。
更别说除了尊钺,这里还埋伏了一百多名淄衣楼官兵,能够陪在皇帝身边的当然是好手。
杨谦怀疑尊钺将淄衣楼二楼厉害的高手全调过来了。
项樱咯咯甜笑,挥手轻弹一根柳枝,任由枝上雪花扑簌簌飘落,笑语盈盈:“杨柳,你看,这些雪花好好玩哦。
你过来嘛,我们一起玩呀。这田坎有点高,你不怕我掉下去吗?”
杨谦双眼四处乱瞟,越看越绝望。
他们明明已经部署了很多人,却还在不停派人截断他的后路。
如果说一开始他就拔腿狂奔,兴许还有一丝逃出包围圈的可能,此刻却连最后一丝可能都没了。
后路已断,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影在移动。
最近的淄衣武士与他相隔不到五十步,再远一点的地方,或许是雪花太密的缘故,看不清楚。
杨谦叹了口气,看着尊钺苦笑:“尊楼主,我的武功差劲,连你都打不过,你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尊钺付之一笑,不作回答。
项樱却假惺惺蹙起眉头,撒娇似的嘟嘴,语气嗔怒:“杨柳,你怎么还不过来扶我?我真的很累呀。
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跟我的人打架吗?
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大楚的皇夫摄政王,我们有什么好打的?”
如果符祯没有出现,杨谦多半会被她的轻嗔薄怒所迷惑。
她伪装的天真淳朴何等自然,何等真实,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
她要是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几乎可以包揽所有影后视后。
杨谦彻底爆发,愤然咆哮:“项樱,有意思吗?你要玩我到什么时候?
你偷我的气运,摆明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何必惺惺作态呢?
我已经无路可逃,你就不能坦诚相见?”
项樱幽幽叹气,轻咬贝齿,正要开口说话。
远处马蹄声起,一匹快马奋蹄疾飞,卷起风雪无数。
杨谦猜测来的多半是黄玉儿。
快马慢慢降速,停在二十余步开外。
一个浑身裹在硕大黑色披风后面的矮小女人翻身跳下马背。
一个淄衣人冲过去帮她牵马,这待遇可比符祯高了一档。
大雪茫茫,相隔甚远,杨谦看不清她的容貌。
但这气质,这身材,和当初在昌河刺史府抓他的黄玉儿一模一样,不是她,还有谁?
黄玉儿快步走到项樱身前,以极大幅度跪地行礼,清脆声音穿过雪帘:“臣淄衣楼八楼黄玉儿参见吾皇,愿吾皇千秋万岁。”
杨谦笑不出来了。
项樱确实谨小慎微,明明知道自己是魏国太师府杨谦,不惜大费周章把认识杨谦的人都请过来,唯恐杀错了人?
项樱笑着摆手,柔声道:“爱卿免礼。爱卿以身犯险潜伏虎狼之国,乃是有功之臣,辛苦了。”
黄玉儿上半身微微抬起几寸,语气坚定:“微臣为国效劳,为君分忧,分所当为。”
项樱微笑点头,纤纤细指对准杨谦:“爱卿,好好看一看,可是那人?”
黄玉儿慢慢转过头,斜斜扫视杨谦。
这一次,杨谦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长的平平无奇,脸蛋,身材,胸脯都毫无亮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记住的体貌特征。
这种普普通通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一天随便都能撞见百八十个。
看她一眼后立刻走开,恐怕用不了一刻钟就会忘掉她长什么样子,难怪她能在魏国雒京潜伏多年而不死。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比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几岁,绝对不到四十。
黄玉儿只看杨谦一眼,眼中发出惊喜的光,肯定答复:“回陛下,就是那个家伙,错不了。”
项樱转过头,斜眼看向旁边忐忑不安的符祯,笑意瘆人:“你呢?怎么说?”
符祯的答案差点令杨谦破防:“回陛下,臣女认不出来,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
项樱尊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项樱大为好奇,抿嘴微笑:“认不出来?怎么会呢?
我可听说你为了暗杀杨家的人,在魏国侨居多年,三个月前曾在缥碧峰附近跟他正面交过手,还被他们砍断一条手臂。
仇人相见应该分外眼红,你怎会认不出来呢?”
符祯神态明显不太自然,迟疑半晌,底气不足的解释:“回陛下的话。
那日天色将晚,暮霭沉沉,视线很差,我们被他麾下卫士截住,死伤惨重。
他被一群卫士护着逃走,我们没有追上,因此没见过他的真实容貌。”
杨谦大惑不解的瞪着符祯。
这娘们什么情况,她不是恨我入骨吗?
她不是见过我的模样吗?
她咬牙切齿要用一把淬毒暗器射死我,怎会不认识我?
项樱秀眉挑了挑,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意。
尊钺两步晃到符祯身前,一把掐住她娇嫩脖颈,依旧用春风拂面的笑意发出恐吓:“符小姐,你的声音不对劲,明显是在撒谎。
当着陛下的面你敢撒谎,这可是欺君之罪,你就不怕祸及满门吗?”
符祯娇俏脸庞全是惊恐,不停摆动脑袋,苦苦哀求:“楼主大人,臣女句句属实,绝对没说谎话,请楼主明鉴。
那晚形势紧张,我们死伤无数,臣女确实没有亲眼见到他的样子。”
虽不知她为何要撒谎欺君,但她明显有意维护自己。
想着她跟秋明素是亲戚,看到她,杨谦就不由想起秋明素,不忍看她受到牵连,连忙举手投降:“行啦。
项樱,尊钺,你们不要再查了,小爷我跟你们摊牌,我就是魏国的杨谦。”
符祯眸子一黯,有些不忍。
第454章 一刀之雪
尊钺松开符祯,冷冷道:“行啦,你走吧。
本楼主不知你为何要谎言欺君,维护敌国大臣之子。
今天你犯下欺君之罪,本来必死无疑,念在你父符镇江为陛下运兵有功,暂且免你一死,你好自为之吧。”
符祯差点吓哭,再也不敢看杨谦,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谢陛下,谢楼主。”
瑟瑟转身走向骏马,带着几名武士,牵马走远。
杨谦心中暗叹,没想到一个英姿飒爽、武艺高强的江湖女侠在尊钺面前如此卑微低贱。
项樱巧笑嫣然依旧,清纯秋波流动:“世人都说杨家三公子荒淫无道、好色无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又说你文不成武不就,连家门口对联上的十个字都认不全,半点武功也不会,怎么你跟传闻南辕北辙呢?
因你和传闻不符,尽管我早怀疑你的身份,却始终不敢笃定,所以多找几个人加以印证。
符祯不知吃错什么药,甘愿顶着欺君之罪帮你打掩护。
不得不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有魅力,连这个云英未嫁的老女人都对你动了情。”
天色慢慢变暗,好在鹅毛雪花铺天盖地,积雪为这个暮霭沉沉的世界增添一团强烈白光。
被她骗了那么久,杨谦实在没有跟她闲聊的兴致。
爱一个人越深,遭到算计后,恨意就有多深。
若非尊钺和众多淄衣楼武士虎视眈眈,杨谦恨不得一刀砍死她,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想要了。
杨谦闭上眼,深吸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看着雪花漫天飞舞,用比雪还冷的声音铿锵作答:“项樱,你既已确定我的身份,那就不要废话,动手吧。”
项樱眨着清澈无暇的眸子,讶异道:“动手?动什么手?
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动手?
别闹了,跟我回去成亲吧。
江陵大局已定,四大世家覆灭,以后的大楚就是我项家的大楚,再也没有掣肘之臣。
你想当皇夫摄政王,我让你当皇夫摄政王,好不好?”
杨谦冷眉冷笑:“行啦,别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找这么多人确认我的身份,不就是为了杀我么?
还在这里装清纯可爱,当我是三岁小孩?”
项樱委屈的嘟了嘟嘴,轻嗔:“你怎能这样说我呢?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呀,我要想杀你,哪里不能动手,何必要在你逃跑的路上动手呢?
我说了,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妻子,你我应该夫妻同心,共同治理大楚。”
杨谦不禁仰天怪笑:“行啦,有意思吗?还在这里装腔作势?
举世皆知,我太师老爹害死你项家一个太子两个王爷,和你项家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那个太子还是你老子呢,你难道不想报仇?”
项樱神色一黯,故作凄楚:“我以前就说过,国仇家恨,国在前面,家在后面,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我不在乎家仇。
我还说过,国战无私仇,过去的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吧,我都不在乎了,你为何要如此执着呢?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腹中怀着你的骨肉。
我只想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和你一起抚养孩子,一起壮大楚国。”
杨谦一阵迷惘,同时也有一些感动。
刚以为她当真可以放下昔日的血海深仇,卜算子有句话突然在他耳边回荡:“以子借气。”
于是急忙守住心猿意马,嘴角上扬:“项樱呀项樱,要不是有人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我今天真有可能再次掉进你的陷阱。
你不是想要我这个人,而是想抢我的气运,你怀我的孩子不过是为了用孩子抢我的气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以温柔示人的项樱神色大变,尖声催促:“闭嘴,不准你胡说八道。
尊叔叔,快,杀了他,别让他再说一句话,更不能让他带着这个秘密逃回魏国。”
尊钺一惊:“陛下,不是说好要抓他回去,用他威胁杨太师交换城池吗?”
项樱脸庞略显扭曲,声音凌乱尖锐:“别管那些了,他知道的太多了,断不容他活在世上,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皇室以外的人知道,快杀了他。”
尊钺叹了口气:“那好吧。断流,你上吧。”
大雪纷飞,雪中有杀气。
杨谦拔出刀,左侧田埂的绵绵雪絮蹿出一个黑色长影,长的跟蝙蝠似的,嗖的一下扑过来,一把钢爪戳向杨谦双眼。
断流的七星钢爪为精铁铸造,配合鱼龙潜跃功,专以阴力杀人,出招无声无息,一个闪身便蹿到杨谦面前。
如在一个月前,没有练过斩叶刀法的杨谦肯定无法避开这诡异一击,然而劈了一个月树叶的杨谦早已脱胎换骨。
他的眼光,他的出手,他的步法,都提升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断流的七星钢爪很快,杨谦的刀更快,他微微向后一仰,右脚退后半寸,避开钢爪,刀锋向上轻轻一挑。
很轻,轻的就像拂了一下衣袖,刀锋嗤的一下在断流咽喉划过。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只有雪花飘舞。
断流与杨谦擦身而过,向前踉踉跄跄走了一步,毫无征兆的倒在地上,断气。
杨谦身法古怪,看着不够潇洒飘逸,毫无高手风范。
因为从来没人一招一式教他武功,他的武功招式是自行琢磨出来的。
虽然不太美观,但是非常实用。
他的眼前不觉浮现出一棵棵阔叶树,一排排紧紧挨在一起的树叶,还有那如雪花一样飞舞的碎叶。
一刀划过树梢,树叶离开枝头,空中飞舞。
杨谦刀起,一叶化为两叶,然后是四叶,然后是八叶。
如此循环反复,既练刀法,也练步法。
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苦练半月有余,终究有所成就。
断流倒地,杨谦吹刀。
刀锋有血一丝,有雪数朵,分不清是在吹雪还是吹血。
杨谦自以为这个姿势应该很酷,可惜周边全是敌人,没有为自己鼓掌的观众。
本来可以当他观众的项樱都成了敌人。
第455章 你回到我身边吧
仅仅一刀,绝情岭下气氛陡变。
项樱眼中拂过一丝讶异。
尊钺眼中拂过一丝讶异。
其余人眼里满是震惊。
谁都不敢相信二楼最厉害的杀手断流,一刀就被人断了流。
一刀技惊四座的杨谦未免飘飘然。
自以为很帅的吹完刀锋后,开始对尊钺冷嘲热讽疯狂输出:“尊楼主,我错了。
刚才我以为你小题大做,对付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都要调动那么多人手。
看来我高估你淄衣楼的实力,你亲自点将的高手不堪一击,一刀都没接住。
难怪我魏国将士瞧不起楚人,说你们娘们唧唧,浪费了裤裆里的鸟。”
项樱羞的捂住耳朵,假模假样埋怨:“闭嘴啦,杨柳,不,杨谦,你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些脏话,我不喜欢。”
杨谦突然恶心想吐,以前觉得她甜美可爱,现在才知她的可爱全是伪装的。
虚伪的女人。
不得不说,她的伪装技术登峰造极。
如给虚伪列个排行榜,她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杨谦不再看她,多看她一眼都会对曾经的愚不可及感到羞耻。
不等大怒的尊钺继续发号施令,他挥刀朝左侧田埂的武士冲杀过去。
看的出来,这些围攻他的人均非庸手,一个个气度凝重。
不管是使刀的,使剑的,使枪的,使雷公锤的,使狼牙棒的,使九节鞭的,使熟铜棍的,使鸳鸯钺的,每个人的武功都有独特之处。
他们或出手迅捷,或势大力沉,或步法精妙,或身法诡异,各有千秋,各臻其妙。
杨谦牢记曹子昂嘱咐,充分发挥内功刀法优势,不余遗力予以强攻,
不管前面站着是谁,使什么兵器,他都尽量不看对方的兵器武功,埋头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刀法挥刀。
他的刀很快,很狠,很准。
不再是简单的沙场三刀,而多了千千万万种微妙变化,但千千万万种变化在外人看来又像一刀。
有句话叫“一剑破万法”,现在他“一刀破万法”。
他把所有敌人当成随风飘舞的碎叶,迈着诡异步法在人群之中反复穿梭,快速出刀,左一步,刀尖斜挑,右一步,刀锋横掠。
一息之间,他如穿花蝴蝶穿过六个淄衣大汉。
一刀划破一人咽喉,一刀撕开一人腹部,一刀斩断一人右臂,一刀切断一人后颈,一刀削断一人手腕,一刀插进最后一人小腹。
他穿过人群后,刀尖斜斜指向白雪皑皑的地面,滴答滴答,在滴血。
六个淄衣大汉,四人伴随刀光而倒地,两人捧着断手凄厉哀嚎。
尸体躺在白雪茫茫的田埂上,血水洒在白雪茫茫的田埂上,凄凉而惨烈。
雪在凄凄惨惨的下着,夜幕已经降临,四周变得更暗。
雪是冷的,虽然有光,却无法照亮这个黑暗的世道。
杨谦笑意苦涩,忍不住回头怒视项樱:“我练刀本来是为了保护你,何曾想到刀法大成之后竟第一个对付你,真是造化弄人。”
项樱与他相隔数丈,他只能看到一团影影绰绰的身影,却看不清她的脸。
他明明赢了第一次交锋,一口气杀了淄衣楼七个人,却像输掉了全世界。
他的心很痛,百爪挠心那种痛。
项樱清脆声音穿过鹅毛雪花,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中:“你现在也可以保护我呀。
我反悔了,我不杀你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不再返回魏国,不泄露我皇室的秘密,我们依然可以做夫妻,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好。”
杨谦狂笑,凤羽刀凌空虚劈,刀锋划破长空,荡的空气呜呜作响。
强劲内功将附近的雪花化为雪水,湿漉漉落在地上,白茫茫的雪地上多了几摊污渍。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项樱咯咯欢笑:“什么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们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哟。
要说有,也是你杨家欠我项家的血债。
我都不计较老一辈的血海深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杨谦...不,我还是喜欢叫你杨柳。
叫你杨谦容易把你同那个荒淫无耻的三公子联系在一起,怪恶心的,还是杨柳好。
刚才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下格杀令,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为我留在楚国好不好?
我把自己给了你,以后楚国也可以给你,一切都是你的,你继续当你的皇夫摄政王。
呵呵,皇夫摄政王,这个头衔又好听又霸气。
我听曹子昂说,这是你自己起的呀,你真是才华横溢。
在一个比赘婿还难听的皇夫后面加上摄政王三个字,意义完全变了,比我皇爷爷靠山王的名头还响。
好不好嘛,杨柳,我不杀你了,你不要泄露我皇室的秘密,我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的话轻柔绵软,比从天而降的雪花还舒服,听在耳里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可惜杨谦的心百炼成钢,他连花融酥那种尤物的贴身色诱都能守身如玉,更别说项樱隔着雪帘的冰冷游说。
尊钺涩声道:“陛下,到底杀还是不杀呀?
你一会儿让我们杀,一会儿又说不杀,老臣如何是好?”
杨谦极不耐烦的挥刀乱砍,大吼连连:“你给我闭嘴,你如此利用我,还妄想我跟你在一起,白日做梦。
来吧,老子拼着结束这趟穿越之旅,也要杀光你的狗腿子,出一口恶气。”
项樱抿嘴轻笑:“还好还好,你到现在为止还只想杀光他们,而没想过杀我,看样子你对我用情至深,我没看错你。
尊叔叔,我好生为难呢。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杀他,他对我有恩,杀之有忘恩负义之嫌。
他是杨镇最后一个宝贝儿子,杨镇毕生事业指望他去继承,他是无价之宝。
拿他去跟杨镇谈判,用他去换河南道,你说杨镇会不会答应?”
尊钺呵呵直笑:“老臣估计杨镇多半会肯的,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可比河南道值钱多了。那就不杀了,生擒好不好?”
项樱嗯了一声。
尊钺转身,朝旁边一个裹着长长黑袍的瘦削神秘人传令:“沧衡月,此处自我以下,数你的武功最强。
这小子刀法突飞猛进,远非常人可比,这里可以杀他的人还有几个,能生擒他的人却不算太多,还是你上吧。
你注意,他的刀法应该是从军方大将那里偷师来的。
平时以斩飞叶锤炼刀气,又快又准又狠。
刀气时凝时散,难以琢磨。
凝则化磅礴刀气为一丝一线,杀人夺命如风吹落叶。
散则化汹涌气机为惊涛骇浪,冲锋陷阵如顺水行舟。
这是一往无前的陷阵刀法,顾前不顾后,练攻不练守,你要抢在前面出手,千万不要给他出招机会。”
身材颀长的瘦削神秘人应了一声,脚踏雪花缓步向前。
走了几步,缓缓掀开遮在头上的黑布长袍,露出一头银丝长发,以及一张清秀冷漠的脸蛋。
第456章 轻罗小扇
那张脸长的并不美丽,眉毛很淡,睫毛很短,眼睛也没什么特色,鼻梁嘴唇非常普通。
但不知为何,这张并不美丽的脸蛋,只是多了一头银光胜雪的白发,一个比冰雪还冷酷的眼神,竟有了惊心动魄的魅力。
最诡异的是很难从这张脸看出她的真实年纪,她眼里的沧桑憔悴看着至少五十岁,眼角的鱼尾纹又像四十多岁,但富有弹性和胶原蛋白的脸蛋又像是三十出头。
杨谦不禁惊呼:“白发魔女?淄衣楼也有白发魔女?
咦,你叫沧衡月?我记得尊钺说过,淄衣楼的副楼主大多是挂个虚名,只有沧衡月才是真正的副楼主,你是淄衣楼的副楼主?”
沧衡月缓步向前,清冷不似人间所有的目光邪魅一笑,语气淡漠:“王爷,陛下一番拳拳美意挽留。
你只要答应留在楚国,就可以坐拥江山美人。
何苦要舍弃江山美人,去魏国做一个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的儿子呢?”
杨谦嘴角轻扬,冷笑不止:“要是没有那个乱臣贼子在魏国积攒气运,你家这位城府最深的女帝未必看得上我呢...”
项樱又急不可耐截断他的话:“杨柳,够了。
有些秘密关系到皇室安危和天下大局,我不知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些秘密,请你务必守口如瓶,不要搞得人尽皆知。
我本不想杀你,你要是继续口无遮拦,见人就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对你斩尽杀绝。
你的刀法虽然有所进步,但这里荟萃二楼近半高手,还有尊叔叔和沧衡月等顶尖高手坐镇,杀你是绰绰有余的,你不要不识抬举。
沧衡月,赶紧拿下他,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妖言惑众。”
沧衡月声音清冷:“是,微臣遵命。”
她双手向两旁张开,上半身向前倾斜,黑色大披风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化作一张飞毯罩向杨谦。
杨谦穿越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功夫,根本不知如何接招,只能挥刀去砍她的披风。
谁知刀锋划过披风,披风响起一串嗤嗤怪声,却没有破裂,披风裹挟的强大真气压得刀锋向后偏转。
杨谦心中一慌,情知遇到了难以匹敌的高手,这个银发胜雪的怪女人很是了得。
不等他想到下一步应对之策,沧衡月右掌如鬼似魅从披风后面拍出,重重击中杨谦左肩。
杨谦好似被巨大弩炮击中,肩头泛起穿心蚀骨的剧痛,身如离弦之箭向后倒飞。
砰的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撞中一棵碗口大的耐寒古柏。
古柏承受不住磅礴大力,喀喀一声,齐根折断倒地。
杨谦左右摇晃两下,强行以刀拄地,忍不住朝她竖起左手拇指:“高手,厉害,不愧是淄衣楼的副楼主。”
沧衡月那双比雪还清冷的眸子显出一丝讶异,缓了一缓,冷冷道:“我这轻罗小扇的功夫,单论出掌力道,比之陌行空的束心印只强不弱。
你中了我一掌竟然没有倒下,你夸我厉害是讥讽我吗?”
尊钺忽地插话:“沧衡月,你别轻敌,这小子内功得了杨镇亲传,深不可测,曾经正面挨过陌行空一记束心印都没死。
你的轻罗小扇掌力虽强,真实杀伤力还不如陌行空的束心印,自然拍不死他。
一掌拍不死,那就多拍几掌,看他扛的住几掌。”
杨谦还想多说几句废话,多拖几分钟缓口气。
沧衡月极为老辣,一眼看穿他的用意,不给他说话机会,那件连凤羽刀都斩不开的黑色披风再次飞来。
这次杨谦有了教训,不再挥刀砍披风,而是向左快速溜走。
那件披风好似装了红外线追踪仪,将近古柏时急速转弯,追着杨谦飞去。
杨谦迫于无奈提刀反砍。
刀锋还没碰到披风,右肩又挨了一掌,硬生生被振飞数步。
半边身子嵌进旁边的土坡之中,全身骨头好像碎了。
杨谦心中一寒,今天肯定要死在这里。
自他练武以来,能够单凭掌力把他拍飞的人并不算多,来来回回好像只有四个。
第一个是镜湖山庄独孤一笑。
第二个是江陵道大都督韦廷。
第三个是摩尼教教主陌行空。
沧衡月是第四个。
幸运的是,前面三个没有把他拍死。
不幸的是,第四个极有可能把他拍死。
他咬紧牙关,把半边身体从土坡里拔出来,就像拔出一颗硕大无比的萝卜。
那件披风每次袭击完杨谦后都会迅速回到沧衡月身上,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杨谦结结实实吃了两掌轻罗小扇。
他的左肩挨了一掌,是轻罗小扇,右肩也挨了一掌,还是轻罗小扇。
他五脏六腑遭到重创,上半身泛起钻心剧痛,背靠土坡,大口大口喘气。
他很震惊,沧衡月却更震惊。
两掌没拍死也就算了,对方居然还能站起身。
能站起身也就算了,对方居然没有吐一口血。
没吐血也就算了,自己的右掌竟被对方的内功震得有些酥。
自她的轻罗小扇臻至大成以来,只有靠山王项赭才能震得她手臂酥麻,连总楼主尊钺都达不到这种境界。
这小子的内功修为比总楼主尊钺还强,可与靠山王项赭并驾齐驱么?
沧衡月缓缓抬起手,怔怔凝视皮肤略显粗糙的手掌,陷入沉思,第一次怀疑是不是武功有所退步。
杨谦斜靠土坡喘了几口气,阴阳逆神功急速流遍全身,身上痛楚慢慢减轻,情知若是继续让沧衡月出招,再挨两掌怕是不死也得残废,大喝一声,挥刀攻了上去。
他的步法有长足进步,这一抢攻,两三步奔到沧衡月面前。
刀锋斜斜削砍沧衡月略显平坦的小腹,磅礴刀气一开始收敛在刀锋上,看不出威力,将近沧衡月时,刀气突如着火的炸药一样轰然爆发,化作强悍无比的气浪。
斩飞叶练的不仅仅是刀法,还有刀气的运用,这一吞一吐之间蕴含着用刀的大道真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杨谦初窥门径,尚未臻至大成,本来不足以令沧衡月这种级别的高手动容。
但他有阴阳逆神功作为底子,在别人手里只有三分威力的刀气,在他手里却能爆发出远超常人的杀伤力。
沧衡月刚才亲眼目睹杨谦一刀斩六人,对他先手出刀的狠辣决绝早有预判。
杨谦来的很快,她无暇使出轻罗小扇,双臂斜斜一引,如蝙蝠一样向后飘走。
杨谦一刀削空,不等招式使老,更不等刀气完全泄尽,脚下顺势向前冲,刀锋向上翻转,第二刀自下而上掠向沧衡月胸口。
沧衡月没想到杨谦完全不讲道理,按照武学基本义理,一刀既出,不管有没有砍中敌人,须等刀气泄尽才能挥出第二刀。
这就像在草原骑马,一鞭子赶的骏马追风逐日向前冲,不等骏马完全站稳就强勒缰绳逼得骏马向左转弯。
骏马奔跑惯性太强,容易将马背的人抛飞,也会对骏马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第457章 最后一眼
沧衡月能够坐稳淄衣楼的全职副楼主,成为尊钺最为可靠的帮手,不管是为人处世之道还是武学之道都有一定造诣。
一生不知经历多少风风雨雨,迎战过多少顶尖高手,自不会像杨谦一样不擅见招拆招。
她邪魅一笑,身形迎风旋转,磅礴内息带动周围雪花疯狂转动起来,硬是在刀锋即将近体的瞬间,在胸前幻化出一道急速旋转的白雪龙卷风。
这股龙卷风有种古怪而强劲的磁力,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拉着凤羽刀向前刺去。
嗤的一声,刀锋从距离沧衡月右肋一尺处凌空而过,势如破竹插进另一座土坡。
杨谦心头大骇。
沧衡月的武功几近妖法,她明明没有用任何部位接触凤羽刀,却能以诡异的磁力牵动凤羽刀。
淄衣楼副楼主,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杨谦大半截凤羽刀插进泥土,有了前两次的教训,当他察觉气流出现异常流动,迅速向旁闪避,顺势拔出没入泥土的凤羽刀,斩向气流异常之处。
沧衡月出手实在太快,迅如闪电,快如意念,若是等到肉掌迫近两尺之内,以杨谦这种练攻不练守的刀法根本无法破解。
这一次他学了个乖,猜测气流异常波动的地方就是沧衡月攻击的地方,提前横刀封堵。
沧衡月咦了一声,上半身以极大幅度迅速后仰,胸口几乎贴着刀锋而走,双脚以滑步姿势向前滑出数步,与杨谦拉开一段距离。
“好样的,你小子机灵的很,仅仅两招就摸透了我轻罗小扇的套路,提前封堵我的掌力。
陛下,此子天资聪颖,武学天分极高,杀了确实可惜,是应该把他抓回去给你当皇夫。”
沧衡月明明长着一张冰冷无情、庄严肃穆的脸,说出的话却透着几分诙谐恶搞的趣味。
项樱笑着嗯了一声:“我选择的男人当然不会差,他在权谋方面固然笨了点,武学天赋绝对是上上之选。
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机太重,总是小心翼翼防着全世界,练武都要躲着别人,生怕别人发现他武功的破绽。
这也难怪,杨镇老贼执掌魏国军政大权三十余年,树敌满天下。
他是杨镇最后一个儿子,想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隔三差五就会遭到刺杀,戒备心强实属人之常情。
他习惯一个人偷偷摸摸练功,走了很多弯路,浪费了大量时间精力,能练到这等境界实属不易。
对付一般武夫自然绰绰有余,对上顶尖高手不免缚手缚脚...”
杨谦见她摆出大宗师的姿态指点江山,不由气往上冲,冷笑反驳:“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武功?
就你那三脚猫的花架子,自家武功都没练明白,也好意思笑我?”
项樱不禁噗嗤一笑:“你这人...哎...怎么突然对我生出这么大的敌意呢?
到底是哪个坏家伙在你面前挑拨离间,把天大秘密告诉了你?
我记得桃花谷中,你还不知道这些秘密呀。
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也没有想过要害你。
的确,我在没有告知你的情况下,偷偷借了你一些东西。
我急缺那种东西,再不补充就会死掉,而你恰好拥有很多,分我一点又怎样呢?
你并没有受到伤害,对不对?
你我夫妻一体,我为你生孩子,跟你共享我的江山,我的权势,你为何不能跟我共享你的东西呢?
男子汉大丈夫,格局要大一点,别那么吝啬嘛。
你看,天都黑了,别闹了,跟我回江陵吧。
回到江陵,你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摄政王。”
平心静气想一想,项樱虽然欺骗过杨谦,窃取过杨谦吞天巨蟒的气运,但目前没有做出伤害杨谦的事,杨谦不该如此恨她。
但杨谦对她用情至深,他爱的是一个纯洁如雪、天真无邪的项樱,而不是一个城府深到令人发指、敢于算计一切的项樱。
特别是杨谦想到在江陵城自焚而死的安国长公主项黛,以及死因不明不白的陆太后,更是不寒而栗。
一个多月前,所有人疯传是项黛害死了陆太后。
如果整件事情彻底翻转,再回头看以前的新闻,杨谦怀疑陆太后的死因不单纯。
项黛没有杀陆太后的动机。
倘若当真是项黛下的手,掌控江陵城的项黛有一百种方式让陆太后死的无声无息。
一杯毒酒,一次意外落水,甚至吃饭噎死,不行吗?
何苦要大动干戈派杀手冲进太安宫大开杀戒,火烧太安宫,这是唯恐事情闹的不够大呀。
杨谦有理由怀疑,陆太后是她们故意牺牲的一枚棋子。
杨谦气愤,已经没有任何理性,只是冷冷的盯着雪絮后面那抹黑影,刻骨冷笑:“行啦,你别假模假样装清纯,我已经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不会再上你的当。
你说借我一点东西不打紧,行吧,那点东西我可以借给你。
但你应该知道我是魏国太师府的公子,只有在魏国才能茁壮成长,留在楚国是无源之水,迟早会耗光气运。
你把我留在楚国,无非是想榨干我最后一点气运,不是吗?”
项樱的表情被绵密的鹅毛大雪掩盖了,但杨谦感到她的脸色大变,她气得大吼一声:“住口,叫你不要在外面胡说八道,那是皇室最大的秘密。
你告诉我,这些秘密你从哪里听来的?
尊叔叔,莫非是那个老王八蛋重出江湖了?
对,肯定是他,只有他才知道这些秘密。
你的淄衣楼到底在干什么?
皇爷爷早叫你把那老混蛋抓起来,十几年了,为什么还没逮到他?”
杨谦心头一凛,猛地看向大雪后面身影模糊的尊钺。
如果没猜错,项樱口里的老王八蛋多半是指卜算子,尊钺明明将卜算子羁押在谢家庄地牢十几年,项樱怎会不知情呢?
难道尊钺刻意隐瞒了卜算子的消息?他在谋划什么?
杨谦猜不透尊钺的用意,更看不见尊钺的表情,但尊钺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陛下,这小子知道皇室最大的秘密,又不肯留在你身边,还是杀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杨谦大怒。
尊钺当然知道杨谦见过卜算子,害怕杨谦当众拆穿他的秘密,对杨谦起了杀心。
杨谦隐隐看见雪花之后青光闪闪,知道尊钺射出了断脉神针,青光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根,几乎将他全身上下尽数笼罩。
他一直忌惮尊钺的断脉神针。
这针弹指可发,运用随心,飞行轨迹是一点淡到几近于无的青光,速度快的惊人,堪称杀人越货第一神器。
他挥刀横削,想用磅礴刀气将神针震飞。
然而尊钺铁了心要杀他灭口,将最为耗费内息的断脉神针当不值钱的松针发射,漫天都是神针在飞。
靠近刀锋的十几根神针被刀气所绞碎,其余神针轻松穿过刀气,就像穿过一层薄薄油纸,噗噗噗钉在他的身上。
神针入体,非死即伤。
凤羽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杨谦双目圆瞪,惊骇不已,双膝噗通跪倒在地,身体朝前轰然倒下。
他在闭上双眼之前,似乎看到一个硕大无比的寒冰手掌从天而降,结结实实落在尊钺头顶。
又有一个双臂环绕金光的魁梧大汉挥拳击向沧衡月,一拳将沧衡月那件凤羽刀都砍不断的黑色披风击穿,沧衡月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意识完全溃散之前,心里默默想着:“这是死前的错觉吗?
我好像看到了天煞神掌和龙魂拳法,萧狂鸣毕云天来楚国了?”
可惜最后一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他没机会看到,一柄通体碧绿的神剑迎着项樱刺去。
剑名凝碧,剑主秋明素。
凝碧剑后,无数神秘人影踏雪而来,杀向淄衣楼官兵。
绝情岭上杀伐连天,血光共雪光一色。
第458章 醒来宫心计
杨谦以为醒后看到的是学校,他的穿越之旅会因死亡告终。
身中尊钺数十根断脉神针,不死才没天理。
可他没死。
睁开眼,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最近的是母亲寒夫人。
寒夫人裹着鎏金镶边大狐裘披风,斜坐榻上。
左边是金镶玉饰的凤阳公主萧霖,右边是相对朴素的秋明素。
竹韵等贴身侍女都侍立珠帘帷幕之外。
寒夫人一声惊呼:“儿呀,你终于醒了。”
杨谦以为是在做梦,刚睁开的眼睛眨了眨。
寒夫人扑在他身上,酸软滚圆的躯体压在杨谦胸口。
不是梦!
杨谦热血上涌,轻声呼唤:“母亲!”
寒夫人将雪白脸蛋贴杨谦额头,泣不成声:“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为娘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杨谦被她压在胸口,心中热流狂窜,吓得赶紧扶着寒夫人双肩将她推开,又羞涩又好气:“娘,我喘不过气了。”
寒夫人泪中带笑,缓缓擦拭泪痕。
杨谦双手撑着床,慢慢坐起,背靠床沿。
寒夫人急忙拿来靠枕给他垫着,柔声道:“你身体还虚,多躺一会吧,别累着了。”
杨谦定睛环顾四周,凤阳公主萧霖双眼浮肿,应该是哭过。
秋明素一脸关切,但表情克制,眼中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幽怨委屈。
竹韵、梅香、雪雁、秋月等侍女满脸璀璨笑意。
杨谦深情款款看向秋明素,朝她缓缓伸出手。
秋明素微微发愣,斜眼偷瞥寒夫人,没有立即伸出手。
凤阳公主萧霖明知杨谦要牵的不是她的手,争宠似的迈前一步,紧紧握着杨谦的手,清脆的声音如点燃的爆竹:“公子,这两个多月我一直陪着你呢。
谢天谢地,你总算熬过来了,可见吉人自有天相,这句话很有道理。”
杨谦本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我昏迷两个多月?这么久嘛?”
目光越过萧霖,怔怔望着秋明素,盼她解释。
秋明素害怕寒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牵杨谦的手,心里有些醋意,轻咬樱唇,道:“是呀,你足足昏睡了两个月零四天。
那日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一步,你中了几十根断脉神针。
萧狂鸣毕云天重伤尊钺沧衡月,独孤傲竹韵联手打伤黄玉儿,我一剑没有刺死那个女帝,只伤了她的右臂。
我们在东方将军七千铁骑的保护下拼死杀出楚国。
尊钺的断脉神针极阴毒,最是能够毁人经脉,一般人身中一针即便不死也会重伤。
你足足中了五十多针,胸口射的密密麻麻。
还好毕云天修炼的半步山河神功是一股纯阳真气,每天运功替你护住心脉,拔除神针,足足花了三天才将神针全部拔除。
但你经脉受损,一直昏睡不醒,太师毕云天轮流运功替你修复经脉,又找了无数神丹妙药给你服用,总算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杨郎,这次真的好险,不过你福大命大,这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可见你造化不浅。”
她在娓娓讲述故事,杨谦则静静看着她。
她的脸色瘦削憔悴,颧骨尖锐许多,可见这些天牵肠挂肚着实吃了很多苦。
凤阳公主萧霖倒是白白胖胖,比数月前更显圆润富贵,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一目了然。
杨谦挣脱萧霖的手,朝秋明素招手:“过来,让我握握你的手。”
秋明素咬了咬唇,秋水般的眸子落在寒夫人身上,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寒夫人佯作不懂杨谦用意,一手拉着萧霖的羊脂白玉小手,一手拉着杨谦粗糙的手,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笑意可人。
“儿呀,此番你遭逢大难,公主为你日夜悬心,每天一大早就来看望。
她怕你卧床太久滋生褥疮,一天替你翻几次身,还替你擦洗身体,更换衣衫。
你可不要辜负了她一番浓情蜜意。”
秋明素是江湖性子,玩心机手段怎么玩得过在太师府勾心斗角几十年的寒夫人?
被寒夫人几句话就弄出满腹闷气,狠狠一跺脚,委委屈屈走出卧室。
因为走的太急,夺门而出时还送来一阵早春的寒风。
侍女忙将木门掩上。
寒夫人冷冷瞅着木门,大为不悦:“真是个粗鲁的山野女子,一点修养都没有。
也不知太师看上她哪一点,竟要把她留下来给你做妾。
她除了长着一张妖精脸,别的地方一无是处。
儿呀,你可不要被她迷住,公主比她好多了,你要多跟公主亲近。
过些日子,等你身体康复,娘让太师为你们操办婚礼,把公主娶进来吧,也算是给公主一个回报。”
萧霖故作娇嗔:“夫人!”
用丝巾半遮着脸,退出杨谦卧室。
寒夫人对着萧霖背影呵呵一笑,满脸宠溺。
杨谦看到萧霖这神态就不禁想起项樱的轻嗔薄怒,恨意顿生。
同时暗自叹息,死里逃生回到太师府,刚醒就是宫心计。
秋明素武功虽强,却怎斗得过寒夫人加凤阳公主联手?
一个皇宫,一个太师府,大魏国两大权力中心,也是宫斗最猖狂的两个地方。
寒夫人能在杨太师嫡妻戚夫人死后,击败一众妾室成为太师府第二任女主人,靠的不仅仅是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蛋,自然还有不露痕迹的美人心计。
当然也少不了母凭子贵。
萧霖走后,寒夫人命竹韵盛参汤过来,一口口喂给杨谦。
喂的时候生怕烫着杨谦,先吹几口冷气,极尽温柔呵护。
杨谦差点落下泪来。
现实的父母从来没有给过他这种温情,流浪楚国这几个月更是风餐露宿,唯有此刻才能把心放进肚子。
参汤喝到一半,木门枝丫一声推开,灌进一阵冷风。
寒夫人脸色微沉,刚想怒斥哪个狗奴才如此放肆,不经通传就闯进公子卧室。
门口走进一个身穿深色虎纹黑袍的老者,脚步沉稳,威严肃穆,正是太师杨镇。
他听说杨谦苏醒,第一时间赶来探视。
寒夫人忙将玉碗放下,起身朝太师敛衽行礼。
“太师,谦儿醒了。”
杨太师箭步走到杨谦榻旁,满脸关切:“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谦从未在太师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是那种生怕弄碎天地奇珍的谨慎,忙道:“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太师点头轻叹:“这么重的伤,能挺过来已是万幸,卧床六十多天,身体当然很虚。
别着急,慢慢养着,很快会痊愈的。”
短短数月不见,太师比以前更加老迈,脸上皱痕更多更深,满头白发胜雪,不见一根黑发。
杨谦心中有愧,很想说几句暖心的话拉近父子关系,话到嘴边却欲语凝噎。
太师慈爱的抚摸他的额头,露出久违的笑意:“为父明白,你不要激动,先养好身体,等康复再说吧。”
父子俩均有千言万语要说,奈何肉麻的话死活说不出口。
太师又殷殷嘱咐寒夫人几句,才一步三回首离开杨谦卧室。
第459章 丫鬟也争风吃醋
寒夫人喂完参汤,命竹韵盛来小米粥,细细喂给杨谦。
杨谦重伤初醒,身体虚弱,很快面露疲态。
寒夫人知道他要静养,扶他躺好,盖上被子,嘱咐竹韵等人好好伺候,便带侍女庞菲出了翠柏院。
杨谦卧床两个多月,尽管精神萎靡不振,但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窸窸窣窣爬出被窝,靠在床头呼唤竹韵。
今天是竹韵梅香值守,她们原本守在侧面角房,听到杨谦呼唤,掀开珠帘碎步走到床边。
“公子,怎么啦?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娄寒过来看看?”
杨谦轻轻摆手:“没啥不舒服,就是有点无聊。
过来,让我看看你,你为何这么憔悴?”
竹韵低头走到床边,偷偷挤出几滴清泪,却不敢哭出声。
梅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你失踪后,竹韵因护主不力,差点被太师活活打死,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能不憔悴吗?”
杨谦大为吃惊,忍不住轻声咳嗽:“什么?差点被太师打死?”
梅香哼了一声,看向杨谦的眼光不太友善,怄气似的别过头。
竹韵抹了抹泪,缓缓摇头:“不怨太师,都怪竹韵不好,是竹韵无能,没有保护好公子,害的公子差点遭遇不测。
谢天谢地,总算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虽在外面吃了一点苦头,总算熬了过来。”
杨谦牵着竹韵的手,将她扯到床边坐下,柔声慰问:“太师对你用刑了?”
竹韵委屈的泪水如山溪涓涓流出,但拼死压制哭声,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太师没有对我用刑。”
梅香怪腔怪调的冷笑:“还说没有,被打的只剩半条命。
要不是荼大将军出面求情,你这条小命早玩完了。
你还算好的呢,至少保住了性命,其余的人可就没这么好运气。”
杨谦心中狐疑,斜斜看着梅香:“你说什么?什么叫其余的人没这么好运?”
竹韵幽怨的怒瞪梅香,沉声数落:“梅香,你能不能闭嘴,不要阴阳怪气。公子刚醒,你别扰他静养,赶紧出去。”
梅香来了脾气,叉着腰跟竹韵叫板:“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太师罢免了你绿衫卫队大统领的职务,现在我们平起平坐,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狠狠推开竹韵,走到杨谦床头,指着杨谦鼻子大声道:“你在昌河城失踪后,太师派人满世界找你,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
太师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迁怒别人,特别是那些曾经暗害过你的人,都遭到太师血腥清算。
太师先去地牢将徐敬亭用鞭子活活抽死,又派人处死了徐敬亭所有儿子,也就是你那几个好外甥。
大小姐一夜之间丧夫丧子,受到强烈刺激,疯疯癫癫跑到太师府门口横刀自刎。
大小姐之死激怒了太师,太师派金吾卫疯狂捕杀徐敬亭的心腹官员和谋害过你的皇亲贵胄。
短短半个月,雒京就有二十一个文臣武将被太师抄家灭门。
什么安阳侯孙庆、左卫中郎将秦离、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果毅都尉程贤等,他们死得好惨,不是腰斩弃市,就是千刀万剐。
还有好些人的名字,我们都没有听过,就连昌河刺史贡之奇都未能幸免于难。
太师简直是杀红了眼,每天血洗一个府邸,杀光他们的男人,老人小孩发配边疆服徭役,女人送往教坊司。
弄得雒京城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你这祸害在雒京时害人无数,不在雒京害人更多。”
杨谦心里抽搐,寒意彻骨。
原来他在楚国的这些日子,太师老爹杀了这么多人。
难怪楚国闹的天翻地覆,魏国始终没有挥兵南征。
至于梅香以下犯上,口不择言,杨谦反而没太在意。
竹韵见梅香对杨谦如此羞辱,大为愤怒,一巴掌掴在梅香脸上:“闭嘴,你敢以下犯上辱骂公子,要是让太师听到,你还想活吗?”
梅香捧着脸蛋,突然泪如雨下,近乎疯癫的咆哮:“不活就不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一死了之。”
杨谦沉着脸,一言不发盯着梅香。
以前他就怀疑真正的杨谦肯定跟梅香不清不楚,否则区区侍女怎敢动不动就对性情暴虐的太师府公子恶语相向,真嫌命长?
他不以为意,朝竹韵微笑挥手:“竹韵,你先出去,我跟梅香单独聊聊。”
竹韵神色古怪:“公子,你...你身体还没复原,千万不要...”
话说一半就羞红脸。
杨谦心底茫然:“你在说什么?千万不要什么?”
但看到竹韵脸上的三分艳羡七分羞不可抑,微一琢磨,杨谦便了然于心。
得了,现在可以板上钉钉。
真正的杨谦跟梅香这丫头早就有了鱼水之欢,竹韵等人心知肚明,此事大概在翠柏院是公开的秘密。
梅香听到杨谦吩咐竹韵出去,就像被皇帝打入冷宫的妃子突然被翻牌子,一腔幽怨化为万丈柔情,秋波含情,偷觑杨谦。
杨谦默默叹息,不只竹韵误会了他的意思,梅香这妮子误会更深。
他朝梅香重重摆手,一脸厌烦:“梅香,还是你先出去吧,我跟竹韵单独聊聊。”
梅香瞪圆的眼珠半天没有合拢,看了看杨谦,再看向手足无措的竹韵,眼泪淅淅沥沥落下,指着竹韵撒泼大骂:“哼,李青竹,我就知道你这狐媚子也勾搭上了公子,还整天在我们面前装清纯无辜,你不要脸。”
可怜竹韵有苦难言,不停摆手辩解:“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清白的。”
杨谦以手扶额,暗叫一声“天啦,画风一下子全变了。在楚国过的是刀尖舔血、快意恩仇的日子,回到太师府怎么到处都在上演宫心计?”
他体虚乏力,不想再和她们浪费唇舌,气得大吼一声:“行啦,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没事别来烦我。”
愤然缩进被窝,绒被拉上头顶。
梅香喋喋不休辱骂竹韵,竹韵委屈的眼泪汪汪,气得转身逃出卧室。
梅香追在后面骂个不停。
第460章 楚国如梦
杨谦躺在床上回想楚国往事,如烟如梦。
项樱,尊钺,曹子昂,安宁长公主,靳怀安等等,面孔渐渐模糊。
当初从卜算子那里得知项樱在窃取他的气运,怒气如同失控之野马,一发而不可收拾,身心都被屈辱愤怒所占据。
一觉醒来,时过境迁,再想起项樱的音容笑貌,恨意居然大减。
他不知何以至此,突然就不恨项樱了。
他在浮想联翩中昏昏睡去。
外面是明是暗,分不清楚时辰。
灯架上的明光控制在相对温和舒适的亮度。
杨谦时睡时醒。
不知过了多久,口渴难耐,想叫竹韵来喂水。
“竹韵”的竹字刚到舌尖,陡地想起睡前之事,担心会把梅香惹来,连忙改口叫雪雁。
与雪雁结伴的侍女是秋月。
听到呼唤,帘外脚步声响。
雪雁掀开帘子,来到床边。
她极为伶俐,善解人意,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杨谦渴极,接过水就咕噜咕噜开始喝。
喝完水,伸个懒腰。
这一次他精神饱满,头脑清晰,楚国之行诸番遭遇纷至沓来,占据全部思绪。
但他复盘最多的是靠山王项赭和皇帝项樱奇计聚歼四大世家。
在楚国,项家实力凌驾于世家之上,但五大世家实力并不弱,联手足以跟项家抗衡。
以常理推断,项家不敢轻易攻灭任何一家,貌似无法解决五大世家尾大不掉的问题。
但项樱项赭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在楚国时,他以为请君入瓮的起点是靠山王诈死。
现在才想明白,起点不是靠山王诈死,而是挑唆五大世家北上伐魏,甚至更早。
世家联军北上渡江时,其实已经掉进项家陷阱。
靠山王诈死、二龙夺位不过是其中一环,一连串的算计,环环相扣,一环接着一环,一计接着一计。
最终目的是欺骗五大世家,让五大世家判定项家已乱,他们是时候取而代之,从而挥兵攻取江陵城。
而江陵城就是项家为世家兵马苦心孤诣打造的葬身之瓮。
当所有人都认定项家精锐兵团尽在江北,难以凝聚力量,他们却瞒天过海夜渡荆水。
半个月内,他们将数万壶关精锐边军和虎翼骑兵埋伏在江陵道交通要塞。
等太师黎渊尽起潭州兵马妄图巩固江陵局势,请君入瓮这出大戏正式唱响。
接下来就是瓮中捉鳖。
一夜之间,明明躲在清源城的诸葛盺协同江夏道大都督傅克俭两万兵马飞渡大江,箭指潭州。
太师黎渊方寸大乱,火速命疲惫之师星夜驰援潭州,在铁铺遭遇第一次伏击。
项家军故意围而不歼,吸引世家联军离开江陵坚城,倾巢来援。
随后出动虎翼骑兵在仙女坪围点打援,一举击溃四万世家联军。
靠山王项赭在江陵城外死而复生,叩开城门,将请君入瓮的戏码推上高潮。
除了陈家,其余四大世家被关门打狗,四大世家首领人物、精兵猛将一战报销。
杨谦粗粗盘算一下,被瓮中捉鳖的世家联军最少六万。
这不是寻常的州府守备军,而是攻城野战的精兵猛将。
世家精兵一战打光,剩余力量再挡不住项家的兵锋。
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投降,要么是死亡。
不得不说,项家这一计够狠,也够大胆。
这一计开拓了杨谦的视野,让他切实领悟到顶级战略的妙用。
战略大于战术,战术再强终究只是匹夫之勇,战略才能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成败。
当初太师老爹以身入局引徐敬亭上钩,杨谦佩服。
如今看来,靠山王项赭的战略布局能力不在太师老爹之下,难怪项赭常说“宁与国士斗智,不与匹夫斗力。”
这是一堂至关重要的战略实战课,杨谦领悟到的哲理胜过学校十年苦读。
突然,他想起了那个邋里邋遢的落魄书生甘虬。
当全世界都被项家蒙蔽,认定项家江山即将倾覆,那个穷困潦倒的书生最早通过夜观天象和一点蛛丝马迹,就敏锐的推断出项家在下一盘大棋。
此人堪称惊才绝艳的大才,如此人才在楚国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明珠蒙尘太过可惜,杨谦决定招揽甘虬。
他放下水杯,询问雪雁:“雪雁,外面是谁在当值?”
雪雁语音清脆回道:“自然是毕大统领呀。
前段日子,太师一口气杀了好多文臣武将,那些人的遗孤和亲朋好友时常冲进太师府寻仇滋事。
公子有伤在身,太师担心你被人冲撞,特命萧狂鸣大统领和毕大统领轮流值守。”
杨谦嗯了一声,悄声嘱咐:“你把毕大统领请进来,我有事要他去办。”
雪雁走出卧室,很快将毕云天请了过来。
宽额黑脸的毕云天依然穿着朴素褐衣。
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绝顶高手除了痴迷酒色,别的方面一概不究。
以他的绝世武功和太师心腹的身份,完全可以过的锦衣玉食、高人一等。
但他穿着随便,几套布衫对付一年四季。
住处随便,枕着一摊干草都能酣然入睡。
饮食更随便,两个馒头一块肥肉都可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杨谦看到他就很有安全感,欣慰一笑。
毕云天快步奔到床头跪下,虎目含泪:“公子,谢天谢地,您总算醒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毕云天百死莫赎。”
杨谦呸他一口:“说什么胡话呢?这事跟你有啥关系,当时你又不在昌河城,你不需内疚。
起来,你是名震天下的高手,大英雄大豪杰,像女人一样嘤嘤啜泣,成何体统?”
毕云天似乎最乐意听到杨谦骂他,每次杨谦骂他,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杨谦心中雪亮,看似风平浪静的太师府其实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别看府里的人一个个温良恭谨、毕恭毕敬,但真正可以托付性命的大概只有四个人。
父亲杨太师,母亲寒夫人,半步山河毕云天,簪花女侠竹韵李青竹。
其余的人,即便是三大侍女梅香、雪雁、秋月,杨谦都不敢毫无保留的信任。
梅香梅璇玑可能跟以前的杨谦有过肌肤之亲。
但这妮子偏执善妒,对杨谦时好时坏,杨谦看到她就烦躁不安,有机会一定把她撵出去。
雪雁薛飞燕和秋月段莫愁迄今都没能走进杨谦心里。
她们明明近在咫尺,杨谦却觉得她们杳如天上星、渺如云间月。
第461章 你去找甘虬
卧室内。
烛光明媚,檀香缭绕。
毕云天站在床头呵呵傻笑。
杨谦唤他进来本是要他派人去楚国把甘虬带回太师府,但看到他就情不自禁询问他们为何会去楚国。
毕云天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徐徐道出:“公子,五个月前你在昌河城失踪,太师调动官兵掘地三尺找你,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一点踪迹,大家以为你已遇害。
太师怒不可遏,回到雒京城就开始大开杀戒,把所有谋害过你的人都宰了。
三个多月前,蜂勇卫探子送来一封密报,说楚国女帝项樱身边冒出一个名叫杨柳的年轻人,会使一些四象擒拿手。
太师怀疑这人是你,便派我、萧狂鸣、独孤傲、秋姑娘、竹韵带玄绦卫士潜入楚国核实。
我们刚要启程,蜂勇卫府再次收到一封绝密情报。
尊钺派人送了一幅画像给淄衣楼八楼黄玉儿,要他们查清杨柳的身份来历。
太师闻知此事,调动官兵全城缉拿八楼探子,总算从一个探子身上翻出画像。
正是这幅画像让我们确定杨柳就是公子。
太师得知公子尚在人间,立即传令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派兵不断骚扰壶关,拉出一副要趁楚国内乱大举南侵的架势。
又令右卫将军东方神驹率领一万北衙骑兵襄助我们在楚国北部撕开一道口子。
楚国江北精兵大多调到了江陵,江北防务相对虚弱。
东方将军不愧是当世虎将,一夜之间奇袭楚国雄鹰城,歼灭一千五百敌军。
在东方将军的铁骑掩护下,又有蜂勇卫府探子引路,我们星夜南下,很快查到你在沧水东岸牧羊谷的兵营。
我们最初计划偷偷潜进兵营救你,可没想到我们摸到兵营的时候,抓了几个楚兵严刑拷打,都没问出你的行踪。
后来有个长相古怪的老驼子告诉我们,你离开了牧羊谷兵营,独自往北而去,被楚国女帝截住,命在旦夕。
我们按照老驼子指点的方向北上,恰好看到公子被尊钺的断脉神针所伤,大家顾不得隐藏行踪,跟楚人展开血战。
也算我们运气好,年轻女帝太过托大,只带了一百多人,我们一百多人并不吃亏。
萧狂鸣一掌打断尊钺右臂,这老东西就算不死,至少要卧床休养大半个月。
我一拳打穿沧衡月那件刀剑都砍不烂的天蚕轻罗,击断她三根肋骨。
不得不说,沧衡月这老巫婆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保养的真好,快六十岁的人,看起来才三十左右。
竹韵独孤傲合力打伤黄玉儿,竹韵一记穿心爪差点摘下她的心肝。
最厉害的是秋姑娘,凝碧剑差点刺死女帝项樱。”
其实白天秋明素讲过她一剑刺伤女帝项樱右臂,当时杨谦精神恍惚,没有太过注意。
此刻再听毕云天说秋明素差点一剑刺死项樱,心中忽地一痛。
毕竟是有过肌肤之亲且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恨过之后难免余情未了。
毕云天性格粗犷,没留意杨谦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得意洋洋往下讲:“我们本想一鼓作气杀死年轻女帝,没想到牧羊谷官兵急速来援。
我们不敢跟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交战,急忙向北撤退。
姓曹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带着五百精骑死死咬住我们,一口气追了我们三十多里。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东方神驹领兵赶到。
杏林一战,东方神驹大显神威,一个冲锋几乎全歼姓曹的五百精骑,一枪将姓曹的挑落马下,刺死了一个姓黄的将军。
楚国的虎翼骑兵都在江陵,江北没有厉害的精锐铁骑,东方神驹护着我们大摇大摆离开楚国。
此役我们万余骑兵十天之内纵横楚国腹地四百余里。
虽然折损八百多骑,却歼灭楚国三千多人,杀的楚军闻风丧胆,还刺伤他们的女帝,重创淄衣楼总楼主尊钺、副楼主沧衡月、八楼楼主黄玉儿,打出了大魏国的兵锋。
哎,可惜我国大河以南精兵大多在西边打秦国,否则趁楚国江陵大乱,派个十万兵马南下,多半可以打穿壶关,横扫江北各地。
咦,公子,你脸色为何这么差?是伤势复发了吗?
要不要叫娄寒再来把把脉?”
杨谦咳了一声,怔怔问了一句:“我没事。女帝项樱的伤势重吗?”
毕云天惋惜秋明素那一剑偏了半寸,没有刺穿女帝胸膛,只伤了她的右臂,话滚到唇边,不禁想起在楚国听到的一个传闻。
女帝项樱怀了皇夫摄政王杨柳的骨肉,心中一震:“公子,你该不会是在为女帝担心吧?莫非那个传闻是真的?女帝的孩子...”
杨谦横他一眼,岔开话题:“行啦,这事与你无关,不要胡说八道,我叫你进来是有事吩咐。
楚国有个落魄书生,名叫甘虬,现在应该跟曹子昂的雄鹰营在一起。
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可惜明珠蒙尘,不受重用。
我想将他收入麾下,让他替我效力。
你去跟任逵打声招呼,请任逵派探子将他请来雒京城。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重金游说也好,暗中绑架也好,一定要将他带来。
明白吧?”
毕云天双眼一瞪:“公子,一个落魄书生而已,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杨谦冷冷瞪着他:“你爱信不信,我没打算让你马上相信,你只需照我吩咐行事,一定要把这人弄来。
本公子不一定比得上汉高祖刘邦,这人的能耐就算不如张良,估计差不了太多。
以后本公子能否继承老爹权柄,安安稳稳坐上魏国第一把交椅,就看能不能得到此人。”
毕云天满腹狐疑,但他心思澄澈,对杨谦的命令从不违拗,连忙点头:“既然公子如此看重此人,想必此人不同凡响。
公子放心,我现在就去敲开任逵的府门,命他派人去楚国找人。”
说罢,也不问杨谦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就大步流星跑了出去。
杨谦手一抬,本想叫住他,请他去把秋明素送来。
白天碍于寒夫人在场,都没机会跟秋明素诉说别离之情,夜里特别想她。
可是毕云天说走就走,一眨眼就消失在门外,气得杨谦很想骂娘。
雪雁又斟来一碗益气安神的药膳喂杨谦服下,喝了半碗稠粥,漱了口,沉沉睡去。
第462章 我只问你一句话
次日拂晓,杨谦早早醒了,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太师。
他坐在床前,捧着盖碗品茗,碗里茶香四溢。
卧室静静悄悄,除了太师,没有别的人,一个侍女都没有。
杨谦知道太师揣着许多疑问。
你为什么会去楚国?
如何结识女帝项樱?
等等。
太师右手向下一压:“别紧张,你身体还虚,好好躺着就行。
老夫一大早坐在这里只想问你一句话,问完就走。”
杨谦接过话头:“父亲想问什么,孩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师皱纹深刻的脸上挂着幽远笑意:“前些时候楚国有个坊间传闻,说你和女帝项樱好过一段时间,她腹中的胎儿是你的骨血,有没有这回事?”
杨谦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扭扭捏捏道:“父亲,这个...这个...”
太师难得展颜欢笑:“害羞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倘若你们当真欢好过,她怀了我们杨家骨肉,即便是她曾经把你伤的半死,这个媳妇老夫一定会认。
这点仇可以一笔勾销,老夫不会派人去取她的性命。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吞吞吐吐,老夫只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她的胎儿是不是你的?”
“是!”
杨谦笑容有些僵。
和项樱在一起的日子,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黄粱梦。
太师站起身,一脚踹翻漆红圆凳,带着苍劲的笑声掀开珠帘,大踏步向外走去,边走边笑:“好,好,我杨家有后了,我杨家有后了。项樱,这次就饶了你。”
哐当一声,木门掀开,太师头也不回走了。
杨谦遥望着太师的背影迅速消失,暗自苦笑:“老爹疯了吧?
都不确定项樱怀的是男是女,有什么好开心的?万一她生个女儿,不是白开心一场?”
他心里憋着很多话,如启龙图、卜算子等,本想原原本本告诉太师,但太师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太师只关心项樱腹中的孩子。
这也难怪,杨家啥都不缺,独缺子嗣。
太师前脚刚走,寒夫人凤阳公主萧霖就风风火火进了卧室。
今天寒夫人有意为萧霖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把四大侍女挡在珠帘外,让萧霖为杨谦洗脸。
洗完脸,又让萧霖喂杨谦喝药膳、吃早点。
萧霖甘之如饴。
寒夫人捧着手炉,笑靥如花:“儿呀,你看公主多么温柔贤惠,这样的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要跟她多亲近,培养一下感情。
等你身体痊愈,就把公主娶回来吧,早点给娘生个大胖小子,延续老杨家的香火。
对啦,前些时候我听到一个荒诞的坊间传闻,说你在楚国结识了女帝项樱,女帝还怀了你的孩子。
为娘笑的合不拢嘴,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那个项樱好歹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跟你相识于草莽呢?
儿呀,你跟为娘好好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去的楚国,这段日子经历了什么?”
杨谦垫着靠枕,看着寒夫人呵呵傻笑,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他不愿据实相告,举世皆知杨家三公子是个文武两不全的纨绔,谁会相信这个纨绔能够护送敌国女帝逃出魏国,回楚国讨逆平叛?
寒夫人更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情,杨谦若是煞有其事讲述那段故事,寒夫人估计连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昨日刚醒,屋里围着很多人,匆匆瞥了几眼,并未仔细观察凤阳公主萧霖。
他今日精神更加健旺,看见萧霖在旁殷勤伺候,忙的不亦乐乎,忍不住多看几眼。
几个月不见,萧霖依旧甜美可爱,脸色红润,酒窝深了一点,可惜胸部依旧平坦如飞机场。
杨谦暗自叹息,萧家公主富养在深宫内院,平时不愁吃喝,身材怎地比不上命运坎坷的银铃儿花融酥呢?
以前她整天佩戴一些珠宝翡翠玉搔头,今日为在杨谦面前殷勤卖弄,打扮的相当素雅。
头上只别了一根凤钗,一身红粉孔雀绒修身袍子,披着一条白狐披肩,清雅而不失皇室富贵。
萧霖身段长相并不算差,杨谦对她也无恶感,只是她跟别的女子一比较,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
她比不上秋明素的国色天香,也比不上项樱的落落大方,甚至还不如竹韵的温顺乖巧。
还是秋明素够味。
天仙般的容貌无可挑剔,前凸后翘的身段完美无瑕,唯一缺陷就是右手太粗,掌心有层厚厚茧子。
天地本就不全,十全十美容易夺天地之造化,为鬼神所妒、天地不容,留下一点残缺或是她的福气。
然而从昨日秋明素畏惧寒夫人的神情,杨谦大概猜到寒夫人肯定为难过出身草莽的秋明素。
她们若一直杵在屋里,秋明素不敢进来,杨谦佯装头晕,需要卧床静养。
寒夫人给他盖上被子,嘱他好生静养,带着萧霖蹑手蹑脚出去。
半刻钟后,确定寒夫人回了红霞院,杨谦将竹韵叫来,命她去请秋明素。
竹韵满脸难色:“公子,不是奴婢不肯请秋姑娘,而是夫人已经传令,不准秋姑娘踏进翠柏院。奴婢不敢违背夫人的命令,还望公子恕罪。”
杨谦叹了口气,心中有火,一掌拍在床板,震得床铺隐隐晃动。
竹韵大为惊骇:“公子,你怎有这般深厚的内功?
奴婢跟了你这么久,以前怎么不知你练过内功?你的武功是从哪里来的?”
杨谦刚要炫耀这些时日勤修苦练的武功,事到临头却想起自己一直以废物纨绔形象示人,藏拙或许更有利于苟全于乱世。
这些日子他在楚国展露了一些武功,许多楚人清楚他的武功底细,但魏人并不知道。
即便这些事迹以流言蜚语传回魏国,魏人多半会嗤之以鼻。
在昌河刺史府,竹韵见过杨谦出手。
那时初学乍练的杨谦武功低微,入不了簪花女侠竹韵的眼。
近几个月突飞猛进,暂时还是瞒着她吧。
他知道终有一日竹韵肯定会知道他的武功底细,但能瞒一天是一天,能瞒一年是一年。
太师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地里风起云涌,否则也不至于刚穿越来就遭遇刺杀。
杨谦淡淡一笑,矢口否认:“我没有练过内功,你看错了吧?”
竹韵还要辩驳,杨谦轻轻摆手,阻止她刨根究底。
竹韵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很快醒悟过来,赶紧闭嘴不语。
杨谦问竹韵,银铃儿等人现在何处,最近过的好不好?
竹韵叹了一声:“夫人嫌银铃儿一身风尘味,说她妖里妖气,不准她留在翠柏院。
毕云天将她和穆如海侯清风分配到了蜂勇卫府,给他们谋了一个蜂勇郎身份,他们应在帮任逵做事。”
杨谦眼神向下耷拉。
这倒也好,蜂勇卫府是个好去处,挺能发挥她的一技之长。
躺了两个多月,杨谦想要下床走走,竹韵替他掀开被子,扶他绕床散步。
刚下地时双腿疲软,十几圈后慢慢找回曾经的感觉,越走越快。
第463章 太师请你批奏章
接下来几天,他在翠柏院养身体。
寒夫人每天准时带萧霖过来探视。
几个月前,萧霖幻想搬进东院,彼时寒夫人也答应了,尽管此事会引起一些风言风语。
一个正当妙龄的皇室公主,一个口碑恶劣的权臣之子,尚未婚配就住在一个屋檐下,算什么事?
为了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萧霖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语。
天下战乱近百年,礼崩乐坏,世俗礼法对人性的禁锢降到了历史的最低点。
生存繁衍足以压倒一切。
伴随杨谦在昌河城失踪,太师回雒京疯狂大屠杀,萧霖整日躲在皇宫担惊受怕,也就断了搬进杨府的机会。
萧狂鸣毕云天等人将杨谦从楚国救回后,太师对萧家皇室一概不信,自然不许萧家公主踏进杨府,更不准萧霖单独探望杨谦。
萧霖想要进府看杨谦,须去红霞院找寒夫人,由寒夫人亲自领着。
太师前些日子杀人太多,积怨颇深,担心仇家冲进府里行刺,两个月前增派一千名金吾卫将士拱卫太师府,将太师府围的铁桶一般,飞鸟难入。
七八天后,他渐渐康复,开始躲在翠柏院后花园修炼荒废了两个多月的斩叶刀法。
幸运的是,心细如发的竹韵将凤羽刀顺手牵了回来。
杨谦看到凤羽刀就像看到阔别许久的情人,对竹韵赞不绝口,一口气打赏她千两银子和百件珠宝首饰。
杨谦有意隐瞒武功,在后花园练功特意遣散所有人,命毕云天竹韵各守一个角落,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他们偷看。
他手提凤羽刀走向一棵四季常绿的阔叶树。
卧床两个多月,此时二月底三月初。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寒意正在衰减,天气逐渐变暖。
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开始抽出嫩绿新芽,正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的盛景。
他刚要像过去那样劈砍飞叶,忽地想起那日尊钺的话。
尊钺一眼看出杨谦的刀法偷师军中大将,练前不练后,练攻不练守。
他这刀法偷师曹子昂,初时以为精妙,大半个月进境神速,一刀斩杀过淄衣楼六名好手。
然而面对沧衡月的轻罗小扇和尊钺的断脉神针全程挨打,可见尊钺判断精准。
这套刀法练攻不练守,在更快更强的敌人面前太过吃亏。
他有些犹豫,想将毕云天竹韵叫来参详,请他们帮忙修正刀法中的不足之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连项樱这等貌似清纯的枕边人都有如此心机城府,对毕云天竹韵保留一点戒心,不算坏事。
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身怀武功,但不能让他们摸清自己的深浅。
即便以后他们被别人威逼利诱而叛变,关键时候或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乱世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他将刀扛在肩上,绕着那树踱来踱去,竭力苦思冥想,总算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于是走到树下,一刀斩落一片绿叶。
绿叶落下,一刀斩成两段,潜运刀气将碎叶震的向上飞,然后找准角度,一刀将两截碎叶斩成四截。
当四截飞叶旋转向下,一刀劈在飞叶下方,刀气将四截落叶荡的向上飞,刀锋斩向树梢的另一片绿叶。
绿叶落下,挥刀一劈为二,一片绿叶再次化为两截。
他再次挥刀,再将两截碎叶斩为四截,刀气将四截碎叶震的向上飞。
反复几次,头顶无数碎叶迎风狂舞。
等碎叶越来越密、越来越碎,他的刀气已无法托住所有碎叶,一些碎叶开始如雪絮向下落。
前面练的是攻,树叶下落时练的是防御。
防御,就是要做到万叶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施展四象擒拿手的诸般步法,在碎叶雨中左闪右避,前趋后退。
天上落下的碎叶实在太多,刀锋虽斩落了一小半,大半落叶却穿过刀锋,或落于头顶,或落于肩膀。
他知道,这就是刀法中最大的破绽,甚至可以说处处都是破绽。
这飞来的若非树叶,而是淬毒暗器,他十条命都没了。
难怪挡不住尊钺的断脉神针。
知耻而后勇,知弱而图强,杨谦新创的练刀方法极有针对性。
第一天进展不大,天上碎叶越多,落在他身上的碎叶就越多。
三四天后,在碎叶之间闪转腾挪、趋避进退渐有章法,能够碰到他的碎叶越来越少。
练到第十天,他已能完美避开九成以上碎叶。
他的刀法一天比一天强,尘封在大脑深处的金鳞剑意渐有复苏迹象,开始与他的刀法融为一体,有时漫不经心一刀斩出,竟幻化出万道金鳞。
三月上旬,翠柏院里,姹紫嫣红开遍。
太师忽然派温客行请他去快雪楼处理公务。
短短半年不见,大胖子温客行已由散骑常侍升为中书侍郎。
中书令曹远图老而弥坚,脾气越来越执拗。
年前杨太师疯狂屠杀徐敬亭及皇亲国戚时,曹远图苦苦劝谏太师要广施仁政,以德服人,走任惠爱民的王道之路,不可走暴虐噬杀的霸道之路。
太师当时气冲斗牛,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曹远图一气之下吐血三升,继而称病不朝,上疏请辞中书令,归隐田园。
太师念他德高望重,为国为民兢兢业业数十年,并未批准他的辞呈,而是顺势将心腹爱将温客行擢升为中书侍郎,代中书令执掌中书省,位同宰辅大臣。
如今魏国的三省宰辅,尚书省中,徐敬亭倒台后一直没有新的尚书令,诸事暂由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署理,位同尚书令。
门下侍中将毅是上一任右卫大将军,杨太师的心腹爱将之一。
徐敬亭、关礼卿、将毅皆是出身杨家,唯独中书令曹远图算不上是杨家家臣。
如果严格追溯起来,他甚至算血统纯正的萧家臣子。
他曾在太宗皇帝正统二十三年考取过魏国科举考试的榜眼,根正苗红的天子门生,随后入朝担任翰林学士。
六王之乱时,他外放为山东道济州长史,逃过一场杀身之祸。
当时山东道大都督就是杨镇。
滕王萧元鹰逃难至山东道,被杨镇无意中发现。
杨镇高举勤王讨逆的旗号发兵雒京,在山东道大肆征兵,曹远图积极响应,投笔从戎参加勤王之师。
后来他跟随杨镇一路打进雒京,杨镇自立为大将军后,任命他为大将军府治粟主簿。
此后杨镇自立为丞相、太师,曹远图为杨镇器重,先后担任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尚书省右仆射等重要官职,最终擢升至中书令,为当朝宰辅之一,位极人臣。
此人学识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做人处事极谨慎公道,在朝野人望极高。
可惜一桩不好,他是个真正意义的儒家学者,一生以社稷之臣自居,崇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孟子思想。
他不在乎谁坐那把椅子,只在乎谁对百姓好,他不忠于萧家,也不忠于杨家,而是忠于社稷,忠于百姓。
当杨镇慈惠爱民的时候,他可以为杨家赴汤蹈火,但杨镇开始倒行逆施,在雒京城滥开杀戒,他就要跟杨镇划清界限。
第464章 太师府詹事
如果说太师府是整个魏国的权力中心,那快雪楼则是太师府的权力中心。
魏国一应军机要务、文书、奏疏都要先送到快雪楼请太师批阅,然后发往三省六部、十二卫府执行。
快雪楼外常年有重兵把守,周围或明或暗至少安插了三百多人,既有以萧狂鸣为首的玄绦卫队,还有金吾卫、监门卫等精兵猛将。
除了太师,没人知道快雪楼究竟埋伏了多少隐姓埋名的高手。
坊间传闻,就算全江湖的顶尖高手联手偷袭快雪楼,只怕也是有来无回。
外面守卫极多,在楼里处理军机要务的幕僚却不多,两层楼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这三十人全是太师最信任的幕僚,很多人曾经在三省六部担任要职。
太师不在楼里的时候,一应大小事务均由冷凝负责,冷凝以下便是温客行。
冷凝身份神秘,太师将他和荼冷视为左膀右臂,荼冷官居左卫大将军、太师府左将兵长史,权势显赫。
冷凝却没有官职傍身,十几年来一直以幕僚身份躲在太师背后,就像隐形人一样默默替太师谋划一切。
这个隐形人在太师心中的分量胜过三省六部所有官员。
杨谦在守卫的引领下,踏着楼梯,登上神秘的二楼。
二楼,十几个上了年纪的白胡子幕僚埋头案牍,奋笔疾书。
温客行带杨谦穿过一排排书案书架,每过一处,伏案疾书的幕僚就放下毛笔,朝他作揖。
杨谦明白,这里的幕僚才是太师真正信得过的心腹,而不是朝堂上那些八面玲珑的官员。
他们都是太师精心遴选的干才。
可能他们能力略逊朝堂那些聪明绝顶的老狐狸,忠诚绝对远远超过他们。
杨谦清楚身居高位有必要谦卑示下,不可仗势欺人。
他们是杨家绝对心腹,于是对每个人含笑回礼,神态亲热。
众人眼中掠过一种受宠若惊的喜悦。
走完过道,迎面是座巨大的仙鹤呈祥白玉雕栏屏风。
绕过屏风,后面就是太师平时批阅公文的静室。
军政文书一般先由幕僚分组审阅,每份文书至少经过三个幕僚的眼,再由他们判断何事可以自行处理,何事呈太师朱笔批阅。
这本是皇帝和三省宰辅的权力,但太师乃绝世权臣,早已架空皇帝,皇帝根本看不到这些奏疏。
太师既怕三省宰辅玩忽职守,又怕他们欺上瞒下,对三省六部官员多留一个心眼,所有文书先送快雪楼过审一遍,经太师批阅后再交三省议论定策,分派执行。
静室极为宽敞。
居中是张极宽的漆红书案,案上摆着古意盎然的文房四宝。
书案对面是一套茶几靠椅,茶几上搁着一排翡翠杯、陶瓷壶等器皿。
温客行将杨谦请到书案旁,指着案上的一叠奏疏笑了笑:“公子,今日太师去宫里觐见陛下,还有十几份奏疏没来的及批,想请公子代劳一下。”
杨谦喜动不喜静,看到厚厚一沓奏疏就头大如斗。
这些文书多半是文言文繁体字,够他喝一壶。
他双脚如同灌了铅,一步步挪到太师椅旁,顺手在奏疏上拍了拍,一脸苦笑看着温客行。
“温大人,我平日最怕这些玩意,父亲没空批阅,你这个中书侍郎先看一下,不就行了?为何一定要我批阅?”
温客行的笑容就像是用毛笔勾勒出来的,明明很假但看起来很舒服:“公子呀,这些奏疏我们自然看过了。
按快雪楼的规矩,所有文书我们轮流审阅一遍,无足轻重的小事顺手处理掉,但是大事必须由太师亲自批示。
这些奏疏上的事情比较重要,还请公子不要推辞。”
杨谦悻悻瞪着他:“你明知我没处理过政务,哪知道该怎么批奏章?你不是为难我吗?”
温客行脸蛋很圆,眼睛很小,微笑时满脸肥肉挤成一团,极为滑稽。
他笑眯眯劝道:“公子,不是下臣非要为难您。
这两年太师身体越来越差,您是太师唯一的公子,以后大魏基业注定要交到您手里,您还是勉为其难学一学吧。
不会没关系,您先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咨询,下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倾尽胸中所学辅佐您。”
杨谦顺手翻开一份奏疏,只看了一眼艰难繁复且没有标点的繁体字,还没认出几个字,脑袋差点爆炸,哭丧着脸低声抱怨:“温大人,这些字我大多不认得,怎么批阅?”
温客行瞟了一眼奏章上的内容,三言两语提炼出要点。
第一份奏疏讲的是河东道某地近来冒出一群悍匪,已洗劫几个村的百姓。
州府衙役几番征剿都徒劳无功,请求朝廷下令卫府官兵配合剿匪。
杨谦皱了皱眉:“这种小事值得上报朝廷?大都督府直接下令卫府出兵不就行了?”
温客行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湖景,悠然讲课:“公子有所不知。
按我国兵制,各地卫府的统兵权虽在地方州府,调兵权却在十二卫府和兵部。
没有十二卫府和兵部联合签署的调兵诏书及兵符,各地折冲府兵不准擅自动兵。
二十骑以上擅自离营等同谋反,斩立决。
所以想要借折冲府兵征剿盗匪,必须上疏朝廷。”
杨谦哦了一声,轻轻挥手:“这事应该可以批准吧?我该怎么批?”
温客行笑了笑,他一笑,满脸肥肉抖个不停。
他从笔架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在砚台里倒上一点朱砂,沾了沾,递给杨谦:“公子用朱笔在奏疏后写上‘允,着令左卫府协同兵部办理出兵剿匪事宜,不得有误’即可,在后面签上名字,下臣用印盖章,便可发往左卫府和兵部按流程办理后续事项。”
杨谦尴尬微笑:“这么简单吗?我签谁的名字?
是签父亲的,还是签我的?我在朝廷无官无职,签名合适吗?”
温客行咧嘴一笑:“自然是签公子的名字。
太师前些天已晓谕天下,正式任命您为太师府詹事,可代太师署理军政要务。
你签署的文书等同太师亲署,三省六部、十二卫府、各地大都督府须一并执行。”
杨谦触电一般,忙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盯着温客行讷讷发声:“温大人,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什么都不懂,你叫我代父亲看一下奏章,这没问题,我可以效劳。
但我看过的奏章好歹再让父亲复审一遍,送各部门执行才比较妥吧?
岂能将我胡乱批阅的奏疏送往各部门,你们就不怕我胡作非为,耽误国家大事吗?
我见识虽浅,但心里有数,我随手批阅的一份奏章都有可能关系到国计民生,稍有不慎就会遗祸不浅,不是开玩笑的。”
温客行笑容渐渐敛去,变得庄严肃穆,用极陌生的眼神凝视杨谦。
沉默许久,悠悠叹了一声:“公子此番游历归来,果然大有长进。
您能看到这一点已是殊为不易,难怪太师敢将奏疏交由公子批阅。
太师常说‘为政者手握神器,亿兆生民生杀予夺尽在我手,当朝乾夕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可自矜功伐,任意妄为’。
公子既有此心,可见心中装着天下万民,想必很难闹出太大乱子。
请公子不要犹豫,大胆放手去干,即便政务略有偏差,太师必能查漏补缺,绝不至酿成大乱。”
杨谦将信将疑,怔怔直视他的肥脸,反问一句:“此言当真?
你也认为我处理政务没有问题?
那好,我可就放手去干了,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
说完,好奇一问:“太师府詹事是个什么官?怎么从没听过?自古以来好像只有太子府詹事吧?”
温客行笑了笑:“以前确实没有太师府詹事这个官职,这是太师专门为你设的,不在朝廷文臣武将序列之内,暂时没有品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太师日渐老迈,公子迟早要继承权柄,太师想快点让你接触军国大事。
给你的官职低了,有损太师府三公子的身份。
给你的官职高了,容易引发朝臣愤懑。
太师便只能新设一个没有品级的太师府詹事,这是太师府的属官,朝臣无法干涉。
有了这个身份,只要太师授意,你可以名正言顺代太师管军管民,百无禁忌。”
杨谦感动的一塌糊涂。
太师老爹平日板着一张脸装高冷,为了让这个儿子顺利继位,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知道一切是因为以前的杨谦作孽太深,口碑太差,猝然升到朝廷高官会引发朝野抗议,退而求其次,在太师府增设一个没品级的詹事,堵住朝野的悠悠众口。
他收摄心神,开始批奏章。
感觉倍儿爽!
第465章 谁来和亲
华夏上下五千年,所有读书人都幻想过拥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最高权柄。
在温客行的辅佐下,杨谦很快进入状态。
反正不用他阅读奏章,温客行代他看完再提炼要点,请他给出批复意见。
这叠奏疏已经过快雪楼幕僚反复筛选,有些一看就是大事,有些是看似很小但其实很大的事。
比如北疆雁门关附近,青奴冬季大肆袭掠,前后共有七州十二府县百姓遭殃。
死伤六百余人,一百七十余名女子被掠走,三百多间民房毁于火海,一千多人无家可归,需要朝廷拨粮拨款救济。
另有钦天监夜观天象,推算今年雨水将比往年来的更早,大河汛期恐将提前一个多月,黄泛区须提前做好防洪措施。
杨谦一开始批阅奏章觉得新鲜有趣。
看完十几封后,心情慢慢变得沉重,因为每封奏疏后面都关系到千千万万个百姓的生活甚至生命。
有些事情他多少知道一点应对之法,有些事情他实在一无所知。
对于一无所知的事情,他果断放低姿态向温客行虚心请教。
温客行对杨谦谦逊的态度大为满意,不遗余力给出最优解法,件件桩桩都能圆满解决。
他埋头案牍,心无旁骛,从上午批到下午,总算快将十几封奏疏批完。
其实批阅这点奏疏根本不用这么多时间,但杨谦是初次接触政务,遇到问题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温客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深入浅出,时而以点带面触类旁通,讲的清清楚楚头头是道。
杨谦受益匪浅,感觉短短一天之内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十几年都要多,对魏国国情有了更深刻更全面的了解。
当他翻到最后一封奏疏,听完温客行的归纳后,沉吟不语。
原来这份奏疏比较特殊,是礼部和鸿胪寺联名上奏的。
奏疏的大概意思是:右卫大将军臧罴、萧关大将军屠飞斩率十二万西征军浴血苦战,歼灭西秦四万精兵,攻陷二十四座城池,为大魏开疆拓土一千余里,将西秦赶出陇山,退到荒凉贫瘠的寒月关以西。
西秦危在旦夕,皇帝李元麒被迫向大魏乞和,献出西秦第一美人、白狐公主李落蕊与魏和亲,上贡凉州良驹千匹、夜明珠百颗、黄金三万两,并为大魏西陲藩属国,去皇帝尊号。
半月前,太师碍于关内道积攒多年的粮草器械消耗大半,西征军骑兵战马损耗较大,无力继续扩大战果,便回函臧罴屠飞斩,同意西秦乞和,命右卫大将军臧罴率凯旋之师偕同西秦使团一道返京。
加封萧关大将军屠飞斩为安西大都护,赐爵位安西侯,全权抚慰最新纳入大魏版图的西秦领地百姓。
杨谦捧着奏疏看了又看,发现这封奏疏与众不同。
其他奏疏都是地方官员上报,只有这份奏疏是礼部鸿胪寺联名上报,疑窦丛生:“温大人,我记得迎接凯旋之师和外国使团皆有定例可循,礼部和鸿胪寺照例执行即可,何必多此一举,上疏请示呢?”
温客行提壶为杨谦斟了一杯茶,将茶壶放回火炉,悠然转身:“公子,迎接凯旋之师的确有定例可循,接待外国使臣也有定例可循。
只是这次使臣有点特殊,是西秦公主,鼎鼎大名的西秦第一美人,又为和亲而来,有点棘手。”
杨谦挑了挑眉:“有何棘手?
咦,是哟,和亲一般不是皇室跟皇室吗?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西秦第一美人白狐公主李落蕊要嫁给一个萧家皇子?”
温客行老奸巨猾一声冷笑:“公子一语中的,此事棘手就棘手在白狐公主身上。
按惯例,和亲原是皇室之间的事情,白狐公主李落蕊的和亲对象自然是萧家皇子。
如果只是姿色平平的秦国公主,把她随便配给一个萧家皇子,走个过场就行了。
战败国的公主嫁给落魄皇子,门当户对。
问题在于这个白狐公主艳名远播,有西秦第一美人的美誉,所以礼部鸿胪寺拿不定主意
...这个,公子,你懂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杨谦更迷糊了,眨着清澈懵懂的眼睛继续追问:“什么意思?我懂什么?你跟我打什么哑谜,我一句都没听懂。”
温客行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而富有深意的奸笑,一声呵呵:“公子尚未婚配,别说正妻,连一个侧室都没有。
白狐公主号称西秦第一美人,貌如白狐,有倾国倾城之姿,公子难道就不心动吗?”
杨谦一怔:“我为什么要心动?”
直到看着温客行那垂涎三尺的贱相,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按惯例,白狐公主应该嫁给萧家皇子。
但现在大魏国是我家说了算,若我看上了白狐公主,一定要将她抢进太师府,和亲便可以改成西秦皇室对魏国太师府,是吗?”
温客行摇头:“公子,你错了。
白狐公主应该和谁和亲,是一回事。
公子对白狐公主有没有意思,又是另一回事。
礼部和鸿胪寺之所以联名上这份奏疏,就是想看您的态度。”
杨谦听得云里雾里,更加迷惘。
他毕竟是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在太师府时间甚短,在外漂泊的时间很长,实在没有培养出张扬跋扈、强取豪夺的纨绔脾性,压根就没想过可以把这个号称西秦第一美人的白狐公主据为己有。
在他的世界观里,一夫一妻根深蒂固,即便忍不住在外偷腥,也不敢幻想多娶一个老婆,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秋明素和凤阳公主萧霖之间摇摆不定。
他爱秋明素,但秋明素不被寒夫人所喜,寒夫人一心想将萧霖送到他床上。
在温客行循循善诱下,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将白狐公主娶进太师府。
不抢白不抢,总不能便宜萧家那几个王八蛋吧?
自己刚穿越时,那几个王八蛋就派人暗杀自己,自己早想找他们报仇雪恨,焉能送他们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做梦。
第466章 我的谦哥儿
杨谦脸皮毕竟不够厚,不敢厚颜无耻在奏疏上批注“将白狐公主嫁与太师公子和亲”这样的话。
温客行处理这种事情极为老道,替他想了一个折中之法。
“公子若有意白狐公主,先将迎接凯旋之师和西秦使团的礼仪敲定。
至于白狐公主与谁结亲,兹事体大,暂且搁置,留待西秦使团到京时再详谈。”
杨谦笑着按温客行的指点写下朱批。
批完奏疏,时辰只是未时三刻。
天色尚早,杨谦不急着返回翠柏院,在静室跟温客谈天说地,打听三省六部和各州府的近况,温客行挑拣一些重要话题说与杨谦知道。
杨谦听得津津有味。
半个时辰后,寒夫人派庞菲来快雪楼催促,说公子伤势刚刚痊愈,不可太过操劳,今日代太师批了半日奏疏,请温大人赶紧将公子送回翠柏院歇息。
温客行叹了口气。
这夫人真是宠儿宠的没边,儿子这么大了,还整天当小孩管着。
于是派人将杨谦送到楼下,毕云天庞菲带玄绦卫士正在楼下候着。
一行人离开快雪楼,步行返回翠柏院。
太师府有贵人专用的步辇轿子,杨谦嫌弃那玩意娘们唧唧,宁愿多走几步路。
路上庞菲不时偷偷打量杨谦,杨谦有所察觉,笑道:“庞菲姐姐,你在看什么?”
庞菲眼中生出疑云,托着腮帮若有所思:“自打你从楚国回来,走路姿势有所改变,呼吸绵密悠长,脚步沉稳厚重,像是练了一身极厉害的内功和极精妙的步法。
要不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性情疏懒,沉迷酒色,从来没有练过武功,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一夜之间成了武林高手。”
毕云天脸色紧绷,心中暗笑。
杨谦心中一凛:“这男人婆长的一塌糊涂,眼光却是相当犀利,一眼就看出我身怀武功。”
不过这事能瞒一个是一个,能瞒一天是一天,并不想坦然相告,一笑敷衍:“庞菲姐姐看错了吧?
我没练过武功,更不知内功步法为何物,怎么可能有深厚内功和精妙步法呢?”
说完加快速度走在最前面。
庞菲脚步定在原地,一脸狐疑凝视杨谦的背影,暗道:“我这双眼睛不知见识过多少武林高手,不可能看错呀。
瞧他那身法,分明是内功造诣极强的高手,怕是不在我和竹韵之下,几乎可以比肩毕云天萧狂鸣。”
杨谦怕她继续穷追猛打,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万紫千红之后。
刚进翠柏院正门,正厅里面极为热闹,有人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杨谦微微一怔。
翠柏院是他的院子,平时甚少有其他男人入内,这段时间太师更是严禁任何外人打扰他的静养,除了寒夫人和凤阳公主萧霖,别的人一概不准登门,怎会出现陌生男人呢?
他踏进厅门,迎面看到衣衫华贵的寒夫人坐在主位喝茶,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右侧是穿着紫色绸衫的凤阳公主萧霖,萧霖长身而立,身段迷人。
下手位依次站着梅香雪雁等侍女。
大厅左侧客座斜斜坐着一个高冠华服的年轻公子哥,那身丝绸衫颜色鲜艳,比寒夫人和萧霖还要妖艳,长的却是仪表堂堂玉面姣好,颇有文人士子的儒雅气质。
他的坐姿颇为随便,左臂枕着横木,上半身靠在横木上,正在跟寒夫人叙家常。
杨谦大为蹊跷,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怎敢堂而皇之走进他的翠柏院,和寒夫人偏又如此熟络?
堂堂凤阳公主萧霖都在旁边侍立,他却大咧咧坐着。
他还没来得及向寒夫人请安问好,那公子哥扭头看到杨谦,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紧紧搂住他,笑的就跟饿狼看到小绵羊似的:“谦哥儿,你终于康复了,这可想死兄弟了。
快,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什么重要零件。”
边说边解杨谦裤带。
寒夫人呵呵直笑,一脸宠溺。
萧霖等女子羞得别过头,抿嘴娇笑。
杨谦初时对他没啥印象,等他这般胡闹,终于想起他是为数不多的铁杆兄弟,刑部尚书郑道天的公子郑书宁。
跟太师去河南道小春城前的那个晚上,郑书宁曾邀他去今宵楼庆生,迷迷糊糊睡了四个名妓。
杨谦推开他的双手,笑骂:“别乱来,找死呀。”
郑书宁笑不绝口,围着杨谦转了一圈,碎嘴如弹珠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错,不错,啥零件都没缺,不影响传宗接代。
谦哥儿,两个多月前,你刚回太师府我就屁颠屁颠跑来看望。
毕云天说你伤势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太师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靠近翠柏院,我进不来,只得在家里着急。
不过我可没闲着,为了替你祈福,我每旬都去城外的镇海寺请一注香,求遍满天神佛。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可见我这两个月的祈福很有成效。
干娘,我就说镇海寺的香火很灵吧,没骗你,对不对?”
寒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指着郑书宁夸道:“你这小家伙跟谦儿荒唐这么多年,这次总算做了一件靠谱的事。
镇海寺的香火确实很灵,过些天我去镇海寺拜一拜,把佛祖金身重新装饰一下。”
郑书宁蹦蹦跳跳走到座椅后面,提起几盒一看外包装就极名贵的礼物塞到杨谦手里,语速极快:“我爹本来也要来看你。
刚到门口就被太师派人请去了议事厅,说是有事跟他商量。
这不,他老人家抽不出身,托我代他向你问好,请你不要怪他呀。”
寒夫人忙代杨谦道谢:“郑大人有心了,你代谦儿向郑大人道声谢吧。
郑大人乃国之栋梁,朝政繁忙,怎好意思劳驾他来看一个晚辈,有你代劳就够了。”
郑书宁在太师府果然不是外人,跟寒夫人尤为亲近。
当着杨谦的面,将那些珍贵礼盒一包包拆开,送到杨谦面前逐个介绍:“谦哥儿,你看。
这是辽东的三百年老山参,这是天山雪莲,这是蜀地鹿茸,这是神农架的千年灵芝,都是我爹珍藏多年的宝贝,疗伤滋补的神药。
你在楚国吃了那么大的亏,赶紧炖几颗补补身体,尽快把身体养的跟牛一样壮。
公主不辞辛劳伺候你两个多月,你可不能辜负人家的一往情深,趁早八抬大轿娶进来,送人家一场漂漂亮亮的洞房花烛。”
萧霖羞不可抑,半遮着红脸轻嗔一句:“郑书宁你这混球...”
纤腰一扭,逃到斑斓猛虎屏风后面去了。
寒夫人笑个不停,连忙点头称是:“这小家伙话不正经,意思却是不错。
谦儿,娘看你这几天气色越发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应该完全康复了。
过两天娘就跟太师提一下,请太师进宫提亲,尽快把你们的婚期定下来。
咳,去年腊月十三是你的二十岁生辰,本来应该举办及冠礼。
天不凑巧,那时你流落楚国,误了良辰吉日,就看太师有没有想过为你补办一次及冠礼咯。”
第467章 热闹的翠柏院
寒夫人交代完那些话,说是要把翠柏院留给他们兄弟俩叙旧,带着萧霖庞菲等人回红霞院。
寒夫人刚走,郑书宁彻底放飞自我,拉着杨谦鬼鬼祟祟说悄悄话:“谦哥儿,那玩意儿还能用吧?
上次在今宵楼你醉的晕晕乎乎,听慈云和慕容说,你可啥都没干,酒一醒就慌慌张张提裤子跑路。
那两个尤物居然夸你是正人君子,整天念着你的好,求我带你去见见她们。
你今晚方不方便,要不要去一趟今宵楼,就当为小兄弟解解馋。”
杨谦想起那晚的莺莺燕燕就后悔不迭。
听郑书宁说起慈云姑娘慕容姑娘不禁心动,离开雒京好几个月,也想去赏玩雒京的繁华夜景。
刚想答应下来,不远处的竹韵冷着脸警告:“郑公子,太师颁下严令,没有他的准许,公子暂时不能擅离太师府。
你可不要怂恿公子出去鬼混,当心我去太师面前告你一状,看太师不打折你的腿。”
郑书宁扁了扁嘴,斜斜瞅了一眼凛然不容侵犯的竹韵,凑到杨谦耳边数落。
“谦哥,她是你的侍女还是你的正妻,把你看的那么严,动不动就去太师面前告刁状。”
竹韵似笑非笑发出威胁:“不准说我的坏话,否则下次就不让你踏进翠柏院的门。”
郑书宁立刻成了一只泄气的皮球,垂头丧气看着竹韵,一脸忧伤。
“竹韵姐姐,谦哥儿躺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你就不能放他去散散心吗?
太师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谦哥儿是根正苗红的将门虎子。
你们整天把他关在笼子里,当深闺小姐养着,算什么事?
谦哥儿以后要继承太师大业,应该趁着年轻,在街头巷尾多走走多看看,体察民间疾苦,你说是不是?”
竹韵小嘴一嘟,一脸鄙薄:“你们是去体察民间疾苦?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出去花天酒地,寻欢作乐。”
郑书宁迈着小碎步走到竹韵面前,撒娇似的拽着竹韵的手摇了几下,附耳打趣。
“竹韵姐姐,你清楚谦哥儿的性子。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你放他出去祸害别人,总比留他在翠柏院祸害你们要强的多,是不是?
我记得去年他在翠柏院逼死三个侍女,今年我常带他去外面厮混,翠柏院可没死一个人吧?”
竹韵俏脸微红,狠狠甩开他的手,轻轻啐了一口。
“呸,满嘴胡说八道。公子去年底才被我们救回雒京,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二月中旬苏醒,这几天都在养身体,今年什么时候跟你出去鬼混过?”
郑书宁恬不知耻的陪笑:“对对对。竹韵姐姐记性好,是我把年份搞混了,应该是去年。
是吧,去年翠柏院没死一个侍女,谦哥儿也没对你们毛手毛脚吧?
这都是外面那些女人的功劳,你该感谢她们,否则谦哥儿早把你们几个办了。”
竹韵又羞又气,娇羞不已,一脚踹在郑书宁屁股上,喝道:“滚出去,滚出去,别在翠柏院丢人现眼。”
郑书宁被她一脚踹到门板上,扶着门板龇牙咧嘴,一脸坏笑拍打臀部,贱兮兮自吹自擂。
“哈,我竟能扛住簪花女侠竹韵的凌空一脚,可见我也是不可多得的武林高手。
竹韵姐姐,你可不能把我赶出去呀。
谦哥儿的铁哥们原就不多,你把我赶出去,谁陪他玩呀?”
杨谦好整以暇的看戏,顺手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开始煽风点火。
“竹韵,踢得好,给我再踢一脚,好好修理这小子。”
郑书宁指着杨谦笑骂:“谦哥儿,你没良心,我好心好意带你出去找乐子,你怂恿竹韵姐姐修理我。”
趁竹韵一个不留神,他从红檀座椅的后面绕个弯,飞奔到杨谦面前,装腔作势要掐杨谦脖子。
竹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悻悻丢出一句:“只要不出太师府,随你们闹去,把天捅翻也不怕。”
郑书宁两眼发光,满脸坏笑:“真的吗?只要不出太师府,把天捅翻也不怕?
好,你不让我们去外面找乐子,那我就在府里找乐子。
竹韵姐姐,你去把雪雁秋月那两个小蹄子叫来侍寝,我和谦哥儿要尝尝那两个小蹄子的鲜味。”
杨谦微微一怔,这家伙胆子未免大到没边吧,公然在翠柏院调戏侍女。
竹韵对这家伙的口不择言习以为常,轻飘飘丢下一句:“有本事你去跟她们说,看她们会不会打断你的狗腿。”
话刚落音,梅香雪雁秋月三人联袂翩翩走进厅门,一脸杀气瞪着正在大放厥词的郑书宁。
胸脯饱满的秋月双手十指交叉,将几根手指捏的霹雳吧啦响,笑的一脸阴森恐怖。
“我在外面听到有人说想尝我们的味道,是不是你呀,郑大公子?”
郑书宁牛皮吹的震天响,杨谦还以为他真敢觊觎雪雁秋月的美色。
秋月刚放一句狠话,郑书宁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溜烟缩到杨谦靠椅后面,哭丧着脸举手投降。
“秋月妹妹,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家公子说的,谦哥儿,对吧?”
杨谦没想到他不但害怕竹韵,更怕雪雁秋月,笑呵呵的离座而起,不停摆手。
“我什么都没说,都是这家伙说的,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只看戏。”
郑书宁指着杨谦笑骂:“谦哥儿,你不讲义气,你重色轻友。”
梅香雪雁秋月看到杨谦放任不管,一个箭步冲到太师椅后。
梅香揪住他的衣领,雪雁秋月各揪住他一只耳朵,生生将他拽了出来。
郑书宁可怜哀嚎:“谦哥儿,救我呀。
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你不能让我落到这群母老虎手里呀,我凶多吉少...我死不瞑目...”
最后一个“少”刚说出口,雪雁梅香齐齐喝骂:“说谁是母老虎,找死。”
三人同时抬起手,砰砰砰打在他屁股上,活生生长姐教训幼弟,打的郑书宁鬼哭狼嚎,惨叫连连。
杨谦翘着二郎腿,斜斜靠在太师椅上,边吃橘子边看好戏。
看着眼前温馨和谐的画面,再对照楚国的刀光剑影,恍如隔世。
这才是纨绔公子该有的生活。
这时毕云天走到门口奏报:“公子,刑部尚书郑大人院外求见,是否让他进来?”
杨谦知道刑部尚书郑道天是郑书宁的父亲。
郑书宁在太师府来去自如,寒夫人待他视同己出。
他跟翠柏院几大侍女亲密无间,可见郑道天跟杨家关系肯定亲厚,忙道:“请郑叔叔进来吧。”
毕云天转身去了。
郑书宁听到父亲来到翠柏院,连忙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父亲大人,快来救命呀,你宝贝儿子快被她们打死了。”
嘴里喊的很凶,脸上其实一点也不惨,甚至略带几分恬不知耻的浪荡笑意。
少顷,身穿绯红宽袍的郑道天走进正厅。
这人大概五十出头,长的儒雅蕴藉,可惜上了年纪,满脸皱纹。
或许是长年累月案牍劳形的缘故,后背微微有些驼。
他跨进厅门,大老远朝杨谦躬身行礼:“下臣郑道天见过公子,公子身体康复,可喜可贺。”
杨谦不清楚这人在杨府和朝堂的分量究竟多重,不敢在他面前妄自尊大,连忙执手还礼,态度谦逊。
“郑叔叔折煞小侄。郑叔叔乃当朝刑部尚书,二品大员,操持国之重器,日理万机。
您能抽空看望小侄,实在是小侄的荣耀,小侄感激不见。”
郑道天第一次跟陈希魂穿的杨谦打交道,很不习惯杨谦谦谦君子的做派。
以前的三公子杨谦对他们这些老臣可没什么好脸色。
要么是爱理不理,要么是冷言冷语,动不动就打听人家家里有没有漂亮闺女,何曾有过这样的彬彬有礼?
第468章 他的纨绔我不会
郑道天盯着杨谦一直看,神情恍惚。
郑书宁还在装腔作势,鬼哭狼嚎。
梅香雪雁秋月跟他们父子很熟,当着郑道天的面,对郑书宁照打不误,没把郑道天当回事。
杨谦转过头,轻声呵斥:“行啦,有完没完?郑叔叔来了,好歹给点面子。”
郑道天笑着摆手:“不妨,不妨。
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几位姑娘代老头子好生管教,老头子感激的紧。
你们年轻人继续玩吧,老头子不打扰公子和各位姑娘的雅兴,告辞。告辞。”
杨谦假意挽留:“郑叔叔何必着急,先喝杯茶吧。
竹韵,为郑大人奉茶。”
竹韵识趣的斟了一杯茶。
郑道天拱手:“下臣还要回一趟刑部,就不叨扰公子了。
请公子好好休养,下臣过些日子再来探望,这且告退。”
竹韵茶水刚刚端来,郑道天乐呵呵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回头瞟了一眼还在假模假式挨打的儿子郑书宁,心中乐翻了天:“儿子呀儿子,你太有出息了。
太师府门槛高不可攀,你混的比自家还熟,以后郑家的荣华富贵就靠你了。”
腰杆不知不觉挺直,哼着小曲离开翠柏院。
郑道天没想到,儿子郑书宁在翠柏院挨的这顿打很快给他带来丰厚回报。
次日,太师府传出诏令。
刑部尚书郑道天迁为礼部尚书,全权处理西秦议和诸事。
虽说六部向来平起平坐,没有明面上的排序。
自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朝讲究以礼法治理天下。
礼是至高无上的,礼部私下被尊为六部之首。
礼部实权不如其余五部,但魏国有个不成文的惯例。
如是六十岁以上的官员升为礼部尚书,等同养老退隐,没有向上发展的空间。
五十岁左右的官员,特别是其余五部尚书转任礼部尚书,一般是当做储相培养,这时的礼部尚书就是跳板。
多则两三年,短则一年半载就会升为三省副长官,一般是尚书省左右仆射,但也有人升过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甚至有人直接升为中书令和门下侍中。
郑道天今年刚过五十,杨太师将他迁为礼部尚书,摆明有意提他为尚书省右仆射。
徐敬亭垮台后,尚书令一直空缺。
右仆射是徐敬亭心腹,被太师诛杀。
尚书省以左仆射关礼卿为尊。
这期间郑道天只要不犯太大的错误,即可顺利晋升为右仆射,那是货真价实的副宰相。
收到诏令的郑道天抱着儿子喜极成泣,恨不得将儿子再送翠柏院挨一顿打。
说不定儿子挨完打,自己很快就能坐上右仆射的宝座。
三大侍女打完郑书宁,将他丢在正厅中央,笑意盈盈去准备晚膳。
郑书宁可怜兮兮趴在地毯上,幽怨的望向杨谦:“谦哥儿,你变了。
以前你御下极严,这些侍女在你面前不敢放肆,现在都敢当你的面打我了,你都不管一下,你这翠柏院还有王法吗?”
杨谦翘着二郎腿,抄起一个橘子丢过去:“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们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外面的人想挨她们一顿打都不够格呢,你有幸得到她们的拳脚青睐,偷着乐吧。”
郑书宁忘记疼痛,嗖的一下爬起身:“此言有理。
她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这要是在今宵楼,一个个都能当花魁。”
鬼鬼祟祟蹭到杨谦身旁,做贼心虚,左顾右盼。
竹韵在后厨做点心,梅香雪雁秋月三人在外面拾掇盆栽,正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于是压低声音浅笑:“谦哥儿,老实告诉我,你尝过几个了?味道怎样?”
杨谦一脚将他踹翻,没好气的数落:“行啦,你怕是还没被打够,要不要叫她们再打一顿?”
郑书宁掸了掸身上灰尘,一脸惫懒:“千万别,今天先打到这里,剩下的先攒着,下次再打。
哎,你越来越不仗义了,好事都不跟兄弟分享,没劲。”
杨谦指着外面,给他下逐客令:“天黑了,快回家吃饭吧,别让你父母操心了。”
郑书宁大喇喇挨着杨谦坐下,一脸无所谓:“不怕,父亲知道我在太师府,不会担心。
再说了,在这雒京城,有你谦哥儿罩着,我可以横着走。
只要你不出手,敢惹我的人还没出生。
对啦,谦哥儿,忘记告诉你,元宵节那天晚上,我把六皇子狠狠揍了一顿,替你出了一口恶气。”
杨谦刚拿一瓣橘子往嘴里塞,闻言陡地停住,脸现疑云:“什么意思?
你胆子太大了,竟敢殴打皇子?
你打就打了,干嘛说替我出气?我有什么气好出的?”
郑书宁愤愤一掌拍在茶几上,大声嘟囔:“谦哥,你越来越不拿我当兄弟,出了那么多事,你都不告诉我。
半年前太师府闹刺客,太师为大局着想,偷偷把消息压下去了。
我父亲却告诉我,背后主谋就是萧家那几个狗皇子。
谦哥儿,照你以前的性子,被人杀到翠柏院,肯定要出手还击,为何这半年来你始终没有动作呢?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要不是我们一起长大,我都怀疑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谦哥儿。
还好太师是个称职父亲,一挥手就把那些狗腿子满门抄斩。
安阳侯孙庆孙家、左卫中郎将秦离秦家、兵部职方司郎中沈陌沈家、果毅都尉程贤程家被连根拔起。
可惜,太师还是投鼠忌器,只杀恶狗,没动恶狗背后的恶人。
那些狗屁皇子不知道感恩戴德,六皇子萧承义还想染指你的女人。
这事恰好被我撞见,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当然要替你出头,打的他妈都不认识。”
杨谦嘴巴一张,疑惑更重:“染指我的女人?他染指我哪个女人?”
在他心里,算是他女人的无非是秋明素和翠柏院四大侍女。
四大侍女武功高强,身居翠柏院,借六皇子萧承义一千个狗胆也不敢来太师府撒野。
那就只剩秋明素。
秋明素貌若天仙,走在街上确实容易招惹狂蜂浪蝶,但她并不好惹,不至于在六皇子面前吃亏。
郑书宁悠悠道:“自然是慈云慕容两位姑娘呀。”
杨谦嘴里含着半瓣橘子,听了这话瞬间喷了出去。
“谁说慈云慕容是我的女人?她们跟我有啥关系?”
郑书宁眼如走马灯一样眨个不停:“咦,谦哥儿,你怎么提起裤子不认账?
去年我生辰宴,慈云姑娘和慕容姑娘为你侍寝,自然是你的女人。
在这雒京城,谁敢碰你谦哥儿睡过的女人?天王老子也不行呀。”
杨谦就像生吞了死老鼠,心里堵得慌,看着郑书宁啼笑皆非。
“她们原是名妓,靠出卖肉体维持生计,怎能陪我睡一宿就算我的女人?
那我这几个月没去今宵楼,她们岂不是没有收入?”
郑书宁摇着手指:“不不不,在见到你之前,她们可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娼妓,而是卖艺不卖身的艺伎。
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们抚琴一曲,从来没人敢把她们带上床。
你是睡她们的第一人,她们自然算是你的女人。”
杨谦无言以对,笑容尴尬。
还是不够纨绔啊。
跟郑书宁相处越久,杨谦越发觉得自己简直是道德楷模、古今完人。
得跟他多学学。
第469章 土地性质之争
杨谦对慈云慕容两位姑娘印象极浅。
那晚今宵楼人声鼎沸鼓乐喧天,一个个风尘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如图画一样在眼前飘过,看的人眼花缭乱。
几杯酒下肚,脑子晕晕乎乎,压根就记不清慈云慕容两位姑娘是何模样。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转到萧家皇室身上。
数月之前,他在逍遥观中差点遭到萧矜老贼暗算。
萧矜老贼是皇帝萧元鹰的叔叔,正是萧元鹰请萧矜对付自己。
堂兄杨烈曾经说过,大哥杨谨二哥杨慎之死都是拜萧矜所赐。
如今萧矜已死,这几笔血债当然要萧家皇室血债血偿。
通天先生卜算子讲过,启龙图一分为五后,分别落在魏、楚、秦、吴、蜀五国皇室手里,萧家皇帝手里肯定也有一份。
杨太师数十年惨淡经营,积攒起吞天巨蟒的磅礴气运,却因为没有启龙图,无法化蟒气为龙气。
既然回到雒京,势必要设法拿到萧家皇帝手里那份启龙图。
怎么夺呢?
总不能直接杀进皇宫拷问老皇帝吧?
或许可以先将此事告诉太师老爹,请太师老爹帮忙参详参详。
不行。
太师老爹只信自己,不信天命,压根不信虚无缥缈的鬼神气运之说,将其视为异端邪术。
卜算子曾经登门拜访过,却遭到父亲的无情驱逐。
堂哥杨烈更是被老爹视为神棍。
父亲连卜算子和堂哥杨烈这等修行之人都不信,自己跑去跟他宣传这些缥缈气运,怕是自找没趣。
得了,还是自己从容谋划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太师老爹为杨家操持数十年,赚了这么多的气运,也该让他歇一歇了。
后面的事就由自己来做。
“喂,谦哥儿,发什么呆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郑书宁推了推他。
杨谦被他打断思绪,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可能是重伤初愈,有时会精神恍惚。
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郑书宁恋恋不舍,神色怏怏:“谦哥儿,没有你的日子真无聊,太师什么时候才能放你出府呀?”
杨谦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
翠柏院里里外外掌上灯。
郑书宁还要纠缠,雪雁慢慢走进正厅,拿着一根鸡毛掸子,皮笑肉不笑的瞪着郑书宁:“郑大公子,我家公子下了逐客令,你是不是该回家吃饭啦?”
郑书宁顿感不妙,连忙举手投降:“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走。
雪雁妹妹,这根鸡毛掸子有点粗,打在身上怕是有点痛哦。”
雪雁噗嗤娇笑:“你要是现在就走,鸡毛掸子落不到你身上,自然不会痛。”
郑书宁一扁嘴,轻轻拍了拍杨谦肩膀,撅嘴撒娇:“谦哥儿,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说完,一步三回首往外走。
将近门口时,与雪雁擦身而过,趁雪雁一不留神,突然伸手在她臀部摸了一下。
吓得雪雁一个激灵,惊叫一声:“臭小子,你找死。”
郑书宁拔腿狂奔,一口气跑出翠柏院。
雪雁边追边喊:“姓郑的,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狗爪子。”
杨谦笑的直不起腰,这个杀机四伏的太师府怎么会有如此奇葩人物?
竹韵梅香带着四个小丫鬟送来晚餐。
杨谦走向偏厅,将竹韵唤到跟前,悄声询问:“竹韵,我好多天没见到秋姑娘,她去哪了?”
竹韵拿起碗,替杨谦斟了一碗莲子百合羹,轻声一叹:“夫人不喜欢秋姑娘,说她是江湖魔女的遗孤,配不上太师府的门楣,动不动就骂她,一心将她逐出府邸。
前些天你昏迷不醒,秋姑娘关心你的安危,时常顶着夫人的辱骂前来看你,受了很多委屈。
你醒来后,秋姑娘大哭一场,吵着要去镇南关投靠父亲,悄悄离开了太师府。
奴婢猜她可能去镇南关找司徒大将军了。”
杨谦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玉勺,怔怔出神。
他早知秋明素的身份若是泄露出去,府里肯定会有一些人瞧不起她。
有个声名狼藉魔教妖女的母亲,即便她父亲是镇南关大将军,也很难改变人心中的成见。
寒夫人是官宦小姐出身,自然不会喜欢江湖草莽。
眼下他足不能出户,即便能出户也没办法再去柴城,短期内岂不是见不到秋明素?
他想派毕云天安排人接回秋明素,但有寒夫人横在中间,秋明素在太师府估计也会不开心。
罢了,这事急不得,须从长计议。
他食不知味的吃完晚膳,直到放下碗筷都没留意到今晚吃的是什么。
睡前,杨谦发现一件怪事。
他回到魏国快三个月,按理来说楚国那边的消息早就传到魏国。
他化名杨柳跟楚国女帝项樱相识相恋,搞出一个孩子,成为楚国的皇夫摄政王。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不是应该在魏国引起轩然大波和激烈讨论吗?
为何苏醒这么多天,除了毕云天和寒夫人无意中提了一嘴,其余人几乎从来不提此事,仿佛他在楚国经历的一切被人抹掉了。
他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把竹韵叫到床边,询问竹韵如何看待他和项樱的关系,特别是他成为楚国的皇夫摄政王。
竹韵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现出茫然:“公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你是被尊钺掳去楚国的,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出来。
你和楚国女帝素不相识,更没有发生过什么关系。
楚国女帝的相好叫杨柳,杨柳才是皇夫摄政王。
一个多月前,他们在江陵奉子成婚。
此事早已传遍天下,人尽皆知。”
杨谦心中一惊,继而一痛,茫然看向竹韵。
什么意思?
楚国怎么还有一个杨柳?
杨柳与女帝项樱奉子成婚?
那我是谁?
这是什么剧情?
他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百思不得其解。
竹韵见他状若痴呆,不敢再聊这个话题,悄悄溜了出去。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决定找个机会当面问一问太师老爹。
可是太师老爹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很难看到他,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次日辰时,早膳之前,他按惯例来后院练刀,毕云天竹韵依旧替他把风。
花园有两棵四季常绿的阔叶树,一棵是香樟,一棵叫不出名字。
前几天已将香樟树下端的绿叶斩尽,今天去练另外一棵。
练完刀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再去快雪楼批阅奏疏。
第一天的奏疏相对容易,除了最后一封西秦和亲算是有点难度,其他奏疏无非是可与不可的单项选择题。
今天奏疏明显难度升级,不是一句“可与不可”,而要给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措施。
最棘手的一封就是京都府城南县天水镇的土地性质之争。
这份奏疏是京都府送来的。
城南县天水镇有宗地,面积大概七千顷。
数十年前,这块地曾是土壤肥沃的良田,适合种植水稻,产量极高,可以养活很多人。
六王之乱后,雒京内外死了千千万万的人,这块地的地主全家死于战乱,佃户纷纷逃往他乡,遂成无主荒地,长满野草荆棘。
过了几年,局势渐渐稳定。
那时人丁稀少,闲置土地极多,没人理会这些荒地,南衙禁军遂在这块地上建了一个养马场,饲养军马。
在杨镇的励精图治下,大魏朝廷奖励耕织、奖励农桑、奖励生育,雒京附近的经济人口迅速复苏,人口越来越密,原有良田开始不够用了。
为了腾出更多良田供应新增人口,杨镇颁下垦荒令,鼓励百姓垦荒。
凡是将荒地改造农田的,五年内减免一应田租税赋,同时勒令所有马场迁往别处。
这块地上的战马先后迁移,一些新迁入的流民在土地上烧荒种粮。
此地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地势平坦,在农户挥汗如雨的耕作下,产量迅速攀升。
迁到这块地上的流民连续几年大丰收,且因是荒地改造的良田,不需向官府缴纳田租税赋,百姓远比附近原有农民来的富裕。
乡下人最是见不得别人好。
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去京都府疯狂告状,说那块地根本不是荒地,而是肥沃良田。
城南县官员收了那些地主农户的贿赂,故意依垦荒免税法令减免税赋,属于贪污渎职,请求依法惩处,并补收他们的田租税赋。
京都府尹凌江派人去天水镇核查,调查完后也是头大如斗。
这块地几十年前确是良田,说是良田并不算错。
荒废了几十年,完全是流民重新开垦的,说是荒地也有道理。
第470章 背后有黑手
此事可大可小,京都府拿不定主意,于是上奏户部,请户部裁决,户部遂呈报太师府。
温客行熟悉官场诸般门道,耐心为杨谦阐述其中利害。
“公子有所不知,这桩案子看似简单,其实背后暗藏杀机,推动这事的人所谋极大。
京都府尹凌江是个官场老油条,在雒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鼻子比狗还灵,嗅一下就知道有人煽风点火。
寻常百姓可掀不起这种惊涛骇浪。
我们若将其定性为荒地,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多半还会煽动更多百姓闹事,惹出更大乱子。
我们若将其定性为良田,事情更难收场,那就意味要对这块地补收四年田亩税赋。
老百姓一年到头才收几斤粮食?
一次补收四年,他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不造官府的反才怪。
最严重的在于,这类土地并非只有天水镇那一块,很多地方都有,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下官看来,背后黑手的目的根本不在那块地。
不管官府如何定性,他们都有理由借机生事,在雒京附近激起民变,动摇大魏根基。”
快雪楼依水而建,微风徐来,空气极为清凉。
杨谦缓步走到窗口,看着微波涟漪的湖面,很快明白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急着给这块地定性,而是要先查清背后的黑手是谁,再相机行事,对不对?”
温客行坐在靠椅上,满意的竖起大拇指:“公子聪慧,一点即透。
只要揪出幕后黑手,没人再去煽风点火,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杨谦背靠窗沿,右手不停拍打窗棂,若有所思:“就算揪出幕后黑手,朝廷终究要为这些土地定性。
你刚才说,这样的土地不在少数,朝廷若不能定性,百姓心存疑虑,再也没人敢垦荒。”
温客行低头把玩一个白玉瓷杯,轻轻点头:“公子言之有理。
揪出幕后黑手,当然还是要给这些土地定性。
不知公子怎么看,是该定性为荒地还是良田?”
杨谦态度坚定:“毫无疑问,自然该定性为荒地。
那些土地荒了几十年,是新流民辛辛苦苦开垦的。”
温客行脸色平静,用试探性的语气反问:“如此一来,朝廷就少了七千顷地四年的税赋,这些税赋可以养活很多兵马,公子可否知道?”
杨谦迎着温客行认真的眼神,慷慨陈词:“温大人,我读书不多,但好歹记得几句话。
官不与民争利,朝廷多让一分利,百姓就多一点实惠,朝廷就多一分人心。
若为了区区四年税赋就害苦几千户百姓,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温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事你不让我表态,我可以当没看见。
既然让我表态,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以后这种土地一律按照垦荒令减免税赋。”
温客行低下头,从水桶舀一勺水,慢慢举到水壶上空,倾斜水瓢,看着清水化作一条水线,流进水壶。
今天奏疏只有六份,杨谦上午批完。
本来想请温客行多拿几份过来,温客行却说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说。
杨谦批的不够尽兴,郁郁寡欢离开快雪楼。
他刚走不久,太师身影忽地出现在快雪楼二楼,只是脸色比以往更显憔悴。
冷凝如同影子,寸步不离左右。
温客行整肃衣衫,迎了上去。
太师走进静室,将杨谦批阅的奏疏翻了一遍,边看边摇头,忍不住冷嘲热讽:“这手字就像一堆喝了半斤酒的蚯蚓,歪歪扭扭,没眼看。”
温客行静静陪侍在旁,此时忽然开口:“公子初次接触政务,于军国大事极为生疏。
但他在政务上见解独到,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利为利,颇有圣贤之风。
单从这一点看,比起那些心中全无百姓、只知鱼肉乡里的纨绔子弟强过千倍万倍。
太师,下臣以为,公子性情大变,此后大有可为。”
太师放下奏疏,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极有韵律的拍打桌沿:“你说的对。
圣人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则众星拱之。
圣人还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掌国之重器,心性最重要。
只要心性不坏,时常以黎民百姓为念,有我精心栽培的文武班底辅佐,就算成不了一个雄才大略的圣君,至少也能成为守土安民的贤君。”
“君?”
温客行眼中射出一道精光,紧紧盯着太师:“太师莫非下了决心,要由三公子继承大业,再取萧家而代之?”
冷凝坐在茶几旁,自斟自饮,对他们的话恍若不闻。
太师直直看着前方,眼眸似囊括全世界,又似一无所有:“是该提上议程了。
萧家气数已尽,杨家如日中天,没必要留着他们当门面。
冷凝,客行,老夫的时间不多了,按年前计划赶紧行动吧。”
温客行肥胖身子抖了一下,笑意不加掩饰。
冷凝端起茶,轻轻应了一声,表情就像他的姓氏一样冷。
次日,也就是大魏章武三十五年三月初十。
每旬一次的大朝会。
御史台五十余名御史联名上奏。
“废太子萧承意谋害太师,伏诛三年,储君之位空悬。
陛下年事已高,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从诸皇子中择一贤者立为储君,以安国本,定亿兆黎庶之心。
诸皇子当遵循祖制,加封王爵,以地封之,赴外就藩。”
太师以御史所奏甚合天道祖制,盛赞“二皇子承礼孝悌守礼,谦恭仁厚,博学睿智,堪为众皇子之楷模,有人君之器宇”,当立为储君太子。
众臣应声附和,公推二皇子萧承礼为太子。
皇帝陛下萧元鹰见满朝文武盛意拳拳,却之不恭,遂从谏如流,当朝宣布立二皇子萧承礼为储君皇太子,另择良辰吉日举办储君册封大典。
同日,在太师授意下,皇帝陛下封已成年的四位皇子为王爵。
三皇子萧承敬为晋王,封地河东道大同府。
四皇子萧承仁为秦王,封地关内道灵台府。
五皇子萧承恪为楚王,封地河南道临颍府。
六皇子萧承义为齐王,封地山东道临淄府。
诸位王爷当日册封,次日离京去外就藩。
消息震动雒京。
萧家皇子又惊又喜,猜不透太师杨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能够拿到王爵封地,总归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第471章 我要杀萧家皇子
次日,萧家诸皇子春风得意,带心腹人马去封地就藩。
离城时,为表达对萧家皇室的敬意,太师杨镇亲率雒京六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去欢送。
城门口旌旗招展,刀枪胜雪,人山人海,场面壮观。
萧家诸皇子第一次享受到皇子的荣耀。
辰时三刻,杨谦刚练完刀,正在偏厅闷闷不乐吃着早膳。
凤阳公主风风火火跑到翠柏院,热情似火,扑进他怀里。
“公子,谢谢你,谢谢太师,终于给我那几位哥哥封王了。”
杨谦心情烦恼,重重将她推开,看也不看一眼。
那眼神冰冷的就像一盆冰,瞬间浇灭了萧霖的热情。
册封太子诸王之事,他昨晚从毕云天口里得知,怒不可遏。
萧家皇子三番两次害他,他前两天还在盘算该如何找萧家皇子算帐,太师老爹一声不吭就将诸皇子分封外地,这一笔笔血账该怎么算?
萧霖不知杨谦态度为何这般恶劣,强行挤出一丝欢笑:“公子,你...”
他怒意无处发泄,狠狠瞪着萧霖:“公主,你我男女有别,请自重。
毕云天,你给我进来。”
怒吼差点将房顶掀翻。
毕云天战战兢兢走到门口:“公子,怎么啦?
我最近可没去太师那里告你的状,你为何突然发怒?”
杨谦斜视着他:“我这翠柏院是菜市场吗?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出入?
你这玄绦卫队副统领到底是怎么当的?
你要是连个门都看不好,干脆卷铺盖滚蛋。”
毕云天看着泪水涟涟的萧霖,瞪着可怜巴巴的无辜眼睛,愕然:“公子,这是公主殿下呀,夫人说她可以自由出入翠柏院的。”
他不提公主还好,提起公主,杨谦怒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愤然将锅碗瓢盆全部打翻:“公主怎么啦?萧家公主很值钱吗?
值钱的公主干嘛老是舔着一张脸来我翠柏院献殷勤?
哼,真不要脸,一边鬼鬼祟祟派人暗杀,一边又派女儿来翠柏院勾搭,真当我是泥人,没脾气?
来人,把这个姓萧的贱女人赶出去,以后翠柏院不准姓萧的狗东西踏进半步。”
竹韵抿了抿唇,悄悄提醒:“公子,大统领也姓萧呢。”
杨谦还没有气糊涂,经她提醒,立刻想起玄绦卫队大统领萧狂鸣也姓萧,脸色略为缓和几分,愣了一下,马上修正命令。
“好,我改一下规矩,萧家皇室任何人都不准踏进翠柏院。”
萧霖吓得泪如雨下。
杨谦朝竹韵等人大声发号施令:“都死了吗?没听到我的话?快把这个姓萧的女人赶出去。”
竹韵梅香走上前,一人拽住萧霖一条手臂,将她半拖半拽送出翠柏院。
可怜萧霖哭成泪人。
这天杨谦心情极为烦闷,没兴趣去快雪楼批奏疏。
温客行派人请了几次,杨谦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
他在翠柏院踱来踱去,总咽不下这口气,气势汹汹去院门口找毕云天,单刀直入:“那几个狗皇子去外地就藩的路线,你可知道?”
毕云天眼皮一跳,慎而慎之回应:“目前还不知道。
但王爷去外地就藩肯定要走官道,应该不难追踪。
公子,你想干什么?”
杨谦咬牙切齿:“萧家老祖宗萧矜用阴谋诡计害死我两个哥哥,还差点害死我。
萧家这几个狗皇子多次派人暗算我,我跟他们不共戴天。
以前我以为有大把时间慢慢找他们报仇雪恨,所以一直不急。
父亲不知吃错什么药,居然把皇子送到外地就藩。
万一这些狗东西趁机逃进深山老林隐姓埋名,我去哪里找他们?
毕云天,我要去追杀这几个狗皇子,你敢不敢跟我去?”
毕云天那双原本不算大的眼睛都快撑破,一脸震惊:“公子,你开玩笑吧?
你去截杀那几个皇子?这可不行呀,光天化日之下截杀皇子容易惹来非议。
半年前府里仅仅死了一个昭阳公主,太师差点一脚把你踹死。
你要是当真斩杀皇子,太师不会轻饶你的。”
杨谦冷冷瞪着他,威胁语气何等露骨:“我现在不是问你可不可以杀皇子,而是问你要不要跟我去杀皇子?”
毕云天心里发麻,以为公子残暴噬杀的旧病复发,苦着一张脸嗫嚅:“公子,兹事体大,属下不敢从命,请公子恕罪。”
杨谦眼中杀气越来越浓,恶狠狠怒视毕云天,对峙半晌,深深吸了口气,冷笑:“好,你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去。
从今天起,翠柏院没有你这号人,你不是我杨谦的亲信。告辞。”
不等毕云天回过神,杨谦转身返回练功房,换上一套练功服,将凤羽刀挂在腰间,在竹韵等人注视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翠柏院。
竹韵等人原想劝阻,可是看到他那比刀锋还冷的眸子,以为他又回到以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公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今天太师不在府中,只有寒夫人镇得住他,竹韵赶紧跑去红霞院请寒夫人主持大局。
毕云天站在院门口,刚要伸手阻拦。
杨谦拔刀出鞘,刀锋架在毕云天脖子上,切齿威胁:“你动一下,我就砍断你的头。”
毕云天从他眸里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凶残暴戾和翻脸无情,生怕他当真一刀砍下,硬是一动不动,眼睁睁目送他回刀入鞘,朝大门口走去。
过了片刻,毕云天蓦地想起,公子刀法为何那么快,似乎是刀光一闪,刀锋就抵在胸前。
如此刀法怕是足以名列江湖一流高手。
这些天杨谦一直偷偷躲在后院练刀,毕云天竹韵二人帮忙把风,但他们忠心耿耿。
杨谦严禁他们偷看,他们一次都没看过,并不知杨谦刀法臻至何等境界。
第472章 我要他们死
毕云天迟疑片刻,看着杨谦东一拐西一拐,很快消失在亭台楼阁之后。
杨谦杀气腾腾冲到门口,四个看门守卫收到太师命令,暂时不准三公子离开府邸,急忙过去阻拦。
杨谦拔刀架在护卫脖子上,沉声道:“让开,挡路者死。”
众守卫被他的气势震慑,涌到喉咙口的话说不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杨谦走出大门,看见门口停着一匹极神骏的高头大马,鞍鞯辔头极奢华,也不问是何人坐骑,一刀斩断系在石柱的绳子,拽住缰绳,掠上马背,吁地一声,纵马疾驰而去。
他刚刚离开太师府,竹韵庞菲毕云天等人用步辇抬着寒夫人到了门口,七嘴八舌追问:“公子呢?”
众守卫尚未回过神来,急忙跪倒在地,指着前方大街:“公子抢了一匹马往东门去了。”
寒夫人差点吓晕,冲毕云天竹韵大骂:“你们是死人吗?连公子都看不住?
还不快去追?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自己把脑袋摘下来。”
毕云天竹韵暗呼惭愧,两个武林高手竟被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吓的手足无措,完全不敢跟他对视,忘了要跟在后面贴身保护。
听到寒夫人的话,忙去马厩牵了两匹快马,沿着大街一路狂追过去。
庞菲担心他们劝不回杨谦,而这些日子太师杀了不少文臣武将,这些人的亲朋好友都在外面伺机报复,急忙派人去通知萧狂鸣,请他带一支玄绦卫士赶去接应。
太师府外这条街叫文昌街,早年是繁华喧闹的商业街,主要经营文玩古董玉石珠宝,六王之乱时毁于战火。
杨镇靖难成功后自封大将军,将原秦王府改为大将军府,准备重建文昌街,使其恢复往日盛景。
权势滔天的杨镇时常遭到政敌暗杀。
为了确保大将军府安全,工部和京都府联手改造文昌街,将文玩古董店铺搬到附近街区。
原有建筑一律拆除,改建一排厚实城墙,街道整体拓宽三倍。
改造后的文昌街成为太师府外围最坚固的防御建筑,一些地方设有角楼垛口箭塔,就算遇到外敌入侵,太师府倚靠文昌街城墙还能固守一段时间。
杨谦在文昌街上策马狂奔。
刚出文昌街,驶入车水马龙的文秀街,奔驰的骏马惊得街上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杨谦突然看到一个身材酷似项樱的女子摔在地上,心中一动,急忙勒住缰绳,准备下马英雄救美。
那女子抬起头,准备破口大骂杨谦。
杨谦这才看清她的脸,原来丑的不堪入目。
杨谦恨不得挥鞭抽人:“就你这丑八怪也好意思长着项樱的身段,真是东施效颦。”
被她这么一闹,杨谦胸口那股无名业火忽然烟消云散,很快冷静下来,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太师老爹智谋深渊,应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无缘无故给萧家人好果子吃,其中必有深意。
想完太师,突然想起项赭项樱的请君入瓮。
项家蛰伏多年,故意在五大世家面前示弱,一个请君入瓮全歼世家联军精锐,可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自己肩负杨家使命,以后要执掌大魏权柄,怎能因一时之愤而乱太师布局?
他心神略定,正要勒马返回太师府,毕云天竹韵风驰电掣追了过来,又引起一阵骚乱。
杨谦挥动马鞭,朝他们浅浅一笑:“回去吧,没事了。”
拍马直奔太师府。
毕云天竹韵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话,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杨谦就主动打道回府了。
二人相视一笑,颇为苦涩,赶紧拍马跟在后面。
回到太师府时,寒夫人和侍女护卫在门口焦急等待。
杨谦滚鞍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慢慢走向寒夫人。
寒夫人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将杨谦搂在怀里,又是宠溺又是嗔怪。
“儿呀,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好端端怎么发起疯来?你别吓娘呀。”
杨谦被玉体绵软的寒夫人搂着,浑身跟炭一样热,急忙将她推开,轻声埋怨。
“娘,我这么大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抱我,难看死了。
我没什么事,只是在床上躺了几十天,无聊透顶,想骑骑马,释放一下心里的郁闷。”
寒夫人春光明媚的笑意就像天山雪莲纵情绽放。
她本就是世所罕见的大美人,年纪并不算大,还不到四十岁。
在杨谦认识的美人中,寒夫人仅比倾城倾国的秋明素略逊半分而已,远胜萧霖、竹韵、项樱等人。
她有着秋明素等少女所没有的好处,那便是成熟女人的独特风韵。
这种韵味给她平添三分魅力,使她实际散发的魅力比秋明素还要勾魂夺魄。
杨谦能够坦然面对秋明素、竹韵、萧霖、项樱,但很难心无杂念的跟寒夫人近身接触。
寒夫人笑着揪住杨谦左耳,用充满爱意的语气嗔怪:“哟哟哟,还没娶媳妇呢,就嫌弃你娘了?
娘知道这些天难为你了,躺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被你爹禁足府里,不准你跟书宁那浑小子出去鬼混,你心里憋得慌,是不是?
行吧,明天娘去镇海寺上香还愿,我跟你爹提一下,让你陪我一起去。
你这小野马出去溜达溜达,别在府里憋坏了,好不好?”
杨谦刚才只是随口敷衍寒夫人,其实心里并不特别向往外面的世界。
浪迹楚国几个月,吃够了苦头,越来越舍不得太师府这个温柔富贵窝。
这里有享不尽的锦衣玉食,看不完的莺莺燕燕。
寒夫人要带他去镇海寺上香,他暂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一口应承下来。
寒夫人牵他往红霞院走,庞菲竹韵毕云天等侍卫侍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寒夫人转身吩咐庞菲:“菲儿,你派人进宫跟凤阳公主知会一声,叫她今晚准备一下,明儿陪我们去镇海寺。
这次大概要在寺里住两三天,叫她打扮的素雅一些,不要穿的豪奢艳俗,免得冲撞佛祖。”
杨谦挣脱寒夫人的手,轻声抗议:“娘,我不同意萧霖跟我去,别叫她。”
寒夫人愣了愣,很快了然于心,抚着他的鬓角叹道:“谦儿,娘明白你的心思。
在娘看来,萧杨两家恩恩怨怨数十年,纠缠甚深。
萧家对杨家有知遇之恩,杨家对萧家有存续之恩。
两家为了大魏权柄,明争暗斗几十年,积累了无数血仇。
不过朝堂上的争端是男人的事情,和女人无关。
娘知道那些皇子害过你,你恨他们,但皇子是皇子,公主是公主,这些恩怨跟凤阳公主没有关系。
公主是个好女孩,你要珍惜她,切不可把对萧家皇子的恨意转移到她身上。”
杨谦知道寒夫人喜欢萧霖,想要说服她接受自己的观点并不容易,但他清楚寒夫人性格软肋,故意像小孩一样撒泼:“我不管,我不管。
我就是不想看到萧家人在我面前晃悠,你若执意带萧霖去镇海寺,那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头也不回奔向翠柏院。
第473章 去镇海寺咯
太师杨镇和寒夫人大概是世上最奇怪的夫妻关系。
杨镇是当世最为炙手可热的超级权臣,心机手段谋略堪称上上之选,一手把控大魏国三十余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寒夫人姓寒名盈,有着天仙般的长相和清纯的性情。
二十余年前,时任丞相的杨镇已有一妻两妾。
但他并不痴迷女色,娶三个女人只是权宜之计。
嫡妻戚氏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乃蜚声海内外的博学鸿儒戚静渊,先后担任过国子监博士、祭酒、太子太傅,徒子徒孙遍布天下。
虽说杨镇领兵勤王的时候,戚静渊已死在六王之乱中,但迎娶戚氏还是为杨镇赚取了大魏文人士子的好感,为他独揽大权起到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莫夫人齐夫人都是在雒京很有影响的世家小姐。
与戚夫人莫夫人齐夫人相比,寒盈身世相对单薄,她的父亲寒天磊只是个京都府一个小小主簿,官场上最老实巴交的书呆子。
寒盈十七岁那年的元宵节,在丫鬟的陪同下去夜市看灯花,偶遇微服私访的丞相杨镇。
刚过四十岁的杨镇一眼就被貌若天人的寒盈倾倒,立刻派侍卫将她团团围住,冲过去,单刀直入抛出三个问题:“小姐贵姓?哪座府上的千金?是否婚配?”
年纪轻轻的少女寒盈不知是被吓傻还是天然呆萌,落落大方回复一句:“小女子姓寒,家父现任京都府主簿,尚未婚配...”
杨镇信手招来亲信:“立刻备上厚礼去寒家提亲,跟他家说,当朝丞相杨镇要迎娶小姐寒盈。
他要是同意,寒盈就是我的四夫人,他就是我岳父,明儿提拔他当京都府尹。
他要不同意,寒盈还是我的四夫人,他不算是我岳父,明儿派他去北地修长城。”
如此彬彬有礼的提亲,寒天磊岂敢不允?
不但一口答应,还亲自骑快马跑到夜市叩拜杨镇。
杨镇见寒家应允,将寒盈扛在肩上,朝寒天磊抛出一句:“明儿你去京都府当府尹,我说的。”
扛着寒盈直奔丞相府,当夜洞房花烛,春宵一刻。
次年,寒盈诞下五小姐杨玉鸢。
第三年,三公子杨谦横空出世。
寒天磊是个毫无城府心机的书生,一手养大的女儿寒盈开始也没啥心机手腕。
她不知什么叫争宠献媚、勾心斗角,一门心思扑在红霞院相夫教子,把杨谦宠的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跟荼冷和二哥杨慎学了一身酒色毛病。
早年杨谨杨慎健在。
长子杨谨勇冠三军,陷阵无双,乃是不逊荼冷的一员猛将,且有勇有谋,擅长指挥大兵团作战。
次子杨慎心机缜密,擅长算计人心,玩弄朝政乃是一把好手。
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俱是出类拔萃的青年俊才。
杨镇完全是看在美妾寒夫人的面上才多看孽子杨谦一眼,压根没把杨谦放在心上,更不曾悉心栽培。
后,杨谨中卸甲风病死、杨慎患花柳而死,年近六旬的杨镇猛然发现自己只剩一个最不成器的儿子。
有儿子总好过没儿子吧。
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骨子里流着自己的血,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何况杨谦才十几岁,年纪尚小,有大把时间将他培育成才。
杨镇耐着性子教了一两年,发现这个儿子的聪慧其实不在杨慎之下。
但他一门心思钻在女人肚皮上,每天疯狂亵玩女人,性情乖戾残暴,每月都要弄死几条人命,根本无心研习经纬之术谋国之道。
心丧若死的杨镇开始怨恨寒夫人,认为是她毫无底线的宠溺教坏儿子,对寒夫人动辄得咎,恶语相迎。
如果说以前他是因宠爱寒夫人而勉强接受杨谦这个混蛋儿子,现在则是因为杨谦这个独子而勉强扶正这个妾室。
近几年杨镇几乎从来不进寒夫人的红霞院,寒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杨谦原以为,以太师对佛道两教的敌视及对寒夫人的厌恶,多半不会同意寒夫人的请求。
可是当晚庞菲兴冲冲跑到翠柏院说,太师同意了夫人的请求,允许公子跟寒夫人去镇海寺上香。
太师特别叮嘱,既是去上香就要有上香的样子,态度要虔诚,行为要恭谨,不可在佛门清净地胡搞乱搞,更不可亵渎佛祖。
太师还命庞菲郑重警告竹韵等侍女,谁要是敢在镇海寺跟公子胡作非为,亵渎佛门庄严,回来定斩不饶。
庞菲嬉皮笑脸说出这些话,竹韵等侍女羞得满脸绯红。
杨谦心中泛起嘀咕,忍不住询问:“不是说太师老爹讨厌佛道两教,曾经搞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灭佛灭道吗?他对镇海寺怎会如此崇敬?”
庞菲笑着解释:“太师讨厌的不是佛道,而是那些打着佛道旗号招摇撞骗的假和尚假道士。
镇海寺的智光大师佛法精湛,慈悲为怀,医术通神,数十年来不知救了多少贫苦百姓,是真正的‘万家生佛’。
天下那么多佛寺那么多和尚,太师只喜欢智光大师。
他们是君子之交,太师有空还去镇海寺烧香吃斋。
当年太师在全国灭佛灭道,却斥巨资将镇海寺扩建五倍,还在龙首山建了一条长达五里的石道,方便信徒上山礼佛。
太师说只有灭掉那些假佛,尊崇真佛,才是真正的尊佛信佛。”
当晚侍女收拾行囊,次日拂晓用完早膳,寒夫人派人请杨谦出发。
镇海寺在雒京城东十五里外的龙首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太师府夫人公子出城上香闹得满城风雨。
毕云天领两百名玄绦卫队随行,另有左金吾卫将军诸葛聊亲率五百甲士保护。
寒夫人乘轿子。
杨谦原想骑马,但寒夫人怕他在马背上颠簸,坚持要他坐轿。
杨谦抵死不肯上轿,说轿子是娘们的玩意。
娘俩僵持许久,庞菲索性赶来一架马车,总算解决争端。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文昌街,尚未走到文秀街就引起轰动。
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些官宦人家的家丁侍从四面八方凑过来打探消息,得知是夫人公子去镇海寺烧香,赶紧回去禀告主人。
这可是雒京达官显贵巴结奉承夫人公子的最好契机。
队伍走的并不快,辰时三刻离开太师府,午时初刻才到龙首山下。
镇海寺昨天收到了太师府送来的帖子,主持智光大师和几十个光头和尚在山脚迎候。
以杨家的权势地位,他们原本可以乘轿直达镇海寺,但寒夫人供佛虔诚,在山脚落下轿子,携杨谦去跟智光大师见礼。
智光大师年近七旬,中等身材,脸庞瘦削,穿着一身遍是补丁但浣洗干净的百衲衣,手上拿着一串磨得光滑圆润的紫檀佛珠。
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每个眼眶竟有两颗眼珠。
传说的重瞳子。
重瞳已是世所罕见,更奇的是他的重瞳向外散发一层温润莹然的紫光。
杨谦知道名山古刹多的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对这些和尚半点不敢轻视。
待看到天生重瞳的智光大师,连忙学着寒夫人朝他合十行礼。
智光大师跟寒夫人寒暄完毕,那双泛出紫光的重瞳怔怔盯着杨谦,干燥苍老的嘴唇微微翕动,眸中掠过隐藏极深的惊愕。
第474章 再见金鳞剑法
春暖花开。
山下景色极好,花草树木在抽新芽绽新蕊。
空气中弥漫勃勃生机。
智光大师怔怔看着杨谦,惊异过后既有惋惜又有悲悯。
杨谦不知他这表情是何意思,但隐隐感觉这个和尚对他没有恶意,反而还有很深期许。
智光大师默叹一声,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引着寒夫人和杨谦踏上青石台阶。
镇海寺在半山腰,从山脚顺着石阶往上,要走三里左右。
这条石阶很宽,坡度不算太陡,看似风吹可倒的娇弱寒夫人走起来脚步轻快,甚至比杨谦还要轻松。
杨谦边走边四处巡视。
来到龙首山后,两百名玄绦卫士消失不见,前后左右只有诸葛聊的铁甲卫士贴身保护。
杨谦忙朝毕云天招手。
毕云天加快速度走到面前,拱手道:“公子,何事吩咐?”
杨谦左看右看,悄悄询问:“你的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毕云天正色回复:“按规矩,金吾卫负责明面上的防卫,玄绦卫士负责暗处的防卫。
他们分布在石径四周的树林里,防止有人偷袭。”
杨谦颔首,继续向上爬山。
春光明媚,石径两旁新绿新气象,万花迷人眼。
寒夫人是活泼好动的少女心性,不时摘野花嗅来嗅去,不时拍一下崭新的嫩芽。
登山队伍走的极慢。
他们慢慢吞吞走到半山腰,迎面有块巨大的白玉石碑,上面用阴文雕刻一个巨大的“禅”字。
笔走龙蛇,极有气势。
杨谦看到那个“禅”字,心有所感,隐隐觉得有些笔画蕴含深邃剑意,走上前去,伸手抚摸字体。
不摸还好,一摸,竟感到石头飞出一道凌厉剑气,与他脑中沉睡已久的金鳞剑意生出共鸣。
随之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千千万万道剑气就像突然孵化的游鱼,在他脑里游来游去,似要把他带进一个光怪陆离的剑气世界。
在楚国时,他偶然得到金鳞剑圣鱼承笑徒弟鱼恩泽意念传输的金鳞剑意,只在跟老驼子卜算子一战中使过一次。
随后遭到麒麟阁阁主韩仲殊邪术“有女如云”的暗算,一时间忘记金鳞剑意的密码,金鳞剑意开始沉睡。
时隔半年,竟被镇海寺一块石碑解开封印,奇哉怪哉?
杨谦闭上眼,想要进一步感受那些凌厉的剑气。
可是眼睛闭上后,那些剑气马上消失,只得再次睁开,一边观摩字体,一边感受石碑的剑气。
智光大师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走到碑前,合十微笑:“阿弥陀佛,公子莫非解得此碑?”
杨谦被他打断思绪,眼前剑气立刻消散,忙向智光大师打探此碑来历。
智光大师绕着石碑缓步一圈,伸出比树皮还褶皱的老手,抚摸碑上的“禅”字,悠然讲述故事。
“公子有所不知,这块石碑大有来历。
三十多年前,本寺只是龙首山的一座小寺庙,只有十几个和尚和十几间破草屋,通往主寺的山路又陡又窄,香火低迷。
太师斥资三十万两扩建镇海寺,修了这条石径,但从石径通往本寺的山路依然逼仄,必须拓宽。
挖路过程中,左侧有块大石头跟山体浑然一体,坚不可摧,工匠们拿它无计可施。
老衲以为此石位置极佳,可以雕成一块石碑。
当时金鳞剑圣鱼老前辈恰在寺中盘桓,对老衲说‘你这和尚是禅宗弟子,干脆在上面刻个禅字吧’。
前辈的提议甚好,老衲当时就要聘请工匠。
前辈说他可以代劳,随后前辈就用金鳞剑在碑上刻字。
前辈将毕生修炼的剑法寄托在这个‘禅’字上。
谁能解得此字,就能领悟他的金鳞剑法,此字就留给有缘人吧。
老衲和寺中僧侣觉得举世无双的金鳞剑圣将毕生所学留在敝寺,自是无上荣耀。
可是此字剑气太盛,不合佛门‘自净其意’的宗旨。
前辈引用佛经开解我们:‘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尔等心中若无剑,此石何曾有剑’?
前辈微言大义令老衲茅塞顿开,大为折服,遂将此石留在此处,供香客观瞻。
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前来观摩剑意,也曾有人领悟出几招厉害剑招,却无人领悟全套的金鳞剑法。
公子观石有感,莫非有所领悟?真是可喜可贺。”
杨谦默默听完智光大师的故事,知道金鳞剑圣鱼承笑跟镇海寺开了一个比天还大的玩笑。
这个‘禅’字的确隐含金鳞剑法的妙招,但若没有金鳞剑意作为敲门砖,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领悟全套金鳞剑法。
剑招为形,剑意为魂,有形无魂终究流于表面,剑法难成大器。
有魂无形若是多多揣摩,终有一天也能领悟出一些剑招。
现在细想鱼恩泽那色鬼说的话,什么金鳞剑法没有剑招只有剑意,要么他被师父鱼承笑骗了,要么他在欺骗杨谦。
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鱼恩泽连金鳞剑意都传给杨谦,何必要隐瞒剑招呢?
莫非是鱼承笑那老头子发现鱼恩泽秉性不够纯良,故意将剑招剑意拆分传承?
杨谦反复思量后,认定只有这个推断才说的通。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无意中陪母亲烧一次香,竟能捡到全套的金鳞剑招。
假以时日,将剑招剑意融会贯通,勤修苦练几个月,武功又可以跃升一个境界。
他明明领悟到全套的金鳞剑招,但此处人多眼杂,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武功底细,故意茫然摇头。
“字里可以隐藏剑法?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个字笔画苍劲,很有力道,想临摹一下罢了。”
智光大师慈祥的目光扫了一下杨谦的眸子,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公子,敝寺就在前面,先去禅房歇歇脚吧。”
杨谦嗯了一声,回头再看两眼那个“禅”字,恋恋不舍跟在寒夫人后面,一步步进了镇海寺大门。
杨谦建议寒夫人先去大雄宝殿拜佛上香,寒夫人却说刚从城里出来,一身红尘俗气,容易冲撞佛祖,先去后院厢房沐浴熏香,然后再礼佛。
杨谦没想到拜个佛还有那么多讲究。
不等他回过神来,就被竹韵等人簇拥着走向专为杨家准备的别院。
第475章 佛寺也是名利场
镇海寺比较奇葩。
所有建筑外面看着恢弘壮阔,但室内装潢粗糙的令人发指。
很多地方的墙壁只有毛坯,连白灰都不曾刷过。
大雄宝殿周围的柱子简单刷了一层红漆,和尚禅房和香客的厢房全是原始木头,木质纹路清晰可见。
杨谦一路看一路吐槽。
竹韵等人护着杨谦走进厢房才向他解释:“公子,智光大师崇尚节俭,乐善好施。
当年太师派兵替他扩建寺庙主体结构后,拨了一笔钱给他装潢。
结果智光大师拿着钱大量购置粮食药材衣物,赈济受苦受难的百姓,足足救活数十万人,寺内装潢也就被搁置了。
太师见他执意如此,懒得过问,随他去了。
这些年也有一些官宦富商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劝大师好好装修一下寺庙。
大师却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一片瓦即可遮风挡雨,何必浪费民脂民膏?’竟把所有香火钱拿去修桥修路、赈济灾民,大魏不知有多少百姓受过镇海寺的恩惠。”
杨谦对这些老和尚好感倍增。
火头僧很快抬来几桶热水,竹韵等人七手八脚服侍杨谦沐浴熏香,换了一套相对素雅的衣裳,悠悠走向大雄宝殿。
等他带着护卫侍女穿过庄严肃穆的塔林,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时,赫然看到大雄宝殿外的广场人山人海,站满了穿红戴紫、珠光宝气的官宦贵妇和公子小姐。
粗粗一数,起码有两百多人。
每个贵妇后面跟着一波人,既有子女也有侍卫,侍卫手里大多提着锦绣礼盒。
她们按品级高低围在寒夫人周围,笑意盈盈的谈天说地。
尖酸刻薄的梅香颇为嫌弃这些趋炎附势的官家贵妇,撅起嘴嘟囔:“呵,真热闹。
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夫人公子前脚刚到镇海寺,雒京品级较高的诰命夫人大概到齐了把?”
雪雁抿嘴娇笑:“就算没有全部都到,至少也到了九成。
你们瞧,那是左卫大将军家的夫人,那是左仆射家的夫人,那是兵部尚书家的夫人...”
杨谦看着白玉广场人头像波浪一样晃动,忍不住大发感慨:“还是有权好呀,难怪古人都说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准备拉着竹韵先去大雄宝殿参观。
寒夫人瞅到他鬼鬼祟祟想要溜走,笑着朝他招手:“谦儿,过来跟婶婶们打个招呼。”
杨谦突然想起,决定他能否顺利继承太师权柄的,不是学了多少武功,而是能否获得文臣武将的鼎力支持,跟这些贵妇处理好关系大有助益,缓缓朝她们微笑致意。
寒夫人陡地想起前事:“哎哟,娘差点忘了,你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忘了很多事情,娘给你介绍介绍。”
她指着一个五十岁上下、身穿蓝色长缎袄子的圆脸贵妇道:“这是你郑婶婶,他是当朝中书令曹大人的夫人。”
郑婶婶欠身行礼:“夫人折煞我了,臣妇哪当得起三公子一声婶婶,夫人是在折我的寿。
短短半年不见,三公子越来越俊,颇有几分太师当年的风采。”
杨谦故意亲昵的靠在寒夫人肩上,笑着撒娇:“郑婶婶这话说错了,我是继承了我娘的美貌。”
众人哈哈大笑。
寒夫人更是欢喜,指着一个身材圆润、涂着厚厚脂粉的四旬贵妇:“这是你金嫂子,她是左卫大将军荼冷的夫人,以前你最喜欢去她家吃糕点。”
金夫人扭动腰肢走到杨谦面前,拉着杨谦的手笑眯眯:“谦哥儿,你大半年没去我府上了。
前些日子你身体不适,嫂子本来该去翠柏院看你。
太师担心我们打扰你休息,不让我们进翠柏院,我们只能干着急。
嫂子可没闲着,这几个月一直在府里替你烧香祈福。
前些天听说你已大好,几次去太师府登门探望,又被挡回来了。
谦哥儿,你现在身体无恙了吧?
嫂子知道你爱吃桂花糕,特意装了两盒过来,你先吃着,不够的话,我派人再送一点。”
转身从仆人手里接过一个竹藤花篮,稳稳塞在杨谦手里。
杨谦听说她是荼冷夫人,公然以嫂子自居,明白她是杨家嫡系,忙将提篮接在手里,不停道谢。
寒夫人继续介绍其他贵妇。
其中地位较高的有门下侍中将毅的夫人,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的夫人,六部尚书侍郎、九寺五监、十二卫府三品以上将领的嫡妻悉数登场。
这种场合也就只有嫡妻够资格出现。
不得不说,这些高官显贵在娶妻方面的功利色彩浓的令人发指,一看就知,大多是政治联姻。
这批诰命夫人几乎都是世家出身,很有背景。
她们一般是姿色平平,令人眼前一亮的绝色佳丽并不多,丑到不堪入目的也不多。
杨谦绞尽脑汁挖空肚里的甜言蜜语,把这些贵妇奉承的笑不绝口,不停称赞三公子口才越来越好。
杨谦应酬一圈后,发现独独少了新任礼部尚书郑道天的夫人、郑书宁的母亲。
正在疑惑,性子跳脱的郑书宁穿过人群,蹦蹦跳跳冲了出来,一把搂住杨谦。
“谦哥儿,你终于解除禁足令了,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杨谦跟他在一起混时最为轻松愉快,看到这货就心情舒畅。
郑书宁跟杨谦寒暄完,马上跑回人群之中。
随后左手牵着一个中年贵妇,右手牵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走到杨谦面前,叽叽呱呱介绍:“谦哥儿,我娘来了,我妹妹也来了。
你瞧,她们都给你带了礼物。
我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水晶糕,我妹妹带了你喜欢喝的百花蜜。”
郑夫人大概四十来岁,身材高挑,眉毛很细,眼睛很小,上唇微微外翻。
一见面,她先朝寒夫人欠身行礼,用软糯舒服的声音轻轻道:“见过夫人。”
寒夫人急忙将她扶起:“你总是这么多礼,也不嫌烦。
你家书宁是我干儿子,又跟谦哥情同手足,我们两家这么亲了,何必见外呢。”
郑夫人温柔一笑,忙推她的女儿郑墨香向寒夫人行礼。
寒夫人抢先拉住郑墨香,乐呵呵道:“墨香呀,你要跟你哥哥多学一下,别学你母亲,礼节太繁琐。书宁这孩子性格活泼,多么讨喜。”
杨谦手里原本提着荼冷夫人的桂花糕花篮,郑书宁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提篮,塞到竹韵手里,一定要杨谦接他母亲和妹妹的精雕楠木礼盒。
杨谦讪讪接过礼盒,这小子真不怕得罪荼冷夫人。
郑书宁却没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拽着杨谦往大雄宝殿走,边走边附耳调侃。
“谦哥儿,我们赶紧溜。
跟这群娘们待在一起无聊透顶,玩又不能玩,摸又不能摸,睡又不能睡,还要舔着脸陪她们傻笑。
我们先去上香,上完香我带你去找乐子。”
第476章 大殿有刺客
杨谦没想到一场普通上香之旅竟会演变成雒京贵妇名媛的见面会。
他本想多认识一些雒京贵妇。
这些贵妇手里可能没有权力,但她们背后的男人都是当朝重臣。
讨好她们,关键时候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毕竟枕头风的力量不可小觑。
郑书宁却不由分说拽着他进了大雄宝殿。
大殿外面比元宵灯会还热闹,大殿里面却冷冷清清。
智光大师带着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在诵经敲木鱼。
杨谦抬头看了一眼法相庄严的佛像,不由愣了一下。
一般寺庙的佛像不管是泥塑的还是镀金的,外表至少漂漂亮亮。
镇海寺的大佛外表却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泥塑的主体架构,有些地方却残留着一丝金箔。
那架势就像是佛像表面的那层金箔被人扒掉了。
杨谦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郑书宁猜到了他的心思,凑到他耳边偷笑:“当年太师拨款在佛像表面镀了一层金,智光大师有事没事就偷偷把上面的金箔刮下来换钱花。
这位大师是得道高僧,他把所有能够刮到的银钱都拿去救济穷人了。”
杨谦边点头边竖大拇指,这老和尚的善行如果都是真的,那可真是道德崇高的圣人。
二人走向佛像。
一直以纨绔示人的郑书宁收起一惯的轻佻浮躁,整肃衣冠后,与杨谦并肩朝蒲团上的智光大师合十礼拜。
旁边的小沙弥送来几根长香。
杨谦郑书宁接过香,恭恭敬敬拜了几拜,将香插进香炉。
智光大师停止诵经,慢慢睁开眼,两撇雪白眉毛迎风摇摆。
“两位公子诚心礼佛,佛祖定会庇佑二位。”
杨谦本想打趣几句,你这老和尚身为镇海寺主持,将佛像的金箔扣掉换钱,明显是六根不净,就不怕佛祖怪罪么?
然而老和尚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眼珠外面蒙着一层圆润光泽,猜测他内功修为不凡,不可轻侮。
滑到嘴边的调侃咽了下去,准备用别的好话跟老和尚拉近距离,突然听到左右罗汉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们落脚极轻,一听就知是轻功不俗的好手,人数极多,起码有三十人。
杨谦以为来的是镇海寺僧侣,本没有放在心上。
智光大师愀然变色,轻声喝道:“孽障,你们怎敢来佛前闹事,不怕冲撞佛祖吗?”
竹韵梅香雪雁秋月四大侍女听到智光大师的话,醒悟可能是来了刺客,立刻将杨谦护在中间。
郑书宁相当机警,赶紧靠近竹韵,抱着竹韵右臂摇晃:“竹韵姐姐,是不是来了刺客?你可要护着我呀。”
竹韵气得甩开他的手:“滚一边去,你不是他们的目标,瞎凑什么热闹?”
郑书宁强行给自己加戏,可怜兮兮的解释道。
“我也是声名狼藉的大纨绔,你怎知道他们不会顺手牵羊给我一刀?
谦哥儿,你赶紧下令,叫竹韵护住我。”
竹韵等人啼笑皆非,狠狠剐他一眼。
杨谦极快的环顾四周,轻声道:“竹韵,你好好护着宁哥儿,别让人伤了他。
敌人人数不少,赶紧发出信号,将毕云天和玄绦卫士全都调进来。”
智光大师刚示意几名长须飘飘的老僧前去阻敌,那些人来的好快,一个箭步冲到十八罗汉像后,纷纷举掌击打罗汉像。
十八座罗汉像拔地而起,化作陨石砸向杨谦郑书宁。
能将丈许高的佛像一掌拍飞,绝非等闲之辈,杨谦脸上苦笑如同水面涟漪一样漾开。
看似垂垂老矣的智光大师咄地一声飞起,朝最近的两尊罗汉像挥掌猛攻,掌中佛光骤闪,一举将两座罗汉像震退。
其余六名长须飘飘的老僧功力远逊智光大师,各从不同角度纵身跃起,一人震落一尊罗汉像。
竹韵反手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郑书宁,骂道:“你是不是想被罗汉像砸成肉泥?”
纵身飘到空中,在两尊即将砸中杨谦的罗汉像上轻轻一拨,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打偏罗汉像。
一尊罗汉像飞向左,砸向大殿中央的佛像,一尊罗汉像飞向右,将另一尊飞来的罗汉像撞偏。
梅香雪雁秋月三人各自施展绝技,击落三尊罗汉像。
十八尊罗汉像被老和尚和四大侍女联手击落十二尊,另有六尊眼看就要砸中杨谦郑书宁。
竹韵刚想去拉开他们,杨谦仗着斩落叶练出的步法,拽住惊慌失措的郑书宁斜斜一闪,紧急关头避开六尊罗汉像。
六尊罗汉像轰然砸在地上,砸的乱石纷飞,地面震了一下,出现几个深坑。
他在逃命时还不忘隐瞒武功,故意走的歪歪斜斜,边逃边骂。
“狗日的,你别拽着我,当心被罗汉像砸死。”
郑书宁别的地方聪明绝顶,但没有练过武功,看不穿杨谦步法的精妙,还以为杨谦瞎猫碰到死耗子才逃过一劫,哭着脸埋怨。
“谦哥儿,明明是你拽着我乱跑,怎么反咬我一口?”
杨谦还想继续跟他贫嘴,十八尊罗汉像先后砰砰砸在地上,砸的地面隆隆作响,大大小小的碎石四处飞溅。
大雄宝殿乱成一团,石屑与人影齐飞,粉尘与掌风一色。
随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黑衣老人高高跃起,举掌拍向杨谦,身法快逾闪电。
掌力尚在空中,四周空气在他雄浑内功的搅动下,疯狂旋转起来,大殿之中仿佛刮起一阵气吞山河的龙卷风。
竹韵护主心切,一个闪身飘到杨谦身前,举起双掌迎向那个气势慑人的黑衣老人。
在太师府诸高手中,竹韵以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之躯,练出了一身仅逊五大统领的深厚内功,天赋不可谓不高,练功不可谓不勤。
除了不敢硬接荼冷那等天生神力且内功绝顶的沙场悍将,对上任何江湖绝顶高手都有一战之力。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竹韵双掌刚跟黑衣老人的掌力接触,老人掌力就像巍峨高山压在她的身上。
竹韵气息一滞,双臂差点骨折,五脏六腑好似被神秘力量搅碎,身子向后摔倒,后背贴着地板滑走数步,连同地板砖都被震碎数块。
梅香雪雁秋月等人惊愕不已,不敢相信大魏国除了太师和荼冷,还有谁能一掌就将簪花女侠震得倒地不起?
第477章 三绝圣门
梅香雪雁秋月相距竹韵很近,刚想出手相助,斜刺里冲出几个容貌清癯的黑衣人,挥舞刀剑斩向杨谦。
这些人明明一身江湖打扮,但武功路数分明是狠厉霸道的沙场路数。
梅香雪雁秋月和镇海寺十几个老和尚连忙拦在前面,与黑衣老人展开厮杀。
一掌震伤竹韵的黑衣老人轻轻落在地上,傲然冷笑:“什么簪花女侠,好大的名头,原来不堪一击。”
他看也不看伏地喋血的竹韵,缓步走向杨谦,眼中全是杀气。
杨谦将郑书宁推向竹韵,轻声嘱咐:“帮我照顾竹韵。”
准备亲自迎战黑衣老人,此时性命攸关,顾不上掩藏武功。
黑衣老人身材高大,容貌极为古朴,眼神熠熠生辉,两束雪白的弯月眉又长又飘逸,一看就是世外高人风范。
杨谦吸了口气,将内功运转如意,想要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黑衣老人脚下加速,如饿虎扑食,举掌拍向杨谦。
杨谦刚要动手,智光大师一步闪到中间,一宣佛号:“阿弥陀佛!”
迎着黑衣老人重重拍出一掌。
他的掌法看似平平无奇,却似巧实拙,一掌拍出立刻幻化出千千万万道掌力,乃是镇海寺的绝学,三千法相神掌。
伴随千千万万道掌印将老人裹住,智光大师轻叹一声:“前辈,原来你没有离开敝寺。”
杨谦心中一惊,智光大师竟与黑衣老人是旧相识。
智光大师六七十岁,居然称黑衣老人为前辈,此人年纪岂非更高?
黑衣老人武功高到简直不像凡人,对智光大师神乎其技的三千法相神掌轻蔑一笑,随手轻轻一拂,智光大师的万千掌印如水珠一样破裂。
他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就破了智光大师的神掌。
老人嗤的一笑:“小智光,你的武学天赋实在够差,练了几十年才到这个程度。”
智光大师一招吃了暗亏,右脚踉踉跄跄后退一步,额头汗珠涔涔而下,惨然道:“前辈何苦逆天而行呢?”
霸气的黑衣老人缓步向前,冷冷道:“老夫不在乎天意,更不在乎是否逆天而行。
当年太祖皇帝对老夫恩重如山,杨镇倒行逆施,妄想篡夺萧家江山,老夫容他不得。
老夫多次出手都没能杀掉杨镇,只得退而求其次,先杀他的宝贝儿子。
小智光,念在你有大功德于百姓,前天招待老夫还算周到,速速退开,老夫不想为难你。”
智光大师双掌合十,摇头微笑:“前辈,三公子身在镇海寺中,自当受到我佛庇佑,你要伤他,须过小僧这一关。”
门外有声如雷,传进殿中:“还有我呢!”
毕云天带着一队玄绦卫队急速奔来,前脚刚进大殿,立刻飞身高高跃起,右手握紧拳头,双臂裹着一圈璀璨金光,悍然砸向黑衣老人。
黑衣老人长长白眉挑了挑,声音冷冽如同幽泉:“半步山河毕云天,来的好!”
他丝毫不怵名震天下的半步山河毕云天,迎着毕云天的拳头高高跃起,抬手就是一掌。
他的掌风流光四射,毕云天的拳头金光骤闪。
二人拳掌相交,激起啵的一声巨响,一道强烈气浪如核弹一样轰然爆炸。
二人同时被气浪震飞,毕云天后背重重撞在厚厚大门上,咔咔一声响,大门瞬间四分五裂。
黑衣老人眼看就要撞上巍峨佛像,但他犹有余力,左掌向后轻轻拂扫,一股掌力化解倒飞之势。
他双脚在佛像迅捷一点,安然落地,脸上紫白金青四道光芒不断闪烁,眼神刚毅笑了笑。
这老人一掌震飞半步山河毕云天,乃是世所罕见的大高手,怕是直追太师老爹。
杨谦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庆幸没有轻率出手。
“有点意思,半步山河毕云天名不虚传,比小智光强上百倍。”
毕云天天生勇武,遇强则强,刚调匀一口气就冲了上去,将龙魂拳法发挥的淋漓尽致,与黑衣老人展开搏斗。
黑衣老人的武功全是霸道狠辣的沙场武功,与毕云天的半步山河神功龙魂拳法系出同源。
二人使出平生绝艺,以快打快,如疯牛一样疯狂对撞。
你一掌我一拳,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动山摇,神光爆闪,旁人便是想靠近丈许之内都是奢望。
大殿异动终于惊动广场上的贵妇,她们受到惊吓,立刻作鸟兽散。
收到消息的寒夫人忙调派更多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支援大殿。
大殿之中,交锋十几招后,可以看出毕云天武功略逊老人,每次以拳对掌被震退数步。
三公子杨谦就在旁边,他没有妥协余地,明知不敌也要继续战斗。
毕云天虽处弱势,但黑衣老人仓促间拿不下他。
附近几处战场的战况空前惨烈,镇海寺十几个和尚跟十几个黑衣人浴血苦战,很快死伤过半。
梅香雪雁秋月被几个黑衣人缠住,明显力有不逮。
然而她们为人还算机灵,明知这些黑衣人武功是沙场路数,内功雄浑,筋骨强悍,便尽量不跟他们正面硬碰硬打,不断施展小巧腾挪,虽然未能扭转颓势,暂时尚未吃亏。
几十名玄绦卫士冲进大殿,一拨人护着杨谦郑书宁和受伤的竹韵,一拨人支援梅香等人,一拨人支援镇海寺老僧。
智光大师长袖飘飘,守在杨谦左右。
他本想送杨谦离开大殿,但杨谦看到几处战场局势渐渐稳住,并不急着落荒而逃,好整以暇向智光大师打听。
“大师,他们是什么人,你跟他们很熟吗?”
智光大师一声轻叹:“三公子,实不相瞒,老衲认识他们,但说不上很熟。
此人名叫雄慈,乃是九十多年前的前辈高人,萧家太祖皇帝身边的侍卫大统领。
据说他武功绝顶,号称开国八大猛将之首。
当初跟随太祖皇帝白衣取雒京,立下赫赫战功,本有资格封侯拜将。
七十多年前,不知何故他突然淡出朝廷,从此在人间蒸发。
有传言说他是触怒太祖皇帝,被太祖皇帝秘密处死,也有人说他被太祖皇帝贬谪。
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奉太祖皇帝密令,从明处转到暗处,创立了一个神秘组织,暗地保护萧家皇族子弟。
太师掌权后,时常遭到神秘高手的暗杀。
经调查,确认雄慈的确没死,而是受太祖密令,创立了三绝圣门,自封什么三绝老祖,偷偷保护萧氏皇族,同时替萧氏皇族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辛辛苦苦隐藏行迹数十年,前些天突然来到镇海寺烧香祈福。
老衲知他与太师府有一些恩怨,但佛门广大,普渡有缘之人,也不便拒之门外。
他在佛前上完香,逗留半个时辰,随后悄悄离去,不曾想他会去而复返。
如此看来他前几天是来踩点的。
他是皇室最后的底牌,莫非太师将要有什么大动作,萧氏皇族迫不及待对公子动手?”
杨谦一边听智光大师介绍这波人的来历,双眼就像摄像头一样监视场上的战况变化。
对方明明只有三十多人,竟然全是沙场高手,没有一个庸手。
大雄宝殿在数十高手的真气冲击下,显得极为逼仄,己方的人多优势无法发挥,反而成了添油战术。
敌人武功高强,出手更是狠辣。
他们没有任何虚招,招招都是杀人夺命。
只见他们如狼,如虎,如鹰,如隼,每次出手必然见血,不是有人死掉,就是有人受伤倒地。
三十回合不到,镇海寺的老和尚战死大半,只剩三个武功较高的还在苦苦坚持。
梅香雪雁秋月身上先后挂了彩。
梅香的衣衫被撕掉一大片,后背全是伤痕。
雪雁左臂抓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秋月左腿挨了敌人一腿,站都站不稳。
七十多名玄绦卫士不知不觉战死二十多人,一半人身上斑斑血迹。
第478章 你先去别院
大雄宝殿杀伐连连,刀光血光交织在一起。
郑书宁越看越胆寒,不停拉扯杨谦衣角。
“谦哥儿,太可怕了,我们赶紧带竹韵逃出去吧,你的人好像打不过他们。”
此时杨谦武功见识今非昔比,对敌我强弱形势有着精准研判。
敌人武功虽然都很强悍,毕竟大多老迈。
我方人数多出数倍,一百名玄绦卫士和五百名金吾卫甲士轮番上阵,战至最后定然可以耗死敌人,尽管伤亡可能会很大。
杨谦边观察大殿战况,边琢磨其中缘故。
前些天,太师老爹同意萧家册立储君皇太子,分封诸皇子王爵封地。
拿到好处的萧家皇室该对太师感恩戴德才对,怎么萧家却像受到极大委屈,不惜出动最后的底牌,想跟杨家同归于尽呢?
杨谦百思不得其解。
大概是疯了吧!
战场形势越来越险,缓过气的竹韵靠在杨谦怀里催促:“公子,你赶紧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杨谦嗯了一声,揽着竹韵细腰,在智光大师和十几名玄绦卫士的护佑下慢慢退出大殿。
他们刚出门槛就听到毕云天一声惨叫。
掉头看时,只见毕云天一不留神,被雄慈一掌拍在胸口,后背深深嵌进佛像之中。
两三丈高的巍峨佛像在巨大撞击下,裂开千千万万道大小不一的石缝。
沉闷的咔咔声中,佛像摇摇欲坠。
雄慈狞笑一声,冲过去抓住毕云天的额头,将毕云天狠狠摁进佛像。
毕云天疼得脸庞几近扭曲,七窍开始渗出血丝,最后关头爆发一声惊天怒吼,双臂金光瞬间膨胀万倍。
佛像终于受不住二人磅礴内力的震撼,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碎石如烟花一样飞的遍地都是。
杨谦心中大骇,急忙朝智光大师恳求:“大师,请你出手援助毕云天,他不能死。”
智光大师犹犹豫豫:“可是公子...”
杨谦连声催促:“你别管我,我能自保,快去救人。”
智光大师瞥了一眼杨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很蹊跷的话:“你是否已将阴阳逆融会贯通?”
杨谦如遭雷击,震惊非小。
他身怀五大神功之一的阴阳逆,此功来历不详,知之者甚少,为何智光大师会有此一问?
莫非这神功是他传的?
杨谦刚要细问,你怎知我身怀阴阳逆神功?
听到毕云天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知道就算铁打身躯也扛不住连番重创,无瑕跟智光大师闲聊,大吼道:“别问东问西了,快去救人,毕云天不能死。”
智光大师默叹一声,满是补丁的袍袖一挥,提气凌空冲向雄慈。
这老和尚年近七旬,垂垂老矣,但施展轻功时,矫捷胜过猿猴,脚步宛若冯虚御风。
在十几名玄绦卫士的拱卫下,杨谦郑书宁扶着竹韵走向广场。
在山下布防的诸葛聊亲率数百甲士迎了过来,急道:“公子,末将已命甲士护送夫人去别院,你赶紧过去吧,末将要带人支援大殿。”
杨谦将竹韵推到郑书宁怀里,轻声道:“书宁,你送竹韵去别院疗伤。”
转身从甲士手里抢过一把钢刀,作势要杀回大殿。
郑书宁骇然:“谦哥儿你疯了吗?
那里全是不要命的杀手,你进去干嘛?送死吗?”
杨谦头也不回:“赶紧滚,别影响我大展神威。
诸葛聊,带着你的兵跟我杀进大殿,杀光这群该死的老家伙。”
诸葛聊吓得张开双臂,拦在前面苦劝:“公子,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先去别院。
你可千万不能有所闪失,末将承担不起。”
竹韵萎靡的靠在郑书宁怀里,但意识清晰,提着一口气狠狠推开郑书宁,摇摇晃晃冲向杨谦。
杨谦慌手慌脚将她抱住,心疼道:“你先去别院疗伤,这里不用你管。”
竹韵急的眼泪都快掉下:“公子,你去大殿干嘛?那老家伙武功太强了,毕大统领都打不过,你千万不能去大殿。”
大殿激战正酣,刀光剑气纵横飞舞,遍地都是破碎的佛像、罗汉像,或伤或死的自家将士,委实是惊心动魄。
杨谦不情不愿将钢刀还回那个将士,叹了口气:“好吧,诸葛聊,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别院看看母亲。”
诸葛聊大喜过望,忙派甲士护送杨谦去别院,自己亲率甲士杀进大殿,支援毕云天及玄绦卫士。
别院位于大殿东侧,相距大殿大概半里,是镇海寺专门招待香客的场所。
因为刺客横空杀出,镇海寺乱成一锅粥。
诸葛聊的金吾卫将士已将别院团团围住,将寒夫人及高阶贵妇保护起来。
各府府兵与金吾卫将士共同把守所有要道,不准任何人靠近别院。
杨谦牵挂毕云天及三大侍女,将郑书宁竹韵送进别院后,趁守卫不留神,掉头就往大殿跑去。
十几名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吓得赶紧尾随其后,苦劝不止。
然而杨谦脚步极快,全速狂奔时捷如奔马。
那些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紧赶慢赶死活没有追上,无不惊叹三公子的奔跑速度如此恐怖。
将近大殿,看见大殿右侧的墙壁遭到一股磅礴大力的冲击,瞬间炸出一个大洞。
穿着老旧百衲衣的智光大师从墙洞飞了出来,狂喷鲜血。
以雄慈为首的十一名黑衣人浑身浴血,面貌极其狰狞,人人几乎身受重伤,唯独雄慈看着受伤最轻。
透过那个破洞,战况惨烈的大殿一览无余。
此刻地上密密麻麻躺着上百具尸体和受伤的人,镇海寺十几个老和尚全倒在血泊中,死活暂不确定。
杨谦眉头皱成干涸的河道,对这三十几个老家伙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太师老爹始终忌惮萧家,不敢跟他们正式翻脸。
萧家太祖太宗前后在位六十余年,底蕴何其深厚,近三十年虽大权旁落,但忠于萧家的保皇派不可小觑。
这三十多人随便拎出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称霸一方的高手。
以杨家积攒三十年的实力,猝然遭遇他们竟输的如此狼狈,连大名鼎鼎的毕云天都被打的不成人形。
一众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急忙拔刀挡在杨谦前面,准备殊死一搏。
杨谦再次抢过甲士的佩刀,侧头侧脑向大殿探望,希望找到毕云天梅香雪雁秋月的身影。
奈何什么都没看到,心中更为担忧。
第479章 引他们进暗巷
雄慈所部击杀一百多名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同样死伤过半,没死的也是身受重伤。
雄慈终于意识到不能再和玄绦卫士和金吾卫消耗下去,索性震开墙壁,四处寻找杨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出破洞就看到二十余名甲士拱卫的杨谦。
雄慈大喝一声,纵身杀奔过来。
玄绦卫士急忙上前迎战,金吾卫将士结阵护住杨谦。
雄慈宛若猛虎下山,挥掌向前疾冲,几乎是一掌震飞一个玄绦卫士,掌下没有一合之敌。
没几个回合,十二名玄绦卫士尽数倒在地上,或死或伤,满地哀嚎。
金吾卫将士眼见形势不妙,一边结阵阻挡雄慈,一边劝说杨谦撤回别院。
别院还有两百甲士,雄慈等人已是强弩之末,绝对攻不进重兵把守的别院。
今日杨谦刀法已经大成,刚在石碑那里领悟了全套的金鳞剑法,信心大增,很想借这些绝顶高手砥砺自己的武功。
何况杨谦看的清楚,雄慈为首的黑衣人连番血战后,脚步踉跄,气息凌乱,出手速度不到巅峰时期的三成,此时出手就是捡死鱼。
不过此处人多眼杂,施展武功容易泄露底细。
他瞅见左侧有条数尺宽的窄巷,不知通往何处,心中有了计较,故作惊慌喊了一声:“兄弟们,你们替我挡住他们,我先跑为敬。”
提刀钻进窄巷。
金吾卫将士吓得心胆皆裂,连声尖叫:“公子,你去那里干嘛?那里不是别院,走错路了。”急忙想跟进去。
杨谦心中暗笑:“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别院,此处地形狭窄,就算黑衣人追进来,也难以形成合围。
我恰好可以跟他们单打独斗,各个击破。”
两名金吾卫将士刚到巷口,一名距离巷口最近的黑衣高手轻舒猿臂,一手抓住一人后领,将他们甩开数步,大声冷笑。
“臭小子吓傻了,竟然逃进死巷子,此处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杨谦极为狡猾,明明急速奔进暗巷,其实并未走远,而是躲在巷口右侧的墙后。
看到那人停在巷口大放厥词,未曾防备,闪身而出,迎面一刀斩去。
此时他刀法臻至上乘,快的异乎寻常,一道寒光破空而去。
那名高手力竭迟钝,根本不及闪避,咽喉被强大刀气削出一条浅浅血痕。
僵了片刻,瞳孔猛地收缩,颓然倒在地上。
杨谦冷哼一声,反身朝巷中走去。
雄慈等人看到同伴猝然遇袭身亡,以为暗巷藏着太师府高手,明明已经冲到巷口,因心有所忌,不敢贸然闯进。
三人同时出手,拍向巷口那面可以藏人的石墙,将一尺来宽的石墙一举震碎,无数碎砖哗啦啦掉在地上。
没了那面石墙,暗巷景致一览无余。
可是看清暗巷的雄慈等人惊讶更甚,里面除了正在埋头逃命的杨谦,没有其他人影。
雄慈自以为翻手之间就能杀死杨谦,仰天大笑。
“杨谦小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这是你自蹈死地,可怨不得老夫,活该你杨家今日绝后。
杨镇老匹夫若没了你这宝贝儿子,看他还敢不敢打萧家江山的主意。”
他笑不绝口,大步冲进暗巷。
杨谦边逃边扭头回望,发现冲在前面的竟是雄慈,暗呼不妙。
雄慈武功实在太强,毕云天都不是他的对手,虽是久战后的疲惫之躯,但杨谦没把握一刀斩杀他。
这条暗巷并不算深,很快跑到尽头。
好在尽头并非绝路,左右两侧分出一条横巷,杨谦向右拐弯。
雄慈率领六名黑衣人钻进暗巷,其余黑衣人堵住巷口,不让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冲进巷子。
雄慈看到只有杨谦一人跑进巷子,心中略宽,浑然忘记刚才那人是怎么死的。
不见双腿有何动作,已如离弦之箭窜了过去。
此巷极窄,雄慈蹿到尽头时陡地停住,引身向右。
刚拐过弯,陡觉一阵寒气逼人,一片刀光迎面劈来,既快且狠,刀柄竟然握在那个声名狼藉的杨家三公子手里。
杨谦刀气臻至凝而不散的极高境界,但刀气不管如何收敛,终究会有一点行迹。
普通人或许很难提前预判,但雄慈这等顶尖高手相距甚远就能察觉到。
他心头剧震,惊讶于杨谦的刀法之强,暗恨坊间传闻真是害死人。
江湖传闻杨家三公子是文武两废的纨绔,文不能读完对联上的十个字,武不能提起十斤重的大刀,整天混迹女人堆里,吃喝嫖赌,无所事事。
雄慈对他极为蔑视,以为陋巷打狗——手到擒来。
怎料这一刀浑然天成,快如闪电,说到就到。
以他的武功之强,竟被攻了个措手不及,硬生生将前进之势化为倒退之势,避开了夺命一刀。
杨谦由心发出一声赞叹:“厉害,你怎能在全速冲锋的时候突然倒车?
这技术也太牛了吧,我就不会,可以教我吗?”
雄慈天生神力且内功绝顶,直追太师杨镇靠山王项赭等当世最顶尖的寥寥数人。
但他瞬息之间将前进之势转为倒退之势,等于是以己之力逼迫全速前进的身体向后退却,其力越强,其伤越重,后背狠狠撞在石墙上。
石墙并不甚厚,被撞得轰然倒塌,一堆碎石将雄慈淹没。
这是诛杀雄慈的千载良机,杨谦踏步向前,举刀插进碎砖之中。
刀入碎砖不到一尺,便听到碎砖下的雄慈大吼一声。
随见砖缝间放出千千万万道神光,所有碎砖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碎片,四处乱飞乱溅。
杨谦挥刀横劈竖砍,不知多少碎砖在刀气下化为齑粉。
雄慈双掌重重拍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高高跃起,举掌再攻杨谦。
杨谦催动斩飞叶刀法,上半身微微倾侧,举刀斩向雄慈右臂。
雄慈身在半空,右手陡地缩回,换左臂抓杨谦胸口,一缩一换之间快如行云流水。
杨谦知道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劲敌,什么独孤一笑、韦廷、陌行空、沧衡月、尊钺,在他面前简直弱爆了。
幸亏他近来借落叶飞雨勤练斩飞叶刀法,守方寸之地闪转腾挪的本事堪称出神入化。
急忙竖起刀锋,斜切雄慈左腕,脚下一个错步,后背贴着墙壁滑走,避开雄慈的惊天一爪。
雄慈如剑鱼一般滑走,身在半空还不忘弹腿踢向杨谦胸口。
杨谦竖起左臂,左肘格挡雄慈腿脚。
雄慈被杨谦震飞丈许,杨谦被雄慈震得倒退两步,胸口血气翻涌,如同一锅煮沸的岩浆。
二人短短一个交锋就换了位置,杨谦转到竖巷横巷的拐弯处,雄慈落在横巷尽头。
尚未站稳,杨谦听到石墙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清楚进入这条竖巷的都是雄慈的人,故意将一截刀锋悄悄伸出石墙。
雄慈麾下的黑衣人明明看到是雄慈尾随杨谦蹿进横巷,误以为横巷入口处必是雄慈,并未留神,如猎豹一般折进横巷。
杨谦将刀尖无声无息伸出墙角,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感受不到刀气,似将腹部送到刀尖上。
嗤的一声响,锐利刀锋将他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速度极快,刚感受到腹部一阵冰凉,却已是回天乏术。
全身力气如潮水一般退去,恍恍惚惚撞向墙角,头破血流,轰然倒在地上,内脏流的满地都是。
杨谦一挥刀,刀锋划破那人咽喉,发出一声蔑笑。
“哼,这也叫高手。出来混,只有蛮力是不行的,要动脑子。”
第480章 陋巷生死战
那人诡异的死在杨谦刀下,幽巷之中血腥味空前浓郁。
紧随其后的五个黑衣人只看到同伴刚转弯就死了,心神俱震。
他们不知是杨谦悄悄将刀子伸出墙外阴了那人,还以为横巷后面埋伏着更厉害的太师府高手,悄无声息斩杀己方一员大将,赶紧收住脚步,不敢贸然拐进横巷。
横巷更窄更深,抬头只有一线天,两边皆是青砖石墙。
雄慈停在丈许之外,冷冷直视杨谦:“都说杨家三公子是一无是处的废物,想不到你的武功臻至如此高明境界,比之半步山河毕云天略逊半分而已。
真是难为你了,如此出类拔萃,偏要在人前扮废物纨绔。
你伪装的功夫炉火纯青,欺瞒世人十几年,了不起呀。”
在楚国经历几次生死玄关的杨谦,此刻面对任何强敌都能从容不迫,将刀上的血迹在尸体上轻轻擦拭,踌躇满志的直面武功超绝顶的雄慈。
“老前辈过誉,本公子受之有愧。
我这点微末功夫,在前辈面前还是不够打呀。
不过前辈你得承认,岁月催人老,你真的老了。
听智光大师说,你是太祖身边的开国猛将之一。
掐指一算,你今年有一百多岁了吧?
凭良心说,百岁老人能保持这种状态真心不容易。
你的武功刚猛绝伦,每招每式都极耗体力,跟毕云天那场大战起码损耗了你八成体力,如今你是真正的强弩之末。
你这几招的速度力度比起大战毕云天时起码慢了七成。
我承认,就算强弩之末的你依然强过我,但你杀不了我。
你的手下皆是如此,连番大战后,体力内力皆到瓶颈,随时可能力竭身亡。
劝你识相点,赶紧撤吧,否则你们都要把老骨头留在这里。”
雄慈那张比树皮还干瘪褶皱的老脸剧烈抽搐,白眉颤了又颤,冷冷道:“老夫的三绝圣门是皇室最后的底牌。
当陛下需要启用这张底牌的时候,就意味着萧杨两家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三选择。
杨公子,你拿命来吧。”
话还没落音,雄慈身体化作鹰隼扑向杨谦。
杨谦横刀斜挑雄慈胸口,雄慈左手轻轻一拨,极为诡异的神力荡开杨谦刀锋,右手化为鹰爪抓向杨谦咽喉。
杨谦修炼的四象擒拿手最适合在方寸之间发挥优势,连忙伸左手去锁雄慈的右手脉门。
雄慈右手如若继续向前攻击,必将落入杨谦彀中。
不等招式用老,雄慈鹰爪向下抓向杨谦左手,竟后发先至锁住杨谦左手。
杨谦心中一寒,刚要挥刀斩他右腕,雄慈伸出左手两个手指,以二龙戏珠直戳杨谦眼珠,又比杨谦快了一拍。
杨谦急忙偏转头,雄慈手指没有戳中杨谦眼珠,却戳到他的右耳。
杨谦耳朵泛起火辣辣的疼痛,以为耳朵被他戳烂,一怒之下,刀锋顺势向前推进,斩向雄慈侧脸。
雄慈阴狠一笑,左手闪电回转,抓住杨谦刀背,然后潜运神功,铛的一下拧断钢刀。
杨谦对他的武功大为钦佩,好在钢刀虽被折断,剩余半截握在手里,依然可以杀人。
在这狭窄陋巷之中,二人近身搏斗,紧紧缠在一起,断刀反比长刀更有优势,出刀回刀速度更快。
杨谦大喜,忙以断刀削向雄慈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近,说到便到,雄慈无法再像刚才那样抓他刀背,只得弃刀锋于不顾,左手化为鹰爪再抓杨谦咽喉,想以同归于尽的方式逼迫杨谦弃刀回救。
在他看来,杨谦这等身世显赫的权臣之子,肯定贪生怕死,自家性命重于一切,绝不敢以命搏命。
他哪知杨谦杀红了眼,大脑全被热血占据,根本顾不上生死,断刀继续斩向雄慈脖子。
活了一百多年的雄慈此生肩负着保护萧家皇室的使命,注定要比杨谦多几分顾虑。
且他练功几十年,趋吉避凶的理念深入骨髓,事到临头终究没把握在杨谦刀锋砍断自己脖子前拧断杨谦脖子,被迫松开锁住杨谦的右手,一掌狠狠拍在杨谦左肩,间不容发之际将杨谦震得向后飞走。
杨谦后背撞破石墙之前,刀锋一滑,在雄慈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细纹,一丝淡淡血水渗了出来。
雄慈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那条细微血痕。
既惊诧于杨谦的刀法之快,以他的武功竟然没能避开,更震撼于杨谦这种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敢于跟他以命换命,不禁黯然一叹。
“果然拳怕少壮,老夫终究是老了。
你说的没错,接连大战毕云天智光这样的高手,确实消耗甚大。
老夫的速度力量远远比不上全盛时期。
如在全盛时期,老夫五招之内必能取你性命,你这一刀决计伤不了老夫。”
石墙后是镇海寺的厨房,杨谦撞破石墙后,倒在厨房的干柴碎砖之中,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轻轻揉搓肩膀。
虽然有点疼,却不是致命伤,揉一揉也就舒服多了,忍不住得意坏笑。
“前辈,你这是给我刮痧吗?一点儿也不疼。”
雄慈眸中杀气暴涨:“不疼是吧?那就再来几掌,看你的骨头断不断。”
两步踏进墙洞,提起右掌再攻杨谦。
杨谦矮身避开掌风,抡起断刀斩他小腹。
雄慈使出旋转陀螺的功夫,凌空避开杨谦刀锋,左掌偷袭杨谦门面。
杨谦抬起左拳迎向雄慈铁掌,二人铁拳对铁掌,激起一阵惊天巨浪。
滚滚气浪将周边干柴碎砖全都震飞,厨房里烟雾缭绕,一片狼藉。
雄慈再度抢攻。
杨谦挥刀正面劈砍,被雄慈矮身避过。
雄慈伸出右手食中两指戳向杨谦太阳穴。
杨谦微微侧头,断刀猛砍雄慈左肩。
不等两指使老,雄慈化指为爪,诡异抓向杨谦后脑。
杨谦抬起左肘向上撞去,又是啵的一声,左肘撞中雄慈右臂,雄慈对他后脑的威胁顿消。
二人以快打快,忽攻忽守,忽上忽下,刀来脚往,拳来掌往,一时刀气凛凛,一时掌影飘飘,一时拳罡猎猎,斗的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二人在厨房以命相搏,各不相让。
外面的黑衣人在玄绦卫士金吾卫将士连番强攻下,几乎死伤殆尽。
仅剩两个人守着竖巷苦苦支撑,却是遍体鳞伤,嘴里不停溢出鲜血,随时会力竭身亡。
杨谦雄慈内功修为俱是不凡,都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杨谦能够听到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的厮杀越来越近,敌人的惨叫越来越稀疏,雄慈自然也能听到自家兄弟接连发出濒死前的哀嚎。
雄慈心中越来越焦躁,知道如若不能在十招之内击毙杨谦,等到守竖巷的兄弟悉数战死,玄绦卫士金吾卫将士鱼贯而来,大势已去。
雄慈突然爆喝一声,故意不避杨谦断刀,任凭断刀砍在自己左肩。
趁杨谦窃喜的瞬间,倾尽全力发出一拳猛凿杨谦心口,寄希望于这一拳可以震碎杨谦心脉。
他心里想的是,我是生是死已无足介怀,只要能够杀死杨谦就行。
第481章 萧家为何如此
然而雄慈高估了自己的老迈之躯和残存功力,也低估了杨谦的内功之强。
他那一拳的确击中了杨谦的心口。
杨谦被他震退两步,却未毙命,甚至都没有吐一点血。
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拍了拍胸口的灰尘:“老前辈,我说你老了,久战后力不从心,你偏偏不信。”
他的断刀砍进雄慈肩胛骨,被骨头夹住,受创之后不及拔出,如今赤手空拳。
雄慈这一拳几乎耗光最后一点气力,左肩插着断刀,鲜血如泉水狂涌,一身精气以一泻千里的速度溃散,身体极为夸张的摇摇晃晃,终到油尽灯枯那一步。
“底牌出尽,还是没能杀了你,莫非这就是天意?”
杨谦对这个垂垂老矣但刚猛顽强的老人大为佩服,对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收敛所有好战之心,良言相劝。
“老前辈,你的确是忠勇无双的一代猛将,死心塌地守护萧家皇室数十年。
萧家皇室气数已尽,我杨家正当崛起,这是天命,非你一介武夫所能阻挡。
念在你赤诚忠勇的份上,我不杀你,你走吧,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
白发苍苍的雄慈宛若天神,站在一片凌乱之中,两撇白眉迎风乱晃,终究是体虚乏力,噗的一声双膝跪地,仰天痛哭流涕。
“太祖皇帝陛下,末将雄慈无能,无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没脸去九泉之下见您老人家。”
此人老而弥坚,拔出嵌进左肩的那柄断刀,在脸上划来划去,将一张原本就老迈到只剩一层皱皮的脸蛋撕拉的千疮百孔,仰面朝天吐出一口鲜血,双眼瞪圆,就此不动。
断刀铛的一声,从他指尖滑落。
杨谦怔怔看着他,心中起伏不定,半晌没有动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师迟迟下不定决心对萧家皇室动手。
有士如此,萧家皇室气数尚未散尽。
直到左金吾卫将军诸葛聊率领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从不同方向涌进厨房,将杨谦团团护住。
雄慈依旧保持着那个威武挺拔的跪地姿势,杨谦确信老人真的死了。
今日镇海寺大雄宝殿内外足足死伤一百多名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
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精锐中的精锐,没想到被三十多个黑衣人杀的溃不成军,堪称前所未有的惨败。
诸葛聊心中憋着窝囊气,高高举起刀,要砍断老人的头颅。
杨谦大喝一声:“住手!”
诸葛聊弯刀举在空中,扭头望向杨谦,大为不解:“公子,此人杀了我们好多兄弟,末将要砍掉他的头颅告慰众兄弟在天之灵。”
杨谦缓缓摇头,款步走到雄慈尸体旁,将他的眼帘合拢,喟然感慨。
“他是太祖麾下的猛将,今年一百多岁了。
他虽然杀了我们很多人,不过是各为其主,并无私仇。
这种忠臣义士可歌可泣,我佩服他的忠勇。
你们不要伤他的尸身,将他好生安葬吧。”
诸葛聊等人是行伍出身,深知男子汉大丈夫,既投身军旅就该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觉悟,这是将士最终的归宿,也是最好的归宿。
听了杨谦的话,他们对这名百岁老将同样生出惺惺相惜之心,满腔怒火消散大半。
可是怒火消散后,疑虑来了,诸葛聊等人四处搜寻,满面狐疑:“公子,请问打死此人的高手在哪?
他的武功如此强悍,毕大统领和智光大师都被他打的重伤垂死,不知是哪位高人杀了他?”
杨谦知道自己背负废物纨绔的名声十几年,他们肯定不信是自己活活耗死了武功绝顶的雄慈,何况并没有想过在他们面前泄露武功底细。
经此一战,他更加深刻认识到隐瞒武功的重要。
倘若雄慈等人早知道他身怀绝世武功,他们的刺杀绝对不会如此草率,更不会在毕云天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正是因为他们没把杨谦放在眼里,才有闲情逸致去杀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
估计他们在想,杨三公子是废物,只要杀光卫士,这个废物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说不定他们还计划生擒杨谦去要挟太师老爹。
对,一定是这样,他们肯定是想生擒自己。
杨谦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斜斜指了指那个墙洞,抛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谁,好像是寺里的一个扫地僧。
他为了救我,跟雄慈大战三百回合。
雄慈死后,他听到你们的脚步声靠近,嗖的一下,从那个破洞钻了出去,不知去向。”
诸葛聊等人将信将疑,刚才无数人影窜来窜去。
此人若有本事击杀武功绝顶的雄慈,多半也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溜掉。
既然他不愿跟众人见面,也不想邀这份护驾大功,那就没必要再去追寻,反正是友非敌。
诸葛聊带人保护杨谦退出厨房,派人四处收拾残局。
一行人回到大殿,放眼望去,大殿之中惨不忍睹。
遍地都是佛像罗汉像的残骸,横七竖八的尸体,伏地哀嚎的伤员。
杨谦疯狂寻找毕云天、梅香、雪雁、秋月、智光大师等人,终于在坍塌的佛像底座下找到呼吸微弱的毕云天,在尸体堆里翻出了气若游丝的梅香雪雁,在一扇破烂木门后面找到左腿断折的秋月。
智光大师的破旧袈裟撕烂大半,右肩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斜靠在佛像后面的底座上,大口喘息。
至于镇海寺其他上了年纪的老僧,要么已经成了尸体,要么伤重垂死。
杨谦命人赶紧救治伤员,收殓死者遗骸,独自走到智光大师面前。
智光大师精神颓败,看杨谦的表情极为愧疚,轻轻宣了一声佛号,刚想说点什么。
杨谦猜到他的心思,果断挥手阻止他说话:“好啦,大师,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事怨不得你,你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今天死了很多人,这个罪你背不起,镇海寺更背不起。”
智光大师叹了口气,一脸惭愧的朝杨谦合十行礼。
“公子慈悲为怀,老衲代全寺僧侣叩谢公子活命之恩,愿佛祖庇佑公子,福德无量。”
杨谦凑到智光大师耳旁,悄声问道:“大师,你怎知我身怀阴阳逆神功?
你可否告诉我,阴阳逆神功到底是谁传给我的?”
智光大师怔怔盯着杨谦,甚是不解:“公子,半年前听说你挨了太师一脚,失忆了,莫非你真把阴阳逆神功的来历忘了?”
顿了一下,释然一笑:“忘了也好,这段纠缠三十多年的恩怨算是告一段落。
公子,老衲确实知道阴阳逆神功的来历,不过传你阴阳逆神功的那位前辈去年已经故去。
他临终前留下遗言,由于此事牵涉太大,不到迫不得已,老衲万万不能向你透露此事。
请公子不要苦苦追问,否则老衲唯有一死。”
杨谦冷冷瞪着老和尚,念他年老伤重,且大有功德,他既不愿直言相告,杨谦也不好勉强,轻叹一声。
“好吧,大师执意如此,本公子不为难大师。”
他朝智光大师深深鞠了一躬:“谢大师救命之恩。”
智光大师武功虽高,也教出了一批武僧,镇海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武林门派,而是精研佛学的寺庙。
大多僧侣一生只修佛法,不练武功,因此大殿激战良久,大半僧侣躲在禅房瑟瑟发抖。
等到大战落下帷幕,那些僧侣瑟瑟走出禅房,帮着金吾卫将士救人收尸,念起往生咒超度亡魂。
杨谦亲自将毕云天、梅香、雪雁、秋月等伤员送到别院,安顿好他们,才去见寒夫人。
寒夫人住在一间极清幽干净的厢房里,厢房外围满了玄绦卫士和金吾卫将士。
她坐在床沿,手拿一串紫檀念珠,念珠缓缓拨动。
身为太师夫人,她一生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这点小事并不足以让她动容。
她见杨谦纤毫未损,心中甚慰,忙放下念珠,将杨谦拉到身边,温柔的抚摸他额头,柔声道:“吓坏了吧?”
杨谦没接寒夫人的话,而是讪讪询问。
“娘,我不明白,前些天老爹才为萧家诸皇子封王封地,萧家为何要出动最后的底牌来杀我?他们疯了吗?”
他刚说完就后悔,这个眼里只有儿子的寒夫人从来不理朝政,跟她讨论国家大事岂非对牛弹琴?
谁知寒夫人秋水般的眸子掠过一抹罕见的睿智:“谦儿,他们没疯。
皇帝极为聪明,见一叶而知秋,他大概猜到了太师下一步会做什么。”
杨谦凛凛盯着寒夫人,一头雾水:“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寒夫人浅笑:“儿呀,你要知道,太师这一辈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给了皇室这么大一块糖,自然是想从皇室那里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
寒夫人的话言简意深,杨谦很快就猜到一二,猛地跳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爹送给萧家一个太子和四个王爵,莫非是要换回一个异姓王?老爹想要封王?”
寒夫人将刚站起身的杨谦拉回身边,抚着他的脸蛋欢笑:“我儿果然大有长进。
娘随口点拨一句,我儿就能举一反三。萧家皇帝不傻,自然也能猜到太师的用心。”
第482章 太师想当皇帝吗?
太祖皇帝建国时立下规矩,凡我大魏臣子,无军功不得封侯,异姓不得称王,违者,天下共诛之。
在萧家诸皇子赴外地就藩后第四天,也就是三月十六日,朝野上下刮起一股史无前例的舆论风暴。
萧家诸皇子于国无尺寸之功,竟得封王封地,太师杨镇盛德巍巍,功盖寰宇,远胜萧家皇子,当封王以彰其功勋,以遂万民之愿。
这股风暴一经形成,短短数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国,各地文武百官纷纷上书,请求册封太师杨镇为异姓王。
舆情汹涌,渐成鼎沸之势。
皇帝萧元鹰深知给异姓封王就是谋朝篡位的前奏,因此一改软弱姿态,以太祖皇帝留有“异姓不得称王”祖训、本朝无异姓称王之先例为由,坚决不允。
在太师授意下,朝臣开始与皇帝对峙,三月二十日的旬日大朝会只有六名朝臣出席。
另,内务府以西部战事消耗甚剧为由,大肆削减宫中一应用度,皇帝、妃嫔、皇子公主每月例钱、饮食、衣物、柴火等只供两成。
这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杨谦大早练完刀,去后院侍女房看望竹韵。
镇海寺之战,翠柏院几大高手几乎全军覆没。
毕云天伤势最重,浑身多处骨折,迄今卧床不起。
据神医娄寒诊断,起码要卧床静养三个月。
梅香胸口中了一掌,休养三四天后已能下床走动。
雪雁额头挨了一记重拳,严重脑震荡。
娄寒每日为她针灸三次,性命勉强保住,但迄今未醒,能否醒来要看她的命够不够硬。
秋月左腿断折,好在救治及时,断骨已经接好,第三天就能拄拐徐行。
竹韵跟全盛时期的雄慈对了一掌,奇经八脉遭到重创。
萧狂鸣、独孤傲等人每日轮流替她运功疏通经脉,娄寒每日为她施针两次。
太师对她极为宠溺,几乎将雒京所能找到的灵丹妙药都拿来喂她,第五天伤势渐渐稳住,终于不再咳血。
杨谦蹑手蹑脚走到竹韵门口,看到木门虚掩,重重纱帘之下,六个丫鬟正在床头为竹韵梳妆打扮。
杨谦不由暗叹:“还是大户人家好呀。一个侍女都有六个丫鬟伺候,可比普通人家小姐还强。”
他在门口咳了一声,迈进门槛。
众丫鬟转过身,齐齐朝他行礼:“参见公子。”
竹韵斜靠床头,刚要起身行礼。
杨谦快步奔到床头,摁住她的肩膀:“好好躺着,别那么多礼。”
竹韵羞赧一笑。
杨谦双眼乱瞟,环视一圈,才道:“今早的药吃过了吗?”
圆脸大丫鬟红袖道:“回公子的话,今早的药还没送来,估计还在煎着。”
杨谦嗯了一声,顺势坐在床沿,牵着竹韵微凉的小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
卧床五天五夜,她的脸总算恢复一些红润,但精神依旧萎靡,显然是伤势沉重。
竹韵血色很淡的樱唇微微翕动,悄声道:“公子,听说这几天朝臣都在上书皇帝,请求册封太师为异姓王,是真的吗?”
杨谦笑着点头:“走个程序罢了。老爹虽无异姓王之名,早有异姓王之实。
加九锡,假节钺,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些异姓王才有的待遇,老爹早就有了。”
竹韵眼睛放出一道神采飞扬的光华,压低声音:“太师当上异姓王后,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把皇帝赶下台,自己当皇帝?公子就是太子?”
杨谦哈哈大笑,宠溺的刮一下她的鼻子:“怎么?你很希望太师当皇帝吗?”
竹韵娇羞一笑:“这些军国大事我不敢乱说,当也好,不当也罢,太师自有定夺。
倒是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要当太子?”
杨谦表情僵了一下,双目失神的斜瞅青纱帐。
镇海寺之战让他明白,皇帝虽被太师架空三十余年,但萧家临朝称帝近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私底下藏着很多杀手锏。
杨家想要取萧家而代之,不知要经过多少血腥厮杀。
旬日大朝会上,太师老爹暗示朝臣集体罢朝向皇帝施压,却有六员朝臣顶着满门抄斩的压力参加朝会,公然对抗太师。
人数不多,但足以说明萧家还有一些忠臣。
杨谦不知太师会怎样对付皇帝和那些大臣,但有一件事马上就能看到太师的态度。
这件事就是迎接西征军的凯旋仪。
昨日下午杨谦在快雪楼代太师批阅奏章时获悉,右卫大将军臧罴的西征大军已到鹤鸣关,预计后天就能抵达雒京。
与凯旋之师同行的还有西秦白狐公主李落蕊为首的和亲使团。
依制,此次西征大军歼灭西秦犯边贼军四万余人,攻陷西秦二十四座城池,拓地千里,乃是近年罕见的大胜仗,皇帝陛下须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凯旋之师和两万战死的英灵。
这是一个国家的脸面,也是皇室的脸面。
魏国虽是杨太师大权独揽,由于以往皇帝对太师俯首帖耳,太师一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皇室难堪。
这一次太师极有可能给皇帝一个下马威。
除了凯旋队伍,还有白狐公主李落蕊的和亲。
李落蕊以战败国公主的身份来魏国乞和,她贵为一国公主,和亲对象必是魏国皇子。
前些天太师一纸诏令将四个成年皇子送去外地就藩,雒京只剩太子萧承礼和三个不满十岁的小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
白狐公主的和亲对象变得扑朔迷离,除了嫁给太子萧承礼,貌似没有别的选项。
西秦战败,死伤精兵四万余人,丢失国土三分之一,已是摇摇欲坠,嫁给太子萧承礼不过是傀儡皇子配战败公主,威胁不到杨家地位。
昨晚太师命温客行转告杨谦,叫他这两天做好准备,后天可能要出城迎接凯旋队伍。
近日杨谦处理朝政越多,心里越来越烦。
那些千头万绪的军政要务就像理不清的乱麻一样缠着他。
最可恨的是太师老爹,把这摊子破事丢给他就撒手不管,整日看不到他的人影。
都说言传身教,太师既不言传,也不身教,完全是一副任他自生自灭的超然态度。
温客行更过分,最初几天还帮杨谦出谋划策,针对棘手难题会给出“上中下”三策。
这两天不知是太师有意为之,还是他想看杨谦出丑。
除了为杨谦提炼归纳奏折的要点,竟不给他出主意,动不动就扯什么:“此事颇为棘手,下臣愚钝,实在没什么好主意,请公子斟酌处理。”
杨谦跑去咨询其他幕僚,他们集体以“学识浅薄、无能为力”为由推脱,气得杨谦跺脚骂娘,差点连太师老爹都一起骂了。
这两天他是看到奏疏就头晕脑胀,恨不得一把火烧光这些劳什子。
既然太师要当甩手掌柜,他索性依样画葫芦,开始磨洋工。
上午翻出一封奏疏,慢条斯理看来看去,一个字一个字的查阅典籍卷宗,耗到下午硬是没给出一个朱批。
温客行也不在乎,陪他一起磨洋工。
二人闲聊半刻钟,小侍女送来药汤。
杨谦喂完药,自回正院用早膳。
伤员共有四个,梅香雪雁秋月的房间相隔并不远。
杨谦是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于其余三个,是每隔两天去探望一次。
第483章 西征军凯旋仪
早膳后,杨谦带萧狂鸣独孤傲去红霞院向寒夫人问安。
毕云天伤重不起,太师将萧狂鸣独孤傲安排到翠柏院当值。
萧狂鸣性情倨傲,不似毕云天淳朴讨喜,杨谦素来不待见他。
但翠柏院不能没有高手坐镇,只得勉为其难接受太师的安排。
寒夫人还从绿衫卫队调拨两个身世清白的侍女青萝、殷霞暂供杨谦使唤。
青萝身材高挑,长相甜美。
殷霞体格健硕,四肢壮如牛蹄,跟庞菲堪称一时瑜亮。
最初杨谦抵死不肯让殷霞进翠柏院。
寒夫人告诉他,殷霞虽是女子,却练成了极为难练的十八太保横练功夫,是最好的挡箭牌。
没有竹韵服侍的日子,殷霞可以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杨谦拗不过寒夫人,不情不愿收下殷霞这个女汉子。
一行人刚出翠柏院大门,迎面看到大红宽袍的郑书宁气喘吁吁跑来,大老远朝杨谦喊话。
“谦哥儿,等等,我有要事找你。”
杨谦看到这活宝就心情舒畅。
“我的郑大公子,你能有什么要事?
首先声明,我很忙,没空陪你去今宵楼快活。”
郑书宁笑呵呵冲到杨谦面前。
“谦哥儿,不是今宵楼,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大事。”
杨谦乐不可支。
“唷,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郑公子竟然知道朝廷大事?”
郑书宁咧嘴欢笑,从袖袋掏出一张上等绢纸塞到杨谦手里,骄傲的挺起胸膛。
“谦哥儿,你看,这是我爹叫我送给你的,是明天凯旋仪的仪程。”
杨谦接过绢纸看了看,眉头蹙起。
“这是朝廷的机密文书,依制该由礼部官员送到太师府,怎么是你带来?
你爹这个礼部尚书难道不知朝廷规矩?”
郑书宁搂紧杨谦肩膀。
“嘿,谦哥儿,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已被任命为礼部主客司郎中哦,有资格传递机密文书。”
杨谦上上下下扫视郑书宁,抬手揪住他的耳朵,故意板着一张脸。
“咦,你爹这是把礼部当自家后花园,说封官就封官,吏部不管?”
郑书宁捂着耳根子喊痛。
“疼疼疼,谦哥儿,轻点。
什么叫我家把礼部当后花园,你可不要乱说,这是太师给我封的官。”
杨谦懒得理他,拿着文书看了两遍。
后天凯旋仪的仪程不算复杂,看一眼也就心中有个梗概。
郑书宁神神秘秘坏笑。
“谦哥儿,听我爹说,西秦议和使团随西征军同行,那个白狐公主亦在其中。
本来我对西秦娘们没啥好感,那鬼地方苦寒,遍地风沙,养出的娘们皮肤比纱纸还糙,扎手。
但白狐公主享有西秦第一美人的称号,大约有几分姿色。
你先瞧一眼,要是瞧得上眼,跟哥们说一声,我带人冲进国宾馆,把她绑了送到翠柏院,任你宰割。
你要是瞧不上眼,我就直接抢回郑府。”
杨谦微微后仰,表情略显震惊。
“哥们,你胆子真大,人家是西秦公主,不是今宵楼的花魁。
我都不敢生出这个想法,谁借你的胆子去国宾馆抢人?
你不怕御史弹劾?”
郑书宁伸手触碰杨谦额头,脸上挂着七分诧异。
“谦哥儿,你半年前那场病真是不轻,胆子这般小了?”
杨谦推开他的手。
“不是我胆子小,而是你胆子大的没边。”
郑书宁一脸无所谓的笑了笑。
“我哪里胆大了?抢一个白狐公主算什么?
西秦被我们打的差点亡国,派白狐公主和亲是乞降,以后西秦是我大魏的附庸国。
区区一个附属国公主,有何尊严可言?
依我之见,我们先把她玩了,再选个皇子跟她和亲,两全其美呀。”
这个郑书宁的跋扈段位绝对是王者级别,非杨谦这等穿越者可以比肩。
一个抱太师府大腿的尚书府公子尚且如此,可见以前的杨谦该是何等不可一世。
他干笑两声,亲昵的搂着郑书宁的肩膀。
“我的郑公子,你的跋扈是与生俱来的,还是跟我学的?”
郑书宁假模假样朝杨谦躬身行礼。
“谦哥儿,论跋扈,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小弟只能算你的徒孙。
前年鬼方一个部落公主跟使团来雒京朝贡,你听说人家有几分姿色,跑到国宾馆外堵人。
那个公主还没分清东南西北,就被你抢进了马车,一下子扒的干干净净。
你扒光人家的衣服,又嫌人家身上有羊骚味,一脚将人家踹下马车。
那是冬天呀,差点把小公主活活冻死。
我这点小手段可都是跟你学的。”
杨谦呵呵苦笑,生无可恋。
原来除了进宫抢昭阳公主,自己还有那么多罄竹难书的罪行。
口碑那么坏,也就怪不得神憎鬼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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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很快过去。
到了西征军凯旋的日子,凯旋仪如期举行。
这天清晨,太师派萧狂鸣通知杨谦巳时初刻去西城朱雀门外。
西征军和西秦使团昨日傍晚抵达近郊十五里外的鳅泽驿馆,按行军速度原本昨夜就可抵京,为了配合今日仪式才在鳅泽滞留一晚。
魏国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全体盛装出席,太师调派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一万两千余人当仪仗队。
一眼望去,铁甲森森,刀枪胜雪,一派盛世强国气象。
西城门外摆出天子卤簿,大魏国天子萧元鹰罕见出城。
太师峨冠博带,与身穿赭黄袍的皇帝萧元鹰并肩而立,翘首遥观。
半步之后,站着金冠紫袍的三公子杨谦。
这是杨谦初次看到皇帝萧元鹰。
皇帝长的人模狗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器宇轩昂,确有君王气派。
只是他眉间全无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杨谦身后不远处,密密麻麻站着一列列文臣武将。
第一行分两个阵营。
左手文官阵营,分别是中书令曹远图、侍中将毅、尚书令左仆射关礼卿。
魏国官制,三省宰辅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令为从一品,次于三公太师、太保、太傅,和三孤少师、少傅、少保同品。
三省副长官尚书省左右仆射、黄门侍郎、中书侍郎为正二品,比六部尚书高一级。
左仆射关礼卿为正二品,原本不能站第一行。
但他深受太师器重,代行尚书令职权,太师破格赏他站第一行。
另有五六个杨谦不认识的老人,气度凝重,身穿仙鹤紫袍,竟是跟三省宰辅同品的一品大员。
右手武官阵营,右卫大将军臧罴以外的十一卫大将军悉数登场。
另有十七个身穿一品麒麟紫袍的老年武将,有的精神抖擞,有的弯腰驼背,应是功勋卓着的一品军侯。
魏国规矩,非军功不得封侯,侯爵冠帽服饰皆按一品大员,伯爵冠帽服饰按二品大员,其下皆按三品穿戴。
第二行往下依次是三省副长官、六部尚书侍郎、九寺五监、十二卫府将军等。
以此类推,囊括在京六品以上官员。
第484章 凯旋仪风波
当浩浩荡荡的西征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卷起阵阵黄土,太师展颜微笑。
皇帝萧元鹰眸中全是阴霾。
很快,长长队伍走到城门两里外。
右卫大将军臧罴携所有武将滚鞍下马,步行趋见。
众将于二十步外屈膝半跪,臧罴雄壮的声音响彻诸天。
“末将臧罴,奉太师军令领军西征,迎战西秦贼军。
幸得太师运筹帷幄,三军将士上下用命,终不辱使命,歼敌四万,拔城二十四座,拓土千里,扬我大魏国威,今日得胜回朝,向太师复命。”
太师乐呵呵走过去,亲热的搀起臧罴。
“不错,这一仗你们打的很好,打出了大魏的国威,没有辜负老夫数十年的栽培。”
皇帝萧元鹰身僵如石,唯有干笑。
太师牵着臧罴走向皇帝。
“臧罴,来,今日陛下特来迎你,快向陛下见礼。”
臧罴对太师时是满脸笑意,走到皇帝面前却收起所有笑意,一抱拳,一躬身,语气冰冷,神情倨傲:“末将见过陛下。”
皇帝萧元鹰笑的比哭还难看,刚要上去搀扶臧罴。
臧罴傲然挺直腰杆,锐眸如剑凝视萧元鹰。
“陛下,太师对大魏有存亡续绝之功,于百姓有存亡续绝之恩,其德巍巍,其功昭昭,苍天可鉴,论功理应分王。
末将怎么听说,前些日子群臣上表为太师请封,陛下坚持不允,这是何故?”
臧罴身材雄壮,满脸凶悍,说话的口气咄咄逼人,吓得皇帝退后一步。
“爱卿,今是凯旋的好日子,并非大朝会,爱卿何故提起此事呢?
朕知太师功高难以尽赏,奈何太祖皇帝留下遗训‘非军功不得封侯,异姓不得称王’。
朕有心嘉奖太师,却不敢违背祖制,请爱卿谅朕之难处。”
臧罴勃然怒喝:“屁话!”
当啷一声,愤然拔刀出鞘,刀锋抵在皇帝脖颈。
朱雀门外,百官骇然,噤若寒蝉。
“狗皇帝,没有太师,大魏三十年前就亡了,你早成草间枯骨。
什么太祖皇帝遗训,太祖遗训若是有用,你怎么不拿太祖遗训去戡定六王之乱?
现在拿什么狗屁遗训搪塞百官,妄图浇灭臣民对太师的拳拳之心,你是何居心?你想谋反吗?”
杨谦恨不得为臧罴疯狂点赞。
哥,你牛逼,当众给皇帝扣个谋反的帽子,可算是古今第一人。
哦不,他不是第一人,貌似三国时也出过一个这样的牛人。
左卫大将军荼冷、右卫大将军臧罴是太师的哼哈二将,他们可以不经通传直接走进太师卧榻。
这份殊荣只有亲生儿子杨谦可比。
皇帝萧元鹰当惯了缩头乌龟,但被臣子拔刀相向,还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气的嘴唇哆嗦。
“右卫大将军,请慎言,大魏是我萧家天下,我是大魏天子,我谋什么反?
你身为萧家臣子,拔刀威胁君王,以下犯上,才是真正的谋反。
你就不怕被诛九族吗?”
太师淡淡瞥了瞥臧罴。
“臧罴,你放肆,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怎能在百官面前对陛下拔刀,还出言无状,冲撞天子,速速收刀,免得自误。”
轻描淡写的朝皇帝萧元鹰拱手。
“陛下,臧罴是粗鲁武夫,不知礼数,请陛下勿跟他一般见识。”
萧元鹰愤然直视太师。
臧罴傲然冷笑,收刀入鞘。
“太师教训的是,是末将鲁莽了。
陛下,本将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不封太师为王,我就率西征军直接开进城里,去你皇宫走一趟。
到时刀剑无眼,伤了你的皇子妃嫔,还请多多担待,莫怪莫怪。”
这出兵谏大戏实在够精彩够霸道,杨谦看的眉飞色舞。
他低估了太师翻脸无情后的霸气。
太师这是明目张胆的逼宫,不给萧家天子留一丝颜面。
皇帝萧元鹰目眦欲裂。
“太师,右卫大将军当众刀挟天子,您怎么看?”
太师不动如山,笑意淡漠。
“陛下,臧罴凯旋归来,战功赫赫,有所请也是人之常情,言辞虽显愤激,却不失赤诚之心,老臣亦无可奈何。”
皇帝目光渐转阴沉。
“刀挟天子,等同谋反,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太师视而不见?”
太师神色如常。
“臧罴性格暴躁,行为乖张,确有不当之处,老臣刚叱责过他,陛下不是听见了吗?还要如何?”
皇帝寒眸剧闪。
“如此大罪,岂能叱责了之?”
太师含笑直视皇帝。
“那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处置?莫非要当众将臧罴枭首?”
皇帝狠狠挑眉。
“按大魏律,此人刀挟天子,论罪当诛九族,斩首算是轻的。”
太师拂袖大笑。
“诛九族是吧?臧罴,听到没?
你浴血归来,只因不敬天子,天子便要诛你九族,你如何自辩?”
杨谦看的直皱眉头。
太师府侍卫侍女一直吹嘘皇帝萧元鹰形同傀儡,对太师唯唯诺诺。
今日一见,这皇帝倒是刚烈桀骜,有点血性。
何以至此?
是传言有误,还是皇帝性情大变?
回头看时,荼冷等军方大将,将毅等朝中大臣,俱露冷笑。
臧罴哼了一声,一脸不在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过末将为大魏立下旷世奇功,功尚未赏,陛下就要因一言之失而诛有功之臣?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皇帝切齿冷笑。
“旷世奇功又如何?刀挟天子就是谋逆,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了你的罪。
太师,你执政以来,口口声声要以法治魏,有法必依,违法必究。
此人犯下滔天之罪,罪证确凿,太师可不能徇私枉法。”
太师白眉凛凛,目光更狠。
“陛下,臧罴乃正二品右卫大将军,老臣可定不了他的罪。
要定他的罪,须得三法司会审。
御史大夫朱甯,刑部尚书郭迎融,大理寺卿彭演...”
太师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员紫袍大臣向前一步。
“下官在!”
“下官在!”
“下官在!”
太师笑了笑,朝三人说道。
“陛下控诉右卫大将军刀挟天子,论罪当诛九族。
你们是三法司主官,索性就当着满朝文武举行一次明堂会审,议一议右卫大将军到底有没有罪,该不该诛。”
杨谦看的一愣一愣,太师也太嚣张了吧?
三法司是太师心腹,如此行事简直是把皇帝的脸踩在脚底,这还是当初那个事事维护皇室颜面的老太师?
第485章 你去接待白狐公主
朱雀门外。
数万人静的令人窒息。
一股恐怖威压席卷全场。
刚由刑部侍郎擢升为刑部尚书的郭迎融身材矮小,但气场很强,一身杀气不在武将之下。
他冷哼,看皇帝的眼神满是不屑。
“回太师,以下臣愚见,右卫大将军无罪,不当罚。
陛下贵为天子,临朝称制三十五年,于国无功,于民无德,今无故欲诛有功之臣,实乃无道昏君,恐为臣民所弃。
太师身为帝师,肩负辅弼君王、匡扶社稷的使命,还请太师督责陛下。”
杨谦嘴角上扬,差点发出哂笑。
太师老爹真会玩,满朝文武是你的人,谁是谁非,还不是你说了算?
什么三法司会审,审个屁呀。
皇帝满脸黑线。
眼神若能化作利剑,郭迎融已被他万剑分尸。
“郭迎融,你莫非眼盲?此獠刀挟天子,你看不见吗?”
郭迎融回敬一声呵呵。
“陛下,恕臣眼拙,并未看到右卫大将军有何不臣之举。
右卫大将军率西征军在苦寒之地浴血苦战数月,为国拓土千里,立下近世罕见功勋。
陛下于有功之将不赏,反而无故寻衅滋事,吹毛求疵,恶意诽谤中伤右卫大将军,不怕寒了三军将士和全体臣民的心吗?”
皇帝怒不可遏,指着郭迎融厉声大吼:“乱臣贼子,你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颠倒是非?不怕遭天谴吗?”
郭迎融眸寒如冰,嘴角微翘。
“上天仁德,还不至于昏聩到惩罚有功之臣。陛下若是一意孤行,倒行逆施,才是真正令臣民感到齿冷。”
臧罴大笑。
“陛下,你先别急着问末将的罪。
末将有件礼物原要敬呈陛下,被陛下胡搅蛮缠,差点把大事忘了。来人。”
他朝身后一名虬髯将领招了招手。
那人颔首,解下马背一个黑布木匣,跑步前进,将木匣递给臧罴,转身返回队列。
皇帝萧元鹰凝视木匣,大惑不解。
臧罴将木匣送给皇帝萧元鹰,笑容灿烂。
“陛下,前些天,末将在关内道偶遇一伙强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当道奸淫,可恨至极。
末将眼里容不得沙子,立刻宰了那伙强人,为民除害。此乃贼首首级,敬呈陛下御览。”
翻开木匣请皇帝观看里面的东西。
皇帝萧元鹰先是一头雾水。
“臧罴,你什么意思?
不过是伙为非作歹的强人,杀了就杀了,何必将首级拿到朕面前耀武扬威...”
皇帝忽地浑身抽搐,差点晕死。
“啊!”
众臣恨不得将脖子伸进木匣,看一看里面究竟装的是谁。
臧罴咧起嘴角哂笑。
皇帝萧元鹰双手哆嗦的接过木匣,死死盯着匣中之物。
短暂震怒后,皇帝萧元鹰猛地抬头,怒视臧罴。
“臧罴,你这匹夫擅杀皇子?”
众臣瞳孔剧震。
前些日子萧家四个成年皇子封王爵。
四皇子萧承仁为秦王,封地在关内道灵台府。
臧罴从关内道班师回朝,不消说,死在他手里的必是秦王萧承仁。
秦王萧承仁就这么被杀了?
萧家虽是被架空的吉祥物,但如此光明正大斩杀皇子倒是罕见。
臧罴张大嘴巴佯装惊讶。
“陛下说贼首是皇子?不会吧?
皇子怎么可能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呢?
陛下不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皇帝萧元鹰虎目含泪,捧着木匣喃喃轻呼。
“皇儿...皇儿...是朕害了你...”
暮春的风很柔,地面的新芽翠绿。
朱雀门外凛冽肃杀,犹如寒冬。
数万人冷冷看着皇帝伤心落泪。
许久,皇帝以衣袖轻拭泪水,抬头怒视太师。
“太师,朕愿封太师为王,太师可否高抬贵手,放过其余几个皇儿?”
太师眸子微沉,缓步走向皇帝,一把揪住他的龙袍,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才杀你一个儿子,你就撕心裂肺痛哭流涕。
我家大郎二郎折在你萧家手里,三郎险些不保,老夫差点绝后,老夫都没哭呢。
这个异姓王,你封也好,不封也罢,老夫不在乎,你看着办。
你想拿异姓王当筹码跟老夫谈判,简直是痴人说梦,你不配。
你的皇位,你的性命,都攥在老夫手里。
老夫不杀你,是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
皇帝萧元鹰面如土色,双膝一软,跪在太师面前。
“太师...朕...朕...”
太师袍袖轻拂。
“行啦,今日到此为止吧。
有些事情老夫心中雪亮,以前不跟你计较,是念在太宗皇帝那点情分上。
老夫想过跟你萧家和睦共处,有始有终,守住这份君臣情义。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老夫的底线,害我两个儿子还嫌不够,这根独苗都要连根拔起,不惜出动潜伏数十年的三绝圣门。
这是你萧家不仁,非我杨镇不忠。
既然君不君,休怪臣不臣。
以后的日子还长,你的儿子,老夫会一个个问候,希望你能挺的住。”
皇帝萧元鹰惊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太师懒得理他,命左卫大将军荼冷宣读嘉奖令。
右卫大将军臧罴赐爵武安侯,萧关大将军屠飞斩赐爵安西侯,关内道大都督董麒赐爵新平侯,其余有功将士按例封赏,死伤者从重抚恤。
命户部、京都府和左右卫府准备丰厚酒肉,在城南十里外点兵坪犒赏三军。
三军欢声雷动,齐齐拜谢太师,随后开往点兵坪。
凯旋仪毕,太监们搀扶瘫软的皇帝上龙辇,遣送回宫。
百官分批散去。
荼冷刚要拉杨谦去点兵坪喝酒吃肉,太师挥手喝住杨谦。
“西秦使团在后面等着,三郎,等下你带鸿胪寺少卿秦绍杰去迎一下,顺道送他们去鸿胪客馆。”
杨谦一愣,太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依礼部鸿胪寺联合制定的仪程,原是由太子萧承礼代魏国接待西秦使团,礼部尚书郑道天协理。
那份仪程太师明明已经签了字。
怎么事到临头突然改主意呢?
“父亲,西秦来和亲的可是白狐公主,使节是他们的西凉王李元翼。
一个公主,一个王爷,规格极高,我们就算不派一个皇族,好歹也要派个二品大员吧。
你就派我和一个正四品鸿胪寺少卿接待,是不是有点不合礼仪?”
太师斜睨官道尽头的杨柳依依,眼里轻蔑不加掩饰。
“西秦是手下败将,这一仗彻底把他们打趴下了。
没了旧雍州的领地,以后西秦注定要蜷缩在西凉一隅之地,没有恢复元气的机会。
此次他们派西凉王李元翼和白狐公主李落蕊来,说是议和,其实是乞降,请求成为藩属国。
西秦向来眼高于顶,自恃骑兵战力,不太瞧得起我们中原人。
接待规格高了,容易被他们轻视,倒不如羞辱一下,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你是老夫的儿子,又是太师府詹事,可代老夫行事,谁敢瞧不起你?”
杨谦心里没底。
“父亲,我没有接待使团的经验,也不太懂得邦交礼仪,会闹笑话的,你还是请郑大人出面吧。”
太师哂笑。
“怕什么?你闹的笑话还少吗?再多一个又何妨?
给老夫尽情的挑衅他们,羞辱他们,不要顾忌什么。
只需记住,两国相交不斩来使,只要不弄死李元翼李落蕊,别的都不怕,有事老夫兜着。
哼,什么狗屁议和?
想打就打,想和就和,真当我杨镇是纸糊的?”
杨谦哑口无言。
荼冷拍着杨谦肩膀,笑意深深。
“谦哥,太师的话,你听懂了吗?
白狐公主是西秦第一美女,你可不要辜负美人恩呀。”
什么意思?不要辜负美人恩?
太师这安排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他明知杨谦荒淫好色,却故意派杨谦接待白狐公主,这跟玉帝派孙猴子看守蟠桃园不是一个道理么?
第486章 你的马不错,本公子要了
西秦和亲使团和西征军同行。
昨晚抵达鳅泽驿馆后,因今日要在朱雀门外举行凯旋仪,鸿胪卿派人通知西秦方面今早延后一个时辰再出发。
太师刚交代完,西秦和亲队伍缓慢地出现在官道尽头。
按惯例,使团人数一般不得超过三十人,但马匹没有限制。
西秦地处雍凉,盛产良马,战马冠绝天下。
和亲使团是西秦门面,所乘马匹自然是千挑万选的上等良驹。
太师远远瞧着那几十匹良驹,连呼惋惜。
“三郎,你看看,多好的马呀。
此等好马不能为我所有,落在西秦那些蛮夷手里,可惜了。”
西秦皇室李家原是汉人,但数十年不知娶了多少西戎女人当后妃,皇室后代多半都有西戎血统,所以中原人习惯称他们为蛮夷。
杨谦坏坏一笑:“父亲,这些马都是我们的。”
太师放声大笑。
“是呀,既然来了,都是我们的。
行啦,老夫先走了,你去交涉吧。
狂鸣,独孤,你们陪着三郎,一切听三郎吩咐。”
萧狂鸣独孤傲躬身称是。
太师转身走进轿子,一队金吾卫和玄绦卫士护送太师去城南点兵坪。
请三军将士喝酒吃肉这等收揽人心的活儿,太师从来不会缺席。
太师一走,朱雀门外最后一千多甲士也走了,广场一下子冷冷清清。
偌大广场只剩杨谦、鸿胪少卿秦绍杰等官员,以及萧狂鸣独孤傲等卫士和两百名金吾卫将士。
鸿胪少卿秦绍杰是个文官,出身名门,长的眉清目秀,甚至略显阴柔,穿着绣云雁绯红官袍,腰间佩银鱼袋。
他被太师此举搞得忐忑不安,心中充满疑虑。
杨家三公子好色无厌,臭名在外,怎能安排他迎接规格如此高的使团?
西秦正使是西凉王李元翼,他是国君李元麒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和亲正主是白狐公主李落蕊,她是国君李元麒最疼爱的女儿,心头肉。
与他们身份对等的唯有魏国太子萧承礼。
萧家皇室确实形同虚设,但这种只看排面不讲实际的外交场合,皇室子弟才门当户对。
不派太子,好歹要派一个资历很深的二品大员吧。
再不济也要派正三品的鸿胪卿邓莱吧,他才是招待外宾的主官呢。
太子没来,二品大员没有,三品官没有,只有自己这个正四品鸿胪少卿,和一个没有品级的太师府詹事三公子。
规格低的离谱。
这阵容别说迎接王爷公主,就是接待普通外宾都嫌不够。
太师在搞什么玄虚呀?
他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走到杨谦身后。
“公子,下官身份低微,从来没有单独接待过外国使臣,经验有所欠缺。
请公子多多提点,勿让下官闹了笑话,使我大魏颜面扫地。”
杨谦手握胡闹的尚方宝剑,知道只要不出人命,百无禁忌。
“你不懂?呵,我也不懂呢,闹笑话就闹笑话吧。
反正他们是战败国,不用照顾他们面子,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
老爹说了,怎么闹都行,有事他兜着。
太师都不怕,你怕什么?”
秦绍杰一声挖槽,差点跌倒。
我的娘呀,听三公子这口气,不像是来迎宾的,倒像是来挑事的。
人家是和亲使团,你这样真的好吗?
杨谦云淡风轻瞟了秦绍杰一眼。
“咦,秦大人,你怎么满头大汗?今天不热呀。”
他抬头看天,如今暮春三月,风和日丽,和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当真是暖风吹得游人醉。
秦绍杰脑子一片空白,额头汗水流个不停。
杨谦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出言调侃。
“秦大人,你怎么一直流汗呢?
你不到四十岁,身体也太虚了吧,要多吃点枸杞补一下。”
秦绍杰笑的比哭还难看,支支吾吾。
“公子,下臣听您的口气,不像是来接外宾的,像是来寻衅滋事的,下臣有点怕。”
杨谦微笑。
“哦豁,秦大人,你果然聪明绝顶,比我肚里的蛔虫还懂我,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寻衅滋事的?”
秦绍杰僵住。
得了,这货承认就是来挑事的。
太师英明一世,今日为何这般糊涂?
西秦使团渐渐靠近,秦绍杰酝酿半天的官方说辞刚要派上用场,杨谦一眼盯上了那匹浑身赤炭的宝马。
宝马主人身穿蟒服,头戴金冠,黑短粗髯,眼睛粲然生辉,长的腰圆膀阔,极有气势。
这穿戴便是傻子都能猜到他必是使团正主。
秦国西凉王李元翼。
李元翼一马当先,后面紧随八名劲装骑士,腰佩环首刀。
骑士后面跟着三驾豪华马车,每辆马车配四匹驮马,轮毂轧过路面的声音咔咔清脆。
马车后面还有十几名劲装骑士。
杨谦寻衅滋事确实很有一套。
他走上前,朝西凉王李元翼伸出一根手指,轻佻勾起。
“哟,老家伙,这马不错,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吗?下来,让我试一下。”
说完,杨谦心花怒放。
穿越大半年,前几个月受苦受难,迟迟没找到三公子的纨绔状态,没机会逞威风。
近日在郑书宁的熏陶下,渐渐知道怎样才能当好一个纨绔。
那就是把所有的道德法律踩在脚下,随心所欲即可。
现如今机会来了,太师老爹赏的。
全场皆惊!
面面相觑!
一片哗然!
以鸿胪少卿秦绍杰为首的官员眼都直了,心都碎了。
萧狂鸣独孤傲等人挑了挑眉,眸转担忧。
西凉王李元翼是皇帝李元麒的亲弟弟,据说在西秦皇室绝学血玄冥上的造诣颇深,仅次于皇帝李元麒。
他一出手,一掌就能拍死三公子。
这货太莽了!
莫非旧病复发了?
半年之前,因昭阳公主之死,太师狠狠踹他一脚,直接踹晕。
醒后,他性情大变,沉稳厚重多了。
其后屡遭变故,在楚国吃了大亏,差点去阎王殿报到。
卧床休养两个多月,好不容易醒来,前些天一直窝在府里不见外人。
怎么刚在外面亮相,又是这副欠揍的嘴脸?
西凉王李元翼勒住缰绳,俯瞰杨谦。
一蹙眉,一隐忧。
“你是何人?
我乃大秦西凉王,奉敝国国君之命前来贵国议和求亲。
久闻魏国天朝上国,礼仪之邦,雒京更是天子脚下,首善之都。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怎敢拦路打劫?”
铛!
李元翼身后八名骑士拍马向前,拔刀,八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怒指杨谦。
杀气腾腾。
萧狂鸣独孤傲率领玄绦卫士和金吾卫甲士挡在杨谦面前,齐齐拔刀,与西秦骑士对峙。
“大胆,敢对我家公子拔刀相向,你们活腻了吗?”
仅仅一句话就令双方剑拔弩张,刀兵相向。
三公子不愧是三公子,还是那个荒诞无耻的配方。
众人心中皆作如是观。
第487章 我是来羞辱你们的
鸿胪少卿秦绍杰都快吓哭了,提着官袍越众而出,拦在独孤傲和李元翼之间,朝西秦使团不停摆手。
“王爷且慢。
本官乃鸿胪寺少卿秦绍杰,这位是太师府三公子。
我等奉太师之命,在此迎候贵国使团,请王爷莫要误会,莫动兵戈。”
西凉王李元翼皮肤粗糙,双眸闪光,冷冷凝视慵懒轻佻的杨谦,朝身后的随从传令。
“收刀,不得无礼。”
他翻身下马,迅速整肃衣冠,冰冷脸色转为笑容可掬。
“久闻贵国太师府三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本王奉命出使贵国,三公子堵在城门口抢马,这可不是待客礼数呀。”
杨谦心中暗笑:“老子不止抢你的马,等下还要抢马子,就看你这狗日的能否忍得住。”
鸿胪少卿秦绍杰满脸憋的通红,刚要拱手说几句安抚人心的客套话。
杨谦哈哈一笑,将秦绍杰扯到身后。
“秦大人,我是主官,你是副手,在后面待着吧,别来闹事,一切看我的。”
杨谦内功雄浑,出手没轻没重。
秦绍杰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扛得住?
被他掼在地上,一阵抽搐,差点绷不住。
我的公子爷,明明是你在闹事好不好?
我知道你纨绔,你嚣张,你荒淫。
可你当道抢马有失体统,丢的是我大魏国的国体。
杨谦一脸惫懒,歪歪斜斜向前几步。
那脚步要多轻浮有多轻浮,那样子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寻常武人威胁不到他。
但他刻意隐瞒武功,自然要扮出猥琐心虚,故意躲在萧狂鸣身后。
“哟,西凉王是吧?
啧啧啧,难怪架子这么大,坐骑如此雄壮。
知道的,是你们吃了败仗,来我国乞和求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战胜国,来我国炫耀兵锋呢。
怎么?你是欺负我魏国没有好马,故意带这么多宝马良驹膈应我们?”
当今天下,最好的马场或在雍凉,为西秦所有;或在幽云,为青奴、辽东所有。
魏国虽强,却没有一座大规模驯养甲等战马的大马场。
河东虽有几十座小马场,只能驯养一些驮载辎重物资的乙等负重马和少量的甲等战马。
每年自产的甲等战马不到五百匹。
为了维持精骑战力,魏国每年要斥巨资向辽东、青奴、鬼方大肆买马。
买马艰难不说,所费更是不菲,一匹马的价格足足高出市价五倍。
魏国用于养护骑兵的费用占到全部军费的七成。
可以说,魏国通过三十里铺赚取的几百万税赋,尽数砸在骑兵身上。
这还多亏杨太师治国有方,生财有道,国库充盈。
此次与西秦作战,魏国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被迫接受西秦议和,无非是因为前线战马损耗近半。
再打下去,前线骑兵恐将崩溃。
魏国缺马,这是朝野共识。
杨谦那番话看似在胡闹,却很能引起魏国官兵的共鸣。
众人看向西秦使团的眼神颇有敌意,看向西秦战马的眼神更是垂涎欲滴。
以西凉王李元翼为首的西秦使团表情微微一滞,懵了。
这一仗,秦国输的比二十年前关内道那一仗更惨。
那一仗,秦国死伤七万精锐,输掉整个关内道,足足二十年才喘过气来。
这一仗四万精锐灰飞烟灭,还输掉陇山周边二十四座城池,从此陇山为魏国独有。
秦国东部再无雄关险隘与魏国抗衡,几乎是一蹶不振,再用二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
赴魏之前,皇帝李元麒千叮咛万嘱咐,要猥琐猥琐再猥琐,卑微卑微再卑微,不惜一切代价讨好魏国,稳住魏国朝野上下该死的战心,切不可再生战事。
秦国扛不住了。
西凉王李元翼原本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准备,却没想到羞辱来到如此之快。
还没进城就被羞辱了。
他狠狠盯着杨谦,很想拔刀砍死杨谦这该死的纨绔。
他终究没有拔刀。
这是魏国地盘,先不说他能否当着众多高手侍卫砍死杨谦。
一旦拔刀出鞘,就意味秦国正式向魏宣战。
他废然长叹,朝杨谦躬身作揖。
“三公子误会了,我秦国不过是西陲小国,怎敢来天朝上国炫耀兵锋?
这些宝马良驹是我国陛下专门孝敬太师的,请公子笑纳。”
杨谦得意大笑。
“既然这批马是孝敬太师的,那是我家的咯。
行,我替我爹收下了,谢王爷美意。”
他朝独孤傲挤眉弄眼,独孤傲心领神会,走过去将汗血宝马牵了回来。
西凉王李元翼微微一怔。
什么情况?
我还没进城呢,你就把我的马牵走了,让我徒步进城?
其余西秦勇士怒目喷火。
杨谦得寸进尺,指着那批骑士大声呵斥。
“喂,你们这些家伙聋了吗?
没听到你们王爷说,这批马是孝敬太师的?
王爷说的是这一批,不是这一匹,你们座下的宝马都是我家的,赶紧下来,别鸠占鹊巢。
他妈的,战败国要有战败国的觉悟,骑这么好的马,找抽呢?”
鸿胪少卿秦绍杰等文官欲哭无泪,这三公子狂的没边,丝毫不顾国际影响。
萧狂鸣独孤傲等武士武将大呼过瘾,连声起哄。
“对,这是送给太师的马,你们有什么资格乘坐?”
“都给我滚下来。”
“...”
西秦使团共二十八人,气的满脸通红,右手紧握刀柄。
秦绍杰靠近杨谦,绷着如丧考妣的苦相。
“公子,人家是使节,不是俘虏,多少给点面子吧?
就算这些马最后都要孝敬太师,但眼下还是使团的私产,如此强取豪夺,恐将惹来争议,有损我大国颜面。
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和亲,你在城门口抢光他们的马,难道要他们步行进城?”
杨谦没吱声,独孤傲抢先开口。
“那倒不至于,嘉客远来,我大魏作为礼仪之邦,自然不会让外国使团徒步进城。”
秦绍杰刚松口气,以为大有转机。
独孤傲接着说道。
“我们可以给他们买几头骡子,这样就不算徒步了吧?
秦大人,你说我们算不算知礼好客?”
噗!
全场魏国将士几乎笑破肚皮!
一名地位较高的秦国将领忍无可忍,愤然拔刀直指杨谦。
“姓杨的,你欺人太甚,我秦国虽然战败,但士可杀不可辱,你如此羞辱我国,我尉迟甘跟你拼了。”
第488章 好一条壮汉
独孤傲快步挡在杨谦前面,反手一拳毫不留情的砸向尉迟甘。
拳罡势如龙虎,形如飘风,在平地上卷起一阵铺天盖地的风沙,好似饕餮要吞噬万物。
尉迟甘脸色很黑,看不清楚表情有何变化,唯有眸中的那点惧意特别清晰。
他迎着拳罡挥刀砍去,将浩然充沛的拳罡一分为二,就像是在滔滔大河中建起一座大坝。
然,拳罡虽被一分为二,左右两股拳罡齐头并进,威力有所减弱,却依然具有很有的杀伤力。
左拳罡击中尉迟甘右肩,右拳罡击中尉迟甘左胸。
在两股拳罡一左一右的挤压下,尉迟甘佩刀铛的一声断成数截。
尉迟甘身体宛若遭到巨石撞击,先是喷出一口鲜血,继而脚步踉跄后退。
西凉王李元翼一步诡异闪到尉迟甘身后,抬起右手抵在尉迟甘后背,替尉迟甘化解倒退的趋势。
难得有机会在三公子面前展示武功,独孤傲迫切想让三公子杨谦知道,自己一身武功不在毕云天之下,三公子不能一直独宠毕云天一人。
他得势不饶人,一个屈膝纵跃,一眨眼晃到尉迟甘面前,将西凉王李元翼视若无物,势若奔雷的一拳直击尉迟甘心口。
此人言语冒犯三公子,断不容他活在世上。
西凉王李元翼绝没料到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已经足够嚣张霸道,而太师府的侍卫更是蛮不讲理,一言不合就想出手杀人。
他眸中寒光如冷夜流星一般爆闪,迅速抓住尉迟甘肩膀往后一拖,自己踏前一步,提起右掌硬接独孤傲的掌力。
但见独孤傲拳罡如潮,李元翼掌风如堤,迅猛无伦的拳罡撞在掌上,激荡起一阵缤纷璀璨的神光。
李元翼为拳罡所震,腾腾后退两步,脸上五彩神光急剧闪烁,眼神略显慌乱。
他虽是身份显赫的西凉王,在秦国仅次于大哥皇帝李元麒,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西秦和魏国一样,以武立国,但西秦的生存环境尤为恶劣,与西戎各部族血战不断,由此养成了武功重于一切的传统。
他自小修炼家传绝学血玄冥,受天资所限,功力一直落后大哥皇帝李元麒,但数十年勤修苦练,一身深厚内功在西秦也算是名列前茅的高手。
他认为自己就算打不过号称江湖第一的天煞神掌萧狂鸣,起码也能和半步山河毕云天打成平手吧?
然而萧狂鸣毕云天尚未出手,就在武功稍低一筹的独孤傲手里吃了点亏。
魏国高手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按江湖规矩,李元翼吃了半招之亏,并未决出胜负,如若再战,未必会输。
然西秦为乞和而来,非求战而来,再打下去恐收不了场。
李元翼正在踌躇,尉迟甘咽不下这口气,准备赤手空拳冲上去找回场子。
他脚步刚动,一条黑鬃鞭飞了出来,缠住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了回去。
“尉迟,住手!”
一个清冷女声幽幽响起。
第一部马车帷幕掀开,一道雪白的蒙面倩影如小马驹蹿出车厢。
身法很快,身段很美。
赫然是白狐公主李落蕊。
杨谦双眼灿然生辉。
没想到她的轻功如此高明。
这也难怪,西秦地处西陲,民风彪悍,尚武成风,李氏皇族的血玄冥是当世五大神功之一,李家公主怎能不谙武艺?
她飘然落在尉迟甘身后,手腕一抖,黑鬃鞭如灵蛇回到手中。
莲步轻移,走到西秦使团阵前。
杨谦一时没忍住,张口就是一句:“我擦,好一条壮汉。”
这话来的突兀,全场突然陷入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魏国将士哄然大笑。
怪只怪白狐公主形态美艳,婀娜多姿,但体格高挑魁梧,与西秦勇士并肩而立,不落下风。
她的腰肢看着纤细,这纤细并非江南美女盈盈可握的那种纤细,更不是楚王好细腰的那种纤细,而是强壮肩膀和宽大胯骨共同衬托下的纤细。
她蒙着面纱,长相如何暂未可知,披着金黄长发,眼珠闪烁碧蓝色的光芒,一看就知是中西合璧的混血儿。
高挑自然有高挑的好处,她是该凸的剧凸,该鼓的剧鼓,该挺的剧挺,该翘的剧翘。
前峰挺拔如哈密之香瓜,后臀滚圆如熟透之榴莲。
一步一颤,步步生风。
回眸一笑,粲然生辉。
魏国将士笑的前仰后跌,西秦使团勃然大怒。
若是怒能杀人,杨谦早被他们千刀万剐。
鸿胪少卿秦绍杰等人几近麻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退到旁边看戏吧。
今天这个脸算是丢到爪洼国去了。
白狐公主李落蕊在马车里打了一堆腹稿,准备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局势。
然而杨谦简简单单一句话令她破防。
她以美貌着称于世,容颜冠绝西秦。
从西秦乃至西域,多少王公贵族对她趋之若鹜,心心念念拜为裙下之臣。
此次和亲虽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本想凭借绝世美貌倾倒雒京,使魏国男子俯首称臣。
然而还没进城,一声惊叹还没听到,竟收获“好一条壮汉”这种极具羞辱性的评语。
这算溢美之词吗?
这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叔可忍婶不可忍,全家老小都不可忍。
她气急败坏的揭开面纱,黑鬃鞭凌空摆动,失声尖叫:“杨谦,你在胡说什么?你说谁是壮汉?”
那张脸粉墨登场后,形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全场将士开始狂咽唾沫。
咕噜!
咕噜!
美人!
绝对的国色天香!
绝对的倾国倾城!
那张脸就像是女娲亲自精雕细琢的。
眉如春庭柳,眼如蓝宝石,脸若水晶盆,鼻胜天山雪,唇似点朱砂,脸庞轮廓笔画清晰,勾勒委婉。
纤腰一扭,颤然吸睛。
吐纳之间,香风扑面。
一颦一笑,尽态极妍。
她那身板若没有这张脸画龙点睛,的确配得上“好一条大汉”。
有了这张脸,谁再敢说她“好一条大汉”,那就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杨谦咕噜一声,再吞一口唾沫,凑到独孤傲身边附耳说悄悄话。
“独孤,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
独孤傲嘿嘿一笑。
“本来不过分,现在看来有点过分。”
杨谦接着说道。
“我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大呀?”
独孤傲连忙附和。
“太大了,怕是会惊到美人。”
杨谦假模假样的束发整冠,抢过独孤傲手里的缰绳。
“拿来吧你!美人的汗血宝马你也敢抢?”
他嘻嘻哈哈,将汗血宝马送回白狐公主。
“公主,太师府詹事杨谦,恭迎白狐公主大驾光临。”
别说西秦使团,就连魏国将士都被杨谦无耻的前倨后恭惊得哑口无言。
他们从未看见一个人变脸这么快,川剧变脸是跟他学的吧?
白狐公主愣愣接过缰绳,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你搞什么鬼?变得这么客气?”
杨谦笑的比发情的公猪还浪。
“公主,你可曾听过‘颜值即正义’?”
白狐公主惘然摇头。
“没听过,什么意思?”
杨谦欢快摆手。
“没有就没有吧,这都不重要了。
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家这些奴才计较了,暂且饶恕他们欺君犯上、大逆不道。请公主随我进城。”
一场冲突来的蹊跷,结束的诡异。
双方刚拔刀相向,转眼和好如初了。
杨谦对白狐公主以礼相待,明知他是见色起意,但以礼相待总好过恶语相迎吧?
不过杨谦那句“饶恕他们欺君犯上、大逆不道”实在不伦不类,令人啼笑皆非。
我特马什么时候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了?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维持表面的客套殊为不易,西秦诸人不敢斤斤计较。
西凉王李元翼赶紧上前叙话。
杨谦冷眼瞪他,朝身后摆手。
“秦大人,场面话该你来说了。”
担惊受怕大半天的鸿胪少卿秦绍杰赶紧过去对接。
这是他的主要工作。
杨谦默默看着他们走完一整套繁文缛节,哈欠连天。
白狐公主李落蕊星眸斜瞥杨谦,眼里隐含厌恶不屑,转身走向豪华马车。
爬进马车的时候,高高翘起的臀部滚圆鼓胀。
杨谦将独孤傲拉到身边,附在耳边悄声询问。
“独孤,她是不是瞧不起我?”
独孤傲不语,心中却在腹诽。
“我的公子爷,你口碑如何,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是公主,又是大美人,瞧得起你才有病呢。”
杨谦鉴貌辨色,看透了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粗糙的脸蛋,嘻嘻一笑。
“别以为你不吭声,本公子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公子,你口碑那么差,人家公主瞧得上你才见鬼了。”
独孤傲连忙大声喊冤。
“公子,属下怎会如此?你冤枉属下了。
在属下心里,公子是全天下风流倜傥第一,英俊帅气第一,英雄豪气第一,威武霸气第一,总之,公子最好最帅。”
杨谦恬不知耻的昂起头。
“这话我爱听,会说你就多说点。
行啦,懒得跟你废话。
这娘们敢看不起我,今晚我就让她吃点苦头。
去跟鸿胪客馆交代一下,今晚设法在她饭菜里下点药,迷晕她,办不办的到?”
这些天毕云天在家养伤,太师命萧狂鸣独孤傲贴身保护杨谦,但杨谦厌恶倨傲的萧狂鸣,很少跟他说话,有事一般交代独孤傲。
独孤傲两眼一瞪,头皮发麻。
“公子,不好吧?
你要女人,属下可以带你去今宵楼找慈云慕容。
她们被你收了,你几个月没去享受,听说很想你呢。
白狐公主可是秦国公主,秦国虽是战败国,但公子在国宾馆亵玩公主,传出去很不体面。请公子三思。”
杨谦趾高气扬瞪着他,半天幽幽挤出一句。
“好,我去三思,这事不用你办了。
明儿我跟太师说,你回议事厅值班吧,以后不用跟着我。”
独孤傲一脸幽怨,深深叹气。
“别。
公子,我办还不行吗?
你可别去太师那里告状。”
杨谦偷偷坏笑。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玄绦卫队五大统领,一正四副。
除了大统领萧狂鸣这块木头有点政治野心,想要谋求一个朝堂正职。
四大副统领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是纯粹的武人,没有雄心大志,对军国大事一概不感兴趣。
只想享受长长久久的荣华富贵,有喝不完的美酒,睡不完的美人,花不完的金银财宝,足矣。
常年跟在太师身边固然威风,但太师年老,耽于国事,对风花雪月不感兴趣。
他们除了那点俸禄,享受不到太多福利。
跟在杨谦身边恰恰相反,杨谦出手阔绰,动不动就打赏金银财宝,带他们出去潇洒快活。
喝花酒,玩花魁,勾栏听曲,轻歌曼舞,酒池肉林,何等快哉,不比跟在太师身边惬意百倍?
第489章 让你装高冷,公子不上当
白狐公主脸很大,面子更大。
她出面后,杨谦停止羞辱西秦使团,任由西秦使团顺利开进国宾馆。
国宾馆,正式名字叫鸿胪客馆,主要招待外国使节。
国宾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来足够招待西秦使团。
不巧的是,魏国半年内,先退楚国十几万大军,后重挫西秦四万精锐,兵锋鼎盛。
各国畏惧魏国挟大胜之势四面出击,纷纷遣使来魏,以庆贺之名试探魏国下一步动向。
会不会继续出兵,先打哪一国?
毕竟二十多年前,杨太师在关内道全歼西秦兵马后,将周边各国轮流揍了一遍。
各国畏之如虎。
楚国使节来的最早,五个月前就到了。
双方前后谈判十几轮,打了无数口水仗,没有半点进展。
有进展才怪。
最早是魏国想稳住楚国,集中优势兵力先灭西秦,提了几条不痛不痒的补偿条款,楚国不肯。
等楚国从镇南关退军,后二龙夺位,惧魏国趁虚而入,开始虚应故事哄骗魏国。
双方各怀鬼胎,谈判不过是障眼法,彼此心知肚明。
其后,吴国、蜀国、辽东、青奴、鬼方、山越先后遣使来魏。
国宾馆人满为患。
只给西秦使团留下最小的西北偏院。
二十多人将就挤一挤吧。
这是鸿胪客馆的官方说辞。
西秦方面将信将疑。
杨谦知道他们在撒谎。
他阅览过礼部鸿胪寺的仪程。
这是羞辱西秦诸多手段的一种。
他知道底牌,却懒得揭穿。
所有车驾停在侧院,自有仆役前来招待。
杨谦站在门口,恭迎白狐公主李落蕊下车。
至于西凉王李元翼,杨谦看都懒得看他,直接当他是空气,无视了。
战败国的皇帝不值钱,遑论王爷。
杨谦原想趁白狐公主下车时揩一把油。
六个不长眼的青衣侍女持剑杀出,抢先一步围住马车,将杨谦隔绝在外。
杨谦没有得手,心情不悦,恨恨扫视六大持剑侍女,呸了一声。
凉地苦寒,风沙莽莽,养育的人物不管相貌如何,皮肤大多黝黑粗糙。
这六个侍女长的还算标致,但腰圆膀阔,不输男子,皮肤惨不忍睹。
白狐公主李落蕊袅袅走下马车,昂首阔步走向偏院,看也不看杨谦,直接当他是空气,无视了。
杨谦心中微怒,继而冷笑。
哦豁,这娘们是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谁给她的胆子,这么狂?
行吧,你高冷,你骄狂,晚上我会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对方不给面子,杨谦懒得继续纠缠,大摇大摆往外走。
杨谦走的果断,这可急坏了白狐公主。
杨谦口碑极差,荒淫好色的名声传遍天下。
城门口初见白狐公主真面貌时的一脸馋相,让白狐公主踌躇满志。
色鬼很好拿捏,我可以轻松拿捏他。
魏国虽有皇室,但实权在杨太师手里,太师府三公子比魏国太子地位更高。
只要以美色征服此人,必能促成魏秦两国和谈,避免杨太师再对秦国动兵。
秦国危如累卵,经不起魏国的雷霆一击。
魏国只要发兵西征,即便是一箭不发,都会引发西秦内乱。
白狐公主笃定杨谦会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走到长廊拐角处时,一扭头。
呵,什么情况??
那个天字第一号的色魔没跟上来?
他长袖飘飘往门口去了?
白狐公主一阵心慌,开始抓狂。
咋回事?
她只想遛鸟,结果鸟不理她。
他不是色鬼吗?
他不是淫魔吗?
哪有淫魔色鬼看到天仙美人还能从容离开的?
白狐公主急了,忙朝一名侍女努嘴。
“银弩,赶紧留住他。”
侍女银弩追了过去,边追边喊。
“三公子,请留步。”
她这嗓子嚎出去,迎宾馆官员仆役和西秦使团齐齐望向杨谦。
杨谦等人走到门口时听到侍女叫唤,讶然转身。
“怎么啦?”
侍女银弩欠身。
“公子这就走吗?我家公主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公子难道就不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杨谦抬头望向长廊尽头,白狐公主的高挑倩影淹没在人群后,只能看到裙摆一角,看不到她的美貌。
杨谦嘴角上扬,飒然微笑。
“你家公主高贵的很,本公子怕是高攀不上,哪敢尽什么地主之谊?
行啦,你们自有鸿胪寺的人照料,不会少了你们吃喝,先住着吧。
本公子先回府了,有事...”
本来想说“有事就找本公子”,话到嘴边,想起白狐公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马上改成“有事也别找我。”
头也不回带着卫士离开国宾馆。
鸿胪少卿秦绍杰、鸿胪馆丞明昭等人躬身送出门外,目送他的队伍消失才返回。
白狐公主彻底抓狂。
这人不解风情呀,说走就走?
国宾馆也在东城,距离太师府并不算远。
走过两条街道就到文昌街。
文昌街口,二十几名家丁簇拥的郑书宁正在等候。
看到杨谦骑马过来,郑书宁蹦蹦跳跳迎了上去。
“谦哥儿,白狐公主长的怎么样?有没有胃口?”
杨谦一个翻身跳下马背,搂着郑书宁兴致盎然。
“极品,极品,身材魁梧,长相奇美,胸大臀大,哪里都大,双腿又长,玩起来肯定过瘾。”
郑书宁两眼发出绿光,双手不停凌空虚抓。
“真的吗?你别骗我呀?说的我都心痒。
怎么样,安排好了吗?今晚要不要吃了她?
你要吃,我让给你。
你不吃,我找人下药去了。
我爹告诉我了,太师无意和谈,准备激怒西秦使节,破坏此次和亲,最好气得他们自行离去。
毕竟秋后我们还得派兵揍他娘的,一口气灭了西秦。”
杨谦在他脸上拧一把。
“你敢。本公子看上她了,今晚行动,已经安排人去下药了。”
郑书宁失望叹息,沮丧摇头。
“谦哥儿,那我忍痛割爱,把她让给你吧。”
杨谦一巴掌呼他脸上。
“狗屁,什么叫你忍痛割爱?这是本公子的猎物,跟你有屁的关系呀?
咦,你妹妹郑墨香好像挺正点,啥时候送到我翠柏院让我尝一尝?”
郑书宁眼中光芒再现,受宠若惊。
“谦哥,此话当真?
我早劝你把我妹妹收进翠柏院,你嫌她书生气太重,没有半点女人味,现在怎么对她感兴趣了?
你若有此意,今晚我就把她洗干净送进翠柏院。来人...”
杨谦原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急着当自己的大舅子,一脚踹他屁股上。
“滚,你这禽兽连妹妹都不放过呀?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倒急上了。
今晚老子要去品尝白狐公主,顾不上你妹妹。
你妹妹还小,尚未长开,过几年再说吧。”
郑书宁一脸无辜。
“谦哥儿,你又骗我。”
杨谦大笑,与他勾肩搭背走进太师府。
第490章 他们也要下药
鸿胪客馆。
西北偏院。
招待西秦使团的院子。
院外种着一排排奇花异卉。
百花盛开,姹紫嫣红,香飘四溢。
蝴蝶蜜蜂正在忙忙碌碌采花蜜。
西秦随从在仆役的引领下,四处熟悉环境,打扫庭院内外。
客室之中,东窗之下,摆着黄花梨茶几和座榻。
茶几上,茶水新泡,茶韵悠扬。
一身素袍的侍女金铃银弩替西凉王李元翼和白狐公主李落蕊斟茶。
他们换掉风尘仆仆的行装,换了便服,相对而坐。
“皇叔,蕊儿刚才是不是错了?”
白狐公主声音轻柔,与她魁梧的体格并不相称。
西凉王李元翼端起翡翠杯,抿了口茶,蹙眉。
“公主知道错了,本王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本王要提醒公主一句,公主不要忘记我们的使命。
此战我国惨败,陇山东西数十座雄城尽为魏国霸占,陛下被迫退守金城。
二十年前那场败仗,我们虽然折损七万精兵,但陛下年轻,本王也年轻,我们有机会卧薪尝胆,励精图治。
这一战打掉了二十余年的积蓄,秦国彻底垮了,陛下彻底垮了,我们很难东山再起。
国内,薛延帖、山戎等蛮族部落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祸起萧墙。
这些该死的蛮族从来不讲道义,只看实力。
以前我们强大,他们攀附我们,如今我们势弱,他们随时落井下石。
外面,魏国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依我之见,杨太师之所以答应议和之请,并非真心停战。
实是因为魏国骑兵损耗较大,需要时间补充战马器械。
我们是真心乞和乞降,但杨太师是缓兵之计。
蕊儿,你注意到了吗?
魏国返京的凯旋之师,只有不到两万伤兵老兵。
本王粗略算过,此战关内道出兵四万,京畿道出兵三万,山东道出兵三万,河南道出兵两万,前后共计投入十二万兵马。
他们整体战损远远低于我们,最多两三万。
也就是说,魏国在陇山附近至少还盘踞着八九万雄师。
据狼营探子送来的消息,杨太师前些日子巡视过河东道河北道,已在悄悄派人出使青奴辽东。
瞧这架势,他是有意从这两道继续调兵谴将。
河东道常年跟青奴交战,河北道常年跟辽东交战,拥有战力强悍的骑兵军团。
前段时间杨太师没有挪用这两道兵马,无非是担心青奴辽东趁虚而入。
倘杨太师成功说服青奴辽东半年不南下牧马,他铁定会将河东河北骑兵调到西边。
届时就是我们的亡国之日。
公主,如今秦国生死存亡系于你一人之身呀。”
白狐公主白皙玉指拈起茶杯,放在唇边将喝未喝,秀眉深蹙。
“皇叔,你此言何意?蕊儿不太明白。”
西凉王李元翼望向窗门半掩的窗外。
那儿有几株牡丹正在喷香吐艳,尽显国色天香的贵族气质,与室内的白狐公主名花倾国两相欢。
美极了。
“公主,按惯例,两国和亲是皇室配皇室,你的和亲对象该是萧家皇子。
但魏国皇室只是杨太师的掌中玩物,嫁给他们,秦国多半死的更快。
杨太师不是皇帝胜似皇帝,三公子杨谦不是太子胜似太子。
杨太师文韬武略,当世无双无对,无人是他对手。
但此老有个致命弱点:子嗣单薄。
他的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杨谦一根独苗。
孙子辈吧,有三个孙女,却没一个孙子。
于杨太师而言,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灭掉一个西陲弱秦,而是为杨家开枝散叶。
三公子杨谦近年沉迷女色,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杨镇为何不管?
他真不在乎杨家声誉吗?
错了。
他是迫切想要几个孙子来承继大业。
说也奇怪,杨谦御女无数,偏偏没有诞下一儿半女,真是咄咄怪事。
莫非此子没有生育能力?”
这话若是落在江南女子耳中,多半要轻纱遮面发出娇嗔。
“皇叔怎当着侄女的面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白狐公主李落蕊生于凉地长于凉地,凉地虽为汉人主宰,却是胡汉杂居之地,胡风鼎盛,民风豪放,李落蕊习以为常。
她娥眉微蹙。
“皇叔为何谈起这些龌龊事?”
西凉王李元翼收回空洞的视线,悠悠看着白狐公主。
“蕊儿,本王的意思是,杨家啥都不缺,唯独缺少子嗣。
我们想要说服杨太师饶过秦国,别的说辞礼物一概无用,除非你能送给杨家一个子嗣。”
白狐公主轻咬朱唇。
“皇叔,你要我使美人计诱惑杨谦,将生米煮成熟饭,这事不难,我能办到。
但要保证怀上子嗣,别说我,任何女人都没把握呀。
您刚说过,杨谦御女无数,却没有生出一男半女,疑似没有生育能力。
若他没有生育能力,侄女委身给他,岂非明珠暗投,于事无补?”
西凉王叹了一声。
“如今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了。
何况这是本王的猜疑,做不得准。”
白狐公主秀眉蹙了蹙。
“怎么赌?”
李元翼从袖袋掏出一个乳白瓷瓶。
“蕊儿,此乃龙凤合欢散,当世最厉害的春药。
今晚你就宴请三公子,将此药混在酒水中,骗他服下。
只要你们成就好事,本王连夜派人将消息广而传之。
魏国朝廷碍于颜面,当然不会将你许配萧家皇子,你可顺理成章嫁进太师府。
杨太师想从河东河北两道抽调兵马,肯定要等出使青奴辽东的人回来。
本王估计,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
只要你在这两三个月里怀上杨家子嗣,那我们就有了和杨太师周旋的筹码。
这是秦国唯一的生机。”
白狐公主李落蕊凄凄惨惨盯着那个瓶子,泫然欲泣。
“皇叔,真要走这一步吗?有必要下药?”
李元翼将瓷瓶放在茶几上,缓步向外走,边走边说。
“蕊儿,此药药性极强,可保六个时辰下不了床,你要把握机会。”
白狐公主俏脸雪白,咬着唇,凝视李元翼的背影。
“皇叔,你...不正经...他不下床,遭殃的难道不是蕊儿?”
李元翼兴许知道这些虎狼之词难登大雅之堂,不敢回头直面白狐公主。
“蕊儿,事关秦国生死存亡,皇叔只能不正经,豁出老脸赌一把。
本王现在派人送帖子,你抓紧时间沐浴更衣吧。”
他掀开门,迈步而出。
白狐公主咬了咬唇,伸手捡过瓷瓶。
“六个时辰...我堂堂公主,要受此屈辱吗?”
第491章 郑书宁的禅机
太师府。
翠柏院。
日渐西斜,浓阴匝地。
杨谦郑书宁先去后院看望竹韵等伤员。
在床上躺了多日,竹韵伤势恢复的极快,昨日已能下床走动。
三人聊了一些家常,杨谦郑书宁勾肩搭背鬼鬼祟祟回到正院。
二人揣着一肚子坏心思,将侍卫侍女全都挡在门外。
郑书宁偷偷递给杨谦一个蓝色瓷瓶,笑面淫荡。
“来,谦哥儿,拿着。”
杨谦顺手接住。
“啥玩意?”
郑书宁笑的肩膀晃动。
“此乃神女乐,江湖上最销魂的迷情圣药。
只需一滴就能迷幻白狐公主,任你揉搓。
别的迷药只能将人迷晕,床榻之上形同死尸,乐趣大减。
这药致人于幻境,却不会晕倒,还能浪叫助兴。
怎样,谦哥儿,还是哥们对你好吧?”
杨谦托着瓶子看了又看,刚要拧开塞子,郑书宁慌忙摁住他的手。
“别动,谦哥儿,这药霸道,拧开塞子就会挥发出来,一尺之内能致人迷幻。
我可不想看你在翠柏院发骚。”
杨谦惊得汗毛倒竖,忙将盖子拧紧。
“这么厉害?没骗我吧?”
郑书宁咳了一声,正了正色。
“谦哥,小弟我一生骗天骗地,骗神骗鬼,唯独不骗你呀。
你若不信,可以叫丫鬟来试一下药力。”
杨谦摆了摆手。
“别,我信你还不行?何必要祸害我院里的丫鬟?”
低着头,饶有深意的端详瓷瓶。
“宁哥,刚在城门口,白狐公主玩了一手黑鬃鞭的功夫。
我看的出来,她武功很好,内功多半不会差。
这药对身怀内功的女人有没有效?”
郑书宁开始撩起袖子大吹法螺。
“谦哥,别说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室公主,就算是武功高强的江湖女侠,一滴就能放倒。”
杨谦嗯了一声,将瓷瓶揣进怀中。
白狐公主有西域血统,身材魁梧,拥有武功。
没有迷药,杨谦没把握制服她。
离开鸿胪客馆时,杨谦偷偷吩咐独孤傲,今晚找人给白狐公主下点药。
独孤傲有没有开始行动,杨谦不确定,郑书宁先一步雪中送炭。
好兄弟!
铁哥们!
心有灵犀呀!
杨谦正要派人去请独孤傲,独孤傲却不请自来,大步流星走进厅内。
“公子,秦国使团派人送来帖子。
白狐公主今晚要在国宾馆西北院设宴,邀请公子品尝秦国特产冰凝酥。”
说完,将帖子呈给杨谦。
杨谦接过,刚要展开翻阅。
郑书宁眼疾手快,噌的一下抢走帖子。
同样是名动京华的纨绔子弟,郑书宁与杨谦大不相同。
郑书宁家学渊源,自小饱读诗书,少年成名。
后因文采斐然被杨太师选为三公子杨谦的伴读。
太师自是希望郑书宁引导杨谦回归正途,爱上读书习武。
然而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从恶易,从善难。
郑书宁不但没能改变杨谦,反而还被杨谦带坏,跟着走上吃喝玩乐的纨绔路。
纨绔归纨绔,但是郑书宁自小基础扎实,文学功底很好,且有一项寻常人望尘莫及的本事。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他展开帖子,双眼如照相机迅速扫了一遍,然后合上帖子,眉头皱起。
“嘿,谦哥儿,咋回事?
这骚包公主前脚刚到国宾馆,还没喘口气。
你这东道主还没吱声,她怎么反客为主,请你去吃什么冰凝酥?
这好像有点倒反天罡吧?”
独孤傲展颜一笑。
“郑公子,举世皆知这次议和是西秦方面一厢情愿,西秦顾不上礼仪,我们不在乎礼仪。
西秦被我们打残了,害怕太师继续添兵灭秦,当然要挖空心思讨好太师府。
你是没看到,刚在城门外,我家公子给他们下马威,西凉王李元翼不敢吱声。
要不是看在白狐公主面上,公子在城门口就要抢光他们的马,让他们骑骡子进京呢。”
郑书宁将帖子丢给杨谦,慵懒地坐在主座上,鸠占鹊巢。
“说的也是。太师前些日子巡视河东河北,谁都知道他是想从河东河北调兵,一举灭秦。
秦国狼营手眼通天,多半也能查到此事。
经此一战,秦国如风中残烛,根本扛不住我们继续添兵。
他们跪舔我们在情理之中,什么邦交礼仪,哪里比得上国家存亡?
他们不傻,肯定不想嫁给形同傀儡的萧家皇子。
那些皇子是笼中雀,解不了西秦亡国之危。
西秦存亡就在太师一念之间。
他们没有本事说服太师,所以想从你这打开一个缺口。
你是太师的心头肉,唯一的接班人,或许只有你能动摇太师灭秦的决心。
谦哥儿,白狐公主急着邀你一叙,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请你吃冰凝酥是假,请你吃大馒头是真。
这娘们不傻,知道先来勾搭你。
这块骚肉,好吃归好吃,但吃进肚子,要是消化不了,有点烧胃呀。”
杨谦翻开帖子,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帖为素雅洒金纸,上面字迹不多,寥寥几列而已。
“伏以阳春三月,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秦国白狐公主蕊,久慕公子雅量高致,于鸿胪客馆西北院聊备薄酒,恭请公子莅临一叙,共品凉地名点冰凝酥。”
他看完帖子,开始琢磨郑书宁这扑朔迷离的话。
郑书宁惯以纨绔公子的面貌示人,有事没事嘻嘻哈哈,没有一点正经。
近日杨谦与他相处越多,越能发现他那不世出的大才。
他学问渊深,不在太师府任何人之下,聪明睿智,眼光毒辣,看待问题总能拨开云雾,一针见血。
难怪太师和寒夫人对他青睐有加。
此人若能用好,当为一大助力。
杨谦细细品味那句“吃进肚子,要是消化不了,有点烧心呀”,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思忖良久,转头望向郑书宁。
“宁哥,你说的烧胃是什么意思?”
郑书宁松松垮垮坐着,吊儿郎当翘起二郎脚,将一颗成熟的葡萄高高抛在空中,哇的一下张口接住。
“就是不好消化呀。按国际惯例,白狐公主的和亲对象是萧家皇子。
今晚你若去国宾馆把她睡了,明早这事传遍雒京,白狐公主就断了跟萧家皇子和亲的可能,只能嫁进太师府。
她不同于别的女人,别的女人你睡就睡了,娶不娶都无伤大雅。
可这个女人,不管你娶不娶,注定要惹来非议。
你若娶她,日后太师继续添兵灭秦,你何以自处?
睡了人家公主,再灭掉她的国,说出去好难听,青史之上必留骂名。
你若不娶她,这将成为一桩国际笑话,我国颜面全无。”
杨谦眸光闪烁不定,似笑非笑看着他,从琉璃盘抓起一个橘子砸过去。
“我丢你老母,你啥意思?
你特意跑来送药,撩的老子心头火起,现在又来吓老子?
你是不是想尝她的味道?”
第492章 此女睡不得
外面繁花似锦。
阵阵幽香随风入室。
有蝴蝶展翅,翩翩起舞。
郑书宁任由橘子砸在身上,趁橘子滚落时伸手抓住,剥开金黄橘皮优哉游哉吃起橘肉。
“谢谦哥赏赐橘子。
谦哥,别看我吹牛吹得欢,吵着嚷着要去祸害白狐公主。
可你借我一万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去招惹她呀。
这事你可以干,因为你是至高无上的三公子,魏国太师最大,你第二,我算老几?
今晚不管是谁睡了白狐公主,这事兜不住的,西秦方面肯定会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西秦根本不想坐视白狐公主嫁萧家皇子,你若睡了她,他们来一手推波助澜,促成你和白狐公主的婚事。
我若睡了她,西秦如何发难先不管,满朝文官御史的口水会把我郑家活活淹死。
我爹的右仆射肯定泡汤,说不定连礼部尚书都保不住。
至于我,太师好心赏赐的礼部郎中肯定要丢,这几年都没有翻身的指望。
这桩罪,我扛不起呀。”
杨谦挥手让独孤傲退下,慢慢站起身,在大厅踱来踱去。
“文官御史...文官御史...
嘿,有意思...”
照你这么说,我若睡了她,那些文官御史估计也不会放过我吧?
郑书宁怔了一下,随后肆无忌惮的狂笑。
“啥?谦哥儿,你说啥?
我家怕文官御史,是因为我爹官不够大,你有什么好怕的?
这些年,文官御史参你的奏折堆得比山还高,你什么时候正眼瞧过?
前年腊月,你羞辱鬼方胭脂公主,御史台御史疯狂上疏弹劾,要求太师从重处罚,奏疏足足装了十二箩筐。
你这家伙好霸气,带人冲进御史台,把所有奏疏一把火烧了。
太师一怒之下,将你拖到太极殿下打了三十大板,才勉强平息御史怒火。
这茬,你忘了?”
杨谦瞬间僵住,背后直冒冷汗。
抢公主的事,郑书宁以前讲过,但放火烧御史奏疏,他是首次听说。
杨谦扪心自问,再让他投胎一百次,他也达不到这种骇人听闻的纨绔境界。
这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认知。
好在他不需跟原主比纨绔。
太师大权独揽,架空皇室。
他是太师独子,根本不需像那些功高震主的权臣一样搞什么藏拙自污。
他要的是树立贤明形象,为继承权柄收揽人心。
这么一想,在城门口羞辱西秦使团倒无可厚非,迷奸白狐公主似乎容易引人非议。
郑书宁吃完橘子,朝杨谦勾了勾手。
“谦哥,再拿一个橘子。
现在是三月春荒,新鲜瓜果蔬菜极少。
我家这些天除了苹果就是苹果,都快吃吐了。
你家有这么多新鲜的橘子葡萄,啧啧啧,等会我去找干娘,求她赏我一筐橘子。
咦,谦哥儿,你在发什么愣呢?
瞧你脸色阴沉,不会被我吓住了吧?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呀。”
杨谦失望的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蓝色瓷瓶,怏怏不乐的扔给郑书宁。
“算了吧,你说得对。
我要是真睡了白狐公主,估计会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
太师老爹身体越来越差,还在殚精竭虑为我铺路。
萧家皇室和不轨之臣虎视眈眈,都不想我顺利继承大业。
我就不要给老爹添堵了,先放过这妞吧。”
郑书宁怔怔盯着他,眼里烟波浩渺,难以描述。
“谦哥儿,半年前我就察觉你性情大变,一直以为你是重创后短暂失忆。
想不到过了大半年,你在正人君子的路上一骑绝尘,令兄弟我望尘莫及。
你要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成了谦谦君子,我这纨绔可就孤单了。”
杨谦呵呵一笑,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眸光深邃。
“那你希望我一直当个恶贯满盈的纨绔公子,等我太师老爹一死,就被人活活弄死。
还是希望我发奋图强,顺利接过太师老爹权柄,以后继续掌控魏国大业?”
郑书宁眨了眨眼,鬼灵精怪的滑稽一笑。
“说句心里话,谦哥儿,虽然我很喜欢跟你花天酒地潇洒度日,但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处境。
以你的身份,如果镇不住满朝文武,不能顺利继承太师大业,以后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两家同气连枝,太师府若是垮了,我家注定要为你们殉葬。
所以呢,我还是希望你能雄起。
要不,以后我们戒酒戒色,洗心革面,一鸣惊人,脚踏实地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杨谦微笑,暗叹孺子可教也。
郑书宁这纨绔果然与众不同。
他其实不算是纯粹的纨绔。
他的纨绔貌似是为了讨好以前的杨谦。
以前的杨谦是纨绔,他就当纨绔。
现在杨谦要干正事,他马上可以换一副嘴脸。
如此聪明绝顶的铁哥们,是杨谦最渴望的帮手。
杨谦醒后就在盘算着该如何打造自己的人才班底。
太师留下的文臣武将可以用,但那些人不足以成为他的心腹。
他要培植自己的荼冷、冷凝、温客行。
目前太师府的人,毕云天竹韵可以信任,但二人是心思纯粹的武人,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指望他们无法成就大事。
他需要深谋远虑的甘虬,达权知变的郑书宁。
“说的好,我们确实要脚踏实地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但酒色嘛,也没必要戒掉。
人生一世,正事固然要做,享乐也不可或缺,否则大权在握有何乐趣,还不如剃发出家,去当和尚呢?”
郑书宁紧紧搂住杨谦双臂。
“对,谦哥儿此乃至理名言。
正事要做,酒色也要享受,这才是极致的人生。
那,谦哥儿,今晚还去不去国宾馆赴宴?”
杨谦长袖挥舞。
“去,干嘛不去?
白狐公主有请,又能品尝西秦特产冰凝酥,机会难得,我当然要去尝一尝呀。
宁哥,你陪我一起去。
好哥们,美女一起看,美酒一起喝。
就算不睡她,好歹也要过一过眼瘾手瘾呀。
你是不知道,她那胸脯,那翘臀,人间尤物,堪称极品,啧啧啧...”
二人心有灵犀的邪魅一笑,勾肩搭背向外走去,吩咐仆役备车赴白狐公主夜宴。
第493章 太师很坏
太师府。
快雪楼三楼。
快雪楼共有四楼。
一楼处理寻常政务。
二楼处理机要大事。
三楼四楼是太师的私密空间。
除了一间清幽雅静的茶室,其余房间用来储藏贵重典籍簿册。
据传,魏国所有人口田亩税赋簿册及驻军布防图都藏在三楼。
三楼有很多房间,但从外面看来好像只有一扇门一扇窗。
这仅有的一扇窗正对湖面,站在窗口向外望去,满湖春水尽收眼底。
太师斜靠窗沿,边赏玩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边听一名侍女的汇报。
那名侍女赫然是翠柏院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丫鬟。
她叫小悠,个头很矮,长相一般,身材纤薄。
这样的丫鬟,翠柏院足有二十多个,大多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粗活。
小悠转述的恰是杨谦郑书宁刚才的对话。
她几乎是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背诵出来。
太师对她的表现极为满意,微笑颔首,挥手让她去领十两金子作为赏赐。
小悠敛衽退出静室。
神秘的天机书生冷凝从黑暗深处缓步走到窗口,走到阳光下。
“听到了吗?书宁这小子不错,能识大体顾大局。”
冷凝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将茶水恭恭敬敬递到太师手里,儒雅微笑。
“郑公子本来就聪明绝顶,若非如此,太师怎会放心让他陪伴公子左右呢?”
太师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是呀,这小子天赋卓着,才气逼人,世所罕有。
随便读几年书就能成为一代天骄,这样的人若愿辅佐三郎,是三郎的幸事。”
冷凝笑容渐敛。
“郑道天学问不错,但当官的本事并不高明,勉强够当中州刺史。
太师这些年不断提拔他,将他从一州司马提拔为礼部尚书,下一步还要升他为右仆射,当然是看重郑公子的缘故,提前为郑公子铺路。
郑公子实在太聪明了,三言两语就能劝的公子不碰白狐公主,会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
御史台那边学生已有交代,御史们已草拟好了奏疏,就等明天上朝集体弹劾公子。
公子今晚要是不对白狐公主做点什么,明天那出戏如何唱的下去?”
太师苍眸含光,右手轻轻拍打窗棂。
哒哒!
哒哒!
“这事由不得他。
温客行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三郎去到鸿胪客馆,今晚他准会爬上白狐公主的床。
明天一切照计划行事。
蜂勇卫府要把消息传遍全城,弄得人尽皆知。
御史们集体发难,弹劾三郎。
老夫趁势把这兔崽子拉到太极殿外再打一顿。
后面的事你们去办吧。
想议和?痴人说梦。
老夫精心谋划十几年,好不容易找机会把秦国打残。
为了打残秦国,老夫抽调了大河以南所有精兵猛将。
老夫千算万算,就没算到项赭那老东西下手如此狠辣,为了灭掉五大世家,不惜将盟友西秦卖给我们。
哎,早知道他有此野心,当初不该抽调京畿道河南道的兵马。
他在江陵玩请君入瓮,壶关竟然只留一万八千州府守备军,四万精锐边军和一万虎翼骑兵不声不响就调到了江陵,硬生生在江陵藏了十万大军。
这老东西运筹帷幄、瞒天过海的本事不在老夫之下呀。
老夫近来替他复盘多次,他这计策环环相扣,变数太多,成功几率其实不大。
但凡有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
谁能想到,他出了那么多错,甚至差点赔上了小女帝的性命,五大世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异样,硬生生掉进他的陷阱。
此后项家唯我独尊,楚国必将铁板一块,暂时很难撼动他们。
人算不如天算,上天注定要项家成事,这亦是无可奈何。
楚国内乱没赶上,西秦可不能再错过。
派去青奴辽东的人开始活动了,估计还要一个多月才有回音。
这个月先跟李元翼他们耗着。
皇帝那边同意封老夫为雒京王,最迟后天就有诏书,封王大典该筹备了。”
冷凝瞳孔放出不可抑制的狂喜光芒。
“雒京王?皇帝答应啦?雒京可是国都,自古以来就没有拿国都封异姓王的先例,皇帝怎会舍得?”
太师捋须长笑。
“他有的选吗?
最初老夫只想要关中王,萧元鹰那小子不爽快,拖这么久,逼老夫杀他一个儿子,关中王已满足不了老夫的胃口,老夫临时改为雒京王。”
冷凝连连点头。
“太师英明神武,萧元鹰不识抬举,敢违逆太师旨意,活该他受丧子之痛。
不过,太师,您封王后,三公子必将封为世子。
今晚公子若是夜宿白狐公主卧榻,会不会影响公子声誉?”
太师看着冷凝哑然失笑。
“声誉?这兔崽子还有声誉?
前年腊月,他当街把鬼方的胭脂公主拖进马车,后一脚踹下马车,差点冻死人家。
去年七月,他冲进皇宫抢走昭阳公主,逼得昭阳公主撞柱而亡。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好听了?哪一件不影响声誉?”
冷凝愕然苦笑。
“太师就不担心公子?”
太师收起笑意,目光复转坚毅。
“冷凝,你知道历史是谁写的?”
“自然是史官。”
“史官是帮谁写的?”
“帝王将相。”
“错,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写史书。
三郎前年羞辱胭脂公主,去年逼死昭阳公主,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如今时过境迁,可还有人提起那些荒唐事?
没有。
他们都忘了。
上位者首重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威。
有德者天下敬服,有功者天下信服,有威者天下畏服。
老夫这辈子从不立德,三郎更加没有德行可言,德和杨家无关。
但老夫靖难平叛,铲除奸相,扶大魏于将倾。
治国三十余年,致力于任贤用能,轻徭薄赋,奖励耕织,恢复生产,戡定叛乱,驱逐外寇,克复失地,功莫大焉。
日后老夫若一鼓作气荡平西陲,将凉地纳入版图。
此功赫赫巍巍,在旷世功勋面前,谁会计较杨家三郎睡过一个微不足道的亡国公主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个小小公主,糟蹋也就糟蹋了,一朝西秦灭,魏人岂会替秦人喊屈?”
冷凝眼里突然生出一丝佩服的光。
他追随杨太师十六年,自以为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跟不上杨太师天马行空的思维。
杨太师文韬武略冠绝当世,无人可与匹敌,但他的刚愎自用亦是无双无对。
太师掩上窗户,徐徐向外走去。
“行啦,你去忙吧。
国宾馆那边筹备妥当,准备好了龙凤合欢散,当世最烈的迷药。
今晚且让这臭小快活一宿,他不是喜欢女人嘛,老爹送他一个绝色佳人。
他要什么,老爹就给他什么。
但快活完了,该挨的板子一顿都不能少。
老夫把大权交给他之前,先用这顿板子告诉他一个朴素的道理。
无缘无故给糖吃的,其中必有毒药,以后所有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都会冲着他去。”
冷凝笑着缓缓摇头,嘴上不发一言,心里却在摇头苦笑。
“还是太师会玩,从没见过父亲偷偷给儿子下药,只是为了羞辱西秦公主,顺便给儿子一个教训,能成大事的人心思实在太深,我等望尘莫及。”
紧随其后,消失在一条阴森晦暗的过道中。
第494章 国宾馆起风波
国宾馆,即鸿胪客馆。
在萧狂鸣独孤傲护送下,杨谦来到相对安静的西北院。
郑书宁原本结伴同行。
走到半路,礼部派人来寻郑书宁,说是有份文书急着签署,郑书宁不情不愿下了车,回礼部了。
为了安全,国宾馆没有高大植物,只有一些低矮花草。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咕咕啼叫,有种“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国宾馆其实住着很多人。
既有鸿胪寺的官员、卫士、仆役、侍女,也有周边各国的使节。
这些人像幽灵一样,不知躲在哪个老鼠洞里,黄昏时分就已看不到人影。
一路走来,在大门口遇到四个门卫,途中遇到三个仆役。
没有遇到任何国家的使节。
但杨谦清清楚楚感觉到,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无数目光在偷窥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叫如芒在背。
杨谦边走边看,不放过任何角落。
却始终没看到一个人。
他们藏的很好。
杨谦顺着回廊左拐右拐。
将近西北院时,廊道尽头,秦国西凉王李元翼携四名戎装健儿正在等待。
此时华灯初上,灯火朦胧。
看到杨谦出现在视野之内,李元翼大老远满脸堆欢,亦步亦趋迎了上来,将腰深深弯下。
“啊呀呀,三公子屈尊枉驾而来,小王三生有幸。”
杨谦蓦然停住,怦然一动。
西凉王李元翼的卑躬屈膝完美诠释了一句话。
弱国无外交。
战败国没有尊严。
堂堂一国亲王,皇帝李元麒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身份贵不可言。
如今却在杨谦这个太师府三公子面前低下高贵头颅。
杨谦用极侮蔑的动作抚摸李元翼的后脑勺。
“哎哟,王爷你可太客气了。
你是秦国西凉王,皇帝的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何等显贵。
我只是魏国的纨绔公子,只有一个没品级的太师府詹事傍身。
你行这么大的礼,本公子哪里受得起?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堂堂一国亲王被人像玩狗一样摸后脑勺,还有比这更耻辱的事吗?
李元翼以九十度角弯着腰,低着头,双眼直直盯着冰冷地板,眼中有精光掠过,却是一闪而逝。
他不敢让恨意停留太久。
来到这里必须放下所有恨意,放下西凉王的架子。
杨谦没有示意免礼,他就不敢抬头,继续保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语气诚恳。
“三公子这是哪里话?
令尊乃魏国帝师,一言九鼎,权倾天下。
太师一怒,伏尸百万,诸侯震怖,天下惶悚。
您是太师府三公子,又是太师府詹事,何等显赫?
小王只是西陲小国一个不值一文的小角色,哪敢在公子面前妄自称尊?”
杨谦摸完李元翼,感觉羞辱够了。
此人身为王爷,遭受此等羞辱竟能平心静气对答如流,声音里既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怒意。
要么是脾气太好,要么是城府太深,要么是二者兼而有之,不容小觑。
杨谦刚要收回手,却见他身后四名健儿,两人将头埋的很低,看不清楚神态。
另外两人一身傲骨,上身微微前倾,并未鞠躬,头颅高高昂起,看杨谦的眼神全是恨意,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杨谦微微冷笑,心中暗骂。
“狗娘养的,一个战败国的随从,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蓄意挑衅。
“二位,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对我恨之入骨,是不是想杀我呀?
来,本公子就在这里,要杀赶紧杀,别磨磨蹭蹭。
你越磨蹭,本公子越看不起你们这没卵的东西。
对啦,忘记告诉你,本公子不会武功。”
西凉王李元翼大为惊骇,匆匆转过身,眸中浮现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
那二人的确血性勇猛,被杨谦恶言恶语相激,敷衍的弯腰迅速挺直,昂起头,与杨谦隔空怒视。
“姓杨的,你欺人太甚。
我秦国虽然战败,好歹也是一大诸侯国。
我家王爷奉陛下敕命出使贵国,乃是为了两国邦交友好。
辱使如同辱国,你如此羞辱王爷,就是羞辱我整个秦国。”
凉地男儿多血性。
西凉王李元翼明知此言不妥,极有可能激怒杨谦,酿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此人铁骨铮铮,为的是维护秦国颜面,实在不忍训斥。
眸子掠过一丝乌云黑,将一声怒喝化为一声叹息。
杨谦嘴角上扬,右手食指朝他勾了勾。
“那又怎样?我就是羞辱你们,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长廊之中,杀气横生。
李元翼眸中恨意剧闪,狠厉的扫视杨谦。
这个三公子,混账的令人发指。
虽然早听过他的纨绔之名,但跋扈到这种程度,连外国使节的颜面丝毫不给,也算是破天荒第一人。
被杨谦挑衅的那人双眼通红,怒气值蹭蹭蹭暴涨,双手不停哆嗦,显然已到失控边缘,随时可能对杨谦暴起出手。
李元翼很快冷静下来,担心那人当真对杨谦动手,刚要出言安抚双方。
杨谦邪魅偏转头,对萧狂鸣独孤傲狂使眼色。
萧狂鸣立刻心领神会,抬手就是一掌凌空击去,掌风击在那人额头。
“敢对我家公子无礼,死!”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拍的头骨碎裂,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另外三人骇然变色,不约而同退后一步,拉开架势准备拼死一战。
李元翼怔怔盯着尚在抽搐的尸体,眼中怒火翻涌。
不过他的养气功夫确实很强,很快从暴怒恢复平静,走到三人面前,一脸疲惫的摇头。
“不准对三公子无礼。”
三人满脸悲愤。
这番动静太大,惊动了鸿胪客馆的他国使者和官兵。
附近几扇门窗悄悄掀开些许,一些炽热的眼神透过门窗缝隙围观。
鸿胪馆丞明昭率领十几名官兵闻讯而来,将杨谦团团护住,同仇敌忾。
“三公子,您没事吧?
大胆李元翼,你们邀请三公子赴宴,为何对三公子无礼?
这是你们秦国的待客之道吗?”
李元翼气极反笑,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内心喷涌欲出的怒意。
少顷,才转过身,直面馆丞明昭,双眼猩红如血。
“馆丞大人,本王奉皇命出使贵国,刚下榻国宾馆,好意邀请三公子品尝本国特产冰凝酥。
三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羞辱小王,悍然杀我随从。
馆丞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小王,难道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杨谦刚要冷言冷语回应,不想文质彬彬的馆丞明昭堂而皇之的护犊子。
“嘿,西凉王真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们魏国的待客之道很简单,你投我以桃,我报之以琼瑶,你待我以礼,我报之以礼,你待我以刀兵,我报之以刀兵。
我魏国百姓稳稳当当过着太平日子,没招谁惹谁。
是你秦国无缘无故勾结楚国,发兵犯我边境,侵我国土,杀我百姓。
太师迫于无奈出兵反击,全国上下合力抵御外辱。
谁知道你秦国惹事惹得这么欢,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完全不经打。
短短两三个月就被打的丢盔卸甲,连皇帝都乘坐牛车逃命。
打不赢,又厚着脸皮送公主来和亲乞降。
怎么?
真当我魏国都是傻子,看不出你们使得是缓兵之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是假借和亲乞降糊弄我们魏国。
等你们喘过气来,肯定还会集结兵马犯边滋事。”
第495章 再起纷争
夜幕笼罩国宾馆上空。
国宾馆内光晕凌乱,夜色撩人。
明昭说出了魏国所有人的心声。
杨谦不禁对明昭刮目相看,朝他狂竖大拇指:“明大人,说得好。
想不到你一介文官竟有这等胸襟气魄,好样的。”
明昭微微拱手:“公子谬赞,下官言语孟浪,还请公子恕罪。”
杨谦笑的极为张狂:“哪里哪里?明大人所言,深得我心。”
西凉王李元翼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皇帝李元麒之所以派他出使魏国乞和,看重的就是他温和恬淡的好脾气。
在西凉那个尚武成风民风豪烈的蛮荒地,好脾气的人并不多。
他勉强算是一个。
然而以脾气温和着称的西凉王初到雒京就被杨谦等人气炸了肺。
他眼里的血丝如同毒气一样疯狂蔓延。
那双眼,死死的盯着杨谦。
喉咙艰难而压抑的挤出一句话。
“三公子,本王已然如此低声下气,你真不愿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们虽是战败国,但战败国也有尊严的。”
杨谦感觉到他眼中的杀气嗖嗖狂涨,随时可能失去控制。
但他丝毫不惧。
以他今时的武功,即便是萧狂鸣毕云天同时出手,也很难在一招之内击杀他。
更何况西凉王李元翼远远及不上萧狂鸣毕云天。
他轻蔑一笑,张狂而恣肆。
“王爷这是什么话,本公子没有求你们低声下气,更没有求你们来雒京议和呀。
你要是不爽,大可以打道回秦国,本公子绝不留客。”
萧狂鸣独孤傲等心腹配合起哄。
“就是,没人求你们议和,不爽你就滚回去。”
李元翼和三名随从面如死灰,骑虎难下。
杨谦这混球实在太霸道了,这是将使团及秦国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一丝余地都不留。
他们要是不还以颜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能还手吗?
一还手,和亲必成泡影,两国又要兵戎相见。
秦国哪里经得起魏国的重兵压境?
然而不还手,秦国最后一点尊严都被践踏的粉碎。
这时西北院虚掩的正门枝丫一声被人拉开。
一袭雪白长裙、长发披肩的白狐公主李落蕊盈盈走出,俏脸上浮现水云间的渺远笑意。
她迈出院门后,并未走到杨谦面前,而是远远地撩起裙角,妩媚的行了一礼。
淡蓝色的眸子,略显一丝嗔怪。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有水渍滴落,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蕊儿见过三公子。
适才公子及贵属所言,恕蕊儿不能苟同。
列国纷争百年,干戈何时休过?
彼此打打停停,分分合合,一时成败又能说明什么?
此战是我秦国败了,魏国胜了,公子作为胜利者,不是应该有胜利者的恢弘气度吗?
蕊儿久在西陲之地,却一向仰慕魏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盖世英雄层出不穷。
此番跋山涉水而来,本想瞻仰天朝大国矫矫不群的风采。
不过从公子及贵属的言行来看,实在没看到一点天朝大国的风度,反而像一群得志猖狂的市井无赖,有辱斯文。
公子,蕊儿言语孟浪,若有冒犯,还望恕罪。”
这话如若出自西秦使团的男人,不用等杨谦发话,萧狂鸣独孤傲早一掌拍出去了。
拍完还得狠狠踩上一脚。
送你娘上西天。
可是出自迷死人不偿命的白狐公主李落蕊之口,效果那可大大不同。
颜值即正义。
朱雀门外杨谦就曾生动演绎过这条颠簸不灭的绝世真理。
湿身登场的白狐公主李落蕊,云鬓滴落的水渍很快打湿香肩上的薄裙,露出一抹令人眼酣耳热的春色。
杨谦悄悄吞了一口唾沫。
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直勾勾瞄准那两抹挺拔孤傲的景观。
白狐公主身材高耸,圆润饱满。
正是因为这种饱满,她前凸后翘的曲线很有杀伤力。
“公主所言有理,是我们肤浅了。
老萧呀,你没礼貌,一言不合就杀人,还在国宾馆杀白狐公主的人,成何体统?
这要是传出去,外国友人还以为我们魏国都是杀人狂呢。
你这样不好,赶紧跟公主道个歉,请公主大人高抬贵手。”
他本意是羞辱西秦使团,破坏此次议和,并非要杀光使团的人。
性情沉默内敛的萧狂鸣一抬眼,心里开始骂娘。
“我擦,这公子看到白狐公主就把我卖了?
呵,还以为他失忆后性情有所好转,原来还是那个狗脾气。
哎,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他是主子,我是下属呢?”
萧狂鸣悻悻然,刚要不情不愿向白狐公主致歉,杨谦却不给他道歉的机会,大步流星走到白狐公主身边,伸出手,揽住薄裙掩映的纤纤细腰。
不。
那腰看着纤细,其实一点也不细,肌肉线条粗糙的就像猪头肉。
杨谦内心疯狂吐槽:“我擦,这公主一身肌肉,和项樱软绵绵的娇躯截然不同。”
他咳了一声,潇洒挥手。
“公主胸襟似海,就不要跟那些粗鲁武夫斤斤计较了。
走,我们去吃冰凝酥。
对啦,冰凝酥是什么?”
不是?
什么情况?
五分钟前剑拔弩张,双方随时就要大战一场,一眨眼就和气生财呢?
西凉王李元翼如虚脱一般,松了口气。
刚才的确颜面全无,但大败之后前来乞和,他们早做足了心理准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萧狂鸣独孤傲相互看了看,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无耻。
三公子不愧是三公子。
记忆不管怎么丢,性子不管怎么改,沉迷女色的老毛病这辈子大概改不掉了。
鸿胪馆丞明昭脑子里飘的全是疑问号。
我们辛辛苦苦帮你敲锣打鼓,气氛烘托到这儿,正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将西秦使团轰出国宾馆,你怎么搂着白狐公主吃什么冰凝酥?
白狐公主长袖拂开他的酱油手,身形一转,捋了捋胸前带水的发梢,冷然一笑。
“公子,众目睽睽,还请自重。”
杨谦右手维持着那个搂她腰肢的滑稽姿势。
“咦,公主,不是你请我来吃冰凝酥吗?”
白狐公主柳眉挑了挑。
“公子,的确是蕊儿发出的邀约。
蕊儿请公子前来是为共享冰凝酥,可不是为了让公子对蕊儿毛手毛脚。
还望公子自重,不要失了身份。”
第496章 公子,请留步
杨谦微微挑了挑眉,狂狷眼神挑衅似的斜睨故作清高的白狐公主。
“公主,你眼巴巴请我上门,我来了,你就这样对待客人?
你要是实在没有请客的诚意,本公子不勉强,先打道回府了。
我太师府虽不如你秦国皇宫奢靡无度,但不缺吃食,这冰凝酥不是非吃不可吧?
萧狂鸣,人家没有待客的诚意,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长袖挥洒,转身欲行。
白狐公主急了,一挥手,娇声呼唤。
“公子,等等。”
杨谦蓦地停步,嘴角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头也不回。
“公主,又怎么啦?”
白狐公主向前走了两步,贝齿轻咬。
“公子来都来了,何必急着离开呢?还请入内一叙,蕊儿已备好冰凝酥,等候公子享用。”
西凉王李元翼急忙帮忙搭腔:“是呀,公主盛意拳拳,还请公子不要辜负,留下来品一品敝国特产。”
杨谦瞅了瞅地上的尸体,又用阴冷的眼神瞪视三个秦国随从,笑意暧昧。
“王爷,公主,你们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
瞧贵属看我的眼神,一个个如狼似虎,分明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冰凝酥再好吃,也没有小命重要。
本公子还是先走为敬,免得贵属一直看我,气炸了眼球,又给本公子增加一桩罪孽。”
西凉王李元翼心里幽幽一声喟叹。
杨谦这番话分明是故意逼他出手惩治随从。
但这些人是西凉王府的铁杆心腹,有血性有骨气的汉子,若为此事惩治他们,必会寒了西秦万千将士的心。
他踌躇了片刻,老脸挤出一抹求饶似的苦笑,朝杨谦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不过是无名小卒,公子何等身份,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传出去只会有辱公子的声望。
还请公子高抬贵手,不要计较这小小的冒犯。”
杨谦不友好的斜斜瞟了一眼李元翼。
“王爷此言差矣。
举世皆知本公子就是个风流纨绔,无耻恶少,从来没有什么声望。
我这人呀脾气不太好,最不喜欢别人凶巴巴瞪着我。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仇人遍布天下,三天两头遭遇刺杀。
这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很凶,估计对我起了杀心。
我要是高抬贵手,鬼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万一他们在茶水中下点毒,或趁我不备的时候捅我两刀,我就死翘翘了。
总之一句话,他们不死,本公子万万不敢在西北院多待,告辞。”
又假模假样的抬腿欲行。
白狐公主柳眉蹙了蹙,幽幽看着西凉王。
西凉王惨然闭上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迫切想要留下杨谦。
只有留下杨谦才能为白狐公主迷晕杨谦创造机会。
只有促成白狐公主和杨谦才能为乞和寻求一丝可能。
但杨谦若执意逼他处死三名忠心耿耿的随从,他恕难从命。
为了促成议和,他们此番给出了最大的诚意和最卑微的姿态,也做足了承受羞辱鄙夷的打算。
但杨谦所作所为不止是羞辱他们,而是要打断他们的脊梁骨,再将他们狠狠地践踏到尘埃之中。
西秦不是懦弱无能的吴国。
西秦崛起于西北苦寒之地,民风刚烈,宁折不弯。
为了国家存亡,他们可以弯腰,可以屈膝,但不会迫于敌人的淫威屠戮忠臣良将。
倘若在杨谦的胁迫下杀死这三名随从,必定大失人心,以后谁还为他们皇室卖命?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戎虎视眈眈,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就是那几万将士的忠心。
西凉王李元翼和白狐公主无助的僵在原地,眼神透着一种不知如何跟这纨绔沟通的茫然。
杨谦走出几步,没有任何人出面挽留。
今晚到此为止吧,羞辱已到,挑衅已到,够了。
战争是他们挑起的,乞和也是他们提出的。
魏国没有跟他们议和的打算。
既是缓兵之计,就是要尽情的羞辱他们,看他们能忍多久。
令他没想到的是,西秦那边知难而退后,鸿胪馆丞明昭像螃蟹一样跨出一步,拦在他的去路上。
“等等,公子,可否听下官一言?”
杨谦蓦然停住,讶异的看着他。
“怎么?明大人有何指教?”
明昭鞠了一躬。
“公子折煞下官,下官哪敢指教公子?
公主诚心相约,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鸿胪客馆。
虽然闹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公主有句话说的甚好。
我们是天朝上国,又是战胜国,自当有胜利者的雅量。
此事要是传了出去,确实有可能引起非议,有伤国体。
还请公子大人大量,忘了刚才小小的不快,留下来和公主小酌两杯,这对接下来的议和也有助益。”
西秦诸人眼前一亮,感激的望向馆丞明昭。
这家伙是鸿胪客馆的主官,招待外国使团的主要角色,可刚一登场就明目张胆的拉偏架,明显是个狂热的好战分子。
谁能想到他会突然帮白狐公主挽留杨谦?莫非是下午送给他的五百金生效了?
虽然生效的有点慢,但有效总好过没效吧?
杨谦扫了扫明昭,附耳悄声询问。
“这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太师的意思?”
明昭以同样古怪的姿势贴近杨谦耳边回话。
“下官哪敢自作主张?这自是太师的意思。
傍晚时分,下官收到鸿胪卿邓大人转述的快雪楼密令。
请公子今晚务必要跟白狐公主坐下来聊一聊,摸清西秦谈判的底线。
特别要摸清西秦是真心乞降,还是缓兵之计,为日后谈判定下基调。”
杨谦耸了耸眉,眼中泛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
“摸清西秦底线?他们被我国打趴下了,还有什么好摸的?”
嘴里说的一套,心里却在想另一套。
“呵,我不知道能否摸清西秦的底线,可你坚持让我留下,搞不好会摸清白狐公主的深浅。
这娘们邀我赴宴,提前沐浴更衣,搞得跟出水芙蓉一样,摆明是鸿门宴,想以美人计勾引我。
我要是不摸清她的深浅,我就不是个男人。
我要是摸清她的深浅,此事一旦传了出去,我又要被骂的狗血淋头。
我不是那种功高震主的大臣的儿子,我不需要自污,也不需要藏拙。
太师老爹已经大权在握,架空了皇室。
我要想顺利接班,就得立德、立功、立威,这种坏事能不做最好不要做呀。
我不想做坏事呀,嘿嘿。”
第497章 两壶酒皆有药
明昭贴在杨谦耳边窃窃私语。
“公子此言差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西秦乃西陲大国,数十年来不知兼并了多少西戎部落,与西域诸国来往频繁,底蕴不容小觑。
这一战尽管他们死了几万人,丢了陇山二十四座城池,但骑兵军团大多顺利退到陇山以西,保留了极强战力。
这样有血性的强国只要没有真正灭亡,就不能轻视他们。
所以呀,公子,我们可以借机羞辱他们,出一下那口恶气。
但要慎重对待他们,防止他们卷土重来,又在西边滋事。
下官知道公子不忿于他们想打就打,想和就和。
不过公子白天在朱雀门外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刚才狠狠羞辱了他们,算是给我国长个脸。
跟敌国打交道,既要有雷霆手腕,也要有怀柔之策,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才是外交正道呀。
公子,西凉王白狐公主姿态摆的如此之低,我们多少要给他们一点薄面。
传出去,才能彰显我大国气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谦心里涟漪再起,情不自禁掉过头,偷偷瞥了一眼白狐公主。
沐浴过后,她长身玉立,裙角飘飘,湿哒哒的云鬓轻摇,倍增妩媚风情。
不愧是倾城美人,国色天香。
得了,既然太师老爹有令,那就勉为其难,留下来摸一下她的深浅。
哦不,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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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昭劝说下,杨谦勉为其难同意白狐公主的邀约,吊儿郎当走进西北院厅房。
白狐公主李落蕊眉头有所舒展,敛了敛裙摆,尾随而入。
他刚进门,长廊尽头,一处灯火照不到的偏僻角落,一名鸿胪客馆的暗哨将一壶酒送到馆丞明昭手里。
“大人,这是太师府温大人送来的美酒,要我们务必请公子公主饮下。”
明昭捧着酒壶看了又看,寒眸如电瞪着那名暗哨。
“确定里面只有龙凤合欢散?我告诉你,这是给三公子喝的。
但凡公子出一点差错,别说我,整座鸿胪寺上下都难逃一死。”
那暗哨眼神坚定。
“大人,这是温大人亲手调制,亲自送来,谁都没机会动手脚。
我们刚才找人试了一下,确实只有龙凤合欢散,喝完后会神志迷糊,情难自已。”
兹事体大,明昭迟迟下不定决心。
三公子杨谦是太师的命根子。
这几个月,为了替失踪的三公子报仇,太师不知血洗了多少朝臣的府邸。
血迹犹在。
触目惊心。
这时,一根圆柱后面闪出一个人影,肥嘟嘟的中书侍郎,温客行。
“明大人,你放心吧,这酒是我亲自调制送来的,别人没机会接触。
里面只有龙凤合欢散,会乱性,但不伤身,你给公子送进去吧。”
有了温客行撑腰,明昭的疑惧一扫而空。
西北院。
一处角房。
墙角挂着一盏灯笼。
昏黄灯火将两个修长人影投射到墙壁上。
一个是西凉王李元翼,一个是白狐公主的贴身侍女银弩。
李元翼将一壶米酒慎而慎之交到银弩手里。
“银弩,快将酒送进去吧,秦国能否攀上太师府,公主能否和杨谦成就好事,就此一搏。”
银弩低着头,强作镇定接过酒壶,一抿唇,长长睫毛滑落两行泪。
“王爷,真要如此吗?”
李元翼皱了皱眉,冷冷瞪着银弩。
“你哭什么?”
银弩以袖拂面,擦掉一行泪,然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奴婢为公主感到不值。
我家公主身份何等娇贵,天仙般的人物,为陛下所宠爱,捧在手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
奴婢一直幻想着有一天,公主可以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嫁给一个名动四海的大英雄。
美女配英雄,那才是我国第一美人、白狐公主的最好归宿。
奴婢实在不想看到公主委委屈屈献身一个臭名昭着的敌国公子,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王爷,这个狗杨谦着实可恶,连番辱我秦国。
奴婢能否求王爷一件事,干脆让奴婢在酒中下一点断肠散,直接毒杀这个混蛋。
奴婢听说了,杨太师只有一个儿子,他一死,杨家就绝了后。
杨太师没有继承人,魏国肯定会爆发内乱,到时候他们就无暇再来欺负我们了。
事后如果杨太师要追查真凶,王爷就把我交出去,千刀万剐我也在所不惜。”
西凉王李元翼垂首默然,随即惨笑不已,笑中带泪。
“银弩,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心思,本王明白。
本王何曾不想毒杀这个无耻之徒?
本王自出娘胎以来,活了四十八岁,从未遭受这等奇耻大辱。
可是我们不能在酒里下毒呀。
以他的身份,所有饮食肯定有人银针试毒,下毒会被揪出来的。
再者,就算毒死了他,又如何?
有句话你说的很对,他是杨太师唯一的儿子,杀了他,杨家绝后,魏国肯定会爆发内乱。
但有一点你没说准。
就算杀了杨谦,魏国爆发内乱,那也是杨太师死后的事。
杨太师在魏国臣民心目中的地位等同天神。
只要杨太师还活着,魏国就乱不了。
下毒毒死杨谦,这笔血债你一个人扛不起。
杨太师肯定会迁怒整个秦国,届时就是不余遗力发兵灭秦。
以我秦国今时今日的国力,杨太师若孤注一掷从六道调兵遣将,我们撑不过三个月,就会国破家亡。
以杨太师报复手段之狠辣,秦国多半会被杀的鸡犬不留。
银弩,别想傻事了。”
银弩狠狠咬着唇,泪如雨下,呜呜咽咽。
“王爷,非要如此吗?
奴婢真不愿看到公主受此大辱。
对啦,王爷,等下他药力发作后,可不可以把公主换成奴婢?”
西凉王缓缓摇头,就像摇动一座大山,很痛苦。
“银弩,你要知道,我们为的是让公主怀上杨家子嗣。
只有拿住杨家子嗣,才有说服杨太师延缓灭秦的可能。
把公主换成你很容易,如此一来,公主如何才能怀上杨家子嗣?”
银弩立刻破涕为笑,急不可耐嚷嚷道。
“我也可以怀孕呀,我也可以怀杨家的子嗣呀?”
西凉王无奈苦笑。
“本王知道你可以代公主怀孕,但你不是皇室中人呀。
你的忠心本王知道,公主也知道。
此事无需再议。
今夜还长着呢,本王还要派人到处宣扬,争取在天亮前将此事传遍雒京大街小巷,闹得人尽皆知。”
银弩抽了抽鼻子,不情不愿捧着酒壶走进厅房。
于是两壶混合龙凤合欢散的美酒,一前一后出现在白狐公主的桌上。
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第498章 本公主不甘心
西北院房间并不算多,也不宽敞。
但白狐公主李落蕊的厅房还算奢华。
各类家具俱全,全是上等的黄花梨木。
杨谦和白狐公主先后落座。
侍女金铃拿着锦帕帮白狐公主擦拭发丝上残留的水渍。
此举确实不合礼数,但怪不得白狐公主。
她本在沐浴,奈何杨谦不按常理出牌,上门做客竟然出手杀人。
白狐公主被迫提前爬出浴桶,出来息事宁人。
她但凡耽搁片刻,双方说不定会大打出手。
局势更加难以控制。
有了刚才那一幕,白狐公主看着不太愉快,迟迟没有作声。
四个侍女端来十六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替二人摆好碗筷酒杯。
杨谦大概扫了一眼,笑着调侃。
“哟,公主下午才到国宾馆,这么快就炮制出了十几样美食,果然是持家有道。
谁娶了你,一定很有福气。”
白狐公主轻启朱唇,笑的很敷衍。
“公子误会了,我们还没生火呢。
这些菜肴从附近的一品轩点的。”
“外卖?”
杨谦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打量菜肴。
“嘿,果然都是雒京一品轩的招牌菜。
公主,你这客请的太过随意了吧?
我还以为你会拿出几样西秦美食招待我呢。”
白狐公主嫌金铃擦的太慢,从她手里接过锦帕,自己动手。
“秦国地处西北,为西戎所环绕,环境极其恶劣,民风向来粗犷,在饮食方面过于粗枝大叶,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美食,哪敢用来招待公子这样的贵客?”
折腾了小半天,杨谦确实饿了,刚要拿箸夹菜,萧狂鸣伸手拦住:“公子,等等。”
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取出一根银针。
“公子,让属下先试一下毒。”
杨谦抬头,不悦的横他一眼。
“堂堂皇室公主请客,她都没有派人试毒,我们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时银弩拿着银针走到桌边,微微欠身。
“公主,公子,这菜是从外面点的,稳妥起见,请容奴婢先试一下毒。”
打脸来的好快。
杨谦放下银箸,一脸无奈瞪着萧狂鸣,又要斟酒。
萧狂鸣摁住酒壶:“公子,酒水还没验过呢,请稍等。”
萧狂鸣银弩以银针将每碟菜肴验了一遍,又将两壶酒验完。
银针色泽依旧,没毒。
这还没完。
萧狂鸣叫来一名试毒员,从每碟菜肴夹起一块,尝了尝,又倒一杯酒喝下。
银弩也叫了一名试毒侍女,挨个尝试一遍,饮一杯酒。
白狐公主睫毛隐秘的颤了颤,眼中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隐忧。
酒里没毒,但有媚药。
银针试不出来,但试毒员喝了酒容易发情。
要是被检验出来,一切休矣。
银弩碎步走到她身旁,趁杨谦不注意,扯了一下她的裙角。
白狐公主抬起头,与她四目相交。
银弩那眼神似乎在说:“公主,无须担心。”
她轻飘飘一句话并不能卸下公主的担忧。
白狐公主柳眉皱起,美目厌恶的瞅了一眼杨谦。
西秦民风质朴,大多直来直往,远不如中原那么多花花肠子。
白狐公主心里排斥臭名昭着的杨谦,虽然很想按照皇叔李元翼的交代,多挤眉弄眼,多卖弄风骚。
但她不会呀。
她是公主,自小受皇帝李元麒宠爱,从来只有别人阿谀奉承她,她没学过讨好别人。
尤其是她想到即将要被杨谦这肮脏丑陋的狗男人扒光衣裳,像疯狗一样骑在身上,暗自作呕。
她心中暗暗生出一种想死的冲动,双手捏的很紧,恨不得拿长箸插死这个人渣。
可她不能,她清楚知道,杨谦若死,杨太师定会让整个秦国为之陪葬。
她匹夫一怒顶多血溅三尺。
杨太师若是动怒,秦国必将不复存在。
她无助的闭上眼,尽量不看杨谦。
萧狂鸣银弩用银针验完毒。
试毒员走到门外,金铃端来两杯清水,送给两名试毒员。
“二位,漱一下口吧。”
二人不疑有他,接过水杯就喝,在嘴里咕噜咕噜两下,将水吐掉。
银弩斜斜瞟了瞟门外正在漱口的试毒员,露出满意笑容。
水中有化解龙凤合欢散的药粉。
龙凤合欢散入口,药性要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二人喝了解药,龙凤合欢散的药性已解,不会露出马脚。
银弩端酒壶替杨谦白狐公主各斟一杯酒。
“公主,公子,酒水菜肴均已验过,无毒,请二位放心享用。”
说完,低头退到旁边。
杨谦斜斜瞪着满脸阴霾的公主,心里不爽。
瞧她不情不愿的样子,吃顿饭跟上绞刑架一样。
“公主,你是身体不舒服呢,还是不屑跟本公子吃饭?本公子就这么惹人厌吗?”
白狐公主性情耿直,幽怨的美眸斜斜刺他一眼。
“公子,你口碑如何,应该心里有数,说一句神憎鬼厌都不为过,和你共处一室怎么高兴起来?”
白狐公主说完就后悔不迭,低下头,眯上眼,双手虚握拳头,心里喃喃抱怨。
“该死!皇叔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好好跟这登徒子培养感情。
可我看到这登徒子就恨的牙痒,一句好话都说不出,会不会激怒他?”
杨谦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抚掌大笑。
“公主,你可真是快人快语,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你要是说跟我吃饭很高兴,我免不了要怀疑你城府太深,别有用心,
的确,本公子以前年少轻狂,干了一些荒唐事。
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公子近来三省吾身,立志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公主不妨放下昔日成见,重新审视一下本公子。”
白狐公主美眸猛地睁开,长长睫毛颤了颤,看着杨谦,似惊似喜。
“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然而想起杨谦在城门口和院外凶残霸道的行径,眼中黯然。
呵,这叫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如果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后都是这副德行,以前该何等嚣张跋扈?
她嘴角微微上扬。
“公子,请恕本公主眼拙,看不出公子和传言有何不同。”
杨谦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邀白狐公主共饮。
“公主,好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今夜月华如练,碧空如洗,如此良夜,如此佳人,让我们举杯痛饮,一醉方休。”
不等公主回应,一口饮尽杯中酒。
白狐公主眸子如繁星般闪烁,心中有根弦动了一下!
铮!
“世人疯传这登徒子不学无术,连太师府门口的对联都认不全,刚才这句话却很有水平,不像是个腹中空空的废物呀?”
她心不在焉的举起杯,左手袖遮住半张脸,轻轻抿了一口清酒。
喝完之后,心中剧痛。
酒里有药。
一杯酒下肚,半个时辰后,这该死的登徒子就会化身恶魔,而自己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他采撷。
一国公主堕落至斯,她甚是不甘。
然而为了秦国的生死存亡,她不甘又能如何?
在这纷纭乱世,个人的作用太渺小,女人的作用尤其渺小。
第499章 竟然是雪糕
喝完第一杯,杨谦感觉这酒的口感极好,连续倒了几杯跟公主痛饮。
公主却不敢多饮,酒里有药,喝的越多,等下疯的越厉害。
杨谦可以发疯,她一定要冷静,不能陪着一起疯。
倘若二人一起发疯,在侍卫侍女面前宽衣解带,颠鸾倒凤,那脸可就丢的大了。
杨谦却不知道这些内幕,一口气喝了五六杯,夹几口菜,开始跟公主聊天。
“公主,你说请我来品尝秦国特产冰凝酥,冰凝酥在哪,怎么还没见到?”
白狐公主清冷的嗯了一声,朝银弩招手。
金翎银弩走到屏风后面,搬出一个长方形的镂花铁盒,端到桌旁,刚要开启盖子。
萧狂鸣独孤傲快步冲过去,将侍女的手摁在铁盒上。
白狐公主蹙眉,冷冷看着两大侍卫。
“你们这是干嘛?”
杨谦亦是不解。
萧狂鸣冷笑一声:“公主,防人之心不可无,铁盒打开的时候请不要对准公子。”
金翎银弩心里憋着气,正愁无处发泄,一声娇斥,同时出手。
金翎一掌拍向萧狂鸣胸口,银弩五指成钩抓向独孤傲咽喉。
萧狂鸣硬挺挺挨了金翎一掌,金翎被他的浑厚内功震得手腕脱臼,后退五六步。
独孤傲右手中指轻弹,一股凌空内径击中银弩腋下。
银弩全身发软,腿脚劲道全无,瞬间瘫软在地。
萧狂鸣独孤傲嘴角咧起一阵笑意,将铁盒移开几步,对准门口,仔细寻找盒盖的机扩。
白狐公主漂亮的银盆脸无比难看,眸中怒意蓬勃。
“公子,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是来求和的,奉承公子都来不及,哪敢跑来雒京对你动手?”
杨谦愣愣看着萧狂鸣独孤傲的背影。
公主所言不无道理,他们是来乞降的,不是来杀人的。
萧狂鸣独孤傲的确忠心耿耿,可惜不够聪明。
金翎银弩很快缓过气来,她们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拉开架势就要找萧狂鸣独孤傲拼命。
白狐公主看出两大侍卫武功绝顶,比金翎银弩高出太多,急忙挥手喝止。
“住手,你们不是对手,别自取其辱。”
金翎银弩心有不甘,恨恨退到公主身后。
白狐公主秋波流转,一双明眸落在萧狂鸣独孤傲身上。
“久闻太师府有五大绝顶高手,号称江湖第一高手的东狂、天煞神掌萧狂鸣,半步山河毕云天,修炼地裂真气的西傲独孤傲,以噬神决名噪一时的杜雄,刀下无情的绝情刀法龙绝,不知眼前二位是何人?”
杨谦呵呵一笑。
“公主博闻多识,对我太师府高手如数家珍。
这二人一个是天煞神掌萧狂鸣,一个是地裂真气独孤傲。
公主,他们武功可还使的么?”
白狐公主表情一滞,朝杨谦翻了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白眼。
“公子真会消遣人。
萧大统领号称江湖第一高手,名震天下,你问我他们武功好不好使?
你是在调侃我呢,还是在羞辱他们?”
杨谦心中怦然一动。
她这个奶凶奶凶的眼神极具魅惑!
这时萧狂鸣独孤傲找到开启铁盒的机扩,手指向下一摁,弹簧噌的一声弹开盒盖,盒盖翻起,一股淡淡白色烟雾袅袅升空。
二人以为这是毒气,连忙退后两步。
白狐公主噗嗤一下掩嘴娇笑。
“二位大统领,冰凝酥要放在冰水中养护,盒里装的是冰水,飘出的是冷气,不是毒烟毒雾,你们没必要如临大敌。”
萧狂鸣独孤傲不信她的话,依旧绷紧神经,绕铁盒旋转一圈。
那些烟雾冉冉上升,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而众人没嗅到任何异味。
银弩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哎哟,二位大人可要仔细,千万别被毒死。”
二人对她们的嘲讽充耳不闻,慢慢走近铁盒。
铁盒中间放着一个精雕细琢的方形玉盒,玉盒四周围着冰水混合物。
玉盒之中装着一些类似蒸蛋模样的食物。
“这是冰凝酥?”
萧狂鸣指着玉盒。
银弩看不惯他们的疑神疑鬼,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
“不是,这是我们精心调制的毒药。
看一下就会毒瞎眼睛,闻一下就会毒坏鼻子,吃一口就会七窍流血。
萧大统领,你最好不要再看了。”
萧狂鸣独孤傲神色尴尬,因为盒里的东西确实只是寻常食物。
杨谦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铁盒,将玉盒端了出来。
萧狂鸣伸手阻拦:“公子,还没试毒呢。”
杨谦扭头喝了一声。
“行啦,有完没完?
你们武功这么高,偏偏没有脑子。
她们千里迢迢赶来乞和,怎么可能对我下毒?
毒死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连同秦国都要为我陪葬。”
萧狂鸣独孤傲无言以对。
杨谦端着玉盒返回座位,使劲嗅了嗅盒里的冰凝酥,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这玩意怎么有点像雪糕?”
杨谦心里泛起狐疑,拿银匙挑了一勺塞进嘴里。
靠,果然是小布丁味的雪糕,细腻绵密,甜味适度,入口即化。
杨谦如遭电击,双手颤抖。
“不对,不对,这个时代不可能制造雪糕,雪糕从何而来?
只有一个解释,是穿越者带来的,或者是穿越者制造的。
莫非...
莫非...
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
杨谦砰的一下将玉盒摔在桌上,一脸震惊的望向白狐公主。
“公主,冰凝酥是从哪里来的?”
他情急之下有些失态,一步冲向公主抓起她的手。
白狐公主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怎敢对本公主无礼?”
她使劲一甩,想要挣脱杨谦的手指。
可是杨谦五根手指就像铁箍焊死在她手上,她使出浑身内功竟徒劳无功,心中顿时大骇。
“坊间盛传杨家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为何他的内功如此深厚,怕是比皇叔的血玄冥造诣还强呀。”
当世五大神功之中,西秦皇室的血玄冥与杨太师的乾坤截、南楚项家的神境六通、菩提禅寺的实相般若、一目真人的阴阳逆并驾齐驱。
据说皇叔李元翼在血玄冥上的造诣虽不如天纵奇才的父皇李元麒,在西秦却算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父皇李元麒是九五之尊,平时很少有机会与人动手过招,白狐公主不清楚李元麒的内功造诣。
不过西凉王李元翼从小教她武功,她时常跟李元麒切磋。
在李元翼手底下她只能支撑二十招。
李元翼曾说过,他今日的内功修为赶不上二十年前的李元麒。
金翎银弩见杨谦突然发疯抓住白狐公主皓腕,救主心切,同时出手抓住杨谦肩膀,想要将他拉开。
杨谦运起内功猛地一震,扭头吼道:“滚开,别来捣乱。”
金翎银弩武功不过二流水准,在他强悍内功冲击下,右腕好似触电一般松开,不由后退三四步。
杨谦将脸靠近白狐公主美艳的脸庞,嘶声大吼:“快说,雪糕是从哪里来的?”
白狐公主试了多次,始终无法摆脱他的铁腕纠缠,又见他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根根凸起,以为是龙凤合欢散的药性发作,心中一片冰凉,暗自发出哀求。
“色鬼,萧狂鸣独孤傲金翎银弩还在旁边看着,你可不要脱光我的衣服,我会没脸见人的。”
第500章 魏秦再起风云
萧狂鸣独孤傲发现杨谦行为举止大变,不知他在发什么疯。
刚要追问缘由,杨谦忽朝他们大吼:“全都出去,我要跟公主单独聊聊。”
二人愣了一愣,并未移动脚步。
杨谦眼中放出一抹强烈杀气,头颅缓慢向后偏转,语气趋向阴厉。
“都聋了吗?听不见本公子的话?
萧狂鸣,独孤傲,出去。”
萧狂鸣独孤傲虎躯剧震,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逆杨谦的命令,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
杨谦指着金翎银弩低吼。
金翎银弩和白狐公主存着相同心思,都怀疑是龙凤合欢散药性发作。
可是她们不愿看到天仙般的公主被禽兽不如的杨公子玷污,甚至想冲上去将杨谦乱刀分尸。
她们捏紧拳头,不情不愿的移动半步。
一人盯着桌上的长箸,幻想用长箸刺死这个禽兽。
一人盯着旁边的铁盒,幻想用铁盒砸死这个禽兽。
白狐公主越看越怕,越看越沮丧。
她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于还是来了。
这圣洁如雪的娇躯,没有在大婚之夜献给自己的如意郎君,却要献给这个臭名满天下的禽兽。
想到即将要被这个禽兽骑在身上,白狐公主心生横刀自刎的冲动。
能死吗?
不能呀。
她是一国公主,秦国在等着她乞和成功,父皇在等着她乞和成功。
一滴委屈的泪水不甘滑落,两排长长睫毛瞬间打湿。
她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唇,发出一道绝望的命令。
“你们出去,我跟公子聊一聊。”
她知道,屈辱的一幕即将上演,不能让金翎银弩在旁边看她的丑态。
杨谦喝了酒,她也喝了酒。
她不知道药性发作后,她会做出何等丑态。
金翎银弩心如刀割,万般不愿的走出厅房。
掩上房门那一刻,二人泪如雨下,抱在一起为公主痛哭流涕。
这不仅仅是白狐公主的耻辱,更是整个秦国的耻辱。
白狐公主以为杨谦是药性发作,杨谦却似疯未疯,一直逼问她冰凝酥从何而来。
她听的一头雾水,歪着脖子看向玉盒中的冰凝酥,蹙了蹙眉。
“公子,这冰凝酥有何不妥?”
杨谦不答她的问题,一个劲的追问。
“别废话,直接告诉我,冰凝酥是从哪里来的?”
白狐公主感觉他手上的力度有所减轻,情绪缓和一些,确定他不是药性发作,心中一宽。
“这是西域一个商人上贡给我父皇的。
父皇不喜这些甜品,就赏赐给了我。”
“西域?”
杨谦皱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胡思乱想。
“西域就是后来的新疆,按理来说西域不可能制造出超越时代的雪糕呀,除非是从更远一点的欧洲传过来的。
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
他的历史知识并不渊博,不清楚雪糕诞生于哪个时代,也不确定古代究竟有没有雪糕。
他松开公主的手,退回自己的座位,斟酒就喝。
公主既盼着他多喝几杯,又怕他喝多了,等下毫无节制的蹂躏自己,心里极为矛盾。
沉默了小半刻钟,杨谦怔怔盯着正在融化的雪糕,准备再尝两口。
这时突然有股难以遏制的热气从丹田滋生。
这股热气极有魔性,就像地火一样,似在唤醒他内心深处最为邪恶的欲火,让他头脑开始变得恍惚,身躯变得灼热,眼前的世界都在一点点变得朦胧不清。
他双眼迷离,茫然四顾,但上下眼皮根本不受控制,眼前端庄贤淑的白狐公主开始宽衣解带,翩翩起舞。
他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不停摇晃脑袋,讪讪笑了笑。
“公主,这酒后劲有点大,我约摸是喝醉了...”
他想起身洗个脸,一个绵软而富有弹性的娇躯猛然钻进怀里,就像受惊的猫咪一样。
热乎乎的娇躯如同泡在温水里的海绵。
他顺手搂住她的腰,如野兽一样撕扯她的衣裙,将她摁在座榻上。
脑子里最后一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白狐公主的疯劲不在他之下,看来龙凤合欢散的药力对女人影响更深。
厅房之中,公主的声音渐渐响起,从低沉内敛转为狂热奔放,很快传至窗外。
芙蓉帐里,魏国与西秦风云再起,如火如荼。
萧狂鸣独孤傲等侍卫守在门外,他们内功深厚,于房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萧狂鸣向来内敛自持,眉头挑了一下,斜斜瞅了一眼眉飞色舞的独孤傲,故意走远一些。
独孤傲不似萧狂鸣,刚要竖起耳朵贴近房门偷听,待见金翎银弩满脸泪花,杀气腾腾瞪着他,连忙收起一脸的吃瓜像,缓缓走到院子里。
房檐另一侧,站在假山后面的西凉王李元翼听到房里的天雷勾地火,双手掩面,老泪纵横。
“皇兄,臣弟无能,最终只能靠牺牲蕊儿来促成此次和谈,真是罪该万死。
我可怜的侄女...”
他抹了抹泪,朝隐身在墙角的几道黑影摆了摆手。
“去吧,把消息广泛散播出去吧。
就说太师府三公子杨谦酒后乱性,在国宾馆侮辱秦国白狐公主。”
那几道人影喏了一声,纵身翻出围墙,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月光凄美。
---
萧狂鸣独孤傲守在外面,最初以为鏖战最多持续一刻钟,二人就该鸣金收兵。
出乎意料的是,战事前所未有的激烈。
第一次交锋足足持续一个时辰,还没有鸣金收兵的迹象。
就连稳重自持的萧狂鸣渐渐瞠目结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惊叹:“公子这战斗力...世所罕见...”
独孤傲躲在廊柱后笑的合不拢嘴,轻声附和。
“那是。公子自小跟荼大将军混迹花丛,练就金刚不坏之躯。
以前我们太师府有天下第一、沙场第一、江湖第一,现在多了个第一,床榻第一...哈哈哈哈...”
萧狂鸣那千年寒冰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点头称是。
“公子这个床榻第一当之无愧,比太师的天下第一还要羡煞旁人...”
庭院另一角,金翎银弩凄然看着厅房,悄悄交头接耳。
金翎忧心忡忡:“王爷说药力能持续六个时辰,公主金枝玉叶,怎受得了...”
银弩叹了一声:“公主也喝了酒,应该不碍事。
药力虽有六个时辰,但杨谦狗贼年纪轻轻,一直沉迷酒色,估计早已掏空身体。
从来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金翎收回视线,低着头,若有所思:“银弩,我觉得这贼子不简单,那些传闻未必为实。”
银弩拧了拧眉:“这话怎么说?”
金翎悠悠看着别处。
“传闻杨谦狗贼文武两废,可是你看他的言辞,虽霸道无礼,却不像是不学无术。
更可怕的是他的武功,他刚才抓公主的手,公主拼了命都无法挣脱,我们被他随手一震就后退好几步,手腕如遭雷击。
如此恐怖的内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你还觉得他是传闻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银弩心中一凛:“对,你说的有道理,他和传闻截然不同,莫非传闻都是假的?
哎哟,糟了,这家伙内功那么强,又有药力加持,搞不好真能持续六个时辰,公主危险。”
金翎差点跳了起来:“怎么办?要不要冲进去打断他们?”
银弩闻言瞬间僵住,随后那张并不算白的瓜子脸羞红。
“怎么打断?难道冲进去将那狗贼扯出来?
公主赤身裸体,我们冲进去,魏国那些狗腿子也会进去,岂不是让公主在人前丢脸?”
金翎双手虚握成拳在胸前不停摆动。
“怎么办?怎么办?不进去,怕公主被他蹂躏死。进去,又怕公主衣衫不整。”
银弩举目寻找西凉王的踪影:“王爷呢?去找王爷,看看王爷有没有法子?”
金翎缓缓摇头:“算了吧,我们都不敢进去,王爷又能如何?”
二人废话说个没完,到头来还是无计可施。
持续一个半时辰后,谁都听出白狐公主的助威声渐渐沙哑。
再过一刻钟,丑时二刻,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了。
金翎银弩表情几近麻木,相互对望,心里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还好,终于没有六个时辰。”
萧狂鸣独孤傲同时望向对方,竖起两根手指,笑的相当猥琐。
“厉害。距两个时辰只差一刻钟,公子这战力举世无双,我等望尘莫及。”
第501章 请公子上殿
按常理,激战过后应该召唤侍女进去送毛巾热水。
但萧狂鸣独孤傲竖起耳朵等了大半天,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吭声。
金翎银弩知道药性太强,大战过后二人会虚脱昏睡,命人送来床褥等物,在屋檐下的长廊搭了个简易地铺,为二人守夜。
萧狂鸣独孤傲大惑不解的看着她们。
独孤傲脚步轻轻的走向金翎银弩,悄悄询问。
“喂,两位姑娘,你们怎么不送毛巾热水进去?”
金翎银弩对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银弩冷冷回了一句:“公主都睡了,还送什么毛巾热水?你们闲得慌吗?”
独孤傲顿时语塞。
也是,鏖战近两个时辰,别说娇滴滴的皇室公主,就是一头母牛也该筋疲力竭了。
他走回萧狂鸣旁边,安排轮值守夜,萧狂鸣带人守上半夜,独孤傲带人守下半夜。
前半夜战火连天,后半夜静寂无声。
斗转星移,一夜很快过去。
杨谦白狐公主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的姿势令二人羞红了脸。
赤身裸体那是必然,四肢缠绵却是意外。
杨谦吓得跳下床榻,一脸茫然看着玉体横陈的白狐公主。
“这...这...这...怎么回事?
我昨晚喝的不多呀,区区几杯米酒,怎会醉到这等程度?”
白狐公主双眸挂着一串晶莹的泪珠,纤纤玉手揽过蚕丝被,盖住香艳的娇躯,默默转身朝向内壁。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喝多了,轻薄了你。
你是个大男人,事都做了,还敢不承认吗?”
杨谦呃呃两声,拼命敲打着脑壳,但觉四肢轻飘飘的,脑子晕乎乎的,完全想不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是他霸王硬上弓欺负了白狐公主?
就算醉的天昏地暗,多少残留一些记忆碎片吧,为何连一点记忆碎片都找不到呢?
似乎那一段记忆被人剪掉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恍恍惚惚穿好衣裳,又将白狐公主衣裙送到床边,想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尴尬,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说呢?
“公主放心,本公子定对你负责到底,将你迎进太师府?”
这是此时他最该说的话,但杨谦不敢说呀。
白狐公主的和亲对象是萧家皇子,没有太师拍板,他不敢擅自表态。
“公主,不好意思,昨晚是酒后乱性,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我的鲁莽。
昨晚的事我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宣扬出去。”
呵,这话只有禽兽才说得出口,只适合以前的杨谦。
他在床边走来走去,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更不知如何安抚公主。
这时外面响起独孤傲惶急的声音:“公子,大事不妙。
你和公主的事已传遍全城,今早御史台御史集体弹劾你,满朝文武都在等你去太极殿对质。
你快出来吧。”
杨谦顾不上饱受摧残的白狐公主,匆匆忙忙掀门而出。
门外,除了独孤傲和十几名玄绦卫士,还有七个皇宫派来的锦衣太监。
为首的赫然是内侍监首领太监曹颉,护送太监的是十二名千牛卫金刀侍卫。
呵,首领太监配金刀侍卫,这是皇宫请大臣进宫的最高规格。
即便是请亲王和一品大臣入太极殿议事也不过如此吧?
杨谦并不怕什么首领太监金刀侍卫,他们都是杨家的心腹。
可他昨夜做了亏心事,一大早就被御史集体弹劾,心里有点虚。
他快速扫视曹颉等人,牵强笑了笑。
“曹公公,御史何事弹劾本公子?”
曹颉礼节性的鞠了一躬,那笑容就像是怡红院接客的老鸨。
“公子昨晚做了什么好事,御史弹劾的就是什么。”
杨谦眼珠子瞪大如同东海夜明珠。
“啥意思?昨晚的事情,御史知道了?
这才几点钟,他们是御史还是狗仔队?
难道昨晚他们在国宾馆外听墙角吗?”
曹颉笑意依旧。
“这雒京城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巴掌大的地方,压根就没什么秘密。
公子身份贵不可言,一言一行格外引人瞩目。
昨晚公子来国宾馆赴公主之宴,留宿公主卧室彻夜未归。
别说御史台的御史,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已传的沸沸扬扬。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等公子对质,还请公子随老奴进宫吧。”
杨谦心里不阴不阳的哼了一声。
“进宫就进宫,本公子还怕你们不成?
就那些小小御史敢拿我怎么样?”
宫里准备的很周到,早已备好马车。
杨谦掉头瞥了一眼白狐公主的卧室,正在思忖要不要回去交代两句。
迟疑再三,终究无话可说,跟随曹颉坐上马车,一路奔皇宫而去。
路长路短终需到。
杨谦随曹颉走到庄严耸立的太极殿门口。
太监将他拦住,先去殿中禀报。
站在门口,杨谦探头探脑四处东张西望。
大殿幽深,皇帝萧元鹰正襟危坐于御榻之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是一副什么表情。
文武百官按品级整整齐齐分成两个阵营,乌拉拉站了一大片。
穿越以来杨谦首次走进太极殿,对一切感到新奇。
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居然没看到太师老爹。
如此重要场合他怎能缺席?
等候片刻,曹颉折返回来,请杨谦进殿。
有过楚国一番经历,见惯大场面的杨谦不怵大殿百官。
他昂然走进大殿,朝皇帝萧元鹰三跪九拜。
这混蛋一天不退位,就是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行大礼是给足傀儡萧元鹰的颜面。
萧元鹰就像庙里的塑像一样悠远冷漠,僵硬的挥手示意杨谦平身。
杨谦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右卫大将军臧罴性旁若无人冲到杨谦面前,抓住他双肩瓮声瓮气问话。
“老三,听说你昨晚在国宾馆把西秦白狐公主睡了,有没有这回事?”
哦豁!
什么情况?
大哥,这是太极殿呀,不是翠柏院,文武百官都眼巴巴看着,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他尴尬咳了一声,左右瞅了瞅,大多朝臣虽绷着脸假装正经,但眼里的笑意呼之欲出,遮都懒得遮一下。
皇帝萧元鹰冷脸微微抽了抽,怫然瞪着臧罴。
他虽是摆设,但大多朝臣都能维持表面上的礼数,只有荼冷臧罴等寥寥几员大将视若无睹。
他一怒过后,迅速平复心境,缓缓闭上眼睛。
惹不起你们,朕眼不见心不烦,总行了吧?
杨镇老匹夫有病吧?
大权握在他的手里,军国大事都由太师府裁决,所谓朝会无非是走个过场。
他不知抽什么风,昨夜突然派人入宫传话,说今日有大事朝议,请皇帝陛下务必准时临朝。
他猜测是为了册封异姓王的事。
此事虽违祖制,也是杨镇谋朝篡位的前奏。
但时局如此,早已非他所能左右,毕竟他只拒绝了一次,就赔掉一个皇子。
再推一次,多半又要死一个皇子。
他的儿子虽然比杨镇多,却经不起杨镇这么挥霍呀。
只要杨镇没到弑君称帝那一步,一切就还有妥协的余地。
他已做足心理准备,欲在今日当着文武百官宣布册封杨镇为雒京王。
耻辱呀!
被迫封异姓王已是耻辱,将国都封给异姓王更是古今罕见的奇耻大辱。
从古至今没有将国都赐封异姓王的先例。
此事不但空前,甚至可能绝后。
杨镇行事越来越偏执,越来越霸道,丝毫不顾及君臣之义。
他无力回天。
怎料今儿清晨闷闷不乐来到太极殿,杨镇老匹夫无端称病不朝,反而是御史大夫朱甯代表御史台公然发难。
一份奏疏直指太师府詹事、三公子杨谦昨夜酒后乱性,玷污秦国白狐公主李落蕊。
西凉王李元翼也疯了,发生如此丑事,他不帮忙遮掩也就算了。
卯时初刻竟将几封状纸送到京都府、刑部、大理寺、鸿胪寺、宗正寺,恨不得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天刚破晓,整个雒京城炸了锅,无数吃瓜群众奔走相告。
凡有井水处都在叽叽呱呱讨论此事。
一些说书人更是将昨晚的风流韵事编成话本,煞有介事的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传颂,说的有板有眼,像模像样,好像他们就在床尾观看一样。
第502章 打你五十棍
萧元鹰甫闻此事又惊又怒。
白狐公主李落蕊为和亲而来,理应是未来的萧家媳妇。
杨谦公然亵渎白狐公主,那是赤裸裸羞辱萧氏皇族。
但怒过之后细细思量,很快就恢复了心平气和。
杨家气焰熏天,萧家皇室的脸不知被践踏了多少遍。
三年前杨镇逼死皇后太子国丈,去年杨谦害死昭阳公主,前几天臧罴又杀了四皇子萧承仁。再抢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又能如何?
萧元鹰虽在深宫之中,却听说了萧关之战的战果。
西秦惨败,杨镇有意添兵灭秦,却怕抽调河东道河北道兵马会导致河北防务空虚,青奴辽东南下牧马。
于是派人出使青奴辽东,试图贿赂青奴辽东权臣,使其短期不要轻举妄动。
杨镇意在灭秦,萧家皇室再跟秦国和亲,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如此一来,杨谦玷污西秦公主反而帮了萧家皇室。
堂堂皇室总不能娶一个失了贞操的女人吧?
萧元鹰如释重负。
他高兴的时间很短,御史大夫朱甯马上给他出了一道送命题。
这该死的朱甯声泪俱下,恳请皇帝陛下依律重重惩治胡作非为、践踏法度的三公子杨谦。
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他妈就一个傀儡皇帝,杨家不来杀我儿子,我就烧高香了,我还敢惩治杨家的宝贝儿子?
君不见,前几个月,所有谋害过杨谦的文臣武将都被杨镇一锅端了,鲜血染红半个雒京,人头堆积成山。
你是不是嫌我命长?
萧元鹰恨死了朱甯王八蛋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连忙推脱这是太师府家事,须由太师亲自裁决,请御史台将奏疏转呈快雪楼。
御史大夫朱甯大概是吃了过期的春药,言辞凿凿说太师已知此事,但太师是杨谦的父亲,按律须得回避。
陛下贵为天子,当为群臣表率,整肃法纪,以儆效尤。
萧元鹰懵了个大圈,摸不透杨镇老匹夫在搞什么幺蛾子。
你他妈想打儿子就领回家自己打去,无缘无故为何把我推到前面做恶人?
老子今天打他一板子,鬼才知道明天你会不会砍死我一个皇子。
这老阴狗绝对下了套,等着自己往里钻。
他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死活不肯搭腔。
御史大夫朱甯却寸步不让,絮絮叨叨纠缠不休。
萧元鹰索性闭上眼,任由朱甯这王八蛋自说自话。
最终由左仆射关礼卿出个馊主意,先将三公子杨谦请进太极殿,审一审此事是真是假,再作定夺。
毕竟捉贼捉赃,捉奸在床,凡事总要讲个证据,再先审后判吧?
萧元鹰实在看不懂他们在唱哪一出,懒得跟他们对戏,依旧闭着眼,作壁上观。
他猜想以杨谦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性格,肯定不会来到太极殿受审。
但杨谦偏偏来了。
杨谦刚进大殿,太师最为器重的哼哈二将之一,右卫大将军臧罴当众把这件尚未查证的疑案当成板上钉钉的铁案。
萧元鹰不蠢,立刻意识到大有蹊跷。
果然,杨谦也被臧罴无厘头的一棒打懵了。
龙凤合欢散的后劲很强,杨谦脑子至今迷迷糊糊,更不知如何自辩。
“臧大将军,这...这...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还用审吗?
人家压根就没打算狡辩,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我他妈就是睡了白狐公主,你们怎么就知道了?
皇帝萧元鹰高坐御榻,半眯着眼,摆出一副飘然出尘的神仙姿态。
荼冷大踏步越众而出,拍着杨谦朗声大笑。
“兄弟呀,你怎么这样做呢?
白狐公主是秦国的和亲使者,你一声不吭把她糟蹋了,岂不是陷我国于不仁不义?
这事哥帮不了你呀,你好自为之吧。”
杨谦越看越迷惘,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昨儿在朱雀门外,太师让他接待西秦使团前,荼冷可是说了一番高深莫测的漂亮话。
话里话外摆明是怂恿他去招惹一下白狐公主。
今儿风向变了?
杨谦已非吴下阿蒙,虽疑不乱,索性一句话都懒得说,静静观看事态发展。
内侍监总领太监曹颉突然走到大殿前,翻开一封诏书,当众朗声念诵。
“太师府詹事、三公子杨谦罔顾国法,借酒生事,于国宾馆玷污秦国白狐公主名节,破坏两国邦交友好,有损大魏国体,经三法司严审,铁证如山,本人当庭认罪,皇帝陛下依法判处杨谦斩立决,以儆效尤。”
啥!
杨谦背脊发凉,眼珠子差点原地爆炸。
皇帝萧元鹰比他还要慌张,嗖的离座而起,指着曹颉破口大骂。
“等等,曹颉,你这阉狗在胡说八道什么?
朕什么时候下过诏书要将三公子斩立决?
你这是假传圣旨,按律当诛。”
满朝文武抿嘴偷笑。
杨谦一惊过后,举目环视四周,发现荼冷臧罴等太师府亲信也在窃笑,知道又是太师老爹玩弄把戏,很快冷静下来。
这老头子意欲何为?
昨日他暗示自己尽量胡作非为,怎么自己睡了白狐公主,他又要大张旗鼓弹劾自己呢?
曹颉不顾皇帝萧元鹰的口不择言,将第一封诏令扔给旁边的年轻太监,又拿起第二封诏令大声念诵。
“太师府詹事、三公子杨谦触犯国法,按律当斩,朕念及太师劳苦功高,群臣殷殷求情,且其有忏悔之意,暂免一死。
然法不可废,杨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判其庭杖五十,责其在府中静思己过,无事不得外出。”
杨谦心里一阵抽搐,怔怔望着站在白玉殿陛上的曹颉。
这又是哪一出呀?有完没完?
皇帝萧元鹰气得浑身发抖,杀气腾腾怒视曹颉。
“曹颉,这两封诏令,朕一封都没写过,朕不知情,你怎能假传圣旨?
三公子,这不是朕的旨意,你不要怪朕呀。”
杨谦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真滑稽,被罚的杨谦安之若素,一国之君竟被两封诏令吓得六神无主,好像生怕杨谦恨上他。
这个皇帝和杨谦幻想的那个隐忍克制、深有城府的皇帝大相径庭呀。
荼冷呵呵一笑,宠溺的捏了捏杨谦的脸。
“老三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杨谦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太师布局这场戏必有深意,他顺势而为就好,配合他们唱完吧。
“什么都不想说?那就是认罪认罚咯?
甚好,这就出去接受杖责吧。”
荼冷笑眯眯的逮住他的左手,臧罴笑嘻嘻的逮住他的右手,一左一右押着他走出大殿,去广场接受庭杖。
杨谦最初并不信荼冷臧罴敢当众打他,直到他们来到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摆着一张法凳,旁边围着两排千牛卫金刀侍卫,两名侍卫手里拄着法棍。
荼冷臧罴将他摁在板凳上,用绳索绑住手脚。
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开始左扭右扭,大嚷大叫。
“荼冷,臧罴,你们放肆,还真敢打我?”
荼冷笑吟吟附耳劝道。
“老三,太师叫我们打你一顿,说是给你一点教训,你可不要乱动呀。”
杨谦大怒。
“狗屁,明明是他说我可以为所欲为,他凭什么打我?”
荼冷嘻嘻一笑。
“太师可曾说过你可以夜宿公主床榻?”
杨谦一怔,缓缓摇头。
“这倒没有,可是...”
荼冷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对呀,太师确实说过你可以羞辱他们,挑衅他们,可没叫你去爬公主的床。
你越界了,是不是该打?”
“我...”
杨谦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这老阴狗连我都算计?有意思吗?
还想辩驳几句,屁股突然重重挨了一棍。
啪!
法棍打在屁股上的声音响彻广场。
他未曾提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屁股上的疼痛感甚强。
他知道这一顿打估计逃不过了,意欲潜运神功崩断绳索。
可绳索是由牛筋铁丝鬃毛糅合而成,急切根本绷不断,吓得赶紧将内功送到臀部。
有了神功护体,棍子落在臀部,疼痛顿时大减。
挺过前面五棍后,不知是护体神功太强,还是两名侍卫出工不出力,那棍子落在身上,再也不疼了。
此时暮春三月,阳光明媚。
和煦暖阳晒在身上,比泡温泉还舒服。
杨谦昨夜激战两个时辰,甚是疲惫,优哉游哉躺在凳上,恍恍惚惚打起瞌睡。
五十棍堪堪打完,杨谦睡得口水悠悠,昏天黑地。
荼冷似是知道他昨晚亏空太甚,并未打扰他的美梦,派人抬来一顶软轿,送他回太师府。
很快,太师府三公子杨谦因奸污白狐公主遭皇帝萧元鹰毒打一事传遍雒京,街头巷尾骂声一片。
魏秦是敌国,相互厮杀九十余年,不知攒了多少血仇。
魏国周边有很多国家,列国之间征战频繁,魏人可能不恨楚人,不恨吴人,也不恨蜀人,但绝对仇恨秦人、辽东人、青奴人。
楚吴蜀和魏国均是汉人主宰的政权,文明程度较高,彼此厮杀均是堂堂正正的国战,领土互换时甚少烧杀抢掠。
西秦辽东皇室虽是汉人,却混进了大量外族血统,颇多戎狄异类。
他们侵犯魏土后动不动就杀人屠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此次西部战事更是因为秦国悍然侵犯魏国,魏国是反抗侵略,魏人对秦国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杨谦若是糟蹋一个魏国女子,朝野多半会骂他一声禽兽。
可他奸污的是秦国公主,于魏人而言那是大大出了一口恶气,为魏国扬眉吐气。
皇帝萧元鹰因此事毒打三公子,明显是假公济私,恶意报复,令亲者痛仇者快。
昏君呀!
第503章 是我算计你
杨谦被一队千牛卫抬回太师府。
刚进大门,杨谦就被颠醒。
醒后越想越气,跳下软轿,直奔议事厅偏殿准备声色俱厉的讨伐太师。
通常,太师要么在议事厅偏殿歇息,要么在快雪楼处理公务。
议事厅外的千牛卫架势比皇宫不遑多让。
看到杨谦,一排排将士侧身施礼。
杨谦看也不看他们,登上白玉台阶,向右拐进偏厅,走过一条长廊,穿过环形拱门,前方便是偏殿。
偏殿外围也有一队队暗黄服饰的千牛卫当值。
为首将领赫然是右千牛卫中郎将关礼云。
他拱手施了一礼,淡淡微笑。
“公子,你来了。太师等候多时。”
杨谦目光炯炯看着关礼云。
“他早知道我会来?”
关礼云笑了笑。
“太师算无遗策,这世上的事情,他老人家算不到的并不多。”
杨谦哼了一声,气势汹汹推门而入。
一进门,抬眼望去,大吃一惊。
重重珠帘后,太师罕见的躺在卧榻上,满脸呈现病态。
一名衣着朴素的红衫侍女正在给他喂药,药味刺鼻。
这侍女约摸三十来岁,长的身形饱满,滚圆的酥胸翘臀似要破衣而出。
她侧对杨谦,杨谦只能看到半张脸的轮廓,看不清她的整张脸。
她的脸白皙而圆润,耳垂肥大,上面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耳吊。
除此以外,她身上没有其他值钱饰品,就连发髻上的簪子只是寻常木簪。
珠光!
一个极为神秘的红衫侍女。
太师府有很多神神秘秘的人物,比如鲍管家。
从进太师府起,杨谦常从侍卫侍女嘴里听到鲍管家这个名字。
鲍管家地位超然,代太师执掌刑罚,毕云天都对他崇敬有加。
奇怪的是,杨谦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珠光是众多神秘人物中的一个。
杨谦在偏殿偶遇过她几次,却不知她的详细情况。
寒夫人都对她一无所知,不知她的身世背景,不知她和太师的关系。
所有人只知道她叫珠光,地位高一点的叫她珠光姑娘,地位低一点的尊称她为珠光姑姑。
她几乎常年住在偏殿,唯一职责是伺候太师饮食。
她如寒江孤影,特立独行,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几位夫人都不敢招惹她。
她就像是太师府的透明人,只要不走进议事厅偏殿,就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些年,她和太师在一起的时间远远多于几位夫人。
听到杨谦的脚步声,珠光喂完最后两勺药,用丝巾替太师擦掉唇边的药渍,默默从侧门退了出去。
她甚至都没看杨谦一眼。
杨谦冷冷注视着她离去的地方,一脸疑云。
“来啦!”
太师慵懒的靠在枕上,斜斜递来一抹和颜悦色的光。
他雪白头发松松垮垮垂在肩上,穿着老旧的灰布睡袍,和平时雍容华贵的神态大为不同。
杨谦是初次见到如此妆容的太师。
此时太师终于不再是那个遗世独立的大权臣,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父亲,您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杨谦看到太师这副病态,将兴师问罪的冲动抛到九霄云外,奔到床前慰问。
太师眼睛眨了几下,看起来十分疲惫,脸上的笑容充斥着沧桑的意味。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有三灾六病。
况我老迈,不中用啦,生点小病在所难免。”
杨谦挨着床沿坐下,怔怔看着白发如雪、满脸皱纹的老太师,心中好似被刀割了一下。
他真的这么老了?
没记错的话,他今年才六十七岁!
六十七岁怎么就衰老到这个样子?
以太师内功之深,即便是活到一百岁也不会衰朽到这等程度呀。
杨谦鼻子一酸,差点堕下泪来。
太师白眉一轩,重重哼了一声。
“难过什么?老夫还没死呢,不准哭。”
杨谦深吸口气,将刚酝酿的悲痛情绪压制下去,尽量平心静气跟太师说话。
“父亲,以你的武功修为怎会老的这么快呢?”
太师殷殷看着一脸关切的杨谦,将被子往上扯了一下。
“老夫十七岁从军,今年六十有七。
在这漫长的五十年里,不是在征战四方,就是宵衣旰食处理政务,劳心劳力,勾心斗角。
老夫一生做的事足足抵得上寻常人一千年的劳累,身心消耗甚剧,弄得伤痕累累,自然衰老较快,无需介怀。
怎么样?今天这一顿板子挨的值不值?”
他不提这事,杨谦看在他老态龙钟的病态份上,也就一笑而过了。
他既然主动提起,杨谦心里的愤愤不平就喷了出来。
“父亲,你一说这事我就来气。
昨儿明明是你授意我可以对西秦使团发难,今儿为何又让御史集体弹劾我?还借皇帝老儿的手打我一顿板子?”
太师如老牛舐犊一般,轻抚他的额头,笑的有些苦涩。
“打完板子,还没想明白为何挨打,看样子这顿板子白打了呀。”
杨谦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挨打,瞪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直视太师。
“孩儿愚钝,想不明白,请父亲明示。”
太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阖上眼帘。
“三郎,世人都说老夫大权独揽,权势滔天,你可知大权独揽的背后是什么?”
杨谦茫然摇头。
太师仰起头,依旧闭目凝神,语气萧索悲凉。
“是躲不完的明枪暗箭,防不完的阴谋诡计,杀不完的生死之敌。
坐上这个位置,就等于坐在刀枪剑戟上。
权力,既是荣耀,也是催命符。
老夫即将油尽灯枯,多则两年,短则七八个月,就要驾鹤归西。
老夫要将未完成的大业传到你的手里。
在你登顶庙堂前,老夫送你一顿板子,是想借机告诉你。
从今以后,所有阴谋诡计都会冲你而来,明枪暗箭将成为你的家常便饭。
你要明白,无缘无故给你糖吃的,其中必有毒药。
朝堂如此,战场亦是如此,人心难测,波谲云诡。
凡事要多看一步,多想一层,能防则防,能躲则躲,躲不过去,就要坦然面对。
所有人未必可信,所有人都可能算计你,亲生父母也不例外。
就像昨日,你何曾想过我也在算计你?
希望这一堂课,你能好好领悟。
三郎,你本聪慧,智计不在你二哥之下。
这些年是老夫疏于管教,害你走了一些不必要的弯路。
你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这些天你跟随温客行处理政务,细枝末节虽有瑕疵,大方向没有任何纰漏。
老夫甚是欣慰。
本来再给你五到十年好好历练,你肯定能够更加得心应手。
可恨天不假年于我,老夫所剩时日不多,须尽快将军政大权交到你的手里。
明日,中书省正式拟诏,封我为雒京王,加九锡,假节钺,建天子旌旗,你是堂堂正正的雒京王世子。
老夫会封你为雒京王府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
这两个官职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暂时没有品级,可代老夫监国,统摄朝政。
你资历太浅,口碑不太好,猝然把你升到三省任何一个宰辅位置都不合适。
不如启用一个新的官职,反而可以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省的那些老东西叽叽歪歪。
这些日子老夫身体不适,军国大事由你统筹,你可有把握应付?”
杨谦所中的龙凤合欢散药力尚未散尽,脑子依旧胀痛晕乎,被太师老爹突如其来的让权,搅得天旋地转。
他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刚挨一顿板子,一转眼你说要把最高权力移交给我?
我还没准备好呢。
杨谦心中茫然。
第504章 太师很霸道
偏殿。
有风入室,微凉!
珠帘叮叮作响。
太师见杨谦讷讷不语,欣然一笑。
“你也知这副千斤重担难挑吧?知道就好。
老夫怕你不知天高地厚,一口气应下来呢。
你要是答应的太快,老夫反而心里没底。
你犹豫,证明你心里有底,这副担子不好挑。
不过你别担心,老夫不会马上就死,还有些时日可活。
何况你不是孤军作战,老夫培植的这批文臣武将精明干练,都有独当一面的才华。
你要多听他们的意见,虚心纳谏,从善如流。
文臣方面,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乃王佐之才,关家两代和杨家相交莫逆,忠心可鉴日月,可堪重用。
且他年轻,今年才四十二岁,至少还能辅佐二十多年。
侍中将毅年逾六十,身体健康,如无变故,再帮你执政十年,问题不大。
中书令曹远图去年以来就在跟我闹脾气,吵着要致仕还乡。
老夫迫不得已将温客行提为中书侍郎,由他代管中书省。
接下来你看着办吧,你觉得有把握收服曹远图,就留下他。
要是降不住,就放他走吧,千万不要杀他。
用好温客行,中书省乱不了的。
稳住三省宰辅,就等于稳住了六部、九寺五监,稳住了整个朝廷。
年轻一代中,郑书宁处事机敏,老于世故,人情练达,颇有宰辅之资,比他老子郑道天强上十倍。
趁那群老家伙还有余热,把他放在六部重要岗位上栽培十年,以后定能成为你的肱骨之臣。
你只需萧规曹随,政事出不了大错。
军务方面老夫最是放心。
十二卫和五关大将军都是老夫亲手提拔的家将,他们和萧家皇室没有牵扯,忠诚毋庸置疑。
老夫担心的是你那几个大都督姐夫。
你二姐夫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四姐夫河东道大都督薛筱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和徐敬亭一样看不上你,对老夫这把椅子垂涎已久。
你那两个姐姐也不本分,仗着太师府小姐的身份替她们夫君出谋划策,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去年你在河南道遇袭一事,许多证据都指向熊琳。
老夫本想以调兵之名将他们拿下,后来你在昌河失踪,老夫方寸大乱,顾不上收拾他们。
接下来你的敌人除了萧家皇室,就是这两个姐夫。
他们在朝野素有人望,又有莫齐两家为内应,很是棘手。
你要防着他们,如有把握一击毙命,就找机会做掉他们,铲草除根。
若没有必胜的把握,暂时按兵不动,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我的话,你明白吗?”
杨谦汗流浃背。
太师这口吻像是在交代后事。
一夜之间,他的病严重到这程度了?
老家伙,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死呀。
军政大权我还没有抓紧,单凭你一句话,别说那两个大都督姐夫,满朝文武都不可能服我。
你好歹再活个十年八年,给我羽翼丰满的时间呀。
他拼命稳住自己震惊的心,站起身。
“父亲,您一口气说这么多,孩儿听得心惊肉跳。
父亲会长命百岁的,别急着把千斤重担卸下,孩儿挑不起的。
你要是再说,我可就走了。”
太师慈祥的看着他,眸子颇有悲悯。
“为父知道这一切对你太过沉重。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既然生在杨家,生在太师府,这就是你的宿命。
不管是否挑得起,这副担子你责无旁贷。
年轻不是借口。
太宗文皇帝继位的时候才十九岁,硬是凭借一身本事做掉了七个兄弟,继承大宝。
你比他还年长一岁,没有兄弟跟你争权夺位,有我精心打造的文武班底辅佐,怕什么?
路是人走出来的,再多的荆棘坎坷,只要敢于走出第一步,终有踏平坎坷、抵达彼岸的那一天。
行啦,该说的老夫都说完了。
明儿封王后,你代我监国,统摄军政,老夫就在这里看着你一飞冲天。
此后若没有亡国灭种的大祸,我不会贸然插手。”
杨谦不停摇手。
“不行呀,父亲,朝政千头万绪,孩儿真没那个本事独当一面,你还是先让我跟大臣学习学习吧。”
太师意兴阑珊的摆着手。
“事已至此,没有时间给你学习,你只能在实操中慢慢成长。
老夫十七岁从军,进入军营第二天,还没分清东南西北就被稀里糊涂送到前线跟敌人厮杀。
可曾有人教我如何打仗?
老夫踏上战场那一刻,拿起刀就杀红了眼,哪里人多就往哪里砍。
仗着一腔热血悍不畏死,一年之内将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集齐的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四大功全赚到了。
老夫在一场场血腥厮杀中领悟到上乘的武功兵法,迅速茁壮成长,十九岁因战功累累迁为中郎将。
除去那些身世显赫的世家子弟,以白手起家,在十九岁凭战功升中郎将,老夫大概算是五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个。
你是老夫嫡子,天生的英雄血统,有什么好怕的?
放手去做。
若是智计玩得过他们,就用智计胜之。
若是智计玩不过他们,就拿刀子砍吧,不要妇人之仁。
权力是上位者最强的武器,犹豫不决是上位者最大的拦路虎,犹豫意味着无能。
义不掌兵慈不掌财。
对敌人不要心慈手软,该出手的时候要果断出手,该杀的人要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记住这一点你才能守住这份基业。”
杨谦听到此处总算有了底气,慢慢挺直腰杆。
政治斗争我不擅长,若可以肆无顾忌的拔刀砍人,这活我倒精通。
如今的我,斩飞叶刀法已和金鳞剑法完美糅合,刀中有剑,剑中有刀,便是对上全力以赴的萧狂鸣毕云天都有一战之力,至少不会迅速落败。
“父亲,我懂了,孩儿试着去做,请父亲拭目以待。”
他铿锵表态。
太师从他眼里看到一抹光,颔首微笑。
说来奇怪,太师不相信杨谦当前的能力,却迷信自己的血统。
老大杨谨老二杨慎二十岁前也平平无奇,二十岁以后都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代天骄。
相信老三也可以破茧成蝶。
杨谦默默将太师的话记在心里。
太师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内容,停下来,没有继续唠唠叨叨。
昨晚药力加持的酒后乱性对杨谦身体影响很大。
才聊了半个时辰,他开始恹恹欲睡。
太师瞧着他精神不济,笑了笑。
“昨晚与美人同榻,很累吗?”
杨谦见他笑的如此阴险,有个念头电一般闪过,猛地瞪大眼。
“昨晚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我就说呢,仅仅是喝了几杯米酒,明明没有醉,怎会莫名其妙酒后乱性,今早什么都记不起来。”
太师笑的白眉乱颤。
“不给你下点药,你就听从郑书宁的劝告,不敢对白狐公主下手。”
杨谦简直无力吐槽。
打死他都不相信会是太师老爹给他下药。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了算计我,把白狐公主也算计了?
这事如何收场?”
太师眯起眼,笑容收敛,表情肃杀冷冽。
“收场?为什么要收场?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也就那样了。
如今白狐公主贞操已失,是个不洁之人,没资格再与我国皇子和亲。
他们就该知难而退,乖乖滚回去引颈待戮。
和谈?谈个屁!”
“呃...”
“你要这么霸气的不讲道理吗?”
杨谦一脸黑线。
“可我和白狐公主已有夫妻之实,西秦使团肯定会以此为由,要将白狐公主嫁进太师府,我怎么办?娶还是不娶?”
太师眸子闪了闪,表情令人玩味。
“娶?你想娶她?
你要是想娶,就把她接进来当个侧室。
你要不想娶,就不用搭理他们,随他们闹去。
他们闹得越欢,丢的脸越大,咱大魏百姓可喜欢看这种热闹呢。
反正这次议和是他们一厢情愿,老夫可没兴趣跟他们周旋。
西秦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老夫正在设法从河东河北两道抽调兵马。
只要稳住青奴辽东半年,我们就有机会一鼓作气灭掉西秦。
对于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跟他们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唇舌。
哼,李元翼这个蠢货,天真的以为动用道德舆论就能胁迫老夫就范。
他可真是愚蠢的让人想笑,我杨镇是什么人,岂能任他轻松拿捏?他配吗?
西秦那边自己看着办,有事没事去逗逗她,不喜欢就把他们晾在一边,隔几天派鸿胪寺卿去谈一下,反正谈不出结果。”
杨谦挺无语的。
这个太师老爹脑回路异于常人。
翻遍史书,给亲生儿子下春药迷奸敌国公主,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吧?
不过乱世没有道理,战败国没有尊严。
西秦的苦果是他们自己酿的,怨不得别人。
第505章 封王了
太师对杨谦这个亲儿子可谓是关爱有加,无微不至。
离开偏殿前,太师请娄寒替杨谦把脉,配了一副药,清除残余药力,滋补疲惫身躯。
杨谦回到翠柏院,喝完娄寒送来的药,开始呼呼大睡。
翠柏院的侍卫侍女,一个上午全收到了昨晚的劲爆消息。
男人看向杨谦的眼神全是敬佩,女人看向杨谦的眼神全是狂热。
两个时辰!
这恐怖至极的战斗力当世罕有,男人谁不向往?女人谁不痴迷?
杨谦在梦乡尽情翱翔,睡得昏天黑地,可怜西秦使团简直天都塌了。
他们辛辛苦苦谋划这一切,指望汹涌澎湃的道德舆论压力,迫使太师府正式迎娶白狐公主,如此才拥有了跟魏国叫板的筹码。
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蹦跶大半天,事情倒是闹得轰轰烈烈。
换来的最终结局是,满城百姓将白狐公主当成笑料,街头巷尾茶坊酒肆都在议论纷纷,说书先生更是将那点破事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这一日,雒京的娱乐休闲场所生意空前火爆,茶水瓜子生意特别好。
民间很激动,舆论很狂热,唯独官方很冷淡,太师府更是缺德的令人发指。
下午,鸿胪寺卿邓莱慢慢吞吞来到鸿胪客馆,送来一个无关痛痒的答复意见。
“三公子杨谦酒后乱性,侮辱白狐公主,经三司会审,陛下御笔裁决,从重惩处,杖责五十,幽禁在府,无事不得出门。”
从重惩处?
杖责五十?
幽禁在府?
无事不得出门?
你特码当我是三岁小孩,这叫从重惩处?
李元翼双眼瞪大如牛眼,简直是欲哭无泪,憋着滔天怒意反问一句。
“这就完了?”
鸿胪寺卿邓莱惺惺作态的眨了眨眼。
“是呀,完了呀,莫非王爷对陛下的处置不满?要是不满,下官也无能为力呀。”
不等李元翼回话,邓莱长袖飘飘的离开了鸿胪客馆。
很有气质,唯独很缺德。
轿子刚出门,邓莱躲在轿里放声大笑,整座鸿胪客馆的人都能听到那极具羞辱性的笑声。
李元翼气炸了肺,气势汹汹骑马跑到太师府要讨一个说法。
然而太师府的门槛很高,战败国的王爷进不去。
门房不让。
独孤傲在门口蹲着,三言两语就将西凉王气得血压飙升,差点原地升天。
“王爷呀,想必你早听说过我家公子的名声。
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做事没轻没重。
远的不说,就说这三年吧,被他染指的女人就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是被他染指就要娶进府里,我太师府怕是住不下呀。
这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地道。
太师说了,这事确实是公主吃亏,为了表达歉意,愿意赔偿公主五千两银子,给公主买点补品,补补身子吧。
你们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不要跟我家公子斤斤计较,他只是个小屁孩,不值得。
再闹下去,败坏公主的清誉事小,连累两国议和事大。
你们山水迢迢跑到雒京,要是啥都没谈拢就打道回府,很难向你们皇帝陛下交差。
银票我已备好,请王爷收下,小小心意,不足挂齿。”
独孤傲笑眯眯的递过银票。
态度很端正,行为很恶劣。
西凉王李元翼双眼红如烈火,眼里的怒气简直要毁灭太师府。
八大随从双手紧握刀柄,手背青筋根根鼓起,随时准备跟太师府开战。
欺人太甚呀!
从古至今就没有一国公主受过此等屈辱。
李元翼没有彻底疯掉,很快压制自己的怒火,带人怏怏返回鸿胪客馆。
在战场上没打赢,在高手如云的太师府就打的赢了?
回到鸿胪客馆,当他看到白狐公主凄凄惨惨的模样,心如刀割。
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然后大病一场,几天下不了床。
翌日。
皇帝颁布诏书,遍告大魏全体臣民。
封太师杨镇为雒京王,建天子旌旗,加九锡,假节钺,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统摄朝政,一体节制天下兵马。
封夫人寒盈为正妃,侧夫人莫哲君齐芙蕖为侧妃。
封三公子杨谦为世子。
封二小姐杨玉蓉为怀安郡主。
封四小姐杨玉桂为怀柔郡主。
封五小姐杨玉鸢为怀闵郡主。
封已故大公子杨谨长女杨晓兰为明玉县主。
封已故大公子杨谨次女杨晓涵为明月县主。
封已故二公子杨慎独女杨雪珑为明礼县主。
诡异的是,宣读诏书的时候,在京六品以上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偏偏正主太师杨镇和三公子杨谦双双缺席。
太师杨镇缺席的理由是偶感风寒,身体抱恙。
三公子杨谦缺席的理由是昨日被皇帝陛下下诏禁足府里,闭门思过。
满朝文武皆大欢喜,眉飞色舞。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萧元鹰如丧考妣,全程绷着一张冷若寒霜的死人脸。
曹颉读完诏书,皇帝萧元鹰好似丢了魂,咕咚一声栽倒在御榻之下,冕旒摔得满地都是。
百官看着伏地抽搐的皇帝萧元鹰,微微冷笑,像没事人一样离开太极殿。
在忠于太师的朝臣看来,萧氏魏国三十五年前就亡了,亡于那场惨绝人寰的六王之乱。
是太师重情重义,为了报答太宗皇帝的知遇之恩,强行为萧家皇室续命三十五年。
萧家皇室这三十五年的尊荣是太师赏的,如今太师想要收回这一切,有何不可?
这个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居之。
这是一个新王朝呱呱诞生的序曲,也是萧家魏国即将告别历史舞台的尾声。
封异姓王是大魏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本应举行隆重的封王典礼以示庆贺。
太师杨镇兴许是考虑到此事并不光彩,没有同意朝野上下大张旗鼓的庆祝。
他以西部战事刚刚告一段落、国库消耗甚剧、百姓负担沉疴为由,一切从简,派人悄无声息将“太师府”的鎏金牌匾换成“雒京王府”。
仅此而已。
至于府里的陈设装饰,早比皇宫还要美轮美奂,恢弘大气,不需格外按王府规格重新扩建,仅仅需要局部翻新装饰。
文武百官离开太极殿,风风火火驱车坐轿赶到太师府朝拜新王。
雒京王杨镇才是主子,大魏国真正的话事人。
当百官在中郎将关礼云的引领下步入太师府议事厅,却没有看到太师杨镇。
坐在议事厅王座的赫然是三公子杨谦,也就是雒京王世子。
杨谦头戴流光四溢的缀珠金冠,穿着镶嵌金丝扁线的深黑蟒袍,正襟危坐于王榻之上。
他明明坐的板板正正,眉眼间总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流氓气质。
百官相当别扭。
但是没人敢笑。
即便是跟杨谦关系亲厚的左卫大将军荼冷、右卫大将军臧罴等人,也堆出满脸的肃穆表情。
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跟杨谦打趣逗乐,说荤段子,但不是今天。
刚刚还在皇宫宣读诏书的内侍监总领太监曹颉竟比百官早一步抵达议事厅。
殿中,王座左侧站着肥胖如猪的中书侍郎温客行,右侧站着总领太监曹颉。
曹颉轻轻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大喊一声。
“王爷身体欠安,不宜吹风,由世子代王爷受百官朝贺。跪。”
百官撩起官服跪地。
杨谦一副喝了隔夜酒还没醒的样子,看到大殿乌压压跪了一大片,突然清醒过来,哎哟一声,立马跳起来。
“什么情况?怎么都在拜我?”
他前晚在药力加持下,跟白狐公主激战两个时辰。
龙凤合欢散药力六个时辰,他提前缴械投降,药力残留体内,没有完全发泄。
昨儿下午服用娄寒精心调配的补药,一口气从未时睡到今天晨时。
刚醒,大脑处于混沌之中,就被侍女青萝殷霞等人七手八脚拖下床。
洗漱完,穿上一套崭新的深黑蟒袍,戴上一顶前所未见的璀璨金冠,簇拥着走进议事大厅。
他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是在干嘛。
能不吃惊吗?
第506章 你帮我查启龙图
礼毕,百官如退潮的水一样散去。
封王之事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
封王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太师杨镇早已享受异姓王乃至皇帝的待遇。
今日封王只是走过场。
于太师府而言,只是换了一块牌匾,一切照旧。
于杨谦而言,只是多了一个世子头衔。
外加两个看似稀奇古怪、实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品官衔。
一个是雒京王府詹事,一个是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
走完过场,杨谦生出无限感慨。
大权在握就是这种感觉呀!
看起来挺爽,也有点紧张,这和在楚国率领雄鹰营将士勤王平叛完全不同。
百官离开后,议事大厅剩下内侍监首领太监曹颉、中书侍郎温客行等心腹,略显空旷。
静谧无声。
坐在金碧辉煌的王榻上,杨谦忍不住摸了摸松软舒适的褥垫,半天舍不得离开。
他知道,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注定要跟整个世界为敌。
一国之君为何“称孤道寡”?
因为这个位置注定是孤独的。
每个人都想把这个位置上的人拉下来,换自己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一句折腰远不足以道尽万里江山对英雄豪杰的魔力。
杨谦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老爹明明还活着,说让权就让权,让的这么彻底。
似乎一夜之间就把这副担子丢到他的肩上。
杨谦心里没底,左顾右盼。
左边,是面带笑意的中书侍郎温客行。
右边,是心机深沉的首领太监曹颉。
他和曹颉并不算太熟,但此人的名字如雷贯耳。
此人深受父亲信任,代父亲坐镇皇宫,统领全体太监宫女,监视萧家皇室成员的一举一动。
太师给了他一枚令牌。
非常时期,他可以节制左右千牛卫大将军,越过左右千牛卫大将军直接调动三千千牛卫将士。
整座皇宫,只要太师不进宫,他的权力最大,地位最高。
“世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曹颉小声打断杨谦的胡思乱想。
“今日封王,宫里那位情绪不太稳定,需时时刻刻盯着他,防他做出过激勾当。
若无别的要事,老奴先回宫了。”
他这一声总算将杨谦从九霄云外拉回现实世界,敛了敛色。
“曹公公,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给我盯紧萧家父子,有何风吹草动就派人来告诉我。”
去年冒出一个萧家老祖宗萧矜,前些天跳出一个三绝圣门雄慈,都是狠角色,差点要了杨谦的狗命。
鬼才知道萧家还有没有别的杀招。
若有,定会孤注一掷冲杨谦下手。
曹颉嗯了一声,刚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在杨谦面前跪下请罪。
“世子,镇海寺那次是老奴疏忽,没能提前发现宫里有人向三绝圣门传递消息。
老奴近日抓到一个给皇室通风报信的宫女,严刑拷打后,从她身上挖出一个绝密消息。
雄慈还有一个曾孙女,叫什么雄璎珞。
雄慈死后,雄璎珞被推为三绝圣门的圣女,统领三绝圣门。
三绝圣门还有二十多个余孽潜伏在京,实力不容小觑。
世子须得当心,最好派蜂勇卫府彻查全城,尽快把这些鼠辈挖出来,以绝后患。”
杨谦点了点头,一双隐含怒意的眸子望着厅外的亭台楼阁。
“就这些吗?有没有查到他们躲在什么地方?”
曹颉一脸惭愧的摇了摇头。
“老奴无能。
那个宫女身份低微,是皇室花钱策反的,只替他们传递一些消息,对三绝圣门所知不多。”
杨谦笑了笑。
“好啦,我知道啦,你先回去,宫里需要你坐镇。
别看萧家日落西山,但他们临朝称制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
曹公公,你要留点神,派人看紧皇帝太子...”
他的话突然断了,停顿片刻,朝曹颉招了招手。
曹颉会意,迈着碎步走到王座旁。
杨谦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嘱咐。
“你替我留意一下,看看萧家父子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启龙图’的东西。
若发现‘启龙图’或跟‘启龙图’相关的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
曹颉灰白交织的眉毛挑了挑,稍显阴冷的眸子掠过一丝狐疑。
“敢问世子,启龙图是何物?一幅画吗?”
杨谦倒是被他问住了。
他没见过启龙图,只听卜算子那驼子郑重其事的提过几次。
此物既然被称为“图”,又在五大皇室先祖的争夺战中碎成五片,多半是一幅画。
他理了理思绪,眸子微微一缩。
“对,是一幅画。准确来说,是一幅残缺不全的画。
这幅画对我很重要,你悄悄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此事,明白吗?”
曹颉连忙点头。
“老奴知道了,请世子放心。
只要启龙图还在宫里,老奴就算把整座皇宫翻过来,也一定替世子找到。”
杨谦对曹颉的办事态度打一百分。
老爹敢把整座皇宫和萧家皇室交给他,杨谦当然信得过他的忠诚和能耐。
老爹选人用人的眼光,杨谦从不怀疑。
送走曹颉,杨谦准备带温客行去偏殿看望老爹。
以前他叫太师老爹,现在改口叫王爷老爹,总觉得太师老爹比王爷老爹更威武霸气。
刚起身,门卫匆匆跑来禀报。
“世子殿下,鸿胪馆丞明大人派人来报,西秦使团出事了。
西凉王李元翼昨日在府门口被独孤统领羞辱后,回到西北院就呕血三升,至今昏迷不醒。
白狐公主羞愧难当,今早差点悬梁自尽,被侍女们救了下来。
使团一干随从闹得天翻地覆,要为他们公主讨一个公道。
他们放下狠话,天黑之前,世子殿下若不去看一下公主,他们就在西北院自焚而死,让我魏国颜面扫地。”
杨谦一声卧槽,屁股一滑,直接从王榻掉到地毯。
还好议事厅空空荡荡,只有温客行一个人看他的笑话。
温客行右手握成半拳,遮住下半脸的笑意。
杨谦气呼呼爬起来,指着温客行鼻子数落。
“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缺德事肯定是你干的。
本公子有一万种方法羞辱西秦使团,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在酒水里下药,害我睡了她。
现在倒好,她吵着要悬梁自尽,我怎么办?
西秦人性情刚烈,我若不管,他们说集体自焚肯定会集体自焚。
他们是战败国,不足挂齿。
然而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外国使团若在国宾馆集体自焚,消息传开后,我们会被全世界孤立。
其余国家再和我们爆发战事,一定会死战到底,一兵一卒都不投降。”
温客行笑意就像泛滥的河水一样不可收拾。
杨谦骂的越凶,他笑的越猖狂,渐渐地直不起腰。
“哎哟...哈哈哈...我的世子殿下...
您别逗我了...
一直以来您最喜欢美女...
下官这不是投您所好吗...
您可不能提起裤子就骂媒人呀...
过河拆迁的事,咱能不做就尽量不要做...
否则会寒了下官的赤诚之心...”
温客行是杨谦的启蒙老师。
这蒙启的一塌糊涂,十几年都没教会杨谦几个字,但老师的身份摆在那里。
杨谦拿他没辙。
第507章 太师不见你
暮春三月。
微凉。
有风自庭院涌进大殿,殿内颇为清爽。
杨谦望着温客行,盼他能够给出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凭心而论他不在乎西秦使团的死活,但他不能不顾白狐公主的生死。
他和以前的杨谦大不相同,不够冷血无情,不够麻木不仁。
对于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他割舍不下。
别说白狐公主李落蕊,就连项樱这种差点害死他的女人,他都很难忘记,近来频频回忆二人曾经的美好。
因为身体肥胖,温客行久站十分吃力,顶着大腹便便坐在玉阶上。
“世子呀,太师前几天说过,不要在乎西秦人的面子,也不要在乎他们的生死。
他们要集体自焚就随他们去吧,反正不是我们出手杀的。
从去年他们进犯关内道开始,我们与秦国就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这种敌对关系不会因他们求和乃至乞降而结束,如果一定要结束,必须是我们彻底灭掉西秦,将西秦领土纳入大魏版图。
乱世礼乐崩坏,没有道理可讲。
强者为尊,弱者灭亡,这是亘古以来的铁律。
有朝一日若是魏国走向衰败,他们也会这样对待我们的公主使者。”
杨谦斜睨温客行。
“你的意思是,置之不理,由他们闹去?自焚也不管?”
温客行大喇喇一笑,脸上肥肉像浪潮一样波动。
“世子放心,他们不敢自焚的,这不过是要挟我们的手段。”
杨谦心想也是。
如果只是白狐公主一个人,受辱之后又被太师府抛弃,一时羞愧难当说不定会自寻短见。
西秦使团这么多人,还有年近半百的西凉王李元翼,自焚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有温客行这些话当定心丸,杨谦悬着的心总算回到胸腔。
杨谦携温客行去偏殿静室看望老爹的病情。
这老爹堪称人间奇葩。
封异姓王是何等大事,他的病并不算重,明明可以接受百官朝贺,却偏猫在静室不愿面对文武百官。
偏殿外面,衣甲鲜明的千牛卫将士比昨天多了几倍,里三重外三重围的水泄不通。
别说飞鸟,蚊子恐怕都飞不进去。
杨谦心里直犯嘀咕。
太师府周围有近八百重兵轮流值守,他有什么好担心的,有必要调这么多将士看守偏殿?
他在防谁呢?
该不会是防亲生儿子杨谦杀父夺权吧?
杨谦走过长廊,来到偏殿门口。
两名将士同时伸出手,拦住他的去路。
“世子,王爷有令,他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不能被外界打扰,也不想见任何人。
朝廷之事全权交付世子,请世子与文武百官酌情处理。”
杨谦眉头皱起,大为恼火。
“什么?老爹连我都不见?他的病有这么夸张吗?”
那名陌生的千牛卫士兵身子微微前倾,客客气气回答杨谦的话。
“世子见谅。我等身份低微,不清楚王爷的病情。
只知王爷颁下严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偏殿,打扰他的清修。
请世子不要为难我们。”
温客行倒是乐的随波逐流。
“世子,既然王爷不愿被人打扰,我们还是走吧,去快雪楼处理政务。
这两天你没去快雪楼,积压了很多奏折,再不处理会耽误国家大事的。”
杨谦扭头瞪着温客行,肚里揣着无数疑惑。
“温大人,你是父亲的心腹,麻烦你告诉我,他刚被封异姓王就躲起来,一心当起甩手掌柜。
这是将国家大事视同儿戏,还是对我这个儿子太相信了?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马上挑起这副重担吗?”
温客行云淡风轻的笑意令杨谦心里发毛。
“世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有没有本事挑起这副重担,而是王爷迫切要你挑起这副重担。
王爷的意思很浅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后大魏注定要交到你手上。
既然迟交早交都是要交,还不如早点交给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
如果一直由他在背后操控一切,你就成了提线木偶,显不出真本事的。
所以呢,你不用怕,按你的想法大胆去干,最好让所有问题暴露出来。
哪怕把大魏国折腾的七零八乱,趁王爷健在,至少还可以替你收拾残局。”
杨谦怔了怔。
“父亲是这个意思吗?”
温客行点了点头。
“王爷就是这个意思。
王爷曾经说过,他佩服太宗皇帝,但太宗皇帝在培养储君方面是个历史性的败笔。
太宗皇帝贪恋权位,一面鼓动皇子明争暗斗,一面又怕皇子威胁他的帝位,将兵权牢牢攥在手里。
太宗皇帝的几个儿子其实都很优秀,不管是谁最终登上皇位,不说雄才大略一统天下,起码可保国家不会内乱。
太宗皇帝舍不得放权,那些皇子从始至终都没染指过兵权。
后,太宗皇帝因服食长生丹药中毒,尚未指定继承人就突然暴毙。
六个王爷为争夺帝位,率领那点微不足道的王府亲兵自相残杀,被奸相王朴渔翁得利,引兵入城,将所有皇子杀得干干净净。
可悲可叹!
王爷还说过,一个国家英才济济、蒸蒸日上的时候,哪怕是选个白痴当接班人都不一定会乱,但若君王驽马恋栈,迟迟不肯选定接班人,那肯定会出大事...”
杨谦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劲,似笑非笑瞪着温客行。
“等等,温大人,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老爹选我这个白痴当接班人总好过什么都不选,是不是?”
温客行细小的眼缝不知不觉睁大几分,尴尬笑了笑,双手不停摇摆。
“没有,没有,世子,下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请世子不要多想。
世子是下臣亲手调教的学生,不说天纵奇才,起码也是聪明睿智,绝对不是白痴。”
杨谦笑的阴森。
“所以我就比白痴好一点,是吧?”
温客行与杨谦关系非比寻常,日常交往没有太多禁忌。
听了杨谦的话,他把心一横,似笑非笑拍着杨谦肩膀。
“世子呀,你干嘛把自己往白痴上面靠呢?
你要是喜欢白痴,可以用一张纸写上白痴两个字,贴在额头上。”
杨谦伸手掐住温客行肥胖到看不出轮廓的脖子。
“死胖子,我要掐死你,你敢骂我是白痴。”
温客行开怀大笑,故意不停地翻白眼吐舌头。
“我死了,我死了,世子,我死了可没人辅佐你成就大业呀。”
杨谦松开他的脖子,摊开手,看了一眼,然后在他身上擦了一把。
“咦,死胖子,一身肥油。
温大人,你要辅佐我成就大业,好歹要注意身体健康。
我建议你先减一减肥,你这么胖,很容易患高血压糖尿病的。”
“什么?高血压?那是什么玩意?”
温客行眨了眨又细又长的小眼睛。
“一种肥胖人最容易患的病,好啦,不说这个了。”
杨谦将近门口时扭头询问。
“温大人,今天怎么没看到冷凝先生?
你们是父亲的左膀右臂,父亲封王的历史时刻,他怎么没有出现?”
温客行跟的很近,没留神杨谦突然收住脚,差点一头撞在杨谦背上。
“冷凝和温某人大不相同,温某人是个俗的不能再俗的俗人,热衷功名利禄,权势富贵。
他自诩是世外高人,闲云野鹤,和王爷算是君子之交。
他只为王爷谋,而不为家国谋,也不为苍生谋,所以一般不出现在朝堂上。”
杨谦站在门口,身如松柏,目光桀骜的望向外面的绿萝。
昨儿老爹交代文武班底并没提冷凝的名字,原来他不会为我所用。
第508章 出大事了
二人走向快雪楼途中,蜂勇卫中郎将任逵突然杀出,截住他们。
“世子,出大事了!”
杨谦温客行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能让素以冷静着称的暗夜之王任逵如此失态,肯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杨谦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西秦使团集体自焚了?
如此绝色佳人葬身火海,化作焦炭,那可真是人世间一大悲剧。
但任逵接下来说的话却和西秦使团风马牛不相及。
任逵手里攥着一封带血的褶皱信笺,面色凝重。
“世子,派去青奴的使团出事了。”
杨谦皱了皱眉,从他手里接过信笺,摊开,凑近温客行一起阅览。
他们边看信笺,边听任逵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十几天前,魏国兵部侍郎狄逢君受太师杨镇密令出使青奴。
主要任务是重金贿赂青奴权臣,劝说他们半年内不要在云中雁门等地寻衅滋事,方便魏国抽调河东道河北道的精锐步骑。
近来魏国国势昌盛,兵锋锐利,青奴大单于夜卿对狄逢君使团极为款待,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当夜,半醉微醺的狄逢君摸进大阏氏(皇后)北蜜的帐篷,霸王硬上弓玷污大阏氏北蜜。
事情传开,大单于夜卿率青奴达官显贵闻讯而来,这耻辱一幕尽收眼底。
夜卿怒气冲天,一声令下,将狄逢君乱刀剁成肉泥,派兵疯狂射杀使团人员,三十七名随从全部遇难。
夜卿尤不解恨,宣布青奴跟魏国全面开战。
他连夜派兵传信各个部族,拟征召王庭附近十七万兵马南下攻打魏国,为大阏氏报仇雪恨。
另遣右贤王那图领五万骑兵逼近寒月关,协助西秦抵御魏国,不断袭扰北地诸州。
似乎一夜之间,魏国北疆风向大变,即将全面开战。
想从河东河北抽调兵马向西灭秦已成泡影,朝廷还得派兵驰援云中雁门等地。
杨谦彻底懵了。
他第一时间奔向议事大厅,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爷老爹,请他出面主持大局。
的的确确是天塌地陷了,得找高个子顶着。
温客行任逵紧随其后,很快抵达偏殿门口。
跟以前一样,看门将领果断拦住他们。
这人看着很熟,见过多次,杨谦一直不记得他的名字,只知他和关礼云品阶相同,都是千牛卫中郎将。
杨谦焦急出声。
“走开,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向老爹汇报,你最好别拦我。”
那名皮肤黝黑眼神坚定的三旬将领不为所动,缓缓摇头。
“王爷有令,只要敌军没打到雒京城下,没走到亡国灭种那一步,其他皆是小事,不要打扰他,请世子与百官自行处理。”
杨谦抬手揪住那名将领的衣领,大声咆哮。
“你去跟王爷说,出使青奴的使团出事了。
兵部侍郎狄逢君酒后冒犯青奴大阏氏,被大单于乱刀剁成肉泥,使团人员全体遇难。
大单于宣布跟我国开战,将亲率十七万大军攻打云中雁门,另派右贤王那图领兵五万逼近寒月关,袭扰北地各州,北境全线告急。”
那人简直油泼不进,面无表情摇头。
“世子,王爷再三吩咐,只要敌军没打到雒京城下,其余皆是小事。
世子既代王爷执掌大权,就该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事事求助于人。
王爷还说,他是你老子,把你托举到这位置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走,他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青奴来犯虽是大事,但我国北境防线固若金汤,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进来的,世子不要乱了方寸。”
杨谦松开手,心里拔凉拔凉,悻悻然反问一句。
“他就这么喜欢当甩手掌柜?还甩的这么彻底?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人淡淡一笑,极有深意。
“世子错了,王爷不是甩手掌柜,而是给世子大展拳脚的机会。
末将听闻西北有一种鹰,当雏鹰羽毛丰满,老鹰会将雏鹰从悬崖高处推下。
雏鹰若想不被摔死,就得拼命扑腾翅膀,扇着扇着,他们就学会了飞翔。
老鹰能够称霸长空,正是因为他们培养后代的手段极为残酷。
王爷大概也是这意思,他把世子举到半空再放手,让世子殿下学会飞翔。”
杨谦露出原来如此的微笑。
“你倒是博闻多识,能言善辩,你叫什么名字?
我见过你很多次,一直没机会问你的名字。”
那人上半身微微倾斜,朝杨谦拱手行礼。
“末将左千牛卫中郎将,寇清江。”
杨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赞不绝口。
“你很好,非常好。武将大多嘴拙,你却辩才无碍,是个人才,以后前途无量。”
寇清江双眼发光,弯腰的幅度更大。
“谢世子夸奖,末将受之有愧。”
杨谦等人穿过花园,走回议事大厅。
一直默默不语的温客行咳了一声。
“世子,以下臣愚见,兹事体大,需召左右卫大将军及三省宰辅入府议事。
如寇清江所言,我国北境防线固若金汤。
河东道拥兵七万,云中雁门附近少说有五万驻军,其中多是百战骑兵,武器远胜青奴的皮甲骨箭。
若据城死守,别说区区十七万兵马,就是二十七万兵马,青奴短期攻不破三大靖北都护府。
下臣只怕大单于夜卿跟我们玩命,不计代价的消耗边军。
为长久计,为大局计,我们须得好好盘算一下,如何支援河东道战事。”
杨谦赞许的点头。
“温大人言之有理,这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独孤傲,立即请左卫大将军荼冷,右卫大将军臧罴,左武卫大将军陈恪,右武卫大将军窦骞,中书令曹远图,侍中将毅,黄门侍郎潘烈,左仆射关礼卿。”
左右卫协助太师掌管天下兵马,左右武卫仅次于左右卫,这四大将军当然不可或缺。
中书令曹远图是中书省话事人,侍中将毅是门下省话事人,黄门侍郎潘烈是侍中副手,左仆射关礼卿是尚书省话事人,加上中书侍郎温客行,这就是大魏国最核心的宰辅团队,他们也不能缺席。
其实本来还有两个跟三省宰辅地位相当的人物: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
可惜杨镇独揽大权以来,前几任御史大夫明明是杨镇亲自提拔的,却颇有些书生迂腐气,动不动就拿三纲五常说事,弹劾杨镇行事狂妄,不敬天子,有违臣子之道。
杨镇盛怒之下杀了三任御史大夫,将跟三省宰辅同级的御史大夫降至三品,御史中丞降至四品。
御史台从此一蹶不振,无权弹劾二品以上大员。
温客行赶紧补上一句。
“另外加上靖北侯澹台羽,关内侯诸葛璜,护国侯杨刑毅,礼部尚书郑道天,兵部尚书司马枫,户部尚书上官鸿,全都请来。”
杨谦挑了挑眉,表情大惑不解。
“要请这么多人?好多人我都没听过。”
温客行娓娓道来。
“靖北侯澹台羽是前雁门关大将军,在雁门镇守十一年,对北疆地形颇为熟悉。
七年前,青奴内乱。
王爷借机调整北境防线,改守为攻,撤雁门关,在云中定襄雁门三地设靖边都护府,作为出击青奴的前沿堡垒。
澹台羽对此颇有微词,称病隐退。
王爷念他军功卓着,并未跟他斤斤计较,还封他为靖北侯,以示安抚。
此人文武双全,作战勇猛,只要有机会攻打青奴,他就跟吃了春药一样生猛。
关内侯诸葛璜是上一任萧关大将军,护国侯杨刑毅是上一任河东道大都督。
他们长期镇守北境和西北境,对青奴知之甚详,此事须得他们出谋划策。
至于兵部尚书司马枫,户部尚书上官鸿,调兵遣将,后勤粮草辎重,离不开他们。”
“那礼部尚书郑道天呢?”
杨谦如是问道。
温客行回答的言简意赅。
“世子,我国有条不成文的惯例,礼部尚书通常就是储相。
如今尚书令和右仆射空置,郑道天有望补右仆射一职,当然有资格参议军机。”
原来如此,杨谦懂了。
第509章 司马枫的疑虑
半个时辰后,众臣先后进府。
这些在朝堂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看在杨镇面上的虚与委蛇,对杨谦的礼节十分周到。
“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居高临下的端坐王榻,挥手请众臣平身。
这感觉真是爽翻天,比当初在楚国时爽上千万倍。
礼毕,众臣依次落座。
青奴即将发兵南下的消息目前属于绝密,不宜提前泄露机关。
为了保密,温客行命关礼云赶走大厅周围所有人,只留关礼云在旁边端茶倒水。
右千牛卫中郎将为四品武将,放在地方上,算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但在雒京这种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四品官的首善之地,四品官也就只能跑跑腿打打杂。
这跑腿打杂也是旁人烧香拜访都求不来的恩典。
关礼云掩上大门,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大厅显得有些暗淡,便点亮烛台上的灯火。
荼冷看这架势就知道肯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没必要将保密措施做的如此严格。
果不其然,杨谦目视蜂勇卫中郎将任逵。
任逵点了点头,举目巡视当朝文武大佬,摊开那张写着绝密情报的信笺,将狄逢君酒后冒犯青奴大阏氏北蜜、青奴大单于夜卿斩使宣战、率十七万大军进犯云中雁门等事一一道来。
说完,他站起身,将那张信笺先递给左卫大将军荼冷。
荼冷迅速看完,传给右卫大将军臧罴,臧罴继续传给旁边的大员。
兵部尚书司马枫听完任逵言简意赅的介绍,脸色阴沉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傍晚。
黑!
魏国庙堂三品以上官员大多是武将出身,兵部尚书司马枫亦不例外。
他早年曾在关内道戍边,从无名小卒一路升到萧关大将军麾下的副将,其后转任兵部侍郎。
在兵部侍郎上当了七年,前几年升为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名义上是文官,可司马枫外观没有一点文官的儒雅气质。
他长得五大三粗,腰圆膀阔,一脸稠密的络腮胡子,两个眼睛虎虎生威,令人望而生畏。
他有一个跟二品大员八竿子打不着的独特绰号“马胡子”!
在满朝文武印象中,马胡子长相粗犷,性情却和长相大相径庭。
他大多时候都和和气气,声音相对委婉。
若非如此杨镇也不会将他安排在兵部尚书这样的文职上。
可是向来和气的马胡子今天显然不太和气,他一直绷着一张死人脸,直到郑道天将那封信笺传到他的手里,他彻底绷不住了。
噌的一下,他气汹汹跳了起来。
“不可能!”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愕然看着他。
马胡子将那封带血的信笺捏成一团,凶巴巴砸向任逵。
“任逵,你这消息肯定有问题,我不信。
狄逢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他持身严谨,做人做事极有分寸,平时喝酒就相当克制,很少醉酒贪杯。
有公务在身时,他喝酒从来不超三杯,我们都戏称他为‘狄三杯’。
他在我麾下兢兢业业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因酒误过事,更别说耽误两国邦交这样的大事。
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查证过?”
司马枫太过放肆,当着杨谦的面糟蹋蜂勇卫探子用性命送来的军情信笺,还拿信笺怒掷任逵。
往小了说是举止失当,往大了说就是欺主罔上。
杨谦刚从老爹手里接过权柄,首次聚众议事竟有大臣如此狂悖无礼。
他半眯着眼,冷冷盯着司马枫,眼中略带煞气。
居移气,养移体。
在这世界混迹大半年,他总算养出了一点王霸贵气。
荼冷是杨家五大义子之首,待杨谦情同长兄。
杨谦那身残暴嗜杀的坏毛病,有一半是跟着荼冷学来的。
臧罴虽然没能名列杨门五子,关系却不比五大义子差,对杨谦极为疼爱。
二人眼见司马枫如此不给杨谦面子,不约而同绷紧脸色。
若是手中有刀,说不定会拔刀相向。
左仆射关礼卿察觉大厅气氛陡变,急忙转身扯了扯司马枫衣角,重重咳了一声。
司马枫低下头,瞥了一眼关礼卿,见关礼卿不停朝他使眼色,冷不防接触到杨谦阴晴不定的眸子,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官场大忌。
今日王爷不在议事厅,他有所松懈,浑然忘了那个初登高位的新主子。
新老交替,权力传承,这段时期最是敏感。
老王爷杨镇虽然尚在人世,却铁了心要将军政大权迅速移交世子殿下。
自己在世子殿下首次金殿议事就失控暴走,很难不让新主子心生不满。
你是在藐视我的权威吗?
魏国以武立国,军法甚于国法,而军法不讲道理,首重立威。
立威之法就在杀鸡儆猴。
司马枫扑腾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臣司马枫举止狂悖,冒犯世子,请世子殿下恕臣死罪。”
短短一瞬,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湿透,紧紧黏在身上。
众臣心情一宽,齐刷刷望向杨谦。
司马枫固然举止狂悖,有凌辱新主之嫌,但世子殿下猝然执掌朝政大权,身为人主,自当有容人雅量。
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是这个意思。
若他连这点小错都不宽恕,定非明君圣主,群臣多半会离心离德。
杨谦刚才确实动过杀鸡儆猴的心思。
老爹昨天就教过他,该动刀子的时候不要手软,该杀的人果断杀掉,犹豫是上位者最大的弱点。
但司马枫暴走之后马上认识到犯了错,立刻跪地认罪认罚,态度还算端正,给足了杨谦的面子。
大敌当前,杨谦也不想此时就清洗桀骜老臣,乐的顺坡下驴。
他飒然微笑,大度的挥手。
“司马大人何必紧张。
你不过是一时口快,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行,起来吧。”
司马枫慢慢直起腰,用长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却没有站起,而是深深鞠了一躬。
“世子,臣有话要奏。
臣相信狄逢君的为人,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狄逢君绝非好酒贪杯之人,更不会做出有辱国格的丑事。
请世子殿下派人详查,或是情报有误,也未可知。”
司马枫当然要帮狄逢君辩解。
倘是狄逢君酒后奸污青奴大阏氏,由此导致青奴大举南下,狄逢君虽死不赎其罪。
轻一点,满门抄斩。
重一点,诛连九族。
司马枫身为狄逢君的老上司兼袍泽兄弟,既相信老兄弟的为人,也要竭力为老兄弟洗脱嫌疑。
杨谦沉吟不语,停顿片刻,冷然望向坐在末位的蜂勇卫中郎将任逵。
“任将军,这情报是哪来的,有没有查证过?”
任逵眸子一沉,深邃的看向兵部尚书司马枫的方向。
他这个蜂勇卫府中郎将虽然仅是从三品,但蜂勇卫府地位超然,掌控大魏的谍探情报组织,从三品的含权量并不亚于从二品的兵部尚书。
司马枫拿东西丢他是小事,但千不该万不该,拿蜂勇卫探子舍命换来的血书丢他。
不过任逵掌控谍探组织这么多年,最起码的胸襟城府还是有的。
就算要报复司马枫,也是以后的事情,不会在这个危急关头跟他斤斤计较。
他略一思忖,开口说话。
“回世子,这是蜂勇卫府安插在青奴汗帐的探子送来的绝密情报,虽不敢说是铁证如山,但应该不会有误。”
司马枫砸任逵的那团纸恰好滚到荼冷身旁。
他伸出手,捡起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舒展开,看了又看,眉头皱了起来。
“世子,你有没有觉得此事有点蹊跷?”
杨谦挑眉。
“哪里蹊跷?”
荼冷将纸摊在膝上。
“据我所知,当初派往青奴的使团总共二十八人。
这情报上为何写使团三十七人遇害?遇害人数比使团人数还多?”
第510章 老臣请战
荼冷的话瞬间挑起所有人的兴趣。
他将信往下传递。
众人匆匆瞄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的是使团三十七人遇害,遇害人数多于朝廷派出的人数。
杨谦惊疑的眸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锁定在荼冷身上。
“荼大将军,你确定使团是二十八人?”
荼冷点了点头,态度斩钉截铁。
“世子,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使团就是二十八人。”
左仆射关礼卿进殿后一直没有发过声,此时连忙附和荼冷。
“世子,臣可作证,出使青奴的使团的确是二十八人。
使团名单是下臣与礼部尚书郑大人拟定,大多是兵部官员,也有几个礼部官员,礼部留有一份名单存档。
这份名单送王爷阅览过,快雪楼应该也有备份,一查就知。”
礼部尚书郑道天点头回话。
“关大人所言不虚,臣亦记得使团是二十八人。”
杨谦若有所思。
“几位大人众口一词,那使团人数多半错不了。
问题来了,朝廷派出的使团是二十八人,为何青奴那边送来的情报是三十七人遇害?
多出的九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该不会是青奴大单于气昏了头,把自家人宰了,当成我们使团的人吧?
任将军,你怎么看?”
任逵低着头,沉吟片刻,很快就抬起头。
“世子,此事末将立刻派人去青奴查证。
在没有拿到更详尽的情报前,末将不敢妄言。
青奴发兵在即,北境即将爆发战事,当务之急应该未雨绸缪,做好迎战准备。”
臧罴瓮声瓮气叫了起来。
“这话有理。使团之事不急,可以从容查证,相信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备战一事迫在眉睫...”
司马枫急了,没等臧罴说完就急急插嘴。
“谁说使团之事不急?
此事关系到狄逢君及使团功过是非定论,稍有不慎就会给他们的眷属带来灭顶之灾,缓不得呀。
世子,以下臣愚见,大单于此次激于义愤挥兵南下。
然,青奴以游牧为生,目前是春暖花开,水草肥嫩季节,各部族兵马分散在草原各处,集结不易,少说也需要两三个月。
我们有大把时间跟他们谈判周旋,为北境防线增兵增粮。
另,西线方面,安西大都护屠飞斩在陇山八万精兵猛将,战力惊人。
他们刚刚经历过大战的洗礼,正是战心战意最强的时候。
西秦即便得到右贤王五万骑兵相助,也不足以对西线造成威胁,暂不足虑。
北线,云中定襄雁门三大靖边都护府共有五六万兵力,沿线构筑大小堡垒隘口七十余座,粮草充足,器械精良。
只要三大都护府不与敌人出城野战,以青奴骑兵的攻坚能力,就算再给他们一百万人,半年也啃不动这条防线。
既然几条防线短期没有崩溃之忧,我们有大把时间从容调兵遣将、筹集粮草支援边境,此事反而不急。
使团遇害真相若不能迅速查明,等青奴那边的消息传到雒京,使团官员的眷属肯定要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臣跪请世子,请派人尽快查实真相,还使团一个清白,莫让死者清誉受损,家宅不宁。”
众臣闻言,默然。
司马枫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在杨镇励精图治下,魏国国力强盛,兵精粮足,边疆防线稳固,确实没有失陷之忧。
以青奴那点糟糕的兵马调配能力,至少要两个月才能集结十几万大军。
魏国庙堂可以从容从各道调兵调粮,驰援云中定襄雁门三大靖边都护府。
使团遇害关系二十八名死难者的功过评判,一旦处理不好,极易影响世子在朝野的威望。
侍中将毅看了看愁容满面的司马枫,咳了一声。
“世子,老臣以为,任将军司马尚书的话都有道理。
青奴发兵在即,朝廷有必要提前整军备战。
然青奴集结兵马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大可以从容部署。
使团遇害真相事关我国颜面及二十八名官兵的功过定论,若此事确属有心之人的算计,他们蒙受不白之冤,朝廷当为他们澄清真相,免得他们后人无辜遭罪,寒了忠臣义士的心。”
关礼卿仔细斟酌后,接着将毅的话往下说。
“世子,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真相当然要查,备战不容耽搁。
既然司马尚书迫切要求查明真相,可以先让任逵将军派人去青奴取证,我们继续讨论备战一事。”
杨谦心中泛起冷笑。
他实在看不懂这有什么好争执的,如关礼卿所言两件事并无冲突。
备战要做,真相要查,同步进行,有何问题?
吵什么呢?
吵个飞机呀?
所谓当朝重臣不过如此,遇到一点事情就拎不清轻重。
他突然信心大增,敛了敛神,手掌向下一压。
众人见状,同时噤声,静候世子发话。
杨谦朝左,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司马枫,再将目光转到任逵身上。
“关大人言之有理。
任将军,使团人数和遇害原因存在疑点,事关二十八名遇难者的功罪及大魏颜面,你现在派人去青奴调查取证,务必要查的清清楚楚,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任逵眼神平静的没有半点波澜,缓缓站了起来,作了一揖。
“末将领命。”
转身迈出大殿。
司马枫眸子精光闪闪,视线紧紧盯着任逵背影,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任逵走后,杨谦让众臣各抒己见,如何巩固强化北境防线,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于魏国庙堂而言,这些是轻车熟路的小事。
魏国休养生息近二十年,府库充盈,甲兵强盛。
萧关之战虽从京畿道、河南道、山东道抽了几万兵马,但消耗的兵马钱粮主要还是关内道的积蓄。
京畿道、河南道、山东道并未伤筋动骨,还有大把潜力可挖。
淮南道、河东道、河北道不曾动过一兵一卒一颗粮草,底蕴尚在。
按几大军侯的意思,泱泱大魏不去草原上找他们晦气也就罢了。
这群不知死活的蛮夷还敢南下侵犯,索性从河东河北两道整顿十万步骑,跟青奴一决雌雄,灭了他娘的。
这些军侯赋闲良久,静极思动,恨不得跟青奴大战一场,活动筋骨。
想起马上可以跟青奴开战,靖北侯澹台羽就激动地坐立难安。
“世子,青奴七年前发生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内战。
老单于捕猎时意外堕马,摔断腿,没多久就病死了。
青奴几个王子谁都不服谁,相互拥兵厮杀。
三皇子夜卿技高一筹,战胜了几个兄弟,坐上大单于宝座。
那一战,青奴起码损兵折将十五万,元气大伤。
以常理来说,青奴目前还在虚弱期。
就算夜卿能够集结十七万大军,但这些兵马的战力不会很强,我们只需凑齐十万步骑就能一战吃掉他们。
世子,老臣主动请缨,请世子殿下给老臣一个机会迎战青奴。”
关内侯诸葛璜和护国侯杨刑毅同样宝刀未老,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
“世子,老臣也要请战,请世子殿下恩准。”
杨谦看的一脸震惊。
这几个老家伙莫非吃错了药?这是去边疆打仗,不是去今宵楼玩花魁。
一个个年过六旬,头发胡子白了一大把,听到有仗可打,竟比看到翘臀美女还热血沸腾?
这是一个什么国家?这是一群什么臣子?
第511章 我要当主帅
三大军侯疯狂请战也还罢了,气氛如此激烈,将毅关礼卿等宰辅大臣坐不住了,全都卷进抢夺主帅的旋涡。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厅吵得一塌糊涂,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快要掀翻房顶。
“他娘的,老子在雁门关驻防十一年,跟青奴大大小小打了一百多场仗,没人比老子更懂青奴,你们凭什么跟我抢?”
靖北侯澹台羽从站起来说出第一句话就没有回到原位,谁敢跟他抢主帅,他就面红耳赤冲到人家面前龇牙咧嘴。
关内侯诸葛璜毫不示弱,叉着腰,跟他言语交锋。
“就你跟青奴打过仗?老子在萧关也没少干青奴呀。”
关内侯诸葛璜高挑瘦削,脖子很长,一急,一根根青筋清晰可见。
澹台羽微微斜睨,傲然冷笑。
“得了吧,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你在萧关驻防七年,前前后后只和匈奴打了两场仗,加起来都不到十万人马,拿什么跟老子比?”
关内侯诸葛璜朝他猛翻白眼。
“两次怎么啦?两次就不是打仗了?
反正老子也跟青奴打过,熟悉青奴的各种战术。
何况老子的骑射技术比你强多了。”
护国侯杨刑毅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站起来,走到二人中间,阴阳怪气抛出一句。
“行啦,你们两个老东西都歇着吧。
一个快七十岁了,一个六十五岁了,一把老骨头,不怕被战马颠散架?
都别争了,老夫任河东道大都督六年,跟青奴打过不少交道,还是让老夫去吧。”
靖北侯澹台羽和关内侯诸葛璜立刻同仇敌忾,一人揪住杨刑毅一截朝服。
靖北侯逐渐走向狂暴。
“放你娘的屁,你说我们老,那你呢?你不也六十一了?装什么年轻人呀?”
关内侯诸葛璜冷笑。
“就是呀,五十步笑百步,亏你长着好大一张脸。”
这几个资格最老的军侯像泼妇骂街一样,斗的脸红脖子粗。
关礼卿荼冷等资格较浅的中年将领瞧着局势渐渐火热,不敢招惹他们,坐着优哉游哉的看热闹。
跟他们抢主帅?
活腻了吧?
这几个老家伙都是跟雒京王杨镇同一个帐篷里睡出来的老兄弟。
关内侯诸葛璜曾是荼冷臧罴的顶头上司,手把手教会他们骑马射箭。
杨刑毅与左仆射关礼卿的父亲、巨鹿侯关之杰是结拜兄弟,还是关礼卿的老丈人。
唯一够资格跟这几个老家伙扳手腕的只有中书令曹远图,可惜曹远图是个文官,从来没有当过三军主将,这几个月一直在闹情绪。
这种场合,资历更浅的温客行、左右武卫大将军和几位尚书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他们和杨谦一样悠哉游哉看热闹,就差没有拿出瓜子花生来嗑。
呵!
不愧是以武立国的国家,所有人都疯狂要去边疆打仗赚军功,不愿在雒京含饴弄孙。
这可不像那些脑残短剧,满朝文武但凡听到外敌入侵,一个个恨不得跪地求饶,割地赔款。
三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斗的脸红脖子粗。
争着争着,三个人不约而同撸起袖子,准备在议事大厅来一场比武夺帅。
最后还是侍中将毅笑眯眯站出来当和事佬。
“几位侯爷,你们这样吵下去也不是个事。
这样吧,抽签决定,好不好?”
“行!抽签就抽签!”
将毅微笑看着杨谦。
“世子以为如何?”
杨谦当然同意。
能不同意吗?
要是不同意,这几个老家伙估计会把王府震塌。
将毅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张纸撕成三份,在每份纸上各写一个字,然后揉成一个纸球。
三大军侯猴急猴急冲到将毅身旁,不等将毅介绍完规则,唰的一下,抢走一个纸球,在手掌心摊开。
关内侯诸葛璜和护国侯杨刑毅的纸团上写着“无”,靖北侯澹台羽的纸团上写着“帅”。
澹台羽乐疯了,高高举起那张揉皱的纸,就像举着凯旋而归的旗帜,朝关内侯诸葛璜和护国侯杨刑毅炫耀。
“看到没?上天眷顾老夫,注定是老夫挂帅迎战青奴。
你们两个老东西,回去洗洗睡吧。”
关内侯诸葛璜和护国侯杨刑毅大为不忿,气呼呼瞪着比他们年轻几岁的将毅。
“老东西,你是不是作弊帮他赢我们?”
侍中将毅叹了口气,无辜的摊了摊手。
“天地良心,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么作弊,明明是你们两个先选的。”
靖北侯澹台羽笑得合不拢嘴,走过去搂着二老的肩膀,笑呵呵。
“老兄呀,愿赌服输才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要是输了赖皮,三军将士都会瞧不起你们的。”
重重推开二人,大步流星走到杨谦王座前,左膝跪地,双手抱拳,铿锵表态。
“谢世子殿下,老臣当誓死报国,绝不让青奴铁蹄越过北境防线,蹂躏我国土,欺辱我百姓。”
杨谦无可奈何的看着他。
事已至此,众意难违,他也不敢推翻集体协商的结果。
于是不情不愿点了点头,笑的相当勉强。
“本世子相信侯爷老当益壮,定能扬我大魏国威,歼敌于国门之外。
众臣听令!”
众臣起身,鞠躬,拱手!
杨谦深深吸了一口气,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众臣,字斟句酌发布命令。
“本世子代王爷颁布诏令,命靖北侯澹台羽为靖北大元帅,授天子符节,一体节制云中、定襄、雁门三大靖边都护府兵马,备战青奴贼寇。
命左右卫府、尚书省左仆射、兵部、户部两日内草拟调兵筹粮草案,限定一月之内从河东河北两道折冲府遴选四万步骑,从各州府筹集五十万石粮草,分批次运往云中、定襄、雁门三地,交靖北大元帅调度,不得有误。”
不得不说,护送项樱勤王平叛那些日子,从曹子昂偷师到的统帅才能价值连城,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众臣见杨谦首次召集群臣商议军机要事竟然如臂使手,游刃有余,震惊之余,无不赞叹王爷杨镇真乃天人,血统高贵,生的儿子没有一个孬种。
三公子杨谦前些年荒淫好色,声名狼藉,群臣均以为此子难当大任,杨家大业后继无人。
然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短短数月不见,他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这样的世子才有继承大魏权柄的资格。
朝议结束时将近入夜,府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管家派人来议事厅询问是否要留诸位大人用膳。
杨谦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笑着挽留大家。
众臣不便驳世子的面子,刚要应承下来,独孤傲匆匆来报。
“世子,不好了,国宾馆派人送来消息,白狐公主在西北院花园堆起干柴,已爬到柴堆之上,举起火把。
她说你半个时辰内不去见她,她就举火自焚,化作冤魂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杨谦心中一震,苦笑不已。
众臣愕然,随之哄然大笑。
这一天一夜都在忙忙碌碌,先是忙为杨家封王,后又忙着备战,早把世子酒后亵玩白狐公主的风流轶事忘之脑后。
直到听到独孤傲的奏报,他们都很难将眼前的世子殿下跟以前那个贪淫好色的三公子联系起来。
一笑过后,众臣纷纷劝杨谦去看一下白狐公主。
人家是一国公主,又是和亲使者,被你酒后冒犯,又被独孤傲打发五千两银子,形同娼妓,羞辱到了极致。
再不去看一眼,她真有可能举火自焚。
她自焚当然伤不到魏国,但坏的是杨谦的名誉。
为人主者当爱惜羽毛。
另,青奴即将两路出兵,一路进犯北境,一路迫近寒月关。
此战于魏国当然没有亡国之忧,但青奴相助秦国抵御魏国,灭秦已成泡影。
既无灭秦可能,魏国不得不重新审视两国关系,议和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第512章 公主要自焚
众臣劝完杨谦,纷纷打道回府。
杨谦舍不得美艳动人的白狐公主,不忍目睹如此佳人化为焦炭。
况且群臣众口一词重新审视两国关系,杨谦恰好有借口顺坡下驴。
他命独孤傲备车驾直接去国宾馆安抚白狐公主。
车架驶到议事厅门口,杨谦匆匆扒了几口饭,匆匆忙忙出了府门。
今早被青萝等人拖下床,来到议事大厅受百官朝贺,随后收到使团噩耗。
忙了一整天,一口饭都没吃,饿的前胸贴后背。
杨谦钻进马车,车夫高高举起马鞭,吁的一声,驱车直奔国宾馆。
前后各有一队玄绦卫士。
雒京也有宵禁,但宵禁开始的时间比较晚。
刚入夜的雒京城比白天更繁华热闹。
川流不息的游人,流光溢彩的夜市,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勃勃生机。
大街小巷上,车马骆驼的铜铃声,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怡红院门口的拉客声,声声入耳。
国宾馆很近,眨眼就到了。
鸿胪寺卿邓莱携鸿胪馆丞明昭在门口望眼欲穿,坐立不安。
外国公主若在国宾馆自焚而死,鸿胪寺官员很难逃脱干系。
全雒京的百姓都知道此事非他们之过,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事情闹的大了,王府不愿背负这个恶名,把鸿胪寺推出去背锅呢?
几率很小,不代表没有。
看到雒京王府的马车不急不缓驶来,二人就像看到救星,速速奔了出来,大老远就喊了起来。
“世子殿下,你终于来了。
这公主脾气大的很,已经爬上了柴堆,手里举着火把,稍有不慎就会点着呀。”
马车停在国宾馆门前,杨谦掀帘而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众人,挥了挥手。
“带路,我去看看。”
一马当先朝西北院而去。
他熟门熟路,沿着长廊七弯八拐,很快进入西北院花园。
花园里,一堆干柴状如砖窑。
一身缟素的白狐公主如蕊珠仙子,飘然屹立于柴堆中央,手里的火把正在喷吐火焰。
短短两日不见,她看起来比前天更清减,眼眸略显晦暗,披着一头散发,甚至没有系腰带,任由衣衫松松垮垮的裹着圆润婀娜的身子,裙角随风飘摇。
西秦二十余人围在柴堆四周,不准鸿胪寺的官兵过去救人。
双方正在对峙。
夜色深沉,长廊两侧每隔半丈就挂着一个大红灯笼,昏黄的火光弥漫在花园里。
看到鸿胪寺卿等官员簇拥世子杨谦穿廊而来,鸿胪寺二十余名官兵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杨谦大步流星走到西北院花园,相距白狐公主的柴堆不过十步。
西秦众人看见杨谦就两眼冒火,眼里全是恨意。
白狐公主高高站在柴堆上,一脸幽怨的俯瞰杨谦,声音清冷而疏离。
“淫贼,你舍得来了?”
杨谦看到她这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就像长了刺,并不算痛,就是太过膈应。
他背负双手,故作惊讶的望着白狐公主,面露微笑。
“公主,你这是在干嘛?
你是秦国公主,金枝玉叶,受皇命来我国和亲,好端端的怎么寻死觅活呢?
这可不是公主该做的事呀,有失身份。”
众人心中暗骂。
“还不是你这家伙禽兽不如,酒后把人家睡了,竟花五千两银子就想打发人家。
人家是公主,不是娼妓。这事别说叔叔忍不了,婶婶忍不了,爷爷奶奶也忍不了呀。”
魏人拼命绷着脸,唯恐一不小心笑出猪叫声。
秦人眼神如刀,恨不得将杨谦碎尸万段。
他们知道那晚的事出自自家算计,原本不会因为此事憎恨杨谦,但魏国朝廷的种种行径摆明意在羞辱秦国,羞辱白狐公主。
他们不恨才怪!
若非秦国危急,此时不敢跟魏国翻脸,他们宁愿全部死在这里,也要用鲜血向魏国讨一个公道。
青奴斩使宣战、出兵援助西秦是蜂勇卫探子通过特殊渠道加急传来的,目前属于绝密,消息相对落后的西秦使团一无所知。
他们所有消息来源狼营。
狼营大本营在秦国,等狼营收到青奴情报,再经西秦传到魏国,不知要多长时间。
白狐公主气不过,举着火把怒指杨谦,跺了跺脚。
“你还知道我是秦国公主?你羞辱了我,将我弃如敝屣,你叫我的脸往哪里放?”
她这一跺脚,半人高的柴堆吱吱呀呀晃动。
杨谦只知老爹派人在酒里动了手脚,不知西秦使团在另一壶酒里也加了料。
很不巧,两壶酒加的都是同一种药,龙凤合欢散。
他心里有鬼,想说一些柔情似水的话抚慰白狐公主受伤的心灵,但事到临头不知该说什么。
犹豫再三,轻轻挥了挥手,朝周边的人发号施令。
“你们都出去,站远一点,我想和公主单独聊聊。”
西秦使团虽恨极了杨谦,却知杨谦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只要杨谦愿意和白狐公主深入沟通,这趟乞和就有成功的希望。
当然,深入可以有很多种。
公主固然吃亏,为了秦国的生死存亡,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西秦诸人说走就走,一个个从西北院围墙侧门涌了出去。
魏国众人有序退出长廊,缩到隔壁庭院的墙角下,远远监视西北院的一举一动。
“公主,这样举着火把很累的。
你放下火把,我们好好聊聊,行不行?”
白狐公主表情有所缓和,右手将火把攥的更紧,眸中的幽怨之意尤其露骨。
“想让我放下火把,除非你答应我两个请求。”
杨谦不羁的笑了笑。
“什么请求?”
白狐公主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其一,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你要以正妻之礼迎我进门。
我乃皇室公主,配你一个雒京王世子,门当户对,不会辱没你。
其二,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只为议和,我知你们恨我国联楚攻魏,朝野上下对和谈没有兴趣,反而存着添兵灭秦之心。
此役我国折损精兵大半,国土沦丧三分之一,衰落已成定局,再不可能威胁魏国。
我们请求成为藩属国,替你守西陲,镇诸戎,你们不可继续大举添兵,西向灭秦?
两个请求,可否应允?”
杨谦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青奴发兵助秦,灭秦已无可能,议和势在必行。
若要议和,迎公主进府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杨谦喜欢她这千金难买的委屈表情,所以要逗她一逗。
“公主,你这么天真吗?
以死胁迫我答应两个如此重要的请求,你认为我会屈服?
我虽然好色,但我是魏国世子,凡事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白狐公主弯弯的柳叶眉轩起,皎洁的俏脸笼罩一层阴霾,泫然欲泣。
“你什么意思?你不答应?”
杨谦微微一笑,围绕柴堆缓缓踯躅,装作好生为难。
公主举着火把,一脸殷殷期盼的追随他的脚步而动。
杨谦托腮作凝思状。
“公主,我有个问题,不吐不快。
这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种死法,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举火自焚呢?”
白狐公主明显不太擅长撒谎,俏脸微微一红,撅了一下嘴。
“我昨儿悬梁自尽,被他们救下来了。
西北院找不到毒药,横刀自刎又怕痛,只能举火自焚。
不是,你能不能说重点?扯这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干嘛?
你当我很闲吗?
我国危若累卵,屠飞斩曹耒数万雄师堵在寒月关外。
你们魏军都是神经病,闻战则喜,见到血就比饿狼还兴奋,鬼才知道他们会不会擅自发兵攻打寒月关。
和谈多拖一天,两国局势极有可能生出变化。”
杨谦嗯了一声,忽然掏出一个鸡腿。
第513章 我为公主更衣
白狐公主惊疑的目光死死瞪着鸡腿。
“你拿鸡腿干嘛?我没胃口。
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绝食而死,自焚而死。”
杨谦笑着摇头,一双饶有趣味的眸子俯瞰鸡腿。
“公主,我不是请你吃鸡腿,而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很好玩的。”
白狐公主秋波中疑云更浓。
“看什么?你要玩魔术吗?
我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我只想快点促成和谈。”
杨谦大摇其头。
“玩什么魔术?对,也算是个魔术,但我要借你的火把一用,可以吗?”
白狐公主看不懂他的用意,愣了一下,不情不愿递出火把。
她以为杨谦意在骗走火把,顺手将她拉下柴堆,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摔进杨谦怀里,成全他的英雄救美。
军国大事她不太懂,勾心斗角非她所长,但对男人撒娇勉强可以学一学。
杨谦接过火把,却没有英雄救美的意思,反而百无聊赖的将鸡腿放在火上烤。
火光潋滟,很快就将鸡腿烧焦,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白狐公主一头雾水,两眼茫然。
这家伙在发什么神经?
平白无故将熟透的鸡腿放在火上烧成焦炭?
这不是浪费食物吗?有病吧?
杨谦举起焦臭的鸡腿,缓步走向白狐公主,笑的有些诡异。
“瞧,公主,你看这是什么?”
白狐公主一只手捂住鼻子,一手厌恶的向外扇风。
“走开,臭死了,我没瞎,当然看到这是一个烧焦的鸡腿。
你是不是闲着无聊?”
杨谦笑眯眯的在公主身上瞄来瞄去。
“公主,你还没看明白?
人体和鸡肉的成分大体相同,主要是水分蛋白质脂肪。
鸡肉烧焦后是这模样,人烧焦后也是这模样。
你若举火自焚,等下你那肤如凝脂的娇躯就会跟烧焦的鸡腿一样,奇丑无比,臭气熏天。
当然,这是烤焦的情况下。
在没烤焦前,你的身体还会向外散发香喷喷的肉味。
啧啧啧,古人说绝色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不知堂堂西秦第一美人,那半生不熟的娇躯,发出的香味会不会飘遍雒京城,令满城百姓脾胃大开?”
白狐公主不由倒吸凉气,妙目渐渐瞪圆,惊恐的怒视着杨谦。
她很想张口骂人,奈何惊吓过度,硬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杨谦呵呵冷笑,故意使个促狭。
“哎,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公主一心求死,我只好勉为其难成人之美,送公主一程,请公主安心上路,早死早超生。”
手臂一挥,火把扔向柴堆。
白狐公主好似被火燎到尾巴的猫咪,惊叫一声,一步跳下柴堆,白玉般的右手怒指杨谦。
“你这混球,你真想烧死我呀?”
火把掉在柴堆上,柴堆并未烧着,火焰反而有所减弱。
片刻,柴堆上冒出丝丝缕缕的水蒸气。
杨谦皱了皱眉,缓步走近柴堆,伸手摸了摸。
呵!
柴是湿的,刚泡过水。
杨谦扭头看着白狐公主,似笑非笑。
机关已被识破,白狐公主就像刚伸出手就被人逮住的小偷,假模假样娇哼一声,傲娇的别过头。
哼!
杨谦拿起一根湿透的柴,大摇大摆走到公主身旁。
“公主,你挺会作秀呀,早在柴上浇了水。”
白狐公主玉面酡红,为了逃避杨谦的诘责,重重跺了跺脚,捧着脸钻进房里。
杨谦尾随而入。
他们早已有了肌肤之亲,而且是大张旗鼓,轰动全城,便是合法夫妻的洞房夜都不曾这般轰轰烈烈,已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长廊后,灯火朦胧,雒京王府和鸿胪寺官兵的脑袋一颗颗伸的老长,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
西北院围墙的侧门外也有一排脑袋抻了出来。
他们眼里没有兴奋,只有说不尽的不甘和屈辱。
进屋后,白狐公主大声呼唤。
“金翎,银弩,进来,伺候本公主更衣。”
喊完,撇下刚进门口的杨谦,走进屏风后面,放下所有珠帘帷幕。
珠帘后,昏黄的灯光将白狐公主前凸后翘的玲珑曲线投射在凤凰飞天屏风上,看的杨谦心荡神驰。
鬼使神差之下,他反手掩上房门。
金翎银弩刚走到门口,就吃了个闭门羹。
二人急了,使劲拍打门棱,敲的木门咚咚作响。
“喂,姓杨的,你干什么关门?让我们进去服侍公主。”
杨谦隔着门嘿嘿坏笑。
“公主正在宽衣,有我服侍就够了,你们在外面候着。”
珠帘叮叮当当响起,披头散发的白狐公主掀开帘子,露出半截妩媚动人的脑袋。
“你关门干嘛?让她们进来,你出去。”
杨谦走向公主。
“公主,有我服侍就够了。”
白狐公主眸子转了几下,嗤的一笑,然后缩回脑袋,扯下一件藏青色的长绒袍子披在身上,拿根玉簪别住头发,掀帘而出。
杨谦刚要掀帘偷窥她傲然的春光,公主恰恰钻出珠帘。
二人当胸撞了个满怀。
公主哎哟一声向后跌倒,杨谦伸手揽住她的腰肢。
按他的预判正好可以将公主揽入怀中,送上一个大大的香吻。
不想公主摔倒是假,偷袭为真。
右手如灵蛇出洞,瞬间扣住杨谦右手脉门,以分筋错骨的手法将他右手扳到背后,左手拿住他的后颈。
杨谦神色陡变,以为白狐公主用心险恶,准备潜运神功震断她的手。
白狐公主武功虽妙,但内功修为不如杨谦,杨谦并不惧她。
一念刚刚生出,白狐公主抬起右腿,结结实实踹在他的臀部,将他踹翻在地。
然后一个纵身骑在他的身上,双手同时伸出,揪住他的两个耳朵,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全屋。
“淫贼,终于教你落在本公主手里。”
杨谦没感受到她的杀气,心情稍稍安定。
公主不是想要他的小命,只是发泄内心的愤懑。
杨谦右脸贴着地,微微转过头,眼角余光斜斜看着白狐公主。
“公主,这姿势可不雅观,让人瞧见怕是会败坏公主的清誉。”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公主火冒三丈,板着奶凶奶凶的俏脸,轻叱一声。
“闭嘴,本公主被你这色鬼害惨了,成了雒京最大的笑柄,哪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色鬼,我刚提的两个请求,你要是敢不答应,本公主现在跟你同归于尽。”
杨谦伏在地上,大笑不止。
“公主,你也太可爱了吧?
两国和谈是何等大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骑在我身上没用。”
白狐公主手上劲道加大,将他耳朵向外拉扯。
杨谦大声喊痛。
“痛痛痛,轻点,轻点。”
萧狂鸣独孤傲等守在外面看戏的观众听到屋里传出的杨谦呼痛声,不由面面相觑。
怎么是世子喊痛呢?不是应该公主喊痛吗?
这不是倒反天罡?
白狐公主尤不解恨,臀部重重向下一压,坐的杨谦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你少蒙我。本公主听说了,今早大魏皇帝封你父亲为雒京王,你为雒京王世子。
你父亲称病不朝,并未受百官朝贺,而是将军政大权交到你的手里,如今你在魏国是一言九鼎。
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杨谦故作钦佩的叹了口气。
“哟,看不出来,你们消息很灵呀,这么快就知道了?”
白狐公主哼了一声,右手松开他的耳朵,在他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
“废话,这是何等大事?一个上午早就传遍雒京,连街上的贩夫走卒都知道了,本公主想不知道都难。
别啰嗦,你现在大权独揽,是战是和在你一念之间。
我是你的女人,你不该将我娶进府吗?你不该为我做点事情吗?”
第514章 安抚好了
杨谦被白狐公主骑在身上,坤上乾下,姿势很不雅观。
然而杨谦心中很爽,飘飘欲仙。
他的笑容就没有停过,反过双手,在白狐公主骨肉匀称的大腿摸来摸去。
白狐公主又羞又气,啐了一声。
“看好你的狗爪子,别乱摸。
再摸,当心本公主剁了你的狗爪。”
顺势抬起双腿,将他不守规矩的双手压住。
杨谦故作凄凉的咳声叹气。
白狐公主嗔了一声。
“叹什么气?有话就说。”
杨谦扁了扁嘴,轻轻抱怨。
“公主,你还没进我杨家的门,就敢骑在夫君背上。
要是真娶了你,以后我家肯定夫纲不振。
你进杨家的事暂且搁一搁,容后再议。
至于和谈之事,你说的没错,此战因你们而起,我们边境死了很多百姓。
朝野上下仇恨秦国,巴不得灭了秦国,除掉心腹之患,为接下来横扫诸国、一统天下扫清障碍。”
他滔滔不绝的说,白狐公主越听越是心惊,情不自禁插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和谈没有指望?
我不管,如今魏国以你为尊,你有一语定乾坤的权力。
就算朝野上下都没有和谈之意,只要你发话,此事定有转机。
哼,你敢不答应,现在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反正我的名节被你毁了,不如跟你一起死了干净。”
杨谦听着她的软语哀求,无助中略带一丝幽怨,恼恨中略带一丝绝望,心中怦然。
他有意戏弄白狐公主,故作惆怅的叹了一声很长的气,悠远深邃。
“公主,这事原本没的谈。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尽量帮你周旋一下,看看那些老臣老将会不会听我的话。
不过嘛,凡事总要付出代价。
前晚醉的迷迷糊糊,一点体验感都没有,浪费了春宵一刻。
这个,你懂我的意思吧...”
白狐公主俏脸浮现一抹红晕,拧杨谦耳朵的双手稍稍放松。
“那我再伺候你一次,你是不是就能促成两国和谈?
本公主要一句准话,你不要诓骗我,否则....
哼,下次见面,我拼了千刀万剐也要阉了你,看你还怎么祸害良家妇女。”
杨谦趁白狐公主不备,一个鹞子翻身将她掀翻在地,迅速骑在她的身上,一举扭转坤上乾下的被动态势。
“你今晚好好服侍我,明天我就派人跟你们正式和谈,所有条件都依你们,我无有不准。”
白狐公主澄澈的眸子死死凝伫他,眼里绽放难以置信的欢喜。
“真的?你没骗我?所有条件都依我们?
杨谦,平心而论,本公主讨厌你,恨不得一刀捅死你,更想阉了你。
可眼下魏国上下只有你能帮我。
本公主可以永远伺候你,但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你要是敢骗我的感情,背弃对我的承诺,有朝一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的胸口因太过激动而起伏不定,夸张的波动看的杨谦呼吸加速,热血倒灌。
说完,她缓缓闭上眼,卸下所有外在的坚强,任由杨谦爱抚。
一阵微风拂过,西北院中风云再起。
春声阵阵,忽如山溪涓涓,忽如小河潺潺,忽如大潮奔涌。
从杨谦掩上房门那一刻起,独孤傲拿出了一个沙漏计时。
等杨谦走出房门,一名年轻的卫士压低声音窃笑。
“老大,刚好一个时辰,比上次差远了。”
独孤傲反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啪!
“什么叫差远了?会不会说话?一个时辰也很夸张了。
啧啧啧,公子这个床榻第一注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杨谦走到长廊尽头,独孤傲、鸿胪寺卿邓莱、鸿胪馆丞明昭迎了上去,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钦佩。
鸿胪寺卿邓莱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很不应景的话。
“世子辛苦。白狐公主安抚好了吧?不会再寻死觅活了吧?”
独孤傲斜斜瞪了瞪不会说话的邓莱,心中暗骂。
“瞧你问的是人话吗?
就算是九重天宫的仙女,被世子安抚一个时辰也会飘飘欲仙,怎么可能还寻死觅活?”
杨谦昂首阔步向外走去,顺带对鸿胪寺卿下达命令。
“公主无恙,不会再寻死了,尔等无需担忧。
邓大人,明天上午,你和礼部尚书郑大人跟西秦使节谈一谈两国议和之事。
我们的条件是,秦国成为藩属国,每年上贡甲等战马一千匹,黄金三万两,精铁十万斤,太子李乐天来魏为质。
秦国答应这些条件,我国立刻撤回寒月关以东的兵马,退至北地、安定、天水一线,此线以西的六座城池通通还给秦国。”
鸿胪寺卿邓莱虽非武将出身,但浸淫官场甚久,于西北战局熟稔于心。
他尚不知道青奴发兵寒月关,相助秦国抵御魏国,只知秦国大伤元气,魏国极有可能一战灭秦。
此事王爷杨镇筹谋多年,如今世子刚掌权柄,怎能因一介妇人就贸然接受秦国乞和,贻误千载难逢的灭国良机?
都说世子殿下以前年少荒诞,好色无厌,今年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他如石化一般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吱声。
他一停下,鸿胪寺官兵随之停步不前。
杨谦领着独孤傲等王府护卫走出十几步,蓦然发现身边少了一队人。
回头看时,鸿胪寺一众官员全都僵在原地。
身材高大的邓莱愣了愣神,很快追上杨谦,痛心疾首的加以劝谏。
“世子,非是下臣无礼,敢驳世子的面子。
委实是此事关系国本,世子切不可因白狐公主而罔顾国事。
江山美人,先有江山才有美人,丢了江山,美人不负为你所有。
灭秦良机千载难逢,不可错过,请世子仔细斟酌。”
杨谦转身鬼魅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邓莱。
“邓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本世子色令智昏,为了白狐公主甘愿放弃灭秦这等大事?
你可冤枉死我了。
这不是本世子自作主张,而是朝廷公议的结果,三省宰辅及左右卫大将军均已知晓。
明天尚书省关礼卿亲自督办此事,礼部尚书郑道天和兵部尚书司马枫会将议和条款告诉你,你照令执行就好。
至于内中缘由,暂时还在保密阶段,过些日子你们会明白的。
行啦,我不赘述了。
你们好好照顾西秦使团,特别是白狐公主,她的饮食要按世子妃标准,不可轻慢。”
邓莱等人心中仍有疑虑。
但世子声称三省宰辅及左右卫大将军等重臣均已知晓,那就不是他独断专行,胡作非为,心中一宽。
鸿胪寺官兵将杨谦送至门外。
杨谦连夜赶回王府。
第515章 真男人呀
回到王府已是亥时。
外面开始宵禁,街道冷冷清清,偶尔响起几串打更的声音。
王府里面却是熙熙攘攘,家丁侍女在忙忙碌碌,在各处庭院挂起大红灯笼。
一些破损的亭台楼阁要着手修葺,门窗,走廊,梁柱,花园要重新粉刷。
莫夫人齐夫人陪着寒夫人到处巡视。
杨谦进了府,看到喧嚣热闹的王府,不禁一愣,唤独孤傲过来。
独孤傲笑着向他解释。
“世子,今儿太师册封雒京王,太师府改为王府,是天大喜事。
这座府邸住了三十多年,扩建了好几次,距上一次翻新已十三四年,许多地方严重老化,是时候休憩一下。
依制,明天文武百官及亲朋好友要登门庆贺,不翻新一下,怎么接待客人呀?”
杨谦四处看了看,不禁蹙起眉头。
“这么麻烦?明天是不是有很多琐事?”
独孤傲边走边说。
“麻烦吗?一点也不麻烦。
按照规矩,封王乃是国家大事,应该举行隆重的庆典。
在京文武百官都要敬献贺礼,各道三品以上官员也要入京庆贺。
但王爷叮嘱过,我国刚经历过两场战事,局势比较微妙。
六道大都督、五关大将军及各地靖边都护负有保土安民之责,暂时不宜擅离岗位,就不惊动他们,只请在京的文武百官及亲朋好友办一场小范围的家宴。”
杨谦嗯了一声,精神恍惚。
今天议程很满,辰时忙到亥时,又跟白狐公主贴身肉搏,几乎没有消停过,略显疲惫,懒得去跟寒夫人叙话,顺着冷冷清清的小路折回翠柏院。
翠柏院也在装潢,青萝殷霞领着工匠忙里忙外。
看见杨谦缓步而来,青萝殷霞施施然迎了上去,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青萝殷霞也是地位较高的绿衫侍女。
镇海寺一役,毕云天连同四大绿衫侍女身受重伤,还在卧床休养。
青萝殷霞遂被寒夫人派到翠柏院供杨谦使唤。
太师府原有三支卫队,最强的是玄绦卫队,这是主要内卫,人员最多,战力最强。
大统领为萧狂鸣,副统领为毕云天、独孤傲、杜雄、龙绝,响当当的高手。
玄绦卫队以下还有绿衫卫队,红衫卫队。
绿衫卫队红衫卫队均从官宦子女中遴选,类似皇宫的千牛卫。
她们或跟杨家渊源极深,忠心耿耿,或在朝廷背景深厚,出身名门。
红衫卫队侍奉几位夫人,每院各分配一名统领。
寒夫人的红霞院,红衫统领就是被杨谦戏称男人婆的庞菲。
绿衫卫队侍奉公子小姐。
大公子杨谨二公子杨慎逝去多年,目前仅剩三公子杨谦一根独苗。
三小姐杨玉棣早夭,大小姐杨玉莲、二小姐杨玉蓉、四小姐杨玉桂、五小姐杨玉鸢已出阁,大公子杨谨的长女杨晓兰、二公子杨慎的独女杨雪珑前些年嫁为人妇,府里只剩杨谨的次女杨晓涵。
这位孙小姐继承了大公子杨谨的勇武刚烈,天资聪慧,年纪轻轻就将杨太师的乾坤截修炼到极高境界。
今年十七岁,一身武功直追雪雁秋月等绿衫卫队侍女。
她不喜欢躲在闺阁绣花,而是热爱驰骋沙场。
十二岁以后不肯住在太师府,常年混在北衙禁军之中。
太师疼爱这个孙女,常常慨叹“晓涵若是男子,我杨家就后继有人,何苦寄希望于三郎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怕她在兵营受欺负,十三岁那年封她为姽婳将军,由她统率一千五百中甲骑兵,又将大半绿衫侍女赏给她,当做亲兵队伍。
绿衫卫队原有七十多人,九成被分派到杨晓涵麾下,她那个骑兵营因此被称为“娘子军!”
杨晓涵是大公子杨谨的嫡次女,杨谨的生母是杨镇嫡妻的戚夫人,杨晓涵血统纯粹,地位极高。
戚夫人亡故后,长相妖娆的侧室寒夫人母凭子贵,被杨镇扶为正室。
作为戚夫人一脉的亲孙女,杨晓涵和她亲姑姑杨玉莲一样,鄙视鸠占鹊巢的妖女寒夫人,更仇视恶名远播的三叔杨谦。
杨谦曾经奸污过她的一个贴身婢女。
前两年杨谦最离谱的时候,杨晓涵甚至放出过大义灭亲、一刀砍死杨谦的狠话。
她长住北衙禁军的兵营,逢年过节才回太师府,回府只向太师请安问好撒娇,从来不进红霞院翠柏院,也不跟寒夫人杨谦打交道。
杨谦穿越大半年,没有见过这个侄女,不知她长的什么样子。
不仅是侄女,就是那几个姐姐,他只见过大姐杨玉莲一面,印象糟糕至极,差点被她撕烂耳朵。
刚听到杨玉莲全家死光的消息,他恨不得在翠柏院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另外几个姐姐,二姐杨玉蓉嫁给山东道大都督熊琳,长住临淄。
三姐杨玉棣十六岁时病死。
四姐杨玉桂嫁给河东道大都督薛筱,长住太原。
二姐四姐每年春节回雒京省亲。
去年她们回府时,杨谦刚从楚国回来,昏迷不醒。
她们曾经提出要去翠柏院看望杨谦,被杨镇派兵阻止,甚至不准她们靠近翠柏院,接触翠柏院的人。
杨镇知道这两个女儿野心勃勃,心思歹毒,从来没把杨谦当做亲弟弟,更没有感情可言。
但凡给她们见缝插针的机会,她们绝对会不惜代价弄死杨谦,为她们夫君创造上位的机会。
见不见也无所谓。
五姐杨玉鸢嫁给御史中丞郎珂,这位姐姐倒是长住雒京,相距太师府也不算远。
按理,杨玉鸢生母是寒夫人,她是杨谦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关系本该密切。
早期杨玉鸢也疼这个幼弟。
但杨玉鸢继承了寒夫人的美貌和爱美之心,她的贴身侍女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
前些年杨谦恶贯满盈,一年之内奸污过杨玉鸢两个美婢,差点将杨玉鸢气死。
杨玉鸢从此厌恶杨谦,避之唯恐不及。
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回太师府看望寒夫人,但千方百计躲着杨谦。
哪怕近几个月寒夫人殷殷劝告,你弟弟性情好转,不再为非作歹。
杨玉鸢坚信狗改不了吃屎,死活不愿再见杨谦,抱着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的心态。
杨谦撇下独孤傲等侍卫,随青萝殷霞走回卧室。
小厮侍女打来热水,服侍他沐浴。
青萝替他擦拭身体。
几天相处,杨谦对温柔娴静,落落大方的青萝爱不释手。
她容貌身段不比竹韵差,出身更比竹韵好,唯独武功不如竹韵等人。
她本姓臧,是右卫大将军臧罴的远房侄女,父亲是近郊一名大财主。
以前寒夫人嫌她武功低微,保护不了杨谦,且容貌娇美,体态妖娆,在杨谦身边容易出事。
倘若她被杨谦亵玩至死,太师府无法面对右卫大将军臧罴。
直到竹韵等人集体受伤,杨谦身边无人可用,她和殷霞才被送到翠柏院。
她擦着擦着,疲惫不堪的杨谦脖子一歪,枕着浴桶边沿昏昏睡去。
青萝又好笑又疼惜,擦身动作更加轻柔。
擦完,命人再添一些热水,走到杨谦身后,帮他按摩肩膀。
她偷偷瞄了瞄杨谦线条刚硬的脸庞,肌肉虬结的手臂,乱七八糟的羞涩念头如海浪一样翻涌,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多俊的一张脸!”
“以前听说世子殿下荒淫无道,动不动就将侍女亵玩至死,还去外面强抢豪夺。”
“我来翠柏院侍奉这么多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我,更不曾对我动手动脚。”
“究竟是外面传闻有误,还是世子殿下性情大变?”
“传闻还说世子殿下文武两废,提不起十斤重的大刀。”
“我看他的双臂和胸口,肌肉棱角鲜明,极有弹性,明显有练武的痕迹呀。”
“近些天,世子殿下每天一大早就偷偷摸摸躲在后院练功。”
“他练的是什么功?每次练功还神神秘秘,派独孤傲守住出入口,不准旁人偷看。”
“这个世子殿下跟外界的传闻截然不同,莫非是有人污蔑他?”
“瞧这肌肉多么发达,好想摸一摸。”
“他要是没有雄健的体魄,怎可能跟白狐公主大战两个时辰呢?”
“两个时辰呀!太恐怖了吧?”
她心中好似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俏脸不知不觉发烫。
一双手情不自禁顺着肩膀往下,触碰到他胸膛健硕的肌肉时,心神一荡,忍不住捏了一把。
“哇!真男人呀!”
“拥有如此强壮的肌肉,别说区区十斤重的大刀,就是一百斤重的大刀也不在话下呀。”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造谣世子殿下文武两废呀?谣言害死人。”
第516章 我很冤枉
杨谦胸口极为敏感,且穿越以来遭遇过太多暗杀,便是睡梦之中神经紧绷。
他此生从未被人如此贴身调戏,青萝偷偷摸摸的抚摸于他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迷迷糊糊之中,不知是这小妞子春心荡漾,以为有人行刺,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
“什么人?”
他出手如风,迅速扣住青萝白皙如玉的皓腕,用力拉扯,一个过肩摔,硬生生将青萝摔进浴桶,激的水花四处飞溅,满地皆是。
青萝猝不及防,刚想张开嘴巴辩解,就被洗澡水哗啦啦灌进嘴里。
杨谦的四象擒拿手第一层第二层已经大成,唯独第三层“佛啸苍穹”尚不能随心所欲。
他将青萝拽进浴桶,后招源源不断,左手锁住她的脖子,右手高高举起,握紧拳头准备砸她胸口。
青萝吓得肝胆皆裂,发疯般手舞足蹈,想要说话却被水堵住嘴巴,像金鱼一样吐着泡泡。
噗!
噗!
噗!
杨谦右拳相距青萝只剩半寸,终于看清在水里挣扎的少女面孔,一惊之下,赶紧收住拳头,松开她的脖子,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怎么是你?”
青萝惊魂不定,脸蛋如同熟透的桃子,讷讷不语。
杨谦那声怒吼惊动了在屏风后待命的侍女仆役,他们都以为是来了刺客,急急忙忙冲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到浴桶之中,上半身光溜溜的世子杨谦双手抱着浑身湿透的青萝坐在水中。
青萝满面惊恐,蹲在浴桶中瑟瑟发抖。
犯罪现场清晰,都不需查证。
傻子都看的出来是世子殿下兽性大发,欲对青萝行不轨之事。
青萝抵死不从,被世子殿下暴力拖进浴桶。
众人一愣之后,瑟瑟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谁说世子殿下变了?
这不是老毛病吗?
每次洗澡都要找侍女发泄发泄。
以前要是有人搅乱他的好事,他肯定会大开杀戒。
今晚还算不错,被人打扰雅兴,他没有发飙。
比起以前有点改观,不多。
不过他们很是佩服。
听说世子殿下刚去国宾馆跟白狐公主激战一个时辰,回到翠柏院还有余力凌辱青萝。
啧啧啧!
床榻第一,恐怖的令人发指!
杨谦松开手,冷冷看着青萝。
“你在做什么?”
青萝心里小鹿怦怦乱跳,双手捧着热辣滚烫的绯红脸蛋,想要爬出浴桶,奈何受惊过后手脚酥软,双手没抓稳桶沿,脚下踉跄,趔趔趄趄摔了下去,落在杨谦怀里。
杨谦顺手托住她略显纤薄的臀,带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说青萝,你在做什么?”
青萝脖子根羞得红透,慌忙挣脱杨谦的怀抱,向后退了退,背靠浴桶的另一侧,说话结结巴巴。
“奴婢...奴婢...奴婢没做什么...我在替世子擦身体呀...”
杨谦定了定神,扫了扫她出水芙蓉的湿身美态。
薄薄绿衫完全被水打湿,玲珑剔透的完美曲线清清楚楚呈现在杨谦面前,好似挂着空档,杨谦甚至都能看清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形状。
若非今日疲惫,刚在国宾馆激战一番,杨谦铁定要被她勾的心头火起。
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我怎么感觉你在轻薄我?”
青萝脸蛋又红了一分,拼命摇晃双手狡辩。
“没有,绝对没有,奴婢怎敢冒犯世子?
奴婢的确是在替世子擦身体,可能是世子皮肤娇嫩,太敏感了。”
“是吗?”杨谦的笑意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侃意味。
青萝不敢与他对视,娇羞的垂下头,双手捂紧脸蛋。
年轻就是本钱,此时他当然还有一战之力。
但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好不容易将要摆脱邪恶纨绔的骂名,扭转世人对他恶劣的观感。
今晚若在浴桶里侵犯青萝,明早大家肯定都会惊呼,邪恶的三公子又回来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要坐稳这个位子,成就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必须克制自己的邪恶欲望,不能变回那个无恶不作的杨谦。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避开青萝近乎裸露的娇躯。
“你去换身衣服,今晚不要来服侍我了。”
她要是再来一次,杨谦真怕自己会失控。
青萝缓了片刻,待娇羞与惊吓消失后,腿脚慢慢恢复气力,蹑手蹑脚爬出浴桶,像偷情不成的小女生一样走了出去。
留下满地水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青萝刚去后院换衣服,世子殿下旧病复发、意图逼奸青萝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雒京王府。
好在杨谦一个字都听不到。
他洗完澡,默默穿好衣服,回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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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三月二十八。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上午,雒京王府正门大开。
外面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里面轻歌曼舞,气氛热烈。
侍女们早早替杨谦梳妆打扮,穿戴深红交错的世子袍服。
宴会厅中,他峨冠博带,像尊大佛一样面南而坐,接受百官及亲朋好友庆贺。
宴会厅在议事厅西面,是杨家举行盛大官方宴会的场所,一般不会轻易启用。
一旦启用必是高朋满座。
以前太师府的门槛很高,现在雒京王府的门槛又高了一阶。
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进府朝贺,五品以下官员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将礼物贺帖送到门房登记造册就得驱车离去。
今天这种日子,谁送了礼,雒京王府不一定记得,但没送礼的人肯定会上黑名单,等着秋后算账。
权臣摄政远比正常上位者来的敏感。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徐徐步入大厅,场面庄严肃穆。
昨日百官已按朝廷礼仪朝拜过雒京王世子,今日是非正式场所,跪拜等礼仪也就免了。
杨谦对这种场合早习以为常。
今天只要没有发生意外,他乖乖坐在王座当吉祥物走完流程即可。
迎宾,接客,唱和,回礼,奉茶,斟酒,均有心腹代劳。
前厅主要接待文武百官,由世子杨谦坐镇。
按道理这种场合当然要由正主雒京王杨镇亲自坐镇。
但是杨镇昨夜派独孤傲通知杨谦和王妃寒夫人,他的病情恶化,吹不得风,派人用上等露皇宣将偏殿门窗完全封住。
左千牛卫中郎将寇清江率领一百多名将士将偏殿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全副武装,配长枪大刀,背强弓硬弩,完全是迎战架势。
别说外面的人,便是王妃寒盈和世子杨谦也不能靠近半步。
这架势把杨谦都看懵了。
可是老爹向来算无遗策,杨谦懒得深究缘由。
雒京王杨镇缺席,由世子杨谦代父行事。
后厅主要接待官宦人家的女眷,大多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由王妃寒盈和侧妃莫夫人齐夫人坐镇。
三妃当然以王妃寒盈身份最为尊贵,但寒家势力单薄,寒夫人显得形单影只。
杨镇二十余年前就将寒夫人的生父寒天磊提拔为京都府尹,京都府尹位同三品侍郎。
有这个起点,寒天磊本该前途无量。
奈何这个老儒生迂腐,丝毫不懂达权知变,没过两年就树敌无数,为政敌陷害,莫名其妙在青楼凌辱死一个妓女。
此事震动雒京,闹得满城风雨。
后经三司会审,罪证确凿,杨镇为舆情裹挟,不得已将他罢官夺职,流放边境修长城。
但杨镇是炙手可热的权臣,当时最宠寒夫人,在他的特殊照顾下,寒天磊在流放途中并未遭罪。
不到半年,杨镇派人将他接回雒京,在城外给他一座庄园和千亩良田,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安享晚年去了。
寒家人丁单薄,人才更少,杨镇便是有心帮扶也爱莫能助,因此寒盈背后没有家族势力。
相反,莫夫人齐夫人家族势力庞大。
莫夫人父亲莫通川曾任兵部尚书,爵封承平侯,其兄长莫天涯现为右金吾卫将军,另有三个兄弟领五品以上实权武将。
齐夫人父亲齐师仲曾任左千牛卫大将军,爵封安义侯,其弟齐锦江现任中书舍人,口碑极好,未来有望升任中书侍郎。齐家另有几个堂兄弟在六部任郎中以上实权官员。
杨谦应该庆幸她们没有儿子,但凡她们生出一个儿子,杨谦都不可能成为世子。
以寒盈几近于无的家族势力和杨谦的臭名昭着,争权夺位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胜算。
杨谦举杯邀嘉宾共饮。
全场起立,为雒京王贺,为世子贺。
众臣贺毕,各自落座。
宴会开始,一排排歌姬舞姬从侧门翩跹走出,黄钟大吕铿然有声,丝竹管弦曲尽其妙,配合舞姬演奏时下流行的歌舞。
第517章 谣言四起
酒过三巡,百官分批向杨谦敬酒。
走在最前面的当然是一品大员。
文官是三省宰辅及几个转虚职的宰辅老臣,武官是那十几位功勋累累的军侯。
这些老家伙地位太高,在朝野威望素着,杨谦不敢在他们面前摆谱,恭敬起身跟他们碰杯,杯杯一饮而干。
喝完一品大员的敬酒,二品以下官员不需如此客气,他们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让世子殿下起身相迎。
杨谦甚至可以不喝他们的酒,酒杯在唇边轻轻一碰,做个样子就当喝过了。
毕竟人数太多,一杯杯喝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得活活醉死。
全场官员敬完世子殿下,开始找熟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酒意渐渐上头,一些坐席的官员避开王府仆役丫鬟的耳目,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
几名白发苍苍的军侯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后,面色突然严肃,悄悄离开宴会厅,奔向议事厅偏殿,声称要当面恭贺雒京王。
他们到偏殿只看了一眼,立刻认定事有蹊跷。
雒京王杨镇的住所门窗紧闭,糊了一层层厚厚宣纸,外面还有一队队千牛卫将士看守。
这是在养病还是在封锁消息?
更绝的是,看守偏殿大门的左千牛卫中郎将寇清江明明没有喝酒,却对那些军侯胡说八道,硬说是世子殿下铁令如山,不准任何人叨扰王爷清修。
那些军侯不依不饶,苦苦央求要见王爷一面。
寇清江苦口婆心的解释,一口咬定是世子殿下的命令,他们如若要见王爷,先找世子殿下。
他越描越黑。
定远侯夏侯澜板着一张红扑扑的老脸,突然掐住寇清江的脖子,紧紧贴在他耳边逼问。
“你说,王爷是不是走了?”
寇清江故意苦着一张脸,忙不迭摇手辩解。
“侯爷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胡说八道嘛。
王爷只是偶感风寒,吹不得风,才命人将门窗封闭。
请侯爷不要听信谣言,速速离去,免得打扰王爷静养。”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一看就是被人拆穿谎言后的心虚。
定远侯夏侯澜声色俱厉瞪着他,抬起手,指向封闭严实的门窗,将声音压到最低。
“养个病而已,有必要把门窗全部封锁?
室内空气一点都不流通,别说病人,活人都得活活闷坏。
你老实告诉我,王爷是不是没了?”
寇清江双眼无缘无故红了,看上去是在控制内心的惶恐痛苦,却假意装出一副镇定从容。
“末将刚刚说过,这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王爷好端端在里面养病,请侯爷莫信谣莫传谣。
国事繁重,千头万绪,世子殿下刚接手朝政,诸位侯爷当以大局为重,全心全意辅佐世子殿下,以定朝局,以安人心。”
他字字句句看似在反驳军侯的谣言,但话里话外无不隐喻王爷已经仙逝,世子是为稳定朝局才刻意封锁消息。
几位军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王爷若死,世子尚嫩,封锁消息或是稳定大局的唯一良策。
但能封锁多久呢?
这些军侯都是跟随杨镇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是杨镇翻云覆雨大权独揽的底气,忠诚毋庸置疑。
他们明白寇清江模棱两可的话可以证实一些东西,再问下去恐怕适得其反。
为大局计,他们当然要配合世子把这场戏演下去。
众人相互交换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挤出敷衍的惨笑,整肃衣冠,恭恭敬敬朝偏殿作了一揖,齐声大喊。
“请王爷好生休养身体,我等过些天再来探望。”
他们像失了魂,心不在焉的折回宴会厅。
有几人谎称不胜酒力,命侍从跟王府打声招呼,先回家歇息,其余的人闷闷不乐喝酒。
杨谦酒量不算上乘,在百官谀词潮涌下,醉的东倒西歪,口齿缠夹不清。
萧狂鸣独孤傲怕他酒后胡言,丢了王府的颜面,连忙将他送回翠柏院。
杨谦走后,众宾客再无奉承必要,纷纷打道回府。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道消息如晴天霹雳,在雒京城不胫而走——
雒京王杨镇已死,世子在封锁消息。
这个消息就像瘟疫,以人传人的速度飞速蔓延,势不可挡。
午后,雒京城暗潮涌动。
左卫大将军荼冷醉醺醺走出雒京王府大门,刚要爬上车驾,一名心腹侍卫走到后面,借助扶他上车的间隙悄悄说了一句话。
荼冷酒意当即惊醒九成,霍地转过头,饿狼般的眼神狠狠瞪着那人。
“胡说八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信不信本将军宰了你?”
那人惊恐地后退一步,四处环视一圈,再贴到荼冷耳边轻轻说道。
“将军,很多人在传这个消息,估计朝廷大半官员已有所耳闻。
属下刚看到定远侯等去偏殿要觐见王爷,但看守偏殿的寇清江态度坚决,死活不准他们靠近偏殿,还说这是世子殿下的命令。”
荼冷怔怔看着他,红扑扑的醉脸满是惊疑,踌躇片刻,立刻转身朝偏殿走去。
王府之内,百官正在散场,处处都是酒意盎然的官员。
荼冷急忙运转真气,将残留的酒意逼出体外,昏昏沉沉的脑子很快完全清醒。
他走到偏殿外面,寇清江恭恭敬敬迎了过来。
“大将军,您今儿喝高兴了吗?怎么不回府歇息呢?”
荼冷敛了敛跌宕的心神,等偏殿附近的外人全部离开,才压低声音朝寇清江问话。
“清江,本将军有事觐见王爷,你去通传一下。”
寇清江礼貌性的笑了笑,一拱手,弯下腰。
“请大将军恕罪。
王爷偶感风寒,病势凶猛,近些天不宜吹风,更不宜接见外人。
世子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王爷静养。
大将军请回府吧,王爷痊愈后,自会召大将军觐见。”
荼冷凌厉的寒眸死死瞪着寇清江,眼中有万千言语,顿了顿,强行按耐怒意重复一遍。
“清江,本将军再说一遍,本将军有事要觐见王爷,你去通传一下。”
寇清江为他气吞山河的气势所慑,眼神有些慌乱。
“大将军,世子殿下严禁任何人打扰王爷,末将军令在身,请大将军不要为难末将。
您若当真要觐见王爷,还是先去找一下世子殿下吧。
大将军,您是王爷的心腹爱将,凡事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误了世子殿下的大事。”
这话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古怪。
荼冷脸色浮现一层阴霾。
谣言莫非是真的?
他知道这个谣言意味着什么,也猜到世子杨谦为何封锁消息。
抬头审视偏殿一圈,看到偏殿所有门窗紧闭,外面糊了厚厚宣纸,甚至没留下一个通风孔。
这是养病的地方?
活人都会憋死,病人岂能居住?
他后背冒出一股寒冬的凛冽寒气。
倘王爷当真已殁,世子杨谦刻意封锁消息,连心腹大将都不通一下声气,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抑或说他不信任我们?怕我们趁机谋反?
荼冷气往上冲,目光渐转凶狠,大步流星奔向翠柏院。
可怜杨谦刚吐一场,胃里正刀割火燎般难受,睡又睡不着。
青萝端来醒酒汤,一勺勺舀给他喝。
喝一口,吐一口,没多时,遍地都是臭气熏天的秽物。
丫鬟们拿扫帚拖把拾掇干净,在有异味的地面喷洒花露。
那碗醒酒汤,杨谦喝一半吐一半,顺带将胃里的酒水全倒了出来,身体渐渐舒服多了。
吐完,刚要入睡,听到外面传来荼冷低沉的咆哮。
“滚开,不要拦我,本将军要见世子殿下。”
第518章 你不该瞒我
杨谦听着荼冷口气森严,连忙深吸口气,运起内功将酒意化解几分,朝青萝摆手。
“大将军如此着急,必有要事,请他进来。”
话音未落,荼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闯进内室,绕过仙鹤白玉屏风,揭开重重珠帘,一阵风似的冲到杨谦榻前。
独孤傲惴惴不安的跟在后面。
若是其他朝臣大将,独孤傲等人兴许还敢阻拦一下,然而来人可是荼冷呀。
他是当朝左卫大将军,辅佐杨镇统领全国兵马将近十年,是杨镇之下的军方第一人。
他是杨门五大义子之首,追随杨镇出生入死二十多年,是杨镇最信任的大将。
荼冷臧罴是满朝文武之中,仅有的两个可以不经通报就走进杨镇卧室的大将。
青萝为荼冷霸气所摄,赶紧起身盈盈施礼,语气温柔。
“参见荼大将军。”
荼冷看也不看她,重重挥了挥手,声音肃杀而严厉。
“青萝,你们先出去,本将军有话跟世子殿下聊。”
杨谦斜斜瞥他一眼,双手支撑身体,徐徐坐了起来,背靠床头。
青萝偷偷瞄了瞄杨谦,看到杨谦在缓缓点头,微微欠身,和独孤傲一前一后走出内室。
临出门时,总觉得荼冷表情太过冷冽肃杀,像是怀着怒意。
杨谦剑眉动了动,讶异的抬头望向荼冷。
“荼大哥,你这是怎么啦?干嘛匆匆找我?”
荼冷脸上就像蒙了一层霜,眼球布满血丝,鹰隼般的眸子凝视杨谦。
“老三,你实话告诉我,义父怎么啦?
你为什么派兵团团围住偏殿,还将偏殿门窗封死?”
杨谦头疼欲裂,正用手指揉搓太阳穴,舒缓该死的头疼。
荼冷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窜进耳里,他不明所以,怔怔放下手,抬头直视着荼冷。
“你气势汹汹跑过来,就是询问这事?
我还想问你呢,你和父亲又在玩什么把戏?
前天我被你们送回府里后,父亲就说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然后命寇清江增兵封锁偏殿,不准任何人靠近,连我都见不到他。
这两天他变本加厉,偏殿外的千牛卫将士一天天增多,封锁区域一天天扩大,还把门窗都用宣纸糊住。
门窗封了,空气不流通,活人都受不了呀,更别说是病人。
我是搞不懂父亲在打什么算盘,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打算明天去问你,你倒好,先来问我了。”
荼冷眉间愁云笼罩,但看杨谦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疑惧更甚。
他缓步走到床边,双眼冷如寒芒,一眨不眨直视杨谦的眸子,似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说是义父自己派兵封锁偏殿,但寇清江说是奉你的将令,你们各执一词,到底谁在撒谎?”
杨谦愣了一下,一肚子的不可思议,狠狠拍打床榻。
“他说是奉我的命令?简直胡说八道。
这家伙只听父亲的命令,我哪里叫得动他?
我想进殿看一眼父亲,他都敢拦我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揭开被子,跳下床,拉着荼冷向外走去。
“走,去偏殿,我们当面对质,我看这家伙不对劲,还敢撒谎坑我。”
荼冷不语,默默随他穿花度柳,来到议事厅偏殿之外。
此时宾客大多散去,只有一些跟杨家私交甚笃的女眷在几位夫人的庭院喝茶闲聊,府里的仆役正在收拾宴会厅的狼藉。
偏殿外围,看守依旧森严。
寇清江看到杨谦拖着荼冷而来,连忙恭恭敬敬走过去。
“世子,大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杨谦松开荼冷的手,气势汹汹指着寇清江喝问。
“寇清江,明明是父亲说他见不得风,要你增派兵马看住偏殿,你怎么跟荼大将军说是我下的令?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寇清江不停赔笑。
“是是是,世子所言极是,是末将说瓢了嘴。
的确是世子...哦,不,是王爷吩咐末将看守偏殿,不准任何人打扰他的静修。
荼大将军,末将有罪,请大将军海量汪涵,千万别和末将一般见识,更不要因此错怪了世子殿下。”
杨谦眸中掠过一丝惘然,大惑不解的审视寇清江。
这家伙,那语气和神态叠加在一起,分明是在告诉荼冷。
命令是世子下的,但他有苦衷,末将人微言轻,怎敢当众拆他的台?
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咯,你可不要再逼我,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用意昭然若揭,荼冷虽然性情直率,但在朝廷中枢掌兵多年,最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还是有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冷冷一笑。
“是吗?既然是王爷的命令,那和世子无关咯?
好,本将军现在要面见王爷,清江,你去通传一声吧。”
寇清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畏畏缩缩摇了摇头。
“将军恕罪,世子殿下...哦...不,王爷身体抱恙,不宜吹风,早已传下将令,不准任何人进殿滋扰,请将军体谅。”
事出反常必有妖,荼冷心里疑云更浓,扭头看着杨谦。
“世子,不是说王爷只是偶感风寒吗?
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又是重兵包围偏殿,又是宣纸封窗封门,还不准任何人探病?
如此一来,不是更容易令人遐想?
世子可否知道,短短半日之内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杨谦不明所以,一针见血的逼问。
“什么谣言?”
荼冷眸子闪烁几下,左右看了看,缓步走向一座花团锦簇的花坛。
杨谦寇清江跟在后面。
荼冷站在花坛边,举目环顾四周,确定方圆没有别的人,才将听到的传闻细细道来。
“世子,你可知道,宴会之后,有人四处散布谣言,说王爷其实早已病逝,公子派兵包围偏殿是在刻意封锁消息。”
杨谦好似被人重重敲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作响,骇然看着一脸疑云的荼冷。
“他妈的,谁说的?
哪个王八蛋胆敢散布这种谣言,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老爹好端端在偏殿养病,怎么就病逝呢?
寇清江,你说这谣言是不是可恨又可笑?
我们不能放任不管,须把散播谣言的狗东西抓起来,凌迟处死。”
他愤愤不平大骂一通。
回头看寇清江时,却见寇清江貌若悲戚,眼眶似有几分湿润,眸中藏着深深的隐忧和浓浓的惧意。
这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落在荼冷眼里,荼冷的心凉了半截。
杨谦被这表情吓得六神无主,忍不住踢他一脚,大声呵斥。
“喂,你是什么表情?瞧你的样子好像老爹真的病逝了...”
他这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好似被蛇咬了一口。
瞧寇清江那如丧考妣的德行,难道老爹真的挂了?
寇清江之所以带兵封锁偏殿,莫非是怕杨谦猝然接掌大权,噩耗传出,极有可能引起朝野震荡。
杨谦声名狼藉,在朝野尚未站稳脚跟。
除了效忠杨家的心腹大将,大多自诩为社稷谋、为天下谋的文臣武将不会信服杨谦。
萧家皇室会借机发难,六道大都督会蠢蠢欲动,特别是那两个堪称一世之杰的大都督姐夫,绝不甘心屈居杨谦之下。
杨谦不由回想起前天太师老爹的话,当时感觉就像在交代后事。
这一切也太突然了吧?
荼冷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深深吸了口气,将满腔悲痛强行压下,拍了拍杨谦右肩。
“老三,你做得对,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派人封锁消息是对的。
不过你不该瞒我和臧罴,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自小将你当亲生弟弟宠着爱着。
就算义父不在了,我们也会拼命帮你稳住朝局,确保大权顺利过渡给你。”
杨谦心里开始山崩海啸,一波波潮水疯狂冲击他的脑壳,使他无法心平气和分析局势。
荼冷寇清江在他眼里变得模糊,耳中全是杂音。
第519章 温客行的猜测
他正神游天外,臧罴穿廊而来,一阵风似的奔到三人面前,抬头望向偏殿,语气慌乱。
“老三,老荼,街头巷尾都传疯了,你们有没有听到...”
荼冷竖起右手,阻止他往下说。
“行啦,老臧,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怎能尽信?
王爷只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一段日子。”
臧罴和荼冷一样,外表看似粗枝大叶,但在朝廷中枢摸爬滚打几十年,见微知着的本领并不在一般文官之下。
杨谦如丧考妣的表情,荼冷如临大敌的表情,寇清江眼红如泣的表情,组合在一起,不是对谣言最好的验证?
一切尽在不言中。
臧罴的心咯噔一沉,瞬间如堕冰窖。
杨谦愣了愣神,一双彷徨无措的眸子先扫过荼冷,再扫过臧罴,最后落在寇清江脸上。
寇清江表情复杂,越复杂越让杨谦心里七上八下。
他宁愿相信这是老爹设的一个局。
老爹喜欢玩人,尤其喜欢玩他这个儿子。
通常是先给一个枣,让杨谦爽一爽,然后再挖一个坑,打一棍子。
他说这是对杨谦的考验。
杨谦闭上眼,深呼吸,很快睁开眼,目光坚毅。
“两位将军,立刻传令下去,父王偶感风寒,正在偏殿静养,不宜吹风和接见外人。
命金吾卫加强全城巡防,协助刑部京都府逮捕造谣者和传谣者,见一个抓一个,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荼冷臧罴缓缓点头,治乱世要用重典,非常时期要用非常之法。
抓人虽非上策,却不失为一个计策。
世子杨谦当机立断,不愧是王爷杨镇的亲儿子,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荼冷臧罴领命欲行,侍中将毅和左仆射关礼卿匆匆而来。
不等他们开口,荼冷抢先说话。
“两位大人,你们也是为了谣言而来的?
不必多问,世子殿下刚下令,命金吾卫加强巡防,协助刑部京都府逮捕造谣者传谣者,见一个抓一个。”
将毅关礼卿什么还没来得及问,但杨谦的命令足以证实事态之严重。
这四人两文两武,既是大魏国朝廷核心班底,也是杨镇的嫡系心腹。
只有嫡系心腹才敢在如此敏感的时候前来查证,非嫡系或者心怀鬼胎者,万万不敢直接上门的。
去年杨镇玩了一手引蛇出洞的把戏,钓出权势显赫的尚书令徐敬亭这条大鳄。
有了徐敬亭的前车之鉴,不管是忠于杨家的人,还是对杨家虎视眈眈的人,都不敢造次。
枪打出头鸟,这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肯定遭殃。
将毅关礼卿沉吟片刻。
全城抓人固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而若不抓人,人传人不断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杨谦初掌权柄,根基不牢。
他封锁消息,但消息竟以飓风过境的架势横扫雒京,背后岂能无人推波助澜?
推波助澜的人明显不怀好意。
他们朝杨谦远远作揖,跟随荼冷臧罴快步离开太师府。
四人刚走,偌大的雒京王府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像黎明之后的鬼影消失干净。
杨谦大醉过后,脚步有些轻浮,站了大半天酸软无力,挨着花坛边缘坐下。
他在等一个人。
任逵!
执掌魏国情报机构的任逵是最应该出现的人,偏偏他没有出现。
杨谦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怏怏不乐的朝寇清江说道。
“寇将军,这里没有外人,我想进偏殿看看,你开一下门。”
寇清江退后一步,弯腰作揖。“请世子见谅,王爷前天晚上传下严令,时机未到,任何人都不准踏进偏殿,违令者杀无赦。”
杨谦绷着一张脸,目光冷冽。
“时机未到?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已到?”
寇清江慢慢直起腰杆。
“末将也不清楚,王爷只说时机到了,这扇门自然会打开的。”
杨谦怔怔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很想骂他祖宗十八代。
这老东西怕是疯了吧?
我刚接触国事,满朝文武尚未全部认完,青奴即将大军压境,你就当起甩手掌柜?
甩就算了,偏偏还搞这一出假死的把戏,唯恐天下不乱。
他越想越头疼,索性懒得多想,闭上眼,恨恨的丢下一句。
“寇将军,你派人去快雪楼请冷凝先生和温大人过来。”
寇清江拱了拱手,引身退去。
刚走不久,肥胖如猪的温客行气喘吁吁从翠柏院的方向走出,穿花拂柳来到杨谦身旁。
“世子,传疯了,传疯了,你听说了吗?”
杨谦抬起头,空洞无神的直直看着他,顺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
“你告诉我,父亲在玩什么把戏?
先是派兵封锁偏殿,又大张旗鼓散播谣言,究竟意欲何为?”
温客行走的太急,喘的厉害,满头大汗。
他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可脸上的汗水源源不绝,擦都擦不完。
他茫然摇头。
“世子,下臣真不知道呀。
前天中午王爷召见下臣,嘱咐我要好好辅佐你,还逼我对天发誓,如有异心,天打雷劈,然后下臣再也没有见过王爷。
这两天下臣一直在快雪楼处理政务,中午在宴会上喝了点酒。
原想回府休沐,仆役跑来告诉我,午后有谣言说雒京王升天,世子杨谦害怕无法把控局势,拼命封锁消息。
下臣的酒意立刻醒了,第一时间跑来找世子殿下。
世子可否告诉下臣,谣言究竟是真是假?”
杨谦无精打采的哼了一声。
“我还想知道谣言是真是假呢。
前两天寇清江就派兵封锁偏殿,连我都不准进去。
刚荼冷来找我,我带他到偏殿找寇清江查证。
寇清江言辞模棱两可,但表情意味深长,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我怀疑老爹又在玩什么阴谋诡计,却不知道他算计的是谁,不敢轻举妄动,害怕稍不留神就会打断他的部署。
所以我已经下令,命荼冷臧罴去调金吾卫加强巡防,命刑部京都府赶紧缉捕造谣者和传谣者,阻止谣言进一步传播。
倘谣言为假,老爹还活着,他如此煞费苦心散播谣言,我就帮他添一把柴,用欲盖弥彰的手段把谣言坐实。
倘谣言为真,老爹当真没了,那我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温大人,我是不是错了?”
温客行酒意尤在杨谦之上,眼里布满红丝,脑子不似往日敏捷,轻轻揉搓太阳穴。
“世子,这次王爷真没有跟下臣商量任何布局。
从王爷的身体状况来看,这两年虽每况愈下,却还没到油尽灯枯那一天,按理来说不会猝然辞世。
下臣猜测,王爷或许是故意把时局搅浑,既是想看哪些人会蹦出来搞事,也要看世子有没有掌控朝局的能力。
有一句话叫时势造英雄。
不管王爷是否健在,不管他用意为何,既然他下了这步棋,你要沉着冷静落子,切不可让他失望呀。”
这话就像是在杨谦漆黑的眼前点燃一盏光,他挺身而起,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
“对,你追随老爹多年,没有几个人比你懂老爹的心思。
他确实想一箭双雕,既要看我的本事,又要看谁心怀不轨。”
杨谦重重拍了一下温客行。
“老温,走,我们先去睡觉,让子弹飞一会儿,等酒醒后再相机行事。”
第520章 幼稚的寒夫人
杨谦想睡,可雒京王府波谲云诡,暗潮涌动,哪有他消停的机会?
他和温客行分道扬镳,还没走到翠柏院,母亲寒夫人在花园慌慌张张截住他。
寒夫人拽着杨谦走进翠柏院内室,喝退所有侍从,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儿呀,你老实告诉娘,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杨谦拉过藤椅缓缓坐下,云淡风轻的看着寒夫人。
“母亲,什么传言?”
寒夫人风韵犹存的俏脸全是忧惧,坐立不安。
“你不知道?
外面传疯了,说你父王已薨,是你派兵封锁消息,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杨谦伸出手,将寒夫人圆润的玉手紧紧握住,露出春风和煦的微笑。
“母亲,这是坏人恶意造谣,当然是假的。
父王正在偏殿养病,怎么可能突然辞世呢?
你不需理会这些谣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孩儿喝了点酒,头有点痛,要休息一会儿。
您忙了大半天,也累了,先回红霞院歇着吧,有事明儿再说。”
寒夫人似信非信,水汪汪的眼睛在杨谦脸上扫来扫去,轻抚他的额头幽幽叹息。
“儿呀,娘心乱如麻,坐不住的。
都说空穴来风,其必有因。
娘好些天没见到你父王,又听说寇清江奉你命令带兵封锁偏殿,刚特意去偏殿看了一下。
偏殿门窗全用宣纸封死,外面围满了千牛卫,很难不让人起疑呀。
儿呀,你父如在人间,你派兵封锁偏殿,难道不怕将他活活闷死?
若他不在人间,你这番行径简直是不打自招,无端惹人猜疑。”
杨谦半眯着眼,偷偷看了看体态妖娆的寒夫人,不胜唏嘘。
以前以为寒夫人只会无下限的宠溺儿子,没有多少心机城府,是纯粹的傻白甜。
相处越久,发现她和纯粹的傻白甜究竟有所不同。
在太师府耳濡目染多年,她好像也有一些眼光见识,可能不多。
镇海寺大战后,她一眼看出背后的玄机,为杨谦指点迷津。
今日这番话,她三言两语直击要害。
杨谦收起心里的杂念,淡淡问了一句。
“那依母亲之见,孩儿该如何应对?”
寒夫人愣了愣,伸手抚了抚鬓角。
“儿呀,你能不能给为娘一句准话,你父究竟在不在?
他如还在,大局无忧。
他若不在,你得赶紧召集群臣商议后事,把荼冷臧罴他们都招来,最好是调南衙北衙禁军进城,以防不测。”
嘶!
杨谦背脊冒出一阵彻骨的寒气,猛地睁大眼睛凝视寒夫人,慢慢松开她的手。
刚还偷偷夸她有点眼光见识呢。
城里谣言甚嚣尘上,人心思动。
但老爹掌权三十余年,积威甚重。
雒京城内,有一万五千监门卫将士把守四门,有一万二千金吾卫巡防内城,有三千千牛卫镇守皇宫大内,另有刑部、京都府、大理寺等衙门的数千名衙役。
只要没有大规模外敌入侵,这些兵马足以震慑雒京城一切宵小,何必调城外的南北衙禁军进城呢?
岂不知进城兵马越多,鱼龙混杂,局面越难把控?
保不齐就有居心叵测的恶徒借机生事。
看样子对寒夫人不能指望太多。
东汉末年十常侍之乱,大将军何进就是听信何太后那蠢货的话,召董卓等猛将入京后,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十常侍反杀。
杨谦默叹一声,勉强朝她堆出一丝敷衍笑容。
“母亲,调兵入城是取死之道,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内乱,万万行不通的。
这事你别管了,朝中大臣自会处理好的。
你回红霞院歇着吧,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寒夫人缓缓蹲下,轻轻抚摸杨谦红扑扑的脸蛋,语气轻柔。
“儿呀,你不要嫌娘啰嗦。
你年轻识浅,接触国事的时日很短,尚未完全把控朝局。
今天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单凭城里这点兵马恐怕镇不住,你还是多调一点兵马进城吧。
为娘实在是放心不下呀。”
杨谦见寒夫人呶呶不休,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警兆,慢慢坐了起来,拂开寒夫人的手,贴近她的脸轻声质问。
“母亲,你为何执意要我调兵进城呢?
你可知调兵进城意味着什么?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别人给你出的馊主意?”
寒夫人娇躯抖了一下,愕然凝视杨谦。
“你怎知是别人出的主意?
莫妃齐妃刚去找我,说外面谣言四起,雒京局势可能有变,要我跟你提一下,尽快调南北衙禁军进城护驾。
这是馊主意吗?”
杨谦眼里的怒意不加掩饰,恨不得劈头盖脸痛骂这蠢货一顿。
莫妃是二姐杨玉蓉的生母、二姐夫山东道大都督熊琳的岳母。
齐妃是四姐杨玉桂的生母、四姐夫河东道大都督薛筱的岳母。
她们不愿看到杨谦顺利接班,一心想让她们的女婿取代杨谦。
熊琳薛筱是文可治世安民、武可驰骋沙场的当世豪杰,论资历人望均在杨谦之上。
不过他们只是雒京王杨镇的女婿,正常排序轮不到他们接班。
魏国大局稳定,他们根本没有机会。
若是雒京爆发内乱,他们就有理由进京协助杨谦平叛,从而顺手牵羊,夺走杨谦的权杖。
可怜擅长欺负秋明素的寒夫人看不透其中玄机。
杨谦生气归生气,碍于这蠢货终归是亲生母亲,以往对他疼爱有加,太脏的话说不出口。
于是沮丧的叹了口气,牵起寒夫人的手,轻轻询问。
“母亲,这些年你和莫妃齐妃的关系好不好?她们待你如何?”
寒夫人蹙了蹙眉,慢慢站起身,扯了一下褶皱的裙摆。
“她们比我年长十几岁,进府时间比我早,待我情同姐妹,关系一向融洽。”
杨谦低头沉思。
寒夫人的心机城府不能说没有,但真的不多。
这仅有的一点心机城府都拿去欺负单纯的秋明素,哪能跟莫夫人齐夫人相提并论?
她们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撩拨的寒夫人跑到杨谦面前瞎出主意。
杨谦头疼欲裂,靠在藤椅上,意兴阑珊的挥手。
“母亲,我酒意上来了,头很疼,要休息一会,你先回吧。
父亲是在偏殿养病,外面的谣言掀不起大浪,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别人的馊主意,你听听就算了,别太放在心上。”
寒夫人心疼儿子,忙命庞菲青萝殷霞打来热水,亲自拿毛巾替杨谦擦脸,给他盖上薄毯。
杨谦打起了鼾。
寒夫人叫青萝点起安魂香,带庞菲退出内室,掩上房门,独留青萝替杨谦扇风。
第521章 后宫起风云
寒夫人刚回红霞院,一身淡绿绸衫的莫夫人,一身大红锦袍的齐夫人掐准时机而来。
尚在门口,满脸褶皱的莫夫人拉起寒夫人的手殷殷追问。
“王妃,世子是否同意调南北衙禁军进城?”
寒夫人尚未看清二人的用心险恶,幽幽叹了口气。
“谦儿说王爷是身体抱恙,需在偏殿静养一些日子。
外界传言乃无稽之谈,不足为虑,没必要调兵进城。
两位姐姐,你们为何坚持要调兵进城呢?
城里有两三万兵马,只要没人举兵造反,足够稳住雒京局势。”
莫夫人急了。
“王妃此言差矣。
王妃比我们年轻几岁,幼时不住在雒京,对当年的六王之乱没有切身体会。
我二人当时已经十几岁,很多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六王之乱爆发前,雒京城突然谣言满天飞,山雨欲来风满楼。
有人说太宗皇帝暴毙,要将皇位传给大皇子。
有人说太宗皇帝将皇位传给三皇子,还有人说传给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总之,各种各样的谣言甚嚣尘上。
最初大家以为这只是谣言,都没有放在心上。
不曾想,当天夜里雒京就乱了。
六个皇子谁都不服谁,为了争夺那把椅子,开始引兵厮杀。
一夜之间,无数达官显贵纷纷率领府兵加入混战。
几万人马像发疯的野兽相互攻伐,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雒京如同阿鼻地狱。
放眼望去,遍地狼烟滚滚,遍地残肢断骸,遍地颓垣断壁。
一座座府邸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人成为焦尸。
时隔三十多年,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幕依然历历在目。
王妃,今天谣言兴起的架势和六王之乱爆发前如出一辙,不得不防呀。”
齐夫人抓住寒夫人另一只手,连声附和。
“莫姐姐所言甚是。
王妃,谦儿年幼,以前没接触过政务,根本不知利害,也不知人心险恶。
虽说我们不相信王爷会先走一步,但你我心中有数。
王爷去年大病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一年多是靠汤药撑着。
前些天王爷走进偏殿就没出来,还将军政大权匆匆交给谦儿,谦儿又派寇清江领兵围住偏殿,宣纸封门封窗。
你看现在的偏殿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吗?”
齐夫人悄悄拭了拭鳄鱼的眼泪,拭完继续说。
“王妃,王爷应该是走了。
谦儿多半是担心王爷死讯会动摇大局,迫不得已封锁消息,这是必要措施。
这座王府处处都有眼线,消息瞒不住的。
谦儿过于天真,以为封锁消息就能高枕无忧,怎么可能呢?
王妃,您是王府的主母,谦儿的亲生母亲,为了大魏国,为了王府,更为了谦儿,您要当机立断替谦儿拿个主意,赶紧派人去南北衙调兵进来吧。
再晚一步,等雒京陷入乱局,一切可就晚了。”
齐夫人边说边朝莫夫人挤眉弄眼。
齐夫人絮絮叨叨说完,莫夫人再度发起言语攻势。
“王妃,虽说王爷将兵马大权交给了谦儿,但你是谦儿的母亲,有资格代谦儿主持大局。
皇帝年幼的时候太后还能垂帘听政呢。
这时候你要拿出王府主母的气魄,尽快帮谦儿拿主意呀。”
出翠柏院时,寒夫人本已信了杨谦的话,断了调兵进城的念头。
但被莫夫人齐夫人虚词游说一番,心思有所松动,认为她们所言不无道理。
自己的宝贝儿子以前从来没有处理过国家大事,在这方面生疏的紧。
有句话叫“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莫夫人齐夫人年近五旬,出身显赫的官宦世家,跟随王爷杨镇走过无数的风风雨雨,对形势判断自然是不会错的。
她敛了敛神,向左看了一眼莫夫人,向右看了一眼齐夫人,跃跃欲试。
“我没有兵符,也没有左右卫府和兵部签署的调兵诏书,南北衙禁军未必会听我的,怎么调得动城外的禁军?”
莫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的春花灿烂。
当然是暮春时节风吹雨打过后的残花败柳。
“我的傻妹妹,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是雒京王妃,王爷对你宠爱有加。
你是世子殿下的母亲,王爷将军政大权交给世子,不就等于交到你的手里吗?
执掌北衙禁军的左右武卫大将军,执掌南衙禁军的左右骁卫大将军,都是王爷的心腹大将。
你用王妃金印写几封密信,将城里的局势告诉他们,他们当然会领兵来拱卫王府的。
虽说此举不合朝廷兵制,但事急从权,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顾不得那么多。
天快黑了,天黑后雒京城会发生什么,谁都算不到的。
王妃,你赶紧写信吧,然后派杜雄龙绝快马传信。
他们是王爷信任的贴身护卫,左右武卫和左右骁卫的将军看到他们肯定会听令行事。”
寒夫人踌躇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快步走进红霞院,命丫鬟取来文房四宝,准备研墨草拟调兵手令。
莫夫人齐夫人相视一笑,托词告退。
出了红霞院,二人走向齐夫人的明月院,一路不停窃窃私语。
齐夫人悄悄说道。
“好些天没看到王爷,封王盛典这等大事他都不露面,偏殿为重兵包围,他是生是死只有杨谦那坏胚子知道。
须让南北衙禁军进城闹一闹,探一探此事真伪。”
莫夫人举目四顾,确信四周没有六耳,幽幽叹息。
“此事确实铤而走险。
王爷若健在,你我恐怕都讨不了好。
王爷若是没了,我决不容许这对贱婢母子独掌大权。
妹妹,拿王妃金印调兵不合朝廷兵制,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大将军断然不会从命。
庆幸这几年,舍弟在左右武卫左右骁卫拉拢了一些手握实权的郎将。
这些人,舍弟早已打点好了。
只要寒盈贱婢的王妃密令传到南北衙,就算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大将军不肯出兵,那些郎将也会绕过几位大将军,偷偷率本部兵马进城。
最终开进雒京的兵马可能不会很多,也许只有四五千人。
另,舍弟任右金吾卫将军,麾下有几千兵马,这些兵马不能擅动,但将军可以相机行事,帮我们打打掩护。
我们不是起兵造反,而是为了搞乱雒京局势,这点兵马应该够了。
等他们进了城,就找借口跟金吾卫或监门卫大闹一场,趁机烧掉一些宅子。
火势一起,雒京大乱,届时就有理由召熊琳薛筱进京协助平叛。
他们是雒京王府的女婿,女婿当半子,协助年轻识浅的小舅子稳定朝局合情合理,满朝文武定然无话可说。”
齐夫人缓缓点头。
“姐姐此计甚妙。
十二卫府大将军是王爷嫡系心腹,他们大多拥戴杨谦那坏胚子,想借南北衙禁军发动兵变几无可能,但挑唆一些军官搞点事情,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
现在有个麻烦,没有左右卫府和兵部诏令,监门卫那边会阻止城外禁军进城。
我父亲虽隐退多年,但他在监门卫还有一些心腹旧将。
我马上修书一封送给父亲,请他帮忙疏通几个城门守将。
一不做二不休,调南北衙禁军进城可能还不够,须把事情尽量闹大一些。
小妹有个提议,我们写封信给杨晓涵,告诉她王爷已薨,世子杨谦恶意封锁消息。
这丫头武功高强,性情刚烈,比我们还厌恶寒盈母子。
倘让她知道最疼她的爷爷没了,三叔杨谦瞒着她,阻止她见王爷最后一面,她定将王府闹得天翻地覆。
届时王爷再不出面,就可断定他真的归天了。”
莫夫人抚掌大笑。
“妹妹果然聪明。
杨晓涵是王爷最疼的孙女,手握一营战力不俗的铁甲精骑。
她这一闹,杨谦那坏胚子招架不住,寒盈这骚狐狸更不敢招惹。
等杨晓涵把王府闹翻天,还不见王爷出面安抚,我们就传信去山东道河东道,让熊琳薛筱以奔丧为名星夜兼程赶回雒京,趁机夺权。
这事拖不得。
杨谦刚掌权,人心还未归附,根基浅薄,熊琳薛筱越早回京越易夺他的权。
齐妹妹,咱们先君子后小人,有些事要先跟你约法三章。
我们当务之急是通力合作,设法铲除寒盈母子。
铲除他们后,由谁执掌朝廷大权,就看熊琳薛筱的造化。
没铲除寒盈母子之前,你我切不可自相残杀,免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齐夫人拉着莫夫人的手郑重表态,语气相当诚挚。
“姐姐放心,妹妹心里有数。
不将这对母子拉下马,我们的女婿熊琳薛筱没有上位的可能。
姐姐既然把话说的这么透彻,那我不妨多说一句。
我们结盟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铲除寒盈母子。
寒盈母子垮台后,我女婿薛筱和你女婿熊琳必有一战,届时妹妹可不会手下留情,姐姐莫怪妹妹心狠手辣。”
莫夫人扯了扯嘴角,遍布皱纹的眼角斜斜睨着齐夫人,伸手撩了撩鬓丝。
“妹妹放心,到了那一日,姐姐也不会心慈手软,且看咱们各显神通。”
齐夫人会心一笑,立刻换了一个话题。
“好,一言为定。给杨晓涵的密信谁来写?”
莫夫人低头想了想,很快徐徐抬起头。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两封信同时送过去,以涵丫头那性格,今晚恐怕就会来兴师问罪。”
齐夫人认为如此甚好,马上答应下来。
二人笑着挥手告别,各自返回住处。
转身的刹那,二人嘴角掠过一丝阴狠。
第522章 请世子示下
午后,金吾卫将士,刑部京都府衙役大举出动,疯狂逮捕传谣者造谣者,一口气抓了三百多人。
荼冷臧罴将毅关礼卿还在人流密集的酒肆茶坊妓院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严密监视一切行踪鬼祟的商贾和三教九流人士。
在朝廷的铁血镇压下,谣言的传播势头遏制住了。
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达官显贵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总觉得这谣言来的诡异,传播迅猛,开始关门闭户,严禁家族子弟无事外出,更不准在外面讨论此事。
去年徐敬亭等二十几个大户人家被抄家灭门,在他们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无论雒京王杨镇是生是死,无论杨家子女如何争权夺利,这是神仙打架,谁掺和进来就注定死路一条。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
杨谦还在翠柏院呼呼大睡,他睡得很香,是让世界安静的那种香。
玄绦卫队副统领杜雄龙绝走出红霞院后,急急忙忙奔向翠柏院。
自毕云天受伤,翠柏院就由萧狂鸣独孤傲轮流值守,今日是独孤傲当值。
独孤傲指挥仆役丫鬟给花园的花花草草施肥浇水,修剪枝蔓。
二人进了院门,不等看守院门的府兵通报,就急不可耐的推开府兵,大步流星走向独孤傲,声音焦虑。
“独孤,出大事了,快带我们去见世子殿下。”
独孤傲挥舞一把大剪子正在修剪芭蕉叶,闻言将大剪子塞给仆役,拍了拍手里的泥土。
“世子中午多喝了几杯,正在内室歇息,还没醒,你们火急火燎所为何事,一点大将风度都没有。
如果还是为了外面的谣言,兄弟我奉劝你们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世子殿下早已派人处理此事,相信很快就能平息谣言。”
身材矮胖的杜雄眉头微微皱起,不禁扭头看向内室的方向,惶急的眼睛里略显不满。
“整个雒京城被谣言弄的乱糟糟,世子怎么还有闲情睡觉呢?
不过我们此来不是为了什么谣言,而是有着更重要的事。
刚才王妃偷偷把我们叫到红霞院,塞给我们几封信,命我二人分头去城外找左右武卫左右骁卫传令,请左右武卫左右骁卫速调南北衙禁军进城稳定局势。”
独孤傲好似听到晴天霹雳,眼睛瞪大如同牛眼。
“什么?王妃命你二人去调南北衙禁军进城?这不是胡闹吗?
依朝廷兵制,调兵须中枢拟诏,再由左右卫府和兵部联合签署调兵诏书和兵符。
王妃应该知道规矩,她怎可绕过世子、左右卫府和三省六部,擅自派人去城外调兵?
在这等敏感时期贸然调兵进城,她意欲何为?”
身材高瘦的龙绝看了看杜雄,再望向独孤傲,百般无奈的耸了耸肩。
“我们也看不懂王妃意欲何为。王爷前几天交代过,他养病期间,军政大权尽皆托付世子殿下,可没授予王妃摄政之权。
王妃说什么世子年轻识浅,经验不足,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只得越俎代庖。
哎,我们明知道王妃此举有违兵制,但她毕竟是王府的主子,又是世子殿下的生母,我等不敢违背她的命令。
这不,拿到王妃密信,我们第一时间赶来禀报世子殿下,看世子殿下如何处置。”
独孤傲眼珠子快速的转了转,下意识朝他们竖起大拇指。
“你们做得很对。王妃这是僭越,她说世子殿下经验不足,可她这些年在后院享福,何曾有过处理军国大事的经验?
这事比天还大,我们一起去见世子殿下吧。”
三人齐齐转身奔向内室。
杜雄龙绝从来没有跟过杨谦,对杨谦近来性情大变有所耳闻,却并不知道他完全换了一个灵魂。
想起杨谦以前最讨厌外男擅自闯进翠柏院,对不经通报就闯进院子的外男往往是非打即骂,心有余悸,急忙脚步最快的独孤傲。
“独孤,世子殿下该不会是在...我们打扰他的好事...会不会...”
独孤傲走路太快,右脚刚要踏上石阶,杜雄这一拽害的他差点踏空,看到他们惶恐不安的表情,立刻猜出他们的龌龊心思,忍不住拍着杜雄的肩头大笑。
“你在想什么腌臜事?世子殿下从楚国返回后就变了一个人,不会白日宣淫的。
他是真的喝多了,在睡着呢。他睡了近两个时辰,也该醒了。走,我们进去叫醒公子。”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快步走到卧室外面。
卧室的门半掩着,外面没人站岗。
独孤傲靠近刚刷了一层桐油的木门,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青萝,世子醒了吗?我等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世子。”
敲门声咚咚!
门内,依稀响起极轻极细的脚步声,穿着翠绿薄衫的青萝拿着贵妃扇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露出一张清丽俊美的秀脸。
“世子还睡着呢,几位统领有什么大事?世子说了,若是为了外面的流言蜚语,那就不用浪费口水,请回吧。”
龙绝性情沉默寡言,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在至关重要的军国大事面前拎的清,该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畏缩。
他见青萝准备掩上房门,急忙伸手摁在门上,手里拿着寒夫人的密信,声音急促的解释道。
“青萝,事关重大,耽搁不得,赶紧让我们进去叫醒世子。”
青萝如清泉般晶莹清澈的眸子扫了扫三人,迟疑了很短的一瞬,顺手将木门全部拉开。
“好吧,两位大统领不是我翠柏院的人,平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要事,进来吧,我去叫醒世子。”
青萝侧身迎接独孤傲杜雄龙绝走进内室,指着那座仙鹤屏风轻声嘱咐。
“你们在这里候着,奴婢去叫醒世子。”
三人乖乖走到仙鹤屏风后面,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他们是真怕一不留神看见不堪入目的猥亵画面。
青萝绕过屏风,掀开厚重莫珠帘帷幕,走到藤椅旁弯下腰,小心翼翼推了推杨谦。
“世子,睡醒了吗?几位大统领有要事奏报。”
杨谦美美的睡了快两个时辰,酒气散去了大半,已被清脆的敲门声吵醒。
青萝刚凑近床边说话,他陡地睁开眼,挥了挥手:“请他们进来。”
青萝笑容满面的直起腰,用清脆流利的嗓音向外喊话。
“三位统领,世子请你们进来。”
“是!”
三人绕过屏风,隔着珠帘朝床榻鞠躬行礼。
“参见世子。”
杨谦揉了揉眼,慢条斯理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轻轻咳了一声。
“杜统领龙统领真乃稀客,本世子如果没记错,这是你们半年来首次踏进翠柏院的门吧?可是令翠柏院蓬荜生辉。”
杜雄龙绝一直跟在杨镇身边,接触杨谦的机会不多,印象中的杨谦还是以前那个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恶毒纨绔,对他们这些关系疏远的卫队统领从来没有好脸色。
这般和颜悦色的开场白倒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
杜雄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拱手搭话。
“世子客气,属下惶恐。属下一直跟在王爷身边,无缘伺候世子,还请世子见谅。”
客套话说完,就该转入正题,杨谦朝青萝努了努嘴示意她倒茶水过来漱口,顺便为他们斟茶,然后开门见山的询问他们的来意。
龙绝斜眼朝龙绝递了一个眼色,杜雄心领神会,忙将寒夫人的几封密信托在手心,轻声奏道。
“世子,半个时辰前,王妃派人叫我们去翠柏院,交给我们几封密信,要我们快马出城,将这些密信送给左右武卫和左右骁卫大将军,请他们今夜带领兵马进驻雒京城。
我二人拿到信后,感觉这事非同小可,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先来告诉世子,请世子殿下拿个主意。”
第523章 请温大人过来
杨谦闻言,由心而发的怒气促使他攥紧拳头,沉声喝问。
“你说什么?母亲命你们去城外调兵?把信拿来。”
龙绝撩开珠帘走过去,将四封密信送到杨谦手里,然后很有分寸的退回原位。
杨谦撕掉用蜡封口的信封,扯出信笺阅读。
看完后他脸色笼罩着一层阴霾,心里默默把寒夫人这蠢货骂了几百遍。
为了几句流言蜚语竟敢私下动用王妃金印调南北衙禁军进城,这不是取死之道吗?
魏国调兵制度严苛,无调兵虎符,无左右卫府和兵部联名签署的诏书,一般是调不动南北衙禁军和各地折冲府兵的。
是谁鼓动她用王妃金印去调兵的?先不说她的王妃金印能否调兵进城,单是此举背后的用意就极为险恶。”
杨谦气的差点将四封密信撕成粉末,但半年的颠沛流离早磨圆了他的棱角,使他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他年纪轻轻,暂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偶尔会因一些破事而愤怒。
怒过之后他能迅速摆正心态,从容淡定的分析局势。
他低头翻阅那几封笔酣墨饱的密信,看着上面鲜红的王妃金印,很快明白过来。
莫夫人齐夫人在背后怂恿。
他嘴角咧起一丝哂笑,抬头看着杜雄龙绝。
“杜雄龙绝,你们告诉我,母亲写这几封密信前是不是见过两位侧妃,还聊了很久?”
杜雄龙绝毫不隐瞒,将莫夫人齐夫人会见寒夫人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杨谦叹了口气,低声谩骂一句“蠢货”,将四封密信塞回信封,怔怔对着屏风发呆,眼神空洞而飘忽。
莫夫人齐夫人的用意昭然若揭,根本就不是秘密。
她们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女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搅乱雒京局势,为她们女婿进京夺权创造条件。
但杨谦想不通。即便她们巧言令色怂恿寒夫人写信调兵,然魏国从无王妃金印调兵进城的先例。
她们凭什么断定统帅南北衙禁军的左右武卫、左右骁卫会乖乖听命行事?
好吧,就算左右武卫、左右骁卫罔顾朝廷规制,依王妃密信发兵。
没有雒京王府或朝廷中枢的诏书,左右监门卫断不会打开城门放外军进城,她们的阴谋岂非落空?
莫非这两位夫人背后的能量如此恐怖,其势力渗透十二卫府,既有把握调动南北衙禁军,也有把握打开城门?
杨谦寒从心起,无端后怕。
自楚国归来,他就习惯用最坏的恶意揣测身边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青萝用托盘端来茶水,放在半月红漆桌上,拿起一杯茶给杨谦漱口。
杨谦正在想事,早忘了漱口之事,咕噜一声就喝了那杯水。
青萝微微吃惊,刚想出言阻止,杨谦离座而起,将杯子还给青萝,绕着藤椅缓步转圈。
青萝不敢打断他的思路,给他再斟一杯茶,又为三名统领搬来凳子,请他们坐下,斟上茶。
三人端起茶水看着杨谦陷入沉思。
杨谦陡地停住,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此时夜幕即将降临,外面渐渐亮起了灯。
青萝点燃内室的烛台,一抹昏黄的灯光如潮水灌满全屋。
杨谦越想越心烦意乱,突然直勾勾看向独孤傲。
“独孤,找到冷凝先生了吗?”
独孤傲神色木然摇头:“世子,冷凝先生离开王府了。
温大人说过,冷先生此生不慕名利,不求闻达,不受红尘俗世羁绊,一心追求闲云野鹤的生活。
他追随王爷十几年,躲在幕后为王爷出谋划策,不求一官半职,也不求一文钱的赏赐。
按他的说法,他和王爷是兴趣相投,忘年之交,一生只为王爷谋。
如今王爷用不上他,他自当离开王府,继续浪迹江湖,四海为家。”
杨谦鼻孔哼出一口轻蔑的冷气。
“哼,天机书生,好大的架子。行吧,他看不上我,那就随他去吧。
独孤,派人去请温大人前来议事,此事我想听听温大人的看法。”
独孤傲立马挺身朝外走去,片刻就折返回来。
身材健硕的殷霞走到屏风后瓮声瓮气的喊话:“世子,该晚膳了。”
杨谦立刻收起所有不愉快的心思,笑着邀请三人一起用膳。
“三位统领,这事如何处理,我还要跟温大人商议。你们跟我一起用膳,边吃边等温大人吧。”
独孤傲近来追随杨谦左右,知道如今杨谦待人极为宽厚,很少摆贵公子架子,经常邀他们同案而食,早已习惯成自然。
杜雄龙绝因为以前的印象,杨谦不喜欢和别人同案而食,更别说他们这些属下。
刚要宛转推脱,独孤傲却拽住他们,拖着他们走向偏厅的餐桌。
“两位兄弟,世子今时不同往日,最喜欢跟我们一起吃饭,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客随主便吧。
以后这个王府可是世子殿下一言九鼎,你们千万不要违背世子殿下。”
杨谦大马金刀的坐下,淡定挥手。
“坐。人多热闹,吃饭都香。”
独孤傲不由分说摁住二人肩头,将二人摁在座位上。
二人不免多看两眼杨谦,确定杨谦是真心实意的邀请,并非虚情假意言不由衷地客套,才将心放进肚子里。
菜肴刚上完,院外响起脚步声。
一队卫士提着灯笼,护送中书侍郎温客行走进院子,跟侍卫简单交涉几句。
温客行撇下侍卫,轻车熟路的来到前厅
杨谦远远朝气喘吁吁的温客行招手。
“温大人,还没用晚膳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刚动筷子,你来一起吃。”
温客行是杨谦的启蒙恩师,关系比别人来的亲厚,作了一揖就挨着杨谦坐下。
青萝端来碗筷,替温客行盛汤。
温客行刚端起汤,侍卫又来奏报。
“世子,蜂勇卫府蜂勇郎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三人在府外求见世子。”
独孤傲等人皱起眉头,冷冷瞟了一眼夜色朦胧的庭院。
他们听说过这几个人,也知道这几个人和世子殿下有点交情,但也不能在入夜之后来打扰世子呀。
杨谦听到三个熟悉的名字,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往事先后浮上心头,不由展露一丝笑意。
“哦,好久没有看到他们,倒是想的紧。
我曾派人传唤他们进府叙旧,蜂勇卫府说他们外出公干,他们的差事办完了?快请他们进来。”
侍卫连忙去府门口请他们入内。
第524章 银铃儿瘦了
不久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三人在侍卫引领下来到翠柏院。
令杨谦喜出望外的是他们带来了一个老熟人,楚国落魄书生——甘虬。
杨谦终于明白,蜂勇卫府派他们去楚国找甘虬了。
四人走到偏厅门口跪下,拜了三拜。
“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高兴的将银箸拍在桌上,走过去扶起他们。
“辛苦你们了,原来你们是去楚国替我找人了。”
甘虬来到翠柏院就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张望。
直到听着声音有点熟,趁杨谦搀扶银铃儿的空隙,偷偷将头抬起一寸。一眼过后,身体如触电般抖了一下,瞬间僵住。
“王爷?怎么是你?”甘虬喜极而泣。
杨谦将他拉了起来。
甘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挣脱杨谦的手,不停揉搓双眼。
揉了十几遍,终于相信这人的确是当初大楚皇帝陛下的情郎-皇夫摄政王杨柳。
在楚国他是皇夫摄政王杨柳。
在魏国他怎么成了雒京王世子?
甘虬感觉智商不够用了,半天说不出话。
杨谦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是不是有点意外?没关系,你来就好,我可想死你了。
先生有不世出的大才,可惜在楚国没有用武之地,实在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如今来到大魏,希望先生摒弃家国分歧,为我出谋划策,我必奉先生为师为友,请先生不吝赐教。”
温客行独孤傲等人见杨谦如此抬举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无不惊讶。
此人称杨谦为“王爷”,而非“世子”,他们倒是有所耳闻。
温客行是杨镇的心腹,独孤傲等人将杨谦从楚国救回,对杨谦那段奇葩履历或多或少听说一些。
奈何后来杨镇严密封锁此事,不准任何人讨论杨谦在楚国的经历,他们便把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
甘虬支支吾吾半天才静下心来,紧紧抓住杨谦的手,双眼浮现一抹红丝,声音微颤。
“王爷,你可想死属下了。
那日你在兵营不告而别,随后发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曹将军黄将军先后离奇死亡,杜康康雒被陛下派人诛杀,雄鹰营将士一夜之间遭到遣散。
我不在兵部名册之内,遣散后无路可去,像孤魂野鬼一样在江北各地流浪,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一个多月前,我突然被人用药迷晕,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后才发现离开楚国,来到魏国,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拼命追问他们为何抓我,想拿我做什么,他们一个字都不说,弄得我一头雾水,心中忐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来过魏国,怎会无缘无故得罪魏国的大人物。
原来他们是王爷的人。哎,早知道是王爷的人,属下这一路不必担惊受怕了。”
他委委屈屈诉说这一个多月的苦逼日子,还不忘用幽怨眼神扫视穆如海等人。
穆如海见杨谦对甘虬礼敬有加,猜测此人必受世子殿下重用,微微躬身见礼。
“请先生见谅。一个月前,我们接到这个任务时就不知前因后果,只知要去楚国寻找先生,再将先生带回魏国。
我们不知先生身份,也不知先生是世子殿下的朋友,若有冒犯,还望先生饶恕。”
甘虬慨然大笑,双手不停乱摆。“穆大人这是什么话?
属下对王爷仰慕已久,你是奉王爷之命来找我,别说只把我迷晕,就算把我大卸八块,我也甘之如饴。
王爷,属下这是真心话。王爷待人至诚,属下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遇过这么好的主子。
要是早知道王爷在魏国,不用王爷派人去请,属下就算是翻山越岭,跑断腿也要来投靠王爷。”
杨谦心情稍安。老爹说甩手就甩手,丢给他这么一个烂摊子,他身边急缺运筹帷幄的顶尖谋士。
温客行等文臣武将不乏谋国之能,但这些朝臣对杨谦有所保留,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甘虬懂一些奇门遁甲和观星术,于毫末之间的见微知着令人叹为观止,相信必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有他在旁边出谋划策,杨谦才不担心被人算计。
他猜甘虬等人匆匆而来,还没用膳,按他的习惯,原是要请他们同案而食。
但那张桌上坐着中书侍郎温客行、三位玄绦卫队大统领,甘虬穆如海等人地位太低,实在不宜坐一张桌。
他走到银铃儿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略显轻佻的眸子聚焦她缩水大半的胸脯,忍不住出言调侃。
“银铃儿,短短几个月不见,你瘦了这么多?是蜂勇卫府伙食太差,你吃不饱,还是工作太累了?”
一身淡青色长衫的银铃儿噗嗤娇笑,双手在明显纤瘦的腰肢摸了摸,视线向下瞄了瞄胸口,故作娇羞的叹了叹气。
“世子眼光可真别致,一眼就能注意到奴家的微妙变化,可见世子殿下心里还是装着奴家的,奴家感动极了。
不过奴家变瘦后,手感可能不如以前那么有弹性,难免会让世子失望。”
温客行等人听的暗自咋舌。他们听说过银铃儿的名字,她是世子从三十里铺带回的青楼女子,在翠柏院住过一些日子。
世子殿下失踪的那些日子,他们被送往蜂勇卫府。
此女豪放不羁,久别重逢,一见面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荤话挑逗世子,可见他们以前关系匪浅。
众人拼命忍住笑,就当自己聋了。
杨谦被她的荤话逗乐,一时情不自禁,抬起右手在她滚圆的翘臀拍了一下。
啪!声音清脆,响彻偏厅。
温客行恪守非礼勿视的君子之风,早转过头。
独孤傲等人兴致盎然。
于他们而言世子殿下这已是颇为含蓄,换做以前,他的酱油手早已放在银铃儿胸前。
世子殿下玩女人可从来不管旁边有没有观众。
银铃儿被杨谦从未有过的轻佻举止弄得乍惊乍喜。
几个月前,银铃儿经常挑逗杨谦,杨谦从未有过越礼之举。
青萝微微蹙了蹙眉,眼里泛起一丝不算明显的妒意。
她伺候世子殿下这些天,好色如命的世子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心里难免生出一些失落。
杨谦拍完银铃儿臀部后,立刻懊悔不迭,慌忙抽回手。
“好啦,你们辛苦了。殷霞,送他们去后院沐浴更衣,好酒好肉招待,千万不可怠慢。”
殷霞身材魁梧,容貌极差,她知杨谦不太乐意看到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般站在外面听候吩咐。
杨谦刚说完,她像幽灵一样从门后闪了出来,喏一声,领着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甘虬去后院了。
第525章 温客行烧信
晚膳毕,杨谦等人回正厅落座,丫鬟奉茶。
杨谦将寒夫人受莫夫人齐夫人蛊惑,撰写调兵密令,派杜雄龙绝去调南北衙禁军进城一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温客行听得心惊肉跳,惊疑不定的看着杨谦,明显不信王妃会蠢到这等程度,更不信王妃金印能调禁军进城。
杨谦从袖袋掏出四封密信递给温客行。
温客行看完密信,表情肃穆,捧着密信半天没有吭声。
杨谦一眨不眨的盯紧温客行扑朔迷离的眼神。
“温大人,你觉得此事应如何处置?是否可以以此为由,铲除莫家齐家这两大心腹之患?”
温客行肥脸剧烈抖了抖,将密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杨谦,眼中疑虑重重。
“王爷掌权时候,王妃从来没有插手过军政。
下臣很难相信在此非常时期,她敢越过朝廷中枢,拿王妃金印私调南北衙禁军,这简直是骇然听闻。
世子,臣以为,王妃为莫夫人齐夫人妖言所惑,庆幸两位大统领忠心耿耿,将调兵密令送到翠柏院,尚未铸成大错。
世子,请让下臣拿这些信去红霞院,跟王妃仔细剖析利害关系,叮嘱她以后不要越俎代庖,也就是了。
你刚代父监国,根基不稳,此时力求安稳,不可多生事端。”
杨谦眸子斜斜刺了一下温客行。
厅里坐着五个人,杨谦,温客行,独孤傲,杜雄,龙绝。
独孤傲杜雄龙绝是武人,对朝政所知不多,听说要对付莫家齐家,吓得一声不敢吭。
温客行端起茶杯,目光游移的抿了一口茶,眼角斜斜瞟了瞟密信。
“世子,以臣之见,这是妇人胆小怕事,听到谣言就乱了分寸,情急之下的过激反应。
世子听臣一句,将这几封密信送回红霞院,跟王妃说道说道,再将密信烧了,切勿借题发挥。”
杨谦心中怒意勃发,忍不住横他一眼,收回视线,斜斜盯着紫檀太师椅,右手敲叩桌面,沉吟不语。
明知杨谦有意借题发挥,温客行却执意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能扩大事态,及早一把火把信烧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杨谦实在不甘心。
僵持半个时辰,外面夜色更黑,一阵晚风吹进厅中,送来朦胧的花香。
杨谦情知讨论下去毫无意义。
温客行终究是老爹的臣子,明里暗里就不相信杨谦。
他沮丧的挥了挥手。
“好啦,我知道了,温大人,你把密信拿来,你们先退下吧。”
温客行小眼微微眯起,默默看了杨谦几秒钟,发现杨谦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他顺手抄起四封密信,快步走到烛台旁边,掀开纸罩,用烛火点燃密信。
密信遇火即燃,很快烧毁大半。
杨谦愤然离座而起,指着他大吼大叫。
“放肆,你怎敢烧毁密信?”
独孤傲杜雄龙绝目瞪口呆,站了起来。
温客行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密信烧到只剩手里一截白纸,将最后一截纸丢进烛火中。
“世子,此事不宜声张。这几封信不该出现,世子不肯烧,臣只好越俎代庖。
至于王妃那边,世子若不肯亲自去跟王妃谈一谈,臣代世子走一趟吧。”
不等杨谦发话,一步一颠走了出去。
独孤傲杜雄龙绝青萝默默看着温客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转过头,战战兢兢看着杨谦。
杨谦冷哼一声,看向温客行的眼神满是杀气,重重坐下,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咆哮差点将屋顶掀翻。
“你们退了吧。”
独孤傲杜雄龙绝闻言松了口气,大步逃出正厅。
青萝提起茶壶刚要为杨谦添茶,待见杨谦如同发怒的豹子,随时可能吃人,吓得后退两步,躲在纱帘后面。
杨谦冷冷看着灯火明灭不定的院墙,嘴角微微上扬,对温客行大为不满。
寒夫人是亲生母亲,她为奸人所惑写下调兵密令,乃无心之失,不能追究她的罪责。
但莫夫人齐夫人并非没见识的妇人,她们为何敢在明知王妃金印不能调动南北衙禁军的情况下,贸然鼓动寒夫人用王妃金印去调兵呢?
如果说她们想要调兵造反,莫夫人的胞弟莫天涯现任右金吾卫将军,麾下掌控着六千员金吾卫将士,她何必舍近求远呢?
不是造反,那就是制造动乱。
莫家若用莫天涯麾下的右金吾卫士兵在雒京城搞事,容易被人抓住马脚,多半会事与愿违。
从城外调兵,最好是跟莫家齐家没有瓜葛的兵马,才能洗脱她们的嫌疑。
问题是,她们凭什么断定这几封没有法律效力的王妃密信可以调动南北衙禁军?
莫非她们在南北衙禁军中安插了掌握兵权的亲信?
这还不够,调动兵马是一回事,兵马想要顺利进城必须通过四大城门,难道说监门卫也有她们的人?
若没有监门卫的后手,莫夫人齐夫人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此事若成,雒京大乱。
两个大都督姐夫熊琳薛筱就有理由进京协助平叛,根基不稳的杨谦就要面临两大姐夫的强势狙击,胜算渺茫。
他早有耳闻,这两个姐夫文韬武略为一时翘楚,在朝野的威望口碑极高。
他没把握战胜两个姐夫。
他打算借温客行之口捅破这层窗户纸,再将四封信如期送往南北衙。
看看究竟是哪些将领跟莫夫人齐夫人沆瀣一气,胆敢违制出兵。
等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跳出来,再找机会将他们一网成擒。
然老谋深算的温客行不愿帮杨谦大清洗,擅自烧掉密信。
密信烧毁,此事只能就此了结,杨谦便想铲除莫夫人齐夫人背后的势力也没有由头。
“什么狗屁心腹?哼,我高估了这头肥猪对我的忠诚呀。
他可能忠于老爹,但未必忠诚于我,他摆明就看不起我。”
此人靠不住,想站稳脚跟终究还得培植自己的心腹。
杨谦不由想起甘虬,大声吩咐青萝速去将甘虬请来议事。
这穷书生有点本事,最重要的是他孤身从楚国来到魏国,背后没有势力牵绊。
只要他诚心诚意的辅佐,必定远胜温客行这种老狐狸。
第526章 愿为世子鞍前马后
竹韵等四大侍女养伤期间,新来的大侍女青萝殷霞性格相左,彼此生疏的很。
院里虽有一群侍女仆役,大多地位低下,只配在外面和厨房帮工,无事不准踏进内室,晚上翠柏院总是显得冷冷清清。
换上书生青衫的甘虬匆匆赶来,朝杨谦行礼,杨谦邀他紧挨着自己坐下。
杨谦从楚国皇夫摄政王变成魏国雒京王府的世子,转变不可谓不大,甘虬心里自然藏着很多疑惑。
但杨谦不说他就不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谁没有一些秘密呀?
青萝袅娜替甘虬斟茶。
趁他喝第一口茶的功夫,杨谦简要介绍王妃调兵的前因后果,还把温客行烧信一事合盘托出,想听听他有什么好主意。
此人寒窗苦读三十余年,学识渊深,为家世所累,没资格参加科举考试,弄得年近四十还庸庸碌碌,浪荡无依。
况他所学颇杂,主修的却是屠龙之术,寻常百姓学屠龙之术,注定没有用武之地。
甘虬对魏国朝局所知不多,杨谦大概讲了一下,他很快掌握了几分。
他若有所思的抠了抠脑门,不急不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世子,以学生之见,温大人烧毁密信,既是顾全大局,也是保全公子,公子不可怪罪温大人。”
杨谦满目讶然,瞪着甘虬。“你这话是何意思?他怎么保全了我?”
甘虬左手端着茶碗侃侃而谈。
“王爷刚将权柄交到世子手上,随后雒京就传出王爷升天的谣言。
世子尚未坐稳宝座,朝野人心尚未归附。
世子想借王妃密信一举铲除莫夫人齐夫人背后的势力,想法很好,但以当前世子对朝局的把控程度,当真可以一举铲除莫夫人齐夫人及其背后的两大都督?
学生以为着实是异想天开。
他们家族势力庞大,牵连甚广,一着不慎反而会逼的他们翻脸,引来两位大都督更快进京。
如今魏国局势看似风平浪静,但雒京受谣言影响早已暗流涌动。
世子第一要务是稳朝局抚人心,切不可让雒京内乱,更不能为揪出政敌而罔顾实际,引外军进城呀。”
甘虬的话甚是有理,杨谦算是听进去了。
杨谦慢悠悠的转动茶杯盖子,细细咀嚼甘虬有条有理的劝告,躁动的心慢慢平复,紧绷的脸色有所缓和。
是呀!天真了!
莫夫人齐夫人家族势力庞大,故交好友遍布军政两界。
自己刚掌权,威望尚未建立,贸然对他们动手,最后可能落的跟建文帝朱允炆一样下场。
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看一步总不是坏事。
他言不由衷的笑了笑,举起茶杯敬甘虬一杯。
“先生言之有理,本世子受教了。
先生,我命人将你从楚国请来,是想拜先生为师,愿先生辅佐我成就大业。
大魏文臣武将虽多,他们对我父王还算忠心,但对我的忠心不算多,我这世子殿下的位置并不稳当。
萧家皇室就像一柄利剑悬在头顶,杀又杀不得,不杀又无法再进一步。
地方上六道大都督和五关大将军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跟随父王征战多年的功勋宿将心高气傲,父王若在,他们还算老实。
一旦父王升天,他们指不定就会蠢蠢欲动。
如今我手头没有多少心腹,急缺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顶尖谋士。
温客行等人看似忠心,心里可能看不起我,我始终看不透他们。”
甘虬手里的茶杯轻轻晃动,激动地直视杨谦。
“世子谬赞,学生不过是蹉跎半生的一介书生,哪有本事替世子运筹帷幄?”
杨谦诚恳的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甘先生,当初整个楚国都被项赭项樱的连环计蒙蔽,五大世家更是轻易掉进陷阱而不自知。
唯独先生借夜观天象和兵马夤夜渡江的蛛丝马迹,就判断靠山王项赭没死,项家在下一盘大棋。
单凭这一点,本世子断定先生有神鬼莫测之才。
先生,我不跟你绕圈子,我需要顶尖谋士,而你就是顶尖谋士。
你身怀经天纬地的大才,在楚国没有用武之地,浑浑噩噩大半生,难道就不想找个地方施展平生抱负吗?
魏国人才济济,蒸蒸日上,府库充盈,甲兵强盛,是几大诸侯中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强国。
这些年因杨家子嗣单薄,后继乏力,又有萧家皇室和掣肘之臣作梗,一直困在内耗的泥淖之中,难以凝聚全部国力开疆拓土。
本世子有横扫列国一统天下的鸿鹄之志,先生若肯助我一臂之力,将来必能成就大业,先生亦能封侯拜相,扬名后世。
此乃肺腑之言,请先生斟酌。”
甘虬听得心潮澎湃,颤颤巍巍将茶杯放在桌上,因手抖的厉害,杯中的茶水洒在桌上。
他直直看着杨谦,慢慢站起,走向杨谦,在相距杨谦不到两步的地方,铿然跪地。
“世子,甘虬有几句肺腑之言,请世子静听。甘虬穷困潦倒大半辈子,一直未遇明主,年近不惑却一事无成。
当日在楚国邂逅世子,就知世子志向远大,后来几经风云变幻,人世沧桑,甘虬始终坚信世子是明主雄主。
蒙世子不弃,专程派人跑到楚国请我入幕,此恩此德甘虬没齿难忘。
甘虬愿为世子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至死不渝。”
杨谦哈哈大笑,走过去将他扶起,紧紧抓住他的手。
“好,既然先生也认为本世子能够成事,愿意追随本世子,那我们就强强联合,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世子,出事了!”独孤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打断杨谦给甘虬画大饼。
杨谦松开甘虬的手,抬头望去。
甘虬知情识趣的退到旁边。
独孤傲拱手作揖,神情焦急。
“世子,青龙门急报,明月县主率领一千精骑连夜返回雒京,要求进城看望王爷。
因入夜后青龙门关闭,监门都尉并未接到朝廷诏令,不敢打开城门。
明月县主一怒之下,带领十几个武功高强的随从纵身飞上城楼,跟监门士兵对峙,请世子殿下速去青龙门。”
“明月县主是谁?她好大的胆子,胆敢擅自带兵强闯青龙门,这是要造反吗?
难道监门将士都是废物,干嘛不乱箭射死他们,还被他们飞上城楼?”
杨谦明显动了怒气,语气严厉。
母亲寒夫人的四封调兵密令已被温客行烧了,怎么还有人擅自带兵闯青龙门呢?莫非莫夫人齐夫人还有其他后手?
独孤傲尴尬看着杨谦,脸上掠过一丝尬笑。
“世子,明月县主是已故大公子的次女,你的亲侄女呀。”
杨谦立刻恍然,以手扶额,头疼不已:“原来是杨晓涵那丫头。”
杨晓涵是最受雒京王杨镇宠爱的孙女,杨镇封她为姽婳将军,将她安排在右武卫大将军窦骞麾下,拨了一营中甲精骑供她驱使。
姽婳将军没有品级,奈何她血统纯正,身份尊贵,地位超然。
她的骑兵营虽隶属右武卫府,但自右武卫大将军窦骞以下没人敢管她,她几乎不受约束,无法无天。
她是杨镇嫡妻戚夫人的孙女,在姑姑杨玉莲的言传身教下,一直厌恶妖里妖气的寒夫人。
寒夫人扶正后,她对鸠占鹊巢的寒夫人恨意更深一层,对臭名昭着的三叔杨谦恨之入骨,还扬言要大义灭亲,亲自除掉杨谦这个祸害。
说来惭愧,他来到太师府大半年,还没见过这个比他年轻两岁的侄女。
第527章 你有长辈的样子吗
雒京城距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繁华的商业街这时候依旧是灯火辉煌,游人如织,喧嚣热闹不亚于白天,但非商业区街静寂冷清的如同坟墓。
一队雄壮的便装骑士驶出雒京王府,如大船分波逐浪穿过或热闹或凄清的街道,直奔青龙门。
领头者便是世子杨谦。
青龙门下,上百名监门卫将士将一支十二人的女将队伍围住。
这里入夜后就属于军方管制区,半里内没有茶楼酒肆妓院赌坊,只有一些居民楼。
十二名女将清一色穿着束腰紧致的黑色戎服,头发用黑带随意盘起,手握短小轻便的环首刀。
领头者是个身材高挑颀长的少女,容貌偏中性,剑眉如男,星眸晶莹,皮肤为巧克力黑,浑身上下充斥着英姿飒爽、矫矫不群的巾帼气质。
不消说,这便是明月县主杨晓涵,雒京王杨镇最疼的孙女、大公子杨谨的嫡次女,杨谦的侄女。
一排排监门将士用长枪、长盾、弓弩结成战阵将她们困住,碍于杨晓涵的身份,没人胆敢放箭。
杨晓涵所部被困军阵,也不敢对自家将士痛下杀手,而是虚张声势举刀恫吓,靠杨晓涵的身份逼迫监门将士不断后退。
内城方向,一阵马蹄声撕破漆黑的夜空,冷汗淋漓的监门都尉惊喜的望向长街尽头,知道来了救兵,差点泪流满面。
今晚太险了。
谁能想到雒京王府的孙小姐、明月县主杨晓涵突然领兵叩门。
入夜紧闭城门,这是所有城池的规矩。
放她进城是死罪,不放她进城,她带人飞进城楼,不拦的话也是死罪,可是拦又拦不住,因为不敢伤她。
这时拍马而来的必是雒京王府的贵人呀!
就算不是王爷世子,也是有把握镇住明月郡主的人。
数百将士绷紧的心弦略松几分,齐刷刷抬起头,望眼欲穿的迎接马队徐徐靠近。
街道两旁的楼房挂着一排排灯笼,向黑夜发出一团团暗红色的灯火,将近半里左右就能看清来人的身影。
置身重围的明月县主眼中突然泛起淡淡的杀气,右手紧紧握住环首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握刀太过用力,五根纤细手指绷成淡青色。
“他居然敢来拦我,这可不是他的作风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夜里马队走的不快,然而这段路并不算远,终于到了尽头。
杨谦吁的一声,勒马停步,相距监门将士包围圈的最外围只有三丈左右。
萧狂鸣独孤傲拍马向前,一左一右将杨谦护在中间,锐利如鹰的眸子四处巡视,以防有人朝世子殿下突施冷箭。
两排骑兵快速跟进,在萧狂鸣独孤傲左右两侧列成防御阵营,高高举起骑兵盾牌。
十几名擅长轻功的玄绦卫士飞离马背,抢占两旁的楼房制高点,争取不留死角。
杨晓涵还刀入鞘,在夜色中分外晶莹的眸子浮现一丝讥讽,纤薄嘴唇动了动,送给杨谦一句尖酸轻蔑的问候。
“三叔,是不是没有大统领和玄绦卫士护着你就不敢出门?
我杨家好歹是武将世家,你这么怕死,算什么杨家儿郎?”
开口就是火药味。
监门都尉连忙召集所有监门将士放下武器,屈膝半跪,大声行礼。
“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倨坐马背,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着出言不逊的杨晓涵。
他以前没见过杨晓涵,但杨晓涵率先开口,反倒是帮了他。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两眼杨晓涵,惊得差点跌下马背。
原来杨晓涵眉眼和杨谦有七八分相似,就像是两幅一模一样的简笔画,涂上不同颜色的染料。
二人都是一般的剑眉星眸,鼻梁高耸。
区别在于杨晓涵是女子,脸庞线条柔和,杨谦脸庞线条刚硬。杨晓涵睫毛较长,杨谦睫毛极短。
她不像是杨谦的侄女,倒像是杨谦的亲生女儿或姐妹。
这该死的杨家血统太强悍了。
他们相似的不仅仅是眉眼,还有身材。
她明明是女子之躯,或是自小练武的缘故,竟比凤阳公主萧霖的胸部还贫瘠,跟杨谦相差无几。
杨谦心中乐不可支,这侄女贴着杨家的防伪标志,稍微修饰打扮,扮成男人铁定没人分得清公母。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朗声朝众人喊话。
“兄弟们,都起来吧。本世子已经来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你们散了吧。”
监门都尉如释重负,擦干额头大冷汗,命令所有将士撤掉包围圈,免得神仙打架溅他们一身血。
特娘的,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众将士拿起兵器盾牌,排成队列回到驻防位置,留下监门都尉等将领站在旁边。
包围圈松开后,杨晓涵气势汹汹冲到杨谦座骑前,伸手指着杨谦毫无礼貌的发话。
“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杨谦眉头皱起一团愠怒。
早就听说杨晓涵厌恶寒盈杨谦,没想到会厌恶这等程度,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吆五喝六,丝毫不留情面。
以前他们关系怎样,杨谦不想追溯。
今日这丫头对他无礼,他若不小惩大诫,以后还怎么震慑魏国朝野?
他以王者姿态傲然斜睨杨晓涵,悠远淡漠的语气轻轻说道。
“杨晓涵,亏你还是雒京王府的县主,竟这般不知礼数。
于公,我是雒京王府世子,你是县主,地位比我低。
于私,我是你三叔,你是我侄女,你指着三叔吆五喝六,这是谁教你的礼仪?
你就是这样尊敬长辈的吗?”
杨晓涵吃了个瘪,桀骜的剑眉挺了挺,冷笑幅度更加夸张。
“长辈?呵,真有意思,亏你有脸自诩是我的长辈。
瞧你从上到下哪里像个长辈?
当年你奸污我婢女的时候可曾有过长辈的样子?
你在府里白日宣淫的时候可曾有过长辈的样子?
我杨家家门不幸,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厚颜无耻的色鬼。”
凄迷的夜光,青龙大道附近还围着很多将士。
他们听到杨晓涵当众奚落杨谦,心里暗笑,又怕笑出声会激怒杨谦,拼命忍住。
杨谦怔了一下,咬牙切齿暗骂一声。
“该死,原身这混球简直没有底线,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连姐姐和侄女的婢女都不放过?
也难怪杨晓涵对原身恨之入骨。”
庆幸四周的灯火并不算明亮,照不清他的脸色,稍远一点的士兵看不清他的尴尬。
他轻轻咳了一声。
“晓涵,以前是三叔荒唐,过去也就算了,何必一直挂在嘴边呢?
我们是一家人,你当众揭三叔的短,蒙羞的可是杨家,你脸上跟着无光。”
杨晓涵鼻中哼出一口堪比西伯利亚寒流的冷气,咧着嘴角肆意冷笑。
“你还知道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派人告诉我?”
她走近两步,英气勃勃的眸子死死瞪着杨谦,右手扯住杨谦马匹的辔头,压低声音质问杨谦。
“今天雒京四处疯传爷爷已经归天,你在封锁消息,故意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坚毅中略带一丝哭腔,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花闪烁。
看得出来,她对爷爷杨镇的感情深沉真挚。
第528章 杨晓涵很聪明
杨谦身躯微微前倾,右肘枕在马背上,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晓涵,回答你的问题前,三叔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
你是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还是有人偷偷传信给你?”
杨谦知道她这种勇武霸道的女子性情直爽,没有多少心机城府,所言必是真话。
听到流言蜚语和收到别人密信而来,性质大不相同。
杨晓涵松开辔头,不屑的撅了撅嘴,答案却是模棱两可。
“有什么不同?我只问你一句,爷爷是否殡天?你回答我是与不是,别东拉西扯。”
“三叔不想啰嗦,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你是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还是有人偷偷传信?”
杨晓涵咦了一声,绕着杨谦的骏马走了一圈,目光在杨谦身上不断扫视,眸中全是狐疑。
“你...你的气质为何变化这么大?气息悠远绵长,与以前判若两人。
你这家伙沉迷女色,身体明明很虚,以前骑马都会累的气喘吁吁,今天为何没有喘气?”
杨谦心中一惊,脸上冒出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丫头眼睛很毒!
杨晓涵支着腮帮子沉吟,忽地闪到杨谦坐骑旁边,右手化为鹰爪,抓向杨谦右腿。
一直以来,杨谦担心被人看穿武功根底,平时注意收敛内息,不使外泄分毫。
他的内功登峰造极,想要瞒住一般人自是易如反掌。
瞒过外人容易,瞒过身边的熟人太难。
太师府跟他知根知底的侍卫侍女几乎都察觉到了他的内息不同寻常。
然这些心腹,一些人坚信杨谦从小到大不曾练武,宁愿怀疑是自己错了,也不敢相信杨谦身怀绝世武功。
绝世武功需要天长日久寒暑不辍的勤修苦练。
世子殿下常年混迹女人堆里吃喝玩乐,最热衷的运动是在床榻之上,最熟悉的招数是抚摸女人肚皮。
就算最近半年流落在外偷偷学了一些功夫,估计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
一些人坚信没有感知错误,却因猜测杨谦在故意隐瞒武功,乐的装聋作哑罢了。
况且他们只知世子殿下身怀武功,却不知他练过什么武功,臻至何等境界。
杨晓涵这些年很少住在太师府,但逢年过节团圆的时候,经常躲在暗处偷偷跟踪杨谦,看看能否找机会揍他一顿出出气。
至于对外宣称要宰了杨谦,那不过是一时气话。
她虽冲动鲁莽,却深知杨谦是杨家最后的香火,也是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指望。
杨谦活着杨家才有希望,她才是身份尊贵的太师府嫡孙女、明月县主,以后还有可能成为公主。
杨谦若死,杨家必灭,剩下一堆女人不可能在乱世之中撑起大魏江山。
就算熊琳薛筱这两个姑父顺利上位,姑父哪比得上亲叔叔?
姑父不姓杨,姑父背后也有一大堆亲朋好友着急上位,人家不把她这个杨家余孽斩尽杀绝都算仁至义尽。
她对三叔杨谦的恨其实和杨镇类似,主要是恨铁不成钢,无法扛起杨家的千秋伟业。
她偷看杨谦的次数多了,对杨谦的气息当然熟极于心,一丁点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慧眼。
她低估了杨谦今日的武功。
她的手刚抓到中途,杨谦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用意,右腿跨过马背,轻轻飘飘跳下马,姿势潇洒飘逸。
杨晓涵一招落空,连杨谦的衣角都没碰到,既惊且喜。
惊的是杨谦那一下抬腿快的异乎寻常,明显是上乘功夫,尤在自己之上。
喜的是杨谦原来一直在藏拙,他身负此等武功,却能瞒的密不透风,着实令人钦佩。
杨晓涵愣了愣,在马背对面兴致勃勃的端详杨谦,却见杨谦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晓涵,你要三叔下马跟你说话,现在三叔下来了,你是不是该回我的话?”
杨晓涵冷不防吸了口气,突然矮身从马脖下面钻出,施展地堂腿猛踢杨谦下盘。
她是带兵的人,一招落空并不能完全消弭她的怀疑。
她想再试两招,看看这个三叔是一时侥幸还是身怀绝艺。
马脖下面腿影飘飘,狂风骤起,杨谦甚是恼怒。
这丫头有病吧,无缘无故为何一直试探自己,真要逼我泄露武功?
他目光如炬,一眼看出杨晓涵招式虽妙,毕竟是女子,骨骼强度不如男子。
她力道不足,武功与秋月雪雁在伯仲之间,距竹韵还有一些差距。
杨谦尚未走到绝境,自不愿全力以赴,右手搭住鞍座,双腿轻蹬,重新跃上马背。
他拽紧缰绳,悠然看着鹞子翻身的杨晓涵,面露微笑。
“晓涵,你叫三叔下马说话,三叔下了马,可你又调皮,三叔可没心情陪你玩。”
杨晓涵矫捷若猿猴,迅速翻过身,乍惊乍喜的看着杨谦,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三叔,是侄女低估你了,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佩服。
我杨家武功是纯粹的沙场路数,适合身强体壮的男子,我练功虽勤,却为女子之身所累,进境比你差的远了。”
杨家是武将出身,骨子里流淌着慕强的血液。
在她看来,只要武功够强,贪酒好色不算毛病。
当年二叔杨慎与杨谦性情相似,少时沉迷女色,玩遍雒京的勾栏妓院。
后来进入朝堂纵横捭阖,以神鬼手段算计人心,将满朝文武收拾的服服帖帖,从此再也没人提起他少年的荒唐。
杨晓涵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杨谦,心中自是欢喜。
但她猜错了,她这三叔从来没有练过杨家功夫,一身功夫都是东拼西凑的。
杨谦故作糊涂的眨了眨眼。
“晓涵,你在说什么,三叔不明白。
好啦,我没心情跟你打哑谜,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该回答了?
你是因流言蜚语而来,还是有人给你传信?”
杨晓涵对杨谦态度大变,靠近马腹,从袖袋掏出两封密信。
“三叔,是莫哲君齐芙蕖写信给我,说祖父病逝,你故意隐瞒消息,不准我回去奔丧。
我气不过,才带着本部兵马回城一探究竟。
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
爷爷是真的没了,还是她们在挑拨离间?”
杨谦心神一凛,这丫头很聪明,眼光见识不在项樱之下。
第529章 这个侄女不得了
杨谦看着杨晓涵,被她的聪明智慧所惊。
难怪大家都私下议论,倘杨晓涵是男儿身,杨谦根本不可能染指杨镇宝座,这位置铁定是杨晓涵的。
她有如此武功智计,何愁不能担起大业?
这般聪慧的侄女,杨谦打定主意要将她争取到自己这边。
他心中暗叹,再次跳下马背,将密信还给杨晓涵。
“我知道了,信,我就不看了,我信你。”
杨晓涵殷殷期盼的凝视杨谦,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杨谦犹豫片刻,决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杨晓涵。
既然他想拉拢这个侄女为我所用,就不能对她有所隐瞒。
她太聪明,撒谎很累,说真话反而省事。
“父王没事。他前两天把军政大权交付给我,故意躲了起来,瞒着所有人,还派人满世界散播谣言。
我猜他的用意,一是想试探有没有不轨之徒出来闹事,二是想看我有没有把控朝局的能力。
所谓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杨晓涵比星光还莹亮的眸子死死盯着杨谦,看了许久,赞许的点头。
“我知道了,这的确是爷爷的风格。他这辈子最喜欢示敌以弱,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好啦,三叔,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该回营地了。”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杨谦愣了一下,马上大声叫道:“等等!”
杨晓涵蓦然转过身,饶有兴致的看着杨谦。
“三叔还有什么吩咐?”
杨谦习惯性咳了一声,笑的有点不知所措。
“我随口一说,你就信了?不怕三叔骗你?”
杨晓涵眸子眨了几下,缓步走向杨谦,贴近杨谦耳旁悄悄说道。
“三叔,晓涵虽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但有些事我心里有数。
我杨家显赫三十余年,看似权倾朝野,翻手成云覆手成雨,但明里暗里想拉我们下马的人不在少数。
别看满朝文武表面上俯首听命,可真心真意为我杨家谋划的人并不算多。
外人靠不住,原本姓杨的人都靠不住。
我那几个姑姑姐姐,嫁人后就成了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全拐到夫家去了。
这些年他们借杨家之力扶摇直上,一个个位高权重,吃的脑满肠肥,到头来却妄想取杨家而代之。
大姑姑和徐敬亭是前车之鉴,二姑姑四姑姑也没消停,一直在偷偷摸摸搞阴谋诡计。
三叔近年多次遇刺,想必少不了他们的手笔。
三叔,虽说侄女以往不喜你的纨绔作风,但有一点我们是相通的。
我们姓杨,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你是杨家的儿子,我是杨家的孙女,祸福相依,生死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是我们的宿命,谁都改变不了。
有一天爷爷若是真的走了,我能依靠的只有三叔。
不管换谁继承大位,注定没有我的活路。
你说我是信你这个亲叔叔,还是信莫妃齐妃那些居心叵测的外姓?
哼,她们以为我傻,什么都不知道。
莫妃想扶她女婿熊琳上位,为莫家赚一份从龙之功。
齐妃想扶她女婿薛筱上位,为齐家赚一份从龙之功。
这些贱人的心都不在杨家,我岂能和她们同流合污?”
这个侄女的眼光见识实在令人佩服,杨谦情不自禁竖大拇指为她点赞。
“晓涵,你很聪明,聪明到超出三叔的想象。
三叔恨不得把世子让给你,你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杨晓涵朝他翻了一个毫无女性魅力的白眼。
“别给我画饼,我胃不好,消化不了。
我知道我没那福气,天生的女儿身,坐不了那把椅子。
倘我是男儿身,定要跟你争上一争,爷爷肯定帮我。”
杨谦被她的坦诚直率弄得有点无所适从,她不但冰雪聪明,说话更是直来直往,绝不绕圈子。
“你明知道是莫妃齐妃在捣鬼,为什么还要领兵进城?”
杨晓涵冷冷望了望天边皎洁的明月。
“第一,今天谣言满天飞,我心乱如麻,自然要找你当面问清楚,以求心安。
第二,她们想借我之手去闹王府,试探谣言是真是假,摆明把我当成工具。
既然如此,我乐的成人之美,故意来闹一闹。
我要是不带头闹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怎会跳出来呢?
他们不跳出来,爷爷和三叔哪有机会将这些狗东西一网打尽?
我这叫抛砖引玉。”
杨谦偏着头,用两根手指极有韵律的揉搓下巴,表情一言难尽。
“晓涵,抛砖引玉用在此处,不得体吧?”
杨晓涵知道自己读书不多,掉书袋经常掉错地方,羞愧的胡乱摆手。
“你别跟我装老夫子掉书袋,意思到位就行了,你又不是听不懂。”
随后贴近杨谦饶有兴致的询问:“三叔,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知你身怀武功。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武,武功还这么好,我恐怕不是你的对手吧?”
杨谦不愿在她面前暴露底细,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晓涵,不得不说你心思缜密,用意也好。
有件事不妨跟你说了,莫妃齐妃除了给你写信,还怂恿我母亲用王妃金印写信去南北衙调兵进城。
我本有意借调兵密信钓出十二卫府里的坏胚子,免得他们兴风作浪。
温客行不同意我现在大开杀戒,一把火烧了调兵密信,此事只能就此作罢。
所以你想帮我们抛砖引玉,可能要落空了。”
杨晓涵像男人一样背负着手,在杨谦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冥思苦想,很快明白温客行的用心。
“温大人思虑周详,你刚从爷爷手里接过权柄,屁股还没坐热,确实不宜大开杀戒。
既然你们不打算引蛇出洞,那我今晚岂非白来一趟?”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了脾气,气嘟嘟瞪着杨谦。
“你刚说什么?莫妃齐妃鼓动你母亲用王妃金印写信去调南北衙兵马进城?
寒盈那骚狐狸真的写了调兵密信,她是不是傻?
为了几句流言蜚语,她敢罔顾朝廷规制,用王妃金印违规调兵?
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这个蠢女人白白浪费了美若天仙的脸,脑里装的都是胭脂水粉吧?”
杨谦大为不满的哼了一声。
“晓涵,注意言辞,她是你的祖母,我的母亲,你怎么说话呢?”
杨晓涵醒悟到自己言行不当,悻悻然嘟了嘟嘴,偷偷瞄了瞄杨谦。
好在她骂出了杨谦心里最想骂的话,杨谦并未当真动怒。
杨谦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女将,这些女将大多十六七岁,虽看不清楚容貌,但一个个身体挺拔,丰神绰约,就像一幅名家挥毫喷墨的仕女图。
“晓涵,我们暂时不能大开杀戒。既然不能杀人,那就要设法平息谣言,稳定局势。
你今晚来都来了,就别回营地了,随我回府吧。
我初掌权柄,身边没有多少心腹干将,迫切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杨晓涵低头斟酌片刻,迅速毅然决然昂起头。
“好,三叔今晚令晓涵刮目相看,晓涵自当帮三叔一把,稳定我杨家的地位。
你等我一会,我出一趟城,很快回来。”
这么有本事的侄女站在他这边,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幸事。
杨晓涵转身去跟那些女将轻声嘱咐几句,快步走向城门都尉,跟他说她要出城通知骑兵营返回驻地。
城门都尉听完她的话,视线望向杨谦,杨谦点头表示同意。
城门关闭后,不到卯时不能开门,他们用吊篮将杨晓涵送到城外。
半刻钟后,矫捷的杨晓涵去而复还,带着所有女将随杨谦回雒京王府。
第530章 清风院打起来了
翌日,天气很好。
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如同清水洗涤过的蓝宝石。
杨谦大清早在后院练完刀,用早膳,去快雪楼找温客行任逵等人打听外面的消息。
奇怪的是,昨天甚嚣尘上的谣言今天全都没了,似乎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
杨谦感觉,谣言来的蹊跷,走的诡异,有悖常理。
温客行好整以暇的品茗,为杨谦解释原因。
“世子,金吾卫、刑部和京都府昨天逮捕三百多人,杀了二十几个狂徒,在茶楼酒肆等地遍插暗哨,谁还敢顶风作案呢?
另,王爷这两年频繁引蛇出洞,如今朝野上下稍微有点分量的官宦人家畏惧王爷的手段,害怕是王爷的计谋,一个个都学乖了,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
昨天莫妃齐妃还在蠢蠢欲动,今早她们的家人送信过来,估计也是劝她们不要轻举妄动。
背后没有官宦人家推波助澜,谣言当然不会持续。”
原来如此,老爹喜欢玩狼来了的游戏,玩得多了,百官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温客行捧来一叠奏疏,挑了一封杨谦最感兴趣的递给杨谦。
杨谦顺手翻开一看。
嘿!这是礼部兵部和鸿胪寺联名送来的魏秦和约。
不得不说,魏国官员的办事效率实在恐怖。
杨谦前天晚上命礼部兵部鸿胪寺去跟西秦和谈,昨天中午所有官员还在雒京王府庆祝,今早就将和约送来了。
杨谦一条条看下去,眉开眼笑。
青奴出兵援助西秦的消息还没传到雒京,西秦几乎没有讨价还价,完全按照魏国的要求敲定和约条款。
魏秦停战,秦国成为魏国的附庸,送太子李乐天入魏为质,每年上贡甲等战马一千匹、黄金两万两、精铁十万斤。
魏国撤回寒月关以东的兵马,退至北地、安定、天水一线,此线以西六座城池归还秦国。
秦国在和约外额外增加一条,雒京王世子杨谦需迎娶白狐公主李落蕊为世子妃,尽快举行婚礼。
杨谦全神贯注的审阅那些条款。
据他所知,这些条款对秦国并不苛刻,在国力可承受的范围之内,比丧权辱国的和约好上太多。
魏国则是主打一个信息差,趁青奴发兵相助秦国的消息尚未传到雒京,用六座城池的甜头换取一份看似公允的和约。
他们担心等秦国收到青奴出兵的消息多半会撕毁条约。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毁约,魏国占据舆论上风,秦国成为背信弃义,再无诚信可言。
如没有额外增加的那条娶白狐公主李落蕊条款,杨谦马上可以朱批。
他不是不能娶白狐公主,但白狐公主只能当世子侧妃,他的正室要留给白月光秋明素。
他提起朱笔,划掉娶李落蕊的条款,在旁边写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
“删掉此条,其他皆可,请立即签署合约。”
合上奏疏还给温客行。
看了半个时辰,下人来报。
“靖北侯澹台羽请求觐见世子殿下。”
前天朝议敲定靖北侯澹台羽为靖北大元帅,一体节制云中定襄雁门三大靖边都护兵马,备战青奴。
这两天三省六部和左右卫府加班加点草拟调兵密令和筹粮密令,一切部署妥当,澹台羽乃是辞行。
青奴发兵南下尚在保密阶段,为免引起朝野哗然,只有左右卫府及三省六部三品以上大员知晓内幕。
此次主要从河东河北两道调拨兵马粮草器械,无需出动南北衙禁军及户部国库,动静越小越好。
澹台羽甚至没有告诉家人,而是悄悄来到雒京王府。
杨谦命人请靖北侯澹台羽去议事厅见面。
二人叙礼毕。
靖北侯澹台羽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场面话,杨谦殷殷嘱咐几句鼓舞士气的官腔。
澹台羽表示老臣此去定能扬我国威,拒青奴蛮夷于国门之外,不负世子和朝野所托。
杨谦称赞侯爷老当益壮,勇猛不亚于廉颇,定能克敌制胜,守土安民,我在雒京备好美酒佳肴,静候老侯爷凯旋。
杨谦发现跟这些老将军打交道最是舒心。
他们大多胸怀坦荡性情耿直,不像那些文官一样神神叨叨,整天说一些云遮雾绕的话。
说完场面话,杨谦命温客行取来调兵虎符,连同左卫府和兵部联合签署的调兵诏书,一起交到澹台羽手里。
澹台羽郑重接过兵符和调兵诏书,跪地抚胸,慷慨陈词。
“老臣谢世子殿下赐兵符!请世子殿下保重,老臣定为世子奏响凯旋之音。”
杨谦将他扶起,眼眶有些湿润,心情有些激荡。
说句掏心窝的话,他比澹台羽更想去北境迎战青奴。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他最羡慕的就是冠军侯霍去病横扫匈奴,封狼居胥。
穿越来此也是因为跟轮回大使打赌,他能在古代建立足以跟伟大帝王将相媲美的丰功伟业。
最大的功勋莫过于战功,而最值得称道的战功就是驱逐外虏,护我中华。
可惜他不能呀。
他是代父监国的雒京王世子,根基不稳,这时候根本不可能离开雒京。
送走澹台羽,温客行本要陪杨谦回快雪楼批阅奏章。
刚出议事厅大门,一名府兵气喘吁吁跑来禀告。
“世子,不好了,清风院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清风院是已故戚夫人的院落,规模最为庞大,一座院子几乎抵得上寻常官宦人家的府邸。
戚夫人死后,大公子杨谨和二公子杨慎全家住在那里。
如今杨谨杨慎亡故,只剩他们几房妻妾。
那几位嫂夫人温柔自持,胆子比老鼠还小。
她们忌惮杨谦小叔子的恶名,每日除了去寒夫人院里请安问好,几乎足不出户,尤其不敢靠近翠柏院半步。
她们拼命降低在雒京王府的存在感,力求不让杨谦这小叔子注意到她们,不知不觉活成了雒京王府的透明人。
说来可笑,杨谦穿越至今大半年,只见过这几位嫂夫人两面。
不得不说,大哥二哥找女人的眼光相当毒辣。
那几位嫂夫人堪称千娇百媚、前凸后翘的美妇典范。
长嫂钟氏是杨晓涵的生母,和寒夫人同岁,今年刚过四十,风韵犹存。
最小的一个妾室今年三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倾倒众生的花样年华。
杨谦感激这几位嫂夫人知书达理,一直煞费苦心躲着他。
倘若她们时不时在眼前蹦跶,血气方刚的杨谦难保不会做出什么逾越之举。
他娘的,没办法呀。
丰腴饱满的三旬美妇对男人的杀伤兼具魔法物理攻击两种属性,根本防不胜防。
杨谦知道她们肯定不会闹事,敢闹事的主只有一个。
昨夜随他回府的侄女,明月县主杨晓涵。
但清风院只有一堆胆小怕事的妇人,谁会跟杨晓涵打起来呢?
第531章 杨晓涵霸气镇后宫
杨谦边走出议事厅边厉声问道:“谁跟谁打起来了?”
那府兵说话磕磕绊绊:“明月县主跟莫妃娘娘打起来了。”
杨谦踏上长廊,闻言果断转身瞪着府兵。
“杨晓涵跟莫妃打起来了?你在胡说什么?莫妃会武功吗?”
说来尴尬,他是真不确定莫妃懂不懂武功。
那府兵畏惧的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出言解释。
“不是跟莫妃娘娘,是跟莫妃娘娘的侍女晴雪打了起来。”
前太师府每个院都分配了几名武功高强的绿衫侍女。
晴雪和阿楠是怡风院莫妃的贴身侍女,武功次于竹韵,跟庞菲殷霞梅香一个档次,胜过雪雁秋月。
明月院齐妃身边也有两个,红鱼和碧玉,武功大抵跟晴雪阿楠在伯仲之间。
杨谦哼了一声,锐利眸子刺了那人一眼,继续朝清风院走去。
独孤傲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清风院不仅规模庞大,风景更是秀丽,一面靠近假山,一面连接后湖,以至后湖像是独属于清风院。
在府兵的引领下,杨谦匆匆闯进清风院。
刚进环形门,抬眼望去花花绿绿一大片。
呵,差点吓了一跳,还以为闯进了女儿国。
雒京王府有身份的女眷几乎全部聚集于此。
王妃寒盈及她的贴身侍女庞菲等。
侧妃莫哲君及她的贴身侍女晴雪阿楠等。
侧妃齐芙蕖及她的贴身侍女红鱼碧玉等。
另有大哥杨谨的嫡妻钟氏,妾室封氏刘氏。
二哥杨慎的嫡妻尉迟氏,妾室观氏、董氏、公孙氏、吉氏、何氏等。
大哥杨谨爱武成痴,不太热衷女色,活到三十五岁才娶了一妻两妾。
二哥杨慎风流成性,不到三十岁就娶了一妻十二妾。
这十二个妾中,病死两个,两个与人通奸被杨镇杖毙,逃走一个,另有两个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目前只剩五个守在清风院。
清风院足足占据雒京王府的四分之一,有相当广阔的活动空间,杨谨杨慎的妻妾就算两脚不出清风院,也不会闲得无聊。
杨谦扫了一眼数量庞大的娘子军,不由为杨家感到无尽悲哀。
这么多环肥燕瘦的女人,怎么就生不出几个儿子呢?
相反他还要应该感谢这些女人的不生男之恩,倘若她们多生一两个儿子,雒京王府的继承权铁定轮不到臭名昭着的杨谦。
他刚进院门,众女眷或恐惧或怯弱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他的身上。
尽管谁都不乐意看到他,却知道他是杨家唯一的依仗,她们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全在杨谦身上。
家丁侍女急急朝杨谦行礼:“参见世子殿下!”
那几位嫂夫人看到他就像看到地狱来的恶魔,娇躯抖了一下,眼里全是发自肺腑的忌惮,第一时间就要夺路而逃。
杨谦凭空生出一股生无可恋的幽怨,就算以前杨谦的口碑不好,貌似不曾听说他亵渎过嫂嫂吧?
然而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背后无端冒出一股恐怖的寒意。
咦!不对!
他听侍女们讲过,杨慎有两个妾室因为与人通奸被父亲杨镇杖毙。
既是通奸,女方被杖毙,为何无人知晓男方是谁?
难道是以前的杨谦?
应该是这样,否则很难解释为何没有杖毙男方,为何这些嫂夫人看到杨谦就想逃之夭夭。
那两个失踪的妾室说不定也跟以前的杨谦有关。
杨谦羞愧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前身实在太恶心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怎么连兄长的女人都不放过呢?这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他进清风院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但战斗场面清清楚楚。
一众女眷围成一个两丈来宽的圆圈。
圆圈中间,一边是身穿束腰紫袍、素面朝天的杨晓涵,一边是身穿绿色绸衫满脸惧意的侍女晴雪。
杨晓涵右手斜斜握着一柄镶嵌红宝石的短剑,剑刃正在滴血。
晴雪右肩受伤,绿衫冒出血水,左手摁住伤口,脸上浮现痛楚。
杨谦收起那点愧疚难当的旖旎心思,冲她们沉声吼了一句。
“你们在做什么?”
晴雪左手按住伤口,原本只是欠身行礼,被杨谦当头一喝,终于醒悟自己身为奴婢,杨晓涵是主子,她跟杨晓涵动手乃是大逆不道。
以前杨镇推崇以军法治家,遇到以奴犯主的侍卫侍女通通杖毙,绝不留情。
晴雪想到以前种种就后怕,连忙扑通跪地,将头磕在地上,纤瘦的后背剧烈抖动。
莫妃莫哲君脸色瞬间煞白,怔忪不定的看着杨谦。
王爷杨镇将家国大权悉数移交杨谦,杨谦就是雒京王府的主宰,所有人的生杀大权皆在他手。
别说莫夫人只是区区侧妃,就算是正牌王妃寒盈也不敢违逆其意。
无人吱声,所有人噤若寒蝉,面露惧意。
奇怪的是,杨谦母亲寒夫人也闭口不语。
杨谦眉头蹙起,先是看向脸色阴狠的杨晓涵,但杨晓涵显然没有说话的打算。
他只好把目光投向寒夫人。
“娘,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晓涵怎么跟晴雪打起来了?”
寒夫人表情非常古怪,似是有点心虚又有点愧疚,胆怯的看了杨谦两眼。
憋了半晌,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哇的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缠夹不清的呜呜咽咽。
“谦儿,都是娘不好,娘没本事管好这个后院,让你操心了。”
她的确没有打理大家庭的经验,她被杨镇扛回杨家的时候,嫡妻戚夫人尚在,后院一切皆由戚夫人做主。
十年前大公子杨谨马上风病逝,戚夫人遭到沉痛打击,就此缠绵病榻。
没过两年,二公子杨慎染花柳病死,疾病缠身的戚夫人终究没有扛过去。
戚夫人归天后,中馈交由杨谨正妻钟氏掌管。
钟氏是个好脾气,性情温婉,平易近人,说话软糯娇媚,做事柔柔弱弱,杨镇嫌她处事不够利落,遂请年事已高的鲍管家协助钟氏。
等杨谦健康成长到十六岁,心力交瘁的杨镇彻底断了续弦念头,以母凭子贵的名义将寒盈扶正,由寒盈掌管中馈。
寒盈十七岁被杨镇纳进府里,当了二十多年侧室,而正室戚夫人一脉都很强势,不管是戚夫人,还是戚夫人诞下的嫡长子杨谨、嫡次子杨慎、嫡长女杨玉莲,甚至于嫡孙女杨晓涵,都有本事把几个侧室治的服服帖帖。
寒盈前半生习惯唯唯诺诺,近几年好不容易翻身做主,却受到杨谦前身的连累,三天两头遭到杨镇严厉叱责,掌管中馈没啥底气,府里一应重要事务其实依旧是鲍管家一言九鼎。
杨谦看的脸色铁青,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这个蠢娘们真是不知好歹,堂堂雒京王府正牌王妃,后院归你管,有什么好哭的?
当初欺负秋明素的时候你不是很有本事吗?现在怎么成了废物?合着你就只会欺负淳朴善良的秋明素?
完了!杨谦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母亲如此差劲,秋明素却连母亲都斗不过,毫无心机城府。
若将她娶进门当正妻,她哪管得了雒京王府这个大家庭?
杨谦顿时蔫了,心里乱成一团麻。
杨晓涵一脸鄙夷的瞅了瞅泪水滂沱的寒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剑,气呼呼指着她大骂。
“闭嘴,哭什么哭?
堂堂雒京王妃,一点小事就在这里哭鼻子,成何体统?
请你以后长点脑子,不要被别人挑唆一两句就胡作非为。
行啦,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刚才的话我希望你们牢牢记住。
你们虽不姓杨,但嫁进杨家,生是杨家的人,死葬杨家的坟。
事事当以杨家为先,收起那些不该有的龌龊心思,别妄想扶持外姓凌驾杨家之上。
别怪我没警告你们,刚才这一剑是敲打,念在你们尚未酿成大错,暂且饶恕你们。
以后你们如果继续胡闹,做出危害杨家的勾当,我杨晓涵定将你们枭首示众,满门抄斩。”
寒夫人娇躯一抖,哭的更凶。
莫夫人齐夫人等人脸色更白一分,眼中全是愤愤不平之意。
这话若是出自杨谦之口,她们倒是心悦诚服,杨晓涵凭什么对她们颐指气使?
迟早要嫁出去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在雒京王府指手画脚?
但杨谦一脸赞许的看着杨晓涵,摆明是默许了杨晓涵的行径,谁敢和她顶嘴?
“散了吧!”
杨晓涵收剑入鞘,转身昂然而立。
这个侄女人小鬼大,作风彪悍霸道。
昨夜刚回府,今天就敢召集后院所有女人训话。
那些女人,一半是她奶奶辈的,一半是她父母辈的,被她训的跟孙子一样。
可惜她是自己的亲侄女,否则便是最好的正妻人选。
钟氏为首的几个嫂夫人跑的飞快,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莫夫人齐夫人做贼心虚的朝杨谦点头,带着侍女狼狈逃出清风院。
寒夫人差点铸成大错,自知无颜面对杨谦,以袖掩面,委委屈屈离开了。
第532章 一刀之威
众人散去,清风院的花园空空荡荡,杨晓涵转身看着杨谦。
“三叔,我有话跟你说,你有没有空?”
杨谦点头。
杨晓涵左手引路,带杨谦走向练功房。
练功房外站着四个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将。
四人欠身行礼:“见过世子。”
杨晓涵背负左手,右手提着剑鞘,健步走进练功房。
“我和三叔有事相商,你们在外面守着。
站远一些,不准偷听,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独孤傲等侍卫心惊肉跳,这个小主子比男人还可怕。
独孤傲快步走到杨谦身旁,轻轻扯他的袖子:“世子...”
杨谦豁达的举起右手:“没事,你们在外候着。”
独孤傲心里没底,毕竟杨晓涵曾经扬言要手刃杨谦为杨家清理门户。
“可是...”
杨谦横他一眼。
“可是什么?说了没事就没事,你怕我侄女对我出手?”
不等独孤傲回过神来,便尾随杨晓涵走进练功房。
杨晓涵站在门边,待杨谦进门后,朝外面侍卫侍女努了努嘴。
“滚远点,至少滚到三丈之外,否则别怪本县主不客气。”
她的女将快步走开。
独孤傲等侍卫领教过孙小姐的厉害,迟疑片刻,跟着走远一点。
杨晓涵将头探出房门,左右瞅了瞅,确信练功房外无人窃听,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这是清风院的练功房,最初是为痴迷武艺的大公子杨谨修建。
宽五六丈,长足有十几丈,高约两丈,中间竖着两排又粗又圆的漆红柱子。
地面铺着厚厚毛毯,踩在上面脚底触感很软。
墙角竖着一些长短不一的兵器架,架子摆着十八般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铜锤应有尽有。
杨谦首次走进大哥二哥的清风院,也是第一次知道清风院还有一间这么大的练功房,而这里的兵刃似乎都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刃。
他环顾四周,很快瞄到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刀,与他从楚国带来的凤羽刀极为相似。
刚要过去试一下刀,杨晓涵轻轻提醒。
“三叔,看剑!”
背后有剑气袭来。
杨谦知道这鬼丫头又想试探自己的武功。
杨晓涵长剑刺向杨谦后腰,速度极快,剑气纵横。
她出剑前出言提醒,杨谦心中已有防备。
且她并未刻意隐藏剑气,杨谦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清晰感觉到她剑锋的走向。
只见他施展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步法,脚下一个迷踪错步,旋转半圈,轻飘飘绕到杨晓涵右侧,右手抓向杨晓涵拿剑的手腕。
杨晓涵很有武学天赋,小小年纪已入手家传的乾坤截,各类兵刃玩的滚瓜烂熟。
她见杨谦步法神妙,一招就能反守为攻,心中惊讶,迅速倒转剑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杨谦手掌。
杨谦没想到这丫头剑法如此凌厉狠辣,虽不如秋明素老练,但精妙犹有过之。
魏国天禄阁收录了不计其数的武功秘籍,杨家儿女想练什么就可以练什么。
这份得天独厚的家族底蕴远胜漂泊无依的秋明素。
江湖中人将武功秘籍视如瑰宝,重于性命,一般束之高阁。
只有受到掌门认可的内门弟子才有机会接触最高深的武功秘籍。
但在魏国,不仅仅是杨家子女,受杨镇器重的文官武将都可自由出入天禄阁借阅武功秘籍。
可以说,除了乾坤截神功是绝密,其他神功谁都可以修炼。
萧狂鸣可以练天煞神掌,毕云天可以练半步山河神功和龙魂拳法,独孤傲可以练地裂真气,杜雄可以练噬神诀,龙绝可以练绝情刀法,荼冷可以练七情灭绝刀法,臧罴可以练阴阳两仪戟法。
这些世所罕有的上乘武功,任意一门武功都可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随便拿一门丢到江湖上,立刻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杨谦缩回右手,左手如苍龙出洞,抓向杨晓涵肩头。
杨晓涵长剑斜斜刺向杨谦肩窝,又破了他这一招。
杨谦被剑尖逼退两步,万分懊恼不该轻视她。
昨晚二人在青龙门下匆匆过了两招,那时杨晓涵没有使用兵刃,拳脚方面不如杨谦。
今日她仗剑在手,以精妙剑法迎战手无寸铁的杨谦,三招就使杨谦落入下风。
杨谦知道赤手空拳在杨晓涵面前讨不了好,眼角余光一扫,迅速奔向那柄跟凤羽刀有九分相似的宝刀。
他握住刀柄,左手屈指轻弹刀身,听到铮的一声,清脆嘹亮,宛若龙吟,一阵彻骨寒气扑面而来。
举刀细细一看,刀柄上的花纹果然和凤羽刀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两个古意盎然的小字。
龙鳞!
一把凤羽!
一把龙鳞!
杨谦断定这两把刀出自同一个铸剑大师。
杨晓涵走近两步,凝神打量杨谦手里的龙鳞刀,颔首微笑。
“三叔眼睛好毒,满屋子的兵器,你一眼就能挑出最强的宝刀。
此刀名为龙鳞,据传乃百年前铸剑大师韩夫人所铸。
韩夫人晚年捡到一块天外陨铁,穷十三年之功铸成三柄宝刀。
一曰龙鳞,一曰凤羽,一曰麟甲。
麟甲在蜀国皇宫,凤羽在楚国淄衣楼,龙鳞原本藏在北汉皇宫。
爷爷灭北汉时,派兵搜罗皇宫的奇珍异宝,搜出了这把刀。
我父亲生前最喜欢这把刀,他若尚在人世,断不会让你碰他的宝刀。”
杨谦炽热的眼神死死凝伫寒冷如冰的刀锋。
“好刀,比凤羽略长略重一些,刀锋寒气尤为凛冽,更适合我。
与龙鳞相比,凤羽似乎轻了一些。”
他举刀轻轻虚劈两下,刀锋划过空气竟然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返璞归真?”
杨晓涵灿如明星的双眸登时明亮十倍。
“想不到三叔内功竟有这般火候,出刀无声,刀气内敛,侄女迫不及待想要试试三叔的刀法。”
她舞动长剑,长驱直入。
杨谦左手两根指头擦完刀身,朝杨晓涵露出诡秘莫测的微笑。
“晓涵,你要当心,三叔的刀法可不是盖的,你最好全力以赴。”
杨晓涵先出剑,但杨谦斩飞叶练就的刀法既快且狠,后发先至,斜斜撩向她的左腹。
杨晓涵沉着应对,长剑向下刺向杨谦刀柄。
杨谦翻转刀锋,迎着长剑砍去。
刀出时寂然无声,刀锋将近剑尖时忽如雷霆万钧,凝于刀锋的内息瞬间释放,化作滔滔巨浪扑向杨晓涵。
杨晓涵为杨谦深不可测的内息所迫,呼吸为之一滞,急忙旋转剑尖,避开杨谦沛不可挡的刀气,双脚仓皇后退两步。
一刀!
仅仅一刀!
她就挡不住了!
杨晓涵皮肤黝黑的脸庞明显有红光骤闪,眼里的震惊根本遮掩不住。
第533章 我替你看家
“三叔,你这是什么刀法?”杨晓涵手握剑柄,剑尖斜斜指地。
杨谦拿着龙鳞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脸爱不释手。
他用这把刀催动斩飞叶刀法,威力更在凤羽刀之上。
“晓涵,三叔的刀法可还过得去吧?没让你失望吧?”
杨晓涵双眼放出佩服的光:“三叔好本事,内功直追爷爷,刀法比之荼冷大将军仅逊一筹,比我强多了。
你这刀法有点像楚国军方大将常用的斩飞叶刀法,这些年我们从来没见过你练武,你到底是如何练出这么厉害的刀法?”
杨谦就像爱抚情人一样反复擦拭龙鳞刀。
“这是我的秘密,请晓涵不要刨根究底。你只需知道,你的三叔不是一个沉迷酒色一无是处的废物,能够扛起杨家大业,就足够了。怎么样?还要再试几刀吗?”
杨晓涵一双妙目在杨谦身上瞟来瞟去,许久,不情不愿叹了口气。
“不打了!虽然你只出了一刀,但我清楚我不是你的对手。
再打下去,我最多只能在你手下走十五刀,十五刀后我必输无疑。明知必输,何必浪费时间呢?”
杨晓涵反手掷出长剑,长剑就像长了眼睛,熟练地钻进丢在地上的剑鞘。
她含笑走向杨谦,边走边说:“三叔,以前我看不起你,有时候恨不得亲手宰了你。
但这次交手我看的出来,你这身武功起码有十几年功底,可见这些年你并没有荒废,沉迷酒色、胡作非为只是你外在的伪装。
以你今时今日的本事,就算没有萧狂鸣毕云天保护,当今之世也没有多少人能够伤你。
这样的三叔才不愧是我杨家的三郎。
三叔,昨晚我跟你说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侄女会全心全意辅佐你成就大业,绝不让我杨家大权旁落。
稳定朝局之前,先要稳定这座王府。没有王府的人从中作梗,朝廷那些敌对分子很难掀起大风大浪。
你这个娘有点蠢,恐怕撑不起这个后院,莫妃齐妃的手段一点也不高明,稍微有点脑子都能识破她们的诡计,但你娘却如此轻易的掉进她们的陷阱。
刚才我把她们叫到清风院,狠狠训斥了你这个蠢娘,警告莫妃齐妃不要痴心妄想。
她们怕了我,未来一段时日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你要抓紧时间稳定朝局,收揽人心。
三叔,爷爷把一切交给你,但你要操劳朝廷大事,王府后院这些破事,你母亲根本管不好。
鲍管家年近八旬,精力越发不济,更加帮不上你,我决定了,这次回府我就不走了。
在你没娶世子妃前,由我帮你看着后院这些蠢女人坏女人,别让她们坏了我家的大业。”
杨谦:“……”
这丫头可真直白,丝毫不会拐弯抹角,骂起寒夫人莫夫人齐夫人不留情面,更不顾长幼尊卑。
这要是在注重世俗礼法伦理纲常的宋明时期,完全可以给她扣上一个忤逆犯上、不重孝道的帽子。
他心中感到一阵温暖,将龙鳞放回刀架,缓步走到杨晓涵面前,像长辈一样抚摸她简易编织的辫子。
“晓涵,三叔谢谢你。你爷爷很过分,说甩手就甩手,一夜之间就将这么大的家业丢给我,我还没做好万全准备。这两天我是度日如年,寝食难安。
昨天刚看到那几封签署王妃金印的调兵密信,我差点跑到红霞院一刀砍死她。
可我不能动她,她是我的母亲,蠢是蠢了点,骨子里却不坏。
莫妃齐妃是父亲的女人,是我的长辈,在我羽翼未丰之前,我不便对她们动手,稍有不慎就会祸起萧墙。
我昨晚还在苦恼应该如何敲打她们,你确实帮了我一把。
不过嘛,莫妃齐妃贼心不死,一心想要扶持她们女婿上位,你这几句话恐怕吓不住她们。
她们和我母亲不一样,我母亲没有太多的心机城府,她们却是老谋深算,可能算的不太明白,但至少一直在算计我。
你愿意留在府里帮我,三叔感激不尽,以后这座后院就交给你了。
你替我盯紧她们,千万别再闹出昨天那样的事情。
昨天多亏杜雄龙绝忠心,第一时间将调兵密信送到翠柏院,否则后果难料。
我会武功的事,你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这座雒京王府的水太深,鱼龙混杂,人鬼难辨。
可能有些人通过感知气息猜出我身怀武功,但他们不清楚我的武功底细。
只要他们不清楚我的武功底细,遇到敌人刺杀的时候,我就有把握从容应对。
这是我最大的保命底牌。
这些年如果不是我藏拙,让他们瞧不起我,恐怕我早就死在刺客手里了。”
杨晓涵明亮的眸子转了几转,赞同的点头:“三叔,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对外声称不懂武功,那些行刺你的人会专心对付你身边的侍卫,而不会将你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不管是你突然出手反杀,还是趁机逃之夭夭,容易多了。
示敌以弱,抓住机会致命一击,将敌人一网打尽,这是爷爷的一贯套路,你倒是学的炉火纯青。”
“哈哈!”杨谦笑着抚掌,“这话有道理,有你这样的侄女相助,我总算不是孤军作战。”
杨晓涵笑了笑,抬起头,忧心忡忡的看着杨谦。
“三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爷爷行事神鬼莫测,最喜欢算计别人。
他刚把大权交给你就搞得鸡飞狗跳,谣言满天飞,摆明是要考验你。
一切刚刚开始,接下来爷爷大概会是你最大的敌人。
不计其数的挑战在前面等着你,你千万不要大意呀。”
她一边说话,一边拨弄架上琳琅满目的兵器。
杨谦走到刀架旁,再将龙鳞刀拎在手里。
“这事我心里有谱。晓涵,这把刀,三叔很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杨晓涵站在一排宝剑前,扭头朝杨谦嫣然一笑。
“三叔这是哪里话?你是雒京王世子,王府一切都是你的。
这些兵器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是你大哥,小时候最疼你,这些兵器原本就有你的一份。
你想要什么随便拿,反正我用不了这么多。”
杨谦深情款款的眼神聚焦在龙鳞刀上,半天舍不得移开。
“别的我都不要,我只要这把龙鳞刀。龙鳞,凤羽,一阴一阳,恰好可以发挥我阴阳逆神功的优势。”
第534章 麒麟峰顶有玄机
雒京城外,有座海拔较高的山,名叫麒麟峰。
麒麟峰上山明水秀,万千乔木蓊蓊郁郁。
峰顶有座小凉亭。
和煦的阳光斜斜照进亭中。
凉亭之中有几道人影。
其中一人是个年近七旬的老者,白发苍苍,穿着朴素的藏青袍子,正以深邃目光凭栏远眺。
他眺望的方向正是龙盘虎踞的雒京城。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
一人身材矮小,打扮如同挑夫。
一人手摇折扇,穿着素雅的青色儒衫。
另一人是个年过三旬的红衣女子,容貌端庄,身材高挑,丰腴饱满。
这四个人不是别人,老者是雒京王杨镇,挑夫是蜂勇卫府中郎将任逵,书生是常伴杨镇左右的冷凝,红衣女子是常年在议事厅偏殿照顾杨镇起居的珠光。
任逵眸光深邃如汪洋大海,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向十几里外的雒京城,忍不住开口。
“王爷,谣言已经停了。”
杨镇背负双手,目光悠然。
“哦?这么快就停了?怎么回事?”
任逵挤出一丝苦笑。
“世子殿下命金吾卫刑部京都府全城大举搜捕传谣者,强势逮捕三百余人,杀了二十多人。
大多官员都学乖了,似乎意识到是王爷在背后主导这一切,这两天夹着尾巴躲在府里。
没有朝廷官员推波助澜,单凭蜂勇卫府那几百号人,谣言怎能持续太久?
哎,我们派出四百多人散播谣言,竟被抓了三百多人。”
杨镇始终朝向雒京城,饶有兴致的摸了摸鼻梁。
“是吗?都这么乖了?没有一个跳梁小丑借机生事?”
任逵苦涩的叹了口气。
“有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你怎么学的婆婆妈妈了?”
任逵长叹一声,脸上的表情纠结。
“只是她们并非外面的人,而是府里的人。
莫妃齐妃不知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王妃用王妃金印写了几封密信,意图调南北衙禁军进城。
她们偷偷写信给明月县主,激怒明月县主带兵回府闹事。
送信的杜雄龙绝直接把密信拿给世子,世子召温客行商量对策,温客行烧毁密信。
昨夜明月县主带兵强闯青龙门,在青龙大街跟世子殿下对峙。
二人不知聊了些什么,明月县主一反常态,跟世子回了王府。”
杨镇老态龙钟的眸子突然明亮,缓缓转头斜睨任奎。
“哦?晓涵那暴脾气竟然没跟三郎大打出手?还跟三郎回府了?
这丫头一向瞧不起她三叔,怎么可能听三郎的话?
回府之后呢,没有大闹王府?这可不像晓涵的风格呀。”
任逵缓缓摇头。
“没有。县主回府后洗洗睡了,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不过今早她把王妃侧妃都请到清风院,狠狠训斥一顿。
她骂王妃蠢,中了别人的圈套,警告莫妃齐妃不要轻举妄动。
还杀鸡儆猴,刺伤了莫妃身边的晴雪。”
杨镇赞许的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孙女呀。晓涵的胸襟气度、眼光见识不逊任何男子,她若是男儿身,老夫定将大位传给她。
可惜了!不过她能够和三郎和平相处,这倒出乎老夫的意料。
有她帮三郎看住后院那些蠢女人,王府暂时不会后院起火吧?”
任逵笑了笑,不作回答。
山顶起了风。
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
杨镇向前一步,扶着柱子坐在石板凳上,斜斜靠着栏杆,继续侃侃而谈。
“看来老夫确实操之过急了。三郎刚掌权柄,青奴那边撕破脸皮,准备大举南侵,一下子给他施加太大压力,可能适得其反。
后续考验都停了吧,这几个月让他收拾青奴的烂摊子,看他能否妥善解决青奴问题。
珠光,有没有联系上菩提禅寺的臭和尚?”
长相清雅的珠光缓缓走到杨镇身旁,双手提了提长裙,挨着杨镇坐下,轻轻替杨镇捶背。
“王爷,倒是联系上了菩提禅寺的臭和尚,可那些臭和尚说慧真大师出外云游,不知去向,不知归期。”
杨镇右手握成拳头,苍老的手背青筋凸起,眼中生出无限遗憾,心里涌动着很多不能与人言的秘密。
“哼,这些秃驴肯定是记恨老夫当年灭佛之仇,不愿支持我杨家一统天下。
天下三大宗门,佛门代表为菩提禅寺,道门代表为清净观,儒门代表为浩然书院。
三大宗门承天道而守人间气运,是真正的天道代言人,比起什么狗屁通天门更正宗。
通天门仅仅是摸到天罡神算的一点皮毛,借天罡神算窃取一线天机,就像小偷无意中偷听到上天的秘密,就敢妄言上承天道,大言不惭。
只不过他们祖师的运气好,捡到了启龙图那等至宝。
可惜百年前启龙图在五国先祖争夺战中撕成五份,萧、项、李、刘、杨各自抢到一份碎片,这才有了后来的萧魏、李秦、项楚、杨吴、刘蜀。
六十多年前,秦国因权臣作乱而分裂成西秦和北汉,北汉皇室从李家那份启龙图撕下一角,勉强抢了三十多年气运。
灭北汉时,老夫抢先一步杀进皇宫,得到北汉皇室的启龙图碎片。
当时太宗皇帝怀疑是我抢走了启龙图碎片,我被迫以乾坤截神功将碎片炼化,从此与它融为一体。
此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启龙图碎片包罗万象,这些年老夫精心研习启龙图碎片,领悟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天人秘密。
坏处是容易遭到天道反噬,丧妻丧子,难享长寿。
而老夫从启龙图中领悟到的最大秘密,就是启龙图一旦被毁,根本不可能破镜重圆,反而还会源源不断消耗五大皇室的气运。
这也是数十年来魏秦楚吴蜀五国皇室日渐衰微的根本原因。
老夫吸收启龙图残片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大气运,但这气运系我一人之身,我在则在,我亡则亡,不能继承。
想要重新凝聚一统天下的真龙气运,必须三教合一,天地人三才归位,借三教圣人心力连通天地,再造一份启龙图。
这些年老夫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一直在苦苦寻找三大宗门的掌门,可惜他们躲着老夫。
浩然书院搬到了楚国,清净观索性原地解散,洪玄真人泛舟出海去了。
唯有菩提禅寺虽未搬离魏国,主持慧真大师却以常年云游的由头不肯相见。
他们三家都有联系,只要说服其中一家,另外两家多半就会现身。
老夫时日无多,顶多再撑两年,须得尽快找到慧真大师,否则杨家大业后续乏力。”
他将心里的惊涛骇浪深深埋葬,轻叹一声,扶着柱子慢慢站起。
“走吧,后续的事交给三郎,我们继续寻找慧真大师。任逵,你回去吧,有冷凝珠光陪着老夫就够了。
忘记告诉你,冷凝是浩然书院孟夫子的首席大弟子,珠光是洪玄真人的外门弟子。
别看他们文质彬彬,一身武功不在杜雄龙绝之下,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任逵上半身微微倾斜,低眉垂首,在杨镇不曾注意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奇怪而阴狠的光。
第535章 难得太平时光
谣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是盛夏时节的暴风骤雨。
夏雨短暂,春雨却绵绵不绝,淅淅沥沥,从三月底下到了四月初。
雒京王杨镇离开雒京,满世界寻找菩提禅寺的慧真大师。
没有这位好爹在背后兴风作浪,世子殿下杨谦监国的日子轻松惬意。
满朝文武早被杨镇的神鬼手段吓破了胆,那场倏忽而来又倏忽而逝的谣言更让他们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王爷绝对没死,他把儿子推到台前,自己隐身幕后,就是想试探谁心怀不轨。
这两年杨镇施展雷霆手段,从尚书令徐敬亭杀到秦王萧承仁,不知多少府邸在他的屠刀下灰飞烟灭。
谁不怕呢?
大魏朝廷英才济济,在他们的竭诚辅佐下,朝野上下井然有序,依旧欣欣向荣。
这些天世子殿下杨谦每天上午窝在府里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下午则在荼冷和温客行的陪伴下,走访三省六部和十二卫府,熟悉朝廷四品以上官员,同时迅速拟定雒京王府的属官。
雒京王府的属官大多沿用原太师府班底,轻微调整。
荼冷臧罴以左右卫大将军领雒京王府左右将兵长史,辅佐王爷和世子节制全国兵马,位在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大将军之上。
温客行以中书侍郎身份领雒京王府主簿,协助王爷和世子执掌政事,其正二品的官阶虽不如从一品的中书令曹远图、侍中将毅,却和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持平,真实权柄不在三省宰辅之下。
这是雒京王府的核心班底,其余属官太过繁琐,不一一赘述。
另雒京王杨镇仍兼领京畿道大都督。
河东道、河北道、山东道、淮南道、河南道、关内道六道大都督,萧关、镇南关、肥水关、拒马关、鹤鸣关五关大将军直属雒京王府,不受三省六部和十二卫府辖制。
此举摆明是让雒京王府凌驾朝廷中枢之上,将军政大权牢牢控制在杨家手里。
杨谦又提拔甘虬为雒京王府咨议,准许其进快雪楼参议军机,协助世子殿下署理朝政。
甘虬初来乍到,既无赫赫声名也无卓越功勋,杨谦只能给他一个咨议身份,算是王府幕僚,没有品级。
作为世子殿下心腹,他的权力可大可小,就看他有没有本事去争取。
靖北侯澹台羽北上后,从河北道河东道调度兵马粮草驰援云中定襄雁门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中。
四月初六,与西秦的和约彻底敲定。
所有条款不变,唯独删除了白狐公主李落蕊嫁进雒京王府当世子妃那条。
杨谦始终坚持把世子妃留给秋明素,并偷偷派遣穆如海、侯清风、银铃儿带五十名金吾卫将士去镇南关迎秋明素回京。
后院因杨晓涵这个小辣椒强势介入,侧妃莫哲君齐芙蕖没有继续作妖。
至于正牌王妃寒盈,自从被杨晓涵训斥一番后,而杨谦压根不帮她出头,从此恨透莫哲君齐芙蕖,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这期间杨谦通过蜂勇卫府谍探系统密切关注楚国项樱的近况。
那个女人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从任逵嘴里得知,这三个月,项家军在镇北大将军霍其山和新任骠骑将军傅克俭的指挥下,以秋风扫落叶的气势横扫潇湘道,将潇湘道完全纳入项家版图。
霍其山正率军翻过南岭,远征岭南道交州道。
傅克俭所部箭指柴桑道,意在清除屈家势力。
屈家余孽似有勾结吴国、抗拒项家的迹象,但吴国内部对援助屈家颇有争议,目前尚未发兵。
两个多月前,女帝项樱在江陵道与一个名为杨柳的神秘男子奉子成婚,封杨柳为皇夫摄政王,此后在江陵城安心养胎,军机要务全权委托靠山王项赭。
杨谦对项樱的阴险算计洞若观火。
她故意找一个替身为夫,是要告诉杨谦,她这辈子不会委身他人,实则是要用这段感情为锁,让杨谦这辈子难以忘怀。
她擅长算计人心,这招对杨谦而言是必杀技。
午夜梦回时,杨谦经常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及白璧无瑕的娇躯。
四月初八午后,持续了好几天的霖雨突然停了。
太阳公公久违的笑脸从云层后面展露出来。
圣洁的金光撕破云层,照耀人间。
经过半个月的静心疗养,除了雪雁还在卧床,竹韵梅香秋月伤势痊愈九成。
杨谦建议她们继续休息半个月,不急着过来服侍。
杨谦用完午膳,打算去快雪楼再批一些奏章,许久没有露面的礼部郎中郑书宁突然在院门口拦住他。
他依旧是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架势,面对贵为雒京王世子的杨谦,毫不客气的勾肩搭背。
“谦哥儿,好久不见。”
杨镇封王和西秦议和大多由礼部牵头,诸事繁杂,千头万绪。
身为礼部尚书郑道天的公子,又是雒京王亲自任命的礼部主客司郎中,郑书宁被郑道天推到前台,承担了大量的繁琐工作,近半个月忙的昏天黑地,就连封王盛典都无暇去宴会厅讨一杯喜酒。
等到封王和西秦议和诸事告一段落,郑书宁喘过气来,第一时间跑到翠柏院跟杨谦大吐苦水。
“谦哥,你都不去礼部看我,小弟这几天累死了,我是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劳苦功高呀。
今儿总算忙完了,你是不是要犒赏犒赏我?”
杨谦反手搭在他的肩上,笑眯眯捏他的脸蛋。
“哟,你想我怎么犒赏你?该不会又想去今宵楼找慈云慕容吧?”
郑书宁抚着胸口作陶醉状。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谦哥,不愧是心有灵犀的铁哥们。
怎么样?最近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要不要去找慈云慕容消遣一番?”
杨谦自从数日前在国宾馆跟白狐公主颠鸾倒凤后,一直忙的昏头转向,在杨晓涵那小辣椒的监督下,连院里那些如花似玉的侍女都不敢上下其手。
今儿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被郑书宁挑唆,突然感觉裤裆里有点痒,露出坏坏淫笑。
“你不说还好,一说这茬,我忍不住想念白狐公主了。
把她晾在国宾馆这么多天,是该去看看她了。
宁哥,今宵楼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慈云慕容两位姑娘我压根没碰过,不算是我的女人,既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了,一切花销记在我名下。”
郑书宁扁着嘴,满脸的幽怨无辜外加窃喜。
“谦哥儿,我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跑来找你,你却只记得你的白狐公主。
你不是说不喜欢她?你不是说不想娶她当世子妃?为何又贱兮兮去招惹她呢?”
杨谦拍了拍郑书宁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出言解释。
“宁哥,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怎样她已是我的女人,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世子妃不能给她,侧妃还是可以给的,难不成把她丢给别的男人?
我可不想自己头上绿油油的。”
郑书宁偏着头,似笑非笑看着他。
“谦哥儿,这是哪里学来的歪理?
你睡了她,以后她嫁给别的男人,戴绿帽的好像是她的未来夫君吧?”
杨谦耸了耸肩,嘿嘿坏笑。
“都一样,都一样,大哥莫笑二哥,五十步莫笑百步。
咦,奇怪,这几天我很忙,她应该闲得很呀,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郑书宁有气无力的大摇其头,装可怜博同情。
“大哥,这几天我顾头不顾腚,自己顾不过来,哪有心情帮你关心白狐公主?
雒京全是你的耳目,你随便找人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杨谦搭着郑书宁的肩,推着他往外走。
“这事就不打扰任逵,任逵这老小子最近忙得很,我还是去迎宾馆看她吧。”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王府门口,仆役备好马车。
杨谦亲自将郑书宁推上郑府马车,笑眯眯朝他挥手告别。
“宁哥,今天你去今宵楼看慈云慕容,我去看白狐公主,拜拜咯。”
不等郑书宁发出毫无用处的抗议,杨谦一步钻进马车。
萧狂鸣独孤傲翻身上马,率领玄绦卫士护送杨谦去国宾馆。
武功大成的杨谦底气大增,出门已不再需要一百名玄绦卫士。
一般是萧狂鸣独孤傲再配十个明面上的卫士和十个藏在暗处的卫士。
这是正三品官的待遇,走在外面不算太过招摇。
第536章 世子妃买买买
车队驶出文昌街,向右拐进昌隆街。
昌隆街是条商业繁华的老街。
许是久雨初停,在家里蜷缩很多天的公子小姐们都出来走动。
街上的店铺生意前所未有的兴旺,无数红男绿女往来穿梭,车水马龙,喧哗热闹。
马车轮毂轧轧。
刚进昌隆街,隔着车帘,杨谦听到摊贩扯开嗓子大声吆喝。
“各位夫人小姐们都来看看,这是咱们世子妃最爱的布料,五两银子一丈,质量上乘,价格地道,手快有,手慢无...”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等的胭脂水粉,世子妃专属,各位高贵美丽的夫人小姐快来试试,不好不要钱...”
“东海珊瑚,西域宝石,西洋饰品,刚漂洋过海运来的稀罕货,世子妃爱不释手...”
马车走一路,这厚颜无耻的虚假广告就听了一路,杨谦听的满腹疑窦。
“娘的,这是哪家府上的世子妃,名头也太响了吧,所有商家都借她的名头打广告?”
一个国家可能只有一个太子,但世子有很多个,亲王、郡王、公侯的嫡长子都称世子。
大魏国原有四个亲王,二十几个侯爷。
上个月,秦王萧承仁被臧罴宰了,其余三个王爷去了封地。
况且他们二十出头,要么没有世子,要么世子年幼,暂时没有世子妃,这个世子妃只能是那二十几个侯府的。
他忍不住掀开窗帘一角,朝独孤傲勾了勾手指。
独孤傲连忙下了马,走到车窗边轻声问道。
“世子,有何吩咐?”
杨谦指着那些吆五喝六的摊贩发话。
“去问问商贩口里的世子妃是哪家媳妇,怎么整条街都用她的名义打广告?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人气如此之高,几乎赶得上二十一世纪的顶流女明星。”
独孤傲点了点头,快步朝一个贩卖刺绣荷包的摊贩走去,捏造一个为夫人采买的借口跟那老板搭上话。
套完后,独孤傲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僵了一下,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不知他是怀疑老板的话,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去询问旁边一家贩卖胭脂水粉的摊贩。
问完后震惊更甚,半晌没有动弹,直到那老板见他痴痴傻傻,妨碍自己做生意,皱着眉头大声吆喝几句,才将独孤傲惊醒。
他大惑不解的摸了摸粗糙的须根,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追上杨谦的马车。
“怎么样,问清楚了吗?”杨谦斜斜靠在车窗口,并未掀开车帘,懒洋洋问了一句。
“这...这...有点不对呀...”
独孤傲一脸的苦笑,说话都结结巴巴。
杨谦不耐烦的拍了拍车厢,声音严厉。
“你在废什么话?直接告诉我是哪个侯府的媳妇不就行了?我又不会上门抢人,你怕什么?”
独孤傲哭丧着脸,瑟瑟缩缩挤出一句话。
“他们说...他们说...是雒京王府的世子妃,也就是您的世子妃,白狐公主。”
我擦!杨谦惊得一头磕在车厢上,撞出咚的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赶车的马夫听到车厢里传出异响,以为世子殿下摔跤,匆匆勒住缰绳,强行停下马车。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娶了世子妃?白狐公主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世子妃?”
杨谦愤然掀开窗帘,一脸愤慨的瞪着神色尴尬的独孤傲。
独孤傲苦着脸转述刚打听到的话。
“属下也不知道。摊贩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白狐公主这些天在雒京城疯狂买服饰布料、头面首饰、胭脂水粉、古玩字画,对外宣称她是雒京王府世子妃,所有费用挂在我们府上。
十几天前,世子夜宿公主西北院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雒京百姓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都相信她是世子妃,愿意给她挂账。
她长得美若天仙,穿什么都漂亮,戴什么都漂亮,擦什么都漂亮。
凡是她光顾的商家都会受到官宦小姐们的追捧,生意爆火,宾客盈门,因此这些商贩发了疯请白狐公主去他们店里试穿试戴,免费给她量身定制衣衫,赠送胭脂水粉。
现在整座雒京城都知道她是雒京王府世子妃,即便是她从来不曾光顾过的摊贩,也厚颜无耻打着她的旗号做生意。”
杨谦狠狠摔下车帘,气得冷笑不已。
“好手段,她为了嫁进雒京王府,不惜煞费苦心发动舆论。
走,赶紧去国宾馆,我要当面问问她,究竟打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马车辚辚,加速前进,很快到了国宾馆。
仆役看到雒京王府的马车,一早就跑进去禀告。
杨谦刚下马车,馆丞明昭带着驿馆官员风风火火迎了出来,深深鞠了一躬。
“下官见过世子殿下,世子大驾光临,鸿胪客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杨谦神色不善的挥了挥手,算是打个招呼,信口问道。
“秦国白狐公主在西北院吗?本世子有事找她。”
明昭抬起头,朝旁边看门的仆役望去。
那差役毕恭毕敬回道:“回世子的话,白狐公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这些日子白狐公主每天早出晚归,天亮就出门,在雒京城到处游山玩水,将近天黑才满载而归,带回来一箱又一箱的东西。”
杨谦暗骂一声:“该死,这骚货公主真把我当冤大头了。”
他眸光阴沉,冷冷瞪着国宾馆的官员,阴阳怪气喝问。
“她去了何处?”
馆丞明昭半弯着腰,偷偷抬头瞄了杨谦一眼。
“世子,据下官所知,公主每天游玩的地方有所不同,但常去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是桐叶街的天香楼,公主喜欢那里的茶点。
另一处是静安街的观星楼,那儿荟萃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适合打探各国的小道消息。
世子不妨派人去这两处找一找,必有一处能找到公主。”
萧狂鸣当即就要派人去找,杨谦伸手拦下他。
“不用,我亲自去,我要看看她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这些天我忙的不可开交,她倒好,打着我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买东买西,闹得满城风雨。
看我怎么收拾她。”
转身钻回马车,命车夫先去静安街的观星楼。
第537章 观星楼外起冲突
静安街距离国宾馆足足有三条大街。
马车缓缓驶进静安街,一眼就注意到了观星楼珠光宝气的金字招牌。
观星楼不愧是雒京城的情报中心,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外观给人一种富丽堂皇、古意盎然的气派。
它在整条静安街不算是最高的楼房,但绝对是最恢弘的。
只要不是瞎子,任何人走进静安街,立刻就能注意到观星楼。
如果说来到静安街而没有注意到观星楼,那么这个人可以把眼珠子捐出去了。
杨谦明明看到了观星楼,而观星楼也近在咫尺,相距不到一箭之地,但他的马车过不去了。
因为几队衣衫鲜亮的金吾卫将士封锁了观星楼左右两侧街道,不准任何人靠近。
金吾卫肩负雒京内城巡防,有协助刑部、大理寺和京都府缉捕盗匪的职责。
金吾卫出动,封街封路倒是常态。
独孤傲拍马走到杨谦车旁,凑近车窗请示。
“世子,金吾卫在封路,估计又在抓捕要犯。
我们是亮出令牌,进楼看一看公主在不在里面,还是先去天香楼?”
杨谦伸手勾开窗帘一角,斜斜看着观星楼。
“我数了一遍,街道两头各有二十名金吾卫士兵,却没有一名官府衙役,不像在办什么大案呀。”
经杨谦提醒,独孤傲立刻醒悟过来。
金吾卫是拱卫雒京的卫戍部队,缉捕要犯和侦办刑案并非主责,他们通常只协助刑部、大理寺或京都府办案。
如果是为办案,有金吾卫的地方必然会有这几个衙门的人,观星楼外却没有一个衙役。
且这些金吾卫士兵穿着日常戎服,而不是作战时的盔甲,也没有携带强弓硬弩。
独孤傲拿出腰牌,准备去跟一名金吾卫士兵打听消息,却听到观星楼二楼响起一声惨叫,一个天蓝色锦服的公子哥撞破窗户,重重摔在街道上。
那公子刚倒在地上,被撞烂的二楼窗户又窜出三道人影,皆是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雪白长裙,头上插着两支鲜艳璀璨的珠花,身材高挑,双腿颀长,手里拿着一根丈许长的黑鬃鞭。
不是别人,赫然是西秦第一美人,白狐公主李落蕊。
另外两名女子一袭青衫,身材健硕,依稀是白狐公主的侍女金翎银弩。
白狐公主李落蕊如仙女下凡,袅袅停在天蓝色锦服公子旁边,抬起脚踏在他的胸口,咬牙切齿痛骂。
“该死的纨绔,本宫在秦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魏国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你算什么玩意,敢拿银子羞辱我?”
公主踏完第一脚,再想踏第二脚时,一个魁梧的棕色人影如猛虎出笼,从二楼激射而下,抬腿踢向白狐公主的胸口。
白狐公主急忙横起左臂格挡。
不想那人腿上劲道非同小可,震得公主腾腾后退两步,左臂涌起一股钻心剧痛,臂骨竟似断了,斜斜垂下。
白狐公主气不过,右手抡起黑鬃鞭砸向棕衣高手。
棕衣高手腿法娴熟,迎着黑鬃鞭一脚踢出,一股沛不可挡的内劲撞在黑鬃鞭上,逼得鞭尾反弹公主。
公主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将内息凝聚右臂,狠狠抖动黑鬃鞭,用自己的内息抵消反弹的鞭尾。
两股内息猝然撞在一起,白狐公主胸口好似被人拍了一掌,再退两步。
金翎银弩娇声惊呼:“公主!”
一左一右拔出佩刀横在白狐公主前面。
棕衣高手得势不饶人,右手高高举起,正要对白狐公主穷追猛打,楼上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费一松,住手,不可对公主无礼。”
随见二楼窗口冉冉飘出一道淡紫色身影,一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双臂舒展,姿势潇洒地落在狼狈倒地的天蓝色公子哥身旁。
此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那身淡紫色紧身绸衫更是将他宽厚肩膀和纤细腰肢完美展现在世人面前。
他右手摇着一把很有格调的折扇,从二楼往下飘时,闲庭信步的摇动折扇。
落地后收拢折扇,弯下腰,将地上那名蓝衣公子扶起,轻轻责备。
“四弟,为兄从小就教你,对待美人要温柔有礼,不可粗鲁孟浪,你看看,挨打了吧?
公主,舍弟言行无状,冒犯公主,还请公主大人大量,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白狐公主左臂小骨疑似断裂,美眸中掠过一丝痛楚,但大敌当前无暇疗伤,只得拼命忍住痛,额头不知不觉渗出汗珠。
刚被踹下楼的公子哥恼恨白狐公主踹他掉下观星楼,站起来就指着公主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公主?不过是个穷途末路的秦国婊子。
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被我表哥五千两银子打发了?
我表哥的女人数不胜数,压根没把你当回事,你怎么好意思满雒京宣扬你是雒京王府世子妃呢?
你就值五千两银子,本公子出一万两邀你与我共度春宵,还是高看了你,你竟然不识抬举,打伤本公子。
费一松,给我打断她的腿,把她扒光衣服送到我的马车。
他娘的,本公子就不信了,特意调五十名金吾卫过来,还收拾不了一个秦国婊子。”
手摇折扇的紫衣公子哥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故作嗔怒的呵斥。
“四弟,你怎么完全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呢?
公主是何等人物?西秦第一美人,皇帝李元麒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高贵无比。
就算你有心和公主殿下欢好,怎么也得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一哄公主吧?
女人啦,再想跟你欢好,也是要哄的。”
蓝衣公子哥重重呸了一口。
“我呸!哄什么哄?有什么好哄的?
不过是表哥玩完的破烂货,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贞洁烈女?
跟表哥在国宾馆大战两个时辰的时候,她的贞节在哪里?她的金贵在哪里?”
白狐公主一直在潜运内功压制左臂疼痛,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挥动黑鬃鞭朝他当头砸去,大声娇斥:“我撕烂你的狗嘴。”
蓝衣公子知道白狐公主的厉害,瞬间变了脸色,缩到紫衣公子身后。
“大哥,护住我,这娘们打人很痛。”
棕衣高手费一松好整以暇的背负双手,作壁上观。
紫衣公子折扇向外轻轻一挥,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内息与黑鬃鞭凌空碰撞,砰的一声,黑鬃鞭二次弹回,紫衣公子倒退一步,脸上紫气一闪而过。
黑鬃鞭虽被他荡开,却未像刚才那样反弹白狐公主。
白狐公主手腕一抖,轻易化解了鞭尾的反弹之力。
可见紫衣公子的武功远远不如棕衣高手费一松。
这时杨谦再也按耐不住,一步钻出马车,走到金吾卫封锁的外围街道,挥手将独孤傲唤到身前。
“独孤,这两个家伙是什么来历?貌似很嚣张呀。”
独孤傲叹了一声,压低声音。
“世子,你怎么不记得他们?他们承平侯府的公子,也是莫妃的侄子,你名义上的表兄弟。
紫衣那个是长房莫天涯家的大公子莫英珑,在右金吾卫府挂着一个旅帅的虚职。
蓝衣那个是二房莫天都家的四公子莫英杰,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那个高手护卫叫费一松,是玄玉山庄老庄主的亲传弟子,腿法号称江湖一绝。”
杨谦冷冷看着那个故作潇洒的莫英珑,嘴角掠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有点意思,我说是谁狗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私调金吾卫强抢民女,原来是莫家的人。
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莫哲君齐芙蕖那两个老婊子,想不到她有这种好侄儿,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天助我也。
莫天涯这狗东西,右金吾卫将军当的真好,把金吾卫士兵当成了他家的私兵,我看他的右金吾卫将军当到头了。
独孤,你持我的世子令牌速去找左右卫大将军,说观星楼外有人私自调兵包围本公子,意图谋反,请他们赶紧过来救驾。
记住,不要讲太多细节,不要提莫氏兄弟,只说我被人带兵截杀,危在旦夕,明白吗?
再派人去刑部、大理寺、京都府传我命令,就说有歹徒在观星楼外袭击本世子,请他们调动所有衙役前来救驾,声势闹得越大越好。”
独孤傲心中咯噔一下,不由遍体生寒。
世子殿下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他愣了愣,连忙从杨谦手里接过世子令牌,骑马去左右卫府报信。
第538章 我要蒙面上场
萧狂鸣看着独孤傲离去,黑脸浮现一抹忧虑。
“世子,白狐公主手臂受伤,看样子是在运功压制疼痛,要不要救她?”
杨谦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不急,先看看。这娘们到处宣扬是我的世子妃,买东西还把账挂我名下,我都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
打着我雒京王府的名义招摇过市,占那么多便宜,但王府便宜没那么好占,总得付点利息吧?”
萧狂鸣皱紧眉头:“可是...”
杨谦忍不住转头横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咦,老萧,你是在怜香惜玉吗?
你这块千年老冰竟然知道关心别人?我一直以为你铁石心肠呢。”
萧狂鸣生无可恋的摇了摇头。
“怎么说她都是世子的女人,属下不愿看到有人欺负世子的女人,这是在打雒京王府的脸。
这些年莫家仗着莫妃撑腰,在雒京城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再让他们嚣张下去,迟早有一天会不把杨家放在眼里。”
杨谦眸光森森,悠然看着威风八面的莫氏兄弟,心里不停冷笑。
“泱泱大魏,除了我们杨家,绝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家族存在,更不允许有比我更嚣张的纨绔存在。
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远了,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他们在外面好整以暇的看戏,包围圈里又大打出手。
金翎银弩不忿于他们羞辱公主,拔刀刺向口无遮拦的莫英杰。
“狗贼,敢羞辱我家公主,我要你的狗命。”
棕衣高手费一松半眯着眼,背负双手,一动不动。
在他眼里,金翎银弩这样的小侍女不值得他动手。
两名地位略低的棕衣护卫挺身挡在莫氏兄弟前面,跟金翎银弩打了起来。
金翎银弩虽是女子,练的却是纯粹沙场路数的功夫,刀法大开大合,雄浑刚猛,只是她们显然没有修炼过上乘内功,刀法虽然凌厉,火候却远远不足。
莫家这两名棕衣护卫的武功亦是不如颇有几分宗师范的费一松,他们赤手空拳迎战金翎银弩,仗着闪转腾挪的轻身功夫不断缠斗,不知不觉斗了个旗鼓相当。
白狐公主秀眉蹙起,左臂绵绵垂在裙前,明显抬不起来,拿黑鬃鞭的右手轻轻抖动,额头汗珠淋淋。
莫英珑看了一会儿戏,觉得乏味至极,潇洒展开折扇,附在莫英杰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莫英杰耐心听完,眼里忽地放出淫秽光芒,快步走向费一松,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费一松好似被他说动,缓缓睁开半眯的眼,凌厉眸子扫了扫正在强忍剧痛的白狐公主,大步流星奔向白狐公主。
白狐公主看着费一松奔着自己而来,心中大乱,后悔不迭。
前些日子她外出逛街都会随身带着八名高手侍卫,逛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误认为有雒京王府罩着,没人胆敢招惹,今天有点托大,只带了金翎银弩两个侍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危险说来就来。
金翎银弩已被敌人缠住,别说自己左臂剧痛,便是完好无损也打不过费一松。
此人身形凝重,气度不凡,在江湖上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她心中生出惧意,色厉内荏的出言威胁。
“你站住,不准再往前走。
我是秦国公主,也是雒京王府世子妃,你敢伤我,就不怕世子殿下将你们千刀万剐?”
杨谦尴尬的都快抠出一座万里长城。
他没想到美人公主的脸皮如此之厚。
当日他夜宿国宾馆后,公主殿下被流言蜚语搞得声名狼藉,按理来说该痛不欲生,羞于见人。
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堂而皇之的打着世子妃的名义招摇过市。
乱世礼崩乐坏,西秦民风粗野,果然与众不同。
她有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娶回去当世子妃貌似未尝不可。
一个女人只要有自己的主见,蠢不到哪里去。
费一松显然对她的身份有所忌惮,闻言蓦然收住脚,回头看向莫英杰。
莫英杰大声冷笑:“费先生,别理她,她是在胡说八道。
我表哥是睡了她,可我表哥睡过的女人太多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算老几?
我表哥但凡对她有一点感情,都不会拿五千两银子打发她。
她是秦国的公主,我魏国上下都想趁此机会灭掉秦国。
表哥是肩负监国重任的雒京王世子,怎么可能娶一个亡国公主当世子妃?”
费一松心神略定,别过头,继续朝白狐公主走去。
白狐公主惧意更甚,再次后退两步,继续那苍白无力的恐吓。
“站住。就算我不是世子妃,好歹也是代表秦国前来议和的使节,你怎能对我无礼?”
莫英杰笑的淫邪无耻。
“公主?使节?你放心,本公子当然记得你是秦国使节。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个道理我懂,我不会杀你的。
我只要你陪我睡几个晚上,与我共度难忘春宵。
待我享受够了,自然放你回国宾馆,还额外送你一万两银子当酬劳。
要是服侍的好,我可以加价。”
杨谦眸中浮现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的杀气,一眨不眨盯着莫英杰。
这家伙跟以前的杨谦虽不是亲生表兄弟,但纨绔性质却是一脉相承的,眼里没有王法道义,恶贯满盈。
萧狂鸣眼见费一松再度逼近白狐公主,白狐公主后面就是墙壁,退无可退,忍不住轻声催促。
“世子,再不出手,公主真要吃亏了。”
杨谦斜斜挑他一眼。
“你倒是很关心她,真把她当世子妃了?还是说你看上她了?”
萧狂鸣想死的心都有,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公子性情真够凉薄,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杨谦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绝妙好计,转头看着萧狂鸣和那十名明面上的玄绦卫士,悄声叮嘱。
“今天我要把这事搞大,趁机拿掉莫天涯的右金吾卫将军,整垮承平侯府。
就算要冲上去英雄救美,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去救。
在荼冷臧罴没到之前,不能让他们认出我。
你们身上有没有夜行衣或者黑纱一类的玩意?”
萧狂鸣愣了一愣,缓缓摇头。
“世子说笑了,青天白日的,哪个好人随身携带夜行衣和黑纱?”
萧狂鸣话音刚落,一名长脸卫士瑟瑟缩缩举起手。
“世子,大统领,属下身上刚好带了一套夜行衣...”
惨遭打脸的萧狂鸣陡然转头瞪着他,神色古怪。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那名卫士瞪着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解释。
“大统领,你怎么忘了?
玄绦卫队分明卫和暗卫,明卫常伴世子殿下左右,暗卫偷偷摸摸守在世子殿下周围。
为了保密起见,我们夜里通常穿黑衣,方便隐匿行踪。
属下原是暗卫,这两日才转为明卫,当然要随身携带夜行衣。”
萧狂鸣苦笑一声,拍了一下额头。
“我倒把这茬忘了。你只有一套夜行衣,我们这么多人,不够分呀。”
杨谦当机立断做出决策。
“把夜行衣撕成黑纱,我们当一次蒙面英雄。”
众人偷偷走到旁边的巷弄里,避开旁人目光。
那卫士手脚利落,立刻掏出夜行衣,拔刀将夜行衣撕成一条条黑布,一人一条。
杨谦用黑布蒙住头脸,留下一双眼睛,低头端详众人的衣裳。
不管是世子服还是卫士服都太过醒目,一眼就会被人认出。
考虑一番,吩咐他们把外衣翻转,又跟一名身材相仿的护卫打起商量。
“哥们,把你的外衣借给我,你在旁边看戏吧。
顺便劝住其他暗卫,所有暗卫不准出手,他们出手会破坏我的计划。”
玄绦卫队不愧是杨镇训练的精锐,听到命令也不问合不合理,立刻将外衣反穿。
杨谦将那人的衣裳翻转过来,套在世子服外面,还别说,量体裁衣般合身。
他抽出那人的环首刀,轻声笑道。
“顺便把刀借我,今日大事若成,你的功劳和他们一样。”
细细检查几遍,确定没留下破绽,朝萧狂鸣使个眼色。
萧狂鸣会意,昂首阔步走出巷弄,趁封街的金吾卫士兵尚未防备,双掌蓄势推出,将四名金吾卫震倒在地,为杨谦进场英雄救美开辟出一条通道。
杨谦挥舞环首刀,大步流星杀向正在跟白狐公主交手的费一松,边冲边喊。
“狗贼,放开那个美女,让我来。”
这下别说全场震惊,萧狂鸣更是直接看懵了。
我的世子爷,英雄救美不是应该由我们出手,先废掉武功最强的费一松,挟持莫氏兄弟当人质,再由你出面博取公主好感吗?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奔着武功最强的费一松而去?
虽然我们知道你从楚国返回后就拥有武功,但你练武时日甚短,高明不到哪去,怎么可能敌得过出身玄玉山庄的费一松呢?
你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第539章 骚货,让开
萧狂鸣与杨谦性情相左,跟随杨谦时日较短,直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杨谦的险恶用心。
按萧狂鸣的意思,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冲进场中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制住莫氏兄弟。
再慢悠悠亮出雒京王世子的身份,震慑住金吾卫将士和莫家家将,博取白狐公主的感激。
但杨谦不是要英雄救美,而是要以身入局,将莫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奔进场中,挥刀直取武功最强的费一松。
镇海寺之战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
每日虽勤练武功,进境却越来越慢,裹足不前了。
细细一想,渐渐明白,他的斩飞叶刀法是纯粹的沙场武学,斩树叶只能夯实根基,想继续提升境界必须跟高手真刀真枪过招。
武功是实战技能,埋头苦练,闭门造车,永远成不了高手。
何况他自镇海寺石碑领悟的全套金鳞剑法,慢慢跟刀法融会贯通,却还没有跟高手试过招,也不知道威力怎样。
最近他一直很想跟王府这四大统领酣畅淋漓打一架。
一来怕他们熟悉自己的武功路数,成为将来的隐患。
二来料到他们忌惮自己的身份,肯定不会全力出手,说不定故意让招,打起来不过瘾。
费一松是个难得的对手,他的武功挺好,却强不过四大统领,恰好可以砥砺刀法。
杨谦杀进战圈的时候,费一松已跟白狐公主过了十几招。
费一松强于白狐公主,但莫英杰的命令是生擒白狐公主,费一松出手极有分寸。
白狐公主背靠墙壁,右手不停舞动黑鬃鞭,却被费一松一一化解。
杨谦不懂轻功,但奔跑快逾奔马,对准费一松就是当头一刀,还不忘大声乱喊。
“骚货,让开!”
骚货是杨谦与白狐公主二次缠绵,情到浓时说的情话。
白狐公主听到这个熟悉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震惊的眸子死死盯着黑纱蒙面的杨谦。
“色鬼,是你?”
弯弯的柳叶眉几乎拧成了麻花,她不明白杨谦在玩什么把戏。
他明明是雒京王世子,如今代父监国,权倾天下。
他要英雄救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亮明身份,何必鬼鬼祟祟蒙面出场?
何况她不敢相信杨谦刀法强到这等境界,随手一刀就逼退了武功不凡的费一松。
若不是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雒京城,她再无第二个熟人,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叫她骚货。
骚货是骂人的脏话,不知为何,杨谦每次喊她骚货,她心中都会荡起难以言喻的狂喜。
费一松看见来人刀法冷酷,刀气沛不可挡,乃纯粹的沙场路数,不敢硬接,迅速后退两步。
杨谦提刀当头劈下,斩至半空时刀锋斜引,追着费一松砍去,两刀衔接的天衣无缝。
费一松大骇。
江湖武功不如沙场武功,同等修为下,沙场高手虐江湖高手如同杀狗。
费一松纵身跃起,避开第二刀。
杨谦不等刀势去尽,手腕翻转,刀锋追着身在半空的费一松双脚削去。
费一松身在空中尚有余力,脚尖如蜻蜓点水点在杨谦手腕,借势落在杨谦身后,抬腿踢向杨谦后心。
腿脚尚未触及杨谦肌肤,但强大内息刺激到杨谦的经脉,使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杨谦身如陀螺旋转半圈,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腿,倒转刀柄砸向费一松脚踝。
费一松缩回右腿,左腿踢向杨谦下盘。
杨谦大呼过瘾。
这是他练刀以来遇到的最为势均力敌的对手,是千金难买的磨刀石。
他将刀剑融合的功夫酣畅淋漓使将出来,与费一松斗的不可开交。
萧狂鸣率九名侍卫冲进场中,一队金吾卫立刻包抄上来,大呼小叫。
“哪来的狗东西,当街打伤金吾卫,冲撞莫公子,你们想造反吗?”
萧狂鸣初时打算擒贼先擒王,抢先制住费一松和莫氏兄弟,没想过跟金吾卫厮杀。
待见杨谦与费一松陷入鏖战,萧狂鸣心神俱震。
他武功这么强,自然早察觉到杨谦身怀武功,却在煞费苦心隐瞒武功。
然而他不知道杨谦武功高到这等程度,可与江湖上一流高手旗鼓相当。
他松了口气,准备去找莫氏兄弟的麻烦。
莫氏兄弟却比狐狸还狡猾,迅速躲到金吾卫身后,周围拱卫着十几个武功不俗的家将。
萧狂鸣失了先机,无奈的叹了口气。
二十余名金吾卫挥刀围攻上来,他们不得不出手自卫,场面立刻哗然大乱。
战事一起,守在外围封街封路的金吾卫纷纷过来驰援。
一些好事之徒意识到大事不妙,惊叫着一哄而散,躲的越远越好,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混战之初,萧狂鸣等人惦记金吾卫是自家人,出手相对克制,只击退,不伤人,更不杀人。
莫氏兄弟却在优哉游哉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兄弟们,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歹徒当街行凶,擅杀金吾卫,肯定是敌国细作,大家给我杀光他们,杀一个细作赏百两纹银。”
金吾卫将士在雒京作威作福惯了,很少有人跟他们正面冲突,又有莫氏兄弟撑腰,高额悬赏,他们下手更狠更毒,几乎刀刀夺命。
几个回合下来就有两名卫士遭到巨创,手脚鲜血淋漓。
萧狂鸣眼见形势不妙,再不杀人,自己固然无碍,但世子殿下和这些卫士估计难于幸免,于是发了狠劲,反手掐断一名金吾卫士兵的脖子,一掌拍在那人头颅。
那人颈骨已断,头颅碎裂,七窍流血而死。
萧狂鸣杀红了眼,顺手抄起那人环首刀,奔着莫氏兄弟杀去。
他以天煞神掌名动天下,号称江湖第一高手,但杨谦命令他们黑纱蒙面,显然不能泄露身份,他不便使出看家本领。
武功练到他这等境界,亦是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随手一刀在别人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妙招。
莫英珑见此人持刀在手后,不断左劈右砍,形同虎入羊群,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不禁又惊又怒,一边催促所有莫家家将出手,一边色厉内荏的出言恐吓。
“阁下究竟是谁?你可知擅杀金吾卫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阁下如此武功,切莫自误,速速放下武器,只要你转投我莫家麾下,我必委以重任,恕你今日之罪。”
莫家有雒京王府侧妃莫哲君撑腰,莫妃生父、上任家主莫通川曾任兵部尚书,后封承平侯。
现任家主莫天涯是莫妃胞弟,承袭承平侯爵位,官拜正三品右金吾卫将军,实打实的兵权在握。
顶着承平侯爵位的莫天涯在右金吾卫的地位,直追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赵怒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莫妃生下的杨府二小姐杨玉蓉现为怀安郡主,其夫君乃山东道大都督熊琳。
有莫妃这层关系,熊琳与莫家结成生死同盟,双方同气连枝,祸福与共。
现以朝野影响而论,莫家算是一等一的大族。
除了杨家,没有几个家族敢说凌驾他们之上,莫英珑的确有嚣张的底气。
可他偏偏找错了对象。
萧狂鸣心中冷笑,不言不语,挥刀不停乱砍,很快砍翻十几个人。
莫英杰大为不忿,指着萧狂鸣等人大声咒骂。
“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莫家作对。
大哥,不要跟他啰嗦,赶紧杀光他们,把他们尸体吊在城门口示众。”
莫英珑越看越心惊,咬牙切齿的瞪着莫英杰。
“蠢货,你眼瞎了吗?
这些人武功高强,明明以少敌多,却杀得我们人仰马翻,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第540章 你叫魂呀
杨谦独自大战费一松,十几招后,已然摸清费一请的深浅。
萧狂鸣携九名玄绦卫士挡住五十名金吾卫士兵和十几名莫府家将,很快斩杀二十余人,伤了十几人。
地上躺的不是血淋淋的尸体,就是痛苦哀嚎的伤员。
莫英珑眼见己方死伤狼藉,这批蒙面人武功既强,下手又狠,杀起人人畏惧的金吾卫如屠鸡犬,显然并非寻常之辈,不停大声喝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是承平侯府的,你们可否给个面子,就此罢手言和?
你们杀了这么多金吾卫,朝廷必然震怒,你家主子未必护得了你们。”
莫英杰却不知其中利害,还在大言不惭的恐吓。
“大哥,你是不是犯傻,这时候何必跟他们浪费口水?
这些王八蛋不给我莫家和金吾卫面子,一个个都活腻了。
大哥,你再派人去右金吾卫府调五百甲士过来,我就不信杀不光他们。”
莫英珑挥手扇在莫英杰脸上,厉声暴喝。
“闭嘴!你这蠢货,我们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
魏国兵制,凡作战部队,没有左右卫府和兵部诏令,擅自出动十五人以上等同谋反。
左右金吾卫乃雒京城卫戍部队,序属作战部队。
莫家子弟仗着莫妃和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庇护,常常私调金吾卫士兵欺男霸女,耀武扬威。
以前不曾惹出什么乱子,纵然遭到文官御史弹劾,护短的杨镇往往是睁一眼闭一眼。
今天却不一样。
他们私调一队金吾卫封锁观星楼,围堵白狐公主,偏偏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蒙面人,屠杀了数十名金吾卫士兵。
无缘无故死伤这么多人,根本无法向右金吾卫府交差。
倘闹到左右卫府,左卫大将军荼冷派人核查,这事遮掩不住。
荼冷当然不会轻易得罪莫家,但帮他们擅自出兵的右金吾卫府队正张武依律必死。
莫英杰气昏了头,气得跺脚咆哮。
“大哥,收起你的谨小慎微吧。
死了这么多金吾卫兄弟,如今之计只有以缉拿敌国细作为名继续增兵,将这伙歹人绞杀干净,我们和张队正才能洗脱罪责,否则左右卫府怪罪下来,张队正必死无疑。”
擅自为莫家兄弟出兵的队正张武守在莫英珑旁边,紧紧握着环首刀,眼中全是茫然恐惧。
为虎作伥这么多年,今天好像踢到铁板上了。
既怕这伙蒙面人顺手牵羊送自己归西,又怕闯下弥天大祸,莫家可能罩不住自己,搞不好要被问罪处斩。
张武非常认同莫英杰的话,不停在旁边帮腔。
“是是是...大公子...事情闹大了...
就这样回去,我必死无疑...
请你派人再去卫府调兵吧...
只有把这伙歹徒宰了,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发兵剿贼,功过相抵...”
莫英珑心中乱成一团,犹豫不决。
擅调五十名金吾卫士兵当街逞凶,父亲莫天涯或许可以出面遮掩。
继续调兵,进一步扩大事态,势必引起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的注意,甚至惊动左右卫府和兵部,父亲莫天涯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杨谦与费一松交手二十几招后,渐渐有了主意。
费一松腿法精妙,招式繁复,势大力沉,有横扫千军之势。
但他犯了所有江湖高手的通病,过度沉迷千变万幻的招式,全然忘了武学真谛。
武学之道在快,在狠,在准,招式再多再精妙都不如快敌人零点零一秒。
杨谦嘴角忽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魅笑容。
在他眼里费一松已是个死人。
“骚货,这狗贼是哪条腿伤了你?”
白狐公主左臂疼的几近麻木,一直在认真观看杨谦费一松的打斗。
她看出杨谦刀法简洁质朴,没有任何花花招式,胜在出刀快狠准,力道雄浑,武功或许强于费一松,却未必能快速收拾费一松。
她心里明明想说的是“再叫我骚货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右腿!”
内心深处隐隐盼着杨谦替她报仇雪恨。
杨谦游刃有余的大笑一声。
“好,看我废了他的右腿。”
他这目中无人的口气果然激怒费一松,费一松一口气朝杨谦连踢七八腿,一边踢一边狞笑嘲讽。
“就看你有没有看个本事...啊……”
那个“事”字尚未落音,杨谦大开大合的斩飞叶刀法风格突变,煌煌刀气化为一道绵密剑气,刀刃上的万道金鳞化作旭日初升,散落在浩浩荡荡的汪洋碧波上。
费一松双眼被光芒万道的金鳞剑气刺激到了,下意识阖上眼帘,就这短短一瞬间,他的右腿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突然失去知觉。
他身在半空,心中骇然,慌忙睁开眼帘,第一眼看到右腿离体而去,溅起一片盛大血光。
砰的一声,费一松庞大的身躯几乎跟断腿同一时间掉在地上,这时剜心蚀骨的剧痛才从断腿处蔓延全身。
费一松双手捧着血淋淋的半截大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大获全胜的杨谦朝白狐公主投去一抹胜利者的轻佻笑意。
“骚货,看到没,爽不爽?”
白狐公主看着惊心动魄的一幕,惨白俏脸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故作高冷的撇了撇嘴。
“比起这家伙的右腿,我更想砍断你的第三条腿。”
杨谦惺惺作态的扁了扁嘴。
“哼,骚货,就知道你对我心怀不轨,真不该救你,还不如让你栽在他手里。”
白狐公主哼了一声,傲娇的别过头。
“他不敢杀我,顶多把我送到姓莫的床上。
反正我已被你这色鬼玷污身子,非完璧之身。
再被另一个禽兽侮辱一次,我是无所谓,只不过你头顶的颜色恐怕会有点绿。”
杨谦被她恬不知耻的虎狼之词惊的目瞪口呆。
“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这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该说的?你怕不是万花楼出身的吧?”
白狐公主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酣畅淋漓的报复快感。
“当初你拿五千两银子羞辱我,不就是把我当成万花楼的婊子?
怎么,现在我自甘堕落,你又不乐意了?
哼,就知道你们这些臭纨绔,生平最喜欢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现在我遂了你的愿,你是不是要劝我从良?”
杨谦一时语塞。
高高在上的公主成了怨妇后,口才那是相当的惊世骇俗,什么厚颜无耻的话都敢说,且句句扎心。
他满腔怨气无处发泄,扭头看到费一松还在抱腿哀嚎,反手一刀将费一松的右臂卸掉。
“叫魂呀?知不知道你叫的很难听?”
费一松断腿后失血过多,如今再断一条手臂,钻心的疼痛直接使他晕死过去。
白狐公主怔怔看着形同人彘的费一松,既佩服杨谦的武功,更畏惧杨谦惨绝人寰的手段。
她秀眉高高竖起,颤颤巍巍埋怨。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何必如此折磨他呢?”
杨谦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
“老子乐意!敢伤我的女人,就该把他五马分尸。”
又一刀挥出,斩断费一松另一条腿。
白狐公主突然毛骨悚然,哇的一声向旁呕吐。
萧狂鸣带着九名卫士杀死杀伤了三十余名金吾卫士兵,十二名莫府家将杀的仅剩三人。
金吾卫队正张武见势不妙,护着莫氏兄弟不停后退,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杨谦举目望向街头街尾,还没看到荼冷臧罴领兵过来,而萧狂鸣挥刀气势汹汹砍向莫氏兄弟,吓得他大声呼唤。
“给我回来,别伤莫氏兄弟,别杀剩余的人。”
萧狂鸣等人误以为杨谦顾念亲戚关系,有意放过莫氏兄弟,急忙撇下莫氏兄弟,慢慢退回杨谦身旁,分成三面将他护住。
刚愎自用的莫英杰见这伙蒙面敌人明明占据上风,己方剩余不到二十人,对方突然后撤,以为对方忌惮莫府,濒临崩溃的勇气再度复苏,指着杨谦声色俱厉的威胁。
“你们这群反贼,今天杀了这么多金吾卫将士,乃是跟朝廷作对,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叫你们死无全尸。”
第541章 这是个误会
莫氏兄弟及金吾卫将士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就这样灰头土脸逃走实在不甘心,且无法向右金吾卫府交差。
怎奈对方武功强的离谱,杀死杀伤己方三十余人,对方却没死一个人,只有三人受了轻微刀伤。
如此恐怖的护卫到底是哪座府上的?抑或是哪个门派的?
貌似只有权倾天下的雒京王府才能培养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护卫。
但雒京王府现是世子殿下杨谦当家做主,杨谦虽非侧妃莫哲君的亲儿子,因为他们往日臭气相投,常常聚在一起声色犬马,斗鸡走狗,寻花问柳,世子殿下肯定不会蒙面跟他们开这种天大玩笑。
倘若世子殿下想要白狐公主,只需一句话,他们就会乖乖夹着尾巴装孙子。
萧狂鸣等人挡在杨谦前面,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杀又不让杀,走又不肯走。
荼冷臧罴还没到场,这场好戏尚未正式拉开帷幕。
杨谦提刀缓缓走向白狐公主,偏着头,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斜斜看着白狐公主的左手。
“很痛吧?你可真是女中豪杰,明明痛得要死,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却忍到现在都没有哭出来。”
白狐公主额头有冷汗渗出,肌肤胜雪的脸蛋明显藏着痛苦,却逞强似的跟杨谦言语交锋。
“你放心,我们秦人没有你们中原女子那么娇贵,这点小伤于我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杨谦点了点头,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疼惜。
“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不过重要人物还没到场,请你再忍一忍。”
白狐公主盈盈妙目左右扫了扫,美艳绝伦的俏脸满是狐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谦左手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句。
“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等在这里看戏就好。”
白狐公主秀眉蹙了蹙,轻轻咬了一下唇。
莫氏兄弟被这伙蒙面人的反常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这些家伙大获全胜后,既不逃走,也不追杀,反而在那里僵着。
莫英杰继续装模作样的恐吓。
“喂,你们这群反贼要是知道怕了,赶紧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只要你们愿意给我莫家当牛做马,凭你们的武功,我们定能保住你们的小命,还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下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银子美女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莫英珑隐隐猜到这伙人有所图谋,却算不出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倘若他们很有实力,根本没必要蒙面出场。
倘若他们没有实力,屠杀金吾卫后不是应该落荒而逃吗?
观星楼前,两拨人马僵持不下。
刚刚吓得作鸟兽散的吃瓜群众要么躲在街头巷口,要么躲在附近的茶楼酒馆探头探脑,无一人敢靠近一里之内。
沉默了片刻,附近的青石板地面开始晃动,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观星楼驶来。
众人全都感觉到了异样,不由竖起耳朵聆听。
果不其然,地面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很快就响起了哒哒哒的铁蹄声。
杨谦脸上露出阴谋得逞似的诡异笑容,走到萧狂鸣等人身后,悄悄嘱咐。
“听我命令,你们现在背过身,把黑纱扯掉,藏进怀里,别让莫氏兄弟认出你们。”
萧狂鸣等人如堕云里雾里。
但世子的命令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敢不从,于是纷纷面朝杨谦,背朝莫氏兄弟,取下面纱塞进怀里。
很快,静安街东西两头几乎同时出现了一队队旗帜鲜明、披盔戴甲的步骑。
东边驶来的步骑队伍,高高飘扬的旗帜上是个“荼”。
西边驶来的步骑队伍,高高飘扬的旗帜上是个“臧”。
左卫大将军荼冷和右卫大将军臧罴终于来了。
左右卫府上千名身经百战的步骑杀气腾腾围了上来,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诛杀逆贼,保护世子殿下。”
莫氏兄弟瞬间面如土色,此时便是想跑也无处可逃了。
杨谦看到荼冷臧罴带兵来援,心中窃喜。
“终于来了!”
他麻溜的撕掉外面那层临时借来的玄绦卫士服装,摘下黑纱,举刀怒指魂飞魄散的莫氏兄弟和金吾卫士兵,故作愤慨的大声怒斥。
“兄弟们,莫家胆敢调兵当街截杀本世子,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给我杀光他们。”
萧狂鸣等人怔了一怔,很快醒悟过来。
世子殿下显然是要将莫氏兄弟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们不是表亲吗?要这么狠吗?
短暂震惊后,不等金吾卫士兵回过神来,就像饿狼一样挥刀砍杀过去。
可怜莫氏兄弟看到杨谦摘下面纱的那一刻,感觉天都塌了,化作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一个颤颤巍巍喊道:“世...世...世...子...殿下...”
一个支支吾吾喊道:“表...表...表...哥...”
这个罪名有多大,他们比谁都清楚。
在左右卫府赶来救驾的兵马看来,观星楼外的战况再清晰不过,就是莫氏兄弟私自调兵当街截杀世子殿下。
大兵压境,金吾卫士兵和莫府家将已是呆若木鸡,别说提刀反抗,甚至不敢动弹一下。
萧狂鸣等人武功既高,下手又狠,一顿砍瓜切菜,十几条人命化作伏地喋血的尸体。
萧狂鸣等人还没搞清楚杨谦的用意,急急冲过去,将莫氏兄弟和金吾卫队正张武围住。
三把刀,一把抵住一人脖颈。
杨谦冷笑向前,大踏步冲向金吾卫队正张武,摆出一脸义愤填膺,高高举起刀,一刀将他砍翻在地,张武立刻去阎王殿报到。
他装作余怒未消,一脚踹在莫英杰胸口,踹完还愤愤不平的大骂一通。
“狗东西,敢抢我的女人,还擅自调兵当街截杀我,真当我雒京王府是好欺负的?”
莫英杰满脸惊恐的倒在地上,连声哀嚎。
“表哥,表哥...怎么会是你呢?怎么会是你呢?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杨谦在做什么。
知道闯下弥天大祸的莫英珑战栗的盯着杨谦,眼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恐惧,嘴唇不停翕动,很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奈何事到临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擅自调兵已是大罪,好死不死的竟然对上了世子殿下杨谦。
马蹄哒哒,荼冷臧罴从东西两头包抄过来,上千刀枪胜雪的步骑将整条静安街围的水泄不通。
来不及穿盔带甲的左卫大将军荼冷和右卫大将军臧罴策马来到观星楼,迅速翻身下马,一张脸黑的不能再黑,看向莫氏兄弟的眼神全是杀气。
不过他们很快镇定下来,走到杨谦面前拱手作揖。
“世子殿下,您没事吧?”
铛的一声,杨谦扔掉血淋淋的刀,装作怒不可遏的样子狠狠瞪视荼冷臧罴,轻飘飘抛出一句诛心的话。
“荼大将军,臧大将军,本世子一直以为大魏国是我杨家的大魏国,金吾卫是我杨家的兵马,原来不是呀。
我今天才知道,杨家辛辛苦苦折腾几十年,是在为莫家做嫁衣。
大魏国原来是莫家的大魏国,金吾卫是莫家的金吾卫。
莫家子弟随随便便就能调动金吾卫欺负本世子的女人,还敢对本世子动手。”
这话的份量实在太重,莫英珑吓得魂飞天外,发疯一般重重磕头。
“世子殿下,今天就是个误会,我们绝对不敢冒犯世子殿下,请世子殿下恕罪。”
荼冷臧罴听出杨谦口气不善,慌忙屈膝半跪,抱拳谢罪。
“世子殿下恕罪,是末将无能,让宵小之辈冲撞世子殿下。
请世子殿下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末将定给世子殿下一个交代。”
萧狂鸣等人全都看愣了,只有他们才知道莫氏兄弟有多冤。
但他们是杨家铁杆心腹,当然要配合杨谦把这场戏唱下去。
第542章 我要铲除莫家
观星楼外全是尸体,浓郁的血腥味直冲云霄。
杨谦重重一脚将金吾卫队正张武的尸体踢开,斜斜瞥了一眼荼冷臧罴,朝白狐公主招手。
白狐公主蹙了蹙眉,咬唇踌躇片刻,将黑鬃鞭盘在腰间,莲步轻移,走到杨谦身边。
杨谦摆出怜香惜玉的表情,顺势搂住白狐公主细腰,柔情似水的问道。
“今天吓坏了吧?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让这群狗东西伤了你,手还痛不痛?”
白狐公主幽怨的抿了抿唇,一双深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杨谦,心中思潮起伏。
“这色鬼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明明对我没有感情,只把我当成一件玩物,为何要在人前装作情意绵绵的样子?”
杨谦转过头,冷酷的眸光环顾全场,朝荼冷轻轻说道。
“荼大将军,公主左臂重伤,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裂开,赶紧请大夫过来替公主疗伤。”
荼冷臧罴同时起身。
荼冷派人去请大夫。
臧罴一脸煞气走到莫氏兄弟面前,拔出腰刀,抵在莫英珑胸口,声音狠厉。
“莫英珑,莫英杰,你们好大的狗胆。
以前你们私调金吾卫逞威风,瞧在老侯爷和莫妃的份上,我们不便叱责你们。
想不到你们变本加厉,今天欺负到我家世子头上,真以为你爹和莫妃永远护得住你们?”
莫英珑不停磕头辩解。
“右卫大将军,我们真不是有意冒犯世子,请您明鉴,这是一场误会。”
荼冷缓步走到杨谦身边,沉声问道。
“三郎,此事牵涉承平侯府,可大可小,你想如何处置?”
杨谦淡淡斜睨荼冷。
“荼大将军,父亲向来主张依法治国。
莫家私自调兵是一罪,强抢民女又是一罪,妄图谋害本公子更是罪不容诛,将他们交给大理寺依法论处,不得徇私。”
荼冷眸子一凛,神色有些犹豫。
“可是...三郎,此事如果当真依法问罪,实在太大了。
私自调兵等同谋反,截杀世子更灭门大罪。
先不说如何向莫妃交代,满朝文武恐怕会多有微词。
是不是要慎重斟酌斟酌?”
杨谦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
“他们都敢调兵杀我了,你还叫我慎重考虑,合着我的命就不值钱?
荼大将军,难道你真要等莫家把我杀了,迎我那二姐夫熊琳进京主持大局?”
荼冷虽是性情粗犷的武将,但追随杨镇二十余年,久在中枢,于权谋韬略并不陌生。
杨谦一提到熊琳,荼冷立刻领悟到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对付莫家,旨在彻底斩断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在雒京的倚靠。
权力是双向的,上面要有人话事,下面要有人执行,中枢和地方相互串连是上位者最大的敌人。
铲除莫家是削弱熊琳的最佳手段。
雒京王杨镇这两年也在谋划此事,奈何莫夫人是枕边人,杨玉蓉是亲生女儿,熊琳是女婿,杨镇思来想去最终下不了这个毒手。
世子殿下刚代父监国就急不可耐要对莫家动手?
这事的确很有必要,但此时下手未免操之过急。
荼冷低头想了想,慢慢抬起头,拉着杨谦走向观星楼外的白玉狮子旁,远离莫氏兄弟,一脸坚毅的看着杨谦。
“三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若执意如此,大哥当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但莫家根基很深,亲朋故友遍布军政两界,盘根错节,稍不留神就会引发朝野动荡。
你有可能遭到反噬,你是否能够承担这种后果?”
杨谦似笑非笑看了看荼冷,又偏转头,一脸冷酷的望着惶恐不安的莫氏兄弟。
“荼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父亲封异姓王第二天,也就是谣传父亲归天的那天下午,莫妃齐妃就在扇阴风点鬼火。
她们先花言巧语哄骗我母亲用王妃金印写调兵密信,想派人去城外调南北衙禁军进城,妄图搞乱雒京局势,为我那两个姐夫进京创造条件。
后又私下写信给明月县主杨晓涵,想以此鼓动杨晓涵带兵大闹雒京王府。
前去送信的杜雄龙绝将调兵密信送到翠柏院,当天我就想过顺水推舟,借机钓出莫家齐家在十二卫府中的势力,再一网打尽。
可惜温客行那死胖子担心会破坏大局,竟然不经我的同意,擅自烧了那几封密信。
荼大哥,不是我心狠手辣,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莫齐两家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借杨家势力发展壮大,却和我们从来不是一条心,一直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整天幻想让我那两个姐夫取代我的位置。
他们居心叵测,跃跃欲试,只要有机会就会对我下手,难道我就只能躲在王府里被动挨打吗?
你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的道理。”
荼冷眼中泛起一阵浓郁的杀气,转头狠狠瞪着莫氏兄弟。
“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杨谦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初温客行烧毁密信,不赞同我采取行动,我担心你们和他是一样的心思,所以懒得说了。”
荼冷右手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如蛇一样恐怖,声音铿锵。
“既然他们野心勃勃,早点动手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只是不知王爷会不会同意对莫家动手。”
杨谦拍了拍荼冷右手。
“你放心,父亲交权的时候暗示过我,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想杀谁他也支持。
他说过,该杀的人绝不能手软,犹豫不决是上位者最大的敌人。
我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肯定是意有所指。”
荼冷伸手在杨谦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既然你已有决策,大哥就陪你痛痛快快赌一把。
先拿莫家开刀,为你立威,顺便断了熊琳的指望。
你要怎么做,就大胆的去做吧。
臧罴,过来。”
臧罴性情比荼冷还要坦诚直率。
他这种性格的人原不适合待在右卫大将军的位置,但杨镇欣赏他的真性情和忠心耿耿,强行把他摁在这个位置。
左右卫大将军乃十二卫之首,兼任雒京王府左右将兵长史,协助雒京王节制天下兵马,兵权其实相当恐怖。
左右卫府各有六千府兵,与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同享调度全国三百多座折冲府兵的权力。
然左右武卫麾下掌握四万可与楚国虎翼骑兵相抗衡的精锐骑兵(北衙禁军),左骁卫有八千神火营锐士(南衙禁军),右骁卫有五千当世最强的重装骑兵(南衙禁军)。
这些可是魏国的镇国之宝,真正凌驾于周边所有国家的强大战力。
他们兵权过重,为了避嫌,平时很少参与全国折冲府兵的调动,一般调动折冲府兵是由左右卫府和刑部联合签署诏令。
左右卫虽有左右之别,但权柄并无高低之分。
臧罴权势不输荼冷,但他佩服荼冷的武功和智谋,整天跟在荼冷屁股跑来跑去,把一个威震天下的右卫大将军活脱脱混成了左卫大将军的狗腿子。
看到荼冷挥手招呼,守在莫氏兄弟旁边的臧罴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世子,老荼,你们有什么打算?是要趁机扳倒莫家,还是大事化小?”
荼冷冷冷一笑,右手搭在臧罴肩上。
“三郎打算借题发挥,一举铲除虎视眈眈的莫家,断了熊琳在雒京的靠山,你以为如何?”
臧罴大大咧咧拍起胸脯。
“老荼,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王爷麾下的狼犬,他指哪,我就打哪,绝无二话。
如今王爷在静养,诸事交由世子打理,我唯世子之命是从。
世子说打谁,我臧罴就去打谁,是不是现在要去莫府抓人?”
杨谦两眼盯着沾染血迹的白玉狮子,右手五指抓着狮子头上线条粗糙的鬃毛,眼神坚定。
“擅自调兵,截杀本世子,这两条罪,随便一条都足够灭他满门。
兵贵神速,我们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莫家,不给他们反抗的时间。
荼大将军,你立刻领兵封锁承平侯府,承平侯府一应人员全部幽禁在府,等候处置,有官职在身的一律罢官夺职。
臧大将军,你留点人马在这收拾残局,你亲自带人去右金吾卫府,将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派系的军官全部羁押。
胆敢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至于莫氏兄弟嘛,先留在这里,等下刑部大理寺京都府都会过来,就将他们留给大理寺。”
荼冷臧罴躬身领命。
荼冷率领左卫府数百兵马出静安街,直奔承平侯府。
臧罴留下一百人拱卫杨谦,率领剩余兵马直奔右金吾卫府。
第543章 你当公主屈才了
杨谦负手而立,看着左右卫府一队队兵马离开,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这就是大权在握的好处呀,铲除潜在危险就得快刀斩乱麻,不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玄武门之变,处于弱势地位的秦王李世民凭借八百府兵,先控制皇帝李渊,后在玄武门截杀李建成李元吉。
靠的是什么?
果断!下手快准狠。
康熙擒鳌拜,也是趁鳌拜不曾防备,出其不意拿下鳌拜。
真正的政治斗争既残酷也简单,压根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
先灭莫家,接下来再找个机会灭掉齐家,没有莫家齐家为内应,熊琳薛筱等于断了一条手臂,他们再想争权夺位,除非举兵造反。
而魏国兵制复杂,兵权分散,他们想要举兵造反,虽说存在着一定的可能性,难度相当之高。
杨谦脸色变幻不定,快速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封锁承平侯府后,将莫氏兄弟交给大理寺,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举行三司会审,不愁这两条大罪灭不了莫家满门。
但莫家在朝野根基很深,人脉很广,肯定会有文臣武将为他们求情鸣冤。
为了堵住这些混蛋的悠悠之口,封锁承平侯府后,须得设法把承平侯府的名声搞臭,让其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样莫家的亲朋好友就会避之唯恐不及。
有了!他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莫氏兄弟敢调兵调戏白狐公主,如此飞扬跋扈僭越法度,这些年犯下的案件肯定不会少,得罪的人也不会少。
可以授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举行明堂会审,昭告全城百姓,凡是受过莫家子弟欺负的百姓都可上堂诉说冤屈。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真是个好主意。
杨谦恨不得身外化身搞出一个分身,大大的吹捧一番:“杨谦,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想着想着喜上眉梢,脸上露出奸诈险恶的笑容。
此时白狐公主右臂疼痛有所减轻,正站在观星楼的招牌下,烟波深邃的双眸,怔怔望着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杨谦。
再回想刚才他和费一松的对决,刀法狠辣直追当世一流名将。
武功高强,手段狠辣,城府深沉,极善伪装,魏国有这样的继承人,秦国怎么可能斗得过?
白狐公主心中泛起无穷嘀咕:“他怎么会是那个声名狼藉、一无是处的纨绔呢?”
白狐公主浮想联翩,金翎银弩瑟瑟缩缩侍立左右。
刚才那一战,她们几个回合就被莫家家将打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后杨谦率兵杀进战圈,蒙面的萧狂鸣如同魔神降世,一刀一个,杀人如同屠狗,杀的满地尸骸。
二人心胆俱裂,不敢起身,害怕一起身就死在萧狂鸣无情的刀下。
直到尘埃落定,左右卫大将军领兵控制局势,她们哆哆嗦嗦爬了起来,护在白狐公主左右。
杨谦定了定心,款款走向白狐公主。
“公主,事情办完了,你是不是该回国宾馆了?怎么还杵在这里,等我请你吃饭?”
金翎银弩趴在地上时亲眼看见杨谦斩断费一松一腿一臂,对他的残暴不仁心有余悸,看到他就怦怦乱跳。
虽然很想骂他两句替公主出口气,又怕一个不留神,这恶魔一刀卸掉自己的胳膊。
白狐公主轻轻哼了一声,朝他横了一眼:“你借我的名义做局害人,不该补偿我?”
杨谦眸子一沉,走过去揽着她的腰,凑在她耳畔轻佻微笑。
“你怎知我拿你做局害人?真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明明是我爱你极深,见不得别人欺负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不感恩戴德也还罢了,竟然毫无根据的污蔑我,真是狼心狗肺。”
白狐公主最初对他极为厌恶,本该生气的推开他的手,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她对杨谦刮目相看,使她的偏见开始动摇。
她任由杨谦搂着腰肢,连他故意在翘臀揩油也悉听尊便,只是嘴角带着哂笑。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你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眼神,只要眼睛不瞎,就看得出来你在准备害人,而且所谋很大。”
杨谦心中有所触动,不由松开搂腰的手,将溅满血的脸贴近白狐公主白皙的脸庞,轻轻冷笑。
“本世子城府实在太差,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连你这种娘们都瞒不住。哎,成大事者,的确要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
他说话的时候,浓郁湿热的男子气息喷在白狐公主脸上。
白狐公主骤感心跳加速,有股熟悉暖流涌遍全身,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俏脸红了一分,心口不一的嗔了一句。
“走开,别贴这么近,你有口臭!喂,你别岔开话题,你拿什么补偿我?”
杨谦嗤的一笑,缓缓摇头。“我说了,我没有拿你做局,我是英雄救美。”
白狐公主嘴角扬起,冷笑不止。
“是吗?你救我?你以为我没看见?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旁边,你但凡早一点出手,我都不会被那混蛋踢断腕骨。
你在旁边看了半天戏,别人出言辱我,你无动于衷。别人出手震断我的手骨,你依旧袖手旁观。臭色鬼,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英雄救美的话?”
杨谦见她伤后脸色清冷,充斥着一副我见犹怜的凄婉气质,不由心中有愧。
自从被项樱窃取气运以来,他对这些出身王侯的女人存着抵触畏惧,害怕他们利用自己,算计自己。
白狐公主为西秦求和而来,处心积虑靠近自己,野心是赤裸裸写在脸上,压根就没打算掩饰。
杨谦打从第一眼看到她就生出十二分的警惕,尽管和她两次共度巫山云雨,心里也有她这个人,却一直努力压制自己的感情。
他若对她动情,势必要出手帮她。以前帮她就会贻误魏国的灭秦之计,乱了国政。
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是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他为项樱已经犯了一次错误,不想在她身上重蹈覆辙。
但两次深入交流使白狐公主李落蕊在他心上生根发芽,给了他不一样的感情体验。
他分不清楚这是爱还是欲,只是单纯的想要白狐公主陪在身边。
随着青奴发兵寒月关援助西秦,魏国已无灭秦之望,无形中也为他接纳白狐公主消除了最大的政治障碍。
如今魏国和西秦签订合约,他接白狐公主入府似乎无可厚非。
前些日子他幻想把正妻位置留给秋明素,但经历了寒夫人密信风波,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观。
他是雒京王世子,以后要当雒京王,甚至有可能登顶九五。
她太单纯,毫无心机手段,连寒夫人这种傻白甜都斗不过,有何能耐撑起雒京王府后院?
与秋明素相比,貌似白狐公主更适合当世子妃和王妃。
白狐公主见他突如其来的发愣,嘴角再度泛起一丝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
杨谦无言以对的摇了摇头。“你要是蠢一点,或许会更惹人喜欢。”
白狐公主哼了一声,倨傲的扬起眉。
“我已经够蠢了,再蠢的话,恐怕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杨谦嗤的一笑:“堂堂一国公主,你怎么会嫁不出去?”
白狐公主狠狠瞪着他:“我失身于你,现如今声名狼藉,你要是不娶我,我能嫁给谁?”
杨谦幽幽叹了一声,心怀愧疚的摸了摸她的脸。
“所以你就满世界宣扬世子妃的身份,妄想用舆论绑架我?
你别枉费心机了,我们杨家崇尚的是霸道,不是王道,从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天你打着世子妃的名义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骄傲的白狐公主似乎很不擅长这种坑人的买卖,刚板起的俏脸浮现一丝雨后初晴的浅笑。
“哟,世子殿下知道啦,具体账目我没仔细算过。
金翎银弩替我粗略估算一下,共在二十一家店铺采买了十六箱东西,有金银首饰头面,有最新款式衣裳布匹,有上等胭脂水粉花露,还有一些文玩字画,应该值个三四万两银子。”
杨谦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愤愤不平。
“岂有此理,你赊这么多?真当我是冤大头?这钱我不管,你自己搞定。”
白狐公主噗嗤一笑,风情万种的白他一眼。
“你把我当万花楼的女子,那我觉得出价五千两银子还是太便宜了。
我是秦国公主,就算按次收费,至少要两万两银子一晚,两晚加起来得四万两纹银。我在那些店铺欠下的外债,就当你付给我的嫖资吧。”
杨谦悲愤的大摇其头:“真会狮子大开口,你还是去今宵楼当花魁吧,当公主屈才了。”
第544章 世子请慎重
杨谦和白狐公主在调情,莫氏兄弟远远看着,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他们想不通,以杨家和莫家的亲戚关系,以及往日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泡的交情,有必要搞这么一出嘛?
莫非这家伙真要趁机搞垮莫家?
或许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等了片刻,刑部大理寺京都府衙门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并不是他们办事效率慢,实在是独孤傲派遣的人先去左右卫府,再去三司衙门,他们收到消息自然慢了大半个时辰。
刑部是尚书郭迎融亲自带队。
大理寺则是大理寺卿彭演亲自带队。
京都府则是府尹凌江亲自带队。
三个衙门精英倾巢而出,足足来了五六百名衙役,很快就将静安街东西两头围住。
杨谦搂着白狐公主的腰,傲然站在观星楼的牌楼之下。
郭迎融彭演凌江走到观星楼附近,六只修炼成精的眼睛看着满地鲜血淋漓的尸体,心肝儿忍不住跳了起来。
随后,他们的视线就聚焦在群星拱卫的杨谦以及气质出尘的白狐公主身上。
三人连忙撇下麾下官兵,屁颠屁颠奔到观星楼门前。
噗!齐齐跪地,拱手行礼。“下臣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神情冷淡,不紧不慢的冷哼一声。“都起来吧。”
“郭尚书,彭大人,凌大人,你们麾下的人手够不够用?”
三人眼皮子跳了一下,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不知世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理寺卿彭演和京都府尹凌江偷偷看向郭迎融,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郭迎融虽然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两道灼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三人之中,以他刑部尚书的官衔最高,理所当然由他回话。
他深吸口气,咳了一声。
“回世子,刑部衙门诸事繁杂,现有人手常常捉襟见肘,确实不太够用。”
杨谦语气不善的哼了一声。
“我看也是,你们人手确实紧缺,以至于雒京城治安乱成了这个样子。
本世子随随便便出趟门,竟然还能遇到成建制的金吾卫士兵截杀。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很意外呀。”
郭迎融彭演凌江等人感觉这话透着一股凛冽杀气,心好似被重锤敲了一下,吓得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磕头不已。
“世子恕罪,下官无能,让贼人惊扰到了世子。
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子,如此胆大妄为,光天化日竟敢调动金吾卫士兵冒犯世子?
刺客是否留下活口?如有活口,请世子将活口交给下官,下官一定将幕后黑手查个清清楚楚,给世子一个交代。”
杨谦冷笑一声,指着数丈开外的莫氏兄弟。
“此次罪魁祸首就是承平侯府的莫氏兄弟,一个叫莫英珑,一个叫莫英杰。
他们胆子很大,无诏擅自调动金吾卫将士,妄图强抢秦国的白狐公主。
本世子恰好经过,本想挺身而出,来一个英雄救美。
怎奈莫氏兄弟狗胆包天,命令金吾卫将士杀了我。
庆幸王府卫士还算有点战力,一番生死大战,终于全歼乱臣贼子,本世子侥幸捡回一条命。
依本朝律例,莫氏兄弟擅自调兵,截杀本世子,论罪满门抄斩。
刚才左右卫大将军已经来了,控制住了静安街。左卫大将军率军去封锁承平侯府,将莫家男女老少羁押待审。
右卫大将军率军去了右金吾卫府,控制莫天涯派系的将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本世子特将莫氏兄弟留给你们,郭大人,彭大人,接下来就是你们为国锄奸的时刻。
本世子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于明天下午在承平侯府举行明堂会审,公开审判莫家。
除了追究莫家擅自调兵、截杀世子两项大罪,还要面向全城百姓贴出告示。
所有受过莫家欺凌的百姓都可出庭控诉他们,反正罪行越多越好,让他们死的名正言顺,不要留下把柄。
莫氏兄弟目无法纪,横行霸道,这些年肯定是犯案累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谦刚说是莫氏兄弟擅自调兵截杀世子,郭迎融彭演凌江等人好似被雷劈了一下,脸上的震惊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等到杨谦长篇大论说完,三人因极度震惊而大大张开的嘴巴慢慢合拢。
郭迎融就像是洗了一个冷水澡,吞了一口唾沫,说出来的话都在哆嗦。
“世子...世子...怎么会是莫氏兄弟私自调兵截杀世子呢?
这两个罪名随便拎出一个都足够诛杀莫家满门,世子是不是搞错了?
莫家并非寻常的官宦人家,他们是王府的姻亲,现如今莫妃还在府里住着。
世子,要不要慎重考虑考虑,切勿意气用事,以免铸成大错?”
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莫家和杨家关系太过密切,雒京王杨镇还没死,他的侧妃莫哲君尚在人世。
魏国确实有过明文规定,无诏擅自调动十五人出营,等同谋反,可判斩立决。
但在这座遍地高官显贵的帝都,一些跟雒京王府沾亲带故的将种子弟,特别是那十几个军功赫赫的军侯子弟,几乎把父辈旗下的兵马当成私家领地。
他们有事没事就以缉拿盗匪的名义,擅自带几十人在大街上耀武扬威。
以往这些违法乱纪的混账事并不算少,御史弹劾过,言官诟病过,百姓愤怒过。
但出身军旅的雒京王杨镇认为这事区区小事,只要没闹出人命官司,一概从轻发落。
惯用的处理方式是,将御史的奏疏扔给他们父辈,责令他们回去严肃教训一番。
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无疑助长了歪风邪气,渐渐地,御史们都懒得弹劾,有些飞扬跋扈、不学无术的军侯将种子弟渐渐忘了擅自调兵乃是灭门大罪。
杨谦若以此罪诛杀莫家满门,恐会引起轩然大波。
再者截杀世子更是疑点重重,莫氏兄弟与杨谦乃是表亲,亦是臭名昭着的酒肉兄弟。
他们向来唯杨谦马首是瞻,这些年追随杨谦不知干了多少不堪入目的丑事,鬼都不信他们会调兵截杀世子杨谦。
杨谦眸子冷的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池水。
他缓步走向郭迎融,几乎将自己的脸贴到郭迎融的脸,一双比剑气还凌厉的冷眸死死盯着郭迎融,吓得郭迎融差点尿裤子,语气冷酷到令人不寒而栗。
“郭大人,你是在质疑本世子,质疑我的玄绦卫士,质疑左右卫大将军和全体将士?
证据确凿的凶案现场,贼子尸体血痕犹在,观星楼外的人证犹在,你连现场都没勘察,人证也没问过,开口就问本世子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铸成大错?”
郭迎融和莫家有很多往来,他之所以能够顺利接任刑部尚书,莫家鼎力支持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今莫家危在旦夕,随时可能覆灭,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要帮莫家开脱罪恶。
在他看来,就算这两条罪都成立,看在莫妃和老侯爷的份上,杨谦应该网开一面。
第545章 杨谦的用意
刚刚有所缓和的静安街,气氛陡然趋向肃杀。
这些肃杀都来自于杨谦的冷眸,他死死盯着刑部尚书郭迎融,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这家伙和莫家关系密切。
不管以后要不要用,能不能用,起码在莫家这件案子上绝不能让郭迎融插手。
不等郭迎融出声辩解,杨谦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郭迎融腿上。
郭迎融虽是文官,但魏国以武立国,崇尚军功,一些文官或是为了自保,或是谋求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一般会修炼武功。
郭迎融武学天赋不算差,练就了一身不俗武功,但猝不及防,终究没有扛住杨谦那一脚,踉踉跄跄跌在地上,既惊且怒。
“世子,你...”
大理寺卿彭演,京都府尹凌江骇然变色。
堂堂从二品大员,刑部尚书,杨谦一言不合说踹就踹,丝毫不留情面,他们嗅觉灵敏,很快就认识到这是政治路线之争,没有道理好讲。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虽是上不得台面的霸道,但在权力交替之际却是铁的规则。
他要借这个案子彻底扳倒承平侯府,让莫家灰飞烟灭,凡是跟莫家沾亲带故的,或者同情莫家的,一律排除在外。
他俯下身体,用咄咄逼人的凌厉眼神逼视伏在地上的郭迎融。
“本世子怎么啦?枉你身为刑部尚书,抵达案发现场后,第一时间不看现场,不问证人,就敢妄下定论,你平时就是这样办案的?难怪雒京治安这么差。
既然你当不好这个刑部尚书,那就暂时休息休息吧。”
郭迎融浑身一颤,眼珠几乎瞪出眼眶,眼中的怒火不可抑制,不敢相信仅仅两句话就丢了官。
“你...”
早就听说雒京王世子荒唐任性,飞扬跋扈,今日才算是领教到他的厉害。
杨谦神情冷漠的瞪了一眼。
“嗯...”
郭迎融与杨谦的目光在空中猛烈碰撞,好似两道闪电交织在一起,但郭迎融气势不足,很快就被杨谦的杀气震慑,眸子瞬间晦暗,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杨谦旨在以迅雷掩耳之势铲除承平侯府莫家,没心情跟郭迎融浪费时间,迅速站起身,望向怔忡不定的刑部官员。
“在场的刑部官员,除了郭迎融,谁的官衔最高?”
朝廷官员有按品衔分配正式官服,官服颜色不一样,上面绣的动物也不一样。
倘若他们穿着官服,杨谦就算不认识那些官员,通过官服也能辨出他们的身份。
奈何今天并非朝会,大多官员没有穿正式官服,杨谦无从辨别。
随着杨谦声音响遍半条街,众多刑部官员衙役愣了愣,一名穿着朴素棉袍的魁梧官员越众而出,弯腰拱手施礼。
“启禀世子殿下,今日侍郎大人休沐,自尚书以下,以下官官职最高。”
这人长相忠厚质朴,身材魁梧,胸肩厚实,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高手。
杨谦收起臭脸,朝他递了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下官裴仁敬,现任刑部郎中。”
杨谦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裴大人,我记住你了。你来了这么久,也看了这么久,怎么看这个案子?”
众人心神俱震,无不骇然。
话说到这等程度,杨谦纵然什么都没有挑明,但这些在雒京城修炼千年的老妖精,哪里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呢?
他不希望看到有人替莫家辩解。
不准辩解,那是铁了心要拿这个案子彻底干翻莫家。
裴仁敬精光闪闪的眸子偷偷瞥了瞥趴在地上的刑部尚书郭迎融。
短短几个瞬间,郭迎融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无精打采的垂着头。
裴仁敬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笑,随后挺直腰杆,朝着杨谦铿锵有力表态。
“回世子殿下,下官看来这个案子铁证如山,莫氏兄弟擅自调兵,截杀世子,论罪当诛满门。”
杨谦满意的放声大笑,大步流星走向裴仁敬,重重拍打他的肩膀,甚是嘉许。
“说得好,裴大人眼光独到,很有办案天赋,以后前途无量。
莫家这个案子牵涉太大,你敢不敢接?”
同样是没勘察现场,没询问证人,质疑杨谦的郭迎融被一脚踹翻在地,支持杨谦的裴仁敬被赞前途无量。
世子殿下的用意比司马昭之心还昭然若揭。
郭迎融脸色黑的就像乌云压顶,他判断有误,低估了杨谦干翻莫家的决心,以为杨谦是恼恨莫氏兄弟公然调戏白狐公主,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在刑部兢兢业业摸爬滚打近三十年,五十多岁才混到刑部尚书,履职一个月,正是展翅翱翔的时候,实在不愿刚起飞就折戟沉沙。
此时他终于看懂了杨谦铲除莫家的决心,与自己的前途命运相比,莫家那点交情似乎微不足道。
他刚要开口向杨谦表忠心,杨谦抬起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闭嘴!现在没有你说话的机会。”
郭迎融惊得目瞪口呆,我好歹是从二品刑部尚书,你怎能因几句话不合心意就如此粗鲁对待?
杨谦冷若冰锥的眸子如刀子插在他的心头,字字诛心的话铿锵落地。
“郭迎融任刑部尚书月余,庸庸碌碌,难堪大任,以致政务蹉跎,刑案激增,雒京治安每况愈下。
传我世子令,即日起罢免郭迎融刑部尚书,命刑部侍郎停止休沐,暂代尚书职权。
刑部郎中裴仁敬,本世子命你暂代刑部侍郎一职,与大理寺御史台通力合作,审理承平侯府一案。
此案若是办得漂亮,可擢升为刑部侍郎。若是没办好,贬为员外郎。裴仁敬,你可敢接?”
郭迎融四肢瘫软,化为一滩烂泥,这就被罢了?
裴仁敬眼中既有震惊又有狂喜,砰的一下,重重跪在杨谦面前。
“下臣裴仁敬甘愿领命,谢世子殿下提携。”
全场人士看的一愣一愣。
这就升官了?
一悲一喜,果然人世间的祸福并不相通。
杨谦扶起裴仁敬,在他手上拍了拍,又将目光转向大理寺卿彭演。
“彭大人,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彭演咯噔一下,浑身都在发冷。
我还敢怎么看?
郭迎融仅仅为莫家说了几句好话,就将还没焐热的刑部尚书弄丢了。
我彭演和莫家没有任何交情,平日也看不惯莫家子弟飞扬跋扈的作风,整死他们,我求之不得。
他连忙慷慨激昂的表态。
“下臣以为,此案罪证确凿,无可辩驳,莫家罪恶滔天,百死莫赎,下臣愿意办理此案。”
杨谦不停点头,笑声瘆人。
“很好,彭大人铁骨铮铮,不畏强权,我大魏就需要你这样为民请命的好官。
彭大人,裴大人,首恶莫英珑莫英杰就在那边,等下将他们押往刑部天牢,好好审一审,尽快拿到他们的口供。
那边还有几十个谋害过我的金吾卫乱兵,你们细细搜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这些人就算死了也不能放过,派人查一查他们的背景,看看有没有我杨家敌对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
彭演和裴仁敬躬身领命。
京都府尹凌江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后背不知不觉被汗水打湿,额头的冷汗渗出一层又一层,简直是无休无止。
等到杨谦交代完一切,走向白狐公主,他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凌家和莫家也有一些渊源,他也动过替莫家求情的念头。
若非郭迎融先一步触了霉头,恐怕倒霉的就是他了。
“后续就看你们的本事,本世子要的是铁案,要让莫家彻底翻不了身。”
“本世子先回王府等着,明日明堂会审过后,第一时间将结果送到王府。”
说完最后一句话,杨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钻进马车,甚至没多看白狐公主一眼。
第546章 请世子迎我进府
进了马车,刚刚坐稳,车帘被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臂掀起,一张略显狼狈的天仙脸蛋映入眼帘。
“色鬼,我手臂受了伤,听说雒京王府有个当世医圣娄寒,我要请他替我治伤。”
不等杨谦出口拒绝,弓着身子窜进马车。
她躬身进车厢的瞬间,滚圆臀部勾引的杨谦心头火热,原本想说的那句“滚出去”硬是咽了回去,换成并不严厉的“你先回国宾馆,我叫娄寒去国宾馆帮你治伤。”
白狐公主一脸幽怨的凝视杨谦。
“我的手很痛,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你利用我办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难道不该补偿我?”
杨谦深知她擅长诡辩,什么厚颜无耻的话都敢说。
雒京王府还有一颗定时炸弹等着处理,实在没工夫跟她唇枪舌战,索性就留她在马车,一同回府。
车轮轧轧作响,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向雒京王府。
车上,杨谦斜斜靠着,思忖该找个什么理由将莫妃一起做掉。
白狐公主坐在他旁边,幽怨的眸子死死盯着杨谦。
“喂,死色鬼,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杨谦被她打断思路,心情烦躁的瞥她一眼。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可没什么共同语言。”
白狐公主看待杨谦的清眸已没有初次见面的厌恶嫌弃,相反,多了一些脉脉含情的兴致。
“本宫刚在旁边偷听你们的谈话,你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将莫家的承平侯府连根拔起?”
杨谦斜斜瞅她一眼。
“本宫?你不是公主吗?”
白狐公一脸娇羞的撇了撇嘴。
“如今我是雒京王府世子妃,不再是秦国的白狐公主,自然该称本宫。”
杨谦赶紧放下心里的谋划,捧着脸嚎啕大笑。
“哎哟,我的公主呀,你可真不害臊,连本宫都搞出了,你是铁了心要粘着我?”
白狐公主小嘴翘了翘。
“我有得选吗?”
杨谦无所谓的揉了揉眉心。
“随你吧,你想怎么折腾都行,我可从来没承认你是我的世子妃。”
车厢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近在眼前,那清丽脱俗的脸庞,那婀娜妖娆的身段,特别是她身上散发的独特的女人香,瞬间吸引了杨谦的注意。
杨谦没忍住,一双很不老实的贼眼不知不觉看向她高耸的峰峦。
饱满圆润。
这种饱满圆润是秋明素和项樱望尘莫及的韵味。
白狐公主捂着嘴,咯咯娇笑。
“哟,还以为你不想本宫呢,这么快就暴露色鬼本性了?
既然这么想本宫,以后就把本宫留在东院吧,本宫日日夜夜陪着你。”
杨谦眼里泛出一种大灰狼看到山羊时的饥渴光芒,在她面前气急败坏的晃动拳头。
“骚货,你最好别招惹我,今天我只想搞定承平侯府,彻底铲除莫家。
你要是继续挑拨,弄得我心头火起,信不信我现在将你就地法办?”
白狐公主挑衅似的挑了挑眉,那双比蓝宝石还清澈明艳的眸子极具杀伤力。
她受伤的左臂放在大腿上,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冲着杨谦抛了一个媚眼。
“本宫知道世子殿下野蛮粗犷,这点倒和我们秦国民风相似。
本宫也听说过世子殿下以前最喜欢把美女抢进马车,就地法办。
我既已心甘情愿上了贼船,那就任由世子殿下怜惜。”
她故意将衣领扯了扯,露出半抹雪白的香肩。
杨谦感觉心中有团火焰升腾,双手虚握成拳,佯作恼怒的不停挥拳。
“骚货,本世子早已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为什么要用美人计挑战我的软肋呢?
你知不知道,永远不要用美色考验男人,因为...”
白狐公主抿嘴娇笑。
“因为什么?”
“因为男人只要还有口气,就经不起美色考验。”
噗嗤!
白狐公主捂着嘴笑个没完没了。
杨谦气不过,伸手揽住她富有弹性的腰肢,将她拖到自己大腿上,疯狂蹂躏。
白狐公主举起受伤的手,樱唇贴近杨谦的耳旁,吐气如兰。
“哪里都可以碰,千万别碰本宫的左臂,现在还痛着呢。”
杨谦狠狠揉搓,尽情释放喷薄欲出的野性,脸庞凑近公主鼻梁,压低声音发问。
“记得你我初次相逢,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坨狗屎,眼里全是难以掩饰的厌恶嫌弃。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肯定和我们无关,莫非公主对本世子是日久生情?”
白狐公主骨架极粗,身体不算软,搂在怀里的感觉远远比不上项樱秋明素等女子。
但杨谦练武之后手劲极强,也就白狐公主这结实的躯体才扛得住他的揉搓。
白狐公主右手勾住杨谦的脖子,璀璨的明眸放电似的对准杨谦的双眸。
“本宫当初厌恶你是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以为你是无恶不作、贪淫好色的废物纨绔。
在雒京住了大半个月,与你几番相处,偷偷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感觉传言不尽不实。
传言说你文武两废,文不能认全对联上的十个字,武不能提起十斤重的铁锤。
何其荒谬。
刚才那番打斗本宫看的清清楚楚,你刀法之狠辣绝伦,直追当世一流名将。
我二皇兄是出了名的武痴,四岁习武,二十几年勤修苦练,寒暑不辍,施展的刀气还比不过你。
传言会骗人,但武功骗不了人,你这身武功明显花了十几年心血,肯花这么多心血勤练武功的人不可能是酒色之徒。
你是不是故意对外营造纨绔公子的形象?
本宫知道你处境艰难,杨谨杨慎死后,你成了魏国的众矢之的,皇室想要你的命,杨家政敌想要你的命,你那几个不安分的姐夫也想要你的命,藏拙不失为一种保命方式。
你武功高,手段狠,不经意间偶遇莫家兄弟欺负我,立刻以身入局,蒙面杀进包围圈,硬生生将纨绔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演成了莫家兄弟私自调兵截杀世子的戏码。
在左右卫大将军抵达现场时,你命卫士杀光几十名金吾卫士兵和莫家家将,只留下莫家兄弟两个活口。
众目睽睽之下,一千多名左右卫将士看到金吾卫士兵与你在厮杀,等于将一桩悬案做成了难以推翻的铁案。
本宫在秦国时就听说过雒京王的神鬼手段,如今看来你的手段不在雒京王之下。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致人死命。
如此厉害的人物竟是我李落蕊的男人,本宫怎能不对你另眼相看?”
杨谦听她以切金断玉的清脆声音,大肆称赞自己奇思妙想的毒计,不禁有些飘飘然,捧着她圆润湿滑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
“真会说话,会说你就多说点,本世子都快飞上天了,哈哈哈...”
白狐公主如小鸟依人依偎在他怀里,仰着一张白璧无瑕的脸蛋,轻声细语哀求。
“世子,蕊儿早已是你的女人,你前些天那样对我,害的我颜面扫地。
如今魏秦两国已敲定和约,魏秦结成盟友,从此秦国成为魏国的附庸国,世子可否瞧在两国交好的份上,将蕊儿迎进雒京王府?”
想到今日终于逮住机会将莫家的承平侯府一网打尽,杨谦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不假思索就答应白狐公主的请求。
“好!本世子答应你了,今日起你就住进东院。”
白狐公主喜不自胜,樱唇在杨谦唇上印了一下,献上一个甜蜜的香吻。
“多谢世子!”
在杨谦视线覆盖不到的地方,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狠厉之色。
若是杨谦看到她这眼神估计会吓得背脊生寒。
第547章 当街石灰劫
马车穿街过巷,匀速驶向文昌街,车厢外面突然有人大声惊叫。
“什么东西?”
拉车的两匹骏马骤然长嘶,拽着缰绳开始狂奔。
马车左侧轮毂不知轧到什么东西,啵的一声,马车向左倾斜。
正在耳鬓厮磨的杨谦见势不妙,赶紧牵着白狐公主窜出车厢。
探出车帘的瞬间,杨谦发现眼前白蒙蒙的,猛然嗅到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味道。
他心神一凛。“不好,是石灰粉。”
跳出马车的刹那,慌忙以左袖捂住眼鼻口,大声提醒白狐公主。
“公主,外面撒了石灰,赶紧闭上眼睛,别让石灰飘进眼眶,会烧瞎眼睛的。”
白狐公主芳心大乱,但她还算顺从,赶紧闭上妙目。
一人捂眼,一人闭眼,两人都没看清脚下的地面,落地时未把握分寸,先后摔在地上。
白狐公主在下,杨谦压在她的身上。
白狐公主不知是碰到受伤的手臂还是扭到脚,闷哼一声。
杨谦开始骂骂咧咧:“真是日了狗,在王府猫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出趟门就遇刺,这些敌人都是属苍蝇的吗?”
萧狂鸣独孤傲等护卫扯开嗓子大吼大叫:“有刺客!保护世子!保护世子!”
一些没有及时闭上眼的护卫首当其冲,遭了罪,双手捧着眼睛哀嚎。
“啊...我看不见啦...我的眼睛瞎了...”
繁华的街道轰然大乱,街上千千万万的行人如同受惊的野牛疯狂乱窜。
哭爹喊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全街。
前后左右几乎同时响起正义凛然的口号。
“为国尽忠,诛杀杨谦!”
“铲除篡国逆贼,护我大魏江山。”
“杨贼不死,魏难未已。”
那些人边喊口号边朝杨谦冲杀,很快就和王府护卫展开生死搏斗,接着四面响彻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碰撞的叮当声,受伤者的惨叫声,以及临死前的哀嚎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这片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染成地狱的修罗场。
杨谦虽惊不乱。
他内功修为深厚,虽然目不能视物,凭借听觉和内功强大的感知能力,对周围一切敌情感知的清清楚楚,伸出右手想要扶起白狐公主。
但他目不能视物,右手慌慌张张摸错了地方,一不留神抓到白狐公的大馒头。
白狐公主羞得惊叫:“啊!死色鬼,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占便宜?”
杨谦面不改色低声解释。
“抱歉,我闭着眼,摸错地方了。”
右手顺势下滑,勾住白狐公主的腰肢,抱着她站了起来。
“石灰还没散去,别睁眼。”
白狐公主轻轻应了一声。
“好!我听你的。”
杨谦将袖子微微挪开一丝丝,石灰的味道依旧浓郁,显然是敌人撒了更多的石灰粉。
他闭上眼,用左手搂住白狐公主的腰肢,竖起耳朵拼命寻找厮杀声较小的地方,一步步缓慢移动。
双方交战不久,杨谦感觉战况渐渐不利。
以真实战力而论,有萧狂鸣独孤傲坐镇的玄绦卫士足以碾压雒京一切江湖势力。
但敌人狡猾的当街泼洒石灰,睁开眼容易被石灰烧瞎,闭上眼战力大打折扣。
尽管萧狂鸣独孤傲的听音辨位功夫臻至炉火纯青,但在敌我贴身肉搏、遍地噪音的街上,听音辨位的功夫用处不大。
一把刀砍过来,谁分得清是敌是友?
还手容易误伤队友,不还手就是束手待毙。
萧狂鸣独孤傲等武功较高的护卫担心杨谦,忍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拔刀对着旁边的人一顿乱砍,懒得计较对方是敌是友。
边砍,边心慌意乱的大喊。
“世子,你在哪里?”
“你看得见吗?快到我们这边来。”
杨谦听着他们的声音约在三四丈外,平时这段距离并不算远,但在漫天石灰的朦胧世界,周边敌我双方正在玩命厮杀,这点距离却是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他冷冷哼了一声。
“一群蠢货,你们看不见,我就看的见?
现在四面八方都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打斗声,我敢过去吗?”
白狐公主如波斯猫依偎在他怀里,轻柔地声音在他耳旁吐气如兰。
“色鬼,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
杨谦还没回话,旁边楼顶有人大声指挥:“杨谦狗贼在锦绣楼门口,大家快去杀他。”
杨谦心想不妙,草,有狗贼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将我的行迹看的清清楚楚,完蛋了。
他隐隐听到一些脚步声靠近,又察觉后面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以为后面是个安全的地方,扭头就要朝无人处狂奔。
刚抬起脚,砰的一下,右脚踢中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脚趾差点折断。
接着砰的一声,额头重重撞在木头上,撞得眼冒金花,天旋地转,才知后面是堵墙。
“娘的,难怪这边没有声音。”
他愤愤骂了一句,随后察觉有股弱弱刀气迎面劈来。
刚要拖着白狐公主闪开,谁知白狐公主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黑鬃鞭凌空扫去,半丈外有人惨叫“哎哟,这娘们的鞭子好狠!”
杨谦愣了一下,下意识称赞一句。
“好鞭法!”
白狐公主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石灰窜进鼻中,打了一个喷嚏。
“啊嚏!”
“好浓的石灰,这群混蛋到底撒了多少石灰?”
话没说完,又有一人提剑当胸刺来,嘴里乱七八糟的咒骂。
“逆贼受死!”
白狐公主黑鬃鞭刚挥出,急切不及抽回,这一剑无法招架。
她感觉有道剑气刺向左胸,于是向右避开。
杨谦感觉有道剑气刺向右胸,于是向左避开。
这一左一右,白狐公主顺其自然的离开了杨谦怀抱。
那柄势不可挡的长剑嗤的一声,从杨谦白狐公主两肩之间的缝隙刺下,噗的一声,剑尖似乎深深插进一扇木门。
杨谦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喜,后面如是木门,那就不足为惧。
他无暇搭理那名剑客,凝聚真气向后猛拍一掌。
开碑裂石的掌力如怒海狂涛释放出来,瞬间震碎后面那扇木门,无数木屑随风飞舞。
杨谦大喜过望,纵身窜进木门,接着听到里面有个老太婆发出惊叫。
“啊!救命呀!”
屋里没有石灰的味道,杨谦松了口气,果断睁开眼。
刚睁开眼,还没看清周遭环境,便见一柄寒光冷冽的长剑迎面刺来,剑柄握在一个灰布粗衣的短髯男子手里。
杨谦沉着施展四象擒拿手的功夫,侧身让过长剑,反手抓他手臂。
四象擒拿手乃是当世最强的擒拿功夫,经过半年勤修苦练,杨谦终于将第一式第二式融会贯通,出招时行云流水。
那人眼见杨谦使出如此玄妙的擒拿手,一招就能反守为攻,忍不住大声喝问。
“你这篡国奸贼竟会武功?”
他完全不知杨谦身怀武功,这一剑刺出时铆足了劲要将杨谦活活钉死,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待见杨谦完美躲开剑尖,反手抓向自己手臂,便是想要闪避也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小臂落在杨谦掌中。
杨谦呵呵冷笑:“现在才知道,晚了!”
潜运神功,咔嚓捏断剑客的右臂。
剑客右臂已废,拿捏不住长剑,长剑无声掉下。
杨谦出手如电,轻轻接住剑柄,反手一剑刺进剑客的咽喉,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那人咽喉中剑,生机已断,再被杨谦一剑踹飞,身在空中时咽喉血如泉涌,倒地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杨谦冲到破碎的木窗旁,一边喊话一边去抓白狐公主的手。
“公主,进来,这里没有石灰!”
但他出手比声音更快,话没说完,左手靠近白狐公主。
白狐公主还闭着眼,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他,顺势就是一记黑鬃鞭扫向杨谦门面。
杨谦慌忙避开,大吼一声。
“臭娘们,你要谋杀亲夫?”
白狐公主嗤的一声笑,纵身飘进屋里。
“抱歉,刚才看不见。”
进了屋,立刻睁开眼,盈盈妙目一顿左顾右盼,看清这是一间绸缎店,名叫锦绣楼。
店里搁着一些绸缎锦绣布匹以及裁剪好的衣裳。
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刚才还藏在柜台后面,待见这伙人撞墙而入,才知前店已不安全,偷偷摸摸逃进后院。
二人惊魂甫定,庆幸终于捡回一条命,向外望时,发现外面还有人站在楼顶不停泼洒石灰。
空气中的石灰越来越多,令人活脱脱生出一种置身石灰海中的错觉。
这么浓烈的石灰,一不小心钻进眼睛必瞎无疑。
随着白狐公主窜进房中,外面飘飘洒洒的石灰顺着破裂木窗涌进屋里,又有一队双眼蒙着薄薄白纱的杀手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杨谦不习惯使剑,手里拿着剑也用处不大,于是举起剑朝急冲而来的刺客掷去。
他内功雄浑,这一掷风声猎猎。
冲在最前面的短刀刺客刚进破窗,避无可避,被迫挥刀格挡。
刀锋刚碰到长剑,长剑那股怒海狂涛的内力荡开他的短刀,势如破竹插在他的胸口。
长剑去势不歇,贯穿短刀刺客的瞬间,半截剑尖插进后面一名刺客。
杨谦冷哼一声,牵着白狐公主往后堂走去。
“赶紧走,石灰灌进店里,这家店也不安全。”
临走前,顺手牵走两套粗布麻衣。
第548章 白狐公主的情人
外面的石灰依旧很浓。
尽管那些杀手的脸上蒙着白纱,但视线不算太好,只能看到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
萧狂鸣独孤傲率领的玄绦卫士皆是高手,虽说蒙着眼睛,但很快就歼灭大量杀手。
萧狂鸣独孤傲凭借听声辨位的功夫,纵身跃上楼顶,将那几名迎风泼洒石灰的刺客砍死。
杨谦担心还有刺客涌进锦绣楼,牵着白狐公主走向后院,啪的一声关上厚重的木门。
木门后面是个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两棵枝繁叶茂的风景树。
树后有排低矮的木屋,屋外摆着两个养鸡的笼子。
几只肥鸡伸出头,在食槽里叮叮叮的啄食。
杨谦环顾四周,没看到一个人影,不得不佩服这家店的老板藏得真好,果然是善藏者藏于九地之下。
他将一套衣服递给白狐公主。
“骚货,换身衣服,我们的衣服太醒目,容易遭到杀手追踪。”
白狐公主怔了一下,咬了咬唇,眼中全是疑惑。
“你叫我在这鬼地方换衣服?”
杨谦气极反笑,无奈的瞪她一眼。
“是呀是呀,赶紧脱光了换吧,就你这智商也好意思学别人使美人计。”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一套粗布麻衣穿在自己身上。
白狐公主嗤的一笑。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将这衣服套在外面,偏要让人生出歧义。”
她左手有伤,使不上力,一只手无法将粗布麻衣穿上,朝杨谦白了一眼。
“死色鬼,本宫有伤在身,左手不便,你帮我套上去。”
杨谦愤愤骂了一声。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小心翼翼替她穿上。
又瞅了瞅她头上珠光宝气的金簪银饰,皱了皱眉。
“把这些碍眼的东西都摘下来收好。”
白狐公主不知是习惯逆来顺受,还是遵循既嫁从夫的宗旨,右手嗖嗖嗖几下就把金簪银饰摘的干干净净,顺手丢弃在地上。
铛!
杨谦眼睛瞪圆如夜明珠。
“你干嘛扔掉?”
白狐公主撇了撇嘴。
“逃命要紧,带着这些累赘干嘛?”
杨谦顿感无语,俯身将那些价值昂贵的发簪饰品一一拾起揣在怀里,摇头慨叹。
“真是个败家娘们,这些都是值钱的宝贝,随便一根都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你说扔就扔。”
白狐公主眼神复杂,看杨谦就像看着一头陌生的怪物。
门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杨谦抬眼望去,那扇厚重门板咔嚓一声炸开,径直飞了过来。
杨谦眼神烈烈,向左移动两步,避开那扇木门。
白狐公主袍袖挥洒,身形飘逸的后撤两步,姿势比杨谦美妙百倍。
那扇木门贴着她的衣袂飞走,如重炮一样砸在旁边的围墙上,竟将一尺来厚的石墙砸出一道缺口。
一条瘦长灰色身影如泥鳅一般从门洞后面蹿出,随之而出的是一柄精光闪闪的银剑。
长剑之上剑气磅礴,逼得杨谦呼吸凝滞,竟是不可多得的剑道高手。
杨谦眸子掠过浓浓的讶异。
他手无寸铁,空手夺白刃的功夫只能欺负二流以下的武者,不敢硬接如此高手的剑气,下意识后撤几步。
那蒙面灰衣人一剑逼退杨谦,并未穷追猛打,而是健步冲向靠在墙角的白狐公主,牵起她的手,压低声音喝道:“跟我走!”
白狐公主已经高高举起黑鬃鞭,听到这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举在半空的手臂瞬间僵住,脸色陡然苍白。
她痴痴讶道:“是你?”
杨谦尚未回过神来,那蒙面灰衣人掉转头,饱含仇恨的眼神化作箭矢射向杨谦。
杨谦的心咯噔一沉,隐隐意识到此人看他的眼神与众不同。
其他杀手刺客看杨谦的眼神大多坚定而凶狠,而此人眼里多了一丝刻骨铭心的嫉妒。
这是看情敌的眼神。
他刚想出言讥讽“你这是什么眼神?本世子抢了你的女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人心有不甘的吐出一口浊气,牵着白狐公主钻进围墙的破洞,眨眼间消失在墙后。
而白狐公主如同牵线木偶一样跟着他,丝毫没有抗拒的意思。
杨谦惊呆了。
瞧白狐公主那千依百顺的样子,摆明与蒙面灰衣人有着深厚感情,说是情人也不为过。
他眼睛盯着破洞,嘴里念念有词。
“日了狗了,难不成真是白狐公主的情人?究竟是我绿了他,还是他绿了我?”
外面的主街道还在展开激烈搏斗,按理他该去跟王府卫士汇合。
但他沉吟片刻,终究放不下白狐公主这个尤物,顺着墙洞追了出去。
“敢给本世子戴绿帽子,看我割了你的卵蛋。”
那人拽着白狐公主先走一步,杨谦钻出墙洞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举目望去,四周全是纵横交错的巷子,宽的窄的,新的旧的,密如蛛网。
他气得轻抚额头。
“完了,大美人真被抢走了,这下老子要被绿了。”
转念一想“这人若是李落蕊在西秦的旧情人,那应该是我绿了他。”
如此心里舒服多了。
靠近主街道那几条巷子,陆陆续续有蒙面人影一闪而过。
有一两个蒙面人眼角余光瞄到了墙洞后的杨谦,但杨谦穿着一套临时顺来的粗布灰衣,他们瞄一眼就走了。
杨谦暗自冷笑:“这大概就是灯下黑吧。”
他想了想,原来那条街道的石灰太浓,杀手太多,回去实属不智,倒不如从另一条街道转出去,独自返回王府,说不定反而能够摆脱所有杀手。
刚迈开腿朝右边一条陋巷走去,隐隐听到附近的横巷传来一阵细微的喘息声,忙收住脚。
片刻之后,左前方的幽深长巷窜出一道灰色身影,提剑刺向杨谦,出剑时不忘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姓杨的狗杂种,我要杀了你。”
杨谦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后退两步,避开他剑气后,冷声冷气的质问。
“你有病吧?都已经走了,干嘛又回来?”
那灰衣人已经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容貌清癯的俊俏脸庞。
他大概二十来岁,皮肤黝黑,剑眉蕴含冷冽英气,一双桃花眼全是炽热的怒火,鼻梁高耸而富有独特的男性魅力。
他一剑刺出,后招如行云流水源源不断,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招招刺向杨谦的要害,不是咽喉,就是心口,或是下腹。
杨谦手无寸铁,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不停地左闪右避,艰难地逃避他千奇百怪的剑法。
白狐公主婀娜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十字路口,朝那长相俊美的灰衣剑客大声喊话。
“拓跋,住手,你不能伤他。”
可是拓跋已经被愤怒所吞噬,眼里的火焰几乎可以毁天灭地,根本不听白狐公主的话。
此人剑法实在太强,杨谦仗着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步法左闪右避,却被打的十分狼狈,毫无招架之力。
庆幸此人急怒攻心,出招过于狠辣,而失之稳准,很多精妙剑招的威力大打折扣。
杨谦退了又退,不知不觉穿过两条横巷,即将退到主街道上。
正愁手里没有兵刃,不料斜刺里突然跑出一个手拿环首刀的蒙面黑衣人,也不知是哪个道上的。
那人貌似有点傻,看到杨谦和拓跋正在打斗,不仅没有逃,反而好整以暇的咦了一声。
“这里也在打?今天真是乱套了,芙蓉街里里外外都在搏命,他妈的,谁能告诉我杨谦在哪?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哪?”
杨谦气得咬牙切齿。
又有人下了悬赏追杀令,赏金足足五十万两之多,翻了好几倍,究竟是哪位大佬的手笔?
他见那人不知死活,站在十步之外看戏,于是扭头朝那人奔去。
拓跋剑气如影随形跟着他。
他冲到黑衣蒙面人面前,伸手直取对方咽喉,嘴里不忘发出一声无情的嘲讽。
“大白天的穿什么夜行衣,蒙什么黑纱,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杀手?”
那人果然是个初出江湖的新兵蛋子,明显没有半点江湖经验。
面对如饿虎扑食一般冲来的杨谦,那人握刀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色厉内荏的威胁。
“别过来,我会砍死你的。”
杨谦最初打算抓他咽喉,将他活活扼死,待见他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杀人的念头顿消,右手顺势夺过他的环首刀,一脚将他踹出丈许。
“滚你娘的蛋,回你妈怀里喝奶去吧,江湖太危险。”
杨谦下脚太重,那人被他踹的脏腑好似碎裂,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一道闷响。
那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如烂泥一般瘫软,双膝扑通跪地,双手撑着地面嚎啕大哭。
“娘,儿子不孝,儿子快死了,无法为您养老送终。”
杨谦顿感无语,这是什么狗屁江湖?
正在追杀杨谦的拓跋看到这一幕,神情变得古怪,剑尖斜指地面,鄙夷的吐了一口唾沫。
“都说魏国是泱泱大国,遍地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这是什么狗屁玩意?”
第549章 公主的情郎
杨谦一刀在手,淡定的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这是什么玩意,这种窝囊废应该不是魏人,多半是西秦来的。”
拓跋眼中杀气更浓,横剑怒指杨谦。
“放屁,我们秦国才没有这种废物。”
说完,他的怒气值蹭蹭暴涨,又要挺剑刺杨谦。
白狐公主李落蕊纵身飞跃,化作蝴蝶飘然落在杨谦前面,伸开双臂遮蔽杨谦。
“住手,拓跋,你不能对他动手。”
容貌俊俏的拓跋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恨意直冲云霄,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咬牙切齿的质问。
“蕊儿,你为什么要护住这个人渣?
他糟蹋了你,羞辱我们秦国,简直罪该万死。
你快让开,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为你和整个秦国雪耻。”
杨谦举刀虚劈一下,冷冷回了一句。
“来呀,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白狐公主扭头冲他呵斥一声。
“闭嘴,你能不能少说一句?”
杨谦不服气,轻声嘟囔。
“凭什么叫我少说一句?这家伙是你的奸夫吗?
呵,真有意思,你这奸夫胆子不小,从西秦追到雒京,还敢对我痛下杀手。
这要是让他逃走,我杨谦以后就不用混了。”
拓跋气得额头直冒青筋,握剑的手抖动的幅度惊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蕊儿,你快让开,我要将他千刀万剐,否则难泄心头之恨。”
白狐公主李落蕊气不过,转身一巴掌掴在杨谦脸上,一张白皙粉嫩的俏脸竟在哆嗦。
“你这淫贼少给我污言秽语,他不是什么奸夫,我也没有奸夫,被你破身前我一直是守身如玉的处子。
他是我青梅竹马的情郎,我们打小情投意合,这些年来,我们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做过逾越礼制的勾当。”
拓跋听到白狐公主说起被杨谦破身,就差没有原地爆炸,五根手指在剑柄上捏出深深指痕,眼珠连同眼眶绷的通红。
白狐公主泫然欲泣,看向拓跋的眼眸全是温柔歉疚。
“拓跋,你走吧,蕊儿身为秦国公主,受万民供养,享尊荣富贵,既然决定为秦国牺牲,就注定我们今生有缘无分。”
杨谦心中好似被人捅了一刀,瞬间鲜血淋漓,愧疚难安。
他娘的,怎么一不小心我就成了坏人姻缘的反派奸臣?
他轻轻咳了一声,情不自禁拍了拍白狐公主的香肩。
“额...那个...公主...我真不知道你有意中人,倘若你早告诉我你心有所属,或许...”
白狐公主泪如雨下,提高声音冷冷喝问。
“或许什么?这就是皇室公主的宿命,没有什么或许不或许,应该不应该。
从决定代表秦国来魏国和亲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断情绝爱的准备。
意中人,心有所属,这些东西对皇室子女太过奢侈,我们不配拥有。
拓跋,一切早已注定,我们的缘分已经结束,你回去吧,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拓跋通红的眼眶涌出几滴滚烫的热泪。
他声音略显喑哑,执着的摇了摇头。
“不,一切并未结束,我们还有机会。
蕊儿,我在离开寒月关的时候收到消息,青奴右贤王那图出兵五万逼近寒月关,派人去金城觐见陛下,似乎有意援助我国。
青奴一旦发兵,魏国再也不可能灭我秦国,你不用牺牲自己讨好魏国,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白狐公主清澈的眼眸里珠泪涟涟。
“那又如何?这个消息我们今早也听说了。”
拓跋用怒其不争的语气厉声质问。
“魏国再无灭秦机会,我国已无亡国之忧,你为什么还要留在魏国呢?
你让我杀了杨谦,替你出了这口恶气,我们携手回国,好不好?
以前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以后我会加倍爱你疼你,绝不让你受到欺负。”
杨谦心里泛起嘀咕。
青奴斩使宣战,派兵逼近寒月关,魏国朝廷一直在封锁消息。
然而纸包不住火,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雒京。
奇怪的是,白狐公主说他们已经知晓此事,为何他们没有异常反应呢?
不应该呀!
白狐公主泪如暮春时节的绵绵细雨。
“拓跋,青奴的确发兵支援寒月关,魏国暂无灭秦之可能,但我问你一句,魏国和青奴谁好谁坏?”
拓跋微微一愣,眼里的恨意憎恶如火山一般爆发。
“一个是饿狼,一个是猛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狐公主抽了抽鼻子,缓缓点头。
“你说的没错,青奴是狼,魏国是虎,与虎谋皮固然不智,但与狼共舞何尝不是取死之道?
青奴年年袭掠我国边境,杀我百姓,掳我妇女,掠我财货,无恶不作。
此次突然发兵援助我国,我暂不知晓父皇给出什么条件,但能够猜到肯定付出了惨痛代价。
说句不好听的话,求助青奴简直就是饮鸩止渴,剜肉补疮,无非是用透支国力的代价延缓秦国灭亡的步伐。
青奴人阴险狡黠,反复无常,今天援我,明天亦有可能背刺一刀。
我们千辛万苦才跟魏国签订盟约,虽说代价有点大,好歹换回了六座城池,那些贡品在国力可堪承受的范畴内。
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危险盟友,背弃另一个盟友,这是不智之举。”
杨谦恨不得为白狐公主鼓掌叫好。
但他右手握着刀柄,鼓掌是不可能的,叫好只用一张嘴,所以他叫好的声音格外欢快。
“说得好,公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拓跋狠狠瞪他一眼。
“狗贼,你给我闭嘴,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明明奸污了她,她竟帮你说话。
不行,我忍无可忍,我要宰了你。蕊儿,你快让开,否则别怪我伤了你。”
白狐公主泪水初停,摇头不已。
“拓跋,求求你,别执着了,你不能伤他,你要是伤了他,我们费尽心血签订的盟约就破了。”
拓跋气得闭上眼,仰天深吸一口恶气,再张开眼,怒不可遏的挑衅杨谦。
“杨谦小贼,你父杨镇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南征北讨,铁骨铮铮,举世无不敬仰。
身为杨镇的儿子,你就只会躲在女人后面吗?杨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杨谦当然知拓跋在使激将法,也并不生气,但他对拓跋的剑法充满兴趣。
拓跋剑法大开大合,剑招古朴纯粹,幻化无穷,明明是剑招,却隐含着沙场刀法的凛冽杀意。
这路剑法与杨谦的刀法恰恰相反,杨谦是纯粹沙场刀法中夹杂金鳞剑法。
这等级别的剑客可遇不可求,他想与拓跋切磋切磋,砥砺武学。
他轻哼一声,抓住白狐公主的香肩,将她推到旁边,挥刀指着拓跋冷笑。
“虽说躲在女人后面听起来有失颜面,但有幸在美人后面欣赏翘臀,不失为赏心乐事。这些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你使什么激将法。
说白了,本世子对你的剑法很有兴趣,你敢孤身犯险来雒京找我的麻烦,要是让你全身而退,我的脸可就丢大了。
来吧,就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剑法,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白狐公主气得柳眉倒竖,冲杨谦娇叱一声。
“淫贼,你是不是有病?这时候你跟他斗什么气?
他是赫赫有名的西凉一剑拓跋坚,其成名剑法一剑斩修罗近两年未逢敌手,你跟他打是不是嫌命长?”
第550章 老子不姓拓
杨谦冷冷送她一个倨傲狂狷的眼神。
“嚯,一剑斩修罗?听起来牛逼哄哄的样子,姓拓的...”
拓跋坚愤然纠正他的错误。
“闭嘴,老子不姓拓,老子复姓拓跋,鲜卑族人。”
杨谦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
“行啦,行啦,知道啦,拓跋,拓跋,姓拓的,你的剑法叫一剑斩修罗,我的刀法叫两刀劈树叶,三刀再劈树叶,四刀还劈树叶,听起来没你的霸气,但我有把握将你劈成八段。”
白狐公主知道他惫懒性情,无可奈何白他一眼。
拓跋坚忍无可忍,提起剑直刺杨谦,如发怒的豹子一样剧烈咆哮。
“你是不是耳背?都说了老子不姓拓,老子复姓拓跋,你要我说多少遍?”
拓跋坚剑法很强,这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多维度的强。
他使的虽是剑法,因为融入了沙场刀法的磅礴刀意,变化繁复却没有中看不中用的虚招。
不管是直刺斜挑还是横削,每一招看上去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粗糙。
但他在剑尖灌注的真气含蓄内敛,吞吐不定,与杨谦的斩飞叶刀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出剑之时剑尖平淡如水,剑尖即将触及杨谦的刀锋时,突然迸发出沛不可挡的剑气,恍若要撕裂虚空。
杨谦不由庆幸自己练的也是这路数的武功,若非如此,恐怕会阴沟里翻船。
二人你攻我守,刀来剑往,互不相让。
一时剑气纵横,一时刀光闪烁,两边高高耸峙的青砖石墙在强大气息的摧残下,留下一道道深达寸许的刻痕。
白狐公主害怕遭到池鱼之殃,默默缩到一条窄巷之中,看着他们的打斗叹气。
看了几招,发现他们斗的旗鼓相当,估计一百招之内难分高下,不由向外瞟了两眼。
芙蓉街的厮杀呐喊声渐渐低落,漫天飞舞的石灰好似停了。
白狐公主感觉今天这场刺杀有点诡异。
雒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万二千名金吾卫士兵分布于内城的八大折冲府,最近一座折冲府相距芙蓉街不过两条街道,按理来说早该抵达现场。
然而迄今还没看到成建制的金吾卫官兵前来援助,也没有任何衙门的官兵出现。
这就耐人寻味。
二人翻翻转转大战三十余回合。
拓跋坚的长剑慢慢浮现一圈璀璨红光,杨谦环首刀渐渐出现一层层金青光芒,两道光华相生相克,流转不定。
最初二人偶然还有刀剑碰撞的时候,四十招后,随着环绕刀剑的真气渐浓,刀锋剑锋便被真气裹住,刀剑再也碰不到一起。
白狐公主看的心惊肉跳。
“拓跋武功不在皇叔之下,在秦国年轻一辈的高手中名列前茅,竟然无法在二十招内战胜色鬼,他到底隐瞒了多少实力?
拓跋剑法比他略强,但他的内功明显强过拓跋,倘若百招之内拓跋不能取胜,会被他活活耗死。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魏国的混蛋一直宣称太师府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泡在女人堆里,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这是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人吗?”
拓跋坚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郎,按理她该盼着拓跋坚战胜杨谦,但她内心深处有个恬不知耻的声音在叫嚣,使她不由羞红了脸。
那个声音竟是盼着杨谦大获全胜。
莫非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终究抵不过两个晚上的日久生情?
她不敢相信,拼命想将那个无耻的声音压制,摧毁,但越是用力,那个声音反弹的越厉害,似乎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别狡辩了,你就是希望杨谦赢。”
斗到五十七招,酣畅淋漓的杨谦出刀太猛,一不留神砍到青砖石墙,刀锋嵌进墙体数寸,被石墙卡住,仓促拔不出来。
自小混迹江湖的拓跋坚眼光毒辣,长剑斜刺,眼看就要刺中杨谦的胸口。
这一剑若无意外足以贯穿杨谦胸膛,杨谦迫不得已以左手去抓拓跋坚的长剑。
白狐公主心肝儿一颤,几乎想都没想,挥动黑鬃鞭砸向拓跋坚右腕。
白狐公主差的是内功修为不足,且女子身躯弱于男子,但西秦皇室的家传武学堪称上乘,她的招式并不输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这一记黑鬃鞭去势极快,在拓跋坚剑尖即将触及杨谦左手的刹那,鞭梢铿然击中拓跋坚的右腕。
啪!
声音很响!
如雷霆!如霹雳!
拓跋坚右腕剧震,长剑脱手。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身躯猛然僵住。
杨谦心头大喜,赶紧放弃环首刀,趁拓跋坚石化的瞬间,势若奔雷的一拳击在拓跋坚胸口。
拓跋坚如山岳一样向后飞去,后背啪的一声撞中石墙。
他的唇角泛出血迹。
但他顾不上杨谦的拳头,也顾不上擦拭唇边的血迹,而是难以置信的望向白狐公主,心碎成玻璃。
“你帮他打我?”
白狐公主挥鞭的时候无暇多想,就像是身子里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控制了她的肉体。
等到鞭梢击中拓跋坚的右腕,等到拓跋坚被杨谦重拳震飞,她的心好似碎了。
她惊叫一声,撞邪似的扔掉黑鬃鞭,手足无措的凝视拓跋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涌出,泛滥成灾。
杨谦死里逃生之余,匆匆换了几口气,乍惊乍喜的目光直直望向白狐公主。
发自肺腑的笑意堆满了他的脸。
“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出手对付青梅竹马的情郎。”
白狐公主气不过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冲过去,狠狠扇他一巴掌。
“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
这场景落在拓跋坚眼里,更像是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拓跋坚碎裂的心彻底拼不起来了。
“你们...”
他气塞胸臆,气得再吐一口血,心丧若死的捧着胸口,踉踉跄跄向北而去,嘴里不断骂骂咧咧。
“负心女...狗男女...不要脸...”
白狐公主听到负心女狗男女,顿感心如刀割,痴痴凝视拓跋坚狼狈不堪的背影渐行渐远,狠狠咬了咬唇,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她的右脚悄悄动了动,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的右手微微抬了抬,终究没有喊出那两个字。
直到拓跋坚消失在巷口。
她在心里默默对拓跋坚说道。
“拓跋,对不起。从大局而言,我要为秦国留在魏国。
从个人而言,我已是他的女人,忠臣不侍二主,好女不侍二夫,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杨谦轻轻咳了一声,俯身拾起黑鬃鞭,走到白狐公主身边,将她揽在怀里。
“今天这一幕我会牢牢记在心里,你既不曾负我,我定不会负你。”
心里却是美滋滋。
“嘿嘿,终究是我绿了拓跋坚,而不是拓跋坚绿了我。”
第551章 三叔你在干什么
巷口传来密集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石灰血迹的萧狂鸣独孤傲带着一队玄绦卫士匆匆跑来,边跑边喊。
“世子,您没事吧?”
“世子,有没有受伤?”
杨谦哼了一声,凌厉眼神在他们身上瞅来瞅去。
刚经过一场血战的萧狂鸣独孤傲等人看着极为狼狈,脸蛋衣裳不是石灰就是血迹,白一片红一片,所幸没有受伤的迹象。
“杀手是谁的人,有没有摸清?”
独孤傲等人齐齐望向萧狂鸣。
萧狂鸣心中忐忑,朝杨谦躬身拱手。
“世子,今天这次刺杀有点邪门,好像是几波不同人马下的手,而这些人互不相识。
幕后黑手暂不知晓,不过我们生擒了五个杀手,带回去严刑拷打,应能查出一些端倪。”
杨谦眸子闪烁几下,怔怔望向巷口。
“还没金吾卫府和三大衙门的官兵过来吗?蜂勇卫府的探子呢,也没出现?”
萧狂鸣挺直腰杆,神情苦涩摇了摇头。
“没看到一个官兵,大概都去承平侯府和右金吾卫府了吧。”
杨谦冷笑。
“是吗?声势这般浩大的当街刺杀,蜂勇卫府没有提前示警,也没有及时驰援,这正常吗?”
萧狂鸣独孤傲等人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搭腔。
这当然不正常。
蜂勇卫府拥有组织庞大、体系严密的谍探系统,雒京城尽在他们探子的监控之下。
几波来路不明的数十名杀手堵在芙蓉街狙杀世子殿下,要说蜂勇卫府没有嗅到一点蛛丝马迹,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当街激战大半个时辰,蜂勇卫府没有派遣一个人助阵,更是透着一股邪气。
杨谦眼前不禁浮现起任逵那个衣着朴素的身影。
老爹杨镇留给他的几大心腹爱将,荼冷臧罴温客行等人没有问题,唯独任逵行踪诡秘,心思很深。
这半个月他很少在雒京王府现身。
交代他的几项任务,如调查狄逢君使团遇害真相、三绝圣门余孽等,迟迟没有任何进展。
狄逢君使团在青奴遇害的消息已传到三十里铺,身在雒京的白狐公主都收到了西秦方面的密报,最迟明天上午就会轰动雒京城。
杨谦派人去蜂勇卫府催促过几次,但派去的人并未见到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只见到他麾下的郎将邓宽。
邓宽给出的理由是“雒京相距青奴汗帐两三千里,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多月。先不说有没有可能查明真相,就算探子查明了真相,起码要一个多月才能送回消息,请世子耐心等候。”
杨谦隐含怒意的眸子死死盯着外面混乱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独孤,立刻派人去蜂勇卫府通知任逵,就说我有要事,请他去一趟王府。
嗯,自从老爹躲在偏殿养病,任逵的架子越来越大,丝毫不给我面子,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异姓王呢。
老萧,你留几个人在芙蓉街收拾残局,其余的人随我回府。
荼冷去了承平侯府,臧罴去了右金吾卫府,这两件事都不容小觑,估计王府现在闹翻天了。”
萧狂鸣独孤傲躬身领命。
一行人钻出巷子,便见杨晓涵领着一队精骑风驰电掣般奔来。
杨晓涵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束腰戎服,大红披风随风飘摇,显得潇洒利落,一身气派不输男子。
她策马冲到锦绣楼下,轻飘飘翻下马背,饱含疑云的眸子扫视白茫茫的尸山血海,最后讶异的看向杨谦。
“三叔,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在静安街遇袭,怎么芙蓉街比静安街的战况还惨烈?”
杨谦刚出暗巷,没来得及审视芙蓉街上的惨状,被杨晓涵提醒,举目四处张望,骇然不已。
芙蓉街不算长,但街道很宽,街道两旁原本摆着很多生意兴旺的货摊。
此时那些货摊还在,摊贩不见了,附近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锦绣楼附近的几排商铺被摧残的触目惊心。
锦绣楼前不到半里的街道,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大多尸体上覆盖着或深或浅的石灰。
尸体流出的血水碰到石灰,立刻释放出一层刺鼻的烟雾,有些血水积压的地方还在噗噗冒泡。
杨谦粗略扫了一遍,地上的尸体没有一百具,至少也有八十具。
锦绣楼旁的暗香阁门口,四个浑身血污的玄绦卫士正在用绳索捆绑五个服饰杂乱的杀手。
五个杀手,两人穿黑,两人穿灰,一人穿白。
他们就像虫子一样在地上扭曲挣扎,凄厉惨叫。
杨谦心中一凛,走过去瞄了两眼。
不看还好,才看一眼,嘶,彻骨寒气由心而发。
原来五个杀手的手脚全被折断,脚从膝盖折断,小腿软趴趴的连在大腿上,手从肘部折断,小臂完全变了形状。
杨谦余怒未消,走到白衣杀手旁边,抬起脚,重重踏在他碎成一瓣瓣的膝盖骨上,沉声喝问。
“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本世子?”
那人被钻心剧痛刺激的抽搐一下,两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
杨谦尤不解气,打算继续折磨另外四个杀手,看看能否问出幕后黑手是谁。
杨晓涵大声道:“三叔,审讯的事情交给大理寺吧,他们有的是手段。你赶紧回府,府里都快闹翻天。”
杨谦皱了皱眉。
“闹翻了?为什么闹翻了?”
杨晓涵幽幽叹了口气。
“观星楼外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先派荼大将军领兵包围承平侯府,派臧罴封锁右金吾卫府,逮捕莫天涯麾下将校,又擅自罢免刑部尚书。
你突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跟三省六部的老家伙们通通气,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认为你在任性妄为,急着找你讨个说法。”
杨谦笑了笑,若有所思的眺望着湛蓝天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干净的没有一点污渍。
他收回目光,慢慢走到杨晓涵身旁,附耳轻声说了一句。
“我想借此铲除莫家!”
杨晓涵清澈的美眸拧了一下。
“这么突然?你证据够吗?观星楼外发生的事情足够定他们的罪?
莫家可不是寻常的官宦人家,他们有爵位在身,根基深厚,人脉广泛,除了右金吾卫府,其余卫府和三省六部都有他们的故交好友。”
杨谦微笑,踌躇满志的握紧拳头。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把握呢?
观星楼外,莫英珑莫英杰擅自调动五十名金吾卫士兵妄图强抢白狐公主。
本世子为了维护白狐公主,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莫英珑莫英杰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命金吾卫士兵杀我灭口。
我被迫反击,杀光了他们的金吾卫士兵。
他们违制调兵在先,等同谋反;欲袭杀本世子在后,罪该满门抄斩。
左右卫大将军及上千名将士看的清清楚楚,难道还不足以定他们的罪?”
杨晓涵闻言转过身,充满狐疑的眸子在杨谦脸上扫来扫去。
“三叔,这两条罪,第一条,违制调兵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不怀疑,但有点牵强。
近年天下承平,雒京附近久无战事,军规未免有所松弛。
一些将种子弟常以练兵剿匪为名擅自带兵出营,文官御史弹劾过几次,但爷爷并未从严处置,这种风气愈演愈烈。
莫家子弟仗着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执掌右金吾卫府,几乎把右金吾卫府兵当成私兵,隔三差五带兵横冲直闯,欺男霸女,嚣张跋扈。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弊病,也不单单是莫家的问题,而是所有将种子弟的通病。
就连我也常常未经请旨就带兵出营狩猎。
按照这个罪名杀下去,十二卫将军以上的将种子弟几乎都可问斩。
至于他们擅自调金吾卫士兵妄图杀你,更是扯淡。
整个雒京城都知道莫氏兄弟是你的忠实狗腿,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你。
这个借口太过蹩脚,我都不信,那些老家伙怎么会信?
你刚刚掌权,若用这种蹩脚借口铲除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恐怕于你不利,更于大局不利。”
杨谦眸光阴狠暴戾。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有左右卫大将军和上千名将士为证,他们亲眼看到莫氏兄弟麾下的金吾卫士兵跟我厮杀。
晓涵,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朝堂上那些老家伙是否支持,铲除承平侯府势在必行。”
杨晓涵低头想了想,随后抬头笑面杨谦。
“三叔,我知道你迫切想除掉莫家齐家,斩断熊琳薛筱的后援,但你说服我没用,你要说服那些老家伙。
我离开王府的时候,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气势汹汹登门兴师问罪,估计这会儿,三省六部的大佬都在王府等你,你赶紧回去吧。”
杨谦嗯了一声,回头朝白狐公主招手。
“公主,你先跟我回府吧。”
临走之前,他转身捡起一把刀,将那苟延残喘的五个杀手全部砍死。
众人心中一惊,杨晓涵更是眸光收缩。
“三叔,你这是干嘛?怎么不留几个活口给大理寺审问?”
杨谦扔掉血淋淋的刀子,声音冰冷。
“不用审了,对外放出风声,他们都是莫家派来的杀手。”
杨晓涵抿了抿唇,默默点头。
第552章 这样进府好吗
雒京王府门口很热闹,停着十几架重臣的马车,每架马车旁边守着一些家丁仆役。
看见一队队甲士簇拥杨谦到来,那些家丁慌忙闪到一旁,躬身行礼。
杨谦在大门口下了马,悄悄吩咐杨晓涵带白狐公主去翠柏院歇息,请娄寒替她治疗左臂伤势。
自从在陋巷中亲眼目送拓跋坚肝肠寸断的离去,白狐公主的情绪一直低落,这一路骑在马上她神魂失据,脸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杨晓涵斜斜瞅了瞅白狐公主,将杨谦拉到门口白玉狮子的后面,悄声质问。
“三叔,你怎能把她带进府里呢?她是公主,这样名不正言不顺进府,传出去不好听呀。”
杨谦噗嗤一笑,揉了揉额头。
“她说她手臂有伤,一定要跟我进府,请娄寒为她医治,难道我要将她拒之门外?
半月前迎宾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举世皆知,我们已有夫妻之实,进府也不算名不正言不顺。”
杨晓涵撇了撇嘴,看向杨谦的眼神略带责备。
“三叔,我还以为你已经洗心革面,怎么你还是这么不知轻重呢?
虽说燕亡以来天下大乱,礼乐早已崩坏,各国都不太注重繁文缛节。
但她是金枝玉叶的秦国公主,就算不能嫁给你当正妻,起码也要给她一个平妻的身份,怎能还没成亲就草草跟你进府,连个名分都没有?
传出去,既丢我雒京王府的名头,也是对秦国皇室不尊重。”
杨谦轻轻拍了拍杨晓涵纤瘦的肩膀,呵呵一笑。
“晓涵呀,她都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何必杞人忧天?”
杨晓涵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他们,立刻转过身,刚要沉着脸呵斥,却见盈盈走来却是脸色苍白的白狐公主。
她勉强打起精神,挤出一点苦涩笑意,看了看杨谦,又看了看杨晓涵。
“你们两个在大门口嘀嘀咕咕什么?怎么不进去?是不是不欢迎我?”
杨晓涵对白狐公主谈不上喜欢,谈不上厌恶,完全是念她已成为三叔杨谦的女人,不愿看她没名没分住进雒京王府。
这事好说不好听。
但她是杨谦的侄女,晚辈无权干涉长辈婚事,便是有心替杨谦操办一场婚礼,却不敢越俎代庖。
于是目光深邃的看着白狐公主,薄薄的红唇动了动,欲语还休。
大门外还有很多各重臣府邸的马夫家丁。
杨谦四处瞅了瞅,发现有些家伙正在用贪婪淫秽的眼神偷瞄容颜绝世的白狐公主,眉头皱起,悄声喝道。
“好啦,晓涵,她只是进府治伤,又不是长住,等下娄寒替她治完伤,我就派人送她回国宾馆。”
白狐公主以为杨晓涵是在阻挠她进府,连忙走过去,亲昵的搂着她哀求道。
“晓涵,求求你了,我手臂负伤,你府上的神医娄寒医术精湛,我进府只为求医,等他替我敷上药,我立刻回鸿胪客馆。都已经到了门口,你可不能将我拒之门外。”
她生怕杨晓涵出声阻挠,不等杨晓涵吱声,就搂着杨晓涵跨进门槛。
杨晓涵顿感无语。
早就听说西秦皇室多娶戎狄女子,大有胡风。
白狐公主李落蕊身材高挑,和杨晓涵并肩而立,足足高出半个头。
她的长相明显带着八分的西域特色,作风尤为狂野,毫不在乎女人的名节。
二人刚进府,文昌街外又有一架马车驰来,送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
杨谦定睛一看,驾车的马夫似是西秦使团的侍从。
马车很快抵达门口。
唰的一下,车帘被人拉开,白狐公主的侍女金翎银弩钻出车厢,一人扛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裹。
杨谦原以为她们在芙蓉街遇刺时战死,待见她们安然无恙,且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猜测她们多半是在静安街就被白狐公主派去国宾馆打包行李了。
瞧这架势,这公主绝对不会马上离开。
这是要长住,赖上他了。
二人走向杨谦,敛衽行礼,态度比以前友善许多。
“参见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我们公主呢?咦,你们怎么这么狼狈?”
杨谦指着门内刚要搭话,大门内的白狐公主飘然走出,笑着朝金翎银弩招手。
“本宫在这里,你们怎么才来?太慢了吧?”
金翎银弩扛着大包裹,蹦蹦跳跳奔向公主,叽叽呱呱说个没完没了。
“公主,你没事吧?我们刚回到国宾馆打包完行礼,就听到外面疯传你们在芙蓉街遇刺,于是赶紧驾着马车去芙蓉街支援。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京都府的衙役在收拾残局,于是我们立刻掉头来王府。”
白狐公主看到她们,忧郁的心情有所好转,黯淡的眸子偷偷瞥了瞥杨谦,抿嘴一笑。
“本宫没事,行礼都带来了吗?走,跟本宫进府。”
杨晓涵怔怔站在门内,看着一个门槛之隔的白狐公主,目光不由落在侍女身后的大包裹上,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
她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表态治好伤就离开,这话能算数吗?
杨晓涵摇头,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
“公主,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翠柏院。”
她心中为白狐公主感到不值。
这个西秦女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身为秦国公主,若以正常婚嫁礼仪嫁进王府,即便当不了世子妃,至少也能捞到一个仅次于世子妃的侧妃。
如今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进府,坏了名节,注定只能当个侍妾。
算啦,身为女子,这么不矜持,反正丢脸的是她,吃亏的也是她。
白狐公主默默看了一眼杨谦,轻启朱唇说了一句。
“喂,本宫先去翠柏院,你忙完赶紧来找我。”
杨谦却没想这么多,他的心思早转到了那些大臣的马车上。
门外停着十一部马车,意味着至少来了十一个大臣。
他们肯定是为了承平侯府的事。
杨谦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目送白狐公主主仆三人进了府。
他在门口迟疑片刻。
浑身狼藉的萧狂鸣独孤傲走向杨谦,询问是否要先去翠柏院沐浴更衣,再去跟大臣们商议承平侯府的事。
杨谦眸光剧烈闪了一下,缓慢地摇头。
“不,不能洗,这些都是莫家的罪证。
那些老家伙气势汹汹登门兴师问罪,空口白牙可堵不住他们的嘴。
听我命令,所有身怀石灰和血迹的玄绦卫士跟我一起去议事大厅,我看他们谁还敢替莫家求情。”
萧狂鸣独孤傲虎躯剧震,骇然对视。
独孤傲瑟瑟发问。
“可是...世子...芙蓉街的刺杀似乎与莫家没有关系...”
杨谦霍地转过身,声色俱厉的瞪他一眼。
“谁说没有关系?本世子看来,今天两场刺杀都是莫家所为,意在铲除本世子,扶持莫家女婿熊琳上位。”
萧狂鸣独孤傲立刻心领神会。
第553章 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背负着手,板着脸走进议事大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压抑。
十几名大臣原本跽坐于软垫之上。
杨谦进门后,他们先后唰的一下站起,灼热目光投向杨谦。
三省六部二品以上大臣几乎都来了。
中书省,中书令曹远图,中书侍郎温客行。
门下省,侍中将毅,黄门侍郎潘烈。
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礼部尚书郑道天。兵部尚书司马枫。吏部尚书刘知举。工部尚书董甲鳞。户部尚书上官鸿。
刑部尚书郭迎融已被杨谦罢免,由刑部侍郎秋尚贤暂代尚书。
秋尚贤今天休沐,但静安街上杨谦遇刺,郭迎融被罢免,他暂代尚书一职,惊喜之余赶紧取消休沐。
武将方面人数不多,只有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
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是他的直系下属,被臧罴羁押的右金吾卫将校都是他的麾下。
他无法置身事外。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
杨谦进门后并未走向王座,而是站在门槛内两步的位置,面无表情的坦然面对朝臣质疑的眼神。
这是他获封雒京王世子、代父监国面临的第一场恶仗。
如果说这场恶仗的起点是以身入局构陷莫家于死地,跟朝廷重臣的唇枪舌战就是要将恶仗推向高潮。
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铲除莫家,他别无选择。
萧狂鸣独孤傲领着残存的六个玄绦卫士站在议事厅门口,相距杨谦仅仅三步之遥。
他们身上的石灰血迹原本很多,回程途中抖掉了一部分。
但狼狈的样子还是可以让人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战斗之惨烈。
然而议事大厅那些朝廷大员的目光自动忽略他们,全都牢牢锁定杨谦。
他们的表情明显不太好,有抱怨,有惊愕,有震怒,更多的是对杨谦的痛心疾首。
杨谦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平静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大人,今天不是大朝会的日子,诸位来到王府有何贵干??”
他在明知故问。
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沉下脸,迈出一步,声色俱厉的质问杨谦。
“敢问世子殿下,为何要派右卫大将军羁押右金吾卫将军及麾下所有将校?”
须发皆白的中书令曹远图老眸凛然,声音咄咄逼人。
“敢问世子殿下,为何要派左卫大将军领兵封锁承平侯府?为何不跟三省宰辅协商,当街擅自罢免刑部尚书郭迎融?
郭迎融乃当朝二品尚书,主宰一部的大臣,岂能毫无缘由,说罢就罢?
这岂非无视朝廷纲纪,令满朝文武惶恐?”
议事大厅气氛本就空前肃杀,二人一前一后严词逼问,瞬间将气氛降至冰点。
杨谦微微眯起眼,眼里的杀意空前浓烈。
自从半月前杨镇称病不朝,将权柄移交杨谦,杨谦虽然常常召集这些朝廷重臣议事,彼此有了一些还算融洽的交往。
说到底以前那些循规蹈矩的事情,按惯例执行即可,双方不曾发生过实质性冲突,当然相安无事。
今日杨谦调兵封锁承平侯府、逮捕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及麾下将领,如此大的事情,竟然没跟三省宰辅商议。
不是说不能动承平侯府,这事若由雒京王杨镇发起,肯定名正言顺。
但杨谦不行。
初掌大权,根基浅薄,人望不够,口碑太差,就敢擅自对跟杨家有着姻亲的显贵豪门痛下杀手,既不利于收揽人心,更不利于朝局稳定。
这些大臣原先并不看好杨谦,但杨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不情不愿的辅佐杨谦。
在他们心里,杨谦是个屁都不懂的酒色之徒,即便掌权也该规行矩步,按照群臣的辅佐行事。
他们希望看到一个言听计从的杨谦。
杨镇执政多年,不是皇帝胜似皇帝,其实手里掌握的就是君权。
君权跟臣权注定是对立统一的矛盾关系。
君权强则臣权弱,君权弱则臣权强。
近三十年,这些文臣武将一直被杨镇生杀予夺尽在我手的王霸风格所统治,内心深处并不愿意看到杨镇的继承人继续强势。
尤其是去年那二十几个府邸的一夜坍塌,更是让他们坚定了这个信念:继任者必须仁慈。
杨谦却不知道他们这些龌龊心思。
迎着十几名当朝重臣犀利的目光,杨谦没有立刻回答赵怒和曹远图的质疑,而是默默吸了口气,举起右手,向前挥了一下,坚定不移的向前走。
萧狂鸣独孤傲和那六个劫后余生的玄绦卫士看到他的手势,忐忑不安的走进议事大厅。
杨谦走的并不快,但议事大厅并不算大,很快就走到了白玉石阶下。
他停步,转身,如冰霜般冷冽的眸子挑衅似的看向曹远图,嘴角泛起一丝睥睨的冷笑。
“真有意思!
今天本世子遭遇了两场生死一线,一场是在静安街的观星楼外,对方是承平侯府的莫英珑莫英杰兄弟,他们擅自调动五十名金吾卫士兵意图杀我,我率玄绦卫队奋起反击,全歼这群逆贼。
另一场是在芙蓉街的锦绣楼前,近百名身份不明的蒙面杀手从天而降,当街疯狂泼洒石灰,差点烧瞎我们的眼睛。
一番血战,玄绦卫士歼灭数十名杀手,但伤亡十几人,本世子差点被贼子一剑穿胸,魂归九幽。
本世子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死里逃生回到府里。
诸位大人明知道本世子遭遇刺杀,不但没人关心我的生命安危,一见面就措辞严厉的兴师问罪,形同审问犯人,这是人臣之道吗?
呵呵!
父王曾经对本世子说过,诸位是对我杨家忠心耿耿的当世英才。
今日一见,诸位是否当世英才暂且不论,忠心耿耿肯定指望不上了。
我看忠字跟你们完全不沾边,或者说你们只忠于我父王,不忠于这个世子?”
这话太过严肃,字字诛心,众臣闻言,心中一凛,面露惶恐惊疑。
朝堂斗争就是如此,君臣之间永远都在拔河。
你若软弱,他步步紧逼,你若强势,他必低声下气。
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慌了神,连忙踏前一步拱手赔罪。
“殿下,臣并没有那个意思,刚才是臣鲁莽,冒犯世子,请世子责罚。”
曹远图明明清楚这是言行僭越,但心里一直在怄气,依旧绷着老脸。
性情温和的将毅向右迈出一步,举着玉圭微笑抗议。
“世子言重了,臣等焉敢质疑世子?
臣等受王爷大恩,万死难以报答一二,岂敢对王爷和世子不忠?
封锁承平侯府和逮捕右金吾卫将军震动朝野,臣等身为宰辅,却不知个中缘由,唯恐引起朝野动荡,故来询问世子殿下。
赵大将军和曹大人一时情急语气重了点,请世子殿下多担待。”
中书侍郎温客行站在曹远图身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忍住了。
关礼卿连忙再添一把柴。
“侍中大人言之有理。臣等蒙王爷栽培,对王爷只有感恩戴德,对世子尊崇有加,焉敢不敬?
今日世子遭到两次刺杀,是我等失职,还请世子殿下降罪。
不知世子殿下伤势重不重,要不要找娄神医料理一下,顺便清洗身上的污渍?”
其余的人领教到杨谦的词锋犀利,终于意识到今天的杨谦不再是躲在雒京王背后的荒唐纨绔,而是承雒京王之命监国、独掌大权的世子,争先恐后的软语慰问。
“不知世子殿下是否受伤?要不要先去后院延医诊治?”
“……”
这种迟来的慰问一文不值,杨谦不稀罕。
杨谦长身而立,傲然背负双手,目光越过将毅关礼卿,快速扫了扫全场大臣。
“诸位把忠字挂在嘴边,口口声声感念父王大恩,合着你们眼里只有父王,没有我这个世子,对吧?
本世子进殿这么久,没有一个人对我行礼,这就是你们的忠心,忠到连上下尊卑都忘了?”
众臣没料到这些天对他们彬彬有礼的杨谦会露出张牙舞爪的峥嵘一面,都有些诧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们终究是杨家的臣子。
杨谦连珠炮似的诘责终于激发了他们内心的敬意惧意,收敛心神,齐齐举起玉圭朝拜杨谦。
“参见世子殿下!”
第554章 我等并无异议
众臣的朝拜声响彻议事大厅上空。
杨谦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暴躁震怒。
他看得出来,这些朝中要员毫无敬意,那仅有的一点敬意都是沾了老爹的光。
刚才声色俱厉的诘责才是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反应。
他冷漠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很想杀光这些家伙,全部换上嫡系心腹。
但理性告诉他这是异想天开。
一来他没有这么多心腹,二来也不可能大开杀戒。
这是自毁长城,也是自掘坟墓。
沉默了少顷,他没有开口,那些人不敢停止鞠躬。
他们鞠躬的幅度并不算大,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不会感到累。
萧狂鸣独孤傲等高手在如此庄严肃穆的环境中,竟然有一种呼不上气的感觉。
权力的威压胜过一切武功。
杨谦越不说话,议事厅越是压抑的令人呼吸不顺畅。
所有人都猜不透杨谦意欲何为,只知他的脸色难看。
议事厅外气息涌动,有脚步声塔塔奔来。
杨谦举目望去,来的是左卫大将军荼冷和右卫大将军臧罴。
二人大步流星闯进议事厅。
一进门就看出议事厅的氛围诡异。
他们左右瞅了瞅,脸上泛起一阵狐疑。
臧罴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议事厅的静寂。
“咦,怎么回事?干嘛这么严肃呢?”
萧狂鸣独孤傲携所有玄绦卫士退到门口,把中央主路让给荼冷臧罴。
荼冷臧罴走到杨谦身前,心有灵犀的朝他拱手行礼。
“末将参见世子殿下!”
杨谦松了口气,赶紧驱散脸上慑人的冰霜,含沙射影的笑着说道。
“两位将军免礼。原来我们大魏国的朝堂,还是有人懂得上下尊卑之礼的。”
这话使两排文臣武将的心剧烈抽搐。
他们已经行过礼了,杨谦竟然还在记仇。
荼冷的脸庞掠过一丝茫然。
“世子这是什么话?难道朝堂上还有人不懂上下尊卑,敢对世子无礼?”
杨谦嘴角微微扬起,意味深长的扫过每个人的脸。
“荼大将军,本将军在静安街遭莫氏兄弟带兵袭杀,此事你们和上千名左右卫将士亲眼见证,金吾卫士兵和莫家家将的尸体还在观星楼外,铁证如山。
莫家兄弟私调金吾卫将士,此为一罪。
当街袭杀本世子,此为二罪。
不管是哪一条罪都该诛灭莫家满门。
本世子以为两位将军去右金吾卫府和承平侯府的时候,已经向朝野解释清楚。
他们气势汹汹跑到王府来兴师问罪,责问本世子为何要动承平侯府及右金吾卫麾下的将校。
荼大将军,约摸是我人微言轻,他们不太把我放在眼里,不信我的话。
你是左卫大将军,辅佐父王执掌兵权十几年,说话应该有点分量,就由你跟他们讲一下吧。”
这些人可能不惧杨谦,但绝对忌惮荼冷臧罴。
二人以左右卫大将军兼领太师府将兵长史,现领雒京王府将兵长史,协助杨镇节制天下兵马,威望素着,随随便便往大厅一站,对其余文臣武将就是一种无形威压。
众臣确实不太将杨谦放在心上,尤其是赵怒,刚才说话既是一时激愤,也是由心而发,但在荼冷臧罴面前,他下意识矮了一截。
想起去年尚书令徐敬亭的下场,众臣的心抽了一下。
赵怒赶紧出言解释:“世子殿下,末将绝无蔑视世子殿下之意,还请世子殿下宽宏大量,饶恕末将言语冒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个头。
其余大臣看着荼冷臧罴脸色不善,总算意识到这并非是杨谦心血来潮的胡闹,纷纷跪地磕头:“我等不敢蔑视世子,请世子明察。”
唯独中书令曹远图桀骜不驯,如鹤立鸡群昂首挺胸。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霍地睁开眼睛,怡然不惧的走向荼冷。
“荼冷,世子年少,行事狂悖,一言不合就要擅杀大将,你身为正二品的左卫大将军,位高权重,是不是应该规劝……”
“曹远图……”
荼冷杀气腾腾踏前一步,喷了曹远图一脸口水。
“本将军忍你很久了,去年王爷杀那些叛逆的时候你就一直在阻挠。
现如今莫家公子擅自调兵,公然截杀世子,证据确凿,罪不容诛,你还要为他们开脱?
你到底意欲何为?”
曹远图虽是文官,但三十年前跟随杨镇起兵勤王时就在军中效力,颇有一些硬朗的武夫气质。
他并未被荼冷的霸气所折服,而是迎难而上,直视荼冷的怒火。
“你们说证据确凿,证据在哪里?”
荼冷面寒如霜,声如铁石,铿锵有力的低吼。
“左右卫府一千多名将士亲眼看到他们围杀世子殿下,金吾卫士兵的尸体还在静安街躺着,莫家家将的尸体还在静安街躺着,这些证据还不够吗?”
曹远图嘴角浮现一抹轻蔑不屑的冷笑。
“这算证据?
莫氏兄弟调兵的确属实,但他们只是调戏西秦公主,世子殿下蓄意蒙面冲进金吾卫包围圈,与金吾卫厮杀……”
荼冷不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东西,你放肆。
你不在静安街,单凭一些流言蜚语就恶意污蔑世子殿下。
王爷纵容你,本将军可不会纵容你。
你要是再敢对世子殿下出言不逊,信不信本将军诛你满门?”
曹远图重重的倒在地上,痛苦咳血。
所有人吓得退后一步,不可思议盯着荼冷。
这是货真价实的中书令,就这么一脚踹翻了?
曹远图脸庞扭曲的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狠狠怒视荼冷。
“匹夫,你敢伤吾?吾乃当朝中书令,你敢以下犯上?”
杨谦眸子深沉如水,肃杀凛冽的回他一句。
“从此刻起,你就不是了。本世子罢免你的中书令,将你贬为庶人,来人,把他丢出去。”
他恨不得杀了这个老王八蛋,奈何杨镇曾经交代曹远图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放他走,绝对不能杀。
全场之人好似遭了一击闷棍!
就这样罢免了当朝中书令?
不过这些在朝堂上混迹大半生的老狐狸很快回过味来,不禁黯然摇头。
去年杨谦在昌河城失踪,时任太师的杨镇回到雒京大开杀戒,屠戮二十几座府邸,曹远图多次言辞激烈的劝谏,跟杨镇闹得不可开交,从此离心离德,以至于屡屡上书请辞。
请辞不成,故意称病不朝。
这大半年曹远图没有上过朝堂,仅有的几次王府议事也是修炼闭口禅。
中书省诸般事宜早已移交中书侍郎温客行,曹远图这个中书令名存实亡。
满朝皆知他与杨家的情分已尽,被罢官是迟早的事。
这一天终于来了。
众人神色平静,懒得帮他求情。
中郎将关礼云领着四名金吾卫士兵走进大厅,将曹远图生生拖了出去。
曹远图心丧若死,一直摇头不止,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众位大臣之所以会为承平侯府之事登门问罪,无非是误判了形势,以为是世子杨谦恣意妄为。
待见荼冷臧罴坚定的支持杨谦铲除承平侯府,其决心不容任何人质疑,众臣恍然,这或许是雒京王杨镇在背后操控一切。
至于缘由,他们大概能够猜到一二。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是要断熊琳一臂。
荼冷威风凛凛的居中而立,傲然俯瞰着在场十几名大臣。
“承平侯府莫英珑莫英杰擅自调兵袭杀世子殿下,按律该诛满门。
本将军和右卫大将军已将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缉拿归案,莫天涯麾下所有将校暂时羁押待审,封锁承平侯府。
世子诏令全城,明天下午在承平侯府举行三司明堂会审,所有受过莫氏子弟欺压的百姓都可当庭控告。
诸位大人,对此可有异议?”
以官衔而论,宰辅重臣中书令曹远图、侍中将毅是从一品,高于正二品的荼冷臧罴。
中书侍郎温客行、黄门侍郎潘烈、左仆射关礼卿为正二品,与荼冷臧罴同品。
乱世兵权至上,很多太平时期的法则已经失效。
荼冷臧罴有雒京王府左右将兵长史的特殊身份傍身,凭借这个身份以及雒京王的器重,他们几乎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超然。
有荼冷这番话撑场,那些人精了然于心,当然没人再帮承平侯府说话。
这时候真相不再重要,证据也不重要。
将毅是唯命是从的官场老油条,关礼卿是杨家的忠实拥趸,其余几部尚书侍郎的份量还不足以叫板雒京王世子,一个个唯恐惹祸上身,哪敢多说一句?
唯独心存怨念的便是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
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是他麾下的将领,臧罴羁押了右金吾卫府半数将校。
他并不是想为莫天涯出头,实在是臧罴突然派兵冲进右金吾卫府,驳了他的面子,他想要讨个说法罢了。
事已至此,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默默按下怒火。
众臣顿了顿,齐齐应道。
“我等并无异议。”
第555章 你这个大将军别当了
眼见众臣再无异议,铲除承平侯府已成定局,荼冷转过身,朝杨谦躬身拱手。
“世子,承平侯府已被封锁,莫家上下都被逮捕,明日明堂会审过后,按律处置即可。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发配为奴的发配为奴。
但右金吾卫府羁押的几十名将校该如何处置?”
这番话又在议事大厅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赵怒急了,冲着杨谦大声咆哮:“世子,这些人是无辜的,他们虽然隶属莫天涯麾下,却并非莫天涯的私兵,不能随意株连。”
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麾下有两个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是其中之一,莫天涯麾下的将校大多也是赵怒的属下,
杨谦阴狠的眸子挑了挑,目光冷飕飕望向赵怒。
这人对他这个世子很不客气,言语表情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敬意,至今满脸怨怼,已有取死之道,日后要找个机会收拾掉。
荼冷臧罴一左一右护着杨谦,不约而同的狠狠怒视赵怒。
荼冷冷笑着开口。
“赵怒,你哪只耳朵听到本将军说要将他们全部处死?”
赵怒怔了怔,眼中蹦出一丝淡淡的狠厉之气。
“荼大将军虽然没有明着说,但话里话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荼冷眸寒如冰,重重踏前几步,森冷的目光与赵怒凌空交织在一起。
“赵怒,你这是在跟本将军诛心?”
赵怒脸庞控制不住的抽搐,一双威猛的眸子迎着荼冷而上。
他担心荼冷臧罴怂恿杨谦诛杀莫天涯麾下所有将校,为了保住这批将校,无路可退。
“是又如何?左卫大将军虽然位高权重,但我大魏国还有王爷,轮不到你只手遮天。
你若是一意孤行,擅杀我右金吾卫麾下的将校,本将军拼着一死也要跟你抗争到底。”
荼冷右手紧握成拳,眼里的杀气磅礴,又走前一步,相距赵怒不过一步之遥。
他咬牙切齿的瞪着赵怒,声音肃杀强横。
“赵怒,你告诉我,本将军什么时候说过要将他们全部处死?”
双方都像怒气值攒够的猛虎,近距离的对峙更是将杀气推到顶峰,大战几乎一触即发。
在场所有人呼吸有点急促,感觉有种无形的力量压在他们胸口,令他们很不舒服。
按惯例,这些三省六部的重臣当然要出面当和事佬,你说几句甜言,我说几句蜜语,把他们劝开,心平气和的聊一聊,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杨谦荼冷臧罴忽以雷霆手腕对付承平侯府,牵涉的就是杨谦与姐夫熊琳的权力之争。
权力之争从来没有对错,只有站位。
铲除承平侯府,既要杀光莫家的人,还要肃清莫天涯麾下的右金吾卫心腹将领,这是一直以来的潜规则。
荼冷刚才的确没有挑明,但身在朝堂的老狐狸焉能不知?
他们心里揣着很多想法,权力之争最不值钱的不是想法,而是态度。
态度无非是三种,第一种是支持世子杨谦,第二种是反对世子杨谦,第三种是不予表态,模棱两可。
杨谦是雒京王法定的继承人,那些反对世子杨谦或模棱两可的人,不管是支持萧家皇室,还是支持杨镇的女婿熊琳薛筱,注定要成为杨谦的政敌。
如今是杨谦代父监国,大权独揽,他肯定要不遗余力铲除第二种人,排挤第三种人,扶持第一种人上位。
当然还有一个微妙的原因,近年杨镇一直致力于军政分离。
军方大将不能干涉政务,朝廷大臣不能插手军务。
查封承平侯府算是政事,三省六部可以插手。
羁押右金吾卫府将领严格来说乃是军务,倘雒京王杨镇及世子允许三省六部参与讨论,他们兴许还能说上两句。
但杨谦显然没打算听取他们的意见,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当个看客。
赵怒知道,将毅知道,关礼卿也知道。
“够啦!”
随着杨谦一声怒吼,几乎将议事大厅的穹顶捅个窟窿。
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感觉他这声爆吼中蕴含的内劲惊人。
荼冷赵怒心神一凛,同时转头看向杨谦。
荼冷是释然,赵怒是愤慨。
群臣神情肃穆。
杨谦想了想,慢慢走到赵怒身边,含笑拍着他的肩膀。
“赵大将军,你多虑了。荼大将军并没有说要把莫天涯麾下的将领一并诛杀,你何必如此激动呢?
按大魏律例,无诏擅调十五人以上兵马出营,等同谋反。
此次莫氏兄弟擅调五十名金吾卫士兵,远远超过了十五人,谋反之罪是逃不掉的。
莫氏兄弟在右金吾卫府没有军职,调兵肯定是莫天涯的授意,莫天涯的罪也是洗不掉的。
调兵过程中,那些罔顾军纪,配合莫氏兄弟出兵的将领,难道不该查一查吗?
赵大将军,本世子知道你视麾下将士为手足,不忍见他们被莫家牵连。
但我可以保证,此次只处置那些配合莫氏兄弟出兵的罪魁祸首,绝对不会株连无辜之人。”
赵怒松了口气,但心中仍然还有疑虑,抢着说了句:“可是……”
杨谦右手向上一举,声色俱厉的阻止赵怒。
“赵大将军,本世子不是跟你商议,而是告知,你要注意身份。
你身为右金吾卫大将军,治军无方,军纪涣散,长期放任麾下将士任意出营,致使朝廷兵马沦为将门子弟私兵,为祸一方,亦有管束不严之罪。
今日你咆哮王府,先是当庭质问本世子,后又顶撞左卫大将军,完全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念在你随父王征战半生,劳苦功高,顶撞上级不过一时情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这右金吾卫大将军暂时放一放,给你休沐三个月,在府里好好反省,无我诏令不得外出。
右金吾卫将军诸葛敬云暂摄大将军之职,统领卫府诸事。
你可有异议?”
这番话声音很轻,但落在赵怒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赵怒简直不敢相信杨谦的狠辣无情,就因为他替麾下诸将多说了两句,竟被罢免了右金吾卫大将军的职务,还被软禁在府。
十二卫府各有一名大将军,两名将军,四名中郎将,八大郎将。
右金吾卫两名将军,一是莫天涯,另一个叫诸葛敬云,二人同为大将军赵怒的左右手。
诸葛敬云与东方神驹身世相似,都是北疆底层骑兵出身,靠着在北疆抵御青奴立下赫赫军功。
因为身世背景不同,诸葛敬云跟莫天涯这种勋贵大将格格不入,平日里彼此看不惯,相互攻讦也是常态。
此次臧罴能够顺利羁押莫天涯派系将校,诸葛敬云居功至伟。
杨谦前两天亲自召见过诸葛敬云,知道他性格淳朴厚重,忠勇可靠。
他怒,他怨,他恨,他死死盯着杨谦,喉咙咕噜咕噜几声,浑身青筋暴起。
“世子,你怎敢如此?本将军追随王爷二十七年,替王爷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身为正二品右金吾卫大将军,你怎能说罢就罢?
本将不服,本将要去向王爷伸冤。”
说完他愤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议事大厅,直奔偏殿。
三省六部众位大臣惊得几近麻木。
这些人打小就认识杨谦,素知他性情顽劣,暴戾好色,难当大任。
大半年前被杨镇踹了一脚后醒来,性情大变,沉稳多了。
半月前突然执掌军政大权,诸事几乎完全听从三省宰辅和左右卫大将军的安排,为人处世温和谦恭,颇为内敛自持。
他们心中窃喜,幻想着等到雒京王杨镇殡天,他们有机会拿捏杨谦。
不曾想,杨谦真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半个月刚过,他就急不可耐的利刃出鞘,展现出杨镇那种生杀予夺尽在我手的煌煌霸气。
以身入局构陷莫氏兄弟,以雷霆万钧之势封锁承平侯府,逮捕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羁押莫天涯麾下所有将校。
事情虽是荼冷臧罴在办,但主意却是杨谦出的。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绝不留情。
不但要对付莫家和莫天涯派系的右金吾卫将领,还顺势撤掉赵怒的右金吾卫大将军。
这分明是雒京王杨镇的铁血手腕。
他们身后突然冒出丝丝凉气。
杨家的血脉终究在他身上苏醒了。
荼冷无条件服从杨谦。
臧罴感觉杨谦这次玩的有点过了,铲除承平侯府就算了,为何还要动右金吾卫大将军?
他走到杨谦耳旁附耳询问。
“世子,要玩这么大?赵怒可是正二品的右金吾卫大将军。”
杨谦怔怔看着大门外衣甲鲜明的千牛卫将士,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压低声音嘱咐。
“不动行吗?这家伙如此桀骜狂悖,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世子。
我们既然借着擅自调兵的罪名搞垮莫天涯,作为莫天涯的直属上司,右金吾卫大将军,他当然是罪责难逃,追究他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并不未过。
给我派人盯紧赵怒,这三个月里,他若老老实实在府里闭门思过,等到三个月期限一过,右金吾卫大将军仍然是他的。他若不老实,在背后搞小动作,找机会把他除掉。”
臧罴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世子殿下年纪轻轻,下手如此狠毒?
这不是王爷杨镇惯用的套路吗?
他们不愧是亲生父子。
第556章 难说好坏
那些妄图凭借资历操控杨谦的三省六部大臣,希望幻灭。
按照杨谦的性情,以后必定会成为雒京王杨镇的翻版。
众臣瑟瑟缩缩鞠躬退去,多余的话全憋在肚子里。
莫家结局就此注定,丝毫没有改变的可能。
临走之前,他们忍不住偷偷瞄了两眼杨谦。
晦暗不明的大厅深处,傲然屹立的杨谦身上,杨镇的身影仿佛在与他重叠。
他不一定拥有杨镇的文韬武略,但杀伐果断的霸气是一脉相承的。
众臣退去,殿中剩下荼冷臧罴。
杨谦招手唤来在议事大厅外值守的千牛卫中郎将关礼云。
“赵怒去了偏殿?”
关礼云点了点头。
“他跪在殿外,强烈要求叩见王爷,一边哭诉一边喊冤,埋怨世子殿下下手狠毒,不给老将留点颜面。”
荼冷目光悠悠望向偏殿,虽然隔着重重阻碍,看不见赵怒的身影,但他的眼神极为复杂。
“赵怒并非我们杨家嫡系。
他是前镇国公赵公豪的庶子,家世显赫,因为生母不受宠,在雒京饱受嫡母嫡兄欺凌,十六岁被送到济南府祖宅守陵,却因祸得福躲过了残酷的六王之乱。
六王之乱时,镇国公赵天豪率六百府兵支持七皇子,后被奸相王朴屠杀满门,鸡犬不留。
王爷在山东道起兵勤王靖难,认为他这镇国公庶子的身份有点价值,就将他征召入伍。
他的武功平平,兵法谋略平平,是王爷要借他的身份收揽人心,屡屡庇护,赏给他一些军功,才让他一直平步青云。
现任十二卫大将军中他的本事最差,军功最少,但脾气最大,爱用镇国公的身份压人,很多军方大将对他心存不满。
如今忠于萧家皇室的文臣武将大多已被王爷肃清,三品以上高官几乎没有萧家老臣。
此时罢免一个军功惨淡的右金吾卫大将军,应该不会引起太大非议。”
杨谦感觉跟这些文臣武将唇枪舌剑比跟拓跋坚对决还要累,因为一直绷紧神经,摆出一副我主乾坤的王霸气派。
他并不确定此时铲除承平侯府对不对,罢免赵怒对不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做出了选择就要坚持到底。
老爹杨镇说过,该杀的人不要手软,犹豫是上位者最大的敌人。
他颓然坐在白玉台阶上,双手擦了一把脸,舒缓一下疲倦。
一大早出门去国宾馆看白狐公主,静安街以身入局构陷莫氏兄弟,杀光金吾卫士兵和莫家家将,再到芙蓉街遇袭,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天,如今已到未时。
他吩咐荼冷臧罴把承平侯府的事情办好,明天三司明堂会审办的漂漂亮亮。
除了坐实他们擅自调兵,截杀雒京王世子两条灭门大罪,还要多找一些百姓,给他们罗织一些仗势欺人、巧取豪夺、奸淫掳掠等十恶不赦的大罪。
至于莫天涯麾下的将校则加以审查,凡是为莫氏兄弟擅自调兵当帮凶的莫家心腹,罪大恶极的杀几个,罪行较轻的流放几个,其余从犯从轻发落,调去北疆几大靖边都护将功赎罪。
非莫家嫡系的将领,只要没有帮助莫氏兄弟擅自调兵,一律无罪释放。
杨谦猛然发现在现代学到的政治历史知识根本是屠龙之术,虽然不能助他制造枪炮地雷威震四海,也不能助他吟诗作赋扬名立万,却能让他在权力斗争中占据先机,游刃有余。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学,很多东西如碑文一样嵌进他的脑海深处,只要触碰到某个节点,就会自然而然的形成条件反射。
玩阴谋,玩政治,我可有五千年的政治历史沉淀。
他现在才算看的真真切切,刚才议事大厅那十几个文臣武将,只有赵怒是真心实意想帮莫家洗脱罪责。
其余的人并不在乎承平侯府的死活。
他们只在意一点,那就是杨谦太过强势,今日可以一言不合覆灭承平侯府,明日也有可能轮到他们。
所以他们幻想趁杨谦初掌权柄,立足未稳,凭借数十年的深厚底蕴,再加上法律道德的束缚,打压杨谦的锐气,逼迫杨谦俯首退缩。
但杨谦牢记伟人的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退缩懦弱是为君者的大忌,一旦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以后君主必将威望扫地。
杨谦压根不跟他们讨论静安街刺杀的详细过程,因为恰恰如杨晓涵而言,这个案子本身就破绽百出,疑点重重,经不起查证。
金吾卫士兵全军覆没,但莫氏兄弟还在,他们若是追问法律层面道德层面舆论层面的东西,杨谦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证当中。
明明大权在握,谁特码跟你们自证?证个飞机呀,我口水多?
杨谦避开案件本身,直截了当的把忠字压在他们头顶,挑明案件背后隐藏的权斗本质。
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是满意。
至于铲除承平侯府会酿成怎样的后果,那是未来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有可能是震慑群小,迫使齐家、熊琳和薛筱知难而退,收起那点不该有的贪念,也有可能是逼迫他们狗急跳墙。
他不在乎,反正一切还有老爹兜底。
老爹曾借寇清江之口转述,就是要他放开拳脚大干一场,闹得天翻地覆也不怕。
老爹原话是,只要敌军没有打到雒京城外,就不要烦他。
有这样的底牌在,怕个卵呀?
况且老爹去年就有意对两个姐夫下手,他铲除承平侯府无非是断二姐夫熊琳一臂,算是秉承父亲意志。
剩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荼冷臧罴领命而去。
众臣散后,议事大厅陷入冷清空荡。
杨谦命萧狂鸣独孤傲等人先去沐浴更衣,换龙绝杜雄来当贴身保镖。
毕云天养伤期间,杨谦为萧狂鸣独孤傲龙绝杜雄四大统领列了一份轮值表。
他在王府里面就由四人分班轮值,一人当一天保镖。
倘若有事外出,一般会带上萧狂鸣独孤傲。
萧狂鸣号称江湖第一,独孤傲仅次于萧狂鸣毕云天,有他们贴身保护,杨谦心里踏实。
谁叫杨家树敌太多,他是杨家唯一的儿子,想杀他的人可以从魏国雒京城排到楚国的江陵城。
刚才从那个蠢货杀手口里得知,他的头颅价值五十万两。
要知道,一个上州大府一年的税赋也不过五十万两银子呀。
杨谦大马金刀的坐在白玉台阶上,眼巴巴的望着大厅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
蜂勇卫中郎将任逵。
芙蓉街外的刺杀太过蹊跷,杀手太多,有备而来,如此声势浩大的刺杀,蜂勇卫府怎能毫无察觉?
说实话,他掌权以来最不满意的就是任逵。
封王庆典那天,满城兴起一股雒京王杨镇死亡的谣言,金吾卫府兵协助刑部京都府一口气逮捕三百多名谣言传播者。
诡异的是,接下来几天,这些关在刑部和京都府大牢的犯人先后不知所踪。
在大魏国,能够瞒天过海从刑部大牢偷走犯人的机构并不多,大概只有权势滔天的左右卫府和专司监察情报的蜂勇卫府,三省宰辅都没有这种通天能耐。
最可恨的是,这家伙一直躲着杨谦,几次召唤都托词不来。
他想看看,今天出现规模如此庞大的刺杀,任逵还敢不敢避而不见。
然而令他失望了,眼看夜幕渐渐降临,夜色笼罩大地,派去蜂勇卫府传信的士兵回来了。
只带来几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中郎将任逵外出办案,无法前来觐见世子。
青奴即将大军压境,为支援战事,蜂勇卫府抽调大批精英谍探北上,忽略了对雒京城的监察,于芙蓉街的刺杀一无所知,请世子殿下恕罪。
杨谦的脸瞬间黑了,任逵已有取死之道。
他杀心大起,很想换一个可靠心腹掌控蜂勇卫府。
奈何这混蛋是父亲杨镇的铁杆心腹,杨镇一天没死,他就不敢对任逵下手。
王府里里外外掌上了灯,驱散了无边的黑暗。
华灯初上,杨谦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终于没了耐心,含恨站起身,准备回翠柏院洗澡用膳。
饿了大半天,是时候补充能量。
第557章 杀莫妃
走出议事厅,外面的草坪上,有人大声质问。
“杨谦,你凭什么抓我兄弟,还派兵包围承平侯府?”
来的是莫妃莫哲君。
一身淡红绸衫的莫哲君,身后跟着四个绿衫侍女,穿过青石甬道,杀气腾腾冲到杨谦面前。
手里竟然握着一把锋刃很窄的剑,铮亮的剑刃倒映着凄迷的灯光。
冷冽,肃杀。
他抬手敲了敲额。
该死,瞎忙了大半天,把这个罪魁祸首给忘了。
若不是她在穿针引线,熊琳和承平侯府就不可能狼狈为奸。
瞧她这架势,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不消说,必然是去了承平侯府。
杨谦几乎从没了解过杨府后院的女人,不论是这几个小妈还是那些千娇百媚的嫂嫂。
那些女人更不乐意见到他,平日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他时至今日才知道莫妃身怀武艺。
这也难怪,莫家是武将世家,她懂武艺才是人之常情。
莫哲君仗剑怒指杨谦,剑尖迸发的寒光相距杨谦大概一条手臂的距离。
“承平侯府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要赶尽杀绝?你也太狠了吧?”
龙绝杜雄脸色陡变,连忙挺身挡在杨谦前面。
“莫妃,有话好好说,千万不可对世子无礼。”
杨谦心里暗骂一句:“臭婊子,我没去找你,你还敢来招惹我?”
右手忽如毒蛇出洞,迅速抓住长剑的三分之一处,铮的一声拗断长剑,用折断的剑尖刺向莫妃。
噗!
剑尖深深刺进莫妃咽喉。
一抹鲜红狂涌而出,血水瞬间染红那截断剑和杨谦的手指。
莫妃红肿双眼就像看到厉鬼一样瞪至最大,难以置信的直视杨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草坪上空。
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这可是雒京王的侧妃呀,世子说杀就杀了?还讲不讲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莫妃莫哲君就是承平侯府染指最高权力的罪恶之根。
要想将承平侯府铲除的干干净净,莫妃不得不死。
她是雒京王杨镇的侧妃,杨谦名义上的小妈,按理来说是不能随便杀的。
杀她必须要有杨镇的授意。
但杨镇一直闭门不出,杨谦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他。
他从芙蓉街返回王府的路上,一直在苦思该如何处置这个老女人。
第一念头当然是诛杀,第二念头则是软禁。
他在杀和软禁之间徘徊了许久,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但朝臣的前倨后恭助长了他的野心,赵怒的抗命不遵点燃了他的怒火。
同时杨谦感激轮回大使送他到一个百年战乱、礼崩乐坏的乱世。
乱世不太看重伦理纲常,也不太讲究什么忠孝仁义,两宋程朱理学那一套狗屁不通的价值观在这个时代完全没有生存的土壤。
杨家是权臣摄政,杨镇从靖难成功大权独揽那一刻起,一直不余遗力淡化儒家三纲五常的伦理道德,拼命宣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能者居之,不能者去之;有德者昌,无德者亡”等造反理念。
可以说杨镇完全抛弃了宋明儒家文官集团约束皇权的那套伦理纲常。
当掌权者不被道德律法束缚的时候,权力不会受到任何约束。
在杨谦看来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明明可以用权力摧枯拉朽摧毁一切政敌,耍什么阴谋诡计?
拍不死的人再用阴谋诡计。
议事厅外,空气瞬间凝固。
执勤的千牛卫将士,龙绝杜雄等玄绦卫士,莫妃率领的四名绿衫侍女,好像都停止了呼吸,成了没有生命的僵尸傀儡。
一阵风吹来,蕴含着丝丝阴郁诡异,令人神魂颤栗。
杨谦缩回手,亲眼看着生命流逝的莫妃如一摊烂泥倒在地上,轻轻挤出一句。
“侧妃莫哲君为了承平侯府而刺杀本世子,本世子为求自保,不小心伤了她的性命。
这四个侍女是莫妃帮凶,死有余辜,杀无赦。”
四个侍女尚未从莫妃被杀的震惊中清醒,龙绝杜雄已经动手。
杜雄催动噬神诀,形如鬼魅的闪到两名侍女身前,挥起双掌拍向她们额头。
二女满脸惊骇,刚要提气闪避,额头却似被铜锤砸中,瞬间颅骨碎裂,七窍流血,一左一右倒在地上。
龙绝的绝情刀法快如闪电,但见一道赤红刀光如闪电划破长空。
唰的一声,另外两名侍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细长脖子就被切断大半,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
全场肃穆,所有人全部怔愣,瞳孔里跳跃着一束束微弱的烛火和死人的血光。
杨谦抬起头,用四十五度角仰望稀疏凄冷的星光和深邃辽远的苍穹,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占据了他的身心。
这就是大权在握的酣畅,这就是生杀予夺尽在我手的爽快。
杨晓涵颀长矫健的身影如狸猫一般,突然从葱茏的绿化带后面窜出。
但她看到莫哲君淌血的尸体,眼神明显剧烈的抽搐一下,整个人差点化为石雕。
“这就杀了?”
她愕然转头看向形同黑白无常的杨谦,咽了一口唾沫,涩然苦笑。
“三叔,你也太彪了吧,这是爷爷授意,还是你自作主张?
你知道吗,我懂事起就很想杀掉这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老妖婆,可她们终究是爷爷的女人,我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
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事,你说干就干了?”
杨谦没有搭理杨晓涵幸灾乐祸的打趣,而是肃然颁布命令。
“晓涵,今晚是多事之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不要乱走了。
传我命令,今晚王府戒严,所有人不准外出走动,胆敢离开院门者,以谋反论处,立斩不饶。
龙绝去处理怡风院的莫家余孽,不要留下任何隐患。
杜雄随我回翠柏院,忙了整整一天,累的精疲力尽,要好好休息,今晚没有要事别来打扰。”
站在浓阴下的杨晓涵神情复杂的凝视着杨谦的侧影,轻轻咕哝两句:“还是你狠,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你眼都不眨就做了,你的确有资格继承爷爷的宝座。有三叔如此,杨家大幸。”她粲然微笑,恭恭敬敬朝杨谦鞠躬行礼:“是,三叔,从此以后晓涵唯三叔马首是瞻。”
蹦蹦跳跳沿着原路返回。
离开议事大厅前,他嘴角冷笑的瞟了两眼偏殿方向。
赵怒还跪在门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长辈倾诉。
哼!
跪吧!
你要是能把老爹跪出来,我就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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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京王府这群属下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时辰就肃清了怡风院。
龙绝回复,杀了七个莫家的铁杆心腹,二十一人被控制住。
最初龙绝准备血洗怡风院,杀光所有人。
政治斗争就是这般残酷,没有情面可讲。
但很少露面的鲍管家及时赶到,阻止龙绝乱杀无辜。
他给了龙绝一份不能杀的名单,这些是原太师府为莫妃安排的嬷嬷、侍女、卫士和仆役。
他们算是杨家的心腹,伺候过莫妃却不是莫妃的人。
龙绝不敢忤逆鲍管家,这个来历模糊年龄不详的老人在杨家地位超然。
有人说他是杨镇的远房族兄,有人说他是杨镇的救命恩人,也有人说他是杨镇的秘密武器。
这几年来,随着他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差,他已经卸下了管家的主要工作,代掌刑罚。
因为萧狂鸣毕云天这种绝世高手都惧他,即便几十年未曾在人前显露身手,大家都猜测他是石世所罕有的高手。
杨谦迄今还没见过鲍管家的尊容,好几次跑到后院最隐蔽的铜角楼,提出要见一见鲍管家,被他拒绝。
杨谦不忿,想要以势压人,逼他现身相见。
杨镇第一时间派人前来警告,要他以祖父之礼尊敬鲍管家,绝对不可对鲍管家无礼。
杨谦只得作罢。
这一夜,雒京王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所有人都感觉到呼吸有点艰涩。
听完龙绝的汇报,正在翠柏院内室沐浴的杨谦斜斜靠在浴桶边缘。
为他擦洗身体的青萝脸色苍白,紧张的额头上全是水渍,也不知是吓出来的汗珠还是水汽。
杨谦感觉她的手在发抖,于是扭头疑惑地看着她。
“青萝,你今天怎么啦?是生病了还是心里有事?你抖什么?”
青萝柔弱无骨的小手停在杨谦右肩上,千辛万苦的挤出一点微笑。
“没……没什么……”
她嘴里说着没什么,但颤抖的声音分明透露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杨谦看了两眼,立刻明白过来。
“今天的事情,你都听说了,所以你怕?”
青萝的脸上,被水渍打湿的睫毛有细小水珠滚落,轻轻咬了咬唇。
“嗯……”
她的声音很小,就像是蚊子拍了一下翅膀。
杨谦斜斜靠着浴桶,头颅微微抬起几寸,情不自禁将她小手拉到胸前,在她肌肤细腻光滑的手背摩挲几下。
“你怕什么?我杀的都是敌人,你是我的人,只要不背叛我,我一辈子护着你。”
青萝睫毛的水珠连成线,一串串往下滑。
“奴婢知道……但奴婢就是忍不住怕……
去年九月,世子失踪的那段时期,王爷大发雷霆,每天要杀一个府邸的人,杀的雒京城人心惶惶。
奴婢怕极了,睡觉都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王爷杀了。
原以为世子回来后,雒京可以少死一些人,没想到……”
她说着说着就不敢往下说。
杨谦转过头,用温柔的眸光凝视她水灵灵的俏脸。
她的姿色本就胜过竹韵等人,或许是练功不够勤快的原因,身体没有一般女性高手常见的阳刚美,而多了深闺小姐的阴柔美,娇弱温婉。
这说白就是最纯粹的女人味。
有他陪伴的这些日子,杨谦简直快忘了竹韵等人。
青萝在他面前是不设防的,竹韵等人整天防他像防贼一样。
第558章 靠骗进东院
沐浴完毕,殷霞领着丫鬟送上膳食。
是夜,偌大的雒京王府一派肃杀。
以往夜里总会有人走来走去,今夜所有庭院都关门闭户,所有廊道静静悄悄,凌乱的光影下,连个鬼影都没有。
雒京王府的碧瓦红墙,在凄美夜光下格外惊心动魄,红墙像染了血,碧瓦似蒙上了纱。
翠柏院,东院的篱落下。
一袭雪白梨花长裙的白狐公主李落蕊站在怒放的牡丹花圃中央。
她左手用绷带缠在胸前,将左边胸脯形状挤压的特别高耸,右手拈着一片花瓣,放在鼻梁嗅了嗅。
金翎银弩端着喷壶为盆栽浇水。
今晚的半弦月并不美丽,但很温柔,清如水的月光洒在美人身上,映射的她肌肤雪白细腻。
她眯着眼,尽显陶醉。
“终于住进雒京王府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本宫此来,除非魏国灭,杨家亡,否则本宫就不会出去。”
金翎提着喷壶正在洒水,公主的话就像刺扎进她的心里,她木然呆住,泫然欲泣。
银弩将喷壶搁在脚下,向着白狐公主抱怨。
“公主,奴婢虽是在凉地长大,却也听说过中原的规矩。
按魏国礼法,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才是正妻,你偷偷摸摸住进来,连偏妻都算不上,撑死了算是妾室,以后在王府注定要低人一等,这不是打我秦国的脸吗?
公主如此高贵的身份,竟要沦落到以妾室入门,奴婢想想就为公主不值。”
白狐公主绝美的眸子慢慢睁开,仰头眺望着光华皎洁的月如钩,深邃微笑。
“以这种方式住进雒京王府确实有失身份,但魏国国势强盛,有横扫天下之势,杨家掌魏国权柄,若非杨谨杨慎英年早逝,杨谦年幼难当大任,或许杨镇早就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这些年魏国因继承人不明确走了一些弯路,但随着杨谦茁壮成长,武功深不可测,手段阴狠老辣,颇有几分杨镇的风采。
估计用不了几年,他就能彻底掌控魏国大权。
以杨谦坚韧隐忍的勃勃野心,他坐稳权柄之日就是萧家下台之时。
杨谦一旦改元称帝,势必会掀起轰轰烈烈的灭国大战。
我秦国地处西陲,国力最弱,扼守雍凉养马要害,就像一把利刃悬在魏国头顶。
魏国不灭国则已,灭国必先挑我秦国下手。
金翎银弩,本宫不惜自降身份,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嫁进杨家,无非是想早点住到杨谦身边,为我秦国多做一些事,多说几句话。
有我在杨谦身边跟没我在杨谦身边,对我秦国定然大不一样。
至于你们说没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算是卑微的妾室,本宫却有不同看法。
你们大概不知道,杨家虽是汉姓,祖上却是鲜卑人,北魏孝文帝时改的汉姓。
杨镇此人颇有草原雄风,性情狂野,不拘一格,向来瞧不起儒家那套虚伪的礼法。
现在的雒京王妃寒盈,据说是杨镇从夜市直接抢回去的,当天夜里就进了洞房,也没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杨家呀,不可以常理忖度。”
进府以来,金翎一直在为白狐公主沦为妾室而伤心懊恼,情绪低昂,听到此处总算舒展峨眉,抠了一下脸,释然微笑。
“公主言之有理,杨家有鲜卑血统,不太重视汉人礼法,杨镇又是权臣摄政,最排斥儒家的三纲五常。
公主进了府,若是早点诞下麟儿,为杨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说不定杨谦一高兴,直接将你扶为正室,我们的小公子就是杨家的嫡长子。
有了这层血缘关系,杨家定不至于将秦国作为灭国首选。”
银弩欢喜的眉飞色舞,乐不可支的拍掌称快。
“有道理,有道理,公主,那你可要牢牢抓进杨谦这色鬼,争取早日生儿育女。”
白狐公主扔掉手里的花瓣,缓步走到东院门口,四处望了望。
银弩跟在她后面,满面狐疑的问道。
“公主,你在看什么?”
白狐公主嗤的一声笑,笑容如春风拂柳,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整个雒京城都知道东院是为杨谦妻妾准备的庭院,听说凤阳公主萧霖早就想住进来,被杨谦赶出去了。
今天我们趁着杨谦不在院里,假传圣旨强行住了进来,青萝将信将疑,既不敢把我们赶出去,也没有为我安排仆役侍女。
你们说杨谦现在知不知道我们住在东院?他知道后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这人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性格强势霸道的很,有点不讲道理。”
金翎走到水缸旁舀水洗了手,快步走到内室,拿了一件青黑孔雀绒银线袍子出来,披在白狐公主身上。
“公主,起风了,夜里有点凉,加件衣裳吧。
杨谦要忙着对付承平侯府,肯定会忙到很晚,应该无暇理会这些琐事。
连杨晓涵都不太乐意插手翠柏院的事,把我们送到翠柏院就走了,青萝殷霞只是翠柏院的管事丫鬟,自然不敢得罪公主。
我们先住着吧,等他知道了,肯定会来找我们,到时候再作计较。
他霸占了公主的身子,就算心不甘情不愿,总归是要给公主一个身份的。
奴婢打赌,杨谦绝对不会把公主赶出去。”
白狐公主伫立门口看了半晌,似笑非笑的瞥了金翎一眼。
“是吗?这也拿来打赌?有什么好赌的?谁会跟你赌?”
说完就转身朝内室走去。
“你不赌,我来赌!”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杨谦那青松般挺拔的丰姿陡地出现在东院门口。
他的身后跟着风姿绰约的青萝和四肢强壮的殷霞。
白狐公主李落蕊娇躯如同被蛇咬了一口,美艳绝伦的玉容上浮现一抹讶异,似笑非笑看着健步走来的杨谦。
“世子,忙完了?”
铲除一个家世庞大的侯府,尤其是这侯府的主人手里还掌握了一点兵权,在任何诸侯国都不是一件小事。
白狐公主原以为杨谦今晚要忙个通宵,应该没时间理会她这个动机不纯的不速之客。
然而杨谦竟然来看她。
她心中有点慌乱,却故作镇定,雍容自若的与杨谦的目光交汇。
东院占地面积很广,大门进去就是主院,进门左右两侧矗立四座烛台。
两侧屋舍俨然,鳞次栉比,装饰的华贵典雅。
院落一面靠近微波粼粼的后湖,另一面靠近主院。
此刻夜色深沉,月华如霜覆盖在瓦棱和地面,就像披着一层曼妙轻纱。
对杨谦而言,东院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在于,东院毗邻主院,两院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陌生在于,他这是第二次踏进东院,第一次是为了驱赶凤阳公主。
以往东院无人居住,连接东院主院的长廊有道厚重木门,木门和院门都上了锁,每个月安排仆役打扫一次卫生。
主院房间很多,无缘无故自然不会想起要来东院参观。
杨谦闲庭信步般走到白狐公主身边,挑逗似的勾起她的下巴,轻声奚落。
“公主,你胆子不小,竟然假传圣旨,哄骗我的侍女引你住进东院,你可知东院是什么地方?”
青萝殷霞委屈的扁了扁嘴,狠狠瞪了白狐公主主仆三人一眼。
显然,她们的确被骗了。
白狐公主微微仰起头,用柔情似水的眸子回应杨谦的调情。
“本宫当然知道东院是什么地方,若不知道,本宫怎会命青萝打开东院的门呢?”
“哦?那你说说,东院是什么地方?”
杨谦说话时,嘴唇几乎贴到白狐公主侧脸,浓郁的男子气息喷到白狐公主脸上,白狐公主的脸色渐渐浮现一抹动情的晚霞红,呼吸急促几分。
“东院是雒京王为世子未来妻妾准备的院落。”
杨谦靠近白狐公主,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玫瑰香,心神微微荡漾。
“你既然知道东院是为我未来妻妾准备的院落,你怎么不经我的同意,就擅自住了进来?
你这算什么?”
白狐公主的俏脸往上抬起一寸,将湿润的红唇凑到杨谦耳边,含羞带怯的轻声诉说。
“本宫这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我早已有夫妻之实,本宫就是你的女人,住进东院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第559章 请世子怜惜
这一幕香艳的画面令青萝殷霞金翎银弩等侍女俏脸绯红。
她们捂着热辣滚烫的脸蛋退出院落。
青萝殷霞直接退出大门,金玲银弩躲进厅房。
杨谦听着她们脚步窸窸窣窣走远,院中不见其他人影,放肆的伸手圈住白狐公主远比项樱结实的腰肢,邪魅一笑。
“你所言也有道理,这东院的确有你的一份。
本世子近日有意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进门,可你自作主张,靠欺骗手段住进东院,令本世子很是不悦。这可如何是好?”
白狐公主勾魂的唇向上撅起一丝,以揶揄的神情发出一丝娇媚的哂笑。
“世子殿下莫要消遣本宫,整个雒京城的人都知道世子殿下心仪一个姓秋的姑娘,曾经为了秋姑娘把萧家皇室的凤阳公主赶出东院。
本宫知道世子殿下的正妻在为秋姑娘留着,无意与秋姑娘争一日之短长。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
我是秦国公主,秦国被你们打的摇摇欲坠,无非是苟延残喘,近日虽有青奴出兵相助,暂时免于亡国。
但本宫深知青奴狼子野心,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魏国统一天下无非是时间问题。
本宫不敢奢望太多,只求世子殿下念在妾身一往情深,留妾身在翠柏院伺候,足矣。”
二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曲线和逐渐升高的体温。
杨谦眼眸深处有炽热的火焰升腾,浑身开始发烫。
他拿不准白狐公主的话是真是假。
因为项樱的前车之鉴,他知道这些皇室公主的心思远比寻常女子来的弯弯绕绕。
她们八面玲珑,小小的身体里装着八百个心眼,绝对不能用朴素的善恶观念来评判她们。
杨谦嗅着她勾魂蚀骨的香味,双手情不自禁从后背移到前面。
“本世子没有火眼金睛,暂时分辨不清你对我是虚情还是假意,就权当你是真的吧。
我是个男人,当然要对我的女人负责。
既然你不在乎以侧室身份住进东院,不怕玷污了你公主的身份,那东院暂时就由你住着吧。
你的手碍不碍事?可不可以……”
白狐公主呼吸不断加快,强壮而饱满的身躯就像点燃的木炭一样,靠在杨谦怀里悄声呢喃。
“娄神医为妾身扎了几针,又敷了一些消肿止疼的药。
世子想要,妾身随时可以伺候世子,只求世子留一点,莫摸碰到妾身的左臂。”
杨谦心花怒放,右手搂住白狐公主香肩,左手伸到她的腿部,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往内室走去。
这个要命的尤物,杨谦已苦苦思念小半个月,实在是饥渴难耐呀。
内室之中,烛火透过层层珠帘,洒在雕花玉竹长席上。
杨谦和白狐公主激情缠绵过后,用薄薄的蚕丝软被盖住身体的羞涩部位,同时露出双肩长臂。
白狐公主靠在杨谦肩头,纤纤如玉的手指在杨谦胸口摸来摸去。
“世子,今天你以身入局整垮承平侯府,逮捕右金吾卫将军,这么大的侯府根深蒂固,实力不容小觑,你不是应该坐镇议事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吗?”
杨谦优哉游哉的眯着眼,享受白狐公主的温存。
“区区一个承平侯府,有荼冷臧罴两大猛将同时出手,他们已是砧板上的肉,翻不起大风大浪。
莫家虽有侯爵在身,但他们的侯爵是和我家联姻换来的,并非战功赚取的军侯,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未必看得起他们。
他们的人脉大多是利益换来的,而不是战场建立的生死情义,经不起风吹雨打。
倘若他们顺风顺水,在朝廷上占据上风,那些人脉或许会为他们效劳。
但今日我以雷霆万钧之势逮捕莫天涯,封锁承平侯府,事前别说他们不曾收到风声,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我老爹这两年血洗了很多府邸,积威甚重,眼见承平侯府陷入绝境,那些人脉畏惧我们杨家,恨不得早点与莫家断绝关系,不可能帮助他们翻案。
没有外力援助,承平侯府...”
似乎是上天专门要打肿杨谦不值钱的小脸,门外突然响起独孤傲沙哑的嘶吼声。
“世子,大事不妙,一队身份不明的死士冲进刑部天牢,劫走了右金吾卫将军莫天涯和他的儿子莫天珑……”
杨谦好似狂犬病发作似的,不顾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噌的一下跳下床,愕然无语的望向烛火熹微的窗外庭院。
他起身的瞬间带动蚕丝被落下床榻,白狐公主皎白如玉的娇躯春光外泄。
她羞得惊叫一声,慌忙拽住蚕丝被一角向上一拖,慌慌张张的遮住玉体。
“叫你傲慢轻敌,这次打脸来的好快。”
她痴痴的掩唇轻笑。
杨谦一张脸在昏暗的夜里时青时白,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但他片刻就冷静下来。
雒京城已经宵禁,四大城门全部关闭,莫天涯父子就算逃出了刑部天牢,刑部衙役肯定会穷追不舍,他们应该逃不远。
他深深吸了口气,恼恨白狐公主在他出糗的时候出言嘲笑,故作愤慨的扑上床榻,隔着薄薄的软被在她胸口狠狠揉搓。
“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话我……”
白狐公主被他揉得咯咯直笑,像毛毛虫一样不停地扭来扭去,连声求饶。
“世子殿下,妾身错了,请世子殿下高抬贵手,不要再揉了,再揉就肿了。”
杨谦尤不解气的继续揉来揉去。
白狐公主笑的浑身酥软,最后只得使出杀手锏。
“哎呦,你弄到我的伤口,好痛……呜呜……呜呜……”
杨谦尽管怀疑她八成是假,但惩罚已经够了,也就停止了恶作剧,意犹未尽的抽回手,一步跳下床榻。
“看你以后还敢放肆。”
理了理凌乱的衣饰,扭头朝白狐公主柔声嘱咐。
“今晚我就不陪你睡了,你早点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大摇大摆的走出内室,轻轻掩上门。
内室的墙角竖着四座烛台,只有一盏烛台还在燃烧,向外释放出橘黄的光芒。
白狐公主手指勾住蚕丝被,往上扯了扯,遮住了高耸挺拔的酥胸,深邃的眸光冷冷注视着杨谦刚刚离去的门口,声音细如飞蚊振翅。
“真是可笑,如此决绝狠辣的人物,竟被世人编排成一无是处的纨绔公子。
他但凡有一点纨绔的影子,都不至于如此利落的离开床榻……”
第560章 是否有左道术士
子时初刻,议事大厅的灯火全部亮起。
不知是否今晚死的人太多,大厅的灯火从窗口斜斜照在外面黑魆魆的花草上,渲染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
荼冷一身深色便服,背负着手,站在议事大厅中间。
一个人站出了千军万马睥睨天下的霸气,不愧是跟随雒京王杨镇南征北讨近三十年,打遍周边列国从无败绩的天下第一猛将。
杨谦在独孤傲的陪同下走进大厅,为沉闷的大厅送来一缕凉风。
微风过境,烛火摇曳。
看见杨谦施施然进来,荼冷一脸肃杀迎了上去,脚步带着浓烈的杀气。
“世子,今晚莫家死士全军出动,一批冲击刑部大牢,杀了几十个衙役,劫走莫天涯莫应珑父子,莫应杰死在乱战中,另一批冲进承平侯府,救走了十几个主要人物。
两批人逃出刑部大牢和承平侯府后,在金吾卫和刑部衙役的穷追猛打下,一路逃到德安门附近的城墙根下。
大批官兵明明将德安门和兴安门间的道路全部封锁,莫家数十号人就像凌晨的鬼影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空旷的议事厅只有他们两个人,阴惨惨的烛光填满大厅的空白,但荼冷的话为大厅增添了一抹浓郁的鬼气。
杨谦走到荼冷面前,语气平静的反问:“什么叫凌晨的鬼影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荼冷与杨谦相对而立,自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
他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皇城德安门和兴安门之间,除了高耸的城墙,就只剩光滑平坦的石道,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莫家数十号人逃到墙角跟,在众目睽睽之下唰的一声就不见了。”
“唰的一声就不见了?”
杨谦再一次重复荼冷的话,尽管荼冷有空没空跟杨谦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看着全无正经,但他一本正经的说出如此不正经的话,还是让杨谦一时之间难以招架。
杨谦差点破功大笑。
可荼冷神情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戏谑的庄重,强行将杨谦喷薄欲出的笑意摁回腹中。
“是的!”荼冷低沉的声音透着一种罕见的沮丧。
“就是这么诡谲,刷的一声就不见了,几百号人亲眼所见。若非带头追捕的是我左卫府的郎将,我都怀疑是刑部和金吾卫联合编造的谎言。
几十号人在一目了然的墙角跟凭空消失,那里没有房屋,没有树木,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密室,说起来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然而竟然是真的。”
荼冷的确受到沉重的打击。
近年他协助雒京王杨镇办了很多大案,清除了很多意图推翻杨家的文臣武将。
在杨镇的运筹帷幄下,桩桩件件都办的漂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大获全胜,将敌人斩草除根,唯独此事功败垂成。
莫家集体下狱,却突然消失无踪,还是在几百号官兵眼前消失。
“墙角附近有没有什么暗道密室一类的东西?金吾卫和刑部衙役有没有仔细搜一遍?”
杨谦在大厅中间的过道上来来回回踱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荼冷不停地咳声叹气,就站在过道的边缘看着杨谦走来走去,轻微的摆了摆头。
“他们也怀疑城墙附近藏着暗道密室,所以将德安门兴安门之间的城墙和地砖都撬了一遍,还拿锄头铁锹掘土半丈,没有发现任何暗道密室。”
杨谦陡然停住脚步,右手重重拍打着第二根粗壮的漆红柱子,愁着愁着就笑了。
“真滑稽,好不容易着找个蹩脚借口整垮莫家,以为可以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临到头却上演这么一出,几十号人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难道有左道术士插手,用奇门遁甲帮助莫家逃命?”
这话本是无心而发,但荼冷感觉很有道理,如梦初醒的重重拍掌,满脸浮现笑意。
“对,世子一语中的,多半是左道术士用妖术替他们遮掩了踪迹。
当初王爷为恢复经济人口,以强横措施灭僧灭道,拆毁佛寺庙宇不计其数,对妖言惑众的左道术士格杀勿论,几乎得罪了全国所有佛道术士和左道妖人。
近年因经济人口逐渐恢复到六王之乱爆发前的水准,朝廷于十年前取消了灭僧灭道的诏令,但对左道妖人的格杀令并未取缔,只是缉捕的力度大为下降,一些左道术士卷土重来,开始在偏僻的城镇卜卦算命,招摇撞骗。
听说莫家的老侯爷莫通川临死前百病缠身,聘请无数名医诊治都于事无补,最后好像去了终南山求仙访道,遇到了一个有点道行的半仙。
那半仙懂得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会炼一些丹药,莫非是此人躲在承平侯府,关键时刻用术法救了莫家?”
杨谦右手扶着漆红梁柱,微微抬头看着暗红色的红漆表面,眸光流转,思绪不由迁移到萧家皇室身上。
萧家太宗皇帝的亲弟弟、现任皇帝萧元鹰的亲叔叔萧矜就精通术法,还修炼过一些左道妖术,曾用阵法害死了大哥杨谨二哥杨慎,差点致杨谦于死地。
萧矜精通左道妖术,怎么可能不将这些妖术传授给萧家皇族的其他人?皇宫之中肯定有人修习过这些左道术法。
杨谦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再次抬手狠狠拍打梁柱,砰的一声震耳欲聋。
“肯定是这样的,他们多半是进了皇宫。”
荼冷却对他的猜测不以为然。
“世子,城墙附近没有暗道密室,他们不可能逃进皇宫,几百号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便是长翅膀飞进去也不可能不留痕迹,况且他们是原地唰的一下不见了。”
杨谦收回扶梁的手,双手轻轻掸了掸,对着荼冷严肃发号施令。
“荼大将军,相信我,我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但我有种预感,肯定是皇室有人精通左道之术,用奇门遁甲将莫家的人转移到了皇宫。
你速去传令,命左右千牛卫大将军和内侍监总管曹颉联手,发动千牛卫侍卫和所有太监宫女搜查皇宫。”
荼冷没听说过萧矜此人,对杨谦毫无根据的猜测并不相信,浓眉大眼装满了质疑。
“世子,虽说皇室只是摆设,宫里的千牛卫侍卫和太监宫女都在我们掌控中,但没有确切证据,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皇宫,恐怕不妥,容易惹人非议。”
杨谦嗤的一声蔑笑,看向荼冷的眼神全是调侃。
“荼大将军,那日凯旋仪上,臧大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刀挟天子,木盒装载皇子头颅,那般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事我们都做了,还怕搜宫这点小小非议?”
荼冷笑了笑:“这倒也是,好,那我立刻去找谢淳博爵曹颉,连夜出动左右千牛卫侍卫和太监宫女,全面搜查皇宫。只要他们躲在宫里,就算把皇宫翻过来,也要他们无所遁形。”
荼冷行事雷厉风行,不等杨谦吱声就风风火火走了出去。
长长的廊道之中,他的身影被烛光拉的很长,也很雄壮。
第561章 左仆射府
荼冷办事效率相当高,半个时辰后,数千名左右千牛卫、太监宫女倾巢而出,大肆搜索皇宫。
成效不能说没有,搜出了三十几个莫家死士,他们分别藏在花果局、兵仗局、惜薪司等衙门里。
遗憾的是没有搜到莫家主要人物,莫天涯莫英珑不知所踪。
当天夜里,彻夜不眠的并非只有雒京王府和皇宫,整个雒京城稍微有点品级的官员府邸都亮着灯。
莫家劫狱和官兵追捕引起的声势太大,宵禁后的静寂就像一面放大镜,足以将一切风吹草动无限放大。
许多府邸都有朦胧人影出现在窗帘后面,用充满忧虑的眼神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贪婪的用眼睛和耳朵监控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永安坊。
尚书省左仆射关礼卿的府邸。
书房显得有点空荡,墙角竖着八根烛台,此时只点亮了一盏。
身材矮小敦实面相瘦削精悍的当朝左仆射关礼卿一脸平静的躺在靠椅上,尽量放松四肢假寐,两名十五六岁左右的粉衫丫鬟半蹲着为他按摩后背。
对面坐着一个靛青色儒衫的五旬书生,关礼卿已经算是瘦削,此人比关礼卿更瘦三分,颧骨高高凸起,这便是关礼卿豢养的首席幕僚鲁先生。
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手里稍微有点实权的公侯将相都会重金豢养一批文人士子当幕僚,再豢养一批江湖豪客退役兵将当护院,否则别说官运亨通,便是身家性命能否保全都难说。
关礼卿父亲跟随雒京王杨镇三十余载,虽然从未染指过兵权,却始终牢牢占据杨家首席心腹文臣的宝座,无人可以撼动。
他父亲前些年因病致仕,不久病逝,杨镇立刻将时任兵部侍郎的关礼卿擢升为尚书省左仆射。
那时尚书省以尚书令徐敬亭为尊,关礼卿协助徐敬亭掌管六部,在杨镇与徐敬亭始终游刃有余,所经办的一切政务都无可挑剔。
徐敬亭倒台后,他以左仆射的身份暂摄尚书令职权,尚书省和六部诸般事宜井井有条,众口称赞。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些政绩的背后当然少不了鲁先生这些幕僚的辅佐,
二人之间摆着一张古香古色的紫檀木茶几,上等茶具一应俱全,紫砂壶,碧玉盏,还有一个檀香袅袅的玄德炉。
刚泡好的茶水茶韵悠扬,弥漫着一缕淡淡的水汽。
书生提起茶壶,为关礼卿斟上热茶。
“大人,茶泡好了,您尝一尝这茶的味道如何?”
靠近茶几的圆脸美婢转动盈盈可握的小蛮腰,双手捧起茶杯,递到关礼卿唇边。
关礼卿眼皮子都懒得动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线,啜的一下将茶水吸了进去。
“味道醇厚浓郁,还行!可惜今晚有很多人魂断,以后恐怕再也喝不到茶了。”
鲁先生端起茶,放在唇边嗅了嗅,一脸陶醉。
“大人,王府怎么会毫无征兆对承平侯府大开杀戒呢?这是王爷的精心谋划,还是世子殿下的一时冲动?”
关礼卿咂巴咂巴嘴,似在回味茶水的滋味,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也不太清楚,王爷半个月前就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出,将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世子,这半个月来谁都见不到王爷。
至于世子殿下嘛,这半年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昔日荒淫好色的毛病全都不见了,言行举止倒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
他掌权以来,行事一直颇有章法,沉稳厚重,不管是谋划青奴战事,还是处理日常军政事务,事无巨细都会听取大臣们的意见,海纳百川,从善如流,颇有贤君之风。
按他半月来的行事风格,应不至于头脑发热,任性妄为。
然而此事做的太过粗糙,漏洞百出,既然要铲除莫家,为何要将莫天涯父子关进刑部大牢?
刚被世子罢免的刑部尚书郭迎融跟莫家时姻亲呀,世子虽然罢免了郭迎融,但郭迎融当了近十年的刑部侍郎,比郑道天当尚书的时间还久,在刑部有着很深根基。
就算没有郭迎融从中作梗,莫家自老侯爷封爵以来,风光了二十多年,底蕴不容小觑,不知培养了多少死士。
普通人想要攻破刑部大牢当然很难,但对莫家而言并不算难,我就纳闷王府怎么会看不透这一点?
先前我以为是他们想要放长线钓大鱼,用莫天涯父子钓出莫家所有死士,一网打尽。
可我猜错了,莫天涯父子竟然被成功劫走了,听说刑部还死了十几个衙役,这就令人费解。
若是王爷操刀,怎会如此粗心大意?若是世子操刀,而王爷没有参与,那世子可就操之过急了。”
鲁先生满脸陶醉的喝完杯中茶,但舍不得残留的茶韵,拿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在鼻孔前转来转去。
“是呀,这事确实很差劲,根本不像王爷的手笔,王爷想杀的人便是插翅难飞,怎么可能让莫家父子逃出大牢?
下午属下派了几个心腹去观星楼四周调查取证,问了一些目击者,他们众口一词,莫家兄弟确实带兵意图强抢白狐公主,还跟白狐公主打了起来。
后来一群武功高强的蒙面人杀进金吾卫封锁圈,跟金吾卫士兵展开血战,一个个像猛虎下山,杀金吾卫如屠猪狗。
就连莫府重金聘请的那个江湖高手也被斩断一手一腿,活活失血过多而死。
等到左右卫府兵赶到时,那伙蒙面人才撕开面纱,扯掉外面的衣衫,露出了本来面目,听说莫家兄弟看到世子庐山真面目的时候都吓傻了,可见他们并没想过对世子不利。”
窗外很静,一盏灯火并不能让整间书房都亮起来,但也不至于让书房被黑暗所吞噬。
关礼卿最喜欢这种灯火朦胧但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太黑,看不清方向,容易马失前蹄。
太亮,一切太过清晰,反而失去了朦胧美。
“王府既已决定对莫家动手,那么真相如何就并不重要。
就算他们没有伤害世子的意图,但私自调兵也是取死之道。
前些年天下太平,这些勋贵将种子弟视朝廷兵马如自家私兵,罔顾国法军纪,有事没事就以练兵缉盗为由随意调兵出营,实则招摇过市,欺男霸女。
文官御史弹劾过多次,王爷碍于情面,不忍从重处置,每次都是轻拿轻放,无形中助长了这股歪风邪气,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私自调动兵马乃是罪及满门的死罪。
王府以这条罪名处置莫家,无可厚非,曹远图那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还不知死活的为莫家辩护,说什么最不该死。
我看莫家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曹远图也是死有余辜,可惜王爷惦记旧情,不肯对他下手,只是罢免了他的中书令一职。”
鲁先生睁开眼,将茶杯搁在桌上,意味深长笑了笑,嘴角略显阴险。
“是呀,莫家罪有应得,曹远图也是罪有应得。
杨家三十年惨淡经营,气候已成,如今满朝文武几乎没有萧家旧臣,萧家灭亡已成定局,杨家取代萧家只是时间问题。
以属下之见,王府既已对承平侯府出手,那么下一步应该就是收拾齐家,倘若再激进一点,可能会顺带将熊琳和薛筱一起收拾。
大人,您以为属下分析的有无道理?”
关礼卿右手在靠椅扶手上轻轻拍打,发出一种极有韵律且极轻微的哒哒声。
“这是必然的。其实去年收拾完徐敬亭后,王爷就准备对熊琳薛筱动手,后来南楚西秦突然发兵寇边,而世子又在昌河城失踪,才把那些事情耽搁下来。
据快雪楼的消息,这两年世子殿下多次遇刺,表面看来是萧家皇子所为,其实内里还有熊琳薛筱等人插手的痕迹。
特别是去年七月在河南道那次遇刺,很多蛛丝马迹都指向熊琳。
哼,杨家这几个女婿真有意思,借着杨家的权势养肥了胆子,一个个都想除掉杨家唯一的儿子,使他们有机会以女婿的身份鸠占鹊巢,霸占杨家的大好基业。
哎,人心最是贪婪,就像一个无底洞,得了陇,就一定会望蜀,永远填不满的。
他们斗他们的,我本不愿牵涉其中,这潭水太深,一不留神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们猪油蒙了心,居然偷偷写信拉拢我,胆子可比天还大。
如果世子殿下还是以前荒淫霸道的性子,说不定我还会动摇,可如今的世子殿下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今天下午他在议事厅里与我们这些老臣对峙,从容不迫,镇定自若,不怒自威,我从他身上竟看到了王爷的影子。
我关家和杨家关系莫逆,世子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竭尽全力辅佐他,绝对不会另投他人。熊琳薛筱妄想策反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562章 不眠之夜
侍中将毅府邸。
曹远图罢官后,年逾六旬的将毅成了年纪最大的宰辅。
或许是老年人睡眠较少的缘故,将近丑时,将毅还没有上床歇息。
他披着一件大氅,孤孤零零的靠在书房的窗前,就像一塑雕像,一动不动的看着灯火阑珊处。
书房没有点亮蜡烛,黑漆漆的。
他叹了一口浊气,揉了揉疲倦的眼眶。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王府这么快对莫家动手,说明王爷的身体不容乐观,这是在为世子殿下扫清障碍。
哎,何苦呢?都是一家人,老老实实当个臣子不好吗?偏要痴心妄想,杨家又岂是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可以撼动的?”
房门敞开着,一名三旬美妇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她长相华美婉约,圆润脸蛋有种说不出的媚态,饱满身段散发出成熟的韵味,披着一件深青色披风,头发简单盘起。
从年龄上看,她完全可以当将毅的闺女,但其实是将毅最年轻的妾室项氏。
将毅发妻封氏十年前已亡故,另有三名妾室上了年纪,风华不再,只有这名妾室最受宠。
她的肚子羡煞旁人,进入将府不到十年,一口气为将毅诞下三个儿子,此前只有五个女儿的将毅老来得子,就差没把她宠到天上去。
可惜她是歌姬出身,将毅便是宠她也无法将她扶正。
嫡妻早亡,其余几个也是妾室,项氏便以如夫人的身份主持中馈。
她脚步轻轻地走到将毅身旁,将灯笼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婀娜圆润的娇躯紧紧贴在将毅身上,声音竟似黄莺出谷,勾人心魄。
“老爷,丑时,该去歇息了。”
将毅转过头,温柔的看着她白璧无瑕的俏脸。
“你怎么还没睡?”
“老爷不睡,妾身哪里睡得着?”
将毅揽着她因生育而略显臃肿的腰肢,将老脸贴在她的额头上,颇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意境。
“老爷,承平侯府真的完了?”
将毅深深叹息,看向外面街道的眼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彻底完了。”
“怎么会这样呢?莫家跟杨家不是姻亲吗?莫妃还在王府呢,王府怎么会突然对承平侯府动手?”
将毅苍老的脸庞掠过一丝冷笑。
“如果没有莫妃,兴许承平侯府不会成为王府的眼中钉。”
项氏娇躯轻轻抖了一下。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莫妃没有儿子,不会威胁世子殿下的地位,王府为何要急着清除承平侯府?”
“她是没有儿子,却有个不安本分的女儿女婿。”
“老爷是说在临淄的那位大都督?王府连他们也容不下?”
将毅冷酷摇了摇头。
“不是王府容不下他们,是他们野心勃勃,妄想夺取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两年他们可没少折腾,早就突破了王爷的底线。若非世子殿下去年失踪一段时间,他们哪能活到今天?”
项氏明媚妖娆的眼眸深处浮现深深的忧虑,紧紧拽紧将毅满是皱纹的老手。
“老爷,王府兴师动众的清除承平侯府,会不会牵连到我们家?王府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斩草除根,妾身想想都怕。”
将毅神色肃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摸了摸她光滑细腻的脸蛋。
“不用怕,老夫这辈子认准了一件事,一心一意跟杨家走,不跟任何人结党营私。
只要是杨家当权,我们家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撼动。今天下午有多少人登门拜访?”
项氏仰起脸,一脸憧憬的仰视着将毅棱角鲜明的脸庞。
“截止到宵禁前,先后有十三批人递交拜帖,妾身依照老爷的吩咐,命门童把他们都挡回去了。
老爷,这些人都是莫家的亲朋好友么?他们登门莫非是请老爷为莫家求情?”
将毅神情阴狠的哼了一声,目光灼灼的看着窗外空荡的街巷。
“是呀,都是和莫家沾亲带故的官员,一些看不清楚形势的笨蛋。
王府铁了心要清除承平侯府,谁敢替承平侯府求情就是跟王府作对。
别说老夫本来就和莫家没有交情,就算有交情也不敢拿我全家老小去为莫家殉葬。
柔儿,老夫告诫你一句,若老夫没有猜错,收拾完莫家后,下一个就该轮到齐家了。
听说你和齐家的二夫人来往密切,有没有这回事?”
项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声音战栗:“老爷……”
将毅表情严肃的朝她摇头:“行啦,什么都不用说。老夫猜不准王府何时会对齐家出手,但一定会对齐家动手。
从今往后不准跟齐家往来,赶紧断了这点交情。新老交替,权力传递,最是敏感脆弱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项氏如同温驯的猫咪斜斜靠在将毅怀里,轻声呢喃:“妾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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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
中书令曹远图府邸,庭院。
石亭外面站着两个仆役,两个侍女,
白发苍苍的曹远图坐在石亭中,对月独酌,与影成三人。
他喝酒喝的不快,每次举起杯子小抿一口,旋即放下,对着弯弯月亮叹一口气,被皱纹环绕的眼眶装满了忧国忧民。
喝一会儿,叹一会儿,他在喝酒和叹息之间无限循环,不知不觉喝光了两壶酒,打碎了四个白玉瓷杯。
虽然喝的很慢,两壶酒消耗了近三个时辰,但这么多酒涌入愁肠,他的老脸一片通红。
他拿起酒壶要往杯中倒酒的时候,酒壶已经倾斜几分,他却陡然停下,轻叹一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还是不喝了吧。”
他随手往后一甩,酒壶嗖的一下砸在亭外的石板上,瞬间粉碎。
“罢了!此次杀戒一开,熊琳必反,薛筱步其后尘,即便朝廷最终戡定叛乱,对国力也是极大损耗,统一进程至少延后二十年,老夫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老的暴戾,小的刚愎,不足为谋,不足为谋,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他双手趴在桌上,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很快就打起了鼾。
一条长长黑影顺着墙角摸进庭院,如矫捷的狸猫穿过枝叶扶疏的花园,悄无声息来到石亭之外。
在相距石亭不到一丈的花圃后面,他从随身佩戴的袖囊中摸出一枚泛出绿芒的短镖,手一扬,短镖嗤的一声划破长空,插进曹远图的脖颈。
一名曹家仆役听到暗器破空的声音,大喝一声:“什么人?有刺客!”
那人已经得手,拔腿急促朝院墙奔去,刚要施展轻功翻出院墙,一根箭矢从屋顶飞檐射出,卷的劲风呼啸,嗖的一下钉在黑影后背。
黑影一声闷哼,直勾勾倒向青砖石墙,四肢不停抽搐。
曹府的仆役丫鬟一边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一边冲进石亭,站在四个角落护住曹远图。
可惜他们还不知道曹远图已经魂归九幽。
第563章 不是王府下的手
今晚夜色美丽。
刚准备好马车,要去皇城附近查看莫家消失原因的杨谦,在大门口撞到了策马狂奔而来的大理寺卿彭演。
凄迷冷清的灯火下,彭演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往府里冲,差点撞在杨谦怀里。
独孤傲以为来了刺客,挡在杨谦身前,抬手击出一掌。
“什么人?”
气喘吁吁的彭演匆匆横臂当胸,招架独孤傲掌力的同时纵声大喊:“别动手,是我,大理寺卿彭演!”
独孤傲掌力不及收回,结结实实拍在彭演手臂上。
魏国以武立国,尚武成风,官员大多是武将出身,大理寺和刑部这等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的司法衙门,主官更是以武将为主。
彭演功夫堪称一流,只是稍逊独孤傲这等顶尖高手,又是仓促出手自卫,被独孤傲一掌震得后退好几步,胸口气血剧烈翻涌。
独孤傲满脸震惊的喊了一句:“彭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你怎么冒冒失失冲击王府?”
杨谦的心冷不防剧烈抽了一下,大理寺卿彭演性情稳重,便是收到莫家死士劫刑部大牢的消息都不曾动容,什么样的惊天要案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彭演狠狠咬了咬牙,将差点涌到喉咙的那口鲜血咽下肚子,朝杨谦鞠躬行礼。
“世子,出大事了,刚被罢免的中书令曹远图大人在府中遇刺身亡。”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在所有人的头顶,砸的所有人心神俱震。
曹远图久在中枢,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两年因杨镇肆意屠杀朝臣而离心,却是连杨镇不敢也不忍杀的心腹大将。
然而他白天被杨谦罢官,晚上在府中遇刺。
更令杨谦遍体生寒的还在后面。
据彭演介绍,暗杀曹远图的凶手当场中箭身亡,经大理寺官员现场查验,凶手居然是雒京王府的玄绦卫士,名叫陈廷。
“世子,请问此案怎么办?”
彭演磕磕绊绊说完案情的时候,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打湿。
莫家越狱一事刚闹得轰轰烈烈,半个雒京城彻夜难眠,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发生如此惊天大案。
当朝宰辅重臣中书令被杀,可是数十年从未有过的惨案。
最可怕的是案情清晰,没有悬念,杀人凶手现场被留下,是权倾朝野的雒京王府卫士,幕后黑手还用查吗?怎么看都像是雒京王府在清除异己分子。
这些年来,死在杨家手里的文臣武将不计其数,被抄家灭门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多一个曹远图并不算什么。
只是曹远图的身份超然,在朝野人望非比寻常,他的死会给雒京王府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杨谦大惊过后很快稳住愤怒的心情,深深吸了口气,眸光深邃的凝视着惶恐不安的表情。
“彭大人,照你的意思,难道是我派人去刺杀的曹大人?”
这话太过骇人,心慌意乱的彭演剧烈颤抖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下官不敢。”
杨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什么不敢?是不敢承认你在怀疑我,还是不敢查这个案子?”
彭演心里暗自叫苦,第一次发现声名狼藉的世子爷如此难缠,随便一句话就让人难以招架。
杀人凶手已经伏诛,的确是雒京王府的玄绦卫士,这案情还不够清晰吗?
彭演额头抵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颓然的闭上双眼。
最高权力新老交替的非常时期,雒京附近地方官最是难当,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这大理寺卿官衔为正三品,介于从二品的的刑部尚书和从三品的刑部侍郎之间,若是顺风顺水,再熬个几年资历就有望竞争刑部尚书。
前提当然是顺风顺水。
如今看来,在这多事之秋想顺风顺水简直是痴人说梦,惊天大案一个接着一个,都快把他压的喘不过气。
彭演索性什么都不说了,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一不留神就会落人把柄。
杨谦低下头,眸色复杂的看着彭演像虫子一样匍匐在地,心有不忍,朝他挥手:“彭大人,何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
彭演保持着那个跪地磕头的姿势不变,萧索的声音缓缓响起:“下臣无能,致使雒京命案频发,有负王爷和世子的厚望,请世子责罚。”
杨谦愣了愣,无奈的哼了一声,走过去将他扶起:“彭大人说的是什么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命案这种事,神仙也防不住,怎么能怪在你的身上?
彭大人,本世子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本世子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不是雒京王府杀的。
平心而论,曹远图这半年的所作所为确实该杀,但父王念在他劳苦功高,有意放他归隐田园,并嘱咐我万万不可伤他性命。
本世子还没丧心病狂到一言不合擅杀宰辅大臣,这个案子你要给我一查到底。
你先起来,现在陪我去看案发现场。
独孤,派府兵叫醒咨议甘虬,通知左卫大将军荼冷、右卫大将军臧罴、侍中将毅、左仆射关礼卿、中书侍郎温客行、礼部尚书郑道天,半个时辰内赶到曹府勘察现场。”
杨谦的话瞬间抚平彭演内心难以安放的恐惧,他颤抖的心总算从云端悄然落地,松了口气。
是呀,世子殿下狂放残暴,却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不管是以前的奸淫掳掠还是今天以雷霆之势对付承平侯府,都是光明正大的下手。
以雒京王府的权势地位,诛杀一个只有人望并无兵权的中书令曹远图,犯不着鬼鬼祟祟的暗杀。
杨镇不屑为之,杨谦不善为之。
先前他分析过这一点,但现场留下的凶手身份确凿,使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眼下杨谦公然表态并非雒京王府下手,这个案子就值得一查。
他精神抖擞,踉踉跄跄爬起,抖抖身上的灰尘。
“是,下臣这就陪公子去曹府。”
三省六部和十二卫重臣的府邸通常聚集在皇城附近,从雒京王府到曹府的路程并不算远,乘坐马车也就花了一刻钟。
兴许是今晚雒京城局势动荡,这些朝廷大员并未歇息,杨谦马车碾过苍茫夜色,粼粼驶入曹府所在的桐叶街,便看到左右卫大将军等人策马而来,侍中将毅、左仆射关礼卿、礼部尚书郑道天驱车而来。
此时桐叶街附近的大街小巷被大理寺官兵和金吾卫士兵封锁,一队队官兵举着火把严阵以待,刀枪胜雪,长枪林立。
遭到莫天涯牵连,右金吾卫府半数将校羁押在卫府里,今晚巡防全城的是左金吾卫府官兵,为首将领赫然是左金吾卫将军诸葛聊。
诸葛聊一直在曹府门外候着,待见雒京王府的马车缓缓驰来,恭恭敬敬迎了过去,隔着十几步就拱手行礼:“参见世子殿下!”
第564章 曹府大乱
夜深沉。
曹府几乎将所有灯烛都点燃,加上巡防官兵的火把,照的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灿如白昼。
杨谦等人在诸葛聊的陪同下走进曹府,穿廊过户,直奔后院。
并不庞大的后院密密麻麻全是人。
曹远图遗体所在的凉亭和凶手所在的墙角被大理寺官兵层层围住,不准任何人靠近。
曹府家眷一圈圈跪在凉亭周围,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声啜泣,均是满脸戚容。
两个年迈的嬷嬷搀着一名神情冷漠的老妇人站在凉亭石阶之下。
“世子殿下到!”
随着诸葛聊大喊一句,庭院所有人整齐转头看了过来,或跪地磕头,或鞠躬行礼。
唯独那个老妇人无动于衷,看都不看杨谦一眼,而是形同望夫石一样对着曹远图的尸体。
杨谦扫了一圈,曹府家眷看他的眼神复杂,或是按耐不住的愤慨,或是引而不发的仇视,更多的却是不知如何自处的茫然。
杨谦当然清楚他们那点心思。
曹远图屡屡跟杨家作对,白天刚被杨谦罢官夺职,晚上就被玄绦卫士暗杀,他们把这笔血债记在杨谦头上是理所当然,担心杨谦清算曹府更是人之常情。
这两年,杨家不知剿灭了多少座敌对势力的府邸。
对此,杨谦百口莫辩,也无需争辩。
他避开曹家人的眼睛,轻轻咳了一声,穿过风景优美的花园,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老夫人请节哀。”
曹远图坚持以圣贤之道律己修身,此生只娶了一个正妻方氏,也就是眼前这位老妇人,没有纳过妾,不涉足烟花柳巷之地。
方老夫人现为一品诰命夫人,为曹远图诞下一儿一女,女儿早夭,独子曹颂德才干平庸,年近四十才混到一个京都府河阳县县丞。
京都府乃大魏第一府,府尹高居从三品,与六部侍郎同衔,治下的县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为正五品,中等为从五品,下等为正六品。
河阳是上等县,县令为正五品,县丞县尉为正六品。
堂堂中书令曹远图的独子混的如此凄惨,自己不争气是一方面,曹远图不以权谋私则是主因。
杨谦对曹远图的感情比较复杂,他钦佩曹远图的品格和犯颜直谏的勇气,但厌恶曹远图孤芳自赏的傲慢。
这人和魏征是一路货色。
方老夫人仿佛耳朵聋了,根本不搭理杨谦,一声不吭的凝视着曹远图凄惨的尸身。
那是一种冰冷的眼神,就像看着无关的陌生人。
不知怎地,看到这个老妇人,杨谦心里突然感到很不舒服。
她怎能用这种眼神注视自己陪伴半生的老伴呢?
但杨谦无暇多想,迅速收回遐想,慢慢走向凉亭。
当他的左脚刚迈上石阶,一直沉默不语的方老夫人突然开口说话:“世子,你们杀够了吗?”
这句话就像毫无征兆的箭矢,打了杨谦一个措手不及。
杨谦转过头,眉头森然挑了挑,缓缓摇头:“老夫人,曹大人不是我派人杀的,他的死与我无关。”
方老夫人那张沧桑褶皱的老脸浮现一抹痕迹很浅的冷笑:“是吗?世子这话,自己信么?”
“老夫人不信?”杨谦的语气略显不快。
这老太婆的口吻透着一种阴森刻薄,令杨谦很不舒服。
方老夫人肆无忌惮的逼视杨谦:“我这老太婆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殿下莫要自欺欺人。老太婆再次代表大魏泱泱百姓问世子一句,世子殿下杀够了吗?”
杨谦拧紧的眉头皱起了更夸张的幅度:“老夫人话里有话,可否敞开了说?何必打哑谜呢?”
方老夫人冷漠的眼眸挑衅似的与杨谦隔空对峙,声音低沉而冰冷:“世子殿下,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老太婆只想从世子殿下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杨家杀够了吗?”
一股比夜色更凉的寒意从杨谦与方老夫人眼神交锋中油然而生,瞬间笼罩这方天地,压制了所有人的哭泣。
庭院之中,只剩下一派死寂。
这股死寂仿佛要吞噬整个曹府。
杨谦很快冷静下来,第六感告诉他,这老太婆有问题。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扑面而来,杨谦下意识撤回踏上石阶的脚步,慌忙后撤。
突然间,凉亭附近的地面轰然炸开,一股汹涌澎湃的火焰裹挟着恐怖的死亡能量将凉亭附近的一切生灵吞噬。
早已习惯应对危机的杨谦在爆炸的一刹那,迅速凝聚起体内的磅礴真气,双掌向前迅猛拍出,汪洋碧波的掌力与疯狂肆虐的烈火狂潮怦然相撞,杨谦的身体如纸鸢一般向后激飞出去,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撞破庭院的围墙。
围墙破碎,杨谦倒地,被纷纷扬扬的砖头碎片和尘埃淹没。
“有刺客,保护世子!”
曹府顷刻间乱成一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冲天而起。
伴随尖叫声而来的却是千千万万的箭雨狂潮,不知多少火箭从东南角的街巷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恐怖的火焰长蛇,张开红艳艳的狰狞大口,无情的扑向曹家的庭院。
“诛杀杨谦,为国锄奸!”
“铲除国贼,肃清奸佞!”
一道道慷慨激昂的正义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使得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浑身剧痛的杨谦根本来不及喊痛,抬头看到一根根裹挟火焰的箭矢似要将他吞噬。
刹那间,杨谦运转真气,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碎砖震开,顺手抓起两块砖头,使出斩落叶刀法,眨眼功夫就将头顶的十几根箭矢打飞。
刚才那道恐怖的爆炸能量完全摧毁了整座庭院。
庭院里的人,不管是官兵还是曹府家眷,武功稍低的直接炸的粉身碎骨,稍强的免于被炸死,却没有逃脱火焰的灾厄,要么全身着火满地打滚,要么衣服着火正在灭火。
少数几个武功高强的玄绦卫士如杨谦一般,以强横的内功真气与爆炸火焰抗衡,侥幸逃过一劫。
但铺天盖地的火焰箭雨将熊熊火焰从庭院蔓延至整个曹府,甚至连带周边的几座府邸也遭了殃。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箭在飞,到处都是烈火在吐舌,到处都是浓烟在飘荡。
那些疯狂叫嚣着“保护世子”“世子你在哪里”的玄绦卫士、大理寺官兵,在如此混乱嘈杂的环境下,又哪里知道世子杨谦身在何处?
杨谦当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听到那些官兵此起彼伏的呼喊,但他不敢回答。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专门为他杨谦而设。
设置这个陷阱的幕后黑手很厉害,他有本事策反雒京王府的玄绦卫士,敢于调动数量如此庞大的弓箭手,更是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久居中枢的中书令曹远图。
杨谦相信,四周不知埋伏着多少幕后黑手的人。
第565章 太子萧承礼
趁着烟火笼罩四周,杨谦凭借记忆分辨方位,摸着墙壁向外逃窜。
几步后,浓烟滚滚的曹家庭院方向突然刮起一股劲风,杨谦心念微动,反手就将一块砖头投掷过去。
砰的一声,砖头被一股强悍无比的掌风震碎,一道黑蒙蒙的人影如饿虎扑食扑向杨谦。
杨谦嗅到了一股熟悉气息,心里咯噔一沉:“怎么会是她?”
危急关头无暇多想,杨谦施展四象擒拿手的功夫,左臂横于胸前,右臂出其不意的反抓对方咽喉。
烟雾缭绕之中,一个老女人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咦,你竟有如此精妙的功夫?”
杨谦左手防御右手进攻,那扑来的老女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在空中无处躲避,只得硬着头皮挥掌拍向杨谦的右手。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二人双掌相交,激荡起一阵极其恐怖的真气旋涡,仿若凭空响起炸雷。
滚滚气浪以二人手掌为中心向外涌动,飞来的老女人瞬间向后倒退数步,消失在浓浓烟雾之后。
杨谦在对方汹涌澎湃的掌力冲击下,但觉胸口微微刺痛,难以遏制的倒退两步,后背竟将隔壁府邸的院墙撞碎。
他急忙提起一口真气稳住身形,骇然望着烟雾缭绕的曹家庭院,内心极度震惊。
“这该死的老太婆武功居然如此之高,曹家可真是藏龙卧虎。”
此刻箭雨终于停了,但火势在夜风的助长下早将整个曹府吞噬,比邻曹府的几座府邸遭了池鱼之殃,都或多或少遭到火焰的波及。
这些府邸的人一个个哭着喊着向外逃窜,更有无数道魁梧人影冲进曹府周围的巷道,有人大喊“诛杀国贼”,有人大喊“保护世子”。
眼见一排身穿大理寺衙役服装的官兵靠近,他们嘴里明明喊着“保护世子殿下”,但看到杨谦的一刹那,竟然不约而同的挥舞刀剑冲杀过来,嘴里的台词立刻变成“诛杀国贼”。
瞬间,杨谦的心沉到了太平洋底。
因为这个局比他预料的还要恐怖。
最初他怀疑幕后黑手是要借助曹远图之死败坏杨家在朝野的声望,动摇杨家的统治根基。
然而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冲过来杀他的居然是那个老态龙钟的方老夫人,他就意识到幕后之人非同小可。
现在就连大理寺官兵都混进了对方的人。
生死关头保命第一,杨谦按住所有念头,将大半年所学的功夫尽情施展开来,先是凭借神鬼莫测的手法掐断第一个官兵的脖子,夺过对方手里的弯刀,再施展斩飞叶刀法,以风卷残云的架势左劈右砍。
短短五刀下去,剩余的五名大理寺官兵就化作一地尸体。
杨谦提着刀,不敢再走曹府那条巷子,转身穿过隔壁府邸的庭院,翻过围墙,迎面突然飞来一道凌厉凶悍的剑光,剑尖对准的却是他的咽喉。
他于电光石火之间偏转头,避开了这雷霆般的一剑,但锐利的剑气终究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将他一身冷汗。
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杨谦反手一刀斩向那把薄薄的利剑。
长剑有所顾忌,仓皇避开他的刀锋,向后撤退。
有人轻声咦了一声:“这小色鬼武功如此了得,竟能避开我的夺命一剑。”
杨谦气不打一处来,不等看清对方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当头就是一刀劈去,口里大声骂道:“我色你妹,你是什么狗东西,竟敢埋伏本世子?”
他的刀法是在颠沛流离之中苦苦磨炼出来的,乃纯粹的沙场征伐之术,这一刀又凝聚着他凶猛雄浑的内家真气以及蓬勃的求生欲望,端的是凌厉凶悍。
磅礴刀气虽在刀锋之上凝而不散,外表上看来不过是寻常一刀,但内功根基深厚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刀的恐怖。
在这条暗巷守株待兔的剑客显然并非弱者,他看到杨谦举刀劈来的第一时间就引身后退,百忙之中还不忘惊叫出声:“你的内功为何如此恐怖?”
杨谦这一刀去势凶残猛烈,砰的一声竟将旁边的院墙斩碎,石砖碎屑满世界飞舞。
他知道今晚遭到暗算,附近不知埋伏着多少刺客杀手,并不恋战,一刀逼开那名刺客后,转身就朝窄巷另一头狂奔。
走着走着杨谦猛地发觉情况不太对劲,四周的房屋建筑,迎风飘舞的火焰,此起彼伏的厮杀哭喊,突然全都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空空荡荡的世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房屋建筑,没有山峦湖泊,没有声音,没有颜色。
就像宇宙深处,空虚,漆黑,辽远。
杨谦暗呼不妙,转身就想原路返回。
一转头,哪里还有来时的路?
他深吸口气,慢慢闭上眼,尽量放松自己。
等他再度睁开眼,周围的世界赫然变了。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杨谦原地旋转一圈,不由笑了起来。
特娘的,轮回大使给我的不是古装权谋政治剧本嘛?为何前几个月出现妖魔鬼怪,现在又出现幻境。
改修仙了?
轮回大使,你弄啥呢?
片刻,周遭幻境再起变化,前方陡然冒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粗看起来,这座宫殿有几分类似大魏国的皇宫,却又不是大魏皇宫。
一团团氤氲紫气环绕着宫殿,整座宫殿如同虚无缥缈的梦幻。
杨谦倒抽一口凉气,右手握紧刀柄。
虽然不清楚这座幻境是谁布置的,但敢在雒京城布置如此幻境的,想必不是普通人,绝对跟萧家皇室脱不了关系。
正在胡乱猜测,宫殿那扇高达数十丈的黄金巨门轧轧作响,忽然被人推向两旁。
一个身穿赭黄袍的英俊男子在一队金甲卫士的簇拥下款步走出,大概三十来岁,头戴冲天冠,剑眉星目,满脸英气之中不失雍容贵气。
“是你?”
杨谦眸子猛地一沉。
打死他都猜不到,来的居然是大魏太子萧承礼。
他终究是低估了萧家人。
太子萧承礼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提着一柄绝世宝剑,缓步走向杨谦,眉目中的笑意冰冷刺骨。
“世子殿下,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萧承礼的语气平静,就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闲话家常。
但杨谦在他平静的语气后面感受到浓浓的杀气。
杨谦吸了口气,尽量放松自己,右手的刀斜斜指地。
他笑了笑,一眨不眨的盯着萧承礼。
“看样子不只是我低估了你们萧家,估计我那老爹也低估了你们。”
“你们很有本事,竟能在雒京城里瞒天过海,摆出如此厉害的幻境,还能调动这么多人为你所用,佩服!”
第566章 炼化气运
幻境一直在不停变化,时而一团漆黑,时而一片苍白。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时有时无。
杨谦跟太子萧承礼虚与委蛇的时候,也在认真打量他旁边的那队手持大刀的金甲卫士。
看清之后,震惊不已。
原来那队金甲卫士并非真实生灵,而是一具具造型逼真的傀儡。
他们穿着金甲,造型外观与现实世界的真人一模一样,就连皮肤也栩栩如生,眼睛除外。
他们的眼睛没有眼球,也没有生命的光彩,只有两个深邃黝黑的空洞。
这个世界很安静,他们不开口的时候,没有丁点声音。
站在数丈之外,萧承礼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不过是区区左道幻术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比不上雒京王的功参造化。”
“雒京王从来没有低估过我们萧家,低估我们的只有你这废物。”
“孤就不明白,你如此荒淫残暴,文不成武不就,简直一无是处,雒京王明明清楚你烂泥扶不上墙,为何还天真的指望你能承继他的大业?”
“前些年他已经准备要还政于萧家,一直在手把手领着我处理政务,去年为何又会突然变卦?”
“你知道吗,其实孤极为仰慕雒京王,倘若他百年之后还政于萧家,孤继位后定要为他立庙祭祀,让他流芳百世,享誉千古。”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你,所以你必须死。”
“你死了,杨家后继无人,雒京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还政于萧家。”
萧承礼不愧是得到雒京王杨镇重点培养的皇子,不管他多么厌恶憎恨杨谦,但跟杨谦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保持心平气和。
他有很多戾气怨气,却能很好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不使情绪表露于外。
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是上位者的必备素质。
杨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颇为玩味的目视萧承礼。
“你说我文不成武不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就纳闷了,你身边明明跟着一队傀儡武士,为何你要站的离我那么远?难道说你害怕我这个废物?”
萧承礼的眸子一寒,恨恨吐出一口浊气。
“你不用激孤,孤还不至于幼稚到被你随便几句话激怒。”
“孤知道你身怀武功,但孤不是怕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孤只是不愿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别看杨谦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不得不说,萧承礼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虽然他早就怀疑萧家皇室还有后手,但没想到萧家的后手来的如此恐怖。
更令他忐忑不安的是,他已经掉进了萧承礼的幻境,萧承礼为何迟迟还不动手?
萧承礼究竟在等什么?
杨谦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那就索性不想了。
对方不愿出手,杨谦只得主动出击。
他嘿嘿一笑,双腿忽地屈膝弹跳,一个纵跃扑向萧承礼,双手握刀当头劈砍。
“小样的,既然你不敢动手,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他将全身功力都灌注在这一刀上,使这一刀具备石破天惊的气势,仿佛要撕裂苍穹。
他并不指望这一刀能够伤到萧承礼,只希望这一刀斩下去能试探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果然,萧承礼看到杨谦提刀劈来的时候,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略显惊慌。
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上品宝剑,却没有第一时间仗剑反击,而是手足无措的快速后退,大声叫道:“护驾,护驾!”
距他最近的两个金甲傀儡武士踏前两步,兴许是他们的身躯太过沉重,猛然踏步的时候震得地面塔塔作响。
两大金甲傀儡冲到萧承礼前面,用魁梧的身躯护住萧承礼,毅然举起大刀迎向杨谦惊涛骇浪的刀锋。
杨谦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这无穷无尽的力量尽情倾泻在两大金甲傀儡的大刀上。
铛!
刀锋相交,气浪翻滚。
杨谦那汹涌磅礴的刀气震得金甲傀儡双臂下沉,大刀的刀柄顺势向下抵在地面,但他那柄捡来的弯刀却因品质太差,敌不过金甲傀儡千锤百炼的大刀,铮的一声断成两截。
一截刀尖顺势扎在左边那具金甲傀儡的胸口。
金甲傀儡浑然不觉,双手挥舞大刀斩向杨谦。
一刀劈向左,一刀劈向右。
杨谦手握半截断刀,虽惊不乱,连忙使出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步法,轻飘飘向左平移,从两具金甲傀儡的刀锋间隙中穿过。
他刚想提起断刀切断一具金甲傀儡的脖子,又有一具金甲傀儡加入战斗,从旁边挥刀猛砍杨谦的后背。
杨谦默默叹息,被迫缩回递出一半的断刀,向后退走。
眨眼间,他就被十二具金甲傀儡包围。
杨谦嘴角掠过一丝并不刻意的冷笑,漫不经心的瞥了瞥躲在远处的萧承礼。
“太子殿下,你如此处心积虑的设局杀我,怎么不把你精心招揽的那些高手派来,只派这些废物傀儡?”
“我刚试了一下,他们的功夫不算强,十二具傀儡联手未必斗得过我。”
神情默然的萧承礼缓缓还剑入鞘,看向杨谦的眼神明显是阴谋得逞后的满足。
“你想多了,孤如果只是想要你的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布置这个紫薇星辰幻境?”
“这些金甲傀儡不是用来杀你的,而是用来困住你的。”
“只要能够将你困在这幻境中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就能完全炼化掉你身上的庞大气运。”
杨谦的心不由抽搐一下,满脸浮现黑线。
“炼化气运?什么意思?气运也能炼化吗?”
他万万想不到,当初项樱不惜以身为饵偷他的气运,现在萧承礼更离谱,竟要炼化他的气运。
他背负的气运就这么香吗?
这时萧承礼的头顶突然分离出一抹阴森诡谲的黑烟。
黑烟袅袅上升,在虚空中幻化成一个白发苍苍的侏儒老人。
老人身高三尺,满脸褶皱,处处写满沧桑,阴鸷的老眸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戾气。
令人不寒而栗。
“桀桀桀!不愧是身负杨家大气运的小子,这浓得化不开的气运,简直是天地间最好的灵丹妙药。”
“只要炼化他的磅礴气运,应该能够修补为师支离破碎的元神。”
“待为师恢复元神,找回记忆,只手就能镇压杨镇,替你萧家夺回失去的权柄。”
萧承礼满怀激动的朝老人元神鞠躬道谢。
“多谢师父!”
“只要师父助我铲除杨家,夺回权柄,徒儿坐稳皇位后,立刻发兵南征北讨,剿灭周边列国,将遗落各国的《启龙图》送给师父。”
侏儒老人笑眯眯的看着陷入苦战的杨谦,摸了摸下巴的短须,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第567章 串台了
最初杨谦以为这些金甲傀儡武功低微,一番苦战之后叫苦不迭。
金甲傀儡的确武功低微,反应迟钝,动作缓慢,却是金刚不坏之身。
那层金甲极为特殊,不像是市面上的黄金,而是某种神秘而强大的金属。
杨谦凝聚真气不断左劈右砍,断刀砍在金甲任何部位,砍的火花四溅,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砍了短短十几刀后,那把断刀到处都是缺口,形同镰刀。
尤为棘手的是,十二具金甲傀儡身上散发出盈盈金光,不知不觉组成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樊笼大阵,将他活生生困在里面。
他头顶就像扣着一个透明金钵,金钵外面神光闪烁,璀璨夺目。
他几次三番向外冲杀,但碰到金光就会被一股磅礴大力反弹回去,且那些金光反弹的力量一次强过一次,震得他浑身酸痛。
渐渐地,他隐隐察觉自己身上似乎有种看不见的力量被周围的阵法所剥离。
这是一种很奇妙很玄幻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着。
他猜测,这或许就是他的气运在被阵法炼化。
然而知道也没用,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他收起弯刀,叹了口气,冷冷凝视萧承礼,及虚空中的侏儒老人元神。
“萧承礼,你赢了,我不得不说,你比我强。”
“老爹这些年清除了那么多的萧家老臣,你却还有这么多的后手,着实令人钦佩。”
“临死之前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旁边那个老东西是什么玩意?”
刚才杨谦虽在和金甲傀儡激战,但萧承礼与那老头的对答却一字不漏传进他的耳朵。
对于老头提到的炼化气运,修补元神,找回记忆,乃至萧承礼承诺替他寻找《启龙图》,杨谦都清晰入耳。
因为听得清楚,所以分外震惊。
早在遇到狐妖和萧家老祖宗萧矜魔化的时候,杨谦就怀疑这个世界并非纯粹的凡人世界。
这里,兴许存在着低维度的玄幻修仙圈子。
老爹杨镇也曾讲过,当今天下广为流传的内功心法,其实是三教圣人遗留于世的修真之经。
数百年前,一位前辈高人修炼到了破境入神,明明可以飞升仙界,却留恋凡间,因此激怒诸天神仙。
神仙特意更改成仙法则,销毁了大部分修仙的神功心法,断绝凡人修仙的通道。
饶是如此,人世间依然流传着一些上乘修真之经的残本,比如当时五大神功,可以助人打通灵窍,吸收天地灵气入体。
此刻遥望萧承礼旁边那个老鬼的元神,杨谦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
他收手后,那十二具金甲傀儡也不再挥刀攻击,纷纷拄刀余地,身形挺拔而立。
环绕在他们周边的那层金光璀璨的阵法,在炼化杨谦部分气运后,金光显得越来越明亮清澈。
目光中,只见萧承礼悠然自得的走到阵法外围,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斜睨杨谦。
“你都快要死了,何必多此一问呢?”
“不过念在杨镇这几年对孤还算照顾的份上,孤不妨告诉你。”
“这一位是孤的师尊,幻元真人,数万年前,他曾是有望飞升仙界的前辈高人。”
“可惜后来遭到小人暗算,肉身被毁,元神受创,被迫寄居一块先天灵玉之中,陷入长达数万年的沉睡。”
“数十年前,这块灵玉被地方官员偶然所得,上贡皇室,从此收留在皇家宝库。”
“皇家宝库龙气浓郁,在龙气数十年的滋润温养下,师尊他老人家的元神得到初步修复,两个月前终于苏醒,收孤为徒。”
“杨谦,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孤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只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萧家是天命所归,天不亡我萧家,特意降下师尊这等神通广大的前辈高人,助我萧家击败你杨家,夺回失去的权柄,也好让你死而瞑目。”
他刚开始说的时候语气平缓,一字一句如小河流水,但说到后面情绪激动,嗓门都翻了一倍。
听完这些,杨谦顿时怒不可遏,愤然痛骂轮回大使。
“老东西,你给我滚出来。明明老子才是主角,可你给我的是什么狗屁剧本?”
“我特码穿越一趟,你不给我金手指,不给我系统,不给我护身法宝,老子一步步千辛万苦走到今天,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死里逃生,我容易吗?”
“这也就算了,你不给我金手指,不给我系统,却给我最大的敌人送去有望成仙的前辈高人,让他来对付我,你特码是有病?”
“老子不玩了,你送老子回现实世界吧。”
他言辞激烈的大骂之后,但见唰的一下,一束强烈的白光笼罩大地。
轮回大使那糟老头子提着一瓶酱香型白酒从天而降,醉醺醺的落在杨谦旁边。
满脸红光,酒气冲天。
轮回大使打了一个饱嗝,喷出一口恶臭的酒气,乜斜着眼斜睨杨谦:“臭小子,你怎么又在骂骂咧咧?老者哪里惹你了?”
深呼吸,杨谦深呼吸,默默告诫自己,我忍,我忍,我拼命忍。
可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挥刀就朝轮回大使砍去。
“你个酒蒙子,估计是喝多了乱点鸳鸯谱,给老子搞出这种恶趣味的剧本,老子砍死你算了。”
想法很大胆,现实很尴尬。
他的刀法如穿过空气一样穿过轮回大使的身板,连糟老头子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是虚幻的投影,没有实体。
然而杨谦依然怨气难平,挥刀对着轮回大使不停地左劈右砍,即便是什么都砍不到,他依然要砍。
不砍不足以发泄。
轮回大使醉醺醺的瞅了瞅杨谦,咧嘴骂道:“臭小子,你在发什么疯?怎么这么激动?”
“我发疯?”
杨谦终于放弃了砍人发泄,举刀指着阵法外面的萧承礼吼道:“狗日的,你自己看看周边,再看看我对面的那个王八蛋。”
轮回大使降临后,除了杨谦,周围的一切都时空停滞了。
对面的萧承礼和幻元真人就像被人摁倒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轮回大使又打了个酒嗝,顺着杨谦刀锋指点方向,慢慢转过身子瞄了一眼萧承礼,再瞄了一眼虚空中的幻元真人元神。
嘶!
一口凉气灌进他的胸臆,这老东西的酒意突然清醒九成九,惊叫出声。
“咦?什么情况?这老小子怎么出现在你的剧本里?”
他重重的甩了甩脑袋,然后啪的一声,没轻没重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立刻出现五条红肿的指纹。
“不对呀,他不是应该出现在《奸臣当道,看我傀儡太子如何扭转乾坤》的剧本中吗?”
轮回大使使劲的揉搓眼睛,大梦初醒似的扭头望向杨谦,一头雾水。
杨谦生无可恋的与他对视。
啪!
轮回大使右掌重重的拍在额头上:“日了个狗,串台了!”
杨谦杀气腾腾的瞪着轮回大使,虽然明知砍不到他,却还是忍无wote可忍的朝他虚劈一刀,厉声质问道:“你也知道串台了?现在怎么搞?”
“我特码的穿越到这里,除了一个仇恨值拉满的权臣之子的身份,你什么都没给我。现在直接送我一个修真大能的敌人,这幻境叫我怎么破?这敌人叫我怎么对付?”
轮回大使拿酒瓶轻轻敲打额头,神情略显尴尬。
“这个,不好意思哈。”
“最近我经手的系统穿越流太多了,工作繁忙,忙着忙着就把你忘了。”
“好在剧情没有偏离太多,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记得似乎给过你特殊能力吧?你身上不是拥有练气九层的修为吗,你怎么不拿出来用呢?”
“你对面的糟老头并非什么修真大能,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介筑基中期的渣渣。与人斗法失败,一缕残魂侥幸躲进先天灵玉,苟延残喘几万年。”
“他本事微不足道,根本没能力布置这等规模的幻境,此幻阵应该是用妖蜃元丹的碎片布置。”
“倘若你全力施为,应该可以打破他的幻阵呀?”
第568章 新设定,新开始
杨谦听完他的话惊讶更甚,嘴巴张开足以吞下大笨象。
“大佬,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练气九层的修为?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说完他大脑滴溜溜转动,好似触摸到某种熟悉的记忆。
“等等,你说的练气九层,该不会是我体内封印的阴阳逆神功吧?那玩意儿等于练气九层的修为?”
轮回大使对着他不停吹胡子瞪眼。
“难道不是吗?”
“哦,对了,你还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容我为你讲解。”
“数十万年前,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尚不完善,虽然明确划分了人神仙妖魔九天十地,但神仙妖魔都可以自由出入人界。”
“异域的神仙妖魔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为了抢夺天地灵气和天材地宝,时常在人界展开大战,造下无边杀孽,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人界生灵苦不堪言。”
“除了异域的神仙妖魔,诸多本土修仙界的大能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奴役众生,视人界万物生灵为禁脔,生杀予夺尽在他手,可谓毫无人性。”
“那些年,人界的万物生灵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浩浩人界形同幽冥地府。”
“后有人皇轩辕横空出世,修炼出了足以抗衡异域神仙妖魔的无上神通,斩杀魔神蚩尤,驱逐异域的神仙妖魔,还人界以朗朗乾坤。”
“为避免异域神仙妖魔卷土重来,祸害人界,人皇轩辕以大法力创造出了人皇印,封印整个人界,并将人界与九天十地其余各界彻底切割。”
“从此各大异域,凡是超过练气境的神仙妖魔再也无法闯进人界,擅自闯进人界者必遭人皇印诛杀。”
“不过为了照顾人界修仙者的利益,人皇印还有一条特殊规定。人界生灵的修为只要超过练气期,达到筑基期,会被人皇印强制送往仙界,也就是所谓的白日飞升。”
“这个禁制表面上看是为了成全修仙者,其实是保护不能修炼的芸芸众生。”
“毕竟练气境修士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对万物生灵的祸害有限,且最多只有一百年寿命。”
“所以呢,在这个超过练气期就会强制飞升仙界的大背景下,你所拥有的练气期九层已经算是高手,你怎么能说我没有照顾你?”
杨谦听的眼睛熠熠发光,情不自禁摊开双手看了又看。
“不会吧?这阴阳逆神功等于练气九层?这也太弱了吧?”
他偷偷兴奋片刻,很快就抬头愤然抗议。
“等等,差点被你忽悠瘸了。”
“你说我的阴阳逆神功等于练气期九层,可你为什么要将我的功力封印呢?”
“你可知道,我根本无法自主修炼,也不能灵活运转体内真气。”
“我拿着这身深厚功力却没有说明书,有何用处呢?”
轮回大使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浮现一抹心虚,讪讪的抠了抠鼻梁。
“这个嘛……这个嘛……我好像……大概是……可能是记忆不好,忘记给你密码了……”
他陡然伸出手,指尖神奇的飞出一道白光。
白光唰的一下钻进杨谦的眉心。
然后杨谦感觉灵台无故多了一本厚厚的书。
书的每一页纸均由罕见的白玉雕琢,上面的字为黄金镶嵌。
整本书顿时散发出神圣的光芒,璀璨无比。
片刻,那些黄金般璀璨的字体就像沉睡已久的灵虫复活一样,在空中盈盈飞了起来,组合成一段段深奥的咒语,最后化作一道道流光蹿向他的四肢百骸。
流光在四肢百骸和奇经八脉疯狂流转几圈后,分别从不同方向万川归海,汇聚到他的气海丹田,一丝丝,一缕缕。
随着气海丹田里的流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那些流光开始化作漩涡旋转起来,起始极慢,渐渐越来越快,那架势不亚于一个十七级的超级龙卷风。
杨谦并不知这些流光是何物,但他知道这个过程对他极为重要,于是静静地闭上双眼,拼命感受流光在奇经八脉中的运转路径,并牢牢铭记在心。
他猜测,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内家真气。
其实他错了,这不是内家真气。
练气期前五层是修炼内家真气。
第六层起是引天地灵气入体,进入真正的练气期。
他没有经历过前五层的修炼过程,轮回大使直接送给他练气期九层修为,使他气海丹田拥有了磅礴的天地灵气。
果然,在他闭目感受灵气运转方式的时候,轮回大使那不知羞的声音悠悠响起。
“小子,你给我牢牢记住,这是阴阳逆心经的修炼心法。”
“你可别小觑了阴阳逆心经,这是数万年前人皇轩辕创造的无上修真妙法,只要你坚持修炼下去,以后成就不可限量,足可与九天十地神仙妖魔各界大帝级高手比肩。”
杨谦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亢奋,猛地睁开双眼,雄心勃勃的瞪着轮回大使。
“什么意思?”
“你说这玩意儿一直修炼下去,可与神仙妖魔的大帝级高手比肩?”
“不对呀,你不是说人界有人皇印,凡是修炼到超过练气期就会被强制送往仙界吗?”
轮回大使老奸巨猾的点了点头。
“是呀,我是这样说过。”
“原本我给你的设定是权臣之子横推一切政敌,灭尽诸侯,一统天下,成就千古霸业。”
“可你这小子根本不是能够成就千古霸业的枭雄,这条路貌似走不通。”
“君不见,作者辛辛苦苦码了一百多万字,八十万字的时候就没有流量推送,如今算是单机混日子。”
“可恨这作者到了黄河还不死心,撞了南墙不肯回头,至今都不愿意挥刀自宫。”
“没法呀,我只好为你修改设定,从权谋政治改为玄幻修仙。”
“为了让剧情顺利推进,我决定逐步取消人皇印的部分设定,恢复上古时期的修仙法则。”
“从此人界万物生灵可以正常按照九大境界修炼,不受筑基期强制飞升仙界的影响。
“五年之后,人皇印全面解封,九天十界的域外神仙妖魔将再度降临人界。”
杨谦被怼的哑口无言,目瞪口呆的望着唾沫横飞的轮回大使。
“这样……真的好吗?一本小说写到一百万多万字还来修改设定?会被骂娘的。”
轮回大使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骂个鬼呀,这本书压根就没几个人看,纯属是作者在自嗨,爱咋滴咋滴啦。”
“行啦,就这样吧。”
“从今天起,人界地脉灵力全面复苏,上古时期被人皇封印的修真秘籍会以不同方式重现人间,所有练过内家真气的人都可以正常修仙。”
“五年后,人皇印全面解封,到时候你们就会面对九天十地域外神仙妖魔的降临,好自为之吧。”
“哈哈哈……我可真是个天才……”
杨谦脸色黑成锅底颜色,用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的眼神阴狠的瞪着他。
“我说老头,你要修改设定,我不反对。”
“你只给我们五年时间,够干嘛?”
“别说与异域的神仙妖魔抗衡,怕是连金丹元婴都修不出来吧?”
“你这不是等于放开人界,让异域的妖魔鬼怪来侵略我们?”
轮回大使嫌弃的撇了撇嘴,一脸鄙夷的斜睨杨谦。
“你这小子平时是不是不看番茄平台的玄幻修仙小说?”
“就算人皇印解封,按照当今世界的设定,人界肯定受到人道法则的庇护,不会允许超过渡劫期的异域生灵降临。”
“在这五年里,只要你修炼到渡劫期,就足以抗衡九天十地的异域生灵,怕个卵?”
杨谦表示人在气急败坏的情况下,确实会笑的。
他笑的就像一头饥肠辘辘几万年的野兽,眼里发出奇异蓝光,恶狠狠瞪着轮回大使。
“我读书少,你别逗我。”
“特码的我这些年看了不知多少本正经的不正经的玄幻修仙小说,就没见过哪些主角能在短短五年从练气期修炼到渡劫期。”
轮回大使眸子幽幽斜视他,眼角射出极尽鄙夷的光。
“你没见过只能说明你个乡巴佬没见识,读书少。”
“隔壁就有一本小说,系统给主角的外挂是睡一个女人升一级,睡了几十个美女,一年就从练气期飞升仙界,从凡间到仙界嘎嘎乱杀。”
杨谦听到这里激动地连连搓手,笑容谄媚。
“这个……大佬呀……莫非你也要送我一个睡女人升级的系统吗?这事我很乐意。”
轮回大使高傲的昂起头,鄙夷的瞅他一眼。
“你省着点,爷没那么低俗。爷从不涉黄赌毒,不会给你那么低级的外挂。”
“爷给你的外挂是,你想升级,就必须要凭自己的本事杀掉一个相同大境界的人。”
“你现在是练气九层,只要杀掉一个练气期的人,就能升到练气十层,再杀一个练气期的人,就升到练气大圆满。再杀一个,就成功筑基。”
“筑基之后,杀练气期的人就没用,必须杀筑基期的人。”
“以此类推,金丹期后,必须杀金丹期的人,杀筑基期的人没用。”
“倘若你能够跨越一个大境界杀人,比如以练气期击杀筑基期,就可以连升三个小境界。跨越两个大境界杀人,直接晋升一个大境界。”
“鉴于现如今人界的整体修为偏低,所有修内家真气的武者都停留在练气期,为了公平公正,在你修炼到渡劫期前,所有修炼者都会跟你同步升级。”
“也就是说,你每升一级,人界所有修炼者都会同步升一级。”
“规则清楚了吗?”
杨谦想了想,情绪略显低迷。
他还是喜欢那种睡一个女人就升一级的超级爽文呀,可惜这老头思想死板,一点不懂变通。
不过杀一个同等大境界的人就升一级,对他当前而言并无难度。
他是练气期九层,当今世界比他境界更高的人屈指可数,比他境界更低的人俯拾皆是。
筑基指日可待。
问题在于筑基以后呢?
这个世界比他境界高的人寥寥无几,一旦他成功跨进筑基初期,比他境界更高的人则是筑基中期和后期,与他同级别的人也是筑基初期。
他要面对的敌人至少是筑基初期,同境界厮杀,难度不小呀。
然而轮回大使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唰的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只留下一道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小子,新的设定,新的开始,你好好玩吧,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了。拜拜,再见。”
等到轮回大使彻底消失后,杨谦猛地想起老头的话。
什么叫我每升一级,人界所有修炼的人都会同步升一级?
岂不是说我在前面辛辛苦苦砍人升级,人界所有修炼者躺着升级?
第569章 破金甲傀儡
轮回大使离开后,双目紧闭的杨谦屹立于茫茫虚空,潜运阴阳逆心法一个周天。
这是他穿越以来真正意义的第一次修炼。
他激动的就像刚刚睡了一个姿容绝世的大美女,还是处的那种。
任凭温暖如泉的灵气如万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流进他的体内,滋润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仿佛泡在灵气浓郁的灵池里,清晰感受肉身和气海丹田的每一寸变化。
就像是造物主亲自在用刻刀重塑他的肉身。
片刻,他的气息疯狂暴涨,气海丹田里的灵气旋涡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旋转,贪婪的将四肢百骸中的灵气吞噬,净化,然后储存。
他的灵台前所未有的澄澈清明,仿佛刚刚洗涤过,身体轻盈的几乎要原地起飞,
呼!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睁开双眼,眼里精芒四射。
“哎,这狗日的作者写书是真随心所欲呀,穿越了一百多万字,说修改设定就修改设定,突然就开始修仙了。”
“修仙就修仙吧,这样也好,地图更大,世界更辽阔,我可以尽情发挥,展翅遨游。”
他睁开眼的瞬间,被按下暂停键的世界终于恢复正常秩序。
那座金光闪闪的大阵再度运转,拼命的炼化杨谦体内的气运。
太子萧承礼冷冷看着束手待毙的杨谦,嘴角掠过一丝狰狞的弧度。
结束了。
杨谦一死,杨家彻底绝后,杨镇终究要将最高权柄还给萧家,到时候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大魏皇帝,而不是一个养在樊笼里的傀儡。
他内心的狂喜难以遏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然而杨谦在短暂沉吟后,原本光芒渐渐黯淡的眸子突然恢复斗志,似笑非笑的睨了睨萧承礼。
“呵!改设定了,修仙界强者为尊,再也不用顾及世俗的忠孝仁义,弑君势在必行。”
他又瞅了瞅飘在虚空中的老头元神,眼神的蔑视之意不加掩饰。
“本世子还以为你是什么狗屁得道高人,原来不过是个筑基期的老废物,仗着先天灵玉苟了几万年,看本世子将你打的魂飞魄散。”
他眼里的杀意赤裸裸的暴露于外,如同寒风一样扩散开来。
萧承礼和老头元神顷刻间捕捉到了。
萧承礼半眯着眼细细打量着杨谦。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心情大好的杨谦咧嘴微笑,坏坏的扭了扭脖子。
“你的眼神不错,这点细微的变化都被你发现了。”
萧承礼眸子微沉,正欲刨根究底。
杨谦却懒得跟他废话,深吸口气,将全身灵力凝聚于断刀之上,双眸坚定的看向前方的金甲傀儡。
呼!
这是他阴阳逆神功解开封印以后的全力以赴的一刀。
一刀横斩,气吞万里如虎!
磅礴刀气好似长虹贯日,携着无穷杀气向前冲锋。
噗!
原先坚不可摧的金甲傀儡在这一刀的摧残下,瞬间断成两截!
刀气穿过金甲傀儡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斩向神色紧张的太子萧承礼。
一直从容不迫的萧承礼从这道刀气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气,慌忙引身向后飘走数十丈远。
刀气落空!
杨谦心中大喜。
原来这就是练气九层的灵力,果然非同凡响。
他傲然注视着惊慌失措的萧承礼,眸光冰冷,声音桀骜。
“太子殿下,游戏规则变了,今天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侥幸逃过一劫的萧承礼神色陡变,骇然直视着形成杀神的杨谦,惊叫出声。
“不可能,练气九层?你怎会有如此强悍的修为?”
杨谦吃惊不小。
嘿,这该死的轮回大使修改设定后,所有人的认知都同步更新了。
以至于太子萧承礼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练气九层的修为。
杨谦也不说话,左右瞅了瞅,挥刀砍向那一具具金甲傀儡。
但见幻境之中刀光骤闪,疯狂扑向那一具具没有生命力的金甲傀儡。
所到之处,必有一具金甲傀儡应声碎裂。
或上下断成两截,或左右裂开两半。
眨眼的功夫,十二具金甲傀儡尽数破碎。
笼罩杨谦的半圆金钵阵法喀嚓一声,轰然裂开。
“这……这……”
别说萧承礼看的目瞪口呆,就连漂浮在他头顶的幻元真人的元神也感觉不可思议。
最后,幻元真人气愤地咆哮起来:“不可能!这是上古蜃妖碎片幻化出来的阵法,你怎么说破就破了?”
“你不过是练气期的修为,在这个不能修炼的末法时代,你凭什么一刀破开这些金甲傀儡?”
杨谦环顾四周,轻蔑的扫视着满地狼藉的金甲碎片,满脸皆是桀骜不驯的冷笑。
“老东西,时代变了。人界地脉灵力将全面复苏,人界生灵已拥有了重新修炼的可能。”
“什么?”幻元真人大吼一声,明显极度震惊。
“你说什么?地脉灵气全面复苏,人界生灵可以重新修炼?”
“你从何得知此事?”
“据我所知,数万年前涿鹿大战后,人皇轩辕灭魔神蚩尤,驱逐异域的神仙妖魔,造人皇印封锁人界,从此人界生灵最多只能修炼到练气境大圆满,超过练气境就会强制送往仙界。”
“难道人皇印即将解封?”
杨谦咦了一声:“老东西,你倒是知道的不少,这些上古隐秘你竟然如数家珍。”
幻元真人怫然瞪着杨谦。
“这是谁告诉你的?”
杨谦举刀放在唇边,朝刀锋呵了一口冷气,嘴角咧起一抹弧度。
“你废话太多了,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助纣为虐,为萧承礼摆恶阵意欲害我性命,今日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时,拿命来吧。”
杨谦提气狂奔,走着走着但觉身轻如燕,不知不觉一步掠上半空。
身在半空的杨谦突然懵了。
咦!
什么情况?
我怎么飞起来了?
然而他凌空飞渡的速度快过他的意念,尚未等他想明白,就已冲到萧承礼面前。
萧承礼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抽出宝剑直刺杨谦。
幻元真人厉声大叫:“徒儿快退,你不是他的对手。”
杨谦无暇多想,下意识挥刀斜砍,又是一道煌煌刀光席卷整座幻境,将萧承礼完全淹没。
嗤的一声!
青白交错的刀光划破天际,萧承礼握剑的右臂瞬间齐肩而断。
顷刻间血花四溅!
“啊!我的手!”
萧承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杨谦飞起一脚踹在萧承礼的胸口。
脸色惨白的萧承礼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肩倒飞出去。
断掉的右臂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第570章 梦中的战场
整座幻境只有萧承礼杀猪般的嚎叫在回响。
幻元真人见势不妙,默默哀叹一声:“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声名狼藉的臭小子!”
他立于虚空之中,双手飞快的结了几个法印,随见一束束奇异的白光向四面八方飞去。
杨谦不知他在搞什么玄虚,连忙横刀胸前,摆开防御架势。
这老头虽然只是一道残魂,毕竟是数万年前的筑基期修士,兴许有些反制杨谦的法门,不可不防。
但令杨谦始料不及的是,这老头结印后,随着一束束白光汇入幻境四周,虚无缥缈的幻境突然波动起来,就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涟漪,荡漾了几下,渐渐地消失。
杨谦警惕的后退两步,全神贯注的防备周边可能出现的敌情。
等了片刻,幻境彻底化作虚无后,幻元真人再度双手结印,萧承礼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色漩涡。
那玩意儿一看就是玄幻世界最常出现的传送阵。
杨谦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要逃之夭夭,提气大叫一声:“哪里跑!”
举刀追杀过去。
幻元真人恨铁不成钢的朝萧承礼怒吼:“还在鬼叫什么?赶紧逃命呀。”
心胆皆裂的萧承礼如梦初醒,哪里还顾得上捡回断掉的手臂,头也不回的朝黑色漩涡跑去。
但他有伤在身,且心神大乱,身形踉踉跄跄,将近漩涡时竟然跌了一跤。
杨谦步伐如风,一眨眼挥刀欺近。
萧承礼眼角余光瞧见杨谦的刀锋近在咫尺,惶恐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不等站直腰杆就手脚并用,化作丧家之犬爬进黑色漩涡。
眼见杨谦的刀锋即将砍中萧承礼的后背,幻元真人怒不可遏的嘶声怒吼:“竖子欺人太甚!”
以残魂化作一面光华璀璨的圆盾,蓦然挡在萧承礼的后背。
砰!
势不可挡的断刀结结实实砍在幻元真人幻化的圆盾上。
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钢刀,在杨谦练气九层的修为和幻元真人元神的全速碰撞下,瞬间化为齑粉。
杨谦被幻元真人幻化的圆盾震得倒退数丈,而幻元真人幻化的圆盾在杨谦的冲击下也裂开了一道道深刻的裂纹,就像一块伤痕累累的玉石镜子。
杨谦胸口气血沸腾,气海丹田的灵力如失控的狼群一样东逃西窜。
趁着电光石火间的功夫,太子萧承礼狼狈的逃进黑色漩涡,幻元真人的神魂遭到巨创,却还是拼着一口气追进漩涡,钻进萧承礼的识海。
杨谦不甘心,等到气血稍微平稳就急不可耐的冲杀过去,挥拳砸向漩涡。
可那黑色漩涡迅速旋转起来,很快就消失无踪。
杨谦势若奔雷的一拳砸了个寂寞。
“呵,真有意思,这么快就连传送阵都搞出来了,设定改的可真快。”
他站在传送阵消失的地方举目四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他是在曹府西侧的街巷中误入萧承礼的幻境。
如今幻境消失,按理来说他应该还在曹府附近。
奇怪的是,此处并非曹府附近,而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夜色深沉,四周漆黑,除了深邃的苍穹,完全看不到一个熟悉的景致。
没有高山,没有河流,没有城池,甚至连一座房子都没有。
这就有点离谱。
杨谦叹了口气,瞅见左前方有点微弱的光源,循着光源慢慢的走过去。
少顷,漆黑苍穹,厚重的云层撕开一条缝隙,一抹皎洁的月光斜斜照射。
有了月光,杨谦终于看清周围的环境。
左右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并不巍峨高耸,但绵延无际。
而他所在的地方是两山之间的大峡谷。
峡谷宽约数里,前后两段居然望不到尽头。
而那束光,永远飘浮在尽头的上空。
杨谦心里隐隐有点慌乱,然而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义无反顾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当那勾浅浅的弯月越来越明亮,杨谦发现峡谷两侧的山峦渐渐走低。
很快,就进入一片平坦的大荒原。
平原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而那束光还在平原的尽头。
杨谦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
他抬头仰望苍穹,瞥了眼诗情画意的凄美月色,决定停下脚步,就在山脚歇息,静候天明。
他知道,经历曹府暴乱后的雒京,没有雒京王老爹坐镇,他又迷失在这个陌生的峡谷,现如今肯定乱糟糟,说不定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混战。
无计可施的杨谦索性破罐子破摔,走向一块椭圆大青石,斜斜躺下,思前想后。
太子萧承礼敢在曹府的街巷布置幻境,背后肯定还有庞大的势力在支持,否则以萧家那点残存实力根本掀不起大风大浪。
究竟是哪些文臣武将在背后支持太子萧承礼呢?
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杨谦只能断定大理寺潜伏着太子萧承礼的暗桩,金吾卫多半也有萧承礼的人。
至少要有这两个衙门官员的配合,才能针对杨谦发动一起天衣无缝且声势浩大的暗杀。
当然,杨谦猜测涉案的肯定不止这两个衙门的人。
具体牵涉多广,杨谦一时也不敢妄自揣测。
突然他有点懊恼,懊恼不该在没有周密部属,且没有跟麾下文臣武将磋商的情况下,一时头脑发热悍然对承平侯府大动干戈,以至于掀起一场浩劫。
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低估了敌人的能量,更低估了庙堂暗战和铁血沙场。
一天一夜的折腾,杨谦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依稀听到一个神秘声音的呢喃召唤。
随之,他的神魂脱离肉身,跟随那个声音穿越茫茫太虚,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混沌世界。
此处似乎是一个远古的战场。
战场上空依稀笼罩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些黑气不同于寻常的烟雾,细细看去,其中仿佛蕴含着五彩缤纷的色彩。
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
杨谦的神魂在黑气上空随波逐流,始终跟黑气最外围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这种感觉很奇妙。
杨谦从这些黑气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仿佛那些黑气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它就像一头饥肠辘辘的远古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这个世界。
在熟悉了周边环境后,杨谦双眸居然可以透过层层黑气,看清隐藏在黑气之下的恐怖战场。
黑气之下,汹涌战场,有金戈铁马,有法宝神器,有上古怪兽,杀伐之声直冲云霄。
看清战场的那一瞬间,一束束千奇百怪而狰狞恐怖的神光拔地而起,如雷霆,如闪电,如箭矢,疯狂的冲进杨谦的双眸,通过双眸直达杨谦的灵台深处。
“啊!”
一股空前强大的神魂剧痛几乎要将杨谦的意识撕裂,正在昏睡的杨谦猝然惊醒,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颤颤巍巍从大青石滑落,掉在绿草如茵的大地上。
“什么鬼?这是什么地方?仅仅飞来几束光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杨谦冷汗涔涔,抬头看时,此时已然天亮。
第571章 那画面真辣眼
艳阳高照,刺眼的强光驱散了笼罩着平原的雾霾。
杨谦的意识离开神秘战场,怔怔望着前方的景致。
此时是春夏相交,不管是前方的荒原还是后方的山峦,都覆盖着一层葱茏碧绿的植被。
数十里外的平原尽头依稀勾勒出一座雄城的轮廓。
然而那城池相距甚远,仅有的一点轮廓极其模糊。
杨谦反复打量后,觉得那城的轮廓有点像是大魏国都雒阳城。
也只有雒京城拥有如此规模庞大的城墙。
“呵,萧承礼的阵法的确诡异,竟然将我送出了雒京城外这么远。”
他迈开步子离开峡谷,脚步坚定的朝着远处城墙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里,前方出现一条滔滔流淌的大河。
河面宽约数里,波澜壮阔。
杨谦驻足河岸四处张望,看看附近有没有码头渡船。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大跳。
码头没找到,渡船没找到,却看到遥远的大河下游有一支雄壮的队伍正在河边集结。
因为相隔甚远,暂时看不清楚他们的衣着旗帜,隐约只能看到一队队人马如同蚂蚁在快速推进。
此处并非南北衙禁军的驻地,在这多事之秋无端出现一支神秘的军队,杨谦想不浮想联翩都难。
“嗯,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军队在急行军?”
杨谦驻足沉吟片刻,决定悄悄过去探查一番。
此处虽是大河两岸的荒原,但临近水源的地方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芦苇。
青翠欲滴的芦苇在晨风的吹拂下左摇右摆。
杨谦快速藏身芦苇丛中,顺着芦苇丛中的缝隙向那支部队摸了过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杨谦第一次感受到望河跑死人。
那支军队看着距他不过数里之遥,半个时辰的路程。
可是大河河道曲折迤逦,时而向东,时而向南,时而向北,实际要走的路程起码比看上去多三四倍。
且河南岸的芦苇丛下隐藏着许多淤泥沼泽低洼,根本无法通行。
杨谦一路走着,一路摸索道路,所消耗的时间自然成倍增加。
好在修改设定后,他拥有练气九层的修为,体内灵气流转,脚步轻盈,倒也并不疲惫。
走了约摸一个半时辰,他终于靠近了那支军队的集结点,躲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已能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和军官的喝骂声。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摸到芦苇丛的外围,掀开芦苇向外探望。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有些路人甲运气差,他刚分开芦苇,就看到一个级别不低的将领提着裤子火急火燎朝这个方向跑来,吓得杨谦赶紧放下芦苇,把头缩了回去。
“狗日的,憋死老子了!”
丈许之外有人瓮声瓮气骂骂咧咧,骂完,很快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芦苇丛中,杨谦透过芦苇缝隙默默观察外界的一动一动,看清在旁边撒尿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穿着黑色淄衣,满脸精悍,暴露在外的那家伙雄伟壮观。
令杨谦喜出望外的是,随着最后一排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外,附近竟然只剩下那个脱离大部队的撒尿将军。
“真是天助我也!”
杨谦顿时心花怒放,深吸口气,化作猛兽冲破重重芦苇,五指抓向那个撒尿将军。
“什么人?”
撒尿将军仰起头,双眸紧闭,嘴里哼哼唧唧,右手拎着宝贝甩呀甩,正陶醉在酣畅淋漓的释放之中,陡然听到旁边芦苇乱响,立刻睁眼大吼一声。
但杨谦此时擒拿功夫非同小可,眨眼间就冲到那人面前,五指眼看就要掐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着实是个搞笑的角色,大祸临头不思出手御敌,反而急着先去拉扯裤子,怒气冲冲骂道:“哪来的浑小子,你等老子穿上裤子再动手……”
啼笑皆非的杨谦轻哼一声:“你怕是个傻子吧?”
右手如钳子一般锁住他的咽喉,干脆利落的将他拖进芦苇丛中。
外面随时都有士兵路过,极其危险,还是躲在芦苇丛里比较安全。
那人咽喉被杨谦扼住,又是怨恨又是恐惧的看着杨谦,喉咙哼哼唧唧发出一些奇怪声音,双手拼命掰扯杨谦右臂。
杨谦练气九层的修为在人界灵脉刚刚复苏的特殊时期,算得上是顶尖高手,岂是一个练气三层的低阶将领所能媲美?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撼动杨谦的一根手指,反而被杨谦的磅礴大力掐的几乎窒息,舌头都伸了出来。
人与人的痛苦并不相通,杨谦拽着他朝芦苇深处狂奔,还不忘出言威胁:“你给我老实点,否则我扭断你的脖子。”
那人方便的时候裤子褪到臀部,被杨谦生擒时来不及穿好裤子,这一路拖行下来,很快就被芦苇根扯掉裤子,露出毛茸茸的下半身。
那画面,要多辣眼有多辣眼!
没眼看!
那人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挣脱杨谦的铁爪,但觉呼吸越来越艰难。
可他臀部在地上剐蹭的剧痛却清清楚楚传遍全身,当真是又羞又气,心里暗暗把这个浑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跑了多远,杨谦估摸着已经远离了军队的行军路线,不容易被发现,才将那人摁在地上,右手依旧掐住他的脖子。
刚想出言逼问,却见他双眼翻白,嘴巴张开,舌头吐出半截,双手颓然垂下,竟是濒死的迹象。
杨谦微微一怔,吓得赶紧松手,懊悔不已:“不会死了吧?”
“靠,老子辛辛苦苦抓个舌头,一句有用的话还没问出来,这就挂了?简直是浪费表情。”
他气不打一处来,噌的站起身,愤愤不平踹了那人一脚。
“你他娘的是虫子吧,一捏就死?白费了这么大的吊炸天!”
可是骂完之后倍感无奈,得了,还得再去抓一个舌头来拷问。
刚转过身,猛地听到芦苇杆子哗啦啦晃动,随见一个大大的光屁股黑影如同受惊的野猪一样撒腿狂奔,边跑边大喊大叫:“救命呀,有人劫营!”
杨谦懵了,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一个顶天立地的彪形大汉,军中悍将,顶着那么大一个吊炸天,装死的功夫居然如此炉火纯青。
“站住!”
杨谦大吼一声,提气追了过去。
那人受惊太甚,知道不是杨谦的对手,发疯一样在芦苇丛里狂奔。
可他修为远逊杨谦,跑了不到半里又被杨谦捉住。
这一次杨谦学乖了,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震晕。
生怕他的大喊大叫惊动数里外的大军,杨谦拖着他毛茸茸的右腿朝更远处走去。
总之,走的越远越好。
这一次杨谦铆足劲足足跑了十几里,直到再也听不见一点行军的声音,才将那人重重扔在地上,一巴掌扇醒。
那人晕晕乎乎醒来后,迷迷糊糊四处张望。
待看清杨谦那张年轻阴沉的脸蛋,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海底,哭丧着脸,噗通跪在杨谦面前哀求:“大人,求你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也不想犯上作乱,是被那群乱臣贼子裹挟的,小人是无辜的。”
嗯?
杨谦蹙起眉头,冷冷的望着他。
第572章 青衣女子
那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杨谦还没使出任何逼供手段,他就把一切交代的清清楚楚。
那人名叫常焕,是崤关守军的一名队正。
据他所述,前些日子雒京风云突变。
雒京王世子杨谦在中书令曹远图府上遇刺身亡,而雒京王杨镇迟迟没有现身,由此杨镇死去多日的旧闻愈演愈烈,搞得人心惶惶。
在萧家皇室、承平侯莫天涯、安义侯齐师仲以及朝中反杨家势力推波助澜下,右金吾卫府数千将士起兵哗变。
左监门卫大将军陈优改旗易帜,率领两千监门卫将士参与叛变,悍然偷袭雒京王府。
明月县主杨晓涵携左右卫大将军荼冷臧罴坐镇雒京,率上万左右卫府兵、左金吾卫府将士死守雒京王府,与叛军对峙。
但杨镇杨谦父子已死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雒京城人心思变。
原先力挺杨家的文臣武将要么临阵倒戈,要么作壁上观,要么明着按兵不动,暗地里却跟萧家皇室、莫家和齐家勾勾搭搭,打算另择明主。
消息传出没几天,雒京周围几大坐拥重兵的将军皆有异动。
崤关将军黄致远突然打着勤王讨逆的名义,率领一万五千离开崤关,匆匆奔赴雒京,意图在乱世来临之际分一杯羹。
令人疑惑的是,他勤的是哪一路王,讨的又是哪一个逆?
如今雒京有两尊王,一是魏王萧元鹰,一是雒京王杨镇。
至于逆,呵呵,那就难以言喻了。
听完这些,杨谦但觉疑窦重重,怔怔地凝视前方,思忖片刻,猛地扭头瞪着常焕喝道:“你说雒京王世子杨谦死在中书令曹远图府上,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唧唧歪歪说了一大堆的常焕终于走出死亡阴影,大大咧咧笑道:“咦,这事你都不知道?那是十天前的事情了。”
“什么?十天前?”
杨谦大吃一惊,感觉天方夜谭般的难以置信。
曹府遇刺不是昨晚的事吗?怎会是十天前的事?
他挠了挠头,此事过于玄幻诡异。
低头沉吟片刻,或许只有一个解释,萧承礼幻境的时间流速有问题。
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此事并非萧承礼幻境的时间流速问题,而是那个梦境的问题。
他神魂出窍飘到那个神秘战场,足足过去了十天时间。
“大……大……大人,小的该说都说了,您能否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您看,小的还光着屁股呢,丑死了。”
杨谦冷眼斜睨,不由笑出了声。
常焕的裤子在一路拉扯下早不知落在何处,此刻裸露下半身站在杨谦面前,双掌遮住丑陋的下半身,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杨谦思忖以此人的身份地位,估计也就知道这点消息,该交代的他已完全交代,留着他确实没有用处。
按理来说应该杀人灭口,以除后患。
但杨谦还没养出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性情,心不在焉的挥手让他离开。
常焕如蒙大赦,双手护着裆部,拔腿沿着原路走去。
杨谦扭头就朝大河上游走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码头渡船。
两人分开还没几步路,常焕前面的芦苇被人拨开,一条纤细颀长的美腿凌空踢在常焕胸口。
常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身躯如木桩倒飞出去,在撞断不知多少根芦苇后,重重的摔在杨谦脚下。
嗯?
杨谦猝然惊觉,立马转身拉开防御架势。
“什么人?”
随见一名身材高挑神情冷冽的青衣妙龄女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愣愣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倒在芦苇杆上鬼哭狼嚎的常焕,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见鬼似的落在常焕毛茸茸的下半身。
嘶!
那张皎洁妩媚的俏脸瞬间红透,宛若傍晚时分的云霞。
青衣女子羞怒的捂住双眼,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该死的暴露狂,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不穿裤子,在这里耍流氓,你是不是想死?”
声音清脆甜美,好似空谷幽灵。
无缘无故挨了一记飞来神腿,常焕感觉胸口好似被巨石砸了一下,五脏六腑差点碎了。
刚哼哼唧唧尝试着能否博取一点同情,陡然听到打人的罪魁祸首贼喊捉贼,正义凛然的责备他不穿裤子。
他差点气哭了,一时忘记身上的痛楚。
苍天在上,他的裤子是自己脱掉的吗?
不是。
是那个该死的青年男子拖拽一路,活生生拖拽掉了。
这是他的错吗?
他是受害者好不好?
毁灭吧,世界!
杨谦瞅了一眼满脸生无可恋的常焕,又瞅了瞅雪白手掌捂住双眼却忍不住透过指缝向外观察的青衣少女,一头雾水。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场面就这么尴尬的僵持。
最后还是青衣少女羞涩的转过身,愤愤啐了一口:“不要脸的狗东西,快把你那玩意遮住,否则别怪我把你阉了。”
常焕委屈的欲哭无泪,却知这女子修为非同凡响,吓得赶紧扯了几片芦苇叶子遮住下半身,畏畏缩缩的缩成一团。
刚才那一脚的力度极其恐怖,踹的他足足飞出十几丈。
若非他常年在兵营里摸爬滚打,练的皮糙肉厚,换成身体较弱的寻常男子恐怕早就去阎王爷报到了。
杨谦默默的看着大发雌威的青衣女子,想笑却拼命忍住。
青衣女子透过指缝看到常焕以芦苇叶子捂住下半身,终于将双手挪开,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俏脸。
她容貌极美,虽然略逊秋明素和白狐公主李落蕊一筹,却也是当世罕见的美人。
她的身材纤细窈窕,腰肢笔挺,小蛮腰盈盈可握,一双大长腿比大多数人的命还长。
白璧微瑕的是,兴许身材太过纤瘦骨干,胸脯贫瘠的就像被刀剑削过。
未来若是生儿育女,小孩子的口粮很成问题。
杨谦敢对天发誓,这是他穿越到以来见过的胸部最平平无奇的女子。
他侄女杨晓涵已经算是平坦的典型,这女子比杨晓涵还不如。
若是遮住她的头部,估计没人能够分清楚她的前胸后背。
“可惜这张漂亮的脸蛋呀!”
杨谦暗暗叹了一声,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走,那青衣女子却冷冷的喝了一声。
“站住!”
嗯?什么情况?
第573章 雄璎珞的实力
这个世界对杨谦而言处处都是危险。
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带给杨谦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感。
所以杨谦第一时间打算离她越远越好。
对于危险,远离是明智的选择。
但青衣女人爆发的那声“站住”,使杨谦刚迈动的双腿立马停住。
青衣女子猛地凝眸,双眼差点眯成一条缝。
“你……你的样子有点熟……杨谦……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辛辛苦苦找了你这么多天,想不到你躲在这片芦苇荡里,受死吧!”
杨谦尚未转身回应,那青衣女子双手猛地向上张开,身后空间忽然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无端幻化出千千万万根尖锐的冰凌。
每根冰凌大概手指般大小,外形就跟铜钉相似。
它们仿佛具有灵性,飘在青衣女子身后的虚空中,上下起伏,嗡嗡作响。
青衣女子双手向前一挥,那千千万万根冰凌嗖的一下,化作漫天箭雨射向杨谦。
“狗贼,你害死我爷爷,今天我要给我爷爷报仇雪恨,取你狗命。”
“嗯,你爷爷?”
杨谦感到身后爆发出一阵阵比寒冬还冷冽的杀气,飞快的转身瞄了一眼,待听到青衣女子咬牙切齿的咒骂声,心中惘然。
“小爷穿越以来杀了不少人,你爷爷是哪个?”
他心里这般想着,铺天盖地的冰凌已迎面射来,他无计可施,仓促催动全身法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一人来高的护体光盾。
冰凌裹挟着无上寒气,嗤嗤嗤的撞在光盾之上,瞬间碎裂。
冰凌数量实在太多,第一波破碎之后,第二波又无情的激射而来,再度炸成粉末。
别看冰凌撞击光盾就化为齑粉,别看青衣少女身材纤瘦,她浑身灵力着实充沛的令人发指,就像是一头蛮力强悍的史前怪兽。
一波波冰凌撞击光盾的力度通过光盾传递到杨谦身上,竟能震得杨谦双手一阵阵发软。
等到所有冰凌尽数烟消云散,杨谦终于可以确定这青衣女子的身份。
她应该是三绝圣门雄慈的曾孙女——雄璎珞!
她所使用的功法气息和雄慈是一脉相承的。
雄慈死后,雒京王府所有情报机构都曾经向杨谦提过。
三绝圣门还有很多余孽活跃在雒京内外,其首领就是雄璎珞。
三绝圣门是萧家皇室最后的底牌,荟萃一批不为人知的军中退役高手。
萧承礼既然选择在曹府附近对杨谦动手,肯定会动用三绝圣门的力量。
杨谦早就在暗暗提防雄璎珞。
毕竟雄慈统率的三绝圣门实力惊人,拥有一群身手不凡的退役悍将。
雄慈更是惊世骇俗的绝顶高手,一身修为绝对不在萧狂鸣之下,硬碰硬将几近金刚不坏的毕云天打的半身不遂,迄今还在卧床休养。
能够在雄慈死后,顺利接过雄慈权柄,统率三绝圣门那群桀骜悍将的雄璎珞,武功修为绝对不容小觑。
果然!
她一出手就非同凡响。
这招凭空幻化冰凌的功夫与萧狂鸣的天煞神掌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臻至真气外放、以气化形的极高境界,起码在练气九层以上。
趴在地上的常焕本就有伤在身,二人的初次交锋虽然没有刻意针对他,但灵气碰撞产生的余波还是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他,直接将他震晕过去。
晕倒之前,常焕悲催的捂住裆部,仰天惨嚎一声。
“我他娘的今天出门就没看黄历呀!”
雄璎珞被杨谦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彻底震惊了。
“咦!你这声名狼藉的色鬼竟然能够挡住我的凝冰术?”
杨谦的确化解了雄璎珞第一波凝冰术的攻击,但他其实并不好受。
那一波波灵力强悍的冰凌带给他的冲击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此刻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被山岳撞击过,每一寸肌肤、骨骼都隐隐作痛,就连脏腑都遭到不小的波及。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的修为虽然还比不上巅峰状态的雄慈,却与半步山河毕云天相差无几。
更为诡异的是,她施展的凝冰术貌似很不简单。
杨谦以阴阳逆幻化的圆形光盾明明挡住了那些冰凌,却有一缕缕看不见的寒气透过光盾,悄无声息的化入杨谦的四肢百骸,使他如堕冰窖,说不出的难受。
那寒气似有生命力,入体之后四处乱窜,冻得杨谦双拳紧握,浑身裸露于外的皮肤表面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晶,
这个女人的确比较棘手!
“雄璎珞,你果然现身了。”
杨谦心怀忌惮的后退两步,阴冷的注视着蓄势待发的雄璎珞。
雄璎珞双臂自然下垂,偏着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藐视杨谦,笑容偏偏天真而浪漫。
“咦,你居然猜到我会来杀你?”
杨谦嘴角掠过一丝哂笑的弧度。
“很难猜嘛?”
“你是雄慈的后人,雄慈毕生以维护萧家皇室为己任,如今雄慈已死,你肯定会继承他的遗志,誓死效忠萧家,与我杨家为敌。”
“那夜曹府暗杀,我以为你会第一个冲出来对我下手。”
“然而我低估了你的耐心,在曹府你忍住没有下手,而是等到今天才现身。”
雄璎珞故作娇媚的摇头娇笑,举起右手食指摇了摇。
“不不不!我想你误会了。”
“不是我耐心好,而是你运气不好!”
“当初在曹府,本姑娘的确迫不及待要送你归西,可太子殿下还有别的计划,让我暂时不要动手,我只能在旁边蛰伏。”
“后来不知何故,太子殿下计划失败,说你不知所踪,命我带人在雒京附近搜寻你的踪迹。”
“你这色鬼倒是机灵,竟在这片芦苇荡躲了这么多天,害我们一百多号人迟迟没有找到你。”
“不过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既然让本姑娘逮住你,就只好送你下黄泉,断了你杨家的香火。”
钻进杨谦体内的那一缕缕寒气颇为诡异,如泥鳅一般在杨谦的奇经八脉钻来钻去,所到之处,寒气暴涨,血脉都要凝结成冰。
杨谦不遗余力的运转阴阳逆神功,借助体内的真气压制那一缕缕寒气。
然而这边刚压制一缕,那边马上额外增加一缕,使寒气永远保持在一定的数量上,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如此可就苦了杨谦,他身体凝结冰晶的地方越来越多,许多经脉血管渐渐堵塞,气息不畅,灵力凝滞。
杨谦越来越心惊肉跳,对这个长相清纯的少女忌惮之心尤为忌惮。
不愧是雄慈的孙女!
杨谦曾经猜测此女实力强悍,却未想过她强到这等地步。
第574章 真以为本世子好欺负
一道道寒气如同虫子一样在杨谦体内乱窜。
杨谦运转阴阳逆神功,一点点的压制融化那些寒气。
效果有一点,但不算太明显。
杨谦心知肚明,这不是阴阳逆神功的问题,而是他对阴阳逆神功的掌握理解不足。
没办法,熟悉这套神功运功法门的时间太短暂。
倘若给他几个时辰,或许有把握将这些寒气一一融化驱逐。
但雄璎珞岂会如他所愿?
不会的!
雄璎珞果断进攻了。
她再一次张开颀长的双臂,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千千万万的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凌,密密麻麻,颇为壮观。
正被寒气困扰的杨谦立刻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大吼一声:“等等!”
“嗯?”
雄璎珞英姿勃勃的秀眉微蹙,冷冷的瞪着他:“你可有遗言?”
杨谦按耐不住的苦笑浮上眉梢:“遗言倒是没有,就是有几个小问题,不问不痛快。”
“什么问题?”
雄璎珞毕竟是女子,心机远远不如杨谦来的深沉,这时被杨谦三言两语勾起了好奇之心。
杨谦一边偷偷摸摸运转灵气压制寒气,一边嬉皮笑脸询问:“雄慈曾经当过萧家麾下的大将,他为萧家赴死在情理之中。”
“你呢?你出生之后萧家已经失去权柄,估计你都没见过萧家皇室的人,何苦为了一个垂死挣扎的萧家而浪费了大好青春?”
“你知不知道,这叫愚忠,愚忠是愚蠢的一种表现形式。”
“萧家已是日薄西山,时日无多,我杨家如日中天,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杨家麾下的文臣武将也不会臣服萧家皇室。”
“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我,忠于杨家的骄兵悍将何去何从?”
“说不定他们一怒之下发兵血洗皇城,到时候萧家皇室鸡犬不留。”
“你如此行径不是在拯救萧家,而是置萧家于死地。”
杨谦本没有这番心思,然而危急关头人总会生出一点急智,急着急着就想出了这番话。
这番话虽是恐吓,却也有几分道理,雄璎珞一时怔住了。
她虽不在朝堂,但因为雄慈这番关系,对朝堂之事多少也有几分了解。
她比谁都清楚,在杨镇三十几年不遗余力的打压排挤下,忠于萧家皇室的文臣武将越来越少,几乎是屈指可数。
如今她们雄家已是萧家最后的底牌。
这点底牌对萧家夺权价值几何,不言而喻。
没有朝臣的支持,没有军队的拥护,即便是铲除了杨谦,导致杨镇绝后,魏国朝野,文武百官,当真就会归心于萧家吗?
雄璎珞对此深表怀疑。
为此,她曾经多次询问过祖爷爷雄慈:“我们这样为萧家拼命流血,值得吗?萧家还有崛起的希望吗?”
一生刚强忠贞的雄慈只是默默望着远方,不胜唏嘘感慨:“前路茫茫,天意难测。但表忠心,莫问前路。”
她就知道,这条路其实是看不到希望的。
雄慈死后,她一心只想杀死杨镇杨谦,替她祖爷爷报仇雪恨,保护萧家皇室的信念反而不那么重了。
不重归不重,却也不代表她能够完全放弃雄家几代人坚守的使命。
她可以消极怠工,但不可以因她的缘故而致萧家皇室于死地。
所以她彷徨了,低头默默思忖。
这时的一分一秒对杨谦而言都至关重要,多一秒钟,他就能多消除一丝寒气。
眼看着一缕缕寒气从杨谦的四肢百骸里冒出,杨谦身上就像起了火,又像是一个四处浮现水汽的蒸笼。
然而他这点不算聪明的小心思很快就被雄璎珞识破了。
她迅速收起这些纷繁的念头,冷冰冰的直视着杨谦,声音满是讥讽。
“哼,本小姐倒是低估了你这声名狼藉的小色鬼,想不到你除了玩弄女人,骗人的功夫也不差呀,本小姐都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杀了你,大魏可能会乱,对萧家皇室未必有好处,但留着你,萧家皇室肯定难以善终。”
“这笔账,本小姐大概算的清楚。”
“小色鬼,你乖乖受死吧。”
在她沉思的时候,那些冰凌一直静静地漂浮在她后面的虚空,一动不动。
此刻她心念既动,所有冰凌如同有了生命力,纷纷动了起来,万千冰凌化作利刃,噗噗噗的射向杨谦。
杨谦默默叹息一声:“胸大无脑的才好糊弄,这丫头太平了,实在不好糊弄。”
雄璎珞凝冰术召唤出来的冰凌相当诡异,即便是用灵气圆盾挡住了冰凌的攻击,冰凌上的寒气却能够通过灵气为媒钻进他的体内。
所以他的灵气不能跟冰凌产生接触。
心念及此,杨谦决定避其锋芒,向左迅速闪避。
可惜那些冰凌并非寻常的暗器,乃是雄璎珞的灵气所化,随心而动。
杨谦刚刚蹿向左边,万千冰凌如跗骨之蛆一样追了过去,颇为灵敏。
雄璎珞冷冷一笑:“真是异想天开,我的凝冰术可以锁定你的气息,你以为你逃得掉?”
杨谦暗叫一声苦也,一边压制体内寒气,一边玩命的在芦苇丛中狂奔。
冰凌飞行的速度太快,倘若直线逃跑,用不了几步就会被追上,所以杨谦不停地绕圈子,带着万千冰凌兜来兜去。
这可害惨了河边的这丛芦苇,在杨谦的疯狂撞击下,所到之处芦苇一片片折断,扑倒。
很快,方圆两三里内的芦苇几乎都被祸害的干干净净,化为满地狼藉的残枝断叶。
雄璎珞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双手不停地捏着法诀,操控万千冰凌追杀杨谦。
如此绕了几圈后,杨谦总算是想起一句古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能任由这臭丫头一直操控冰凌追杀,我得出手反击。”
心里这般想着,眼中不由冒出凶光,拔腿就朝雄璎珞冲去。
将近雄璎珞时,挥拳对准她平平无奇的胸口砸去,边砸边骂:“该死的飞机坪,就算没有东西我也要把你打爆,真以为本世子是好欺负的?”
当他转头杀气腾腾冲来的时候,雄璎珞立刻就猜到了他的用意,嘴角不由掠过一丝讥讽:“就凭你还想跟我玩近身?”
当她感受到杨谦近身时拳头上散发的磅礴力度,心肝儿猛地跳了起来:“什么情况?你为何拥有如此强悍的灵气?”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因为震惊而无限瞪圆。
第575章 我都比你大
杨谦这一拳的力道重达千钧,几乎压得雄璎珞喘不过气。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受到挤压而扭曲。
太夸张了!
太残暴了!
这还是个臭名昭着的杨家三公子吗?
全世界都盛传杨家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沉迷酒色的软脚虾。
尽管前些日子她听说过一些情报,怀疑杨家三公子隐藏武功,他其实可能是个高手。
没有亲眼见证杨谦出手的雄璎珞并不信这些情报。
她宁愿相信这是雒京王府为了杨谦顺利继承权柄而精心炮制的谎言。
可杨谦这全力以赴的一击打破了她的蔑视。
然而雄璎珞并非软柿子,她的内功比起杨谦并不逊色。
她神情肃然,提起皮肤粗糙的右掌拍向杨谦拳头,掌心闪烁着一层淡蓝的神光。
拳掌相交的瞬间产生震耳欲聋的爆炸,一股沛然气浪向着四面八方冲击。
二人遭受到这股气浪的反弹,不由自主向后退出数十步,连带着一大片的芦苇为之扑倒。
“真是匪夷所思,你这副纤瘦的小身板竟然蕴含着如此庞大的力量,你是个女人嘛?”
杨谦吐出胸中那口浊气,慢慢挺直腰杆,目光莹莹的望着远处的雄璎珞。
雄璎珞轻轻咳了一声,娇俏的脸蛋浮现一抹白皙,美眸震惊的直视着杨谦。
“你的修为为何如此精深,竟不在我祖爷爷之下,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伪装成一个文武两废的纨绔?你的心机好深,不愧是国贼杨镇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杨谦得意的耸了耸肩,微微摊了摊手。
“你知道就好。虽说你的修为非同小可,却未必是我的对手。劝你识趣点,断了为萧家皇室愚忠的念头。你若是愿意转投我杨家麾下,我可以赏你一份远大前程。”
刚刚那番疾如闪电的交手杨谦固然略占上风,但他体内还残留着雄璎珞的诡异寒气,倘若无法及早驱散这股寒气,极有可能留下隐患。
所以杨谦要想方设法远离雄璎珞。
对于他这点昭然若揭的心思,雄璎珞心中了然,她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刚硬的弧度。
对,就是刚硬。
她明明是身材纤细平坦的女子,眉眼间却有着不同于女性的刚硬气质。
“小色鬼,即便你的修为略胜我一筹那又如何?你中了我的凝冰术,寒气在你体内蔓延,你奇经八脉的灵气流转不畅,拖得时间越长,你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只消缠住你半个时辰,你必败无疑。”
杨谦情知吓唬不了她,把心一横,大喝一声。
“哼,那我就在半个时辰里干掉你。”
说罢,再度提起灵气疾冲过去。
雄璎珞嘴角的哂笑越发浓郁,翩然引身往后飘走。
“你想跟我贴身肉搏?呸,做梦吧,我偏不跟你打,我放你风筝。”
听到贴身肉搏几个非常敏感的字眼,杨谦脑海不由浮现一抹旖旎的画面,忍不住嗤的一笑。
“贴身肉搏?我倒是想跟你贴身肉搏,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问题是你身上连二两肉都没有,比这大河两岸的原野还平坦,你拿什么跟我肉搏?”
迎风向后飘走的雄璎珞姿势优美,飘然若仙,但杨谦这番轻佻淫荡的调侃钻进她的耳中,她的心态立刻炸裂。
她那张始终保持云淡风轻的俏脸第一次浮现难以遏制的娇羞震怒,娇躯在和风中瑟瑟发抖。
她咬牙切齿的爆喝一句:“你这口不择言的死色鬼,我杀了你。”
原本飘然向后的趋势顷刻间被她扭转,她停住脚步,满脸杀气的迎着杨谦冲去。
杨谦挥拳再度砸向她的胸口,这并不是杨谦第一次攻击她的胸口,但前面那一次,或许是因为没有语言上的侮辱,雄璎珞心态不曾受到影响。
可是在经历杨谦污言秽语的狂轰滥炸后,雄璎珞认定杨谦这种动作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刚刚油然而生的怒火再上一层楼,雄璎珞几近疯狂。
她微微偏转身子,避开杨谦狂风暴雨的拳头。
趁着杨谦拳头与她胸口擦身而过的瞬间,双手闪电般抓住拳头,张开雪白牙齿一口咬向杨谦的手腕。
这架势,活脱脱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饿狼看到美食。
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招数?
你是狗嘛?
杨谦顿时懵了。
他练武的时间本就不长,加起来不到一年。
若是任他先手出刀,练气九层以下的武者非他敌手,便是练气九层的高手不过是五五开。
但这是在正常的招式下。
雄璎珞这种疯狂到不走寻常路的张嘴就咬模式,又快又狠又诡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杨谦陡然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见雄璎珞微微湿润的嘴巴已经贴近他的肌肤,嘴里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杨谦情急之下张口惊叫:“住口,你是狗嘛?”
可是已然迟了。
雄璎珞尖锐的牙齿悍然咬下,深深嵌进他的肌肤,就差没把这块肉撕咬下来。
很快,她的唇边流出鲜红的血迹。
“啊!”
杨谦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剧痛之下心神大乱,所有武功招式全都抛之脑后,拼命缩回右臂。
但雄璎珞如同发疯的野兽,死死咬紧他的手腕,他往回夺,她就跟着过来咬。
任凭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挣脱她的牙齿。
他担心用力过猛,会被她将手腕的那块肉硬生生咬掉,走投无路之下,下意识伸出左手抓向雄璎珞的胸口。
想着她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陡然看到男人袭胸,会有条件反射般的闪避。
可惜他低估了狂性大发的雄璎珞,她压根就不理会杨谦的袭击。
杨谦的左手轻而易举的抓到了她的胸口,然而抓到也等于没抓到,她胸前平坦到没有任何隆起之处。
而雄璎珞感受到杨谦的手触碰到胸口的肌肤,马上猜到了杨谦阴险龌龊的用意。
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生出,但她盛怒之中并不理会,牙齿再度使劲,深深的咬进杨谦的皮肉中。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顷刻染红了她雪白的贝齿和颜色暗红的樱唇,加上她暴露之中猩红的眸子,使她整个面目呈现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狰狞野性。
“完了!这死女人真的疯了,抓她胸都不松口,再咬下去我这块肉会被她吃掉。”
杨谦脑海里乱成一团麻,惊怒之余,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左手五指松开她的胸口,直接抓向她的咽喉。
这一抓果然奏效,盛怒的雄璎珞即使是陷入癫狂,却还保留着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那就是对生命危险的直觉。
她连忙松开嘴巴,避开杨谦这近在咫尺的一爪,抬腿踢向杨谦的下腹。
“靠!臭娘们,你下手可真阴狠,你想让我绝后?”
杨谦趁势挣脱雄璎珞双手的纠缠,抽回血淋淋的右臂,左手撤回的刹那,突然恶向胆边生,手指勾住她的衣领。
但听到撕拉一声,雄璎珞的青衣被他三根手指顺着锁骨向下撕开,恰到好处的烂成两半,露出了肌肤雪白且一马平川的胸口。
那是真的平平无奇。
杨谦看到她坦诚相待的瞬间,一脸嫌弃的撇了撇嘴,还恬不知耻的呸了一声!
“我去,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平的女人,你的胸大肌是一点都没有呀,我胸肌都比你大。”
第576章 进不了城
口嗨一时爽,爽完大逃亡。
杨谦甚至都无暇处理右手的伤口,就遭到雄璎珞不顾一切的追杀。
她是真的疯了。
但见她的眼眶完全化作狰狞恐怖的猩红色,漆黑的瞳孔消失了。
杨谦从未见过如此诡谲妖异的瞳孔。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瞳孔,也不是野兽的瞳孔。
这种猩红的瞳孔,大概只有影视剧里嗜血成狂的魔族才有。
除了瞳孔,她还发出和魔兽一模一样的“嗬嗤嗬嗤”声音。
她就像一头狂犬病的野兽,追着杨谦拼命的撕咬。
是的,就是撕咬!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双手张开形同鬼爪,嘴巴张开如同恐龙。
原本秀气的樱桃嘴满是鲜血,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更令杨谦倍感无语的是,她的力气不知增强了多少倍,速度不知提升了多少倍,浑身的肌肤骨骼也强化了不知多少倍。
杨谦是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
是真的打不过,他全力以赴的一拳打在她的胸口,最多只能将她震退三步,无法伤到她的要害,甚至都不曾在她的胸口留下伤痕。
真是日了狗了!
杨谦想死的心都有。
庆幸的是她癫狂之后理智全无,只知道直来直去,转弯掉头的速度相对正常人而言较为迟钝缓慢,杨谦就像遛狗一样带着她在芦苇荡里转来转去。
可这也不是办法。
二人你追我逃半个时辰后,杨谦浑身上下被她撕扯的伤痕累累,一身衣服七零八乱,东一个窟窿西一条血痕,后背更是不知增加了多少道指甲抓伤的血痕。
如此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子后,心丧若死的杨谦直接奔着大河跑去,一头钻进浊浪滔滔的河水中。
嘿!
巧了!
魔化状态的雄璎珞居然怕水!
她跟到河边,看着杨谦跳河时激荡起的水花,张牙舞爪的大吼大叫,却不敢往下跳。
驻足河边,赫嗤嗬嗤吼叫许久,情绪渐渐缓和,眼眶里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了清澈的瞳孔,但脸上的羞怒愤恨有增无减。
她低下头,瞄了一眼白花花的平胸,羞得双手交叉捂住胸口,指着大河咬紧牙根发誓:“杨谦狗贼,不将你大卸八块,碎尸万段,我雄璎珞誓不为人。”
杨谦当然听不到她的誓言,他入水之后害怕露出痕迹,拼命向下潜游,慢慢的朝着大河彼岸游去。
彼岸,就是雒京城的方向。
杨谦在大河西岸一丛水草茂盛的地方钻出水面,确定四周没有人烟,雄璎珞也没有追来,蹑手蹑脚爬上岸,朝着雒京城的方向走去。
望山跑死马!
在平原地带看到城池也差不多。
巍峨的雒京城明明就在前方,却相隔数十里,要走一两个时辰。
一路上大多是平原,寥寥几座低矮的山丘聊胜于无。
离开雒京城已经十天,杨谦并不清楚雒京城的局势。
从常焕那里获取的信息有限,对杨谦而言作用不大。
只知道萧承礼联合承平侯莫天涯、安义侯齐师仲等反杨家势力发动兵变,悍然偷袭雒京王府,明月县主杨晓涵在左右卫大将军的辅佐下击溃叛军,双方在雒京城对峙。
杨谦有点不太相信这个情报。
以杨家对雒京城的掌控能力,除非是左卫大将军荼冷或者右卫大将军臧罴其中之一起兵谋反,否则单凭莫家齐家那点兵力绝对不可能与杨家抗衡。
一路走去,雒京附近是肉眼可见的混乱,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士卒在巡逻,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士在晃荡。
奇怪的是,那些士卒和江湖人士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相当默契的各行其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混乱自然有混乱的好处,杨谦大隐隐于市,倒是如鱼得水。
自曹府后杨谦遭遇多次浴血厮杀,这十天来饱经忧患,弄得是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活脱脱是个浪迹江湖的丐帮弟子,哪里还有半分雒京王世子雍容华贵的气派?
走了几十里,沿途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从头至尾都没人正眼看他。
他大摇大摆的走到雒京城外。
问题来了,雒京城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进不去。
雒京戒严,四大城门封闭,不准进不准出,凡是靠近城墙百步之内就会遭到射杀。
想杀他的人有点多,他不敢大摇大摆走到城门口自报家门,于是漫无目的四处溜达,看看能不能遇到可靠的熟人。
必须要可靠呀,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在大魏国,忠于杨家的文臣武将固然不少,但出于诸多原因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雒京城局势严峻,城门看守的滴水不漏,他绕城溜达一圈,走到天黑也没有撞到一个熟人。
眼看暮云合璧,夜色渐浓,便摸进附近一个村庄,在一户人家偷了几个馒头充饥。
实在没法,太饿了,肚子咕咚咕咚叫个不停。
等他吃完馒头填饱肚子,夜幕终于降临。
数里之外的雒京城城墙渐渐掌灯,远远看去竟像是天上的街市。
他藏身一座小丘之后,遥望灯火迷蒙的雒京城唏嘘感慨。
相比那些拥有专属系统的穿越者,他感觉自己太失败了。
人家的系统是想什么来什么,缺什么送什么,一个个文武双全,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样样精通,还会造火枪火炮,飞机坦克。
唯独他,穿越却没有系统相伴。
不,有个臭老头像系统又不是系统。
这老东西扣的一笔,除了练气九层的修为,其他啥都不送。
穿越将近一年,顶着权臣之子的身份,吸引一堆仇恨,整天不是被暗杀就是被追杀,迄今为止一事无成,落魄的根本就不像穿越者。
他深深认识到高中生穿越的悲哀,学了一肚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纸面知识,没有半点社会经验和谋生技能,所有一切都要靠自己在这个世界去学习,去体验,去积累。
就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
这一年他成长很快,学到很多,但相对当前阶段的需求而言,还是远远不足。
但凡他多一点军政经验和文韬武略,断然不会轻易掉进萧承礼的暗杀陷阱。
萧承礼!
这家伙够阴呀!
在老爹数十年如一日的清剿下,大魏国竟然还有这么多狗东西效忠萧家。
该说这些人是忠贞可敬,还是死不悔改?
杨谦懒得评价他们。
他只知道一点,这次若是活着回到雒京王府重掌权柄,定将萧家皇室主要人物一网打尽。
什么弑君之罪,什么遗臭万年,他都不在乎了。
都修仙了,还怕杀一个傀儡皇帝?
当然,前提是此番内乱之后,萧家皇室的主要人物还活着。
他目光坚定,灵台清明。
突然间,一股强横的寒气轰然爆发,差点将他冻僵。
他浑身皮肤都凝结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
雄璎珞送给他的那些寒气被他强行压制大半天,夜晚时分外面寒气增强,他体内的寒气终于失控。
他吓得心神大乱,赶紧盘膝坐下,运转阴阳逆神功化解奇经八脉里的寒气。
第577章 再见花融酥
阴阳逆神功的确是寒气的克星。
随着杨谦运转功法越来越熟练,化解寒气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时辰后,缠绵在体内的寒气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杨谦感觉体内的灵力强化了许多。
虽然依旧还是练气九层,但灵力的运转速度和质量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子时将至,皓月当空。
杨谦站起身,定睛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座土丘左侧是片鬼影幢幢的密林,右侧是片庄稼地,前方数里就是雒京城。
“还是趁着天黑摸到城墙根,看看能否找机会偷偷摸摸翻墙进城。雒京城封锁这么多天,音讯断绝,也不知城里现状如何。”
“按理来说,现如今大权在握的文臣武将大多是杨家嫡系,萧承礼虽然和莫家齐家狼狈为奸,但他们那点兵力并不足以动摇杨家的根基。”
“我消失这么多天,老爹应该要出关了吧?”
“不对呀,老爹若已出关,以他对大魏国的掌控能力,何至于要封锁雒京城呢?”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难道老爹也不在雒京城,晓涵是被迫封锁雒京城?”
白天刚到雒京城的时候杨谦如丧家之犬,心绪不宁,未曾细细思量,如今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干就干,他决定现在立刻进城。
沿着小路走了不到两里,穿过一座柿子林,前方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嗯?白天到处乱哄哄的也就罢了,大半夜还在打架,都疯了吗?”
多事之秋,他不愿多管闲事,打算绕道而行,可对方貌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打着打着竟然越来越近。
少顷,缥缈的月光下,大树的阴影后面冲出十几道黑糊糊的身影。
初看上去似乎是前面有人在逃,后面几人在追。
杨谦身形闪烁,迅速藏身一棵松树后面。
刚藏好,最前面的那道人影嗖的一下窜了过来。
迷蒙的月光没有照亮她的脸蛋,只照亮了她胸前蹦蹦跳跳的大白兔。
“嗯?这对大白兔好眼熟呀,似曾相识。”
杨谦双眸陡然一亮,涌现一股热流。
穷追不舍的人群中,有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花融酥,你逃不掉的,乖乖束手就擒吧。”
“臭娘们,这是魏国,你举目无亲,能逃到哪里去呢?”
当花融酥这个名字落进杨谦耳中的时候,杨镇微微怔愣,眼前似乎浮现一张妩媚娇柔的脸蛋。
当然,最令杨谦记忆深刻的是她双峰的波涛汹涌,比银铃儿更胜一筹。
这等规模的波涛汹涌当世并不多见。
“她不是楚国人嘛,怎么会出现在魏国呢?”
杨谦回忆往事的瞬间,又有人尖着嗓子恐吓花融酥。
“小贱人,你明明是楚国人,首次来魏国执行任务,人生地不熟的,为什么要无故背叛组织?”
花融酥一门心思逃命,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累的气喘吁吁,颠的弧度甚是夸张。
站在松树后面的杨谦凝神数了数,追杀花融酥的共有十一个人,从他们追逐的脚步可以看出,他们的武功不过尔尔,尚未踏入修行的层次。
这种废物小喽喽,他一巴掌能拍死一大片。
在这个纷纭乱世,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能够再见面,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缘分。
杨谦微微晃动,原地留下一道朦胧残影,他的真身追上一名黑衣杀手,一抬手,喀嚓一声干脆的扭断那人脖子。
那人双眼瞪得通圆,来不及哼一声就去了九幽地府旅游,手里闪闪发光的钢刀铛的笔直落下。
杨谦顺手握住刀柄,踏前一步,一刀斩断两个杀手的头颅。
黑夜中,看不见的血水如雨飞溅。
场面瞬间大乱,所有追逐花融酥的杀手猛回头。
“哪来的狂徒,敢杀我朱砂门的人,活腻了?”
朱砂门是楚国一个松散的杀手组织,杨谦曾经跟他们有过交集。
论实力,朱砂门远远不如魏国的骷髅山,更像是一个杀手联盟,主要作用是传递各类信息。
杨谦嘴角咧起一个轻微弧度,冷笑着嘀咕:“一个不入流的杀手组织,口气比天还大。”
虽说赤手空拳也有把握杀光这些杀手,但手里有刀不用就是傻帽。
他将金鳞剑意融入斩飞叶刀法之中,化作一道流光迎着杀手冲去。
嗤!
嗤!
嗤!
左边刀光一闪,两名杀手身首异处。
右边刀光一闪,两名杀手身首异处。
一顿风卷残云,十一名杀手化作满地尸骸,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快的异乎寻常。
志在逃命的花融酥冲出半里后,终于察觉到后面起了变故,壮着胆子回眸一看,一双妙目瞪大如同夜明珠。
她骇然望着半里之外拿刀持刀而立的幽暗身影,双腿吓得发软打颤。
被那群亡命之徒追杀的时候,她还有逃命的勇气。
然而当她看到一息斩杀十几个朱砂门的神秘人,尤其是在茫茫黑夜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在月光下滴血的钢刀,她娇躯酥软的已然没有逃命的力气。
更可怕的是,这个神秘人拿着鲜血淋漓的钢刀一步步朝她走去。
花融酥感觉魂都飞了,双腿一个战栗,啪的一声摔倒在地,恐惧的直摇头。
“不要……杀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杨谦看着颓然倒地的花融酥,不禁无奈苦笑。
“那么多凶神恶煞的杀手穷追不舍,你不怕,现在这些杀手都被我杀了,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难道我就这么可怕么?”
话音落下,花融酥的娇躯更加夸张的抖了抖,猛然抬头凝视着渐渐拉近距离的神秘人。
多么熟悉的声音,难道是他?
花融酥那张因惊吓恐惧而轻微扭曲的俏脸瞬间化作一抹惊喜的欢笑,一眨不眨的仰视着杨谦,状若痴呆的呢喃道:“真的是你?杨柳?”
说完,她像如梦初醒似的摇了摇头,马上改口问道:“杨谦?世子殿下?”
她那汹涌澎湃的哈密瓜抖动的幅度极尽夸张。
半里并不遥远,杨谦走到她的面前,将染血的钢刀插在地上,微微笑着。
“当日我们在楚国萍水相逢,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想不到你会来到魏国,当真是世事无常。”
笑过之后,花融酥狠狠地咬着红唇,猛地抱住杨谦的大腿,哭的稀里哗啦。
“不是世事无常,我是特意来魏国找你的。”
第578章 花融酥的经历
花融酥的话令杨谦颇感意外。
“什么?你是来找我的?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
杨谦微微皱眉,半眯着眼,肃然审视着花融酥的后脑。
她那硕大无朋的哈密瓜紧紧贴着他的腿脚,带给他一种甚是奇妙且回味无穷的触感。
这种触感是他的那些女人不曾给过的,绝色如白狐公主李落蕊,细腻如同楚国女帝项樱,两女相加都不如花融酥的胸怀似海。
花融酥就像溺水的人逮到一根木头,拼命的搂住杨谦的腿,嘤嘤啜泣。
“那天你不告而别,我发了疯的找你,几乎走遍楚国江北各州府。”
“后来我想着朱砂门消息灵通,便找机会加入了朱砂门,成了一名杀手。”
“朱砂门本来就是一个不靠谱的杀手组织,相互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收集和传递消息,入门几乎没有条件。”
“没多久,我从朱砂门收到消息,说大楚皇帝项樱的情郎杨柳是魏国太师府三公子杨谦,更有一些神秘的达官显贵通过朱砂门发布巨额悬赏,邀请各国杀手来雒京暗杀杨谦。”
“我听到这个消息,隐隐感觉这人多半是你,于是跟随朱砂门的人来到魏国,潜伏了几个月。”
“半个月前,有人找到我们,说摸清了杨谦的行动路线,准备在文昌街附近设伏暗杀杨谦。”
“我们在文昌街附近蹲守几天,后来你被石灰逼得跳出马车,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且战且退,撞破锦绣楼的墙壁,躲进锦绣楼,你就不奇怪吗,为什么你躲进锦绣楼后,后面没有杀手追进去呢?”
她的话在杨谦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那日锦绣楼遇刺的一幕幕画面蓦然浮上心头。
当时他就觉得有点蹊跷。
他牵着白狐公主躲进锦绣楼后,只有一波杀手冲进楼里,这波杀手死亡后,再也没有杀手追进锦绣楼。
原来是她。
花融酥仰着一张泪眼婆娑的脸,深情款款的仰望着杨谦,继续诉说。
“那天锦绣楼外到处都是石灰,即便我们眼睛蒙了一层纱布,视线并不清晰,两步之外就迷迷糊糊。”
“你和白狐公主冲进锦绣楼后,我没来得及挡住第一波杀手,被他们追了进去。”
“但我很快堵住了锦绣楼的破洞,跟后面的杀手说你们在另一个方向,指引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追杀。”
杨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伸手将花融酥扶起。
花融酥挺着颤颤巍巍的哈密瓜,恨不得一头钻进杨谦怀里求安慰,却也知道杨谦嫌弃她的身子,强行忍住投怀送抱的冲动,委委屈屈呢喃:“我知道我身子不干净,不求为你侍寝暖被。”
“但我可以当你的侍女,从此以后为你端茶倒水、穿衣洗漱,一辈子服侍你,哪怕为了你奉上生命,我也无怨无悔。”
“你知道嘛,在那破庙里,你默默守护我半个月,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对天发誓,这辈子只为你活。”
“我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只有你才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当个侍女,好不好?”
杨谦被她这番深情款款的告白说的怦然心动。
花融酥虽然不如秋明素白狐公主那等倾国倾城,但脸蛋白皙,算得上是清秀漂亮,身材更是丰腴饱满,夸张地世所罕见。
和她在一起,杨谦总是忍不住想要抓上一把,过过手瘾。
可惜她的人生经历过于肮脏,当初为营救她的情郎段非翼,她费尽心机潜入谢家庄,靠着出卖肉体疏通谢家庄的主要人员,查到了囚禁段非翼的地牢。
可以说,为了段非翼,她几乎是人尽可夫,不知被多少男人亵玩过。
这经历比之妓院出身的银铃儿不遑多让。
作为穿越的杨谦,打心眼里害怕这种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怕染病。
所以杨谦早就默默打定主意,绝对不碰她身体任何地方。
一旦产生肢体接触,那迷死人不偿命的触感很容易让他失控,而失控就容易出事。
别忘了,他二哥杨慎就是玩女人玩多了,染花柳病而英年早逝。
杨谦后退一步,抬起右手朝花融酥轻轻外推,笑着说道:“好啦,你的心思我知道。”
“你想留在我身边当个侍女,我可以答应,雒京王府那么多丫鬟侍女,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你不要费尽心思勾引我,否则别怪我辣手摧花,杀了你。”
后面这句话委实有点冷血无情,但花融酥只听到前面那段,自动过滤掉后面这一句。
想着以后可以留在他身边当个侍女,顿时笑靥如花,快速擦干脸上的泪痕,恨不得原地翩翩起舞。
兴奋过后,花融酥马上正色道:“世子,你怎么还在雒京城外呢?现在雒京城的局势相当胶着。十天之前,皇室联合一堆文臣武将发起兵变,差点攻进雒京王府。”
“明月县主杨晓涵和左右卫大将军领兵击败了叛军,将他们围困在皇宫。”
“可是雒京王和你迟迟没有现身,雒京城谣言四起,说雒京王早就死了,而你也惨死在曹府那场大火之中,以致人心惶惶。”
“如今明月县主他们兵力占据优势,牢牢把控所有城门,重兵包围皇宫,但皇宫却在皇室的掌控之中。”
“听说如今城里很多达官显贵都偷偷投靠皇室,准备跟雒京王府背水一战。”
“雒京附近一些手握兵权的大将也在朝雒京进军,我收到消息,这几天有七路兵马逼近雒京。”
“有些人打着勤王讨逆的旗帜,有些人则一声不吭,偷偷摸摸进军。”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些人用心险恶,估计是认为雒京王府摇摇欲坠,想趁时局大乱来分一杯羹。”
“照这情形看来,倘若你和雒京王再不出面平乱,明月县主他们估计撑不了多久。”
听完这些,杨谦心里波澜不惊,毕竟常焕早就讲过一些,他心里有底。
他扭头遥望雒京城的方向,心里想的却是,老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当初托病将军政大权毫无保留的移交给他,自己躲在议事厅的偏殿,大半个月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如今雒京城乱成这德行,他怎么还能视若无睹?
第579章 西门有熟人
杨谦不言不语,花融酥害怕扰乱他的思绪,也闭上嘴巴,默默地守在旁边。
过了一刻钟,杨谦厌恶的扫了眼后面的死尸,迈步朝着雒京城的方向走去。
“走吧,趁着夜黑风高,找机会偷偷返回雒京城。”
花融酥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唧唧喳喳的笑道:“世子,以您这身惊世骇俗的修为,想要潜进雒京城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就纳闷了,您明明修为高深,世所罕见,为何要伪装成一个不懂武功的纨绔呢?”
“您但凡表现的优秀一点,强势一点,那些居心叵测的东西哪里还敢觊觎您的宝座呢?”
轰!
她这番话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落在杨谦耳中就像是醍醐灌顶。
幡然醒悟的杨谦猛地扭头,犀利的眼神死死的瞪着花融酥,沉声道:“你说什么?”
花融酥以为这番漫不经心的话触碰了杨谦的忌讳,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世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请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命。”
杨谦眉头蹙了蹙,随即尽量放松表情,淡淡摆了摆手:“起来,跪什么,我又没有怪罪你。”
“你刚才那番话貌似很有道理,点醒了我,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这些年来,我一直藏拙,想要营造出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废物形象,以为可以蒙蔽世人,让他们轻视我,鄙视我,从而获取猥琐发育的机会。”
“但你的话让我幡然醒悟,我大概是做错了,其实站在我这个位置,根本是不需要藏拙的。”
“我老爹是大权独揽的雒京王,皇室早已架空,朝廷的文臣武将大多是我杨家的人,我何必藏拙?”
“我不需要藏拙,不需要示弱,反而需要表现强势英武的一面。”
“我要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我的能力,让跟随我的人坚定信仰,让反对我的人瑟瑟发抖,让看戏的人改弦易辙。”
“对,是这个道理,原来一直以来我做错了,错得离谱呀。”
念头通达的杨谦一改这些日子的迷惘,冲着旁边一棵古槐狠狠地挥出一拳。
刚猛无俦的拳罡落在粗壮的槐树上,咔咔一声响,树干瞬间断裂,轰然倒塌。
杨谦紧紧的握住拳头,歇斯底里的仰天怒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要亮出獠牙,让整个世界匍匐在我的脚下。”
这一夜,雒京城外风云突变,滚滚浓云吞噬残月。
杨谦一人一刀,大步流星的走到雒京西门外,驻刀于地,指着城头纵情咆哮。
“吾乃雒京王世子杨谦,城上守将何人,快快打开城门,迎我进城。”
这一声喊完,杨谦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感到酣畅淋漓,念头通达。
他是雒京王世子,是大权在握的权臣之子。
皇帝是他家的傀儡,他何必躲躲藏藏?
他就应该光明正大的以强者姿态屹立于世界之巅。
轰!
一刹那,时空仿佛停滞。
所有声音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蒙蒙的城楼,一排排将士陡然僵住,一双双大大的双目望向远处的人影。
人影淡淡的,蒙蒙的,看不清楚他的脸。
但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人,就在城门口两百步的地方。
在杨谦的视角下,以前魏国的臣民大概可以分三个派系。
一是拥戴杨家的势力,这部分是国家主流,占据了绝大多数。
二是拥戴萧家的势力,在杨镇数十年如一日的屠杀下,这部分应该所剩无几,但他们就像野草一样,永远杀不完。
三是中立派。这部分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戴谁,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不在乎谁是谋朝篡位的逆贼。
随着雒京王杨镇渐渐衰老,特别是杨镇前些日子不声不息的退居幕后,军政大权全部移交杨谦后,那些拥戴杨家的势力渐渐分化。
虽然仍有一些杨家的铁杆粉丝矢志不渝的支持杨家,但更多的人因为杨谦不堪回首的过往,认定杨谦无法顺利继承权柄,执掌魏国,或偷偷摸摸的倒向太子萧承礼,或明修栈道,暗地里跟地方的实权大都督眉开眼笑。
太子萧承礼这些年跟在杨镇身边,表现出了一定的人格魅力,看好他的人不在少数。
至于手握实权的各道大都督,特别是身兼杨家女婿的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和河东道大都督薛筱,更是成为许多臣民眼里的香饽饽。
在如此复杂的时代背景下,杨谦并不确定今夜西城门的守将是敌是友,谁叫他在魏国的友军并不算多。
离开雒京王府,几乎算是举世皆敌,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狗命
他的钢刀插在地上,看似潇洒自如,但他的灵力偷偷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甚至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心理准备。
这一夜,他决定不再藏拙,不再畏缩,他要堂堂正正的杀进雒京城,震慑整个大魏国。
沉默了片刻,城楼有数道人影纵身一跃,如夜枭一般飞向杨谦。
那雄壮的身影,那迅疾的速度,一看就知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至少是练气境八九层。
杨谦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我靠,咋回事?区区一座西城门,夜里还有这么多高手守城?”
他以为对方是来者不善,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深吸口气,将灵力尽数凝聚于刀尖,准备给予对方石破天惊的一击。
但见那把平平无奇的钢刀在吸收了他练气境九层的磅礴灵力后,突然熠熠生辉,闪烁璀璨夺目的金蓝双色光芒。
说也搞笑,自轮回大师修改小说设定以来,明明只需斩杀一个相同境界的敌人就能升级,杨谦却没有杀过一个相同境界的敌人,也没有升过级。
最初是练气九层,十几天过去还停留在练气九层,不幸成为有史以来升级最慢的穿越者,堪称穿越界的耻辱。
不过杨谦并不在意这些,因为那个坑爹的设定让他没有升级的欲望。
他费尽心机杀人升一级,整个修真界都会同步跟他升一级,有啥好升的?
搞的他像牛马一样,辛辛苦苦拖着整个人界的修真界前进。
凭什么?
轮回大师说五年后人皇印全面解封,人界将面临域外各界神仙妖魔的冲击,杨谦更是嗤之以鼻。
他娘的,就轮回大师这坑死人不偿命的设定,他能再活五年都算世界第九大奇迹。
他对升级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但敌人杀气腾腾的冲来,万万没有拔腿就跑的道理。
可是当他高高举起钢刀,将斩飞叶刀法、金鳞剑意乃至项家霸王枪法完美糅合在一起,从城楼飞跃而下的几名高手突然激动的乱喊乱叫。
“真的是世子殿下!”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所有人惊喜过后连忙屈膝半跪,齐声欢呼。
“参见世子殿下!”
虽然他们只有寥寥七人,但威武雄壮的参拜声响彻西门,震得城楼都在颤抖。
杨谦怔了怔。
这批人竟是雒京王府的玄绦卫士,为首者赫然是天煞神掌萧狂鸣。
杨谦感动的差点痛哭流涕,悬着的心悄然落地,慢慢放下钢刀。
“你们怎么会在西门?”
第580章 薛筱熊琳
夜里擅自打开城门是严重违反军纪,但如果是为了迎雒京王世子,那就可以原谅。
在魏国,如果说萧家是天子,那么杨家就是天。
天在天子之上。
随着城门守将一声令下,一排排铁甲森森的监门将士打开城门,在门口依次排开,大张旗鼓的迎接世子殿下进城。
这小半个月,雒京因萧杨两家在皇宫外面重兵对峙,形势前所未有的严峻。
雒京固然还守着宵禁的规矩,但前些日子左右卫大将军为反攻皇宫,抽调左右卫府的府兵、左金吾卫府的全部将士和左右监门卫的部分将士到皇宫八门附近,导致其他区域兵力捉襟见肘,防备略显空虚。
一些居心叵测的东西趁机浑水摸鱼,入夜后的雒京城略显混乱,奸淫掳掠和打砸抢的恶性案件层出不穷。
内战尚未全面爆发,雒京城先乱了起来,颇有草木皆兵的慌张。
这些事情,自然是萧狂鸣简略告诉杨谦的。
杨谦听完默默点头,转身朝黑暗深处挥了挥手。
没多时,穿着一身黑袍的花融酥乐呵呵的跑了过来,胸前那对肥胖的大白兔蹦蹦跳跳,极尽夸张诱惑。
就连萧狂鸣这等修为的高手看的眼都直了,更甭说其他卫士。
杨谦轻轻咳了一声,萧狂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转头,侧身迎接杨谦进城。
将近吊桥时,城门里面响起一阵整齐密集的铁蹄哒哒声。
跟着,一队彪悍的铁骑穿过城门,风驰电掣驰到杨谦面前。
一员威武雄壮的红脸大将率先滚鞍下马,纵身高呼:“参见世子殿下!”
众人定睛一看,来的竟然是左卫大将军荼冷。
行完礼,眼眶通红的荼冷起身走到杨谦面前,拉着杨谦双手轻声慰问。
“三郎,你没事吧?”
在大魏国,除了父母,杨谦能够信任的人并不算多。
毕云天算一个,竹韵算一个,荼冷臧罴可以算半个。
对,就是半个!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表现出来的忠诚究竟是否真的忠诚,杨谦心里没底。
杨谦淡淡笑了笑。
“死里逃生吧。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么多次大难不死,后福肯定少不了。”
荼冷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心里的抑郁烦闷有所缓解,咧嘴微微一笑。
“是呀,你肯定有享不完的后福。”
杨谦见他眼中全是疲惫,知道这些天他们承受着巨大压力,连忙岔开话题。
“荼大哥,现在城里的局势如何了?”
“听说你们调兵遣将包围了皇宫,按理来说皇宫顶多容纳七八千名守军,你们调集了数万精兵猛将,难道就攻不下一座皇城?”
荼冷四周瞅了瞅,悄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拉着杨谦向城里走去。
两排铁骑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将他们仔细的保护起来。
路上,荼冷尴尬的向杨谦解释。
“并非我们攻不下皇宫,实在是情况有点复杂。”
“那晚你在曹府失踪,雒京大乱,萧承礼那厮不知怎地,竟然游说莫天涯和齐师仲两个王八蛋发兵偷袭王府。”
“你不在,王爷迟迟不肯现身,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和臧罴那老小子反应慢了半拍,幸亏有明月县主主持大局,率领府兵扛住了叛军的攻击狂潮。”
“随后我们领兵赶到,顺利击溃叛军,但左千牛卫将军萧恩泽临阵倒戈,联合一些叛徒偷袭左千牛卫大将军谢淳,致谢淳重伤垂死,叛军顺利逃进皇宫。”
“我们兵力固然占据上风,但叛军逃进了皇宫,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虽说皇帝这些年被王爷架空,并无实权,但好歹还是皇帝,王爷一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篡位,我们也不敢置王爷于不义之地。”
“于是我们围而不攻,就这么僵持了这么多天。”
说话的功夫,二人顺利穿过瓮城,来到城里。
抬头扫视着灯火阑珊的雒京城,杨谦感觉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将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眸子冷冽犀利,仿佛藏着无穷杀机。
“老爹当过萧家的臣子,顾念所谓的君臣之义,不肯以臣弑君,授人以柄。”
“我没吃过他们萧家一粒米,和他们没有什么香火情。”
“相反,这些年还被萧家皇室屡次暗算,不知暗杀了我多少次。”
“我能活到现在,一是自己命硬,二是上天垂怜。”
“上次我在曹府遇刺,主谋就是太子萧承礼,我已跟他短兵相交,算是正式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了。”
“老爹之所以故意提前隐退,将军政大权移交给我,我猜他的用意,大概就是方便我来解决萧家皇室这个大麻烦吧。”
“他不忍心,且不方便做的事情,由我来做最合适了。”
“今晚,就是跟萧家算总账的时候。”
“荼大将军,你可敢随我一起,举兵攻打皇宫,送萧家皇室一程?”
夜风凛凛,杨谦的话却比夜风还冷,听的荼冷心情激荡。
弑君,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随时可能被钉在历史的十字架上。
荼冷多少有点忌惮,表情纠结。
杨谦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他。
“荼大将军,你不敢吗?”
兹事体大,杨谦并未指望他马上做出抉择,边走边等。
此时是午夜时分,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辰。
众将士拱卫杨谦朝雒京王府走去的路上,不时听到附近的街巷中传出一些沉闷的打斗声,凄厉的厮杀声,以及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看不见的夜幕深处,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
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城里乱,城外也不平静。
雒京城外十几里处,一座不算巍峨高耸的山岗,卧虎岗。
突兀的冒出七八道人影。
他们就像鬼影一样神秘莫测。
夜色朦胧,他们面貌模糊,相隔三步就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几人中间,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望向远处缥缈的雒京城,微微张嘴。
“这把火总算是熊熊燃烧起来了,不枉我们精心谋划多年。十天了,雒京城乱成这样,岳父还是没有出面主持大局,杨谦也没有现身,莫非岳父真的驾鹤西去了?”
旁边一名身穿紫袍、身形略矮的中年男子表情凝重,心事重重的点着头。
“这样看来,当初雒京城的谣言兴许是真的,岳父早就没了,我们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谁能想到,在雒京城战火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候,杨家两位坐镇一方的大都督女婿,山东道大都督熊琳,河东道大都督薛筱,会离奇的出现在雒京城外的卧虎岗。
锦衣华服的熊琳身材挺拔,足足比薛筱高出半个头。
他的长相阴柔,明明是武将,看起来却更像风流儒雅的文官。
薛筱身板厚实,容貌质朴,但眼眸深处的狡黠昭示着他难以遏制的野心。
微风中,衣袂飘飘的薛筱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熊琳。
“姐夫,雒京即将大乱,我们也该各回各家,图谋大事了吧?”
表情淡然的熊琳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深深的面朝雒京城方向。
“是呀,筹划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岳父已死,杨谦就算没死估计也是回天乏术,轮到我们大展宏图了。”
“我的好妹夫,按照我们以前的约定,你我以大河为界,河东道、河北道、关内道归你,山东道、淮南道、京畿道、河南道归我。”
“十年之内,你不准渡河南下,我也不能渡河北上,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薛筱笑了笑。
“成交!”
二人相视而笑,一前一后离开卧虎岗,一个向东回山东道,一个向北回河东道。
第581章 你值得老夫托孤吗
熊琳薛筱各奔东西后,雒京城西门外的十里亭,浮现几道朦胧的身影。
刚被乌云遮住的月光再度撕开云层,照出一张苍老但威严肃穆的脸。
这张脸算不上英俊潇洒,却足足镇压了魏国三十余年,震慑天下三十余年。
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的一代霸主,雒京王杨镇,消失了二十多天后,出现在雒京城西门外。
他的身后,站着蜂勇卫中郎将任逵,天机书生冷凝,侍女珠光。
丑时初刻,黑暗笼罩下的十里亭静悄悄的。
除了他们四个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杨镇背负双手,遥望着雒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的如同一口古井。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但从他逐渐舒展的眉头不难看出,此刻他的心情不坏。
站在他身后的蜂勇卫中郎将任逵松了口气,轻声开口。
“王爷,世子吉人天相,安全回到雒京了。”
“调动南北衙禁军进城肃反的命令,是否可以撤销?”
沉吟片刻,杨镇面带微笑的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三郎安然无恙,就暂且饶过那群王八蛋吧。”
“传我将令,命陈恪、窦骞、杨品率军所部兵马返回驻地,今晚就不要进城了。”
“呵,总算是虚惊一场,若是三郎出了意外,老夫今晚要血洗雒京,萧家的一只鸡一条狗都别想活着。”
“什么千秋功业,万古骂名,老子都不在乎了。”
“萧承礼这小东西下手够狠,这些年老夫也算待他不薄,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老夫的底线,对三郎下死手,真以为老夫不敢铲除萧家皇室?”
任逵偷偷擦了擦汗,为城里反对杨家的势力松了口气。
他们运气不错,从鬼门关逃过一劫。
杨镇一直保持着面向雒京城的挺拔姿势,再度开口询问。
“确定了吗?十天前那件事,确实有熊琳薛筱在推波助澜,勾结萧承礼暗害三郎?”
任逵肃然点头。
“王爷,根据探子提供的线报,熊琳薛筱半个月前就鬼鬼祟祟来到雒京附近,还曾派人跟萧承礼碰过头。”
“十天前曹府针对世子殿下的那场刺杀,背后就有熊琳薛筱的影子。”
“帮太子萧承礼设伏的是大理寺少卿欧阳楠、左金吾卫郎将章磊,这两人早年曾在山东道当过官,貌似和熊琳走的很近。”
“他们之所以进入大理寺和左金吾卫府,也是得益于承平侯府背后的运作,算是熊琳埋伏的两粒棋子。若无熊琳授意,这两个人不会为萧承礼所用。”
“熊琳薛筱本身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身边高手如云,末将几波探子都没有探查到他们准确的踪迹,还被他们杀了十几个人。”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近期一直在雒京城附近活动。”
“崤关将军黄致远原是个胆小懦弱的家伙,此次竟胆大妄为到领兵逼近雒京,估计也是受到熊琳的蛊惑。”
“王爷,当前城里两拨兵马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世子殿下进了城,说不定会举兵攻打皇宫泄愤,您要不要马上进城主持大局,以防事情进一步恶化?”
杨镇睨他一眼,眼神透着玩味。
“事情恶化?你在害怕什么?”
任逵苦笑着摇头。
“末将担心世子殿下不知利害,一怒之下对皇帝痛下杀手,留下弑君的千古骂名。”
杨镇没有答他的话,而是低头沉吟,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弑君么?以前的确没想过这事。太宗皇帝对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实在不忍绝他的后。”
“萧承礼这小子三番五次暗算三郎,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太宗皇帝的情分上,老夫一直没有跟他清算。”
“这次萧承礼敢在雒京城公然狙杀三郎,等于断了老夫跟萧家最后的香火情,从此老夫再也不欠萧家。”
“三郎若是当真有胆量挥兵攻打皇宫,诛杀萧元鹰父子,老夫索性就背了弑君的骂名吧。”
“此事拖延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大魏国的一根刺,不拔就会永远存在,拔了也算是一劳永逸。”
“就是不知道三郎身边有没有聪明人,尽量把这事做的漂亮点。”
“皇帝可以杀,千万不要自己动手,就让他消失在战火之中,最好是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话当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任逵仍不死心,偷偷瞄着正在神游天外的杨镇,继续良言苦劝。
“王爷,您还是赶紧进城吧。”
“如今雒京城内忧外患,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滔天大祸。”
“以世子殿下的性情,极有可能对皇室动手,这可不是小事,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内有熊琳薛筱居心叵测,随时准备起兵谋反。外有青奴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寇边寻衅。”
“世子殿下接手朝政的时间不长,经验欠缺,如何能够应付这般复杂的局面呀?”
“今晚一个处理不好,大魏国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听完他的话,杨镇嗤的一声,不屑一顾的耸了耸肩,轻蔑的斜视任逵。
“任逵,你跟在老夫身边执掌蜂勇卫府十几年了,布局谍探、打听情报的本事堪称当世一绝,可纵观全局、运筹帷幄的本事一直没有长进。”
“大魏国在老夫三十年如一日的惨淡经营下,铁板一块可能谈不上,毕竟还有熊琳薛筱这样的狼子野心之徒。”
“但只要老夫还在世上一天,就算他们胆敢起兵谋反,相信追随他们的人也不会太多。”
“萧家的人心早就散了,死忠萧家的奴才被老夫清除的差不多了,剩下三绝圣门那几只阴沟里的老鼠,顶多恶心恶心我们,掀不起大风大浪。”
“至于熊琳薛筱在山东道河东道那点影响力,还不足以让大魏国伤筋动骨。”
“老夫不怕他们立刻起兵,怕的是他们隐忍不发,拖到老夫驾鹤西去再来跟三郎叫板。”
“以目前三郎表现出来的才干,他远远不是熊琳薛筱的对手。”
“所以老夫的想法是,既然他们迟早要反,不如引诱他们早点动起来,给老夫留下平叛的时间。”
“青奴那边倒是不用担心,老夫早已在他们内部埋下了一颗棋子,关键时候可以起到大作用。”
“老夫当下最关心的是,面对如此复杂险峻的局势,三郎会如何决策?”
杨镇轻轻咳了一声,看向任逵的表情略显凝重,眼中透出一点复杂的锐芒。
他萧索的挥了挥手。
“任逵,去传令吧,命南北衙禁军回营,今晚进城之事就此作罢。”
任逵一声不吭的走了,只是临走时的神情不太自然。
第582章 珠光眼中的那束光
任逵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十里亭,只剩下杨镇、冷凝、珠光三人。
杨镇别过头,深深的凝视着任逵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任逵还是那个任逵,他始终坚持自己是社稷之臣,既不是杨家的臣子,也不当萧家的臣子。”
一把折扇轻摇的冷凝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接杨镇的话。
气质娴雅的珠光展开一件黑袍,缓步走到杨镇身后,想要替他披上。
“王爷,夜凉了,加件衣服吧。”
杨镇故作震惊的侧身让开,双手往外推。
“别别别,你们莫害老夫。”
珠光双手捧着黑袍,满脸浮现问号。
我只是想给你加件衣服,怎么害你了?
杨镇仰天打个哈哈,忍不住打趣起来。
“原来你说的加件衣服,只是加件衣服,吓老夫一跳。”
珠光噗嗤一声娇笑,温柔的将衣服披上杨镇身上。
“要不然?难道王爷以为妾手上拿的是黄袍吗?”
杨镇微微一笑,伸手宠溺的捏她的鼻子。
“是呀,老夫最怕你们突然把黄袍加在我身上。”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冷凝也收起折扇,配合的笑了起来。
“对于王爷而言,加不加那件黄袍并不重要。”
杨镇蓦然转过身,饶有趣味的凝视冷凝。
“哦,那什么最重要?”
冷凝走前一步,来到石亭的栏杆旁,折扇轻轻拍打栏杆。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对王爷而言,皇位是唾手可得的,所以夺取皇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子是否如孙仲谋。对否?”
珠光走到杨镇前面,素手系牢黑袍的玉带,替老人理了理风中凌乱的发丝,然后退到他旁边。
杨镇抬起手,漫不经心的拍打着白玉栏杆,目光悠远。
“要说在这个世上,谁最了解老夫,非你冷凝莫属。”
“可惜你是孟夫子的首席大弟子,将来是要继承浩然书院首席夫子的宝座,执掌天下儒道之牛耳,否则老夫定要留你辅佐三郎。”
冷凝不答,默然片刻,眼中颇为诧异的询问。
“王爷,你前些日子曾经预感天地灵气疑似复苏,人皇印松动,或许即将解封,人界将重现上古时代的修仙盛世。”
“人界若能修仙,以您当世绝顶的修为,以后必然可以踏上修仙之路,延长寿命不在话下,您为何如此急迫的交代后事?”
杨镇默默叹息,萧索的摇头。
当年炼化过启龙图碎片,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连身边最信任的冷凝和珠光都不知晓。
以前他天真的以为,炼化启龙图有助于感悟天地至理,提升武学修为。
直到十天前,天地灵气全面复苏,当年被他炼化的启龙图就像一头沉睡数万年的史前怪兽,在他体内苏醒,将一些隐秘的信息一点点送进他的脑海。
他终于懂了,原来启龙图根本没有被他炼化。
不但未曾被他炼化,反而还在源源不断吸收他的气运和寿数。
离开雒京的时候,他推断他的寿命大概还剩两年。
随着人皇印松动,天地灵气加速复苏,启龙图吞噬他寿命的速度也在加快,他可能撑不到两年。
但这个天地间最大的秘密,他又不能告诉任何人。
冷凝见他不搭理自己,也没有继续穷追不舍。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镇压一个时代的老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既然他不愿意说,自己作为忘年交兼下属,自然要知进退。
珠光斜斜的靠在杨镇肩头,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子偷偷打量杨镇的侧脸。
他已经老了,脸上到处都是沟壑交错的皱纹,但他威武霸气又不失铁汉柔情的英雄气质并未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有所减少,反而更浓郁了,更让珠光如痴如醉。
珠光眼前不禁浮现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幕。
那一年,她大概七岁,只是关内道雍州一个偏远小山村的懵懂女孩。
西秦趁魏国爆发六王之乱,无暇西顾,攻占了原本属于魏国的半个关内道领土。
时任丞相兼大将军的杨镇借道鬼方,从北至南奇袭西秦军,由此引发关内道的魏秦之战。
战争时期,盗匪频发。
一群马匪洗劫了珠光的村子,疯狂屠戮她的父母兄弟,将年仅七岁的珠光掳到马匪的老巢苍鹰岭。
在马匪看来,七岁的小女孩不好玩,养几年,等成熟了,才方便他们亵玩。
生无可恋的珠光被关押在一间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和她同病相怜的还有几十个年龄相近的女孩。
她以为这辈子完了,索性开始绝食,求个一了百了。
不绝食还好,一绝食就遭到马匪的毒打,弄得个遍体鳞伤。
又痛又饿的珠光气息奄奄的趴在幽暗的房子里,旁边全是弥漫腐臭味道的干草。
就在珠光以为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依稀听到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不久,囚禁她的牢房木门被人踹开,一个威武霸气的中年悍将缓步走了进来,温柔的将她抱出房间。
那天,她看到了人世间最神圣的一束光。
那束光顺着房门斜斜照进了幽暗的牢房,照亮了她的人生,让她获得了新生。
那个男人当年四十多岁,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他胡子拉碴,像是许久没有修剪过,但他的眼神熠熠生辉,他的脸蛋刚强硬朗,他的胸膛温暖安全。
他给她喂水,喂食,亲自用药水替她擦拭伤口,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从此她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尽管这个男人比她年长三十多岁,她却悄悄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后来,她被带回雒京的丞相府,顺顺当当的住了几年。
十二岁那年,她在雒京街头遇到了一个老道士。
这就是她的师父,三大宗门之一、道门清净观的掌门洪玄真人。
洪玄真人说她骨骼精奇,资质不凡,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将她收为亲传弟子。
珠光就随着洪玄真人去了清净观。
杨镇所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收复了所有失地,为了发展经济人口,他开始在国内打压佛道,逼迫僧侣道士还俗,娶亲生子,从此与佛门的菩提禅寺、道门的清净观交恶。
十八岁的珠光毅然宣布脱离清净观,只身回到丞相府,以贴身侍女的身份陪在杨镇身边。
尽管没名没分,她却甘之如饴。
一眨眼,已是十八年过去。
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年华老去,白发苍苍,但在珠光眼中他依然身姿挺拔,顶天立地。
似水流年,流不走她心中的那束光。
第583章 夜鹰郑书宁
春夏之交的夜风,微凉。
珠光仰起头,轻声呢喃:“王爷,夜深了,要不要去附近的据点休息?”
杨镇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头颅倾斜在珠光的青丝上。
“珠光,你怎么看任逵?”
珠光闻言,默然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妾不敢乱说。”
杨镇微笑拍了拍她的脸蛋,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冷凝。
“冷凝,你说呢?”
冷凝叹了口气,慎而慎之的回答一句。
“学生也不知该怎么说。此人精明聪慧,办事可靠,在组建谍报系统、发掘谍探人才方面堪称无双无对,就是心思深沉了点。”
“大魏国朝野上下,学生认识的人物,多少都能猜出他们的心思,唯有这个任逵,学生看不透。”
“王爷,已经丑时二刻,夜鹰应该快到了。”
杨镇笑了笑,目光落向凉亭外的一处黑点。
“他已经到了。夜鹰,过来吧,躲在那里干嘛?”
一个仿佛跟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从夜色中缓步走出,一步步走到十里亭外,屈膝半跪。
“卑职见过王爷。”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蛋。
若是杨谦就在此处看到那张脸,多半会惊掉下巴。
此人乃是礼部尚书郑道天的公子,杨谦的好哥们,郑书宁。
打死杨谦都想不到,明面上挂着礼部郎中身份的郑书宁,背后还有其他神秘身份。
这个身份就是夜鹰组织的头领。
杨镇扬了扬手。
“起来吧。”
郑书宁缓缓站起身,朝着冷凝恭敬的唤了一声。
“见过师父。”
又冲珠光拱手作揖:“珠光姑姑好。”
冷凝笑着点头,显然对这个弟子颇为满意。
“书宁,你没让师父失望,潜行风步竟修炼到这等境界,连师父都没察觉到你什么时候靠近的。”
郑书宁含蓄腼腆的笑了笑。
“这得感谢师父的悉心教导,若没有师父含辛茹苦的传功,弟子焉有今日这般境界?”
冷凝潇洒地展开折扇。
“好啦,别的话以后再叙,你先将这段时间探到的消息,拣要紧的向王爷汇报吧。”
“这些年,王爷为了栽培你,在夜鹰组织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前一直没有启用你,希望这次你能给王爷带来一些意外之喜。”
郑书宁昂起头,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是。这段时间雒京发生了很多事,不只是雒京城,其他州府送来的情报也不少,不知王爷想先听哪一方面的?”
杨镇松开珠光的腰肢,顺手扯了扯黑袍,在亭子里碎步踱了几步,随后悠然望着远处的雒京城。
“先说任逵吧。”
“三年前老夫心血来潮,偷偷瞒着所有朝臣筹建夜鹰组织,就是觉得朝廷里有些人超出了掌控,任逵就是其中之一。”
“这几年也曾试过他几次,他都没有露出过马脚。但找不到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老夫总感觉任逵有很多事情在瞒着我。”
“说说看,老夫不在雒京城的这些天,蜂勇卫府有没有什么异动,任逵有没有什么异动?”
冷凝剑眉挑了挑,摇扇子的手陡然顿住,深邃的眼眸偷偷瞥了瞥杨镇。
他清楚任逵忠于社稷的本性,也意识到杨镇这几年在试探任逵,奈何任逵表现的天衣无缝,有时候连他都怀疑是不是杨镇多虑了。
郑书宁身板绷的笔直如松,这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形象截然相反。
他理了理思绪,小心翼翼的拱手禀报。
“回王爷,王爷不在雒京的这些日子,蜂勇卫府什么都没做,正是因为什么都不做,才处处透着蹊跷。”
“四月初八那日,世子遭遇过三次暗算。第一次是在静安街观星楼遭到莫氏兄弟暗算,这次倒也算了。”
“尤为古怪的是文昌街锦绣楼遇刺,锦绣楼相距蜂勇卫府衙门并不远,短短两条街。突然蹿出一百多名黑衣蒙面刺客刺杀世子,双方激战近一刻钟。”
“案发前,蜂勇卫府没有任何示警,直到所有刺客或伏诛或被擒,蜂勇卫府都没有派出人员支援。”
“而初八晚上曹府纵火案,直到曹府烧成灰烬,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蜂勇卫府的影子。”
“除了这三件案子,在此之前,任逵对世子殿下的命令多是阳奉阴违,许多重要线报隐瞒不报。”
“世子殿下多次派人请任逵去王府当面问话,任逵都以不在卫府为由推脱不见。”
郑书宁滔滔不绝讲着,说完却担心这些有挑拨离间之嫌,会不会遭到雒京王的训斥。
任逵是谁?
蜂勇卫中郎将呀!
以区区正三品的中郎将身份执掌整个大魏国的谍报系统,被誉为大魏国的地下皇帝,国内外的谍探细作归他节制。
可以说,他这个正三品武将堪称位卑权重的典范,含金量不在三省宰辅和十二位大将军之下。
能够拥有如此至高无上的权柄,自然因为他是雒京王杨镇的心腹爱将之一。
听完这些话,杨镇的表情始终古井无波,似乎这些情况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额头。
珠光见状,立刻捏住他的手,用自己柔软的手指替他抚摸太阳穴。
杨镇享受着珠光的贴心服务,脸上的自嘲渐渐转为苦涩。
“明知道有人要对三郎不利,他却故意什么都不做,看样子他还是不看好三郎呀。”
“在老夫提拔的朝廷重臣里,任逵和关礼卿算是相对年轻的,他们比荼冷臧罴都要年轻。”
“老夫原本想将他们作为托孤大臣送给三郎,有这样精明能干的朝臣班底辅佐,三郎只要不刚愎自用,胡作非为,应该可以安稳度过权力交接的最初几年。”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任逵始终还是那个任逵,老夫这些年潜移默化的引导,终究没能扭转他的观点,他依然不愿意支持三郎。”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他辅佐了。”
“澹台羽现在到哪里了?”
郑书宁连忙回答。
“靖北侯现在已经过了雁门关。”
杨镇眸光缓缓越过雒京城,向北移动,似乎拥有一种穿透茫茫虚空的力量,直接落在雁门关上。
“七年前,青奴内乱,老夫趁机改守为攻,意欲一举荡平青奴,故在云中定襄雁门三郡设立靖边都护,裁撤雁门关大将军,减少雁门关守军,如今的雁门关防线貌似只剩下三千兵马。”
“此次老夫假借防备青奴的名义,抽调澹台羽北上任靖北大元帅,一体节制三大靖边都护兵马,实则是为了对付那个好女婿呀。”
“北关将军林溪南是老夫早年埋下的棋子,他名义上投靠了薛筱,其实是为了麻痹薛筱。”
“熊琳薛筱只要敢举兵谋反,澹台羽林溪南共同征剿,澹台羽率三大靖边都护精兵跨过雁门关,林溪南放河北道兵马进北关,不到一个月就可镇压薛筱,河东道不足为惧。”
“山东道那边,熊琳这些年的确有点长进,但长进不大。平定河东道后,山东道独木难支,收拾熊琳应该不难。”
“呵,老夫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装死,让熊琳薛筱坚信老夫已经死了,坚定熊琳薛筱起兵谋反的贼心,再将他们一网成擒。”
“任逵明明知道河东道山东道掀不起大浪,却劝我进城主持大局。老夫一旦现身,熊琳薛筱还敢造反吗?”
“他倒是挺会为熊琳薛筱考虑的。”
冷凝右手漫不经心的转动折扇,冷不防插嘴道。
“王爷,既然任逵有可能会倒向熊琳薛筱,他会不会将您的秘密泄露给熊琳薛筱?”
杨镇嘴角微微翘起,缓慢的摇了摇头。
“不会,任逵自诩是社稷之臣,视魏国大业和忠孝节气重于性命。他看不起三郎,不愿意三郎执掌魏国,所以他不会出手帮助三郎。”
“老夫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可以不理会三郎的死活,却不会背叛老夫,更不会泄露老夫的秘密。”
“这个人啦,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冥顽不灵,食古不化,他这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人啦,要么做个纯粹的好人,要么做个纯粹的坏人,弄得不好不坏,里外不是人,卡在中间是最难的。”
说到这里,杨镇突然感觉不太舒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抚摸石柱,悄声呢喃。
“三郎,这盘棋为父早已摆好,接下来由你执子,杨家的生死成败就看你的了。”
“为父为你提前埋下了十几颗棋子,若是在领先十几颗子的情况下你还能输,那就证明天命不在杨家,老夫自当认命。”
他将珠光丰腴的身躯揽在怀里,闭上眼,任由夜风在脸上轻抚。
冷凝郑书宁悄悄离开十里亭,隐身黑暗中。
第584章 皇宫外面
白虎大道上,杨谦一手提刀,脚步坚定走向皇宫。
荼冷默默跟在后面,尚未下定弑君的决心。
一排排刀兵胜雪的锐士跟在后面,寥寥数百步骑,在寥落的夜晚走出了千军万马的煌煌气势。
很快,金碧辉煌的宫墙映入眼帘。
远远地,杨谦等人看到宫墙外面围满了一排排将士。
皇宫所有大门紧闭,城墙上站着稀稀疏疏的甲士。
各类武器器械一应俱全,双方森然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杨晓涵荼冷臧罴足足调集了三万人马包围皇宫,皇宫之内顶多七八千兵马,双方兵力差距悬殊。
就因为没有主心骨,没人敢于主动弑君,以至于对峙这么多天,势成骑虎。
杨谦在距离皇宫两里的地方停下,站在长街尽头,目眦欲裂的怒视着那座被重兵包围的皇宫,嘴里喃喃自语。
“他娘的,这个世界对我这穿越者很不友好。”
“自我穿越以来,不是在被暗杀,就是在被追杀。”
“这些狗娘养的一个个看不起我,所有野心勃勃的家伙都把我当成争夺皇位的最大障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老子一直在忍,一直在让步,老子只想当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可你们不给我机会。”
“萧元鹰,萧承礼,熊琳,薛筱,莫天涯,齐师仲,既然你们不让我好好活着,那我就送你们去死吧。”
“什么弑君篡位,什么千古骂名,老子不在乎了。”
“老子不过是一个穿越者,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要死卵朝天。”
“今天就让我用手里的刀,杀一个皇帝来扞卫一个穿越者的尊严。”
漫漫长路终于走到了。
前方两里外就是大魏国的皇宫。
宫墙上面的火焰随风飘摇,微弱的火光映照整座皇宫形同鬼蜮。
一排排铠甲鲜明的士卒如同鬼魂一样,紧紧握着刀枪剑戟诸般武器,眸光紧张的注视着城楼下的一举一动。
城墙之下,微波粼粼的护城河边。
隶属雒京王府的各路兵马神情肃然,杀气腾腾的仰视着城楼上官兵。
两大阵营的兵马隔着一条数丈宽的护城河,对峙了十天十夜。
魏国皇权早已旁落,萧家皇室三十多年不知道手握兵权是什么滋味。
这一次却因杨谦毫无征兆对承平侯府动手,逼的莫家铤而走险。
在熊琳薛筱推波助澜下,齐家果断卷进这场风波。
两位大都督及两大侯府悍然出手,竟在铁桶般的雒京城里策反了数千名金吾卫和监门卫士兵。
在荼冷的陪同下,杨谦一言不发的站在护城河边,面容冷酷的眺望着皇宫。
他暗暗发誓,今夜过后,魏国再无萧家皇室。
他要血洗皇宫,不放过萧家的一只鸡一条狗。
杨谦荼冷等人的现身惊动了包围皇宫的将士。
一员员杨家阵营的统兵大将或策马狂奔,或徒步急速奔来。
左金吾卫大将军魏冕~~
右监门卫大将军黄瑁~~
左千牛卫大将军谢淳~~
右千牛卫大将军博爵~~
左卫将军慕容卿~~
右卫将军东方神驹~~
左金吾卫将军诸葛聊~~
右金吾卫将军尉迟敬云~~
除却已被杨谦暂时罢免的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怒、背叛杨家的左监门卫大将军陈优,坐镇京城的几位大将军几乎倾巢而出。
这种豪华的顶尖武将阵容别说围攻一座兵力薄弱的皇宫,即便是发动一次灭国大战都绰绰有余。
至于其他冉冉升起的新生代中郎将,杨谦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
杨镇之所以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三十余年,震慑周边列国,就是因为拥有如此强悍的武将班底。
可以说除了赵怒等寥寥几人,魏国中郎将以上的武将大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老一代的那批武将,譬如靖北侯澹台羽关内侯诸葛璜等,大多是跟随杨镇从山东道起兵勤王,一路横推杀进雒京城,灭掉祸乱京师的奸相王朴,扫平六王之乱的余孽,扶大厦于将倾。
中生代的那批武将,譬如荼冷臧罴司徒错等,大多跟随杨镇迂回关内道逐西秦,南征北讨东吴南楚辽东,收复六王之乱中被敌国趁机窃取的领土。
新生代的这批武将,譬如东方神驹等,大多是在雁门关外打青奴成长起来的。
近十几年来魏国国力蒸蒸日上,势不可挡,青奴出现过一次内乱,整体上对魏国采取守势,双方并未爆发过大规模的国战。
但青奴部落散居各地,注定了每年都会有一些不长眼的小部落,小规模的南下袭掠。
杨镇七年前改守为攻,也曾组织过数千规模的小股骑兵深入草原,给予老幼妇孺和牛羊马匹针对性打击,逐步蚕食青奴的国力。
这一次次的战争规模不算大,但频率极高,每次多则五千骑,少则几百骑,一年年累计下来,双方的伤亡数量不容小觑,也培养出了一批综合素质极高的年轻将领。
东方神驹就是在这样的小规模战争中脱颖而出的。
他十几岁从军,短短十年间,参与了近百次打击青奴的战争。
且几乎都是他主动出击深入草原,疯狂的烧杀抢掠。
最夸张的一次,他率八百轻骑孤军杀进青奴草原两千里,在瀚海溜达一圈后,完好无损的回到云中都护府。
被边军赞为“冠军侯”遗风。
也正是因为这次出征,他进入太师杨镇的视野。
杨镇亲自去北疆考察,见之如获至宝,直接一纸诏书调他进左卫府任中郎将,当做未来的将星重点培养。
那一年,东方神驹年仅二十三岁。
去年,东方神驹因在昌河城之战和秋林渡之战大展神威,立下盖世功勋,升为右卫将军(正三品)。
他是目前大魏乃至全天下最年轻的正三品武将,没有之一。
一位位蜚声海内外的当世名将策马来到杨谦面前,激动异常的滚鞍下马,屈膝行礼。
“参见世子殿下!”
屹立于千军万马之中,感受着周围将士散发出来的磅礴战意,杨谦的心境相当平静。
穿越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足以抵得上许多寻常百姓的一生一世。
太多的大风大浪,不知不觉中磨砺了他的意志,使他在危险中百炼成钢。
人,真的只能在逆境中成长。
若是没有这些履历,他可能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他春风和煦的笑了笑,以上位者的姿态轻轻抬手。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这些天,辛苦诸位了。”
相比于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文臣,他更喜欢这些赤胆忠心的铁血武将。
文臣是养不饱的,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利弊,算计人心。
杨家势大的时候,他们可以貌似虔诚为杨家歌功颂德,顶礼膜拜。
而杨家一旦势弱,他们极有可能倒戈相向。
只有这些武将才会永远铭记杨镇提拔他们的恩情,永远为杨家鞍前马后,至死不渝。
他们既是杨家掌控魏国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硬的盾。
第585章 山雨欲来
雒京王府调动兵马包围皇宫十天十夜,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敏感时期,雒京王杨镇从始至终都没站出来主持大局,这让那些怀疑杨镇已死的投机主义者不免浮想联翩。
这个传闻对属于雒京王府阵营的武将而言绝对是个噩耗。
尽管面对皇宫那几千人马,雒京王府的精兵强将拥有压倒性优势,但人心浮动却一日胜过一日,他们面临的压力也不小。
尤其是雒京王府没有男人站出来,身为县主的杨晓涵以女子之身,在这种决定魏国国运走势的历史节点,分量明显不够。
如果杨家顺利坐稳了大魏江山,在没有男丁继承大统的情况下,文臣武将兴许还会考虑拥戴一个女子上位。
当前的局势自然不会允许杨家出来一个女人掌握军政大权。
先不说杨家那两个野心勃勃的好女婿在虎视眈眈,就是杨镇那几个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的义子也不会坐视不理。
荼冷等人对皇宫围而不攻的时间越长,在京城各类势力或明或暗的舆论攻势下,军心动摇的概率越来越大。
这些天荼冷等杨家爱将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压力,他们很怕京城突然失去控制。
身处高位的文臣武将都知道,有时候乱局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谢天谢地,消失十天十夜的杨谦终于回来了,他们有了主心骨,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他们叙完礼后,兴致勃勃的围绕在杨谦周围嘘寒问暖。
一是问他这些天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一点音讯都没有,二是问他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挥兵攻打皇宫关系重大,没有雒京王杨镇发号施令,他们心里始终没底。
倒不是怕打不下皇宫会损兵折将,而是担心贸然杀进皇宫,一不留神宰了皇帝萧元鹰,会给雒京王杨镇招致弑君篡位的千古骂名。
杨镇多次暗示身边的文臣武将,他有可能会改朝换代,但前提必须是萧家皇帝自然死亡或主动禅位。
他始终难以割舍太宗皇帝的香火情,不愿对太宗皇帝的儿子挥刀相向。
就算有朝一日杨家取萧家而代之建立自己的王朝,也不会断掉萧家的宗祠。
这是杨镇作为大魏权臣的底线。
护城河边的晚风有点微凉,周围或明或暗翘首以待的数万兵马,无形中给苍凉的夜色增添了一抹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连续几日的两军对峙,随时可能擦枪走火,双方兵马的压力自然不小。
荼冷等大将原本制定了轮流围城的妥善计划,所有将士排成三个班次,四个时辰轮换一次。
按照正常排班顺序,此时皇宫周围应该只有一万多兵马。
但杨谦突然现身护城河边,引起三军将士的轰动。
所有将士都知道,随着杨谦到来,对垒即将结束,接下来要么退军,要么开战。
于是那些已经钻进营帐歇息的将士都陆陆续续的出现在营地之外,个别冲锋营陷阵营的将士甚至开始披盔戴甲,做好了冲锋陷阵的准备。
飘忽不定的火光下,杨谦举目望向周围那一张张情绪激荡的脸蛋。
嘿!
他们眼里的战意呼之欲出,特别是一些官衔较低的中底层将领,恨不得马上领兵杀进皇宫,屠了萧家皇室。
这可不是一般的战功,而是真正的从龙之功,只要杀进皇宫,灭了狗皇帝一家,杨家就能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有幸参加这种战争,只要没有战死沙场,等待他们的就是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甚至留名青史。
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开国皇帝会吝于赏赐从龙功臣。
杨谦听着听着,感觉周围的话风开始走歪了,他明明没有暗示什么,但那些统兵大将由嘘寒问暖变成了慷慨激昂的请战。
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狗太子竟敢暗算我们的世子殿下,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啊,不趁此时灭掉萧家,更待何时?
杨家养了萧家三十多年,结果养出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热血沸腾人声鼎沸的场景把荼冷看的一愣一愣,直皱眉头。
太疯狂了吧?
这些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改朝换代,建功立业?
杨谦没来之前,他们可不是这样的精神状态。
杨谦的脸色始终波澜不惊,听着那些统兵大将一个个扯着大嗓门嚷嚷着要主动进攻,他笑了。
为了煽动这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的助他踏平皇宫,一路上他精心策划了一肚子腹稿,什么封侯拜相的承诺,封妻荫子的利诱,他准备了一大车。
然而根本不需要他煽风点火,这些将士的战心战意早已狂热如火,就等着他来洒一点火星。
经过再三确认,皇宫只有莫天涯齐师仲临时东拼西凑的少量兵马。
一开始他们策反了七八千人,经过雒京王府的那场大战后,所剩不到四千。
加上两座府邸偷偷豢养的私兵,以及其他拥戴萧家的顽固势力送来的兵马,整座皇宫最多只有七千战兵。
这些兵马大多是右金吾卫府和左监门卫府的府兵,底层官兵多半是受胁迫或者蒙蔽才进了宫。
按照东方神驹等人这些天的观察,目前宫里真正愿意为萧家莫家齐家死战不退的,不会超过三千人。
而他们在皇宫周围足足囤积了三万七千兵马,这些可都是左右卫府、左右金吾卫府、左右千牛卫的百战精锐,战力远强于莫天涯齐师仲策反的那批老弱病残。
杨谦看着火光下那些彪悍将士杀机凛然的眸子,不由会心一笑,轻轻咳了一声,朝着跃跃欲试的三军将士大声喊话。
“诸位将士,太子萧承礼狼心狗肺,为了提前一步登基称帝,竟然勾结佞臣莫天涯齐师仲拥兵作乱,先在曹府设计暗算本世子,后进皇宫害死皇帝陛下,险些将我大魏百年基业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然本世子蒙上苍眷顾,福星高照,侥幸大难不死,今日为了家国大义,在此举义旗,兴义兵,立誓攻破宫门,诛杀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奸贼。”
“众将士,谁愿随我戮力同心,斩杀叛逆,匡扶国难,立下不世之功?”
这番文绉绉的话几乎榨干了他肚子里那点储量贫瘠的墨水,但煽动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三军将士彻底狂热起来,纷纷高举右拳仰天咆哮,此起彼伏的附和杨谦的话。
“我等愿意追随世子殿下杀进皇宫,创立不世之功勋。”
这一刻,护城河的水都为之沸腾,附近的地面隐隐颤抖,半座雒京城的人都被惊醒了美梦。
数万精兵强将的杀伐之势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苍穹,震的整座皇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的所有守军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惧意,有些人下意识往后退,哪怕只是细碎的一小步,都足以动摇军心。
“荼大将军,你来指挥作战吧,给你半个时辰准备,我要天亮之前杀进皇宫,摘下萧承礼的项上人头。”
杨谦声音冰冷无情,充斥着冷冽杀伐之意。
荼冷诺了一声,立刻组织兵马排兵布阵,部署攻城器械。
山雨欲来风满楼,战争的硝烟笼罩着整座皇宫。
第586章 正式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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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我是雒京王世子的女人
急促的战鼓声催人奋进。
楼上楼下,城里城外,已然是一片火的海洋,杀伐之声响彻苍穹,震耳欲聋!
冲车撞开承天门后,投石车弩车等大型攻城器械纷纷停止发射炮石弩箭,无数将士如狼似虎的朝承天门冲杀进去。
无限杀意以承天门为原点,如洪流一般,浩浩荡荡涌向皇宫各个角落。
皇宫里面的秩序彻底失控,不管是忠于皇室还是被裹挟着反叛的将士,此刻都毫无战意,都在不顾一切的逃窜。
逃不掉的,第一时间扔掉刀枪剑戟弓箭,脱掉头盔甲具,直接跪在原地请求投降。
本来应该在护城河外静候佳音的杨谦,视线穿过杀伐连天的承天门后,隐约瞧见灯火阑珊的丹陛石旁出现了一群花花绿绿的人影,心中猛然浮现出一张熟悉的俏脸。
凤阳公主萧琳!
他的心不由揪了一下,糟糕,差点忘记这个女孩,她可不能死。
这时杨家兵马已经杀进承天门,疯狂发泄着无穷无尽的怒意,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溃败的兵马,受惊的太监宫女,正在如无头苍蝇一样抱头鼠窜,惊心动魄的尖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杨谦知道在兵荒马乱烽烟四起的环境下,派人去传不准伤害凤阳公主萧琳的命令已然无用,杀红了眼的将士都是奉行刀剑无眼。
他心中焦急,突然没头没脑对荼冷喊道:“荼大将军,借我一匹马,我要进宫。”
荼冷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瞪着他:“你进宫干嘛?承天门已经攻克,皇宫里的人已成瓮中之鳖,接下来就是大肆屠戮,这种血腥场面你就不要去看了。”
杨谦左右瞅了瞅,走到一名年轻郎将的战马旁,朝那人伸出手:“兄弟,借你的佩刀一用。”
那人是左卫府的一名统兵郎将,常随左卫大将军荼冷进出雒京王府,算是杨家嫡系将领之一,对杨谦的话当然是言听计从,连忙拔出佩刀,双手捧着刀身,恭恭敬敬将刀柄递给杨谦。
杨谦顺手接过刀,扯住缰绳跨上马背。
荼冷等大将心急火燎的拦住他,有的拽住辔头,有的去抢缰绳,有的拉住鞍鞯,纷纷劝道:“世子请慎重,里面已经成了修罗场,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事,贸然进去恐有危险。”
端坐马背俯瞰众将士的杨谦嘴角掠过一抹睥睨众生的傲意,声音铿然如金铁交鸣:“诸位将军言重了,我是雒京王杨镇的儿子,是杨家的嫡系儿郎,身上留着杨家的血脉,岂会畏惧沙场?”
他高高举起那柄寒光四溢的雁翎刀,慷慨豪迈的高呼:“众将士,随我杀敌,冲啊!”
明明是为了一个女人,却说的如此慷慨激昂,把所有人都骗过了。
围在战马旁的将士顿时热血沸腾,情难自已,纷纷想着,对呀,他可是雒京王的儿子,杨家的继承人。
杨家子孙没有孬种,不管是英勇善战陷阵无双的公子杨谨,还是胸有城府算无遗计二公子杨慎,那可都是一世之杰。
三公子杨谦前些年虽然少年荒唐,做了一些人神共愤的勾当,但去年他性情大变后,已然有了几分雒京王的风采,行事果断,从谏如流,颇有人君之风。
在众人的浮想联翩中,杨谦双腿重重夹了一下马腹,吁的一声。
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冲向承天门!
荼冷见拦不住他,想起他毕竟是雒京王的儿子,天生的英雄将种,确实应该身先士卒。
大局已定,萧家皇室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莫天涯齐师仲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不知躲在那个阴沟里准备逃之夭夭。
此时让杨谦去战场上露一露脸,似乎不失为一个提高威望收揽人心的好法子。
他挥刀大声传令:“众将听令,追随世子殿下杀进皇宫,诛杀叛国逆贼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跟我杀!”
原本调来保护杨谦的五百名精兵猛将,与萧狂鸣等几十名雒京王府玄绦卫队,都如影随形的跟在杨谦后面,直奔承天门。
冲进承天门后,杨谦一马当先直奔太极殿,远远瞧见前方的广场白玉石板地面,十几个花花绿绿的曼妙身影旁边,一抹熟悉的赭黄龙袍正在跌跌撞撞的逃命。
杨谦眸子泛起一丝冷意,拍马直扑那道褶黄身影。
萧家皇室原本就是被杨镇豢养的傀儡,宫里的太监宫女大多都不怎么尊重他们,更不可能为他们慷慨赴死。
当初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率领偷袭雒京王府失败的残兵败将逃回皇宫时,大半太监宫女瞧着形势不对,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早就追随不敌叛军的千牛卫将士逃出皇宫,如今整座皇宫只剩两百多个被萧承礼威逼利诱的太监宫女。
这些人中,有些是天真认为太子萧承礼有逆转乾坤再造大魏的能耐,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是被萧承礼用阴谋诡计算计了,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
不管是因为哪种情况而留在皇宫的,在承天门告破的一瞬间,他们都各奔东西了,没有一个人留在皇帝萧元鹰身边,甚至就连太子萧承礼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可怜萧元鹰这位御极三十五年的傀儡皇帝,十几岁被六王之乱逼得只身逃出皇宫,流浪到山东道。
战战兢兢过了三十几年,又是遇到祸起宫门的惨剧,而这一次,他还是形单影只的,妻妾儿女也都在弃他而去。
乱糟糟的白玉广场上,到处都是杀气腾腾的杨家兵马横冲直撞,虎入羊群一样清剿皇宫里的萧家余孽。
许多面目狰狞的将士正如狼似虎的冲向跌跌撞撞爬向丹陛石的褶黄身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包围圈,被围在垓心的那抹褶黄已是插翅难飞。
另有十几道瑟瑟发抖的婀娜倩影仿佛吓破了胆,竟然傻傻的杵在原地,恐惧的混浊眸子里倒映着一丛丛篝火和一把把刀剑,个别胆小怯弱的裤裆里开始淌出尿液。
这些娇生惯养的皇室公主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沙场?
在一派肃杀的至暗时刻,一道紫色的窈窕身影强行克制内心的恐惧,颤颤巍巍挺身而出,朝着一队正挥刀杀来的将士娇声娇气喊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凤阳公主萧琳,我是雒京王世子的女人!”
她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出那句“我是雒京王世子的女人!”
但四周全是杂乱无章震耳欲聋的声音,战鼓咚咚咚的重锤声,将士的喊打喊杀声,战马的铁蹄踏踏和嘶鸣声,刀剑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以及失败者临死前的惨叫声。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道密集的恐怖声网,她那点微弱的声音落在其中就像是一滴雨水落在汪洋大海中,没谁听得见。
就在一名魁梧士兵狞笑着挥刀砍向萧琳的瞬间,心神大乱的萧琳竟然不闪不避,也不反抗,凄然闭目待死。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心里早就做足了准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古往今来的亡国之君下场无比凄凉,身为亡国之君的妻女很少有全身而退的,被人一刀砍死不失为一种体面而幸福的死法。
此时不死,勉强苟活下来,等待她们的结局可能更屈辱,更丢脸。
她已经闻到对面那些士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也清清楚楚听到他们发出的近乎残忍的尖叫声。
但闭着眼睛等来的并不是利刃加身,而是隐隐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迫近,一道熟悉的年轻声音如惊雷落在这方天地:“住手,不准伤她!”
跟着响起铛的一声,是两刀相交碰撞出的声响!
这个声音曾经日日夜夜萦绕在她的心头,是唯一可能将她救出必死之局的希望之光!
她原以为那束光已经熄灭,却没想到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突然亮起!
悲喜交加的萧琳猛然睁开憔悴的眸子,循着声音响起的地方望去,顿时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他来救我了?他心里果然有我!
第588章 杨家忠心耿耿
分别大半年,萧琳没想到再次相见杨谦,会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场合。
她咬紧红唇,两行清泪掠过脸颊,散发着一种支离破碎的凄美。
以前早就猜到萧杨两家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她的心一片凌乱。
此刻她心里泛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丝毫没有恨意,她不敢恨杨家,更不敢恨杨谦。
她痴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杨谦,哽咽难言。
杨谦神色温柔的看着她,朝身后的萧狂鸣轻声道:“派一队人送公主回王府,好好保护,不准任何人伤她。”
萧狂鸣应了一声,右手摆了摆,派出一队玄绦卫士准备护送萧琳离开杀伐连天的的皇宫。
临别之际,萧琳走到杨谦的战马旁,抱着他的右腿呜呜咽咽恳求:“世子,能否饶我母亲一命?她只是个无辜的可怜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杨家人。”
杨谦眸光锁定正在仓皇爬丹陛石阶梯的那抹褶黄背影,微笑道:“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
微臣此次领兵进宫,是为了铲除弑父夺位,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萧承礼,以及跟萧承礼沆瀣一气的奸臣莫天涯齐师仲等人,拨乱反正,救民于水火。”
“你娘乃当朝嫔妃,又不是犯上作乱的奸臣,微臣保护她还来不及,谈何饶过?”
萧琳惊的樱桃小嘴微微张开半寸,难以置信的凝视着满口胡言的杨谦。
若非亲眼所见,她真不敢相信去年那个貌似单纯的杨家三公子会无耻到这等程度。
明明是你发兵攻打皇宫,准备谋朝篡位,你怎么好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污蔑我太子哥哥弑父夺位?
他哪里弑父了?我父皇不是还活着嘛?至少此刻还狼狈的活着。
倘若父皇当真出事,那也可能是你弑君,绝不可能是我太子哥哥弑父。
可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默默反抗,一个字都不敢表露出来。
任何一个王朝灭亡,皇室亲眷大多难以善终,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生路,她可不想为萧家皇室殉葬。
倒不是说她贪生怕死,不愿为国牺牲,实在是自她懂事以来,皇室待她母女相当苛刻恶毒。
若不是去年跟杨谦扯上说不清的关系,那个冷血无情的父皇甚至不会正眼看她。
杨谦不愿当她的面杀死皇帝萧元鹰,弑君这种事嘛,潜规则他懂。
皇帝可以杀,不能光明正大的杀,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杀,要偷偷摸摸挑人少的地方下手,打枪的不要。
君不见上下五千年,弑君夺位的权臣数不胜数,唯独那个蠢到当街弑君的司马家遗臭万年。
何况他当众宣扬皇帝萧元鹰已被狼子野心的太子萧承礼害死,更不能让萧元鹰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语气温和的丢下一句:“公主,宫里太乱,为了你的千金之躯,你还是先撤出去吧。”就让玄绦卫士护送萧琳走了。
皇宫各处的火势越来越旺,许多亭台楼阁都哔哔啵啵烧了起来,化作了一片热气腾腾的火海。
杨谦眸光一直紧紧跟随那抹凄凄惨惨的褶黄背影,拍马奔到丹陛石下,纵身掠下马背,徒步追杀过去。
萧狂鸣等人如影随形的紧随其后,丹陛石爬到一半的杨谦突然转身吩咐:“老萧跟着我就行了,其他人全部散开,去把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那几个狗东西找出来。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挂在承天门的城楼上。”
荼冷默默点了点头,挥挥手,遣散所有卫府士兵和玄绦卫士,但他还是寸步不离的跟在杨谦后面。
皇宫已经乱的一塌糊涂,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拼命,到处都在惨叫,他不放心杨谦身边只有萧狂鸣一个人。
一队队精锐之师绝尘而去,荼冷带着萧狂鸣小心翼翼的跟着杨谦。
那抹褶黄身影踉踉跄跄爬完丹陛石,直奔战火暂未波及的太极殿。
杨谦加速前进,且奔且走。
迫近十步之后,他大声叫道:“陛下,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正在仓皇逃命的皇帝萧元鹰,陡然听到杨谦的索命之音仿佛就在身后,一时心胆皆裂,脚下趔趄,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脑袋撞在一根雕龙画凤的汉白玉梁柱上,顿时头破血流。
杨谦快步追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刚要挥刀将他砍死。
不料一直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皇帝萧元鹰突然鹞子翻身,一改先前的恐慌瑟缩之态,眸光凌厉阴狠,身法迅捷如电,右手化作金龙形状扑向杨谦咽喉,似欲将他撕裂吞噬。
面庞近乎扭曲的皇帝萧元鹰厉声咒骂道:“小畜生,被你老子欺负几十年,朕认了,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欺负朕?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弑君?真以为朕这几十年隐忍是白忍的吗?”
这一幕太过突兀,又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杨谦猝不及防,来不及出手格挡,急忙侧身避开萧元鹰凌厉凶残的虎爪,挥刀捅向萧元鹰腹部,力求以围魏救赵的方式逼他自救。
两人出手虽有前后之别,但双方修为均是练气九层,境界相同,杨谦的刀后发先至,比萧元鹰仅仅慢了零点零一毫秒。
萧元鹰久居深宫,虽不知从何处修炼出了如此恐怖的修为,但缺少实战历练乃是他的致命缺陷,这和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杨谦有着天壤之别。
眼见杨谦侧头避开咽喉要害后又挺刀直刺,萧元鹰顿时骇然变色,慌忙抽身后退,怒骂道:“小王八蛋,竟想跟朕同归于尽,好狠毒的心。”
吓出一身冷汗的杨谦连忙后撤两步,眸光骤闪,阴晴不定的凝视萧元鹰,声音低沉雄浑。
“一直以为你是个沉迷酒色的昏君,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藏拙隐忍,暗地里却修炼到了练气九层,够阴险。”
萧元鹰阴恻恻狞笑道:“咱们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这些年你不也是以纨绔子弟的面目示人吗?谁能想到,荒唐好色的杨家三公子修为如此雄厚,竟能避开朕的真龙神爪功。”
荼冷萧狂鸣一前一后截断萧元鹰的后路,三人呈掎角之势将他围住。
修改故事设定后,杨谦现为练气九层,与萧元鹰持平。
号称江湖第一的萧狂鸣比他们强一个小境界,为练气十层。
号称沙场第一的荼冷比萧狂鸣强一个小境界,为练气大圆满。
三人中修为最弱的杨谦,都有把握战胜萧元鹰,更别说三人联手,萧元鹰这是必死无疑。
萧元鹰眸中流露出不甘的神情,一脸怨毒的扫过杨谦,荼冷,萧狂鸣,突然仰天悲愤大笑:“荼冷,杨谦小贼年少无知,不知其中利害也算了,你可是当朝左卫大将军,岂能不知弑君篡位,必定在青史之上留下无法洗刷的骂名?”
荼冷沉默不语,面色平静的望向杨谦。
杨谦不以为意的嘿嘿冷笑:“你错了,杨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杨家更不会弑君夺位,是你的宝贝儿子萧承礼急于继承皇位,不惜勾结莫天涯齐师仲弑父,危及江山社稷,黎民有倒悬之险。
雒京王世子谦乃是奉天伐罪,勤王平叛,有功无过,青史之上怎么留下骂名?”
萧元鹰嘴角高高翘起,极尽嘲讽之能事:“哼,真是黄口小儿,无耻无知。你真以为此等掩耳盗铃之举能够瞒过天下人,当天下人都是白痴吗?”
杨谦慢慢抬起刀,冰寒刺骨的刀锋直指皇帝萧元鹰:“天下人是不是傻子我不确定,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杀了你们父子,以后历史将由我杨家书写,我说今晚的真相是什么,历史就是什么。你要知道,历史是成功者书写的,失败者不配享有话语权。”
萧元鹰气得额头直冒青筋,咬牙切齿的低吼道:“你……你也太异想天开了,你可以篡改历史,但你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嘛?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杨谦哈哈大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呢?三十多年前六王之乱时,你萧家社稷早就亡了。
这三十多年,你们不过是我父亲养在神龛里的一些前朝亡魂罢了。
举国上下,很多百姓只知魏国有丞相杨镇,太师杨镇,雒京王杨镇,唯独不知魏国还有萧家皇室,谁会在意你们的生死存亡?”
萧元鹰闻言顿时懵了。
第589章 萧元鹰之死
事情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一切用来修饰君臣关系的虚假面具被彻底撕开,皇帝萧元鹰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今天有死无生。
但身为一代帝王,他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缓缓挺直腰杆,舒展四肢,收起平日里用来蒙蔽世人的怯懦,眸子绽放出凌厉狠辣的寒芒。
“杨谦,世子殿下,朕辛辛苦苦隐忍三十多年,你则是隐忍了十九年,朕很想跟你切磋切磋,看看你得到了杨镇的几分真传,你可敢一战?”
说着,他警惕的扫了扫荼冷和萧狂鸣二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一个沙场第一,一个江湖第一,不管这两人谁来出手,萧元鹰自知必死无疑。
此时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用言语挤兑杨谦,引诱杨谦跟他单打独斗,顺利生擒杨谦。
荼冷哼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阵凛冽寒意:“皇帝陛下,你我才是同辈人,幻想仗着几十年修为拿捏一个晚辈,你以为本将军看不出你那点歹毒心思?”
萧狂鸣担心杨谦中了萧元鹰的激将陷阱,当即踏前一步,右手高高举起,手掌上凝结出一个硕大的蓝色寒冰掌印,冷笑道:“狗皇帝,你还想跟世子单打独斗,当我们都是吃素的吗?”
右手拍出,那数丈高的蓝色寒冰掌印如山丘碾压过去,四周空气仿佛被一股磅礴大力撕裂,彻骨寒意幕天席地!
正是萧狂鸣的成名绝技天煞神掌!
萧元鹰一声“卧槽”,暗骂萧狂鸣这狗腿子不讲道理,身影如鬼影一般飘走,竟在电光石火间躲过了萧狂鸣的天煞神掌。
如冰山巍峨的天煞神掌砸在坚硬的白玉石板地面,轰隆一声,附近一阵地动山摇,峥嵘殿阁剧烈摇晃,地面生生被砸出一个半丈深坑。
杨谦眸子微微闪烁,嘴角翘起一个细微弧度,连忙将金鳞剑意化为刀锋之上,朝着左前方一道模糊残影横劈,嘴里兀自笑着骂道。
“你这把年纪是活到狗肚子上去了?我们是在起兵造反,谋朝篡位,不是在擂台比武抢什么武林盟主,能群殴,我为什么要跟你单挑?”
刀虽然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制式弯刀,但在杨谦练气九层的修为加持下,无异于凡间的神兵利器。
只见前方一道形同闪电的寒芒骤闪,太极殿前的梁柱咔嚓一声,出现一条细微裂缝。
刚避开萧狂鸣天煞神掌的皇帝萧元鹰,绝没料到杨谦会如此卑鄙无耻,出手前后夹击。
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向旁避让,却还是没有逃脱那道寒气森森的刀光,右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右臂软趴趴的挂在肩膀上,再也提不起来。
“啊……你这兔崽子不讲武德……杨镇乃是一代枭雄,怎会生出你这种恬不知耻的老阴必……”
萧元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踉跄跄靠在太极殿的外墙,怒不可遏的骂了起来。
杨谦信奉趁你病要你命的宗旨,更不搭话,使出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劈去。
萧元鹰慌忙侧身避开刀气,都快气哭了:“这兔崽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一般年轻人心高气傲,最是容易中激将之法,他心态怎会如此稳定?”
这边好不容易避开杨谦的刀气,斜刺里又是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压的四周空气几乎凝结成冰,他感觉呼吸都要停滞,身法不免慢了半拍,左肩避不可避的挨了一记天煞神掌。
“噗……”
萧元鹰喷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恶龙撞了个满怀,一股翻江倒海的冰冷掌力以左肩为中心,向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在震碎他全身筋脉骨骼的同时也在冻结他的血液。
他像一颗失去控制的炮石,嗖的一声撞碎外墙,直挺挺的倒在太极殿中央,皇帝的黄金宝座前面,口喷鲜血,面如土色。
杨谦快步抢到到太极殿门口,倒握刀柄,对准萧元鹰狠狠掷了过去。
寒光闪闪的弯刀就像一道穿越三十五年的诅咒,撕裂漫长的岁月长河,插进萧元鹰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宝座之下。
诡异的是,几乎被血染红全身的萧元鹰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一双光芒正在迅速溃散的眸子,直直的望向屹立于太极殿门口的杨谦身影。
此时正是深夜,火光映照下的杨谦身影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魁梧庞大的黑色身影。
而在皇帝萧元鹰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杨谦那道模糊身影如同涟漪一样轻轻荡漾,诡异的浮现出一张苍老威严的脸。
雒京王杨镇!
杨镇的脸庞迅速与火光中的杨谦黑影慢慢重合,然后周围的时空仿佛开始倒流,一幕幕清晰可见的画面迅速后退,退到三十五年前的那个中秋之夜。
明月如霜,光芒万丈,温柔的倾泻在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邋遢,头发蓬乱,饿的奄奄待毙。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淄衣悍将领着一群骄兵悍将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手,躬身道:“萧元鹰?皇子殿下?”
从六王之乱中侥幸逃出雒京城的少年元鹰,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那张英俊硬朗却又冷酷坚毅的脸蛋,哇的哭了起来。
这一刻,被钉在皇帝宝座前的萧元鹰嘴唇翕动,衰微的挤出一句:“早知道最终会死在这座宫殿,当年就不逃了,三十五年过去,依旧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声音戛然而止,萧元鹰眸中的光芒彻底溃散,脖子歪歪斜斜垂在肩上。
荼冷萧狂鸣一左一右出现在杨谦身后,平静如水的凝视着死在幽深大殿里的大魏国君,沉默无言。
在承天门的城楼最高处,一道飘渺如同鬼魅的身影凭虚御风停在屋檐上,神情深邃的眺望着远处的太极殿。
他一身玄青袍子,身材挺拔高大,明明站在那里,但承天门附近的所有将士都仿佛看不见他。
他,就是雒京王杨镇!
他似在向谁倾诉又像在喃喃自语:“当年是老夫一手把你扶上皇位,如今我儿子让你死在皇位上,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如果你不曾害我两个儿子,如果不曾屡次对三郎痛下杀手,看在太宗皇帝的情分上,我本该留你一条性命,奈何……奈何……”
一阵微风无声无息的飘过,屋顶之上的那道人影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来过。
第590章 启龙图碎片到手
站在太极殿大门口,杨谦感觉修为突然提升了一个小境界,从练气九层攀升到了练气十层。
说实话,他心里波澜不惊。
他是对提升修为最不渴望的穿越者,没有之一。
原因无他,他是在用一己之力拖着整个世界的修仙界前进。
他提升一个境界,整个世界的修仙者都会同步提升一个境界。
所有人都在升级,那就等于大家都没有升级,有何意义?
灯火朦胧,他缓步走进光影凌乱的太极殿,萧元鹰的尸体旁。
荼冷萧狂鸣亦步亦趋跟在他的后面,今晚皇宫大乱,太子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还没现身,大意不得。
听到后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杨谦回头微笑:“二位,你们在门口等着,不要跟进来。”
声音平和,但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荼冷微微一愣:“三郎,你进去干什么?”
“一点小事,我要找个东西。”杨谦淡淡的抛下一句,就快步走到萧元鹰身边。
荼冷萧狂鸣犹豫片刻,慢慢退到门口,两双犀利的眸子却不停的巡视周围。
杨谦要找到的东西,当然是启龙图。
这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气运,他相信萧元鹰会贴身带着。
果然,当他剥开萧元鹰的褶黄便服,看到腰间绑着一块残缺不全的绢布。
他扯断用来绑缚绢布的丝带,取下那块古老沧桑的绢布。
但觉绢布触手温润,一股温暖舒适的灵力从绢布表面慢慢流到指尖,然后顺着筋脉汇入丹田气海。
“原来启龙图这玩意儿还能帮助修炼,难怪萧元鹰这狗皇帝拥有如此雄厚的修为。”
杨谦摊开绢布,就着熹微灯火凝神观看。
一眼看去,那块明明近在咫尺的绢布变得飘忽闪烁,表面升起一团氤氲朦胧的烟雾,似乎在隔绝他的视线和神识感知。
而这些烟雾蕴含着一种古老悠久的道韵,就像是从开天辟地之初,穿越千秋岁月,万古沧桑,来到这个时代。
接着,杨谦眼前微波涟漪,时空仿佛开始闪烁,诡异浮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
那是一个混乱、血腥、嘈杂、残酷的远古战场。
不计其数的人神妖魔鬼在忘情的厮杀,疯狂的战斗。
各式各样的法宝神通粉墨登场,一道道毁天灭地的光波你来我往,将一座座巍峨千古的高山炸的粉碎,一座座平原炸的千疮百孔。
茫茫多星辰坠落,陨石如雨。
天地黯淡,日月无光,山海倒悬,万物生灵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又是这个战场,上次我梦见的就是这个战场,这究竟是什么战场?”
杨谦看着那个古老神秘的战场怔怔出神。
这时在混乱无序的战场之上,一个穿着赭黄龙袍的庞大身影破空而来,手持一把金光闪闪的无上神剑,一剑斩落,星辰破碎,大地无光,万千神魔为之恐惧,诸天万界为之战栗。
而这一剑过后,那片战场的所有人神妖魔鬼怪化作飞灰,荡然无存。
那个褶黄身影在终结了上古时代的万族混战后,一人一剑飞到诸天万界缝隙,人界入口处,纵声高呼。
“此界乃我人族祖地,凡是仙神妖魔鬼怪不得入内,违者,吾一剑斩之。”
其声如雷,响彻诸天。
“这应该就是上古人皇轩辕,果然是威武霸气。”杨谦暗自嘀咕,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随后又有很多信息通过启龙图源源不断的传输进杨谦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启龙图根本不是一张简单的图,而是一本包罗万象的史记,全名叫《人皇轩辕诸天战迹全览图》。
这张图记载了开天辟地之后,诸天万界千万年的演变过程。
人类居住的这方世界,因为有天地之核的存在,被尊为诸天万界之祖庭,万气万法之本根。
所有仙气,神气,妖气,魔气,鬼气皆由此地而生,演化诸天,滋养诸天万道,万物生灵。
虽然滋养了诸天万道万物,成就仙界神界妖界魔界九幽鬼界,但人类受限于红尘腐蚀,却沦为诸天万界最弱的种族之一。
上古时代人族势弱,诸天万界将人族祖地视作牧场,圈养人族以为奴隶,仙神妖魔鬼怪在这片大地恣意欺凌,疯狂杀戮,人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刚呈现在杨谦眼前的古老战场,不过是诸天万界疯狂杀戮浮光掠影的一角。
人皇轩辕以一己之力驱逐万族,坐镇诸天万界之渊,造人皇印保护人界,但这道封印最多只能维持五万年。
现如今只剩五年封印就要破除,届时诸天万界的生灵都会一拥而入。
杨谦等人若不能突破到渡劫期,恐怕无法保护人界,这方世界必将再次沦为诸天万界的牧场。
“五年!五年啊!五年就要突破到渡劫期,这需要杀多少相同境界的人?”
启龙图残片所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但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绢布,冥冥中有一种微弱但神秘的感应,似乎在遥远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种力量在吸引着他。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几块启龙图碎片彼此之间相互牵引。”
杨谦不由抬头怔怔遥望南方,楚国江陵城的方向。
项樱手里应该也有一块启龙图碎片。
除去楚国女帝项樱,西秦,蜀国,东吴的皇室各自藏有一块。
“咦!怎么回事?为何雒京城中还有一块?”
杨谦隐隐感觉在雒京城中,还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跟他手里的启龙图碎片产生共鸣。
能够跟启龙图碎片产生共鸣的,只能是启龙图碎片。
“这就有趣了!莫非是老爹?”
杨谦第一时间想到了雒京王杨镇,如果这个世界当真还有一块启龙图碎片,一定是在杨镇手里。
他正在浮想联翩,太极殿外忽地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惊叫。
“启禀大将军,一支不足两百人的神秘队伍杀出了东华门,正在向东城门迅速推进。对方高手如云,锐不可挡,沿途将士拦不住,请求派兵支援。”
荼冷萧狂鸣等人清楚这多半是太子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的底牌。
“哼,这些狗贼倒是有几分能耐,本将军的三万大军已将皇宫围的密不透风,他们那点残兵败将竟然还能杀出重围。”
荼冷的声音铿锵响起,“不能让他们逃出雒京城,萧统领,把你的人都召集起来,护送世子先回王府,本将军立刻带人过去驰援东城门。”
荼冷正要离开,杨谦急忙喊了一声:“荼大将军,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前些天偷袭雒京王府的那次兵变,主谋固然是太子萧承礼,承平侯莫天涯、安义侯齐师仲,特别是左监门卫大将军陈优在其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没有他们的兵马相助,太子萧承礼哪有这个底气跟杨家掀桌子?
不过听荼冷说左监门卫大将军陈优,起兵当天就死在乱军之中。
但罪魁祸首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还在人世,杨谦岂能不追?
荼冷当然不会拒绝杨谦的提议,杨谦斩杀萧元鹰展现的刀法之狠辣,修为之浑厚,出手之狠辣,只比他这个沙场第一悍将略逊半筹。
即便没有他和萧狂鸣陪伴左右,能够打赢杨谦的高手也寥寥无几。
再者荼冷深知太子萧承礼屡次设计暗算杨谦,杨谦想亲自手刃萧承礼也是人之常情。
杨谦大步流星走出太极殿,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萧元鹰尸体,冷冷道:“老萧,你亲自去把萧元鹰的尸体烧掉,不要让其他人看见。杀皇帝嘛,偷偷摸摸下手就行了。”
萧狂鸣应声而去。
杨谦荼冷离开太极殿后,立刻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直扑东城门。
第591章 狡猾的萧承礼
杨谦荼冷率领两百铁骑离开皇宫,风驰电掣开往东城门。
今晚雒京城注定不太平。
宫里的战斗余波已经蔓延大半座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兵马在嘶吼,在厮杀。
举目望去,许多街巷上空都升起了火光。
走了不到两里,旁边一条灯火阑珊的横街上,一队铁骑哒哒哒驶出,拦在当道。
杨谦心中微凛:“嗯?萧承礼还有同伙?”连忙准备拔刀冲阵。
荼冷却是紧急的勒紧缰绳,大声喊道:“晓涵,你也来了。”
杨谦凝眸望去,凛凛夜光下,只见为首将领穿着一袭红黑相间的铠甲,容颜清秀淡雅,浑身上下散发出雌雄莫辨的英气,不是侄女杨晓涵,又是何人?
杨晓涵喝住队伍,独自拍马向前,在相距杨谦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笑靥如花道:“三叔,你回来了?我说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擅自举兵攻打皇宫呢?原来是三叔回来了。”
今晚她早早回到雒京王府歇息,杨谦回城之后,与荼冷等人马不停蹄的奔向皇宫,并未想起派人通知杨晓涵。
杨镇杨谦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雒京城无人主事,唯独明月县主杨晓涵通晓兵事,荼冷等文臣武将自然事事要与她协商。
如今杨谦这位名正言顺的世子殿下安然返回,荼冷等人当然是要奉杨谦为主。
等到杨谦荼冷挥兵攻打皇宫的消息扩散开来,留守在雒京王府的玄绦卫士收到消息后,还以为是荼冷等人擅自动兵,急急忙忙叫醒杨晓涵。
杨晓涵听说三叔杨谦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攻打皇宫,还宣称太子萧承礼勾结莫天涯齐师仲等人弑君乱政,惊喜交集,匆匆领兵来援。
杨谦微微一笑道:“晓涵,这些天辛苦你主持大局了。”
杨晓涵豪迈不羁的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三叔,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杨谦摇头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弑君作乱,已经杀出皇宫,逃向东城门,要赶紧截住他们。”
心思细腻的杨晓涵哪里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微微颔首,拨转马头朝麾下的五百铁骑朗声道:“各位兄弟,太子萧承礼犯上作乱,弑君篡位,请诸位随我诛杀逆党,勘定叛乱。”
杨谦见这小丫头问都不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杀气腾腾,不禁微微怔愣。
他却不知,杨晓涵从始至终都是坚定的造反派,若非杨镇死死压着,她早就率军杀进皇宫,铲除萧家皇室所有人。
前些天太子萧承礼设计暗算杨谦后,勾陈优莫天涯齐师仲等人领兵偷袭皇宫,是杨晓涵独自率领王府两千守军坚持到荼冷等人来援。
按照荼冷等人的意思,击退叛军,狙杀陈优也就够了,但杨晓涵不肯罢休,坚持要发动京中所有兵马包围皇宫。
多亏荼冷等人苦苦劝谏,才打消了杨晓涵挥兵攻打皇宫的念头。
杨谦此举可谓跟她不谋而合,这才是她的好三叔。
灯火朦胧的青龙大道上,只见杨晓涵舞动长鞭,一骑绝尘朝东门杀去,她麾下的五百铁骑紧紧跟在后面,扬起一阵尘土。
荼冷看着杨晓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禁讪笑道:“这个死丫头,一身杀气比男人还重。
那晚你失踪后,我们击退了陈优莫天涯的叛军,她就气势汹汹要杀进皇宫,血洗萧家皇室为你报仇雪恨,是我们拼命才劝住她。”
杨谦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是呀,她比任何人都想取萧家而代之。幸亏她是女儿身,倘若她是男儿身,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荼冷回话,他拍马快速追了上去。
抵达东城门时,火光冲天的城门正在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激战,上千守军围住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疯狂厮杀。
夜光熹微,在城楼灯火的照耀下,无数道人影凌乱不堪,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修罗场。
地上躺了一地乱七八糟尸体和伤兵,厮杀声,哀嚎声,响彻苍穹。
杨晓涵二话不说,拔刀汹汹杀向陷入重围的那伙敌军,清脆嘹亮的嗓音骤然响起:“给我让开,我要亲手宰了萧承礼那混蛋。”
东城门的守军显然认识明月县主杨晓涵,纷纷让开一条道,任由杨晓涵冲进包围圈,直扑被二十名黑衣人贴身保护的太子萧承礼。
她修为不凡,起码达到了练气八层,尽管不如荼冷杨谦等人,但在刚修改设定,普遍修为较低的大环境下,已经算得上是有数的高手。
但见她英姿飒爽冲进包围圈后,挥刀左劈右砍,凛冽刀光吞吐不定,一道刀光席卷过去,便有一名黑衣人应身倒地,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拦腰斩断。
出手之狠辣,令杨谦都不由蹙眉。
“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吧?”杨谦忍不住小声嘀咕,缓缓拍马靠近战场。
荼冷拍马与杨谦并驾齐驱,得意洋洋的吹嘘:“三郎,这丫头不太喜欢王爷的武功,却钟情于我自创的七情灭绝刀法,如今已得我九分真传,假以时日必成当世猛将。”
杨谦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眸光凝神扫过正在做困兽之斗的萧承礼余党,突然眉头紧锁,凛然道。
“咦,怎么只有萧承礼一个人在这里?莫天涯齐师仲呢?”
荼冷似乎同时意识到这个情况,微微皱着眉头道:“不错,的确没看到莫天涯齐师仲那两个叛徒,他们没在一起。”
萧承礼麾下这支不足百人的扈从显然并未精锐,监门卫将士和杨晓涵的联合剿杀下,很快就死伤惨重,只剩下十几个修为较高的扈从还在苦苦支撑。
原本堵在城门口的监门都尉等将领看到敌军所剩无几,大局已定,连忙绕过战场来到杨谦荼冷马前行礼。
“参见世子殿下!见过大将军!”
杨谦目光灼灼的盯着战场的一举一动,并未吱声。
荼冷安抚似的抬了抬手:“免礼。你们做的很好,总算没让这些叛贼逃出雒京,明日世子殿下定会论功行赏。”
监门都尉等人闻言大喜,纷纷抱拳表达忠心:“多谢世子殿下。”恭恭敬敬退到旁边。
杨谦忽地大声道:“不对,有问题。”
荼冷转头看着他道:“什么问题?”
杨谦举刀指向插翅难飞的太子萧承礼,恨恨道:“我们中计了,这根本就不是萧承礼,而是一具外形酷似他的傀儡。”
十天前他跟萧承礼交过手,亲眼看到萧承礼那批栩栩如生的金甲傀儡。
此刻战场垓心的那个萧承礼虽然穿着太子萧承礼的服饰,但浑身上下却弥漫着金甲傀儡的气息。
这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连忙催促荼冷:“大将军,我们中了李代桃僵之计,这个萧承礼只是一具傀儡,赶紧派兵去其他城门。”
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匆匆策马穿过长街来到荼冷面前,气喘吁吁道:“启禀大将军,大事不好,一支神秘队伍偷袭南门,兄弟们损失惨重,对方已经杀出雒京了……”
杨谦荼冷不由面面相觑,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萧承礼等人。
这时杨晓涵已经肃清了拱卫萧承礼的黑衣扈从,一刀干脆利落的砍下萧承礼的头颅。
人头铿然掉在地上,却没有溅起一丝血花,反而砸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杨晓涵以枪尖挑起那颗头颅仔细一看,随即调转马头惊呼:“三叔,这是傀儡,不是萧承礼,我们上当了……”
杨谦拍马过去,接过那个长相酷似萧承礼的傀儡头颅,冷笑道:“这家伙身边有一个上古时期的修士残魂,逃命倒是有一手。”
“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应该掀不起大风大浪。我们先回去收拾残局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天快亮了,荼大将军,你立刻派人通知满朝文武去雒京王府议事。”
第592章 我怎么搞
翌日清晨,沸腾大半夜的雒京城渐渐恢复平静。
而雒京王府的议事厅人满为患,非常热闹。
当朝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聚集于此,三三两两小声议论昨晚的皇宫之战。
尽管杨谦等人已经封锁消息,但轰轰烈烈的皇宫之战,明面上足足有三四万人参战,藏在暗处的更是数不胜数,注定四处漏风。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概全知道了。
皇帝萧元鹰死了……
太子萧承礼金蝉脱壳了……
于满朝文武而言,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早在杨镇自封雒京王的时候,满朝文武就意识到萧家皇室的命运开始了倒计时。
等待他们灭亡的,无非是一个契机罢了。
而十一天前,太子萧承礼策划在曹府刺杀杨谦,策反陈优莫天涯齐师仲等人偷袭雒京王府,彻底激化萧杨两家的矛盾,从此再无转圜余地。
如今大魏朝廷的文武官员,大多都是杨镇精心栽培的嫡系。
其中免不了还隐藏着一些三心二意的投机分子,绝对数量肯定不多。
而着为数不多的投机分子,几乎都跟随太子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起兵造反,被一锅端了。
今早还能出现在雒京王府议事厅的文武官员,要么是彻头彻尾的杨家忠臣,要么是完全倒向杨家的中立分子。
从十一天前的雒京王府偷袭战,到昨晚的皇宫攻坚战,虽说前前后后死伤了不少将士,但当朝重臣几乎没有多少折损。
三品以上官员,文臣少了一个从一品的中书令曹远图,武将少了一个正二品的监门卫大将军陈优,承平侯莫天涯,安义侯齐师仲。
与一般官员情绪激动截然不同的是,文官之首的两大宰辅,侍中和尚书省左仆射,武将之首的各卫大将军表现的格外沉稳镇静。
他们昂首屹立于大殿最前排,惬意的闭目养神,于身后官员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虽然官员们悄声议论的声音已经很低,奈何人数实在太多,你一言我一语,汇聚在一起的音量不容小觑。
侍中将毅不禁眉头紧锁,重重的咳了一声。
中书令曹远图亡后,文官阵营就以侍中将毅的地位最高,资历最老,是真正意义上的百官之首。
他这一咳,喧嚣的议事厅立刻沉寂下来。
不久,在左卫大将军荼冷和玄绦卫队大统领萧狂鸣的陪同下,换了一身镶金边大黑锦袍的雒京王世子杨谦从侧门缓步走进大殿的宝座。
他没有直接坐在宝座上,而是理了理情绪,故作悲戚的对文武百官说道。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惊天噩耗。
昨夜太子萧承礼勾结承平侯莫天涯安义侯齐师仲纵兵叛乱,妄图弑君,谋朝篡位。
本世子与左卫大将军等忠臣义士虽然起兵勤王,奈何未能挽狂澜于既倒,导致皇帝陛下崩于乱战之中。
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杀出皇宫,如今去向不明。”
说到此处杨谦下意识停顿了几秒,一双寒光闪闪的眸子在满朝文武脸上意味深长的扫过。
文武官员闻言,表情那是相当复杂,有欢喜,有深沉,有冷漠,更多的却是相顾无言。
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他们当然知道昨夜皇宫兵变的幕后真相,但作为雒京王府的亲信,真相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文臣武将不需要真相,大魏百姓不需要真相,历史更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
杨谦讲述的故事并不精彩,并不完美,但这就足够了。
老奸巨猾的侍中将毅很是配合杨谦的演出,当即假模假样的干嚎起来:“陛下……大业未成,您怎么弃群臣而去了……”
左仆射关礼卿明显还没修炼出这等炉火纯青的娴熟演技,他家跟杨家乃是数十年的主仆关系,眼里从来没有萧家皇室,假哭实在哭不出来。
他只想笑,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过作为文官阵营二号人物,他也不能闲着,于是手捧笏板慷慨激昂喊道。
“世子,陛下猝然舍弃江山社稷而去,太子萧承礼弑君作乱,已成国贼,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为大魏社稷计,请王爷即刻登基称帝,以安亿万黎庶之心。”
说完,关礼卿心里也是忍不住多有怨言。
他自问也算是雒京王麾下的股肱大臣,可世子殿下突然做下弑君篡位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们商议,甚至都没有提前告知,弄得他们相当被动。
更匪夷所思的是,皇帝都已经杀了,太子萧承礼也被打成了弑君作乱的反贼,正主雒京王杨镇迄今都没正式亮相。
这终究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想自立为帝呀?
若是不想,何必做下这等大事?
若是有一丝想法,这时雒京王杨镇也该出山接受黄袍加身了吧?
处处透着蹊跷,不像是雒京王杨镇事事谋定而后动的风格。
心里存疑的当然不只是关礼卿,所有文武官员几乎都在琢磨这事。
于雒京王杨镇而言,黄袍加身已是势在必行,都不需要他说一个字。
只要他出现在这里,荼冷臧罴就可以顺势把黄袍披在他的身上,簇拥他坐上皇位。
关礼卿的话顿时引起所有文臣武将的响应,大家不约而同的呼唤。
“请雒京王即皇帝位,稳定朝局人心……”
“请王爷为江山社稷,勉为其难登临帝位……”
众臣热情如潮,声浪似海,滚滚浪潮恨不得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杨谦看着激情澎湃的文武官员,平静如水的眸光下藏着一丝冷冽,一丝怨怼。
他娘的,他实在看不懂老爹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段时间雒京城闹的天翻地覆风风雨雨,先是儿子被刺杀,生死不知,行踪不明。
后是王府遭到叛军偷袭……
再到后面杨晓涵荼冷纵兵包围皇宫……
最后杨谦王者归来,率军攻克皇宫,杀死皇帝萧元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震惊四海的大事件。
杨晓涵去偏殿外喊过,荼冷等人去偏殿外跪请过,但雒京王杨镇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议事厅的偏殿大门。
今早杨谦回到王府后,急急忙忙跑到偏殿要求面见老爹,想将杀死萧元鹰的事情原原本本奏报,结果还是被那个该死的千牛卫中郎将寇清江拦下。
寇清江只是淡淡的转述杨镇的话:“皇宫之变,为父已经知晓了。一切由你做主,想干什么就去干吧,为父会一直支持你的。”
有时候杨谦都忍不住怀疑老爹是不是已经死了,故意在封锁消息。
“嘿,老头子,你说吧,现在大家都要拥戴你当皇帝,你不现身,我怎么搞?难不成我来替你登基称帝?”
杨谦心里没好气的埋怨起那个不知所谓的老爹。
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略微沉吟,嘴角掠过一丝深邃笑意,抬手压下群臣的请愿,微笑道。
“既然各位大人都是这个意思,那就跟我一起去偏殿外面请父王出山吧。”
于是杨谦率领数十名文臣武将,浩浩荡荡的走向偏殿。
第593章 又一位女帝横空出世
初夏的雒京王府。
绿意盎然,暑气氤氲。
杨谦与文武百官联袂走到偏殿门外,又被中郎将寇清江拦住。
这一次,杨谦不再跟他废话,顺势从旁边的千牛卫将士那里抽出一把佩刀,冷冽的刀锋抵在寇清江脖颈,冷笑着发出威胁。
“姓寇的,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见到父王,你给我让开,敢啰嗦一句,你就人头落地。”
寇清江顿时僵住,脸上浮现一抹苦涩。
荼冷屡屡被寇清江阻挡,早就憋着一肚子怨气,今天彻底绷不住了,一脚踹开寇清江,冲过去推开厚重的偏殿大门。
这扇门足足封闭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开启过,荼冷等人暗暗怀疑雒京王杨镇是不是已经死了。
刚要往里走,却见一抹红云冉冉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荼冷的路。
正是姿色冷艳动人,身材饱满挺拔的三旬美妇珠光。
外面的人大多不知道珠光,只有雒京王府的亲信才听说过这个神秘女人。
她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雒京王杨镇身边,却不求任何名分,侍妾不像侍妾,侍女不像侍女。
这些年杨镇躲在偏殿处理军国大事的时候,王妃寒夫人、侧妃莫夫人齐夫人均不敢靠近,唯独她可以形影不离。
而她,十几年如一日的守在偏殿,很少去其他地方。
荼冷看到一袭红衣的珠光现身,连忙躬身作揖:“珠光姑姑!”
从始至终杨镇没有给过她任何名分,所以荼冷明知道她是杨镇最信任的女人,以前不敢称她夫人,现在不敢称她一声侧妃。
珠光风情万种的嫣然微笑,敛衽回礼。
“大将军折煞妾身,妾身哪里受得起大将军的礼?”
她抬眸,秋波流转的眸子落在杨谦身上,笑着道:“世子,王爷有请。”
不失礼节的朝将毅等文臣武将歉然道:“各位大人,请你们在此稍等。”
杨谦心中大喜,这么多天,老爹终于肯现身了,他再不现身,这皇帝谁来当呀?
杨谦朝珠光颔首微笑:“多谢珠光姑姑。”
于是大步流星的走进偏殿,穿过大厅,直奔书房。
以前杨镇在议事厅偏殿召见文臣武将,一般都在书房。
古香古色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沁人心脾。
雒京王杨镇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衫,斜斜靠在太师椅上,似笑非笑的凝视着急急忙忙的杨谦。
不等杨谦开口说话,杨镇抢先说道:“臭小子,你胆子挺肥,一声不吭就把皇帝杀了,这不是害老夫背上弑君作乱的恶名吗?”
憋了一个多月的杨谦耸了耸肩,索性单刀直入:“事已至此,萧家彻底完了,多说无益,请父王顺天应人,改元称帝。”
隔着书案,杨镇苍老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杨谦,嘴角掠过一抹深邃的笑意。
“老夫若是跟你说,老夫从来没有考虑过废帝自立,更没想过成为九五之尊,这场闹剧你该如何收场?”
杨谦不禁挑了挑眉,讶异道:“父王,如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已经死了,你不称帝,难道要我称帝?”
杨镇长长舒出一口气,神情萧索的摇了摇头:“三十年前,老夫曾在太庙对着太祖太宗的牌位发誓,老夫此生绝不叛魏。
早年老夫也跟荼冷等人说过,若天命在我杨家,老夫只当周文王。这句话,时至今日仍然不改。”
“啊?这种誓言骗骗鬼也就算了,你怎能当真?”杨谦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杨镇铿然道:“哼,誓言岂能不当真?若是食言而肥,那还算是人吗?别废话了,这就是老夫给你的态度。一个多月前,老夫曾经对你说过,以后大魏国交给你了。
老夫从此只看不说,不会插手任何事务,除非敌国兵临雒京城下,有亡国灭种之威。”
“你突然领兵冲进皇宫,杀死皇帝萧元鹰,任何后果只能由你来承担,老夫若是改元称帝,那不是替你收拾残局吗?”
杨谦郁闷的眸光死死瞪着杨镇,很想对他说。
不是!老东西,你怕是老糊涂了吧?
你躲了一个多月,我忍了。
皇帝被我杀了,你不登基称帝,这场戏怎么唱的下去?
这不是帮我收拾残局,而是为杨家开创万世基业呀!
但这些话只敢在肚子里转悠。
他想了一下,苦笑道:“父王,这怎么是替我收拾残局呢?这不是顺应天意吗?”
杨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你怎么说,老夫绝对不会登基称帝。”
杨谦顿感心塞,气得呼吸都加重了几分,嘟囔道:“你……父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老夫没有登基称帝的心思,这场闹剧你自己想办法收场。”
杨谦都快气笑了,突然恶向胆边生,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喝道:“你要是不当皇帝,那我就当皇帝了,反正国不可一日无君。”
闻言,杨镇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这样也行,老夫也想看看你能否做一个好皇帝。。”
……
杨谦彻底懵圈了。
自从楚国回来后,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老家伙,全是匪夷所思的神操作。
他就像疯子一样,每一步都毫无章法。
似乎突然间就看透了红尘,恨不得把大魏江山一股脑全丢给杨谦,让所有人把他当一个死人。
而他确实表现得像一个死人。
至高无上的魏国权柄说放手就放手,说消失就消失,任凭杨谦怎么折腾,哪怕闹到雒京城兵变,雒京王府差点被人偷家,哪怕杨谦自作主张杀进皇宫,几乎灭了萧家满门。
皇帝萧元鹰死了,只要他登基称帝,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可他偏偏不肯。
这就难办了。
他还活着,就算杨谦想绕过他自立为帝,恐怕群臣也不会答应。
荼冷等人还好,就算心里有些想法也会默默支持,但其他文武百官肯定会百般阻挠。
时至今日,文武百官起码还有七成并不看好杨谦。
明明是杨镇亲手栽培提拔的监门卫大将军陈优为何会突然背刺?
说白了,他只忠于杨镇,并不忠于杨谦。
在这些人看来,杨谦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杨家的女婿熊琳薛筱都远胜杨谦。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杨谦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登基称帝。
可惜现在不是。
太子萧承礼逃了,萧家还有几个王子在封地,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和河东道大都督薛筱磨刀霍霍,随时可能举兵造反。
若是杨镇改元称帝,文武百官肯定会心甘情愿的拥戴他,熊琳薛筱就算野心勃勃,估计也不敢轻易造反。
而他杨谦胆敢越过杨镇自立为帝,那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杨镇已经死了。
否则为什么不是杨镇称帝,而是杨谦称帝?
如此,无所顾忌的熊琳薛筱立刻会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朝中那些只忠于杨镇而不看好杨谦的文臣武将,随时可能倒戈相向。
这点自知之明,杨谦还是有的。
任凭杨谦说的天花烂坠地涌金莲,杨镇死活不愿答应。
父子二人不知不觉僵持了一个时辰,从辰时二刻熬到日上三竿。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毒,群臣在烈日下快晒成了萝卜干,蔫了。
荼冷臧罴等人恨不得冲进书房,直接将备好的龙袍披在杨镇身上。
奈何珠光就像一座山堵在门口,荼冷等人不敢冒犯她。
等到午时初刻,杨谦磨得嘴皮都快破了,重重跺脚道:“行,你不肯皇帝,而我又不能当皇帝,那就把皇位还给萧家吧,我们继续当架空皇帝的权臣。”
杨镇悠哉悠哉的翘起二郎腿,手里摩挲着一支狼毫笔,淡然道:“不管是自立为帝还是继续扶持一个傀儡皇帝,那都是你的事,老夫盖不干涉。”
杨谦倍感无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老头疯了吧?这事也能随便?
他知道无法说服这老头,沉默了半晌,一脸萧索的离开书房,走到外面跟荼冷臧罴将毅等人转述了杨镇的意思。
荼冷等人听的面面相觑。
不过杨谦走出大殿后,婀娜多姿前凸后翘的珠光消失了。
荼冷臧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有灵犀,捧着黄袍就急匆匆往书房冲。
然而书房里面空空荡荡,并未看到杨镇珠光的身影,只有杨镇苍老豪迈的声音在房顶嗡嗡响起。
“诸位,以后一切国事均由三郎做主,老夫已经老了,不想再为国事操劳。”
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一个长长的尾音在亭台楼阁间回荡,然后慢慢归于沉寂。。
荼冷臧罴等人额头冒出无限黑线。
不是?这算什么?他怎么能走呢?
杨谦冷冷凝视声音消失的苍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很好!你给我玩甩锅,就别怪我胡来了。
当天下午,大魏朝廷对外发布一条诏令。
“太子萧承礼大逆不道,弑父作乱,皇宫遭劫,皇帝陛下与十三名皇子悉数蒙难。念国不可一日无君,为江山社稷计,天下苍生计,群臣拥戴凤阳公主霖即皇帝位,改元天凤。”
于是乎,又是一位女帝横空出世,震撼大魏国的同时也震惊了全天下。
当夜,另外一条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如同飓风过境,席卷了巍巍雒京城。
这个消息是——
新任女帝萧琳其实早就和雒京王世子杨谦山盟海誓,已有夫妻之实,女帝萧琳拟封世子杨谦为皇夫摄政王,总揽朝政!
第594章 发疯的熊璎珞
皇宫之变引起的震荡波并未持续多久,第三天局势总算渐渐稳定下来。
偷偷逼近雒京城的各路兵马悄无声息的散去,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该叛变的已经逃出雒京城,剩下的文武百官要么是杨家忠臣,要么是完全倒向杨家的骑墙派。
或许是得益于杨镇三十多年的英明统治和治国手腕,大魏百姓完全归心于杨家。
至于皇帝换成了谁,男也好女也罢,竟然无人在乎,无非是酒足饭饱之后多了一段充满恶趣味的谈资。
“嘿嘿!真有意思,以前只有楚国出现过女帝,现在我们大魏国也有女帝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楚国选出女帝是迫不得已,项家没了嫡系男丁。我们选出女帝纯粹是因为世子爷的特殊癖好。”
“……是呀!这位世子爷真会玩,嫌弃玩公主不过瘾,直接把她捧成女帝,这玩起来,快感应该翻倍吧……”
“桀桀桀……你们这些混蛋真是活腻歪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乱说,当心世子爷听到,扒了你们的皮。”
“那倒不用怕,据说世子爷这一年多来洗心革面性情大变,再也没有过暴虐之举,对下边人格外宽容。听我三舅爷的外甥家的小女儿讲起,现在世子爷都不会随意动身边的女人了。”
“这你都知道?了不起!的确,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世子爷不愧是雒京王的血脉,长大之后就脱胎换骨了。”
“扯太远了……你们说公主升级成女帝,在床上叫起来是不是特别爽……”
“得,又来了,你们真是嫌命长,老子不跟你们胡扯,别被你害死了。”
一家装潢极为普通的春风酒楼里,许多客人正在兴高采烈的谈天说地,一个个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至于前天晚上的宫廷血变,由于荼冷臧罴等人派兵控制住了局势,没有波及到寻常百姓,在朝廷上下官员的刻意引导下,如今几乎无人讨论。
死了一个傀儡皇帝而已,只要雒京王没有倒台,大魏国就乱不了,老百姓的安稳日子照旧。
三十多年前六王之乱的血腥画面历历在目,如今大魏百姓眼里,不殃及普通百姓的政变就是好政变,死多少皇戚国戚达官显贵都无所谓。
这,就是雒京王杨镇带给大魏国的底气。
而在春风酒楼的一座清幽雅室里,一袭淡青绸衫的杨谦在萧狂鸣独孤傲的陪同下,正在饶有兴致的喝酒。
原本他是打算效仿皇帝微服私访,听听大魏百姓对他弑君作乱、扶持女帝的看法,会不会有人唾骂他声讨他。
结果呢?
呵,大魏百姓的品味有点独特,关心的不是皇位更迭,不是天下大事,而是公主升级为女帝后,床上叫声是不是特别爽。
萧狂鸣独孤傲一边竖起耳朵聆听,一边佯装若无其事的喝酒,然而嘴角流溢出来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平心而论,作为日夜贴身保护杨谦的绝顶高手,他们不知偷听过多少次墙角,唯独还没听过萧琳的声音。
因为杨谦迄今为止还没碰过女帝萧琳。
这两天他忙于跟文臣武将商议善后之事,一直住在议事厅里,没有回过翠柏院,只在议事厅见过萧琳一面。
当惶恐不安的萧琳听说群臣准备拥戴她为女帝的时候,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不知是极度恐惧还是极度惊喜,反正从头到尾就像木头人,只淡淡说了一句:“全凭世子爷做主。”
杨谦颇为玩味的转动着白瓷酒杯,杯里剩余的酒水,随着旋转的幅度荡漾起涟漪。
“八卦精神古今同呀!这些百姓真有意思,皇帝死了,他们不关心,女帝上位,他们也不在乎,却唯独好奇萧琳在床上怎么叫,靠!”
杨谦心情复杂的摇了摇头。
这就是人性呀,只要能够让他们吃饱喝足,安居乐业,他们压根就不在意谁坐在皇位上。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出酒楼,迎面只见一个胸前平坦如飞机场的窈窕少女持剑走来,神色幽怨的注视着杨谦。
萧狂鸣独孤傲急忙一左一右挡在杨谦前面,大声喝道:“哪来的疯女人,竟敢对摄政王无礼,活腻歪了吗?”
他们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具体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多半是杨谦的风流孽债之一。
然而他们死都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平胸美女会是三绝圣门的刺客。
他们更不敢想象,一个刺客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杨谦面前。
数十名藏在暗处的玄绦卫士如鬼似魅的闪现出来,以十面埋伏的架势将那名美女团团围住。
酒楼附近的百姓见状一哄而散,瞬间逃的远远的,唯恐遭了池鱼之灾。
杨谦也没想到这个死女人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来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张熟悉的俏脸,冷笑道:“璎珞姑娘,你可真是阴魂不散,胆子大到没边,我没派人追杀你,你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杀我,这是嫌自己命长吗?”
他嘴角朝萧狂鸣独孤傲努了努:“先不说我自己跟你旗鼓相当,你看看眼前这两位绝世高手,你打的过谁?”
熊璎珞看也不看萧狂鸣独孤傲,抬起手,银光闪闪的长剑怒指杨谦,清脆的声音铿锵如同碎冰:“杨谦,我要跟你决一死战,你可是天下第一杨镇的儿子,敢不敢跟我这个弱女子单打独斗?”
萧狂鸣独孤傲等人闻言神情变得古怪,上上下下扫视熊璎珞几遍,越发肯定此女和杨谦有过一段孽缘。
杨谦冷哼一声,笑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为何要跟一个刺客单打独斗?”
嗯?刺客?她是刺客嘛?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从头到脚,她哪里像刺客呢?
萧狂鸣和独孤傲相互对望一眼,短暂的惊疑过后,流露出一丝淫邪深邃的笑意。
的确是刺客,就是不知道谁刺的谁。
世子殿下成为皇夫摄政王后,这口才是越来越花了。
熊璎珞闻言一愣,呼吸粗重了几分,长剑架在自己雪白如玉的脖颈,威胁道:“不行,你必须要跟我决一死战,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杨谦彻底懵了个大圈,感觉自己大脑的保险丝顷刻间烧断了。。
不是,你没病吧?没吃错药吧?
我们是敌人呀,你是萧家忠臣熊慈之后,以维护萧家皇室为己任,还暗杀过我。
你凭什么拿你的性命来威胁我跟你决一死战?
他哪里知道,熊璎珞跟熊慈截然不同,熊慈是彻头彻尾的萧家死忠,但熊璎珞却不是。
虽然从小到大被熊慈灌输了满脑子的忠君爱国思想,要为萧家皇室抛头颅洒热血,但她本人对萧家皇室没有多少感情,对杨家也没有多少恨意。
相反,她很佩服威震天下的雒京王杨镇,认为杨镇才是当世唯一英雄。
论武功,杨镇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三十余年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宝座。
论文治,杨镇将大乱之后的魏国从亡国边缘救回,短短十几年就使魏国恢复到鼎盛时期,南征北讨,收复失地,还能开疆拓土。
上次在大河南岸截杀杨谦,也是被三绝圣门的人裹胁着,非她本意。
然而二人一番贴身肉搏,不但没有杀掉杨谦,还被杨谦扯烂了衣裳,看的个干干净净,当时她就暴怒魔化。
不过冷静下来后,她羞恼之余,认为如今之计,国仇什么的跟她没有关系。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三个选择,要么杀了杨谦,要么被杨谦杀了,要么嫁给杨谦。
所以,她来了,要跟杨谦决一死战。
杨谦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这几天打破认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应接不暇。
他杀皇帝萧元鹰,原以为杨家可以自立为帝,结果老爹杨镇死活不肯登基,还跑了,最终一气之下拥戴萧琳继位。
魏国死了皇帝萧元鹰,跑了太子萧承礼莫天涯齐师仲等人。
原以为接下来是内乱丛生,兵戈四起,没想到这两天风平浪静,一点动乱都没有,各地官员和百姓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一切。
如今,就连本该在暗地里刺杀他的三绝圣门圣女,也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发起挑战,彻底搅乱了他的脑回路。
都疯了吧?
第595章 该死的登徒子
杨谦话音刚落,熊璎珞就羞恼的仗剑刺来,声音透着无穷无尽的幽怨。
她主修的功法乃是凝冰术,灵力中蕴含着磅礴的冰雪力量,这一剑破空而来,周围顿时寒气弥漫,令人如同走进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杨谦原以为不用他开口,忠心耿耿的萧狂鸣独孤傲会积极主动的出手阻挡。
但萧狂鸣独孤傲等人瞧见熊璎珞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怨妇神情,下意识把她当成被杨谦玩弄后抛弃的怨偶。
不仅没有上前阻止,还心有灵犀的退后一步,心里同时想着。
“呵,又是世子殿下欠下的桃花债,惹不起,惹不起……”
眼见寒气凛冽的剑光扑面而来,杨谦两眼一瞪,没好气的朝他们啐了一声:“你们两个家伙搞什么飞机……”
仓促间向旁避开锋利的剑尖,但那漫天席卷的寒气却如蚂蚁一样钻进他的肌肤。
杨谦匆匆运转阴阳逆神功,瞬间就将那股熟悉的透体寒气炼化,反手一掌拍向熊璎珞的胸口,冷声骂道。
“该死的飞机坪,我没去找你的麻烦,你就该烧高香,你还敢公然找我的麻烦。”
围观的吃瓜群众见状不由倒吸凉气,不约而同的慨叹。
“世子爷下手也太狠了吧,怎么专挑女人那地方打?打坏了怎么玩?”
他们眸光在熊璎珞胸前一扫而过后,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个太平公主……打不坏的……”
熊璎珞本就因为杨谦看光她的胸前风景而记恨,待见杨谦好死不死的出掌袭胸,怒火更炽,羞不可抑的大骂起来。
“该死的登徒子,死色鬼,你又摸我这里……”
右肘横转,如冰雪一般晶莹剔透的长剑斩向杨谦咽喉。
那表情,分明就是一个屡次被调戏后而震怒的清纯少女。
萧狂鸣独孤傲一开始只有五分怀疑此女是世子爷的胯下之宾,现如今起码攀升到九分。
何况此女修为虽然深厚,仅比世子爷杨谦略逊半筹而已,下手看似狠辣。
但不知是她有意避开杨谦的人身要害,还是气急败坏的情况下有失准头,连续两剑都有些走偏。
杨谦右手还没拍到她的胸口,冰雪剑刃已如闪电袭来,于是迫不得已微屈双腿,上半身呈现九十度的弧度向后仰躺,在电光火石之间逃过一劫。
熊璎珞咬着红唇,秋水粼粼的眼波藏着无限羞涩,一剑又一剑,绵绵不绝的追着杨谦横劈竖砍。
“死色鬼,今日纵然是死,我也要切下你两片肉。”
杨谦不停施展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步法,跟她巧妙周旋,在绵密的冰雪剑气之中左闪右避,辗转腾挪,每次都是能妙到毫巅的化解她的攻势。
在河边交手的时候杨谦就摸清了她的功法,她修炼的是凝冰术,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曾经吃过什么天材地宝,一身灵力深不可测,但她的拳脚兵刃功夫,招式相对粗糙。
兴许是她不适合修炼熊慈霸道绝伦的沙场功法吧。
萧狂鸣独孤傲最初看戏时还在偷偷提防,随时准备出手支援杨谦,以防遭遇不测。
看着看着,二人的眉头渐渐皱起,心惊不已。
去年他们就无意中察觉到这位世子爷身怀绝世武功,且在刻意隐瞒,这几个月他们也从不同渠道见识到世子爷的身手。
特别是前天晚上的皇宫之战,萧狂鸣更是与荼冷杨谦联手对付过深藏不露的皇帝萧元鹰。
当时三人联手锐不可当,寥寥几招就击杀了萧元鹰,萧狂鸣并未见识过杨谦的真正武功。
此刻亲眼看到杨谦施展妙不可言的上乘步法,在熊璎珞的剑气之中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彻底震惊。
在他们看来,世子爷不仅仅拥有深不可测的灵力修为,拳脚功夫堪称是当世一流,比之他们也是不遑多让。
萧狂鸣独孤傲自忖哪怕是他们面对杨谦,百招之内恐怕也是难分轩轾。
二人心有所感,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似乎都在感慨:“世子爷藏的好深,连我们这些人都被他蒙骗了……”
随着二人的打斗动静越来越大,闻讯而来的观众越来越多,酒楼外的街道两端层层叠叠挤满了人,便是附近的楼房阳台也聚集了不少观众。
熊璎珞那身雄浑的冰雪灵力运转到极致后,凛凛寒气不断从她的长剑滋生,然后朝着四周空间扩散。
很快,三十多度的初夏时分,附近的地面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杨谦心中颇为恼火:“这臭娘们的修为真高,一百多招竟然拿不下她,把我的底全漏了。”
他不愿在大街上当众暴露自己的所有底牌,特别是炉火纯青的斩飞叶刀法和金鳞剑意。
自知赤手空拳根本奈何不了熊璎珞,再打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于是趁其不备,迅速退出剑气笼罩范围,黑着脸朝萧狂鸣独孤傲喝道。
“你们两个别看戏了,赶紧出手把她拿下。她不是我的女人,而是三绝圣门的圣女,熊慈的曾孙女。”
“啊?”
萧狂鸣独孤傲顿时大为震惊,这女人不是世子爷的桃花债,而是熊慈的曾孙女?
熊慈是谁?
萧家皇室最后的底牌,三绝圣门创立者,毕生以维护萧家皇室为己任。
数月前,他曾率领三绝圣门的高手在镇海寺刺杀世子爷杨谦,一口气斩杀数十名玄绦卫士和数百名金吾卫将士,最终力竭而死。
此女若是熊慈的后人,三绝圣门的圣女,那跟杨家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呀!
但是,他们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觉得此女跟世子爷不像仇人,更像是……
怨偶!
罢了,不管是仇人还是怨偶,世子爷既已发话,他们也不敢袖手旁观,于是大踏步走到杨谦前面。
萧狂鸣优哉游哉的抬起右手,就是一记遮天蔽日的天煞神掌迎着熊璎珞拍去。
天煞神掌也是至阴至寒的功法,跟熊璎珞的凝冰术异曲同工,都是冰系功法。
他那深邃如海的灵力,在空中蓦然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寒冰手掌,晶莹剔透,寒气森森,裹挟着泰山压顶的恢弘气势砸向熊璎珞。
寒冰手掌似慢实快,似乎要将附近这方世界完全冰冻。
相距近一点的围观群众,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丢到了凛冽刺骨的北极玄冥岭上,森严彻骨的寒意几乎要吞噬他们的热量和生机,于是忙不迭向后逃跑。
“妈呀,好冷,这就是江湖第一高手的实力吗?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天煞神掌!”
“这一掌要是拍在我身上,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呀?”
“呸,还青一块紫一块,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一掌拍在你身上,你会直接化作一摊肉泥。”
“这么恐怖吗?”
“你以为呀?这可是江湖第一的天煞神掌,当今之世除了雒京王和左卫大将军,就数他最强了?”
熊璎珞连续斩出一百多剑,虽然没有挨到杨谦衣角,但心里郁积的对杨谦扒她衣服尽数看光的那口怨气渐渐泄了。
泄气之后,其实相当茫然。
而萧狂鸣这一记惊世骇俗的天煞神掌击溃了她的茫然,她隐约意识到,她可能会死。
于是二话不说,急忙张开双臂如蝴蝶展翅后退,在冰掌落地的瞬间逃出生天。
那个巨大冰掌势不可挡的砸下,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砸出一个深达半丈的掌印,附近的地面隆隆摇晃了两下,就像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局部地震。
看戏的群众遭到余波的冲击,左右晃了晃,无不骇然失色。
第596章 她跟到王府了
被萧狂鸣一掌逼退的熊璎珞,飘然掠到一座阁楼的楼顶,衣袂飘飘,长剑斜指。
她的俏脸之上,幽怨之意更增几分,娇声道:“杨谦,你这色鬼就不敢亲自跟我分出高低吗?”
杨谦微微仰起头,负手于后,傲然道:“熊璎珞,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堂堂雒京王世子,凭什么要跟你一个亡国杀手分高低?”
熊璎珞被他噎的无言以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讷讷道:“你……你这混球……不是人……”
虽然,抖胸幅度小的可怜,因为没啥可抖。
独孤傲本来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擒杀熊璎珞,待见二人又开始斗嘴,只得停下前进的脚步,饶有兴致的站在旁边看戏。
杨谦淡淡哼了一声,却没有搭话。
在他看来,不过是战斗时无意中撕烂了熊璎珞的衣裳,看了一眼她那平平无奇的胸前风景。
就那个微不足道的飞机坪,根本就没什么可观之处,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在女频,一个在男频,郎无意妾有情,杨谦丝毫没放在心上的事,熊璎珞却念念不忘。
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要拿杨谦怎样,但起码要找杨谦讨个说法。
萧狂鸣独孤傲又迷糊了,一脸疑惑的望向杨谦。
不是!
世子爷,你不是说她是熊慈的后代,心怀不轨的刺客嘛?
我们看着,这个刺客怎么有点不同寻常,杀意全无,情意倒是暗藏几分。
附近街道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都在兴致勃勃的看着二人,不时窃窃私语,其中隐藏着不计其数的玄绦卫士。
杨谦心中泛起嘀咕。
不对劲!
十二分的不对劲!
本该恨他入骨的熊璎珞,剑气中貌似没有多少杀气。
而他,也对熊璎珞恨不起来。
尽管他亲手杀掉熊慈,跟熊璎珞算是血海深仇。
“这娘们怎么回事?她不下杀手,我怎么也舍不得杀她呢?”
杨谦眸光闪烁不定,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道:“熊璎珞,你要是想杀我,最好快点动手,否则我就回家吃饭了。”
熊璎珞忌惮的看了看萧狂鸣独孤傲,撅嘴埋怨道:“死色鬼,有本事你别让萧狂鸣独孤傲插手呀,我们单打独斗,我必杀你。”
杨谦冷笑着摇了摇头,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原来是个傻妞,这种蠢话也说的出来,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都说胸大无脑,她的胸也不大呀,照样没有脑子。”
杨谦不想跟她打嘴仗,男频不玩女频的套路,转身就朝酒楼外的马车走去,潇洒的向后扬了扬手:“要想杀我,就追上来吧,我不陪你玩了。”
来到马车旁,仆从揭开车帘,杨谦信步钻进马车。
独孤傲大步走到马车旁,指着屹立在阁楼之上的熊璎珞,讪讪道:“世子,这个女刺客怎么处理?”
杨谦右手挑着帘子,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处理?你去杀了她吧。”
“啊?”独孤傲彻底懵了,可怜兮兮的望向萧狂鸣。
对世子殿下不利的刺客当然应该杀之而后快,问题是这个女刺客从头到尾都不像是来搞刺杀的,而是像个被抛弃的怨妇来求夫君复合的。
只不过她死鸭子嘴硬,死活不肯堂而皇之说出那句话。
这就难办了。
萧狂鸣老奸巨猾的耸了耸肩,挥了挥手,指挥车队返回雒京王府。
独孤傲愣愣的挠了挠头,最后迷惘的瞅了瞅熊璎珞,悄悄嘀咕两声。
“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刺客怎么能不杀呢?”
萧狂鸣独孤傲护送杨谦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朝雒京王府驶去。
那些看客见雒京王府得人说走就走,竟然没有处理那个女刺客,都是一头雾水,开始津津有味的讨论起来。
“嘿,世子走了,这可奇哉怪哉,他们竟然没杀这个女刺客。”
“什么女刺客?你眼瞎呀,看不出这女的是世子的女人?”
“不会吧?女刺客是世子的女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白痴,这还要看吗?你瞧瞧那女人的满脸幽怨,明显是被世子伤害过,肯定是世子拔吊无情的抛弃了她。”
“哦,这倒也是。世子爷本来就是好色无厌的纨绔,前些年不知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这女的肯定是受害者之一。”
“虽说世子爷近年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特别是白狐公主李落蕊嫁进王府之后,世子爷已经很少在外面寻花问柳,但曾经欠下的情债,迟早要还的呀。”
熊璎珞如同仙女一样在高楼上卓然而立,怔怔瞧着杨谦的马车渐行渐远,思忖片刻,迅速收剑入鞘,娇俏身影追着马车而去。
萧狂鸣独孤傲等高手听到后面响起风声猎猎,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笑道:“世子爷,那女刺客跟着我们马车来了。”
杨谦的修为仅比萧狂鸣略逊一筹,与独孤傲在伯仲之间。
独孤傲都能听到熊璎珞的动静,他焉能听不到?
他挑起车窗的帘子,眸光深邃的看了看亦步亦趋跟在马车后面不知所谓的熊璎珞,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
“该不会是因为我看过她的胸脯,她就赖上我了吧?呵,这个时代的女人都这么纯情吗?”
转念一想:“熊慈是个铁心丹心的老英雄,我佩服他,若熊璎珞不计前嫌,放弃找我寻仇,我倒是不介意收留她,收留她就等于全盘接收三绝圣门的势力。”
自镇海寺一战后,以熊慈为首的三绝圣门主要高手死伤惨重。
但熊慈在萧家皇室的支持下,暗地经营三绝圣门数十年,肯定还有一些高手。
蜂勇卫密探就曾说过,三绝圣门最少还有二十多名一流高手潜伏在雒京城中。
要说这些人能掀起多大风浪,杨谦当然不信,但这些人若是偷偷摸摸搞暗杀,有一搭没一搭的跳出来,就像苍蝇一样防不胜防,有点恶心。
要是能以熊璎珞为纽带,收服三绝圣门的残余势力,也可减少一些后患。
“别管她,让她跟着,看她意欲何为。”杨谦轻描淡写的放出一句话。
车队大张旗鼓的穿街过巷,很快就回到了雒京王府。
熊璎珞不敢靠近雒京王府,站在远处街道深深地凝视着金光璀璨的王府招牌,神情复杂。
杨谦走出马车,独孤傲回头遥望着形单影只的熊璎珞,对杨谦似笑非笑道:“世子,那姑娘跟到府门外了……”
杨谦也被她逗笑了,运转灵力朝她大声喊道:“喂,熊姑娘,我都回府了,你想杀我就赶紧过来吧,否则就没机会了。”
熊璎珞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不敢贸然跟进雒京王府,气鼓鼓的嘟了嘟嘴,跺了跺脚,轻声骂道:“臭混蛋,死色鬼,看了人家那儿,竟然装作没事人一样……”
不争气的眼泪就扑簌簌流了下来。
杨谦还要取笑她几句,一名翠柏院的侍女迈着小步窸窸窣窣走过来,躬身行礼道:“世子,陛下请您去翠柏院一叙。”
“嗯?陛下?什么陛下?”话刚出口杨谦就大梦初醒似的拍了拍头。
是了!
因为杨镇不肯登基称帝,杨谦不能越过杨镇自立为帝,昨天杨谦艰难的说服群臣,决定先推凤阳公主萧琳为女帝,奉杨谦为皇夫摄政王。
等到过两年局势稳定,再由萧琳一纸诏书禅位给皇夫摄政王杨谦,才算是名正言顺,合符礼法。
此举固然有脱裤子放屁的嫌疑,但直接抢皇位会遗臭万年,完整的禅位流程能有效洗脱弑君夺位的千古骂名。
说白了,皇帝可以杀,但要偷偷摸摸的杀,尽量让他死于别人之手,或者死于意外事故。
同时,皇位也可以抢,但一定要抢的符合公序良俗道德人心。
如今萧琳乃是大魏国的女帝。
这两天杨谦一直忙里忙外不可开交,将萧琳安置在翠柏院后就没去看望过,昨天虽在议事厅与她见过一面,却没机会说上几句话。
萧琳守在翠柏院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急需要杨谦的安抚。
第597章 半路截胡
杨谦回头瞥了瞥表情局促的熊璎珞,一言不发朝翠柏院走去。
熊璎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到雒京王府,但她却明白雒京王府的门槛太高,危机重重,踌躇片刻就闷闷不乐的消失在街巷之后。
晾了萧琳这么多天,是时候见见了。
近半月来,雒京王府迭经变故,府里气氛远比以前更加凝重肃杀,府兵增加了许多。
几乎可以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每个角落都在府兵的巡逻范围之内,不留一个死角。
杨谦穿过重重回廊,很快走到翠柏院的正院门口,抬头就可看到珠光宝气的东院。
东院原是雒京王杨镇为杨谦未来的妻妾精心打造的庭院,几乎占据翠柏院的一半地域。
放眼望去,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可谓极尽奢华。
去年,萧琳煞费苦心的想要住进东院,可惜未能如愿。
前天晚上,杨谦血洗皇宫里的萧家皇室成员后,却网开一面把萧琳接到了翠柏院,还允许她住进东院。
住进东院原是梦寐以求的好事,但萧琳此刻心境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家人全死是一回事。
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东院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来自西秦的白狐公主李落蕊,半个月前霸占了东院的正室。
如今萧琳名义上是魏国的女帝,却被白狐公主安排在东院的侧室。
侧室,等于是妾。
都是公主,白狐公主倚仗杨谦的宠爱,短短半个月就在翠柏院站稳了脚跟,如今已堂而皇之以翠柏院的女主人自居。
尽管她并非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甚至连结婚仪式都没有举办过。
若在注重礼法的国度,白狐公主进门的方式注定她最多当个妾室。
不过大魏是鲜卑汉化的国度,胡风依旧浓郁,礼法相对荒疏。
而西秦是汉戎杂居之地,如今又是群雄割据的战乱时期,没有多少人在乎吃不饱肚子的礼法。
前晚刚进翠柏院的时候,萧琳兀自还没从皇宫之变的惨案中走出来,凄凄惶惶过了一夜。
昨儿获悉群臣推她为女帝时,虽说她清楚这个女帝只是杨家扶持的傀儡,但这条命终归是保住了。
后来亲自听到杨谦自封为皇夫摄政王,摄政王什么的,萧琳并不在乎,但皇夫那两个字她却格外留意。
她是女帝,杨谦是皇夫,她自然是杨谦的女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有杨家独揽大权,大魏不管由谁当皇帝都注定是没有实权的傀儡,但杨家的媳妇那可不一样。
即便是情知她这个傀儡皇帝只是掩人耳目的过渡做法,但她坚信只要能在被废前怀上杨家的子嗣,哪怕以后被废,她也能以杨家女主人的身份傲然屹立于大魏国。
想通这点后,萧琳认为当务之急不是跟白狐公主李落蕊争个高低,而是赶紧跟杨谦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她急急忙忙派人请杨谦来翠柏院,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在门口迎接。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琳千辛万苦把杨谦请到翠柏院,杨谦在门口被白狐公主李落蕊的侍女截住了。
金翎银弩笑靥如花的挽住杨谦的左膀右臂,笑呵呵道:“世子,您终于来看公主了,公主已是望眼欲穿。”
不等杨谦发话,就推着杨谦去白狐公主的院落。
杨谦切身感受左右两端,金翎银弩胸前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肉感,一时心情激荡,热血沸腾,迷迷糊糊走进了白狐公主的房间。
萧琳正在院落门口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盼到杨谦的身影出现在东院门口,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眼睁睁看着杨谦被那两个热情似火的侍女抢走了。
一时间,萧琳心里无比委屈,鼻子酸痛,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淌出来。
几名侍女默默低头,不吭一声。
萧琳是孤身一人来到翠柏院,这些侍女是竹韵临时指派过来的,跟萧琳并不熟络,自然不会帮她争宠,也不会胡乱说话。
当初白狐公主李落蕊是手臂受伤,打着来雒京王府求医的旗号进的府,进府后她就厚着脸皮住进东院,且住下来就没打算离开。
杨谦在她进府第一晚,就跟她颠鸾倒凤缠绵悱恻过一次。
当晚中书令曹远图在家遇刺,杨谦去曹府勘探现场时遭到太子萧承礼的埋伏,在外面流浪十天。
前晚回府后,这两天杨谦忙的不可开交,无暇跟白狐公主叙旧,心里自然憋着一股邪火。
走进白狐公主房间,只见白狐公主打扮的极为清凉,长发如瀑垂在香肩,一袭乳白色的半透明长裙包裹着玲珑剔透、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锁骨下的动人风光一览无余。
金翎银弩嘴角噙着一抹娇笑,退出房间,顺手掩上房门。
再见杨谦,白狐公主如久别重逢的小媳妇,热情的钻进他的怀里,情意绵绵。
“世子,您总算是回来了,不枉妾身为您牵肠挂肚这些天。”
美人在怀,香风拂面!
杨谦顿感意乱情迷,只觉得有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冲上颅顶,横抱白狐公主走向珠帘掩映的床榻。
白狐公主俏脸浮上一抹嫣红,在杨谦怀里发出一声娇呼。
“嘻嘻,世子,你这是做什么呀?妾身精心准备了一桌酒菜,你怎么往床上走呀?”
杨谦进屋时就注意到偏厅的红漆圆桌上摆着香气馥郁的美味佳肴,但此时此刻,美人胜过一切美味佳肴。
他在白狐公主洁白如玉的俏脸香了一口,调侃道:“先吃你,吃完了再去享受美味佳肴。”
白狐公主嘻嘻媚笑,纤纤素手在他脸上揪了一下。
“世人都说以前的世子殿下好色多情,这两年洗心革面,妾身怎么瞧着世子好像从来没改变过呀,依旧是色中饿鬼。”
杨谦把白狐公主放在榻上,含糊不清的丢下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心里想的却是:“老子辛辛苦苦穿越一场,风流一点怎么啦?不风流岂不辜负了轮回大师的一番好意?”
纱帘落下,杨谦爬上,暧昧氤氲的声音透过纱窗袅袅传出。
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的杨谦终于想起是应萧琳之邀而来,于是准备穿好衣物去侧室见萧琳。
白狐公主却像蛇一样缠住他,不让他走,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风流露骨的情话。
白狐公主不论身段还是容貌,都胜过萧琳十倍不止。
和白狐公主一比,萧琳简直像个营养不良的残次品。
萧琳长相虽然有几分精致,却少了一些惊艳。
至于身材,萧家公主几乎都是一马平川的太平公主,与杨晓涵熊璎珞算是难姐难妹。
哪怕是并不以身材着称的大楚女帝项樱,其傲人挺拔处也远胜萧琳。
“呸,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那个女人了?真是晦气。”
杨谦忍不住拍打自己的额头,突然有些失落惆怅,一手在白狐公主身上来回摩挲,心里却情不自禁的嘀咕。
“那女人去年九月发现怀孕,现在是五月初,按理来说应该要分娩了,不知生了没有?”
这么想着,顿时掠过几分懊恼:“真该死,想她干嘛?被坑了还想她,这不是妥妥的犯贱吗?”
白狐公主却是嗅觉灵敏,立刻察觉到了他在心猿意马,故作恼怒的娇哼一声:“你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在想那个女人呢?”
杨谦讪笑道:“哪有?我在想你呢!”
春宵苦短,似乎每次跟白狐公主畅叙幽情就会出事。
这不,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跑到雒京王府,送来了几份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
霎时,整座雒京王府风起云涌,地动山摇。
第598章 甘虬的慎重
“报!青奴十八万兵马逼近云中定襄,北疆告急……”
“报!山东道发兵袭占沐阳关,封锁全境,意图谋反……”
“报!河东道突然宣布进入戒严状态,封锁四方关隘,态势不明……”
“报……”
一封封急如星火的军情急报送进雒京王府快雪楼。
正在快雪楼牵头处理军政要务的中书侍郎温客行,第一时间派人去翠柏院禀报世子杨谦。
中书令曹远图死后,中书省的一切政务皆由中书侍郎代为处理,形同宰辅!
温客行朝夕伴随杨镇二十多年,学识渊博,腹有韬略,见识卓着,一身才能并不在曹远图之下。
去年曹远图自跟杨家产生龃龉以来,就没有接触过军国大事,一直都是温客行在履行中书令的职责。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
府兵来到翠柏院时,杨谦刚和白狐公主李落蕊交流过。
听到院里的丫鬟前来通报,杨谦在白狐公主俏脸舔了一口,春风满面的穿衣离去。
留下脸蛋绯红如霞娇艳欲滴的白狐公主,酥胸只裹着薄薄的银丝雪绒蚕被。
她一双妙目盈盈,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杨谦的背影,瞳孔深处似藏着千种心机。
“魏国……当真要内乱吗?这莫非就是我秦国转危为安的契机?”
翠柏院,雍容华贵的大厅里。
府兵奏报完就匆匆离去。
杨谦右手在茶几上轻轻摩挲,目光悠远凝重的望向窗外绿意盎然的青竹。
“他们……终于……起兵了……”
他嘴角掠过一抹深邃难言的弧度,视线不知不觉望向议事厅偏殿方向,停顿许久。
“老家伙,你那两个不安分的女婿终于造反了,青奴大军压境,如今已是内忧外患的危险处境,我就不信你能坐的住。”
如今竹韵等侍女还在休养,翠柏院依旧是青萝殷霞照料着。
二女一瘦一胖,一妍一媸,在肥硕健壮殷霞的衬托下,婀娜多姿的青萝简直如同仙女下凡。
回到雒京王府已经三天两夜,杨谦大多时间都在议事厅里处理军国大事。
每日膳食都是在翠柏院烹煮,由青萝亲自送到议事厅。
可以说,竹韵等人养伤的这段日子,青萝就是杨谦最宠爱的侍女。
且与竹韵等人有所不同,青萝没有经历过杨谦前身不厌其烦的骚扰调戏,对杨谦几乎没有任何戒备,时常喜欢用绵软身躯贴着杨谦按摩。
这对杨谦而言实是妙不可言的至尊体验,那若即若离的少女软糯甜香,始终令人如痴如醉。
即便是刚在白狐公主那里享受过一顿饕餮盛宴的杨谦,此刻在青萝青葱玉指的温柔抚摸下,也陶醉其中。
他半眯着眼,嘴角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哂笑。
他笑的不是别人,而是如今在快雪楼主持政务、形同中书令的中书侍郎温客行。
青奴大军压境,熊琳薛筱起兵叛乱,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居然只派了一个侍从来翠柏院传递消息,而没有亲自前来。
“呵呵!这死胖子如今也有点摆谱了。先有蜂勇卫中郎将任逵,阳奉阴违,不把我放眼里,如今就连这个老师也跟我离心离德了。”
杨谦斜靠在太师椅上,一边享受着青萝的按摩,一边用手指百无聊赖的摩挲着脑门。
“看样子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太过独断专行,没有跟他们商议,引起了温客行的抗议呀。”
他目光忽然变得阴冷,嘴角翘起一个轻微弧度。
“也罢,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毕竟不是亲手提拔的官员,骨子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觉得你们都比我强,一个个看不起我,是吧?真以为没有你们这些老家伙辅导,我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他轻哼一声,压低声音对青萝说道:“青萝,派人去请甘虬郑书宁来翠柏院。”
青萝应了一声,莲步轻移走到侧门,挥手招来两个府兵,小声嘱咐了几句。
那二人匆匆离开。
不到一刻钟,府兵领着一袭青衫的甘虬匆匆赶来。
甘虬自两个月前来到雒京王府,就被杨谦安排在快雪楼,以幕僚身份跟随温客行熟悉军政事务。
如今几个月悄然过去,是时候该他发光发热了。
“参见世子。”甘虬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杨谦春风和煦的挥了挥手:“不用多礼,请坐。”
甘虬施施然起身,在右侧椅子上斜斜坐下。
“这段日子你一直在快雪楼跟班学习,那几份军报,相信你看过了吧?”杨谦直接开门见山。
甘虬神情凝重的点头道:“世子所说的军报,应该是指青奴犯边,山东道和河东道叛乱吧?这些军报属下已经知晓。”
“既然你已知晓事情的原委,不知有何高见?”杨谦右手中指富有韵律的在红漆桌面轻轻敲打。
青萝亲自给甘虬斟了一杯茶。
甘虬彬彬有礼的从青萝手里接过盖碗,揭开杯盖放在桌面上,饶有深意的看着袅袅升起的氤氲水汽,声音轻缓。
“世子,以属下愚见,青奴方面暂不足惧,靖北侯在三大靖边都护拥兵已近七万,足可抵挡青奴的十八万大军。”
“至于山东道和河东道叛乱之事,按照以往之经验,平叛本来应该从速从快,只是……”
说到此处,甘虬突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杨谦挑了挑眉:“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他就挺讨厌古代人神神叨叨的样子。
甘虬左右瞥了瞥,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最后落在为杨谦按摩的青萝身上,似笑非笑。
杨谦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盯着谨言慎行的甘虬。
他当然明白甘虬眼神传达的意思。
然而青萝等贴身侍女乃是杨镇精心为他培养的侍女,忠诚自然不用怀疑,几乎随时可以坦诚相见,赤诚以待。
怀疑青萝,就等于怀疑杨镇。
杨谦怫然加重语气:“青萝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说。”
甘虬神情淡淡,敷衍的笑了笑,既没有反驳杨谦,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故作淡漠的端起盖碗,悠然抿了抿茶。
青萝本来低眉垂首为杨谦按摩肩膀,意识到氛围不对后,秀手顿了顿,宛转蛾眉扫过甘虬,眸中浮现一丝幽怨,扁嘴道。
“世子,既然您和甘先生有要事相商,奴婢就暂且退下,有事您唤我一下。”
不等杨谦搭话,她如花间蝴蝶翩跹离去,留下一抹沁人的香风。
直到青萝的倩影消失在侧门后,杨谦才略微不满的横了甘虬一眼:“现在可以说了吧?神神秘秘的。”
闻言,甘虬并没有立即抒发己见,而是缓缓站起身,一双凛凛有神的眸子扫过客厅四周,微笑道:“世子,属下没有修为,但世子修为高深,不知房间周围有没有六耳?”
杨谦知道甘虬性格沉稳,深谋远虑,见识卓越,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客厅周围肯定埋伏了很多人,原因很简单,雒京王杨镇退居幕后,如今他是大魏国最为位高权重的人,不知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为了保护他,翠柏院里里外外,明里暗里不知埋伏了多少玄绦卫士。
就说这间客厅,连杨谦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在用眼睛和神识关注着。
杨谦领会到了甘虬的言外之意,肃然点了点头,厉声朝门外吩咐:“萧大统领,立刻撤掉大厅外面所有暗卫,所有人退到五丈之外,确保大厅外面没有任何人偷听,胆敢用神识探查厅内动静者,以敌国细作论处,杀无赦。”
“遵命!”
萧狂鸣铿锵豪迈的声音响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锐利的风声。
“现在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杨谦目光凛凛的盯着甘虬。
同时他心里颇为讶异,甘虬究竟想说什么?竟然如此慎重?
第599章 不当棋子,你来执棋
当所有人都远离客厅,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甘虬才轻声说道。
“世子,按照历史惯例,勘定内乱应该从速从快,千万不能给叛军发展壮大的机会。”
“但……”甘虬故作高深在这停顿了一下,继续侃侃而谈。
“但这次山东道和河东道的叛乱,明显是王爷煞费苦心推动的,如何处理,确实需要仔细斟酌。”
杨谦一脸玩味的笑了笑,浅浅目光落在甘虬身上。
“原来你也看出这是老头子的圈套?你眼光果然狠毒。”
“老头子这是在给我扫清障碍呢。他知道自己所剩时间不长了,故意躲了起来,给外人营造出一种他已经死了,我镇不住场子的错觉。”
“现在看来,熊琳薛筱应该是上当了,急不可耐的跳了出来。”
甘虬低着头,似在凝神倾听杨谦的话语,但那双如渊如海的眸子明显证明他在深思。
等到杨谦说完,他才悠悠抬起头,视线眺望着房梁,嘴角掠过邪魅一笑。
“是呀,王爷智珠在握,手握日月摘星辰,熊琳薛筱的确被他骗的团团转。”
“如我所料不错,王爷既然下了一盘这么大的棋,肯定还有无穷后手,随时可以收拾熊琳薛筱。至于气势汹汹杀来的青奴贼寇,更是不值一提。”
“可是……”他的话再这里戛然而止,头颅微微向下移动,湛湛有神的的眸子死死盯着杨谦。
“这样的安排,世子,您真的需要吗?或者说,我可以换一个说法,这是您应该选择的路吗?”
他的那个眼神重达千钧,瞬间让大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似乎完全冻结,就连杨谦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甘虬的话深刻隽永,点到即止,杨谦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却又没能完全领悟到。
他深呼吸两口气,冷如刀锋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紧甘虬,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什么叫这是我应该选择的路吗?”
甘虬笑了笑,道:“世子,属下最近夜观天象,发现诸天星辰呈现万古未有之大变,消失了数万年的地脉灵力有复苏的迹象。更诡异的是,诸天神佛,妖魔鬼怪似乎也在回归……”
嘭!
正在百无聊赖把玩茶杯的杨谦听到甘虬的话心神俱震,一不留神打翻了茶杯。
杯中茶水倾泻在桌面上,迅速流淌到桌边,然后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无比震撼,心里顿时掀起太平洋海啸。
“不是,这家伙也是穿越的吧?和我是同一个系统?都是三界轮回大使?这么隐蔽的故事设定他也知道?”
茶水打翻引起的动静打断了甘虬的讲述,他诧异的看向杨谦。
“世子,您怎么啦?莫非是属下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引起您的不快?”
杨谦尴尬的咳了一声,连忙将茶盏重新摆好,从桌角掏出一块抹布擦干桌上的水渍,似笑非笑的凝视着甘虬。
顿了半晌,他出其不意的询问道:“奇变偶不变……”
甘虬额头出现一个问号的形状:“嗯?鸡变藕不变?世子,此乃何意?”
杨谦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甘虬的表情变化,想看清他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
但甘虬的表情无比真诚,那种疑惑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杨谦平复一下心境,很快毫无症状的大喊一句:“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
甘虬双眼瞪得跟夜明珠一样大,上半身不由自主的微微后倾,心里却在悄悄嘀咕。
“世子莫不是中邪了?”
杨谦心里一个咯噔,这老小子真的听不懂。
他不是穿越来的?
可是,夜观天象真有那么玄乎,连人皇印即将解封,天地灵气即将复苏这等天地隐秘也能看的出来?
杨谦呵呵一笑,朝甘虬尴尬的摆了摆手,道:“甘先生的观星术神乎其技,着实让本世子大吃一惊,佩服佩服!”
“那个,先生,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甘虬定了定神,微微一笑:“世子有所不知,属下少年时曾在江南一座荒废许久的道观捡到一本古籍,那本古籍是用上古时期的文字书写,玄奥无比,艰深晦涩。”
“属下不才,勉强读了几本书,但那本古书上的字,却连一个都不认识。”
“但属下勤学好问,带着那本古籍遍访大江南北的博学鸿儒,总算是翻译出了其中的一个篇章。”
“而那个篇章讲的就是上古时代最为玄奥的观星术。”
“属下资质鲁钝,穷十年之功才堪堪入门,勉强掌握了一些粗浅的观星术。”
“不知是属下胡乱钻研学艺不精,还是上古时期流传的观星术不适用当今之世,以前属下观星卜运时灵时不灵,时常被亲朋好友笑话。”
“但最近这段时间,随着属下无意中发现天地灵脉复苏,诸天神佛妖魔鬼怪有回归的趋势,我那时灵时不灵的观星术越来越准了,真是咄咄怪事。”
杨谦表情就像湖面一样风平浪静,心里却像海面一样惊涛骇浪,暗自道:“这甘虬有点意思,也有点本事,难怪当初项樱项褶在楚国巧施瞒天过海之计算计五大世家,几乎欺骗了天下人,唯独被他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看样子他在荒废道观捡到的那本古籍非同小可,极有可能是上古时期留下的秘术。”
“呵,轮回大使修改故事设定距今不到一个月,上古时期的秘术就开始登场了,接下来估计会有更多遗迹出现。”
“如此说来,青奴来犯,熊琳薛筱叛乱的确已经不是首要之务。”
他收起心里纷至沓来的诸般念头,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哦?你的观星术越来越准了?”
话到这里停顿了两秒钟,又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你能否看出,未来天下大势如何?我该何去何从?”
甘虬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门外,然后收回目光,郑重其事道:“不瞒世子,这就是属下想跟世子说的话。”
“如今杨家气运滔天,当今之世没有一个家族可与匹敌,但九成九的气运都系于王爷一人之身。”
“世子殿下虽然也拥有不可小觑的气运,但归根结底,您的气运都是依托王爷儿存在。”
“您就像是长在参天大树上的一棵小草,树在,您在,倘若有朝一日这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塌,您的气运也会风消云散。”
“嗯?”杨谦眸中绽放出一抹犀利无比的寒光,冷冷的盯着甘虬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甘虬丝毫没有被杨谦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凛寒气所慑服,若无其事的续道。
“不错,世子殿下这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形容的极为贴切。”
“如今的世子殿下确实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您所拥有的一切,如气运,权势,地位,都是依托王爷而存在。”
“一旦王爷不在了,您觉得,以您今时今日的威望,能坐稳魏国第一人的宝座吗?镇得住那些文武兼备飞扬跋扈的文臣武将吗?”
“王爷这些年提拔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堪称人中龙凤,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奇才。”
“先不说熊琳薛筱已经揭竿而起,那些正在徘徊观望的封疆大吏,又有几个会心甘情愿的匍匐在您的脚下?”
甘虬知道这番话的分量颇为沉重,所以说到此处就适可而止。
毕竟,他并不清楚杨谦能否从他这番话里悟出一点东西。
杨谦显然是听懂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从魏国流浪到楚国,亲身经历了一次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阴谋诡计,通天棋局。
他的战略眼光不知不觉成长到了一个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知道甘虬的意思,万古未有之大变即将到来,而他的能力,他的威望不足以支撑着他在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中独占鳌头。
“所以呢?你有什么好建议?”杨谦声音沉稳有力。
甘虬对杨谦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颇为满意,这才是成大事者的必备素质。
他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幻几番,有些忌惮的瞅了瞅门外,缓步走到杨谦身旁,附在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跳出棋盘,不当棋子,你来执棋。”
杨谦心中一凛,飞快的转动念头,旋即明白过来。
“呵呵,有点意思!我就知道,甘虬是上天送给我的宝贝。”
第600章 潜入河东道
河东,上党地区,某座不知名大山里。
一条人迹罕至的古道上,杨谦冷冷挥刀砍死最后一名拦路的劫匪,顺手扔掉那把鲜血淋漓的断刀。
他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掉手上的血迹,然后抬起头,冲着不远处一棵表皮斑驳的古树大喊一声。
“甘虬,都解决了,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古树之后,一棵头发蓬松如同杂草的脑袋钻了出来,一双复杂幽怨的眸子扫了扫遍地的尸骸,屁颠屁颠跑了出来。
“哎,世子殿下,如今薛筱已经拥立晋王萧承敬为帝,公然与杨家决裂,对抗朝廷,河东之地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拦路打劫的山匪,你为何一定要带着我来开个鬼地方?”
杨谦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边走边笑:“不是你说的,要我跳出棋盘,不当棋子?现在我彻底跳出王爷的棋盘,你又不乐意了?”
甘虬快步追上杨谦的脚步,苦笑着咳声叹气:“我的世子爷,属下的确说过这话。可跳出棋盘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你选哪一种不好,为何偏偏要单枪匹马来河东道杀薛筱呢?”
“薛筱当了六年的河东道大都督,虽不敢说河东道是铁板一块,但他敢于拥戴萧承敬跟杨家叫板,足以证明他有足够的把握收拢河东道的所有力量。”
“先不说他临时拉起来的十几万叛军,单就曾经的大都督府就是高手如云,世子殿下你修为虽高,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重兵把守的大同府杀死薛筱?”
“好吧,就算世子殿下您神功盖世,有万夫不当之勇,当真冲进大都督府杀死薛筱,您又如何从虎狼窝里安然撤退了?”
一阵山风掠过绿意盎然的树梢,送来了一抹久违的清凉,驱散了盛夏的最后一抹暑气。
越过一座蓊蓊郁郁的山岗后,残阳正在绽放着最后的余晖。
杨谦看到前方流淌着一条清澈幽深的山涧,立刻乐不可支的冲了过去。
二话不说,捧起沁人心脾的涧水就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又将水泼在脸上。
“爽!”
“离开雒京城半个月,偷偷摸摸渡过大河来到河东地区,今天算是最惬意的一天。”
喝完水后,顿感神清气爽的杨谦一屁股坐在青石滩上,尽情的呼吸清新的空气。
紧随其后的甘虬也是急不可耐的掬了几把水喝饱,重重的吐了几口浊气,然后从身后的布囊里掏出几块肉饼递给杨谦。
“世子,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山涧旁歇息吧。”
杨谦接过肉饼就如饿死鬼投胎撕咬起来,很快就风卷残云的消灭一块半斤重的肉饼。
甘虬连忙又递来一块,杨谦顺手接了。
由于前面吃了一整块肉饼,吃第二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斜躺在青石滩上,拿一块一尺高的石头当枕头,若有所思的眺望着从树枝照射过来的夕阳美景。
“甘虬,这些天我们一直尽量挑选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赶路,可即便在如此荒凉的深山野林里,也足足遇到了大大小小十几波拦路打劫的土匪。”
“到底是河东道一直以来就治安太差,匪患丛生,还是因为薛筱起兵造反才引起时局动荡?”
甘虬在杨谦旁边挑了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坐下,慢悠悠的咬了一口肉饼,沉吟片刻,方道。
“自古以来河东山区就是匪患丛生之地,不说兵连祸结的战乱年代,就是太平时期都很难完全消灭匪患。”
“再者,这几年薛筱野心勃勃想在河东道割据称王,进而图谋霸业,但大魏国实施的军政分离制度,导致身为大都督的薛筱很难掌握太多兵源。”
“按照大魏制度,河东道大都督最多只能节制大同府周边十二卫府的一万五千兵马,就这点兵马完全不足以支撑薛筱的野心。”
“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扩充兵源,薛筱这些年一直在养寇自重,据说河东很多穷山恶水之地的匪徒,其实都是薛筱私下扶持起来的。”
“这些人平时都以土匪自居,等到薛筱振臂一呼,他们立刻就能转化为一支不容小觑的叛乱力量,最近河东突然冒出来的十几万叛军,估计就是这样来的吧。”
杨谦停止撕咬肉饼,心事重重的拎着半块肉饼怔怔出神,自顾自盘算着心里的念头。
“那老头子故意退居幕后,四处放出风声说他已经死了,从而引诱熊琳薛筱起兵造反。”
“如今熊琳薛筱终于如他所愿,一个扶持晋王萧承敬称帝,一个扶持齐王萧承义称帝,在太子萧承礼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萧承敬萧承义这两个皇子明显比我扶持的凤阳公主萧琳更为名正言顺。”
“熊琳倒也罢了,山东道地势平坦,即便熊琳勉强组织了十万叛军,肯定扛不住南北衙禁军的雷霆一击。”
“但河东道不一样呀,这里多的是崇山峻岭,多的是险峻关隘,薛筱依靠着山匪组成的十几万大军割据称雄,老头子想要勘定叛乱并不容易呀。”
“不过老头子向来谋定而后动,他既然精心策划了这一切,肯定还有源源不断的后手。”
“我就是好奇,老头子该如何铲除薛筱呢?”
“呸!我想这些干嘛呢?老头子以大魏为棋盘,以天下人为棋子,自以为手握日月摘星辰,我若按部就班的按照他的布局去对付熊琳薛筱,赢了,世人只会说他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输了,也只会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既然我决定跳出棋盘,不当棋子,力争当执棋人,那就不要去想老头子会如何落子,而是思索该如何以一己之力杀掉薛筱,平息河东道的叛乱。”
“这事的确非常困难,但越是逆水行舟,越能证明我的能力。”
“乱世将至,人皇印即将解封,天地灵力即将全面复苏,五年之后,诸天万界神仙妖魔即将降临人界,若是连区区一个薛筱都对付不了,谈何直面诸天万界神仙妖魔鬼怪?”
他心里的诸般想法纷至沓来,手里头不知不觉增加了几分力度,不经意将那块肉饼捏成一团。
这时,密林深处忽地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眼里跳跃着妖异诡谲的光芒。
光芒之后,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弥漫开来。
第601章 暗夜魔君
夜幕很快笼罩了这方天地。
连续几天几夜的赶路,即便杨谦如今的修为达到了半步筑基,却也感觉有些精神不济。
他啃掉最后一点肉饼,走到山涧下游,涧水较深的地方洗了一个澡,找到一处碧草如茵的地方躺下歇息。
“真是惬意!”
他伸了一个懒腰,仰望着漆黑苍穹刚冒头的几颗星星,心情格外激荡。
渡过大河钻进河东山区以来,他前前后后遇到了十几路拦路打劫的土匪,杀了至少一百号人。
然而这些土匪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九成以上都没有修为,只有十几个练气期一二层的垃圾。
杀这样的小角色于他而言用处不大,十几个人才勉强助他提升了一个小境界,从练气九层提升到半步筑基。
“该死的三界轮回大使,什么狗东西。你大概是番茄史上最废物的系统,没有之一。”
“你改变小说设定也就算了,杀一个同境界的敌人提升一个小境界我也能理解,可是我升一级,整个世界得修炼者都同时升一级,这就有点扯淡了。”
“我辛辛苦苦杀了那么多人,也就萧元鹰那狗皇帝助我提升一个小境界,其他人完全不顶用呀。”
他躺在青草地上思前想后,却没注意到远处的密林深处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在悄悄靠近。
那双古怪的绿眼后面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所过之处,凡是被触碰到的花花草草立刻枯萎凋零。
“桀桀桀……四万年了,封印终于消失了,美味的人间,老子回来了。”
“苍天呀,大地呀,你们可知道老子这几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老子当年好歹也是威震天下的大乘境魔君,在这镇魔封印日以继夜的消磨下,如今沦落成筑基初期的小蝼蚁,悲催呀!悔恨呀!”
“好在上苍待我不薄,刚破印而出,就遇到了一条如此气焰熏天的吞天巨蟒气运。”
“只要吞噬此人的滔天气运,我暗夜魔君的神魂重伤必定可以修复,修为必定可以提升一个大境界,恢复到金丹期。”
“多么美味可口的猎物,老子来享用了。”
眼看那道悬挂着绿眼的黑色身影正在一点点逼近,杨谦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微弱的警兆。
“嗯?什么情况?我怎么突然心绪不宁?”
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正在呼呼大睡的甘虬。
这落魄书生没有修为傍身,这些天跟着杨谦跋山涉水,早就疲惫不堪了,吃完肉饼倒头就睡。
被杨谦的石头砸在胸口,正在口水悠悠的甘虬猛地醒来惊呼。
“什么情况?”
甘虬匆匆擦掉嘴角的口水,睡眼朦胧的望向杨谦。
杨谦慢慢坐了起来,脑袋旋转一圈,四处瞅了瞅。
“我突然心神不宁,你赶紧算一下是不是有事发生?”
“算?”睡眼惺忪的甘虬脸色有些难看,“我的世子殿下,属下懂得是观星术,只会通过观看日月星辰预测天地气运,不是占卜算命的街头卦师。”
杨谦的声音加重几分:“那你就看看天上的星辰……”
他情不自禁举手指向苍穹之上,抬头看时,顿时惊的一跃而起。
“卧槽!怎么回事?星星怎么不见了?”
甘虬也忍不住抬头望去,但见头顶根本没有一颗星星,而那种漆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这时旁边的树丛后面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星星都被吃了,小可爱,你这身磅礴的气运也将成为本尊的补品。”
随着话音响起,一双如同鬼火的绿眼恶狠狠扑向杨谦,四周猛地泛起一种腥臭刺鼻的异味。
那感觉就像是成千上万的死鱼正在腐烂。
甘虬看到黑暗中突然亮起的那双恐怖至极的绿眼,吓的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瘫软在地。
杨谦却是早就跟妖魔打过交道,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并不害怕,急忙运转阴阳逆神功一拳砸向那对绿眼。
“哪来的狗东西,真以为本世子是好欺负的?”
“嗯?半步筑基?”那双绿眼后面的黑色魔影似乎有些忌惮杨谦的修为,连忙避开杨谦的拳罡,向上飘走。
杨谦但觉眼前有团黑到令人发指的模糊黑雾飘过,一时手痒,尝试性的反手斩在那团黑影上。
以他半步筑基的修为,一身灵力全部灌注在手掌上,掌沿之锋利已经不逊于寻常的刀剑。
他原以为这团来历不明的黑影多半是虚幻的,一掌斩下多半会像穿过烟雾一样轻松穿过。
不曾想手掌如快刀斩豆腐一样,穿过暗夜魔君外面那层薄薄的黑雾后,突然斩在一团坚韧如同皮革的身体上,旋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
“咦!居然是实心的?有点意思呀!”
杨谦怕的是这玩意儿形同魂体,寻常的拳脚攻击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待见这玩意儿竟然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尽管他的身体非常结实,却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魂体更好对付。
暗夜魔君在夜空中一掠而过,轻轻哼了一声:“真是倒反天罡,区区一个连筑基都不到的蝼蚁竟敢对本尊出手。待本尊吞噬你的磅礴气运后,一定把你剥皮抽筋,用噬魂咒折磨你的神魂一万年。”
听着暗夜魔君那愤愤不平的怒吼,杨谦不禁挑了挑眉:“本尊?噬魂咒?嘿,升级很快吗,这么快就出现了自称本尊的怪物了。喂,见不得光的怪物,你是什么来头?可以跟我们说说嘛?”
暗夜魔君漂浮在半空中,四周原本被无穷无尽的黑烟黑雾完全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但暗夜魔君那双闪闪发光的绿眼撕破了黑暗的遮天大网,给这方荒凉冷寂的山涧铺上了一层莹莹绿光。
听到杨谦那漫不经心的调侃,一直习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凡人蝼蚁的暗夜魔君破了个大防,怒吼连连。
“反了天了,你这该死的蝼蚁,不但不主动钻进本尊的肚子成为本尊的养料,还敢对本尊出言不逊,看本尊这就将你扒皮抽筋。”
伴随着绿眼而动的庞大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杨谦俯冲下来,一张堪比虎口的巨大黑洞似欲吞噬万物。
今日的杨谦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
经历过无数生生死死的杨谦早已百炼成钢,当即表情平静的冷笑一声,侧身避开那团黑影的饕餮大口,顺手又是一记凌厉的手刀斩在黑影之中。
噗!
虽然他的手掌立即被那触感如同皮革的黑色身影震退,但他隐隐听到黑影发出闷哼一声,轻微的声音中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疼痛。
他知道,他的攻击对黑影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
“哟,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原来不过如此。笨的跟头猪似的,只会梗着脖子向前冲,连我这毫无技术含量的手刀都躲不开呀!”
暗夜魔君气得黑影剧烈颤抖,忍无可忍的大吼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要不是老子被那该死的镇魔封印压榨了几万年,一身魔气不到鼎盛时期的亿万分之一,就凭你这狗屁不通的粗浅修为,老子打个喷嚏都能粉碎你一万次。”
“镇魔封印?几万年”杨谦听到这几个字,心尖儿猛然跳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跳出来一头历史悠久的老魔头了。
他像头傻牛一样横冲直撞,压根不会转弯,也不会闪避,应该是被封印折磨傻了。
“这个魔物浑身散发的魔气似乎比我的修为更强,但他如此笨拙,未必不能将他斩杀。杀了他,我肯定就能突破到筑基期。”
第602章 银狼山脉的神秘营地
暗夜魔君如同清晨的鬼影一样冉冉掠走。
杨谦快步追了上去,提起拳头就砸在那团黑影之上。
嘭!
极其沉闷的声音响起,暗夜魔君不禁哼了一声。
“兔崽子,找死!”
一声怒吼,几条黑不溜秋的烟雾从黑影之上分离出来,化作蜿蜒起伏的毒蛇扑向杨谦。
张开的血盆大口颇为恐怖。
杨谦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仓促之间抬手抓住两条黑蛇模样的黑烟,同时微微侧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条咬向他脑袋的黑蛇。
“小心呀,世子!”好不容易元神归窍的甘虬下意识大声提醒。
杨谦没好气的冲他埋怨道:“你这完全是废话,快点来帮忙呀,这魔物有点厉害。”
甘虬战战兢兢的后退两步,哭丧着脸回应道:“世子殿下,属下是个文人书生,只懂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哪里帮的上忙?”
杨谦运转灵气,双手猛地使劲捏碎两条黑蛇,但另外一条与他擦身而过的黑蛇很快又折返过来,嘶吼着袭击杨谦的后脑。
杨谦原地旋转一圈,轻飘飘闪身避开。
一回头,猛然瞧见黑魆魆的山涧边,漫山遍野都是一条条毒蛇形状的黑烟黑雾。
嘶!
杨谦但觉后背生寒,惊呼这是捅了妖魔窝了?
对付这种飘渺玄幻的妖魔,他勤修苦练的四象擒拿手,斩飞叶刀法,金鳞剑意等功夫似乎没有用武之地。
“桀桀桀……臭小子,本尊刚破除封印,状态极差,拳脚固然有些迟钝缓慢,斗不过你。然而本尊随便使出一招千魔幻影之术,就可以碾压你这个练气期的蝼蚁。”
杨谦情知在没有修炼降魔功法之前,很难消灭这个来历不明的魔影,再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微微迟疑,转身就朝甘虬跑去,边跑边纵声大喊。
“快跑,这玩意太难缠了。”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像一阵风似的从甘虬身旁疾驰而过。
可怜甘虬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密如飞蝗的长蛇状黑影铺天盖地的冲来。
“卧槽!世子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甘虬突然感觉腿都软了,僵硬的站在原地,全然忘了逃命。
眼见那凶神恶煞的长蛇黑烟即将吞噬甘虬,刚擦身而过的杨谦幡然醒悟。
“糟糕,忘了这老小子是个文弱书生。”
一转身,顺手拉住甘虬的右臂,运转全身修为风驰电掣般狂奔,先是一步跨过那条山涧,接着穿过一座蓊蓊郁郁的树林。
此时的甘虬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的速度太慢,而杨谦全速奔跑时快如奔马,拽的甘虬双腿几乎离开地面飘了起来。
形同一只巨大的人体风筝。
而狂奔时卷起的狂风如同潮水一样疯狂涌进他的眼耳口鼻,刺激的眼睛都睁不开。
尽管恨的咬牙切齿,很想问候杨谦十八代祖宗,奈何狂风冲击的他根本张不开嘴,只得在心里不停的念叨咒骂。
“苦也!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没事跟他提什么跳出棋盘不当棋子。”
“原本只是想让他摆脱雒京王杨镇的控制,当一个货真价实大权在握的雒京王世子。”
“谁知道这世子脑回路如此奇特,居然想到单枪匹马潜进河东道干掉薛筱。”
“真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宁愿放弃好端端的王府温柔乡,放弃国色天香的白狐公主凤阳公主,毅然决然来到这个兵荒马路的鬼地方。”
“哎!悔呀,当初就不该答应陪他北上,这下倒好,还没见到薛筱估计就要葬身妖魔之口。”
眼睁睁看着杨谦拽着甘虬一阵风的消失在层层密林之后,正想大显神威的暗夜魔君不由得在风中凌乱。
“真是日了狗了,这小子跑什么呀?本尊还没正式发力呢,你未必打不过我,怎么突然就逃之夭夭了?”
“你跑了,本尊吃什么呀?没有你浩瀚如海的吞天巨蟒气运,本尊怎么恢复神魂创伤?”
“不行,不能让他跑了,本尊追!”
暗夜魔君急忙收拢漫山遍野不计其数的黑烟长蛇,化作一团模糊黑影嗖的一下凌空追逐。
不知是突破半步筑基的杨谦速度太快,耐力太强,还是刚刚破印而出的熬夜魔君太过虚弱。
即便是杨谦手里拽着一个一百多斤的甘虬,化作黑烟狂追不舍的暗夜魔君始终落后一里左右。
仅仅一里左右,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在荒郊野林足足跑了十几里后,杨谦还没感到疲惫,甘虬却快支撑不住了。
尤其是被杨谦拽着的那条手臂,筋脉骨骼几乎差点撕裂,钻心蚀骨的疼痛使他龇牙咧嘴,默默哀嚎不已。
只是全速奔跑卷起的狂风一波波涌进他的嘴里,他嘴巴刚张开想要喊一声痛,一阵狂风顺势涌了进去,冲进喉咙深处,堵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手臂撕裂的剧痛并未因为他不能呼喊而消失,而是在一点点增强,甘虬想死的心都有了。
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不知跑了多远,翻过了多少山头。
直到前面的崇山峻岭之间出现一座座神秘的帐篷,杨谦意识到情况有些蹊跷,赶紧停在一座矮小的山丘旁,顺手放下甘虬。
回头看时,身后并没有那些阴森恐怖的黑烟黑雾,也没有那双狰狞诡谲的绿眼。
“呵,总算把那玩意儿甩掉了,不容易呀!”
手臂痛彻心扉的甘虬颓然倒在地上,用那只健康的手臂捂着那只形同撕裂的手臂满地打滚,嘴里哆嗦着发出嗬嗬嗬的怪异声音,很是低微。
“怎么回事?你打什么滚呀?哪里受伤了?是被妖魔伤到了吗?”
甘虬疼的只顾着打滚,等手臂的剧痛舒缓一些后,才一脸幽怨的看向杨谦。
“世子,要不我们还是回雒京城吧,我怕还没踏进大同府,我就被你玩死了。”
“我?”
不知内情的杨谦愕然指着自己。
“我怎么玩死你了?嘿,你这家伙不知所谓,本世子千辛万苦把你从那妖魔的罪恶之口中救出来,你不感谢我也还罢了,怎么还怪我呢?”
甘虬抱着受伤的手臂哼哼唧唧:“我感谢你?你把我拽的跟风筝一样飞,我的手都快被你扯断了。”
“额!这样呀!”杨谦讪讪一笑,略显羞愧的蹲下,在甘虬的手臂上摸了摸。
不摸还好,刚好摸到甘虬的受伤之处,疼的甘虬哀嚎不已。
“疼疼疼!别碰这里。”
杨谦连忙收回手,满脸歉意的陪笑道:“不好意思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你比娘们还脆弱。”
“我……”甘虬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满脸苦涩的抱怨。
“世子,当初我就说不要孤身来河东杀薛筱,你不听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携我同行?”
“你也知道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拳脚功夫,只能对付一些毫无修为的平民百姓,遇上稍微厉害点的武者和修士,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至于遇到妖魔鬼怪,我就是人家嘴里的一盘菜,于你而言就是没用的累赘。你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杨谦神情淡漠的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瞪着他:“这些废话你唠叨了半个月,几乎每天都重复一遍,有意思吗?”
“不管你愿不愿意,敢不敢来,你我已经踏进河东这片虎狼之地,这时候就算想要返回雒京都不容易。。”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要带上你,那是因为我感觉你对我很有用处,是我的福将。”
甘虬轻轻摆了一下那条手臂,哭丧着脸嘀咕:“我怎么就成你的福将了?这从何说起?”
杨谦神神秘秘笑了笑,站起身,慢慢爬上那座并不高耸的山岗,藏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之后,目光深邃的望向远处。
甘虬心里掠过一抹疑云,强忍着手臂的剧痛踉踉跄跄爬上山岗,趴在杨谦身旁,顺着杨谦的目光望去。
“嘶!”
甘虬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撼的看着前方数里之外密密麻麻的帐篷。
“这里怎么会有军队驻扎?”甘虬情不自禁惊呼一声。
在来河东道的路上,甘虬早已将河东道各州府的地图默默记在心里,特别是所有城池关隘、卫所驻地,更是重点背了一遍又一遍。
他敢拍胸脯发誓,在他的记忆中,这片距离大同府五百里的银狼山脉人烟稀少,从来没有卫所在这里安营扎寨。
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远处那些帐篷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头,从脚下的山谷一路蔓延到天边。
粗看起来最少都有四五千个。
按照一个帐篷住十个士兵来推算,前方那片驻地大概有四五万大军。
“若不是歪打正着逃到这里,谁能想到薛筱竟在如此偏僻险峻的银狼山脉藏了四五万大军?难怪他敢起兵造反。”
而在相距杨谦不到三里的一片林子里,暗夜魔君化身的那团黑影也注意到了远处的营地。
或者说他比杨谦更早一步感受到了那片营地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杀气。
“真是该死,这里怎么会有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呢?
若是本尊鼎盛时期,这几万人还不够本尊塞牙缝。
只是本尊如今虚弱不堪,连一个练气期的蝼蚁都杀不死,这数万人散发出来的杀气与我而言就像烈火一样恐怖。
还是远离这个营地吧,别一不小心被数万人的杀气湮灭了我的魔气。”
第603章 请王爷明察
杨谦和甘虬的位置刚好处在兵营卫兵监控不到的视野盲区。
但在楚国历练过一番后,杨谦深知一般有点经验的将领都会安排巡逻兵不定期巡视兵营四周。
此刻没事,不代表长久安全。
他们趴在那个山岗仔细观察完兵营的具体布局和四周地形,就慢慢向远处从容退去。
至于会不会再遇到那个阴魂不散的魔物,已不重要了。
在杨谦眼里,那个魔物远远没有这几万大军来的恐怖。
他有十足把握摆脱那个魔物的纠缠,但要是陷入几万大军的重重包围,插翅难飞。
二人沿着一条长满荆棘的羊肠小径缓缓走着。
十几里后,感觉已经脱离巡逻兵可能覆盖的巡视范围后,筋疲力尽的甘虬颓然倒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
大口大口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世子爷,我们差点捅了马蜂窝,谁能想到薛筱竟在银狼山脉藏了几万大军。”
“如此规模庞大的军队,起码筹备了五年以上,如此说来,当初薛筱刚当上河东道大都督就已经在密谋造你家的反了,你这个姐夫野心不小呀。”
心思通透的杨谦查勘一番后,确定这个狭小的山谷四周没有危险,才在一块表面光滑的青石板坐下,嘴角掠过一丝轻微的哂笑。
“呵,我家的姐姐姐夫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管是二姐杨玉蓉和二姐夫熊琳,还是四姐杨玉桂和四姐夫薛筱,跟我不是一母同胞,天然存在隔阂,感情淡漠。”
“我那老爹以绝世权臣之姿独断魏国三十多年,权势滔天,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他这个好榜样,我的姐姐姐夫一个个野心勃勃想要继续他的荣光。”
“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最近一年多来,他们对我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黑手几乎层出不穷。”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野心从来不是一天滋生的,他们既然想要继承我老爹的荣光,偷偷豢养兵马自然在情理之中。”
“我只是奇怪,薛筱敢在距离大同府不到五百里的银狼山脉私藏数万大军,每年耗费的军械银粮绝对不是小数,不可能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问题来了,在蜂勇卫府探子如此严密的监控下,薛筱是如何做到瞒天过海的呢?”
甘虬半躺在草地上,右手轻轻揉捏着疼痛有所缓解的肩胛骨,睿智的眼眸里浮现一抹凝重,一丝忧虑。
“世子,你怀疑蜂勇卫府有人在为薛筱掩护,甚至于,蜂勇卫府直接跟薛筱狼狈为奸?”
杨谦嘴角的冷意越发明显,眼眸深处渐渐升腾起残酷的杀意。
“不是怀疑,而是笃定。蜂勇卫府中郎将任逵此人心机太深,从头至尾都不看好我,更不愿像荼冷那样支持我执掌大权。”
“老头子退居幕后的这些日子,他对我一直是阳奉阴违,爱理不理,我遇刺的时候,一向消息灵通的蜂勇卫府却眼盲心瞎,毫无作为。”
“我听麾下的人提起过,任逵此人眼里只有江山社稷,而没有君臣之义。”
“在他看来,谁能让魏国保持强大,谁才有资格坐在最高的宝座上,否则不配。”
“哼!在他看来我自然是不配坐上那个位置,熊琳薛筱都比我强,所以他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看熊琳薛筱出手对付我。”
“恐怕不只是任逵抱着这个想法,我老爹那几个担任封疆大吏的义子多半也是如此。”
“秋明素是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的女儿,司徒错是我义兄。几个月前,秋明素因被我母亲刁难,一气之下跑去柴城投靠司徒错。”
“司徒错明明知道我跟秋明素的关系,按理来说他巴不得我和秋明素共结连理,见到秋明素应该派人把秋明素送回雒京城。”
“可他不但不主动把秋明素送回我身边,还将我派去接秋明素的穆如海银灵儿等人扣下,罪名是怀疑银灵儿乃西秦探子。”
“嘿嘿!我这雒京王世子命苦呀,几个姐姐姐夫靠不住,几个义兄只有荼冷靠得住,难呀!”
默默听完杨谦抽丝剥茧般分析局势的甘虬,脸色愀然大变。
他虽在雒京王府的快雪楼跟随中书侍郎温客行学习政务,但快雪楼太过严肃沉闷,里面的幕僚一个个都是闷嘴葫芦,没人会跟他讲杨家的女儿女婿以及义子之间的纠葛。
当然,也有可能那些人并不清楚其中的恩恩怨怨。
甘虬当然听说过杨谦的处境有点难,但他没想到接过雒京王权柄的世子殿下,权倾朝野的同时,跟亲人的关系会恶劣到这等程度。
貌似除了一个侄女杨晓涵,其他人要么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要么是袖手旁观的看客。
就在二人躲在银狼山脉侃侃而谈的时候,此时的雒京王府笼罩着空前肃杀的愁云惨雾。
在青奴大军压境、山东道河东道悍然叛乱的混乱时刻,先是世子殿下效仿雒京王杨镇,连续几天不见人影,终于逼得退居幕后的雒京王杨镇,公然现身召集群臣共商国事。
世人皆以为只要雒京王杨镇站出来主持大局,两地叛乱和青奴之祸可以轻易化解,至少不会再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不曾想,一向无往不利的雒京王杨镇这次有阴沟里翻船的迹象。
短短半月不到,熊琳在扶持齐王萧承义为帝后,竟以秋风扫落叶的狠辣态势横扫山东三十八州府,十三雄关重镇,彻底肃清山东道的反对势力,兵锋所向披靡,直指崤关。
而河东道大都督薛筱在扶持晋王萧承敬为傀儡皇帝后,先是派兵攻打雁门关,切断三大靖北都护府与河东道的联系,导致靖北大元帅澹台羽统帅的三大都护七万大军孤立无援。
害怕后援断绝的澹台羽不愿坐困穷城,于是主动出击,迎战青奴的十七万大军。
双方爆发三次大规模战斗,靖北军虽然歼灭青奴近十万余人,却也是损兵折将四万有余。
最终迫不得已放弃云中定襄两大靖边都护府,携所有军械钱粮退守雁门都护府,固守待援。
庆幸这几个月为防备青奴,朝廷从河东河北两地运送了大量钱粮到三大靖边都护府。
那些钱粮原本足够支撑七万大军三个月,如今七万大军只剩不到三万余人,更是能够支领一年。
虽然噩耗连连,但好消息也有一些。
青奴伤亡近十万兵马后,很快就爆发了内讧,几路兵马分批撤退,雁门都护府的压力有所缓解。
另一方面,当薛筱在河东道举兵叛乱后,隶属河北道的北关守将林溪南第一时间发兵攻克北关沿线的几处隘口,迎接河北道的朝廷兵马进驻北关,与薛筱的叛军对峙。
如今的北关坐拥五万雄兵,虽不足以支撑攻打大同平定河东道叛乱,林溪南却能分出两万兵马向北突进,直逼三庸关。
攻克三庸关防线后,就能威胁雁门关。
届时林溪南在南,澹台羽在北,两路兵马一南一北夹击雁门关,雁门关必定唾手可得。
一旦拿下雁门关,澹台羽率领的近三万身经百战的精锐边军,就能跟林溪南的五万北关守军会师。
加上河北道后续增援的三万精兵,总兵力超过十万,到时候就可以自东向西剑指大同府。
当然,再恶劣的局势都影响不到雒京王杨镇的心情。
唯一能影响杨镇心情的只有宝贝儿子杨谦的安危。
杨镇怎么都想不到,在局势如此严峻的情况下,杨谦为何敢于留下一封手书就离家出走,且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封手书的内容是:“我要去干一件大事,别找我。等我归来之日,我将成为堂堂正正的雒京王世子,而不只是雒京王杨镇的儿子。”
半个月了,杨镇拿着这张手书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不知看了多少遍,每次看完都是面色冰冷,很想杀人。
“这个逆子,老夫从来不怕他年少荒唐玩女人,更不怕他胡作非为大开杀戒,老夫只怕他疯疯癫癫不知去向。”
此刻,略显沉闷压抑的议事厅偏殿里,荼冷任逵温客行三人正恭恭敬敬站在杨镇对面。
“还没有找到三郎的行踪吗?”杨镇背靠太师椅,一脸的憔悴。
停顿了片刻,神色淡然的任逵缓缓摇头:“末将出动了蜂勇卫所有暗探,搜索以雒京城为中心的五百里方圆世界。”
“已经过去十四天,始终没有追查到一丝线索。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降罪。”
杨镇苍老的眸子斜斜打量着任逵,眼里透着一丝闪烁不定的精光。
那表情,透着玩味。
“是找不到,还是你压根就没认真找?或者说,你还故意抹掉了三郎留下的痕迹?”
听到这话,一向以冷静着称的任逵表情浮现一丝难以遏制的波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铿锵道:“末将不敢,请王爷明察。”
杨镇的声音渐渐冰冷低沉:“明察?就你干的那些事,老夫一旦明察,你受得住吗?”
任逵瞳孔瞬间变幻万千,坚毅厚重的肩膀微微抖了抖,张开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的那点心思根本就骗不到这个目光如炬的老人。
第604章 巡逻兵
月明星稀,斗转星移。
身心俱疲的杨谦甘虬很快沉沉睡去。
不久,睡梦中的杨谦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猛然惊醒。
抬头看时,山谷外面突然出现十几道模糊的人影,一个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制式弯刀。
杨谦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一脚踹在甘虬臀部,粗鲁的将甘虬唤醒。
甘虬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嘴里含糊不清的叽里咕噜几句。
“你们是什么人?”
那十几条人影快步靠近,持刀将杨谦甘虬围住,大声喝问。
借着熹微夜光打量一圈,杨谦发现这十几人手里所持的虽是大魏国的制式弯刀,衣着打扮却非制式淄衣,而是寻常百姓所穿的布衣。
饶是如此,但从他们三三两两错落有序的站位不难看出,必是训练有素的军中悍卒。
“靠,还是低估了那座军营将领的能耐,他们派出的巡逻兵竟然覆盖了军营二十余里开外。”
杨谦心里不禁佩服起这座军营的统兵大将。
他连忙故作惊恐的点头哈腰:“各位英雄,我们只是过路客,运气不好,半途遇到土匪拦路打劫,所有行李物资都被抢了,慌不择路逃了出来,太累了,一不小心就在这里睡着了。”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一口气杀掉这十几个巡逻兵无非是手到擒来。
但他不确定这些巡逻兵后面还有没有高手尾随,担心打草惊蛇,只得先装孙子探探对方的底细。
然而对方不傻,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汉子冷笑着开口。
“过路的?你看我们像傻子吗?这里是野兽频繁出没的银狼山脉,方圆几百里看不到一个活人,你们过什么路?我看你们是朝廷派来的细作吧?”
此人嘴里说着,突然挥刀砍向杨谦,卷起刀风猎猎。
杨谦见无法糊弄过去,连忙施展四象擒拿手的空手夺白刃功夫,左手捉住那人手腕,反向扭断腕骨。
那人爆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却是颇为悍勇,左手握紧拳头砸向杨谦。
“找死!”杨谦轻轻冷哼,夺过一把弯刀,咔嚓一声斩断他的左臂,漫天鲜血四溅。
“凤老大!”其余的黑衣大汉齐声惊呼,纷纷挥刀劈砍过来,十几把银光闪闪的弯刀几乎照亮了狭小山谷。
“杀了他!救凤老大!”
“臭小子,你找死!”
形同葫芦的小小山谷顿时响起杀伐连天,甘虬吓的赶紧躲在一块巨石之后。
杨谦眸中浮现出浓烈杀意,一脚踹翻凤老大,右手提刀冲杀过去,将金鳞剑意夹杂在斩飞叶刀法之中,将那把平平无奇的寻常钢刀舞的虎虎生风,宛如神兵利器。
虽说这些巡逻兵算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毕竟没有修炼过高明的功法,连练气期一层都没踏入,哪里会是杨谦的一合之敌?
但见杨谦一刀自下而上划过,两个敌人的手臂飞了起来。一刀从右向左横削,两个敌人的头颅飞了起来。
他一个冲锋过去,十四巡逻兵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是少了一条胳膊,就是缺了一条腿,半死不活的倒在地上痛苦惨叫。
惊心动魄的惨叫声如同厉鬼,响彻山谷。
绿草如茵的山谷里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杨谦眸子阴沉,走到捂着断臂呻吟冷汗涔涔的凤老大面前,冰冷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
“我问,你答,答错一个字,我就砍你一刀,听明白了吗?”
凤老大不愧是铁骨铮铮的沙场悍卒,虽然遭到重创后精神略显萎靡,但眼里的桀骜并未减少几分,反而咬牙切齿地怒视杨谦,那眼神充斥着狠辣和仇恨。
“嗯?你看起来很拽呀,死到临头还敢用这样凶狠的眼神看我?”
杨谦心里很不爽快,右手微微抖动,刀锋噗嗤一声划过他的肩膀,将他那条完整的左臂齐肩斩断。
手臂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滚热血喷涌而出。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直冲云霄。
失去双臂的凤老大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剧痛,凄然倒在地上,剧烈的抽搐着。
后面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巡逻兵看着凤老大惨烈的下场,目眦欲裂的同时也是心胆皆裂。
断手断脚的阵痛过后,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军法的畏惧以及袍泽之谊,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卑微求饶。
“大侠,饶命呀!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兵,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们一定如实回答。”
杨谦冷冷瞥了一眼不成人形的凤老大,慢慢走向一个被他砍断右臂的瘦高个身旁,对他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可他的笑容落在那人眼里简直就像是魔鬼的笑容,吓的那人瑟瑟后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哭哭啼啼哀求起来。
“大侠,您别……您别这么笑……小的怕……”
杨谦哈哈一笑,用刀背拍了拍他苍白如纸的脸蛋。
“告诉我,二十里外的那座兵营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统兵大将是谁?营地总共有多少兵马?”
那人求生欲极强,尽管他知道的并不算多,却将肚子里为数不多的消息尽数抖落出来。
据他所述,这座兵营的确是薛筱就任河东道大都督一年后开始筹建,其主将乃薛筱的胞弟薛筑。
不只是薛筑,兵营里的高层将领几乎都是薛家的嫡系子弟,甚至还有薛筱的亲儿子。
而兵营里的士兵,一半是在北疆服劳役的死刑犯,一半则是生活在边境的寻常百姓。
每年,薛筱都会偷偷摸摸将一些身强体壮的劳役犯转到银狼山脉,对外宣称这些人病死填了沟壑。
这些犯人转移到银狼山脉深处后,薛筱承诺只要他们乖乖服从命令,就能免除一切罪责,他们自然乐于听命行事。
两年前,这支军队达到两万人的规模后,薛筱开始派他们偷偷从北麓钻出银狼山脉,扮作青奴人疯狂袭掠大魏、鬼方和青奴边境的村镇。
抢来钱粮充满军饷,抢来壮丁充实兵源,抢来女人充当营妓,于是迅速发展壮大,很快就达到了五万人。
杨谦默默听完这些触目惊心的内幕消息,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虽说银狼山脉占地广袤,北麓与青奴接壤,不在河东道的核心区域之内,但数万兵马藏在山里,连续数年不停的进进出出,到处洗劫边疆百姓,不可能不露出一点痕迹呀?
以蜂勇卫府无所不在的谍探网络,绝不至于探听不到一点风声。
如果说开始杨谦只是怀疑蜂勇卫府在这件事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现在杨谦几乎断定,蜂勇卫府肯定有人跟薛筱沆瀣一气。
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中郎将任逵。
“嘿嘿,终究是低估了任逵这老小子对我满满的恶意呀,他是真不希望看到我继承老爷子的宝座。”
杨谦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张惊慌恐惧的脸蛋,一时愤恨不已,一刀一个将他们送去西天。
这一幕看的甘虬背后直冒冷汗,眼里全是骇然。
做完这一切,漫漫黑夜即将走到尽头,头顶那片天幕浮现一抹鱼肚白。
杨谦扔掉那把满是血迹的弯刀,大踏步朝谷外走去。
“赶紧走吧,这批巡逻兵死在此处,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有人发现他们没有及时回营,很快就会派人来查。”
甘虬应了一声,紧紧跟在杨谦后面,沿着与兵营相反的山路快步离开。
而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蓊蓊郁郁的树林之后,一道模糊黑影闻着血腥而来,嗖的一声飘进山谷。
“桀桀桀……好浓郁的血气……好新鲜的血气……上乘的士兵血气……大补之物呀……吃完这一顿,本尊至少可以提升一个小境界……”
那团黑影在十几具尸体上停留了大概一刻钟。
离开的时候,所有尸体全都化作不堪入目的干尸。
第605章 胭脂公主萨柔
晨曦初上,零露瀼瀼。
二人沿着迤逦山路走了几十里,衣服完全被露水打湿,黏糊糊的特别不爽。
四肢疲乏的甘虬看着健步如飞的杨谦,一肚子的愤懑,却是欲哭无泪。
他亦步亦趋的艰难跟在杨谦后面,嘴里不停絮絮叨叨。
“去年我就一直颇为纳闷,你堂堂太师府三公子怎么会跑到楚国去,现在看来,你当初该不会是特意去楚国杀女帝项樱的吧?”
杨谦脚下不停,抬头看着被旭日镶成金边缤纷绚烂的天幕,但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然而当他听到甘虬好死不死的提起女帝项樱这个名字,心里无端端堵得慌,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正在长吁短叹的甘虬陡然瞧见杨谦停下脚步,眼神中透着一种凌厉的狠辣,顿时咯噔一声,轻轻吞了一口唾液。
他知道,项樱这个名字在杨谦心中是一个不能随便触碰的禁忌。
他一不留神就犯忌了。
他讪讪而笑,下意识后退两步,嗫嚅不已。
“这个……这个……我刚说了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同时转移杨谦的怒火,他忽地指着天边金光璀璨的云霞惊呼起来。
“(⊙o⊙)哇!世子爷你看天边云霞似锦,山中绿树成荫,多么优美的景致呀……”
“哎哟!我的妈……什么玩意儿?”
甘虬的脖子突然被一根草绳套住,整个人唰的一下吊了起来,悬挂在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树之上。
杨谦潜意识后退两步,目光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果然,唰的一下,又是一根草绳从旁边的古树之后飞来,如同一条矫捷灵动的长蛇,悍然套向杨谦的头部。
杨谦冷哼一声,反手抓住草绳结成的圆环,用力向后拉扯。
砰的一声巨响,一道婀娜曼妙的黑色身影从树上掉了下来,依稀是个女子。
女子站稳之后,轻轻咦了一声:“好武功!”旋即拔刀砍向杨谦。
杨谦侧身避开刀锋,刚要挥掌拍向那女子的胸口。
那女子清澈如水的眸光倒映出杨谦的脸庞后,瞳孔猛然出现剧烈震动,不由失声惊呼:“怎么会是你?”
她太过惊讶,一时愣在原地,根本忘记躲避杨谦的掌风。
眼看这一记足可开碑裂石的雷霆巨掌即将击中那女子的胸脯,但杨谦从她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惊愕,确定必是相识之人。
虽然一时之间想不起这张脸究竟是谁,然而既然是旧相识,那就没必要一见面就痛下杀手。
于是仓促之间将手掌偏移尺许,砰的一声击中她的左肩。
他的修为在人皇印尚未完全解封的末法时代,堪称顶尖高手。
即便他已经竭尽全力撤回灵力,但这一掌还是震碎了那女人的肩胛骨。
那女子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娇小玲珑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向后飘走,后背重重的撞在那棵表皮剥落的古树上。
“你是谁?你认识我?”
杨谦情不自禁问完一句,猛地想起可怜的甘虬还被吊在树上,连忙捡起女子掉落的短刀,纵身飞起砍断套住甘虬的草绳。
嗤的一声响,但见甘虬直接做起了垂直落体运动,瞬间摔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大为不忿,冲着杨谦开始抱怨不已。
“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我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就不能接我一下吗?想摔死我呀?”
杨谦心里有愧,羞赧的额了一声,故意装作没听到他的抱怨,缓步走向正在树下喋血的女子。
这女子身着一套朴素淡雅的浅绿长衫,三千青丝用一条淡黄色的丝巾挽起,盈盈可握的纤腰缠着一条粗布。
她的姿色虽远远比不上秋明素白狐公主那等国色天香,但也有七八分水准。
脸庞的线条轮廓分明,鼻梁高耸,美眸中荡漾着一种蔚蓝色的野性光芒。
是那种一眼就知道是非我族类的异族美女。
她强忍着肩胛骨的剧痛,狠狠咽下一口鲜血,一双闪烁蔚蓝光芒的美眸颇为复杂的凝视着杨谦。
杨谦走过去,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那女子,冰冷的刀锋抵在她莹然如玉的脖颈上。
“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认识我?又为何躲在这里偷袭我们?”
那女子眼里突然掀起惊涛骇浪,美眸之中泛起一抹幽怨,一抹怨恨,死死的瞪着杨谦,声音开始呜呜咽咽。
“杨谦,你这混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早就被你糟蹋了……你说我怎么认识你……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呜呜……呜呜……”
“嗯?不对劲,二十分的不对劲。”
杨谦剑眉顿时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心里泛起无穷无尽的嘀咕。
原来又是一个被前身糟蹋的可怜人。
他是魂穿,但没继承原身的记忆,对于原身究竟糟蹋过多少人,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这是一笔根本没法统计的糊涂账。
缓过劲来的甘虬突然双眼瞪圆,手脚并用的挪了过来,神色古怪的在那女子身上看了又看,嘿嘿怪笑。
“都说世子多情,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少女,原来此言不虚呀,在这鸟不拉屎的银狼山脉随随便便都能遇见一个受害者。”
说完,甘虬饶有兴致的端详着少女独树一帜的眼睛,忍不住讶异道。
“咦!她不是中原人,是鬼方女子,世子殿下真厉害,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所有女子都逃不过你的魔掌呀。”
“哦?”
杨谦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几分兴趣,转身看着甘虬笑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鬼方女子?”
甘虬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耐心的为杨谦娓娓讲解。
“鬼方女子据说拥有特殊的狼人血统,瞳孔会散发出蔚蓝色的光芒,瞳孔的颜色越深,代表血统越是高贵。”
“咦!这女子不简单呀,她的瞳仁几乎都是蔚蓝色,必然是鬼方的贵族,说不定还是高高在上的王族贵女。”
杨谦微微挑了挑眉,疑惑的眸光落在那女子复杂难言的美眸上。
“这倒有趣,虽说银狼山脉北麓与青奴接壤,西边有一部分与鬼方接壤,但距离鬼方起码有一千多里,且越靠近鬼方,多的是崇山峻岭和妖魔鬼怪,那些山区简直堪称人族禁区。
她一个身份高贵的鬼方贵女,是如何穿越一千多里的茫茫山区来到银狼山脉东部?”
那女子听完二人的对话后,眼里的伤心欲绝慢慢化作疑虑,冷冰冰的看着杨谦。
“混球,你……你们在说什么?难道你真不记得我是谁?”
杨谦遗憾的耸了耸肩,表示真不记得了。
那女子不知是肩部伤势太重,还是怒火中烧,整个纤瘦的娇躯轻微的颤抖起来,并不挺拔的胸脯剧烈起伏,恶狠狠的怒视着杨谦,突然大声咆哮。
“混蛋,你简直不是人。前年腊月,在雒京城,你这混球扒光我的衣服,还把我一脚踹下马车,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听完,杨谦心头猛地剧震,瞪圆双眼望向泫然欲泣的少女,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会吧?你是鬼方的胭脂公主?你怎么会在银狼山脉?”
杨谦没有前身的记忆,对胭脂公主其实并无印象,但他从郑书宁等人的嘴里听说过胭脂公主的事。
据说前年腊月,鬼方部落的毕罗可汗携胭脂公主萨柔到雒京城上贡,有意将胭脂公主萨柔送进翠柏院侍奉杨谦。
初到雒京城的胭脂公主天真浪漫,不知人间险恶,特意跑去醉月楼想看杨谦,结果在半路遇到大醉而归的原身。
于是就出现了杨谦当街将胭脂公主拖进马车,扒光衣服,又嫌弃胭脂公主身上的羊膻味,一脚踹下马车。
还好胭脂公主是民风粗放的异族女子,没有中原那些啰哩巴嗦的纲常礼法。
胭脂公主虽然羞愧恼怒,却也没有寻死觅活,只是当天就独自离开雒京城,回到了鬼方部落。
鬼方是大魏国的附庸,在大魏、青奴、西秦三大势力之间的夹缝艰难求存,毕罗可汗对此丝毫不敢表现出一点不满。
但杨镇为了表达对鬼方的歉意,先是将杨谦狠狠毒打一顿,亲自向毕罗可汗保证,等三公子杨谦冠礼之后,一定将胭脂公主娶进翠柏院。
大魏国高层几乎都是鲜卑汉化,对妻妾地位的区分远远没有那么吹毛求疵,毕罗可汗的鬼方部落也不看重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分,因此倍感荣耀。
于是乎,胭脂公主几乎成了翠柏院铁定的女主人之一。
令杨谦大惑不解的是,本该远在鬼方部落的胭脂公主萨柔,为何会出现在银狼山脉的东部山区,这里可是河东道的腹地呀。
第606章 萨柔为何而来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尴尬!
杨谦心虚的蹲在萨柔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那个……你还好吧……伤的重不重……痛不痛呀……”
瞬间,周围的世界出现一种不太协调的宁静。
正在旁边幸灾乐祸看戏的甘虬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轻轻插了一句话。
“世子爷……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震得她倒退一丈有余,能不痛吗?”
萨柔眼里更是喷涌出熊熊怒火,气急败坏的扑到杨谦身上,张嘴就胡乱撕咬。
“你这混球……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尽管当年那件事是前身造下的孽,跟现在的杨谦没有半毛钱关系。
或许是萨柔的楚楚可怜和妩媚可爱触碰到了杨谦内心深处的柔软,杨谦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温柔之意。
一时之间,他没有直接推开萨柔,甚至没有躲避她那小猫一般的牙齿,任凭她在自己肩膀狠狠的咬下去。
嘶!
“这丫头来真的呀?”
杨谦感觉肩膀一阵剧痛,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她这一口咬的很深。
咬完之后,萨柔忽地轻轻推开杨谦,美眸在他身上瞟来瞟去,满是疑虑警惕。
“你……你真的是杨谦?不可能,我一定是认错人了。”
一缕温柔清凉的山风吹过树梢,刮起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杨谦淡然自若的笑道:“我就是杨谦,你没认错。”
“不!你骗我!你肯定不是杨谦!”萨柔的语气坚定,右手捂着重伤的香肩,愤怒似的向后挪动。
“杨谦那混球残暴,粗鲁,下贱,卑劣,看到美女就两眼发光,靠近美女就把手伸进人家衣服上抓下摸,哪里会像你这样彬彬有礼?”
“你的眼神也跟他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神充满了放荡,淫邪,贪婪,恶毒,但你的眼神明显清澈干净许多。”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那混球长的如此相似?”
杨谦眼里不由绽放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坏蛋光芒,心里默默回味着她那句“伸进人家衣服上抓下摸。”
这行为倒是非常杨谦。
不过萨柔胸前的规模仅仅比秋明素略胜一筹,还不如白狐公主李落蕊和女帝项樱,更比不上堪称神器的银玲儿和花融酥。
即便是伸进衣服里也没什么好抓的。
然而他想着想着立刻暗骂一句,有病呀,这时候想那些破事干嘛?
于是连忙收敛心里的旖旎念头,笑道:“不管你信不信,以前的那个是杨谦,现在的我也是杨谦。”
“你别在乎这些细节,我看你伤的很重,先帮你疗伤,好不好?”
萨柔秋波盈盈,美眸中跳跃着几滴迷惘的泪花,脉脉含情的凝视着杨谦。
无语凝噎。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
当年她被杨谦羞辱之后愤然离开雒京城,还对天立誓此生绝对不见此人。
若再见,必杀之。
然而天意弄人,随后听到父亲毕罗可汗跟杨镇约定了她和杨谦的亲事。
她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但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谁叫鬼方只是大魏国的小附庸呢?
整个部落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万人,可以上马作战的壮丁不到六万。
在大魏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鬼方渺小的就像一只蝼蚁。
大魏随随便便吹口气,就足以灭亡鬼方十次。
谁曾想到,再见之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而今日之杨谦与昔日之杨谦简直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拒绝杨谦的一番好意,任由杨谦走到她身后,将一缕缕精纯的灵力送到破碎的肩胛骨中,将四分五裂的肩胛骨一点点修复。
随着肩胛骨一块块凝聚成形,肩膀上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也在一点点淡化,然后消失
这一刻,她的美眸更是震惊不已,死死的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
“你……到底是谁?杨谦那混球除了玩女人,啥也不会,一事无成,根本不懂武功,你的修为如此深不可测,世所罕见,连我父汗恐怕都有所不如。”
杨谦察觉到萨柔破碎的脸颊骨完好如初,缓缓收回掌力,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重复了这么多遍,已经没有回答她的必要,于是他挑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是鬼方部落的公主,鬼方距离银狼山脉东部的直线距离起码有一千多里,中间隔着重重大山,你怎么会无端出现在这里?”
萨柔公主立刻将对杨谦的质疑抛到了九霄云外,双手上下左右摆动了几下,轻轻扭动那弱柳扶风般的纤纤细腰,站了起来,咬唇说道。
“这事说来话长,这两年我们部落东北部的几个村镇经常遭到一股神秘部队的袭掠。”
“最初父汗以为是青奴贼子做的好事,于是派出几万人在青奴的边境线上构筑了几道防线,严密监视青奴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不管我们怎么在北边严防死守,每年都会有几个镇子被洗劫一空,男女老少全部被掳走。”
“渐渐的,我们感觉事有蹊跷,就开始派出斥候在东部北部所有通道秘密调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一个多月前,我们的斥候查到银狼山脉突然出现一支神秘的军队,而那些村镇被袭掠一空,就是这支军队干的好事。”
“我们前后派出了十几路斥候钻进银狼山脉,想挖出这支军队的秘密,看看究竟是谁在对付我们鬼方。”
“可是这支军队非常厉害,我们的斥候进入银狼山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都逃不出去。”
“父汗看到这支神秘部队如此恐怖,担心是雒京王秘密打造的武器,于是决定就此罢手,停止了一切调查。”
“可是我不服气,这些家伙洗劫了我们鬼方十几个村镇,掳走了两三万多男女老少,就算他们是雒京王打造的秘密武器,我也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于是我就一个人偷偷摸摸潜入银狼山脉,看看能否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好能够暗杀几员大将,替我鬼方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同时也要让这些家伙知道我鬼方不是好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坚定如铁,眼里充斥着盎然战意,娇小玲珑的娇躯似乎迸发出超越肉体的强大力量。
杨谦听完这些,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公主,胆子比天还大,孤身一人竟敢钻进堪称龙潭虎穴的银狼山脉。
先不说生存在银狼山脉的妖魔鬼怪,毒蛇猛兽,单是薛筱秘密培植的这几万兵马,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若是落在这支军队的手里,真不敢想象她的下场会如何凄惨,估计身上所有窍穴都会被亲密接触几百遍。
甘虬神态慵懒的斜靠在老树根下,顺手折断一截草茎懒洋洋嚼着,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讥讽之色。
“呵!真不愧是妖狼的后裔,胆子够大,运气也够好。幸好这两个月薛筱忙着起兵造反,把所有力量都派到了东部南部,放弃了对西部山区的防备。”
“否则就你这姿色这身段,只怕刚进银狼山脉就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萨柔当然听出了甘虬话里毫不留情的嘲讽,美丽的脸庞微微一红,淡淡的刺了他一眼。
她当然知道甘虬言之有理,有理归有理,但有点刺耳。
她不服气的撅了撅嘴,哼了一声,随后一双眸子转到杨谦身上。
“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来说了,你为什么会来银狼山脉?
我可是听说了,你们魏国乱套了,青奴正在攻打云中定襄等地,熊琳薛筱已经举兵造反,你不是该待在雒京城吗?”
说完,她心里的狐疑再度占领了智商高地,重复好几遍的问题又来了。
“喂,你真的是杨谦?你没骗我?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可以肯定,你除了这张脸是杨谦的,其他的完全不是杨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没完没了是吧?你不嫌烦,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杨谦苦笑着摇了摇头,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转身走开。
甘虬忍不住贱兮兮的打趣起来:“世子,既然她不相信你的身份,你可以把她的衣服扒光,直接丢到最深的山里喂妖兽。”
听到这话萨柔俏脸瞬间浮上一层红霞,美眸羞不可抑的瞪了瞪惫懒的甘虬。
“你这坏蛋给我闭嘴,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吊到树上?”
甘虬见她急了,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于粗俗无礼,更是有以下犯上的嫌疑,连忙撇了撇嘴,不敢再说。
夏日炎炎,火辣辣的阳光渐渐驱散山里的清凉,花草树木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四周蝉鸣清幽。不知名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欢快的歌儿,时而咕咕,时而唧唧,时而啾啾,千奇百怪的鸟鸣声交织成一首夏日的交响曲。
三人聊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注意到,数里之外的树林里,几百道全身上下覆盖草藤的矫健身影,组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朝着此处缓缓围杀过来。
第607章 阁下真是辣手无情
杨谦刚想招呼甘虬萨柔离开这里,突然抬头眺望到前方数里外的天空上,鸟儿成群结队的振翅乱飞。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眸光凛凛的四处巡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我们可能是被包围了。”杨谦肃然说了一句。
“什么?”
甘虬惊的跳了起来,抬起头,惊惧的眸子映射出那一群群鸟儿的倒影。
萨柔那张被泪痕灰尘弄花的雪白脸蛋,立刻浮上一层灰色的阴霾。
她怔怔看着远处的苍穹,忧心忡忡道:“难道他们发现我了?”
她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很快就抛弃了这个念头,突然撅起嘴,幽怨的瞪着杨谦。
“肯定是你们露出了马脚,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你们的踪迹,否则不可能派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围堵我一个弱女子。”
杨谦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感情。
“现在纠结是谁引开追兵已经毫无意义,从飞鸟的踪迹不难看出来,包围圈还在三四里外,赶紧跑吧,等他们收拢包围圈,我们就是插翅难逃。”
他不等萨柔抒发己见,径直拔腿朝着东南边走去,步伐迈的很大。
那座兵营在他们的西北方向,越靠近西北的地方肯定追兵越多。
萨柔甘虬二话不说紧随其后。
银狼山脉之所以取名银狼,是因为据说远古时期有头修炼到渡劫境的银色狼妖在这里飞升失败,埋骨于此。
于是乎,狼妖的银色皮毛化作漫山遍野的银色松树,血肉化作山溪泥土,骨骼化作山石矿脉。
这当然只是个传说,但银狼山脉盛产的银色松树,在别的地方无法种活,不免给这座广袤无垠的大山增加了神秘色彩。
此时四面八方都有受惊的飞鸟在乱窜,沿着山路走肯定最容易跟不知来历的追兵撞在一起。
所以杨谦果断抛弃了稍微平坦一些的山路,专挑长满荆棘野草的银色松树林走。
为了照顾萨柔甘虬二人,尽管杨谦已经尽量放慢脚步,然而一来他人高马大,双腿修长,一步顶的上别人两步,二来他的修为远远强于二人。
几个呼吸之间,杨谦很快一骑绝尘,轻松与二人拉开了一里左右的距离。
萨柔身为鬼方部落的胭脂公主,自小练武修行,练气期四层的修为与同龄女孩相比并不算差。
但在半步筑基的杨谦面前,这点速度显然不够看了。
至于只懂一些拳脚功夫的甘虬就更惨了,哪怕已经卯足劲紧追慢赶,却还是落后萨柔一大截。
杨谦在荒草丛生的树林走了三四里,突然感觉身后空荡荡的,听不到脚步声,不禁疑惑的回头,身后只有一排排苍劲挺拔的银色松树,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于是连忙将视线向着更远处延伸,总算看到萨柔正一脸幽怨的快步前行。
甘虬则落后萨柔半里左右。
杨谦刚想调侃这两个弱鸡慢如蜗牛,左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随后,一队身材矫健的戎装士兵从树林后面冲了出来,一个个或舞刀弄枪,或弯弓搭箭,杀气腾腾的打量着杨谦。
其中一个额头挂着丑陋刀疤的彪形大汉手持方天画戟,傲然踏前一步,如狼似虎的凶狠眼神毫不掩饰的锁定杨谦。
“本将就知道有老鼠摸到了银狼山脉,果然没错。小子,昨夜我那巡防营第八小队,是死在你的手里吧?”
“你是谁?谁借你的狗胆要摸进银狼山脉,老实交代清楚,本将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黑胖子一眼瞟到了相距不远的胭脂公主萨柔,双方顿时闪烁着一道淫邪的光芒,走过去贱兮兮提醒道。
“将军,后面还有一个小美妞。咦,好像是个鬼方女子,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迷死人了,身材貌似也很妖娆,桀桀桀……”
杨谦默默数了一下,对方总共三十二人,领头的方天画戟大将只是个巡营校尉,看起来是练气期六层的修为。
其余的大多是练气期一二层的小喽喽,不足为虑。
哪怕他们还有十把硬弓,所有弓箭正蓄势待发的瞄准自己。
他担心夜长梦多,拖得越久会有更多的敌人围堵过来,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于是趁着所有敌人的目光都被萨柔吸引过去,一个个流出哈喇子,急忙俯身抓起两把山石,朝着十个弓箭兵投掷过去。
他没有练过暗器功夫,但有半步筑基的修为打底,这些石头附上他的修为,威力已不在寻常的强弓硬弩之下。
但听到啪啪啪几声,十个弓箭兵就有八个被石头击中,额头中弹的头破血流,胸口中弹的筋断骨折,一个个疼的呜呼哀哉,痛苦不已,手里的强弓自然掉到了地上。
仅剩的两个没有中弹的弓箭兵回过神来,也不管领头大将有没有发出放箭的命令,下意识就松开了绷紧的弓弦。
噗!
噗!
两根离弦的羽箭追风逐电般射向杨谦。
随着羽箭夹着劲风呼呼而来,看到弓箭兵东倒西歪的方天画戟大将气得鼻子都歪了,气急败坏的厉声咆哮。
“狗东西,敢伤我的人,本将要你碎尸万段。”
杨谦掷出两把碎石的时候脚步已经启动,斜身避开飞来的两根羽箭,疾风般奔向那两名弓箭兵。
方天画戟大将顿时发出一声霹雳大吼:“好胆,当着本将军的面伤人!”
双手握着方天画戟斩向杨谦,其声如雷,其势如奔。
杨谦眸光微寒,右脚重重蹬了一下地面,伟岸的身躯向左前方斜斜掠走,断然放弃了攻击弓箭兵,以神鬼莫测的姿势抓向距他最近的一名刀兵。
他这下快的异乎寻常,即便是那名刀兵早已在全神贯注的提防,却还是避不开这神乎其技的一抓。
但听到咔嚓一声响起,刀兵咽喉涌起一阵剧痛,浑浊的眼睛全是惊恐绝望。
不等这名刀兵气绝倒地,杨谦急忙抢过他手里的弯刀,迎面砍翻另一名刀兵。
执戟大将全力以赴的一戟斩了个寂寞,回过头来一看,杨谦正在砍瓜切菜般虐杀他带来的那群刀兵。
在楚国几个月的颠沛流离,杨谦从军营偷师来的斩飞叶刀法练的炉火纯青。
回到魏国后,又将从镇海寺石碑领悟到的金鳞剑意融入斩飞叶刀法之中,武功有了长足进步。
再加上轮回大使赐予的那身号称当世五大神功之一的阴阳逆修为,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杨谦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仅仅略逊杨镇荼冷萧狂鸣等寥寥几人而已。
在他狂风骤雨般的刀法横扫下,二十二个刀兵几乎没人是一合之敌,当真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一刀扫过,必有一人应身倒地,或喋血哀嚎,或一命呜呼。
几个纵横交错,敌军死伤大半。
“竖子欺人太甚!”执戟大将见状,简直是目眦欲裂。
一怒之下,他单手举起方天画戟掷向杨谦,妄图以此来阻挡杨谦杀人的进度。
但杨谦最熟练的功夫其实不是糅合金鳞剑意的斩飞叶刀法,而是最早修习的四象擒拿手。
四象擒拿手乃是菩提禅寺的上乘武学之一,号称当世擒拿手中的翘楚,其步法更是神妙无比。
杨谦一刀削掉一颗人头后,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以神乎其技的身法向左偏移两尺。
那柄破空而来气势凌人的方天画戟几乎是贴着杨谦的右侧飞过,噗嗤一声,插进一名正要举刀迎战杨谦的刀兵胸口,活生生将那人钉死在地上。
杨谦一口气杀掉十五个刀兵后,又被飞来的方天画戟阻止了杀人的气势,便趁着短暂的间隙调整一下气息,阴阳怪气的嘲讽起来。
“哟!阁下还真是辣手无情,连自己的兵都敢痛下杀手,怎么,他是睡了你老婆,还是睡了你老妈?”
落后半里有余的萨柔正想冲上去跟杨谦并肩作战。
虽然她对杨谦怀揣着一肚子怨念,恨不得捅他一刀出出气,却也知道此时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没走几步,就看见杨谦如同虎入羊群,一顿横劈竖砍消灭了大半敌人,顿时惊的目瞪口呆,傻傻的站着看戏。
执戟大将的心胸似乎有点狭隘,脾气似乎也格外火爆,此时已完全被愤怒扭曲了心态,不管不顾的扑向杨谦,右手五指形成鹰爪攻击杨谦咽喉。
杨谦心中掠过一丝冷笑:“蠢货!”
踏前一步,挥刀悍然斩向执戟大将的右手。
噗!
但见一道璀璨的刀光划破长空,执戟大将的右掌与手臂一刀两断,血水四处飞溅。
“啊!”
执戟大将痛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的的惨叫声差点把整座银狼山脉都掀翻。
“你他娘的叫的比过年的猪还刺耳!”杨谦诛心的骂了一句,又是一刀横扫千军,斩向大将的脖子。
但见刀光过境,一颗大好的头颅飞了起来,伴随血水凌空旋转三圈半后,重重的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杨谦知道还有很多敌人在向这边收缩包围圈,而现场残余的五个敌人吓破了胆,转身朝着不同方向没命狂奔。
以他的速度,追上去杀光这些残兵当然易如反掌,然而这样容易耽搁时间。
他断然放弃追杀,提着血淋淋的弯刀朝萨柔甘虬喊道:“快走,他们的包围圈快收拢了。”
第608章 你杀了薛筱的亲弟弟
急于冲出包围圈的杨谦嫌弃甘虬萨柔太慢,回头左手拎着甘虬的衣领,右手揽住萨柔的小蛮腰,在银色松树海洋中健步如飞。
他们的身影走远之后,那个行踪诡异的暗夜魔君黑影从一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
淡淡黑烟在一具具尸体上面飘过,所有尸体的血肉立刻掠夺一空,剩下一层覆盖着骷髅的枯槁人皮。
“桀桀桀……又有这么多新鲜的血肉,本尊真是造化不浅呀!”
笑声过后,黑影再度融入树林之中。
被杨谦拦腰抱住的萨柔很快俏脸绯红,呼吸不免急促粗重了几分,一时之间忘记挣扎。
被拎在空中的甘虬羞愤不已,手舞足蹈的嚷嚷道:“喂喂喂……我是个人啦,你拎着我像什么样子?你就不能抱住我的腰吗?”
刚想回话的杨谦陡觉丹田之中的灵气出现前所未有的变化,瞬息之间就从气体状态压缩成了浓稠的液体状态,丹田化作一片广袤无垠微波荡漾的灵液湖泊。
“嗯?什么情况?我怎么突然能够看到自己的丹田?”杨谦猛然怔住,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一停下,萨柔倒是还好,两脚顺顺当当落在地面上。
可怜甘虬原本是被杨谦拎着衣领,杨谦松开左手,身在半空的甘虬噗通一声摔个狗吃屎。
从半人高的地方摔在地上,痛倒是不痛,关键是太狼狈太丢脸了。
气愤的甘虬“我噗”一声吐出嘴里的杂草,气急败坏的站起身,不停的骂骂咧咧。
“世子,你真的太过分了,你重色轻友也就算了,还如此践踏我的尊严……我要跟你绝交,割袍断义,各奔前程……”
然而杨谦于周遭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僵硬的屹立不动,双眼空洞的直视前方的银色松树。
在萨柔甘虬看来,他像是中了邪。
但杨谦自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哈哈哈……这就是玄幻小说里提到的神识吗?我拥有神识了?还能看到身体里的丹田?”
“咦,灵气化液是筑基期的标志,我突破到筑基了?”
“这就有点意思,多半是刚才杀了那二十几个练气期士兵,助我突破了半步筑基的瓶颈,顺利晋升到了筑基期。”
“哎!该死的三界轮回大使,穿越界有史以来最垃圾的金手指之一,不给系统面板,什么都不提示,一切都要我自己去拼搏,去探索,去领悟。”
“遇人不淑,难呀!!!难呀!!!”
虽然心里难免有些怨念,但顺利突破到筑基期还是让他心情激动。
据说筑基期不仅仅可以神识外放,还能用意念控制外物,从而达到御剑飞行的逍遥境界。
“我大概可以飞了吧?”他心念微动,从丹田撤回神识,深深吸了口气,灵力包裹着身体徐徐飞了起来。
“飞呀飞呀……我真的飞起来了……哈哈……这就是修仙的感觉吗?爽呀!”
杨谦顿时喜笑颜开,沉浸在原地飞升的欣喜之中不能自拔。
等身体飞到树巅的时候,他的神识如潮水向着四面八方展开。
霎时,方圆三十丈的地面被他的神识完全笼罩,一花一草,一树一叶,飞鸟鸣虫,清晰的展现在他的神识之中。
兴奋来的快去的更快!
杨谦想到轮回大使那个该死的设定,他提升一个境界,整个世界的修炼者都同步提升一个境界,满腔热情顿时烟消云散,闷闷不乐的落回地面。
此时,萨柔甘虬满脸震惊的注视着他,就像看着一头怪物。
“你……你……你飞起来了?”萨柔结结巴巴的说道。
杨谦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萧索道:“你迟早也能飞的。”
说完就懒得再跟他们啰嗦,拔腿继续沿着东南方向的曲折山径走去。
二人急急忙忙跟在他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杨谦当然不予理会。
这个包围圈远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密,自从杀光那波士兵后,接下来的三十多里路没有遇到一个追兵。
估摸着暂时脱离危险,三人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山谷暂坐休整。
甘虬从背囊里拿出最后四块肉饼,按杨谦的意思均匀分给三人。
萨柔对杨谦的态度颇为复杂。
尽管明知自己板上钉钉要成为杨谦的后宫之一,但心里的疙瘩一时之间难以解开,故意远离杨谦,寻了一个相对干净平整的树根下盘膝而坐。
杨谦见她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姿态,心情顿时有些糟糕,懒得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索性挨着甘虬坐在草地上。
三人窸窸窣窣嚼着肉饼,萨柔估计是觉得无聊,抬起头,冲着杨谦含糊不清的喊道。
“喂……你到底为什么来到银狼山脉?你的身份如此尊贵,如今薛筱举兵造反,要是让他知道你在银狼山脉,估计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你。”
杨谦没有聊天的兴致,一顿风卷残云吃完肉饼,起身走出山谷,在附近寻找水源。
“喂!你怎么不理我?”萨柔见他看都不看自己,心里不禁来了脾气,心想你我好歹早有婚约,你怎么对我如此冷淡?
杨谦转了一圈没发现附近有水源,闷闷不乐的回到山谷,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你也知道我们早有婚约?那你还坐的离我那么远?既然你有意疏远我,我何必跟你太过亲近?”
“你……”萨柔气得胸脯轻微起伏,覆盖灰尘的俏脸瞬间绷紧,如同蒙上一层冰霜,轻咬红唇为自己辩解。
“我们虽然有婚约在身,毕竟还没正式成婚,我坐远一点也在情理之中,这点小事你还要斤斤计较?”
杨谦捡起一根松针挑了挑牙缝里的肉屑,看向萨柔眼神格外清冷。
自从被项樱背刺以后,他对这些出身尊贵的王侯贵女生出一些偏见。
在他看来这些王侯贵女心机太重,想法太多,可以睡,但不适合付诸真情。
对于眼前这个曾被原身折辱被迫立下婚约的胭脂公主萨柔,最初他没有特别的感觉,不过是一个有过一段故事的陌生罢了。
倘若她像白狐公主李落蕊一样以身相许,柔情以待,或者对自己稍微亲昵一点,杨谦自然愿意笑面相迎。
但她选择了跟自己保持距离,那就没必要太过热情,过度的热情很容易成为舔狗。
萨柔见他不言不语,还以为是他自觉理亏无话可说,表情渐渐浮现几分得意。
“呵!你知道错了吧?知错就好,我也不要你道歉,只要你告诉我,你是因为何事而来银狼山脉就行了。”
“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就查到了那座兵营的具体位置,顺手宰了几个巡逻兵,探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这些消息对你而言兴许非常重要。”
“你想不想知道呀?你要是想知道,就乖乖的叫我一百声好姐姐,然后说你自己是不要脸的王八蛋,死色鬼,我就告诉你。怎么样?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吧?”
甘虬时而看看杨谦,时而看看萨柔,忍不住噗嗤一声嗤笑出声。
这两个人既有恩怨又有婚约,相处时处处透着蹊跷诡异,说亲近也不算亲近,说疏远也不算疏远,怪怪的。
萨柔不由狠狠白了甘虬一眼,娇嗔道:“老东西,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甘虬听到“老东西”三个字感觉被人塞了一嘴的臭苍蝇,一脸愤慨的驳斥道:“你真是胡说八道,我今年才三十几岁,而立之年,正当盛年,哪里老了?”
萨柔盈盈笑道:“你才三十几岁?呵,看你头发乱如枯草,脸上胡子拉碴,像是几十年没洗过澡,我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
甘虬瞬间哑口无言,这话无法反驳。
自从半个月前被杨谦裹挟着离开雒京城,渡河北上河东道。
该死的薛筱早已在河东道封城封路,断绝了河东道跟京畿道的一切联系,还派出军队严防死守。
他们为了潜进河东道,根本不敢走官道,渡河之后,一直挑选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
在山里赶了半个月的路,一路上风尘仆仆,尽管洗了几次澡,但没有打理过须发。
从昨天到今天不是在赶路就是被杨谦拎着走,这副尊容能好看才见鬼了。
杨谦忽然看着萨柔轻轻慨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昨晚杀那几个巡逻兵露出了马脚,搞了半天,原来是你早就惊动了他们,难怪他们这么快就锁定了我们的大概位置,派出重兵包抄过来。”
萨柔大为不满的挑了挑眉,噘着嘴嘟囔起来:“喂喂喂……你别把锅扣在我的头上,我行事周密,从来没有露出行踪,一定是你们把他们吸引过来的。”
“我跟你说,薛筱在银狼山脉足足养了五万大军,看样子他早就预谋造反了。”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刚才你杀的那个方天画戟大将应该是薛符,他是薛筱最小最疼爱的弟弟。”
“你杀了薛筱的亲弟弟,不但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还彻底激怒了薛筱,接下来薛筱肯定会发疯的追杀我们。”
“你可是堂堂雒京王世子,每次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茫茫多的高手随身保护。”
“如今危在旦夕,你赶紧把雒京王府的高手通通叫过来,什么天煞神掌萧狂鸣呀,什么独孤傲,什么玄绦卫队,赶紧护送我们离开银狼山脉。”
甘虬一脸惆怅的长吁短叹,然后化作绝望的苦笑。
萧狂鸣独孤傲在这里就好了,可惜此刻的银狼山脉并没有雒京王府的高手。
杨谦只是静静聆听,并没有任何表示,也不回答萨柔的话。
他原是想翻越银狼山脉,偷偷潜进大同府,伺机杀掉薛筱和河东道的重要叛军首领,为平定河东道扫清障碍。
这是一条险之又险的路,难度相当之高。
尤其是渡河之后,薛筱早已宣布河东道全境戒严,所有城镇、交通隘口全天候都有士兵检查户牒,他们在城镇和官道几乎是寸步难行。
如此想要暗杀薛筱简直就是难于登天。
如今无意中发现银狼山脉存在着这样一支神秘军队,杨谦突然酝酿出了一些新想法。
第609章 你拔树干嘛
“喂!”
见杨谦从始至终不搭理她,萨柔来了脾气,顺手捡起一个松球丢过去。
杨谦虽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心无旁骛,但筑基期的神识依旧无时无刻的监视四周。
当松球即将砸到头部的刹那,他习惯成自然的抬起右手。
松树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掌心。
他微寒的眸光如电一般射向萨柔,无形中释放出一种凌人的气势。
萨柔美眸接触到他略带杀意的眼神,娇躯霎时如同掉进冰窖。
“你……”
她支支吾吾,一脸畏惧的咬了咬唇。
是呀!别看这家伙眼下表现的温润如玉,人畜无害,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天下第一纨绔呀!
寒冬腊月把自己拖进马车,扒光衣服后,就因为身上有点羊骚味,他把自己一脚踹出马车。
然而杨谦的眸光并未在她身上逗留太久,因为他的神识察觉到了,一支百余人组成的搜索队从北至南正在逐渐靠近。
他猛地站了起来,故作从容的招呼萨柔甘虬赶紧撤出此地。
刚钻出山谷,忽地听到头顶响起一声嘹亮高亢的鹰唳声。
抬头看时,一只雄壮的龙鹫在他们头顶那片天空盘旋飞舞。
“靠!这下糟了!被跟踪定位了!”
杨谦暗呼不妙,有这玩意在天上时时刻刻跟踪定位,他们无所遁形了。
但杨谦还想搏一搏,右手猿臂轻舒挽住萨柔的纤纤细腰,左手刚要去抓甘虬的衣领。
甘虬没想到他会故技重施,当即悲愤大吼:“世子,你别太过分了,又把我像鸡仔一样拎着,我不要面子?”
杨谦一脸不耐烦的斜睨他一眼:“行,那你自己走吧!”
他也不赘述,轻飘飘松开左手,然后搂着萨柔的腰肢凌空飞走。
他刚踏进筑基期,虽然能够短暂御空飞行,但根基还不牢靠,灵气也不充沛。
原本想着能省点灵力就省点灵力,能走路尽量走路,但此刻急于摆脱后面的追兵,被迫选择飞了起来。
刚离地而起,就听到甘虬在后面心慌意乱的大吼大叫。
“喂喂……你就这样把我扔下了?我只是讨厌被你拎着,你不能搂着我的腰吗?”
没飞多远的杨谦嘴角一个抽搐,萨柔一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娇笑出声。
“他叫你搂他的腰呢,你要不要回去接他?”
杨谦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要我搂你的腰,你不如干脆死在这里算了。”
甘虬吓的脸都绿了,边跑边朝杨谦不断挥手,可怜兮兮道:“别呀!世子爷,你可千万不能抛弃我,我对你有大用处。行了行了,你爱拎就拎着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几句话的功夫,杨谦已经拉开甘虬一里有余。
听到甘虬终于妥协,杨谦嘴角翘起一个胜利的弧度,掉头回去接他。
然而杨谦落地后,脸色瞬间无比凝重。
他的神识察觉有几道奇快无比的人影正在靠近。
那些人影虽然没有御空飞行,但狂奔的速度比他御空飞行仅仅略逊半筹而已。
毕竟他刚突破到筑基期,御空飞行堪堪入门,速度慢的令人发指。
“来不及了!准备迎战吧!”
杨谦松开萨柔的腰肢,快步走向一株双手刚好可以环抱的古树,紧紧抱住,运转全身灵力向上发力。
但听到咔咔声连绵不绝的响起,古树四周的地面向上凸起,撕裂出一条条缝隙,发达的根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那棵苍劲挺拔的古树就这样拔了出来。
“你拔树干嘛?你是多无聊?”萨柔神色古怪的看着杨谦发出灵魂拷问。
杨谦不语,紧紧抱着大树,不遗余力的朝两棵银松之间的空地没头没脑的砸去。
嘭!
伴随着一声闷响,一道极速奔来的紫色身影恰好与古树迎面相撞,如火星撞地球。
那人瞬间倒飞出去,大口大口的狂喷鲜血,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萨柔无奈的撇了撇嘴,鄙夷道:“这是什么怪癖?杀个人而已,一拳一掌的事情,何必要去拔树?”
杨谦但觉酣畅淋漓,终于体会到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快乐。
他忍不住朝萨柔大笑:“男人的快乐你不懂!”
萨柔轻啐一声:“呸,你们男人那点快乐,还不是来自女人身上?”
说完,她意识到心直口快说错了话,脸蛋瞬间羞得通红,忸怩的垂下头。
杨谦没想到看似清纯的小公主会说出这种虎狼之词,当即乐呵呵道:“这是两种不同的快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时,又有几道雄壮人影从北面树林蹿了出来,一个个气势磅礴,不容小觑。
为首的大汉一袭华贵锦袍,身材纤瘦修长,长相儒雅飘逸,只是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戾气。
这点戾气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截然相反,泾渭分明。
他淡漠的扫了扫伏地喋血的同伴,眼里没有任何感情,随后悠悠转向杨谦,声音铿锵如铁。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来银狼山脉?薛符是你杀的?你可知薛符是什么人?连我薛家的人都敢杀,谁给你的勇气?”
于他这一连串的问题,杨谦一个字都懒得回答,反派死于话多,正派同样会死于话多。
他只是默默的抱着那棵大树,以横扫千军的架势砸向那个自以为很有宗师气派的锦服高手。
“你的废话太多了。”
那人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凶残,一句话不说就悍然开打,眸子微沉,暴怒道:“好小子,你是活腻了吧?敢跟本将军动手?”
放狠话固然容易。
但他清晰感受到这棵迎面砸来的大树蕴含着排山倒海的恐怖力量,以他的修为面对这股力量竟然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哪来的怪胎,河东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等盖世天骄?”
他不敢正面撄其锋芒,双脚轻点地面,身体借势拔地而起一跃三丈,避开那势若奔雷闪电的一击。
不过这人修为非同小可,躲避杨谦大树攻击的瞬间,顺手召唤出一柄血色长刀,凌空对准杨谦猛然劈出一刀,一道汹涌澎湃的血红刀气愤然斩向杨谦。
“混球,当心,他是薛籍,薛家赫赫有名的武痴,一身武艺在河东道罕逢敌手。”
鬼方部落东邻河东道,南靠关内道,萨柔倒是对河东道薛家的主要成员如数家珍。
看到那道浩浩荡荡如血河奔涌的可怕刀气涌来,杨谦心中微微一惊。
“想不到河东道竟有这等高手,此人修为足可与独孤傲并驾齐驱,比起萧狂鸣略逊半筹而已,难怪薛筱敢跟我们杨家叫板!”
杨谦沉着应对,仓促之间将树桩向上抛起,以树身削弱那道刀气的力量。
噗!
但见血红刀光势不可挡的破开树干后,余劲再度斩向杨谦。
杨谦心中惊叹,好厉害,这是一个劲敌!
他武功大成后所遇到的敌人,除了那个隐藏修为的大魏皇帝萧元鹰,就数此人最强。
此人起码到了半步筑基的境界。
他侧身闪避,煌煌刀气顿时擦身而过,在绿草如茵的地面撕裂出一条深达半丈有余的沟壑。
“有点意思!”伴随着刀光溃散,薛籍轻轻飘飘从容落地,右手持刀,血红刀尖斜斜抵在地面。
杨谦刚要冲上去近身搏斗,薛籍却悠然抬起左手阻止他,微笑道:“等等!”
嗯?杨谦挑了挑眉,怔忡不定的看着他。
这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籍神情傲然道:“小兄弟,切勿动手,听我一言。你能在弱冠之年修炼到此等境界,可见你乃天赋卓绝的盖世天骄。”
“如今天下风起云涌,正是我辈英雄用武之地。我薛家世代簪缨,名臣大将不计其数,值此乱世将至,我薛家正要效仿先贤,顺承天道民心,扶持真命天子,铲除祸国殃民之巨恶元凶,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还大魏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还亿兆生灵一个清净国土。”
“小兄弟你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修为,若能投入我薛家麾下,我薛籍可以代表薛家与你化干戈为玉帛,送你一场亘古未有之滔天富贵,你意如何?”
他这番话侃侃道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听起来倒是颇具感染力。
可惜他不知道杨谦的真实身份。
殊不知,杨谦正是他口中那个“祸国殃民之巨恶元凶”,薛家举兵造反,要对付的恰恰是杨谦的杨家。
你一个薛家的反贼,邀请杨家的世子加入你们的阵营,杨谦想想就暗自好笑。
杨谦甚至恨不得赤裸裸告诉他:“老子就是杨谦,你们正在造我家的反,你邀请我加入薛家阵营,合适吗?”
想归想,但他清楚这时候自曝身份简直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同时他也纳闷,他穿越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不认识薛籍倒在情理之中。
薛籍修为如此之强,在薛家肯定很有地位。
薛家跟杨家是姻亲,薛筱又是杨家的女婿,薛籍作为薛筱的骨肉兄弟,怎么会没见过杨谦呢?
第610章 戮血刀
杨谦本来打算假意投靠他,然后趁机接近薛筱图谋大事。
转念一想,薛籍不认识自己,但薛家肯定有很多人认识自己。
这条路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目光扫过薛籍和后面的八名华服高手,默默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薛籍是半步筑基,后面那八名高手皆在练气期七八层左右。
这种阵容即便是放在雒京城也堪称一方豪强,只有那种权势显赫的军侯显贵和八大门派才有资格拥有。
还没等杨谦答应是否归顺,薛籍的注意力很快被萨柔婀娜曼妙的身影所吸引,眼角射出一抹淫邪贪婪的光芒。
“小兄弟,不过嘛,我薛家乃是河东第一将门望族,在大魏国也是威名赫赫。”
“你虽是盖世天骄,但你杀我胞弟,要是没有一点表示,会显得我薛家很没面子。”
“这样吧,你把后面那个鬼方女子作为投名状献给我,这笔血账就算一笔勾销,以后你在我麾下认真办事,本将军绝对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权势美女,应有尽有,如何?”
杨谦表情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心里却在冷笑连连。
多么现实多么贪婪多么势利的薛家人呀!
但他没有直截了当的予以拒绝,而是假装受宠若惊的躬身答谢:“谢薛将军赏识。”
“小子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承蒙将军抬爱,愿意给小子一个报效朝廷平步青云的机会,小子感激涕零。”
“这女人虽是小子的未婚妻,但我们尚未成婚,她还是干干净净的完璧之身。既然将军对她襄王有意,小子当然乐于成人之美,将她敬献给将军,还请将军以后多多提携。”
萨柔听到这话,清澈的眸子浮上一层羞恼,愤慨。
虽然她不傻,猜到杨谦多半有所图谋。
但这些话听在耳中,要多刺耳有多刺耳,要多扎心有多扎心,她很不舒服。
她轻咬贝齿,美眸狠狠的瞪着杨谦,这幽怨的眼神落在薛籍等人眼里,明显就是绝望透顶和悲痛欲绝。
被自己的未婚夫背叛,然后当做礼物送给别人,这女人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倒是与众不同。
薛籍对杨谦谦卑懂事的态度赞赏不已,这才是一个追求进步的好少年。
他身后那些气场很强的高手则是神态各异,有人摇头惋惜,有人面无表情,但更多的是流露淡淡的戏谑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少年白白浪费了世所罕见的修炼天赋。
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强悍的修为,可惜是个为了攀附权贵而不择手段的软骨头。
薛籍哈哈大笑,将那把血红大刀重重插在地上,缓步朝着萨柔走去,边走边朝她大抛媚眼。
“小美人,快过来,你未婚夫把你送给本将军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本将军第三十六房夫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本将军乃薛家四公子薛籍,原为银狼军团副将,数日前被皇帝陛下封为讨逆救国军先锋大将军,赐爵勇武侯。”
“你跟着我,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胭脂水粉,戴不完的金银首饰,本将军绝对不会亏待你。”
萨柔不语,只是冷冷的瞥了薛籍一眼,情绪复杂的眸子依旧停在杨谦身上。
“杨谦这混球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薛籍越走越近,随时可能对我上下其手,我不是他的对手,你这混球有什么坏主意赶紧动手呀。”
果然,她没猜错,杨谦动了,以常人难以捕捉的速度奔向那把血红大刀。
从始至终,杨谦的主要目标就不是薛籍,而是那把刀。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弯刀,刀身比大魏的制式弯刀稍大一些,镂刻着许多神秘奇特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年代久远的符印。
刀身不知是什么特殊材料打造,隐隐散发出一种血红色的妖异光芒。
薛籍斩出那一刀的时候,杨谦就意识到这把刀绝非凡品,否则以薛籍半步筑基的修为,绝不可能斩出一记连自己都感到死亡威胁的刀芒。
他最初是想通过虚与委蛇,拉近与薛籍的距离,趁对方不备暴起突袭杀人夺刀。
没想到薛籍这色鬼看到萨柔就被美色所吸引,将宝刀插在地上,奔着萨柔去了。
千载良机近在眼前,杨谦焉能不为之所动?
虽说薛籍率领的八名高手相距宝刀更近,但杨谦以有心算无心,比他们提前启动,且筑基期的速度远远快于练气期。
即便那些高手迅速反应过来,纷纷大声怒斥:“小子找死,竟敢贪图将军的戮血刀!”
大骂声中,八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过来,意欲阻止杨谦拿到宝刀。
但毕竟迟了,杨谦先他们一步抓住刀柄。
只是刀柄落入掌心的瞬间,他整个人猛然震惊了。
这把刀相当邪性,握着它,既像是握着一块万载不坏的寒冰,又像是握着一团亘古不灭的火焰。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颠倒幻灭交互来袭,在他脑海深处勾勒出一片尸山血海的恐怖图画!
汹涌澎湃的杀戮之气瞬间涌进脑海,怂恿着他拿起此刀屠尽苍生!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暴戾,残忍,浑身都在剧烈抽搐,颤动!
“这把刀是怎么回事?这是魔刀?靠!该死的薛籍,拿把魔刀来坑我?我上当了?”
好在这把刀虽然充满了杀戮戾气,却似乎被封印住了,没能立刻吞噬持刀者的意识,杨谦的意识依旧是清醒的。
瞬间,他恨不得立刻扔掉这把刀,但薛籍率领的八大高手已举刀砍来。
他无暇多想,迎着最前面的两人一刀斩去。
噗噗!
血红刀芒宛若惊天长虹,摧枯拉朽的斩断二人的宝刀后,又在二人的腰间划过一条细微的血线。
其中一个黑脸大汉愕然低头看着自己腰部喷涌而出的血线,骇然呢喃:“你……怎么……能催动戮血刀……”
话未说完,上半身跟下半身猝然分离,沿着一条平整的血线悄然滑落,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人也是如此。
诡异的是,从他们腰腹断裂处喷涌而出的鲜血,一滴都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那把刀全部吸了过去。
其余六人如同见鬼一样急忙向后退缩,战战兢兢道:“他……他……他……能用戮血刀?”
听到后面动静的薛籍匆匆转过身,当他看到这血腥恐怖的一幕,也是惊的瞳孔骤缩。
戮血刀不是一般的兵器,它是薛籍两月前从银狼山脉深处一个神秘古洞里带出来的。
当时这把刀插在一具血色骷髅的头盖骨正中心。
一开始,薛籍以为这只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任何兵器都不是它的对手。
直到有一天,他跟敌人搏命厮杀时受了伤,鲜血滴在刀刃上,被刀刃吸了进去。
宝刀瞬间爆发一道璀璨的血红光芒,刀芒掠过长空,对面的十几个敌军高手尽数拦腰斩断,所有兵器一分为二。
从此,这把刀成了薛籍的专属神兵,除了他,别人根本就催动不了。
他每天用自己的血养护此刀。
至于修为不强的人,别说催动,就算是靠近此刀都会被磅礴煞气所慑,轻则进入幻境,神志不清,重则血脉枯竭,沦为干尸。
这也是薛籍敢于随便将此刀插在地上,不怕被人抢夺的根本原因。
他没想到这把由他鲜血激活养护的宝刀,任何人不能碰的宝刀,竟被对面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轻松掌控,且爆发出来的血红刀气,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宝刀在手,杨谦但觉戮血刀上,无穷无尽的戾气和力量在疯狂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好似要将他吞噬殆尽。
更有一道仿佛穿越时间长河来到现世的古老声音在天地间嗡鸣!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杨谦意识并未完全被戾气所吞噬,立刻察觉到情况大大不妙。
“不好!该死的薛籍怎么会有嗜血魔刀,可以影响人的心智,一个处理不好,我就会被它同化,沦为杀人的魔头。”
他连忙运转阴阳逆神功,推动体内的阴阳二气流向四肢百骸,与那股邪恶的戾气作斗争。
阴阳逆神功乃是当世五大神功之一,乃是上古时期传承的修真基本法的残篇,对压制杀戮戾气很有效果。
很快,他感觉涌进身体的那股戾气,正在被体内的阴阳二气一点点消磨,一点点融化。
但那股戾气不甘心被磨灭,疯狂的垂死挣扎,刀柄也在挣扎,想要脱离杨谦的掌控。
杨谦害怕被魔刀的戾气吞噬,但更怕这把刀回到薛籍手里。
刚才薛籍斩出的那一刀,他根本就无法招架。
倘若此刀回到薛籍手里,再来几刀,他多半会死!
即便他的修为比薛籍高一个境界,也不例外。
回过头的薛籍,看到宝刀被杨谦所夺后还能催动,顿时惊怒交集,嘶声怒吼:“该死的东西,敢抢本将军的戮血刀,我要你的狗命!”
如饿虎扑食纵身扑向杨谦。
杨谦正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与戾气搏斗,耳旁听到风声烈烈,一道人影凶神恶煞的冲过来,猩红的双眼浮现狰狞的冷笑。
“你妈妈的吻,我不去杀你,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敢来找死?”
一怒之下,急忙压制最后一缕戾气,双手紧握刀柄对准薛籍迎头斩去。
这一刀浩浩天威,血红刀芒纵横三万丈,就像是从九霄云外滚滚而来,仿佛要毁灭这方世界,将薛籍所在的那片空间完全封锁。
可怜薛籍还没看清东南西北,就被血红刀芒囫囵吞噬,数里之内地面上一切花草树木也被碾成齑粉,转瞬沦为一片荒芜的砂砾地。
好可怕的刀气!
所有人全都吓傻了,化作僵硬的雕塑。
杨谦杀气正盛,又是挥刀向左斩出一刀。
那六大高手还沉浸在毁天灭地的可怕刀气中,等到回过神时,又是一道刀气迎面而来。
“不……”
“公子饶命……”
“我不想死……”
“……”
然而他们的哀嚎并没有改变最终的结局。
一切都结束了。
偌大的银松林里,一半是蓊蓊郁郁的树木,一半是惨烈无比的修罗场。
劫后余生的甘虬萨柔眼中全是茫然,全是恐惧!
两眼猩红的杨谦呼吸杂乱而急促,蓦然回头,凶残狠戾的眼神死死盯着萨柔甘虬,握紧戮血刀的双手剧烈颤抖。
随后,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赶紧走,我快控制不住自己……”
甘虬早已吓的魂飞魄散,闻言果断拔腿狂奔。
萨柔对杨谦其实没有什么感情,毫无留恋的转身就逃。
而在杨谦与戮血刀博弈的时候,数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上,暗夜魔君所化的那团黑烟正在瑟瑟发抖。
“该死!还以为镇魔刀已被时间长河所消磨,所以本尊才能破印而出,想不到它也重见天日了。”
“一般符印最多存世三万年,就会被时间长河消磨掉全部法力。如今几万年了,这把刀上的符印还这么强,不合理呀!”
“不行,本尊要远离这小子,逃得越远越好。从这小子挥出的刀气不难看出,尽管镇魔刀已经被时间长河消磨了大半符印,起码还能爆发出元婴期的攻击。”
“如今天地灵脉尚未复苏,以我这残躯的恢复速度,估计还要百年才能恢复到元婴期。”
黑烟立刻散去,阳光照在高高的山岗上。
数里之外的银松林里,那支百余人的搜索队终于追到了杨谦。
此时杨谦的瞳孔一片血红,见人挥刀就砍,一道道气冲斗牛的血红刀气疯狂肆虐。
不到十刀,一百多名精锐的银狼军团将士化作残肢断骸。
鲜血淋漓、尸横遍野的屠宰场中,一缕缕血气如涓涓溪流极速涌进戮血刀中。
那把戮血刀的刀柄握在杨谦手里。
第611章 本尊乃是牧神刀
四周很静,静到所有虫鸣鸟叫都像是消失了。
所有声音被一种神秘力量送到了别的空间。
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一人,一刀!
杨谦握着刀,挺拔如松的屹立在血泊之中!
他双眼猩红,如血,亦如火!
一潮潮杀戮戾气疯狂的冲击着他的识海,他的神识就像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在波翻浪涌中不断左右颠簸,随时可能被淹没,被吞噬。
那点神识又像是茫茫黑夜中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让他的识海没有彻底沦陷。
这很痛苦,也很煎熬!
如果完全失去意识,就不会这么痛苦。
“娘希匹!搞什么飞机!薛籍持刀怎么没事,我持刀就会引来如此恐怖的戾气?这是什么魔刀?”杨谦心中全是疑惑。
突然,他胸口珍藏的启龙图残篇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嗡的一声,瞬间爆发出一道直冲云霄的浩瀚金光。
那种金光神圣,沧桑,古老,神秘,仿佛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能量!
那种力量一出,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立刻黯然失色!
在金光的洗礼下,刚刚还在疯狂向杨谦输送杀戮戾气的戮血刀,就像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遇到了克星,很快就安静下来!
所有暴走的戾气就像是河水倒流一样流回刀身,环绕刀锋的血红光芒也在迅速收缩,敛入刀体之内。
于是乎那把血红宝刀慢慢蜕变成冷冰冰的的黑色,就像是一块结冰的煤炭。
识海里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后,杨谦总算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不知是刚才跟杀戮戾气搏斗时的消耗太大,还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杨谦感觉差点虚脱,全身上下冷汗淋漓,双腿酥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过了十几分钟,缓过气来的杨谦忌惮的看着戮血刀,连忙将刀狠狠的投掷出去。
“滚你妈的!该死的魔刀差点害死小爷了!”
噗!
冰冷乌黑的刀锋飞出去数十丈,如刀切豆腐一样,插进一块长满苔藓的大黑石上!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杨谦小心翼翼取出怀里的启龙图残篇。
此时残缺的启龙图已经散去了金光,恢复到最初那种被氤氲雾气笼罩的混沌状态。
粗看起来,依旧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绢布!
不过这一次,杨谦拿出启龙图的时候,依旧感到东南西北几个方向,各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他。
那就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神魂羁绊,不论相隔多远都无法阻断的量子纠缠。
他抬起头,眸光深沉的遥望正南方向。
“这应该是几块启龙图碎片之间的相互感应吧!”
“卜算子曾经说过,大燕末年,完整的启龙图被萧、项、刘、杨、刘五家撕成五块,一家抢得一块,大燕天下从此一分为五。”
“按理来说启龙图只有五块碎片,为何我却感应到另外还有五股神秘力量?”
“吴国一块,楚国一块,蜀国一块,西秦一块,最后一块是在雒京。那晚不是我的错觉,雒京城果然还有一块启龙图碎片。”
杨谦心里泛起狐疑:“这和卜算子说的不一样呀。卜算子说启龙图分成了五块,但现在出现了六块,难道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卜算子不知道?”
“如果真的有第六块启龙图碎片,多半是在老爹手里,但我从来没听老爹提起过这事,这老头子连我也信不过呀。”
杨谦捧着启龙图默默感应,启龙图却是非常高冷,没有任何反应。
上次他刚从萧元鹰身上拿到启龙图的时候,启龙图还给了他一些古老的记忆。
这次却什么都没有。
“靠!你好歹给我一点功法呀。”杨谦对着启龙图埋怨。
但启龙图像个安静的美男子,一动不动,爱理不理。
杨谦无奈叹了口气,将启龙图收回怀里!
“得了!虽然你跟三界轮回大使一样吝啬,但好歹救了我一命!”
他淡淡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骸,心中毫无波澜。
在这个世界待的越久,对待人命越是冷漠!
在修仙世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动不动就屠城,杀死几百万几千万好像只是一个数字。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体内的修为,呵,好家伙!
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一个练气九层的薛籍,直接助他飙升到了筑基大圆满。
筑基大圆满跟半步金丹其实是一个概念。
他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浓稠了几分。
“嗯?莫非天地灵脉复苏的速度跟我的修为提升速度是同步的?这个设定就有意思了。”
杨谦缓缓睁开眼,对准十几丈外一株粗壮的银松,狠狠地挥出一拳。
汹涌的拳罡如同一条怒吼的苍龙,裹挟着满地的飞沙走石,枯枝败叶,滚滚而去。
轰!
拳罡落下,地面摇晃。
那棵银松连同附近数里之内的花草树木,全被轰的粉碎,地面留下一条惊心动魄的沟壑!
就像是,地龙翻身,满目疮痍!
嘶!
一股凉意涌上杨谦心头,半步金丹就这么强了?
这一拳下去,怕是几千精兵猛将都能送去阎王殿吧?
杨谦的狂喜很快就被浇灭,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坑爹的设定。
他提升一个境界,这个世界所有修炼者同步提升一个境界。
如今他提升到半步金丹,银狼军团起码冒出了几千个筑基期高手,上万个练气期将士。
单打独斗的话,他不惧河东道任何人。
这个世界比他强的人并不算多,但大多集中在各国都城,以及神秘莫测的三大宗门。
佛家的菩提禅寺!
儒家的浩然书院!
道家的清静观!
这三大宗门是连雒京王杨镇都为之忌惮的超级势力。
不巧的是,除了浩然书院,菩提禅寺清静观都因为二十多年前杨镇灭佛灭道,和杨家结了仇。
至于八大门派也有一些高手,但杨谦去年见过镜湖山庄的独孤一笑。
在他的印象中,独孤一笑即便是活到今天,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样说来,三界轮回大使抠门归抠门,送的这身修为不容小觑,为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因为他终于像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
一路走来的确很难,收获却是很大。
他顿觉神清气爽,只觉得四周这片伤痕累累的山地,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这里动静闹的有点大,估计薛筑会派更多高手来围剿我,还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吧。”
“甘虬萨柔不知跑哪里去了?先找到他们再说。”
半步金丹的灵液丹田,灵气之充沛,足够支撑着他御空飞行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一声长笑,刚要扬长而去。
却听到嗖的一声,被他扔掉的那把戮血刀瞬间悬浮在他面前。
靠!
杨谦吓的后退一步。
还来?
“你是一把好刀,但我对魔刀不感兴趣,更不想被你所影响,我们不合适,你走吧。”
杨谦坦白说道,这话貌似有点茶里茶气。
然而戮血刀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执意粘着他,依旧挡在他的前面。
杨谦无奈苦笑。
“老兄,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的情意,你没必要死皮赖脸的跟着我吧?”
他不想和这把魔刀有太多的牵扯。
网络上不是说了,如果一个女人会影响你,别犹豫,干掉她。
如果一个男人会影响你,别犹豫,干掉他。
那么一把刀如果妄想影响你,那么更要毫不犹豫的干掉它。
他如今的修为有限,暂时没有能力毁掉一把强悍的魔刀。
虽然毁不掉,但我躲得起。
他呵呵一笑,转身就跑。
可是戮血刀的速度丝毫不比他慢,他刚转身,还没启动脚步,戮血刀铮的一声,如鬼似魅的出现在他前面。
“你阴魂不散呀?”杨谦来了脾气,急忙转身向左。
铮!
刀光划过长空,拦在他的左边!
杨谦露出一个周星驰的标志苦笑,微微低着头,右手指着戮血刀不断摇晃手指。
“你这……这就没意思了吧?大哥,你的杀戮戾气那么重,恨不得屠戮众生,毁灭三界,一看就是坏到骨子里。”
“我虽是穿越者,但我不是那种被父母宗门挖至尊骨,挖重瞳,挖灵根,又被未婚妻退婚的废物,我不是死而复生,我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也没想过要报复这个世界,更没想过要毁灭这个世界。”
“我是来建功立业的,我是来统一天下的,我是来保护这个世界的,我是要当正面英雄的。”
“你说我一个立志要当伟光正大英雄的男主角,拿着一把血腥暴戾的魔刀,这不是堕落了吗?”
“我说了,你是一把好刀,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不要勉强我好不好?强扭的瓜不甜呀!”
周围的世界停顿了零点零一秒后,一个机械冰冷的声音悠然响起。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解渴。”
卧槽!什么情况?
杨谦吓的一个激灵,惊天寒意直冲天灵盖,一屁股跌坐在光秃秃的沙石地上。
“你……你……你会说话?你是刀灵?”他的声音在哆嗦。。
“不错,本尊乃是牧神刀的刀灵!”
“本尊生于鸿蒙,本体乃是一块蕴灵黑铁,后于上古时期被人皇轩辕麾下大将力牧唤醒,铸造成一把镇魔刀,追随力牧将军征战过诸天混战时代,拱卫人界,诛杀了数以万计的神仙妖魔鬼。”
“在上古时期,本尊堪称仅次于人皇剑的人族至尊神器。”
“臭小子,本尊能够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你敢嫌弃本尊?要不是启龙图在你身上,本尊一刀劈了你,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闻言杨谦额头直冒冷汗,轻轻咽了一口唾沫,慎而慎之陪笑道。
“这个,牧神刀刀灵是吧?你说你是人皇轩辕麾下力牧将军的佩刀,那你应该是一把神器,为何会有如此强的杀戮戾气,还能影响我的心智?”
牧神刀刀灵冷冷响起。
“哼!不是本尊想影响你的心智,是你太弱了。本尊的本体是诞生于鸿蒙时期的蕴灵黑铁,在上古时代铸造成镇魔刀后,诛杀的帝级神仙妖魔鬼不下于十尊,王级神仙妖魔鬼不下于五十尊,王级以下的神仙妖魔鬼不计其数。”
“这些死去的神仙妖魔鬼,神魂被本尊体内的混沌空间所拘,无法转生,而本尊不善于炼化魂魄。”
“他们的滔天怨气在本尊体内不断积累,发酵,凝聚成了无穷无尽的杀戮戾气。”
“修为不够的人持有本尊,容易被他们的杀戮戾气所吞噬,沦为刀奴。”
杨谦定了定神,缓缓爬了起来,绕着悬浮在半空的牧神刀转了几圈。
“那个……前辈……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要是如你所说,修为低的人拿着你会被戾气吞噬,为何薛籍没事呢?”
牧神刀沉默了半晌,继续用机械一样的声音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最后一次诸天万界大战后,人皇轩辕杀光了所有入侵人界的神仙妖魔鬼怪,还人界一片朗朗乾坤。”
“但无穷无尽的大战将人界的灵力消耗殆尽,大地灵脉几近枯竭,万物生灵大量死去,九成以上的土地沦为荒芜废墟,就连昆仑祖脉都有倒塌的迹象。”
“人皇轩辕知道战争不能持续下去,再打下去即便是消灭了所有入侵的神仙妖魔鬼怪,人界也会崩溃。”
“但人界乃是诸天万界之祖地,诸天万界的神仙妖魔鬼怪觊觎人界之心不死,人皇迫不得已,率领所有大将以身化作人皇印,封印人界五万年,此乃休养生息之道。。”
“我主力牧将军也是其中之一。”
“人皇印虽然阻止了外界的神仙妖魔鬼怪继续入侵,但人界还有许多残留的妖魔鬼怪在作祟。我主力牧将军化道后,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到处溜达,没事斩妖除魔庇护苍生。”
“可是我低估了人皇印的影响,人皇印竟把人界所有天地灵脉全部封印,天地间再也没有生产灵气的灵脉,灵气一天天衰减。”
“没有灵气源源不断的滋养,我这把镇魔刀的威力一天不如一天,渐渐沦落到连大乘期的暗夜魔君都打不过。”
“后来我无计可施,耗尽最后一点灵力跟暗夜魔君同归于尽,陷入了长达数万年的沉睡。”
“你说的那个薛籍,虽然将我从暗夜魔君的古洞里带出来,却没有将我的灵智唤醒。”
“我的灵智没苏醒,体内的混沌空间处于封闭状态,自然没有杀戮戾气散溢出来。”
“而将我灵智唤醒的,就是你身上的启龙图。”
第612章 分道扬镳
刀灵的话解了惑,但并未打消杨谦的全部疑虑,因为他仍然忌惮那股杀戮戾气。
那太可怕了!
他不敢主动接触牧神刀,反而下意识退后一步。
“怎么?你在忌惮什么?我会吃了你?”牧神刀刀灵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恼怒。
杨谦撇了撇嘴:“大哥,前辈,你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貌似没有触及根本问题。”
“问题的根本在于,你身上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杀戮戾气,拿着你,我的心智会被侵蚀,从而变得残忍嗜杀,该怎么办?”
牧神刀似乎被他的话惹恼了,铮的一声冲到他面前,刀身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清脆,杨谦左脸瞬间红肿!
以杨谦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竟然完全避不开,被冰冷凶煞的刀身扇的脑子嗡嗡作响。
杨谦也恼了,右手捏紧拳头就要砸过去。
牧神刀不愧是征战过诸天混战时代的神兵,在杨谦抬手的刹那就动了起来,乌黑刀尖提前一步抵在杨谦眉心。
“小子,你一个筑基期的垃圾,敢跟老子动手?老子劈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杨谦如堕冰窟,一颗心砰砰剧烈跳动,都快蹦出胸腔了。
这狗日的牧神刀欺人太甚,但不得不说,它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实力不如人,该跪就得跪!
杨谦连忙压下心里的怒火和畏惧,小心翼翼赔笑:“前辈,误会!误会!您别激动,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牧神刀哼了一声,刀尖离开杨谦眉心,但依旧直直的漂浮在杨谦面前。
“臭小子,说句心里话,老子也看不上你,但启龙图在你身上,其中蕴含的先天混沌之气于我是大补之物。”
“如今天地灵气开始复苏,空气中的灵气还是太稀薄了,只有跟在启龙图旁边,我才能更快恢复状态。”
“你我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能够穿越漫长时间长河走到一起,相逢即是有缘。”
“看在启龙图的面子上,我勉为其难当你的佩刀一段时间,助你控制刀中的杀戮戾气。”
“我沉睡了几万年,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整体实力,但连我都衰退到了元婴期,其他修炼者估计比我更差。”
“有我在手,虽不敢说天下任你主宰,但我相信这个世界能战胜你的力量屈指可数。”
“我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你小子最好识趣点,别再给我唧唧歪歪,惹恼了老子,老子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杨谦都快气笑了。
呵!你卑微?你都直接抵着我眉心威胁我了,这叫卑微?你怕是误解了卑微的意思吧?
但他敢怒不敢言。
本来无意中获得一把上古时期的宝刀,是件高兴的事。
但想到自己被一把黑不溜秋的老刀梆子骑脸欺负,杨谦心里憋屈的欲哭无泪。
他沉着脸,伸出手,不情不愿的握住刀柄。
还好,这次没有杀戮戾气涌来,只有一股冰冷彻骨的触感。
那感觉就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牧神刀对杨谦生硬悲怆的表情很不满意,冷冷道:“臭小子,拿着我你应该春风满面,笑不绝口,别像死了爹娘一样哭丧着脸。”
杨谦偷偷把这把破刀祖宗十九代问候了一遍又一遍,强行挤出一丝敷衍的笑容。
牧神刀明知他笑的那么勉强,倒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嘱咐道。
“行啦,我是先天蕴灵黑铁打造的如意神兵,可大可小。不用我的时候,你用手指按压剑柄的灰色凹槽,我可以慢慢缩小,最小可以化作一个配饰,随你挂在哪里。”
“想用我的时候,你心里默默念一声昂,我就能恢复原状助你大杀四方。”
杨谦听到这里双眼泛光,急忙寻找到剑柄的凹槽,使劲按下,三尺长的弯刀瞬间压缩成堪比绣花针的小刀挂件。
杨谦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笑开了花。
只要不滋滋冒出影响心智的杀戮戾气,拥有一把神刀当然是每个穿越者的梦想!
他拿着堪比绣花针的小刀挂件,心里默默念诵一声“昂”!
啵!
一声轻响,牧神刀恢复到正常尺寸。
“啧啧啧!果然是如意神兵,随心变化,哈哈哈……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遇到如意神兵!”
杨谦放声大笑,笑声在山中久久回荡。
他将再次缩小的牧神刀别在胸口的衣领,凭借感觉一路向东寻找甘虬萨柔。
甘虬萨柔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五里开外的隐蔽山沟里。
半步金丹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五里,杨谦很快感知到二人的位置,与他们汇合。
动静越闹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还杀了薛家嫡系子弟。
三人皆知,接下来不知会有多少河东道高手前来围追堵截。
萨柔圆满完成了侦查任务,决定打道回府。
于是提议杨谦甘虬随她往西走,此地距离鬼方一千多里,距离京畿道起码有三四千里。
且薛筱在靠近京畿道的方向部署重兵,沿途封城封路,杨谦要是向南肯定步步荆棘,随时可能掉进包围圈。
不过杨谦笑着拒绝了她的提议,道:“你先回去吧,我的事情还没做完,暂时不会离开银狼山脉。”
萨柔蹙起弯弯的柳叶眉,眯了眯水灵灵的桃花眼:“你还要做什么事?你杀了薛符薛籍,还有那么多巡逻兵,知不知道现在银狼山脉有多危险?
我敢打赌,最多半天,薛筑肯定会收到薛籍被杀的消息,届时他会派重兵封锁银狼山脉所有通道。”
“趁着薛籍被杀的消息还没传回银狼军团大本营,你跟我从西边突围,大概三天就能逃出银狼山脉,你……”
“行啦……”杨谦粗暴的打断她的话,嘴角噙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事情没办完之前,我不会离开银狼山脉,你先走吧,等我办完事再去鬼方看你。”
萨柔还想劝说,但杨谦已经转身踱步。
气得萨柔不停跺脚,指着杨谦背影娇声娇气的骂道:“混球,色鬼,不知所谓,明知危险重重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然而杨谦置若罔闻。
萨柔无法说服杨谦,遂将目光投向双目茫然的甘虬,恼怒道:“你怎么像块木头一样一声不吭,你就不能帮忙劝劝这个混球?”
甘虬一脸生无可恋:“他但凡听我一句劝,我们此时应该在雒京城逍遥快活,哪里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哎,既来之则安之,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那就安葬在这里吧。”
萨柔听的一头雾水,漂亮的桃花眼似懂非懂的看着甘虬。
好半天才悠悠抛出一句:“那你们安葬在这里吧,恕我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说走就走,那叫一个潇潇洒洒,毫不留恋。
她和杨谦虽有婚约,却没什么感情,只有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一天相处下来,虽然被杨谦搂过腰,红过脸,但短暂的相处并未完全化解她对杨谦的厌恶,更没发展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想起前年被杨谦扒光衣服踹下马车,萨柔就恨不得杨谦早点去死。
鬼方不同于中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和陈腐礼法,更没人会为亡夫守节。
别说杨谦只是未婚夫,哪怕是成婚多年的丈夫死了,也不影响她们改嫁。
一嫁二嫁三嫁四嫁,在鬼方皆是常态,没人在意。
这下轮到甘虬傻眼了,迈开腿匆匆追上杨谦,大声道:“世子,你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她独自一人返回鬼方?”
杨谦陡然停下,回头冷冷瞅了瞅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甘虬:“怎么?你舍不得她?”
甘虬扁嘴吐槽:“你这是什么话?她好歹是你的未婚妻,如今银狼山脉危机四伏,她一个女孩子多么危险?你就不担心?”
杨谦嘴角翘起桀骜的弧度,悠然看着萨柔的身影逐渐与银色松树融为一起,渐渐消失。
“你可不能小看她,她敢一个人翻过银狼山脉,没那么弱。”
“既然她能走到这里,当然也能走回去。”
甘虬顿时语塞,半晌嗫嚅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问题是你怎么放心的下?”
杨谦满不在乎的白他一眼:“这大概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吧,我都不担心,你在瞎担什么心?”
甘虬气愤不已:“因为我没你那么冷血。”
杨谦潇洒的摆了摆手:“走!她向西走,我们向东。眼下我们是最危险的,她跟着我们才不安全。”
甘虬愣了愣,委屈的都快哭了:“你也知道在你身边很危险?那你带着我做什么?纯粹送死呀。”
第613章 蝙蝠黑影
杨谦拍着甘虬的肩膀忽悠:“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甘虬怏怏不乐的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我怎么感觉你在忽悠我。”
杨谦拍着胸脯保证:“男人不骗男人,你应该相信我,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不会死。”
甘虬嘴角微微抽搐,这话跟没说一样,纯属废话。
你还活着,我当然不会死,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谁知道你还能活几天?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可惜你活不了多久了……”
十八道黝黑的身影风驰电掣般飞来,落在前面绿草如茵的地面上。
呵!
杨谦顿时精神抖擞!
这是十八个蝙蝠精?
他们全身上下笼罩在一件比黑洞还黑的黑色披风里,那玩意儿怕是连阳光都可以吸收。
十八道身影就像是用剪刀剪裁过的,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的脸庞蒙着一层浓稠的黑烟,比鬼还像鬼。
他们明明站在对面,相距不到半里,宽敞的黑色披风在风中左右摇曳,但杨谦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
他们好像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看见他们只是一个视觉错误。
但因为他们的出现,蔚蓝色的天空突然变成灰蒙蒙。
这玩意儿似曾相识,去年在河南道遇到过一次,萧家皇室的老祖宗,萧矜。
他修炼过一种邪术,可以将元神魂魄藏在黑暗之中,从而化为非人非鬼的一种异物。
“你们是什么东西?我敢肯定,你们不是人。”
杨谦踏前一步,右手取下挂在胸口的牧神刀配件,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其中一个蝙蝠黑影发出“桀桀桀”的奸笑:“你这小子有点眼力劲,竟然知道我们不是人。不错,我们是神。”
“小子,你难道不知道,银狼山脉是薛家地盘,贸然闯进银狼山脉已是死罪,胆敢杀害薛家更是罪无可恕。”
“现在,我命令你自缚双手,随我去薛筑将军面前领死,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杨谦刚在牧神刀灵那里吃了一肚子瘪,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又听到短剧最恶心反胃的台词,终于按耐不住了。
他默念一声“昂”,牧神刀迎风变大握在手里。
“你废话这么多,是短剧演员出身的吧?”
一道恐怖刀气撕裂苍穹,斩向那个废话连篇的黑衣蝙蝠人。
“我靠!你小子不讲武德……”
在浩瀚的刀光下,那道蝙蝠黑影立刻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剩余的十七道黑影虽然没有露出面容,但杨谦隐隐感觉到他们肯定是瞳孔膨胀,震撼不已。
“你……”
另外一道蝙蝠黑影刚要指责杨谦,杨谦不等他说完,又是一刀横扫过去。
不过这一次斩了个寂寞空虚冷。
有了第一个蝙蝠人的前车之鉴,他们都在凝神提防。
当杨谦挥刀的瞬间,他们默念一种神秘的法诀
嗖的一下,十七道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刀光掠过他们原先所在的空间,将大片范围的花草树木山石尽数吞噬,一座小山丘轰然倒塌,夷为平地。
附近的大地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嗯?这是什么妖法?有点邪门,跑的这么快?”
杨谦横刀当胸,如临大敌的环顾四周。
甘虬咽了一口唾沫,瑟瑟的靠近杨谦,一双眸子惶恐不安的扫来扫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说不见就不见了?”
甘虬的声音止不住的发抖。
杨谦眸子微寒,双眼如同红外线一样,在周围的每一处空间扫过。
尽管是第二次跟这种魔物打交道,但他不清楚这种魔物究竟算什么。
肯定不是人,也不是鬼,大概是一种没有肉身的灵魂体吧!
从刚才那一刀来看,他们是可以被刀气斩杀的。
这就够了。
只要杀得死,那就不是问题。
但这种突然消失且不留下任何痕迹的诡异妖术,着实让人深深忌惮。
如果他们已经逃了,这当然很好。
杨谦最怕他们突然从背后钻出来捅一刀。
人往往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刚捕捉到身后空间荡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一只漆黑鬼手就诡异出现了,抓向他的后心。
杨谦侧身闪避。
嗤!
那只黑魆魆的鬼手擦过他的背部皮肤,在衣服上抓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大洞。
后背火辣辣的疼,多出一条泛着黑气的血痕。
杨谦大怒,牧神刀自下而上一掠而过。
刀光骤闪!
那条鬼手嗖的一下藏进空间夹层,又不见了。
一股寒意立刻袭上心头,杨谦知道遇到大麻烦了。
牧神刀尚未收回,便听到甘虬发出一声低沉凄厉的嘶吼。
“啊!”
杨谦回头看时,一只鬼手已经插进甘虬的腹部,拽出一条血淋淋的大肠。
嘶!
杨谦再次挥刀砍去,然而鬼手提前消失在空间涟漪之中。
甘虬双手护着鲜血淋漓的腹部,踉踉跄跄瘫倒于地,颤颤巍巍将肠子塞回腹腔。
杨谦知道如果再找不到破局之策,自己不一定会死,甘虬绝对有死无生。
他将牧神刀悬在甘虬头顶,左手握紧拳头,如同惊弓之鸟巡视四周,不放过一个细微之处。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像是消失了。
只听到甘虬喘气如牛,额头冷汗涔涔。
他双手死死的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淌出。
杨谦背后渗出冷汗,汗水将衣服紧紧粘在皮肤上。
“还是低估了河东薛家的底蕴,薛家本来就是河东望族,在河东经营一百多年,薛筱当了那么多年的河东道大都督,麾下不知豢养了多少江湖高手、奇人异士。”
“他们敢公然跟杨家朝廷叫板,自然有其底气,今天我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或许是忌惮牧神刀的杀气,那些蝙蝠黑影在成功偷袭甘虬之后,许久没有钻出来。
失血过多,甘虬脸色惨白的不似人形,他的气息越来越萎靡。
突然,他忍不住轻轻一笑,有气无力的问道:“世子,我们多半要埋骨于此,属下冒昧的问一句,你后悔来这里吗?”
“你本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雒京王世子,只要老老实实按照王爷的既定部署,以后就能顺利继承王爷的宝座,乃至大魏国的江山社稷。”
“就因为误读了属下那句跳出棋盘,不当棋子,你千里迢迢冒险潜进银狼山脉,值得吗?”
风起处,吹起一阵银色松针,纷纷如雨。
一根松针落在杨谦的鼻梁处,杨谦吹了口气,松针掉在地上。
杨谦神色如常,淡淡说道:“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悔意,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落子无悔的勇气,既然我决定潜进河东道杀薛筱,就不会因为死在这里而后悔,我只会因为行事不够周密,没有达成目标而后悔。”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甘虬听完不胜唏嘘。
“现在看来,也许是我错了,我根本就不是合格的谋士。若我知道你会曲解我的意思,我死也不会跟你提什么跳出棋盘,不做棋子……”
杨谦摇摇头,截断他的话:“这不是你的错,你没错,我也没错。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要靠自己的双手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如果我不走出这一步,这辈子永远只是雒京王杨镇的儿子,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甘虬虚弱的哂笑:“你想要的人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想要的人生?”
“哎!都说谋士先谋己,离开雒京前我曾夜观天象,发现诸天星斗乱的一塌糊涂,呈现万古未有之乱象。”
“我就知道,这一趟是不能来的。当时我该果断躲起来,不陪你出雒京城。”
杨谦呵呵一笑:“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扫兴吧?你就不能大气一点,坦然面对死亡吗?”
甘虬默然不语,许久才愤愤挤出一句:“因为快死的人不是你,你才能这么坦然。”
杨谦突然有点厌恶这个家伙,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慢慢收回护在甘虬头顶的牧神刀。
“我这两年不知遇到多少次生死危机,不知多少次接近阎王爷的门槛,可我从来没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唧唧歪歪。”
“早知道你如此贪生怕死,我就不该带你进王府。”
甘虬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摇头苦笑:“我没有哭哭啼啼,也不是贪生怕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以为跟着你可以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如今刚刚起步,就因为一句未曾斟酌的谏言,稀里糊涂死在这个鬼地方,可算是轻于鸿毛。”
“我,只是,不甘心呀!”
噗!
没有牧神刀的庇护,一只鬼手抓住机会,从虚空中陡然探出,抓爆了甘虬的头颅。
他的头颅就像成熟的西瓜被捏爆,四分五裂。
杨谦眼皮跳动,如同抽搐,迅速挥刀砍向鬼手。
“吼啊!!”
这一次那只鬼手没能逃掉,在凛冽的刀光下被斩成两段,然后化作黑烟黑雾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614章 他们叫影灵
眼睁睁看着甘虬惨死在面前,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自以为见惯生死早已麻木的杨谦喷出了愤怒的火焰。
他想狠狠地发泄一番,但提起刀,看着四周银光璀璨的松针,以及从枝叶间的缝隙逸散出来的斑斑点点,实在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蝙蝠黑影躲藏在空间夹层里,只要不露头,杨谦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是魔族一项鸡肋的魔影避光术,算是空间法术的浅层次运用。人族修炼起来极为残忍,要生生剥离自己的神魂,以秘术隐藏在空间夹缝的黑暗角落。”
忽地,牧神刀的声音悠悠响起,透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慵懒松懈。
杨谦双眼顿时闪烁明亮的光芒,低头端详着牧神刀。
“前辈,你认识此法?此法这般厉害,在你嘴里怎么是鸡肋呢?你可知道破解它的方法?”
牧神刀嗤笑一声:“不愧是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你真是没有一点见识的小辣鸡。”
“都跟你说了这是空间术法的浅层次运用,是把神魂藏在空间夹缝的黑暗角落里,但空间夹缝不是空间壁垒。”
“空间壁垒牢不可破,起码仙王神王魔王妖王级以下是打不破的。但空间夹缝却像是蒙在空间壁垒上的一层窗户纸,单薄的不堪一击。”
“这些家伙还有一个挺诗意的名字,叫做影灵!
他们剥离神魂藏身空间夹缝后面,靠着吸收散逸在空间夹缝的黑暗能量提升修为。
好处是舍弃肉身后,以神魂状态留在世上,可以勉强做到不老不死,做了坏事不怕遭天谴,不受这方天地的天道制约。
当然,前提是不要被人杀死。
坏处是失去肉身后,纯粹的神魂状态无法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只能吸收空间夹缝里的黑暗物质,修为提升极其缓慢,大概只有寻常修士的百分之一。”
“我这么说,你要是还听不明白,横刀自刎算了吧。”
“啊?”杨谦嘴角抽了一下,眼中荡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这把破刀说话真的可以把人活活气死。
他为自己指点迷津,本来应该感谢他,可这混蛋动不动就发出尖酸刻薄的嘲讽,现在杨谦只想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他的话,杨谦当然听懂了。
这些蝙蝠黑影躲在空间夹缝里,空间夹缝只是糊在空间壁垒上的一层窗户纸。
而窗户纸是薄薄的,脆弱的,一捅即破。
毕竟所有薄薄的一层膜,都是经不起捅的。
杨谦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此刻被牧神刀惹得怒意横生,挥刀朝着四面八方的空间胡乱劈砍。
一刀下去,磅礴刀气如同一条遮天巨龙,半个苍穹都骇然失色。
天地低鸣,万物惶悚。
刀光所到之处如同飓风过境,一排枝繁叶茂的银色松树瞬间在狂风中化作齑粉。
在这惊心动魄的攻击狂潮中,一道微弱的空间涟漪如同水波向着远处蔓延。
如果是在以前,这点比蝴蝶振翅还小的动静肯定难以察觉。
但半步金丹的杨谦神识无比敏锐,迅速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空间波动。
“找到你了!”
杨谦大喝一声,如同猛虎扑食一样冲去,无情刀锋重重斩向那片空间。
若是有外人在此,多半误以为杨谦在发神经,因为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当刀光如飓风横扫那片空间的时候,有片门扇大小的空间响起微不可察的咔咔之声。
就像是一块玻璃,怦然碎了!
前面,陡然浮现一条条密如蛛网的空间细缝。
而在破碎的空间夹缝后面,一道漆黑的蝙蝠黑影一分两段。
“啊……”
凄厉的惨叫振聋发聩。
然后,黑影化作一缕淡淡的烟雾,袅袅消散在天地之间。
“老八!”
“八哥!”
四周响起了一声声或痛苦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的吼叫!
杨谦眼中跳跃着狂喜之色:“果然有效,空间夹缝竟然如此脆弱,完全挡不住我的刀气。”
“废话!老子全盛时期连牢不可破的空间壁垒都能撕开一条裂缝,这点小小的空间夹缝算老几?”牧神刀得意洋洋的大吹法螺。
杨谦诚心诚意的恭维道:“前辈威武霸气,晚辈望尘莫及。”
刚才其余蝙蝠黑影躲在空间夹缝后面哀嚎的时候,杨谦虽然看不见他们,但记住了每道声音的发源地。
“你们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玩意儿,都给我去死吧。”
杨谦改为双手握刀,朝着左前方斩出一道气势恢宏的刀气。
不愧是征战过诸天混战时代的神刀,即便是衰退到了元婴期,威力依然远远领先这个时代。
这一刀倾注了杨谦的五成灵力,因为他清楚记得,这个方向的空间后面至少藏着八个蝙蝠黑影。
杨谦此刻非常愤怒,只想尽快消灭他们。
一来要为甘虬报仇雪恨,二来是尽快解决他们,就能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河东道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要深的多,影灵已经出现了,谁知道接下来又会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一刀非常犀利,刀光撕裂了半个苍穹,将躲在那片空间夹缝里的八个影灵完全摧毁。
“呵!什么不老不死,这不就死了吗?没有强大的实力,任何状态的不老不死都是扯淡。”
杨谦嘴角翘起一个戏谑的弧度,马不停蹄的斩向另一片空间。
这次他们总算反应过来,疯狂的冲出空间夹缝,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快跑……”
“这把刀有问题……”
“不要……”
“饶命……”
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上四面镶嵌落地玻璃窗的摩天大楼,一块块空间夹缝如同透明的玻璃,在清脆的咔咔声中片片裂开。
四分五裂的空间碎片宛如冰块掉进沸腾的热水中,顷刻间融化的干干净净。
空间破碎,躲在空间夹缝里的八道蝙蝠身影仿佛清晨时分的鬼影,在见到晨曦的那一刻,瞬间蒸发的无影无踪。
天地间只有一道道凄厉绝望悲愤的吼叫在回荡……
杨谦傲然屹立在残破不堪的山地上,右手持刀,乌黑的刀尖斜斜指着地面。
“十八道黑影……应该没了吧?”
方圆五里以内的小山丘,一株株挺拔高大的银色松树,漫山遍野的杂草荆棘,在他那一刀刀的肆虐下化为乌有,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就像是,大地被一头硕大无比的神牛粗鲁的犁了一遍。
杨谦没有在这座山头停留,他收起牧神刀,抱起甘虬残缺不全的尸身,大步流星朝着崇山峻岭更深处走去。
甘虬之死算是给他敲醒了一个警钟,作为穿越者,他可能不会死,但他身边的人会死。
因为楚国那段经历,他高估了甘虬的能耐。
这一路走来,事实证明甘虬这样的谋士只适合在后方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不适合在前线冲锋陷阵。
冲锋陷阵还是要有过硬的本领。
跑出十几里后,他一头栽进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幽深山谷,抬头只能看到又细又长的一线天。
他寻了一个风景还算不错的地方把甘虬埋葬,至于风水好不好,他看不出来。
他担心会有野兽把甘虬的尸骸刨出来,于是在坟墓上堆了一层又一层大石头,最后活生生把一座坟堆成了摩天大楼。
“兄弟,算我对不起你吧。千里迢迢派人把你从楚国请回来,本来是想让你助我一臂之力,成就千秋伟业。没想到因为我一念之差,你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发光发热,就英年早逝了。这里景色不错,是个长眠的好地方,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不要恨我。”
他心情沉痛,第一次意识到冒险闯进河东道或许是一个错误。
但大错已经铸成,甘虬甚至葬身于此,这时候半路退出才是大亏特亏。
赌徒心态一般是,手里但凡还有一个筹码都幻想着一把梭哈赢回来。
杨谦此时就是这个赌徒心态。
尽管前路艰险,他将毅然前行,风雨无阻。
他跟三界轮回大使打赌来到这个世界,可不是为了当一个养尊处优的权臣之子,而是要做出一番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
这只是他走出的第一步,绝不回头。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干他娘的!”
第615章 白狐公主的干呕
其实杨谦当初坚持带上甘虬,主要是一个人行走江湖太孤单,有个人陪着说话就不会显得无聊。
甘虬死了,他马上感觉到一个人孤零零的无聊了。
夕阳西下,山谷渐渐变暗,杨谦打了一只野驴烤着吃。
吃完,他没急着离开山谷,而是找个洁净的石洞休息。
此时银狼军团大本营闹的沸沸腾腾。
薛符薛籍之死传回了银狼军团大本营,主将薛筑勃然大怒,派出数千将士大规模搜山。
薛筑的命令是:“就算把整座银狼山脉翻过来,也要找到杀害薛家公子的凶手,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也难怪薛筑暴跳如雷。
自薛筱起事以来,河东道彻彻底底成为薛家的地盘,薛家是名义上的土皇帝。
然而在薛家的地盘上,一天之内莫名其妙死了两个公子,还是在银狼军团大本营附近。
虽然前些天抽调了三万精兵驰援嘉定关,但银狼军团好歹还有三万人马驻守大本营。
这已经不是赤裸裸的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作为银狼军团主将,薛家二号人物,薛筑焉能不怒?
最气的是,薛筑派出去几路人马,甚至连神秘的影灵队伍都出动了,迄今还没送回一条有用的情报。
尤其是影灵,十八影灵是薛筱精心培养的秘密武器。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难道是朝廷发现了银狼军团,派人来打探情报?”
百思不得其解的薛筑端坐在帅座之上,右手食指缓缓的敲着脑门,大脑以一千马赫的速度疯狂转动。
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我家都起兵造反了,就算朝廷发现了银狼军团的存在,也不会大动干戈。朝廷动手,肯定会派兵攻打嘉定关,这才是兵家之正道。”
“不是朝廷,莫非是鬼方?”
“这几年我们劫掠鬼方十几个城镇,几万百姓,鬼方一直在调查此事,查到银狼军团也在情理之中。”
薛筑眸中闪烁寒光,阴恻恻看着帅帐里琳琅满目的兵器架,杀意盎然。
“哼!要是鬼方敢动我薛家的人……”
……
雒京城。
尽管雒京王府一直在不遗余力封锁杨谦失踪的消息,但他们明里暗里派人满世界寻找杨谦,终究还是没能捂住。
现在整个雒京城几乎知道杨谦不见了。
坊间传出各种版本的谣言,流传最广的一种是,杨谦已被太子萧承礼暗杀,杨家后继无人。
虽然杨谦还在雒京城的时候,大多文臣武将、平民百姓对他持有怀疑态度,认为他没资格继承杨镇的宝座,没能力执掌大魏江山。
当杨谦突然离奇失踪后,看到杨家即将陷入后继无人的窘境,所有人开始担忧起魏国的前途命运,害怕魏国会因没有继承人而走向四分五裂。
任何一个国家,皇帝垂垂老矣的时候,储君可以是一个废物,但不能没有。
没有储君,必然动摇国本。
如今的魏国,名义上的女帝萧琳甚至连傀儡都算不上,形同虚设。
满朝文武曾经勉强同意杨谦的提议,拥立萧琳为帝,但没多久杨谦悄悄偷渡到河东道,萧琳还没来得及举行登基大典。
没有登基,那就不算是皇帝。
杨镇依旧不是皇帝胜似皇帝,杨谦不是太子等同太子。
按照三界轮回大使的设定,杨谦提升一个境界,全世界的修炼者都会同步提升一个境界。
杨谦突破到半步金丹后,杨镇高他一个境界,已是金丹初期。
金丹期修士寿命高达五百年,但不知为何,突破到金丹的杨镇身体状态并未有所好转,反而在加速老化衰朽。
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唯有杨镇心中雪亮。
他炼化了一份启龙图碎片。
这些年来,他体内的启龙图碎片一直在缓慢吞噬他的生命本源。
不过以前启龙图处于封印状态,需要的生命本源极为有限,吞噬的相当之慢。
随着天地灵气渐渐复苏,处于封印状态的启龙图也在慢慢苏醒。
苏醒后的启龙图需要更多灵气蕴养自身,杨镇将启龙图炼化入体,启龙图无法从外界源源不断的汲取灵力,只能加速吞噬他的生命本源。
短短半个月,杨镇足足老了几十岁,满头长发银白胜雪,脸上一条条皱纹深的就像刀刻斧凿过。
老人更老,继承人不在身边,杨镇初次感到力不从心,朝局在一点点失控。
刚收到山东道河东道叛乱的消息,杨镇第一时间就要按照既定部署调兵遣将去平叛。
连续几天下来,杨镇渐渐发现除了荼冷臧罴等铁杆心腹还言听计从,绝大多数文臣武将开始阳奉阴违,龌龊不断。
军令政令流转不畅,兵马粮草问题频发,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
许多地方都以雨季提前、洪水泛滥为由拖延粮草运输,更有一些州府还闹出了民变。
一时间,平叛的号角还没正式吹响,大魏内部就已是兵戈四起,乱象丛生。
大魏天下,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杨镇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重要,一个人可以左右大魏国的国运走向。
他一直以为,这个庸庸碌碌的儿子只配当他的棋子,配合他玩转整个大魏国。
他有无穷无尽的智计,足以将大魏上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然而当这个棋子不甘心当一个棋子,直接跳出棋盘后,杨镇的整盘棋突然崩盘。
是夜,杨谦在银狼山脉一线峡里呼呼大睡,杨镇则在雒京王府议事厅偏殿对月无声。
他老态尽显,疲态尽显,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靠在窗边。
他终于能够切身体会到齐桓公、赵武灵王等雄主晚年的落寞无奈。
他们纵使曾是一代经天纬地的雄主,到头来却均是不得善终。
“老夫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天下,高估了自己呀。当初若不任性妄为,推动他们起兵造反,兴许大魏就不会一夜之间遍地狼烟。”
杨镇长叹一声,老眸中全是忧虑。
突然,万籁俱寂中,他捕捉到一丝微弱而奇妙的声音。
金丹期的神识可以完全覆盖雒京城,虽不敢说一切风吹草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但只要他愿意,至少雒京王府所有人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这么做。
神识外放要消耗大量灵力魂力,以他濒临腐朽的老迈残躯,根本难以支撑较大范围的神识外放。
只是今晚他心绪不宁,一时兴起就将神识探视雒京王府。
他想看看,在这个多事之秋,王府里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而那个微弱而奇妙的声音,就是从翠柏院东院传出的。
那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这种声音他并不陌生。
以前养了那么多孩子,前前后后不知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
但发出这道干呕声的女人,他有点陌生。
似乎是来自西秦的白狐公主李落蕊。
这个女人,他只知道是西秦皇帝的掌上明珠,当初西秦为了求和,将她送给三郎。
当晚在国宾馆,两人稀里糊涂搞在了一起。
后来不知怎地,她就混进了翠柏院。
虽然不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但杨谦没有正妻,翠柏院没有女主人,她以西秦公主之尊入住翠柏院后,顺理成章掌握了翠柏院的话事权。
对于这些琐事,杨镇从来不予理会。
他不在乎杨谦玩了多少女人。
杨家人丁单薄,杨谦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自然要广撒网多播种,为杨家开枝散叶多做贡献。
他恨的是这小混蛋玩了这么多女人,迄今为止还没生出一个儿子。
这就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据说楚国女帝项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这小混蛋的种。
此事杨镇根本就不敢承认,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一旦承认,那就意味着杨家的嫡长孙掌握在南楚手里,后续会引起多大麻烦,天知道。
无意中听到翠柏院的白狐公主李落蕊在干呕,老迈的杨镇心头涌出一抹狂喜,憔悴萎靡的眸子里绽放出激动的光彩。
他情急之下难以自持,化作一道金光,风驰电掣般飞向翠柏院。
“这丫头怀了三郎的种,杨家有后了!”
杨镇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第616章 怨灵峡谷
半夜醒来的杨谦仰头望着热闹的星空,眼里冒火。
他越来越憎恨三界轮回大使修改后的狗屁设定,这大概是番茄穿越界最无聊最垃圾的设定,没有之一。
凭什么他杀一个同境界的人提升修为后,全世界的修炼者都同步提升一个境界?
现在倒好,他突破到了半步金丹,全世界不知冒出来多少筑基期修士。
仅仅在这鸟不拉屎的银狼山脉,银狼军团起码都有几千个筑基期修士,这就相当离谱。
看看吧,半夜三更都不消停,隔三差五就有一队队人影在夜空中一掠而过。。
他当然知道这些银狼军团的将士都是来搜捕他的。
好在银狼山脉多的是崇山峻岭,多的是悬崖峭壁,多的是奇山怪石,几乎是三里一山,五里一崖,十里一沟。
他所在的一线峡更是幽深隐蔽,头顶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两侧石壁长满了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藤蔓,有的藤蔓甚至比大树还粗,在两座峭壁之间结成一张张绵密的藤网。
而在藤蔓掩映之下,更是隐藏着不计其数大小不一的石洞。
别说从天上往下俯瞰,哪怕是派遣几百人钻进一线峡展开拉网式搜索,只要杨谦收敛全部气息,他们找上三天三夜也是惘然。
他坐在一个石洞的洞口,托着腮帮子静静消化这些天的收获。
最近半个月他忙着星月兼程的赶路,从雒京城偷偷摸摸渡过大河,沿着河东山区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三四千里。
前面十几天只遇到过一些小土匪,整体上波澜不惊,杀的人大多不是修炼者,对修为的提升比较缓慢。
直到昨晚误打误撞摸到了银狼军营附近,人品开始爆发。
先是杀掉薛符率领的一支巡逻队,突破到筑基期。
后又杀了薛籍率领的一百多名追兵,一口气跃进到了半步金丹。
单纯从修为提升速度来说,一天之内从半步筑基提升到半步金丹,强过番茄穿越界九成以上的金手指。
前提是,没有后面那个该死的附加条件。
他境界提升了,全世界跟着提升,就等于谁都没有提升。
无聊透顶呀!
浪费表情啊!
大概是修为提升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适应筑基期的变化,也没有收获多少筑基期的感悟。
以至于,甚至记不起使用神识外放和御空飞行。
随着最后一队模糊人影消失在遥远的星空之后,杨谦打了一个哈欠,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直接杀进银狼军团肯定不太现实。
银狼军团或许没人比他修为更强,但几万大军中,三五千的筑基期将士应该是有的。
群狼可搏虎,一旦陷入人海包围之中,他可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更何况还不知道薛家有没有别的杀手锏。
如今连影灵这种非人非鬼的怪物都出现了,保不准就会冒出其他的妖魔鬼怪,甚至神兵利器。
君不见,牧神刀还是从薛籍手里抢来的。
他们连牧神刀这等上古神刀都有——虽然薛籍没有唤醒牧神刀,让他杨谦捡了个大漏。
他的目光不禁投向远处一座高高耸立的小山丘,那是甘虬的坟墓。
“要是有个人可以商量就好了。”杨谦暗暗嘀咕。
倘若甘虬泉下有知,肯定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大声嘶吼。
“我商量你奶奶个飞机,但凡你能听进去一句,老子就不会稀里糊涂葬身于此。”
半夜被吵醒肯定是睡不着了,杨谦走出山洞,顺着一线峡的出口走去。
不得不说,这条弯弯曲曲的峡谷是真的很长。
他进来的时候足足走了六七里,如今又走了七八里,还没看到出口在哪里。
头顶依旧是窄窄的一片天,灰蒙蒙的夜空零零散散点缀着几颗星星,就像是暗夜杀手在对他狞笑。
两旁峭壁的藤蔓里不时响起小动物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偶尔还能看到夜鸟呱的一声掠过,更有许许多多的蝙蝠悄无声息的飞来飞去。
总体来说,这座一线峡上上下下是非常热闹的,毕竟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容易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
随着不断深入峡谷,他渐渐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似乎突然之间,周围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抬头看时,那些展翅翱翔的夜鸟和蝙蝠都不见了。
静,前所未有的静寂笼罩着大地。
夜,更黑了,黑的就像是把所有的光线都抽空了。
杨谦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那感觉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他的脚步声此刻简直无异于天雷滚滚。
“真几把烦躁,走到哪里都不安宁!”
杨谦下意识取下挂在胸口的牧神刀配件,呼的一声,牧神刀瞬间变大。
这把刀很黑,瞬间就跟周围的黑暗环境融为一体。
唯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戮戾气,向四周的一切生灵诉说它存在着。
“咦!这里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怨灵?”那个没事喜欢装死的牧神刀,总算是又说人话了。
“怨灵?”杨谦目光微凝,诧异的挑了挑眉。
他没听说过影灵为何物,但怨灵却是有所耳闻的。
那是人死之后,因为执念凝结不散而没有往生,滞留在人界的一种灵魂体。
通俗点讲,就是游魂野鬼。
“这些怨灵……不太对劲……”一向倨傲的牧神刀,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四周太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哪怕是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也看不见,更别说虚无缥缈的怨灵了。
杨谦心里略微紧张,连忙放出神识,半步金丹的神识足以感知方圆十里地面。
神识如超声波一样扩散后,他迅速感觉前方的峡谷出现了数十道包裹在血红色光圈中的人形能量体。
他们就像是漂浮在水面的倒影,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眼睛看得见,双手摸不到。。
那些一直很安静的怨灵,在发现有人入侵他们的地盘后,突然从沉默中爆发,哇哇叫着冲杀过来。
他们全身上下裹着一圈妖艳红光,看不清楚五官表情。
但从尖锐刺耳的鬼叫声可以想象出他们的表情一定是扭曲,狰狞,丑陋。
活人跟鬼魂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更别说这些都是怨灵,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凶煞之气。
杨谦二话不说,挥刀就要砍杀过去。
怎料无往而不利的牧神刀如有万斤之重,拽的杨谦踉踉跄跄晃了两步,差点摔了一跤。
“靠!不会吧?大哥,这时候你玩罢工?”杨谦倒吸一口凉气。
牧神刀声音焦急的提醒:“这些怨灵不能杀……”
杨谦刚想询问为何不能杀,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怨灵已扑到杨谦面前,一只只凶神恶煞的鬼手抓向杨谦咽喉和心口。
大敌当前,牧神刀突然罢工,杨谦吓的背后直冒冷汗,急忙松开刀柄,向旁边闪开。
张牙舞爪的怨灵们与他擦身而过。
杨谦大怒,一记流光四溢的拳头砸向距他最近的一个怨灵。
拳头上的光芒照亮了这方天地。
这些怨灵没有灵智,完全是凭借一种本能在攻击敌人,根本不知躲避。
眼看杨谦的拳头就要砸碎一个怨灵,被他扔在地上的牧神刀突然飞起,拦住他的拳头。
铛!
这记足可轰碎一座小山的拳头,携着煌煌天威砸在牧神刀上,激荡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巨响。
一道宛若雷霆的强光呼啸着直冲九霄。
震耳欲聋的冲击波震得整座峡谷附近的石壁都在嗡嗡摇晃。
牧神刀毕竟是上古神刀,即便是退化到元婴期,也不是杨谦一个半步金丹所能撼动的。
他被牧神刀的反弹之力震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如铁的石壁上,深深嵌了进去。
黑糊糊的石壁瞬间多出一个人形凹槽。
杨谦感觉自己好似被一颗可怖的陨星迎面击中,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七筋八脉仿佛全都碎了,浑身骨骼断成了一截又一截。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剧痛游遍他的全身,眼前全是闪闪发光的星星。
第617章 不灭忠魂
“你这把破刀到底想干什么?”杨谦大为恼火。
他就知道这把透着邪气的魔刀靠不住,大敌当前,无法催动也就算了,还直接对他动手。
真是倒反天罡!
难怪有些玄幻小说里提到,神兵利器最好不能诞生器灵,就算诞生了器灵必须将之抹杀。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牧神刀刀灵已有取死之道。
现在他心里的想法是,牧神刀本体虽好,器灵必须死,将来一定要想方设法抹杀刀灵。
牧神刀大概没想到随随便便一个回击会将杨谦弹进石壁,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歉疚。
但他向来高傲惯了,绝对不会低下高贵的头颅向一个晚辈道歉,于是选择沉默。
他沉默,那些怨灵却没有罢手言和的意思,又尖叫着汹汹杀向杨谦。
双方其实没有任何仇怨,但这些怨灵没有神智,纯粹是凭借着一股守护本能在攻击敌人。
凡是闯进他们领地的都会遭到他们无差别的攻击。
杨谦半步金丹的威势完全爆发出来,瞬间将背后的石壁震碎。
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壁立刻破碎,多出了一个深约半里的石洞,大大小小的碎石噼里啪啦下落。
杨谦摆脱了石壁的束缚,再次挥拳攻向那些嗷嗷叫的怨灵。
他刚抬起手,还没碰到怨灵,那把比煤炭还黑的牧神刀猛然闪烁到战场中央,妙到毫巅的挡住了杨谦气势恢宏的拳罡。
所有怨灵被牧神刀隔绝在外面。
那些怨灵无法攻击到杨谦,开始了疯狂的嘶吼,一张张狰狞愤怒扭曲的脸庞从血红色的光芒中浮现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杨谦脸色阴沉的都快凝结成冰了,静静地注视着牧神刀。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说话,他在等一个说法。
牧神刀却没有立即做出解释,漆黑的刀身突然绽放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
那些金光如同春风化雨,洒在所有笼罩在血光中的怨灵身上。
于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怨灵仿佛精神病患者打了镇定剂,瞬间安静下来。
它们身上的煞气在慢慢褪散,环绕周身那团血光也在渐渐淡化,最后化作透明的雾气。
雾气之中,缓缓露出了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庞,一双双颓然无光的眸子。
当看清对面八十多道怨灵的长相服饰后,杨谦顿时怔住了。
虽然他们穿的是最为常见的粗布衣服,而非戎装,但杨谦一眼就看出,这些应该是蜂勇卫府的将士。
蜂勇卫府主要是刺探情报打探消息,虽然他们有军职在身,但因为工作需要,大多时间都会打扮成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以便顺利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所以蜂勇卫府在遴选人才方面,倾向于选择那些身材长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
就是那种随便扔在哪个人堆里,不会被人注意到,哪怕是注意到也会很快就忘掉的那种普通人。
杨谦之所以猜测这八十多道怨灵是蜂勇卫的将士,就是因为他们都有这种特征。
一眼望去每个人都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可以记住的地方。
哪怕刚刚看过他,转过头就会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怨灵不知死去了多久,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他们艰难的抬起眼皮,黯淡的眸子四处张望。
杨谦下意识后退一步,距离他们越远越好。
不远不行呀,这些怨灵可是游魂野鬼,没人性的,随时可能对他出手。
偏偏该死的牧神刀这时候选择罢工。
“这是哪里?”
一个怨灵迷迷糊糊咕哝一句。
其他怨灵听到那个怨灵的声音后,纷纷开口。
“我们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另外一个怨灵摊开双手,诧异的审视着自己。
“是呀!我们不是被戴江轮和薛筑联合追杀,逃进了一线峡,最后还是被他们杀了?”
又一个怨灵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澈。
杨谦听到薛筑时并不意外,但听到戴江轮时万分震惊。
戴江轮乃统率河东道所有蜂勇卫谍子死士的都统。
蜂勇卫府是大魏国最为特殊的情报机构,直接听命雒京王杨镇,不受十二卫府、三省六部节制,拥有很大的权力。
因为蜂勇卫府权势太重,当初杨镇刻意降低了蜂勇卫府各级将士的品阶。
蜂勇卫府主将只是区区四品中郎将,比起正二品的十二卫府大将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蜂勇卫府派驻各道的派出机构,体制那是乱的一塌糊涂。
有些道的主将称郎将,比如关内道。
有些道的主将称校尉,比如山东道。
有些道的主将称都统,比如河东道。
杨镇如此安排,就是不希望看到蜂勇卫府这个情报机构跟其他的军政机构有任何牵扯,彻彻底底成为一个独立于十二卫府和三省六部之外的情报机构兼监察机构。
一般来说,蜂勇卫府不能和地方官府卫府走的太近。
但实际工作中,蜂勇卫府常常借助地方官府卫府的兵丁办理案件,缉捕要犯,一来二往就熟络了。
特别是当蜂勇卫府内部出现叛徒的时候,必须借助地方官府的衙役或卫府的在册兵丁进行抓捕。
所以蜂勇卫府跟地方官府卫府联合办案,这些年渐渐成为常态。。
眼前这些怨灵说是被银狼军团主将薛筑和河东道蜂勇卫府都统戴江轮联合追杀,那么大概是蜂勇卫府的叛徒。
“他们难道是河东道蜂勇卫的叛徒?河东道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叛徒?”杨谦心里泛起疑惑。
蜂勇卫府有好几万在册谍子死士,但谍子死士不同于行军作战的将士,他们平时是分散的。
偶尔出现一两个三五个叛徒倒不稀奇,怎么会一下子冒出八十多个叛徒?
这有悖常理。
牧神刀似是听到了杨谦的心声,突然悠悠叹了口气。
“你别乱想了,他们肯定不是叛徒。
他们身上有功德金光,正是功德金光护住他们的神魂,哪怕他们心生执念不愿往生,也不会烟消云散,反而转化为不灭忠魂。”
杨谦眸子微沉。“功德金光?不灭忠魂?”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一张张诚实质朴的脸庞。
他看不到功德金光,也不知何为不灭忠魂,这些怨灵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一个个眼神清澈,气质淳朴,绝对不是邪恶之辈。
牧神刀再次发出一道金光,以磅礴刀气为所有怨灵稳固懵懵懂懂的神魂,使他们的记忆渐渐恢复到生前的水准。
“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人害死在这里?你们的执念是什么?”
牧神刀只是一把刀,当他的声音吸引所有怨灵的注意后。
怨灵们定睛看来,第一时间将眸光投向杨谦,反而忽略了黑不溜秋的牧神刀。
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汉子以为是杨谦为他们稳固神魂,急忙朝杨谦屈膝半跪,双手抱拳:“多谢公子助我们稳固神魂,恢复神智。”
“公子,我们原是河东道蜂勇卫府的将士,主要负责监视银狼山脉,打探两千里银狼山脉的各类情报。”
“银狼山脉虽然人烟稀少,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但此山东部距离大同府不到五百里,西部连接鬼方,北部深入青奴。连绵起伏的深山老林里,多的是妖魔鬼怪,也有许多年份久远的灵草灵药,乃是江湖人士最爱的历练之地。”
“大魏章武三十一年九月底,我们接到上级命令,要立刻撤出银狼山脉,放弃对两千里银狼山脉的监视。”
“当时我们并没有怀疑什么,按照命令离开银狼山脉,去雁门关外的三大靖边都护府效命。”
“大概一年之后,云中定襄等地多个村镇被一支神秘队伍洗劫。经过我们蜂勇卫府跟踪调查,确定洗劫那些村镇的并非青奴贼寇,而是来自银狼山脉的一支军队。”
“我们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偷偷潜进银狼山脉进行调查,结果发现银狼山脉多了一个军营,里面起码住了上万人。而这支兵马并不隶属任何卫府,是突然冒出来的。”
“这事可大可小,于是我们赶紧报给云中校尉贺兰山。”
“又过了几天,我们接到河东道都统戴江轮的命令,要我们云中定襄两地一百多名密探,十月初五准时到银狼山脉一线峡南边的红龙岭参与一项秘密活动。”
“我们一百多名弟兄按照既定时间,分批赶到了红龙岭附近,然而等待我们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活动,而是薛筑和戴江轮精心部署的死亡陷阱。”
“他们派遣四千人马包围红龙岭,威逼利诱我们背叛朝廷,加入银狼军团,从此以后只为薛家卖命。”
“这时我们幡然醒悟,薛家有了不臣之心,而都统戴江轮早就投靠了薛家。”
“他把我们调离银狼山脉,就是为了方便薛家在银狼山脉偷偷豢养兵马。”
“我们是大魏的将士,当然不会跟他们狼狈为奸,破口大骂薛筑戴江轮狼子野心,不得好死,跟他们打了起来。”
“红龙岭一场血战,对方人多势众,兵马精强,还有强弓硬弩。我们一百二十八个弟兄且战且退,虽然杀死杀伤近千名贼军,除了少数几人杀出重围,大部分人走投无路,被逼进了一线峡。”
“该死的戴江轮手段残忍,竟然在谷口燃烧毒烟,那一天傍晚,夕阳如血,一线峡南端完全被毒烟所覆盖。”
“我们八十一个兄弟都中了毒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腐烂,却无能为力,只能在痛苦折磨中绝望死去。”
“可我们不甘心呀,我们还没把薛家的狼子野心报给朝廷,还没有揭露戴江轮这狗贼的丑陋面目,我们恨呀……”
这名蜂勇卫将士说起伤心往事就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第618章 敕封鬼神为阴神
山谷响起了怨灵们低沉的抽泣声。
杨谦看着那一张张愤怒,伤心,遗憾的脸庞,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难怪薛家在银狼山脉偷偷豢养一支军队,朝廷却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原来河东道蜂勇卫府都统戴江轮早就投靠了薛家,跟他们狼狈为奸,不但调离了银狼山脉的蜂勇卫探子,还设下陷阱将他们残忍杀害。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跟其他部门的人接触不算太多,唯独跟蜂勇卫府接触比较多。
他对蜂勇卫府探子大有好感,他们大多是低调,朴实,忠诚,精明,能干。
当然,那个心机深沉捉摸不透的中郎将任逵是个例外。
没想到一百多个忠诚的蜂勇卫探子,仅仅因为查到了薛家在银狼山脉偷偷豢养兵马,就被薛家和戴江轮联手坑害了。
这些乱臣贼子真是罪该万死,死无全尸。
杨谦骂完突然感到尴尬。
貌似他们杨家是当世最大的乱臣贼子,是他们窃取了萧家的江山。
不过他强行为自己挽尊。
“我们不是乱臣贼子,是萧家皇室自作孽不可活,弄丢了江山社稷。这叫魏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家不过是顺天应人,承天景命罢了。”
那名首领模样的怨灵见杨谦脸色阴晴变幻,时喜时悲,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怨灵,根本没有肉身,所谓的嚎啕大哭其实没有眼泪流出来。
但他习惯性擦了擦眼眶,朝杨谦恳求道。
“这位公子,我等虽然早就死了,但我们还没有完成任务,死不瞑目。在下看公子气宇轩昂,绝非等闲之辈。可否求公子仗义援手,帮我们将薛家在银狼山脉偷偷招兵买马,意图谋反的情报送到雒京城的太师府?”
这人堪堪说完,其余八十道怨灵如风吹麦浪一般屈膝跪地,苦苦哀求。
“请公子仗义援手。”
杨谦心中一酸,眼眶微红。
不愧是忠肝义胆的蜂勇卫探子!
哪怕死去多年也不忘国事,心心念念要将侦查到的情报传回朝廷。
他连忙平复激荡的心情,灼热眸光在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上缓缓扫过,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鞠了一躬。
“各位兄弟,你们的忠心可昭日月,感人肺腑,我代表朝廷,代表雒京王府,对你们致以深深的敬意。”
“情报就没必要传回去了,今天是大魏章武三十六年,距你们殉难之日足足过去了四年。”
“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杨太师已被朝廷册封为雒京王,太师府不存在了。半个月前,薛筱公然跟朝廷决裂,起兵造反,大战一触即发。”
他的话如同陨石落进湖面,瞬间打破湖面的平静,八十一名忠魂一片哗然,旋即面面相觑。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原来,薛家已经起兵谋反了!
那他们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吗?
漆黑的峡谷,突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
那些宁死不屈的怨灵们,原是因为没有将薛家图谋不轨的情报传回雒京城的执念才滞留人世间久久不散,沦为怨灵。
如今时过境迁,发现当年的坚持只是毫无意义,心中的执念开始动摇,怨灵们的身躯逐渐虚化,模糊。
杨谦不由为之伤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
牧神刀看着眼前的怨灵们随时可能烟消云散,突然朝杨谦急切喊道。
“赶紧说话稳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溃散。”
“这种怨灵乃是颇为难得的不灭忠魂,是集合天时地利人和造就的一种特殊产物。”
“你要是能够收服这些不灭忠魂,将他们的精神力量加持在自己身上,可以增强你的吞天巨蟒气运,推动吞天巨蟒气运加速转化为人间真龙气运。”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听的杨谦心荡神驰。
“嗯?不灭忠魂这么厉害吗?”
他匆匆理了理思绪,赶紧扯开嗓子慷慨陈词。
“兄弟们,你们先别忙着伤心难过,听我说两句。”
“我乃原大魏国太师、现雒京王杨镇的三公子杨谦,也是雒京王世子。”
“虽说你们没有及时把薛家图谋不轨的消息传回朝廷,颇为遗憾,但今时今日,河东道薛筱、山东道熊琳为了一己私利,悍然举兵谋反,对抗朝廷,分裂大魏,荼毒苍生。”
“你们忠心耿耿,心系天下,但害死你们的仇人薛筑戴江轮还在逍遥法外,祸害百姓,你们切不可自暴自弃呀。”
果然,听到仇人薛筑戴江轮这两个名字,那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烟消云散的怨灵们,瞬间变得凝实厚重,空洞迷惘的眼神爆发出一束凌厉狠辣的复仇光芒。
“薛筑……”
“戴江轮……”
他们咬牙切齿喊出这两个人的名字,眼中荡漾着冲天杀意。
这时一个脸庞白皙的瘦子看着杨谦,瑟瑟说道:“你……您真是太师府三公子杨谦?您怎么会来银狼山脉?如您所说,薛筱已经起兵造反,银狼山脉就成了虎狼之地,太师怎么会让你来这儿?”
其余身影恢复清晰的怨灵一脸疑惑的看向杨谦,盼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谦快步走向牧神刀,小声询问:“我该怎么收服这些忠魂为我所用?”
牧神刀肃然道:“这就要靠你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要说服他们心甘情愿追随你,只要他们愿意追随你,忠魂之力就会融入你吞天巨蟒的气运里。”
“这么简单?”杨谦不敢置信。
牧神刀冷笑道:“简单吗?这世界有三件难办的事,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二是把自己的思想灌进别人的脑袋,三是叫别人把性命交付在你的手里。”
“做成第一件事,你可以成为富甲一方的富商。”
“做成第二件事,你可以成为名满天下的圣人。”
“只有做成第三件事,你才能成为受命于天的帝王。。”
“你虽然身怀磅礴的吞天巨蟒气运,但这气运明显不是你自己赚来的,而是继承你老子的吧?”
“你的吞天巨蟒气运来自血脉继承,根基不牢,你爹活着,你的气运才存在。一旦你爹嗝屁了,你的气运立刻会散去。”
“你必须收服足够多的忠魂为你所用,才能稳固你那飘忽不定的吞天巨蟒气运。”
“这事别人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的人格魅力。”
杨谦听的眉头紧皱。
若非当初甘虬说过类似的话,杨谦不免怀疑这把破刀是在胡说八道。
他挖空心思想了又想,一双眼珠子在八十一道忠魂瞅来瞅去,试探性开口。
“各位兄弟,不瞒你说,就在半个多月前,河东道开始封城封路,断绝了与京畿道所有联系。”
“本世子认为事有蹊跷,特意带人来河东道,看看薛筱到底在搞什么鬼。”
“走着走着就钻进了银狼山脉,一不小心就探到了那座兵营。”
一名怨灵满脸钦佩:“世子殿下不愧是太师之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呀,胆识过人,年纪轻轻就敢孤身犯险,小人十分敬佩。。”
又一名怨灵紧随其后开口:“谁说不是呢?大公子杨谨武艺超群,陷阵无双,二公子杨慎运筹帷幄,智计百出,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可惜天意弄人,英年早逝。想不到年纪最小的三公子也是智勇双全,杨家英雄辈出,比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萧家可强多了……”
杨谦连忙道:“诸位过奖了,杨谦虽然不才,但终究是杨家血脉,一心以维护大魏江山为己任,为大魏百姓谋福祉。”
“如今我势单力孤,身陷险境,随时可能被他们重重包围,迫切需要各位的鼎力相助,不知诸位是否愿意相助一臂之力?”
那名不说话时平平无奇,一开口却是豪气冲天的首领踏前一步,抱拳大声道:“世子,我等蒙太师厚恩,无以报答,愿为世子效死……”
这时一个表情木讷的青年幽幽叹息:“可是我们已经死了呀……”
首领微微一怔,旋即面露苦涩:“这个……世子,我们早就死了,如今只剩一缕执念,随时可能化为青烟消失,恐怕难以为世子效命……”
杨谦眸光望向牧神刀。
牧神刀会意,缓缓开口:“方法当然是有的。他们虽然早就身死道消,但心中存着很强的执念,又因天时地利人和之便成为不灭忠魂。”
“你不是真龙天子,没有真龙气运,暂时不能敕封鬼神为人间正神,但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之子,身怀浩浩荡荡的吞天巨蟒气运,又有人皇遗留的启龙图碎片辅佐,只要调动吞天巨蟒气运,可以敕封鬼魂为阴神。”
“阴神虽是伪神,难以承载人间正道,却也能够代人皇牧守一方,庇佑百姓,降妖除魔。”
杨谦眼中渐渐发光:“敕封鬼魂为阴神?这不是封神榜里的剧情吗?不是只有天庭才能封神?我只是权臣之子,也能封神?”
牧神刀哼了一声,声音冰冷:“谁说只有天庭可以封神?神界所谓的天庭向来只封对他们有利的神只,才不管人界生灵的死活。”
“当年诸天万界混战,人界为了抵御神仙妖魔鬼怪各界侵略,许多生灵无辜战死,却因心系人界苍生而不愿往生,成为不灭忠魂。”
“人皇轩辕怜悯他们忠魂不散,遂效仿神界天庭封神之举,在人界封神,是为后天神。”
“人皇轩辕乃是人界最高主宰,执掌人界亿万生灵,他封的当然是人间正神。”
“自此以后,凡是人间帝王都可以敕封不灭忠魂为正神。”
“除此以外,那些虽然不是帝王却掌一国权柄的文臣武将,若有人皇信物在身,也可以敕封鬼魂为神,但这种神不是正神,而是伪神。”
“正神,可以受人间香火,与人界同生共存,不死不灭。伪神,是不能受人间香火的,他跟权臣息息相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若权臣能够顺利晋升为帝王,伪神也有可能水涨船高成为正神。权臣若是倒台,伪神则会灰飞烟灭,神魂俱散,永世不得超生。”
杨谦两眼瞪得比夜明珠还夸张:“啊?这么恐怖?也就是说我若是敕封他们,他们的命运就跟我杨家永远绑在一起了?”
“不错。”牧神刀斩钉截铁答道。
杨谦讪讪看着那些怨灵:“他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你们想不想继续跟着我杨家打天下?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敕封你们为阴神。要是不愿意,你们就转世投胎去吧。”
第619章 天罗地网加十面埋伏
敕封阴神的方法简单粗暴,只需借助启龙图碎片的力量,调动杨谦的吞天巨蟒气运,念诵几句古老玄奥的咒语。
杨谦对这些新鲜事物兴趣盎然。
他拿出启龙图碎片,轻声念动咒语,一道道神圣辉煌的金光从天而降,如甘霖洒在八十一道不灭忠魂上。
沐浴完神圣金光的不灭忠魂很快就呈现脱胎换骨的变化,虚幻的身影渐渐实体化,表面绽放出一层淡淡的光华。
但这种实体跟活人的肉身实体稍有不同。
众阴神低头看着自己凝固的身体,一个个欢欣雀跃,纷纷跪地叩谢杨谦再造之恩。
阴神虽然并非不死不灭,不受人间香火,但也不用经历轮回转世之苦。
众生皆苦,最苦不过轮回。
凡是有灵性的智能生物,一生所求不过是超出轮回,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杨谦坦然接受他们的叩拜。
成为阴神的八十一名蜂勇卫探子依次向杨谦介绍自己的姓名,身份。
八十一名阴神中,有八人生前官居校尉,其余的皆是蜂勇郎。
八名校尉分别是康璧,刑树林,李泓举,谢小山,陈致丰,独孤邪,北冥剑,东方禄。
蜂勇卫府是较为特殊的情报机构,不同地方的校尉品阶悬殊,有些是正五品,有些是正七品。
河东道北接青奴,西连鬼方,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争频繁,这里的蜂勇卫府立功机会较多,大多校尉是正五品,只有少数几个是正六品。
杨谦看着那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庞,由衷为他们感到开心。
但,明明已经收服了这些不灭忠魂,为何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提升?
他将目光投向悬浮在半空的牧神刀,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牧神刀不急不缓的解释:“不灭忠魂对你的提升是肉眼看不见的,它们增强的是你的吞天巨蟒气运,让你的吞天巨蟒气运朝着真龙气运转化。”
“八十一道不灭忠魂数量有点少,很难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会潜移默化的提升气运,等到不灭忠魂积攒的足够多,你就会切身感受到它的强大。”
杨谦刚涌现的兴奋立刻冷淡下去,眸光闪烁的望着牧神刀,突然很想骂脏话。
突然间,杨谦心灵冒出一丝莫名的警兆,连忙将神识外放,瞬间覆盖方圆十里的地面。
嗡!
当神识如同潮水扩散,立刻捕捉到了一线峡各个方向出现了数千道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将数里之外的一线峡南端出口团团围住,北端还有很多人影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而头顶那片狭长高耸的悬崖之巅,更是冒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身影。
“靠!被包围了?”杨谦暗呼不妙。
瞧这骇人的阵势,分明是封天锁地加十面埋伏呀!
他不过是宰了两个薛家公子和一百多个巡逻的将士,薛筑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小题大做,足足派出七八千人马来围追堵截?
难道是我的身份被他们知晓了?
不会吧?
杨谦眼神飘忽,情绪出现剧烈波动。
他是偷偷摸摸潜进河东道的,知道内幕的人寥寥无几,甘虬已经死了,除非是……
鬼方的胭脂公主萨柔!
如果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大概是这娘们做的好事。
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但杨谦八分肯定是萨柔出卖了他。
杨谦背后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默默摇头慨叹知人知面不知心。
纵然当初他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但往事已矣,如今他们可是有婚约在身呀!
这娘们至于这么记仇吗?
害死杨谦,她的确可以报当日被扒光衣服的仇恨。
但杨谦若是死在河东道,魏国必定四分五裂。
内乱丛生不说,青奴西秦也将趁势而来,依附魏国谋求生存的小小鬼方,在乱世之中如何自保?
杨谦头疼至极,重重的叹了一口浊气。
以独孤邪北冥剑为首的阴神立刻发现杨谦表情不太对劲,纷纷问道。
“世子殿下,您怎么啦?”
“您的脸色怎么不对劲?”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杨谦抬头望向狭长漆黑的一线峡夜空,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峡谷两头和山巅之上出现了几千兵马,估计我的身份暴露了。他们把一线峡围得水泄不通,这下插翅难飞了。”
众阴神闻言骇然变色,纷纷举目四望。
他们刚刚晋升成为阴神,修为还不稳定,大多停留在筑基初期。
而筑基初期的神识是很微弱的,大概只能感知方圆一里之内的动静。
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感知到,却并不怀疑杨谦说的话。
眉毛浓密的独孤邪向前踏出一步,视死如归的语气豪迈表态:“世子,我等誓死保卫世子殿下,愿为世子杀出一条血路。”
随着八十一道怨灵完全转化成阴神,笼罩在这方峡谷上空的阴气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没有盘旋不散的阴气,头顶那条细细长长的一线天慢慢展现出来,一颗颗晶莹闪烁的星斗在午夜时分特别明亮,就像是用天池神水洗涤过。
而栖息在峡谷两旁藤蔓之中的夜鸟,蝙蝠,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儿,嘁嘁喳喳的鸣叫声终于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面对如此险境,杨谦心底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他伸出手,缓缓握住牧神刀的刀柄,浅笑道:“前辈,外面大概聚集了八千敌军,至少有三成是筑基期,你怎么看?”
见惯大风大浪的牧神刀声音倨傲的狂笑:“不过是一些筑基期的小蝼蚁,在我眼里,数量再多的蝼蚁也只是插标卖首尔。”
杨谦嘴角一个抽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好像是关二爷的经典口头禅。
他沉吟片刻,旋即摇头笑了起来:“前辈,我知道你天生不凡,后天威武,但你当前貌似处于有史以来最虚弱的状态吧?你确定能助我杀光八千敌军?”
杨谦的话恰恰戳中了牧神刀的软肋,他被问的哑口无言。
的确,刚刚苏醒的牧神刀自忖不计代价爆发一下,可以释放出一道元婴期的刀气。
但在最理想的状态下,最多只能砍出两刀堪比元婴期的刀气。
这两刀就足够消耗它所有的元气,两刀过后,它必将陷入沉睡,下一次苏醒不知是何年何月。
元婴期的一刀,砍死几千个筑基期的蝼蚁不在话下。
前提是这几千个筑基期的蝼蚁老老实实排成一列,等着它一刀横扫千军。
这个世界上显然没有那么多傻瓜!
起码薛筑派来的这支军队不会傻到这等程度,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有站在一个方位。
他们均匀分布在一线峡的东南西北,上下前后等不同方向。
牧神刀虽然傲娇,但还算老实,郁闷了片刻,悠悠说道。
“好吧,我承认我没能耐助你杀光八千敌人,这下你满意了吧?”
“小子,眼下敌人大军压境,你已陷入重重包围,以你吞天巨蟒气运背后的恐怖身份,应该还有后手吧?”
杨谦闻言一笑而过,没有回答他的话。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千万别跟我说你没有后手呀?你可是身怀吞天巨蟒气运,这是绝世权臣才有的滔天巨蟒。”
“你是绝世权臣的儿子,总不至于单枪匹马闯进敌人的地盘吧?”
杨谦耸了耸肩,左手打了一个响指,赞许道。
“不得不说,虽然你只是一把刀,智商着实不低,这都被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这下牧神刀彻底懵逼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独孤邪北冥剑等人也不相信仰杨谦是单枪匹马来到河东道。
作为刺探情报的蜂勇卫校尉,他们当然清楚杨镇独子的分量有多重。
这是堪比一国储君的重量级人物呀。
特别是在薛家举兵造反的敏感时刻,雒京王杨镇怎么可能放任独子单枪匹马来到河东道这等虎狼之地呢?
这不是疯了吗?
可是这一线峡又不像是能够埋伏千军万马的样子呀。
这条峡谷南北纵横二十多里,峡谷两侧崖壁最低矮之处足有百丈,最高处足有千丈之高,可以说是飞鸟难过,猿猴难攀。
峡谷中间没有任何分叉路口,几乎是一条路弯弯曲曲贯穿南北。
不管是从南往北,还是从北往南,一旦钻进峡谷,必须一条路走到尽头,中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种地方就是典型的兵家之死地,若是在这里被敌人重兵包围,哪怕敌人只是围而不攻,都会被活活困死。
因为峡谷里没有流动的水源。
别说他们没看到大量兵马埋伏的迹象,就算拥有数千兵马,也只能坐以待毙。
敌人只需要用阵法困死南北两头的出口,再封锁峡谷上空的一线天,峡谷里的人注定是插翅难飞。
牧神刀难以置信的反问道:“小子,你真的没有后手?要是没有后手,今天你恐怕就要栽在这里了。”
“你那个绝世权臣的老爹,到底是怎么成为权臣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派人保护?”
“呵,大概是我沉睡了太久,完全不适应这个时代,落伍了吧。”
谷里的气氛略显压抑而沉闷,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能说什么呢?
唯有死战而已。
第620章 你绑人不太专业
薛筑组织七八千人马杀气腾腾赶来,把一线峡前后上下完全封锁,但貌似不急着大举进攻。
杨谦一人一刀把守最为狭窄的路口,那儿仅容两匹马并肩通过,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八十一道阴神默默守在他的旁边。
他们刚刚敕封为阴神,还没正式凝聚出阴神之体,无法跟活人进行交锋。
等了很久很久,迟迟没有听到敌人吹响冲锋的号角。
眼看着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黑色苍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素白光华。
头顶纵横交错形同蛛网的粗壮藤蔓,一枝一叶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
一些绿叶上面偶尔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几只乌鸦嘎嘎叫着,时不时从头顶一掠而过。
等待的时间是无聊的,杨谦寻了一块表面光滑的大黑石坐下,百无聊赖的哼起了流行歌曲。
说也奇怪,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一年,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宠辱不惊,渐渐形成了一种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
简单来说,就是越来越不怕死了。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悠哉悠哉翘起二郎腿。
一众阴神看在眼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愧是老太师的儿子,一个人一把刀,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竟然如此从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涵养,虽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呀。”
“世子好气魄!威武霸气,盖世英豪!”
“这要是换了我们,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可世子呢?若无其事躺在这里哼着小曲。”
“世子哼的曲子好新鲜别致呀,这是哪里的曲子?莫非是雒京城丽春院丽冬院最时髦的曲子?”
杨谦正在哼的曲子是这两年火爆网络的一首古风歌,他们当然没听过,都感觉新奇。
不知不觉天空大放光明,斑斑点点的阳光从一线峡的缝隙投射下来。
每隔一刻钟,杨谦就用神识扫描一下四周。
除了崖巅之上的兵马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阵法越来越多,南北两头的兵马倒是相当克制。
南部两千多人马在距离谷口一里左右的位置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所有士兵手里的刀枪剑戟胜雪,强弓硬弩上面全都镌刻着斑驳繁复的符印。
这些符印最能克制修炼者的护体罡气,也能对妖魔鬼怪造成恐怖的杀伤。
杨谦停止了哼唱,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
“三界轮回大使呀,你他娘的还更新的挺快,这才过去几天呀,带符印的强弓硬弩都粉墨出场了。”
杨谦昂起头,怔怔看向朝阳初现的一线峡上空,琢磨着要不要先发制人,从上面杀出一条血路。
天还没亮的时候,头顶黑魆魆的,根本就看不清楚路径,贸然行动说不定会掉进敌人的陷阱,自然是一动不如一静。
如今天完全亮了,天地间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不容易被那些该死的藤蔓影响行动。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否决了。
无他!
峡谷上空布置了封天锁地的阵法,他修为提升的速度太快,还没习惯空中作战,飞到空中缺乏安全感。
还是脚踏实地舒坦。
半个时辰后,强烈刺眼的阳光从峡谷上空倾洒下来。
谷口突然传来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世子殿下,末将薛筑在此恭迎,请世子殿下出来叙话。”
杨谦霍地一跃而起,右手拄着牧神刀,冷冷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处距离谷口大概有三四里山路,肉眼当然看不到谷口的状况。
但杨谦的神识延展到了谷口,不巧,他敏锐捕捉到了一张半生半熟的俏脸。
胭脂公主萨柔!
只是萨柔的处境看起来略显狼狈。
她容颜憔悴,浑身上下被一根冒着黑气的粗藤绑成个粽子,莹润如玉的俏脸上沾着一些鲜血,尘土。
她凌乱的衣衫出现几处破损,胸口处的衣领甚至撕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恰到好处的展示着那抹令人心跳加速的香艳雪白,却没有暴露两颗精致的葡萄。
“呵!有点意思!可惜薛筑绑人不太专业,他应该去岛国进修一番。 ”
杨谦情不自禁嗤笑出声,突然朝着谷口大声吼道。
“薛大将军,你就不能把她的衣服全部撕开,让小爷过一过眼瘾吗?”
“你绑人不太专业,小爷看的不够瘾,给你一个差评。”
一身铠甲,昂首挺胸屹立在谷口的薛筑听到杨谦的声音,瞬间蚌埠住了。
不是?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大哥,我拿你的未婚妻要挟你,你不是应该心急如焚勃然大怒,然后拔剑而起,冲出来英雄救美吗?
你怎么嫌我绑人不够专业,没有把她的衣服撕开给你欣赏?
薛筑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虽然他在雒京城居住的时间很短,六年前就来到了河东道,但这些年或多或少听说过杨家三公子好色如命,短短四五年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摧残了多少貌美如花的少女。
他以为杨谦只是好色,哪里想到杨谦会如此没有人性?
搞得他连绑票都不知道该怎么玩下去。
第621章 你比末将想象的聪明多了
杨谦的声音在半步金丹修为的扩散下,传的漫山遍野,有耳朵的都听到了。
听到这话的人全都怔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故障了。。
特别是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萨柔,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充斥着疑问号。
这莫不是个畜生吧?
前年冬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拽进马车,扒光我的衣服,最后一脚将我踹下马车。
如今我被别人绑架了,你还惦记着我的裸体,巴不得别人撕烂我的衣服,让全世界都来欣赏。
做个人吧,当畜生是没前途的。
但杨谦可不在乎萨柔的想法。
从他的神识注意到萨柔的瞬间,他就敏锐察觉萨柔浑身上下透着蹊跷。
她的衣服看似破了几个地方,但胸口等要害却完好无损。
这不正常。
他流浪到楚国时,跟着边军厮混过一段时间,太清楚行伍之人的饥渴禀性。
那些常年不沾荤腥的大老粗,哪怕看到一头母猪都恨不得在它后腿之间摸一把。
看到女人时,双眼往往会爆发出比饿狼还凶狠还贪婪的灼热光芒。
但凡抓到一个女俘虏,所有人几乎都会疯狂的袭击女俘虏的胸口等要害。
女人一旦沦为俘虏,胸口等要害的衣服很难保持完整,不是被撕扯的稀巴烂,就是多出一堆脏兮兮的掌印。
而萨柔衣服的破烂处明显是被人煞费苦心折腾出来的,肩膀处扯烂一点,腿脚处撕开一条。
当然,主要是她的眼神太过冷静,丝毫没有落入敌人魔掌的那种发自肺腑的恐惧,慌乱,惊慌,迷惘。
好在他和萨柔之间没有什么感情,遭到她的出卖,杨谦丝毫没有感觉伤心难过。
相反她要是不出卖杨谦,而是千依百顺的投进杨谦怀抱卿卿我我,杨谦才会认为她违背人性。
被羞辱被伤害过的人,完全有资格对羞辱伤害她的人进行报复,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薛筑和萨柔都是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杨谦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薛筑威风凛凛的站在三军最前排,哈哈大笑:“世子殿下,你比末将想象的聪明多了,这都骗不了你。”
杨谦一脸鄙夷的撇了撇嘴:“这种小儿科的把戏,估计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你但凡把她的衣服全部撕烂,我或许还会信你几分,可惜你下手不够狠呀。”
事已至此,苦肉计是唱不下去了,萨柔不情不愿的撅了撅嘴,眸中浮现一丝狠辣。
旋即,捆绑她的那些黑色藤蔓咔咔断成数截,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落地之后,那些断成莲藕形状的黑藤彼此之间生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响起,一截截黑藤好似活了一样,迅速连接在一起。
然后化作一条丈许长手臂粗的大黑蟒,嗖的一下蹿进萨柔左手的衣袖中,寂然不见。
“嗯?这臭娘们竟然随身养着一条蟒蛇?”杨谦心里涌现一丝忌惮。
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鬼方部落的公主。
萨柔优雅的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朝着一线峡的方向莞尔微笑:“世子殿下,你未免太冷血无情了吧?你我好歹有婚约在身,你怎么舍得看我衣衫褴褛,在人前出丑呢?”
杨谦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行啦,把戏已经穿帮了,何必还要装模作样?话说,我知道我曾经对不起你,你报复我也是人之常情。”
“哪怕你在背后偷偷摸摸捅我一刀,或者在我食物中下点毒毒死我,我都能理解。”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你鬼方好歹是我大魏的附庸,这几十年一直是我杨家罩着你们,你们才能在三国之间的夹缝里生存下来。”
“你怎么敢跟大逆不道的薛家勾结在一起呢?你就不怕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会给你鬼方带来灭顶之灾?”
萨柔脸上露出一抹扑朔迷离的哂笑,双手饶有兴致的摆弄着胸前自然垂下的一缕鬓丝。
“杨谦啊杨谦,虽然我不知你这个毫无节操的色鬼,是如何修炼出这般雄厚的修为。”
“但我绝对不相信,你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活着冲出八千精兵的包围圈。”
“坦白告诉你吧,为了抓住你,薛筑将军几乎将银狼军团所有筑基期将士都调过来了。”
“八千精兵猛将,筑基期占了一半,最强的达到了筑基九层,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
“如此恐怖的阵容,别说对付你一个声名狼藉的小色鬼,哪怕用来对付天下第一的杨镇老匹夫,也绰绰有余了。”
“只要拿下你,就算今日之事传到杨镇老匹夫耳中,他又能拿我鬼方怎样?”
薛筑挑了挑老奸巨猾的眸子,缓缓颔首附和。
“公主言之有理。”
“世子殿下,我们好歹算是沾亲带故,我大哥是你姐夫,我大嫂是你姐姐。”
“如今你已是瓮中之鳖,看在我大哥大嫂的面子上,本将军是不会害你性命的。”
“你完全没必要做困兽之斗,乖乖出来吧,本将军带你去大同府走一趟,让你跟你姐姐姐夫叙叙亲情,何乐而不为?”
杨谦顿时忍俊不禁,难以遏制的大笑出声。
“薛筑呀薛筑,你看看我像白痴不?”
“什么姐姐姐夫,要是没有这几个血脉至亲的姐姐姐夫,我这两年估计也不会遭到那么多次暗杀。”
“我落在别人手中或许还有活路,落在这几个姐姐姐夫手里,我只怕死的不够快吧?”
“更别说你薛家已经公然拥立晋王萧承敬举兵谋反,如今还在假惺惺的扯什么姐姐姐夫?不嫌无聊?”
“你怕是知道打不过我,想把我活活笑死?”
“行啦,口水仗太无聊了,说的本世子口干舌燥,本世子就在峡谷里等着你们来攻。”
“你有八千精兵猛将是吧?虽然我没把握杀光你的八千精兵猛将,但凭借一线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形,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休想越雷池一步。”
咳咳!
仗着半步金丹的修为跟他们隔空喊话这么久,嗓子果然快扛不住了。
杨谦伸手揉捏嗓子,暗暗叫了一声苦也。
说也奇怪,一般修仙小说里,修炼到筑基期貌似可以辟谷,但他还是会感到饥渴。
一线峡的地形易守难攻,但谷里没有食物和水源。
敌人只要坚持围而不攻,他还不能辟谷,时间长了,恐怕会活活饿死渴死。
该死的薛筑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明明调来八千精兵猛将包围了一线峡,为何迟迟不发动进攻呢?
他在怕什么?
第622章 主动出击
日上三竿。
抬头望去,一线峡的天是晴朗的天。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若隐若现的杀气令人心悸。
炎炎烈日顺着峡谷的崖壁直直照射进来,驱散了夜晚滞留的最后一点阴霾。
毕竟是六月盛夏天,一年中温度最高的时节。
峡谷没有一丝风,那些颜色深深造型古朴的藤蔓野草在烈日的曝晒下,显得有些萎靡。
杨谦感觉有点闷热,轻轻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牧神刀声音慵懒的嘲讽起来:“呵,外面这些家伙看起来很凶,貌似只想活捉你,不敢害你性命呀。你这权臣儿子的身份还是很有用的。”
这漫不经心的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就点醒了杨谦。。
薛筱的确很想弄死杨谦,只要杨谦一死,杨家这个唯一可以合法继承雒京王宝座的子嗣没了,薛筱头顶那个杨家女婿的头衔就会变得举足轻重。
儿子没了,女儿女婿是不是有资格继承部分家产?
忠于杨家的那些文臣武将是不是会支持薛筱这个女婿上位?
到时候他举着杨家四小姐杨玉桂的旗帜登高一呼,不敢说俯仰之间可定天下,至少可以名正言顺的占据半壁江山。
但是杨谦可以死,也可以死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死在薛筱的河东道。
杨谦若是死在河东道,河东道必将引来雒京王杨镇和所有杨家嫡系忠臣的全部怒火,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别说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怕是想要活下去都是奢望。
这也是薛筑进退维谷的根源所在。
昨天下午,他派去追捕杀人凶手的将士遇到了胭脂公主萨柔。
萨柔表现得非常配合,乖乖跟随将士去银狼军营大本营见到薛筑,并把杨谦闯进银狼山脉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薛筑,要求跟薛筑联起手来斩杀杨谦,报仇雪恨。
最初薛筑认为她在信口开河,薛家都起兵造反了,等同储君的雒京王世子杨谦孤身来到银狼山脉自投罗网?
疯了吧?
但萨柔信誓旦旦,薛筑终于将信将疑,率领一支精兵沿途搜索,确定杨谦的足迹消失在一线峡北部谷口。
他连夜调兵遣将,将一线峡团团包围起来。
然而很快他就收到了薛筱从大同府传来的消息,务必生擒杨谦,绝不可害他性命,否则薛家承受不住杨家的全部怒火。
本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薛筑闻言,顿时蔫了。
他从萨柔口里探听到了杨谦的具体修为,情知若是几千兵马一拥而上,有把握将杨谦碾成齑粉。
但是要在不伤性命的前提下生擒杨谦,老实说,臣妾做不到呀。
于是薛筑只能按兵不动,等待薛筱亲自前来主持大局。
薛筱的修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筑基期九层,从整个世界的层面来看,算是高手。
他从大同府赶到银狼山脉的一线峡,将近八百里的路程,御空飞行大概要飞三个时辰。
筑基期的飞行速度也就比骏马快上一丢丢。
被牧神刀点醒之后,杨谦立刻猜到了薛筑在顾忌什么,更是猜到了薛筑在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薛筱几时从大同府出发,更不确定还要多久才能到达,但他清楚这是最后的脱困机会。
一旦薛筱赶来,可以说整个河东道的高手都将聚集于此,届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纵使敌军人多势众,只要他们不敢当众痛下杀手,这就是他的生机。
太阳升起之后,难以承受九阳烈火的八十一道阴神都被牧神刀收进了混沌空间,如今的一线峡只剩他一个人。
“哎,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反正早就习惯了。穿越者注定是孤独的。”
杨谦扭了扭脖子,伸展一下四肢,提着牧神刀缓步向外走去。
沿途石壁苍茫古老,表面覆盖着一层层斑驳陆离的苔藓,潮气氤氲。
杨谦走的很慢。
大战之前嘛,既要科学合理的分配体力,更要表现出大将风范,宗师风范。
匆匆忙忙跑步前进,那是小兵小卒。
漫漫长路终有尽头,何况这段山路并不算长。
三四里而已,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了。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藤萝掩映的一线峡南端谷口。
此处壁立千仞,陡峭的石壁仿佛天仙手持神兵利器精心打磨过,平整,光滑,散发出一种令人着迷的奇特韵味。
谷口,隐隐漂浮着一层半透明的涟漪,就像是把一个微波荡漾的湖泊竖立成墙。。
是阵法。
他们用阵法封锁了谷口。
杨谦隔着阵法的透明涟漪遥望着外面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一眼就看见了趾高气扬的银狼军团主将薛筑,以及嘴角噙着胜利者微笑的胭脂公主萨柔。
然后他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一线峡很长很窄,峡谷外却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绵延数十里开外。。
几千兵马在如此辽阔的平原上拉开架势,旌旗迎风招展,刀枪剑戟释放出的杀气,给人一种肃杀凛冽之感。
薛筑眸子微沉,目光直勾勾锁定谷口的那道年轻身影,心里无比纠结。
他比谁都想杀掉这小子,只要杀了这小子,他大哥薛筱就能凭借杨家女婿的身份继承杨家部分政治遗产。
但薛筱声色俱厉的警告他:“绝对不能让杨谦死在薛家地盘上,更不能死在薛家的手里。”
围而不能杀之,薛筑是左右为难呀。
本来想等大哥薛筱亲自赶到再说,然而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悍不畏死的走了出来。
“他想干嘛?”薛筑额头不禁渗出冷汗。
你不要过来呀!
薛筑恨不得大声咆哮。
杨谦当然不会如他所愿。
他看透了薛筑的忌惮,只想趁着薛筱还没赶到,先杀出一条血路。
只要冲破薛筑千军万马的大阵封锁,他就可以一飞冲天,扬长而去。
他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深深吸了口气,右手高高挥舞牧神刀。
铮!
那把乌黑如碳的牧神刀上,璀璨夺目的神光疯狂流转。
一道仿佛可以撕裂苍穹的浩瀚刀气,以睥睨苍生的无上气概,嘶吼着向前滚滚斩去。
这一刀,如江河决堤,如海啸席卷,如银河倒灌,仿佛要吞噬这方天地的万物生灵。
风,为之停止!
水,为之倒流!
云,为之黯然!
空气,为之凝固!
嘶!
一股惊心动魄的杀意宛若万载寒冰,几乎要将薛筑萨柔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名铠甲鲜明的将士冰冻。
薛筑眸子寒芒剧闪,一张脸瞬间黑了几分:“小色鬼好像看穿了我在投鼠忌器,这倾尽全力的一刀完全是只攻不守。”
刀气如虹,轻而易举撕破了笼罩在谷口的阵法封印。
那层透明如同涟漪的阵法光波土崩瓦解,碎成千千万万块碎片,就像一块块冰块掉进滚烫的热水中,说融化就融化,然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刀气继续向前释放恐怖的威能,排山倒海的架势仿佛要压倒一切。
萨柔颇为机敏,不情不愿的轻哼一声,娇俏玲珑的身躯忽然随风晃动了几下,诡异的消失在原地。
第623章 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
在那一刀的撕扯下,谷外平原附近的天地元气变得格外狂暴。
看着那气势恢宏的一刀排山倒海而来,薛筑瞳孔骤然一阵收缩,轻声喃喃道。
“原来萨柔没有撒谎,这小色鬼的修为当真是出类拔萃,世所罕见,这不合理呀!”
他内心深处始终不愿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眼睛犯了错,但还是默默拿起一面红底黑字、绣着复杂花纹的旗帜,声音低吼的嘶吼道。
“御!”
随着这面薛字旗高高飘扬在三军之前,蓄势待发的三千兵马快速拿起兵器,异口同声发出一道足以地动山摇的呐喊。
“御!”
旋即,从每个士兵身上爆发出一股凌厉无俦的光辉,而那些光辉在瞬息之间连接成一片,在他们头顶构筑出一道椭圆形的盛大光幕。
这就是三军将士众志成城的战意所形成的无上军威。
这军威胜过一切阵法封印,可以碾压一切的妖魔古怪,这也是人族之所以能够抗衡诸天万界神仙妖魔鬼怪的底牌。
辉煌光幕在倏然升空以后,立刻化作一个辐射数里且蕴含着恐怖能量的保护罩,将三千将士庇护的密不透风,也会对周边的一切敌人带来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一刻,天地寂然,远处的峰峦起伏,叠峦叠嶂,近处的广袤平原,离离青草,似乎都化作了虚无。
唯有那一刀,和那一个荡漾着轻微涟漪的军威光幕,呀呢喃诉说着这方天地的故事。
看到离奇出现的军威光幕,杨谦双眼微眯,嘴角不可抑制的轻微抽搐了一下。
“这轮回大使更新游戏版本很勤快啊,我修为刚提升,他这么快就同步更新了军威气势。”
在双方愕然的注视中,刀光如同九天神雷疯狂的轰向那座宛若寒冰光罩的军威光幕。
啵!
刀光与光幕撞在一起,光幕猛烈摇晃了两下,荡漾出一圈圈声势骇人的波浪。
附近的地面好似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地震。
而那道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刀光,在触碰到军威光圈的刹那,就如泥牛入海一样消散了。
天地间只有一道道溃散的混乱元气在飘舞。
“靠!被挡下了?这就有点麻烦!”
杨谦眼里泛起一丝不甘,下意识咒骂出声。
“哈哈哈哈……杨谦小儿,银狼军团可能比不了大魏最骁勇善战的南北衙禁军,但经过我多年调教,绝对算是战斗力爆棚的一支军队。”
“在我身后的三千人是铁血近卫营,是我从六万大军中精挑细选的高手,堪称精锐中的精锐,王牌中的王牌,早在一年前就凝聚出了军威。”
“有军威的军队跟没军威的军队天差地别,如果说让我的银狼军团六万大军跟同等数量的南北衙禁军展开厮杀,我方胜算可能不足一成。”
“但是如果让铁血近卫营跟任意一支同等数量的南北衙禁军展开厮杀,我有必胜的把握。”
“你的修为虽然强悍,但在沙场面对一支形成军威的三千精锐,依旧只是蝼蚁,大一点的蝼蚁。”
“我劝你乖乖在谷里等着吧,莫要做无谓的抵抗,我大哥已从大同府赶过来,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抵达。”
杨谦绝没料到该死的军威屏障如此坚韧,那一刀足以将一座万仞高山夷为平地,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就有点棘手。
好在谷口的阵法屏障已经被他破开,他缓步走出山谷,在谷口附近悠哉悠哉踱步,饶有兴致观察起敌军的军阵,看看能否找出一点破绽。
长空寂寥,蓝天白云皆是过客,杨谦无暇赏玩风景。
远处,萨柔婀娜多姿的倩影在军阵另一侧凝聚成形,表情古怪的瞥了瞥自鸣得意的薛筑。
凭心而论,杨谦刚刚那一刀声势太过恐怖,以她的修为是万万挡不住了。
她以前没有接触过薛筑和薛筑的银狼军团,更不清楚这支军队的底蕴战力,本能的使出妖光遁术逃出刀光的覆盖范围。
但薛筑轻描淡写就化解了杨谦那气势恢宏的刀光,反而衬托的她像个狼狈逃窜的小丑。
鬼方原本只是个夹在大魏西秦青奴三国之间的小部落,准确来说,应该算是青奴的叛徒。
一百多年前,青奴草原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
鬼方部落在这场内战中消耗巨大,一百多万牧民在残酷的厮杀中所剩不到二十五万的,随时可能被人吞并。
当时鬼方部落的酋长走投无路,率领剩余族人毅然南下投靠日薄西山的大燕国。
当时大燕国摇摇欲坠,处在分崩离析的前夜,但对鬼方部落的举族投靠,满朝文武均是欢迎之至,还将人口稀少黄沙莽莽的朔方地区划给他们安家。
朔方苦寒,土地贫瘠,但养活二十五万鬼方族人还是绰绰有余。
后来大燕覆灭,拉开了一个诸侯割据的乱世序幕。
实力薄弱的鬼方在各大诸侯国之间反复横跳,朝秦暮楚,过得无比凄凉。
西秦强大时,它倒向西秦,于是魏国打它。
魏国强大时,它倒向魏国,于是西秦打他。
此外,青奴所有部落视鬼方为背叛狼神的罪人,每年都会南下揍他一顿。
这种悲惨命运直到杨镇掌控魏国才结束。
鬼方前任可汗始聪眼光独到,聪明过人,在杨镇刚上位时就认定杨镇必成巨擘,果断选择倒向杨镇。
杨镇不负众望,短短十几年就稳定了大魏局势,南征北讨奠定了大魏在天下的霸主地位。
杨镇成为炙手可热的权臣后,鬼方部落跟着鸡犬升天,迎来了快速发展壮大的二十年。
从短短的二十余万人扩充到一百多万人,拥有能征善战的兵马近十五万,一跃成为北方一支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
在漫长二十多年发展史里,鬼方始终维持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态度,夹着尾巴在三大强国之间周旋求存。
因为弱小,因为卑微,鬼方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大魏这等庞然大物的军队战力如何。
萨柔自然也不例外。
她甚至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军威这种东西。
小知不及大知,小国不及大国。
看着薛筑近卫军爆发的那种足以抗衡一切力量的煌煌军威,萨柔那双闪烁着蔚蓝色光芒的妖艳眸子,突然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这些年来,茁壮成长起来的鬼方部落,所有高层渐渐滋生了向外扩张的贪念。
但他们总是感觉跟大魏青奴相比,鬼方军队隐隐缺少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
以前萨柔不明白,现在她却懂了,这就是军威。
军威可敌一切!
“有点意思!这一趟来到银狼山脉,赚翻了呀!”
萨柔对自己的收获大为满意,俏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的流露。
这一幕,刚好落在正在巡视四周的杨谦眼里。
他们相距不到一里,中间隔着一方绿草如茵的草地,浅草刚好淹没马蹄。
“公主殿下,你在笑什么?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既然一时之间破不开薛筑三千兵马的军威,也破不开头顶那方封天锁地的庞大阵法,杨谦索性放松心神,跟他们闲聊几句,看看能否从言语交锋中找到一丝启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薛筱正在亲自赶来,肯定会带来更多高手。
萨柔在数千兵将士面前闲庭信步,千娇百媚的拨弄着胸前柔顺的发丝,抿嘴轻笑道。
“想到你即将成为阶下囚,最终结局是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的死在河东道,本公主心里就特别爽。”
杨谦闻言,顿时哑然失笑。
“原来你这么恨我呀,亏我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呢,看样子是我自作多情了。”
萨柔噗嗤一声娇笑,笑得小蛮腰都呈现轻微弧度的弯曲,眉梢嘴角明显流露出一丝阴狠怨毒。
“咯咯……以前只知道你好色如命,现在看来你这不要脸的水平也是相当高,送你一句恬不知耻,应该很合适吧?”
“你以前那么侮辱我,要不是忌惮大魏国的兵威和杨镇老匹夫的滔天权势,本公主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你到底是哪来的脸扯什么我对你情根深种?”
“我对你,永远只有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恨意。”
她明明是盈盈笑着说出这番话,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她咬牙切齿的恨意。
薛筑和三千将士闻言,投向萨柔的表情透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玩味。
第624章 战阵的细微破绽
盛夏的烈日疯狂向人间释放着灼热的气浪。
阳光映照在三千将士雪白的刀枪剑戟上,时不时幻化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就像透明溪流里的小鱼,倏忽而来,倏忽而逝。
美的让人很想吟诗一首!
可惜杨谦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
杨谦对萨柔没有多少感情,听到她用平静无波的口吻说出刻骨铭心的仇恨,相当淡定的耸了耸肩。
不过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因为他敏锐察觉到了敌军阵法存在一个细微的破绽。
这个破绽就是胭脂公主萨柔。
她虽然置身于薛筑近卫营三千兵马的阵营里,但不是这支军队的成员,跟这支军队的气质格格不入,无法跟煌煌威融为一体,反而成为浩荡军威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气孔。
杨谦暂时不清楚薛筑是用什么法宝布置的封天锁地大阵。
没办法,小说版本更新太快了,还没适应炼气期的游戏规则,就噌噌噌晋升到了半步金丹。
全世界的修仙界跟着他坐直升机,扶摇直上。
似乎是duang的一下,鸡犬升天了。
在这个坑爹的游戏规则下,他没有功法,没有法宝,但其他人的法宝就像游戏里的野怪一样,时不时刷新一轮。
昨天刚冒出一把上古时期遗留的牧神刀,今天就出现了能够布置封天锁地阵法的法宝。
杨谦能说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吧!
麻木了!
毁灭吧!
他将牧神刀扛在肩上,脸上挂着那种谁也看不懂的笑容,一步步朝萨柔走去,嘴里故作潇洒从容的闲扯。
“这样呀?看样子的确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恨我才是对的。既然你这么恨我,我愿意为我当初的鲁莽赎罪。”
“来吧,你来捅我几刀出出气吧。”
“虽然我没机会捅你两下,但是让你捅我两下,我还是挺乐意的。”
这种恬不知耻的虎狼之词当着三千将士说出来,对面所有将士脑子嗡的一下,突然间忍无可忍的哄然大笑,一个个看向萨柔的表情透着几分淫邪和戏谑。
对于这些饥肠辘辘,看到一根大肠都能起立的大老粗而言,任何一个可能勾起内心邪火的关键词,都足以让他们兴致勃勃。
萨柔那张略显邪性妖媚的俏脸瞬间浮上一抹红晕,绯红蔓延到了雪白的脖子。
她那蔚蓝色的眸子掠过一丝阴骘,狠辣,一言不发的怒视着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杨谦。
人在暴怒的时候容易失语。
她正处于失语状态。
一笑过后的薛筑看到不声不响拉近距离的杨谦,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当即大声道。
“世子,不要再向前走,再走两步就进入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万一兄弟们一时紧张滑了手,万箭齐发射伤世子殿下,末将的罪名可就大了。”
杨谦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踏着绿意盎然的地面坚定不移前行。
薛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眼里全是喷薄欲出的杀意,声音比万载寒冰还要冰冷。
“世子,你是完全不把末将放在眼里呀?”
几句话的功夫,杨谦拉近了一半路程,相距萨柔不到百步。
这时就连稍显迟钝的萨柔也感知到了一缕危险的气息,刚要大声阻止杨谦继续向前。
但杨谦突然启动,高高举起牧神刀,刀气化作长虹,以雷霆万钧之势无情的斩向萨柔。
因为恐惧,萨柔的瞳孔骤然膨胀数倍,屏住呼吸匆匆向后退走。
那条潜伏在她袖子里的黑色巨蟒嗤的一下凭空出现,形成一道屏障挡在她的前面,直面杨谦的辉煌刀气。
薛筑暗骂一声:“该死!这小色鬼真是拔吊无情的主,连未婚妻也是说杀就杀。”
他心急火燎的高举薛字战旗,妄图调动三军军威抗衡这雷霆万钧的磅礴刀气。
他预想过杨谦可能会采取突然袭击来破局。
但在他的推演中,杨谦就算要突然袭击肯定只会突袭他这个三军主将,毕竟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是古训。
他是近卫军的将军,也是封天锁地大阵的阵眼,动动心念就可调动三千将士的军威予以反击。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杨谦会毫不留情的对萨柔挥刀相向。
而萨柔偏偏是封天锁地大阵最为薄弱的一环,更是与军阵毫无关系的局外人,无法受到三千将士军威的庇护。
她就像是隐藏在军阵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气孔。
对于绝大多数实力不济的人来说,就算明知存在这个气孔也奈何不了。
但杨谦如今的修为在这个世界处于最顶尖的梯队,任何一个细小的破绽都足以成为他破阵的关键。
战旗刚刚举在空中,三千军威还没正式凝聚成型,一道恢弘磅礴的刀气就斩到了巨蟒身上。。
巨蟒那身坚硬黝黑的鳞甲,一般刀剑都难以在表面划出一条痕迹的鳞甲,遇到牧神刀的瞬间,脆弱的就像是新鲜出炉的豆腐。
锋利的刀芒划开巨蟒的鳞甲,以势如破竹的架势将巨蟒斩成两半。
血洒长空,巨蟒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浩瀚的草地之上隐隐有悲鸣声响起,直达九霄。
正在向着远处逃窜的萨柔看到巨蟒惨死,心如刀割,泪水滂沱而下,然而她逃命的速度更快了,眨眼间就跟杨谦拉开了一里之远。
杨谦纵身飞起,迅速追杀过去。
薛筑此刻恨不得把萨柔这蠢货千刀万剐。
他以嗜血战旗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借三千近卫军的辉煌气势布置这个封天锁地大阵,锁死一线峡谷口的这方天地,原本足以困住金丹初期的高手。
虽然他清楚萨柔无法与战阵军威和谐相处,很有可能成为战阵军威的一个小小破绽。
人界的一切正规战阵几乎都是至阳至刚的杀阵,这种至阳至刚的杀阵最是忌讳混进至阴至柔的雌性动物。
这就像是滚烫的热油中混进一点冰水。
对于凝聚出军威的队伍而言,一旦混进女人就会在军威上留下致命的漏洞。
所以古往今来行军打仗,一律严禁妇女随军同行。
但他过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认为萨柔只要守在他的身边,任何高手都不可能抓住这点微不可察的漏洞破除封天锁地大阵,更不可能抗衡他的无上军威。
他赌输了。
一是输在萨柔不听指挥,自行其是,看到杨谦的煌煌刀气就只顾着自己逃命。
二是输在这点微不可察的漏洞会被杨谦精准识破。
瞬息之间,杨谦追逐着萨柔的背影闯进三千近卫营的阵营中,薛筑高举嗜血战旗激活的无上军威此刻已经沦为摆设。
敌人都已经冲进自家阵营了,笼罩在头顶的军威杀气岂能奈何?
薛筑气得暴跳如雷,额头青筋高高凸起,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
“你这该死的蠢货,给我站住,不要引敌深入。”
萨柔被杨谦那两记惊天动地的刀芒吓的亡魂丧胆,只想着逃的越远越好,哪里听得见薛筑的咆哮?
他不喊还好,越喊,萨柔跑的更快。
杨谦心里乐开了花,这蠢女人虽然出卖了他,关键时刻却救了他。
最初他打算一刀劈死这女人来发泄情绪,等到这女人带着他轻松闯进三千近卫营的军阵之中。
而那杀意凛然的无上军威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他立刻放弃了杀死萨柔的念头。
这番冲阵太过容易,别说他没反应过来,连薛筑麾下的近卫营将士都还在懵懂茫然之中,一个个小眼瞪大眼,看呆了。
因为薛筑在战前动员时下了死命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擅自对杨谦痛下杀手。
如今杨谦如饿虎扑食冲到眼前,最近的几排将士甚至能够看清楚杨谦鼻梁上的痘痘。
但薛筑还没下达攻击的命令,他们忐忑不安的握紧手里的长枪大刀,砍也不是,不砍又怕被杨谦砍死。
正在踌躇不决中,不愿错过千载良机的杨谦一刀横斩。
锋锐无比的刀芒如奔雷闪电疯狂席卷,瞬间就将第一排十几个将士斩成两段,绝望的哀嚎伴随着炽热的鲜血响起。
轰!
三军将士油然而生的愤怒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距他最近的几排将士纷纷举起刀枪猛攻过来。
整整齐齐的近卫军阵营立刻轰然大乱。
第625章 逃出封天锁地大阵
一刀斩杀十几名筑基初期的近卫军精锐,这一幕太过震撼,如同一柄重锤重重落在薛筑心上。
他的眼眶因为愤怒充血而通红,死死瞪着在军阵之中游走如风的杨谦。
杨谦面对十几道势大力沉的长枪,不断施展四象擒拿手的精妙步法,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飘走,游刃有余。
十几杆长枪刺了个寂寞,枪尖划破空气,激起一道道尖锐刺耳的噗噗声。
杨谦嘴角翘起略微得意的弧度,化作一条剑鱼,在两排士兵的缝隙里任意行走,闲庭信步。
四象擒拿手不愧是三大宗门之一菩提禅寺的顶尖绝学,虽然取了个擒拿的名字,但步法亦堪称上乘。
但见他时而左趋,时而右拐,时而侧身,时而低头,每次都能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一杆杆寒气森森的长枪。
而他的目标始终牢牢锁定在狼狈奔逃的萨柔身上,一追一逃,不知不觉就横穿了大半个军阵。
不过薛筑这支近卫营战斗力的确不容小觑,除却最初趁对方没有提防,一口气斩杀了十几个筑基初期士兵,后面杨谦再想杀人就不容易了。
当然,主要是他的目的并非杀人,而是借助追杀萨柔的名义搅乱敌方军阵,然后趁机突出重围。
三千近卫营看起来很多,但洒在这方广袤的草地上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薛筑渐渐意识到局面走向失控,萨柔带着杨谦在军阵里横冲直撞,导致军阵最为恐怖的合击杀伐之力没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听我命令,立刻宰了这……不是……拦住这小子,必要时打断他的手脚,但别伤他的性命。他娘的……真是窝囊他妈给窝囊开门——窝囊到家了。”
薛筑就像被激怒的狮子,高高挥舞自己的佩刀,语无伦次的大声传令。
杨谦不能死在河东道,就算要杀杨谦也要偷偷摸摸,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杀他。
河东道不能把杨镇的怒火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是薛筑和薛筱的底线。
不能杀死,但是可以打残,一个残废的杨谦起码可以作为要挟雒京城的筹码。
近卫营的将士听到薛筑愤怒的声音,全都蚌埠住了。
这小子修为深不可测,步法世所罕见,跑起来比泥鳅还滑,在不敢动用杀手的情况下想要拦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瞧!
军阵起码乱了三分之一,连头顶那道凝实厚重的煌煌军威都出现了一丝裂缝,随时可以冰消瓦解。
众将士默默叹了一口气,纷纷举起刀枪剑戟继续围追堵截。
萨柔被杨谦如同附骨之疽的追杀都快气哭了。
什么意思呀?太小题大做了吧?
我小小的出卖了一下你的情报,你何至于如此恨我入骨?
是你侮辱我欺负我在先,我难道不能报复回去吗?
反正你还没死,何必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呢?
你的敌人是薛筑,还有薛筑麾下的近卫营,他们跟你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你应该去跟他们拼命。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还是你的未婚妻,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稍微大度一点,这事不就轻轻揭过去了?
可惜她被追的气喘吁吁,一肚子牢骚没机会倾吐出来,闷在心里更是千般不爽万般难受。
她得庆幸这些话没有宣之于口,但凡她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杨谦听到后肯定会真的触动杀机。
眼看慌不择路的萨柔即将逃出军阵,一旦她跑出军阵,杨谦必将尾随她逃出军阵,到时薛筑的封天锁地大阵就会沦为笑话。
薛筑再也控制不住,驱使着胯下的烈火神驹冲向萨柔杨谦,急不可耐的发出一道必杀命令。
“所有弓弩手听令,给我乱箭射死那个蠢女人,千万别让她逃出军阵,破坏封天锁地大阵。”
三军将士听到射杀萨柔的命令无不悚然动容,尤其是接到命令的弓弩手更是难以置信。
天呐!
将军疯了吧?
如此妖娆美丽的女人,杀了多可惜,把她捆起来犒赏三军多好呀。
我们最喜欢排队,排队让我们快乐。
正在埋头狂奔的萨柔听到薛筑的命令后,一颗芳心顿时凉了半截,娇躯肉眼可见的哆嗦了起来,忍不住扭头狠狠怒视着正在策马扬鞭的薛筑。
“你这恶毒的狗贼,我可是你的盟友,你对我下手?”
薛筑似乎听到了她的咒骂,边策马狂奔边阴沉着脸怒吼:“我算是瞎了眼,竟然会跟你这种毫无大局观的蠢女人结盟。”
若是没让这个蠢女人混进近卫营,军阵不会留下气孔,军威也不会出现破绽,杨谦就不可能轻描淡写攻破军阵。
薛筑悔的肠子都绿了,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逼兜。
薛筑是薛家养尊处优的公子,仗着薛家背景掌握着银狼军团的兵权。
自银狼军团创建以来,一直在偷偷摸摸苟着发展,每年最多是去云中定襄鬼方等地烧杀抢劫,欺负寻常百姓,从来没有跟强悍的正规军正面厮杀过。
这种没有经历过铁血熏陶的大将,在行军布阵、临阵指挥方面,别说跟荼冷臧罴东方神驹等当世名将相提并论,哪怕是跟南楚的曹子昂相比也逊色一大截。
相距萨柔不到十步的杨谦,此时抬手劈出一道刀气就可以令萨柔香消玉殒,但杨谦看到她那纤细苗条的背影,突然提不起杀心。
当二人对话随风飘进他的耳中后,他情不自禁的仰天大笑起来,故意使坏。
“哈哈哈……薛筑,你上当了吧?她是我的未婚妻,当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她是因爱生恨才找你合谋对付我,看到我面临危险后立刻以身入局助我破阵。”
“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女人呀。”
萨柔听到这话,气得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这混蛋!
明显是在胡说八道,恶意挑拨离间,还在薛筑的怒火上浇了一盆热油,唯恐自己死的不够快呀!
薛筑那张脸阴沉的都快凝结成冰了,磅礴杀意几乎无法遏制。
他知道杨谦的话全是瞎掰,但就是很难克制自己不去生气。
最重要的是,萨柔已经逃到了军阵的边沿地带,随时可能冲出封天锁地大阵的包围圈。
他的烈火神驹虽然迅如闪电,终究是慢了半拍,一怒之下,将手里那把刻有六道符印的六灵刀当做标枪投掷过去。
刀尖所指,正是萨柔那摇曳生姿的曼妙后心。
萨柔听到后面响起恐怖的破空之声,天地元气似在怒吼,似在咆哮。
强烈的死亡危机袭上心头,她的呼吸更粗重了几分,心跳的频率快了数倍。
可是薛筑的修为远高于她,这一掷快的异乎寻常,且封锁了她四周的空间。
她就像是陷进了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便是挪动一下手脚都费劲,更别说躲避了。
那把青郁郁的六灵刀划破长空,正要插进萨柔后背。
正在紧追慢赶的杨谦纵声大笑:“敢当我的面杀我的女人,你配吗?”
手中的牧神刀迎风斩出一道气吞山河的刀气。
磅礴的刀气如有灵性,瞬息之间就追上了薛筑的六灵刀。
铛!
恐怖刀气如同雷霆降世,无情的斩在六灵刀上。
那把千锤百炼且镌刻着六道符印的法刀,就像玻璃撞到强烈的撞击,顷刻间破碎成千千万万块顽铁。
一声悲鸣,六灵刀的碎片如同骤雨落在绵密的草丛里,寂然不见。
薛筑瞳孔骤然收缩。
六灵刀就这样碎了?
杨谦手里的黑刀,他认识,这是六弟薛籍两个月前从一个神秘古洞里挖出来的。
当初虽然察觉这把刀上隐藏着难以言说的煞气,且锋利无比,但这把刀貌似无法斩碎六品灵刀吧?
该死的戮血刀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
薛筑正沉浸在六灵刀破碎的震撼中,心胆皆裂的萨柔再也顾不得什么结盟合作,急急忙忙冲出军阵最后一排将士的封锁。
随见她的身体擦过一道透明虚幻的涟漪,四周的空间屏障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竖立的湖面掉进了一块石头,水波荡漾。
杨谦心中狂喜,知道那就是封天锁地大阵的外围屏障,于是加速尾随着萨柔冲了出去。
啵!
穿过大阵屏障的刹那,空气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哪里跑?给我站住!”薛筑的咆哮更像是无能的哀嚎。。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封天锁地大阵,以嗜血战旗为阵基、以三千近卫营士气为阵核构筑的封天锁地大阵,就这样轻易的被破掉了。
逃出封天锁地大阵的笼罩范围后,萨柔就像是鱼入大海,鸟入长空,身体都轻盈了百倍,嗖的一下御空飞走。
杨谦心中一宽,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赶紧化作一道长虹如影随形的跟在她后面。
薛筑心中一阵慌乱,立刻抛弃烈火神驹,大声喊道:“跟我追。”当即凌空飞去。
三千将士几乎都是筑基期,唰的一下,瞬间拔地而起。
苍穹之上突然多出一道道挺拔雄壮的身影,场面恢弘壮观。
第626章 薛筱的算计
长空之上,一道衣袂飘飘的倩影飞在前面,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跟在后面。
而在后面不远处,更有三千道披盔戴甲的将士穷追不舍。
萨柔修为大概是在筑基六层,这个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而杨谦已是半步金丹,随时可能突破到金丹期。
事实上他杀掉十几名筑基期将士后,已经拥有了突破金丹期的资本。
但杨谦此时还没有正式突破,结合以前经历,他隐隐猜到轮回大使的不成文规定——
他不会在与敌对峙时突破境界。
论起御空飞行的速度,半步金丹的杨谦比萨柔至少快上三成。
眼看着就要追上萨柔,杨谦陡然伸出左手,苍穹之上立刻出现一个数丈大小的巨大手掌,抓向萨柔肩膀。
萨柔察觉到后方气息出现剧烈的波动,无端多出一道遮天蔽日的影子,心中惶恐。
当庞大的手掌将要抓到萨柔香肩的瞬间,杨谦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念头。
当初前身在寒冬腊月天把萨柔拖进马车,强行扒光她的衣服后一脚踢出马车,种下一段恶因。
如今她为了报仇雪恨而出卖我的行踪,岂非恶因种下的恶果?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善恶因果,岂能不还?
虽然这些是以前杨谦造的孽,但我既然继承了杨谦的身份,自然要承担他全部的因果。
罢了罢了,就当是还债吧,前日因,今日果,我就不恨你了,也不报复你了。
杨谦当即收回伸出的大手,漂浮在空中的那道数丈大小的手掌幻影悄然幻灭,无影无踪。
长空恢复了平静。
“萨柔,我侮辱过你,你出卖过我,你我恩怨已了,从此两不相欠,婚约就此作罢,你不再是我的未婚妻,鬼方也不再是大魏的附属。天涯路远,山水再无相逢。”
杨谦清越激昂的声音在长空之上隆隆回响,清晰的传进萨柔耳中。
萨柔娇躯一阵剧震,飞出一段距离后转过身子,扑朔迷离的美眸遥望着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耶?怨耶?悔耶?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点,唯独没有爱意。
她轻抿红唇,柳叶眉微挑,情绪复杂的轻哼一声,就此扬长而去。
杨谦猛然调转方向,傲然屹立在长空之上,直面薛筑的三千近卫营。
他眸子深沉,表情平静,右手将牧神刀举至头顶,深深吸了口气,朝着薛筑近卫营迎面斩去。
“让你们追,真当本世子是泥捏的?”
声音响起,刀光落下,犹如九天银河倒灌人间的磅礴刀气撕裂长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近卫营将士见状心神俱震,纷纷厉声提醒。
“当心!”
“联手防御!”
“这小子刀气很猛!”
他们不约而同的举起刀剑长枪,在长空之上连成一线,数十道筑基期的气势凝聚成一道气势磅礴的壁垒。
刀光悍然斩在这道仓促凝聚的壁垒上,壁垒在一道道咔咔声中四分五裂。
遭到刀气侵袭的数十名筑基期将士如遭雷击,魁梧的身影不受控制的向下降落,如同下饺子一般飘飘扬扬掉在青葱的草地上。
哀嚎声起。
长空一片死寂。
剩余的近卫营不由倒吸凉气。
杨谦宛若九天神魔,一人一刀傲立于长空,身姿挺拔,气势恢宏,朝着脸色的阴晴不定的薛筑大声开口。
“薛筑,别追了,我有此刀在手,就算你有千军万马也拦不住我的脚步。”
“你们怕我死在河东道,不敢对我痛下杀手,但我杀你们可没任何忌讳。”
“放聪明点吧,别再做毫无意义的追逐了。”
“你们薛家已经起兵叛乱,河东道跟大魏朝廷从此成为死敌,以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在沙场之上一决雌雄,就没必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了。”
闻言,薛筑情知他言之有理,顿时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谦旁若无人的挥了挥衣袖,然后潇洒离去。
薛筑默默叹了口气,突然目露精光,愤愤不平的咒骂起来。
“他娘的,如此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到处传谣,说他是个文武两不全只会寻欢作乐的废物?”
“这要是废物,世上哪里还有英雄?谣言害死人呀。”
“杨镇有子如此,我薛家的大业……哎……”
半晌之后。
当杨谦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之后,浩瀚的苍穹之下,一座蓊蓊郁郁的山林里走出一队衣裳华贵的人物。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微须,气质颇为儒雅,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炯炯有神,高耸的鹰钩鼻诉说着男性独特的魅力。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气息深邃如渊的修炼者,几乎都在筑基期九层,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半步金丹的绝顶高手。
当这些人从树林里缓步走出的时候,薛筑登时换了一张嘻嘻哈哈的笑脸,嗖的一下俯冲到那人面前,亲昵的喊了一声。
“大哥!”
能被薛筑称为大哥的,当然是如今自封护国大将军的薛筱,杨家四小姐杨玉桂的夫婿,杨门女婿之一。
前些时候,他以河东道大都督的身份公告天下,杨家弑君作乱,乃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他代表正义代表天道向杨家宣战,并伪造一封所谓的先帝密诏,假模假样拥戴晋王萧承敬继位称帝。
他则效仿当初杨镇的崛起轨迹,先是自封护国大将军,下一步肯定是兼任丞相,总领军政大权。
三千近卫营将士如万鸟归巢一样哗啦啦降落,纷纷跪地行礼。
“参见大将军。”
薛筱穿着一身极为贴身的金边黑底麒麟黑袍,头上戴着一顶杨镇相同款式的进贤冠,神态雍容。
他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目光虔诚眼神炽热的近卫营将士,满意的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动。
“都起来吧,辛苦大家了。”
在薛筱面前,薛筑活脱脱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笑嘻嘻蹭到薛筱面前。
“大哥,你觉得小弟这场戏唱的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你嘱咐我困住他六个时辰,小弟不多不少,恰恰困住了他六个时辰,没有耽误你的事吧?”
薛筱嘴角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微微颔首。
“非常不错,你这出戏演的出神入化,特别是你刚流露的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是活灵活现,入木三分。”
“接下来,你就按照原定计划派人满世界散播消息,就说雒京王世子杨谦单枪匹马闯进河东道银狼山脉,在三万河东将士的包围圈中浴血杀出重围,打死打伤上千人。”
“河东道忌惮杨家的滔天权势,投鼠忌器,不敢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谦大摇大摆离开银狼山脉。”
听到薛筱的话,薛筑眼中露出一种类似大学生的清澈的愚蠢,伸手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哥,你精心策划这么复杂的大戏,到底意欲何为呀?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呢?”
“就算你不敢杀这小子,也没必要为他宣传造势,成就他的赫赫威名吧?”
“虽说这小子的确有点能耐,跟传闻中的那个废物纨绔形象完全不同,但你也没必要自掏腰包把他捧到天上去吧?”
“这到底是玩什么呢?”
薛筱眸子斜斜睨了薛筑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着他的脑门,微笑调侃。
“你要是看懂了我的用意,这个护国大将军就该由你来当了。”
“杨谦必须死,但他不能死在河东道,更不能死在我们薛家手里。”
“虽然我们不能杀他,可是全天下想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特别是先帝萧元鹰被杨谦害死后,不知多少忠臣义士想要除之而后快。”
“我之所以命你困住他六个时辰,就是利用这段时间谋篇布局,把他的行踪送给那些有心人。”
“如今南方的嘉定关沿线已布置封天大阵,他是不敢从嘉定关方向返回京畿道的,必须走西凤渡。”
“以他御空飞行的速度,每天能够飞行大概一千五百里,三天左右可以渡过西凤渡,进入关内道。”
“而这个时间,那些跟杨家仇深似海,或者想要为国锄奸的忠义之士大概刚好赶到西凤渡附近。”
“你说,要是杨谦在关内道被仇人杀了,我那个自诩算无遗策的好岳父,总不会迁怒于我吧?关内道可是他义子的地盘。”
薛筑眼中闪烁着一丝大彻大悟的光芒,旋即又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疑虑。
“大哥,你这计策虽好,但是否算漏了一件事,当今的大魏国,除了我们和山东道,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关内道劫杀雒京王世子呢?”
薛筱闻言轻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瞪榆木疙瘩一般的薛筑。
“你的脑子难道被封印了?舍不得拿出来用一下?”
“如今大魏国内想杀杨谦,敢杀杨谦的人何其之多?”
“前太子萧承礼虽然下落不明,却并没有死,他麾下还有一批誓死效忠的人马,战力不弱。”
“三绝圣门熊慈有一个曾孙女熊璎珞潜伏在雒京城,据说熊璎珞手底下也掌握着一支相当恐怖的力量。”
“除了这些,以菩提禅寺为首的佛教宗门,以清静观为首的道教宗门,当年可都是灭佛灭道行动的受害者,对我那岳父恨之入骨。”
“他们奈何不了我那老岳父,都想着把积压数十年的仇恨发泄在我这小舅子身上。”
“你说,当这些佛道宗门的高手听说杨谦孤身一人从河东道返回关内道,身边没有萧狂鸣独孤傲陪同,他们会不会去凑凑热闹?”
薛筱抬眸,眺望着天上变幻莫测的浮云苍狗,摸了摸鼻梁,嘴角泛起一丝深邃笑意。
薛筑在旁边撇了撇嘴,轻声嘀咕:“杀个人而已,何必这么折腾?不累吗?”
第627章 大美狐妖
风驰电掣飞出一百多里后,杨谦确定后面没有追兵,便在一座蜿蜒如带的小溪边停下休息。
此处依山傍水,鸟语花香,一眼望去简直是如诗如画。
饿了一天一夜,精神有些萎靡,在溪边喝了几大口水,悄悄放开神识感知四周。
嗯!
运气还算不错,发现附近两里外的草丛里趴着几只肥胖的灰毛野兔。
筑基期已经可以辟谷,但需要配合服用辟谷丹,全世界修炼者提升境界后,别人有没有辟谷丹,杨谦不知道,但他肯定没有。
没有辟谷丹,就得吃五谷杂粮填饱肚子。
拥有筑基期的修为,在野外生存不成问题,随便伸伸手就逮住一只最肥的野兔。
他提着野兔回到溪边,刚要拿牧神刀宰杀兔子,牧神刀突然发出一道淫荡邪恶的笑声。
“桀桀桀……真香艳的画面,过瘾啦!过瘾!”
“对!就是这个姿势,快摆好,卧槽,一下就……这女的是个海后呀……”
“刺激……刺激……”
杨谦突然僵在溪边,一脸诧异的盯着神神叨叨的牧神刀,翻了个比雪还白的白眼。
这把破刀疯了吧?
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听着不怎么正经呀。
“你在说什么梦话?一把刀难道也会发春?”杨谦眼里的鄙夷无法掩饰。
他感觉这把比煤炭还黑的牧神刀要流哈喇子了。
牧神刀咦了一声:“什么?你没看见吗?半步金丹的神识足以笼罩方圆十里之内,你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五里之外山洞里那对正在颠鸾倒凤的狗男女。”
啊?
杨谦眼中隐隐泛起激动的光芒,嘴里大义凛然的驳斥道:“呸!我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新时代好学生,怎么可能去关注这些有伤风化的龌龊事?”
这口吻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浩然书院的经师祭酒呢。
牧神刀为之一怔,什么情况,数万年后的年轻人思想觉悟都这么高了吗?
想当年上古时期,大多普通百姓的思想水准跟野生动物差距不大呀。
发情期的男女只要互相看对眼,随便找个草地就扒光衣服抱着啃起来,然后就是一顿激情澎湃的鏖战。
那时候的人类,繁衍行为是无时无地不能进行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是一种洋溢着生命气息的时尚。
现在的小青年,怎么一个个跟正人君子似的?
然而很快它就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因为它察觉到杨谦刚刚收回来的神识如潮水一样向着周围扩散。
“我呸!”牧神刀重重的唾弃一声,幸亏它只是把刀,吐不出唾沫,否则肯定喷的杨谦一脸唾沫星子。
半步金丹说的好听点叫半步金丹,其实仍然是在筑基期的范畴。
灵力没有凝结成金丹,神识笼罩的范围有限,无法支持长时间外放。
神识外放的时间稍久一点,神魂就会冒出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这种疼痛不同于肉体的疼痛。
肉体上的疼痛,依靠意志还能忍一忍,神魂疼痛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如无必要,杨谦是不会将神识外放的。
除非忍不住。
嘶!
瞬间,杨谦瞳孔猛然膨胀,嘴角不禁翘起一个艳羡的弧度,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小弟触景生情的起立,敬礼!
“啧啧啧……简直是人间极品,那皮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就像是精雕细琢的水晶娃娃,没有任何瑕疵……”
“那峰峦……沉甸甸的就像是秋天熟透的榴莲,关键是还那么坚挺饱满……”
“那地方……我擦……这是开美颜特效吧?怎的如此夸张?不可能……太假了,我要举报,她开美颜了。”
杨谦自问是见过世面的,以前就没少偷偷报名参加岛国资深女教师的人体艺术专题辅导课,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也见识过很多绝世美女。
楚国女帝项樱……
西秦白狐公主李落蕊……
等等。
可他还没品尝过如此极品美女。
“喂!收一收你的哈喇子吧,都快流到我身上了。”牧神刀声音透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
还以为现如今的小青年思想觉悟很高,不屑于偷窥人家颠鸾倒凤的画面。
结果这小子一眼就沉沦其中不能自拔,还情不自禁带入对方角色,帐篷高高撑起来了。
哎!还是年轻呀,经不起诱惑。
这要是在野外遇到狐狸精,这小子估计不用人家卖弄风骚去勾引,自己就屁颠屁颠的冲上去求诱惑。
“我靠!这是什么高难度动作?美女的舌头伸出来了,钻进了男人的嘴里……”
“(⊙o⊙)哇!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长舌妇,舌头还在伸长,那男的好像很痛苦,在拼命挣扎,他想推开那女的……”
“桀桀桀……向来都是女的嘴巴受不了,今天是倒反天罡了,男的受不了……”
“那男的怎么回事?嘴里好像在流血,好多血,他的瞳孔在放大……”
牧神刀的解说比现场直播还精彩刺激,杨谦倒是早就醒悟过来了,一脸嫌弃的瞅了瞅还在不知所谓的牧神刀。
“你怕是有点宝气吧?你看不出这是女的在吸男人的阳气?那女的舌头估计已经深入男人的五脏六腑,这男的废了。”
“我就说荒郊野林怎么会有这么热血沸腾的画面,原来是女妖在作祟。”
杨谦叹了口气,连忙将神识撤回,不再偷窥了。
没办法,半步金丹的魂力就这么强,再强撑下去估计会出事,扛不住咯。
不过牧神刀的神识貌似比杨谦强太多了,从头观赏到尾,丝毫没有魂力耗尽的迹象,这让不敢再看的杨谦羡慕不已。
小爷的神识还不如一把刀。
但牧神刀的语气很快就画风大转:“哎哟,可惜了,如此英俊潇洒风风流倜傥的后生,就这样成了一具人皮干尸。”
“这该死的狐妖,心肠歹毒,下手狠辣,糟蹋了一身好皮囊。”
杨谦不敢再用神识窥探,被牧神刀的点评勾引的心痒难挠,郁闷之下,拿起牧神刀斩杀那只野兔。
剥了外皮,洗刷内脏,提到旁边的砂砾地上,捡来几根干柴生火烤肉。
牧神刀就插在旁边的野草地上,由他自己浪去。
篝火刚熊熊燃烧起来,牧神刀突然惊叫出声:“哎哟,怎么把衣服穿上了,没得看了,真是遗憾。”
旋即又道:“小子,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嗯?
杨谦挑了挑眉,饱含疑惑瞳孔转到牧神刀上,看似淡漠的声音透着几分炽热。
“先说坏消息吧。”
牧神刀一本正经道:“她估计是个金丹期三尾狐妖,比你略强一些,你可能打不过。”
杨谦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眸光微微一动,然后重重吁出一口气。
“行吧,那好消息呢?”
牧神刀嘿嘿一笑:“大美狐妖朝你走来了,估计是感知到了你的存在,这下你有艳福了。”
我靠!
大美狐妖?
我还大爱天尊呢!
杨谦吓的一跃三丈,双眼圆瞪着幸灾乐祸的牧神刀,差点一脚把架在篝火上的野兔踢翻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你明知道狐妖的修为比我强,她冲我来了,这算什么好消息?这不都是坏消息吗?”
杨谦翻白眼翻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心里直想骂娘。
第628章 别以为就你会开车
听牧神刀这么一说,杨谦的心情顿时有些踌躇。
等下她使出美人计,我是上钩还是不上钩呢?
杨谦在纠结,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啊呸!肯定是要拒绝的呀,这骚狐狸不知跟多少男人有过一夜情,里里外外脏透了,这种东西怎么能碰?”
他摒弃内心放荡不羁的旖旎,全心全意投入到烧烤事业中。
傍晚时分,倦鸟归巢,篝火上冉冉升起的炊烟释放出淡淡的油脂香味。
白嫩的兔肉在跳跃的火苗中一寸寸化为焦黄。
杨谦的心思根本不在烤肉上,而是直勾勾望向左前方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山风,轻轻的吹着。
溪水,潺潺的流着。
左侧是青竹隐隐,右侧是翠柏如伞。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遗憾的是,那里就是大美狐妖过来的方向。
不久,一道喘着粗气的妖娆身影穿过层层叠叠的枫树林,摇摇晃晃跑了出来。
三千青丝在风中凌乱摇摆,一袭透明到只遮住关键部位的白色纱衣,根本就无法遮挡那雪白的香肩和修长的大美腿。
伴随着踩踏枯枝败叶的沙沙声响起,她一脸惊恐的朝着杨谦飞奔。
人还没到,急促惶恐的呼救声随风隐隐飘进耳中。
“公子,救命呀!有妖怪要吃我。”
那神态,那表情,那声音,那身姿,要不是杨谦早就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很容易掉进温柔的诱惑。
杨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嘴角一阵轻微的抽搐。
尼玛!
还是个专业戏子!
这两场表演堪称是无缝对接,刚在五里外的山洞吸干了一个男子,一转头就摆出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姿态来钓杨谦。
如此惟妙惟肖的表演天赋要是生在横店,影后视后还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杨谦恨不得给她竖起大拇指点个赞。
牛掰!
她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就像一朵怒放的玫瑰,直勾勾奔着杨谦怀抱而去。
“公子,求求你高抬贵手,救救小女子。”
温香软玉入怀,杨谦一时有些意乱情迷,顺手在那高耸挺拔峰峦处捏了一把。
啧啧!
这种酥软q弹,远胜项樱李落蕊,绝了!
不愧是专业出来卖的。
哦不,应该是专业诈骗分子,这可比面北电诈园区狠毒多了。
面北诈骗园区顶多摘点心肝脾肺肾,这妖精可是把人活活吸干,只留一具骷髅架子和外皮。
“哎呀,大美人,当心点,别摔坏了。”
杨谦笑呵呵的跟她敷衍,右手神不知鬼不觉的伸到后面,悄悄拔出了牧神刀。
大美狐妖没想到这个看似衣冠楚楚的贵公子行事如此猥琐,一见面就把罪恶之手伸到她的胸口,娇躯轻轻颤抖一下,媚眼如丝的瞥了杨谦一眼。
“哎呀!公子,你坏死啦,人家还在逃命呢,你怎么毛手毛脚的呀?”
嘴里似在抱怨,娇躯却贴的更近了!
杨谦心中暗笑,也好,还没尝过狐狸精的肉呢,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他左手故意缠住对方盈盈可握的小蛮腰,右手持刀斩向对方的脖颈。
这一刀砍下去的瞬间,他脸上挂着色眯眯的微笑呢。
狐妖正在庆幸自己今日福星高照,刚吃饱一顿,下一顿又有着落了。
没想到突然就乐极生悲,一股凌厉狠辣的刀芒已经靠近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漆黑瞳孔一阵猛烈收缩,骇然大叫:“你干什么?”
右手一掌拍向杨谦胸膛,左手抓向杨谦握刀的手臂。
两只手的掌心迸发出强烈刺眼的猩红色妖光。
这狐妖不愧是金丹期的修为,身手实在太过敏捷。
虽是仓促间被迫出手自卫,但那足以将金铁拍碎的掌风近距离爆发出来,竟比杨谦的牧神刀还快了一微秒,更别说杨谦的右臂已经被她架住。
刀锋停留在她雪白的脖颈两寸之处,再也难以落下,而她的右掌即将拍中杨谦的心口。
这下轮到杨谦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重。
他绝没料到这该死的狐妖反应如此之迅捷,竟能后发先至。
原本缠住狐妖纤腰的左手猛然抬起,在生死存亡之际挡住了狐妖的致命一击。
半步金丹的杨谦论起修为固然略逊金丹期的狐妖一筹,但杨谦是出其不意的偷袭在先,狐妖是猝不及防的还手在后。
杨谦是全力以赴,狐妖是仓促出手,一身修为最多发挥出了七成。
她那宛若白玉雕琢的美丽右臂撞上杨谦坚硬如铁的左肘,就像是两股针锋相对的巨浪迎面撞在一起。
轰!
一人一狐被猝然引爆的磅礴力量震开,披着一袭透明白纱的狐妖,白纱瞬间都被劲风震得粉碎,露出了毫无遮掩的旷世美景。
她像一颗炮弹,重重的向后反弹一里有余,一口气撞碎了数十棵粗壮挺拔的古松,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留下了一条深深地沟壑。
杨谦虽然略显狼狈,但只退了三十余丈,汹涌澎湃的气浪也是碾碎了数百根青竹。
短暂的交锋让杨谦意识到,这个金丹期的狐妖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强。
全力以赴的话,他未必打不过她,毕竟他身怀当世五大神功之一的阴阳逆。
这可是远古人皇流传下来的修真之经,绝对远远胜过野狐狸修炼的妖族功法。
杨谦稳住身形,急忙将灵力运转一个周天,确定周身灵力运转没有任何异样,暗暗松了口气。
狐妖吃了一点小亏,白皙的俏脸浮上一抹红晕,但这等程度的交锋还不足以让她受伤。
她右手打了一个响指,赤裸裸的娇躯立刻多了一件纤薄透明的白纱,随后化作一团白色妖光飞向杨谦。
杨谦以为她要不死不休,连忙横握牧神刀准备拼死一战。
谁知狐妖所化的妖光在数丈之外停下,幻化出一张千娇百媚的俏脸,一脸幽怨的望着杨谦。
“哟!这位公子火气太大了吧?奴家只是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怎么就拔刀相向了?你不是应该拔枪吗?”
说完,还不忘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杨谦忧郁的裆下。
我擦!
该死的小妖精车技溜的很哟,一开口就飙到一百八十迈的高速路。
杨谦对这种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狐妖颇为忌惮,丝毫不敢放松戒备,但嘴里还是故作轻佻的侃侃而谈。
“哈哈……本公子的枪可是国之重器,轻易不能示人,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话说,你刚刚饱餐了一顿,不是应该返回你的狐狸洞消化消化,这么快就喵上我了?不怕吃撑?”
那长着魅惑苍生瓜子脸的狐妖,秋波流转的丹凤眼看狗都是一脸深情款款,娇艳欲滴的红唇炽热的就像是一团火,谁看谁不迷糊呀?
也就是遇到了久经岛国资深女教师私教课辅导的当代五好青年杨谦,换了其他没见过世面的古代青年,一眼绝对沦陷。
听到杨谦明显识破她的原形,短暂惊讶过后的狐妖矫揉造作的捂住樱桃小嘴,发出噗嗤一声勾魂荡魄的娇笑,笑得那个花枝乱颤,前面乱抖,后面乱颠。
“哎哟!我就说刚才感觉有人在用神识偷窥我,想不到竟是你这位俊俏公子。”
“公子的骨龄堪堪二十出头,竟能拥有半步金丹的修为,小女子实在佩服的紧……”
杨谦阴阳怪气的插嘴道:“紧吗?”
呵!臭妖精,以为就你会开车?
本公子的车技也是水准之上的好吧?
这话一出,附近的山水天地陡然停止了片刻,就像是被天道按下了暂停键。
狐妖表情稍微顿了顿,似乎没料到这位看着端庄严肃的公子哥车技如此娴熟,不在她这个专业勾引男人的狐妖之下。
她一阵大笑,笑得山峰都颠出了白纱之外。
女人的那些玩意儿,若是视若珍宝的藏在衣服里,男人多半会费尽心机的想要一饱眼福。
但你自己主动恬不知耻的展示出来,逢人就秀一把,那就是大大贬值了。
说白了,看不见的时候心痒难挠,看见了之后大多感觉是不过如此,远远没有美颜过的岛国资深女教师来的养眼。
凡是看过岛国资深女教师私教辅导课的当代五好青年,现实中看谁都会生出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
“原来公子是性情中人啊!奴家倒是看走眼了,失敬,失敬!”
她将白纱往上提了提,遮住峰峦。
短短一个回合的拳脚交锋,外加三个回合的唇齿交锋,她已然清楚眼前这个年轻公子不是省油的灯。
修为高深,心智成熟,定力强悍,最重要的是,下手够狠够毒。
对一个赤身裸体来投怀送抱的绝世美女,他说砍就砍,不带半点犹豫,这样心黑手狠的人物,她是万万惹不起的。
野外的妖精大多稳重保守,不会轻易招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一击必杀的对手。
更别说狐妖一族从来不是战斗型妖族,而是魅惑型。
她含笑瞥了一眼已被气浪吹散的篝火,目光落在砂砾地半生半熟的兔肉上,笑着叙话。
“原来公子正在烧烤呀,是奴家唐突了,打扰了公子烧烤的雅兴。”
她长袖轻轻挥舞,一道妖光将弄脏的兔肉吸到掌心。
对着兔肉表面上的污渍吹了两口气,所有污渍顷刻间消失了。
她走过去,将四散的柴火重新聚集到一块,缓缓蹲下,将兔肉架在火焰上慢慢旋转。
“公子,奴家的烧烤技术还算过得去,愿为公子略显绵薄之力,就当是聊表歉意,还望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计较刚才的冒失。”
第629章 你是雒京王世子吧
狐妖释放出了足够多的善意,但杨谦丝毫不敢卸下防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对方还是一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狐妖。
他定了定神,神情复杂的斜睨着重新架在篝火上的兔肉。
“你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我倒是不太习惯,终归是人妖殊途,这只兔子是送给你了,告辞!”
杨谦迈步欲行,不敢和她在一个地方相处太久。
这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骚柔媚,别一不小心中招了。
他刚转过身,后面响起狐妖宛转悠扬的声音:“站住!”
她咯咯浅笑:“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之高的修为,不是应该眼高于顶胆大妄为吗?怎么感觉你在怕我呢?”
杨谦歪着头,斜斜递给她一个敷衍的尬笑。
“在你这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大妖面前,我这点修为必须小心谨慎勉强才能自保,稍不留神怕是会中你的妖术,到时候多半会沦为一具干尸。”
狐妖故作伤心的扁了扁嘴,娇滴滴的声音全是幽怨。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奴家都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为你烤肉,怎么可能还会吃你呢?你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杨谦嘴角翘起不屑一顾的弧度:“这能说明什么?我们也会给鸡鸭投喂各种食物,养肥它们,过年才能宰来吃。”
噗嗤!
狐妖又捂住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如同珠玉碰撞的笑声,媚眼如丝的望着杨谦。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妖族跟你们狡猾的人族不一样,我们没有那么阴险,我说过不再打你的主意,就绝对言而有信的。”
杨谦表情夸张的呵了一声:“你们不阴险?那狡诈如狐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附近,。
有凉风吹过,树叶沙沙!
有乌鸦飞过,叫声嘎嘎!
相当尴尬的静寂!
狐妖红唇微微撅起,轻哼一声。
“那是你们人类的偏见,我们狐族才不奸诈呢,我们都是单纯善良的小动物。”
杨谦投过去一个不想跟你啰嗦的眼神,打算尽快离开。
狐妖气鼓鼓的嚷嚷:“喂,你究竟是不是男人?我一个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大美人站在你面前,你拔腿就跑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嗖的一下,白纱笼罩的妖娆身影在篝火旁消失,下一瞬间突兀的出现在杨谦前面。
杨谦误以为她想要偷袭自己,条件反射般挥刀重重的横斩过去。
刀芒如同气势汹汹的黑龙,似要吞噬前方的一切空间。
刚刚现身的狐妖,气得风情万种的眼珠子都快跳出了眼眶,急急忙忙化作一缕青烟再度消失。
“你有病呀?世上怎么有你这样不懂风情吗?我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你动不动就拿刀砍我?”
倩影消失的瞬间,声音在竹林之中嗡嗡回响。
终于领教到杨谦心狠手辣的狐妖不敢靠近,神态慵懒的躺在一根弯曲的青竹杆上,羊脂白玉般的右腿叠在左腿之上,细若青葱的手指挑逗似的在大腿根部暧昧游走。
杨谦一脸不屑的撇了撇嘴,昂起头悠悠冷笑。
“本公子一生见识过的美女不计其数,你的美貌甚至排不进前十,不要妄想用你这点微不足道的风骚来乱我的心神,我会真的砍死你的,不是跟你开玩笑。”
狐妖掩住嘴唇咯咯娇笑,笑声那叫勾魂夺魄:“看出来了,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薄情郎。”
“奴家若是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雒京王世子杨谦吧?”
她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落在杨谦耳中不亚于一道天雷,振聋发聩。
杨谦脑子嗡的一下,双眼瞪圆如同牛眼,不可思议的直视着搔首弄姿的狐妖。
什么情况?我的身份已经泄露到人尽皆知的危险地步了?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那如遭雷击的震惊表情等同默认了。
他眸子轻微的眨了眨,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浓烈杀意。
狐妖右手轻轻折断一截竹叶,当做蒲扇轻柔的扇动,那轻佻的笑容如此的扣人心弦。
“嗯?没搞错吧,你想杀我灭口?这可来不及了。”
“半日之前,有人大张旗鼓的散播消息,说是雒京王世子杨谦近日偷偷来到河东道,两三天后会绕道西凤渡返回京畿道。”
“这消息一天之内已经传遍整个河东道,人妖两界稍微有点门路的家伙应该都收到风声了,你杀我又有何用?”
杨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只觉得胸口有点压抑。
逃出一线峡太过容易,他就隐隐感觉事有蹊跷。
薛筑摆出轰轰烈烈的封天锁地大阵,却让他大摇大摆的跑掉了?
薛家如果只有这点能耐,哪来的胆量背叛杨家,割据河东道称王称霸?
现在他是看明白了,原来薛筱的如意算盘打在后面呢。
薛家不敢在河东道动手杀人,却派人满世界散播杨谦的行踪消息,以此吸引杨家的仇人沿途对他围追堵截。
不得不说,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并不高明,胜在实用。
这些年杨镇树敌太多,想要报复杨家的人大概可以从雒京城排到东海之滨。
他们知道杨谦的行程后,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大脑飞快转动几圈后,杨谦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悠然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沉的日光,嘴角划过一抹露骨的轻蔑之意。
“明明很想杀我,却又害怕杨家的疯狂报复,鬼鬼祟祟玩这样卑劣的手段,还自以为很高明,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夫,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杨谦突然有点瞧不起这个野心勃勃的四姐夫。
他朝着正在青竹上随风起伏的狐妖报之以友好的笑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消息,要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呢。”
“不客气!”狐妖甜甜一笑,妩媚的摆了摆手。
“你还杀我吗?要是不杀我的话,我就下来说话了。”
她看似在征询杨谦的意见,却没等到杨谦回复就纤腰一扭,一双肤如凝脂的玉足轻飘飘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
看着狐妖以极夸张的弧度扭动腰肢,杨谦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尴尬。
他喜欢的是项樱李落蕊那种落落大方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天然厌恶狐妖乃至银灵儿花融酥这种卖弄风骚的艳俗女子。
他眸光深邃的扫过狐妖挺拔雄奇的山峰,眼神毫无波澜:“你赖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的修为虽然比你低一个境界,但真刀真枪打起来,你未必能够赢我。”
“你没机会吸干我了,还是趁早走吧。想杀我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京畿道,你跟我在一起,随时可能遭受池鱼之殃。”
狐妖吐气如兰,细若青葱的手指优雅的撩拨着垂在胸前的青丝。
“怎么?你是在关心我吗?奴家简直是受宠若惊。”
“虽说奴家只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埋头苦修的野狐狸,偶尔也会化成人形去人间的城镇逛街,听说过世子殿下的一些风流韵事。”
“据说世子殿下生性风流,爱美人不爱江山,自懂事以来夜夜无女不欢,动不动就夜御十女,荒唐透顶。”
“怎的今日一见,世子殿下与传闻中的好色形象颇不相符呢?倒像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杨谦默然不语,眼神冰冷的看着她,眸子里跳跃着若隐若现的厉芒。
“你到底意欲何为?都说了你的媚术蛊惑不了我,你未必打得过我,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紧滚吧,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不想跟一个吸食人血的妖怪有什么牵扯,放下一句狠话后,循着南方一条荒草丛生的山径走去。
身后断断续续响起沙沙沙的脚步声。
不消说,那狐妖像跟屁虫一样尾随着他。
第630章 就你还想魅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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