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娇软好孕,疯批权臣强豪夺》 第一章 梦中夜夜做新郎 一阵凉风吹来,江安宁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探入了她的胸前。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却是红绸覆目,不能视物。 无尽的黑暗让她恐惧,她想要抬手拿下,却发现自己手脚也被束缚。 她忍不住拼命挣扎,洁白的肌肤被布条勒出淡红的痕迹。 “别动。” 耳边低哑的声音响起,她知道自己又是在做梦了。自从给亡父吊丧归来后,她就一直被这梦境纠缠。 “登徒子!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宽厚温暖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仰头接受了一切。 “休想。”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秒身上的衣服被撕碎,温暖的身体覆盖而上。 几番交迭中,江安宁眼角染上微红,声音断断续续的抽泣着。 男人的唇落在了眼角,“告诉我,你的名字!” 江安宁摇头含恨,“你休想!” 自离迷梦境清醒过来时,已是日上竿头,江安宁满面潮红,身上汗涔涔的。她将自己埋在锦被中,泪水潸然而下。 这诡异的怪梦,究竟还要纠缠她多久! 近几个月来,为了逃避,她夜里都强撑着不敢入睡。 可就算是白日里坠入梦境,那男人还是会缠上她! “冬香,替我备水。”缓了缓思绪,她虚弱的唤了一声。 净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时,侍女们高声议论着,一点儿也不避讳江安宁。 “就知道折腾人,恨不得一天唤三四遍水,一身贱皮肉比那公主还金贵似的。” “可不是!马上就要跟少爷成亲了,还天天一副睡不醒的懒鬼样子。怨不得夫人说她一个孤女,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句又一句的谩骂落入江安宁的耳里她正准备起身辩驳几句,就听见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沈府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背后指摘未来少夫人的?” 沈玉衡冷着一张脸,严声厉呵道,“若再让我听着一次,我定回禀母亲,将你们发卖出府,一个不留。” 他踱步至廊下,长身玉立,矜贵端方,维护着自己的未婚妻子时,瞧不出半分素日的温和脾性。 小丫头们惨白了脸,备好水后讷讷离去。 而江安宁将门打开了一个细缝,只露出自己的后脑勺,低声唤了一句。 “阿衡哥哥。” 她垂首盯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藏起情绪。不敢回身与心上人对视,害怕心细如发的他察觉出什么异常。 沈玉衡轻轻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宁儿,怎么背对着我?” “……夫人吩咐,大婚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不吉利的。” 沈玉衡噗嗤一声笑了,望着江安宁的后脑心底涌现出一片怜惜。 他期待着和心上人早日互见。 可礼数当前,加上他也想求个好意头,只好怜爱的摸了摸江安宁的发,温柔说道:“听母亲说你近来整日闷在屋子里绣嫁衣,白日又昏沉多梦,我有些担心便来看看,但见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那些个下人的闲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有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江安宁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心中愈发苦涩,她的阿衡哥哥总是这样好。 她应了一声,在听到那脚步声离开,她才脱力般滑坐在地,忍了许久的眼泪砸落在地上。 还有三天,便是她期待已久的,与他的大婚之日。 可在梦里她却还是被那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男人纠缠,这于她而言,等同背叛。 这样可怕又荒唐的事情…… 到底要怎么办? —— 摄政王府议政的四方堂里,居上者南玄景睁开了眼。 天色昏沉,他隐于阴影之中,唯独露出一双深沉冷冽的眼眸。 许久,他长舒一口气似乎是才从刚刚的小憩中抽出。 他起身,走于窗前。 已是开春,柳树新绿。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柳枝,南玄景忽然就想起梦中女子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也似这般柔软。 自母妃离世起他便许久不能人事,可偏偏在梦中却能与那女主数次敦伦,那滋味还真是令人难忘。 他景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扭头看向一旁侍卫。 “流风!人,还没找到么?” “是属下无能。京中适龄未婚的世家女子属下已经一一比对过,没有寻到。” 又没有。 从有了第一次鱼水之欢后,他便派了手下去寻,却始终一无所获,难道着女子只是梦中的仙人吗? 正想着,流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册子,呈在了南玄景面前。 “主子,今日清晨,兵部尚书沈业送来请柬,邀请您参加嫡长子沈玉衡的婚仪。” 南玄景接过后,低头看着手中红色烫金边的请柬,讥讽一笑道,“沈业?好一个墙头草,我那小侄子钦点的探花竟然是他儿子。这父子俩究竟是想要借哪股东风呢?” 他随手将请柬扔到一旁,走到书案边,提起笔在纸上描画。 很快,一副香艳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可画到美人眉目时,南玄景停了笔。 还是想不起来。 他记得那冰肌玉骨的身子,记得那张红唇的滋味,记得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张脸! 该死。 剑眉星目的男人此刻就像一只寻遍荒山野岭也寻不到食物的饿狼,眼中充满了不满与欲念。再提笔时,南玄景蘸了朱墨。 笔尖轻轻点在酥胸以上三寸,添了颗嫣红如血的朱砂痣。 他用手细细描摹着空白一片的脸庞,直至微风吹干画作。 南玄景没有唤来任何人,而是亲力亲为的将这幅美人图挂在了自己的床头,凝视许久。 “不论你是谁,婚嫁与否。只要你存于这世间,本王就会找到你!” 第二章 新妇当真好颜色 三日后,沈府张灯贴喜,红绸十里。 江安宁对着铜镜,将眼下乌青仔仔细细的用胭脂遮盖掉,眼中盈满喜意与期待。 管家小跑进来,声音急切。 “江小姐,老爷让您整理好钗裙后,立刻到前院去拜堂。” 江安宁蹙起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没到拜堂的时间呢,出什么事了么?” “是摄政王亲临观礼,仪式都提前了。” 管家语气郑重。 江安宁一愣。 她听阿衡哥哥说过的,这位大齐摄政王,从一个边陲藩王,到杀兄弑君,扶保如今的幼帝登基。 都说他权倾天下的背后,藏着铁血手腕和铁石心肠。 这样的男人,绝不只是来道一句“恭喜”。 “好,我这就去。” 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面带忧虑,匆匆遮好盖头,跟着管家往前院走去。 江安宁走进正堂,落座在沈玉衡身旁。 红盖头隐隐绰绰能瞧见人影,当她用余光瞥向主桌上首的男人时,瞳孔猛的一缩。 是他么? 那张脸与梦中那个沾染上情欲,双目赤红的男人重合。 数次梦境中肌肤相亲,水乳交融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江安宁心脏跳如擂鼓,满目惊疑。 沈玉衡敏锐的察觉到了江安宁的颤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 乱了方寸的江安宁下意识要回答,可想到梦中那人也认识自己的声音,当即噤了声,不敢开口。 沈玉衡怜她体弱,只当是诸多繁杂仪式将她累着了,于是低声耳语道:“很快就能休息了,再忍忍。” 江安宁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再次望向南玄景的方向。 可这次不同,男人竟也在瞧着她。 “沈探花如此体贴,想来盖头下的娇妻,定是位倾城佳人。” 那锐利的目光就像是能刺穿一切的利剑,让江安宁觉得无所遁形,说话的声音更让她心生绝望。 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居高临下,与梦中那人一模一样。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般僵硬,只是木木的被沈玉衡扶起来行礼道谢。 “王爷谬赞,还多谢王爷亲来观礼。” 瞧见这两人的互动后,南玄景眼睛虚虚眯起,语气意味不明。 “倒是忘了,还没拜天地,算不得夫妻。” 兵部尚书沈业见状,一边赔笑,一边唤来喜婆。 “快开始吧,怎么能让王爷等着!” 穿红挂绿的喜婆擦了把汗,连连应声,上前主持起了婚仪。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沈玉衡牵着江安宁的手,在感受到她手心愈发湿糯后,微不可察的蹙起了眉头。 “夫妻对拜——” 就在这最后一拜的关键时刻,不知从外院何处窜出来一只瞪圆了眼睛的猎犬,气势汹汹,直奔正堂而来。 客人们都忙着躲避,挤进了拜天地的中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而沈玉衡,他在众人的拉扯间脱了手,没能拉住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的江安宁。 崴了脚后,江安宁就要摔坐在地上,而那本在寻觅什么的恶犬像是找到了目标般,越过人群,呲着牙直直扑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动作的南玄景伸出了手。 他将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单手搂进怀里后,只一脚就将那恶犬踹出门外。 那猎犬口吐鲜血,抽搐着不能动弹,很快没了气息。 而他动了内力激起的劲风,将将好扬起了红盖头,漏出江安宁的小半张脸。 面如春花,艳过桃李。 却偏偏,眼神中带着熟悉的惊恐与惧怕。 下半身的记忆比眼睛更先认出人,南玄景几乎是当即就起了反应,小腹一紧。 没等他再有动作,江安宁迅速的脱离他的怀抱,慌忙盖好头纱,躲回沈玉衡身后,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只有一个念头来回翻滚。 他认出自己了。 而怀抱空了的南玄景并未再有旁的动作,他将手背了回去,紧盯着一心逃避自己的姑娘,不怒反笑。 “沈探花,你这新妇对待救命恩人如洪水猛兽般,当真让本王大开眼界。” 沈玉衡护住身后的江安宁,从容躬身。 “我夫人久居内宅,不懂规矩。待到礼成后,我让她亲自向您敬茶道谢。” 南玄景目光如炬,问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喜婆。 “成婚之日沾了血腥,婚仪还能继续么?” “这,确实是不吉利的…” 喜婆支支吾吾的样子,让沈玉衡都跟着迟疑了。 就在此时,素来柔弱听安排的江安宁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阿衡哥哥,我要继续。” 沈玉衡蹙眉,在沈尚书和沈夫人直直的目光压力下,犹豫许久后选择了尊重江安宁。 “好。我亦不在意。” 一句定音。 喜婆见摄政王也没再出言反对,硬着头皮接着主持。 “夫妻对拜——” “婿颜美如玉,妇色胜桃花。才子配佳人,礼成——” 南玄景望着那身姿姣好的姑娘,眸色深深。 她在自己身下绽放时,酡红的脸确实比桃花还艳。 寻觅已久的姑娘装哑巴躲着自己,还急不可耐的俯身与别的男子拜了天地。 好,很好。 锣鼓声再次响起,一片祝福声中,江安宁与沈玉衡接着给南玄景敬茶。 “……民女江安宁,拜见摄政王千岁,多谢您救命之恩。” 南玄景不答,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全是冷意。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水,却在碰到茶杯时用指腹碰了碰江安宁的指尖又很快放开。 “今日如此多的意外,江小姐怕是心中跌宕起伏,不必跪了,去歇着吧。” 江安宁只觉得他话中有话。 带着一肚子的不安与恐惧,她被冬香搀扶着回了后院的新房。 沈尚书硬着头皮上前“王爷,要开宴了,请您上座。” 南玄景目送江安宁的身影离开后落了座,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玉衡瞧见了他的目光,心中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想,可转瞬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多想了。 无人说话之时,兵部尚书沈业打破了沉寂。 没办法,是他惹来的祸。 原只想客气一番,递了个请柬,谁知道南玄景这尊大佛居然真来了。 “我儿春闱侥幸有名,微臣谢过圣上和王爷知遇之恩。” “区区一桩婚事,竟能得您亲临观礼,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 南玄景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真是谦虚。陛下在朝会上赞许沈大人虎父无犬子,如今你家沈探花成亲,可不算是小事。” 沈玉衡心中一沉,扯出素日里的温和笑容,搪塞过去。 “王爷哪里的话。我这新妇,是当年父辈指腹为婚定下的,并无甚特别。” 南玄景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第三章 这大齐天下,本王手可揽之 沈玉衡敏锐的发觉了他对江安宁的兴趣,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父亲当年受过江家恩惠后,两家父母商量着定下了娃娃亲,后来宁儿双亲不在后,父亲便将她接到了沈府,同我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南玄景听完,只是悠悠一句。 “说来本王与先皇,也曾经情分深厚。可又如何呢?” 如何? 手起刀落,如炼狱修罗般起兵,直接就是一个清君侧的大动作。 可提起皇家之事,无人再敢说话。 沈玉衡僵着脸,举起酒杯转移了话题。 “王爷您说笑了。我夫人胆子小,今日失礼之处,我这个做夫君的替她赔罪,还请王爷见谅。” 南玄景没接话,也没接酒。 他望着沈玉衡处处摆身份,话里有话的样子,虚眯起眼睛,不辨喜怒。 良久后,忽的笑了。 “本王没觉得她有什么失礼。沈探花,你娶了个让人羡慕的好妻子。” 沈玉衡抿唇,攥紧了酒杯。 管家趁着无人说话的当口,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自家老爷身侧,耳语了几句。 沈尚书当即面色凝重,向南玄景跪退。 “回禀摄政王,边关有密信送来,陛下急召进宫,老臣不能作陪了。” “正巧,本王也乏了。” 南玄景语气淡淡。 待他起身后,所有人全都停杯落箸,跪拜在地。 “恭送摄政王千岁。” 待他离开,沈尚书迅速换了官服,离府进了宫。 只剩下沈玉衡作陪后,没人想搅了新郎倌的洞房花烛,寒暄一圈后,宾客们也都前后脚的告辞离去。 吩咐完管家收拾残局,沈玉衡脚下不停的往洞房走去,却中途被沈夫人的贴身婢女兰香拦住了路。 “少爷,夫人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沈玉衡深深蹙起眉头,“母亲怎么了,是身体有恙么?” 兰香低头道,“奴婢不知。 望着近在咫尺的喜房,沈玉衡犹豫一瞬,还是转头跟着兰香离去。 而本该下人环簇的洞房,此刻却格外死寂。 鸳鸯喜帐里,本该是一对新人交颈相卧,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等了许久后,门被打开又合上,江安宁终于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了。 江安宁低垂着眼眸,眼波流转间全是羞意,柔柔的唤了一句。 “夫君……” 来人嗤笑出声,却是句句冷寒,让江安宁如坠冰窖。 “在我身下呻吟喘息时,哄你唤一句夫君都难如登天,叫起他来却是柔情似水。” “明明认出了我,还敢跟他继续婚仪。好胆。” “怎么,沈玉衡就那么好么?” 南玄景说完,将她压在喜床上,强硬的将身体与她紧贴。 “登徒子!放开我!” 江安宁死命的挣扎,生气的脸蛋染上薄红。 “别动了。” 南玄景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喑哑,暗含着警告。 每次碰到她就跟灌了药一般。 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而感受到熟悉的火热硬物后,江安宁僵在原地。 “江,安,宁。说说看,你用了什么手段,能够入我梦中,如今又在这里欲拒还迎?” 南玄景咀嚼着她的名字,大掌扣住她的头,不允许她有丝毫逃避。 “不…不知道。你认错人了……” 江安宁惊惧之下,只顾得上摇头。 南玄景勾唇,另一只手摸上她的细腰,来回摩挲。 “本王替你回忆一下,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腰间的系带缓缓滑落,江安宁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呼唤着沈玉衡的名字。 “阿衡哥哥,救我!” 南玄景皱起眉头,看着眼前一张一合的红唇,低头含住。 那吻凶狠极了,带着浓浓的掠夺之意,让江安宁几欲窒息。她的哭喊被压抑在喉间,却呜咽着不愿放弃最后的挣扎。 她的手胡乱挥舞,在南玄景的脸跟脖子上留下道道抓痕。 见他不为所动,更是狠了心,寻到机会用力咬住侵入口中的舌头,顷刻间嘴里血腥味弥漫。 男人吃痛松开手,而江安宁,她抓住机会当即缩到了床榻一角,手中拔下鬓间锋利的长簪,对准了他。 南玄景用指腹拭去嘴角血渍,目光幽深的盯着床上的一小团。 一定没人告诉过她行猎的规则。 当一只小白兔落入陷阱后,乖乖呆着不动才能有一线生机。越是挣扎,后果越惨烈。 随着南玄景一步步靠近,安宁捏着簪子的手越来越抖。 “你别再过来了!” “那诡异的怪梦非我所愿。我心中也只有阿衡哥哥一个人。” “大齐律法严明,我已与他成亲,夺妻辱妇乃极刑之罪。如今你闯入洞房欲行不轨,我伤了你,京都府也会判我无罪!” 南玄景挑眉,就在江安宁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的时候,他竟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瞬息之间,南玄景轻松反制住女孩,簪子落地发出清脆响声,像是一句呜咽。 男人一字一句,漫不经心。 “你当真以为拜了天地就万事大吉?” “想要状告本王?要不要本王帮你召来京都府尹?” “这大齐天下,本王手可揽之。” “今日你的夫君是春风得意的新科探花郎,明日,我就能让他在齐都查无此人。” “此刻,你应当说些更有用的。比如——求我,对你的阿衡哥哥,网开一面。” 男人的一番话,气势逼人,让江安宁彻底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走。 他深不可测,他权势滔天。 而自己,弱小如蝼蚁,随便就能被碾碎。 可她不甘心,眼前是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幸福。 江安宁按下自己心中尖锐的敌意与激痛,匍匐在地。 “王爷,我不过一介孤女,并不敢肖想您的青睐。梦境里的种种做不得数。我对天发誓,我从未蓄意接近您。”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夫妇。我愿给您立下长生牌位,日日佛前供灯。” 南玄景抬起她的下巴,只用短短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心防。 “你的阿衡哥哥,知道你胸上三寸,有颗朱砂痣么?” “你!” “无耻之尤!” 江安宁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再藏不住愤恨。 这眼神却把南玄景看兴奋了。 往日那些缠绵与疯狂涌入脑海,他低头含住那鲜红欲滴的唇瓣,带着她的小手摸向自己的坚硬。 第四章 本王需要的是子嗣,不是女人 良久,直到听见她难堪的喘哭声后,南玄景才放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安宁脱了力,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嘶吼道。 南玄景整理好衣带,语气淡淡。 “入我摄政王府,在后院日日等待临幸,如盼甘霖,你肯么?” “你休想!” 如梦里一样的回答。 江安宁脑袋嗡嗡作响,平日里最是怯懦的性子,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重新摸到了地上的金簪。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对着南玄景,而是指向自己的脖颈。 “我宁死,也不遂你这贼子意!” 果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熟知兵法的男人并没有步步紧逼。 他起身,撂下两句话后,走得毫无留恋。 “你想留在沈府,那便留吧。本王来看你便是。” “记住,别让他碰你。” …… 沈府院墙外,流风等在马车上。 南玄景跃墙而出,吩咐完回府后,不发一语。 “那沈家新妇,当真是少主您的解药么?” 车厢里,一个面罩遮住脸的男人有些着急的问出了声。 南玄景微微点头。 “那您怎么没把人带着?” “若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我这里有药可用的,少主!” 南玄景瞥了他一眼后,闭上眼睛。 “乌羽,你今日有些话多。” “本王需要的是子嗣,不是女人。” 听了这话,有些激动的乌羽冷静了下来,又重新缩回了角落里。 “少主说的有理。是该等她心甘情愿,答应生下孩子。把人逼急了,反倒坏了您的大计。” 南玄景嘲弄一笑,眼神阴鸷。 “本王要她的心甘情愿做什么?” “沈玉衡若是主动放弃她,献妻与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又能如何?” …… 翌日清晨。 沈玉衡自榻上起身,只觉头疼欲裂,脑袋晕沉。 身侧无人,他有些心慌,眼睛四处逡巡着,直到隔着屏风瞧见梳妆台前坐着的窈窕身影,这才放心。 “宁儿,昨夜我吃醉了酒,误了洞房,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来的。你可有怨怪?” 沈玉衡走到江安宁背后,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问询。 江安宁勉强一笑。 “怎么会?宿醉难免头疼,我让冬香备了醒酒汤,阿衡哥哥快去喝吧。” 沈玉衡顺势搂住她的身子,声音缱绻。 “我的娘子是世上最贴心的。只是宁儿,你我已经拜过天地做了夫妻,你当改口叫我什么?” 江安宁不敢与沈玉衡对视,强忍着心中酸涩答道:“夫君……” 沈玉衡只当她在羞怯,一笑置之。 “准备一下。咱们应当去拜见父亲母亲了。” 沈玉衡在她的脸上轻啄一下,声音温柔。 “好。” …… 瞧见自家儿子宝贝似的扶着媳妇儿进来,沈夫人秦氏虚眯起双眼。 “儿子携新妇,给父亲母亲奉茶请安。” 沈玉衡说完,江安宁将茶水一一敬上。 沈尚书面无表情的接过,点了点头。 “我也算对得起你父母的托付。今后你就是沈府的少夫人,要多帮着主母处理内务,照顾好衡儿的起居。” 江安宁点头称是。 吃了媳妇茶后,沈尚书戴好官帽上朝议事去了。 轮到沈夫人秦氏时,却没有那么好过关了。 茶水被扬起,尽数倾倒在了江安宁脸上。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面若冰霜。 “我早说过,你是个该会害了我儿前程的祸水。” “昨日就是因为你上不得台面,横生事端。差点儿得罪了摄政王。” “京郊泰华寺求签问卜极为灵验。我欲前去清居一段日子,你随我同去,好好养一养心。” “……都听母亲安排。” 江安宁怔愣一瞬后应承下来,脸上还挂着茶渍。 一旁的沈玉衡却没忍住。 “母亲!昨日摄政王发难之事与宁儿无关。况且我正当休沐,新婚燕尔,你怎么能……”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就这样跟自己母亲说话?!” 秦氏见他情急,虚眯起眼睛,狠拍了下桌子。 沈玉衡素来孝顺,当即跪下了:“母亲息怒,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冷哼一声,还欲说什么,却见管家前来禀告。 “夫人,芳菲县主到了。” 秦氏当即变了脸,喜上眉梢,“快请进来。” “姑母。衡表哥~” 人未到,声先至。 江安宁听到秦思婉的声音后,下意识捏住了沈玉衡的衣袖。 沈玉衡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头戴县主花冠的姑娘快步走了进来,如一只灵巧的雀儿绕着沈玉衡打转,完全忽视了一旁的江安宁。 “思婉,安宁已与我成婚,你当称呼一句表嫂。” 沈玉衡语气淡淡,却叫秦思婉失了笑容。 她上了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江安宁,撩起袖子,随意的摘下一个玉镯子丢了过来。 “你没爹没娘,定是没什么像样的嫁妆。这个就赏你做添妆吧。” 添妆是假,添堵是真。 不待江安宁说话,沈玉衡替她接了过来。 “我替夫人谢过表妹。” 秦思婉见他成婚后愈发维护江安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沈夫人注意到后,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 “午后我便要带着江氏去泰华寺小住。衡儿他这几日闲着,我叫他陪陪你,可好?” 悟到了沈夫人的意思,秦思婉喜笑颜开。 “多谢姑母安排。” 江安宁盯着沈玉衡,希望他再说些什么。可等了片刻,他却只有沉默。 她有些失望的低眉敛目。 “时间紧急,儿媳这便告退,去收拾行装了。” “嗯。” 沈夫人见她识相,没再多为难她。 …… 直到登上马车,与沈玉衡道别时,江安宁仍旧有些恍惚。 她本还在担心南玄景那句危险的警告。 如今事情有了暂时的解法,她却愈发心情低落。 “阿衡哥哥……” 隔着车窗,沈玉衡瞧出了江安宁唤出这句话时眉眼间凝聚的悲伤。他心中溢满怜爱,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 “宁儿,泰华寺风景秀美,禅房清幽。你只当是出游几日,很快夫君便会去接你回家。” “好。” 江安宁也不想让他在夫妻情份和母子孝道之间两相为难,于是用力点点头,努力的勾起一个笑容。 这边你侬我侬,情深意好,那头的芳菲县主却是气得要把帕子搅碎了。 沈夫人注意到了,咳嗽了一声道,“衡儿,思婉在等你。” 沈玉衡充耳不闻,又从袖子里掏出仔仔细细包好的一袋子糕点,递到江安宁手上。 “你最喜欢的那家城西甜酥酪,我特地买了许多,你路上带着吃。” “对了,里头还有云片糕、栗子糖……” 沈夫人看到自家侄女已经泫然欲泣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儿子,语气愈发凌厉。 “衡儿,娘说,思婉在等你!” 第五章 又认错人了,江安宁 “母亲吩咐,孩儿知道的。愿母亲一路平安,静心清修。” 沈玉衡清清淡淡的回了一句后,往后退了几步,目送着马车和仆役们一同离开。 下一秒,秦思婉一刻也等不得的凑到沈玉衡跟前,“衡表哥,是城西哪家的甜酥酪呀?我也想尝个新鲜。” “太甜了,你吃不惯的。” “选个别的地方吧。” 沈玉衡微笑以答,又避开了她拉上来的手。 知道他是话里有话,秦思婉咬住下唇,拼命藏住心中涌动的不甘,再抬头时依旧在笑。 “其实,城西破败不堪,无趣极了。咱们还是去城东赶庙会吧。那儿花团锦簇,又红火又热闹。” 沈玉衡没回这话,只是微微点头。 …… 泰华寺建于山顶,离京都很近,江安宁与沈夫人只用了小半日便到了山脚下。 望着眼前的层层叠叠的台阶,江安宁主动的去托沈夫人的手。 “婆母,上山之路陡峭,我扶您吧。” 沈夫人却是一边躲开一边用手绢掩住鼻子,眼中的蔑视藏都不藏。 “泰华寺会给贵人们备好上山步辇。知道你见识粗浅,可怎么连这也不知道?一副穷酸样。” 江安宁乖顺低头,“多谢婆母教诲,儿媳以后都会慢慢学起来。” 正说着,院里得了消息的僧人已经抬着步辇到了。 领头的沙弥望了望江安宁与秦氏两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副步辇,满脸尴尬。 “夫人见谅,许是寺里消息有误,小僧这就派人再传一副下来。” 沈夫人笑了笑,拦住了他,“诶,不必劳烦了。我这儿媳是头一趟来,用脚走上去,更显诚心。” 只见她悠悠然登上步辇,撑着下巴,语气得意。 “安宁,我先上去等你。你身子骨弱,爬爬台阶也能强身健体,有助于为我沈家绵延后嗣。” “……婆母说的是。” 江安宁望着浩浩荡荡跟着沈夫人远去的仆从,默然片刻后,小心翼翼的提起裙摆,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去。 待走完如云阶梯,已是明月高悬。 气喘吁吁,有些头脑昏沉的江安宁瞧见了在寺门口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冬香后,缓缓走上前去。 “婆母…已经歇下了么?咱们在何处…落脚?” 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是很明显的精疲力尽。 可冬香却没有半分上前扶着的动作,翻了个白眼后,只顾着扭头往前走。 “少夫人你腿脚太慢,错过了用膳的时辰。寺里已无斋饭,直接去禅房休息吧。” 江安宁拖着疲惫不堪又饥肠辘辘的身子,跟在后头,七拐八绕到了一间偏僻屋舍。 “便是此处了。明日清晨有法会,还请少夫人早起。” 冬香指了指有些破落的屋子,很是敷衍的说完沈夫人的吩咐后,便回房大力关上了自己隔壁的屋门。 江安宁两腿哆嗦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门,挨到了凳子的刹那,浑身瘫软。 缓了许久后,肚子开始后知后觉的饿得发疼。 她突然想到什么般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自己藏得十分妥帖的糕点。 一层一层打开油纸,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甜酥酪。 她狼吞虎咽的咽下一块又一块。 糕点甜腻,心中却发苦。 苦得眼泪都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阿衡哥哥……” 想到沈玉衡,江安宁抹了抹眼泪,定了心神。 没关系,几日而已。只要撑过这几日,阿衡哥哥就会来的。 她重拾了力气,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茶水早已凉透,江安宁却毫不在意,大口大口的饮了满杯。 倒在床榻上时,几乎是瞬间,累极的江安宁就失去了意识。 难得她一夜无梦,可天刚蒙蒙亮时,冬香就将那老旧的木门拍的吱呀作响。 “少夫人,法会快开始了,夫人在等您。” 江安宁艰难的睁开眼睛,顾不上浑身酸软,缓缓起身更衣。 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靡靡梵音引得身心俱疲,困饿交加的江安宁愈发昏沉。 就在将倒不倒的瞬间,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朦胧间,江安宁下意识就将人认成了沈玉衡。 她安心的闭上眼睛,轻轻拽住了男人的衣领,贴向了他的胸膛低声呢喃道,“夫君,脚好疼…” “……又认错了,江、安、宁。” 南玄景字字森然,心中涌出阵阵不快。 可当他低头看去,怀中香气馥郁,女子红唇微张,是一副他从没见过的温顺模样。 她正全身心的依赖着自己,由着自己肆意打量,听话的不行。 意识到这一点后,南玄景换了心情。他愉悦的眯起双眼,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自然引起了众人注意。 端坐莲台之上的主持立刻停了讲经,看清了是谁后,快步走上前来问安。 其余人等则是满目惊诧,不明所以的跟着领头之人匍匐在地。 “贫僧参见摄政王,不知今日到访寒寺,有何见教?” 南玄景面无表情道,“听闻普贤大师近日云游归来,本王有事相问。” “师兄正在后山清修,贫僧这就为您引路。只是您怀里这位女客她……” 主持不敢怠慢,当即回了话,可目移到江安宁身上时,有些言语犹豫。 跪在不远处的沈夫人眼珠几转,并无上前领人的动作。而旁人不认识深居简出的江安宁,更是不敢贸然搭话。 南玄景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扫过深深埋着头的沈夫人,随后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无碍,同去就是。” “是。” 纵然后山不能进女客,可主持怎么敢反驳当朝摄政王的决定。 于是,南玄景堂而皇之地就将晕在怀里的江安宁带走了。 没了那强势逼人的气场威压,大殿里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沈夫人秦氏起身后,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眸中闪烁着精光,吩咐着一左一右站着的冬香和兰香。 “记住,今日,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若谁敢跟衡儿多嘴,我第一个就要她的命。” 第六章 你注定是本王的女人 “这是殿下第一次带女子前来。” 后山竹林的小亭里,普贤大师面带微笑,望向靠睡在男人怀里的江安宁。 南玄景眼神深邃认真,语气罕见的没有带着高高在上。 “当年起兵前,你替本王算过一卦。卦象上说——‘一将功成,子星衰微’。是也不是?” “是。” “如今,本王要你再算一次。” 普贤大师闻言无奈一笑,语重心长道,“殿下,人的运数自有天定,您还要再算什么呢?” 南玄景将江安宁搂得更紧了些,眼珠深沉如墨。 “就算算,我与她。” 小亭的泥炉里,热炭烹着一两就价值千金的雪芽茶。 普贤大师见南玄景态度坚决,摇了摇头后,挪开了茶壶,将袖中的龟甲轻轻置于炭火之上。 “阿弥陀佛。殿下,修佛之人本不该插手世间因果,贫僧这是最后一次为您破例。” 南玄景不语,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年头已久的龟甲。 炭火灼烧着甲背,慢慢的,纹路显现。 普贤大师原本沉着笃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怎么会……” “卦象有变,是么?” 南玄景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中并无讶异。 只见那普贤大师望着龟甲看了又看后,郑重的闭上眼睛,转动起了佛珠。 沉寂的竹林里,除了簌簌竹叶声,就只剩下佛珠的啪嗒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普贤大师睁开了眼。 他目光转向江安宁与南玄景,叹了一口气,脸上辨不出悲喜,“殿下,贫僧曾经断言殿下今生难有子息,如今……卦象的确变了。” “您与这位姑娘,命中有子。” 心中的猜疑得到了证实,南玄景低头望向仍旧紧闭双眼的江安宁,扯了扯嘴角。 普贤大师看清了他眼里的征服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叮嘱了一句。 “殿下。所有的转机都系于这位姑娘一身,望您慎之再慎。” 说完,他向南玄景告辞离去。 而南玄景此刻所有的目光,都给了揽在怀里的女子。 他的大手扣上了江安宁的葇夷,紧紧握住后,没有留一丝缝隙。 “又好用,又有用。” “江安宁,你的出路,只能是本王怀里。” …… 待到江安宁恢复神智时,天边已是晚霞灿烂。 大朵大朵的绯色云团笼罩天际,就连素来幽静的竹林都染上几分旖丽。 她幽幽转醒,在看到陌生的景色和身上盖着的玄色男袍时,有些发懵。 又是梦么? “醒了?” 当一旁把玩着茶杯自斟自饮的南玄景开口说话时,江安宁彻底有了结论。 果然,就是梦。 可南玄景接下来的话让江安宁顿时心中惴惴。 “离开沈府到泰华寺清居,你经过本王同意了么?” 她紧咬唇瓣,目光仓皇,缩成了一团。 “婆母吩咐,不敢不应。泰华寺乃大齐国寺,佛家宝地,妾恳请王爷这几日……高抬贵手。纵然此刻是梦中,也别……” 南玄景挑挑眉,就着她的认知顺水推舟,拉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竹林风雅,夕阳正好。这等好梦好风景,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 江安宁拼命摇头,神思不属,“不,不不……” “也好。那本王亲自去泰华寺寻你。佛前恩爱,更有意趣。” “不!” 南玄景要是真的来了泰华寺,闹得人尽皆知,阿衡哥哥那定然瞒不过去了。 江安宁惊叫出声,痛苦的抱住脑袋。 她不想失去自己好容易圆满的姻缘,可也不想在梦中就范,轻易遂了恶人心意。 理不出头绪,做小伏低也无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江安宁挣脱了南玄景的手,朝着亭子的反方向,拔腿就是逃。 南玄景可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两三个箭步就追了上来,将人锁在了怀里。 “昨日爬了这么久的台阶,居然还能跑得动?” 江安宁瞪圆眼睛,没发觉这话的不对劲,关注偏到了别的地方,“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南玄景摸上她细嫩白皙的脸颊,漫不经心道,“沈玉衡护不住你。在本王对你失去兴趣前,你没权利死。” 说罢,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绣着金线蟒纹的披风落地便成了铺盖。 以天为庐,以地为席,南玄景将江安宁双手高举,压在了身下。 江安宁瑟缩不已,闭着眼流下两行泪来。 “做高兴的事情,哭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梦而已……” 南玄景声音放轻,像极了诱哄,随后便将她胸前的盘扣一个个解开,欺身压下。 静水中突然丢入了一块热铁,冒起滚烫泡沫,温度骤然攀升。那灼热的铁块势要拉着深沉的水一同沉沦般,越沉越深。 江安宁浑身打着哆嗦,拼命捶打着南玄景的肩膀。 可那压制住自己的身体纹丝不动。 突然,江安宁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停滞住般,身体僵冷,面色惨白,眼中溢满惊恐与绝望。 “这,不是梦么……” 望着被落红染成暗色的蟒纹,南玄景眼泛幽光,将姑娘湿咸的眼泪吞入腹中后,说出的话如同宣告。 “不是又如何?” “江安宁,你注定是本王的人。” …… 而另一边的尚书府里,正在陪着秦思婉一同用膳的沈玉衡忽然心中阵阵钝痛。 心中的不安扩大后,他那颗牵挂着江安宁的心愈发按捺不住。 放下筷子后,他朝着秦思婉抱歉一笑。 “思婉,我心中挂念母亲他们,不能相陪了。待你用完膳,我派人送你回恭王府。” 没等秦思婉回答,他便起身吩咐管家套车,准备着要往泰华寺去。 “不,衡表哥,我不许你走。你答应过姑母,这几日的时间都留给我的!” 秦思婉见状,也不顾忌饭厅里还有伺候的下人,紧追了两步,从背后环住了沈玉衡的腰。 沈玉衡蹙眉不语,眼神环顾四周。 下人们十分识趣的快速挪步到了廊下,管家甚至低头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时,沈玉衡站着没动,语气罕见的严肃。 “县主请松手,在下已有家室。” 第七章 沈家少夫人只会是江安宁 秦思婉听到沈玉衡这样生份的称呼自己,绷紧的心弦彻底断了。 她将人环得更紧,甚至整张脸都贴向了他的背,语带哭腔。 “不,衡表哥,我喜欢你,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你别走,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堂堂县主,身份尊贵,处处都比江安宁那个破落户出挑。你肯定也喜欢我的对不对?是因为姑父要报恩履约,逼你娶她的对不对?” “没关系,你娶了她也没关系,只要她消失了,就不会有人妨碍到你我了!” 听到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剖白爱意,几近疯狂,沈玉衡终于确定了什么般闭上眼睛。 一个素来温和的君子,此刻嗓音沉得吓人,“所以,真的是你。” “什么?” “拜堂那天突然冲向宁儿的恶犬,是你的手笔,是么?” 沈玉衡伸手捏住秦思婉的手腕,狠狠掰开,转过身紧紧摄住她的脸庞。 秦思婉心虚低头,下意识否认道,“不,不是我。什么恶犬,我不知道。” “恭王表舅最是喜欢训练赫兰国猎犬,我记得他甚至给养的每一只都描了画像,取了名字。难道你要我亲自去找他要册子,找找他丢了哪一只么?” “思婉,那日贵客如云,摄政王亲临贺喜,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沈玉衡眉眼俱冷,句句逼人。 秦思婉僵了片刻,梗着脖子吼出了声。 “是我,又怎么样?” “我就是要杀了江安宁那个贱人!我只是在排除阻拦你我在一起的障碍,我有什么错?” 瞧见她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沈玉衡失望的连连摇头。 “思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有猜疑,可却始终不敢相信。事到如今,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沈家少夫人现在是江安宁,以后也只会是江安宁!别再想法子害她,否则,我不会再顾念往昔情分。” 男人说完这句,决然离去。 漏夜行车,沈玉衡赶到泰华寺时已是万籁俱寂。 他先去拜见了沈夫人。 秦氏见到儿子时,一脸惊诧,“衡儿?不是让你留在京都陪着思婉么?” 沈玉衡抿了抿唇,“佛寺苦寒,儿子是来接母亲您回家的。” “没出息!” 沈夫人闻言伸出拇指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 “我看你来接我是假,心里放不下江安宁那个狐媚子是真!” “真是气死为娘了,她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思婉出身高贵,能助你平步青云,你偏不要。江安宁她就是个寄居咱们家的无根飘萍,是一个拖累,你却偏要娶了当正妻。” “你父亲是顾念旧情老糊涂了。你从小聪慧听话,为什么也在儿女情事上犯糊涂?!” 沈玉衡动也不动,望向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的母亲。 “所以,成亲那晚您故意装病将我支开,就是为了阻挠我与宁儿洞房。带她离开京都,也是为了将思婉表妹推给我?” 他问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格外肯定。 沈夫人丝毫不心虚的认了下来,“是又如何?娘这是在拨乱反正。衡儿,终有一日你要感谢娘的。” 沈玉衡失笑。 他直直的朝着自己的母亲跪下,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 “母亲,儿子已得探花。将来凭借自己也可以光耀沈家门楣、为您挣得个诰命。旁得事情儿子都可以依您,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这是她的儿子第一次忤逆自己。 就为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她缓了片刻后开了口,语气冷冰冰的,“太晚了,明日再启程回府吧。” 沈玉衡只当她默认了自己的恳求,十分欣喜,“谢谢母亲体谅。” 他起了身,迫不及待的就要去找江安宁,却又被沈夫人拦住。 “站住!这里是清修的佛寺,忌讳男女之事。今夜你就住隔壁的空厢房,明天再去见她。” 沈玉衡停了脚步,“……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兰香,去给少爷收拾床铺。” 沈夫人唤了一句。 兰香应了声,在收到主子眼中别样的信号后,退了出去。 江安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抬起手指都没有力气,尤其是下身,就像是被一把斧头劈开一般,动一下便是锥心的疼。 竹林里的记忆猛地窜入脑海,身上的青紫红肿像在灼烧般不容忽视,她周身都血液都凝滞了般,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无比。 那是真的,那不是梦。 与之前数次的梦境不同,她彻彻底底的背叛了丈夫,与旁人做了那样的事。 极度的酸涩和悲伤笼罩着她,让她无暇去想任何事。 冬香推开房门时,江安宁下意识将自己整个人藏入锦被。 望了眼床榻上的江安宁,冬香本能的眼中流露出鄙夷。可想起夫人的警告后,她心不甘情不愿的搁下饭菜,向她行了一礼。 “少夫人您在法会时晕倒了,是被主持派人送回来都休息的。一日水米未进,还是用些吃食为好。” “还有,夫人那边传话过来,少爷明日一早便会来接您回府,请您好生准备。奴婢先告退了。” 房门被重新合上,江安宁撑着坐起起身子,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被子。 她的脑子甚至不能思考,只剩下慌张。 就在此时,枕头旁的一封信引起了江安宁的注意。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薄薄的一张书笺。 写字的人力透纸背,寥寥数语。 “离沈玉衡远些,等着本王。若是寻死觅活,你知道后果。” 江安宁盯着那几句看了又看,眼睛里的恨意能在纸上烧出几个窟窿。 将那纸条捏进手心,她越攥越紧,久久不愿松开。 就这样,枯坐到天明。 …… 翌日清晨,鸟儿刚刚在树梢啼叫时,沈玉衡便迫不及待的推开了江安宁的房门。 可看见她时,满腔到喜悦消失不见,只剩下担心。 他大步走到江安宁面前,语气着急,“宁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 江安宁望着心上人的脸,突然就有一股这样的冲动。 告诉他,她被人侵犯威胁,她被人凌辱践踏! 第八章 你肚子里也许已经有了本王的孩子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江安宁却张不了口。 不可以。 纵然深信她的阿衡哥哥会保护自己,她也不能让他去以卵击石,毁了他的前途乃至于性命。 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江安宁拼凑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许是累着了的缘故,我没事的,夫君。母亲告诉我,泰华寺需要心诚才会灵验,所以上山时,我是自己爬的台阶。” 沈玉衡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样么?” 江安宁浅浅点头,害怕他继续追问,起了别的话头,“还以为要再等几日你才会来,芳菲县主她……” “不提她了。” 沈玉衡蹙起眉头,显然,他并不想提起秦思婉。 捏了捏妻子粉嫩的脸颊,他眼神深邃,“百余个台阶,拾级而上。我的宁儿如此虔诚,所求为何?” 若是换了往日,江安宁定会满面羞怯的钻进沈玉衡的怀里,说她此生全部所求只有一个,就是能与他长长久久。 可眼下,她靠进那温暖怀抱里时,心中盈满悲伤。 “宁儿……只希望阿衡哥哥一生顺遂,壮志得酬。” 沈玉衡心中塌陷了一块,嘴角高高扬起。 “为夫定不辜负娘子的一片真心。” “收拾一下,带你回家。” 江安宁听着怀里坚实的心跳,几欲哽咽。 “好,回家。” …… 折腾了半日,一行人终是回到了沈府。 沈玉衡前脚踏进家门,后脚就被沈尚书怒斥滚出去。 “逆子,你究竟对芳菲县主说了什么混账话?如今她在家中闹绝食,水米不进!老王爷昨日亲自登门问罪,你要害死为父么?” 沈玉衡不语,只是直愣愣的跪下。 江安宁不知内情,可想着夫妻同进退,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夫人转了转眼珠,连忙上前去抚丈夫的心口。 “老爷莫急,衡儿打小听话,从来没让咱们操过心,这次定然事出有因。” “明日我便下拜帖给老王妃,去王府打探一番情形。好歹我与恭王府沾亲,思婉素日里都唤我声姑母,会给我这个薄面的。” 沈尚书面色缓和了些,睇了眼跪着的儿子,“逆子,跟我去书房。” 沈玉衡答了声“是。” 沈尚书又瞥向沈夫人,“你也来。” 说完,他就气冲冲的往书房方向去了,完全无视了江安宁。 沈夫人不敢耽搁,瞪了儿子一眼后就赶忙追了上去,“老爷,衡儿他肯定已经知错了……” 待到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沈玉衡站起身子,冲着妻子安抚一笑,“宁儿,父亲定然是体谅你舟车劳顿,没有把你当外人的意思。此事你不要多想,先回房休息,不必等我。” 江安宁摇摇头,满脸忧虑,显然是放心不下。 沈玉衡见状,走近江安宁,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乖,要听夫君的话。嗯?” ”…好。” 得了回答,沈玉衡满意一笑,唤了冬香扶江安宁回房后,跟着去了书房。 小院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的红纸灯笼泛着幽微光亮。 江安宁停住了脚步。 “少夫人莫不是又要唤水吧?” 冬香有些不耐烦。 这句话就像针扎一般刺了江安宁那根脆弱敏感的神经。 “不用。你下去。” 江安宁收回扶着她的手,罕见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严厉。 “切。世道真是不公,山鸡插上毛都能装凤凰了。” 小声嘟囔了一句后,冬香甩手离去。 其他婢女窃窃私语着,无非也是一样的车轱辘话。 都是沈夫人派到自己身边的人,江安宁纵然憋闷也只能藏在心里。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又屏退了其余人后,她的耳边彻底清净下来。 她亲自推开了寝房的门后,屋里黑沉一片,连灯都没掌。 江安宁贴着墙面,摸索着要往烛台的方向去,却突然听见黑暗之处传来一声嗤笑。 还没来得及消化心中的惊恐,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扯了过去。 她失去了重心,落入一个坚实冷硬的怀抱。 “救…” 以为进了贼人,江安宁当即大呼救命, 可命字还没喊出口,紧紧箍住自己的人开了口,让她整个身子僵在原地。 “当真是把本王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亲你了,是么。” 男人的话慢条斯理,可握住自己腰肢的那只手却是越捏越紧。 江安宁认出了他的声音,本能的又开始挣扎,“放开我,南玄景!” “啧。” 南玄景突然双臂伸直,将她按到了墙壁上,贴近了她的耳朵。 “你记住了本王的名讳,本王很高兴。可你唤人的语气,本王不喜欢。” “该怎么惩罚你呢?在你与沈玉衡的婚床上欢愉一次,如何?” 男人的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江安宁知道自己逃脱不了,转而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声哀求。 “摄政王,您放过我吧。” “您是天潢贵胄,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我只是个略有姿色的内宅妇人,您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对您而言,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南玄景没有再说话,屋里是可怕的沉默。 江安宁像是在等待一场凌迟般,心脏高悬。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烛火被点燃,照亮一室幽微。 江安宁抬眼就是一张阴沉的脸,铺天盖地的压力让她瑟缩成了一团。 南玄景缓缓伸出拇指,刮擦着她的唇角,那是沈玉衡刚刚落下亲吻的地方。 突然,他俯身摄住了那红唇。 不同于沈玉衡轻如蝴蝶颤翅的轻吻,南玄景长驱直入,凶猛而肆意。江安宁躲避一分,南玄景便勾着她的舌尖进三分。 当江安宁又想要故技重施咬上男人的舌头时,男人迅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毫不留情的捏住了她的下颚。 一吻毕,男人重重的呼吸洒落江安宁的耳畔,说出的话让她彻底心死了。 “放过你?然后呢,让你继续跟沈玉衡和和美美么?” “你我已经幕天席地的做了真夫妻,此刻,你肚子里说不准已经有了本王的孩子。江安宁,你以为你还有的选么?” 第九章 谁都别想阻碍我儿的青云路 “想让本王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父亲,你妄想。” …… 这头院子里天雷勾动地火,那边的书房里却是气压低沉。 沈尚书手执藤条,重重的打在了沈玉衡背上。 “说话!你到底把芳菲县主怎么了?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连累全家跟你遭殃!” 沈玉衡闷哼一声,保持着沉默。 沈夫人急红了眼,“快回话啊,衡儿。思婉她那么喜欢你,怎么会眼看着她父王来为难你父亲呢?” 沈尚书听到妻子这么说后,突然想通了关节,“莫不是你直言拒绝了秦思婉那丫头,伤了她的心?” “是。我心中只有宁儿,不应耽误县主的大好姻缘。” 沈玉衡挺直脊背,认下了。 沈尚书看着儿子,突然有些恨自己把他教得太好了。 “当初就是在这里,同样的地方,你为了娶江安宁当正妻,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为父怜你真心,又顾及着当年江家的恩情,这才答应了你。” “可为父也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你,芳菲县主那边你得罪不得。纵然你不想娶她,也别把恭王府推到咱们的对立面去。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与她逢场作戏,有那么难么?” “很难。父亲,我不能,也不愿。” 沈玉衡语气平静的回答道。 “简直愚不可及。” “啪”的一声,沈尚书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那你如今遂心了么?秦思婉是什么人?那是恭王的老来爱女,恭王对她无有不应。你这不是拒绝,你这是火上浇油,亲手把靠山石给砍了!” 沈玉衡脸上火辣辣的,浮现的巴掌印把沈夫人心疼坏了。 她赶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儿啊,痛不痛啊?” “哼,都是你惯出来的。” 沈尚书扔掉藤条,余怒未消。 沈玉衡轻轻握住沈夫人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孩儿没事。母亲,您先出去吧,我有些涉及朝堂的话要对父亲说。” 待到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时,他对着沈尚书开口,语气冷静极了。 “父亲,大齐是南家的天下。恭王这个铁帽子王是因军功而封,传至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你我父子用心当差,不涉党争,还用怕他一个遭人忌惮的异姓王爷么?” 沈尚书负手而立,在书案前来回打转,狠狠剜了儿子一眼。 “大齐如今哪里还是天子的天下,那是摄政王南玄景的天下!不涉党争不站队?眼下的朝局是——不选边站,就滚蛋。拜堂那日南玄景的态度,你看的还不够清楚么?” 沈玉衡固执的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读圣贤书,做天子臣。扶保陛下,匡扶朝纲才是正道。陛下虽然年少,却总有长成的一天。孩儿不信南玄景可以一直大权独揽!” 沈尚书叹了一口气。 这儿子,正的发邪,天真至极。 “衡儿!书生意气要不得。你刚进官场,没见过什么污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的探花之位乃陛下钦点,只怕摄政王已经把你我父子归为帝党。不信?待你休沐结束之后,瞧瞧户部那些人对你是什么态度就知道了!” 沈玉衡还欲再辩,可看到父亲满脸疲惫的模样时,强忍住了没说出口的话。 沈尚书也无意再与儿子论短长,他落座扶额,朝他摆了摆手。 “你,去祠堂里跪着,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身。” “儿子遵命。” 一直守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沈夫人终于等到了沈玉衡走出,她心疼的上下摩挲着儿子被鞭笞过的后背。 “儿啊,疼不疼啊,打坏了没?” 沈玉衡摇头,“母亲宽心,父亲没再动家法,只是让儿子去跪祠堂,小惩大诫。” “那日对着思婉,我话说的有些重了,请您明日去恭王府时,替我带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她别再做伤人伤己的事情,我永远是他的表哥。” 沈夫人瞧着儿子缓缓离去的背影,虚眯了眯眼睛。 “江安宁那边有什么动静?” 兰香凑了上来,一番耳语,“冬香刚刚来报,说少爷的蘅芜苑里,有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极了,谁都别去打扰。” 沈夫人勾起唇角,捏住廊下盛开的垂丝海棠花瓣,轻轻碾碎,“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儿登阁拜相,直上青云。” 翌日 恭王府里,倚靠在枕头上,一脸虚弱的秦思婉听完沈夫人的话后,眼中闪烁着异样神采。 “姑母,衡表哥当真是这么说的?” 沈夫人脸上笑纹加深,“那还能有假?” “衡儿亲口让我给你带话。他说,那日对你说了重话以后他亦是心如刀割,让你好好将养身子,他对你呀,永远是最亲的。” 秦思婉本想娇羞一笑,可忽然又想到什么,垂下眼睫,“姑母定是诓我的。衡表哥若是真心这么想,我都为了他做到了绝食这种地步,他为什么还不来看我?” 沈夫人面上尴尬一瞬,随后握住了她的手,言之凿凿道:“姑母向你许诺,不出三月,江安宁定然会滚出尚书府,乖乖地把衡儿的正妻之位给你腾出来。” “好。我相信姑母,此事我也会向父王禀明。即将是一家人了,不该出手为难。” 秦思婉眨眨眼睛,眼里写满信赖。 沈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又说了些家常话后,起身告辞离去。 待她离去,恭王妃自屏风后走出。 “乖女儿,你瞧她这算是听懂了么?真的不需要你父王继续给沈业施压?” 秦思婉一改虚弱之相,恢复了素日神气,“母妃,她执掌沈家内宅二十余年,若是连刚刚这种话中机锋都听不懂,那这主母也真是白当了。” “放心吧,您跟父王就等着衡表哥上门向我提亲吧。” 恭王妃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榻边,伸手捋了捋女儿额间的碎发,“京中好儿郎无数,以我儿才貌,当皇妃都绰绰有余。沈玉衡一个已经娶妻的小小探花,当真值得你折腾这么一大圈?” 捏紧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花样,秦思婉没有丝毫迟疑。 “母妃放心,从小到大,女儿挑中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挑男人,也一样。” “我,一定要得到衡表哥。” 第十章 今夜,咱们圆房可好? 春日夜寒,沈玉衡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后竟然起了高烧病倒在床。 沈业在意仕途,可更在乎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对他的惩罚也就到此为止。 江安宁衣不解带的照料了沈玉衡几天,不得安寝,人都清瘦了些许。 终于,她等到了沈玉衡睁开眼睛。 “太好了,夫君你终于醒了……” 江安宁满面欣喜,顾不上脚步虚浮,飞快起了身,准备唤下人打些热水来。可刚打开房门,她就步步后退,脸上的表情,活像白日里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 南玄景并不说话,步步逼近时,脸上带着观赏笼中之鸟般的戏谑。 沈尚书开口时,江安宁这才发觉他的身后还跟着旁人。 “安宁,不可无礼!快参见摄政王。衡儿在户部挂了假,王爷这是特地来探望他的。” 见江安宁仍旧僵着没动,沈尚书连忙挤出笑容打哈哈,“摄政王恕罪,我这儿媳连日来照顾犬子,怕是有些忙昏了头。” 南玄景瞧着女人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嗤笑一声后,径直走向了床榻。 “沈探花这是怎么了?” “咳咳,风寒罢了,劳王爷挂心探望,下官惶恐。” 沈玉衡撑着身子,刚想起身行礼,南玄景就摆了摆手。 “你身子不适,不必跪了。” “本王此来,是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就是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沈玉衡面带惊讶,“王爷言重了,何事需要您与下官如此客气?” “与你家新妇有关,少不得要问问你的想法。” 南玄景一边说,一边盯紧脸色越来越白的江安宁。 沈玉衡当即看向身旁的妻子。在敏锐的发觉她的紧张不安后,他心中有了诸多猜测,却选择按兵不动。 “王爷,请您有话直说。” 南玄景感觉到了沈玉衡话中的试探与敌意,轻笑一下,刚想接着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 “夫君!” 江安宁大声唤了一句,却没了下文。 沈玉衡皱起眉头,“怎么了?宁儿?” “我…我…你的药凉了,我去厨房热热。” 江安宁嗫嚅半天,憋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只见她走近床旁的小几,端起了瓷碗。在转过身背对着沈玉衡时,直直看向南玄景,眼里水汪汪的。 擦身而过时,她的声音细弱蚊吟,满目哀求,“求你,别告诉他,我求你。” 南玄景盯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嘴角笑意扩大,“沈尚书,你也出去吧。这件事,只能与探花郎单独商议。” 沈业忙不迭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沈玉衡与他两个人。 一个背手而立,一个单手撑榻,谁也不想先开口的模样。 最终,还是沈玉衡抬头对上了南玄景那双锐利眼眸。 “摄政王刚刚定是说错了吧,我家娘子深居简出,很难和您的大事扯上关系。” “那可未必。” 南玄景摸了摸玉扳指,声音淡淡。 …… 两人关门密谈了多久,江安宁就悬心了多久。 她躲在小厨房里,屋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绪。 然而没有争吵,没有声响,不一会儿南玄景就推开了门,结束了交流。 沈尚书正欲送客,走到院子中央的南玄景却突然停住脚步,“怎么不见你家新妇?” “嘶。” 江安宁心脏猛地一跳,滚烫的药汁溅到手上,瞬间鼓起了硕大的一个水泡。 紧接着,碗碟落地,传出碎裂之声。 沈尚书干笑两声,解释道,“回禀王爷,小厨房里正是我那儿媳,想来是不慎手滑,王爷您受惊了。” 南玄景盯向窗户上印出的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形,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微笑。 “无妨,受惊的可不是本王。” 他的小兔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收紧猎网了。 不知为何,南玄景心情大好,转身离去。 送走这尊大佛,沈尚书转头便回到了沈玉衡这儿打听内情,彼时江安宁也正好端着重新热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衡儿,南玄景这次过府,究竟是何目的?” 沈尚书语气急急。 沈玉衡刚要回答,却猛地拉住了一旁江安宁的手,“宁儿,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煎药时走神养烫到了。”江安宁心神不宁,勉强一笑,“摄政王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你的手很凉,你很紧张么,宁儿。就因为南玄景他提起了你?” 沈玉衡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想钻进去想要探寻个究竟般。 江安宁轻轻颤抖,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旁等不及的沈尚书发了声。 他一掌拍在了沈玉衡的脑袋上,“你爹我还在这儿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闺房意趣?快说,南玄景究竟目的为何?” 沈玉衡一脸无奈,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赫兰国出兵攻打大齐边境,却被孟将军大败于雁门关。如今他们递来求和国书,王爷只是让我领出使和谈的差事,后日带队出发,去赫兰王都走一趟。” 江安宁一愣,“此事与我无关,他为何……” “提到你,是因为考虑到你我新婚燕尔,怕我这一走,你这官眷心中有怨。” 沈玉衡解释道。 江安宁心中石头终于落地,可沈尚书却变得眉头紧锁。 “一切正如为父所料,南玄景那厮当真把你当成了帝党,没等你回户部就迫不及待的要把烫手山芋扔给你。” “赫兰国山高路远,又与大齐常年交恶。这究竟是重用你,还是想你去送死?” 听到这话,江安宁才明白其中利害,下意识揪紧了沈玉衡的衣袖,“这样危险,莫不如……继续装病告假,让陛下另择他人呢?” 沈玉衡宠溺一笑。 “傻气。” “家国大事,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 “再者,哪里有没有风险的差事?如今这是天赐的机遇。你夫君若是立功归来,便能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也可以替你挣个诰命来。” 沈尚书看儿子这样坦然,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瞧着江安宁仍旧忧伤垂首,沈玉衡眨了眨眼,“宁儿可是舍不得我?” “嗯?” 江安宁不自觉抬头,却见沈玉衡贴近了她的耳朵,说出的话让她如坠冰窖。 “夫君也舍不得你。” “今夜,咱们圆房可好?” 第十一章 想个像样的理由拒绝我 顶着沈玉衡热切的目光,江安宁鼻子有些酸。 她拼命眨巴了几下眼睛,将泪憋了回去,又一次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说了谎话。 “不,阿衡哥哥。” “我……我身上来红了。” 沈玉衡失望敛眉,顿了一顿后,体贴叮嘱道,“你身子弱,月信不准又容易腹痛。这段日子我不在家中,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贪凉,吃些生冷饭菜,知道么?” 江安宁哑然。 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夫君。 他的目光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而自己,却已经成为墙角阴暗处化不开的积雪。 他给了自己全部真心,自己却回报以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江安宁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她,还配得上光风霁月的阿衡哥哥么? 答案如此清晰。 事实上,从她选择隐瞒南玄景入梦之事开始,他们就开始渐行渐远。 可江安宁舍不得,舍不得青梅竹马的情谊,更舍不得放下这人生中最耀眼的温暖。 沈玉衡这个名字,化为骨血,溶于记忆。 割舍于她而言,如同剜心。 “怎么哭了?这次也很痛么?” 沈玉衡拭去妻子脸上的泪珠,伸手将她妥帖安置于怀中。 江安宁闭上眼睛享受这怀抱,“有你在,哪里都不痛。” 片刻后,她做了决定。 “阿衡哥哥。” 江安宁唤道。 “嗯?” “待你出使归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江安宁仰头,眼眶还在泛红。 沈玉衡认真的用目光描摹妻子的脸。 素来天真烂漫的姑娘,近日眼中总是平添愁绪,尤其是见到南玄景时那份极致的惊恐与害怕,对此,他早就心有疑窦。 可她此刻不愿说,自己也不想逼迫。 摸上那顺滑的乌发,沈玉衡闭上眼睛,掩饰住所有心思,将人越搂越紧。 “好。” “赫兰国盛产各色宝石,听说个个儿跟小猫儿的眼睛一样,透亮清澈。夫君定给我的宁儿挑一个最耀眼夺目的,打成簪子,做你我夫妻结发之礼。” 江安宁声音沉闷,仿佛有什么压抑在喉咙里,“多谢夫君心意。” …… 送别使团那天,陛下亲临。 大齐少帝姓南名安泽,乃先帝幼子,少年初长成,已有凌厉之资。 他拍了拍沈玉衡的肩膀,笑意融融,“赫兰送来文书议和,朕与母后谈起带队人选时,景皇叔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朕亦觉得探花郎面若冠玉、不卑不亢,十分扬我大齐国威。” “微臣受宠若惊。” 沈玉衡作揖敬礼。 少帝伸手拦住他后,左右望了望,打趣道,“朕可是听闻你娶了青梅竹马,夫妻感情甚笃,怎么没来送别?” “在家里已经送过了,拙荆小女儿情态,怕惹陛下笑话。” 提到江安宁时,沈玉衡嘴角微微扬起。虽如此说,却瞧不出半分贬损。 “藏得这么好,这么舍不得?那朕更好奇是何等佳人了。待你归朝,朕亲自设宴,你可一定带上夫人。” 南安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满意点头,随后转头问道,“白延庆,景皇叔呢?” 御前侍候的首领白公公凑上前来,“回陛下,摄政王派侍卫传话,他今日巡查京台军军营,无法替沈大人送行了。” “真是可惜。此事可谓景皇叔一手促成,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却来不了了。” 南少泽轻啧一声后,笑容依旧。 随后他抬了抬手,召来在旁端着酒托等候已久的礼部官员。举起其中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便祝愿朕的探花郎,马到功成。” “谢陛下赐福。臣定不辱命。” 沈玉衡端起另一杯酒,同样饮了满杯。 随后手持缨节国书,进了马车。 “出发——” 随着礼官一声吆喝,使团开拔。 摘星楼乃大齐第一高楼,站在顶上可俯瞰京都全貌。 此刻,江安宁正扶着栏杆,目送自己的夫君离京。 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她却无暇以顾,目光直直的追随着车队,直到他们变成豆大的小点,慢慢消失不见。 江安宁微微垂首,正欲回身下楼,却被人突然从后圈住。 那紧紧握住栏杆的两只手骨节分明却有力极了,牢牢的将江安宁焊死在他圈出的这一方天地里,动弹不得。 袖口缕的四爪蟒纹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江安宁倒吸一口气,拼命忍耐心底的厌恶,用十分寻常的语气唤了一句“摄政王”。 南玄景低低笑了,“真是稀奇,今天不闹了?” “既然反抗不了,挣扎便没有意义。” 江安宁闭上眼睛,说着违心的谎话。 南玄轻轻点头,伸手替她捋好飞扬的鬓发,“有趣。其实,你若早些有这样的觉悟,本王是不必支走沈玉衡的。” “出使赫兰之路崎岖多山,你说他一个瘦骨文人,有人从身后轻轻推一把的话,就没的悄无声息了吧?” 闻言,江安宁心中猛的一沉。 她就知道,是他故意的! “…要我如何做,王爷才能放过我的夫君?” 江安宁用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断的告诫自己,不管他说什么,廉耻自尊都可以先放在一边,她得先救阿衡哥哥。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耳畔,说出的话果真如江安宁的预料一般,无耻之极。 “老老实实给本王生个继承人,如何?” “一命换一命,这笔买卖你可不亏。” 江安宁脑袋里“轰隆”一声,只觉得南玄景约莫是疯了。 不能激怒他。 江安宁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十遍后,艰难出声。 “王爷说笑了,我已嫁为人妇,入了沈家族谱。与您的孩子算是珠胎暗结,难以造册登名,又怎么可能堂堂正正去做您的继承人?” 南玄景听完并未生气,语气淡淡,“你知道的,这种微末之事在我这儿不值一提。给你个机会,重新想个理由拒绝我。” 没有情绪,才是最可怕的情绪。 江安宁微微垂眸,闪躲着男人的目光,“我……我身份卑微,怕,怕配不上您的皇家血脉。” 南玄景望着眼前柔弱怯懦的姑娘,冷笑出声,“江安宁,本王瞧你不是觉得配不上皇家血脉,是意图混淆皇家血脉吧!” 第十二章 问你话,你要答 “……摄政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本王在说你事后每每喝下的避子汤!” “怎么,无话可说了?” 被点破了一切后,江安宁咬唇不语,心弦拉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了般惶恐不安。 只是瞬息,她的身子被男人掰正,下颚被紧紧扣住。 南玄景的眼中酝酿着一场骇人风暴,说出的话让人遍体生寒。 “看来是需要本王把给你开药的大夫召来了。啧,好像不行。他断了双腿,又没了眼睛,没法亲自来了。” “怎么?偷偷喝下逼子汤药,阻拦本王的孩儿降世。是还想着与沈玉衡恩恩爱爱,让他的孩子李代桃僵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上江安宁被吓得煞白的脸。 男人的手指冰凉,贴合着肌肤的触感让最为怕虫的江安宁再忍不住惧怕,浑身哆嗦。 “这是第一次,本王只当是你在闹小情趣。再有下次…你不会想知道后果。听懂了么?” 江安宁只觉窒息。 与南玄景相处,她任何动作都无所遁形。就像坠入深海般,几欲溺死。 看着她一副神魂俱失的模样,南玄景钳住下巴的力气渐渐收紧。 男人的语气慢慢悠悠的,字与字之间拖得绵长,充斥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意。 “问你话,你要答。” “知道了…” 江安宁艰难开口的瞬间,南玄景也随之松了手。 他收敛起了情绪,语气缓和许多,“沈玉衡出使归来前,乖乖呆在沈府等我。” 没等江安宁作答,流风闪身出现。 “主子,太后召见。” 南玄景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挥袖转身,只在离开时吩咐一旁的流风。 “护送她回府。” “遵命。” …… 齐宫太极殿里,屋里檀香气味浓郁。 年轻的太后闭着眼眸,坐在金座之上小憩。 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在下首落座后,抬手便扫掉了侍女递上来的茶水。 “都给朕滚下去!” 宫人们见势不妙,鱼贯而出。 太后慢悠悠睁开眼睛,望着脸色铁青的南少泽,宠溺一笑,“怎么了,谁惹皇儿不高兴了?” “母后知道么,今日是沈玉衡带队出使赫兰的日子,景皇叔本该与朕一同送别,可他不仅没来,而且还去了京郊巡查兵营!” 南少泽语气激动,太后却像看着一个在胡闹的孩子一般,满眼嗔怪。 “京台军是他的立身根基,他去巡查并无奇怪。你是皇帝,今日能独挡一面不也很好?” 南少则愣愣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母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慢于朕,您不生气?” 太后笑了笑,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的。 “他是摄政王。皇儿觉得何为摄政王?那是就差一步登天的辅臣。不仅摄大齐诸般朝事,更牢牢捏着兵权。” “所以,无论他怎么做,哀家都不能生气。” 少年人情绪全都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事。 南少泽满脸沉郁道,“可朕才是天子。” 太后瞧他依旧闷闷不乐,叹了口气,“皇儿你忘了,谁是天子只在他南玄景一念之间。你父皇、还有前头的几个哥哥流的血不足够让你清醒么?” 南少泽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走上前,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一般安抚道,“皇儿宽心些,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不必放在心上。其实你父皇在世时,咱们过得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如今有玉盘珍羞可食,万千屋舍可住,母后已心满意足了,余生只想求一个安康无虞。” 少帝低垂眼睫,“知道了,母后。” 就在此时,白公公倒腾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太后,陛下,摄政王求见。” 闻言,太后眼神不易察觉的亮了亮。 “宣。” 南玄景逆着光走了进来,他的五官轮廓晕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给人以深沉的压迫之意。 走进内堂,他只是点头示意,也没等殿里的两人发话就自顾自落了座。 “太后召臣何事?” 无礼,嚣张。 太后却笑意如常,“哀家听皇帝说小叔近日公务繁忙,十分辛苦。就想着今日在太极殿设宴慰劳小叔,也能唠唠家常。小叔觉得呢?” 说完,太后悄悄拍了拍南少泽的肩膀。 “母后说的是,皇叔莫要推辞。” 受了点拨的南少泽跟着点头,接话时一扫脸上阴霾。 南玄景目光扫过去,这母子俩殷勤的模样如出一辙,就连脸上的笑弧都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瞧不出喜怒,“却之不恭,多谢盛情了。” 宴席摆好之后,三人依次落座,宫人沉默着布菜,大殿里落针可闻。 少帝用了些饭食后,瞧见南玄景盘中纹丝未动,出言问道,“皇叔怎么不动筷?” “怕人谋害。” 南玄景往后靠上了椅背,语气淡淡。 这话叫人尴尬得不敢接,南玄景也没指望有人接。 他话锋一转,“说来陛下已有十六,是时候选后纳妃了。” “全听皇叔安排。” “陛下自己可有中意的世家姑娘?” “全听皇叔安排。” 没有意义的对话就这样持续了两轮。 南玄景嗤笑一声,“按照大齐祖制,大婚之后便可彻底亲政。这件事,陛下也全听本王安排么?” “全听......不,朕...” 说着说着,南少泽犹豫了。 太后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及时打断了儿子的话。 “小叔说笑了。皇儿年少不知事,怎么敢妄执天下牛耳?就算他日后娶妻,大齐朝局还是得小叔总揽全局,多多费心。” 南玄景眉毛一挑,“哦?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母后的意思,自然就是朕的意思。” 侄子的心不甘情不愿都被南玄景看在眼里,突然起了个恶趣味。 “既是如此,本王觉得辅国公家的千金妇容德功样样出挑,与侄儿算是良配,将她立做皇后如何?” 第十三章 换你让本王高兴了 南少泽的嘴角微微抽搐。 无他。 辅国公家那姑娘貌若无盐,又性格泼辣,没有哪一样能跟南玄景口中的良配沾上关系。 他真的很想咬牙接受,可就算是将牙咬碎,这一点他都妥协不了。 太后看出了儿子的蠢蠢欲动,从桌下伸手将人按住,委婉拒绝了。 “不急呢小叔,待哀家办个赏花宴,遍请京城贵女来热闹热闹。总得要他们年轻人互相看对眼才行。” 南玄景虚眯眼眸。 “罢了。” “太后既有此想法,本王就先不安排了。府中还有事,陛下跟太后慢用吧。” 南玄景前脚离席而去,南少泽后脚就把面前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不甘的低嚷道,“母后,若他贼心不死,还要塞个无盐女给朕,朕绝不忍了!” 太后眨眨眼。 她知道皇帝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就是喜欢性格柔婉的美人,就连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一水的清丽女子。 南玄景这一招,确实是戳在了他的心窝里。 她握住南少泽攥紧的拳头,“皇儿放心,赏花宴上的世家千金环肥燕瘦,定然都个顶个的出挑。”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南玄景真的选了镇国公家的那位为后,你娶回来当个摆设,好好待她就好了,没有人会逼着你与她同床共枕。其余的妃子,哀家定让你自己挑选中意的。” 南少泽盯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指甲上鲜红的丹寇刺眼夺目。 半晌后,他闭上眼眸,低低回了一句“嗯。” 时间过得飞快,沈玉衡重新用书信联系上江安宁时,已是大半个月之后。 伊人临窗,急急的将信笺拆开,拿出里头厚厚的一沓信纸。 江安宁一目十行,迫切的想要知道沈玉衡的近况。 而沈玉衡像是与她心有灵犀般,将自己沿途遇到的风景一一相告,若碰到新奇的物件,还画了图样给江安宁瞧。 看到最后一页时,江安宁眼圈微红。 字如其人,沈玉衡的字清瘦有力,形若修竹。写的是—— “宁儿,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抵达赫兰王都。答应你的猫眼儿宝石我已经寻到,莫要担心,夫君定然平安归来。” 直到读到这句话,江安宁才彻底确认这封信是出自沈玉衡之手,确定他的平安。 温言软语,闺房意趣,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晓,他人无法仿冒。 躺在一旁软榻上的南玄景瞧着江安宁把信贴在心口,那般的依恋不舍,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起伏不定。 他走到女人身旁,用手勾住她的腰身,“收到沈玉衡的信,让你这么高兴?”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江安宁只觉脖子上的细小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纵然这段时间亲密触碰不断,江安宁却仍旧无法适应。 她拼命遏制住把南玄景一把推开的想法,声音低哑,“我是高兴王爷言而有信。” “那换你让本王高兴了。” 南玄景双唇一张,含住了江安宁柔嫩的耳垂,一只手往下,停在了她的肚子上,轻轻抚摸,语气中竟有些遗憾。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好消息。” “看来,还是本王不够努力,没有日夜耕耘。” 江安宁不堪受辱,身体战栗难言。 此人的无耻在不断刷新下限。 夜里出入沈府如入无人之境也就罢了,如今白日里竟然也没有丝毫顾忌。 突然,耳垂被轻轻吮吸,江安宁情难自禁的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让南玄景心生愉悦,抛却了心头莫名的不快。 心情好了,他便不吝啬于给江安宁一些甜头。 “宫中海棠开得正好,太后过几日要在宫中办上一场赏花宴,遍邀京城命妇贵女,你可想去?” 江安宁没什么闺中密友,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可她又突然想到去了宫宴,就能免去南玄景一天的纠缠。 两相权衡之下,她轻轻点头。 “可以么?” 南玄景平素最讨厌他人跟自己讨要什么或者乞求什么。 可如今对象换了江安宁后,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有些高兴。 “本王会让太后那边递帖子到沈府,届时沈夫人会带你一起去。” 江安宁点头,“谢过王爷。” 南玄景定睛仔细去看眼前的姑娘。 漂亮的杏目,抖颤的睫毛,乖顺无比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 只要江安宁能一直如此乖顺,他不吝啬对她多保护一些,也给她些许自由。 南玄景如是想。 于是他勾起江安宁耳畔掉落的细碎发丝,补了一句,“若有人在宴席上与你发生龃龉,不必相让,万事都有本王。” 南玄景离开沈府后,当即就叫流风去给太后递了话。 热腾腾的帖子送到沈府时,正在皇家别院打马球的南少泽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他刚从马背上下来,正手持汗巾擦拭着面庞上的汗珠。 “白延庆,赏花宴的帖子太后那边不是早已经发完了么?是漏了谁家?” “回陛下,今天的帖子是送到沈尚书府的。” 南少泽微微皱眉,“沈业?沈玉衡有嫡亲妹妹?” 白公公摇头,“并无。帖子上邀请的是沈家夫人和少夫人。” 南少泽擦汗的手顿住,“少夫人?沈玉衡新娶的那个?” “陛下圣明。” “消息无误么?是摄政王亲自让太后加的帖子?” “奴才安插的人底细清白,不会有误。” 南少泽勾唇,乌黑的眼珠里藏着的是被重重云雾掩盖了的满楼风雨,也是躲在圈圈波纹下的汹涌波涛。与他的年纪一点儿也不相符。 “这么看来,派沈玉衡九死一生的去出使,果然事出有因。” “有趣。” 赏花宴设在宫中的海棠园,各色海棠花争奇斗艳,前来的各家贵女更是打扮的人比花娇。 偏偏只有江安宁一身素锦衣裳,首饰也是简简单单,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呵,真是有心机,想着我们都是华裙美袍,好衬托出你飘逸出尘么?” “你是哪家姑娘?你家主母呢?我倒要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做事真不上道。” “说话呀!还怪会装可怜的,这姿态,博男人同情还行,可骗不过我们。” 围绕在江安宁身侧的姑娘和贵夫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全是指责。 江安宁寄居沈府之后,就没怎么参加过宴会。 她就像被围剿一般,孤立无援。 而本该站在她身侧的沈夫人,站在圈子外冷眼瞧着这一切。 “我不是,我没有......” 第十四章 原来是你 太后要给陛下选后的消息早就传出了宫。 这场宴会背后的真实目的,各家夫人心知肚明。 虽说如今掌权的摄政王才是未婚世家女的香饽饽,可他这人古怪,不沾女色,也不娶妻。 那退而求其次,陛下就是女郎们最好的归宿。 所以今日,大家都十分默契的铆足了劲儿的打扮自家姑娘。 这时半路杀出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江安宁,谁能接受? 江安宁连连否认,众人却越逼越紧。 直到内监一句“太后驾到”打断了这一切。 太后姓傅名持盈,出身卑微,原先不过是个奉茶女官,在先帝爷吃醉了酒后得了一夕恩宠。 她年纪轻,肚子也争气,只一次便怀上了南少泽,封了才人位分。 南玄景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时,不仅要了先帝的性命,更顺带斩了前头几个颇有家世的皇子。 巧的是南少泽年纪小、好掌控,南玄景又多年无嗣,大齐太后之位才轮到她来做。 傅持盈扶着太极殿掌事芳姑姑的手缓步走进海棠园,见人群乌泱泱的围成个圈,颇为疑惑,“那是谁家姑娘,怎么全都围着她瞧?” 见了她,众人赶忙下跪高呼“太后千岁”。 江安宁也不例外。 明黄的曳撒在地上缓缓拖行,直到那双精美的绣鞋停在了江安宁面前,“哀家瞧你面生,你是哪家大人或是公侯家的千金?” 江安宁伏地答话,“回禀太后,小女江安宁,是新科探花沈玉衡之妻。” 此言一出,刚刚出言贬损过她的姑娘们微微抬头,面面相觑。 已经成亲了? 白激动了? 这宴会不是替陛下选妃而设么,她个有夫之妇来凑什么热闹? 听到江安宁的身份,傅持盈眼神一深,亲自弯腰扶起了她。 “原来就是你。真是生的好模样,与沈探花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皇儿常说沈爱卿为国出使赫兰,不能薄待了他的家眷,所以哀家给你递了帖子,让你进宫热闹热闹。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往御花园四处逛逛,不用在这里拘束着。” 江安宁十分感激,“多谢太后娘娘。” “哀家怕是老眼昏花了,竟然没瞧见恭王府的芳菲县主,”傅持盈环顾一圈,点了沈夫人的名,“沈夫人,思婉还没来么?” 秦氏这会儿不敢装哑巴了,她膝行上前答道,“太后恕罪,思婉她前些日子病了,还未好全,故而无法前来。” 傅持盈面带诧异,“好端端的怎么病了?那哀家应该遣人去探望一番。芳姑姑,带些滋补佳品,即可出宫去恭王府瞧瞧。” “谨遵懿旨。” 芳姑姑领明离去,沈夫人却心下焦急。 哪里是真病了呢?不过是不想嫁入皇家,一心只想等着沈玉衡,从而扯谎罢了。 若被拆穿了…… 后果沈夫人不敢细想。 太后却没再往下说什么了,坐到高台之上后轻轻扬手。 “都平身吧。皇帝新得了一只六角梅花鹿,正在兽园里看新鲜呢,片刻便到。海棠花开得如此之好,诸位可自行观赏。” 众人齐声谢恩后,欢声笑语依旧。 沈夫人惦记着秦思婉欺君一事,急急忙忙的便想出宫递消息。 借故出宫之前,她走到江安宁身边,语气硬邦邦的,“府中有事,我要即刻离席归家。太后娘娘看中衡儿,为免失礼,你多呆些时候,等宴席散了再回吧。” “知道了,婆母。” 江安宁自小便怕她,小声应道。 于是偌大海棠园,没了一个江安宁认识之人。 误会解释清楚后,各家千金也都知道她没有威胁,于是便忙着与她人争锋相对,攀高比低去了,根本没空再理她。 江安宁放松心神,长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 本就是来躲清净的,越少人注意到她越好。 她悄悄走出了园子,一边记路,一边拐了几个弯,寻到了一处僻静凉亭。 藏身于花树之中,微风拂面,绿意融融,坐在其中的江安宁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她名为安宁,可遇到南玄景后的每一天,她就像生活在惊涛骇浪中般,没有一日得以安宁。 若不是有一个念想支撑着,她或许…… 江安宁出了神,直到目移到不远处的石桌上时,一局没下完的残棋吸引了她的注意。 没人知道她喜欢弈棋,就连沈玉衡也不知道。 幼时在书房里陪父亲时,书架上许多书她都不爱,偏偏盯着讲解棋术之书,仔细研读。 后来父母离世、江家败落,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不敢倾吐自己的喜好。 如今只是凑近看了一眼,她便入了迷。 这棋局精妙,黑子几乎已将白子逼入绝境,执白棋的一方下颗棋子落在何处成了此局胜负的关键。 她落座于石凳之上,不自觉就捏起了一颗白棋,在心中反复斟酌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少帝从不远处踱步而来,见到亭中景象后停住了脚步。 微风卷起一地落红。 风停了,花瓣也纷扬而下,有几片飘入亭中,正好落在姑娘的乌发上,衬得那张如玉容颜格外姣好。 明明温柔沉静,却勾得他心中痒痒。 他悄无声息的上前,坐到了江安宁对面。 “此局白棋损兵折将,四面楚歌,应是翻盘无望了吧。” 江安宁头都没抬,下意识回答道,“不,若有神之一手,黑棋也能颠倒乾坤。” 南少泽顿觉有趣,脸上添了几分笑容,“今日太后设宴,你也是受邀而来吧?不在海棠园里等陛下,怎么会逛到这儿?” “等陛下做什么?我……” 在意识到自己不经思考说出了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江安宁如梦初醒,赶忙抬起头去看来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对面之人一身明黄衣袍,胸前绣着金龙吐珠,赫然就是她口中的陛下。 她心下慌乱,想要跪下行礼,南少泽却一抬手拦住了她。 “不必多礼。坐吧。你是哪家千金?” 江安宁小心翼翼的自报家门,“臣妇乃新科探花沈玉衡之妻。” “……原来是你。” 南少泽的笑意消失,眼中悄然染上阴霾。 第十五章 你,有孕了 年轻的君王没有再开口问什么,场面变得异常沉默。 江安宁不再看棋,而是一心想着找借口逃遁,有些坐立难安。 南少泽瞧出了她的意图,却不想让她称心如意,于是寻了个新的话题,“你刚刚瞧见园子里那些贵女了么?” “是。” “你觉得她们如何?” 回想起刚刚被团团围住的窘迫,江安宁眨了眨眼,“姿容昳丽,各有千秋。” “朕看着只觉得都长一个样儿,你觉得她们与朕般配么?” 江安宁又眨眨眼,“陛下选谁,谁就与陛下是天作之合,最最般配。” 南少泽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言不由衷,敷衍了事。江安宁,你在欺君。” “嗯?” “知道么,你说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格外的快。” 江安宁眼睛瞪的圆圆,直愣愣的看进帝王含笑的眼眸,“陛下察人于微,安宁拜服。” 南玄景闻言却是低头自嘲道,“俗语有言——久病成良医。朕这本事,不过是战战兢兢活的久了,无师自通。” 谁能让大齐天子如此谨小慎微? 除了南玄景,世间找不出第二个人。 甚至论起年纪,南少泽比江安宁还要小上三岁。 因为处境相同,都活在南玄景的摆布之下,对这少年天子,江安宁卸下了些心中防备。 她望着眼前心绪低迷的少年,又看了看亭子旁长得十分茁壮的麦草,心中起了一念。 随手攀折了几穗麦草,她手指翻飞,很是熟练的穿缝掐丝。 几番增增减减后,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小兔子出现在江安宁手中。 她手捧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递到南少泽手中,语气舒缓温柔,努力开解着他。 “春日里百花齐放,这样的麦草是最不惹眼的。可偏偏只有这样普通的麦草,才能变出有趣的兔儿来。” “陛下不必失意,也不必妄自菲薄。日子是活给自己看的,失落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之后,或许就能迎来转机呢?” 南少泽愣了一瞬后,将手慢慢收拢,牢牢捂住了那带着一丝馨香的草编兔子,点了点头。 “有理。” 江安宁见自己的安抚有了效果,绽开笑颜,起身想要告辞。 可下一秒,她只觉得脑袋昏沉,晕了过去。 南少泽伸出手臂接住了她,抱在怀里竟然就不撒手了。 “白延庆。” 听到主子呼唤的白公公赶忙小跑上前,“奴才在。” “去传太医。” 白公公又迅速小跑着离去。 至于陛下怀里抱着的是谁家夫人,陛下刚刚又用手摸了人家头发这些事情,他眼瞎耳聋,看不见也听不见。 此刻,南少泽将手中小兔看了又看后,语气幽深。 “要给朕挑无盐丑女,自己却吃的这么好。皇叔啊皇叔,你可真不地道。” “神之一手么?” “江安宁,或许,你就是呢......” ...... 再次睁眼时,江安宁瞧见的是明黄色的帐顶。 她撑着身子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睡在龙榻之上。 “陛下,臣妇失礼,望陛下恕罪。” 坐在不远处的南少泽见她醒了,放下了手里的话本。 “事急从权,你何罪之有?” “朕应当恭喜你才是。” 恭喜? 喜从何来? 没等江安宁反应过来,她就看见南少泽走近自己,递上了一个瓷瓶。 “太医说,你遇喜已近一月,是气血两虚以致晕倒。这是太医院开的保胎药丸,一日两颗,温水送服。” 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平底起惊雷。 江安宁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你...你说什么?” “你,有孕了。” 南少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十分缓慢、清楚,然而合在一起,江安宁却觉得自己听不懂。 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望着她并不惊喜,甚至是有些恼恨的模样,南少泽心中有了一个大胆惊人的猜测。 他顿了顿,出言试探道,“孩子的父亲不在身边,你心有忧虑也是平常。放心,沈玉衡是为国出使,朕心中有数,会派人多多照拂你们母子。” “下次使团来信,朕也会第一时间回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 “不!” 江安宁脸色青白,急急的打断了南少泽的话。 在意识到自己有多反常后,她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陛下,这等私密之事,还是由臣妇自己告知夫君吧。” 南少泽挑了挑眉。 “也好。” “那朕派人送你回府。” 回到沈府后,江安宁失魂落魄的坐在了床榻之上。 她心绪如麻,就像是一叶漂泊在海上的小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她还在等着阿衡哥哥平安归来,与他坦白所有。 若是有了这个孩子,一切美好的可能都会成为镜花水月。 那么,不告诉所有人,不要他么? 江安宁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扁平,瞧不出任何异样。 她明明是深恨南玄景的。 她是根本不期待这个孩子,畏惧有孕的。 可想到要亲手扼杀一个已经萌芽了的小小生命时,江安宁还是狠不下心。 这是她的孩儿,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最亲之人。 内心正在煎熬之际,消失了一整天的南玄景出现了。 他望着兀自出神的江安宁,淡淡开口问道,“今日可还开心?” 江安宁吓了一跳,闷声摇了摇头。 “无人知我身份,起了误会后,不大愉快。王爷,下次再有这样的场合,不必叫上我。” “还有别的么?” 南玄景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目光盯着女人,一错不错。 江安宁心中不安,咬唇唇瓣,犹豫片刻后开了口,“还有,今日在凉亭躲清净时,遇到了陛下。我身子不适,他还替我叫了太医。” 事情都与流风报上来的消息一一对应上后,南玄景满意的笑了。 他倾下身子,奖励一般吻上江安宁的额头。 “没有隐瞒,本王很满意。” “你是本王的女人,那些出言不逊冒犯了你的,本王会替你出手惩治,不必委屈。至于小皇帝那边,你不该接触,下不为例。”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今日,为何要叫太医了么?” 第十六章 跑,跑的越远越好 对于南玄景这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说话方式,江安宁心中厌恶至极。 她偏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身子不舒服,说给你听有什么用?” 南玄景有些惊讶。 既是惊讶于江安宁会有这样耍小脾气、小任性的一面,也是惊讶于自己的态度。 他心中居然不反感,甚至愿意宠溺包容。 他喉结滚动,“你不说,怎知道我毫无办法?” “本王府上奇珍异宝无数,治什么病症的都有,比太医院那群庸医来得有用。” “江安宁,说话。” 架不住南玄景步步紧逼,江安宁双颊染了绯色,闭上眼睛将话大声喊了出来。 “说什么?说我葵水要来了腹痛不适的老毛病么?这你也能治好么?” “......” 南玄景第一次体会到哑口无言。 “这几日我不会再来。你好好歇着...多喝热水。” 丢下这句话后,南玄景闪身离去。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后,江安宁豁然睁开眼眸。 跑。 她要跑,要跑的越远越好。 江安宁什么都没想清楚,但是她清楚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若是让南玄景知道了腹中孩子的存在,那她将一辈子都逃不脱眼前的樊笼。 眼下之急,是要离开齐都。 撒谎争取到的时间,她要好好利用。 另一边,刚从恭王府回来的沈夫人满心疲惫。 兰香端了杯热茶递过来,“夫人,是今天宫宴上有什么不愉快么?” 秦氏扶额摇头,“还不是思婉那丫头。今日宫宴,她接了帖子就该去装装样子。就因为不想入宫做妃嫔就敢下太后娘娘的脸,真是胡闹。恭王妃居然也由着她!” “我特地赶到王府替她遮掩,她不以为意不说,又明里暗里的问我什么时候会赶走江安宁。这一天真是白折腾,还惹一身晦气。” 兰香听到此处,神神秘秘的凑了上来,“夫人,冬香一直盯着少爷院子的动静,今天不似从前,居然格外的安静呢。” “哦?” 沈夫人眼珠一转。 稀奇。 猫儿偷了腥后都难戒,更何况是男人。 前段时间恨不得日日良宵,憋不了一天,怎么突然又能忍得住了? 难道...拜堂那日只是惊鸿一瞥,摄政王对那小浪蹄子已经失去兴趣了? 想到这儿,沈夫人心中一沉。 无论如何,不能功亏一篑。 若是摄政王丢开了手,不打算讨要江安宁,沈家就更不能留一个脏了身子的少夫人。 沈夫人正欲细想下去,思绪被叩门声打断了。 “婆母,儿媳请见。” “进来。” 沈夫人从前就不喜江安宁,如今更是态度不善。 “夜已经这么深了,你有何事?” “上次泰华寺之行有些匆忙,儿媳总觉得自己礼佛时日太短,不够心诚。所以想请婆母准许,允我自己再去一趟,清修个三四天。” 江安宁态度恭敬,语气里充满恳求。 沈夫人盯着她,突然冷冷笑了,“你当真是想去礼佛?” 江安宁心中一紧,“是的,婆母。” “去哪里是你的自由,只是记得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给我沈家丢人现眼。” 沈夫人暗含讥讽,不阴不阳的说完这句话后,挥挥手让江安宁退下。 “多谢婆母。” 达到了目的,江安宁亦不想久留。 沈夫人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语气悠悠,“兰香,你说她当真是去礼佛么?” “奴婢觉得礼佛是假,会情郎是真。” “既然如此,也不必派人跟去,省的惊了她的鸳鸯美梦。” 沈夫人饮了口茶,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兰香见主子脸色好转,啐了一口,姿态很是不屑的继续嘟囔着: “夫人,上次在泰华寺,那位将她抱走后那么久才送回来,身上还青青紫紫的,谁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呀!如今还想佛寺里重温旧梦,真是不要脸!” “啪”的一声,沈夫人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兰香捂着脸,满脸惊恐的跪下。 “那位身份贵重难言,他如何行事也是你一个贱婢可以议论的?” “你若一心作死,赶着早点去投胎,本夫人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夫人,夫人奴婢知错了,求夫人开恩。” 兰香拽住沈夫人的裙角,涕泗横流的哀求着。 “念你一向得力,下不为例。”沈夫人冷哼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吩咐道,“同样的话,你说给冬香听,让她嘴上留点把门。还有,这次江安宁去泰华寺,让她不必跟去。” “是。” ...... 收拾好了贴身衣物和金银细软,江安宁惴惴不安的踏上了前往泰华寺的路。 待她到了山脚,准备如上次一般步行上山时,却远远的发现主持站在台阶旁,正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江安宁走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主持有礼了。上次我与婆母之行来去匆匆,未能感悟佛法精妙,十分遗憾。这次我前来清修,想要弥补一番。又要叨扰贵寺了。” 主持连忙“阿弥陀佛”一句,“我佛慈悲。您客气了,江施主。” 江安宁看了看他身后的那顶华丽轿辇,有些好奇的开口,“您这是在等什么贵客么?” 主持面带微笑,语气平静,“贫僧是正是在等您呢,江施主。” “我?” “可我这次前来,并未提前告知于您啊?” 江安宁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果不其然,主持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她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是摄政王府派人传了话过来,贫僧这才知晓的。” 他知道! 南玄景什么都知道! 江安宁后背生凉,声音艰涩,“是……南玄景?” 主持点点头,“自然是摄政王吩咐要好好照顾施主您,贫僧还特地备了轿辇,江施主请。” “上次是我那弟子办事不力,居然疏忽到只准备了一个轿子。江施主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这次您清修佛法,本寺定然事事周到。” 看着江安宁从一脸茫然变得满面忧虑,主持连忙又补了一句,生怕她有何处不满。 这位如今可是贵客中的贵客。 毕竟摄政王传话过来时,语气可是十分不客气。 第十七章 明日还会再见么,江施主 除了照顾,恐怕还有监视。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江安宁心里中复杂难言。 南玄景在用这样的手段告诉她,不要想着耍小手段,自己只能在他规定的方寸之地里行走,逃不出他的掌心。 可这般举动,更是丝毫没有顾忌她的声誉。 泰华寺乃大齐名禅,主持身为泰华寺的掌院,平日里,除了皇族,就算是高官厚爵之家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颜面。 如今主持这殷勤态度,已经让旁人侧目了,窃窃私语者更是众多。 江安宁知道,这几乎就算是昭告天下了。 昭告天下,她江安宁不守妇德,是摄政王的姘头。 以为这样,她就无能为力跑不掉了么? 人在绝境里总会生出勇气和破局之法。 “南玄景他,还说了什么?” 江安宁接着问道。 主持连忙摇头,“没有别的了,只是吩咐贫僧要让您清修这段时间,称心如意。” 江安宁一改谦卑姿态,突然高高抬起下巴。 “那还不快抬我上去,别耽误了我休息。” “对了,我喜欢清净,给我安排一个靠着后山的独院厢房,没有我的吩咐,我的院子不许任何人接近,寺里僧人也不许打扰,听清楚了么?” 破罐子破摔。 事已至此,只能好好利用这份特殊对待,在罩住自己的天罗地网中钻一个漏洞出来,博得生机。 江安宁如是想。 而对面的主持冷汗扑簌簌的往下掉。 他就知道,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他又想到摄政王派侍卫送来的亲笔信了。 纸条上笔走龙蛇,言简意赅。 写着——“伺候不好,主持之位就换个人做。” 这两人,当真是一个路子,嚣张到了一起去。 主持连连称是,亲自将江安宁送上了轿辇,又步行陪同着上山。 待到到了寺门口时,主持的老胳膊老腿已经没了知觉,袈裟也湿透了。 江安宁下意识想去扶他,可想到这是自己脱身的唯一机会,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保持着同南玄景一样的冷硬傲慢,继续吩咐着气儿还没喘匀的主持,“派个人给我带路,我要休息。” 主持喊来了自己的大弟子寂无,将江安宁对禅房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不知内情的寂无十分纳闷,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着,“师傅,不至于吧,兵部尚书本人来了都得敬您三分。这区区一个尚书府的少夫人,又没有家世,有什么好害怕的?” “好好办你的事,别的少打听。”主持瞪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什么般又低声吩咐了句,“派几个不起眼的小童以洒扫为名,每日都盯死她院子的动静。你给我拎起耳朵仔细听好,她不能在咱们寺里出任何差错,否则,你我人头落地。” 寂无不语,慌的只剩下一味点头了。 于是江安宁住进来之后,这位本就琐事繁多的掌院大弟子每日困扰不堪。 “回禀大师兄,女施主今日清晨去了后山转了两圈,遇到了普贤师叔,两人手谈了三局。” “今日膳食,女施主点名要我们准备的是五宝鲜蔬、梅子姜、冬笋玉兰片、素烩三鲜丸子、玫瑰豆腐......” “停停停......”寂无只觉得脑袋生疼,“不要报菜名了,这祖宗一天不知道要整出来多少花样,以后这种微末小事不用来禀报我!” “是。” “那我继续回去盯着了,大师兄。” 小沙弥结束了如数家珍,转身退了出去。 “等等,你刚刚说普贤师叔和江施主下棋?” 寂无又把人喊了回来,仔细确认道。 看到讷讷点头的小沙弥,寂无头更疼了。 “普贤师叔超脱凡俗,她没事去后山转什么转!扰人清净!” “算了,后山都是陡峭崖峰,人也跑不丢。以后她去后山禅院的时候,你们等在入口就行,不必跟进去。若是打扰了师叔修行,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也会降罪。” “是。” 另一边,正坐在普贤大师对面喝茶的江安宁盯着素盏里的茶水,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普贤大师手捻着佛珠,笑容慈祥,“江施主,可是茶不合口味?” 江安宁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大师烹茶技术高超,茶香扑鼻,只是我不懂茶道玄妙,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让大师见笑了。” 普贤大师笑了笑,没说话。 江安宁犹豫片刻,“泰华寺山景独特,令人流连忘返。今日我还是想四处转转,瞧个新鲜,不知大师可方便?” 听见她这么说,白衣僧人了然一笑,像是早有预料。 “施主自便。” 江安宁迫不及待的起身,“多谢大师。” 可普贤大师的下一句话,让她当即愣在原地。 “明日还会再见么,江施主?” 江安宁僵硬转头,对上了他仿若洞悉一切世事的眼眸。此刻,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无所遁形,早就被这位佛法造诣极深的高僧看穿了。 “大师此言......何意?” 不远处,竹林簌簌作响,随风翻涌出阵阵浪涛。 普贤大师望向竹海深处,声音飘渺似天音,“只是掐指一算,贫僧与江施主的缘分,就到今天。” 江安宁下意识的就想否认,却见普贤起身行了一礼。 “江施主稍候,贫僧有些东西给你。” 白衣僧人走进了自己的禅房,没等多久就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用素布仔细裹好的包袱,里头不知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直接递给了江安宁。 “这是……” 江安宁感受着手上不轻的分量,满心疑惑。 普贤大师接下来的话给了她答案。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眸。 “阿弥陀佛,贫僧修佛已有四十载,本不该插手世间事。可既有当初泄露天机,就有今日因果报还。江施主既然觉得齐都不再是洞天福地,那便随心而去,若能得个自由自在,也算了贫僧一桩心事。” “此竹林走到佛碑处右转,确实有一条下山的小路,可崎岖不平,陡峭难行。包袱里有铁制的勾竿,或许可以帮上江施主的忙。” “再有,女子行于世间,诸多不便。那些干净衣物,江施主可换上后扮作男装,少些危险。” 第十八章 是不是很想要沈玉衡的项上人头 大师……” 江安宁嗫嚅一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确实是早有预谋的接近后山。 从入寺开始,她就在想着脱身之法。 对寺里僧人百般折腾、千般刁难,也不过是为了让监视者心生厌烦,赌他们会放松警惕。 后山陡峭偏僻,可她观察了两天,发现并不是无路可走。 或许有危险,但这危险与怀着身孕留在沈府相比,不值一提。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绝佳的逃跑好时机,只是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更是担心会连累清修的普贤大师。 可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早就看了出来,更是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大师,不出两日,南玄景就会发现我不在寺中。若是他怪罪下来,您......” 普贤大师轻轻摇头,“江施主不必多虑,人活于世,都有自己的缘法。贫僧助您,也是缘法的一种。” “那就,祝愿江施主此去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江安宁眼泛泪花,用力点了点头。 她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背上包裹,毫不留恋地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踪迹难寻。 翌日,刚刚批阅完六部奏章的南玄景拧了拧眉心。 “流风。” “属下在。” “泰华寺的人今日可有传讯?” “并无。但请主子放心,一切并无异常。按照您的吩咐,佛寺戒备森严,江小姐清修期间不必派人紧跟着,所以咱们的人都守在山下,确保万无一失。” 南玄景轻轻“嗯”了一声。 要想把猎物养熟,就得有紧有松的对待。有时候要放放空间,不能让猎物觉得窒息。而有时候就要收紧绳网,让它意识到分寸规矩。 对于江安宁,他目前还有这份耐心。 已经放了这几天,她的身体应已无恙,也该到了收紧的时候了。 南玄景如是想着,起了身。 “备车。” 流风应了下来,“主子亲自前去,可要吩咐主持那边提前准备迎接?” “不必,吓到本王的小兔子可不好。” 南玄景玩味一笑,眼中有着浅浅期待。 没多一会儿,南玄景便到了泰华寺。 他信步走进寺门时,发现寺里一片混乱。 那些小沙弥们不仅没在招待香客,而且就跟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神色焦急的在寻找着什么,甚至没人注意到摄政王的到来。 “找到了么?” “找了三遍了,没有啊。” “厨房呢,有没有找过?” “哎呦,我的师兄啊,厨房的锅底灰都要给我抹干净了,真的不在啊。” ...... 南玄景眉头紧蹙,随手就拎起从自己身侧路过的一个小和尚,“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小和尚哭丧着脸,“没丢东西,丢人了。” 见南玄景脸色愈发阴沉,流风赶紧上前,“摄政王问话,你把舌头捋直了,把话说清楚!丢了什么?” 看清楚了来人,小和尚惊恐的瞪大双眼,“王...王爷,回禀摄政王,是前几日来寺里清修的沈家夫人,她......她丢了。” 此言一出,连流风都神色大变。 他偷偷打量着身侧的南玄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下一秒,拎着小和尚的那只手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男人神色并无异常,唇边甚至还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睛里,寒光阵阵,冷如利剑。 “叫主持,滚出来见本王。” ...... “人,好好地交给了泰华寺,如今找不到踪迹,你是不是要给本王一个解释?” 南玄景立于慈眉善目的玉座金佛前,表情阴沉沉的,活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主持此刻顾不得劳什子的面子还是里子,只是一味低头请罪,“是老衲的错,辜负了摄政王的期待。请王爷允我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南玄景眼睛眯起,通身气势赫赫,“你有何功?又拿什么补过?” 主持光滑的头顶上起了细密汗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将帅不才,累死三军。既然你是主持,那么本王只能……” 听到南玄景要对自己师父动手,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寂无眼一闭,心一横,将救命稻草大声供了出来。 “王爷,此事与我师父无关!” “江施主来我寺清修后,我寺并无慢待,时时刻刻有人看顾她。粗到日常起居,细到每日餐饭,无论她有什么苛刻的要求,我们都已经尽力去办。” “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人是在后山丢的。而后山只有普贤师叔一人独居,我等并不清楚内情。请王爷明察!” 本来毫无表情波动的南玄景在听到某处后,挑了挑眉,“你刚才说,她对你们诸般挑剔?” 寂无觉得他抓错了重点,一脸莫名的点点头。 “呵。”只见南玄景冷嘲一声,一针见血的反问道,“所以,是你们觉得她难伺候,不胜其扰,放松了警惕,是么?” 此言一出,寂无心中“咯噔”一声,不敢答了。 南玄景锐目半眯,不再逼视着眼前这些不知内情的僧人。 他已经从刚刚的交谈中敏锐的觉察了真相。 他的小兔子不乖,是自己跑的。 既然不是被人掳走,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整个大齐都在他股掌之间,一只不乖的小兔离家出走,抓回来并不费功夫。 只是眼下,他又有了别的事情需要弄清楚。 南玄景闭上眼眸,声音冷静,思维清晰。 “流风。带上足够的人立马动身,排查后山足迹后,跟着足迹四散开找。重点严查……长相俊俏娇小的年轻男子。” “告诉影卫,谁能把江安宁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赏金百两。” “敢问主子,若是江小姐她不肯回来,以死相抗呢?” 流风低头确认着。 可他这话像是激怒了南玄景。 男人讽刺一笑,眼神危险,“绑回来,伤着也无妨,请最好的医师替她治。” “若是还想跑,就替本王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沈玉衡的项上人头?” 第十九章 客官,后面有狼撵你么? “你欠本王一个解释。” 后山禅院里,南玄景负手而立,语带质问。 他没说是谁,也没说是什么事,普贤也没有问。 两个人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我佛慈悲为怀,渡一渡有缘人罢了。” 普贤大师情绪淡淡的,南玄景却拳头紧了,“你的记性未免有些太差了。论起有缘人,应当是本王与她更有缘才对。” “你明明算得出来,你明明知道只有她能解我的隐疾,能替我生儿育女。告诉我,为何要放走她,为何要帮她逃?!” 南玄景罕见的情绪外露,连问了两句为什么。 普贤叹了一口气,竟然有些俗世之人的无奈。 他缓缓道,“殿下,当初我云游到您的封地,受了您救命之恩,便是沾了凡尘因果。一切起因皆在于我,是我为了报还,破例算了太多不该算的卦。” “我确实说过您与这位江姑娘命中有子,可您是否记得我也说过,转机千变万化,您需要慎之又慎。” 南玄景皱眉不语,显然,他并不明白普贤的话藏了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可普贤接下来的话彻底点破了真相。 “强求过甚,伤人伤己。” “双星离散,运势黑沉。殿下,若我不放她走,您的子嗣才真的会彻底无望。” “我何时逼她过甚?” “是她满心满眼的沈玉衡,心甘情愿雌伏。” 南玄景脸色难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可。 普贤无奈了,“红尘情事,贫僧是不懂的,殿下自己慢慢悟吧。” 说完,他抬起手,很是礼貌的请南玄景出去。 南玄景还真就十分配合的退出了厢房。 他凝神打量着空寂无人的后山庭院,突然想起与江安宁的初次就是在此处。 一直以来他们都算合拍。 用沈玉衡牵制住她,徐徐图之,对她处处优容,已算耐心至极。 可她,还是要逃。 甚至不顾沈玉衡的性命威胁了,有些慌不择路的意味。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刺激了她。 南玄景虚虚眯起双眼,捏紧了手上的玉扳指,“流风,人都散出去了么?” “是的。派去寻找的影卫都是精锐,主子放心。”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流风恭敬低头。 南玄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沉了几分,声音冷硬: “去太医院,把赏花宴那日给江安宁诊脉的太医揪出来,仔细问问那日她到底是因何缘故晕倒不适。” 流风领命离去后,南玄景仍然默在原地。 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否则...... 南玄景胸腔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不愿再去细想这种情绪,阖上了眼眸。 而另一边,疲惫不堪的江安宁此刻正在一处小旅店歇脚。 昨日她跌跌撞撞,有惊无险的下了山。 因为甚少出门,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目的地,就是沈玉衡带她出游去过的丹阳郡。 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是个避世躲藏的好去处。 仔细确认好方向后,她将头发随手束成了冠,又把已经被勾的不成样子的襦裙换成了男装,脸上也抹上了厚厚的灰土,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带了贴身的银两和体己,却不敢随意露富,只跟商行租了一辆驴车缓缓而行。 日夜兼程让江安宁疲惫不堪又腹中饥饿,所以途径这个开在路边的小旅店时,她暂时停下了脚步,开了间歇脚的房间,又点了些饭食。 旅店开在官道旁,转做行路人的生意,所以是前面茶摊后面旅社的格局。 江安宁特地要了一间二层的厢房,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官道和门口的往来人群。 随着“当当”两声叩门,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客官,您的饭菜好了。” 江安宁打开门,就见那小二笑眯眯的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客官,这是您要的吃食,新鲜出炉,您趁热吃哈。” “还有您的驴车,已经拉到后院棚子里休息了。按照您的要求,食槽放的都是上等的饱腹豆子。” 江安宁拘谨一笑,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多谢小二哥安排,这几个钱请你买壶茶水喝,略少了些,千万别嫌弃。” “哎呦,多谢客官。钱多钱少都是您的赏,嫌弃是哪里的话。” 得了意外收获,小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把铜板揣入怀中,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安宁,殷勤提议道,“瞧您风尘仆仆的,需不需要我吩咐他们烧锅热水,给您洗漱更衣?” “不了,我着急赶路,还是等到了地方再梳洗吧。” 江安宁婉拒之后,小二识趣的走出房间并且带上了门。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看着色香味俱全。可饥肠辘辘的江安宁仍旧小心翼翼的从怀里的体己中找出了一只银簪子验了验。 看到银簪没有发黑,她长舒了一口气,又猛地发怔。 她没有在外行走的经验,这些警惕之心,都是阿衡哥哥手把手教她的。 一想到沈玉衡,江安宁就心口发酸。 不,不止是心口发酸,她突然觉得胃里酸水翻滚,下一秒就扶着桌子吐了出来。 江安宁捂住小腹,苦笑一声,语气格外温柔。 “孩儿啊,不要折腾娘亲,咱们可是在赶路呢。你是饿了对不对?咱们马上就吃饭了。” 江安宁捡起筷子,用了些饭食之后便合衣上床,进入了梦乡。 隔日,江安宁刚刚醒来,就听见外头的茶摊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了一个小缝,观察着外头的情景。 三四个瞧着便气势不凡的黑衣男人站在了旅店老板的跟前,面无表情的在询问着什么。 原本在煮茶的老板颤颤巍巍的比划着什么,随后指向了江安宁所在的二楼方向,那些人循着方向看过来时,江安宁立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飞速合上了窗户之后,拎起包袱就下了楼梯往后院奔逃。 正在洒扫马厩的小二见她如此,一脸莫名。 “客官,后面是有狼撵您么?” 第二十章 沈府,你回不去了 江安宁却管不了这许多了。她瞥了眼自己那只正在慢悠悠吃豆子的驴,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嚼草料的高大骏马,当即做出了选择。 一把夺过那马匹的缰绳,江安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踩着马凳子翻身而上,一甩马鞭,破开后院的门,绝尘而去。 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完成了这套动作,小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过了几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去,对着江安宁的背影大声喊嚷道:“喂!你的驴在这呢,要马,那是另外的价钱——” 下一秒,黑衣护卫们闻声而至,领头的鹰视狼顾,语气狠厉,“人呢?” 小二哆哆嗦嗦的,不敢抬头,“刚刚抢马跑了。” “又娇又弱,看着不像会骑马的样子,抢起来倒是真利索。” 护卫们当即运起轻功,顺着被马蹄激起、还未消散的尘烟追了过去。 小二望着闪电般消失的大活人,连连咋舌,直到掌柜的暴怒之声在他耳边响起。 “老子的马怎么变成一头蠢驴了?!” “你还不快去追!” 四周场面混乱不堪,唯独棚子里的大灰驴风雨不动安如山,将豆子嚼得震天响。 江安宁骑在马上飞驰之时,才猛然惊觉自己不会骑马。马儿越跑越快,她几乎就要拉不住缰绳,手心已经被磨出了鲜血。 身后追赶而来的影卫见状,高呼了一声,“丢掉马鞭,俯下身子!” 丢,还是不丢? 丢了会功亏一篑,这次出逃就成了笑话。 可不丢,没的是命。 见江安宁还在犹豫,影卫们默契的对视一眼。 紧接着,一个人扔出暗器飞镖,瞄准了马的前蹄。 马儿叫声凄厉,前膝跪地,将背上的江安宁振到了半空中。 江安宁反应不及,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另外几个影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以确保能结结实实的接住她。 她安全落了地,却也被围困得没有缝隙可逃离。 为首男子语气平静,“江小姐,请跟我们回去。” 江安宁咬唇不语,却在听到下一句话后脸色骤变。 对方说的是——“王爷让您不要再逃。并且让属下问您一句,您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您夫君的项上人头?” 江安宁垂下了头,彻底没了抵抗的心思。 是了。 南玄景对她的软肋了如指掌,可她却对南玄景一无所知。 她化掌为拳,攥得紧紧,“走吧。” “请。” ...... 月明星稀,马车经过一路颠簸,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江姑娘,请下车。” 江安宁透过帘子就知道到了何处。她心中忐忑,缩在马车车厢里,迟迟不动。 一片寂静声中,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马车,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江安宁的心上。 在男人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若擂鼓。 恐惧驱使她闭上了眼,紧紧扣住了马车的坐垫。 “下来。” 南玄景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让她如坠冰窖。 她不敢动,也不想动,下意识缩成一团。 最后,江安宁是被南玄景抱下马车的。 她捉住马车垫子的力气对于男人而言,如同挠痒。 面色寒凉的男人环抱住她的腰,用力一扯,就迫使江安宁不得不松手就范。 南玄景抱着她迈进王府,皂靴踩在砖石上发出“嗒嗒嗒”的厚重声响,在空旷冷寂的夜里反复回荡。 江安宁僵着身子,抬头看他。 穿着一身玄色衣裳的男人嘴角绷的紧紧,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侧脸棱角分明。 江安宁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貌出色的男人。 可她心中只装得下一个沈玉衡,更厌恶南玄景的百般强迫,独断专行。 走进卧房后,门被掌风合起。 随即,南玄景将人扔到了床榻之上,毫无怜惜之意。 见到江安宁下意识的护住肚子,他的满腔怒火消减了几分。 “高床软枕,摔不坏你们。” “什么?” 江安宁愣住,不敢去细细思考何为“你们”。 她的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一副慌张无主的模样。 南玄景垂眸看她,目光复杂黏稠,说出的话就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将女人罩住。 “你们。是你,还有本王的孩儿。” 他知道了! 江安宁的心不自觉的揪紧,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南玄景见她如此,突然危险的笑了。 他坐到了床边,将女人拽到身旁,伸手摸上她还没有显怀隆起的小腹,“带着他走,是不想本王知道么?” 江安宁咬唇否认,“不!我,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瞒着本王,又不管不顾的拼命逃,江安宁,你可不像是没想好。” “知道么?从太医口中得知这件事情时,本王有多开心的同时,就有多愤怒。” “你该庆幸孩儿还安安稳稳的留在你肚子里。若他有个什么闪失,本王真的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你的阿衡哥哥。” 温热的气流贯入江安宁的耳朵,她浑身发颤,语气里满是乞求,“别动他。我求你了南玄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异想天开。从今天起,我会乖乖呆在沈府,我......” “晚了。” “沈府,你回不去了。” 南玄景慢条斯理的剥去江安宁身上灰扑扑的男装,又伸手将她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耐心至极。 江安宁脊背僵直。 她不敢再激怒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直觉告诉她,他已经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发疯。 “殿下...何意?” 南玄景没有回答。 理好江安宁的长发后,他又开始替她擦拭脸上的脏灰,直到那肌肤恢复了素日里的洁白细腻后,他才对上女人怯生生的目光。 ““其实本王应该感谢你。你的出逃让本王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对你徐徐图之,反而会让你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 “从今日起,你只能留在本王府中,哪里也去不了了。” “至于沈探花的新妇、沈家的少夫人江安宁,她已经死了。在泰华寺祈福清修的时候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第二十一章 本王平生,最讨厌不驯之人 江安宁瞪大眼睛,“不,你不能......” 南玄景回以温柔一笑。 “为什么不能?我当然能。” “孩子来了是喜事。为着这个,此番出逃之事,就此揭过不提。” “即日起,你便只是我摄政王府的侍妾阿宁。” 他越温柔,江安宁越觉得毛骨悚然。 可想起自己的身份要被抹杀,她只能逼着自己直面这个危险的男人。 “你不怕我带着孩子下黄泉,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南玄景微微眯起眼睛,“真是一招鲜,吃遍天。洞房那天以命相胁的花招成功了一次,你就想着如法炮制了?” 江安宁抿唇不语,用沉默代替回答。 “本王平生,最讨厌,不驯之人。” 南玄景扯了扯嘴角,箍在江安宁腰间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它拧断一般。 纵然江安宁痛呼出声,他也依旧没有丝毫心软。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若二更天自尽,本王三更天就让整个沈府给你陪葬。哦,不,本王会独独留下你最为在意的沈玉衡。你不是与他青梅竹马,最爱他君子如兰、光风霁月么?本王偏要把他打入尘埃,让他在污泥里打滚,受尽世间的屈辱折磨,让他求着去死却不能。” “别拿本王的宽容当做退让!跟本王谈条件的前提是,你站的跟本王一样高!” 打小寄居沈府,江安宁早已接受自己人微言轻的事实。 可今日,她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竟然渺小到,连决定自己性命何时终结这件事情都成了奢望。 江安宁不自觉流了满脸的泪,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哭什么?” “其实,你也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不是么?否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可以用无数意外来终结她的生命。可你没有。你的决定是带着孩子逃离齐都,甚至顾不上考虑沈玉衡。” “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阿宁,你会是个好母亲。东奔西走对胎儿的健康无益,你心知肚明。你我不必针锋相对,留在摄政王府,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届时你若要走,我绝不阻拦。” 南玄景知道自己破了她的心防,他没有接着疾言厉色,而是松开了手,换了一副柔和态度,缓缓地、慢慢地引诱江安宁接受一切。 见江安宁呆住许久不说话,南玄景退出卧房,留她独自一人斟酌着利弊。 屋外,一块黑布从头裹到脚的乌羽等候许久。 见南玄景走出,他连忙躬身上前,“殿下三思,舞阳一族的圣女血脉需要承继,殿下的大业也需要后嗣支持。若此胎不是小世子,殿下万万不能放此女离去!” “你都听到了?” “是。还请少主三思。若有冒犯僭越之处,乌羽领罪认罚。” 南玄景望着言辞恳切的属下,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是为本王思虑,无罪可罚。” “可你多虑了。等生下了孩子,她就不会离开本王了。” 乌羽望着语气自信的南玄景,小心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少主,属下说句不好听的。正如属下当初所言,此女子与其夫君感情深厚,强行拆散只会适得其反,她断然不会心甘情愿留下。” 南玄景冷笑一声,望向不远处巍峨辉煌的大齐王宫,语气飘忽。 “本王却觉得,女人有了孩子,心就软了。不论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她的心爱之人,孩子都可以拴住一个母亲的心,绊住她的脚。让她彻底认命,甚至臣服。” “就如同,我母妃。” “少主,圣女她......” 乌羽脸色变得古怪极了,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 南玄景也并不想继续谈及自己的母亲,转而换了个话题,“近日影卫那边无事,你多盯着些这院子的动静,观察一下她的身上有何玄妙,共梦一事绝非偶然。” “是,少主。” ...... 沈府里,沈尚书一拳把木桌打得震天响,然后怒道,“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丢了?去上香修行,为什么不给她多带点人?” “是她自己想去,又不是我安排的,失踪了与我何干?她又不是几岁的稚童,难道还要我日日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么?” “再说了,没了她,上赶着有人给我儿做媳妇!” 沈夫人难得在夫君面前硬气一回,把桌子拍得比沈尚书还响。 沈业瞪大眼睛,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当年江兄助我良多,临终托付独女于我,什么叫人没了就没了?” “我知道你偏着恭王府的芳菲县主,我又何尝不想要个身后有助力的儿媳。可衡儿有多中意江安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回来跟你讨人,我看你怎么办!” 沈夫人听到这话猛地跳了起来,“老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这小浪蹄子失踪是我有意为之么?” “难道不是么?” 沈业瞥了一眼这位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夫人,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沈夫人竖起眉毛,气急之下居然单手高举,朝天发誓道:“若此事与我秦莲怡有关,天打五雷轰,现在就可以降下天雷劈死我!” 黑夜里乌云翻滚,突然轰隆隆一声,雷声大作。 一道闪电应声而至,将天幕划开般闪亮,正落在沈府头顶。 沈夫人花容失色,说是迟那时快地跳进沈尚书怀里,“这这这......” “无知蠢妇!” “随口发誓,不敬神明,你也不怕遭到反噬!” 脸色铁青的沈尚书听着骇人的雷声,又惊又怒,一下子就把她推开了,紧接着大声喊来管家。 “带足家丁去泰华寺那片儿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是。” 管家也被吓得不轻,立马就招呼着护院家丁急匆匆的要出发。 一行人乌泱泱的刚要走出院门,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个个神色紧张,步步倒退。 沈尚书凝神一望,不远处暗沉的天色里出现了一抹忽视不掉的欣长身影。 男人手中拿着鹅黄色的府衙文书,五官冷峻,眉眼里蕴着幽深寒意,周身气势逼人。 “摄,摄政王......” 第二十二章 人死不能复生 沈尚书膝盖一软,当即扯着夫人跪了下去。 而南玄景徐徐走近,径直略过了两人。 他坐到了中堂主位之上,将手中文书掷进沈尚书怀中。 “沈大人不必派人去找了,你的儿媳,本王亲自带过来了。” 沈业一脸莫名。 他哆哆嗦嗦的打开怀里的文书,一目十行之后,头上沁出冷汗。 这是京都府户籍处的卷宗,上面赫然写着江安宁的姓名出身以及...死因。 掉落山崖,尸骨无存。 且不说泰华寺那山并不高耸,就算是人出了意外,也该见到骸骨才能盖棺定论。 这般强行销了户籍,还是南玄景亲自送来,内里的原因,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沈尚书不敢细想。 南玄景见他不说话,转而看向了对文书内容十分好奇的沈夫人。 “夫人也瞧瞧吧。” 秦氏连忙凑了上去,看完内容后一瞬间福至心灵,什么都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们了吧。” “臣妇明白。臣妇马上就安排下人发丧摆灵堂,好让我那儿媳入土为安。” 南玄景挑了挑眉,玩味一笑,“还有呢?” 沈夫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立马会意,“还有,当然还有。我儿出使归来时,尚在百天热孝。我会再给他安排一门妥帖亲事,不让他沉湎于旧情。” 见她如此乖觉,南玄景起身离去。 临走前,他扯出一抹笑意,又补了一句,“探花郎有你这样的母亲,定然前程无量。他与县主成婚之时,本王定厚礼相贺。” “恭送摄政王——” 送走了人后,沈夫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笑眯眯的捧着文书看个不停。刚刚的天雷和闪电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沈尚书扯了扯沉浸在美梦里的妻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笑了,你清醒一点。我问你,摄政王怎么知道芳菲县主的事?” 沈夫人白了丈夫一眼,“摄政王权倾天下,耳目众多,他什么事情不知道?” “行了,这事情你别管。人家要我们如何做,咱们也反抗不了。横竖对衡儿没坏处。” 然而沈尚书还是心有犹疑,“太过轻率了吧?衡儿能愿意么?” 沈夫人一边吩咐管家赶紧去买香烛纸钱,一边冷哼道,“江安宁那丫头人都没了,咱儿子还要替他守节,做一辈子鳏夫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已经惯着他任性过一次,这一次,决不能由着他。” 沈尚书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知道里头定有内情,可木已成舟,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只能顺势而为。 所以他撂开了手,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彻底不管了。 沈家将丧事办的很盛大,大到让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了沈探花刚过门的娘子已经没了。 消息传到了皇宫里,正在拿着棋谱研究一盘残局的南少泽愣了许久。 “你说谁死了?” 白公公低头道,“回禀陛下,是沈家少夫人的丧讯。京都府的文卷上写的是失足跌落山崖而亡。” 坠崖…… 南少泽回过神后,拿起一直放在桌案上的草编兔子。 织成兔子的麦草尚且还泛着鲜嫩绿意,编兔子的人,居然已经不在了么? “景皇叔那边,对此有何表示?” 虽不知帝王为何有此一问,白延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据实以告。 “摄政王府并无特别的动静,王爷也是神色如常,依旧照常处理国务公事。只是与京中其他人家一样,送去了一副挽联,聊表心意。” “哦?” 听到这个消息,南少泽捏紧草兔子的手松开了。 他将东西归于原位后,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烁着异样神采。 “白延庆。” “奴才在。” “安插在摄政王府的人,递了什么消息回来?” “进去的时日太短,只能在外院伺候。只知道摄政王近日金屋藏娇,纳了个美妾。” 南少泽嘴角上扬。 这头沈玉衡刚没了个娘子,那头素来不近女色的南玄景就得了个美人。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要有好戏看了。” 年轻的帝王重新捻起棋子,语气悠悠。 春天悄然离去,御花园太液池里的荷花打上花苞之时,领队出使的沈玉衡带着赫兰国的求和国书,意气风发的归来。 迎接使团的阵仗大的吓人,南少泽领着百官等在城门口,就等着为功臣接风洗尘。 沈玉衡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望向越来越近的齐都,脑子里全是江安宁。 宜喜宜嗔的江安宁,撅着嘴巴撒娇的江安宁,还有送别自己时泪眼涟涟的江安宁…… 捏紧藏在怀中的宝石簪子,沈玉衡已经可以想象她的欣喜神情。 她已答应自己,平安归来后就会将心底的秘密全部交托。 他们不会再有间隙,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余生要相守相伴。 “沈大人,陛下与众卿在城门口等您呢。” 外头赶车的马夫敲了敲车厢提醒道。 沈玉衡平复了下心情,整理了下衣襟,将赫兰国书捧于手心后下了马车。 南少泽自皇辇上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君臣相见,一番寒暄过后,南少泽突然拍了拍沈玉衡的肩膀。 “爱卿此番出使有功,朕理应大摆宴席。但考虑到你重孝在身,朕决定就在宫里设个私宴,聊表朕的嘉奖。人死不能复生,爱卿要节哀顺变!” 沈玉衡嘴角的笑意僵住,“陛下说什么呢,臣没听懂,什么人死不能复生?” “这……”南少泽满脸遗憾,有些犹豫着开了口,“你夫人亡故一事,朕也很替你伤怀。你放心,朕会封江氏为一品夫人,让她享尽死后哀荣。” 江氏、亡故…… 沈玉衡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这几个词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夫人,江安宁她……” 南少泽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沉痛,“她去泰华寺祈福清修,不慎跌落山崖,人已经去了。” 沈玉衡瞪大了双眼,眼前一片昏暗,他甚至看不清楚南少泽的脸。 “不,不可能,宁儿……” 第二十三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玉衡的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般。 身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围了上来,可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黑之后,他攥紧怀中的簪子,闭上了眼睛。 南少泽看着晕倒在地的沈玉衡,默了一瞬后,厉声道,“还不快传太医!” …… 一场接风洗尘的仪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沈玉衡再醒来时,是在与江安宁的卧房之中。 他望向绣着鸳鸯戏水花样的帐顶,心中松了一一口气。 原来是一场梦,幸好只是一场梦。 他的宁儿没有离开自己。 可下一秒,身侧的母亲焦急的呼唤将他拉回到现实。 “衡儿,你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玉衡淡笑着摇头,眼神充满希冀的在屋子里来回逡巡。 “母亲,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宁儿呢,她怎么不在?” 沈夫人张了张嘴,“她……她在呢。” 果然! 沈玉衡脸上笑意扩大,“她在哪儿呢,母亲,我要见她。” 见到儿子眉开眼笑的样子,沈夫人一怔。 她别开眼睛,慢慢道,“她,她在咱家祖坟里摆着呢,躺在棺材里,已经入土为安了。” “不!你撒谎!”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沈玉衡攥紧拳头用力捶着绣床,目眦欲裂。 沈夫人被儿子突然的疯狂吓得不轻,她上前捧住沈玉衡的脸,语气焦急又带着些心疼,“儿啊,你别吓娘。你怎么了啊,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啊!” 沈玉衡眼睛猩红如血,停了动作后,抬头死死的盯住虚空。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来人,随我去开棺,掘坟!” 他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又被沈夫人一巴掌抡了回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江安宁她已经死了!灵位在祠堂端端正正地摆着呢!开棺掘坟,你要扰她魂魄不安么?” 沈玉衡的脸顿时印上了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素来霁月清风,笑如朗月入怀的男人趴附在床畔,形容狼狈,一点也瞧不出归来时的意气风发。 枕头上道道幽香传来,那是江安宁身上残留的兰花香。 一滴泪溅在了他的手掌上,随即如珠投玉盘般,颗颗砸落。 不论江安宁藏匿于世间何处,他都能找到。 可若是黄泉碧落,生与死之隔,他去哪里寻? 沈玉衡闭上眼眸,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宁儿……” 沈尚书看着颓丧不堪的儿子,眼中划过不忍。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沈夫人掐住了腰,硬生生拽走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里,江安宁靠坐在榻上,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灰扑扑的,失去了往日灵气。 “主子娘娘,您好歹用些饭食。您不吃,肚子里的小世子也要吃呢。” 侍女捧着党参乌鸡汤,在她旁边急的团团转。 而江安宁嫌恶的转过头“别叫我娘娘。拿走,我不想吃。” 她被拘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不知四季,不晓时事,活成了个睁眼瞎。 若可以选,谁愿意做这劳什子的娘娘? 窗台上的茉莉打了一团一团的花苞,送来一室清雅香气。 “已经快要入夏了么?” 江安宁喃喃道。 侍女见她好容易有了说话的兴致,连忙接话道,“是啊,各色花卉开得漂亮极了,王爷还差人捉了许多鸟儿养在院子里供娘娘解闷,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您要不要去出去瞧瞧?” “本就是笼中人,怎么会想看笼中鸟?” 南玄景走进房中时,正巧听见这句自嘲之语。 他望着江安宁没有血色的面容,皱了皱眉,端起了侍女手中道鸡汤。 “来,张口。” 勺子已经递到嘴边,江安宁仍旧咬紧牙关,毫不松动。 僵持几番,江安宁干脆一把将瓷碗掀翻在地。 “去重做,要一模一样。” 望着一地狼藉,南玄景神色平静的吩咐着。 “是。” 侍女收拾完碎瓷片,连忙退下了。 “想要怎么置气都随你。这屋子里看中哪样砸哪样,砸完了本王原样给你添置回来。只有一点,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南玄景嘴角含着浅浅的微笑,语气却满是不容置疑。 江安宁不想与他沟通,干脆闭上了眼睛。 南玄景心中无名火起,突然很想激怒眼前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女子。冲自己微笑也好,怒吼也罢,只要能有情绪,只要她不像个木头人。 于是,他开口道:“沈玉衡回来了。” 江安宁身子微微一颤,还是没有动作。 南玄景接着缓缓陈述道。 “此次赫兰被孟拂衣带兵赶出雁门关后,嚣张气焰不再。因此,沈玉衡的和谈战果不错,赫兰国主不仅答应供奉牛羊宝石,而且不日将由赫兰王太子亲自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 听到这些,江安宁睁开了眼,“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南玄景倏而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本王是想告诉你,沈玉衡这次差事完成的漂亮。如今他升官发财,又没了出身没落的妻,大把公侯世家的小姐趋之若鹜,只要他愿意,这位赫兰公主他都可以娶。他过得这样好,无需你再挂念。” 江安宁反望回去,眼中没了昔日畏惧,反而颇为挑衅,“我已留在摄政王府,不得自由,难道你还要控制我的心向何处么?” “对!不能有沈玉衡,更不能有旁人!” “你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孩子,何必管我心里有谁?” 一番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活脱脱就像一对怨偶。 自从江安宁出逃失败,两人撕破了脸之后,就连伪装出来的温情与平静都没有了。 争吵过后,江安宁的内心被深深的疲倦与无望笼罩。 她闭上眼睛,懒得再看男人一眼, 而南玄景坐在榻上,许久未曾动弹。 他阴沉着脸,在努力平息着心中戾气。良久之后,他道,“太医说过,心情郁结不利于腹中孩儿生长。”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什么时候你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第二十四章 让我再见他一面 江安宁听到这一问,喉头猛的涌上涩意。 是了。 她早已配不上阿衡哥哥,如今的局面虽然不是她想要的,可至少,她不必再骗自己的枕边人,也不必再骗自己。 “让我再见他一面吧,南玄景。” “就一面,远远的不说话,也可以。” 江安宁声音低低道。 她目光恳切,语气认真,居然真的让素来独断专行的南玄景犹豫了。 眼前的姑娘像是泄了气的刺猬,收起了锋利的刺后,成了初见时那个柔软娇怯的新娘。 南玄景压抑住心中乱七八糟的念想,冷静一问,“沈玉衡是什么灵丹妙药么?再见一面,你就不会整日郁郁寡欢,就能找回自己丢了的魂?” 这话带着些许讽刺意味,江安宁听出来了却没有反驳。 见她默认,南玄景虚眯起眼睛,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流风,我那侄儿将给使团的庆功之宴定在了何时何处?” “三日之后,太液池边。” 对上江安宁充满希冀的目光,南玄景心中复杂难言,最终,他答应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答应的请求。 “三日之后,本王会带上你。” “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他见到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本王的底线。” 江安宁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正当此时,侍女小心翼翼的重新捧了碗汤羹进来。 “王爷,鸡汤来了。” 南玄景点点头后起了身,“本王还有事,你伺候你家主子娘娘一滴不许剩的喝下去。” “这……” 侍女面露难色。 这吩咐,看似简单,却难如登天。 南玄景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 他转而看了看榻上低头不语的江安宁,没头尾的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那句话是—— “适可而止,见好就该收。” 侍女见压迫感极强的王爷走了,松了一口气后,视死如归的将勺子再次送到江安宁嘴边。 “主子娘娘……” 还没等他开口就劝完,只见江安宁单手拿起盛满鸡汤的瓷碗,一饮而尽。 侍女瞪大眼睛,已经完全惊呆了。 可接下来的江安宁差点让她眼珠子都吓到地上。 她下了榻,站在窗前望向一园芬芳淡淡道,“阳光正好,扶我出去走走吧。” “哦,好好,再好不过了。” 侍女赶忙上前,心中对摄政王除了害怕的情绪,又多出了一丝敬仰。 什么叫妙手回春? 这就是啊。 三日之后,太液池夜宴正在兴时。 宫灯照彻半个齐宫,丝竹管弦一直未曾停歇。 教坊司里出来的女子个个儿舞姿纤巧灵动,连眉眼里都是勾人的情。 水中鱼儿深夜不眠,就像是被岸上的风景吸引了般,不断跃起又落下。 沉湎于这歌舞繁华的喧闹里,南少泽拿着酒杯,朝着沈玉衡高高举起,“爱卿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而沈玉衡却像没听见似的,还是浑浑噩噩的坐在座位上不动弹。 随着他一同出使赫兰的几个副使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疑问。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在赫兰国主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沈大人么? 假的吧。 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有个看不过去的好心官员在桌下踢了沈玉衡一脚,“喂,沈大人,沈大人你醒醒啊,这可是天子的恩宴,陛下正敬你酒呢!” 沈玉衡如梦方醒。 他摇摇晃晃起身谢恩,前言不接后语,听得南少泽直皱眉头。 也没见他喝酒,怎么就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摄政王到——” 南玄景姗姗来迟,径直就落了座,连瞧都没瞧上头的小皇帝。 群臣对此习以为常,南少泽也装作不在意。 他用一副天真好奇的语气问道,“景皇叔怎么来得这么迟,是被哪里的温柔乡绊住手脚了么?” 摄政王堂而皇之的带了女子进宫的事情当然瞒不过他这天子,毕竟名义上,他才是这齐王宫的主人。 可南少泽不意外,旁人却像偷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一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摄政王身侧什么时候有过女人? 他们甚至怀疑过这位好男风,甚至是不举。 否则只要造出个子嗣就能堵住那群皇室耆老的嘴,不是清君侧而是称帝自立了。 南玄景瞥了南少泽一眼,又看看正用灼灼目光盯着自己的沈玉衡,轻轻一笑。 “本王纳个侍妾有何奇怪?” “不过听陛下这么说,倒是让本王突然想起之前搁置的立后之事。” “本王这个做皇叔的都有佳人在侧了,没道理还让侄儿后位虚悬。陛下特地提醒,看来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娶镇国公千金了。” 南少泽捏紧酒杯,却是敢怒不敢言。 下面围观这场明争暗斗的官员纷纷装作耳聋眼瞎。 摄政王往陛下嘴里塞抹布恶心人,他们还是别看为妙。 而另一边的太液池旁,凉亭被花枝遮掩,隔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江安宁依着南玄景的安排,躲在那片花阴里。 对岸的靡靡之音、衣香鬓影离这里足够远,远到他看不清御台之上那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可江安宁又觉得足够近,近到她能看清沈玉衡苍白的脸。 她的阿衡哥哥清瘦了许多,那件平日里最为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旷了半个袖口。 他于觥筹交错的宾客之外,独自离索消沉,就像一只被偷走珍宝的巨龙,眼里写满不甘与哀伤,强撑着外头的体面。 是因为自己的死讯把他害成这样的。 江安宁难过的想。 她一身雪青色的宫装,倚在栏杆边,微弱的灯光模糊了她的容颜。 遥望许久,江安宁伸出手,不自觉地想要去描摹心上人的容颜,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她都浑然不觉。 突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猛的往前一推。 “扑通”一声,江安宁应声落了水,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与波纹。 动手的黑影藏身于暗处,四处瞧了瞧,见无人看见自己,飞速抄着小道离开。 “救命啊,救……” 呼救声愈发微弱,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所幸,有位传菜的小宫女绕湖行走时正在低头打哈欠,抬头时突然瞧见了江安宁还没有来得及沉下去的双臂。 她吓得把菜撒了一地,大声呼喊道: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第二十五章 陪葬天团上线 南玄景守在昏迷不醒的江安宁身边,说出了那句所有太医都耳熟能详却又总能让他们胆寒发抖的话。 “治不好本王的爱妾,本王要你们一起陪葬!” “皇叔别急,太医们定能想出办法的。” 看到了江安宁的脸,南少泽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一旁劝解着南玄景,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就无从知晓了。 太医们闻言连连点头,你推我我推你,赌上项上人头,斟酌着最合适的用药方子。 摸着江安宁细微难察的脉搏,南玄景脸上的焦急没有掺进半分假。 “流风,去取本王库房里那株可以救死人、保性命的百年雪山莲,先护住母体与孩子!速去速回,不许耽搁半分!” “是。” 流风领命而去。 南少泽见事情暂无进展,垂眸想了想后,踱步走出了这处闲置的殿宇。 事发突然,听到小宫女的呼救声后,南玄景动作最快的跳下水救了人。赴宴的臣子来不及遣散,此刻都站在殿门口等着呢。 有些窃窃私语落进了沈玉衡耳朵里,让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他猛的回神。 “喂,你刚刚看见摄政王那小妾的模样了么?” “没啊,天太黑,又被摄政王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看清。” “我倒是看见了,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能捏住王爷的心。” “是么?难怪摄政王喊那句阿宁的时候焦急难耐,天老爷,赫兰人打过来的时候王爷可都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呢。” …… 阿宁。 南玄景叫那姑娘阿宁。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那么巧! 沈玉衡不管不顾的就要冲进去,却被刚巧走出的南少泽顶了出来。 “爱卿这是要进去关心一番?朕劝你还是别了,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 “求陛下让臣进去看一眼,臣只需要看一眼。” 沈玉衡毫不迟疑的跪下了。 南少泽有些惊讶,“这是何故?” “回禀陛下,臣怀疑殿中姑娘不是摄政王的侍妾,而是臣的妻子江安宁。” 沈玉衡一句句字正腔圆,却把旁人吓了一跳。 “沈大人可莫开玩笑啊,你家夫人不是亡故了么?” “是啊,那会儿吊唁的帖子发了全城,我家夫人还送去了帛金,以表哀思呢!” 南少泽见沈玉衡不语,仍旧坚持着要进去,眯了眯眼,语气悠悠。 “啧,沈爱卿,朕是见过你家夫人的,皇叔那位美妾与你的亡妻的确有些相似。只是若说是一个人,怕是不可能。” 沈玉衡豁然抬头,眼神灼灼,像是能将人烫伤般热切,“为何不可能?南玄景他为何不可能夺臣之妻?” 如此冒犯的直呼皇族姓名,南少泽却像没听到一般,笑容依旧。 可下一秒,他抛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伤全场。 “倒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皇叔的爱妾已经有孕两个月了。太医也正是因此,不敢贸然用药。可是,朕又听闻你与夫人成亲虽然不久但感情甚笃,这……这两件事情实在是对不上。” 言下之意为,若是感情甚笃,那就绝不可能有红杏出墙才对。 有孕? 沈玉衡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旁人却是纷纷找借口告退了。 这哪里还能听下去,摄政王要是有嗣,京城格局岂不是又要变天? 这等皇室机密他们不配知道。 看热闹也得有命先。 人走了个差不多后,南少泽还想对沈玉衡说些什么,却在瞧见一道慢慢走近的身影时,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去。 “母后,您身子不适,怎么不留在太极殿休息?” 太后抿唇,瞧着颇为不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哀家还如何安心休息?” “是谁家的姑娘落了水?今日你宴请的不是使团之人么,哪个不懂规矩的逾制至此,居然还带了内眷?” 南少泽面露尴尬,小声道,“回母后,是景皇叔的内眷。” “……” 真是踢到铁板了。 一阵沉默后,太后假装自己刚刚的话没有说过,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沈玉衡。 “那沈大人呢,此事与他有何关系?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赶紧放人家出宫,叫他跪在这里做什么?” 此刻的沈玉衡再不似刚刚参加宴会时那副如丧考批的呆滞模样,他挺直脊梁,找回了那个在赫兰时对峙群臣,唇枪舌战的自己。 他低着头,姿态却不卑不亢,“太后恕罪,对于摄政王这位内眷的身份,臣心中有所疑惑,想要与摄政王面质。” 太后满脸疑惑,“身份?什么身份?” 南少泽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刚想要打断问话,而屋子里,南玄景在喂完江安宁那株雪莲之后,缓步而出,脸色难看。 “沈玉衡,你有何事需当面质问本王?” 纵然南玄景气势迫人,沈玉衡也没有心生退意。 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猜疑后,跪地高呼道,“为解误会,微臣想见殿中女子一面。” 南玄景压低眼睫,语气意味不明,“本王心尖上的爱妾你想见就见?笑话。不过区区一个探花郎,凭什么跟本王提条件?” “就凭臣为国出使,有功于社稷。臣不需加官,不用进爵,心甘情愿放弃此次的所有恩赏,去换这一面。” “王爷也不想欺压功臣的名声传扬出去,让天下想要报效大齐的士子寒心吧?” 沈玉衡丝毫不怯,拿出了自己眼下最有力的筹码。 一旁作壁上观的南少泽见空气中的火药味儿愈发浓烈后,赶忙上前,“皇叔息怒。想来沈爱卿他是思念发妻过甚,昏了头。朕替他求个情儿,皇叔就让他见上一见,成全他的一片情真吧。” 南玄景看向选好时机跳出来的南少泽。 一晃几年过去,当年被自己牵着手颤抖着登上帝王宝座的落魄皇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展露夺权锋芒的少年君王。 急不可耐的拉拢沈玉衡,想要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党,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傅持盈,南玄景突然笑问道,“太后以为呢?” 第二十六章 你是南玄景,是…夫君 太后伸手将南少泽拉到自己身后,姿态放的极低,“皇儿还小,哀家会好好管教他的。若有言语冒犯小叔之处,还请小叔莫要见怪。” 南玄景眼神黝黑,深不见底。 良久后,他语气幽幽,“那就,都进来瞧瞧吧。” 纵然临时安置江安宁的地方是皇宫的一处闲置殿宇,但平日里也被洒扫的很干净,陈设用具样样齐全。 太医们好容易集思广益定了个药方,如今正在偏殿里努力的磨粉搓丸子。生怕搓慢了一步,摄政王就送他们跟那溺水的姑娘一起归西。 偌大的殿宇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床榻上的江安宁仍旧紧闭着双眼,并未醒来,屋里只有“哒哒”不停的药杵声音。 隔着一道花鸟屏风,沈玉衡看不清楚床上姑娘的脸。 他迫不及待的挪动了脚步想要一探究竟,下一秒却被南玄景长臂一伸,擒住了胳膊。 “本王允你上前了么?” “殿下,你!” 眼瞅着又要起争执,南少泽抱胸于前,挑了挑眉。 最后还是太后开口解了围。 “些许小事,不该伤了天家与臣子之间的和气。” “沈卿,哀家为皇帝选妃时曾与你那夫人有一面之缘,认得她的模样。若你信得过哀家,就由哀家替你分辨一番。如何?” 沈玉衡冷静了下来,一番思考后,他叩首点头,“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弯唇,面色温和,却在转过头时失了笑容,缓步走近床榻。 姑娘的脸与记忆里赏花宴上的那张脸别无二致,纵然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旧如清水芙蓉般,惹人怜惜。 江安宁。 傅持盈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却没有丝毫震惊,只是直直凝视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一点点的沉下去。 直到她的耳边传来沈玉衡有些急迫的声音,“太后娘娘——” 傅持盈的目光垂下去,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自屏风后走出。 对上沈玉衡饱含着期待的目光时,她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答案,沈玉衡的双手无力的垂下。 他清楚的知道,太后与南玄景是天然的敌人,绝不会向着南玄景说话。 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 沈玉衡再没有什么雅正仪态,他瘫坐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没等南少泽开口宽慰他,太医院院首表情激动的捧上来一颗乌黑浑圆的药丸。 “成了,成了。” “王爷,您已经用雪莲护住了母体与孩子,打了个好底子。这药丸服下之后,只需一炷香的功夫,这位姑娘便会醒来。” 南玄景接过药丸,并没有着急给江安宁服用,而是捏上太医的肩膀,“若是她没醒呢?” “这,延误一时三刻也是有的……” 肩上的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太医疼的龇牙咧嘴,却一动不敢动的表忠心。 不知过了多久,南玄景松开了手,太医松了一口气。 昏迷之人无法亲自吞药,南玄景有心找人试药,可无奈江安宁的情况却再等不得了。 他捏着药,没有一点犹豫的就将药丸含在口中,走到床边扶起江安宁的身子,亲口给她渡了进去。 一旁的流风知道自己劝不动自家主子,只得满心焦急的守在一旁。 纵然隔着屏风,南少泽也能瞧见南玄景的身形动作。 他惊讶于向来惜命,对皇宫之物处处提防的南玄景竟然就这样一同吃了药,心中居然涌起一丝遗憾。 啧,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下毒才对。 一死死一双,也算成全。 “流风,点香。” “让太医们都跪在殿外跪好。说好的一炷香,若是香未燃尽时,阿宁醒了,太医院皆有重赏。若是没有醒……” 南玄景说到此处顿了顿,一双深邃的黑眸,望不见底。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终于又开了口。 “若是没有醒,也不用取他们性命,丢进京台军演武场当靶子吧。” 活靶子? 这不得被扎成刺猬? 太医们瑟瑟发抖,你望我,我望你,眼里全是对生的渴望,恨不得立马跳个大神给床上的姑娘招魂招回来。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被一只出奇巨大的紫色蝴蝶紧紧缠住,越挣扎,那蝴蝶就缠的越紧。直到最后,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像一块巨石沉入黑暗幽深的海底般,被裹进一只密不透风的茧里。 渐渐的,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所有,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柔和的光照了进来,驱散了缠在她周身的阴霾。 于是天光大亮,桎梏消失,江安宁豁然睁开眼眸,与一双好看的眸子四目相对。 入眼的男人生得一张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好相貌,看见自己苏醒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凛冽气质也瞬间收敛许多。 “阿宁,你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安宁摇头。 “肚子呢?有没有疼痛下坠的感觉?” 江安宁又摇摇头。 见她和孩子都无事,南玄景总算放松了些许心神,一旁的流风也高兴不已。 而南少泽瞧见江安宁醒了,突然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他笑呵呵道,“吉人自有天相,这下子不仅沈爱卿心里的疑窦可以彻底放下,皇叔也不必悬着心了。” 沈玉衡苦笑一声,单手撑地起了身,朝南玄景深深一躬,“爱妻骤然离世,臣悲痛万分,言语无状,请殿下与阿宁姑娘恕罪。” 沈玉衡刚开口时,南玄景就只盯着江安宁瞧。 往日里只要是提到与沈玉衡有关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她的情绪都会格外激动。 可眼下,她居然不哭也不闹,眼睛还颇有神采。 简直……乖巧的过分了。 南玄景问道,“阿宁,我是谁?” 江安宁歪头看他不说话。 “阿宁,回答我,我,是你的谁?” 南玄景握住了她的手,觉得自己心中那个令人惊喜的猜想正在得到验证。 而江安宁不避也不躲。 她凝视着男人,渐渐绽开笑颜,缓缓回答道,“你是南玄景,是……夫君。” 第二十七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后娘娘 此言一出,反应最大的不是南玄景,也不是一旁的太后与南少泽,而是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的沈玉衡。 只这一句话,他就确认了江安宁的身份。 “宁儿!真的是你!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的推倒了那隔绝了视线的花鸟屏风。 可当床榻上的场景映入他的眼帘时,他牙齿颤栗,嘴唇发抖。 身材娇小的女子捂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钻进了南玄景的怀抱,望向他的一双怯生生的。里头没有往日依恋,有的只是害怕和不解。 或者说,她把曾经对他的依恋与温柔,都给了南玄景。 沈玉衡不死心的还想要上前,“宁儿!你看看我,我是阿衡哥哥啊!” “流风!” “属下在。” “沈玉衡屡次三番以下犯上,得罪皇家。赐庭杖二十后,送回沈府闭门思过。” 彻底失去耐心也没了顾忌的南玄景微微动了动手指,沈玉衡就被拖了下去。 南少泽有心相护,却因为太后朝他投来的警告眼神,最终也没有拦下行刑的御林军。 他看着那个躲在南玄景怀里寻找依靠的娇软姑娘,心中违和感阵阵。 这真是那个递给自己草编兔子的江安宁? 那么确定的事情,到了现在他反而开始怀疑了。 南玄景却是旁若无人的低头含住女人粉嫩的红唇,辗转流连,直到攫取掉她全部的呼吸。 江安宁发丝凌乱,双颊绯红,一双杏目迷迷蒙蒙,看着就是正在被疼爱的模样。 南玄景心中溢满了久违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江安宁。 阴差阳错的得到了,感觉倒也不错。 他从不是光明磊落之人,就算江安宁此刻是显而易见的失去了部分记忆,甚至记错了人,他也毫不介意。 结果是对的就行,过程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 外头的廷杖开始后,传来沈玉衡闷闷的痛呼声。 见江安宁皱眉,南玄景捂住她的耳朵,“走吧,阿宁。咱们在宫中逗留了太久了,该回摄政王府了。” 江安宁心中无法名状的酸疼在蔓延,让她下意识的想逃离。 于是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嗯,我想回家了。” “家”这个字取悦了南玄景。 他吻在江安宁光洁的额头上,低笑出声。 “真乖啊,我的阿宁。” “听你的,夫君这就带你回家。” 回到摄政王府后,南玄景陪着江安宁用了些清淡饭食,又耐着性子陪着她说了些床榻私语,直到姑娘陷入酣梦后,他才走出卧房。 刚刚眉眼温软的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他面色冷冷,心中凝着一团没能释放的火气。 流风对此心如明镜,他当即重重的对地磕了下去,“是属下安排不周,没能保护好小世子和娘娘,请主子降罪。” “跟着的影卫看清楚是谁了么?” “天太黑,再加上动手的人身手极好,没有查到踪迹。” 南玄景抚摸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在守卫森严的大齐王宫害了他的女人还能全身而退,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做到。 “本王有事需要离开片刻,守好院子,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 “倘若再有闪失,你知道后果。” 流风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 太极殿里,太后傅持盈刚刚沐浴完毕,正坐在铜镜前卸着钗环。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对着梳头女官轻轻问出口,“芳如,哀家不好看么?” 被点名的芳姑姑像是习惯她有此一问,说起了套话,“太后您说什么呢?您如今气度华贵,容颜更胜从前呢。” 傅持盈莞尔一笑,“那么,比起摄政王新纳的侍妾,又如何?” 啊,这…… 这是可以用来比较的么? 芳姑姑身子僵住了。 这一问格外新鲜,也格外让人心惊。 芳姑姑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回了话,“她怎么比得过娘娘的绝代风华,更不配与您比肩而论。” “这满宫的人,就你说话最让哀家舒心。” 傅持盈赞了她一句后,余光瞥见了什么,语气淡了下来。 “下去吧,不必守在外面,哀家想一个人静静。” “是。” 待到太极殿里再无旁人,静得落针可闻时,太后“咚”的一声,毫不迟疑的朝内室跪了下去。 “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窗户并未紧闭,有风灌了进来,吹起重重纱帐后,露出了那绣着四爪蟒纹的衣角。 南玄景自帐后走出,步步靠近匍匐在地的太后,居高临下,声如寒冰。 “你的脸是本王赏的,你的身份是本王给的。” “本王捧你做太后,你居然已经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么?” 明明身穿绣着鸾凤振翅的太后服饰,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傅持盈”却向一个臣子俯首低眉,恭敬之极。 “王爷在说什么,艾儿不明白。艾儿明白拥有的一切都是王爷赐予,不敢有一丝懈怠不忠。” 南玄景睥睨着女人,“那你倒是说说,是怎么忠心办事的?” 艾儿听出了主子的语气不善,回想了下今日小皇帝的所作所为,连忙解释道, “王爷恕罪!属下进宫后,严格按照您的吩咐,时常规劝引导南少泽。属下一直在告诉他要听从您的意见,顺服于您。从前他年纪小,什么都听我的话。如今大了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就……变得难以掌控了。” 南玄景长眸微眯,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仰起头颅,仔细的观察着她的神情。 “孩子大了不听话,总要挨巴掌的。要记住,你不是在演他母亲,你就是他的母亲。你都不信,他怎么会一直信下去?” 手在慢慢收紧,艾儿只觉窒息,脸上痛苦万分却不敢反抗。 “属下…知错。” 直到女人脸色青白,南玄景才丢开了手,掏出袖中的帕子一根根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仔细的确认好自己已经擦干净后,南玄景看向趴在地上,正捂着脖子咳喘不停的女人。他面无表情的抬起脚,踩上她伏地的那只素白纤弱的手,轻轻碾动。 “齐宫的大部分眼线人脉流风都交给了你,再加上这几年你自己安插的钉子,为何今日本王的爱妾进宫,还会遇到意外?” “若解释不清楚,本王不介意给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换个主人。” 第二十八章 拖下去,乱棍打死 “咳咳,没有盯紧南少泽的动作,是属下之过。主子开恩,属下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艾儿声音颤抖,身子抖得更厉害,透露出她心中的无边恐惧。她的手已经红肿渗血,泪水被生生逼了下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南玄景却无动于衷。 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他收回了脚,语带警告,“从今日起,安插在南少泽那边的人手再加一倍。还有,蚀骨花这个月的解药不会有。” 艾儿眼里满是血丝,咬牙回了一声“多谢主子”。 南玄景悄无声息的离开,太极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艾儿一人。 她眼眶通红,流了满脸的泪,盯着地砖上的细碎裂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大到传了出去,立在廊下的芳如听到之后,觉得头皮发麻,十分渗人。 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滚!” 芳如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合上门,逃命一般离得八丈远。 沈府里,沈玉衡此刻的精神状态也不太乐观。 被“赏”了二十庭杖后,他口吐鲜血,昏迷着被抬回了尚书府。 沈夫人看到他血肉模糊的两股,吓了一跳,一口一个“儿啊”,心疼的直抹眼泪。 “好容易劝着衡儿去了庆功之宴,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回来了?就算他犯了什么错,陛下不看他的功劳,也该体谅他艰辛出使的苦劳啊。” 沈尚书剜了妻子一眼,“我塞了些银两跟送衡儿回来的羽林卫打听过了。不是触怒了陛下,而是到处找江安宁,犯到了摄政王头上了。” “你坚持不肯把真相告诉衡儿,现在得了什么结果?他整日浑浑噩噩,四处寻人,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话音未落,只见晕厥过去的沈玉衡像是陷入了噩梦般出了满头的汗,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宁儿,宁儿你为什么不认我......” 秦氏此刻心中情绪翻腾,她恨不得拿上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闯进摄政王府把江安宁捅个对穿。 该死的狐媚子,人走了也不消停,还来祸害她的宝贝儿子。 沈尚书看着用情至深的沈玉衡,深深叹了口气,“告诉他吧,否则还会出大乱子的。” “......” 秦氏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事已至此,我当然要告诉衡儿。” 沈尚书看着妻子,无端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你又要做什么?不要再编造什么谎话,横生枝节了!” “老爷放心。这次,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衡儿。我会从头开始说,一件事情,一个人都不会落下。” 说完,秦氏拿起药膏,细致的化开后,轻轻的替沈玉衡涂抹着伤口。 沈玉衡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水......” 他嗓音干哑着唤水。 一直守在榻旁的沈夫人当即醒了过来,赶忙吩咐着兰香去倒水传膳。 她自己则关切的摸上了沈玉衡的脑袋,“总算没有高烧了。儿啊,身上还痛不痛?” 沈玉衡轻轻摇头,一把拉住了自家母亲的袖口。 “娘,你知道么?我在宫宴上见到宁儿了。” “她没有死,还成了南玄景的侍妾,如今身怀六甲已有两月。可为什么她不肯认我呢?算孩儿求您了,把您知道的告诉我吧,不要再把我当成傻瓜了!” “身怀六甲?小浪蹄子肚子还真争气啊。” 沈夫人捕捉到了关键词,当即咬牙切齿起来。 她望进沈玉衡惊疑不定的眼里,声音冷冷沉沉的,“儿啊,接下来的话,每个字你都给我听好了。把你当傻瓜的从来都不是为娘,而是她江安宁!” 沈玉衡彻底僵住了,“娘......” “就是你看见的那样。是她自己放弃了你,假死之后成了摄政王的枕边人。咱们一家人被她耍的团团转,成了人家登上高枝的踏脚石了!” “不,宁儿不会的。就算...就算如今她身在摄政王府,儿子也相信她定然是有苦衷的。她与我青梅竹马,从不爱慕虚荣,她怎么会......” “我要去找她,我要带她回来!” 沈玉衡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受重伤,想要立刻起身却被伤口牵扯着不能动弹。 秦氏满脸心疼,可又对儿子这副为江安宁要死要活的样子深恶痛绝。 她转头,对端着茶盘站在一旁的兰香道,“先把水搁在这,让管家去叫冬香过来。” “是。” 很快,冬香就被管家从热腾腾的被窝里薅了出来。 她睡眼惺忪的行了一礼,“夫人,少爷安好。” 沈夫人点头示意她免礼,“冬香,自打江安宁进府以后,你就一直跟着她。有些话,本夫人说出来你家少爷不信,你说的,他才能听进去。” 听了这话,冬香彻底被吓清醒了,“夫人言重了,不知少爷有何疑问?” “你只需要告诉少爷,江安宁与摄政王是如何一步步暗通款曲的。” 沈夫人的声音平静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沈玉衡心脏狠狠一缩,险些喘不过气。 冬香低下了头,“少夫人已经离世,对于逝者,奴婢不敢言语冒犯。” “呵。实话实说,算不得冒犯。这件事,是非得要你来告诉他,他才能死心的。” “是。” 冬香仔细回忆了一番后,娓娓道来。 “成婚之日,少夫人初见摄政王后便念念不忘。” “与夫人去泰华寺上香清修时,两人在法会上再次巧遇。密会一日后,少夫人才回来,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想来就是那日玉成了好事。” “待到少爷您出使赫兰,两人就更加肆无忌惮,在沈府旁若无人的做了夫妻,奴婢几乎是夜夜都能听见蘅芜苑里传来淫靡之声。” 昏暗的灯光打在沈玉衡身上,衬得他身上的颓丧气息愈发明显。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阴郁,眸子里死气沉沉,“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瞒着?” 冬香打了个哆嗦,“那时少夫人与您感情甚笃,奴婢害怕极了,想着就算说出来您也不会相信的。” “感情甚笃.....”沈玉衡闭上眼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凶戾,“来人,把这知情不报的贱仆拖下去,乱棍打死。” 第二十九章 那就,办场选秀 “少爷饶命,夫人救命啊——” 冬香被管家拖了下去,呼救声很快消失。 沈夫人也吓了一跳,可当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儿子时,打消了救人的心思。 只要能让她的衡儿彻底放弃江安宁,就是再死一百个冬香,也不可惜。 而此刻的沈玉衡的脑海里正在不停的走马灯。 成亲那日,喜帕坠落,江安宁的惊慌失措与南玄景对自己藏都不藏的敌意。 泰华寺里,他兴高采烈的去带江安宁回家,却见她神色恹恹,将被子抱得紧紧。 还有出使赫兰之前,在他提出圆房的时候,江安宁心虚躲闪的眉眼...... 记忆越清晰,沈玉衡就越觉得自己可笑。 所谓的出使归来后要告诉自己的那件事,难道就是她已经决定离开他,与南玄景长长久久么? 可究竟是为什么? 就因为南玄景权势滔天,天潢贵胄,比他沈玉衡值得攀附?! 沈玉衡不愿意相信江安宁是这样一个女子,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再去欺骗自己。 沈夫人伸手摸上儿子的发顶。 “衡儿。现在你都知道了,江安宁确实没死。那么,告诉娘你是怎么想的。你若再沉湎于旧日情谊,娘真的会对你感到失望!” “娘,我现在,更希望她是真的死了。” 片刻后,沈玉衡睁开了眼,眼神凌厉阴沉,再不复从前的温雅公子模样。 “您从前不是很希望我能娶思婉表妹么?儿子不孝,一直没能遂您的心意。劳您哪日空了便去恭功王府替我提亲吧,若是表妹愿意,我愿意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她入沈府为妻。” “衡儿……” 沈夫人愣住了。 真是奇了,还没等她趁热打铁提起续弦秦思婉之事,儿子自己就主动提了。 本以为他还要适应几日,消沉几日,她还想再等等的。 太快了吧。 快的让她有些害怕。 “你真的想好了么?若是真娶了思婉,就得好好待她。万不能今日娶了,明日反悔的。” 沈玉衡扯了扯嘴角,伸手摸出了怀中的宝石簪子。 他寻遍赫兰,亲手打造的心意,怕是在如今的江安宁眼中,已经比不上摄政王府的金玉满堂。 她变了,他自然也要变一变。 沈玉衡将簪子妥帖放回后,恢复了素日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 “这几日言行无状,行事出格,连累您跟父亲担心了。” “母亲放心,孩儿不会反悔。娶了芳菲县主,那便是恭王之婿,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孩儿现在才醒悟,母亲莫怪。” 听到这话,沈夫人喜上眉梢,彻底放了心。 “好啊,想通便好。娘现在就去写拜帖,明天一大早就去。” “不不不,娘现在就去清点库房,写聘礼单子。” 瞧见母亲欢欢喜喜的离去,沈玉衡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再次合上了眼眸。 …… 摄政王府里,清晨的第一声鸟啼叫醒了梦中的江安宁。 身旁的枕头尤有余温却不瞧见人,她如一只陷入陌生领地的小鹿,满脸迷茫无措。 “夫君——” “夫君,你在哪里?” 侍女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主子娘娘,您是在喊王爷么?” 江安宁不认识她,将被子抱得更紧,“我…我找我的夫君南玄景。” “那就是王爷呢。” 侍女笑容灿烂,端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白粥走了进来。 “奴婢先伺候您洗漱更衣吧。王爷上朝去了,没办法和您一起用膳。” 江安宁垂下眼睫,将失落写在了脸上,“那夫君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好远好远,我等他很久很久了。” “呃……” 侍女抓抓脑袋,满脸疑惑。 王爷刚刚离府,怕是马车还没走到皇宫门口呢,这…很远很久么? 她突然就明白了王爷离开时的吩咐是什么意思了。 主子娘娘在宫里受了伤,人也有了些许变化,要悉心照顾,处处小心。 原来是心智上的变化? 想通之后,侍女温声哄着江安宁,“快了快了,主子娘娘,您乖乖用完早膳,王爷就该回府了。” 江安宁眼睛亮了起来,“好,咱们现在就用膳。” 侍女摇摇头,耐心道“不可以,得先洗漱更衣的。” “哦。” 江安宁撇着嘴,像个孩子般将失望写在了脸上。 …… 另一边,一个月一次的大朝会正在有条不紊的举行。 南玄景坐在皇帝左下首,心中一直记挂着变得格外黏人的江安宁,六部官员掰扯推诿了些什么他压根儿没注意听。 南少泽注意到他的神思不属,在六部要事都基本商议完毕后,开口关心道,“皇叔今日格外寡言,可是身体抱恙?” “若是因为朝中琐事累到了,皇叔大可以休息几日,奏折朕也可以学着看。”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暗号,有些明着站队小皇帝的官员见缝插针,纷纷赞同。 其中当属礼部尚书的谏言最为直白。 他搬出了祖制,头铁铁的。 “陛下已满十六,依旧例,应当把立后纳妃之事提成议程了。大婚之后,陛下可亲理国事,摄政王也可不用再殚精竭虑,好好歇息。” “嘶…” 这话一出,剩下的帝党都不敢再说话了。 南玄景早在南少泽开了话头后,就回过了神。 他姿态闲适的靠在金椅上,在无人敢附和礼部尚书的当口,抚掌而笑。 “侄儿,快瞧瞧,这才是我大齐的忠臣,直言不讳,一点儿也不怕得罪本王。” 南少泽暗骂了一句后,干干一笑,“皇叔见谅。礼部尚书他年纪大了,迂腐不通,只知道什么祖制旧礼。朕可以向皇叔发誓,朕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的。” “不不不。”南玄景摇头,“侄儿,你是该立后了。赏花宴办过了,本王中意的人选也与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是哪里不满意了?” 该死的。 镇国公府的那位还没有嫁人么?怎么就跟死死粘住了他般,甩都甩不掉。 南少泽僵着嘴角替自己解围,“谁说朕有不满意的?那人选可太好了。只是…只是朕还想多挑挑,多看看。” “那就……办场选秀吧。” 南玄景眼神深邃,一锤定音。 第三十章 朕是个没用的儿子 “请旨,不知此次选秀是天下大选,还是只在公爵臣子之家?” 礼部尚书生怕南玄景反悔了一般,想要立刻敲定细节。 南玄景轻笑一声,脸上并无不虞。 “侄儿既然想要多挑挑,多看看,那人选必然是越多越好。” “传本王令,中书拟制书,门下审议后,由你礼部昭告天下,各郡督办。陛下广选天下之女,有适龄女子之家一年不可婚配嫁娶!” 此言一出,略聪明些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刚刚成年的皇帝为了一己私欲,耽误了所有大齐未出阁女子的姻缘。 天子之威还没有立起来便垮了不说,更是拖延了立后亲政的时间。 一年为期? 摄政王那侍妾已经有孕,再有大半年便可知男女。 若真是位小世子,一年之后恐怕皇位都要换个人来做,又哪里还用再理会什么选秀。 南少泽将手骨捏的咔哧作响,对上礼部尚书邀功请赏的目光后,重重的闭上眼。 居然还在沾沾自喜,真是蠢货! 正当此时,整个朝会都没有说一句话的恭王走到了大殿中央。 “陛下,摄政王,臣有事请准。” 南玄景撩起眼帘,“何事?” 恭王低下头,“与陛下选秀之事有关。” “哦?”南玄景眸光深邃,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你对本王的决定有何异议么?” 南少泽以为峰回路转,遇到了转机,目光热切的盯着恭王。 可恭王却叫他失望了。 也是一身蟒纹朝服的人当即跪地,如他的封号般恭恭敬敬的向南玄景行了一礼。 “不敢置喙摄政王的决定。只是恳请王爷开恩,特准小女思婉免于选秀。” “怎么?皇宫内院是什么虎穴狼窝么?别家姑娘都进得了,偏你家女儿例外?” 南玄景声音低沉平淡,却叫恭王心惊。 他赶忙摇头解释,“摄政王误会了。并非如此。” “只因为沈尚书夫人今日一大早便抬了聘礼,带了媒人来我府中,替刚立新功的沈探花求娶我家思婉。两家已经过了文定,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了。” “事发突然,还请摄政王…还有陛下宽弘。” 南玄景挑了挑眉,转而看向一言不发的沈尚书,“沈业,可有此事?” “不敢欺瞒王爷,确有此事。” 沈尚书赶忙作证道。 场面一片寂静,都知道沈玉衡昨日在宫里得罪了摄政王,再没人敢再搭腔了。 南玄景一下一下摸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良久,他开了口,“侄儿,既是替你选妃,此事你来定吧。” “是,皇叔。” 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少泽脸上扬起了笑容。 他看向沈尚书和恭王,语气亲切有礼。 “昨日沈爱卿因为过度思念亡妻,在宫中认错了人,引得皇叔震怒,属实不该。朕本来还在担心他继续沉湎旧情。看他不再执念,又与芳菲县主结了姻缘,朕很是欣慰。” “此事,朕允了。” “多谢陛下,多谢摄政王。” …… 散了朝后,南少泽板着脸直直的往太极殿去,皇辇被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白延庆在后面甩着浮尘,追的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您当心龙体,等等奴才啊——” 到了太极殿,南少泽瞧见的依然是紧闭的宫门。 “母后又病了么?” 好容易赶上来的白延庆连忙点头,“是呢,陛下。太后娘娘昨夜便遣了芳如传话过来,说是身上的旧疾又犯了。” 南少泽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垮了一些,“母后喜欢安定,最讨厌惊吓。定是昨日南玄景那厮对沈玉衡下了狠手,吓着母后了。” “良药苦口,需要甜食相佐。你去让御膳房多做些母后最爱吃的如意糕送过来。” “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说完,南少泽却仍旧望着太极殿的宫门,久久未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延庆怕他劳累,上前小声提醒道,“陛下,太后娘娘每次养病都是不愿见人的。要不...咱们回吧?” “嗯。知道了。” 南少泽应了声,情绪缓和了些,转身踏上了轿辇。 白延庆刚想吩咐抬轿子的奴才回御书房,就听见南少泽开口报出了另一个陌生的地点。 “去朝露宫。” “是,陛下。” 轿子平稳前进,很快停在了一处荒凉僻静的殿宇前。 南玄景凝望着年久失修,已经歪歪斜斜的匾额,久久没有移开眼。 他下了轿子,无视着半人高的杂草,缓缓走进了进去。 白延庆吩咐着侍卫和小太监们候在门外,自己个儿轻手轻脚的跟上前去。 “哎呦我的陛下,这儿四处都是断壁残垣,您小心着点儿,可别磕到您。” 南少泽却是没理会他,只是环视这着座小院。 地上四处散落着木剑和木头玩具,墙上被碳灰画上了一片一片的涂鸦,一看就是幼童随手描画出来的。 南少泽眼神柔和,轻轻问道,“白延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奴才不知。” “差点忘了,你是朕从行宫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不知道的。” “若是按照皇家的话来说,此处,算是朕的潜龙之地。” 南少泽语带怀念,拿起了一只小小的桃木剑,仔细地擦拭着上头的灰尘,回忆起了过去。 “父皇薄性寡情,从没长久的宠幸过谁。母后得了一夕恩宠,就被他抛诸脑后。宫里的人是最势利的,没有恩宠,主子就不再是主子,只是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自朕有记忆开始,便与母后住在这里。在这处小小的天地里,母后竭尽所能,给了朕她能给的所有。” “直到那日南玄景大破城门,将父皇和几位平素最瞧不起我的兄长斩于剑下。” “那日皇宫处处鲜血,遍地尸首,是所有京都之人都不愿回想的噩梦。但对朕而言,却是美梦的开端。因为,朕终于走出了朝露宫,一路走到了金銮大殿,成了坐拥山河的君王。” 白延庆听着听着,捏起袖子抹了抹眼泪,“陛下,您跟太后娘娘当年真是受苦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南少泽语气变冷。 “是啊。可为什么,朕明明已经坐拥天下,却仍然一无所有。” “朕是个没用的儿子,没能让母亲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第三十一章 失传已久的蝴蝶咒 白延庆也替南少泽憋屈的慌。 他壮着胆子,上前劝慰道,“陛下,奴才没有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可奴才觉得您真的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摄政王能有如今权势,也是因为他对先帝隐忍不发,在封地苦苦经营了许久。如今您是皇帝,占了名正言顺四个字,只要能忍一时不能忍之气,还怕没有来日么?” 南少泽第一次见他吐出这么多话,有些意外,“你个老货,懂得还挺多。” 见他情绪稳定下来,白延庆放了心,又开始如平日一般插科打诨,“陛下真是抬举老奴了,老奴这点见识,也是跟着陛下久了,沾了陛下的运气才涨起来的。” 南少泽笑着摇摇头,丢下了手中的木剑,负着手转身离开了朝露宫。 “你说得对。沉溺于过往,停滞不前之人,才是废物。” “还是去朕的私库里瞧瞧吧。沈玉衡又要成亲了,朕可得给他好好挑个礼物。” ...... 摄政王府里,刚见到下朝归府的南玄景,江安宁就如乳燕投怀般奔入了他的怀抱,神色委屈。 “说好了用完早膳你就回来的,我都用完很久了,夫君你怎么才回来?” “嗯?跟谁说好的?” 南玄景挑眉,看向了急急追上来的侍女。 侍女会意之后,连忙解释道,“王爷恕罪。主子娘娘刚醒过来就满院子的找您,也不肯用膳,奴婢是没有办法了才这么说的。” “本王知道了,下去吧。” 南玄景摆摆手,随后一把将眼含泪花的姑娘打横抱起。 “不哭了,阿宁,本王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一路抱着江安宁绕到了摄政王府后院,越来越陌生的景象让江安宁抓紧了他的衣袖。 “夫君,我们要去哪?” “已经到了。” 说话间,南玄景将她放了下来。 江安宁站定后,仔细打量着这处偏僻的屋舍。 入眼是整齐的药圃,里头种着的草药都稀奇的很,不像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品种。 其中一块地里更是开着颜色诡秘的小花,迎风摇摆,诱人接近。 江安宁完全被吸引住了,不自觉的靠近过去。 在动手触碰之前,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南玄景,乖巧的先确认了一番,“夫君,我可以摸摸它们么?” 南玄景爱死了她现在这副听话温顺的模样。 他含笑点头,“当然可以。你是摄政王府的女主人,府里所有的东西,你都有资格处置。” 闻言,江安宁眉眼弯弯。 就在她弯下腰将要碰到花瓣之时,屋子里常年黑衣裹身的乌羽闯了出来,目光大骇。 “不可!” 江安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缩回了手。 可已经晚了,花蕊里头藏着的泛着幽光的粉末已经沾上了她的指尖。 见此情状,乌羽顾不上分什么尊卑了,他望向南玄景,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少主,您忘了么?这可是我们舞阳族的圣花,江姑娘她非我族人,也没有被圣女赐福过。纵然她身怀您的血脉,碰之依旧会毒入肺腑啊。” 而江安宁那边很是默契的嘴唇乌黑,应声而倒,稳稳当当的落进了南玄景怀里。 这下乌羽更是急的要跳脚,顾不上再多说什么,只一味上下摸着兜找药。 “药,能遏制住毒性的药呢,快点儿找啊,真是......” 南玄景却是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的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忙了,阿宁她不会有事。” 像是为了印证南玄景的话一般,他怀里女子的嘴唇已经恢复了红润,只是还没有苏醒。 乌羽愣住了。 “少主!难道......江姑娘当真是我舞阳族族人?” “可落霞村当年已经被那狗皇帝屠戮殆尽,逃出来的只有属下一人,怎么会......” “她自然不是。进去说吧。” 南玄景收紧了抱住江安宁的手臂,眼珠漆黑如墨,抬脚进了药房。 把江安宁妥帖安放在榻上后,南玄景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墨玉令牌。 乌羽认出了东西,蹙眉问道,“这不是我舞阳一族的圣女令吗?怎么了,少主,此物有何不妥么?” “不错。这便是母妃临终之时塞在本王怀里的遗物。本王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示人,直到那年你出现后,认出了上面刻着的图腾。” 南玄景说到此处顿了顿,他迈步走向榻边,动作不徐不疾的卷起江安宁的手腕。 曾经光洁无暇的地方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小巧的紫色蝴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与令牌上的图腾别无二致。 乌羽瞳孔一缩,“蝴蝶咒?原来江姑娘能够无恙,靠得是它。” 南玄景眼神恍惚了一瞬,“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少主,这蝴蝶咒失传已久,即便是咱们舞阳族还在时,也只有圣女一人可习,江姑娘身上的这个,从何处而来?” 乌羽顾忌着江安宁的身份,只是眸光热切的盯着那图案瞧。若是这蝴蝶长在别人的胳膊上,他定然是要把人胳膊卸下来仔细研究的。 见他如此,南玄景皱了皱眉,将江安宁的衣袖重新理好,遮住了她白嫩的肌肤。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开口。 “阿宁入府后,本王便让你观察她身上有无异样。那时你并未觉察什么,本王还深感意外。” “共梦之事不会凭空发生,普贤大师对于本王后嗣的预言也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本王吩咐了流风去查阿宁与沈玉衡大婚之前的行踪,终于有了发现。” 乌羽抿唇认罪,“是属下无能。少主您发现了什么?” “母妃的遗体被本王从皇陵中迁了出来,安葬在了她最喜爱的西山桃林。巧的是,阿宁给她的父亲立下的往生祠,也在西山。在频频进入本王的梦境之前,她曾去过西山吊唁,与本王祭奠母妃的日子,是同一天。” “少主您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不是有人给阿宁种了蝴蝶咒。而是母妃留下的蝴蝶咒,选中了她。” 南玄景望向虚空,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绝代风华的女人。 第三十二章 本王需要一副药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阴雨夜。 彼时的南玄景还只是一个还没长成,有些顽劣贪玩的少年皇子。 恰逢骠骑将军大败草原诸部落,给他的父皇平康帝进献了十位草原公主,其中,呼延部落的月璃公主容貌最为出挑,跳起舞来风情万种,世间难见。 也正是因此,她最受平康帝喜爱。 为了她,平康帝大兴土木,在宫中建起种满月璃花的新殿,甚至冷落了后宫其他妃嫔,荒废了朝政,日日宠幸于她。 在那之前,南玄景的母亲窈妃才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嫔。 骤然失宠后,她日日郁郁寡欢。 南玄景替母不忿,想着定要亲眼瞧一瞧传闻中姿容倾世的月璃公主。毕竟在他眼中,他的母亲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刚踏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听见门外有了动静,反应过来的南玄景当即闪身躲进了衣柜里。 刚藏好自己,他就看见平康帝搂着哭哭啼啼的月璃公主走了进来。 不一会儿,南玄景的母亲窈妃也被传召过来,进了内殿。 他瞧见素日里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父皇此刻端坐在高台之上,用一种冷漠且毫不动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母妃。 “太医在月璃身上发现了蛊虫。而放眼整个后宫,只有你会邪门歪道之术,你还有何可辩!因为女人的嫉妒之心,你就要害死月璃?”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心肠狠毒之人么?” 窈妃一脸的不可置信,美丽的眼眸里满是哀伤。 平康帝却无动于衷,语气冷淡,“阿窈,自打你生下景儿之后,真的已经安心陪在朕身边已经很久了。久到朕差点儿忘记,当初你不愿进宫时,就给朕下过药。” “你不必辩解什么,只要你把解药交出来,朕可以不杀你。” 窈妃直视帝王无情的双目,突然自嘲一笑。 “是我的错。我真的不该认命相信你,更不该生下景儿。” “活着已然无趣,死又何惧?了结性命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来,陛下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没等平康帝再说什么,女人径直起了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而躲在柜子里的南玄景早已打着冷战,满眼泪水。 因为害怕自己哭出声音,他差点儿将塞进嘴巴里的手掌咬破。 待到父皇与那月璃公主的声音远去,他飞快的打开衣柜,冲进了大雨里,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母妃的寝殿。 即便如此,也还是太迟。 他的母亲脱下了妃子的宫装,换回了舞阳族的圣女服饰,躺在床榻之上,已经奄奄一息。 “母妃!” “母妃你醒醒啊,你不要离开我!” 听见儿子的声音,窈妃努力睁开眼,瞧见了全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儿子。 她开了口,声音虚弱,却仍旧美的惊人。 “景儿,母亲要自由了,你要替我高兴,不要为我哭。” “我蒙着眼睛与你父皇过了这些年,如今终于解脱了,只是舍不得你。我的景儿将来可不许像他一般,对女子随口许诺,又不能从一而终。” “母亲给你…留了礼物,要藏好哦。遇到心上人时,它会帮你称心如意的。记住,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命定之人,不能妥协,不能…将就。” 将一块墨玉令牌塞入南玄景怀中后,窈妃像是对人世再无留恋般,含笑而去。 那夜,南玄景守着母亲的尸身枯坐了一整晚。 也是那一夜之后,他的性格大变。 纵然他的父皇对他仍旧慈爱怜惜,他心中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直到后来,平康帝病重,把皇位传给了嫡皇子南玄夜后,将南玄景叫到了跟前。 垂垂老矣的帝王忏悔着自己的罪孽。 他说当初窈妃是舞阳族的圣女,本来已有婚约,是被他强抢进宫的。 他又说当初月璃公主身上的蛊虫都是皇后所为,错怪了窈妃他也很后悔。 他还告诉南玄景,纵然被逼着传位给了南玄夜,可他也留有遗诏,给南玄景挑了最富饶广袤的三晋之地为封地。 南玄景就那样沉默着听完了一切。 在亲眼目睹了母妃离世后,时隔十年,他的父皇也死在了他的面前。 良久以后,他伸出手替平康帝合上眼眸,语气幽幽,“父皇,你说的这些一点儿也不新鲜,儿臣早已调查清楚了。” 多疑善妒的南玄夜登基后,迫不及待的进行了一波排除异己的大清洗。 南玄景这位格外受平康帝优待的弟弟首当其冲。 在看到自己的封地被南玄夜从晋地改成了北疆那样的不毛之地时,南玄景忍了下来。 在得知舞阳族被南玄夜寻了借口灭了族之后,南玄景努力的积蓄着力量。 在南玄夜屡屡派人刺杀自己,又不怀好意的传召他孤身进京时,他准备好了一切,带着大军揭竿而起。 他成功了,做了摄政王,却没有成为大齐江山的主人。 只因为他身患隐疾,无嗣可立。 直到,在梦里遇到江安宁。 …… “落水之人失去记忆也是有的。可绝不会像阿宁这样,不仅记忆被移花接木,更是选择性的抹除了某个人。咒术终究是咒术,有益处,也会反噬。他让本王无嗣,同样的,也在帮本王彻底得到命定之人。” “这件事情想通之后,那旁的事情也就都变得合理起来。所谓的不举,就是拜这咒所赐。而阿宁是本王的命定之人,所以她是本王的解药。” “只有她,能让本王的欲望苏醒,能怀上本王的孩子。也只有她,能改变普贤大师给本王占卜的卦象。阿宁能够触碰圣花,就说明她得到了母亲的认可与赐福,这是最好的证明。” 南玄景将自己的推论娓娓道来,把乌羽说的直发愣。 不愧是少主。 他脸上的疑惑消失,已经写满了崇敬与佩服,“少主真是思维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南玄景睨了他一眼,“先不用忙着拍马屁。本王有一件重要之事需要你去办。” 乌羽低头道,“少主请吩咐。无论多难,属下都尽力一试。” 南玄景看向榻上的江安宁。 她正蹙着眉头,睡的很不安稳,瞧着很快便要醒过来了。 于是他将手按在她的眉心,将皱在一起的眉毛一点点熨平。 “本王要一副药。一副让她再也想不起沈玉衡的药。” 第三十三章 摄政王有贺礼到 恭王府里,匆匆下了朝的恭老王爷被王妃与幼女堵在了大门口。 “王爷,妾身听说陛下要大选秀女,以一年为期,禁止任何婚丧嫁娶,这事儿可是真的?” “父王,女儿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嫁给心仪已久的衡表哥了,您快帮女儿想想办法啊。” 恭王爷被吵得脑袋疼,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住嘴。 “好了好了,都给本王住嘴。事情是真的,但本王已经替思婉求了恩典,不会影响到咱们与沈家办婚事。” “真的么,父王?” “父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思婉满眼惊喜,心中石头终于落地。 恭王还想说什么,她却不想再听了,转过身就去院子里继续十分沉浸的欣赏沈夫人带来的嫁妆。 瞧着女儿如此喜滋滋,魂儿都被沈玉衡勾走了的模样,恭王夫妇对视一眼,一起走到了幼女身边。 恭王妃十分爱怜的摸上秦思婉的脑袋,“我可怜的女儿,瞧把你高兴的。你一心认定沈玉衡,情绪都被他牵动,被他吃的死死的,将来是要吃亏的。” 秦思婉笑容不减,语带撒娇,“哎呀,母妃~衡表哥那么优秀,他值得女儿如此钟情啊。再说他谦谦有礼,性格温和,怎么会亏待女儿呢?” “可那沈夫人当初允诺的是把江安宁赶出沈府。如今情境却是江安宁意外亡故。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啊!” 恭王妃叹了口气。 听到江安宁的名字,秦思婉嘴角笑意消失。 “有何区别?我只要她消失就好。母妃,女儿不信活人争不过一个死人。” “既然衡表哥已经决定迎娶我做他的妻子,那就说明江安宁在他心中其实根本无足轻重,无须忌惮。” 恭王妃欲言又止。 她还想告诉女儿沈玉衡因为江安宁之死可是发了个大疯,一点儿也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可最终,她只问了一句,“阿婉,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嫁给沈玉衡这件事你都不会后悔,是么?” 秦思婉深深点头,“是。” 见女儿吃了秤砣铁了心,恭王妃彻底熄了劝阻的心思。 “好吧,只要你能称心如意,母妃支持你。” “若是在沈府受了委屈,一定别忍着,要及时告诉你父王。有恭王府做靠山,想来整个沈家都是不敢怠慢你的。” 恭王点点头,言简意赅,“受了委屈,尽管回王府,父王替你教训不长眼的。” 秦思婉望向父母,感动的泪水盈满眼眶,“知道了,母妃、父王。” 恭王摸了摸她的脸,“好了,跟你母妃开私库去挑嫁妆吧。喜欢什么,就带上什么。” “多谢父王!” 这头秦思婉欢天喜地的牵着自己的母妃刚刚离去,恭王就冷了眉眼。 “来人。” “小的在,王爷有何吩咐?” “去把沈玉衡叫来王府,本王有话要问他。” “呃…王爷,听说准姑爷受了二十庭杖,现在还瘫在床上呢,怕是自己个儿走不过来。” 不提这事儿还好,提起来恭王就冷哼一声。 “庭杖也不是为我的女儿受的,有何碰不得、惹不得的。自己走不过来,那就找人抬过来!” “本王要好好敲打他一番。若是发现他对思婉没有真心,就算是担负悔婚欺君之罪,本王也绝不会把思婉交给他!” …… 沈玉衡倒没有真的被担架抬着进恭王府,而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去的。 恭王见他如此,抽了抽嘴角,“赐座。” 沈玉衡无奈摇头,自嘲一笑,“不必了,王爷。下官此刻站着比坐着舒服。” “不知王爷召下官来,所为何事?” 恭王眼神一凝,目光里满是审视。 “你突然求娶本王的女儿,本王自然要将事情问清楚。” “沈探花,其实本王十分敬佩爱重发妻之人。你这几日不惜得罪天家都要寻妻,本王虽觉不妥,却也感怀于你对那江安宁钟情之深。” “你能告诉本王一句实话么?为何突然转变想法,想着求娶思婉?” 恭王承袭王位多年,自有他的威压与气势。 沈玉衡压迫感满身,却仍旧从容不迫。 他温和淡然,眉目柔和。虽带着伤,却仍旧立如芝兰玉树,腰背挺的笔直。 “不敢欺瞒王爷。下官未曾亲眼目睹发妻离世,故而一时无法接受,做出了许多荒唐事。” “摄政王恩赐的庭杖将下官打痛了,也打醒了。往事不可谏,来日仍可追,下官想要朝前看。求娶思婉表妹不是绝不是一时冲动,臣定然会好好待她,不辜负她的一片情深。” 没有逃避,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卑躬屈膝。 藏在屏风后偷看的秦思婉直直的盯着他,满眼都是感动与痴迷。 恭王心中也是满意的,可却仍旧绷着脸,“你得罪了摄政王,没了出使赫兰之功,如今处境尴尬,接下来预备怎么做呢?” 这是要考他对朝局的认知了。 沈玉衡眼睫低垂一瞬,再抬眸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下官刚入朝堂,身上只有户部的虚职。若是有幸能与王爷叙上一段翁婿缘分,自然紧跟王爷的步伐,不敢妄动。” 恭王被捧得飘飘然,心中疑虑彻底消失不见。 而屏风后的秦思婉也再见不得心上人带着伤被自己的父亲为难,不顾恭王妃的阻拦,下一刻就冲出去抱住了沈玉衡。 “衡表哥——” “思婉?” 沈玉衡错愕一瞬后,眉目舒展开来,反手轻轻搂住了她。 到了这一刻,秦思婉彻底相信了沈玉衡对她是真心的。 她眼底闪烁着泪花,冲着恭王大声嘟囔道,“父王,我不许你再为难衡表哥。” “他才华横溢,是有登阁拜相之才的。只要您动动手帮帮他,何愁他的前程?” “真是女大不中留。” 恭王笑着摇头,总算彻底许了这门婚事。 于是十五日之后,沈尚书府大摆宴席,迎娶芳菲县主过门。 就在夫妻对拜之时,南玄景派来的礼官姗姗来迟。 “摄政王府贺礼到——” 第三十四章 多子多福的玉石榴 两个时辰前的摄政王府里,侍女正在替江安宁梳妆打扮。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和煦的日光照了进来,主仆两人皆沐浴在晨曦之中。 瞧见江安宁脸颊上泛着光芒的细小绒毛后,坐在一旁看闲书的南玄景心中痒痒。 他搁下书本,走近了梳妆台。 侍女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将内室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南玄景贴上了江安宁的背,弯腰将一只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从镜中看去,高大挺拔的男人将她完全收拢在了怀中。 江安宁却没有一点儿不适,反而向后仰去,让自己靠得离南玄景更近了些,“夫君,我今日的妆容好不好看?” 南玄景扬起唇角,“当然好看。在夫君心中,无人比得上阿宁。” 闻言,江安宁展颜一笑。 “阿宁,夫君有一位朋友今日娶妻,给他的贺礼还没有备好。你帮夫君想想,送什么东西合适?” 南玄景一边伸手替江安宁把唇上的口脂晕开,一边状似不经意般问道。 江安宁一脸懵懂,“我来想?” “是啊,咱们夫妻一体同心,礼物当然是一起送了。” 南玄景语带挑逗,在“夫妻”二字上特意加重了音调。 江安宁羞红了脸,转眸看到院子里的那片红色后,沉吟片刻开了口,“如今石榴花正开得热烈浓艳,寓意也好,不如咱们一同送个石榴花样的摆件,如何?” “石榴......真是个好主意。阿宁再亲笔写句贺词可好?待你写好,夫君差人一同送去。” 南玄景说着说着,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 怎么办啊,他等不及想要看到沈玉衡那张难看的脸了。 他不会带江安宁去观礼。 若是刺激了他的小兔子,叫她想起来什么,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婚礼这样的良机,不做些什么太过可惜。 江安宁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雀跃的应了声“好”。 ...... 摄政王的贺礼在拜天地时姗姗来迟,属实是有些败兴,却也不好不拆。 可谁来拆呢? 宾客们纷纷看向主座上的陛下。 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成亲能得天子亲自到场观礼? 而今日南少泽不仅来了,还给足了沈玉衡脸面。 这贺礼,自然也该他来拆。 果然,下一秒沈玉衡就将那红匣子举到了南少泽面前,“请陛下先阅。” 南少泽眨巴眨巴眼睛,“啧,景皇叔送的礼,定然不是凡物。说来,朕也很是好奇呢。” 裹着上等苏绸的红匣子被缓缓掀开,露出里头用整块鸽子血雕刻而成的玉石榴。 “真是巧夺天工,世所罕见啊!” “是啊,你们瞧那石榴籽,真是晶莹剔透,跟真的一样。” “不愧是摄政王,连寻常随礼都是这样的大手笔。” ...... 宾客们议论纷纷之余,却见南少泽被匣子里的纸条吸引了注意。 他将带着兰花馨香的笺纸打开后,入目便是字迹娟秀的簪花小楷。 上面的贺词写着——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恭贺沈大人,新婚之喜。” 嚯,居然想到让江安宁来写这种祝福之语? 这可比往人心窝里捅刀子,往伤口上撒盐还要阴狠。 真是缺了大德了,南玄景。 南少泽这样想着,脸上却是眉眼俱笑,特地把纸张上递给了沈玉衡,生怕他不想看。 “石榴多子多福,真是好寓意。” “想来,景皇叔让她身怀六甲的侍妾亲手写贺词,也是一样的好意头,想让你沾沾喜气呢,沈爱卿。” 沈玉衡确实是对南玄景送来了什么毫不关心。 可在听到侍妾二字以后,他瞳孔一震,微笑的嘴角僵住了,“陛下何意?” “喏,写给你的。” 接过南少泽手上的红笺后,沈玉衡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心潮起伏,暗自捏紧了双拳。 也正在此时,天空变了脸色。 倏而乌云压顶,狂风穿堂而过,喜堂里红烛晃动,烛心明明灭灭。 在场之人吓了一跳,秦思婉更是害怕的躲进沈玉衡的怀里,“衡表哥,外面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雨终是落了下来,又急又大,沉闷闷的打在琉璃瓦上,声音不绝于耳。 沈玉衡动作缓慢的将红笺重新叠好,与心口的宝石簪子放在了一起。随后开口道,“只是下一场喜雨而已,是老天爷在恭喜咱们呢。咱们接着拜堂吧,思婉。” 他的眉眼冷峻,语气却是温柔的,以至于沉浸在幸福里的秦思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好。” 南少泽一盯着面上毫无波动的沈玉衡,对他的反应颇为惊奇。 沈玉衡会隐忍不发,这并不奇怪。 可他能把情绪藏的这么好,在南少泽的预料之外。 拜完天地,沈玉衡抬头与这位少年天子有了对视。 若说之前对沈玉衡的维护只是心存拉拢,更是想气气南玄景。如今只这一眼,让南少泽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情。 此人,可用。 …… 席毕,宾主尽欢,沈玉衡是恭王之婿,不似旁的新郎官被人拦着灌酒,进喜房时仍旧神色清明,步伐稳健。 笑话,谁敢太岁头上动土,闹县主的洞房? 喜房里,头顶着沉重喜冠的秦思婉在盖头下看到了向自己愈走愈近的白底皂靴,心中不知怎的有些紧张起来。 遮挡在眼前的那团红云被拨开,秦思婉入眼就是沈玉衡一张眼角含笑的俊脸。 先是将她头上的喜冠取下,沈玉衡才开口问她:“累不累?饿了么?” 秦思婉害羞一笑,“有点。” 闻言,沈玉衡走向外厅又很快走回来,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盘金酥卷来。 “就知道你应该是饿了,刚吩咐厨房做的,还热乎着。” 秦思婉看着眼前柔情似水,对他关怀备至的沈玉衡,只觉得自己身处于梦中。 从前只是看着他与江安宁你侬我侬,如今,沈家少夫人换了她来做,衡表哥全部的温柔,都会属于他。 这样想着,秦思婉心满意足的拾起一块糕点放入了口中。 可吃了几口后,她蹙起眉头,“衡表哥,这糕点的味道怎么如此奇怪。” 第三十五章 沈卿与朕赌上一局 沈玉衡皱了皱眉,也很讶异的模样。 “味道很怪么?许是小厨房今日太忙了,放错了料。吃不惯的话,我去叫她们重新做了送来。” “不必了,衡表哥。” 见沈玉衡又要离开,秦思婉害怕夜长梦多,连忙叫住了沈玉衡。 只见她羞羞答答的就去拉沈玉衡腰间的玉带,“我们还是早些洞房吧……” 洞房花烛夜,新婚妻子姿容明艳,灵动可人。 沈玉衡眸色转深,他弯下腰,将脸慢慢凑到她面前。 秦思婉望着放大许多,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满心期待的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闭,就再没有醒来。 沈玉衡站在原地,只是冷冷的望着倒向床上的秦思婉,与刚刚的温和新郎倌判若两人。 “进来吧,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去请你么?” 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一个穿着富贵男子轻轻推开了新房的门,表情十分惶恐不安,“沈大人,我,我真不是有意偷窥的……” 见他如此,沈玉衡嗤笑一声,语气淡淡。 “据我所知,陆公子不是一直爱慕芳菲县主么,这会儿能正大光明的看了,又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陆公子张了张嘴,回答时有些磕磕巴巴的,“不,不,沈大人。我,我再也不敢觊觎县主了。您就看在我爹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沈玉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啜饮者。片刻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直流冷汗的男人。 “陆谦,你用不着搬出你那做吏部尚书的爹。我并不怪你。而且,我还要助你圆这场美梦。” “沈大人……您何意啊?” 陆谦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玉衡放下了手中杯子,扬手就将自己身上的婚服解开了。 下一瞬,那红色的外衫轻飘飘的落在了陆谦的肩头。 “本官的意思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让你做新郎。” 这话倒是不难理解了,可又实在让人震惊。 陆谦贪婪的目光落在了紧闭双眼的秦思婉身上,来回逡巡一番后,他下定了决心。 “需要我拿什么来换呢?” 陆谦好歹也是金银窝里打滚儿的贵公子,他不是傻子,知道有取就有失。 沈玉衡满意于这个浪荡子的识趣与大胆。 他虚眯起眼睛,抛出了自己的条件,“陆大人可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听说他对你寄予厚望,本官的要求你一定能做到。” “什么?” “将陆氏一族的权柄人脉,移至我手。”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向好女色的陆谦顿了片刻,咬牙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得了允诺,沈玉衡毫不留恋地起身走了出去。 今夜蘅芜苑里的人都已被他尽数遣散,没人会知道发生什么。 所有人明日只会得知一个消息—— 他们的少爷与新娶的少夫人十分恩爱,缠绵至夜深不休。 夏夜寒凉,沈玉衡一个人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枯坐。 这棵大榕树承载了沈玉衡太多的回忆,而在每一个记忆碎片里,都有江安宁娇软乖巧的身影, 青梅竹马怎是说说而已。 自江安宁寄居沈府之后,他与她几乎是形影不离。 可越是回想当初的美好,今天的一切就越讽刺。 沈玉衡掏出了那张南玄景送来的红笺,将上面的祝词念了一遍又一遍,手上青筋显尽。 恭贺沈大人,新婚之喜? 呵。 新婚之喜。 沈玉衡直到现在神色都是平静的。 可这份平静下压抑着怎样的波涛汹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 翌日,沈玉衡亲自进宫向南少泽谢恩,却被白延庆从御书房领到了百兽园。 刚踏进去,各种奇珍野兽的嘶吼之声此起彼伏。 而南少泽正坐在斗兽场外,欣赏着两只猛虎搏斗。 稀罕的是,今日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了一身轻甲。 见到沈玉衡后,他招了招手,笑意融融,“沈爱卿到的真巧,快来与朕赌上一局。” 沈玉衡随即走上前去,候在了御驾的两步之外,“陛下想赌些什么?” 南少泽朝着斗兽场里那两只老虎,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 “喏,就赌这个。” “这两只猛虎,一只是原先的虎群之王,而另一只,是亟待加冕的新王。你瞧瞧,谁会赢?” 沈玉衡都没抬头去看,就躬身答了一句,“臣赌新王会赢。” “哦?” 南少泽脸上笑意加深。 “看来,朕和沈爱卿是开不成赌局了。朕的选择,也是一样呢。” 可下一秒,场中变数突生。 本来已经被逼到角落,伤痕累累的旧王看准了时机扑倒了那只年轻的老虎。 而长久的缠斗让新王也是精疲力竭,再也无力反抗。 旧王朝着天空长啸一声,带着胜利的喜悦与自得。 南少泽眯了眯眼睛,从金座上起了身。 他拔出了身旁的天子剑。 利刃出鞘,宫人皆跪地匍匐。 “开门。” “是,陛下。” 只见南少泽提着那露着寒芒的宝剑,越过门去,步步靠近那两只都受了伤,正瘫在地上休息的老虎。 随后,他手起剑落,将帝王之剑送进了旧王的心脏。 那虎瞪大眼睛,抽搐两下就没了呼吸。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连南少泽的身上的轻甲都溅上了鲜血。可他毫不在意的转身,提着剑吩咐宫人将门重新合上。 回到金座旁,南少泽重新坐了回去。接过白延庆递过来的白布后,他缓缓擦拭着那滚着血珠的天子剑,笑问沈玉衡。 “沈卿,谁输谁赢?” 沈玉衡神色从容,对上少年天子深邃的眼眸,答了一句,“是陛下赢。” 南少泽挑了挑眉毛,将剑收回剑鞘之中。 “错了,沈卿。是咱们都赢了。” 这两人对答如流,其他的人却都因为刚刚惨烈的景象而瑟瑟发抖。 见身旁的白延庆都面露菜色,南少泽踹了他一脚。 “你个老货,哆嗦什么呢?” “回陛下,老奴…怕血。” 南少泽撇了撇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又变成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一拍脑袋后,他又想起什么般看向沈玉衡。 “对了,沈爱卿。听景皇叔说,赫兰国的王太子赫兰无疆已经带着和亲公主上路了,你出使过赫兰,对此事有何想法?” 第三十六章 少年将军风采无限 听到赫兰无疆这个名字,沈玉衡面色一凛,“回禀陛下,赫兰这位王太子心思深沉,不好应对。” “哦?此话怎讲?” “根据微臣在赫兰的多番打探,可以确定挑起此次边境战火的主导者,就是他。赫兰王此次派他护送和亲公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南少泽摸摸下巴,轻啧了一声。 “那这赫兰公主许给谁,倒成了难题。” 沈玉衡轻轻摇头,缓声说道,“臣倒是觉得,更重要的是看赫兰公主自己选了谁。若是奔着陛下您的后宫去......” 没等他说完,南少泽就噗嗤一笑。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那样的日子是给皇叔过的。与其担心朕,不若替他担心吧。” 见沈玉衡不语,南少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能聊下去的话题。 “孟拂衣接到回京述职请赏的旨意已经有些时日了,算算日子,应当跟赫兰的和亲队伍前后脚进京。” “孟家三代人都扎根驻守雁门关,让赫兰人闻风丧胆。京都有他坐镇,无论这个赫兰无疆有多少小心思,都得忌惮三分。” 还没等沈玉衡回话,不远处一位内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陛下,无极殿宫门已开,太后娘娘请您一叙。” 闻言,南少泽很是高兴,“母后的身子这么快就已经大好了?朕得赶紧去瞧瞧。” “那,微臣告退。” 沈玉衡也很识趣,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 “母后大病初愈,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您前些日子紧闭宫门,连儿子都不见,可把儿子担心坏了。” 太极殿里,南少泽匆匆赶到后,走到了傅太后身边,语气充满关切。 傅太后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已经大好了,皇儿如此孝顺,哀家的真是感动不已。” “听闻你刚刚在百兽园里见了沈玉衡?他与思婉那孩子新婚燕尔,怎么想起来进宫来了?” “他呀,来谢恩的。” “说起沈玉衡,朕倒是还有件事情想听听母后的看法。” 南少泽一边说一边走向边榻的另一侧坐定。 傅太后闻言柔柔一笑,“说来听听。” “恭王定下沈玉衡为婿后,简直高兴的不行。前些日子天天在朝上蹦跶,要朕与摄政王给沈玉衡找活干。” “朕思来想去,处理赫兰之事,他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不若就把迎接赫兰王太子与公主的差事交给他办。还有,正好赶上孟将军回京述职,就在宴会上替他接风洗尘也不错,也算是给赫兰人一些震慑。” 南少泽拿起桌案上摆着的葡萄,一个一个扔进嘴里,瞧着格外随性自在。 可下一秒,傅太后的话让他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问的是——“此事,你可曾与你景皇叔商量过?” 突然,“啪”的一声,盛着葡萄的金碟子被南少泽挥袖扫在地上,颗颗圆润饱满的葡萄滚落四散,一片狼籍。 “母后!难道这点小事儿都不能自己决定么?” 南少泽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毫不吝啬的展露着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傅太后摇摇头,说话也没有拐着弯,十分直接,“你呀,总是毛毛躁躁的。你是皇帝不假,却不该做独断专行的孤家寡人。问你皇叔一句怎么了?多个人给你拿主意不好么?” “独断专行?”南少泽冷哼一声,十分郁闷,“朕哪里有这个资格,每次有什么想法与母后您商量,都被您堵回去了。” 傅太后眼神一暗,教训孩子的严厉口气消失不见,转而示弱起来。 “人微言轻,咱们又能如何呢?皇儿,哀家身体总有旧疾。若有一天撒手人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听话,闹闹小脾气可以,别总想与摄政王做对,这样他才能容你,母后也才能安心。” 南少泽闷了半天,才答了一句,“孩儿知道了。这样的念头再不敢有了。” “白延庆,将朕的想法拟个条陈出来递去摄政王府。” “乖。”傅太后笑成了眯眯眼,转而吩咐宫人道,“皇儿瞧着爱吃这西域葡萄,再呈些上来。” …… 此时,离齐都不远的地方,一位少年将军在一处驿站下停了马。 在他勒马的瞬间,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几乎是同时控马,停了下来。 动作整齐,军容整齐,一瞧便是百战之师。 “小二,上一壶清茶,几碟小菜,我们的马儿也需些上等草料。动作快些,急着赶路。” “好嘞。” 小二应了声,立马殷勤上前。 待他靠近后,更觉少年气度不凡,非富即贵。 明亮的阳光打在他身上,衬得那银色战甲愈发耀眼夺目。身后的红色斗篷随着勒马的动作轻轻扬起,带着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与少年意气。 更重要的是,长发用玉冠束着,露出的那张脸俊秀出尘,教人辨不出雌雄般,风采无限。 他翻身下马后,将缰绳递给了小二,随即带着护卫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了下来,擦拭着自己腰间的弯刀。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客官,请慢用。我得去后院盯着您的马去,有事儿您大声招呼就行。” 孟拂衣拦住了他,“不必了,我这马儿可日行千里,极通灵性,不必时时刻刻盯着。” 小二闻言哭丧着脸,对着孟拂衣大倒苦水。 “害,客官呐,哪里是小人想盯着,这不是没办法么。” “前几日有个疯子赶着驴车来住店,结果被仇家追杀的人找到了这儿来。您猜怎么着,那疯子二话不说撂下驴,抢了我们掌柜养了几年的马就跑了。我豁出命去追人,结果只找到一具马尸。” “掌柜的找不到罪魁祸首,就把账算在了我头上,让我拿工钱去抵马钱。” “您这马儿威风凛凛,一看便不是凡品,若是再被哪个疯子抢了去,我可实在是还不起,只能打一辈子白工了。” 这滔滔不绝的一番牢骚,把孟拂衣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那两个寡言少语的护卫也纷纷停下筷子,喃喃道,“少帅,原来齐都情况如此复杂,治安比雁门还混乱么?” 第三十七章 没人不爱听八卦 “呃……” 小二哥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得回以尴尬一笑,“那倒也没有,京都有摄政王坐镇,没有什么贼子敢太岁头上动土。像小人刚刚说的那种人,实在少见。” 孟拂衣想了想,从怀中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放在了桌上。 “我瞧你神色机敏,想来消息灵通。京中近日可还有发生其余的大事,可说与我听听?” 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小二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 只见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银子摸进手心攥了攥后,神秘兮兮的凑近孟拂衣, “客官想知道什么奇闻逸事?是狠辣摄政王与有孕美妾的二三事,还是多情陛下大选天下秀女只为充盈后宫?再不济,还有芳菲县主一心下嫁鳏夫探花郎可听。” 经小二这么一描述,这几件事就跟街市上的话本标题一般耸人听闻,光听个前情就让孟拂衣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将弯刀拍在了桌子上,脸色格外难看。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新科探花郎为国出使有功,陛下及了弱冠,立后选妃也是祖制,摄政王更是总揽大齐朝局,这几个人有哪个罪大恶极么?要遭你如此编排!” 小二噤了声,不敢搭腔了。 八卦这种东西,标题不耸动些,哪里有客人愿意听? 偏偏这次遇到个较真的。 孟拂衣冷静下来一些后,突然转头看向小二,“等等,你刚刚说…摄政王的妾室有了身孕?” “昂。” 小二点点头。 “这消息……来源可真?” 小二见他继续追问,脸上重新挂上了然的笑容。 他就知道,没有人不爱听八卦。 就算是这样正襟危坐的少年将军,也不会例外。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孟拂衣耳语道,“千真万确。我媳妇儿的二姨的女婿家的儿子在宫里头做太医。因为摄政王宠妾之事,差点儿小命儿都搭进去。” “那宠妾啊,落水之后昏迷不醒。因为她身怀六甲,用药需要格外谨慎。听说摄政王那日放了话,若是伤到那胎儿一星半点儿,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都得进军营当活人靶子去。” “你听听,多狠辣!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好容易才有的后嗣。老房子着火嘛,都是这样的。” 孟拂衣听完以后坐不住了。 素日里他守着雁门关,从来不问京都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朝中格局。 若是这消息为真,恐怕京都很快就要变天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府找祖母去拿主意。 他看着桌上的菜肴,瞬间没了胃口,拿起刀走出了驿站,两个护卫紧随意其后。 只见他大拇指与食指画圆,放入口中吹了个哨,后院的正在吃草料的千里驹就闻声而来。 孟拂衣摸了摸它的脑袋,翻身而上。 红色的披风在空中打了一个漂亮的旋后,马儿激起一地尘土飞扬。 三人三马,很快没了踪迹。 小二揣着袖子,望向孟拂衣消失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 “啧,当真是同马不同命。若是掌柜那马能这么通人性,我何止于天天打白工啊我。” …… 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孟拂衣隐藏身份,拿着假路引进了齐都。 他抄着偏僻小路,七拐八绕的到了将军府的后门。 护卫们扣动门栓后,没一会儿就从里头传来警惕的询问之声,“这里是孟将军府,门外来者何人?” “素素,是我,我是孟一。” “我是孟二。少帅回来了,你快去回禀老夫人。”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出现一张娇俏的女子脸庞。 待她看清孟拂衣的模样后,将大门彻底敞开,又惊又喜,“果真是少爷回来了,老夫人这几日天天念叨您呢。” 孟拂衣朝着她礼貌性的一笑后,目标明确、大步流星的往院里走。 直到瞧见正在缝补一件黑色战甲的耄耋老人,他才彻底安心。 他一步步走到孟太夫人身边,声音颤抖,“祖母,拂衣回来了。” 孟太夫人却是头也不抬的笑着回答道,“素素啊,定是你又找人来哄我老婆子高兴了。那小皮猴子远在雁门,哪里就回来的那么快?” 孟拂衣眼眶湿润,握住了老人的手搁在了自己的脸上,“祖母,真的是我。您摸摸看,如假包换。” “拂衣…真的是拂衣,我的好孙儿!” 阔别已久,祖孙两个紧紧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这战甲呀,是你父亲上次回来丢下的。上头破了的洞,我已经一一缝好了,你这次回雁门,记得带给他。” 孟太夫人温柔的摸着黑色战甲,仿佛手中的不是衣服,而是儿子的脸庞。 孟拂衣点点头,“祖母在京中住的可好?” “万事都好,你们不用惦记我。摄政王对我颇为关照。” 听到南玄景的名字,孟拂衣沉默一瞬,“就是因为他,孙儿才不放心。” 虽然年纪大了,孟太夫人浑浊的眼珠里却满是清明之色。 她叹了一口气,劝慰孟拂衣道, 你们父子两个都驻守边关,手掌重兵,多么惹眼啊。摄政王是不放心,这才把我老婆子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就是拽着你们这两只风筝的线,所以啊,他不会薄待我的。” 自古以来,无论多受倚重的将帅,一旦领兵掌权,皇家都会在信任之外保留一份猜忌。 如今一门出了三帅才的孟家更是如此。 孟老夫人留京,名为养老,实则为质。 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拂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想到了什么,向祖母确认道,“回来的路上孙儿听闻摄政王侍妾有孕,此事是真的么?” 孟老夫人肯定的点点头,“确有此事。” 得了准确答案,孟拂衣脸上浮现忧虑之色,“若是南玄景杀帝夺位之心再起……” “拂衣啊,你祖父留有家训。我孟家的忠心不是给天子,也不是给摄政王,给的是大齐天下百姓。无论外头风雨如何变化无常,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无愧于心就好。” 屋外芙蕖送香,传到了内室后,孟拂衣的心定了一定。 还没等他回答,素素焦急的声音传至耳畔,“少爷,摄政王府派人来给您传话。” 第三十八章 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翌日清晨,孟拂衣早早的就站在了摄政王府门前,递上了拜帖。 等着侍卫进去通禀的间隙,他又想起了昨夜之事。 黑衣侍卫面带微笑着向自己传话,一字一句,让人心惊。 “孟少将军,您漏夜回城,一路奔波,实在是辛苦了。王爷让您今夜好好休息,与孟老夫人共享天伦。明日您什么时候得空,请到摄政王府一叙。” 他从雁门归京,特地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一路上更是用的假身份和假路引。 他以为如此低调行事可以瞒人耳目,可没想到一切早已暴露在南玄景的眼皮子底下。 这位摄政王身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孟拂衣不敢深想。 没等一会儿,昨夜的黑衣侍卫又出现了。 “劳孟少将军久等了。王爷正在书房等您。” 孟拂衣轻轻颔首,踏进了摄政王府中。 王府里,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无处不精致,只是他越往里进,越觉得心中违和。 直到听见某个精巧的小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悦耳笑声,孟拂衣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 太死寂了。 偌大的摄政王府,安静得脚步声都没有。偶然碰见侍女们往来其间,也是踮起脚尖而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拂衣下意识就往发出声音的那处院子望去。 过重重叠叠的花枝,他看见一个姑娘坐在秋千架上,侧颜十分恬静娇美,嘴里喊着“高一点,再高一点—” 女子身着浅色长裙,裙摆上的金雀随着动作翩翩扬起。一阵风起,海棠花瓣扑簌簌落下,成了一副绝妙的美人图。 那样有生机,那样鲜活。 孟拂衣驻足看了太久,久到黑衣侍卫想要出声提醒了。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江安宁望了过来,蒸腾出热气的脸上顿时绽出笑容。 她慢慢将秋千晃停之后,提起裙摆走了过来。 “流风!正巧你来了,她们推我的劲儿都太小了。你是习武之人,定然力大无穷。你来推我可好?” “属下万万不敢的。” 流风吓得直摇头。 若是让王爷知道,他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安宁有些失望,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孟拂衣,“你是夫君的朋友?” 孟拂衣垂眸摇头,十分守礼,“在下姓孟名拂衣,乃雁门关守将。” 江安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守将啊,那定然也有力气。你来推我,如何?” “男女授受不亲,不合规矩的。” 望着一脸期待的江安宁,孟拂衣偏过头,耳垂有些许泛红。 “阿宁,过来。” 江安宁循声望了过去,却见南玄景负手走近,嘴角含笑,可眼中却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当即十分雀跃的迎了上去,“夫君,你忙完公务了么?快过来陪我荡秋千~” 南玄景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孟拂衣,伸出手指托起江安宁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只能看向自己,声音缓缓,“夫君要见的人被你拦在了这,公务应该从何谈起呢?” “我错了,夫君别生气好不好?” 江安宁眨巴眨巴眼睛,像极了某种小兽。 南玄景垂眸看向眼含祈求的江安宁,眼瞳漆黑如墨。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 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孟拂衣而产生的醋意和不悦全数转变成了欲念。 因为江安宁有孕在身,已经许久没有发泄欲望的南玄景喉头微动。 他觉得自己心中关押着的那只野兽在一遍遍冲撞着牢笼,那岌岌可危的锁链即将断裂。 他一把将江安宁搂进怀里,试图平复自己正在滚烫跳动的心。 “夫君?” “别动。” “流风,先带孟将军去书房,本王即刻便来。” 江安宁想要抬头看他,却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传来,好似在隐隐压抑着什么。 敏锐的嗅到危险气息的她再不敢乱动了。 “少将军这边请。” 孟拂衣也觉得自己站在这不合适,应声后跟着流风离开。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看向旁若无人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心像是被一只细小的刺扎了一下般,是从没体验过的酸涩滋味。 四下无人后,南玄景炽热的气息在江安宁耳畔喷洒,“阿宁。” 江安宁只觉得从尾椎升起一阵酥酥麻麻,“怎...怎么了?” “看着我,只许看着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 滚烫的呼吸,喑哑的声音,缠绵的絮语。 没等江安宁反应过来,南玄景就捏住了她的腰肢,对着她的唇瓣狠狠吻下。 唇齿相依,喘息愈发粗重。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的腰肢酥软,化成了一滩水,脑袋一片昏沉。 在腰间的系扣被南玄景轻轻抚摸之时,她才骤然回神。 只见江安宁一把推开了诱她沉沦的男人,捂住了自己泛着艳红水色的红唇,“不,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南玄景挑眉,故意逗弄他的小兔子。 江安宁瞪着水润润的眸子,犹豫了半天后一跺脚,转头跑开,满面羞恼,“不,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是不可以!” 南玄景嘴角笑意未散,可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时,却是神色凛起。 “看好你们主子娘娘。别让她见外人,也不许她玩秋千这样危及腹中孩子的物件。若今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的脑袋,就不必在脖子上挂着了。” “是,奴婢知罪。” …… 南玄景踱步回到书房时,见孟拂衣正立在门口,站的端端正正的。 他眸光微沉,“少将军怎么不进去等?是本王书房里有洪水猛兽?” “王爷取笑了。只因家母留有遗训,主人不在屋内,为客者,应举止有度,不能擅入。” 孟拂衣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可在南玄景看来,这是十分明显的拒绝示好、划清界限。摆明了他与摄政王府,不想沾上一星半点儿的联系。 果然,整个孟家的人都是一个脾气。 不识抬举。 南玄景眼神复杂难辩,良久之后,他开了口,语气冷冷,“窥视本王爱妾之时,倒没见少将军如此守规矩。” 第三十九章 谁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孟拂衣脑海里划过那个惊鸿一面的倩影,喉头有些干涩,面上却瞧不出波澜。 “此事是末将失礼。久在边疆,倒忘了京中规矩,请王爷恕罪。” 搬出自己守卫雁门的功劳,是在堵南玄景的嘴。 果然,南玄景笑了。 只是看上去更像是被气笑的。 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难知深浅。 “无妨。没有下次就好。” “雁门至齐都的驿站,没有一个发现少将军踪迹的。若不是本王格外看重你,派人用心跟着,京都无人知晓你已经入城。当真是低调啊。” 孟拂衣抿唇,“行军打仗惯了,警惕心重,王爷莫怪。” “你不贪功,不张扬,有何可怪呢。” “今日请你过府,也是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本王有一义妹,正当妙龄,出落的花容月貌,尚未婚配,不知少将军可有娶个妻子,成家立业的想法?” 南玄景虽然这么说,可语气却没有多热切。 孟拂衣今日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他无意与自己结盟,更不想站边。 如今他提这一句,只是最后的试探与确定而已。 果然,孟拂衣摇头拒绝,语气铿锵坚定,“祖父远征赫兰,陷入流沙而死。父亲更是因为赫兰入满身伤痛,几次差点丧命。王爷,末将少时便发了愿,不破赫兰,绝不成家。” 家国大义,谁听了都感动,谁看了都觉得无可指摘。 南玄景却头一次觉得自己犯了蠢。 怎么能蠢到觉得又臭又硬的孟家人可以拉拢? “那就,算了吧。” 他晦暗的眸色隐藏在一派高深莫测之下,摸起玉扳指,提起了另外一桩事。 “陛下适才派人来问本王,赫兰王太子将至,为了扬我大齐国威,他想要将迎接和亲使团之事和替少将军接风洗尘之事一块儿办。你意下如何?” 孟拂衣听到赫兰二字,神色陡然郑重,“此举若能震慑赫兰无疆贼子之心,末将乐意之至。” 南玄景不置可否,他招了招手,唤来了流风。 “本王的爱妾娇纵惯了,若是没有本王在旁是不肯好好用膳的。府中不便,就不留少将军用膳了。” “流风,好生送孟少将军出府,可别叫他,再走错了路。” “是。” …… 孟拂衣走出摄政王府时,孟一和孟二一左一右立刻凑了上来。 两人满脸紧张,“少帅,摄政王可有难为你?” 孟拂衣摇摇头,没有答话。 “可少帅,您好似有心事?” 心思细腻更一些的孟二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 孟拂衣摸了摸脸,自己表现的有这么明显么? 他回望身后的摄政王府,耳边仿佛又传来了女子悦耳的声音—— “你来推我可好?” 你来推我可好…… 来推我啊…… 那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十分干净的妩媚之意,又清澈,又朦胧。 让他久久不忘。 未经过情爱一事的男人,对动心都有着惊人的直觉。 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更是不对的。 孟拂衣使劲儿摇了摇脑袋,试图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孟一见自己少帅如此苦恼,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少帅,在雁门时,您一想不出对敌之策就喜欢去校场跑马。眼下若是真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不妨……咱们去京郊跑跑马儿如何?” “……就这么办吧。” 孟拂衣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两个时辰后,在郊外马场骑马疯跑了许久的孟拂衣,累的有些脱力了也没能把事情想明白。 他为什么就这么动心了? 真是岂有此理。 祖母这几年明里暗里的提过很多次要把素素许给他做妻子,他全都挡了回去。 在雁门时也有不少世家显贵要把女儿许给他,他亦没有半分感觉。 可今日仅仅是潦草一面,他就把那个身影揣进了心里,一想起来就小鹿乱撞,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般。 他摊开身子喘着粗气躺在一块巨石上,抬眼望着大叔遮天蔽日的翠绿枝叶,不发一语。 孟一和孟二见他终于肯歇息片刻,也松了气坐在地上。 “少…少帅,您心情好点儿没?” 孟拂衣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咱们,接着骑马?” 孟一和孟二虽然腿软,但是仍旧挣扎着要起身。 孟拂衣随手撩了两颗石子,一颗砸一个。 “你们屁股颠的还不够痛?” “给我老老实实呆着,陪我说会儿话。” 两人很是听话的坐了回去,等着自家少帅开话匣子。 等了许久,孟拂衣问出了第一句,“你们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又该配个怎样的姑娘?” “少帅是除了老帅和大帅以外,最厉害的将军。您呐,就该配世上最美的姑娘。” 这是孟一。 “嗯嗯,我跟兄长想的一样。” 这是随声附和的孟二。 孟拂衣失笑,在心中长叹一声。 觉得这人世间的事情,还真的像戏本话闻。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保家卫国。十岁入边军后,他像普通士兵般操练。喝最醇的酒,降服最烈的马,与赫兰打最狠的仗。 可说实话,在他心中,他还没见过最美的姑娘。 去摄政王府本是无奈之举,他没想到会在那儿遇见让他心动之人。 她甚至身怀六甲,是摄政王捧在手心的爱妾。 远远一见,天地黯然失色。 劳累没有赶走脑海里的倩影,反而让他更清晰的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孟拂衣啊孟拂衣,你简直无耻。 他自我唾弃了一番后,最终决定远离。 “京都正值多事之秋,不可久留。待赫兰和亲使团离开后,咱们也即刻返回雁门。” “是。” …… 三日之后,赫兰王太子骑着高头骏马,身旁跟着和亲公主的花车,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入了齐都。 百姓们夹道看热闹,脸上全无惧怕,反倒是写满对异域脸庞的好奇。 赫兰无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不停的朝着他们挥手致意。 花车里,赫兰嘉敏很是疑惑的探出脑袋,“王兄,他们怎么不像边境的齐人一样,害怕我们?” “因为他们被大齐的某些人,保护的太好了。” 赫兰无疆扬唇道。 第四十章 摄政王与陛下共天下 齐宫建成已有百余年,经过岁月打磨,更显恢弘大气,气势磅礴。 宫墙深深,亭台楼阁间偶有绿意点缀其间,屋檐上的琉璃瓦更是闪着金光。 赫兰嘉敏带着面纱,亦步亦趋的跟在手拿国书的兄长身边,不自觉地感叹出声,“真漂亮啊,怨不得大祭司总说中原是个好地方。” 赫兰无疆也在用心观察着四周,可很显然,他的关注点与妹妹迥然不同。 他用心记下了皇宫布局和守卫士兵的甲胄样式,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身后的妹妹,“那,比之赫兰又如何呢?” ““王兄,我这么说可没有羡慕大齐的意思。要是比起来,那当然是咱们赫兰最好了!赫兰草原辽阔,多的是彩宝珠玉,齐宫更是比咱们的王殿差远了。” 赫兰嘉敏掰着手指,吧啦吧啦说了一堆。 而赫兰无疆笑着摇摇头,“嘉敏,你这么想就错了。” “怎么错了?” 赫兰无疆眯起眼眸,鹰隼一样的眸子更显锐利。 他开了口,声音低低。 “将你送来大齐是权宜之计。总有一日,大齐会臣服于我赫兰铁骑之下,这齐王宫也会是我们赫兰的囊中之物。” “嗯,嘉敏相信王兄。自小到大,王兄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赫兰嘉敏用力点头,满心信任。 “好了,礼官在前面等着呢,咱们马上要见到大齐皇帝了,记着王兄跟你说过的话。” 赫兰无疆最后叮嘱了一句,在迎接的诸位官员中瞧见熟悉的身影后,当即绽开笑颜,热情的走上前去。 “我们又见面了,沈大人。” 沈玉衡神色自若,拿捏着分寸恭维了一句,“王太子风采依旧。嘉敏公主远道而来,更是辛苦了。” 见他还是这么滴水不漏,赫兰无疆眼神一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你找遍王都才挑到的那颗猫眼儿石,你妻子可喜欢?” 两国之间都会安插密探,要是说这赫兰无疆不知道他丧妻再娶之事,沈玉衡一点儿也不信。 他是故意的。 沈玉衡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转移了话题。 “迢迢千里,风餐露宿,王太子与公主定然是未曾好好休息跟用膳。陛下已在琼台设宴,请随臣入席。” 赫兰无疆点到即止,并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了沈玉衡的身后。 反倒是赫兰嘉敏,红着脸凑到沈玉衡身边,“沈大人,你之前叫我不要喜欢你,说你已有妻室。还说中原儿郎个个出挑,比你长得好看的多的是,是不是真的?” 沈玉衡点点头,“是的,公主。” 赫兰嘉敏紧追不舍,“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你可别是诓我的。这一路上,我可没找出一个比你长得好看的。” 沈玉衡一身绯色官服,更显芝兰玉树。 “公主谬赞了。下官从不打诳语,您确实,马上就能见到了。” …… 琼台之上,南少泽很是慵懒随意的坐在金座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孟拂衣说着话。 一旁的傅太后见了,轻咳了一声,“皇儿,成何体统?速速坐好。” 南少泽慢悠悠的坐正之后,对着太后无奈道,“母后,这是在拂衣面前,您多少给儿臣留些颜面。” 傅太后嗔了他一眼,朝着孟拂衣得体一笑,“陛下年纪还小,少将军不要见怪。” 孟拂衣起身抱拳,“太后娘娘言重了,末将的母亲去世得早,见您对陛下关怀备至,心中只有羡慕之情。” 守在门口的白延庆远远的看见了沈玉衡和身后的赫兰兄妹后,赶忙小步跑到高台之上通禀。 “太后,陛下,赫兰王太子与和亲公主到了。” 闻言,南少泽看向右下首仍旧空空荡荡的位置,对着礼部尚书疑惑一问,“魏卿,你派去请皇叔的人回来了没有?皇叔到哪儿了?” 自从把陛下立后亲政之事办砸了以后,礼部尚书整日里战战兢兢的,生怕南少泽怪罪下来,把他一撸到底。 只见小老头颤颤巍巍起身,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陛下恕罪,微臣已经派去第三波人了,可连摄政王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没等南少泽发话,傅太后摆了摆手,“小叔府中侍妾有孕,怕是耽搁了。皇儿先宣那赫兰王太子和公主觐见入席吧。” “是,母后。” 白延庆得了旨意,站在中堂之侧,高喊了一句,“宣,赫兰王太子赫兰无疆与嘉敏公主,觐见——” 众位达官显贵纷纷往门外望去。 只见一位身量高大的男子跟在沈玉衡身后,不徐不疾的登上了琼台。 他身着一身明黄色的窄袖骑装,头发扎成无数个小辫束于脑后,头顶一只镶嵌了孔雀石的金冠。再细观脸庞,唇瓣含笑,五官俊美,是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面貌。 也正因如此,那带着面纱的嘉敏公主的模样愈发引人遐思了。 只见赫兰无疆将手举起后放在心口,朝着金座微微躬身,“赫兰王太子赫兰无疆拜见大齐皇帝陛下,代为转达我父王对您诚挚的问候。此乃和亲国书,请陛下一阅。” 一目十行的看完白延庆呈上来的国书之后,南少泽将它轻轻合上,语气十分和善的开口。 “和亲之事,还得等皇叔来了再议。” “王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先入席稍坐吧。” 赫兰无疆依言入了座,眉眼俱带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扎人心窝。 “早就听闻大齐摄政王与陛下共天下,原先还以为是流言,没想到是真的。” 真敢说啊。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下御座之上的少帝。 南少泽却表情不变,十分平静。 “朕年纪尚轻,多一些贤臣勇将辅政是应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皇叔运筹帷幄,孟将军决胜千里,此次雁门关之战,也不会胜的如此漂亮。朕又哪里有机会,在齐都得见王太子您呢?” 赫兰无疆见南少泽一记闷拳打了回来,眸色深了些许,“原以为沈玉衡沈大人已足够巧舌如簧,没想到陛下更是句句藏锋,不遑多让呢。” 第四十一章 珍宝总是遭人觊觎 到底对方是来送和亲公主,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的。 南少泽给赫兰无疆留了些颜面,没有继续出言奚落,而是介绍起了在场之人。 只是轮到孟拂衣时,少年天子高高扬起下巴。 “我泱泱大齐,自然卧虎藏龙。说起来,孟将军的名字恐怕王太子只是耳闻,还没亲眼见过呢。” “这位,便是我大齐守卫雁门关的少将军,孟拂衣。” 赫兰无疆顺着南少泽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位面若冠玉的大齐将星。 目光交汇,他眼中闪烁着宿敌相见的火花。 片刻后,赫兰无疆提起酒杯,遥遥一敬,“孟将军父子定国安邦,是我赫兰十分可敬的对手。这杯,本王子敬你。” “王太子客气了。” 孟拂衣微微颔首,将自己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赫兰嘉敏却是一会儿瞧瞧南少泽,一会儿看看孟拂衣,抽空还欣赏一下立在一群礼官中的沈玉衡,忙的目不暇接。 这么多好看的男人,沈大人果然没骗她。 “嘉敏!”见到妹妹这样,赫兰无疆低斥了一句,“懂规矩一些,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这可不是你的选夫宴。” 赫兰嘉敏摇摇头,晃得头上的宝石链子叮铃作响。 “不,王兄,既然我是来和亲,那就终究要选个人嫁。这就是我的选夫宴,而且,我要嫁给大齐最优秀的男儿,让他心甘情愿娶我为妻!” 没等赫兰无疆答话,她就站了起来。 带着异域面纱的神秘少女就像一颗在枝头晒足了阳光的果子,甜蜜又张扬。 她对着南少泽道:“尊贵的大齐皇帝陛下,请允许我献上一曲赫兰之舞,为宴会助兴。” 南少泽挑了挑眉,兴趣盎然的模样,“朕十分乐意欣赏。” 按照赫兰嘉敏的要求,琼台上的烛光灭掉了一半。 四下昏暗寂静,换好衣裳的少女一出现就夺走了现场大半男人的目光。 她穿着一身火红纱衣,只有胸臀被包裹着,露出了大片雪白纤细的肌肤。手腕和脚腕上都戴上了金色铃铛,舞动之间叮当作响,动人心魄。 没有乐器演奏,也没有歌喉助兴。 她脚步轻盈,赤着脚踩在地上自己打着鼓点,金铃铛在阑珊昏暗的灯火中摇晃出迷离音色,配上一双小巧精致的脚儿,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在场的男人几乎全都觉得这位赫兰公主就像是一只蹁跹的蝴蝶,引人迷醉,唯独只有三个男人例外。 南少泽正与孟拂衣交谈热切,两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场中,显得十分轻描淡写。而沈玉衡,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盯着高台上空出来的座位瞧。 她看得上的男人,偏偏都不愿看她。 这个认知让赫兰嘉敏气恼不已。 她微微喘息,身上渗出了细密汗珠。力气将要耗尽,她的脚步也变得不稳。 可她不服输,仍然强撑着迈出下一步。 脚下一个没站稳,她的身子往旁边倾倒,下一秒就会摔在地上。 赫兰无疆当即站起想要接住妹妹,可离得太远实在来不及,离得近的官员倒是想去扶,可确实有心无力。以她的穿着,没人敢轻易碰她。 赫兰嘉敏认命的闭上眼,可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满是兰花馨香的怀抱。 她满心欢喜的睁开眼,想要看看救她的是不是那三人其中的一个。 可看清楚接住她的人时,她只剩下满心错愕。 居然是个女人。 还是个格外漂亮的女人。 接住自己的姑娘肌肤莹润如赫兰盛产的宝珠,一张脸庞精致恬静,眸色清澈。 没等赫兰嘉敏反应过来,就见那姑娘松开了扶着自己的手,动作敏捷的取下了她肩上披着的兔毛披风,不由分说的裹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谁?你…你这是做什么?本公主不冷。” 赫兰嘉敏愣愣的任由她把自己裹成球,严丝合缝,一点儿肌肤都不露。 “我叫阿宁。我知道你不冷,可你出了许多汗,不裹着些,定会着凉的。着凉了,就要喝苦苦的药,不能出门玩了。” 江安宁眼睛亮亮的,里头写满认真。 赫兰嘉敏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后看去。 俊美如天神的男人正沉着脸,下一秒就将江安宁捉了回去,“到底要吃多少亏,你才能学乖?下次还想本王带你出门么?” “可是…她要摔倒了……” “怀着身孕还要去冒险接人,万一你也摔倒了呢?光知道别人会着凉,想着把本王送的披风送给别人,那你自己的身体呢?” 见江安宁支支吾吾的不说话了,南玄景也没继续发作。 他解开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给江安宁系好之后,望向有些呆愣住的赫兰嘉敏,“你便是此次来和亲的赫兰公主?“ “是我。” “既入我大齐,就应入乡随俗。如此舞蹈,以后莫要再跳。” 南玄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后,语气颇为不善。 赫兰嘉敏却十分不服气,“凭你是谁,你们皇帝陛下都没发话,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赫兰之舞?” 南玄景懒得答,只是揽着江安宁径直略过她。 又是明晃晃的忽视。 一向受赫兰王溺爱,在赫兰国众星捧月的赫兰嘉敏气恼极了。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江安宁纤弱的手臂,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后丢在了江安宁的面前。 “本公主都说了不冷。不用你这齐女假惺惺的关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江安宁被拽的一个趔趄,痛呼一声,眉头皱的紧紧。 可赫兰嘉敏眉梢高扬,还是没放开,表情还十分得意。 御座之上的南少泽此刻终于是失了笑容。他看了看脚步微动了一下的沈玉衡,刚准备开口说话,却惊奇的发现孟拂衣早已站了起来,目光冷寒的盯着那嚣张的赫兰公主。 嚯,精彩。 难不成又一个? 果然,珍宝总是格外遭人觊觎。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等他想清楚,南玄景先于所有人动手了。 他掐住了赫兰嘉敏的脖子,眼中酝酿的危险风暴,让人不敢直视。 “好话不说第二遍,松手。” “否则,本王就将你的尸首封箱做礼,还给赫兰王。” 第四十二章 何为,朕即天下? “摄政王,我王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您放开她,我让她向您的妻子致歉。赫兰与齐国刚刚休止兵戈,我劝您,还是不要重挑战火,累及你大齐百姓。” 赫兰无疆走上前来。半是求饶,半是威胁。 他确实心疼妹妹,可他更是意识到了男子的身份,没有贸然解救。 南玄景嗤笑一声,眼神危险。 “王太子好大的口气啊,当本王是吓大的么?且不说是你这妹妹不识抬举,屡次对本王爱妾无礼在先,就算是重燃烽火,死伤无数的,绝不会是大齐。” 赫兰无疆深吸一口气,望着蓄满眼泪却仍然固执的不肯松开江安宁胳膊的妹妹,怒斥一声,“嘉敏,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松开手。” 向来听他话的赫兰嘉敏缓缓放下手,而南玄景却仍旧攥着她的脖子。 眼看着纷争又要再起,江安宁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夫君,算了。我已经不疼了。” 南玄景仍旧沉着脸,但却依言放开了女人的脖颈。 赫兰无疆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安宁,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她。 他真的很好奇,能够让铁血手腕的大齐摄政王臣服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不同于赫兰女子的热情奔放,眼前的姑娘让他想起初生的小羔羊。 赫兰无疆还记得幼时第一次抱起小羔羊的情形。 他的母妃带着他去羊圈,将刚生下来,软软绵绵的一小团递到他手上,郑重地告诉年幼的他,这是所有赫兰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是生命的希望。 生命的希望…… 能够降伏南玄景,成为他软肋的女人,又何尝不是赫兰的一抹希望? 赫兰无疆恢复了和煦的微笑,他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妹妹的脑袋,“给摄政王的妻子道歉。” 可赫兰嘉敏仍旧一脸不服气,“王兄,她哪里是什么妻子。你刚刚没听见么?她不过一个侍妾而已,与父王金帐里那些摇尾乞怜的贱婢并无区别。凭她,也能担得起本公主的道歉么?” 此话一出,只要是在场的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南玄景眼神愈发危险,“你......”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素来脾气乖顺的江安宁打断了。 姑娘皱着一张俏脸,双颊红扑扑的,像是气急了的模样,“你说什么呢?我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与他同拜过天地,许过偕老之约,有许多人见证过的。” 南玄景听了这话,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就看向沈玉衡的方向。 只见沈玉衡瞬间僵住,他瞪大双眼,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就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般直直的看向江安宁。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耳边不停的嗡嗡响,沈玉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拜天地,偕老之约,她与南玄景何时有过? 明明这辈子,她江安宁只为他沈玉衡穿过嫁衣! 就算是她一心恋权爱势,攀上了摄政王,也绝不会在群臣面前说自己是南玄景明媒正娶的妻室。这不像是忘了旧情,更像是......把他给忘了,记成了旁人。 沈玉衡越想越觉得心悸。他觉得自己先前知道的并非全部,如今才算是离真相越来越近。 可南玄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男人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沈玉衡的热切视线,低声哄着江安宁,“都是胡言乱语罢了,不生气了,阿宁。” 高台上,一直作壁上观的傅太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找好时机开了口,“哀家正好有些疲乏,想回宫歇息了。小叔,我瞧阿宁姑娘心情起伏,又受了惊吓,为免影响她腹中的孩子,可让她来哀家的无极殿休息片刻。” 南玄景看向怀里气的胸膛剧烈起伏的江安宁,微微颔首,“有劳太后了。” 待到两人离去后,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和之气消失不见。 他一步步走近赫兰嘉敏,满目阴鸷。 而赫兰嘉敏终于知道害怕了,耸着肩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了赫兰无疆的身后,头都不敢抬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是我大齐稚童都知道的道理。” “赫兰无疆,你妹妹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是因为本王今日不想开杀戒。同样,本王还在跟你好好说话,敬的是你赫兰王太子的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你若再不识抬举,管不好妹妹。呵,那么这次,她就不是来结亲,而是来与本王,与我大齐万民结仇的。” 自古只有盛世君王敢说一句朕即天下。 南玄景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让赫兰无疆心惊。 纸面上的消息终究是太过浅薄,果然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其中真意。 原来大齐从来不是少帝与摄政王互为犄角之势,而是这位摄政王一手遮蔽了天空。 传言中他是因为无嗣才被宗室礼法阻挠,无法登上帝位。换句话说......只要他有了后嗣,只要他想,他拥有随时都能让江山换主的能力。 赫兰无疆意识到了这点后,把被冒犯威胁的不愉生生忍下,从身后扯出了自己的妹妹,口吻是从没有过的严厉,“嘉敏,给摄政王道歉。” 赫兰嘉敏眼眶中含着泪花,一脸委屈,却还知道要听王兄的话,“我,我错了。” 南少泽原本是托着腮斜倚在龙椅上,一边看热闹,一边等着这场戏落下帷幕的,可听到南玄景的话之后,他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笑着打破了僵局。 “皇叔,既然公主已经道歉了,依朕看,也不必伤了两国和气。” “嘉敏公主献上的这一舞实在精彩,朕正想着要赏你呢,却不知......你想要什么?” 赫兰嘉敏只觉得自己刚刚遭受了奇耻大辱,一心想着要将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于是也没跟赫兰无疆商量,就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请大齐皇帝赐婚,把贵国最英勇俊俏的男人许给我。” 众人哄笑过后,纷纷转头看向素来有玉面将军一称的孟拂衣。 南少泽失笑一瞬,脸上带着些不可思议,“嫁给孟家少将军?嘉敏公主在说笑吧?” 第四十三章 勒马冰原的北疆王 岂止在说笑,简直是在口出狂言。 孟家三代人的血泪都洒在雁门,与赫兰王族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 且不说一个公主无法化解这滔天世仇,大齐最璀璨夺目的将星怎么可以娶一个外邦女子? 果然,孟拂衣表情不变,起身婉拒了。 “公主愿嫁,末将却是要辜负公主美意了。” 南少泽刚想安慰赫兰嘉敏几句,劝她放弃这个想法另择他人,可没想到赫兰嘉敏也十分惊讶不屑的反驳了孟拂衣。 “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模样确实不错,打仗也有些本事。可在你们大齐,论起英勇俊俏,还得是当年裂土封王,在北方边境为大齐开疆扩土,勒马冰原的北疆王第一。” 北疆王…… 曾经得过这个封号的,在场有且只有一人。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又转到了南玄景身上。 赫兰嘉敏也在看他。 她的眼中没了恐惧,而是燃起必争的决心。 那样一个瘦弱无用的女子都能得他举国相护,凭什么她赫兰嘉敏不行。 谁让她丢的面子跟里子,她就要在谁身上找回来。 “我就是要嫁给你,大齐摄政王,南、玄、景。” 赫兰嘉敏指了指那个英俊尊贵却又难以接近的男人,一语石破天惊。 …… 琼台上风雨欲来,无极殿却是一派宁静。 傅太后一把握住江安宁的手,语带关切,“你感觉如何?刚刚受了惊吓,有没有觉得腹中胎儿有何不适?” “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江安宁腼腆一笑,瞧着有些不自在的模样。 傅太后也发现了她的警惕之心,眼眸一转,轻声细语道,“哀家知道你在宫里出过事,所以有些紧张。没关系,无极殿是哀家居处,安全得很。哀家只是觉得与你投缘,想与你说说话。” 江安宁迷茫抬眸。 虽然她不太理解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娘娘为什么表现的与自己如此熟络,但却没有回绝这份善意。 “太后想说些什么?” “就说说你与摄政王如何?小叔在赫兰公主面前那样维护你,平时在王府,也一定很疼你吧。” 提起南玄景,江安宁眉眼俱笑,肚子里有说不完的话要倾诉。 她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却看不见对面的傅太后嘴角越来越僵,眼中是愈发难以掩盖的嫉恨与审视。 直到江安宁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她低垂下眼眸,掩盖住心中翻腾的恶意,“如此圆满的姻缘,真叫人羡慕啊。说来,恭王府的芳菲县主前几日也与新科探花沈玉衡成了亲。不知那秦思婉能不能有你这样的运气,得个处处称心的郎君。” 傅太后一边说,一边观察者江安宁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沈玉衡和秦思婉的名字后,她迅速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呢,不过,应该是没见过的。” 失忆,却又不像全然忘了个干净。 傅太后确认了内心的想法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芳姑姑神色焦急地小跑着进了内室。 “太后,太后娘娘,出大事了……” 傅太后眉眼犀利,当即呵斥道,“大胆。皇宫里能出什么要紧事。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是。奴婢知错。” 芳如当即就跪下了。 “说吧,到底怎么了?” “回…回禀太后娘娘,那赫兰公主向陛下求了恩典,要……要嫁给摄政王。” “什么?” 江安宁美目瞪圆,攥紧了拳头。 而傅太后觉得荒谬无比,她甚至笑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哀家离席时,那赫兰嘉敏正为了阿宁与摄政王针锋相对,势同水火呢。”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亲自跟白公公再三确认过了,那公主古怪的很,确实是选婿选到了摄政王的头上。” 芳如把宴会上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后,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奴婢当真是怀疑这赫兰公主要么是跳舞转圈把自己转傻了,要么就是被摄政王掐傻了。居然说瞧不上孟少将军,非摄政王不嫁。一个和亲公主,哪里就轮的到她来挑挑拣拣?” 芳如倒豆子一样吐槽道。 听完一切的江安宁此时却有些失了神。 她眼中盈满希望早些听到答案,却又十分害怕答案自己失望的复杂情绪,开口问道“那,夫君……他是怎么回答的?” 芳如笑容殷切,语带恭维,“夫人您就放心吧,摄政王自然是拒绝了。赫兰王太子呢,觉得脸上挂不住,向陛下请求,说是想举办一场围猎,亲自为她的王妹选夫。陛下碍于情面,最终答应了下来。” 江安宁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灿烂微笑,“我就知道,夫君他不会的。” 傅太后撇开眼,盯着那升起袅袅烟雾的檀香炉,语气意味不明。 “是啊,哀家从没见过他身边有过谁。若不是你,哀家绝不会知道他竟然也会对着女子温柔小意,处处体贴。阿宁,你的命,真是……让人羡慕啊。” 江安宁有些错愕,可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后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没了夫郎,不禁升起几分恻隐之心。 “陛下纯孝,太后娘娘您福泽深厚呢。” 傅太后回过了神,对江安宁的话置之一笑。 “哀家倒真想沾一沾你的福气。” “摄政王派来接你的人应该快到了,哀家就不留你了。阿宁,咱们还会再见的。” 江安宁微笑着点头,跟着芳如告退离开了。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内室里瓷器翻落在地的声音。 江安宁吓了一跳,“太后娘娘她没事吧?” 芳如也打了一个激灵,却是面色不改,“许是太后娘娘一时手滑,奴婢先送您出太极殿,再回来收拾。” 宴会结束后,宫门口的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车里的人更是心情不一。 送使团去皇家驿馆下榻的车驾上,赫兰无疆看着憋了一肚子气,很是不服气的妹妹,起了要好好教训她一顿的心思。 他这么想着,也会这么开口了。 “嘉敏,出发前你答应王兄过什么?今日你实在是太鲁莽了!之前商量好的献舞,是要你去吸引孟拂衣,你为何满心满眼都是那南玄景?” 第四十四章 逆天改命的机会 赫兰嘉敏的眼神与她平日训马之时如出一辙,天真之余,带着浓浓的狠辣之意。 “王兄,我是喜欢漂亮的男人不假,但我更珍惜作为赫兰公主的尊严。我一定要嫁给南玄景。我要让他爱上我之后,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我还要让他奉上自己的侍妾供我发泄折辱,为奴为婢。这样,才能抵消我今日所受委屈之万一。” 赫兰无疆沉默了。 他没有再反驳妹妹,也没有说出让妹妹放弃南玄景,再去接近孟拂衣的话。 大齐几个举重若轻的角色今日汇聚一堂,全都不可小觑。 瞧着面善可欺却从没在言语交锋上吃亏的少帝,看似游离朝堂之外实际上却是在明哲保身的孟家少将军,还有……那个与上次相见时气质截然不同,带着明显阴郁气息的沈玉衡。 而最让赫兰无疆心生警惕的,还得是带着女人姗姗来迟的南玄景。 如今,他亦觉得南玄景是和亲的上上之选。 若能拿捏住他的动向,赫兰如虎添翼。 可心有所属的男人太难打动了,尤其这个男人还手握着至高的权柄,有着无边手段。 赫兰无疆心疼妹妹,害怕她碰钉子甚至丢了性命,所以他才会指责妹妹的莽撞。 可冷静下来以后,换个角度想想的话…… 丢了命又如何?赫兰的公主死在大齐,站理的终究还是赫兰。 左右权衡之后,他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更重要的是赫兰到国运朝局,而不是王妹。 万千思绪化作无奈一笑,赫兰无疆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般,用着宠溺的口吻说道,“好吧,从小到大,我永远拿你没办法。三日之后的围猎赛,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吧,王兄支持你。” 赫兰嘉敏毫无觉察,甜甜一笑,“谢谢王兄,王兄最好了~” 而此刻的沈府里,秦思婉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只觉得食之无味。 “都这个时辰了,迎接赫兰使团的宫宴也该散了。说好了会赶回来陪我一起用膳的,怎么夫君他还没回府?” 丫鬟墨香讪讪一笑,“少夫人莫急,少爷是迎来送往的礼官,事情繁琐,路上耽搁了也是有的。” 听了这话,秦思婉白了她一眼,“见识粗浅的贱婢。本县主自小金尊玉贵,这种大场合不知道参加了多少,还用得着你来跟我解释流程么?” 墨香表情讷讷,“......是。” “没有眼力见儿的东西,呆在这也是碍本县主的眼。快滚去门房问问,夫君有没有递什么消息回来。” 秦思婉十分不耐烦的低吼道。 “奴婢这就去。” 墨香当即小跑着离去,待到屋子里只剩下秦思婉和她的陪嫁丫鬟霜枝时,主仆两个说起了悄悄话。 “小姐,虽说您不喜欢墨香,可也得顾着些姑爷的体面呢。那丫头,毕竟是您婆母那边送过来的,总是责骂她,彼此面儿上不好看。” 提起沈夫人,秦思婉冷哼一声,“从前就是为了衡表哥才尊她一声姑母,没想到嫁过来之后,秦氏还真敢给我摆婆婆的谱呢!这才成婚几天啊,先是往我房里塞漂亮丫鬟,后又天天喊我去太阳底下站规矩,真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本县主这是在杀鸡儆猴,否则秦氏还真以为我像江安宁那个面团儿一样,柔善可欺呢。霜枝你不必怕,你是我从王府里带过来的,平日里也端着些,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好拿捏!” 霜枝用力点头,“明白了,小姐。” 正说着话,墨香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少夫人,门房说,少爷...少爷一炷香之前就回来了,如今正在书房呢。” 秦思婉眉头微皱,有些疑惑着站了起来,“这么晚了,还能有何公务要处理?霜枝,随我去瞧瞧。” “是,小姐。” 待到主仆两人气势汹汹的走了,留在房中的墨香这才缓缓抬头,一脸阴狠的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呵,都瞧不上我,天天防着我是么......” “那就快去书房看看吧,去看看少爷跟兰香那小浪蹄子在书房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羞辱!” 原来,沈玉衡刚一回府,就把沈夫人身边的兰香叫到了书房。 兰香原本就有些不忿于沈夫人最终决定把墨香塞到了沈玉衡房中,而不是选中自己。如今骤然得了沈玉衡的传话,当即欢天喜地的带着自己的小心思去了。 书房中,沈玉衡站在红烛之下。烛影朦胧,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兰香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兰香,你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年,最得她信任。有一桩事情,我要再问一问你。” 兰香望着自家少爷,悄悄红了脸,“少爷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宁儿与摄政王私通之事,当真的是两厢情愿?” 沈玉衡声音轻飘飘的,就像羽毛落地一样轻盈。可落在兰香耳朵里,重若千钧。 她磕磕巴巴的回答道,“自然...自然是的。冬香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盯着烛台里突然爆出来的小小灯芯花,沈玉衡低了头,莞尔一笑。 “你既提到冬香,就应该还记得她的结局。” “兰香啊,咱们也算相识许久。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是真的么?” 想到冬香被乱棍打死时的惨状,兰香顿时煞白了脸。 她不断地给沈玉衡磕着头,语带哭腔,“少爷!少爷饶命啊。奴婢真的不能说啊,不然夫人她也不会放过我的。” 沈玉衡见她已经乱了阵脚,眸色一深。 他蹲下身子,将手轻轻搁在了兰香的肩膀上,语带诱哄,“你是沈府的家生子,咱们也算相识许久,自然比旁人感情深厚些。” “只要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就把你纳做通房。成了我的房中人,你又何须怕我母亲怪罪?” “真...真的么?” 兰香愣愣的抬头,沈玉衡那双温柔含情的眼,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逆天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第四十五章 我从不打诳语 沈玉衡含笑点头,“你何时见我骗过人?” 正当嫁龄,怎么会没有春闺梦里人。 沈玉衡作为沈尚书府的公子,自然被无数丫鬟惦记着,兰香也不例外。 如今梦中的如意郎君近在咫尺,是她抵抗不了的诱惑。 犹豫片刻,兰香决定赌上一把。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少爷,奴婢当真不知晓当初江安宁与摄政王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奴婢可以肯定,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两人所谓的泰华寺初次相会,其实是江安宁在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被摄政王截走的。夫人就眼睁睁看着,还勒令我们将事情烂在肚子里,永不许提。” “江安宁的销户文书是摄政王亲手递给老爷不假,可从始至终江安宁本人从未出现,更没有说过要与少爷您一拍两散、攀高枝的绝情之语。那晚,老爷一脸惊讶的时候,反而是夫人表现得毫不意外,不仅与摄政王你一言我一语就定下了发丧之事,而且从那时就谋划着要给您续弦芳菲县主了。” 待她说完,沈玉衡那边许久都没动静。 兰香睁开眼睛,壮着胆子看向他,却见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神晦暗隐秘,深沉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玉衡松开了搁在兰香肩头的手,一步步走向他与秦思婉成婚那日南玄景送来的玉石榴。 石榴摆件殷红如血,而沈玉衡此刻也是满目猩红。 原来如此,他早该料到会是如此。 他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砸昏了头,被滔天恨意彻底遮蔽了双目,居然不相信他的宁儿。 他一向知道他的母亲功利心重,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帮着南玄景,断送了他与宁儿之间的一切。 兰香看着不发一语的沈玉衡,想到他刚刚对自己的承诺,羞红着脸从背后搂住了他,“少爷,不要难过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以后有奴婢陪着您。” 还没等沈玉衡有动作,门就被秦思婉从外头踹开了。 见到房中景象后,她更加气血上涌,表情狰狞。 “霜枝,给我把这胆大包天的贱人从姑爷身上扯下来,狠狠地打!” “真是活腻歪了!居然勾引敢勾引本县主的男人!” “是,小姐。” 霜枝向来听话,她一把揪过兰香的头发,对着兰香的脸毫不犹豫的就挠了下去。 指甲嵌进肉里,划出深深的口子,瞬间鲜血淋漓。 兰香拼了命的挣脱开,无助的抱住了沈玉衡的腿,涕泗横流,“少爷,少爷你要救救我啊。” 秦思婉此时终于冷静了一些,她看向沈玉衡,语带质问,“夫君,你深更半夜不回房,身旁还有美婢相陪,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此刻,沈玉衡眼中的偏执与疯狂已经消失无踪。 他将所有心绪与思量藏进心底,嘴角绽出一抹浅笑。他知道,那是秦思婉最喜欢的模样。 “思婉,你不要误会。” “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但我问心无愧。找兰香来,只是有事要问。我对她,并无其他想法。” 秦思婉当即哑火了。 她确实是刚到,一听见兰香对着沈玉衡发浪,就忍不住闯了进来,对前头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她当然愿意相信沈玉衡。他对情忠贞,高风亮节,是自己千方百计也要得到的男人。 可她不相信这个兰香,尤其,她跟墨香一样,是秦氏身边的人。 她秦思婉堂堂县主,眼里揉不得沙子。 “夫君,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那这个妄图勾引主子的贱婢,就交由我处置,如何呢?” 秦思婉笑着走上前,路过兰香时,颇为嫌弃的将她一脚蹬开。 “不,不要......” 兰香一脸惊恐,如今这个少夫人手段酷烈,落到她手上,她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沈玉衡沉吟一瞬,“到底是母亲房里的丫鬟,总得知会她一声的。” 没等兰香松一口气,他又接着道,“你去说,怕是母亲会为难你,还是我去吧。我会告诉她,是我瞧中了兰香,要了她做我的通房丫头。这样名义上,她就成了我蘅芜苑的人。思婉,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沈玉衡深情款款,秦思婉喜笑颜开,唯有兰香目眦欲裂,满心悲愤。 “少爷,你明明承诺我,你说你会......” 沈玉衡浅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兰香,我从不打诳语。难道,我没做到么?” 兰香愣住了。 少爷说会把她要到房中,还说夫人再也不能管束到她。 确实...都做到了。 可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没等她再发疯,秦思婉便冷冷的吩咐道,“霜枝,用米糠塞住她的嘴,不许她乱说话。让管家找个做皮肉生意的人牙子来发卖了她。她勾引主子,觊觎有妇之夫,就活该被千人骑,万人踏。” “唔唔唔......” 很快,不能言语的兰香就被拖了下去。 书房里恢复安静后,秦思婉一脸娇柔的拉上了沈玉衡的手,“夫君,我处置的这么严厉,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沈玉衡反手搂住她,垂下了眼眸。 “怎么会呢,思婉。她这是求仁得仁,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 “嗯。夫君说得对。” 这话秦思婉听得格外舒心,她将头深埋进沈玉衡的胸膛,认得毫无心理负担。 沈玉衡看向虚空。 求仁得仁,罪有应得,这话不止适用于冬香与兰香,更是适用于很多人。 所有在背后捣鬼,害他失去宁儿的人,他通通都不会放过。 没有例外。 …… 三日之后,沉寂已久的西山猎场充满喧闹之声。齐都所有高门贵族出身的未婚儿郎齐聚在一起,甚至私底下悄悄开了赌局,赌的就是赫兰公主到底花落谁家。 刚刚抵达的南少泽坐在金座之上打了个哈欠,瞧着懒洋洋的。 “朕观今日西山林木森森,满是雾气,不适合行猎。” “行了一路,朕也甚感疲乏。今夜扎营休整一番,明日再围猎争魁,王太子觉得如何?” 第四十六章 真是,不知死活 赫兰无疆笑答道,“大齐讲究客随主便,我赫兰也一样。自然全凭陛下您安排。” 南少泽见他识趣,满意点头。 他转头看向白延庆,“吩咐下去,就地扎营分帐。看好猎场,不许人私自进山。四处都是浓雾,看不清猎物都是小事,若是误伤了人,可就败了兴了。” “要是实在有人手痒,就叫他们去靶场射箭,泄泄力气。” 白延庆领了命就去办了。 不一会儿,以王帐为中心,一个个金顶帐篷被搭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聚集在一起,或是商量着要去踢蹴鞠,或是勾肩搭背的拎着弓箭往靶场走。 因是给赫兰公主挑选和亲人选,所以许多家世显赫的贵女都没有跟着父兄一同前来。 来了的几个,素日里都喜欢热闹,知道今日没什么大场面后,她们也跟着自己的母亲都留在了帐子里,轻易不出来见人。 也正是因此,跟在沈玉衡身后的秦思婉变得格外显眼。 “思婉,营帐已经搭好了,我送你去歇息片刻吧。我今日琐事繁多,怕是顾不上你。” 沈玉衡耐着性子,温声劝着她。 而秦思婉自觉娇俏的嘟着嘴,“我不要。昨日我听父王说起,迎接使团那晚,赫兰公主曾经不错眼的盯着你瞧过。居然还大言不惭的要嫁大齐最英勇俊俏的男人。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天姿国色,敢这样大放厥词。” 沈玉衡顿时有些失笑,“先不说我已有妻室,就算是赫兰公主没瞧上陛下跟摄政王,也不可能放着手握重兵大权的孟家少将军不选,挑中我一个人微言轻的户部郎中不是?” 听到他如此自贬,秦思婉当即放下嫉妒之心,忙着心疼夫君去了。 “夫君不必怕壮志难酬,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沈玉衡歪了歪头,“什么?” 秦思婉高傲的扬起头颅,语气沾沾自得。 “区区一个孟拂衣有何能耐?他不就是靠着有雁门的五万孟家军才能猖狂么?我劝说过父王了,父王已经答应我,将从前军中的旧部力量全都交给咱们来联络维系。夫君你放心,将来你绝不会比他逊色半分。” 沈玉衡先是莞尔一笑,而后又突然面带忧虑起来。 “如此,倒真是个好消息呢。只是…军中旧部是恭王府如今的立身之本。交给我,父王会放心么?” 秦思婉最是见不得沈玉衡失望。 她的父王的确是不放心的,甚至在把联络用的令牌交给她时,反复叮嘱过她——互通消息也好,向旧部下发命令也罢,一定要经过她,而不是由沈玉衡直接接触。 她答应得信誓旦旦,此刻却忘的一干二净。 如今沈玉衡眉头微微一皱,她就将贴身携带的令牌给了出去。 “你是我的夫君,恭王府的女婿,那就是我父王的半个儿子。交给你,他怎么会不放心?” “这个,便是号令旧部的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父王。我把它交给你了。如此,夫君便可不再烦闷了吧。” 接过令牌后,沈玉衡将它紧紧捏在手心。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 他收敛了眼中晦暗的情绪,笑看向秦思婉。 而秦思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耳尖也染上了绯色。 很明显,她正在期待着一个吻,一个作为回馈的吻。 忍着心头剧烈的不适与厌恶,沈玉衡轻轻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从洞房那日起,沈玉衡就没有碰过秦思婉。 如今得了骤然得了沈玉衡的主动,秦思婉心中的满足溢满胸膛。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很快结束,沈玉衡不动声色的将满面红光的秦思婉送回营帐,又借口有事逃了出来。 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后,他再也忍不住胃中翻涌,吐了出来。 恶心。 恶心的吻,恶心的女人,恶心的一切! 将胃中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后,沈玉衡擦拭着嘴角,重重的喘息。 还好,再也不用忍受很久了。 宁儿,你放心。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刚刚的一切都被江安宁看在眼里。 马车里,江安宁原本是一边等着丫鬟将营帐里的陈设布置好,一边窝在南玄景的怀里小憩的。可等了很久,她也没能睡着。 于是,百无聊赖的她掀开了车帘,想要瞧瞧外头的风景。 十分不巧的,刚一入眼就是沈玉衡低头亲吻秦思婉的一幕。 不知为何,江安宁的心中翻腾起莫名情绪,随后心口便是一阵阵的钝痛,脑海里出现了许多模糊未知的记忆片段。 江安宁冒着冷汗,闭上眼眸,想要将那些片段归位,可手腕上的蝴蝶纹样突然灼热发烫,让她一瞬间无法思考,思绪停滞住了。 南玄景察觉了她的异样,敏锐的也往车厢外看。 纵然沈玉衡那时已经牵着秦思婉离开了,南玄景依旧瞬间明白过来是谁刺激到了他的小兔子。 一股莫名情绪随着怒火涌上心头。 南玄景知道,它名为嫉妒。 他扯下车帘,一把就将江安宁的脸掰了过来,狠狠的摄住了江安宁失去血色的唇。 “唔……” 唇瓣上传来的温凉触感让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脑袋里似有万千烟火炸开。 南玄景就像一味解药,让那蝴蝶纹样不再发烫灼烧。 她的身体僵硬着,手将南玄景的衣襟抓皱,缓缓闭上眼。 南玄景见她没有抵抗或是异样,眸色恢复了温柔,就像冰峰积雪消融,他拥着她倒在马车里的软榻上。 红鸾帐顶,交颈鸳鸯正好时,传来江安宁几声低泣吟咛,“孩子,不,不行……” 南玄景咬上她的耳垂,似咏叹般低喃一句,“没事的,阿宁,胎像已经稳了。” 就在将要玉成好事之瞬,却有不速之客前来煞风景。 马车车厢被梆梆敲响,从外头传来赫兰嘉敏的邀请之声。 “那些草包们可真是不顶事儿。摄政王,不知你可有空,陪本公主去靶场赛上一场?” “摄政王,你在马车里么?” “南玄景?” …… 见里头没作声,赫兰嘉敏就锲而不舍的一直敲。 直到南玄景全部的耐心耗尽。 他虚眯起双眼,语气危险,“真是……不知死活。” 第四十七章 阿宁,引箭拉弦 南玄景脸上郁气堆积,冷若寒冰。 待整理好敞开的衣襟后,他掀开了车帘,望向那一身火红骑装的赫兰嘉敏,“宴会那日本王就已说过,不要再来招惹。你是把本王的话当成耳旁风么?” 见到真人之后,赫拉嘉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再没了刚才敲车厢时的神气。 刚从南少泽金帐中走出来的赫兰无疆打眼一瞧,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当即走上前来打圆场,“王妹搅扰了摄政王休息,实属不该。可这也是事出有因,还请王爷体谅。” 南玄景被搅扰了好事,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声音冷冽,半点儿面子也没给,“你倒说说是什么因?” 赫兰无疆连忙恭维道,“孟家刀法在我赫兰威名远播,那柄银牙弯刀也是见者皆惧。此事大齐应当人人皆知。” “可齐人不知道的是,您百步穿杨的箭法亦是扬名赫兰,王妹她仰慕已久,请王爷谅解她一时的冲动鲁莽,也请王爷不吝赐教。”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直到赫兰无疆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时,南玄景抬眸望了眼满眼期待的赫兰嘉敏,突然笑了。 “好啊。” 南玄景收回了视线,落了帘子后,对着车厢里的江安宁温柔一笑。 “阿宁,夫君带你同去。” 江安宁赶忙撑着身子起身,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裙摆,脸红的像是要滴血。 “夫君,我这样,实在是……” 南玄景深呼了一口气,调整了心绪后,摸了摸那触感极好的脸颊,“乖,片刻就好。” 见她仍有犹豫,南玄景靠近了她的耳畔,“难道……你放心我与旁的女子独处么?” “当然不!” 江安宁当即反驳道。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之后,她脸更红了,嘟着嘴补了一句,“自然没有不放心夫君的意思,只是那赫兰公主她……” 南玄景心神一荡,目光久久不曾从江安宁的唇上移开。 那红唇的滋味他刚刚品尝过,那衣裙下的玲珑身躯前一秒还在他的掌中。 不能再想。 南玄景喉头一紧,忍住炽热的欲望,哑声道,“小醋坛子。” “收拾一下,同去吧。” 一笑生春。 江安宁翘起嘴角,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南玄景率先下了马车。 赫兰嘉敏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微笑,就见那英俊尊贵的男人微微侧身,向车厢内伸出了手。 下一秒,一只素手搭于其上。 光线被南玄景挡住了一半,只见探出脑袋的江安宁有半张脸被阳光照得莹白生光,一只眼睛乌黑迷离,另一只则呈现出琥珀一般的色泽,像是盛满了蜜糖。 而南玄景,他逆着光,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眼中的宠溺之意就像一层柔柔的纱,罩在江安宁身上。 两人之间的像是他人再难插足一般, 赫兰嘉敏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打破这令她碍眼的一幕,却被赫兰无疆捏住肩膀摁下了。 “嘉敏,凡做大事,需有定气,谋定而后动。” “此刻你去搅乱一切,只会将你的心上人越推越远。你真正应该做的,是显露出你自己的本领,让他的目光停留你的身上,不想移开。” “你要好好表现,让那南玄景瞧瞧咱们赫兰儿女的飒爽风姿。” …… 听闻摄政王要与赫兰公主比试箭法,靶场里的公子哥儿们早就十分识趣让开了位置,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在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赫兰嘉敏与南玄景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上场时,都是引箭搭弦,弓如满月。 箭如流星,每次都能正中靶心,分不出什么输赢。 赫兰嘉敏香汗淋漓,却觉得十分酣畅。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她侧眸看向身侧高大英武,百发百中的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跟他才是绝配。 大齐摄政王南玄景,合该就是她赫兰嘉敏的裙下之臣。 至于江安宁…… 赫兰嘉敏斜斜的看向一旁默默鼓掌,轻声叫好的女人,“喂,你会么?” 江安宁抿唇不语,望向不远处的草标箭靶,有些跃跃欲试。 南玄景挑眉问她:“想射箭?” 江安宁的心事被揭露开来,她撇开脸,轻轻点头:“嗯。不会,但想试试看。” “切——”赫兰嘉敏讽刺一笑,语带轻蔑,“你这齐女弱不禁风,别说拈弓拉弦,风一吹腰就能折了,能体会射箭打靶的乐趣么?” 南玄景将弓递给一旁的流风,“本王的弓,力确实沉了些,你拉不开的。” 江安宁以为他也拒绝了自己,闷闷不语的低下头。 见她如此,南玄景笑了,歇了逗弄她的心思。 “流风,将我给阿宁准备的那把弓拿来。” “是。” 没过一会儿,流风奉上一把稍小一些的弓。 赫兰嘉敏本来还心有不忿。见了这弓后,捂着嘴笑出声,“就这?这在我们赫兰,就是给小孩子用的玩意儿。” 江安宁摸着弓上的精致纹样,仍旧有些犹疑。 南玄景将弓递给江安宁,出言鼓励道,“试试吧,阿宁。别怕,有我呢。” “嗯!” 江安宁捏紧了弓,学着南玄景的样子,拉弓引弦,瞄准靶心。 可她一松手,箭轻飘飘的飞出去后,立刻开始摇晃。没摇两下,就重重跌到地上。 嬉笑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江安宁双手垂下,有些灰心。 赫兰嘉敏更是抓住了机会,出言嘲讽江安宁。 “摄政王,你们大齐女子,个个都像你这爱妾一般,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么?” 一直旁观的赫兰无疆觉得此话不妥,刚想出言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南玄景走到了江安宁身后,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阿宁,拉弓,瞄准。” 江安宁愣愣的跟着南玄景的吩咐去动作,刚想去瞄准不远处的稻草人样,却见南玄景突然侧身转向,将箭锋对准了赫兰嘉敏。 赫兰无疆大惊失色,“摄政王,这可开不得玩笑!” 赫兰嘉敏更是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你!” 而南玄景置若罔闻,勾唇一笑。 “嘉敏公主,本王劝你,还是别动的好。” 话音未落,利箭已出。 第四十八章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赫兰嘉敏瞳孔放大,来不及反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洁白的剑羽擦过她鬓角的碎发后,直奔着更远处而去。 她心有余悸的睁开眼,当即顺着那方向看过去。 原来,靶场边缘远远伫立着一排箭靶,因为普通人目力不及的缘故,全都空置着。 南玄景与江安宁携手射出的这支箭,稳稳当当地就落在了其上。 “夫君,这……这是我的成绩?” 江安宁有些难以置信,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南玄景。 男人被她含着春水的眼神看得心里痒痒的。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天气热得怕人,江安宁玉白的后颈就像染上了一层胭脂般,红扑扑的十分醉人。 汗湿轻衫,?蒸腾着某种暧昧的味道,?南玄景勾唇一笑,哑着声音道,“自然是你,不会有旁人。” 赫兰嘉敏看着贴得严丝合缝,瞧着格外契合的两人,眼睛像是在冒火。 “箭锋对准,若是有毫厘之差,我岂非没有命在?” “摄政王,本公主诚心邀你射箭,这件事情就算是个误会,你也该向本公主道歉!” 南玄景的脸上挂着笑。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手里把玩着江安宁的发丝,看向面前这对各有小心思的兄妹。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是误会,而是警告。” “警告你下次提出邀约之前,要过过脑子。本王实在是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话。你如此不识抬举,本王也只能用事实让你记牢一件事情,一件本王早已经强调过的事情,那就是——” “不要再来招惹。” “否则,下一箭对准的,真的会是你的心口。”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羞辱,还是来自同一个男人,赫兰嘉敏眼眶里蓄满泪水,手指恶狠狠的指向江安宁。 “我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王兄又是未来的赫兰之主。娶了我,你南玄景何愁将来?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我都打听过了,她来路不明,身无倚仗,她能帮到你什么?” 南玄景搂紧了江安宁,开口时云淡风轻。 “本王想要的,靠自己就能拿得到,何须拿女人来做筹码。” “本王的女人,不需要多高的出身,多耀眼的家世。阿宁她合了本王心意。又为本王开枝散叶。那么,本王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倚仗。” 围观的人噤了声,惊讶于摄政王老树开花,痴情一片。为了维护一个姬妾,居然将赫兰公主弃如敝履。 吏部尚书之子陆谦穿着一身亮色衣衫,腰间缠着金腰带,站在其中格外显眼。 只见他不停的摇头,跟身旁人吐槽道,“摄政王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简直是脑子不清醒了。啧,若是换了本公子,坐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谁说不是……芳,芳菲县主?” 站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位公子哥儿本来在随口附和,结果一转头便吓了一跳。 那向来张扬跋扈的芳菲县主秦思婉正黑着脸站在他们的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陆谦听见了这个名字,下意识激灵了一下。 冷静下来后,他转过了身去,在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思婉玲珑有致的身躯后,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回味与得意。 而后,他如之前一般嬉皮笑脸道,“多日不见,县主依旧光彩照人,耀眼夺目呢。” 听了这话,秦思婉皱紧了眉头,心头一阵恶寒。 她一直知道这个浪荡子对自己心怀不轨。 那看向自己时那黏腻的目光,她更是厌恶已久。 若不是看在陆谦的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员,手掌吏部,她早就派人给他套上麻袋拖到暗巷里痛揍上一顿了。 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顾不上教训他的无礼。 只见她下巴微微抬起,指了指场中央。 “……那是谁?” 陆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县主是说红色骑装那个?那还能是谁?自然是赫兰公主啊。” “不,不是她。” “本县主问的,是摄政王怀里那个。” 秦思婉看向那个巧笑嫣然的姑娘。眸光冷,声音更冷。 陆谦恍然大悟,十分殷勤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和盘托出。 “那位啊,是摄政王凭空冒出来的爱妾,许是之前一直放在府里养着,有了身孕后才正了名分。她也真是好运道,一个身孕保全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如今恩宠加身不说,更是出尽了风头,把一心想嫁摄政王的赫兰公主气得够呛。” 凭空冒出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秦思婉忽得想起沈玉衡在宫中受罚一事。 人人都传他是为了寻妻,才得罪了摄政王。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侍妾与江安宁那贱人长相相似,沈玉衡才穷追不舍? 江安宁虽说已经骨枯黄土,可仍旧是扎在秦思婉心头的一根刺。 这个人横亘在记忆里,不断提醒着秦思婉,她曾经输给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就算是现在,江安宁的牌位也仍旧供奉在沈家祠堂,日日受着香火。 更有甚者,族谱之上,沈玉衡的发妻之栏,永远都是她江安宁的名字。 而自己,只算是个继室。 每每想到这些,秦思婉就恨不得提着刀把那木头牌位劈成两半,再找个道士做法,让江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好容易得来的姻缘。 隐患,也不行。 她看向不远处气得发抖的赫兰公主,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当即转身离去。 陆谦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却差之毫厘。 秦思婉的云肩滑过他的手,只留下了指尖馨香,久久不散。 而下一秒,陆谦将手指捻到鼻尖轻嗅,一脸沉醉。 旁边的狐朋狗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神色颇为嫌弃,“咦惹,我的陆大公子,这芳菲县都嫁了人了你还心心念念?瞧她趾高气昂的模样,一看便是难搞的货色。这种女人,你带不上床的,还是赶紧死心吧。” “你懂什么,越是烈性的女人,在床上反差越大,越够劲儿~” 陆谦笑得一脸诡秘,十分自得的哼着歌儿走开了。 那友人见他话里有话,赶紧跟了上去。 “细说啊,陆兄,有好大家分啊!” 第四十九章 倘若,杀我的就是你呢? 西山猎场最中央的金顶皇帐之中,南少泽捻起一颗棋子,摆出了一副残局。 白延庆伺候在一旁,满脸犹疑。 “陛下,老奴怕是老眼昏花了,这棋局,怎么瞧着格外眼熟呢?” 南少泽捻起一颗黑棋,轻轻扣在棋案上,语气淡淡,“你没记错。海棠园旁,朕初次见到江安宁时,凉亭里摆的,就是这局。” 那日海棠花正好,人却比花还娇。 草编兔子这份礼,更是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可惜…… 白延庆不敢揣摩话中的深意,只是一味低着头,再没搭话。 陷入沉思的南少泽很快回过了神。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惋惜之意,“只可惜,现在的这个,与朕记忆中的人无法重叠。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她。” 白延庆犹豫再三,还是试探性的将心里话问了出来,“陛下,一切都还来得及,若您后悔了,计划还是可以停下的……” 他伺候南少泽多年,深知他的喜恶。 挨了一刀的太监都是没有子女缘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早已把这位少帝看作子侄。 纵横捭阖的帝王之策白延庆不懂,但他知道,若是真的亲手杀了心仪之人,那南少泽总有一日会后悔当初。 沉默良久后,南少泽动了。 他将在手中摩挲许久的黑棋,下在了天元。 “白延庆,落子无悔这句话,适用于棋道,更适用于此刻。” 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太监悻悻一笑,“陛下,老奴见识粗浅,不懂下棋这等风雅事的。” 南少泽也没指望他能听懂。 在暗流汹涌里沉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笑了笑,眼珠比棋盘上的暖玉黑子还要黑上三分。 “自古围棋都是走角取实,天元取势。胜负搏杀在几目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知道么,白延庆。朕真的等了很久。在江安宁之后,终于让朕等到了赫兰这个变数。若是这样的势朕没有抓住,朕才是会悔恨终生。” “赫兰嘉敏与秦思婉,已经见上面了吧?” 白延庆赶忙将消息阐述清楚。 “是的,陛下,一切都如您所料。江姑娘挡了赫兰公主嫁给摄政王的路,而县主更是个为了守住沈玉衡无所不用其极的性格。暗卫来报,这两人一拍即合,计划在明日动手。” 南少泽微微点头,抬眸却见白延庆一脸严肃,不禁噗嗤一笑。 “这么紧张做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哪怕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也比求下而不得的结果好。” “陛下天纵英明,算无遗策。” 白延庆重新恢复了谄媚,这时候也没有忘记拍南少泽的马屁。 南少泽却闭上了眼眸,朝他摆了摆手,“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将事情盯牢盯死,不能有半点儿闪失。” 白延庆依言退下后,金帐中只剩下一个合着眼睛,显得格外孤寂的少年帝王。 南少泽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间陷入了迷离梦境。 还是一样的地点,就在海棠园的凉亭里,面前仍旧坐着一脸恬静的江安宁。 她歪着头开口问道,“我给陛下送了礼,陛下要还我什么呢?” 南少泽扬起唇角,“南玄景身边那么凶险难测,将来,你若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是天涯海角,朕也会替你找到仇家,杀之。” 风吹皱一池春水,递给自己草编兔子的姑娘笑容灿烂,可接下来问出的话却南少泽怔在当场。 她说的是—— “倘若,杀我的人就是你呢?” …… “呼——” 南少泽豁然睁开眼眸,缓了许久才知道自己刚刚是坠入了梦魇之中。 他敛眉垂首,慢慢摸上刚刚在下天元的那颗黑子,声音缓缓,一字一句慢得吓人。 “江安宁,若真是朕杀的你,待朕手掌大权,天下海晏河清之后,朕会去你的牌位前,亲自请罪。” 请罪绝非认错。 他没错,也不会错。 …… 翌日,围猎场上群马并立,旌旗遮空,众位世家子已经整装待发。 通身雪白的千里驹自远处疾驰而来,腰上配的弯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芒。 骑在马上的孟拂衣在草场中央停住后,利落的下了马。 “不知陛下传召,有何要事?” 南少泽看了看一旁只是自顾自饮酒,丝毫没有下场之意的南玄景,笑了一笑,“景皇叔昨日就告诉朕,没有对手,他今日是不会下场的。” “朕思来想去,能与皇叔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你孟少将军了,所以昨日便遣人快马加鞭的将你请过来。” 孟拂衣抿唇婉拒道,“末将无意于赫兰公主,陛下……” 南少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哎,只当一场比试而已,无关其他。说起来此次雁门一役,孟家战功赫赫,朕还没有来得及封赏。这样吧,今日你若是赢了皇叔,管他劳什子的公侯伯子爵,全都任你挑。” 孟拂衣对此毫无预料,难免心头一凛。 先前拒绝了南玄景的示好,他应该是愤怒至极。 这样异常的举动,想来又是个局。 他告诉自己,千万得小心提防。 而南玄景那头,事先也并不知道此事,他深深地看了眼一脸无辜的南少泽,思虑着他究竟是玩的什么小把戏? 不过,不管南少泽背后的这套动作背后是何用意,他确实起了些兴趣。 不为别的,就为孟拂衣的不识抬举,还有……那双曾经乱放在江安宁身上的眼睛。 他看向没有立刻接话的孟拂衣,搁下了酒盏,“怎么,孟少将军不愿赐教?” “摄政王说笑了,能与王爷同场争魁,这是末将的荣幸。” “王爷请。” 说完,孟拂衣朝着南玄景行了很是规矩的一礼。 远处密林中偶有飞鸟走兽的鸣叫或是嘶吼声,气氛肃杀紧张,十分应景。 南玄景却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玩味一笑,“我皇侄金口玉言,既然他许了你,本王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孟拂衣,今日若是你赢了本王,你便能得爵位。但,你若是输了呢?” 第五十章 三方出力的神仙局 孟拂衣丝毫不惧,话语落地,铿锵有声。 “末将从此驻守雁门,无诏绝不还朝。” 南玄景挑了挑眉,语带讥讽,“孟家三代人深耕雁门,你若再不还朝,我大齐将士岂非成了你孟家私兵?”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上上之赏。” “摄政王,我孟氏世代忠心卫国,怎么可能……” 突遭如此污蔑,孟拂衣心中涌起不快,可想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南玄景爽朗的笑声打断了。 “玩笑而已,拂衣你不必当真。否则,倒让王太子看笑话,以为咱们大齐君臣不合呢。本王一言九鼎,孟少将军乃国之栋梁,今日只是寻常切磋而已。输了,恩赏照旧。” 功高震主这种事情,在哪一朝、哪一国都不是新鲜事。只是摆到台面上来,就是给外邦看笑话了。 赫兰无疆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只是微微一笑,“祝诸位凯旋,也愿王妹觅得佳婿。” 南玄景与孟拂衣在前,世家子弟们在后,骑着骏马奔腾入林,掀起的阵阵尘土,许久才散去。 而营地里,江安宁原是在小憩,却突然觉得腹中泛起酸水,喉间一片涩意。 她当即虚虚对着帐外喊道,“流风,流风——” 被南玄景留在来守着江安宁的流风听到了呼唤,丝毫不敢怠慢,当即疾步走了进来,“主子娘娘有何吩咐?” 江安宁捂住胸口,脸都皱成了一团,瞧着格外难受。 “我有些身子不适,许是身孕所致,陛下出行,身边必有太医院的人跟着。劳你跑一趟,去帮我取些可以缓解孕妇腹中酸涩的药来。” 若说江安宁是南玄景捧在手心上的姑娘,那她肚子里的小世子便是整个王府的重中之重。 流风听到此话,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焦虑。 “主子娘娘您稍待片刻,属下去去就来。” 待流风离开后,帐中重归于寂。 江安宁本在阖目休息,没过多久,却是自帐外传来一声呼唤。 “阿宁夫人,摄政王听闻您身体不适,叫奴婢来接您去瞧太医。” 江安宁睁开眼睛,不疑有他。“我身上没什么力气,你进来扶我吧。” “是。” 掀开帘帐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瞧着倒是伶俐,只是模样面生了些。 她上前来想要接住江安宁的手,江安宁却迟迟未曾动作。 只见她眨了眨眼,“怎么了?阿宁夫人。” 江安宁打量了她几眼,心中升起疑窦,“你……你当真是摄政王府中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奴婢不是呀。” “奴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您瞧,这是奴婢的宫女木牌。奴婢本来是替太后娘娘去太医处取药的,半道却被摄政王府的侍卫拦了下来,他说事态紧急,要奴婢帮忙传个话,将您接去瞧太医。” 姑娘脸上并无慌张,反倒是扬起了笑容,甚至掏出了令牌作证。 江安宁听了解释,心中放心下大半。为了彻底确认身份,她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你可知道你侍卫姓甚名谁?” 姑娘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好像听人喊他流风大人,对他很是尊敬,奴婢不敢怠慢。” 又有太后的令牌,又能对答如流,事情也都对得上。 江安宁没了警惕之心,放心的将手搁在了她的手心,“既是如此,咱们走吧。我平日里不出帐子,故而不熟悉这营地,有劳你带路了。” 姑娘点了头,小心搀扶着她出了王帐,往营地外围走去。 “夫人您慢点儿,太医们住得远,帐子都比较偏僻,咱们啊,有挺远的路要走呢。” “好。还得多谢你。” “哪儿的话,太后娘娘有过吩咐,摄政王府里的人,通通都不能怠慢,何况是您这样身份的贵人呢。” …… 此刻的太后营帐中,傅持盈正手拿着个西洋铜镜,仔细的抚摸着自己眼角的细纹。 “事情,都办好了么?” 芳如恭谨低头,“都办妥了。” 傅持盈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兴味十足,恶意满满。 “果然蠢货动手,也只能找到蠢货。她们原先找的那个丫头,说话没有底气又不会应变。江安宁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到最后,还得哀家出手换人,助她们一臂之力才行。” 芳如随即附和了她的话,不着痕迹的奉承着她的同时,也顺带提了几笔自己的功劳。 “太后娘娘圣明。县主她们找的那个引路丫头,奴婢已经处理干净了。就算是摄政王事后查证,也只能查出是县主和赫兰公主动的手,绝不会有人知道此事中还会有咱们的手笔。” 傅持盈满意一笑, “你从来没有让哀家失望过。回宫后,哀家会好好赏你。” 知道自家主子出手向来不会吝啬,芳如连忙感激叩首,“多谢太后娘娘。” “不过,事情得有始有终。等到咱们派去的那丫头回来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傅持盈接下来的话轻描淡写,却让芳如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小心翼翼的将心里话问出了口,“那丫头机灵,也是刚刚调教好不久。就这么……,太后娘娘,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只见傅持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镜子,斜眼睨向她。 “她已经为哀家尽了她的价值,不算枉死。芳如啊,你若是心疼,可以拿哀家的赏赐当帛金,替她风光大葬的。” “或者……你也可以去陪她,哀家一点儿也不介意。你知道的,无极殿从不缺机灵姑娘,大把的人等着你的位子呢。” 芳如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连忙摇头,“太后娘娘教训的是。从今以后,奴婢再也不会问这种蠢问题了。” 见她还算识趣,傅持盈收回了目光。 她举起茶盏,轻轻吹动了浮起的茶叶。 本来安稳呆着的叶片儿打着旋儿,几番挣扎之下,沉进了茶水之中。 傅持盈眸色深深,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之色。 “江安宁,一回生、二回熟,哀家就不信你永远都那么好命,那么难杀。” “三方出力的神仙局,你,可怎么逃啊?” 第五十一章 站住,你不许动 带着自己来的宫女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了,江安宁被推着坠入了西山的无边密林。 在四处都找不到出路后,她这才惊觉自己怕是中了谁的阴谋。 她怀着身子,不良于行。所以只能警惕的四下里探查,不敢轻举妄动半分。 突然,耳边由远及近的传来阵阵一只未知野兽的嘶吼声,紧接着,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声,还有一群鸟儿受惊吓后,急忙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逃离密林。 一切都昭示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样的险情。 慌乱中,她生出了几分急智,弯腰捡了一根木棒后,当即折断。 她一只手将带着尖锐木刺的那头朝外,在手心捏紧,时刻防备,另一只手护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试图从孩儿身上汲取让自己定心的力量去应对一切。 她没有等太久,就看了那野兽的真容。 隐隐约约的,一团黑影靠了过来。 郁郁葱葱,半人高的野草中央,出现了一张熊脸。 那熊龇着牙,有滴滴鲜血从它的嘴角溢出。 那重重的喘息声,就像是喷洒在江安宁耳畔一般,让她的脑袋一阵嗡鸣。 居然是一只熊。 究竟是谁这么恨她,居然想要她的命? 手中的那可怜的木棍成了摆设,完全帮不上她分毫。 生死一瞬,江安宁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画面。 书生打扮的清雅男子将自己搂在怀里,指着描画精致的图样告诉自己—— “宁儿,这便是棕熊。虽说见到这样猛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你若是遇上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记住,与熊对峙,需要一动不动,等我来救。” …… 那是谁? 江安宁不知道。 可他的声音让她下意识觉得信赖至极。 于是她纵然再怕,也强撑着不敢挪动分毫。 一人一熊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直到那棕色的熊怒吼一声,直奔江安宁的面门而来。 千军一发之际,江安宁的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没待她转头看去,就见有人骑马飞奔而来,直冲江安宁的身侧。 就在马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时,马上的人弯下了腰,伸出一条手臂,一把把她捞到马背上,随即马不停蹄的继续林子深处跑去,远远甩开了那棕熊。 可奇怪的是,那棕熊就算有些力竭,也仍旧穷追不舍。 林子昏暗,只有几缕光线透进来来,飞鸟被不断惊起。 江安宁惊魂未定。 生死一线之际,她只能护着肚子,紧紧靠在这个陌生男人里。 越跑越深入西山,浓密的树冠彻底挡住了日光,四周黑得江安宁就算抬头,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可她听见了男人沉着冷静的声音。 “你身上有东西在引着它,脱去外衫,丢在地上。” 这声音有一丝耳熟,江安宁仔细回想了许久,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 “你是那日来府里的……雁门守将,孟拂衣?” 这样紧急的状况里,男人居然低低一笑,“没错,是我。” “你身上有异样香饵的味道。你若信我,即刻脱掉外衫。” 野草不断擦身而过,触感冰凉又寒冷。未知的环境让江安宁心生惶恐,此刻唯一温暖安全的,是孟拂衣滚烫有力的大手。 江安宁很快做了决定。 她艰难的动了动胳膊,扯下了外衫,丢在地上。 果然,那棕熊当即止住脚步,只是红着眼睛撕咬那衣物,直到它变成碎片破布。 不知道又行了多久,到了一处隐蔽山洞,孟拂衣终于勒马停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向马背上的江安宁伸出手。 而江安宁,她没有犹豫多久就将手递了出去。 只见孟拂衣微微用力,就将她抱了下来。随后,他抽出腰间弯刀将山洞里的蛇虫鼠蚁都查了一遍,又将杂草一一砍去。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把江安宁引了进来。 江安宁站在洞中,惊魂未定之余,只觉无处落脚,又格外尴尬。 孟拂衣见她如此,了然一笑,当即脱掉了外衣铺在了洞里的山石上。 “这样可以软和些。事发突然,失礼了。阿宁姑娘坐过来休息一会儿吧,咱们走的太深太远,就算是此刻点燃篝火,皇家亲卫寻过来,至少也得花上一日功夫。” 一番话语,让江安宁确认了他是个正人君子无疑。 她感激不已,冲着孟拂衣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将军叫我阿宁便好。方才生死一线,幸得将军相助,阿宁才能侥幸逃生。大恩不言谢,阿宁欠孟将军您一条命,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还。” 孟拂衣目光灼灼的瞧着她,“阿宁说这话,我可要当真了。” “尽管当真。” 江安宁柔柔一笑,刚想放松心神,转眸时却发现孟拂衣胳膊上居然新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正在流血不止。 “孟将军,你的手臂......” 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也顾不上两人都没了外衫,于礼法不合。江安宁当即走上前来,一把捉住了男人的手腕。 孟拂衣心神一颤,不敢再看眼前满脸担忧之色的姑娘。 “无妨。这林中枝丫横斜,疾驰之下,有些皮肉伤再正常不过了。我是行伍中人,行军打仗途中总有伤痛,已经习惯了。” 是么? 可为什么自己身上毫发无损...... 江安宁猛然意识到,这伤可能是为了护着自己才伤的。 她心中升腾起阵阵愧疚,连忙扶着孟拂衣坐下,想要仔细的探查一番。 纵马狂奔极耗精力,剧烈的活动撕裂了他背上的伤口,又是夏天,汗液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显得伤口格外狰狞严重。 看着看着,江安宁落下泪来,“抱歉,孟少将军,是我连累你受的伤。” 孟拂衣哑声道,“你别哭,我,我真的没事……” 不是没有女人在孟拂衣面前流过眼泪,只是从前他瞧见她们的泪时,心中毫无波澜。 偏是此刻,他看着那晶莹的泪水,只觉得那眼泪有了温度,一滴一滴,滚烫灼热,像是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孟拂衣从未哄过女子,甚至开始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下意识的想要逃,“阿宁,你…你饿了么?马背上有我猎到的山兔,我去捡些柴火来发信号,顺便将兔子熏烤一下。” “不,你不许动。” 一句话,就让孟拂衣定在了原地。 第五十二章 混入药中的神仙草 “你的伤口流血不止,若不上药,我不安心。” “你留下来休息。柴火我去捡,正好可以去寻些能用的草药来。” 江安宁鼓足勇气,想要走出山洞,踏进丛丛密林。 孟拂衣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当即挡在了她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宁!今日之事蹊跷无比,你那带有异香的外衫就可以证明,那棕熊的出现,定然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要你性命。这林子危险重重,你一个身怀六甲的内宅姑娘替我捡柴寻药,我怎能放心?” “…那咱们一起去。你跟在我身后,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告诉我要摘哪些止血的草药就好。” 江安宁默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孟拂衣见她如此坚持,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附近忙活了大半晌,再次回到山洞时,收获颇丰。 孟拂衣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火堆,又将兔子绑在了树枝上炙烤之后,这才回身去看江安宁。 入眼的景象让他忍俊不禁。 只见姑娘将衣袖高高卷起,露出白嫩嫩的胳膊来,拿着一颗与她的形象南辕北辙的大石块,砸着捡来的草药,试图将它们研磨成汁。 “你手腕上这只蝴蝶,倒是十分别致。是生来就有么?” 孟拂衣看着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的紫色蝴蝶,好奇一问。 “嗯?” 江安宁顺着她大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这蝴蝶的来历,却恍然发现自己也没有这段记忆。 “也许……是天生的吧,我不太记得了。” “说来你也许不信。近日,我脑袋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又陌生又熟悉,每每想要深究下去,却总是得不到结果,反而惹得我头疼。” 这话说的古怪,这事情瞧着更古怪。 没等孟拂衣追问下去,江安宁就将捣好的湿糯糯的草药攥在了手心,“过来吧,孟将军,我给你上药。” 孟拂衣耳根泛红,定了定心神后,缓缓坐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仍旧隔着一些距离。 江安宁皱起眉头,“再过来些呀,这样可不好上药。” 于是孟拂衣又挪了些过去。 江安宁看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点了点头,“好了,脱衣服吧。” 这句话一出,孟拂衣整个耳朵都红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要不还是算了吧,阿宁,其实我没事的,我……” 他将手攥紧,说着便又要起身逃走。 江安宁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中有了自己的猜测。 他,是怕玷污自己的清誉么? 如此想着,她伸手按住了她的身子,语气坚定,表情固执。 “事急从权,你我问心无愧便好。我并不介意,你心里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脱衣服吧,孟将军。” 孟拂衣难耐的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上衣缓缓褪去,露出了后背上的血污。 原来,不止胳膊在流血,就连后背也有伤口。 江安宁心中愧疚之意更盛,当机立断的从自己的罗裙上撕下几块长条,充作纱布。 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帮他擦去混着汗水血水的污渍,又在孟拂衣的指点下,将捣烂成团的药草覆在了他的伤口上,防止伤口继续恶化。 自从江安宁柔软的手落在自己后背上时,孟拂衣就觉得身上好似有蚂蚁在爬。 他以为是自己心猿意马,出现了幻觉,于是一直强忍着。 可这感觉越来越明显,到了后面,他已经压制不住。 痒意化成了欲念,他的小腹升腾起阵阵热气,分身也十分滚烫。 一开始还在唾弃自己没有定力的孟拂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阿宁,将你摘的草药拿给我瞧瞧。” 江安宁不明所以,依言将没用完的草药拿到了他跟前。 孟拂衣一打眼就瞧见了藏在一簇止血药草里的异类,瞳孔猛的一缩,“神仙草?” “什么神仙草?咱们摘的不是山藿香么?” 江安宁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见她一派懵懂天真,孟拂衣强忍着身体里的热意,摇了摇头,不想告诉她真相。“没事。只是名字叫法不同而已,都是止血散瘀的良药。” 可江安宁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更不是个傻子。 “我看起来很好骗么?孟将军。” “你同我说实话,这草药摘错了,后果是什么?” 孟拂衣闭上眼睛,渐渐脱力,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不再强撑,哑声问了一句,“你真的想知道么?” 江安宁肯定的点点头,“是。我想知道,我想帮你。” 孟拂衣心中一颤,良久后,他猛地抓住了江安宁的手,用艰涩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若是我告诉你,这药草只有男女交欢才能疏解呢?” 他抿紧唇,把心中涌起的冲动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耐心的等着江安宁的回答。 许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跌宕起伏,山洞的外的马儿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前蹄,变得格外焦躁。 声音入耳,江安宁如梦初醒。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脸惊惧的同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孟拂衣擒着她的手指僵硬一瞬,随即慢慢松开了。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夹在着些许失意。 神仙草之毒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可解,只是耽搁太久会气血翻涌,经脉阻滞,甚至危及性命。 可孟拂衣继续开口时,没有告诉江安宁这些。 他编织了一个谎言。 “只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已,吓到你了,阿宁。只有一株混在其中,也没有做成药丸,不会有什么大碍,就是忍的辛苦些,我……” 江安宁沉默片刻,不发一语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孟拂衣此刻是挨也不能挨着她,于是他一脸苦笑,“阿宁,虽说不会有事,但你也得离我远些,否则……” 江安宁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是我采错了草药,才让你受苦了。”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解毒方式,却实在想帮这位救命恩人。 “孟将军,还有别的方法能帮到你么?” 五十三章 这正人君子,他不想当了 孟拂衣对上她的清澈的眼眸,绷紧的心弦差点彻底断了。 他狼狈的别开眼。 不能再看。 否则这正人君子,真的当不下去了。 江安宁见他出了满头的汗,也是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拿起了他的佩刀,径自往山洞外走去。 “凉水擦身,应该会让你舒服些。” “刚刚采药的地方,我隐约听到了山泉的声音。孟将军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找水源。” “不,阿宁,太危险了!” 孟拂衣想要起身拦她,可猛烈的药性让他脱了力,滑坐到了地上。 “已是走过一遍的路,不用担心我。” 说完,江安宁冲他笑了笑,鼓足勇气离开了山洞。 孟拂衣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在自己的视线里变成了豆大一个点,直到消失不见。 他只得难耐的合上眼眸。与身体里猛烈的药性做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他看见“阿宁”回来了。 气氛正好,心仪的女子在朝着自己微笑,她说,“拂衣,我愿意与你有一场露水情缘。” 孟拂衣颤抖着搂住了“阿宁”,两人倾身倒在了柔软的衣物上。 “你,当真愿意么……” 孟拂衣最后确认了一句。 姑娘眼含迷离欲色,紧咬着下唇,“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呀,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性命危险。” “若非你搭救我,此刻我已葬身熊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愿意的。” 越接触,越动心。 孟拂衣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他为人正直,向来最讨厌趁人之危,可此刻,他居然可耻的只想抓住良机。 孟拂衣没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了此刻只属于他的“阿宁”。 他想,只要她有一丝抵触,他就立马放开她。 但“阿宁”没有。 她闭上了眼睛,任自己予取予求。 孟拂衣屏住呼吸,从脸颊,一路小心翼翼的辗转向下。 风吹动树叶,树叶求饶般发出扑簌簌的响声。可风却一直没有止息,直到树叶没了力气,低垂着身体,挂在了树梢上,再不动弹。 …… 待到孟拂衣再次睁开眼眸时,江安宁正在拨弄着火堆,兀自出神。 他尝试握了握拳,惊讶的发现自己恢复了些力气。 药力仍有残余,但身上像是被水清洁过一番,十分清爽。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的想像江安宁确认,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以启齿的孟拂衣最后憋得整张脸都红了。 江安宁听见他醒了,回过了头。 “孟将军,你脸色有异。我方才已用山泉水替你反复擦拭了上身,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这话一说,孟拂衣脸更红了。 问,还是不问? 还是不问了吧。 若是一场梦,问出来只会平添尴尬。 若不是…… 那更不该问。 将满腹狐疑咽回了肚子里,孟拂衣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我,我没有,我已经好多了。多谢你的帮忙,阿宁。” 江安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对了,孟将军,我不叫阿宁。以后……你可以唤我江姑娘。” 孟拂衣听她语气不对,这才注意到她的神色与方才大不相同,眼中染上了重重的阴霾。 “阿宁你,不,江姑娘,你怎么了?” 江安宁不答,只是轻轻举起了自己细白的手腕,眼神黯淡。 本来还是一脸不解的孟拂衣惊讶的发现,原本那只振翅欲风的紫色蝴蝶又突然消失了。 “这蝴蝶竟是活物么?怎么会……” “命运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目光一错不错。 孟拂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安慰,只能选择安静的陪着她。 树木遮天蔽日,山洞昏暗无光,只有灼灼的篝火在燃烧,柴火偶然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良久后,江安宁抬眸,露出一双神色清明,却带着浓厚悲伤的眼。 “兔子,要糊了呢。” “放着我来。” 孟拂衣终于等到她重新开口说话,以为她是饿了,拢了拢衣服后,急忙去给山兔翻面去了。 …… 另一边的营地里,因为江安宁的失踪,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南玄景发动了所有的皇家侍卫与摄政王府的暗卫去找人,自己则盯着刚刚被呈上来的沾了血的女子衣物,久久不动。 那是江安宁的衣服,化成灰他都认得。 熊已经被带到南玄景面前,被南玄景拉弓一箭,正中心口。 宫人们哆哆嗦嗦了一地,根本不敢抬头看。生怕自己被迁怒到之后,小命呜呼。 而在场的其他人,包括赫兰无疆在内,也都安静的出奇。 最后,还是犹豫再三的南少泽轻轻开了口劝解,“皇叔宽心。熊已经猎到,而孟将军还没有回来,是不是他救了阿宁姑娘,犹未可知呢。” “把那畜生给本王宰了,剥皮拆骨!” 南玄景眼中一片猩红,目光在秦思婉与赫兰嘉敏身上反复游移。 “你们最好祈祷本王的阿宁平安无恙,否则……” 秦思婉从未见过这样的南玄景,连忙缩到了沈玉衡的身后,抓紧了他的衣袖。 沈玉衡的脸色比南玄景好不了多少,侧眸看向做贼心虚的秦思婉时,他当即心中有了猜测,恨不得立马掐上她的脖子,逼问她江安宁的下落。 可他不能。 不仅不能,还要暂时隐忍不发。 赫兰无疆看着今日格外老实的赫兰嘉敏,也心生疑窦。 他将人拽到角落,用旁人听不懂的赫兰语问道,“与你有关么?不许扯谎。” 赫兰嘉敏看着他格外严肃的样子,微若蚊吟般应了声“是”。 “愚不可及!” 赫兰无疆低骂一句,看向通身萦绕着煞气的南玄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个时辰后,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每个人都眼看着南玄景的面色一分比一分沉了下来。 就在场面濒临控制不住的边缘时,前来禀告消息的一个皇家护卫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的进了屋。 “末将失礼了。陛下恕罪、摄政王恕罪!” 南玄景眸光沉沉,,看向瑟缩着叩首的侍卫。 “说。人呢?” 五十四章 你可以自己选个死法 那侍卫不敢再废话了,神色激动的说道,“西山深处出现了求救的烟雾,天色有些黑了,看不真切。侍卫长已经带队前去,遣了末将先来禀告。” 没等他说完,南玄景就起了身,脚步快如疾风。 “备马,本王亲自去。” 顺着烟雾的方向一路搜寻,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南玄景和卫队同时抵达了篝火燃起的地方。 南玄景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那明显被人清理过的山洞,声音罕见的带了些颤抖,“阿宁。” 没有人应答,他的心沉了下来。 可等他完全走进去,看清了里头是何景象后,心中的担忧全数变成了怒火。 江安宁衣衫破败零碎,蜷缩在一块巨石旁,已然沉沉睡去,身上还盖着孟拂衣的外衫。 而孟拂衣,他虽是规规矩矩的守在了旁边,身上绑着伤口的带子却是江安宁身上的衣料。 最重要的是,南玄景无法忽视他眼中涌动的莫名情绪。 那是一个男人再怎么去遮掩,也藏不住的感情。 对此,南玄景熟悉至极。 孟拂衣听到了声响,捏着银牙弯刀,警惕转过头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松了口气,“参见摄政王。” 南玄景点了点头后,走上前把江安宁打横抱在了怀里。 路过孟拂衣身边时,他撂下了一句话,“孟少将军救了本王的爱妾和未出世的孩儿,本王定会厚礼酬谢。” 孟拂衣心中满是黯然。 他也想将人抱在怀里,好生呵护,细细安慰。 可他没有资格。 感情之事搁下不提,孟拂衣突然想到了别的事,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摄政王,末将在林中行猎,一路追踪熊迹,这才遇上了江姑娘,救了她实属侥幸,无需什么回报。只是江姑娘独在林中,身上的外衫又沾染了诱熊香饵的味道,十分蹊跷。此事……” “此事本王已然在查,幕后主使和参与其中之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不劳孟将军费心。” 南玄景对他这副过度关心的模样很是讨厌,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当即打断了他。 可等他反应过来孟拂衣刚刚对江安宁的称呼时,呼吸一窒,“你刚刚,叫阿宁什么?” 孟拂衣没觉得这称呼有何不妥,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末将刚刚叫的是,江姑娘。” 南玄景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些许涩意,眼神也变得格外危险,“…是谁让你这么叫的!是谁告诉你的?” 孟拂衣的回答让南玄景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对南玄景突如其来的恶意不明所以,说的是—— “回禀摄政王,是江姑娘自己告知于我。” 南玄景怔住一瞬,看向怀里纵然陷入沉睡却仍紧皱着眉头的江安宁。 难道,她想起来了? …… 营地这边接到已经寻到人的消息后,除了秦思婉和赫兰嘉敏脸色难看,众人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是万事大吉。朕要去外头迎一迎景皇叔。” 南少泽带头走出了皇帐外。其他人自然是跟了上去。 没等多久,远远的就瞧见南玄景怀里抱着人平安归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伤得不轻的孟拂衣。 “皇叔,朕……” 南少泽刚想上前慰问一番,却见南玄景脸仍旧铁青着,半点没有寻到人的喜意,甚至都不搭理自己。 与南少泽擦身而过后,南玄景径直走向了那顶玄色王帐。 白延庆敏锐的觉察出了南少泽对江安宁的那份隐晦担心,咬了咬牙,蹭了上去,“摄政王您许久未曾休息,定然是劳累了,可要奴才们帮忙?” “滚。” “嗳,好嘞。” 南玄景掀开自己的王帐,带着江安宁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那头,灰溜溜的滚回南少泽身边的白延庆给了自己主子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江安宁并没有什么大碍。 南少泽缓缓松开了藏在袖中那紧攥着的拳头。 随后,他将注意力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孟拂衣身上。 只见他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孟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险情,让你都伤得这么重?” 孟拂衣拱了拱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后,在最后补了一句,“皇家猎场出现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不仅性质恶劣,更是危及陛下玉体安康。还请陛下与摄政王查明真相,避免人心惶惶,物议沸然。” 南少泽神色凝重起来,“依爱卿的看法,此事是何人所为?” 孟拂衣不知内情,也没有随意攀咬猜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末将以为,既然暂时寻不到起因,就该反推结果。陛下应细想想,摄政王的爱妾与腹中孩子消失了,于谁有益?”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啊,这。 真要论起对谁有益,少帝本人首当其中,赫兰公主紧随其后。 摄政王若是没了这个孩子,陛下的皇位才能稳稳当当的继续坐下去。熬到选秀之后,大婚亲政指日可待。 而没了那个宠妾,赫兰公主嫁入摄政王府也就没了阻碍。 这真的是可以摆在台面上问的话么? 南少泽却没什么过激的反应,甚至他点了点头,沈以为然的模样,“此话有理。放心吧,孟卿,朕会差人好好调查,给你一个交代。敢在朕面前行凶伤人,朕绝不姑息。” “你的伤势不轻,需让太医好好诊治一番,朕才能放心。此番的功劳,朕回京后一并封赏。” 孟拂衣正欲跪地谢恩,却见南少泽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白延庆。” “奴才在。” “把此次随行的太医全部传过来。一半去给孟少将军治伤,另一半就候在摄政王的营帐外,随时等候差遣。” “是。” ...... 而此刻的南玄景坐在江安宁的床头,看向跪在王帐中央的流风。 自觉做错事的流风已然跪了许久,久到膝盖早已麻木。 “属下失职,险些酿成大祸,请王爷降罪。无论是何等惩罚,属下都心甘情愿领受。” 南玄景睥睨着他,“你跟着本王多年,应该知道本王的做事风格。” “本王允你留一句遗言,自己选个死法吧。” 第五十五章 这样做够不够 “属下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谢主子栽培之恩,谢主子赐死。” 流风脸上没有悲怆,也没有愤怒。 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剑上,若没人拦着,怕是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躺在床上的江安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且慢。” 只有两个字,流风却愣愣的停下了拔剑的手,“主子娘娘,您……” 往日的南玄景若是见到江安宁醒了,定然会第一时间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柔声细语。 可此刻,他因为先前孟拂衣的一声“江姑娘”,忽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只见他慢慢转身,试探性的伸出手,替江安宁将鬓间散乱的碎发纳到了耳后。 “总算是醒了。” 还以为你要一直装睡下去。 南玄景如是想,却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表情淡淡的。 “流风他没有保护好你,害得本王差点儿失去你和孩儿,你为何还要维护他?” 而江安宁,她没有躲开男人的动作,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着,“此事与流风无关,王爷饶他一命吧。我那时身子不适,流风不在我身边,是我派他请太医去了。追根究底,还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中了别人的诡计。” 南玄景低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江安宁也再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而流风则是手捏在剑鞘之上,随时准备南玄景一声令下,他好从容赴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南玄景重新开了口,内容却无关流风。 他死死的盯住江安宁的眼睛,“阿宁,你刚刚……为何不叫我夫君了?” 这下轮到江安宁怔住了。 男人的目光深邃,让她避无可避。 江安宁悄悄拽紧了被子,“我只是今日受了惊吓,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望……夫君不要在意这些。” 南玄景勾起唇角,语气恢复了温和,“原来是这样啊。以后,不许再那样唤我了。” 江安宁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南玄景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他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转过头看向流风,语气寒冷。 “既然阿宁为你求了情,本王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本王不信这世上存在没有破绽的杀局,既然有人动手,那就定然会留下痕迹。你带着暗卫彻彻底底的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无论是谁,只要参与了此事,本王都要她付出代价!” 流风神色严肃的三叩于地,“多谢主子宽宏,多谢主子娘娘大恩。属下定然查出真凶,将功折过。” 死里逃生的他当即领命办差去了,可却在走到门口时重新转过了身,“属下斗胆,请主子娘娘仔细回想一下,属下离开后,是否有接近您的可疑之人。” 江安宁想到了某处细节,心绪有些复杂。 她与太后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行凶加害者也不会自曝家门,所以江安宁猜测,那个令牌应该只是个伪装。 她不想平添事端,攀扯无辜之人,所以选择不去提及那个大齐最为尊贵的女人。 最后只是低声道,“有个面生的姑娘,做了宫女打扮,假借摄政王府的名义,说要带我去亲自去寻太医。是我轻信了她,给了她机会诱我入林。” 流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离开。 王帐里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两人。 南玄景走向一旁的小泥炉,将一直用炭火煨着的汤盅打开,亲自盛了一碗燕窝红枣羹。 在细心的用瓷勺将汤羹搅弄到合适的温度后,他舀了一勺递到了江安宁嘴边,“这是太医开的药膳。补气养血,滋养身体最为合适。等你用完,本王再唤他们来给你重新诊个脉。” 江安宁却是接过了瓷碗和勺子,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南玄景看着自己空悬着的双手,舌尖顶了顶上颚,却仍旧保持着微笑,“阿宁,你无须逞强,万事都有本王在。咱们是夫妻不是么?” “…自然是的。”江安宁乖顺的应了一声,喝了两口羹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紧急的事情,神色变得有些焦急,“孟将军他伤势如何了?” “他是你跟孩子的救命恩人,本王自然不会薄待了他。已经遣人去瞧过了,他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阿宁,还有一件事情,本王十分好奇……” 南玄景眼神仍是柔和的,只是说着说着,声音变冷了。 江安宁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却仍在故作镇定,“何事?” 南玄景攥住了她的手,慢慢移走她手中的碗盏。 “太医说,孟拂衣外伤无碍,要紧的是他体内还有着神仙草之毒没有解开。阿宁不知道什么叫做神仙草吧。那味草药,可以让男人气血翻涌,情难自抑,更会引人迷乱。” “荒郊野外,偏僻山洞,孤男寡女……” “阿宁能不能告诉夫君,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嗯?” 江安宁一瞬间被恫吓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深吸口气,挤出了两滴眼泪,“我明白了,你不信我。” 南玄景眯起眼睛,“他肩背上的伤是你亲手包扎,你裙摆上的衣料还缠在他的腰间。本王是个男人,不是个圣人,没办法如此大方。不说清楚,本王心绪难平。” 江安宁自嘲一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信我的清白么?” “好,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他身上的伤,的确是我亲自采药上药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救命恩人流血丧命。至于神仙草,也是因为我误采了一株,才让孟将军中招。” “为了弥补我心中歉疚,我在西山寻到了山泉水,替他擦拭上身降热,缓解他的不适。我找水回来时,孟将军已经脱力睡着了。除此之外,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无苟且。” 南玄景坐在床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说你没有,那就证明给本王看,让本王相信,本王才是你心中唯一的夫。”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又似乎没有。 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眼,江安宁忍不住心头一跳。 见她不动,甚至有些退缩,南玄景语气莫测,“本王的阿宁变了,变得不愿意主动与本王亲近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她将男人扯上了床。 紧接着,江安宁抬腿缠上了南玄景的腰。 闭着眼睛含咬他脖子上凸起的喉结时,江安宁含糊道:“这样证明够不够?” 第五十六章 宁儿,你不会说谎 南玄景呼吸一窒。 欲望瞬间被勾起,他猛地扣住她双头高举头顶,呼吸变得粗重,“这是犯规。” 江安宁闭上了眼,声音轻轻,“原来你把我看作犯人呢。” 南玄景笑了。 她取悦了他,也解释的充分,他不想再深究了。 于是他接话道,“本王也被你吃死了。咱们夫妻彼此看管,十分公平。” 说完,南玄景摸上了她腰间的盘扣,开始解衣服。 月明星稀,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可不远处的皇帐之中,赫兰嘉敏的哭闹声愈发激烈刺耳,让人无法忽视。 突然,有“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南玄景的帐外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传话声。 很快,守在外头的其中一个皇家禁军小心翼翼的凑到了王帐门口,控制着音量通禀道,“启禀摄政王,赫兰公主在陛下面前闹起来了。陛下请您立即过去,给事情做个决断。” 南玄景额头上青筋直冒。 赫兰嘉敏。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赫兰嘉敏。 他憋着心中那股气,缓缓放开了身下的江安宁,在她的额间落下了一个吻,“本王去去就来。” 待南玄景离去后,江安宁瞬间瘫软在了床榻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没办法再故作平静,她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可命运没有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王帐外,沈玉衡手拿着金灿灿的圣旨缓步靠近,却在三步之外被左三层右三层的甲胄士兵拦住。 “摄政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不能进出。” 沈玉衡十分礼貌的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随即拿出了圣旨,一脸为难。 “各位禁军兄弟,咱们都是当差为官的人,自然理解彼此的辛苦。摄政王爱妾找回不易,王府暗卫又都被派去查案子了,你们肯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再出意外,人头落地。我这小小户部郎中,也是一样啊。” “陛下为表慰问,特典加封里头那位姑娘为一品诰命夫人。可否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宣个旨意?此事只有你们知我知,事后也不会让摄政王怪罪。” 禁卫们平日里多在御前行走,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位名声大噪、又是刚刚娶了县主,沾了王亲的探花郎。 沈玉衡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再加上他拿着圣旨,实在也得罪不起。 禁卫们犹豫了片刻,达成了共识。领头的禁卫军队长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语气郑重,“沈大人还请快些,出了意外,小的们担待不起。” 闻言,沈玉衡露出微笑,“那是自然。多谢将军通融体谅。” 沈玉衡掀开了帘帐,走了进去。 在看到薄纱屏风后的那道影影绰绰的倩影后,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江安宁平静的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薄薄一道屏风,隔开了曾经的有情之人。 沈玉衡不由得想起在宫中受了南玄景杖责那日。 那时他刚刚出使归来,却以为天人永隔,怀着最后的渴求与倔强,希望藏在那道屏风后的落水被救起的姑娘,就是他的宁儿。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可他却不像那时,只是等在屏风后,只能等着别人给他裁决命运了。 只见沈玉衡眸光坚定,缓缓迈过了那道遮挡的屏风,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爱人。 这次是她。 他确定是她。 他终于放下了心,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平平安安的江安宁。 他捏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用目光仔细描摹她的容颜。 直到江安宁别开了眼,出声提醒道,“沈大人是来宣旨的么?如此盯着妾身看,您逾矩了。” 随着她的转头,?如云的长发垂向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还有上面嫣红的吻痕。 沈玉衡怒从心起,强行压制了那股戾气。 可怒过之后,对江安宁的一言一行格外熟悉的沈玉衡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眉心跳了跳,将圣旨递给了她,试探一问,“江姑娘才受过惊吓,还是好好静养为宜。这是陛下册封的圣旨,您收好。” 江安宁神色如常,接过圣旨后搁在了一旁,并未打开,神色也是淡淡的。 “多谢沈大人了。若无旁的事,还请沈大人离开。” 这是十分明显的赶客之语,沈玉衡却站着没动。 他不仅没动,反而伸出手摸了摸床头矮几上的燕窝红枣羹,语气温柔。 “这汤羹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宁儿,我替你换份热的。” 听到这个称呼,江安宁僵住了。 “不知…沈大人是在唤谁?” 沈玉衡一边盛起热乎乎的汤羹,一边将眼睫抬起,静静的看向床榻上的姑娘。 “我在唤我的妻子。” 此话一出,江安宁的脸上多了些欲盖弥彰的费解之意,“沈大人的妻子,应是芳菲县主秦姑娘。” “在我心中,妻子永远只有发妻一人。她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在月老庙前发过愿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的姓名写在沈氏族谱之上。沈玉衡一栏旁,江安宁的名字永远不会变。” 沈玉衡眼中赤诚浓烈的情感毫无掩饰,如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等着江安宁的回应。 而江安宁,她的思绪无可遏制地被扯拽回数年之前,那些携手笑闹的画面涌入脑中,还有在月老像前的相视一笑…… 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江安宁紧绷着的脸无法遏制的松动了,她声音喑哑,“沈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您与发妻之事,与我何干?” 沈玉衡将汤羹搁在了矮几上,瓷碗与木板碰撞,发出“咯噔”一声,像是撞在了江安宁心头一般。 他往前凑去,近的能够数清楚江安宁的眼睫。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她。而你,也想起来了。” “对么?宁儿。” 江安宁往后撤了撤身子,狼狈的躲开,“沈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 而这次,沈玉衡没有允许她再躲了。 他摸上了那久久未能触及的脸颊,语气温柔,诱人沉沦。 “你失忆之时,完全不认得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如今一口一个沈大人。我叫你江姑娘,你也毫无反驳之意。” “宁儿,知道么?你不会说谎。” 第五十七章 那一瞬间里,江安宁难过极了 江安宁嘴唇都在颤抖,她不住的摇头,“不,你已经娶了县主……” “就因为这个,让你对我失望了,所以你才不肯认我?” “若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碰过秦思婉呢?” 沈玉衡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江安宁瞪大了眼睛,“可那日,我明明瞧见你亲她了……” 沈玉衡顿时就明白她说的是何时之事,急切的握住她瘦削的肩膀。 “只有那一次亲吻,而且只是逢场作戏。我就快彻底摆脱她了,只要你愿意,你很快就可以回到我身边。宁儿,要你相信我。对你,我从不说谎。” “不,不是……” 江安宁还是不住地摇头。 沈玉衡眉心微皱,“你不信我?” 江安宁嘴里阵阵发苦。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万千情绪突然而然地一齐涌上心头,让她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是,她恢复了记忆。 在给孟拂衣寻山泉水时,她脚下踩了青苔,偏身一滑,落入了积水的深潭。 所幸她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蔓,潭水只是没过脚踝,打湿了衣裙。 可熟悉的落水,熟悉的畏惧,让她的脑中思绪繁杂。 那些近日在脑海里频繁出现,却又无处安放的陌生记忆,一一找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江安宁捂着头痛苦的闷哼出声,情不自禁的求救般喊了一句,“夫君……” 手上的蝴蝶纹样愈发滚烫,可却再没有一个南玄景来替她消解。 拆骨挖髓的疼痛过后,她想起了一切。 记忆被纠正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她当时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安宁,你都做了什么? 明明她执意进宫,只是放不下她的阿衡哥哥,想多看他一眼。可失忆的她,居然亲手泯灭了沈玉衡的希望,甚至对他的痛苦与煎熬无动于衷。 她将南玄景错认成了自己的夫,不仅忘记了他们的开始是怎么样的不堪,甚至对他满心依赖,一腔真心。 江安宁没办法冷静,也没办法思考了。 她凭着本能跌跌撞撞的取了水归来,又动作的僵硬给晕过去的孟拂衣仔细的擦拭了几遍身子。 见孟拂衣脸色恢复正常后,江安宁这才放下了心。 她走到了篝火旁,一边将裙子烤干,一边出神。 当沈玉衡深情款款的吻上秦思婉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第三十二遍时,她自感悲哀的笑了。 或许,就当作自己没有想起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是个残花败柳,而她的阿衡哥哥已经重新娶妻,开始了新生活。 江安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她最终归咎于命运。 是命运,把她带到了南玄景面前。 也是命运,让她与沈玉衡成了有缘无份的一对,只有短短月余的夫妻时光。 失忆这段日子,南玄景对她事无巨细,有求必应。也许,她应该试着去接受现状。 可又在某一瞬里,她忽地难过极了。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难过,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那段记忆,和记忆里最想珍惜的那个人。 什么都晚了。 …… 江安宁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隐瞒一切,留在南玄景身边试一试。 或许她的伪装并不高明,南玄景已经看出了一切。 可他没有说,就是彼此默认了。 这倒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明一切就要尘埃落定,明明一切都要无可转圜了,沈玉衡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他的初心未改,她还能再选一次。 压抑了许久的激愤与委屈令江安宁猝不及防地陷入崩溃。 她狠狠地推开沈玉衡的手,像是只发了怒的狸奴。可下一秒,她却是将头深深埋进膝盖,用双手捂住了脸。 原该凶狠的口气被哽咽缠得软了下去。 像是不甘心,甚至像是在怨恨。 不是怨恨沈玉衡,而是恨自己。 甚至她第一次没有唤阿衡哥哥,而是恶狠狠的叫了他的全名。 “沈玉衡!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我早就被南玄景占了身子。如今还身怀六甲,孩子都要生了。你何苦告诉我这些!你何苦要回头再来找一个早已经不纯粹的、微不足道的江安宁!” 为什么要这么好! 好到,我放不下你。 好到,听到你的邀请,即便自知不配,也还是会可耻的心动…… 良久,江安宁听得沈玉衡一声长叹。 他从双膝中捧起江安宁的脸,就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带着病态的执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宁儿,因为我放不下你。我怕我错过这次机会,你我真的就会错过一辈子了。” 帐中光线昏暗,沈玉衡的口吻听上去格外的沉。 江安宁眼眶含泪,抿了抿唇,“有这句话就够了。” “阿衡哥哥,就此忘了我,再寻一个你中意的,也中意你的姑娘吧。不要再与南玄景对着干了。他位高权重,大齐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招惹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玉衡充耳不闻,谆谆劝哄道,“阿宁,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留在南玄景身边并非你的本心。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你腹中之子,我可以视若亲生。” “答应我,不要轻易放弃跟妥协。再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南玄景就再也无法阻碍我们了。” 也就在此刻,江安宁发现了沈玉衡身上陌生的阴郁气息。 “阿衡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玉衡抚上她的脸,笑了一笑,“夺我妻,辱我身,我自然是…要他死。” 江安宁皱紧眉头看向沈玉衡,心中没来由的心慌。“阿衡哥哥,你不要做傻事。” 沈玉衡温柔的应了一声。 “自然。” “我会谨慎行事的。宁儿放心,我还要留着性命,与你长长久久呢。” 听了这话,江安宁不仅没有放下心,反而更担心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帐外却产来侍卫焦急的催促之声。 “沈大人。速速出来吧。我瞧见摄政王从皇帐中走过来了。” 第五十八章 上路?上黄泉路吧。 半盏茶之前,皇帐被赫兰嘉敏闹翻了天。 她指着今日捕获猎物最多的那位世家公子,一脸不甘心,“他其貌不扬,粗鄙不堪,本公主才不要嫁给他!” 赫兰无疆当即出手把人拉到了身后,“嘉敏,你放肆。” 那位在她嘴中其貌不扬的公子,正是辅国公家的世子,与南玄景曾经要许给南少泽做皇后的那位小姐同出一母。 模样么,确实是长得……比较抱歉。 也正因如此,南少泽有些微妙的感同身受,并未因为赫兰嘉敏的无礼而动怒,反而是好声好气的劝了几句。 “公主国色天香,自然眼光高了些。朕呢,倒是想替世子说几句公道话。辅国公乃世袭爵位,在我大齐地位超然。世子呢,也只有容貌这一个缺处,其他的地方都与公主门当户对。公主不妨适当的做些妥协,先接触接触?” 一朝君王摆出这样的姿态,谁听了都会见好就收。 可赫兰嘉敏便没有。 她甩开了赫兰无疆拼命阻拦的手,下巴高高扬起,语气十分不屑,“妥协?呵,嫁给齐人,已是本公主的妥协。” 这话一出,不止辅国公世子一脸不忿,其余在场的大齐人士都是捏紧了拳头。 南少泽看向赫兰无疆,声音变冷,半点儿面子都不给看了。 “围猎之前就已定好,今日谁夺魁,谁就是公主的佳婿。怎么事到临头,却又要反悔?” “王太子,你们赫兰的风俗,难道就是出尔反尔么?” 赫兰无疆勉强一笑,“自然不是。” 辅国公世子也在这时出了列,目不斜视,语气铿锵,“陛下。纵然赫兰公主愿意嫁、微臣也不敢娶了。大齐良家儿女何止千万,微臣不愿勉强一个出言不逊的赫兰女子,情愿等到选秀之后,再议婚嫁。” 听到这话,赫兰嘉敏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她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男人嫌弃了。 “凭你也敢嫌弃本公主?” “若不是那个倒霉催的贱人出了事,连带着摄政王与孟家将军没了名次,让你钻了空子,你以为你有资格站在这里与本公主对话么?” “吵嚷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 皇帐里的所有人噤若寒蝉,安静得近乎死寂。 只见南玄景走进寝殿,脸色黑沉如墨。 他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在了赫兰嘉敏身上。 “又是你。” 赫兰嘉敏刚刚的嚣张气焰瞬间不见,却没有就此偃旗息鼓。她闷声道,“你们大齐皇帝拿这样的歪瓜裂枣来糊弄我,难道我还不能替自己委屈么?” “我只是想选你而已!你难道不明白么?” 南玄景一记眼风扫了过去,“自古至今,只有胜者才有说话的权利,挑选的余地。” “赫兰在大齐的强大面前没得选,你也没有。” 赫兰嘉敏又被这话激得发了疯,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那贱妾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南玄景!” “她和孟拂衣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里同处一天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和一个正值妙龄的女人啊!他们能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不言而喻。你们大齐不是最守规矩,最恨伴侣背叛了么?” 不等她再接着开口,就听见南玄景低低笑了。 男人目光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很好,赫兰嘉敏。” “你的大胆,是本王生平仅见。” 赫兰无疆神情一滞,预感十分不妙。 “啪”,巴掌声清脆响亮,赫兰嘉敏倒在地上,有血迹从唇角渗出。 动手的却不是南玄景,而是赫兰无疆。 “王兄!你居然打我!” 赫兰嘉敏如遭雷击,热泪滚滚而出。 赫兰无疆冷漠的看着她,没有再理会她的哭闹,反而朝南玄景和南少泽深深鞠了一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和亲已不是两国休止兵戈的上上之选。还请大齐皇帝和摄政王同意,让我带着王妹即日返回赫兰。” “为表歉意,此次带来给王妹做嫁妆的金石珠玉、牛羊皮子,尽数归于大齐,以示亲好。” 没等南少泽作答,空气中传来南玄景嗤笑一声。 “想走?没那么容易。” “构陷本王爱妾之人没有查清楚之前,西山在场的所有人,都别想走出齐都一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赫兰无疆攥紧了拳头,显然,他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本意是想丢一个妹妹出去,与大齐摄政王结秦晋之好。若能拴住南玄景当然最好,即便没有成功,赫兰的公主死在大齐,将来赫兰出师有名,妹妹也算是为国献身。 进可攻,退可守。 可现在的情形是,他的妹妹做错了事,马上要就被人抓住小辫子。 若是再不走,牺牲了妹妹也得不到好处。 吃鸡不成还要蚀把米,一切都要算在赫兰国的头上。 亏本买卖,他赫兰无疆从来不做。 南少泽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最后双方僵持时,他才淡淡开了口,“王太子的请求朕允了,但皇叔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等真相大白之后,朕会亲自送你与公主上路。” 赫兰无疆心中满是嘲讽。 齐人总阴险狡诈,总喜欢装模作样。 真相大白之后他的妹妹还能走得掉么? 上路? 上的什么路? 怕不是黄泉路吧。 他将想法牢牢藏于心底,表面上却是退了一步,“清者自清,我赫兰自然是与此事毫无关系。为了自证清白,就依大齐陛下所言,我与王妹再多留几日。” 事情有了定论后,南玄景一刻也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皇帐。 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开口问道,“本王离开之后,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侍卫长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神色如常的用春秋笔法将沈玉衡进去宣旨之事遮掩了过去。 “回王爷,并无异样。只有陛下派人送来了一封圣旨。” 南玄景眉眼锋利,蹙起了眉头,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什么旨?谁送的?” 第五十九章 谁舍得拒绝天子茶 侍卫长避重就轻的抛出重点,一句谎话也没说。 “是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大人。末将仔细查问过了,那是陛下册封您的侍妾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圣旨。” 果然,南玄景没有再追问是谁,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这皇侄,可真会给自己做脸面。” 说完,他掀开了帘帐。 床榻上,江安宁正盯着手里黄澄澄的圣旨发呆,连南玄景的靠近都没有察觉。 直到男人从背后搂住他时,她才恍然回过神。 “怎么出神了?阿宁。对这圣旨,有何不满意之处么?” 江安宁摇摇头,“怎么会,这可是皇恩浩荡。” 南玄景扯过那圣旨敷衍的瞧了几眼,随即反手扔在了一旁,“这算什么皇恩?本王觉得,你应该不满意才对。” “……为何?” 看着江安宁一脸怔然,南玄景宠溺的笑了。 “一品诰命夫人算什么,哪有本王的摄政王王妃之位来得金尊玉贵?” “阿宁,本王打算让礼部操办大典,正式册封你之后,本王要昭告天下,你是本王唯一钟爱的王妃。咱们的孩儿,也会继承本王所拥有的一切。” 江安宁不说话,低头抚摸着被面,半晌后,声音低低,“我身份卑微,配不上这超品尊位。” 南玄景缓缓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他的脸沉了下来。 江安宁脸上带了几分迟疑,“……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了?” “……你当然错了。” “待咱们孩儿出世的时候,你就将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了。” 南玄景顿了许久后,缓和了面容,轻轻摸上了江安宁的肚子。 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戳破隔在两人之间那块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只要她还是选择留在自己身边,别的,无关紧要。 南玄景目光凝在她的肚子上,将事情按下不提。 然而长夜寂寂,难眠的不止这一对。 皇帐中安静无声,连白延庆都避了出去,独留一个南少泽。 他在榻上坐着,面前摆了两个茶杯。一杯满是清透茶水,一杯则空空如也,像是在等待来客。 也没等多久,那空置的天青色茶杯就迎来了他的主人。 一个裹了黑色斗篷的男人掀开了帘帐走了进来,摘下黑帽后,露出一张清俊出尘的脸。 赫然就是沈玉衡。 南少泽笑了,“朕还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与朕讨茶喝了。” 正在煮着热茶的碳炉子咕噜咕噜的响着,沈玉衡走向了南少泽的对面,行了一礼,“陛下说笑了,陛下亲自烹出的天子茶,谁舍得拒绝?” 南少泽笑睇了他一眼,“沈卿,阿谀奉承这套,可不适合你。坐这儿吧。” 随即,他一边亲自提起描画的很是精致的茶炉,将煮好的热茶倒进对面的茶杯里,一边开了口,“朕很希望接下来听到的,是你带来的好消息。” 热茶入冷杯的瞬间,腾起水雾,似乎是晕湿了沈玉衡的眉眼。 素来瞧着白璧无瑕的脸,也看不大清晰了。 沈玉衡轻声道,“的确是好消息。赫兰无疆他……答应了。” 南少泽虚虚眯起眼睛。 “哦?” “晚间还一口一个王妹,心疼的不得了的样子,如今,他竟然舍得抛出来当饵了?” 沈玉衡的手搁在了热茶上,茶水的温度高到可以灼痛他的手指,可他却像是毫无觉察般捏得紧紧,一如他越来越冷硬的心肠。 “微臣很早就说过,赫兰无疆此人心机深沉,虚伪阴毒。在他心中,权力的份量远大于亲情。他这么急着走,猎场遇熊的意外定然与他兄妹二人逃不了干系。” “被南玄景留住了逃不掉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要割肉了。” “若等真相查出,他就站在了被动的位置。眼下死一个赫兰嘉敏,就可以借故与咱们里应外合,去围剿南玄景这一劲敌。这桩买卖,对他而言,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并且微臣猜测,他会把赫兰嘉敏死后会获得的利益,最大程度的扩大,利用殆尽。” 南少泽含笑听完,朝后仰去。 只见他单手抱着后脑靠在软垫上,姿势瞧着随性又不失风流。 “如今不止赫兰无疆让朕意外,朕更是对沈卿刮目相看了。朕以为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是不屑于算计人心,玩弄诡计的。” 茶凉的很快。 沈玉衡饮了一口后,自嘲一笑,“是微臣从前想差了。经历多了才明白,对付无耻之徒,只能比他更无耻,才能赢。” 南少泽听完,说出的话,似吟似叹。 “世间哪有那么多明媚,多得是风雨如晦。” 沈玉衡不敢接这话。 自古最难揣测的,当属帝王心。 纵然南少泽有心吐露真情,沈玉衡也选择不听不问。 知道秘辛最多的人,坟头长草的概率比成为心腹的概率大得多。 于是,他起身行了告退之礼,“事已办妥,微臣这便告退了。时间若是太久,秦思婉那边怕是会生疑。” 南少泽饶有兴趣的多问了一句,“沈卿,南玄景既然能猜到赫兰嘉敏,迟早也会查到你这位新娶的夫人身上。你待如何?” 沈玉衡抬眼,眼中并无半点儿怜惜。 “请陛下放心。” “微臣觉得赫兰王太子是个很好的榜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南少泽重新坐直了身子,转了转茶杯,朝着沈玉衡的背影遥遥一敬。 “了不起。” 沈玉衡离开后,守在外面许久的白延庆蹑手蹑脚的钻了进来。 “陛下。夜已深了,该休息了。” “嗯。” 南少泽应了一声后,沉默半天,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木质令牌。 这是齐宫每个殿宇隶属的宫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身份铭牌。 他手上这块,显然是无极殿的制样款式。 “白延庆,你之前说,这是在给熊剥皮拆骨时,从它的肚子里剖出来的?” 白公公使劲儿点头。 “错不了。陛下,这是老奴盯着一刀一刀割的。跟这令牌一起取出来的,还有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骸。” 第六十章 王兄,带我回家 南少泽放在手上把玩片刻后,忽然抬起手,将茶壶再次拿开。 小泥炉里是烧红的碳火,瞧着火还很旺。 南少泽没有犹豫,就那样将木牌掷进了火里。 火焰很快就将木牌灼黑,字迹纹样再也辨认不出来。 坚实的内骨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很快,炭火上只剩下灰烬。 白延庆心中惶惶,“陛下,您这是……” 将冷茶倒掉,南少泽给自己添了一杯新茶,语气幽幽,“记住,太后与此事毫无干系。那畜生的腹中,也从来没有什么令牌。” “……老奴谨记。” 此事一揭而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南少泽淡泊垂眸,悠然地抿了口茶,重新关心起了别的,“摄政王府那个叫流风的,案子查得如何?” 白延庆当即将热腾腾上消息递给了自己的主子。 “摄政王府养的那些鹰犬向来雷厉风行,手段酷烈,又有咱们给他暗中引路,怕是用不了一天,就能查出真相了。” 南玄景揉了揉眉心,再抬眸时勾起了嘴角,气质与先前迥然不同。 既天真,有残忍。 “好啊。” “天时地利人和。皇叔再造之恩,朕无以为报,就只能,恩将仇报。” …… 翌日,南玄景手下分批行动的暗卫们汇总了手上的消息,将目光锁定在了赫兰嘉敏身上。 身着黑衣软甲的暗卫们蜂拥而入时,赫兰无疆和赫兰嘉敏正在用早膳。 只见赫兰无疆拿起一块毕罗饼,递到了妹妹的手边。 “这是今早吩咐他们做的家乡饼子,里头裹着你最喜欢的樱桃和羊肉。你嗜甜,王兄还特地吩咐他们多和饼子浇了些牛乳和蜂蜜,敏儿尝尝,有没有赫兰风味?” 赫兰嘉敏沉默着接了过来,在赫兰无疆一错不错的注视下,咬了几口,却是食之无味,如在嚼蜡的模样。 她的傲气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如今又做了亏心事,比三伏天下曝晒了半日的野草还要蔫巴巴。 见她咽了下去,赫兰无疆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赫兰嘉敏毫无防备的靠上了他的肩头。 赫兰无疆一怔,“敏儿,怎么了?” 就像浑身是刺,一直对着外人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只对自己唯一信任的人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样,赫兰嘉敏对赫兰无疆满心信赖,只是声音里,含着从未有过的低落与沮丧。 “王兄,我知道错了。我也讨厌大齐这个地方。” “我想你带我回家。” 回家…… 赫兰无疆一怔,手无意识的收拢起来,心罕见的,有些一顿一顿的疼。 没等他再说什么,流风便带着手下的暗卫们便闯了进来。 赫兰无疆见状,当即变了脸,面色寒的可怕。 “怎么,大齐如此瞧不上我们赫兰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直闯本王子的金帐,无需通禀?” 流风丝毫不怵,一双锐利的眼眸直直转向想拼命掩藏自己的赫兰嘉敏。 “赫兰公主,王爷有话要问你,请跟我走一趟。” “啪”的一身,赫兰无疆猛拍桌子站起了身。 “不愧是摄政王府出来的,连狗都随了主人。” “你一个小小暗卫,却是好大的口气啊。不由分说就要带走本王子的妹妹?理由呢?凭据呢?” 流风抬眼,毫无半分惧色,只是静看着赫兰无疆,“在大齐,摄政王府办事,从不需要任何依凭。” 他虽是个护卫,可原也生得俊逸,横眉冷对自有一股清冽气质。再加上身材较赫兰无疆更是高了些许,一时便是赫兰嘉敏瞧着都觉气势凌人。 她从前做事无所顾忌,那是因为心里有底。 她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胡闹,南玄景再怎么说狠话,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只因为四个字—— 无凭无据。 在没有捏到实际的把柄前,纵然是大齐的皇帝陛下,也不能对为了求和而来的外邦宾客肆意生杀予夺。 可这次不一样了。 敢闯上门来,就不止是恫吓。 她隐约知道自己此去要遭受些什么对待。 只因为她动了南玄景十分在意的那个贱妾。 就算那贱人她最后没死成,自己能保住一条命。可赫兰嘉敏知道,那个男人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正因如此,她心中害怕极了,当即抓紧自己同胞兄长的衣袖。 “王兄,你说话啊,再说些什么。我不要去,我不想跟他走,你救救我。你答应阿母要护着我的。“ 赫兰无疆感受到妹妹的双手在不自觉的颤抖时,知道不能再逢场作戏了。 他亲手下的药,药力多久会发散出来,当然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要把妹妹在最合适的时候丢给南玄景。 他要大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更要让所有的赫兰人都知道,他们最尊贵的嘉敏公主,赫兰王太子的同胞妹妹,没有任何罪责的,死在了大齐摄政王南玄景的手上。 一个最完美的受害者。 一个他父王再也拒绝不了的开战理由。 血缘亲情只要让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大业即将功成的心潮澎湃。 他要亲手将自己谱的这出戏,推向最高潮。 帐内帐外,都为了这场争执安静了一层。 赫兰无疆对妹妹的求助不做理会,仍只逼视着流风,“若我王妹毫无罪责,却在你们手上出了事,我赫兰绝不与你大齐善罢甘休!” 这话听着狠,可细品之下,却是一次让步了。 赫兰无疆的话落在流风的耳朵里,自然就翻译成了——你可以带我妹妹走了。 针锋相对的争执暂且收住,流风侧头吩咐道,“拿下。” 一群人凶神恶煞的来,浩浩荡荡的走,其间还夹杂着赫兰嘉敏焦急无助之下嘶喊出的赫兰语。 “王兄,我知道错了。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来接我,我想回家!带我回家!” 从赫兰一路跟过来的随从听着不忍,小心翼翼的凑上来。 “王太子,真的就不管公主了么?那大齐摄政王实在是太嚣张了!” 其余随从也是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群情激愤,每个人都看向赫兰无疆,静听他的吩咐。 自然,其中也包括赫兰王的耳目。 第六十一章 在其位,谋其政 只见赫兰无疆靠向椅背,揉了会儿眉心,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疲惫且无奈。 “忍忍吧。” “出发之前,父王吩咐过,此次和亲千万不能出岔子。既然父王一心议和,不敢得罪齐人,那本王子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王妹了。” “敏儿她到底是赫兰公主,南玄景投鼠忌器,再加上他的侍妾也没有死成,应当不会毁了两国邦交这样的大事。” 随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熄了声。 他们心中认可了王太子说的话。 可认可却不代表不愤怒、不委屈。 这样蛮横无理的大齐,就算是他们这些随行的下人,也渐渐没了友善和谈的心思。 这份压抑的情绪与怒火,却是在一盏茶后到达了巅峰。 因为赫兰嘉敏。 这位身上带着使命而来,象征着赫兰和谈友好之意的公主,在没有明确查清楚头上的嫌疑,没有任何罪责的时候,死在了大齐。 她没有死在无名的角落,而是在大齐摄政王南玄景的王帐中,没了气息。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最终的结果。 南玄景没有理由的,气势汹汹的派流风将人擒到了自己的王帐中,密谈片刻后,赫兰嘉敏就死了。 在不知真相的赫兰人看来,哪怕是齐人看来,这就是被南玄景逼死的。 这也十分符合摄政王府行事嚣张的风格。 只有当事者本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南玄景看着地上口鼻渗血,纵然已经没了气息却仍旧表情痛苦的赫兰嘉敏,目光阴沉的看向流风。 “谁干的?” 流风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他也因眼前这场变故瞬间错愕住了。 刚刚根本没有人挨到这赫兰公主,什么刑罚也没用在她身上,王爷也才刚刚问了几句话,这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不像是急病,倒像是……中毒。 “主子,属下可以拿祖宗十九代发誓,属下及其他暗卫绝没有给她下毒。关系体大,没有您的吩咐,属下不会轻举妄动。” 南玄景面无表情,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怒极了。 “本王当然知道不是你们。” “本王问的是——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流风一脸的忧心忡忡,却想不出什么眉目,“属下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赫兰公主口吐鲜血时,分明是不想死的。若非自杀,在大齐谁人敢这样直愣愣的出手栽赃主子,用得法子又如此阴毒?” 南玄景冷哼一声,“你应该想想,和亲之事眼瞅着要泡汤,此时赫兰嘉敏死在我手上,赫兰人群情激愤,对谁有利?” 他望向赫兰无疆金帐的方向,眼神锁定了那正迎着风猎猎作响的赫兰王旗。 流风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惊悚的念头在他胸腔里炸开。 “难道主子觉得,是那赫兰无疆眼见和亲使团要卷入主子娘娘遇险一事,害怕局面失控,所以宁愿用手足亲朋去扭转乾坤,重新掌握主动权,确保能够安然离去?” 此话一出,南玄景的眸色更深。 他负手来到了屋子里摆放的沙盘前,拔起了一根象征大齐的旗帜,缓缓而谈。 “不止这些。” “据本王所知,有意谈和的从来都是赫兰王本人。他赫兰无疆从始至终都是主战派,此次雁门一役,就是他一手推动。他出其不意,出兵夜袭,若不是孟拂衣足够警惕,赫兰这次倒真有可能打个胜仗。” “这些日子,他处处谦卑有礼,在赫兰使团里名声愈隆。反倒是赫兰嘉敏,屡屡做出得罪人的事。想来,这一切也应是他暗中驱使。堂堂王太子,战败本就不甘心,又怎么愿意屡屡吃亏低头?” “他,怕是还想要一个堂堂正正、再次开战的理由。这次来,只是为了探一探齐都的虚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流风想到早上赫兰无疆呵斥自己,维护妹妹的情形,心中一阵颤抖。 若真的是他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妹妹,那会儿他就已经把毒下在餐食中了。 明明已经下了手,却还能谈笑风生,甚至做出一副毫无破绽的好兄长模样,简直丧尽天良。 见主子神色严峻,流风停住思绪,随时等待着接下来的吩咐。 南玄景缓缓起身,走到了赫兰嘉敏尚且温热的尸首旁。 再开口时,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先去找个好手艺的仵作,让他们跟太医院的那帮太医秘密验尸诊毒。将死因和所中之毒查查清楚。” “阿宁遇险之事,背后定然还有旁人出力。继续挖下去,不要停。光靠赫兰嘉敏一个没脑子的外邦人,不可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密。” 流风点头领命之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主子,若是赫兰无疆找上门来要说法,咱们可就陷入被动了。需不需要属下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也......” 南玄景抚摸着手边那只口衔宫灯的铜孔雀,语气低沉。 “不可。大齐与赫兰之间,注定还有一战。死一个公主,顶多给赫兰一个出兵的借口。但若是赫兰无疆死在大齐,那赫兰王定然会倾巢而出,举一国之力来替儿子复仇。” “大齐建成已有百余年,有着所有百年王朝的通病。本王当政之后,虽然极力的积蓄国力,清除弊病,可大齐先前被我那好父皇和皇兄掏空了大半的底子,远远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如今,正是修生养息,减除百姓徭役的关键时候。” “没有把握的事情,本王从来不做。既然眼下没有一战歼灭赫兰的实力。本王就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将大齐千千万万的子民拖入战火,让他们流离失所。” 流风面露动容,“主子,您为大齐,真的付出了太多了。” 南玄景摆了摆手。 “在其位,谋其政。摄政王,摄天下政,又不止是一个名头。至于赫兰无疆......” 提到这个名字,南玄景的面色倏然狠厉。 “敢算计本王,就算是不能让他死,本王也绝不会让他走的那般轻松。” 第六十二章 污名无数,却从不自证 赫兰无疆坐在帐子里,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冷战。 俗语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这做了亏心事的,自然格外心虚。 桌上的餐碟子还没有撤下,膳食也没有凉透。 他盯着赫兰嘉敏咬了几小口的那张毕罗饼,越看越觉得那红色的樱桃果子颜色诡异,鲜艳如鲜血在流淌一般。 “来人。把这食物销毁掉,不留一丝残渣。” 赫兰无疆声音冷厉,瞧着气势逼人,可却没人知道他宽大的袖子下,藏着一双发抖的手。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可对自己的至亲下手,还是第一次。 仆从们动作麻利的将碗碟撤了下去,却在掀开帘帐时撞上了人。 “不好了,王太子殿下,公主,咱们公主她......” 赫兰嘉敏的侍女被撞倒在地,可她却像察觉不到丝毫疼痛般,手脚并用,爬到了赫兰无疆的脚边,泪水流了满脸。 “王太子殿下,你要给公主做主啊。公主她没了,被齐国摄政王给逼死了!” 赫兰无疆情绪转换十分丝滑。 他的表情瞬间滞住,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嘶哑。 “怎么会,她刚刚还说,想要跟我回家......” “敏儿,我的敏儿......” 只见他大步走出了帐子,呼吸愈发急促,眉心紧紧皱起,表情也格外狰狞。 可他却没有奔着南玄景去要说法,而是闯进了南少泽的皇帐。 “大齐皇帝陛下,你们无缘无故的抓走了我的敏儿,如今还害了她的性命,是想与我赫兰宣战么!” 正悠哉悠哉用着早膳的南少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怒吼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瓷勺都掉进了莲子百合粥里。 他与白延庆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见了惊愕。 好家伙,这赫兰无疆平时一定没少糊弄赫兰王吧。 瞧这说来就来,还演的这么真? 明明是自己动的手,却装得愤慨滔天,那核桃眼,活似流了两斤眼泪一般。 南少泽害怕自己太长时间不接戏,会让赫兰无疆尴尬。于是干咳了两声,大声回道,“王太子这话从何说起?嘉敏公主出了什么事,朕一无所知啊。” 赫兰无疆咬牙切齿,“陛下该去问问你那一手遮天的好皇叔都做了什么!一大早就抓走了我的敏儿,如今人离奇死了不说,还找了仵作过来验尸,是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嘛!” 南少泽“啊?”了一声,惊得站了起来。 “竟有此事?朕全然不知。” “白延庆,去请景皇叔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其中定然是有所误会。” “不必了。本王自己来了。” 他话音未落,南玄景便走了进来。 他如入无人之境般,步履从容,就那样径直略过了赫兰无疆,坐到了御桌前。 “侄儿正在用早膳呢。巧得很,本王一早审问犯人,眼下倒还真有些饿了。” 说完,他也没等谁接话,自顾自地坐在了南少泽刚刚让出的位置上,姿态闲适地向侍女招了招手。 御伺候的都是机灵人儿,那侍女连忙从自己手上的托盘上取了个新碗,动作麻利地给摄政王一勺一勺盛着香甜软糯的米粥。 赫兰无疆的怒火这下子更看不出来是假的了。 “南玄景——” 他双目猩红的道出了南玄景的名字,咆哮如雷。 他说,“若不是你,我王妹怎么会无辜丧命!” 他是真的在恨,真的将赫兰嘉敏的死归在了南玄景头上。 凶手总是会推脱自己的罪责,达到减轻自己负罪感的目的。 赫兰无疆早就不停的暗示自己、安慰自己,若不是被南玄景逼到了这一步,他绝不会去选择这一步棋,绝不会去亲手葬送妹妹的性命。 而南玄景搅弄着手里的粥羹,冷笑涟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她死,虽不是本王动的手,却是死有余辜。害了本王的王妃,还想全身而退,本就是妄想。” 赫兰无疆对他这样的说法早有防备。 他当即跳了脚,一脸受辱的模样,“就因为我王妹一心倾慕于你,你就要把脏水污名泼到她身上,掩盖你杀害无辜之人的罪行么?你有何证据,你有什么依凭?” 人死债消,赫兰无疆走这一步,要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而南少泽的关注点却不一样,他努力忽视着南玄景坐在自己御座之上的事实,面儿上带着些许疑惑开了口。 “皇叔,您什么时候册的王妃啊?” 南玄景谁的话也没答,旁若无人的一口一口的喝着粥,直到见了碗底,他才搁下了手里的勺子。 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绢布,他擦了擦嘴角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这粥不错,赏。” 赫兰无疆见他这样目中无人,气得七窍生烟,“你!” 南玄景掀了掀眼皮,这才有空搭理他。 “仵作与太医联手验尸,却什么也没查出来。赫兰无疆,本王这么说,你可算安心了吧,贼喊捉贼,演得本王都替你累得慌。” “本王这一生污名无数,却从不自证。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再打一仗也无妨。至于你,” 他顿了顿,在赫兰无疆略显紧绷之后,这才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接着说道,“至于你,不就是想着全身而退么?放心,你可以在你族人面前尽情表演无辜与正义,本王会好好配合你的。” “只是……待你踏上回程之路时,只要你还在站在大齐的国土上一天,本王要你日日夜夜都活在恐惧里。” “放心,本王不想要你的命。钝刀子割肉,这才,更有意思呢。” 赫兰无疆顿感心惊。 心惊于南玄景直接就猜出了他的目的,更心惊于他的应对手段。 釜底抽薪,不是自辩,而是直接冲着自己来。 南玄景言毕,自顾自地结束了这场交谈,悠然转身,一步步向外踱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冲南少泽一笑,口吻闲闲。 “对了,忘了回侄儿你的话了。” “本王回京后,就会让礼部准备册封大典,封阿宁为摄政王妃。” 第六十三章 被噎死的公主 “哦,对了,本王并非是娶新妻,不会影响侄儿你大选天下,不许天下婚嫁的敕令。你可放心了?” 像是害怕南少泽误会一般,南玄景又补了一句,嘴角笑意加深,姗姗离去。 南少泽立在原地,他觉得自己脸上像挨了一巴掌似的。 至于赫兰无疆? 更是两巴掌。 两人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就是—— 南玄景,不除不快! 赫兰无疆忍着怒火,朝南少泽行了一礼,“大齐皇帝陛下,恕我不能随您一起返回齐都了。那些金石珠玉,尽数留给您。今日,我便要启程,返回赫兰。” 南少泽眸光一闪,微微颔首,“王太子慢走。” 而听闻自家公主死讯后,赫兰的和亲使团群情激奋,愤怒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他们纷纷不肯走,尽数围在赫兰无疆的身边。 “咱们千里迢迢,一路风尘,就是为了和亲而来。可那摄政王竟然嚣张至此,强行带走公主不说,还害了她的性命。简直岂有此理!” “公主都没了,还要把公主和亲的嫁妆留给他们大齐?简直欺人太甚!若不跟南玄景那厮讨个说话,他还以为我们赫兰软弱可欺呢!” “走,去要个说法!” “殿下,请您带我们一同去要个说法!” 赫兰无疆表情沉重,示意使团众人稍安勿躁。 他眼眶通红,用赫兰语大声宣告出了自己的决定。 “敏儿是我父王手中珍宝,更是我赫兰最闪亮的明珠。齐人狡猾残忍,辜负了赫兰人的诚意,也深深伤害了我们。大家放心,本王子回去,定然会启禀父王,出兵讨伐,用齐人的血祭奠敏儿的魂魄!” “而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需忍耐才是!” 压抑愤怒,才能让愤怒燃烧得更为剧烈。 上次匆忙出兵,赫兰军心不齐,甚至就连他父王的战意都不坚定。 这次赫兰无疆要的,是整个赫兰得同仇敌忾。如此,才能所向披靡。 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许多人。 江安宁自帐中走出,正要与守卫的士兵问清情况,却听见南玄景语带笑意的声音。 “怎么,终于舍得起床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安宁有些无措。 那日沈玉衡与她展露心扉后,就听见外头侍卫的催促之声。 时间紧急,已经来不及从营帐正门离去,沈玉衡最后是踩在书案上,从窗户出去的。 临走时,只来得及丢给她一句话—— “宁儿,等我来接你。” 相聚和交谈的时间都太短。 彼时,江安宁没有时间去做任何决定。 甚至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也没有完全想清楚。 沈玉衡是她的年少慕艾,情之所钟。 而南玄景,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若是没有失去记忆这回事,她和南玄景之间只存在那不堪的开始还有后来的予取予夺,那她几乎不用犹豫就可以做选择。 可失忆的那段时间,南玄景对她的百般维护、千般迁就,还有他那份对孩子的期待与保护,都不是假的。 她心中矛盾极了,甚至觉得自己既要又要,成了她最是鄙夷的卑劣之人。 也正因如此,她下意识的躲着南玄景。 就像今日,她早已醒了过来,却还是磨蹭到南玄景离开才起身梳洗。 只是她没想到,南玄景离开的时间那么短,自己来不及再找借口躲开。 她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缕目光越来越近。 果然下一秒,南玄景就走到了她的身旁。 “阿宁,怎么不说话?” 江安宁抿唇,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为何赫兰使团那边如此喧哗,是出什么事了么?” 南玄景“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事,就是赫兰嘉敏吃毕罗饼的时候不小心噎死了,赫兰无疆准备带着她的尸体,即刻返回赫兰。” “......什么?赫兰嘉敏她...过身了?” 还是噎死的? 江安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南玄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仵作验尸也没查出什么毒来,只在喉咙里找到了毕罗饼的饼渣。所以太医诊断是噎死的。”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江安宁张了张嘴,“那赫兰与大齐的联姻怎么办?” 南玄景看着她一脸懵懵的表情,顿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后说道,“傻气。和亲的公主都没了,联姻自然是作罢了。” 江安宁有些不自然的扭过头,躲避开他的目光。 “孟将军救了我,我想去慰问一下他,瞧瞧他伤势如何了,可以么?” 南玄景听到孟拂衣的名字,下意识就蹙起眉头。 可对江安宁总是想着远离自己的想法有所察觉后,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心平气和道,“可以,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件事情。” “什么?” 江安宁抬头看他,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男人负手而立,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些许促狭之意,“叫一百声夫君来听听。” 江安宁一时怔愣住,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一直知道南玄景长得好看,可每次面对他,都是他的霸道专横先入为主,让她下意识忽略了他容貌上的长处。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身份上的压制,言语戏谑间,居然隐约可见几分少年神采。 江安宁别开眼,缓了两口气,脸却慢慢涨红了。 “这么多人在呢,你是故意为难我的。” 南玄景见状,嘴角笑意加深,“不逗你了。本王正巧也有话要吩咐孟拂衣。带你同去。” 而孟拂衣的帐中,除了他竟是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味道。 只因南少泽传召得着急,他害怕有何变故,所以将孟一孟二他们留在了京都保护孟老夫人。 此刻他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却静不下心。 身上的伤口已经慢慢结痂,时不时的传来阵阵痒意。他的心也如有小虫在啃噬一般,总是不停想起那个幽暗隐蔽的山洞。 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他却心神不宁至如今。 第六十四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 他缓缓摊开手,手心捏着的赫然是江安宁那日替他包扎伤口的碎布条。 那日布条染满鲜血,替他重新包扎的太医本想直接丢弃,却被他拦住。 他仔仔细细的清洗干净后,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还放在身边须臾不离。 摩挲着那布条,孟拂衣苦笑一声。 活该。 动心就该认栽。 “孟将军,我来看看你,方便进来么?” “孟将军,你在么?” 帐子外,传来江安宁的轻声呼唤。 孟拂衣反复确定不是幻听之后,慌乱的藏起手中的布条,轻咳一声,“我在,请进。” 江安宁得了允准,掀开帘子先南玄景一步走了进来。 她走近床榻,刚想展颜一笑,问一问孟拂衣的伤情,却没料到被他抢了先。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股灼热与小心翼翼之意,欣然开口道,“江姑娘,看到你平安无虞,我真是高兴。” 可这话说完,在场的三个人顿时都僵住了。 孟拂衣是因为下一秒他就瞧见了紧跟着江安宁的南玄景。 南玄景则是因为孟拂衣那双看向江安宁时,愈发不太老实的眼睛。 而江安宁,她是被一声“江姑娘”定在了原地。 刚刚恢复记忆时,她下意识想要摆脱侍妾阿宁的身份,便不假思索的告诉了孟拂衣要唤自己一声“江姑娘”。 可她却忘记告诉他了,这称呼在南玄景面前是提不得的。 失忆之人,没有人告知,哪里想得起自己的姓名。 除非...... 是她自己想起来了。 江安宁虽然隐约感觉南玄景已经猜到了自己恢复了记忆,但是没有明牌的情况下,自己还可以三缄其口,挺一段日子去理清思绪。 可如今被旁人点破了,就没办法装傻了。 江安宁转头看向南玄景,心中打鼓。 可南玄景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江安宁的手,朝着孟拂衣一脸似笑非笑。 “拂衣,你舍身忘死救了本王的王妃,可想好要什么奖赏了?” 听到“王妃”二字,孟拂衣心中“咯噔”一声,气息凝住。 紧接着他向南玄景颔首回了一礼,“多谢王爷美意。只是陛下昨日已经传了口谕过来,要加封末将为勇冠侯。若再领了您的奖赏,末将实在不安。” 南玄景款款而笑,却言语犀利,“拂衣,你多虑了。他归他,本王归本王。” “既然我那侄儿有意封你为侯,那孟老将军的爵位也该提一提,怎么能与你这个做儿子的平级呢?回京后,本王会立即让内阁拟诏书,加封你父亲为慎国公。” 上过战场的人,自然坐得住阵。 孟拂衣知道这是既是恩赏,也是提点,不卑不亢的替父谢了恩。 见江安宁不说话,手心也一直出着冷汗,南玄景眸光微凝,转而勾住了她的腰,“不是吵嚷着要来见救命恩人?怎么来了半天,一句还也不说,嗯?” 南玄景的反应格外正常,倒显得江安宁十分不正常了。 只见她呼吸微微一滞,看向孟拂衣手臂上露出的粉色疤痕后,轻声开口道,“孟将军,你可安好?” 孟拂衣点点头,“重新上过药了。太医说了,不用多久就能痊愈,多谢江姑娘关心。” 对话持续了几轮,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南玄景的耐心慢慢耗尽,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江安宁的肚子,“这下人也见了,你总该安心了。本王还有些话要跟孟将军交代,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听不得血光之事,本王先派流风护送你回去。” 江安宁喉咙微紧,点了点头,跟孟拂衣道了个别。 “孟将军骁勇善战不假,但人终究是肉体凡胎,受伤了也会流血疼痛,还请多多珍重自身。” 这句关切格外真诚,孟拂衣不禁哑了声音,“江姑娘...你也一样。” 南玄景在场,孟拂衣不敢再看她离去的身影,只能低垂下头,心中兀自发酸。 他早就知道,此生见她的机会不多,能够与她不问身份相处的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恨不相逢未嫁时。 能得她真心相待,已是难得。 孟拂衣情窦初开的样子藏也藏不住,全都被南玄景看在眼里。 南玄景虽心中不喜,却不像对待沈玉衡一般如临大敌。 嘁,单相思而已。 甚至在看到孟拂衣黯然神伤的模样时,他心中隐隐升起畅快之意。 只是,该提点他的,还是要提点的。 南玄景坐了下来,语气淡淡,却意有所指,“孟将军,阿宁即将是本王写上宗室玉碟的妻子。你虽是她的救命恩人,也该注意礼节。江姑娘这个称呼,还是莫要在旁人面前唤出来为好。” “...末将明白。王爷刚刚说有战场朝局之事需要与末将商议,不知是?” 提起正事,南玄景换了一副模样,直接快刀直入道,“长话短说。赫兰嘉敏被赫兰无疆下了毒,毒发之后,死在了本王的王帐之中。和亲已毁,赫兰无疆如今已经预备返程。本王怀疑他想要借此名义说服赫兰王,再次兵发雁门。” 提起赫兰,孟拂衣也不再沉湎于儿女情长,他直接指出了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王爷为何怀疑是赫兰无疆动的手。堂堂王太子,牺牲自己的亲生妹妹,只为了出兵时占尽大义,有些匪夷所思。” 南玄景冷笑一声, “因为他心虚,知道妹妹保不住了。” “孟将军还不知道吧。阿宁遇熊之事,她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孟拂衣心下一沉,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巧。 “原来如此。此乃明谋,确实无法提前预料。此事,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少年将军,不涉党争,不肯站队,眼中只有纯粹的报国之念。 南玄景深恨孟家人的不识抬举,却不得不承认,关键时刻,他们是自己手中的一柄难得的宝剑。 他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认真。 “本王已派人一路追踪,时不时给赫兰无疆来点儿小惊喜。” “至于你,”南玄景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此次粮草先行,本王要你行完加爵之礼后,即刻启程返回雁门,以逸待劳。” “这一次,本王要让赫兰接下来的二十年,都起不了征战之心。” 第六十五章 她长得像江安宁就必须死 南玄景与孟拂衣密谈结束之后,赫兰无疆已经踏上归程。 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骂骂咧咧。 只留下一地狼藉。 众位世家显贵也得了回京的旨意,纷纷整理着各自的行李,只有秦思婉和沈玉衡的帐篷没有丝毫动作。 “霜枝,你进来。” 原本在帐外侍奉的霜枝连忙走了进来,猛然发现自家小姐还居然保持着自己半个时辰前出去的姿势,独自坐在八仙椅上,神思不属的模样。 “怎么了,小姐?” 秦思婉低声问道,“我问你,你当真打听清楚了么?那赫兰嘉敏,确实是被摄政王亲手毒死的?” 霜枝好似想起了什么可怕之事般,身子猛的一抖。 她硬着头皮回了话,“奴婢亲眼所见,岂会有假?赫兰王太子挪运尸体时,那赫兰嘉敏死状惨烈,口鼻里全是黑血,却又查不出中毒。绝不可能是个意外。” 这话入耳,秦思婉愈发坐不住了她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没有目的性的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焦虑。 “摄政王府的那些暗卫整日里来去匆匆,没个消停。你瞧那架势,是不是还没有放弃追查呢?霜枝,你说,会牵连到咱们头上么?” 霜枝素来稳当,她略微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奴婢觉得不会。摄政王卷入杀害公主之事,已经引得流言纷纷,若他还继续大肆拷打宫人,怕是更失人心。暗卫应该只是在加紧巡逻,毕竟摄政王把他那侍妾看得跟宝贝疙瘩似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呢。” 秦思婉心定了些,听到霜枝又提起江安宁后,瞬间激起心中愤恨。 “那贱人居然得了孟拂衣搭救,可真是好命。” “至于那赫兰嘉敏…啧,死得可惜了。她啊,本县主指哪儿打哪儿,是难得的一条好狗。以后再想动手,可没有她这样能顶包的蠢货了。” 霜枝跟自家主子同仇敌忾,给秦思婉递上一杯茶后,出言宽慰道。 “想来那赫兰公主已经替咱们将罪顶全了,这次摄政王定然是没抓到咱们的把柄。否则,不会至今都毫无声响动静。您别担心,将来再寻下手良机时,咱们还有老王爷顶着呢。” 秦思婉还没回答,却见沈玉衡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霜枝,少夫人做出这种冲动之举,你不拦着也就罢了,居然还从旁怂恿?你是想害死少夫人,顺带牵连整个尚书府么?” 他语气凉的吓人,秦思婉瞧惯了他温暖体贴的模样,居然一瞬间心中升起畏惧之意,可她仍旧强撑着底气。 “夫君,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做错了什么,霜枝又错在何处?” 沈玉衡负手不答,只是看向瑟瑟发抖的霜枝,眼神冷若寒冰。 短暂的死寂后,他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是,姑爷。” 霜枝当即就小跑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位主子。 秦思婉先发制人,委屈的嚷道,“衡表哥!你对我的陪嫁丫鬟态度凶劣,是想给我脸子瞧么?自从我嫁给你以后,就处处受姑母刁难。为了你,我不知道忍让了多少。你是厌倦我了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害了他的宁儿,还敢大言不惭,理直气壮。 沈玉衡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冷笑,面儿上却只是皱起眉头,语重心长道,“思婉!与旁的事情都不相干。我只问你一句,谋害摄政王侍妾一事,有没有你?” “我……” “我无缘无故,害她做甚?” “我看,你因为她长得像江安宁,所以想入非非了吧!” 秦思婉梗着脖子,并不想认,反倒是气势汹汹的倒打一耙。 沈玉衡伸出双手,按住她的双臂,语带无奈,“思婉,你刚刚同霜枝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兹事体大,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赫兰嘉敏死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一个外邦公主,在大齐的地盘、皇家的猎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驱使一头巨熊伤人。你觉得南玄景会相信她没有从犯么?” 秦思婉呼吸微摒,眉心一直在跳,却仍旧不肯松口。 “人死债消!有我父王在,他没有证据,不敢动我!” “他是谋朝杀君的逆臣,有何不敢?” “思婉,这次你真的过了。” 沈玉衡言简意赅,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柄锋刀,轻而易举地刺碎了一些维持已久的太平。 “不…不会的……”秦思婉跌坐回去,呢喃自语,“不过一个侍妾而已,我父王军功卓着,他不敢的……”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不住坠落,心防已经轰然崩塌。 见火候到了,沈玉衡语气温柔下来,上前揽住了她,“思婉,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要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查缺补漏。” 秦思婉猛地攥住丈夫的手,目光直直的射向他,眼中恨意愈发分明。 “没错,是我做的。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衡表哥。” “那个女人,她长得太像江安宁那个贱人了!衡表哥,不管她是不是,我都容不下她。” 沈玉衡长叹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她,神情黯淡,“思婉,你我夫妻一体,我不瞒你。我怀疑过,也正是因为怀疑过,所以确信了她不是。” “与你成婚之后,我是真的放下了一切,想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可你…原来一直都不信我。甚至,你动用了什么势力做这件事,我都毫不知情。那我拿着这块令牌,也没什么意义了……” 说着,沈玉衡掏出了一直贴身放着的令牌,搁在了桌上,转身离去。 秦思婉眼看着沈玉衡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涌出阵阵悔意。 不可以。 嫁给他,得到了他,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事,她不能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就在沈玉衡在自己心中倒数到第三个数时,秦思婉猛地拿起令牌追了上来,搂住了他。 “衡表哥,我错了,我不该被嫉妒蒙蔽了心肠。我什么都告诉你。” 听了这话,沈玉衡笑了。 第六十六章 给孟家留个后 “你对我有所保留,是你的自由。思婉,你若不想说,我绝不勉强你。” 沈玉衡立得直直,声音里却带着隐隐的失望。 秦思婉这下搂得更紧了,急的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漏了出来。 “不勉强,一点儿都不勉强。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告诉你的。” “父王除了这个联络消息,给旧部下发号令的令牌,还把自己秘密训练多年的一支影卫队交给了我。” 饶是沈玉衡预料到恭王定然会有备无患的给自己留一手,此刻也仍旧有些吃惊。 “岳父大人他,养了一营不在册的私兵?” 秦思婉点点头,认了下来。 “是。此事是我恭王府最大的秘密。” “这只影卫队也是他老人家最喜欢、最信任的下属,纵然是躲在山窝里训练,可多年来给他们的马匹军饷从不吝啬,都是最好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让我恭王府在历次迭代换君之中,有退路可选。” 是啊。 这样忠心耿耿,又来历不明的兵士,用起来这么顺手,谁不喜欢? 就连他,也喜欢极了。 沈玉衡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以退为进。 “思婉,这是绝密。岳丈既然决定瞒着我,定然有他的考量。今日你所说的话,我就当作从未听过。” 秦思婉果然上当。 她忙不迭的把令牌塞在沈玉衡手中,生怕他拒绝的样子。 “衡表哥,你多心了。父王的原话是,让我等有了你的子嗣之后,再将家底悉数交付,好给你一个惊喜。” “可我觉得,咱们这样夫妻情好,不需要彼此防备。令牌也好,影卫队也罢,我都愿意交由你来统辖,绝不过问。” 沈玉衡却没有急着接过来,他转过了身,像是终于消了气般,脉脉含情的看向秦思婉,一字一句道。 “思婉,谢谢你相信我。” “既然你愿意交托,我定然会在南玄景的威压之下,尽力护好你的性命。” 这样的时候,秦思婉自己是格外感动。 她做尽体贴模样,拉着沈玉衡落座之后,又柔情万千地将他抱住,贪婪的汲取他怀里的温暖。 而沈玉衡,他舒了口抑在心中已久的郁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这样的感觉,可太妙了。 …… 随着赫兰使团的草草离去,南少泽正式下令拔营回京。 然而这些世家高门在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又立马接到了几个爆炸性的消息。 其一,便是摄政王为色所迷,居然真的要立一个家世卑微,来历不明的侍妾为正妻。 甚至,为了身份上好看,还叫她认了个钟鸣鼎食的世家为籍宗。 本来吧,这件事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可第二件事,更是让他们心惊。 孟家世代出名将,被大齐子民视为守护神。 如今一门两将星不算,竟然还同时加封公侯之爵,父子俩一个国公,一个勇冠侯,一时间风头无两。 本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好局面,大家也都去孟府送了贺礼。可随着摄政王的一道敕令下来后,聪明人瞬间咂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南玄景下令要孟拂衣即刻返回雁门,以防赫兰狼子野心。 匆匆封了侯后,就急着将人赶去战场厮杀搏命? 这时候,再看看孟老将军的封号,便更有意思了。 虽说是国公,封的什么号? 慎? 审时度势,安分守己方为慎。 这孟家从此以后,恐怕只能守着雁门那个不毛之地,再难扩大军威了。 而任外面怎么揣测,孟府此刻却是平静的很。 孟老夫人平静的坐在榻上,和素素一起给孟拂衣整理着行装。 “祖母,孙儿不孝,这才回来没几天,又要独留您一个人在京中了,您……” 孟拂衣面带羞愧,还想着叮嘱些什么,却被孟老妇人拦住了。 老人家眼神清明,虽然不舍,却想得很开,“拂衣,我孟家的男人,生来就属于战场。你安心的去寻你父亲吧,不必挂念我。” “只是有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祖母。” 孟拂衣倒是第一次从祖母口中听到请求,于是郑重点头,“您说,只要孙儿力之所及,定然不会辜负祖母。” 孟老夫人笑了。 她一手拉过孟拂衣,一手却是抓住了脸红耳热的侍女素素,满脸的慈爱之意。 “祖母在有生之年,想四世同堂,抱个重孙子呢。” “这次你回雁门,将素素带上吧。她是个好姑娘,这些年一直事无巨细的照顾我,也定然能照顾好你。” 这话中的意思太过明显,是个人都能明白过来了。 素素瞥了英俊高大的少爷一眼后,心中小鹿乱撞,盈满期待。 只是孟拂衣让她失望了。 男人抿唇婉拒道,“祖母见谅,如今陛下大选天下秀女,一年之内不让民间婚嫁。孙儿也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孟老夫人还没发话,素素便鼓足勇气率先开了口。 “少爷,我是婢女出身,不敢奢求您给我什么正经的名分。只要能够跟在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般卑微,这般放低姿态,正常的男人都会升起怜香惜玉之心。 可孟拂衣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半点犹豫都没有,只是拒绝时,语气却仍旧是温柔的。 “素素,我无意于你,也不想耽误你,去给你无谓的希望。你该嫁个更值得的人,夫妻相守,和和美美的过一生。” “若你愿意,我认你做个义妹,如何?” 勇冠侯的妹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能嫁个不错的官宦人家了。 可素素倔强的摇摇头。 “不必了,少爷。” “您不是没鱼虾也好的人,我也不是。” 下一秒,姑娘的泪顺着侧颊流下来,在榻上的软枕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圆。 是伤心,也是不甘心。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 孟拂衣迎着祖母责怪的目光,只能挠着头,讪讪一笑。 为了孝心去与一个不喜欢的姑娘生儿育女,这对彼此都不公平,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姑娘的哭声不断,哭得他再也呆不下去了。 孟拂衣抱拳道,“祖母,孩儿还急着跟一个朋友道别,先告退了。” 第六十七章 光明磊落却翻墙走院 孟老夫人伸手就要揪他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居然学会拿谎话来搪塞祖母了?” “你自小长在雁门,京中哪来有甚么朋友!” 孟拂衣一脸无奈,“祖母,孙儿的人缘儿在您心中,就这么差么?” 孟老夫人冷哼一声,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我告诉你,躲也没用。今日我倒是要听听你觉得素素哪里不好,但凡你能挑出她一丁点儿毛病,这事儿就罢了。否则,我直接写信给你爹,把这事儿定了!” 孟拂衣见理论不通,只能灵巧的躲过孟老夫人的手,一边倒退出门,一边赔着笑脸。 “您说的都对,素素哪里都好。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浪荡边疆惯了,自知不配。” “午后便要启程,时间实在紧迫,孙儿真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没见,这就先告退了。动气伤身,还请祖母您息怒。” 说完,孟拂衣很快便没了踪影。 少年郎发丝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好似在闪着金色的光芒。有他在的孟将军府,多了许多鲜活气息。 可随着他的匆匆离去,人声黯淡下来不说,素素的心也黯淡了下来。 “老夫人,多谢您为我筹谋婚嫁,都怪我身份卑微,少爷心里想要更好的女子,再正常不过了。” 孟老夫人一脸愧疚的看向表情失落的姑娘,关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哎,与你无关,是那混小子没福。” “当年拂衣的祖父求娶我时,我不过是个溪边的浣纱女。所以,孟家聘主母,从来不看身份,只看真心,你不必妄自菲薄。” “只是此事倒是真的逼不得拂衣。他啊,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子,但凡是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多么困难也绝不会放弃。可若是他不想做,那任谁怎么逼迫都是无用之功。” 素素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请您说服少爷带我一起去雁门吧。不用以枕边人的身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照顾,奴婢就甘之如饴。” 孟老夫人活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怎么会不明白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只见她长叹了一口气,“素素,雁门苦寒,战场更是凶险。若你始终打动不了拂衣,那就是白白蹉跎了年华。纵然是这样,你也愿意?” “是。还请老夫人成全。” 素素不停地叩着头,一下更比一下重,额头都红了。 到底是一直贴身伺候的丫头,最后,孟老夫人终于松了口,将人悄悄托付给了孟一跟孟二,让他们一路上对素素多加照顾。 另外一边,孟拂衣骑着千里驹停在了摄政王府前。 门房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笑脸相迎道,“这不是侯爷么,您这是?” 孟拂衣顿了顿,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只是问了一句,“摄政王他在府上么?” 门房私心里十分景仰这位一直守护大齐子民的少年将军,于是十分诚实的摇了摇头,有什么就说什么。 “呦,您今儿来得可真是不巧了,王爷他这几日政事缠身不说,还在忙着大婚的诸多琐碎之事,眼下还真不在府中。” “那...府上女主人可在?” 孟拂衣接着问道。 “啊?”门房一瞬间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很快,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您是说阿宁夫人吧。嗐,王爷与她尚未正式大婚,咱们这些下人呀,也都还没习惯新称呼呢。” “夫人自然是在的,只是不方便见客。宫里尚衣局刚刚送来了大婚时用的吉服,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梳头嬷嬷。此刻,夫人应该正在试妆呢。” 南玄景不在,江姑娘在。 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孟拂衣满意的答案了。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点头,“叨扰了。本是想在出城前与王爷辞行的,既然有所不便,那本侯就告辞了。” “诶,侯爷慢走。小的代表大齐百姓,感谢孟氏一族多年守疆卫土,希望您此次出征,依旧将赫兰打得屁滚尿流。” 门房笑眯眯的挥挥手,甚至还发自内心的说了句祝福,礼数格外周全。 孟拂衣抱拳以示感谢后,策马转身,潇洒离去。 门房目送他远去后,这才重新倚靠回廊柱下,嘴里还不忘啧啧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千军万马里历练出来的少年将军,就是不同于朝中那些畏畏缩缩的鼠辈。瞧瞧,这行事风格,大大方方,光明磊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在他眼中无人能比的勇冠侯,转眼就溜了回来,勒马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另一侧。 只见他吹了吹哨子,马儿就十分乖巧的隐匿到了暗巷中。 而孟拂衣仔细查探,在确定四下无人后,脚踏一棵茂盛的大树,十分利索的翻了摄政王府的高墙。 他武功本就不俗,凭着记忆摸到江安宁的院落时,摄政王府里巡逻的府兵毫无觉察。 半人高的西洋铜镜前,江安宁姿容出尘,身上的嫁衣工艺繁复,坠满了珍珠不说,更是用金银丝线绣出了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图案, 旁边的梳头嬷嬷满口恭维之语,一会儿夸她绝世风华,一会儿说她福泽深厚,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 江安宁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她第二次穿上嫁衣,她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就在此时,面向后院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动。 叽叽喳喳的嬷嬷们没注意,只有江安宁察觉到了那处有人。 她不禁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缓缓地转过头去。视线停到那半张熟悉的脸上,没费什么功夫她就辨认出了来人是谁。 孟拂衣。 她的救命恩人。 可以走正门进来的人却不走寻常路,定然是有些事情要私下里说。 于是江安宁晃了晃身子,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 果然,这举动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王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江安宁闭上眼眸,一脸的精神不济,“许是今日折腾了太久,有些疲累。今日便到这儿吧,你们都出去,我要小憩片刻。记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打扰。” 第六十八章 来年共饮桂花酒 摄政王的王妃与摄政王侍妾这两个身份之间,是云泥之别, 今时不同往日,即将拥有正妻身份的江安宁的话再没人敢轻视。 下人们应了声后,手脚麻利的将东西撤了出去,又贴心的带上了门。 屋内归于寂静之时,江安宁轻手轻脚的打开了窗户,对着孟拂衣笑意融融。 “孟将军,快快请进。” “好。” 孟拂衣愣愣点头,动作麻利的跳了进来。 江安宁见他进了屋一直不说话,就走到桌旁倒了杯茶递给他,语气十分亲切。 “我瞧将军你风尘仆仆的模样,喝口茶缓缓吧。” “哦,好。” 孟拂衣又是一阵点头,接过茶后,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就喝完了。 这是……渴了? 于是江安宁又倒了递过去。 孟拂衣又是一阵咕咚咕咚,茶杯再一次见了底。 该不会,就是路过摄政王府,来讨口茶喝的吧? 江安宁看愣了,再去拎茶壶时,里头已经没了茶水。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还要么?我去给你现煮了来。” 孟拂衣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江姑娘,再喝就该喝饱了。“ 他可不是渴了,只是面对江安宁不知道怎么拒绝而已。 听了他的话,江安宁扑哧一笑,凝视着他,“孟将军,有话可以直说。我说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报答你的。所以,无论你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难处,我都愿意尽我所能的去帮你解决。” 孟拂衣舔了舔唇,别开了头,“今日我就要启程回雁门了,和亲失败,赫兰无疆无功而返,赫兰国定然会有异动。” “临走之前,我想……跟你道个别。” 江安宁陡然怔住,目露遗憾。 “这么急着就要走么,那真是可惜,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不知何时才能报还了。” 孟拂衣声音哑了,“一直欠着,倒也挺好。” 还了恩以后彻底划清界限,并不是孟拂衣想要的。 江安宁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而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将绣篮里刚刚做好的一个香包递给了男人。 “事出突然,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这是我绣了许久的百合香包,可以静心宁神,希望你不要嫌弃。愿你此去一路平安,万事大吉。” 她笑得落落大方,没有半点儿私情勾缠在其中,反倒是让孟拂衣失落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看来是不能说,也不必说了。 不说,还能与她保持君子之交。 说了,便是覆水难收,会比陌路人还要不如。 孟拂衣将香包接了过来,捏在手心后,勾唇一笑,又是那个自信无比的少年将军了。 “多谢江姑娘。既然已经道了别,那我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雁门虽苦寒,可秋日红枫甚美。若我今秋能归,定会攀折一枝回来,供江姑娘赏玩。” 江安宁十分珍惜这份宝贵的情谊,于是在他跳窗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山水有相逢,孟将军。我今年秋天会酿桂花酒,明年开春就可以喝了。我等你回来,咱们开坛共饮,为你庆功。” 孟拂衣眼角微湿,却是没回答这一句,转身就没了踪迹。 他不敢回啊。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表白心迹的话。 明知不可而为而为之,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他害怕会吓到她,所以只能逃。 于是他逃开了,逃出摄政王府,逃离齐都,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逃到了天边。 这边梳头嬷嬷完成任务回了宫,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向陛下复命。 一行人先去了南少泽面前,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个大概。 本来兴味阑珊的南少泽听到某处,慢慢放下了奏折,拦住了正在绘声绘色的进行情景重现的嬷嬷们。 “停。” 嬷嬷们当即噤了声,其中年龄资历最久的那位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可是老奴们说错了什么话?” 南少泽点了点桌案,目光聚焦成一个小点,落在桌案前摆着的草编兔子身上。 “你们刚才说,瞧着那位阿宁夫人并不热衷于此桩婚事?” 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的点头。 “老奴也觉得十分奇怪,这样天大的喜事,换了谁都得笑上三天呢。” “是啊,怀着身孕册封正妃,即便是褒姒在世,脸上也该有个笑影儿了吧。可这位夫人像是有心事儿一般,心不在焉的,甚至上妆时常常是对着镜子就发起了呆。” 几个久居深宫的老妇,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接就把江安宁描述成了一个不知好歹的祸水。 而南少泽呢,他却是听笑了。 只见他单手支起额头,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点了点那草编兔子的脑袋瓜。 褪了草色的兔子晃了一晃,南少泽的心也随之一荡。 “是你回来了,对么?” “这下……朕更开心了。” 嬷嬷们张了张嘴,很是惊讶。 今儿这是怎么了? 那摄政王府的侍妾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算了,怎么陛下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白延庆却是心里门清儿,他一挥拂尘,屏退了所有人,随即小心翼翼的对着主子开口道,“陛下,既然江姑娘她恢复了记忆,那需不需要老奴将人宣进宫来,这样就您就可以……” 没等他说完,南少泽就摆了摆手。 “好饭不怕晚。谁都不能破坏朕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孟拂衣已经启程回雁门了吧?” 白延庆点点头,“是的。快马加鞭的话,十五日便能抵达。只是……” 南少泽挑了挑眉,“只是什么?” “只是,孟老夫人给他塞了个名叫素素的随军侍女,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他们的脚程。” 白延庆将自己得到消息后的心中忧虑也说了出来。 南少泽听了却没什么反应。 他向后仰倒,看向盘桓在屋顶的那只五爪金龙,语气幽幽,“管他什么素素还是花花,只要影响到了朕的谋划,杀掉了事。” “皇叔册立正妃的日期定在一个月之后,你把那头盯紧些,务必确保孟拂衣准时到达雁门,这样才能不误大事。” 第六十九章 人性如此,谁都不能免俗 “陛下,孟家世代忠君,若是折戟雁门,是咱们大齐的损失啊。” 白延庆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跪在龙椅旁,冒着极大的风险进谏了一句。 南少泽听完之后似笑非笑,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延庆啊白延庆,你,是想跟着孟拂衣一起去死么?” “!” “主子恕罪,是老奴失言了,再不敢了。” 轻飘飘的话语却重若千钧。 这位御前首领公公目光大骇,连忙匍匐于地,不断的磕头认罪。 人只有自己过得好时,才有闲心做善举。 若是自己都朝不保夕了,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明哲保身为上了。 看着不断打哆嗦的白延庆,南少泽冷笑一声。 这老货,吓一吓他,让他醒醒神,也不是坏事。 他收回手,看着已经被内阁票拟好,只是到自己面前走个过场的奏折,脸上彻底没了笑容。 “知道么,白延庆,其实你说的一点儿不错,孟家的确是忠臣良将。可只有一点,朕无法容忍。他们所忠于的不是朕这个君王,而是大齐!” “更重要的是,孟拂衣如今红鸾星动,居然也瞧上了江安宁。若是朕再不动手,难保有一天他会因此倒戈摄政王,又或是心有不甘,拥兵自立。” “得陇望蜀,人性就是如此,谁能免俗?” 南少泽的话含义颇深,白延庆根本不敢想那个“也”字的含金量。 这个江姑娘,如今瞧着倒真像个祸水了。 白延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面儿上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南少泽瞧他忍得着实辛苦,轻嗤一声,主动给他递了个话,“怎么?你还有什么会杀头的话不吐不快,一并说了吧,朕恕你无罪。” “陛下既问了。老奴便大胆说了。” “咱们大可以徐徐图之,您何苦与赫兰无疆做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交易啊!沈大人这次的连环之计确实最终能算计到摄政王头上,可剑走偏锋,动摇了国本,对陛下您来说,并不值当啊!” 白延庆跟倒豆子一样,把心里话全都抖搂了出来。 南少泽倒是不恼,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上的御座,眼中激荡着蓬勃生长的野心,语气也变得格外凉薄。 “大齐不是没有别的良将可用。碍手碍脚之人全都死干净,朕才可以破局。” “跟赫兰贼子做肮脏交易又如何?这天下,除了朕的帝王宝座需要稳如磐石,其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去把沈玉衡召近宫来。时不我待,咱们的计划,不能出任何差错。” 白延庆暗暗心惊一瞬后,应了声“是”。 ...... 沈玉衡秘密进宫后,与南少泽深谈许久,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蘅芜苑就寝,而是把自己闷在了书房里,驱散了所有下人。 沉默许久后,他看向窗台上的红石榴摆件,目光一错不错。 那是南玄景送来嘲笑奚落他的,他永志不忘。 居上位者,大权在握之时,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么? 既是如此,他沈玉衡也绝不要再为人鱼肉。 就算手段卑劣,就算要出卖灵魂,他都一定要变成挥刀之人。 一番心理挣扎后,他终是拿起了紫毫笔,在纸条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居然是赫兰文字。 寥寥数语,须臾写成。 他推开窗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骨哨。 随着哨声响起,几只瞧着很是机灵的信鸽落在了沈玉衡的手上。 卷成小细卷的纸条被分别塞进了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们得了任务,转了转脑袋后,当即扑闪着翅膀飞向了天空,很快就与黑夜融为一体,寻不见踪迹。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沈玉衡眼中闪过税利寒芒,“谁?” 屋外,门房小厮小心翼翼的回了话,“少爷,夫人请您过去听训话。” 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的沈玉衡抿了抿唇,“知道了。” 处理完手头其他事情后,他才步履缓慢地走进秦夫人的院子。 “夜这么深了,母亲召孩儿来,有何事吩咐?” “哼。” 沈夫人板着脸不说话,只冷哼一声,试图让沈玉衡主动去猜她的心思。 沈玉衡却再也不似从前般百般顺着她了。 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拘了一躬,“母亲若是无事,孩儿就告退了。” 见儿子不按套路出牌,秦氏当即不依了。 她猛地一下蹦起来,绕到了沈玉衡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好啊,你个臭小子,你没瞧见娘在生气么?怎么问都不问一句?” 沈玉衡面对生母,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心中只余无奈。 “母亲,孩儿真的没空陪你闹了。” “当初你瞧宁儿不顺眼,光缺点就能说出一箩筐。可如今的秦思婉是我依着你的心意娶的,你究竟在不满意些什么呢,怎么就能天天闹个没完呢?” 不提秦思婉还好,一提起她,沈夫人登时满脸怒火。 “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一看一个准,却不想临了被鹰啄了眼,栽在了她身上。” “当初她一心嫁你时,一口一个姑母,唤得多么动听,如今过了门就开始摆县主的架子!晨昏定省做不到不说,还处处与我作对!” “墨香丫头我送给了她,她却天天动辄打骂,打我的脸。冬香丫头被你看中收了房,可秦思婉是怎么做的?她嫉妒成性,把人给卖到窑子里去了!真是岂有此理!” “为娘一辈子就这几个贴心人啊,都被她霍霍干净了!这事儿你到底能不能管?想不想管!” 沈玉故作头痛的拧拧眉心,“谈何容易啊,母亲。您刚刚也说了,她是县主之尊。有恭王府撑腰,我这个夫君也要让她三分的。” 秦氏一时哑然。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从前只顾着要给儿子娶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却没有考虑到那样的女子是不可能任婆母摆布的。 可她威风了大半辈子突然摆不了谱了,心里实在难受, 思虑再三后,秦氏咬牙发了狠。 “衡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弄死她吧。” 第七十章 气死人不偿命的县主儿媳 沈玉衡早已料到沈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说到底,他的母亲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她想要的,是捏紧沈府的所有东西。 当然,沈府的所有东西里,也包含他这个儿子。 秦氏却不知道自家儿子在想什么。 她见沈玉衡不说话,还以为他动了心,于是继续怂恿道,“衡儿,娘知道你当时就是一时热血上了头。娶了秦思婉这样性格泼辣骄蛮之人,你也忍得很辛苦吧。” “如若没了她,为娘就再也不用看儿媳妇儿的脸色,你也不用再卑躬屈膝了。再有,恭王给她的嫁妆塞满库房,价值连城,咱们大可以拿出来取用,给你重新续弦啊。” 沈玉衡轻轻谓叹一句,“母亲,秦思婉不是孤女,她若死的蹊跷,恭王怎么可能不追查?” 沈夫人满脸的不以为然,“追查?死无对证,他到哪里去查,想当初江安宁她……” “宁儿怎么了?难道…她假死脱身之事也有什么隐情?” 沈玉衡见她说着说着突然一脸心虚的放低了声音,缓缓眯起了眼眸。 这话一出,沈夫人更紧张了。 她故作镇定的打了个哈哈,“已经盖章定论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隐情?衡儿,你多心了,娘的意思是将来你若是还想讨个温柔内秀的,娘啊,也不会反对了。” 沈玉衡神色恹恹,像是对情爱失去了兴趣般摇摇头,“娘,我不想再折腾了。只要秦思婉不做对不起儿子的事,儿子便能容得下她。您这个做婆母的,也多包容着些吧。毕竟,咱们得罪不起恭王府。” 这话乍一听像是劝解,可细细琢磨起来全是拱火的添油加醋之语。 甚至,沈玉衡有意引导,给自己的母亲指了一条彻底解决秦思婉的捷径。 果然、拿捏自己母亲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秦氏上了钩,彻底的想歪了。 她略一思考后,试探性地开了口,“衡儿,如若,她与江安宁一般,对你有二心呢?” 沈玉衡就像被戳到痛处一般,猛地抬头,“绝无可能,儿子再也不要闷头做聋子了。母亲休要胡说,您应该盼着儿子夫妻和睦才是!” 秦氏用余光睃着他的神色,心中有了计较。 她虽死了两个心腹丫鬟,却仍旧是沈府的女主人,什么事情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上一遭。在闺房之事上做文章,于她而言是再容易不过了。 她想摇依样画葫芦,像对待江安宁一般,给秦思婉造个奸夫出来,一了百了。可心里,却仍旧顾忌着秦思婉背后的靠山,不敢轻易做决定。 就再犹豫的当口,秦思婉被霜枝扶着,不请自来了。 她见了沈夫人,本不想行礼,可眼瞅着沈玉衡在一旁,最终还是敷衍了一番。 沈夫人懒得在此刻挑她规矩上的刺,只是蹙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秦思婉假假一笑。 “儿媳自然是来寻夫君的啊。” “不知这深更半夜,婆母您跟夫君是有什么要紧的体己话要说呢?都已经子时了,见您还不肯放夫君回蘅芜苑,儿媳焦心不已,只能亲自赶来瞧个究竟了。” 沈夫人听到她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话后,气得频频皱眉,“我还没有计较你将我的心腹丫鬟私自卖给人牙子的事,你倒蹬鼻子上脸,把手伸到我头上,管起自己的婆母了?真是岂有此理。” “人已经是蘅芜苑的了,儿媳有权处置。是那兰香自己不规矩,不是儿媳存心报复。” 秦思婉高昂着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半点儿都瞧不出当初没有嫁给沈玉衡时一口一个“姑母”的殷勤晚辈的模样。 秦氏捂着心口,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半天之后,才恶狠狠道,“先前都传摄政王绝嗣无后,如今可打了脸,人家侍妾的孩儿还有几个月就呱呱坠地了。怎么,你那不争气的肚子一直都没有消息,还不许我给衡儿纳两个妾室,延续香火么?” “莫说妾室,就是通房也不行。本县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的男人,绝不与人共享之。” “而且,子嗣之事,婆母不必担心了。” 秦思婉朝着秦氏冷笑一声,转而瞥向沈玉衡时,却是面如春花,眼含娇羞,“夫君,太医昨儿已经替我诊过脉了,我们有孩子了,你高兴么?” 沈玉衡神情一顿后,目移到她的肚子上,勾唇笑了笑,“自然高兴,这个孩子我期盼已久,来得……正合时宜。” 盼了许久的金孙来了,沈夫人心中也是欢喜的。可见自己的儿子与她讨厌的媳妇儿旁若无人的恩恩爱爱,她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既然有了孩子,身子不方便了,那就更该贤良些。没有妾室侍奉,难道要衡儿苦熬着,十个月都不能纾解么?” “婆母,有些话难听了些,但儿媳我不吐不快。” “您也是个女人,女人都想要自己夫君心中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否则,您平日里就不会对家公处处操心,时时提防着府里头心比天高的丫头。既是如此,您为何不能将心比心,总是试图往夫君身边塞人呢?难道我跟他夫妻离心,您就遂了意了?” 秦思婉不满的翻翻眼睛,仗着身份和身孕,把对秦氏的意见摆到了明面儿上。 沈玉衡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以对。 直到瞧见自己母亲眼中已经盛满了对秦氏的恨意之后,他才觉得火候到了,出声叫停了这剑拔弩张的对话。 毕竟他只是想借刀杀人,并不是真的想把自己的生母气死。 只见他扯了扯秦思婉的衣袖,把她拉到了身后,然后冲着沈夫人赔了罪。 “母亲息怒,思婉她刚刚有孕,脾气冲动古怪些也是有的,您不要和她计较。纳妾之事,我自己个儿也没什么想法,母亲您就不要再提了吧。” “夜已深了,若您没有旁的事,我就带着思婉回房休息了。” “诶?你!你们给我站住!” “站住,听见没有?” “逆子!” 第七十一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沈夫人见儿子搀扶着秦思婉离开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反应过来后,自然是连连叫他们站住,可还哪里来的及?两人已经走出院子,跟听不见话一般,头都不回。 “冬香!” 她下意识唤了一句已经被秦思婉发卖出府的冬香,院子里仍旧是一片寂寂,无人应答。 沈夫人彻底发了疯。 她将茶盏砸了个粉碎后,眼神阴鸷。 “还没生下子嗣就如此挑衅于我,若让她生下衡儿的孩子,将来岂不是更要骑到我的头上!” “不行,绝不能放任下去!” 这边风雨欲来,那边沈玉衡自是对秦思婉好一番安抚。 一夜无事后,第二天,沈玉衡就在京中某处偏僻客栈约见了支部尚书之子陆谦。 沈玉衡一脸云淡风轻,笑睇着他,“陆公子,本官要恭喜你了。” 陆谦一脸惴惴不安,像是被捏住尾巴的猫,“额,嘿嘿,敢问沈大人,小人喜从何来啊?” 沈玉衡啧了一声,“怎么,本官的妻子,芳菲县主秦思婉有了身孕,你竟然不知么?” “啊!这孩子他,他……” 陆谦当即吓了一跳,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玉衡见他脸都皱成了一团,笑着肯定了他的想法,“没错,陆公子撒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了,难道本官不该向你道喜么?” 通奸之子,喜从何来? 陆谦悬着心终于彻底死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从前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无稽之谈,如今,他可是知道厉害了。 吞了吞口水后,陆谦试探着开口,“沈大人,事已至此,您想如何做?” 沈玉衡勾起唇角,“这不得问你么?你拿陆氏一族的权势人脉跟本官换了一晌贪欢,美梦得以成真。如今这个孩子,又要拿什么来做交换呢?” 陆谦闭了闭眼睛,彻底没了侥幸心理。 “沈大人想要什么,直说吧。” 沈玉衡满意一笑,仍旧是翩然君子模样。 “放心吧,沈某从不强人所难。我同你讨的,一定是你有的。” “令尊乃吏部尚书,各级官员主事调动之事皆在他掌握之中。这次,我需要他稍微抬抬手,帮一个小忙。” 陆谦微微一愣,表情罕见的变得郑重起来,“究竟是何事?还请沈大人直言。我陆谦虽不成器,却也不敢做出什么诛灭宗族的事情,” 他可不是纯纯的傻蛋,打破砂锅把事情问到了底。 笑话。 沈玉衡娶了县主,自己官运亨通不说,爹更是当朝二品,捏着最重要的兵部。 这样的人都办不到的事,哪里就是什么小事? 陆谦可害怕极了。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清不楚的就应下什么会杀头诛九族的活儿,哪怕他是他爹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得被挂在房梁上吊起来打。 沈玉衡倒是颇感惊讶了。 这样好色不要命的纨绔,居然也有怕的时候? 他自然是不会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他,只是一个转念间,他就想到了搪塞的说法。 “陆公子惜命,本官也一样。哪里就是什么要紧事呢,不过是雁门屯粮一事罢了。西山围猎时,陆公子也在场,定然是知道赫兰王太子放了狠话,大怒离去之事的吧?” 沈玉衡抛出一个八卦后,果然降低了陆谦的防备心。 陆谦的思路瞬间被打乱了,顺着沈玉衡的话就接了下去。“哦~你是说摄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杀了赫兰公主的事儿?我当然知道啊,京都已然传遍了。” “可你刚刚说屯粮,又是为何?赫兰是战败求和,死了个倒霉的公主,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啊,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难不成雁门又能打起来?不能吧,赫兰还没被揍怕呢?” 见他偏离了重点,又想的这么投入,甚至连尊称都忘了,沈玉衡就知道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跟陆谦哥俩好一般,附和了他的想法。 “我也是觉得打不起来呢。可摄政王干了亏心事,他怕啊,这不,刚一回京就叮嘱我父亲盘算兵力,又吩咐我户部筹备粮草银钱,预备着过几日就送往雁门呢!” 陆谦“啊”了一声,彻底懵了,“那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沈玉衡神秘兮兮的凑上他耳边,仿佛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大秘密一般。 “这仗啊,十有八九就是摄政王草木皆兵,打不起来的。既然打不起来,运送粮草可就一点儿危险没有,反而是个肥差。可派谁放这个运粮官,是你爹说了才算,所以……” 听到这,陆谦恍然大悟,露出一抹放心大胆的坏笑,“这下我听懂了。放心,沈兄,这事儿不难。把选好的人名写给我吧,我一准把这事儿办成。” 沈玉衡抚掌一赞,“陆公子真是爽快人啊。即使如此,县主腹中的孩儿留或不留,全都在你。” 提起糟心事儿后,陆谦心情顿时郁闷下来。 经过刚刚一番攀谈,他显然已经把沈玉衡当成了臭味相投的好友,完全忘记了几次被威胁时感受到的巨大压迫感。 “沈兄啊,不瞒你说,玩了这些日子,我也腻味了。秦思婉从前在我心中是神女,现在啊,就是块破抹布。” “我陆谦不缺女人替我生儿育女,这孩子,不能留啊。” 沈玉衡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决定。 或者说,就算陆谦想留,他也会让他改变主意。 替人养儿子,做绿头王八? 沈玉衡心中冷笑一声,这天底下最窝囊的事儿,他才不干。 哪怕先前他曾经许诺江安宁,会对她腹中的骨肉视如己出,也全是权宜之计。 换了谁都一样。 哪怕孩子的母亲是江安宁,也不行。 见沈玉衡不说话,陆谦以为他还是心里有疙瘩,于是反过来劝了他几句。 “沈兄啊,心里不要有不舒服的地方,实在嫌弃,换个妻子就是了。兄弟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秦思婉如今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没有什么抛弃不得的。” 第七十二章 美人赏月,我赏美人 沈玉衡故作为难。 “这怎么行?若是抛弃了她,事情败露,恭王爷那边,不好交代啊……” 陆谦“切”了一声,十分不屑。 “沈兄啊,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当初娶秦思婉,定然也不是真心的吧,否则怎么会愿意行让妻之事呢。如今求仁得仁,得了那么多利,已经够本啦。” “糊弄恭王还不容易?女人怀身子就是走鬼门关,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弄死那野种,顺带弄死她!” 又蠢又坏。 这是沈玉衡对陆谦的最终评价。 目的已经达到,他实在懒得与这样的人多费口舌了,于是搪塞几句就结束了这次会面。 陆谦悠哉悠哉的摇着折扇,刚出客栈就拐进了对面的花楼里逍遥快活,全然不知沈玉衡已经把他看作棋盘上的死人。 刚刚还在与陆谦插科打诨的男人,早已冷了面容。 只见他指尖轻轻沾上凉透的茶水,十分熟练的用水渍在桌案上描出了一幅简略的大齐州郡图。 “夺妻之恨,廷杖之辱,你们南家欠我的,我沈玉衡,要一一讨还回来。” …… 京都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后,转眼就到了册封之礼的前夜。 即将成为摄政王府女主人的江安宁已经搬到了新居所,院子更大更宽敞不说,屋后还有一个平日里被下人打理的极好的园子。 园子里,不同的时令的鲜花果树交错而栽,四季都有青绿可瞧。眼下,正是廊下那几丛香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大朵大朵的洁白挂了满树。时有夏风拂面,送香十里,清新扑鼻。 江安宁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正独自倚坐在廊下,瞧着天边圆圆的月亮。 南玄景踏进园子,一打眼瞧见的便是江安宁斜坐廊下的模样。 明月当空而照,她的轮廓被映得柔美娇弱,引人心折。 那隆起的小腹里,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两人的骨血凝合而成的珍宝。这个认知更让他心生愉悦。 南玄景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安宁时的情形。 梦中的数度交欢让他对江安宁的身体格外熟悉,可当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时,纵然阅遍天下美人,他心中也只余惊艳二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时她身披嫁衣,却是为了嫁给别人。 而后的相处,也并非你情我愿,全是凭着他强取豪夺,才有如今的局面。 南玄景庆幸母亲留下了蝴蝶咒,因为那咒术,让他曾经体会过与江安宁心无隔阂相爱的感觉。 那感觉让他沉迷,让他彻底看清自己并非因欲起念,而是早已经渐渐被江安宁吸引,想要与她琴瑟和鸣,携手一生。 普贤大师的卦象次次应验,蝴蝶咒也不会选错人。 命定之人,就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的。 正因如此,南玄景也恨那蝴蝶咒的时效太短,混乱记忆的药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他与乌羽确认过,那蝴蝶印记消失之时,便是恢复记忆之时。 他的感觉没有错,他的小兔子全部想起来了。 可恢复全部的记忆之后,她没有跑也没有闹脾气,甚至装着没有恢复的模样,这是不是说明……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对自己有了感情? 想到此处,南玄景心就不由的软了。 他缓步走近,脚步轻轻。 正在出神的江安宁并未觉察,直到南玄景离她几步之遥时,她才用余光睃见阴影中有人缓步走出。 她抬头看去,不由一怔,“流风晚间传过话来,说雁门战事焦灼,赫兰此次如有神助般,总打胜仗。又说你今夜要谈论军机到很晚,怕是不会回来了。怎么,是事情都解决了么……” 南玄景笑了笑,“战场须臾间瞬息万变,朝中之事又多如牛毛,哪里有全部解决完的说法。” 江安宁忧虑的皱皱眉头,“这么说,孟将军他岂不是很危险?” 南玄景不想把朝政上的烦心事带回府中让她也跟着烦心,更不想看见她关心别的男人,于是干脆自顾自的走上前,将江安宁打横抱起,笑说,“与其操心这些,你还是操心一下明日的大典之事吧。” 江安宁一讶,下意识就搂紧了他的脖子,“这…这是要去哪里?我还要赏月呢,放我下来可好?” “不好。”南玄景脚步不停,大步流星的往房里走去,甚至坏心眼儿的颠了颠她,让她搂得更紧,“阿宁已经赏了那么久的景了,也该轮到为夫欣赏欣赏了。” 南玄景走得稳稳当当,颀长的身形在月光下如风般前行,转眼就走到了房门前。 抬脚踹开门后,他把怀里的江安宁稳稳当当的放了下来。 江安宁满脸疑窦的望向男人,满脸防备得退了一步,“房里又什么景可赏?” 南玄景哧地笑了,一把上前将她拥住:“阿宁便是最美的风景。” “宫里的绣娘日夜赶工,才得了一件十二凰衬明珠的册封喜服。知道你试过了,可本王还没瞧过呢。等不到明日了,现在穿给我瞧瞧吧。” 没等江安宁答应,他就将侍女唤了进来,伺候她更衣。 明珠熠熠生光,凤凰展翅欲飞,而穿上衣服的人,更是绝代风华。 南玄景只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人是刚刚好的,气氛也刚刚好。 下人们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南玄景格外专注的看向江安宁,语气温柔的叮嘱道,“阿宁,过了今夜,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明日一早,礼官就会接你进宫待诏。大典礼仪繁琐,别听那些嬷嬷的话空着肚子,否则得饿上好几个时辰呢。知道了么?” 江安宁缓缓点头,答了一句“知道了”。 见她兴致不高,又神思不属,南玄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问出的话意味深长。 “本王会在太庙等你,一起祭拜礼。本王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波折。你呢?是不是也这么想?” 江安宁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别开了眼,只低声道。 “这衣服好重,我想换下来。” 第七十三章 留在我身边 “……” “好啊,那就换下来吧。本王,亲自替你换——” 南玄景淡笑垂眸,拦住她下意识就想要阻拦的手,很是耐心的解开了她腰间的五色同心结,将一层层的繁重礼服剥了下来。 只剩下素白里衣时,江安宁挣扎了两下,脱离了南玄景的掌控。 只见她双手抱紧,合了合微松的领口,眼眸低垂着不敢看对面的男人,情急之下憋出了一句,“夜深了,该休息了。” 南玄景也不揭穿她,只是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轻轻捏了捏江安宁瘦削的肩膀,“本王也这么觉得。你怀有身孕,就该早些休息。” “我陪着你睡。待你睡着了,我再去看折子。” 江安宁愕然抬头,“我自己可以的,不用……” 南玄景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却不容反驳,“你要的,阿宁。就算你不用,孩儿也要用。他是我们的孩子,需要父亲的陪伴。” 江安宁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 是啊,这一点她无法反驳。 南玄景见她不说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放置在床榻边。 鞋袜被褪去后,南玄景大手捞过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江安宁僵着脑袋,整个身子都被按进了男人带着松柏香气的怀抱。 她一开始还悬着心,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困意慢慢涌了上来,不过多时,她便当真放松了身体,小睡过去。 迷离间,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江安宁感觉到南玄景在自己的额上吻了一吻,然后说了句什么话才起身去折子。 什么话呢? 那声音太低,江安宁只听清了几个字—— “留在我身边”。 语气不是恳求,也不是命令,反而…更像是有情之人卧榻之间的絮语。 留在他身边么? 江安宁只觉得梦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义愤填膺的谴责自己抛弃了青梅竹马之情,而另一个则神色平静的在说:往事不可追,行路莫回头。 无数情景划过脑海,那时江安宁对未来的无数设想。 最终,画面定格在某一瞬。 在某处开满鲜花的芳草地上,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南玄景带着一个与他长相酷似的孩子在原野上奔跑嬉闹,天空中放着各色的纸鸢,颜色缤纷艳丽。 而江安宁自己呢? 她正安静的依靠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感受着混着青草香味的泥土气息。一时间,仿佛天地间都只有他们,别无其他纷扰。 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呢? 江安宁心里的声音消失了,南玄景身上的松柏香也随之远了,经过一番梦中梦,她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天还蒙蒙亮时,江安宁就被嬷嬷们从被窝里急哄哄地挖了出来。 “哎呦喂,我的王妃娘娘,可不能再睡了,误了吉时可不好呢!” 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江安宁,迷蒙着眼睛就被按在了梳妆台前。 头冠重得压脖子,脸上的粉至少扑了得有七八层,折腾到了最后,江安宁终于从众人的七嘴八舌中解放出来,成了端庄华贵的摄政王妃。 嬷嬷们正准备搀扶着她起身去迎接宫里来的礼官时,江安宁肚子不应景的咕噜了一声。 水米未进,是纯饿的。 她想起了南玄景的叮嘱,从嬷嬷们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吩咐起一旁的王府管家。 “摆膳,用完了再进宫不迟。” 嬷嬷们连忙上前劝阻道,“这可不行啊,娘娘,大齐开国以来,从没有册封之前就进食的旧例。” 江安宁皱皱眉头,“饿了不让吃,是何道理?” 最是年长的那位嬷嬷拿着腔调,仗着资历一脸不屑的开了口。 “娘娘您出身低微,高门世家的规矩都不懂,更别提皇家了。老奴再跟您强调一遍吧,拜祭天地宗庙需要身心洁净,若是肚子装了污秽之物,这可是会大大折损福气,更是对列位先皇的不敬。” 江安宁自小寄人篱下,自然对恶意十分敏感。 她的目光定定的在那嬷嬷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了个看似与册封不相干的问题。 “敢问嬷嬷,您是何许人也?在宫中,又是何身份?” 那嬷嬷最喜欢别人问起她的辉煌过往,于是表情格外神气自豪,如数家珍般说出了自己的履历。 “老奴不才。自平康帝起,伺候了三代帝王。在尚宫局专门负责大典礼仪之事,宫女太监们都尊我一声赵姑姑。” 江安宁勾起唇角,低头轻然一笑,“是么?果然是位有经验的老嬷嬷了。” 赵姑姑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能把摄政王妃给堵得哑口无言,刚想要得意一下,可下一秒情势突变,江安宁的动作让她立马就垮了脸。 只见一身红色喜服的江安宁直接由摄政王府的丫鬟扶着,在餐桌主位上落了座,随后又吩咐左右把头上沉重的金冠取了下来。 没了压得头皮痛的金冠,江安宁顿觉松快不少。 她揉了揉已经僵掉的脖子,语气格外轻松的吩咐起管家,“立即传膳。” 管家自然是听女主人的,当即就把江安宁素日用惯的米粥小食摆了满桌,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句,“这是王爷今晨出门时,特地让小的准备的。咱们早就备好了,随时等着王妃品用。” 别的嬷嬷见赵姑姑脸气的一阵青白后,都在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 而赵姑姑也果然没让她们失望。 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江安宁身旁,语气十分不善,“王妃娘娘,你是不是没听清老奴我刚刚说了什么?” “管家,昨日新上的那道五宝鲜蔬十分爽口,再添一份来。” “是。” 管家领了命,当即就去吩咐厨房开火了。 而江安宁手上搅弄汤羹的勺子一直没停、吩咐完管家之后,她头都没抬,敷衍的回了赵姑姑一句,“听见了,你说你历经三朝,颇受宫里的下人们爱戴尊崇。” 赵姑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娘娘,你听见了,还不听老奴的,仍然敢这样大肆吃喝?” 第七十四章 奴才,就是奴才 “怎么,很受人尊敬的奴才,就不是奴才了么?” “我还以为奴才当久了,也能变成主子呢。” 江安宁眸光清凌凌的,眼睛睁得大大,一副认真诚恳,虚心求教的模样。 赵姑姑当即跟吃了个苍蝇一般,表情精彩极了。 “老奴的确不是主子,可祖宗规矩就是规矩。老奴做了这么些年梳头嬷嬷,见得主子多如牛毛。纵然是当今天子成婚,也是不得进食的。” 碰了个软钉子,她本该见势就收声的。 可被那么多人看笑话,她实在是气不过,况且她又听闻摄政王的这位新妃出身微贱,所以早就存了轻慢之意。 于是她放大了声音,装的义正严辞,实际则是在倚老卖老。 热粥滑进胃里后,江安宁终于觉得腹中没有那么空荡难受了。 她慢悠悠的用完了一碗后,用手帕时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重新开口。 只是这次说话时,连看都没看那赵嬷嬷,语气也冷厉不少。 “我只问你一句,你口中的当今天子,比摄政王还大么?” 赵姑姑震惊抬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句话堵回去。 怎么答都是错的。 摄政王比当今天子大? 那这回答就是倒反天罡,挑战大齐祖制。 那天子比摄政王大? 若是这么说了,怕是她前脚踏出摄政王府,后脚小命就没了。 谁不知道南玄景名义上是皇叔,实际上是大齐国的掌舵人。 赵姑姑抬头看向江安宁,惊恐的发现这个她格外瞧不上的卑贱女子竟然与人人畏惧的摄政王有了几分相似。 眼神动作是同样的凌厉,说话做事更是同样的压迫感满满,一招就制敌于无形之中。 等自己反应过来中了言语圈套时,已经来不及转圜了。 赵姑姑最终选择窝窝囊囊的避开重点,直接下了跪,道歉服软,“是老奴的错,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奴才不该指摘王妃娘娘的做法,对娘娘不敬。” 江安宁见她老实下来,也松了一口气。 她原也不恼的,可怀孕之时饥饿感来得不讲道理,只要晚一秒填饱肚子,心里就直发慌,心情也会变得格外烦躁。 说实话,她也觉得刚刚的自己不像是自己,反而像是南玄景附身了似的。 或许耳濡目染之下,相似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江安宁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跪着了。 肚子里有食物垫上一垫后,她整个人舒缓下来,又变成了那个好说话的模样。 “重新梳妆加冠吧,也不好让宫里的礼官等得太久。” “遵命。” 其余的嬷嬷见赵姑姑都吃了瘪,回话和做事都更加当心,也不敢再言语催促什么,于是一时间,房中只剩下珠钗环佩的叮当声。 被十二抬的轿子接进宫门后,江安宁端坐在其上,一一路过了十二道宫门。 每路过一道,册封的喜轿都要停下来一会儿,留出时间给礼官念那些瞧着含义颇深实则毫无深意的文章。 明明都是祭天告地的词儿,怎么还能编出这么多花样? 江安宁听得昏昏欲睡,不由得佩服起那些执笔拟旨的御前翰林。 就这样走走停停,等到了太后的无极殿时,江安宁已经靠在轿厢上浅浅睡去。 摄政王册正妃是国之大事,故而南少泽今日罢了朝。 他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利索,甚至可以说…有些花枝招展。 一身红绯色的常服衬得他唇红齿白,少年风流。束发的冠上甚至嵌上了一颗红宝石,远远望去,给人一种他才是新郎的错觉。 没有在御书房呆着,他反而是踱步走到了无极殿外。 见轿子停在地上,里头的人却没出来,他“咦”了一声,走上前来。 “人呢?” “回禀陛下,王妃娘娘她睡过去了,咱们不敢惊扰。” 赵姑姑早上被吓了那么一回,到现在都战战兢兢的,再也不敢拿乔托大了。 这不,人睡着了她都不敢叫醒,生怕再挨上一顿教训。 南少泽挑了挑眉,挥挥手让围着轿子的一干人等都站得远了些,自己则是亲自伸手,掀开了那红纱帐,将脑袋探了进去。 赵姑姑张了张嘴,她下意识的就想上前阻拦,说上一句不合礼法,但这一次面对的是少帝本人,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而南少泽才不好奇她的心理活动,他眼下满心满眼的都是江安宁。 只见他往轿子里看去,里头的景象让他忍俊不禁。 细碎的米珠帘子偏向一边,露出半张施了粉黛的脸庞,姑娘酣梦正好,脸上蒸腾的热气激出了爽颊的红晕。粉面含春,不过如是。 看着看着,南少泽失了神。 短暂怔忪之后,南少泽只觉她身上的熏香都变得愈加浓郁勾人,让他陷了进去,步步沉沦。 直到白延庆咳嗽了一声,提醒他道,“陛下,该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了。” 南少泽清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的伸了出去,几乎快要碰到江安宁的侧脸了。 手指轻轻颤抖一下后,转向到了她的肩膀上。 “醒醒了,太阳已经三尺高了。” 江安宁悠悠转醒,在惊觉轿子里有旁人时,猛的吓了一跳。 可在看清面前含笑盯着自己的人是南少泽时,她的心定了下来。 “陛下,是你啊。” 南少泽虚眯起眼睛。 只一句话,他就知道眼前的姑娘恢复了记忆。 若是换了那个没有记忆的呆瓜,简直无趣极了,只把南玄景当作自己的全世界。 这是江安宁,那个给他编草兔子的江安宁,她回来了。 剪水双瞳美如璀璨珍宝。南少泽眼中的贪恋几乎无法再掩饰,他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半晌后,直把江安宁看得心里毛毛的。 “怎…怎么了,陛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南少泽勾勾嘴角,点了点头,“是呢,有东西。” 江安宁一怔,“什么?” 南少泽与他笑眼相对,“有点儿可爱。” “……” “怎么样,有没有被朕幽默到。” 哇,好幽默。 江安宁只觉得这笑话冷冷的,自己后背也冷冷的, 第七十五章 雁门传险情 南少泽看她一脸尴尬,蓦的逼近过来。 江安宁不着痕迹的后撤一点,手也揪成了一团,“又怎么了,陛下?” “莫睡了,母后在等你呢。” 南少泽见她在躲,也并无恼意,说完后就退出了轿子。 江安宁听了这话,自然是彻底回过了神。 只见她仔仔细细的理了一遍衣袖,又将叮当作响的发冠正了一正后,也赶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南少泽居前,江安宁在后,两人步履出奇的一致,一同踏进了无极殿。 金座上,太后傅持盈第一眼关注到的不是盛装来拜她的江安宁,而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得跟新郎倌似的少帝。 “皇儿,你怎么不在宗庙与你皇叔一起等着,反而到了哀家这里来?” 南少泽嬉笑道,“宗庙里全是白胡子的老古板还有毫无生气的牌位,哪里有母后您这里来得舒服自在?” “皇叔自己个儿往那一站就是定海神针了,哪里需要朕?就算是去了,朕也就是照本宣科,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与在无极殿呆着没什么区别。” 太后撇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赞同,“你啊,总是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可不行。今儿是你景皇叔的大日子,可得守着些规矩。” 南少泽轻嗤一声没说话,只是捻起桌案上那晶莹剔透的葡萄,一个一个的往嘴里送。 而太后也没有接着给他什么压力,而是一脸亲切的问候起了江安宁。 “西山围猎之时,阿宁你可真是受惊了。所幸是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定然是吓到你了吧,腹中孩儿可好?” 江安宁只当她真的是在替自己担心,于是微笑着开口道,“孩子好好的,臣妾也好好的,多谢太后娘娘记挂,臣妾无以为报。” 太后”哦”了一声后,满脸欣慰,却又想到了什么般出言打听了一番,“哀家听闻小叔还是一直没有放弃探查你遇险一事,不知可有再查出什么细末小事,是之前没注意到的?” “什么?” 江安宁一脸怔然,她当真是不知道南玄景还在找那件事情的背后之人。 一种被悉心保护的奇妙感觉爬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太后见她不语,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待到江安宁挪过去后,傅持盈模样亲和的拉过江安宁在自己身旁坐下,一脸和蔼,“阿宁你别紧张。赫兰嘉敏已死,就算还有旁的幕后之人,也会心生几分忌惮,不敢再对你动手。王府那若有寻到什么新的线索,哀家也能帮帮忙的。” 江安宁点点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幸亏当时流风问事情经过时,自己没有牵扯上太后。 若是这么好的人因为自己没有证据的一句话就被南玄景怀疑、忌惮,那她着实心中生愧。 见她一脸感激,太后低垂下眼睫,染着红色丹寇的手缓缓摸上了江安宁越发显怀了些的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呢。” “是么?”太后微笑着,目光一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处隆起,“真好啊,若是一切顺利,再有五个月就该出生了。瞧你肚子尖尖的,像是位小世子呢。” 江安宁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也跟着低头看去,目光里充满母亲对孩子独有的温柔神采。 将太后当成了亲近人之后,她心不设防的接了一句。 “还没有人这么说过呢。摄政王问过多次,可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太后娘娘神目如炬,又生养了陛下这样出色的儿子,您的话,臣妾信了呢。” 傅持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衣袖中的那只手。 南少泽原本在百无聊赖的坐着,却在江安宁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来了兴趣。 他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江姑娘这么一说,朕也十分好奇呢。不知道朕当初在母后您肚子里时,是什么样的?” 傅持盈用手帕捂住半张脸,表面上看上去是怕在外命妇面前失礼,实际则是在遮掩自己不停抽搐的嘴角。 千防万防,却被这一个小小的问题难倒了。 对于怀过孕的人来说,回答这个问题再容易不过。 可偏偏自己从未成孕,也没有想到过在这方面做功课。 艾儿恨不得此刻手里有把刀,能够扎进江安宁的心口,好好解恨一般。 这女人就是她的克星,处处碍她的眼不说,如今居然一句话就差点儿破了她多年的伪装。 竭力稳住声音后,艾儿模棱两可的答了一句不会出错的套话,“皇儿你当初啊,就跟现在一样性情跳脱,在肚子里像个小皮猴子似的,天天动弹个不停。” “是么?那母后可真是辛苦了。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处处包容爱护着朕,让朕好生感动啊。” 南少泽嘴角笑意加深,撑起下巴,手里玩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紫葡萄,答得漫不经心。 江安宁见他兴致不高,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南少泽时的情形。 那时他也是如此,脸上带着笑,骨子里却像凉透了般,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江安宁只当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嫌隙,于是开口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她说道,“女人怀身不易,陛下与太后娘娘母子一脉,彼此体贴相待,臣妾瞧了很是羡慕呢,” 南少泽听她如此说,眉毛一挑,十分配合的改了态度,居然扔下手里的葡萄,起了身,恭恭敬敬的给太后行了一礼。 “母后啊,您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您的付出朕看到眼里,定当好好报还,绝不辜负。” 艾儿近日心中总是心神不宁,眼下更觉得有些捏不准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的脉了。 可见南少泽如此态度,她也只得放心中顾虑,慈爱答了些不会出错的话,例如自己十分感动云云。 在她想要尽快掀过这个话题的时候,正巧有个宫人急急的闯了进来,合了她的心意。 只是听完他回禀的消息后,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太后娘娘,陛下,王妃娘娘,雁门八百里加急,孟家的两位将军出事儿了!” 第七十六章 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殿里的三个人或惊讶,或焦急,或意外,表情各不相同,却是异口同声的开了口。 那宫人怕得瑟瑟发抖,把自己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南少泽拍案而起,表情从没有过的严肃,“把话说清楚,孟家的两位将军到底怎么了?” 天子一怒,换了谁都惧怕。 那小黄门汗珠大颗大颗的滚下来,磕磕绊绊的才把一句话说完。 “回陛下,赫兰屡出奇兵,五万孟家军身陷流沙,全军覆没。孟老将军和孟少将军……不知所踪。” 南少泽缓缓沉息,“皇叔知道了么?” 还没等那小黄门答话,守宫门的侍卫跪在了殿外,回话时头都不敢抬。 “回禀陛下,摄政王他…他逾越宫规,纵马连闯一十二道宫门,直冲着无极殿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南玄景一身格格不入的红衣,驾马不停,嘴角绷成了直线,瞧着格外严肃。 他本在太庙等着江安宁,听见军情后,当即就意识到此次雁门关之战一定有人弄鬼,所以当机立断的夺了祭先祖的礼马后,疾驰而来。 从太庙到皇宫距离并不算短,礼马未经行伍训练,只是个花架子,压根儿跑不了多远。 果然,还没等他勒马停住,那匹马哀吟一声,已然是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马上的南玄景反应敏捷,直接飞身落地,稳稳的站在了马前。 殿里到三人早在听见声音后,就一起走到了无极殿门口,正巧目睹了一切。 南少泽拍了拍心口,惊魂未定的样子,“哎呦,景皇叔,你可吓死朕了。雁门关的事情再紧急,也没有你的安危重要啊。” 若是换了平时,南玄景兴许会接了这话茬。 毕竟闲来无事,逗逗侄子权当解闷。 可眼下军情告急,他没这份心情,也不想搭腔,眼里只能瞧见自己在意的人。 只见他径直往江安宁的方向看去,“阿宁。” “我在。” 江安宁听见他的轻唤,不自觉上前一步。 南玄景的凌厉眉目柔和了些许,沉声道,“听夫君的话,闭上眼睛。” 江安宁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直觉告诉她自己要听这句劝告,于是当即依言合上眼眸。 下一秒,她听见身旁的太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安宁心下一紧,眼前一片黑暗,她的眼睫下意识的微微颤抖,却仍旧没有睁开眼查看情况,只等着南玄景再次发话。 所以,她对面前的血腥场景一无所知。 只见南玄景拔出了腰间配剑,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溅。 一身红衣,站得格外挺拔的男人立在血雨中,静默瞬间,看着那马儿快速死去。 这一剑下去,?干净利落,减轻了它少许痛苦。 南少泽定在原地,心中登时升腾起一股戾气。 大齐皇宫里,一草一木的生命都该由他这个帝王做主。 南玄景这杀得哪里是马,分明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是在诛自己的心。 可他却仍旧挤出一抹微笑来,“皇叔,这畜牲本就该死,拖下去等死就是了,何苦脏了您的手呢?” 南玄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抿了一下剑刃。 血水顺着剑槽颗颗滴落在地,剑身仍旧如寒霜般,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绝世好剑。 而执剑的人更是深藏不露。 只听得“呛啷”一声,南玄景还剑入鞘。 在把江安宁搂入怀中后,他终于舍得抬头看向南少泽,“侄儿,你觉得这马是因何而死?” “马身还在这,实际魂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口吐白沫,双腿发颤,就算皇叔不动手,他也撑不过一个时辰。” 南少泽尚不知道他的问话是何用意,所以依着事实回了一句。 “不错。”南玄景眼神凌厉,更显气势逼人,“礼仪用的马匹不能长途跋涉,更上不了战场。用错了地方,后果就只有死路一条。用错了人,也是一个道理。” “正因如此,本王有一事,想要问问侄儿。” 话都说到这儿了,南少泽心里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但面儿上仍旧装着糊涂,“皇叔说得是何事?朕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呢?” 江安宁被南玄景锁在怀里,又闭着眼睛,所以十分清晰的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在生气,十分生气。 果然,下一秒,南玄景低斥出声,语气从未有过的冷厉。 “此次赫兰出兵,突然运筹帷幄起来,对雁门刚刚调整的兵力布防了如指掌,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不止如此,行军打仗,粮草先行。此事也是你一手包揽安排,怎么到如今运粮官都迟迟未到?让雁门的兵将们空着肚子打仗,你就是这样爱惜天下子民的?!” 他是行伍起家,最后得了天下大权。 因此,他懂得养兵用人的重要性,其中的弯弯绕他也最为清楚。 这些日子他忙得焦头烂额,就是在纠查朝中的叛徒。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事儿一定有人背后捣鬼,否则在大齐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孟家父子绝不可能输。 更有甚者,朝中有身居高位者企图瞒天过海,否则他得知消息不会那么迟。 南玄景不是没有怀疑过南少泽,可他冷静的想过,他的好侄儿应该没那么蠢。蠢到会自断臂膀,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等着别人来割。 那会是谁? 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勾连出这样大的势力,做出这样的叛国之举? 那可是整整五万的精兵,是五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更别提还搭进去两位绝世良将,大齐的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南玄景抿紧唇,把心中的悲痛和被背叛的愤怒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死死的盯住自己这个看似无害的侄儿。 南少泽正连连摇头呢。 他看上去彻底慌了神,甚至一把抓住了南玄景的袖子。 “皇叔,朕不知道啊,朕什么都不知道。” “朕只是照例把事情安排给尚书省去做了。皇叔你的意思是朝中有内鬼么?那眼下应该怎么办啊?” 第七十七章 得不到,就毁掉 下一秒,南玄景笑了。 被气笑的。 艾儿见自家主子与少帝之前气氛微妙后,咳嗽了一声,做起了和事佬。 “皇儿,你是皇帝,应对大齐百姓负责,更应对战场之事有自己的见解。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可不能一个劲儿的说不知道,应该想办法补救才是。” “还有啊,小叔也别生气了,今日是册封摄政王妃的大好日子,天大的事也等礼成了再说吧。孟家两位将军武艺高超,精于排兵布阵,或许他们是将计就计呢?” 南少泽放下手,表面上服了个软,实际则是以退为进,逼着南玄景做决定。 “朕确实对此事失察,如今更是毫无头绪。景皇叔从太庙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气势如虹的,谁也挡不住。想来,已经有了决策吧。” 南玄景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怀里的江安宁与人搂越紧。 江安宁感觉到身旁的男人周身戾气愈来愈盛,心中开始打鼓,头一次有了不安的情绪。 此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唯一温暖安全的就是南玄景的怀抱,她本该保持缄默的,可直觉告诉她,不能再默不作声了。 于是她轻轻拽了拽他的喜服衣袖,声音柔柔软软,打破了僵住的局面。 “好了么?我能睁开眼睛了么?”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是最有眼力劲儿的,早在马儿倒在血泊中时,就开始挪动马尸,擦洗地面。 说话的片刻功夫里,石板路恢复了洁净,若不是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味,几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南玄景原是害怕她受惊,更是怕有孕之人见不得杀生之事,如今没了这份顾虑,他哑声答了一句。 “可以了,阿宁。什么都没有了,无须害怕了。” 江安宁睁开眼,果然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场景。 她仰头看去,只见南玄景仍旧眉头紧锁,无意与自己继续对话,便知事情是真的发展到了十分糟糕的境地。 沉默片刻后,她把自己内心的猜测问了出来,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想亲自去雁门关走一趟,是么?” “或者换个说法,你想亲征雁门,只是放心不下我,是也不是?” 南玄景知她本性聪慧,也并不瞒她,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 “是。阿宁,我放心不下你。” 他重复了一遍,眼中真真切切的闪动着担心的情绪。 江安宁心中有些唏嘘,只觉得自己胸口间胀起酸酸涩涩的情绪,百味俱全。 这个男人对自己强取豪夺,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强纳为妾,十分可恶。 可也是这个男人,如今给了她堂堂正正的身份与名位。 这个男人独断专行,无论何时都是威胁的话在先。可实际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对自己处处保护。 为了她,南玄景才会几次三番惩治了赫兰公主。 甚至可以说,自己遇熊一事,间接导致了和亲失败,促成了赫兰与大齐的这一战。 如今战场失利,她也心中难安,甚至升起愧疚之意。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尤其是经历了如此多的意外后,南玄景这份纯粹的担心与牵挂,江安宁很难不动容。 于是,她好像在这一瞬间对南玄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来。 只见她抬手摸到男人的手背后,又沿着手臂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了腰际,第一次回抱住他,“你不必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儿。” “家国大事,才是最要紧的事。你安心出征就好,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这是第一次,江安宁主动靠近自己。 意识到这件事后,南玄景身上的煞气陡然消失,甚至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靠着本能把话接了下去,“什么事?” 江安宁却是表情郑重的继续开了口。 “第一件事情是,孟拂衣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孟家人没死,我想你尽力去搭救他。若死了……至少带回他的尸骨,不要让他埋在雁门的风沙里。” “那第二件呢?” 第一件事情是为了报恩,南玄景并不意外,他更好奇接下来江安宁会说什么。 而江安宁居然没有让他失望。 她的下一个要求是—— “我要你平安归来。”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会在齐都等着你的捷报。” 南玄景心一颤,闭了闭眼睛,试图遮掩住自己心里翻腾的情绪:“阿宁,我不是听错了吧?你是认真的?你真的希望我平安归来?” 江安宁太知道南玄景的顾虑重重,有着诸多不放心。 一旦他离去,京都就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他当然不会失去对京都的掌控,可那时总有他目不所达,力不能及的地方。 政敌会趁乱动手脚,甚至翻天覆地,手下投诚过的人也有可能生出异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或许,他还在担心自己。 他表面霸道如往昔,可实际上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如先前一般毫不犹豫的放手离去。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般,江安宁神色格外认真的补了一句。 “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平安归来。你没回来前,我哪也不会去。你一日不回,我等你一日。” 此言一出,江安宁只觉得按着自己的手臂僵硬一瞬,又慢慢松开。 南玄景似乎是释然了,终于放心了,甚至声音里还有不易觉察的颤抖。 “好,那就好……” 南玄景没有再逼江安宁发什么誓,立什么承诺,更没有问她到底喜欢上自己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只一句,就抵过万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视若无睹。 而巧合的是,南少泽和艾儿此刻竟抱着一样的心思——绝不能眼看着南玄景和江安宁和和美美,再无嫌隙。 艾儿直直地盯着自家主子,觉得他体贴江安宁的模样实在是太陌生、太扎眼了。 从前,所有女人都得不到他。 她还能借此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无需在意。 至少,她的心上人待所有女子都是一样的冷冰冰,毫无情绪的。 可如今…… 第七十八章 训马如训人 如今,艾儿只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可笑。 她为南玄景做了多少事啊! 她战战兢兢的隐藏身份,在宫中孤独苟活。 她剥皮换脸,网罗宫内眼线,稳住越来越脱离掌控的少帝……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她怀着一腔爱意,天真的以为自己付出的一切迟早有一天能被南玄景看见。 她无比盼望着自己能够用真正的面目站在他身边,成为他心中那个最特别的存在。 可一切希望,都被江安宁毁了。 自从这个贱人出现后,她英明神武、冷酷薄情的心上人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终于瞧见了他对一个女人温言软语,照顾到事无巨细了。甚至,那女人还怀了他的骨肉。 这都是她赵艾儿梦寐以求的。 可偏偏,得到的人不是自己。 心中一腔求而不得早已全数化为妒火,恨不得一把火烧死江安宁,将她挫骨扬灰。 前几次动手,因为顾及着南玄景的存在,她都只是推波助澜或是暗中行事。 这一次,她绝对要抓住她身边无人的良机,让她跟肚子里的杂种一起干脆利落的见阎王。 艾儿的眼里划过狠意,先于南少泽开了口,语气听着格外真心,“既然小叔已经做了决定,哀家与皇儿断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哀家身为大齐太后,受大齐子民奉养,也想为战事尽一份心力。” “若是小叔放心,可以把阿宁托付给哀家。小叔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就让她住进无极殿来。哀家会将她照顾的妥妥贴贴,让你在前方督战统兵时,没有后顾之忧的。” 南玄景盯着自己的下属,飞快的将所有选择推演了一遍,最终认可了她的话。 有孕在身之人不能长途跋涉,战场又凶险万分,瞬息万变,所以他不能把江安宁放在身边,时时看顾。 那么就要思虑把她留在京都的万全之策。 齐都安全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他的王府,一处便是皇宫。 只是他一走,怕是要带走不少府上精锐,那时的摄政王府就不再是铜墙铁壁了。若有人趁虚而入,或是南少泽动了什么歪心思,动起手来都查不到痕迹。 思来想去,还是无极殿最安全。 艾儿已是自己安插多年的亲信,无极殿几乎是铁板一块。 最重要的是,若是他的王妃在宫里出了事,第一个讨不到好处的就是南少泽。就算他要动手,也会仔细掂量掂量本钱够不够,心有忌惮。 可说到最后,还是得听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于是南玄景眼眸里满是温柔,低声问道,“阿宁,你自己怎么想?” 在江安宁的印象里,太后一直都是慈眉善目的,之前还多次替自己解围,她再信任不过了。于是她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住在宫里能让你放心的话,我愿意与太后娘娘同住。” “那便这么办。” 听到南玄景一锤定音后,艾儿笑了。 这次的笑可不是假笑,而是真心实意,绝不掺假。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不能更满意了。 眼见着江安宁入住无极殿的事情敲定下来,南少泽眼眸几转,上前了一步。 “皇叔的决定,朕从不质疑。不知此次皇叔准备何时启程,朕好吩咐礼部准备一番,与文武百官一起,为皇叔践行。” 南玄景不舍的看了江安宁一眼后,收回轻轻搁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的手掌,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杀机肆意。 “即刻就出发。赫兰伤我将士,占我大齐疆土,本王片刻都不能容忍。” 饶是设计了这局的南少泽,也因为他眼中的坚决而震动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有着不臣之心的皇叔确实有着心怀百姓的天子心。 相比之下,自己的谋算都有些无情冷血了。 可南少泽不后悔,一丁点儿都不。 胜者为王败者寇。他只有彻彻底底胜了南玄景,将朝中忠于摄政王丁势力全数弹压下去,才有资格去谈仁爱。 因而,在得知他片刻都不能再等之后,南少泽只是状似可惜的说了一句,“军机着急,也是没法子的事。皇叔辛苦了。那这酒,就等庆功宴上喝吧。” “朕相信,有皇叔在,雁门定然无碍。” 南玄景刚刚与江安宁交换了真心,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容许南少泽一而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蚂蚱一样蹦哒。 他步步往南少泽的方向逼近,警告般捏上他的肩膀。 随着力气的增大,南少泽的脸也慢慢开始扭曲,直至最后痛呼出声,“皇叔,痛!” “记着这痛。” “今日礼虽未成,但阿宁已是本王板上钉钉的摄政王妃。若是在本王远赴雁门期间,她在皇宫里出了任何差错或是受了任何慢待,待本王归来,你只会比这再痛上百倍千倍。” “……侄儿怎敢。” 南少泽垂下眸子,这四个字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艰难。 有了这句话,南玄景才缓缓松手。 忍,再一忍。 就快要成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事情每每到了成功的关口前,就更应该格外谨慎,绝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南少泽拼命挤出一丝微笑,捂住生疼的臂膀,转身大声呵斥着白延庆,就像是个受了长辈委屈之后不敢顶嘴,只敢向更弱者撒气的孩子。 “白延庆!没瞧见皇叔没马了么?快去朕的百兽园,挑一匹最好的汗血马来!” “遵旨,陛下,老奴这就去,老奴亲自去!” 白延庆小跑着离去,一双腿差点儿倒腾出火星子,恨不得自己当场就能变成一匹千里良驹。 不出一刻,他就牵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儿回来了。 南少泽拍了拍那马儿的脑袋,爱不释手的模样,笑着对南玄景说:“皇叔,这可是骏马园里最英武的一匹,今日朕就赠与皇叔,愿皇叔马到功成。” 那马桀骜的很,本在斜着眼睛看人,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 南玄景虚眯起双眼,“缰绳呢?怎么本王瞧着此马野性难驯,尚未服人呢。” 第七十九章 皇叔,朕有大礼相赠 “你昏了头了么,白延庆,没有缰绳这让皇叔怎么骑?给朕一个解释!” 南少泽眉心紧皱,大声喝了一句。 白延庆则是大梦初醒般拍拍脑袋,赶忙叩首请罪,“陛下恕罪,摄政王恕罪。此马是上阳郡太守前几日刚刚献给陛下的,训马师们都说这是千里良驹,只是性子太过暴烈,踢伤了好几个人不说,更是一直不肯带上缰绳马鞍。” “都是老奴的过失,光顾着挑出最上等的马,却忘了这马儿还没有被训马师们调教好,会伤着摄政王。” 南少泽瞅了眼不发一语的南玄景,继续板着脸责怪道,“皇叔是为国出征,万一要是没到雁门就被马伤着,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还不快去,给皇叔重新换一匹温顺的来。” 南玄景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轻轻勾起唇角。 这主仆俩配合着演戏,也不觉得累的慌。 倒是个忠仆,见自家主子受了闷气,还动了动脑筋想替主子出一口气。 “不必了。”南玄景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摸了摸那马儿乌黑发亮的鬃毛,“侄儿,你看你养狗都知道要养听话忠心,会看眼色的,本王也一样。这马儿颇通人性,很合本王的眼缘。” 南少泽知道白延庆的小心思瞒不过南玄景,却仍故作没听懂,呵呵一笑,“皇叔懂驯马之术?朕可从来不知呢。” 闻言,南玄景冷冷一笑,“拿缰绳跟马鞍来。” 摄政王的话在宫人心中比陛下的话还像圣旨。 很快,就有宫人小跑着递上了东西。 四周侍候的宫人们早已站得远远的,只有南玄景拿着马具一步一步靠近了那正在不断打着响鼻的马儿。 江安宁看着男人笔挺的背影,抿了抿唇。 或许南玄景是胸有成竹的吧,可此刻,她的心中还是浮起浓浓的担心,甚至没忍住开口提醒道,“危险!” 南玄景听到江安宁充满担忧的声音后,回过头朝她弯弯嘴角,叮嘱道,“莫怕,你夫君我心中有数。站远点等着,省得被马儿伤到。” 待他说完这句话后,江安宁听话的往后撤了一小步,而在场的其余人则是十分默契的一起后退了一大步。 这其余人里,自然也包括南少泽与艾儿。 这“母子俩”跟江安宁眼神方向一致,都是直勾勾的盯着场中的南玄景。 那马儿见人靠近后,脚下一直乱蹬,连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仿佛随时都要向南玄景冲过去。 一人一马对视良久,最终,是马儿先动了。 只见它后蹄猛地一蹬,身子快速的往前一纵,如闪电般踢向那个试图驯服自己的人类。 那一脚但凡是落在了人身上,不死也要残了。 可偏偏南玄景躲过了。 他不仅躲过了,而且足尖轻点,腾空而起,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踏上了马背。 马儿见攻击失败,彻底发了狂,使劲儿的转圈奔跑,试图将身上的人甩下来。 南玄景反应更为迅速,当即就伏下身子,拽住了那马脖子上的鬃毛后,任它狂奔泄力气。 当马儿奔腾的动作略有迟缓,力气稍有减弱时,他立刻抓住了机会,拔出来腰间那把刚刚杀礼马的宝剑。 只见寒光一闪,这匹聪慧无比的马儿只觉得一道冰冷剑气袭来,停在了自己脖颈一寸处。 马蹄声陡然停下,一人一马陷入僵持。 南玄景彻底确定了,自己胯下这马儿能听懂人言。 于是他转了转宝剑,剑锋铮然,显露出的杀机别说是人,就算是马,也会脊背发寒。 “臣服本王,或者死。你选一个,” “良禽择佳木,好马识明主。本王觉得,你不会选死路。” 摄政王居然在跟马对话,还指望着马儿能听懂? 围观的宫人们满心疑惑,觉得画面太过诡异,可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让他们瞠目结舌了。 只见那马儿轻轻低下了头路,步履也变得缓慢轻松,好似真的认了主般,温驯起来。 南玄景见状,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于是收回了自己的佩剑,翻身下马。 随后,缰绳和马具束缚住了这匹掀翻了无数训马师的烈马,真真正正的臣服了一个人。 南玄景牵着缰绳,将它带到了江安宁眼前,嘴角含笑道,“不用怕了,阿宁,替本王给它取个名字吧。” 江安宁有些不可置信。 他真的驯服了这样野性难移的马儿。 自从她不再对南玄景抱有偏见后,居然处处都能发现这个男人的优秀之处了。 刚刚骑在一路狂飙的马背上,却仍旧可以神色自若,甚至做到了反客为主。 那一瞬的南玄景,嚣张的一如既往,可却像会发光一般,照亮了江安宁的眼睛。 江安宁心中百感交集,尚且不能分辨清楚都是什么情绪在心中作祟。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他即将出征,还有许多时间留给自己慢慢想清楚呢。 江安宁如此想着,暂时停止了往下思考。 只见她对上那双清澈的马眼,壮着胆子摸上了它光滑的皮肤,仔细思考了一番后,替它取了个名字。 “势如疾风,快如闪电。就叫你绝影,你喜欢么?” 下一秒,马儿就打了个欢快的响鼻,好似认同江安宁的话一般。 于是江安宁温柔一笑,抚这自己的肚子,十分认真的叮嘱了一句,“你喜欢就好。绝影,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呢。战场刀剑无眼,希望你就算身处在乱军之中,也保得我腹中孩儿父亲的平安。” 南玄景眸光微闪,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将她纳入怀中。 “本王会把流风留给你。阿宁,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本王回来。绝影的名字你来取,咱们孩儿的名字,就轮到本王来取了。” 说完,他没再迟疑或是继续停留,一手握住马鞍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一扬缰绳,低斥一声。 “驾!” 绝影带着南玄景跃过宫门,很快消失在重重朱墙之外。 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话的南少泽盯着马背上挺拔威武的背影,眸光冷的吓人。 皇叔啊,朕还给你备了别的大礼。 马你能接住,不知道别的,行不行呢? 第八十章 赫兰夜袭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雁门,情况十分糟糕。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那时赫兰还未再次出兵,孟拂衣也将要回营,孟家军上下还是一派祥和轻松的氛围。 刚刚打了胜仗的士兵们脸上整日的挂着笑容,就连训练时都在议论的话题都是格外愉悦的,例如这次陛下会赐下什么赏,又或者赫兰兵败,雁门百姓又能得到不少的和平日子。 就连主帅孟大将军有难得有了松泛片刻的闲心,亲自把藤椅搬到了营帐外,倚靠其上,晒着午后微醺的阳光,翻看着隐身在赫兰传回来的线报。 这些线报,都是潜伏在赫兰夜幽城的探子们费尽心思传回来的,里面事无巨细,十分详尽的记载了赫兰王室与军队的最新动向。 一开始都是些看惯了的皇室逸闻,孟大将军面色如常,安静得阅过之后便焚毁掉。 可突然,他像是是看到什么十分意外的消息般,猛地将身子坐直,面容严肃的将手上的线报又仔仔细细的通阅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皱紧眉心,“军师,军师呢!” 正蹲在不远处啃着甜瓜的军师抬起了头,“我在这呢,怎么了,大帅?” “你瞧瞧这份线报。” 孟将军轻敲藤椅扶手,语气中带了上明显的忧虑,“先前一役,幕后推手只是赫兰无疆一人,朝中并无战意。正因如此,赫兰军心涣散,赢得并不难。如今,赫兰王最宠爱的嘉敏公主死在了和亲一事上,我只怕…又要起风波了。” “你去,立刻传令三军,加紧操练,增加晚上巡逻的人数和次数。不得再怠懒下去。” 军师看完手中线报后,转了转眼眸开了口。 “大帅,您的猜测的确合情合理,但请恕下官多嘴一句,这猜测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杞人忧天。若是单单以此为由下军令,怕是不妥当。兄弟们好容易松快下来,下官怕他们心里不痛快。” “……”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就先不急着下军令,等明日拂衣归来看过线报后,听听他的意见吧。” 军师点点头,深以为然,“下官也如此觉得。” 孟将军站起身,眺望着远处的赫兰边城,“赫兰狡诈,最擅夜袭。我原还想着与其被动猜测敌人的动向,不若咱们主动出击。可贸然挑起战争,苦的还是百姓。” “……先给领头的校尉们递个话,让大伙晚上睡觉的时候多留心,醒着点儿神吧。” 这位身经百战的战神将军眉头不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只见他唇角轻轻一颤,叹了一口气,还是做了些许防范之策。 …… 待到入夜,明月高悬。 果然见一小队鬼鬼祟祟的人影摸进了孟家军的营寨。 守夜军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营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一阵喧嚣,紧接着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袭来。 谁睡觉时睁着一只眼睛放哨的孟将军鼻端传来一阵油烟味,顿时清醒了。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帐篷突然起火,火势瞬间冲天。 军师随即衣衫不整的冲了进来,手执兵刃,焦急的喊道:“大将军,您在哪儿?赫兰人果然来夜袭军营了!” 隔着火势和浓烟,孟将军一把拎起了不会武功的军师,拿起银牙弯刀,划开了帐篷,将他安置在了一处隐蔽草丛里。 “呆在这,等敌人被杀退之后再出来。” 人群厮杀,分外惨烈。 说完这句话后,孟将军立即投身于战场,砍起赫兰人来眼都不眨。 于是军师眼眸微闪,心安理得的躲在了草丛中。 随着一声惨叫声,随后一个赫兰人慢慢倒下。 这场厮杀以孟家军惨胜告终。 晨曦慢慢升起,照亮了大地, 军营里遍地横尸,血流了一地,活下来的兵士们满脸灰白,再没了白日里的神采飞扬。 孟拂衣策马入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灰头土脸的场景。 高头大马踢嗒踢嗒的靠近,眼瞅着就要踩越过无数尸体,却被孟拂衣拉缰拦住。 年轻的将军翻身下马,腰间雪百的弯刀亮如明镜,快步流星的走到了自己父亲的身旁。 “父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将军摇头,神色凝重,“是为父这个做主帅的一念之差,与旁人无关。我明明意识到了赫兰可能会有异动,却仍旧心存侥幸。我该向三军谢罪。” “此话何意?难道父亲已经提前察觉了赫兰心存不轨,却没有下颁军令告知?” “是。” 孟将军闭上眼睛,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直觉。 “……是谁让父亲改了主意?” 孟拂衣顿了顿,四下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道。 他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用兵如神,在战场上直觉准得惊人,可只有一个缺处——耳根子软。 没等孟大将军开口,在草丛里躲了许久的军师突然冒出了头。 “少帅,都是我的主意,我来承担全部罪责。” 只见他跌跌撞撞的从一个小洞里爬了出来,讪讪一笑,“您可算回来了,孟一孟二怎么没跟着您?” 孟拂衣负手而立,并未回答他,而是紧抓着先前的话题不放。 “父亲和军师还是先别急着抢罪,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我分说清楚罢。” “诶诶,好。” 只见军师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最后补了一句,“少帅,此事真的怨不得大帅,全都是下官的错。下官要是不多那一句嘴,兄弟们也不会死伤这么多,我……” 孟拂衣听完后,心里有了计较。 “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提防赫兰趁势发起第二次进攻。没有时间垂头丧气,讨论已经发生的事情罪过在谁了。,父亲。请您下军令,安置好阵亡将士的遗体后,全军收整,随时备战。” “好。为父亲自去。” 孟大将军对儿子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当即转身离去,安排重新整编一事。 而孟拂衣,他转头看向这位孟家用了多年的军师,顿了良久后,最终还是信任盖过了疑心。 少年将军的眉梢间像是凝了寒霜般,声音也格外冷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第八十一章 让赫兰血债血还 军师的声音低下去,嗫嚅道:“下官明白。” 聪明人说话,往往都是点到即止。 孟拂衣见他姿态如此卑微,也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什么。 幸而孟家军平日里训练有素,一时的慌乱过后,大家各有安排,有条不紊的在做自己的事。 有的人救扶伤兵,有的人重新整修营地,还有的忙着挖坑埋赫兰人的尸体,气不顺时还会踹上几脚。 忙活到傍晚时,总算恢复了战力。 入夜以后,没人再敢掉以轻心,就连最中央的主帐也是烛火通明。 孟拂衣与父亲推演着沙盘,商量着接下来如何出兵才有奇效。 军书三十六计,而孟家对付赫兰的招数恐怕要翻个倍不止。孟大将军憋了一口气,想着要找回场子,于是说起想法来愤慨激昂,手臂不停的挥动。 突然孟拂衣听见“咯嘣”一声,是骨头折了的声音。 他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嘴角一闽,有些无奈意味,“父亲,您可是胳膊又错位了?” 孟家人,生来就属于战场。 孟父戎马一生,早年征战时身体受了很多暗伤,尤其是胳膊处伤得很严重,一旦错了位,恐怕今夜有得折腾了。 只听孟将军叹了一口气,不免感慨道:“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使劲作贱身体,等到上了年纪后,被报复回来了。拂衣啊,你平日也要注意些,别学你爹我,否则将来可有的受了。” 英雄迟暮时,英雄自己也能觉察到蛛丝马迹。 孟拂衣不傻,知道父亲是因为这次决策的失败所以联想到了自己老了,所以没答这话。 他走出帐子,半晌后拿了个黑色包裹重新走进来。 “爹,这是祖母让我给你带的战甲,是她悉心缝补了许久才补好的,她要你穿着建功立业呢。父亲,在祖母眼中,你是她最优秀的儿子。在我眼中,您更是永远值得骄傲的存在。所以,永远不要妄自菲薄,说这么丧气的话。” 孟父愣愣的接过针脚缝的密密的黑色战甲,脑中依稀浮现头发花白的老母在一盏孤灯下穿针引线的情景。 他有多久没有回齐都了? 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脸上添了几道皱纹,背是不是又佝偻了些。 男儿也有泪,只是不轻弹。 孟父湿了眼眶,轻轻问道,“你祖母…一切都好吧?” 孟拂衣望着父亲,心中复杂极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在他心中伟岸如山的男人也偷偷的老去了,心也更柔软了些。 也正因此,现在杀伐果断、统揽三军之人,已经悄悄的换成了自己。 而孟拂衣也愿意挑起这担子,他想为自己的父亲多分担一些,甚至,他想这一战结束后,用功劳换父亲归京养老。 慎国公的爵位,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 于是他抬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声音坚定有力,“祖母很好,京都里没人敢找孟家老夫人的麻烦,她乐得自在呢。” 孟大将军欣慰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孟一跟孟二呢?你把他们留在京都了?” “唉……” 提起这事儿,孟拂衣当即哽住了。 只见他往椅子上一瘫,刚刚的稳重模样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几分少年神彩,一张脸苦巴巴的,“爹,说来您或许不信,祖母不止给了您惊喜,还给儿子也准备了呢。” 孟将军有些不明所以,“这跟孟一孟二有何干系?难道是礼物太重了,他们在后面慢慢走着了?” 孟拂衣捂着脸,声音里满是无奈,“祖母让我娶了素素,早日成家。我不愿意,她竟然悄悄的把她塞给了孟一孟二,说是由不得我拒绝。” “战场凶险,军营里也不好呆女眷,儿子只得让孟一孟二先把人安顿在城里,好好保护着,之后再做计较。” 孟大将军张了张口,一脸意外。 他确实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原因。 看着儿子脸上毫无喜意,就知道他对素素这姑娘无意,只是自己母亲剃头挑子一头热。 于是他抬起手,那温热宽厚,长满薄茧的手掌落在孟拂衣的发顶。 “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爹我娶了喜欢的女人为妻,自然也希望我儿你能娶心爱之人,日子过得快活。你若不愿娶,就对素素这姑娘以礼相待。待到来日返京,再将人完璧归赵,许个好人家罢。” 孟拂衣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一股暖气从父亲的手掌传递到了自己的心尖,烘得他心里暖融融的。 已经闲聊的足够久,他将话题又拽回了如何对付赫兰上。 初步商量好应对之策后,已经夜过子时。 孟拂衣正松了一口气时,却见自己的父亲依旧愁眉紧锁,于是出言问道,“怎么了,父亲?您还在忧心什么?” “自然是粮草。” 孟大将军眸光沉了下来,瞧着满心忧虑,“军中如今的粮草,只够大军半月之用了。此战来得突然,此时往京都传信,已经来不及了。” 孟拂衣却不大忧心这个。 他将临别时南玄景得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自己的父亲,最后又道,“既然摄政王早有预料,那么粮草一事,定然也已安排好了。” 孟父听完,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两人掀开主帐的帘子,看向已经恢复八成战力的孟家军,默契地摸上了腰间的银牙弯刀。 夜色浓重,星光璀璨,照得那弯刀熠熠生辉。 “爹,这次咱们主动出击,必须得让赫兰血债血还。” “好!” …, 大军开拔那日,素素不顾孟一孟二的劝阻,登上了雁门城的墙头。 “少爷,要小心啊——” 迎着风,素素大声呼喊道。 黑甲玄袍的少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渐行渐远,并未回头。 就在素素以为孟拂衣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时,孟拂衣背着身举起了一只手,轻轻挥动。 天边骄阳似火,素素眼中噙满泪水,目送着他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 而另一边的赫兰王帐中,赫兰无疆取下信鸽腿上的消息。冷哼一声,笑得志得意满。 “什么将星,什么天纵奇才。” “孟拂衣,这一次,本王子要让你孟氏一族彻底殒灭。” 第一章 梦中夜夜做新郎 一阵凉风吹来,江安宁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探入了她的胸前。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却是红绸覆目,不能视物。 无尽的黑暗让她恐惧,她想要抬手拿下,却发现自己手脚也被束缚。 她忍不住拼命挣扎,洁白的肌肤被布条勒出淡红的痕迹。 “别动。” 耳边低哑的声音响起,她知道自己又是在做梦了。自从给亡父吊丧归来后,她就一直被这梦境纠缠。 “登徒子!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宽厚温暖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仰头接受了一切。 “休想。”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秒身上的衣服被撕碎,温暖的身体覆盖而上。 几番交迭中,江安宁眼角染上微红,声音断断续续的抽泣着。 男人的唇落在了眼角,“告诉我,你的名字!” 江安宁摇头含恨,“你休想!” 自离迷梦境清醒过来时,已是日上竿头,江安宁满面潮红,身上汗涔涔的。她将自己埋在锦被中,泪水潸然而下。 这诡异的怪梦,究竟还要纠缠她多久! 近几个月来,为了逃避,她夜里都强撑着不敢入睡。 可就算是白日里坠入梦境,那男人还是会缠上她! “冬香,替我备水。”缓了缓思绪,她虚弱的唤了一声。 净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时,侍女们高声议论着,一点儿也不避讳江安宁。 “就知道折腾人,恨不得一天唤三四遍水,一身贱皮肉比那公主还金贵似的。” “可不是!马上就要跟少爷成亲了,还天天一副睡不醒的懒鬼样子。怨不得夫人说她一个孤女,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句又一句的谩骂落入江安宁的耳里她正准备起身辩驳几句,就听见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沈府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背后指摘未来少夫人的?” 沈玉衡冷着一张脸,严声厉呵道,“若再让我听着一次,我定回禀母亲,将你们发卖出府,一个不留。” 他踱步至廊下,长身玉立,矜贵端方,维护着自己的未婚妻子时,瞧不出半分素日的温和脾性。 小丫头们惨白了脸,备好水后讷讷离去。 而江安宁将门打开了一个细缝,只露出自己的后脑勺,低声唤了一句。 “阿衡哥哥。” 她垂首盯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藏起情绪。不敢回身与心上人对视,害怕心细如发的他察觉出什么异常。 沈玉衡轻轻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宁儿,怎么背对着我?” “……夫人吩咐,大婚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不吉利的。” 沈玉衡噗嗤一声笑了,望着江安宁的后脑心底涌现出一片怜惜。 他期待着和心上人早日互见。 可礼数当前,加上他也想求个好意头,只好怜爱的摸了摸江安宁的发,温柔说道:“听母亲说你近来整日闷在屋子里绣嫁衣,白日又昏沉多梦,我有些担心便来看看,但见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那些个下人的闲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有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江安宁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心中愈发苦涩,她的阿衡哥哥总是这样好。 她应了一声,在听到那脚步声离开,她才脱力般滑坐在地,忍了许久的眼泪砸落在地上。 还有三天,便是她期待已久的,与他的大婚之日。 可在梦里她却还是被那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男人纠缠,这于她而言,等同背叛。 这样可怕又荒唐的事情…… 到底要怎么办? —— 摄政王府议政的四方堂里,居上者南玄景睁开了眼。 天色昏沉,他隐于阴影之中,唯独露出一双深沉冷冽的眼眸。 许久,他长舒一口气似乎是才从刚刚的小憩中抽出。 他起身,走于窗前。 已是开春,柳树新绿。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柳枝,南玄景忽然就想起梦中女子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也似这般柔软。 自母妃离世起他便许久不能人事,可偏偏在梦中却能与那女主数次敦伦,那滋味还真是令人难忘。 他景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扭头看向一旁侍卫。 “流风!人,还没找到么?” “是属下无能。京中适龄未婚的世家女子属下已经一一比对过,没有寻到。” 又没有。 从有了第一次鱼水之欢后,他便派了手下去寻,却始终一无所获,难道着女子只是梦中的仙人吗? 正想着,流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册子,呈在了南玄景面前。 “主子,今日清晨,兵部尚书沈业送来请柬,邀请您参加嫡长子沈玉衡的婚仪。” 南玄景接过后,低头看着手中红色烫金边的请柬,讥讽一笑道,“沈业?好一个墙头草,我那小侄子钦点的探花竟然是他儿子。这父子俩究竟是想要借哪股东风呢?” 他随手将请柬扔到一旁,走到书案边,提起笔在纸上描画。 很快,一副香艳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可画到美人眉目时,南玄景停了笔。 还是想不起来。 他记得那冰肌玉骨的身子,记得那张红唇的滋味,记得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张脸! 该死。 剑眉星目的男人此刻就像一只寻遍荒山野岭也寻不到食物的饿狼,眼中充满了不满与欲念。再提笔时,南玄景蘸了朱墨。 笔尖轻轻点在酥胸以上三寸,添了颗嫣红如血的朱砂痣。 他用手细细描摹着空白一片的脸庞,直至微风吹干画作。 南玄景没有唤来任何人,而是亲力亲为的将这幅美人图挂在了自己的床头,凝视许久。 “不论你是谁,婚嫁与否。只要你存于这世间,本王就会找到你!” 第二章 新妇当真好颜色 三日后,沈府张灯贴喜,红绸十里。 江安宁对着铜镜,将眼下乌青仔仔细细的用胭脂遮盖掉,眼中盈满喜意与期待。 管家小跑进来,声音急切。 “江小姐,老爷让您整理好钗裙后,立刻到前院去拜堂。” 江安宁蹙起眉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没到拜堂的时间呢,出什么事了么?” “是摄政王亲临观礼,仪式都提前了。” 管家语气郑重。 江安宁一愣。 她听阿衡哥哥说过的,这位大齐摄政王,从一个边陲藩王,到杀兄弑君,扶保如今的幼帝登基。 都说他权倾天下的背后,藏着铁血手腕和铁石心肠。 这样的男人,绝不只是来道一句“恭喜”。 “好,我这就去。” 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面带忧虑,匆匆遮好盖头,跟着管家往前院走去。 江安宁走进正堂,落座在沈玉衡身旁。 红盖头隐隐绰绰能瞧见人影,当她用余光瞥向主桌上首的男人时,瞳孔猛的一缩。 是他么? 那张脸与梦中那个沾染上情欲,双目赤红的男人重合。 数次梦境中肌肤相亲,水乳交融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江安宁心脏跳如擂鼓,满目惊疑。 沈玉衡敏锐的察觉到了江安宁的颤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 乱了方寸的江安宁下意识要回答,可想到梦中那人也认识自己的声音,当即噤了声,不敢开口。 沈玉衡怜她体弱,只当是诸多繁杂仪式将她累着了,于是低声耳语道:“很快就能休息了,再忍忍。” 江安宁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再次望向南玄景的方向。 可这次不同,男人竟也在瞧着她。 “沈探花如此体贴,想来盖头下的娇妻,定是位倾城佳人。” 那锐利的目光就像是能刺穿一切的利剑,让江安宁觉得无所遁形,说话的声音更让她心生绝望。 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居高临下,与梦中那人一模一样。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般僵硬,只是木木的被沈玉衡扶起来行礼道谢。 “王爷谬赞,还多谢王爷亲来观礼。” 瞧见这两人的互动后,南玄景眼睛虚虚眯起,语气意味不明。 “倒是忘了,还没拜天地,算不得夫妻。” 兵部尚书沈业见状,一边赔笑,一边唤来喜婆。 “快开始吧,怎么能让王爷等着!” 穿红挂绿的喜婆擦了把汗,连连应声,上前主持起了婚仪。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沈玉衡牵着江安宁的手,在感受到她手心愈发湿糯后,微不可察的蹙起了眉头。 “夫妻对拜——” 就在这最后一拜的关键时刻,不知从外院何处窜出来一只瞪圆了眼睛的猎犬,气势汹汹,直奔正堂而来。 客人们都忙着躲避,挤进了拜天地的中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而沈玉衡,他在众人的拉扯间脱了手,没能拉住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的江安宁。 崴了脚后,江安宁就要摔坐在地上,而那本在寻觅什么的恶犬像是找到了目标般,越过人群,呲着牙直直扑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动作的南玄景伸出了手。 他将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单手搂进怀里后,只一脚就将那恶犬踹出门外。 那猎犬口吐鲜血,抽搐着不能动弹,很快没了气息。 而他动了内力激起的劲风,将将好扬起了红盖头,漏出江安宁的小半张脸。 面如春花,艳过桃李。 却偏偏,眼神中带着熟悉的惊恐与惧怕。 下半身的记忆比眼睛更先认出人,南玄景几乎是当即就起了反应,小腹一紧。 没等他再有动作,江安宁迅速的脱离他的怀抱,慌忙盖好头纱,躲回沈玉衡身后,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只有一个念头来回翻滚。 他认出自己了。 而怀抱空了的南玄景并未再有旁的动作,他将手背了回去,紧盯着一心逃避自己的姑娘,不怒反笑。 “沈探花,你这新妇对待救命恩人如洪水猛兽般,当真让本王大开眼界。” 沈玉衡护住身后的江安宁,从容躬身。 “我夫人久居内宅,不懂规矩。待到礼成后,我让她亲自向您敬茶道谢。” 南玄景目光如炬,问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喜婆。 “成婚之日沾了血腥,婚仪还能继续么?” “这,确实是不吉利的…” 喜婆支支吾吾的样子,让沈玉衡都跟着迟疑了。 就在此时,素来柔弱听安排的江安宁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阿衡哥哥,我要继续。” 沈玉衡蹙眉,在沈尚书和沈夫人直直的目光压力下,犹豫许久后选择了尊重江安宁。 “好。我亦不在意。” 一句定音。 喜婆见摄政王也没再出言反对,硬着头皮接着主持。 “夫妻对拜——” “婿颜美如玉,妇色胜桃花。才子配佳人,礼成——” 南玄景望着那身姿姣好的姑娘,眸色深深。 她在自己身下绽放时,酡红的脸确实比桃花还艳。 寻觅已久的姑娘装哑巴躲着自己,还急不可耐的俯身与别的男子拜了天地。 好,很好。 锣鼓声再次响起,一片祝福声中,江安宁与沈玉衡接着给南玄景敬茶。 “……民女江安宁,拜见摄政王千岁,多谢您救命之恩。” 南玄景不答,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全是冷意。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水,却在碰到茶杯时用指腹碰了碰江安宁的指尖又很快放开。 “今日如此多的意外,江小姐怕是心中跌宕起伏,不必跪了,去歇着吧。” 江安宁只觉得他话中有话。 带着一肚子的不安与恐惧,她被冬香搀扶着回了后院的新房。 沈尚书硬着头皮上前“王爷,要开宴了,请您上座。” 南玄景目送江安宁的身影离开后落了座,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玉衡瞧见了他的目光,心中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想,可转瞬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多想了。 无人说话之时,兵部尚书沈业打破了沉寂。 没办法,是他惹来的祸。 原只想客气一番,递了个请柬,谁知道南玄景这尊大佛居然真来了。 “我儿春闱侥幸有名,微臣谢过圣上和王爷知遇之恩。” “区区一桩婚事,竟能得您亲临观礼,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 南玄景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真是谦虚。陛下在朝会上赞许沈大人虎父无犬子,如今你家沈探花成亲,可不算是小事。” 沈玉衡心中一沉,扯出素日里的温和笑容,搪塞过去。 “王爷哪里的话。我这新妇,是当年父辈指腹为婚定下的,并无甚特别。” 南玄景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第三章 这大齐天下,本王手可揽之 沈玉衡敏锐的发觉了他对江安宁的兴趣,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父亲当年受过江家恩惠后,两家父母商量着定下了娃娃亲,后来宁儿双亲不在后,父亲便将她接到了沈府,同我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南玄景听完,只是悠悠一句。 “说来本王与先皇,也曾经情分深厚。可又如何呢?” 如何? 手起刀落,如炼狱修罗般起兵,直接就是一个清君侧的大动作。 可提起皇家之事,无人再敢说话。 沈玉衡僵着脸,举起酒杯转移了话题。 “王爷您说笑了。我夫人胆子小,今日失礼之处,我这个做夫君的替她赔罪,还请王爷见谅。” 南玄景没接话,也没接酒。 他望着沈玉衡处处摆身份,话里有话的样子,虚眯起眼睛,不辨喜怒。 良久后,忽的笑了。 “本王没觉得她有什么失礼。沈探花,你娶了个让人羡慕的好妻子。” 沈玉衡抿唇,攥紧了酒杯。 管家趁着无人说话的当口,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自家老爷身侧,耳语了几句。 沈尚书当即面色凝重,向南玄景跪退。 “回禀摄政王,边关有密信送来,陛下急召进宫,老臣不能作陪了。” “正巧,本王也乏了。” 南玄景语气淡淡。 待他起身后,所有人全都停杯落箸,跪拜在地。 “恭送摄政王千岁。” 待他离开,沈尚书迅速换了官服,离府进了宫。 只剩下沈玉衡作陪后,没人想搅了新郎倌的洞房花烛,寒暄一圈后,宾客们也都前后脚的告辞离去。 吩咐完管家收拾残局,沈玉衡脚下不停的往洞房走去,却中途被沈夫人的贴身婢女兰香拦住了路。 “少爷,夫人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沈玉衡深深蹙起眉头,“母亲怎么了,是身体有恙么?” 兰香低头道,“奴婢不知。 望着近在咫尺的喜房,沈玉衡犹豫一瞬,还是转头跟着兰香离去。 而本该下人环簇的洞房,此刻却格外死寂。 鸳鸯喜帐里,本该是一对新人交颈相卧,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等了许久后,门被打开又合上,江安宁终于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了。 江安宁低垂着眼眸,眼波流转间全是羞意,柔柔的唤了一句。 “夫君……” 来人嗤笑出声,却是句句冷寒,让江安宁如坠冰窖。 “在我身下呻吟喘息时,哄你唤一句夫君都难如登天,叫起他来却是柔情似水。” “明明认出了我,还敢跟他继续婚仪。好胆。” “怎么,沈玉衡就那么好么?” 南玄景说完,将她压在喜床上,强硬的将身体与她紧贴。 “登徒子!放开我!” 江安宁死命的挣扎,生气的脸蛋染上薄红。 “别动了。” 南玄景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喑哑,暗含着警告。 每次碰到她就跟灌了药一般。 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而感受到熟悉的火热硬物后,江安宁僵在原地。 “江,安,宁。说说看,你用了什么手段,能够入我梦中,如今又在这里欲拒还迎?” 南玄景咀嚼着她的名字,大掌扣住她的头,不允许她有丝毫逃避。 “不…不知道。你认错人了……” 江安宁惊惧之下,只顾得上摇头。 南玄景勾唇,另一只手摸上她的细腰,来回摩挲。 “本王替你回忆一下,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腰间的系带缓缓滑落,江安宁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呼唤着沈玉衡的名字。 “阿衡哥哥,救我!” 南玄景皱起眉头,看着眼前一张一合的红唇,低头含住。 那吻凶狠极了,带着浓浓的掠夺之意,让江安宁几欲窒息。她的哭喊被压抑在喉间,却呜咽着不愿放弃最后的挣扎。 她的手胡乱挥舞,在南玄景的脸跟脖子上留下道道抓痕。 见他不为所动,更是狠了心,寻到机会用力咬住侵入口中的舌头,顷刻间嘴里血腥味弥漫。 男人吃痛松开手,而江安宁,她抓住机会当即缩到了床榻一角,手中拔下鬓间锋利的长簪,对准了他。 南玄景用指腹拭去嘴角血渍,目光幽深的盯着床上的一小团。 一定没人告诉过她行猎的规则。 当一只小白兔落入陷阱后,乖乖呆着不动才能有一线生机。越是挣扎,后果越惨烈。 随着南玄景一步步靠近,安宁捏着簪子的手越来越抖。 “你别再过来了!” “那诡异的怪梦非我所愿。我心中也只有阿衡哥哥一个人。” “大齐律法严明,我已与他成亲,夺妻辱妇乃极刑之罪。如今你闯入洞房欲行不轨,我伤了你,京都府也会判我无罪!” 南玄景挑眉,就在江安宁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的时候,他竟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瞬息之间,南玄景轻松反制住女孩,簪子落地发出清脆响声,像是一句呜咽。 男人一字一句,漫不经心。 “你当真以为拜了天地就万事大吉?” “想要状告本王?要不要本王帮你召来京都府尹?” “这大齐天下,本王手可揽之。” “今日你的夫君是春风得意的新科探花郎,明日,我就能让他在齐都查无此人。” “此刻,你应当说些更有用的。比如——求我,对你的阿衡哥哥,网开一面。” 男人的一番话,气势逼人,让江安宁彻底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走。 他深不可测,他权势滔天。 而自己,弱小如蝼蚁,随便就能被碾碎。 可她不甘心,眼前是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幸福。 江安宁按下自己心中尖锐的敌意与激痛,匍匐在地。 “王爷,我不过一介孤女,并不敢肖想您的青睐。梦境里的种种做不得数。我对天发誓,我从未蓄意接近您。”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夫妇。我愿给您立下长生牌位,日日佛前供灯。” 南玄景抬起她的下巴,只用短短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心防。 “你的阿衡哥哥,知道你胸上三寸,有颗朱砂痣么?” “你!” “无耻之尤!” 江安宁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再藏不住愤恨。 这眼神却把南玄景看兴奋了。 往日那些缠绵与疯狂涌入脑海,他低头含住那鲜红欲滴的唇瓣,带着她的小手摸向自己的坚硬。 第四章 本王需要的是子嗣,不是女人 良久,直到听见她难堪的喘哭声后,南玄景才放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安宁脱了力,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嘶吼道。 南玄景整理好衣带,语气淡淡。 “入我摄政王府,在后院日日等待临幸,如盼甘霖,你肯么?” “你休想!” 如梦里一样的回答。 江安宁脑袋嗡嗡作响,平日里最是怯懦的性子,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重新摸到了地上的金簪。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对着南玄景,而是指向自己的脖颈。 “我宁死,也不遂你这贼子意!” 果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熟知兵法的男人并没有步步紧逼。 他起身,撂下两句话后,走得毫无留恋。 “你想留在沈府,那便留吧。本王来看你便是。” “记住,别让他碰你。” …… 沈府院墙外,流风等在马车上。 南玄景跃墙而出,吩咐完回府后,不发一语。 “那沈家新妇,当真是少主您的解药么?” 车厢里,一个面罩遮住脸的男人有些着急的问出了声。 南玄景微微点头。 “那您怎么没把人带着?” “若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我这里有药可用的,少主!” 南玄景瞥了他一眼后,闭上眼睛。 “乌羽,你今日有些话多。” “本王需要的是子嗣,不是女人。” 听了这话,有些激动的乌羽冷静了下来,又重新缩回了角落里。 “少主说的有理。是该等她心甘情愿,答应生下孩子。把人逼急了,反倒坏了您的大计。” 南玄景嘲弄一笑,眼神阴鸷。 “本王要她的心甘情愿做什么?” “沈玉衡若是主动放弃她,献妻与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又能如何?” …… 翌日清晨。 沈玉衡自榻上起身,只觉头疼欲裂,脑袋晕沉。 身侧无人,他有些心慌,眼睛四处逡巡着,直到隔着屏风瞧见梳妆台前坐着的窈窕身影,这才放心。 “宁儿,昨夜我吃醉了酒,误了洞房,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来的。你可有怨怪?” 沈玉衡走到江安宁背后,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问询。 江安宁勉强一笑。 “怎么会?宿醉难免头疼,我让冬香备了醒酒汤,阿衡哥哥快去喝吧。” 沈玉衡顺势搂住她的身子,声音缱绻。 “我的娘子是世上最贴心的。只是宁儿,你我已经拜过天地做了夫妻,你当改口叫我什么?” 江安宁不敢与沈玉衡对视,强忍着心中酸涩答道:“夫君……” 沈玉衡只当她在羞怯,一笑置之。 “准备一下。咱们应当去拜见父亲母亲了。” 沈玉衡在她的脸上轻啄一下,声音温柔。 “好。” …… 瞧见自家儿子宝贝似的扶着媳妇儿进来,沈夫人秦氏虚眯起双眼。 “儿子携新妇,给父亲母亲奉茶请安。” 沈玉衡说完,江安宁将茶水一一敬上。 沈尚书面无表情的接过,点了点头。 “我也算对得起你父母的托付。今后你就是沈府的少夫人,要多帮着主母处理内务,照顾好衡儿的起居。” 江安宁点头称是。 吃了媳妇茶后,沈尚书戴好官帽上朝议事去了。 轮到沈夫人秦氏时,却没有那么好过关了。 茶水被扬起,尽数倾倒在了江安宁脸上。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面若冰霜。 “我早说过,你是个该会害了我儿前程的祸水。” “昨日就是因为你上不得台面,横生事端。差点儿得罪了摄政王。” “京郊泰华寺求签问卜极为灵验。我欲前去清居一段日子,你随我同去,好好养一养心。” “……都听母亲安排。” 江安宁怔愣一瞬后应承下来,脸上还挂着茶渍。 一旁的沈玉衡却没忍住。 “母亲!昨日摄政王发难之事与宁儿无关。况且我正当休沐,新婚燕尔,你怎么能……”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就这样跟自己母亲说话?!” 秦氏见他情急,虚眯起眼睛,狠拍了下桌子。 沈玉衡素来孝顺,当即跪下了:“母亲息怒,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冷哼一声,还欲说什么,却见管家前来禀告。 “夫人,芳菲县主到了。” 秦氏当即变了脸,喜上眉梢,“快请进来。” “姑母。衡表哥~” 人未到,声先至。 江安宁听到秦思婉的声音后,下意识捏住了沈玉衡的衣袖。 沈玉衡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头戴县主花冠的姑娘快步走了进来,如一只灵巧的雀儿绕着沈玉衡打转,完全忽视了一旁的江安宁。 “思婉,安宁已与我成婚,你当称呼一句表嫂。” 沈玉衡语气淡淡,却叫秦思婉失了笑容。 她上了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江安宁,撩起袖子,随意的摘下一个玉镯子丢了过来。 “你没爹没娘,定是没什么像样的嫁妆。这个就赏你做添妆吧。” 添妆是假,添堵是真。 不待江安宁说话,沈玉衡替她接了过来。 “我替夫人谢过表妹。” 秦思婉见他成婚后愈发维护江安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沈夫人注意到后,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 “午后我便要带着江氏去泰华寺小住。衡儿他这几日闲着,我叫他陪陪你,可好?” 悟到了沈夫人的意思,秦思婉喜笑颜开。 “多谢姑母安排。” 江安宁盯着沈玉衡,希望他再说些什么。可等了片刻,他却只有沉默。 她有些失望的低眉敛目。 “时间紧急,儿媳这便告退,去收拾行装了。” “嗯。” 沈夫人见她识相,没再多为难她。 …… 直到登上马车,与沈玉衡道别时,江安宁仍旧有些恍惚。 她本还在担心南玄景那句危险的警告。 如今事情有了暂时的解法,她却愈发心情低落。 “阿衡哥哥……” 隔着车窗,沈玉衡瞧出了江安宁唤出这句话时眉眼间凝聚的悲伤。他心中溢满怜爱,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 “宁儿,泰华寺风景秀美,禅房清幽。你只当是出游几日,很快夫君便会去接你回家。” “好。” 江安宁也不想让他在夫妻情份和母子孝道之间两相为难,于是用力点点头,努力的勾起一个笑容。 这边你侬我侬,情深意好,那头的芳菲县主却是气得要把帕子搅碎了。 沈夫人注意到了,咳嗽了一声道,“衡儿,思婉在等你。” 沈玉衡充耳不闻,又从袖子里掏出仔仔细细包好的一袋子糕点,递到江安宁手上。 “你最喜欢的那家城西甜酥酪,我特地买了许多,你路上带着吃。” “对了,里头还有云片糕、栗子糖……” 沈夫人看到自家侄女已经泫然欲泣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儿子,语气愈发凌厉。 “衡儿,娘说,思婉在等你!” 第五章 又认错人了,江安宁 “母亲吩咐,孩儿知道的。愿母亲一路平安,静心清修。” 沈玉衡清清淡淡的回了一句后,往后退了几步,目送着马车和仆役们一同离开。 下一秒,秦思婉一刻也等不得的凑到沈玉衡跟前,“衡表哥,是城西哪家的甜酥酪呀?我也想尝个新鲜。” “太甜了,你吃不惯的。” “选个别的地方吧。” 沈玉衡微笑以答,又避开了她拉上来的手。 知道他是话里有话,秦思婉咬住下唇,拼命藏住心中涌动的不甘,再抬头时依旧在笑。 “其实,城西破败不堪,无趣极了。咱们还是去城东赶庙会吧。那儿花团锦簇,又红火又热闹。” 沈玉衡没回这话,只是微微点头。 …… 泰华寺建于山顶,离京都很近,江安宁与沈夫人只用了小半日便到了山脚下。 望着眼前的层层叠叠的台阶,江安宁主动的去托沈夫人的手。 “婆母,上山之路陡峭,我扶您吧。” 沈夫人却是一边躲开一边用手绢掩住鼻子,眼中的蔑视藏都不藏。 “泰华寺会给贵人们备好上山步辇。知道你见识粗浅,可怎么连这也不知道?一副穷酸样。” 江安宁乖顺低头,“多谢婆母教诲,儿媳以后都会慢慢学起来。” 正说着,院里得了消息的僧人已经抬着步辇到了。 领头的沙弥望了望江安宁与秦氏两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副步辇,满脸尴尬。 “夫人见谅,许是寺里消息有误,小僧这就派人再传一副下来。” 沈夫人笑了笑,拦住了他,“诶,不必劳烦了。我这儿媳是头一趟来,用脚走上去,更显诚心。” 只见她悠悠然登上步辇,撑着下巴,语气得意。 “安宁,我先上去等你。你身子骨弱,爬爬台阶也能强身健体,有助于为我沈家绵延后嗣。” “……婆母说的是。” 江安宁望着浩浩荡荡跟着沈夫人远去的仆从,默然片刻后,小心翼翼的提起裙摆,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去。 待走完如云阶梯,已是明月高悬。 气喘吁吁,有些头脑昏沉的江安宁瞧见了在寺门口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冬香后,缓缓走上前去。 “婆母…已经歇下了么?咱们在何处…落脚?” 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是很明显的精疲力尽。 可冬香却没有半分上前扶着的动作,翻了个白眼后,只顾着扭头往前走。 “少夫人你腿脚太慢,错过了用膳的时辰。寺里已无斋饭,直接去禅房休息吧。” 江安宁拖着疲惫不堪又饥肠辘辘的身子,跟在后头,七拐八绕到了一间偏僻屋舍。 “便是此处了。明日清晨有法会,还请少夫人早起。” 冬香指了指有些破落的屋子,很是敷衍的说完沈夫人的吩咐后,便回房大力关上了自己隔壁的屋门。 江安宁两腿哆嗦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门,挨到了凳子的刹那,浑身瘫软。 缓了许久后,肚子开始后知后觉的饿得发疼。 她突然想到什么般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自己藏得十分妥帖的糕点。 一层一层打开油纸,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甜酥酪。 她狼吞虎咽的咽下一块又一块。 糕点甜腻,心中却发苦。 苦得眼泪都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阿衡哥哥……” 想到沈玉衡,江安宁抹了抹眼泪,定了心神。 没关系,几日而已。只要撑过这几日,阿衡哥哥就会来的。 她重拾了力气,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茶水早已凉透,江安宁却毫不在意,大口大口的饮了满杯。 倒在床榻上时,几乎是瞬间,累极的江安宁就失去了意识。 难得她一夜无梦,可天刚蒙蒙亮时,冬香就将那老旧的木门拍的吱呀作响。 “少夫人,法会快开始了,夫人在等您。” 江安宁艰难的睁开眼睛,顾不上浑身酸软,缓缓起身更衣。 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靡靡梵音引得身心俱疲,困饿交加的江安宁愈发昏沉。 就在将倒不倒的瞬间,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朦胧间,江安宁下意识就将人认成了沈玉衡。 她安心的闭上眼睛,轻轻拽住了男人的衣领,贴向了他的胸膛低声呢喃道,“夫君,脚好疼…” “……又认错了,江、安、宁。” 南玄景字字森然,心中涌出阵阵不快。 可当他低头看去,怀中香气馥郁,女子红唇微张,是一副他从没见过的温顺模样。 她正全身心的依赖着自己,由着自己肆意打量,听话的不行。 意识到这一点后,南玄景换了心情。他愉悦的眯起双眼,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自然引起了众人注意。 端坐莲台之上的主持立刻停了讲经,看清了是谁后,快步走上前来问安。 其余人等则是满目惊诧,不明所以的跟着领头之人匍匐在地。 “贫僧参见摄政王,不知今日到访寒寺,有何见教?” 南玄景面无表情道,“听闻普贤大师近日云游归来,本王有事相问。” “师兄正在后山清修,贫僧这就为您引路。只是您怀里这位女客她……” 主持不敢怠慢,当即回了话,可目移到江安宁身上时,有些言语犹豫。 跪在不远处的沈夫人眼珠几转,并无上前领人的动作。而旁人不认识深居简出的江安宁,更是不敢贸然搭话。 南玄景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扫过深深埋着头的沈夫人,随后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无碍,同去就是。” “是。” 纵然后山不能进女客,可主持怎么敢反驳当朝摄政王的决定。 于是,南玄景堂而皇之地就将晕在怀里的江安宁带走了。 没了那强势逼人的气场威压,大殿里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沈夫人秦氏起身后,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眸中闪烁着精光,吩咐着一左一右站着的冬香和兰香。 “记住,今日,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若谁敢跟衡儿多嘴,我第一个就要她的命。” 第六章 你注定是本王的女人 “这是殿下第一次带女子前来。” 后山竹林的小亭里,普贤大师面带微笑,望向靠睡在男人怀里的江安宁。 南玄景眼神深邃认真,语气罕见的没有带着高高在上。 “当年起兵前,你替本王算过一卦。卦象上说——‘一将功成,子星衰微’。是也不是?” “是。” “如今,本王要你再算一次。” 普贤大师闻言无奈一笑,语重心长道,“殿下,人的运数自有天定,您还要再算什么呢?” 南玄景将江安宁搂得更紧了些,眼珠深沉如墨。 “就算算,我与她。” 小亭的泥炉里,热炭烹着一两就价值千金的雪芽茶。 普贤大师见南玄景态度坚决,摇了摇头后,挪开了茶壶,将袖中的龟甲轻轻置于炭火之上。 “阿弥陀佛。殿下,修佛之人本不该插手世间因果,贫僧这是最后一次为您破例。” 南玄景不语,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年头已久的龟甲。 炭火灼烧着甲背,慢慢的,纹路显现。 普贤大师原本沉着笃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怎么会……” “卦象有变,是么?” 南玄景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中并无讶异。 只见那普贤大师望着龟甲看了又看后,郑重的闭上眼睛,转动起了佛珠。 沉寂的竹林里,除了簌簌竹叶声,就只剩下佛珠的啪嗒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普贤大师睁开了眼。 他目光转向江安宁与南玄景,叹了一口气,脸上辨不出悲喜,“殿下,贫僧曾经断言殿下今生难有子息,如今……卦象的确变了。” “您与这位姑娘,命中有子。” 心中的猜疑得到了证实,南玄景低头望向仍旧紧闭双眼的江安宁,扯了扯嘴角。 普贤大师看清了他眼里的征服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叮嘱了一句。 “殿下。所有的转机都系于这位姑娘一身,望您慎之再慎。” 说完,他向南玄景告辞离去。 而南玄景此刻所有的目光,都给了揽在怀里的女子。 他的大手扣上了江安宁的葇夷,紧紧握住后,没有留一丝缝隙。 “又好用,又有用。” “江安宁,你的出路,只能是本王怀里。” …… 待到江安宁恢复神智时,天边已是晚霞灿烂。 大朵大朵的绯色云团笼罩天际,就连素来幽静的竹林都染上几分旖丽。 她幽幽转醒,在看到陌生的景色和身上盖着的玄色男袍时,有些发懵。 又是梦么? “醒了?” 当一旁把玩着茶杯自斟自饮的南玄景开口说话时,江安宁彻底有了结论。 果然,就是梦。 可南玄景接下来的话让江安宁顿时心中惴惴。 “离开沈府到泰华寺清居,你经过本王同意了么?” 她紧咬唇瓣,目光仓皇,缩成了一团。 “婆母吩咐,不敢不应。泰华寺乃大齐国寺,佛家宝地,妾恳请王爷这几日……高抬贵手。纵然此刻是梦中,也别……” 南玄景挑挑眉,就着她的认知顺水推舟,拉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竹林风雅,夕阳正好。这等好梦好风景,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 江安宁拼命摇头,神思不属,“不,不不……” “也好。那本王亲自去泰华寺寻你。佛前恩爱,更有意趣。” “不!” 南玄景要是真的来了泰华寺,闹得人尽皆知,阿衡哥哥那定然瞒不过去了。 江安宁惊叫出声,痛苦的抱住脑袋。 她不想失去自己好容易圆满的姻缘,可也不想在梦中就范,轻易遂了恶人心意。 理不出头绪,做小伏低也无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江安宁挣脱了南玄景的手,朝着亭子的反方向,拔腿就是逃。 南玄景可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两三个箭步就追了上来,将人锁在了怀里。 “昨日爬了这么久的台阶,居然还能跑得动?” 江安宁瞪圆眼睛,没发觉这话的不对劲,关注偏到了别的地方,“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南玄景摸上她细嫩白皙的脸颊,漫不经心道,“沈玉衡护不住你。在本王对你失去兴趣前,你没权利死。” 说罢,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绣着金线蟒纹的披风落地便成了铺盖。 以天为庐,以地为席,南玄景将江安宁双手高举,压在了身下。 江安宁瑟缩不已,闭着眼流下两行泪来。 “做高兴的事情,哭什么?” “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梦而已……” 南玄景声音放轻,像极了诱哄,随后便将她胸前的盘扣一个个解开,欺身压下。 静水中突然丢入了一块热铁,冒起滚烫泡沫,温度骤然攀升。那灼热的铁块势要拉着深沉的水一同沉沦般,越沉越深。 江安宁浑身打着哆嗦,拼命捶打着南玄景的肩膀。 可那压制住自己的身体纹丝不动。 突然,江安宁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停滞住般,身体僵冷,面色惨白,眼中溢满惊恐与绝望。 “这,不是梦么……” 望着被落红染成暗色的蟒纹,南玄景眼泛幽光,将姑娘湿咸的眼泪吞入腹中后,说出的话如同宣告。 “不是又如何?” “江安宁,你注定是本王的人。” …… 而另一边的尚书府里,正在陪着秦思婉一同用膳的沈玉衡忽然心中阵阵钝痛。 心中的不安扩大后,他那颗牵挂着江安宁的心愈发按捺不住。 放下筷子后,他朝着秦思婉抱歉一笑。 “思婉,我心中挂念母亲他们,不能相陪了。待你用完膳,我派人送你回恭王府。” 没等秦思婉回答,他便起身吩咐管家套车,准备着要往泰华寺去。 “不,衡表哥,我不许你走。你答应过姑母,这几日的时间都留给我的!” 秦思婉见状,也不顾忌饭厅里还有伺候的下人,紧追了两步,从背后环住了沈玉衡的腰。 沈玉衡蹙眉不语,眼神环顾四周。 下人们十分识趣的快速挪步到了廊下,管家甚至低头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时,沈玉衡站着没动,语气罕见的严肃。 “县主请松手,在下已有家室。” 第七章 沈家少夫人只会是江安宁 秦思婉听到沈玉衡这样生份的称呼自己,绷紧的心弦彻底断了。 她将人环得更紧,甚至整张脸都贴向了他的背,语带哭腔。 “不,衡表哥,我喜欢你,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你别走,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堂堂县主,身份尊贵,处处都比江安宁那个破落户出挑。你肯定也喜欢我的对不对?是因为姑父要报恩履约,逼你娶她的对不对?” “没关系,你娶了她也没关系,只要她消失了,就不会有人妨碍到你我了!” 听到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剖白爱意,几近疯狂,沈玉衡终于确定了什么般闭上眼睛。 一个素来温和的君子,此刻嗓音沉得吓人,“所以,真的是你。” “什么?” “拜堂那天突然冲向宁儿的恶犬,是你的手笔,是么?” 沈玉衡伸手捏住秦思婉的手腕,狠狠掰开,转过身紧紧摄住她的脸庞。 秦思婉心虚低头,下意识否认道,“不,不是我。什么恶犬,我不知道。” “恭王表舅最是喜欢训练赫兰国猎犬,我记得他甚至给养的每一只都描了画像,取了名字。难道你要我亲自去找他要册子,找找他丢了哪一只么?” “思婉,那日贵客如云,摄政王亲临贺喜,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沈玉衡眉眼俱冷,句句逼人。 秦思婉僵了片刻,梗着脖子吼出了声。 “是我,又怎么样?” “我就是要杀了江安宁那个贱人!我只是在排除阻拦你我在一起的障碍,我有什么错?” 瞧见她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沈玉衡失望的连连摇头。 “思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有猜疑,可却始终不敢相信。事到如今,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沈家少夫人现在是江安宁,以后也只会是江安宁!别再想法子害她,否则,我不会再顾念往昔情分。” 男人说完这句,决然离去。 漏夜行车,沈玉衡赶到泰华寺时已是万籁俱寂。 他先去拜见了沈夫人。 秦氏见到儿子时,一脸惊诧,“衡儿?不是让你留在京都陪着思婉么?” 沈玉衡抿了抿唇,“佛寺苦寒,儿子是来接母亲您回家的。” “没出息!” 沈夫人闻言伸出拇指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 “我看你来接我是假,心里放不下江安宁那个狐媚子是真!” “真是气死为娘了,她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思婉出身高贵,能助你平步青云,你偏不要。江安宁她就是个寄居咱们家的无根飘萍,是一个拖累,你却偏要娶了当正妻。” “你父亲是顾念旧情老糊涂了。你从小聪慧听话,为什么也在儿女情事上犯糊涂?!” 沈玉衡动也不动,望向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的母亲。 “所以,成亲那晚您故意装病将我支开,就是为了阻挠我与宁儿洞房。带她离开京都,也是为了将思婉表妹推给我?” 他问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格外肯定。 沈夫人丝毫不心虚的认了下来,“是又如何?娘这是在拨乱反正。衡儿,终有一日你要感谢娘的。” 沈玉衡失笑。 他直直的朝着自己的母亲跪下,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 “母亲,儿子已得探花。将来凭借自己也可以光耀沈家门楣、为您挣得个诰命。旁得事情儿子都可以依您,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这是她的儿子第一次忤逆自己。 就为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她缓了片刻后开了口,语气冷冰冰的,“太晚了,明日再启程回府吧。” 沈玉衡只当她默认了自己的恳求,十分欣喜,“谢谢母亲体谅。” 他起了身,迫不及待的就要去找江安宁,却又被沈夫人拦住。 “站住!这里是清修的佛寺,忌讳男女之事。今夜你就住隔壁的空厢房,明天再去见她。” 沈玉衡停了脚步,“……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兰香,去给少爷收拾床铺。” 沈夫人唤了一句。 兰香应了声,在收到主子眼中别样的信号后,退了出去。 江安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抬起手指都没有力气,尤其是下身,就像是被一把斧头劈开一般,动一下便是锥心的疼。 竹林里的记忆猛地窜入脑海,身上的青紫红肿像在灼烧般不容忽视,她周身都血液都凝滞了般,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无比。 那是真的,那不是梦。 与之前数次的梦境不同,她彻彻底底的背叛了丈夫,与旁人做了那样的事。 极度的酸涩和悲伤笼罩着她,让她无暇去想任何事。 冬香推开房门时,江安宁下意识将自己整个人藏入锦被。 望了眼床榻上的江安宁,冬香本能的眼中流露出鄙夷。可想起夫人的警告后,她心不甘情不愿的搁下饭菜,向她行了一礼。 “少夫人您在法会时晕倒了,是被主持派人送回来都休息的。一日水米未进,还是用些吃食为好。” “还有,夫人那边传话过来,少爷明日一早便会来接您回府,请您好生准备。奴婢先告退了。” 房门被重新合上,江安宁撑着坐起起身子,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被子。 她的脑子甚至不能思考,只剩下慌张。 就在此时,枕头旁的一封信引起了江安宁的注意。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薄薄的一张书笺。 写字的人力透纸背,寥寥数语。 “离沈玉衡远些,等着本王。若是寻死觅活,你知道后果。” 江安宁盯着那几句看了又看,眼睛里的恨意能在纸上烧出几个窟窿。 将那纸条捏进手心,她越攥越紧,久久不愿松开。 就这样,枯坐到天明。 …… 翌日清晨,鸟儿刚刚在树梢啼叫时,沈玉衡便迫不及待的推开了江安宁的房门。 可看见她时,满腔到喜悦消失不见,只剩下担心。 他大步走到江安宁面前,语气着急,“宁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 江安宁望着心上人的脸,突然就有一股这样的冲动。 告诉他,她被人侵犯威胁,她被人凌辱践踏! 第八章 你肚子里也许已经有了本王的孩子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江安宁却张不了口。 不可以。 纵然深信她的阿衡哥哥会保护自己,她也不能让他去以卵击石,毁了他的前途乃至于性命。 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江安宁拼凑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许是累着了的缘故,我没事的,夫君。母亲告诉我,泰华寺需要心诚才会灵验,所以上山时,我是自己爬的台阶。” 沈玉衡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样么?” 江安宁浅浅点头,害怕他继续追问,起了别的话头,“还以为要再等几日你才会来,芳菲县主她……” “不提她了。” 沈玉衡蹙起眉头,显然,他并不想提起秦思婉。 捏了捏妻子粉嫩的脸颊,他眼神深邃,“百余个台阶,拾级而上。我的宁儿如此虔诚,所求为何?” 若是换了往日,江安宁定会满面羞怯的钻进沈玉衡的怀里,说她此生全部所求只有一个,就是能与他长长久久。 可眼下,她靠进那温暖怀抱里时,心中盈满悲伤。 “宁儿……只希望阿衡哥哥一生顺遂,壮志得酬。” 沈玉衡心中塌陷了一块,嘴角高高扬起。 “为夫定不辜负娘子的一片真心。” “收拾一下,带你回家。” 江安宁听着怀里坚实的心跳,几欲哽咽。 “好,回家。” …… 折腾了半日,一行人终是回到了沈府。 沈玉衡前脚踏进家门,后脚就被沈尚书怒斥滚出去。 “逆子,你究竟对芳菲县主说了什么混账话?如今她在家中闹绝食,水米不进!老王爷昨日亲自登门问罪,你要害死为父么?” 沈玉衡不语,只是直愣愣的跪下。 江安宁不知内情,可想着夫妻同进退,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夫人转了转眼珠,连忙上前去抚丈夫的心口。 “老爷莫急,衡儿打小听话,从来没让咱们操过心,这次定然事出有因。” “明日我便下拜帖给老王妃,去王府打探一番情形。好歹我与恭王府沾亲,思婉素日里都唤我声姑母,会给我这个薄面的。” 沈尚书面色缓和了些,睇了眼跪着的儿子,“逆子,跟我去书房。” 沈玉衡答了声“是。” 沈尚书又瞥向沈夫人,“你也来。” 说完,他就气冲冲的往书房方向去了,完全无视了江安宁。 沈夫人不敢耽搁,瞪了儿子一眼后就赶忙追了上去,“老爷,衡儿他肯定已经知错了……” 待到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沈玉衡站起身子,冲着妻子安抚一笑,“宁儿,父亲定然是体谅你舟车劳顿,没有把你当外人的意思。此事你不要多想,先回房休息,不必等我。” 江安宁摇摇头,满脸忧虑,显然是放心不下。 沈玉衡见状,走近江安宁,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乖,要听夫君的话。嗯?” ”…好。” 得了回答,沈玉衡满意一笑,唤了冬香扶江安宁回房后,跟着去了书房。 小院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的红纸灯笼泛着幽微光亮。 江安宁停住了脚步。 “少夫人莫不是又要唤水吧?” 冬香有些不耐烦。 这句话就像针扎一般刺了江安宁那根脆弱敏感的神经。 “不用。你下去。” 江安宁收回扶着她的手,罕见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严厉。 “切。世道真是不公,山鸡插上毛都能装凤凰了。” 小声嘟囔了一句后,冬香甩手离去。 其他婢女窃窃私语着,无非也是一样的车轱辘话。 都是沈夫人派到自己身边的人,江安宁纵然憋闷也只能藏在心里。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又屏退了其余人后,她的耳边彻底清净下来。 她亲自推开了寝房的门后,屋里黑沉一片,连灯都没掌。 江安宁贴着墙面,摸索着要往烛台的方向去,却突然听见黑暗之处传来一声嗤笑。 还没来得及消化心中的惊恐,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扯了过去。 她失去了重心,落入一个坚实冷硬的怀抱。 “救…” 以为进了贼人,江安宁当即大呼救命, 可命字还没喊出口,紧紧箍住自己的人开了口,让她整个身子僵在原地。 “当真是把本王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亲你了,是么。” 男人的话慢条斯理,可握住自己腰肢的那只手却是越捏越紧。 江安宁认出了他的声音,本能的又开始挣扎,“放开我,南玄景!” “啧。” 南玄景突然双臂伸直,将她按到了墙壁上,贴近了她的耳朵。 “你记住了本王的名讳,本王很高兴。可你唤人的语气,本王不喜欢。” “该怎么惩罚你呢?在你与沈玉衡的婚床上欢愉一次,如何?” 男人的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江安宁知道自己逃脱不了,转而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声哀求。 “摄政王,您放过我吧。” “您是天潢贵胄,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我只是个略有姿色的内宅妇人,您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对您而言,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南玄景没有再说话,屋里是可怕的沉默。 江安宁像是在等待一场凌迟般,心脏高悬。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烛火被点燃,照亮一室幽微。 江安宁抬眼就是一张阴沉的脸,铺天盖地的压力让她瑟缩成了一团。 南玄景缓缓伸出拇指,刮擦着她的唇角,那是沈玉衡刚刚落下亲吻的地方。 突然,他俯身摄住了那红唇。 不同于沈玉衡轻如蝴蝶颤翅的轻吻,南玄景长驱直入,凶猛而肆意。江安宁躲避一分,南玄景便勾着她的舌尖进三分。 当江安宁又想要故技重施咬上男人的舌头时,男人迅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毫不留情的捏住了她的下颚。 一吻毕,男人重重的呼吸洒落江安宁的耳畔,说出的话让她彻底心死了。 “放过你?然后呢,让你继续跟沈玉衡和和美美么?” “你我已经幕天席地的做了真夫妻,此刻,你肚子里说不准已经有了本王的孩子。江安宁,你以为你还有的选么?” 第九章 谁都别想阻碍我儿的青云路 “想让本王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父亲,你妄想。” …… 这头院子里天雷勾动地火,那边的书房里却是气压低沉。 沈尚书手执藤条,重重的打在了沈玉衡背上。 “说话!你到底把芳菲县主怎么了?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连累全家跟你遭殃!” 沈玉衡闷哼一声,保持着沉默。 沈夫人急红了眼,“快回话啊,衡儿。思婉她那么喜欢你,怎么会眼看着她父王来为难你父亲呢?” 沈尚书听到妻子这么说后,突然想通了关节,“莫不是你直言拒绝了秦思婉那丫头,伤了她的心?” “是。我心中只有宁儿,不应耽误县主的大好姻缘。” 沈玉衡挺直脊背,认下了。 沈尚书看着儿子,突然有些恨自己把他教得太好了。 “当初就是在这里,同样的地方,你为了娶江安宁当正妻,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为父怜你真心,又顾及着当年江家的恩情,这才答应了你。” “可为父也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你,芳菲县主那边你得罪不得。纵然你不想娶她,也别把恭王府推到咱们的对立面去。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与她逢场作戏,有那么难么?” “很难。父亲,我不能,也不愿。” 沈玉衡语气平静的回答道。 “简直愚不可及。” “啪”的一声,沈尚书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那你如今遂心了么?秦思婉是什么人?那是恭王的老来爱女,恭王对她无有不应。你这不是拒绝,你这是火上浇油,亲手把靠山石给砍了!” 沈玉衡脸上火辣辣的,浮现的巴掌印把沈夫人心疼坏了。 她赶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儿啊,痛不痛啊?” “哼,都是你惯出来的。” 沈尚书扔掉藤条,余怒未消。 沈玉衡轻轻握住沈夫人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孩儿没事。母亲,您先出去吧,我有些涉及朝堂的话要对父亲说。” 待到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时,他对着沈尚书开口,语气冷静极了。 “父亲,大齐是南家的天下。恭王这个铁帽子王是因军功而封,传至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你我父子用心当差,不涉党争,还用怕他一个遭人忌惮的异姓王爷么?” 沈尚书负手而立,在书案前来回打转,狠狠剜了儿子一眼。 “大齐如今哪里还是天子的天下,那是摄政王南玄景的天下!不涉党争不站队?眼下的朝局是——不选边站,就滚蛋。拜堂那日南玄景的态度,你看的还不够清楚么?” 沈玉衡固执的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读圣贤书,做天子臣。扶保陛下,匡扶朝纲才是正道。陛下虽然年少,却总有长成的一天。孩儿不信南玄景可以一直大权独揽!” 沈尚书叹了一口气。 这儿子,正的发邪,天真至极。 “衡儿!书生意气要不得。你刚进官场,没见过什么污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的探花之位乃陛下钦点,只怕摄政王已经把你我父子归为帝党。不信?待你休沐结束之后,瞧瞧户部那些人对你是什么态度就知道了!” 沈玉衡还欲再辩,可看到父亲满脸疲惫的模样时,强忍住了没说出口的话。 沈尚书也无意再与儿子论短长,他落座扶额,朝他摆了摆手。 “你,去祠堂里跪着,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身。” “儿子遵命。” 一直守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沈夫人终于等到了沈玉衡走出,她心疼的上下摩挲着儿子被鞭笞过的后背。 “儿啊,疼不疼啊,打坏了没?” 沈玉衡摇头,“母亲宽心,父亲没再动家法,只是让儿子去跪祠堂,小惩大诫。” “那日对着思婉,我话说的有些重了,请您明日去恭王府时,替我带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她别再做伤人伤己的事情,我永远是他的表哥。” 沈夫人瞧着儿子缓缓离去的背影,虚眯了眯眼睛。 “江安宁那边有什么动静?” 兰香凑了上来,一番耳语,“冬香刚刚来报,说少爷的蘅芜苑里,有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极了,谁都别去打扰。” 沈夫人勾起唇角,捏住廊下盛开的垂丝海棠花瓣,轻轻碾碎,“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儿登阁拜相,直上青云。” 翌日 恭王府里,倚靠在枕头上,一脸虚弱的秦思婉听完沈夫人的话后,眼中闪烁着异样神采。 “姑母,衡表哥当真是这么说的?” 沈夫人脸上笑纹加深,“那还能有假?” “衡儿亲口让我给你带话。他说,那日对你说了重话以后他亦是心如刀割,让你好好将养身子,他对你呀,永远是最亲的。” 秦思婉本想娇羞一笑,可忽然又想到什么,垂下眼睫,“姑母定是诓我的。衡表哥若是真心这么想,我都为了他做到了绝食这种地步,他为什么还不来看我?” 沈夫人面上尴尬一瞬,随后握住了她的手,言之凿凿道:“姑母向你许诺,不出三月,江安宁定然会滚出尚书府,乖乖地把衡儿的正妻之位给你腾出来。” “好。我相信姑母,此事我也会向父王禀明。即将是一家人了,不该出手为难。” 秦思婉眨眨眼睛,眼里写满信赖。 沈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又说了些家常话后,起身告辞离去。 待她离去,恭王妃自屏风后走出。 “乖女儿,你瞧她这算是听懂了么?真的不需要你父王继续给沈业施压?” 秦思婉一改虚弱之相,恢复了素日神气,“母妃,她执掌沈家内宅二十余年,若是连刚刚这种话中机锋都听不懂,那这主母也真是白当了。” “放心吧,您跟父王就等着衡表哥上门向我提亲吧。” 恭王妃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榻边,伸手捋了捋女儿额间的碎发,“京中好儿郎无数,以我儿才貌,当皇妃都绰绰有余。沈玉衡一个已经娶妻的小小探花,当真值得你折腾这么一大圈?” 捏紧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花样,秦思婉没有丝毫迟疑。 “母妃放心,从小到大,女儿挑中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挑男人,也一样。” “我,一定要得到衡表哥。” 第十章 今夜,咱们圆房可好? 春日夜寒,沈玉衡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后竟然起了高烧病倒在床。 沈业在意仕途,可更在乎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对他的惩罚也就到此为止。 江安宁衣不解带的照料了沈玉衡几天,不得安寝,人都清瘦了些许。 终于,她等到了沈玉衡睁开眼睛。 “太好了,夫君你终于醒了……” 江安宁满面欣喜,顾不上脚步虚浮,飞快起了身,准备唤下人打些热水来。可刚打开房门,她就步步后退,脸上的表情,活像白日里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 南玄景并不说话,步步逼近时,脸上带着观赏笼中之鸟般的戏谑。 沈尚书开口时,江安宁这才发觉他的身后还跟着旁人。 “安宁,不可无礼!快参见摄政王。衡儿在户部挂了假,王爷这是特地来探望他的。” 见江安宁仍旧僵着没动,沈尚书连忙挤出笑容打哈哈,“摄政王恕罪,我这儿媳连日来照顾犬子,怕是有些忙昏了头。” 南玄景瞧着女人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嗤笑一声后,径直走向了床榻。 “沈探花这是怎么了?” “咳咳,风寒罢了,劳王爷挂心探望,下官惶恐。” 沈玉衡撑着身子,刚想起身行礼,南玄景就摆了摆手。 “你身子不适,不必跪了。” “本王此来,是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就是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沈玉衡面带惊讶,“王爷言重了,何事需要您与下官如此客气?” “与你家新妇有关,少不得要问问你的想法。” 南玄景一边说,一边盯紧脸色越来越白的江安宁。 沈玉衡当即看向身旁的妻子。在敏锐的发觉她的紧张不安后,他心中有了诸多猜测,却选择按兵不动。 “王爷,请您有话直说。” 南玄景感觉到了沈玉衡话中的试探与敌意,轻笑一下,刚想接着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 “夫君!” 江安宁大声唤了一句,却没了下文。 沈玉衡皱起眉头,“怎么了?宁儿?” “我…我…你的药凉了,我去厨房热热。” 江安宁嗫嚅半天,憋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只见她走近床旁的小几,端起了瓷碗。在转过身背对着沈玉衡时,直直看向南玄景,眼里水汪汪的。 擦身而过时,她的声音细弱蚊吟,满目哀求,“求你,别告诉他,我求你。” 南玄景盯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嘴角笑意扩大,“沈尚书,你也出去吧。这件事,只能与探花郎单独商议。” 沈业忙不迭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沈玉衡与他两个人。 一个背手而立,一个单手撑榻,谁也不想先开口的模样。 最终,还是沈玉衡抬头对上了南玄景那双锐利眼眸。 “摄政王刚刚定是说错了吧,我家娘子深居简出,很难和您的大事扯上关系。” “那可未必。” 南玄景摸了摸玉扳指,声音淡淡。 …… 两人关门密谈了多久,江安宁就悬心了多久。 她躲在小厨房里,屋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绪。 然而没有争吵,没有声响,不一会儿南玄景就推开了门,结束了交流。 沈尚书正欲送客,走到院子中央的南玄景却突然停住脚步,“怎么不见你家新妇?” “嘶。” 江安宁心脏猛地一跳,滚烫的药汁溅到手上,瞬间鼓起了硕大的一个水泡。 紧接着,碗碟落地,传出碎裂之声。 沈尚书干笑两声,解释道,“回禀王爷,小厨房里正是我那儿媳,想来是不慎手滑,王爷您受惊了。” 南玄景盯向窗户上印出的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形,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微笑。 “无妨,受惊的可不是本王。” 他的小兔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收紧猎网了。 不知为何,南玄景心情大好,转身离去。 送走这尊大佛,沈尚书转头便回到了沈玉衡这儿打听内情,彼时江安宁也正好端着重新热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衡儿,南玄景这次过府,究竟是何目的?” 沈尚书语气急急。 沈玉衡刚要回答,却猛地拉住了一旁江安宁的手,“宁儿,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煎药时走神养烫到了。”江安宁心神不宁,勉强一笑,“摄政王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你的手很凉,你很紧张么,宁儿。就因为南玄景他提起了你?” 沈玉衡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想钻进去想要探寻个究竟般。 江安宁轻轻颤抖,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旁等不及的沈尚书发了声。 他一掌拍在了沈玉衡的脑袋上,“你爹我还在这儿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闺房意趣?快说,南玄景究竟目的为何?” 沈玉衡一脸无奈,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赫兰国出兵攻打大齐边境,却被孟将军大败于雁门关。如今他们递来求和国书,王爷只是让我领出使和谈的差事,后日带队出发,去赫兰王都走一趟。” 江安宁一愣,“此事与我无关,他为何……” “提到你,是因为考虑到你我新婚燕尔,怕我这一走,你这官眷心中有怨。” 沈玉衡解释道。 江安宁心中石头终于落地,可沈尚书却变得眉头紧锁。 “一切正如为父所料,南玄景那厮当真把你当成了帝党,没等你回户部就迫不及待的要把烫手山芋扔给你。” “赫兰国山高路远,又与大齐常年交恶。这究竟是重用你,还是想你去送死?” 听到这话,江安宁才明白其中利害,下意识揪紧了沈玉衡的衣袖,“这样危险,莫不如……继续装病告假,让陛下另择他人呢?” 沈玉衡宠溺一笑。 “傻气。” “家国大事,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 “再者,哪里有没有风险的差事?如今这是天赐的机遇。你夫君若是立功归来,便能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也可以替你挣个诰命来。” 沈尚书看儿子这样坦然,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瞧着江安宁仍旧忧伤垂首,沈玉衡眨了眨眼,“宁儿可是舍不得我?” “嗯?” 江安宁不自觉抬头,却见沈玉衡贴近了她的耳朵,说出的话让她如坠冰窖。 “夫君也舍不得你。” “今夜,咱们圆房可好?” 第十一章 想个像样的理由拒绝我 顶着沈玉衡热切的目光,江安宁鼻子有些酸。 她拼命眨巴了几下眼睛,将泪憋了回去,又一次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说了谎话。 “不,阿衡哥哥。” “我……我身上来红了。” 沈玉衡失望敛眉,顿了一顿后,体贴叮嘱道,“你身子弱,月信不准又容易腹痛。这段日子我不在家中,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贪凉,吃些生冷饭菜,知道么?” 江安宁哑然。 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夫君。 他的目光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而自己,却已经成为墙角阴暗处化不开的积雪。 他给了自己全部真心,自己却回报以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江安宁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她,还配得上光风霁月的阿衡哥哥么? 答案如此清晰。 事实上,从她选择隐瞒南玄景入梦之事开始,他们就开始渐行渐远。 可江安宁舍不得,舍不得青梅竹马的情谊,更舍不得放下这人生中最耀眼的温暖。 沈玉衡这个名字,化为骨血,溶于记忆。 割舍于她而言,如同剜心。 “怎么哭了?这次也很痛么?” 沈玉衡拭去妻子脸上的泪珠,伸手将她妥帖安置于怀中。 江安宁闭上眼睛享受这怀抱,“有你在,哪里都不痛。” 片刻后,她做了决定。 “阿衡哥哥。” 江安宁唤道。 “嗯?” “待你出使归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江安宁仰头,眼眶还在泛红。 沈玉衡认真的用目光描摹妻子的脸。 素来天真烂漫的姑娘,近日眼中总是平添愁绪,尤其是见到南玄景时那份极致的惊恐与害怕,对此,他早就心有疑窦。 可她此刻不愿说,自己也不想逼迫。 摸上那顺滑的乌发,沈玉衡闭上眼睛,掩饰住所有心思,将人越搂越紧。 “好。” “赫兰国盛产各色宝石,听说个个儿跟小猫儿的眼睛一样,透亮清澈。夫君定给我的宁儿挑一个最耀眼夺目的,打成簪子,做你我夫妻结发之礼。” 江安宁声音沉闷,仿佛有什么压抑在喉咙里,“多谢夫君心意。” …… 送别使团那天,陛下亲临。 大齐少帝姓南名安泽,乃先帝幼子,少年初长成,已有凌厉之资。 他拍了拍沈玉衡的肩膀,笑意融融,“赫兰送来文书议和,朕与母后谈起带队人选时,景皇叔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朕亦觉得探花郎面若冠玉、不卑不亢,十分扬我大齐国威。” “微臣受宠若惊。” 沈玉衡作揖敬礼。 少帝伸手拦住他后,左右望了望,打趣道,“朕可是听闻你娶了青梅竹马,夫妻感情甚笃,怎么没来送别?” “在家里已经送过了,拙荆小女儿情态,怕惹陛下笑话。” 提到江安宁时,沈玉衡嘴角微微扬起。虽如此说,却瞧不出半分贬损。 “藏得这么好,这么舍不得?那朕更好奇是何等佳人了。待你归朝,朕亲自设宴,你可一定带上夫人。” 南安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满意点头,随后转头问道,“白延庆,景皇叔呢?” 御前侍候的首领白公公凑上前来,“回陛下,摄政王派侍卫传话,他今日巡查京台军军营,无法替沈大人送行了。” “真是可惜。此事可谓景皇叔一手促成,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却来不了了。” 南少泽轻啧一声后,笑容依旧。 随后他抬了抬手,召来在旁端着酒托等候已久的礼部官员。举起其中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便祝愿朕的探花郎,马到功成。” “谢陛下赐福。臣定不辱命。” 沈玉衡端起另一杯酒,同样饮了满杯。 随后手持缨节国书,进了马车。 “出发——” 随着礼官一声吆喝,使团开拔。 摘星楼乃大齐第一高楼,站在顶上可俯瞰京都全貌。 此刻,江安宁正扶着栏杆,目送自己的夫君离京。 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她却无暇以顾,目光直直的追随着车队,直到他们变成豆大的小点,慢慢消失不见。 江安宁微微垂首,正欲回身下楼,却被人突然从后圈住。 那紧紧握住栏杆的两只手骨节分明却有力极了,牢牢的将江安宁焊死在他圈出的这一方天地里,动弹不得。 袖口缕的四爪蟒纹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江安宁倒吸一口气,拼命忍耐心底的厌恶,用十分寻常的语气唤了一句“摄政王”。 南玄景低低笑了,“真是稀奇,今天不闹了?” “既然反抗不了,挣扎便没有意义。” 江安宁闭上眼睛,说着违心的谎话。 南玄轻轻点头,伸手替她捋好飞扬的鬓发,“有趣。其实,你若早些有这样的觉悟,本王是不必支走沈玉衡的。” “出使赫兰之路崎岖多山,你说他一个瘦骨文人,有人从身后轻轻推一把的话,就没的悄无声息了吧?” 闻言,江安宁心中猛的一沉。 她就知道,是他故意的! “…要我如何做,王爷才能放过我的夫君?” 江安宁用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断的告诫自己,不管他说什么,廉耻自尊都可以先放在一边,她得先救阿衡哥哥。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耳畔,说出的话果真如江安宁的预料一般,无耻之极。 “老老实实给本王生个继承人,如何?” “一命换一命,这笔买卖你可不亏。” 江安宁脑袋里“轰隆”一声,只觉得南玄景约莫是疯了。 不能激怒他。 江安宁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十遍后,艰难出声。 “王爷说笑了,我已嫁为人妇,入了沈家族谱。与您的孩子算是珠胎暗结,难以造册登名,又怎么可能堂堂正正去做您的继承人?” 南玄景听完并未生气,语气淡淡,“你知道的,这种微末之事在我这儿不值一提。给你个机会,重新想个理由拒绝我。” 没有情绪,才是最可怕的情绪。 江安宁微微垂眸,闪躲着男人的目光,“我……我身份卑微,怕,怕配不上您的皇家血脉。” 南玄景望着眼前柔弱怯懦的姑娘,冷笑出声,“江安宁,本王瞧你不是觉得配不上皇家血脉,是意图混淆皇家血脉吧!” 第十二章 问你话,你要答 “……摄政王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本王在说你事后每每喝下的避子汤!” “怎么,无话可说了?” 被点破了一切后,江安宁咬唇不语,心弦拉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了般惶恐不安。 只是瞬息,她的身子被男人掰正,下颚被紧紧扣住。 南玄景的眼中酝酿着一场骇人风暴,说出的话让人遍体生寒。 “看来是需要本王把给你开药的大夫召来了。啧,好像不行。他断了双腿,又没了眼睛,没法亲自来了。” “怎么?偷偷喝下逼子汤药,阻拦本王的孩儿降世。是还想着与沈玉衡恩恩爱爱,让他的孩子李代桃僵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上江安宁被吓得煞白的脸。 男人的手指冰凉,贴合着肌肤的触感让最为怕虫的江安宁再忍不住惧怕,浑身哆嗦。 “这是第一次,本王只当是你在闹小情趣。再有下次…你不会想知道后果。听懂了么?” 江安宁只觉窒息。 与南玄景相处,她任何动作都无所遁形。就像坠入深海般,几欲溺死。 看着她一副神魂俱失的模样,南玄景钳住下巴的力气渐渐收紧。 男人的语气慢慢悠悠的,字与字之间拖得绵长,充斥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意。 “问你话,你要答。” “知道了…” 江安宁艰难开口的瞬间,南玄景也随之松了手。 他收敛起了情绪,语气缓和许多,“沈玉衡出使归来前,乖乖呆在沈府等我。” 没等江安宁作答,流风闪身出现。 “主子,太后召见。” 南玄景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挥袖转身,只在离开时吩咐一旁的流风。 “护送她回府。” “遵命。” …… 齐宫太极殿里,屋里檀香气味浓郁。 年轻的太后闭着眼眸,坐在金座之上小憩。 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在下首落座后,抬手便扫掉了侍女递上来的茶水。 “都给朕滚下去!” 宫人们见势不妙,鱼贯而出。 太后慢悠悠睁开眼睛,望着脸色铁青的南少泽,宠溺一笑,“怎么了,谁惹皇儿不高兴了?” “母后知道么,今日是沈玉衡带队出使赫兰的日子,景皇叔本该与朕一同送别,可他不仅没来,而且还去了京郊巡查兵营!” 南少泽语气激动,太后却像看着一个在胡闹的孩子一般,满眼嗔怪。 “京台军是他的立身根基,他去巡查并无奇怪。你是皇帝,今日能独挡一面不也很好?” 南少则愣愣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母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慢于朕,您不生气?” 太后笑了笑,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的。 “他是摄政王。皇儿觉得何为摄政王?那是就差一步登天的辅臣。不仅摄大齐诸般朝事,更牢牢捏着兵权。” “所以,无论他怎么做,哀家都不能生气。” 少年人情绪全都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事。 南少泽满脸沉郁道,“可朕才是天子。” 太后瞧他依旧闷闷不乐,叹了口气,“皇儿你忘了,谁是天子只在他南玄景一念之间。你父皇、还有前头的几个哥哥流的血不足够让你清醒么?” 南少泽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走上前,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一般安抚道,“皇儿宽心些,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不必放在心上。其实你父皇在世时,咱们过得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如今有玉盘珍羞可食,万千屋舍可住,母后已心满意足了,余生只想求一个安康无虞。” 少帝低垂眼睫,“知道了,母后。” 就在此时,白公公倒腾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太后,陛下,摄政王求见。” 闻言,太后眼神不易察觉的亮了亮。 “宣。” 南玄景逆着光走了进来,他的五官轮廓晕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给人以深沉的压迫之意。 走进内堂,他只是点头示意,也没等殿里的两人发话就自顾自落了座。 “太后召臣何事?” 无礼,嚣张。 太后却笑意如常,“哀家听皇帝说小叔近日公务繁忙,十分辛苦。就想着今日在太极殿设宴慰劳小叔,也能唠唠家常。小叔觉得呢?” 说完,太后悄悄拍了拍南少泽的肩膀。 “母后说的是,皇叔莫要推辞。” 受了点拨的南少泽跟着点头,接话时一扫脸上阴霾。 南玄景目光扫过去,这母子俩殷勤的模样如出一辙,就连脸上的笑弧都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瞧不出喜怒,“却之不恭,多谢盛情了。” 宴席摆好之后,三人依次落座,宫人沉默着布菜,大殿里落针可闻。 少帝用了些饭食后,瞧见南玄景盘中纹丝未动,出言问道,“皇叔怎么不动筷?” “怕人谋害。” 南玄景往后靠上了椅背,语气淡淡。 这话叫人尴尬得不敢接,南玄景也没指望有人接。 他话锋一转,“说来陛下已有十六,是时候选后纳妃了。” “全听皇叔安排。” “陛下自己可有中意的世家姑娘?” “全听皇叔安排。” 没有意义的对话就这样持续了两轮。 南玄景嗤笑一声,“按照大齐祖制,大婚之后便可彻底亲政。这件事,陛下也全听本王安排么?” “全听......不,朕...” 说着说着,南少泽犹豫了。 太后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及时打断了儿子的话。 “小叔说笑了。皇儿年少不知事,怎么敢妄执天下牛耳?就算他日后娶妻,大齐朝局还是得小叔总揽全局,多多费心。” 南玄景眉毛一挑,“哦?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母后的意思,自然就是朕的意思。” 侄子的心不甘情不愿都被南玄景看在眼里,突然起了个恶趣味。 “既是如此,本王觉得辅国公家的千金妇容德功样样出挑,与侄儿算是良配,将她立做皇后如何?” 第十三章 换你让本王高兴了 南少泽的嘴角微微抽搐。 无他。 辅国公家那姑娘貌若无盐,又性格泼辣,没有哪一样能跟南玄景口中的良配沾上关系。 他真的很想咬牙接受,可就算是将牙咬碎,这一点他都妥协不了。 太后看出了儿子的蠢蠢欲动,从桌下伸手将人按住,委婉拒绝了。 “不急呢小叔,待哀家办个赏花宴,遍请京城贵女来热闹热闹。总得要他们年轻人互相看对眼才行。” 南玄景虚眯眼眸。 “罢了。” “太后既有此想法,本王就先不安排了。府中还有事,陛下跟太后慢用吧。” 南玄景前脚离席而去,南少泽后脚就把面前的杯盏摔了个粉碎,不甘的低嚷道,“母后,若他贼心不死,还要塞个无盐女给朕,朕绝不忍了!” 太后眨眨眼。 她知道皇帝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就是喜欢性格柔婉的美人,就连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一水的清丽女子。 南玄景这一招,确实是戳在了他的心窝里。 她握住南少泽攥紧的拳头,“皇儿放心,赏花宴上的世家千金环肥燕瘦,定然都个顶个的出挑。”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南玄景真的选了镇国公家的那位为后,你娶回来当个摆设,好好待她就好了,没有人会逼着你与她同床共枕。其余的妃子,哀家定让你自己挑选中意的。” 南少泽盯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指甲上鲜红的丹寇刺眼夺目。 半晌后,他闭上眼眸,低低回了一句“嗯。” 时间过得飞快,沈玉衡重新用书信联系上江安宁时,已是大半个月之后。 伊人临窗,急急的将信笺拆开,拿出里头厚厚的一沓信纸。 江安宁一目十行,迫切的想要知道沈玉衡的近况。 而沈玉衡像是与她心有灵犀般,将自己沿途遇到的风景一一相告,若碰到新奇的物件,还画了图样给江安宁瞧。 看到最后一页时,江安宁眼圈微红。 字如其人,沈玉衡的字清瘦有力,形若修竹。写的是—— “宁儿,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抵达赫兰王都。答应你的猫眼儿宝石我已经寻到,莫要担心,夫君定然平安归来。” 直到读到这句话,江安宁才彻底确认这封信是出自沈玉衡之手,确定他的平安。 温言软语,闺房意趣,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晓,他人无法仿冒。 躺在一旁软榻上的南玄景瞧着江安宁把信贴在心口,那般的依恋不舍,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起伏不定。 他走到女人身旁,用手勾住她的腰身,“收到沈玉衡的信,让你这么高兴?”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江安宁只觉脖子上的细小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纵然这段时间亲密触碰不断,江安宁却仍旧无法适应。 她拼命遏制住把南玄景一把推开的想法,声音低哑,“我是高兴王爷言而有信。” “那换你让本王高兴了。” 南玄景双唇一张,含住了江安宁柔嫩的耳垂,一只手往下,停在了她的肚子上,轻轻抚摸,语气中竟有些遗憾。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好消息。” “看来,还是本王不够努力,没有日夜耕耘。” 江安宁不堪受辱,身体战栗难言。 此人的无耻在不断刷新下限。 夜里出入沈府如入无人之境也就罢了,如今白日里竟然也没有丝毫顾忌。 突然,耳垂被轻轻吮吸,江安宁情难自禁的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让南玄景心生愉悦,抛却了心头莫名的不快。 心情好了,他便不吝啬于给江安宁一些甜头。 “宫中海棠开得正好,太后过几日要在宫中办上一场赏花宴,遍邀京城命妇贵女,你可想去?” 江安宁没什么闺中密友,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可她又突然想到去了宫宴,就能免去南玄景一天的纠缠。 两相权衡之下,她轻轻点头。 “可以么?” 南玄景平素最讨厌他人跟自己讨要什么或者乞求什么。 可如今对象换了江安宁后,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有些高兴。 “本王会让太后那边递帖子到沈府,届时沈夫人会带你一起去。” 江安宁点头,“谢过王爷。” 南玄景定睛仔细去看眼前的姑娘。 漂亮的杏目,抖颤的睫毛,乖顺无比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 只要江安宁能一直如此乖顺,他不吝啬对她多保护一些,也给她些许自由。 南玄景如是想。 于是他勾起江安宁耳畔掉落的细碎发丝,补了一句,“若有人在宴席上与你发生龃龉,不必相让,万事都有本王。” 南玄景离开沈府后,当即就叫流风去给太后递了话。 热腾腾的帖子送到沈府时,正在皇家别院打马球的南少泽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他刚从马背上下来,正手持汗巾擦拭着面庞上的汗珠。 “白延庆,赏花宴的帖子太后那边不是早已经发完了么?是漏了谁家?” “回陛下,今天的帖子是送到沈尚书府的。” 南少泽微微皱眉,“沈业?沈玉衡有嫡亲妹妹?” 白公公摇头,“并无。帖子上邀请的是沈家夫人和少夫人。” 南少泽擦汗的手顿住,“少夫人?沈玉衡新娶的那个?” “陛下圣明。” “消息无误么?是摄政王亲自让太后加的帖子?” “奴才安插的人底细清白,不会有误。” 南少泽勾唇,乌黑的眼珠里藏着的是被重重云雾掩盖了的满楼风雨,也是躲在圈圈波纹下的汹涌波涛。与他的年纪一点儿也不相符。 “这么看来,派沈玉衡九死一生的去出使,果然事出有因。” “有趣。” 赏花宴设在宫中的海棠园,各色海棠花争奇斗艳,前来的各家贵女更是打扮的人比花娇。 偏偏只有江安宁一身素锦衣裳,首饰也是简简单单,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呵,真是有心机,想着我们都是华裙美袍,好衬托出你飘逸出尘么?” “你是哪家姑娘?你家主母呢?我倒要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做事真不上道。” “说话呀!还怪会装可怜的,这姿态,博男人同情还行,可骗不过我们。” 围绕在江安宁身侧的姑娘和贵夫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全是指责。 江安宁寄居沈府之后,就没怎么参加过宴会。 她就像被围剿一般,孤立无援。 而本该站在她身侧的沈夫人,站在圈子外冷眼瞧着这一切。 “我不是,我没有......” 第十四章 原来是你 太后要给陛下选后的消息早就传出了宫。 这场宴会背后的真实目的,各家夫人心知肚明。 虽说如今掌权的摄政王才是未婚世家女的香饽饽,可他这人古怪,不沾女色,也不娶妻。 那退而求其次,陛下就是女郎们最好的归宿。 所以今日,大家都十分默契的铆足了劲儿的打扮自家姑娘。 这时半路杀出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江安宁,谁能接受? 江安宁连连否认,众人却越逼越紧。 直到内监一句“太后驾到”打断了这一切。 太后姓傅名持盈,出身卑微,原先不过是个奉茶女官,在先帝爷吃醉了酒后得了一夕恩宠。 她年纪轻,肚子也争气,只一次便怀上了南少泽,封了才人位分。 南玄景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时,不仅要了先帝的性命,更顺带斩了前头几个颇有家世的皇子。 巧的是南少泽年纪小、好掌控,南玄景又多年无嗣,大齐太后之位才轮到她来做。 傅持盈扶着太极殿掌事芳姑姑的手缓步走进海棠园,见人群乌泱泱的围成个圈,颇为疑惑,“那是谁家姑娘,怎么全都围着她瞧?” 见了她,众人赶忙下跪高呼“太后千岁”。 江安宁也不例外。 明黄的曳撒在地上缓缓拖行,直到那双精美的绣鞋停在了江安宁面前,“哀家瞧你面生,你是哪家大人或是公侯家的千金?” 江安宁伏地答话,“回禀太后,小女江安宁,是新科探花沈玉衡之妻。” 此言一出,刚刚出言贬损过她的姑娘们微微抬头,面面相觑。 已经成亲了? 白激动了? 这宴会不是替陛下选妃而设么,她个有夫之妇来凑什么热闹? 听到江安宁的身份,傅持盈眼神一深,亲自弯腰扶起了她。 “原来就是你。真是生的好模样,与沈探花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皇儿常说沈爱卿为国出使赫兰,不能薄待了他的家眷,所以哀家给你递了帖子,让你进宫热闹热闹。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往御花园四处逛逛,不用在这里拘束着。” 江安宁十分感激,“多谢太后娘娘。” “哀家怕是老眼昏花了,竟然没瞧见恭王府的芳菲县主,”傅持盈环顾一圈,点了沈夫人的名,“沈夫人,思婉还没来么?” 秦氏这会儿不敢装哑巴了,她膝行上前答道,“太后恕罪,思婉她前些日子病了,还未好全,故而无法前来。” 傅持盈面带诧异,“好端端的怎么病了?那哀家应该遣人去探望一番。芳姑姑,带些滋补佳品,即可出宫去恭王府瞧瞧。” “谨遵懿旨。” 芳姑姑领明离去,沈夫人却心下焦急。 哪里是真病了呢?不过是不想嫁入皇家,一心只想等着沈玉衡,从而扯谎罢了。 若被拆穿了…… 后果沈夫人不敢细想。 太后却没再往下说什么了,坐到高台之上后轻轻扬手。 “都平身吧。皇帝新得了一只六角梅花鹿,正在兽园里看新鲜呢,片刻便到。海棠花开得如此之好,诸位可自行观赏。” 众人齐声谢恩后,欢声笑语依旧。 沈夫人惦记着秦思婉欺君一事,急急忙忙的便想出宫递消息。 借故出宫之前,她走到江安宁身边,语气硬邦邦的,“府中有事,我要即刻离席归家。太后娘娘看中衡儿,为免失礼,你多呆些时候,等宴席散了再回吧。” “知道了,婆母。” 江安宁自小便怕她,小声应道。 于是偌大海棠园,没了一个江安宁认识之人。 误会解释清楚后,各家千金也都知道她没有威胁,于是便忙着与她人争锋相对,攀高比低去了,根本没空再理她。 江安宁放松心神,长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 本就是来躲清净的,越少人注意到她越好。 她悄悄走出了园子,一边记路,一边拐了几个弯,寻到了一处僻静凉亭。 藏身于花树之中,微风拂面,绿意融融,坐在其中的江安宁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她名为安宁,可遇到南玄景后的每一天,她就像生活在惊涛骇浪中般,没有一日得以安宁。 若不是有一个念想支撑着,她或许…… 江安宁出了神,直到目移到不远处的石桌上时,一局没下完的残棋吸引了她的注意。 没人知道她喜欢弈棋,就连沈玉衡也不知道。 幼时在书房里陪父亲时,书架上许多书她都不爱,偏偏盯着讲解棋术之书,仔细研读。 后来父母离世、江家败落,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不敢倾吐自己的喜好。 如今只是凑近看了一眼,她便入了迷。 这棋局精妙,黑子几乎已将白子逼入绝境,执白棋的一方下颗棋子落在何处成了此局胜负的关键。 她落座于石凳之上,不自觉就捏起了一颗白棋,在心中反复斟酌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少帝从不远处踱步而来,见到亭中景象后停住了脚步。 微风卷起一地落红。 风停了,花瓣也纷扬而下,有几片飘入亭中,正好落在姑娘的乌发上,衬得那张如玉容颜格外姣好。 明明温柔沉静,却勾得他心中痒痒。 他悄无声息的上前,坐到了江安宁对面。 “此局白棋损兵折将,四面楚歌,应是翻盘无望了吧。” 江安宁头都没抬,下意识回答道,“不,若有神之一手,黑棋也能颠倒乾坤。” 南少泽顿觉有趣,脸上添了几分笑容,“今日太后设宴,你也是受邀而来吧?不在海棠园里等陛下,怎么会逛到这儿?” “等陛下做什么?我……” 在意识到自己不经思考说出了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江安宁如梦初醒,赶忙抬起头去看来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对面之人一身明黄衣袍,胸前绣着金龙吐珠,赫然就是她口中的陛下。 她心下慌乱,想要跪下行礼,南少泽却一抬手拦住了她。 “不必多礼。坐吧。你是哪家千金?” 江安宁小心翼翼的自报家门,“臣妇乃新科探花沈玉衡之妻。” “……原来是你。” 南少泽的笑意消失,眼中悄然染上阴霾。 第十五章 你,有孕了 年轻的君王没有再开口问什么,场面变得异常沉默。 江安宁不再看棋,而是一心想着找借口逃遁,有些坐立难安。 南少泽瞧出了她的意图,却不想让她称心如意,于是寻了个新的话题,“你刚刚瞧见园子里那些贵女了么?” “是。” “你觉得她们如何?” 回想起刚刚被团团围住的窘迫,江安宁眨了眨眼,“姿容昳丽,各有千秋。” “朕看着只觉得都长一个样儿,你觉得她们与朕般配么?” 江安宁又眨眨眼,“陛下选谁,谁就与陛下是天作之合,最最般配。” 南少泽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言不由衷,敷衍了事。江安宁,你在欺君。” “嗯?” “知道么,你说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格外的快。” 江安宁眼睛瞪的圆圆,直愣愣的看进帝王含笑的眼眸,“陛下察人于微,安宁拜服。” 南玄景闻言却是低头自嘲道,“俗语有言——久病成良医。朕这本事,不过是战战兢兢活的久了,无师自通。” 谁能让大齐天子如此谨小慎微? 除了南玄景,世间找不出第二个人。 甚至论起年纪,南少泽比江安宁还要小上三岁。 因为处境相同,都活在南玄景的摆布之下,对这少年天子,江安宁卸下了些心中防备。 她望着眼前心绪低迷的少年,又看了看亭子旁长得十分茁壮的麦草,心中起了一念。 随手攀折了几穗麦草,她手指翻飞,很是熟练的穿缝掐丝。 几番增增减减后,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小兔子出现在江安宁手中。 她手捧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递到南少泽手中,语气舒缓温柔,努力开解着他。 “春日里百花齐放,这样的麦草是最不惹眼的。可偏偏只有这样普通的麦草,才能变出有趣的兔儿来。” “陛下不必失意,也不必妄自菲薄。日子是活给自己看的,失落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之后,或许就能迎来转机呢?” 南少泽愣了一瞬后,将手慢慢收拢,牢牢捂住了那带着一丝馨香的草编兔子,点了点头。 “有理。” 江安宁见自己的安抚有了效果,绽开笑颜,起身想要告辞。 可下一秒,她只觉得脑袋昏沉,晕了过去。 南少泽伸出手臂接住了她,抱在怀里竟然就不撒手了。 “白延庆。” 听到主子呼唤的白公公赶忙小跑上前,“奴才在。” “去传太医。” 白公公又迅速小跑着离去。 至于陛下怀里抱着的是谁家夫人,陛下刚刚又用手摸了人家头发这些事情,他眼瞎耳聋,看不见也听不见。 此刻,南少泽将手中小兔看了又看后,语气幽深。 “要给朕挑无盐丑女,自己却吃的这么好。皇叔啊皇叔,你可真不地道。” “神之一手么?” “江安宁,或许,你就是呢......” ...... 再次睁眼时,江安宁瞧见的是明黄色的帐顶。 她撑着身子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睡在龙榻之上。 “陛下,臣妇失礼,望陛下恕罪。” 坐在不远处的南少泽见她醒了,放下了手里的话本。 “事急从权,你何罪之有?” “朕应当恭喜你才是。” 恭喜? 喜从何来? 没等江安宁反应过来,她就看见南少泽走近自己,递上了一个瓷瓶。 “太医说,你遇喜已近一月,是气血两虚以致晕倒。这是太医院开的保胎药丸,一日两颗,温水送服。” 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平底起惊雷。 江安宁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你...你说什么?” “你,有孕了。” 南少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十分缓慢、清楚,然而合在一起,江安宁却觉得自己听不懂。 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望着她并不惊喜,甚至是有些恼恨的模样,南少泽心中有了一个大胆惊人的猜测。 他顿了顿,出言试探道,“孩子的父亲不在身边,你心有忧虑也是平常。放心,沈玉衡是为国出使,朕心中有数,会派人多多照拂你们母子。” “下次使团来信,朕也会第一时间回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 “不!” 江安宁脸色青白,急急的打断了南少泽的话。 在意识到自己有多反常后,她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陛下,这等私密之事,还是由臣妇自己告知夫君吧。” 南少泽挑了挑眉。 “也好。” “那朕派人送你回府。” 回到沈府后,江安宁失魂落魄的坐在了床榻之上。 她心绪如麻,就像是一叶漂泊在海上的小舟,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她还在等着阿衡哥哥平安归来,与他坦白所有。 若是有了这个孩子,一切美好的可能都会成为镜花水月。 那么,不告诉所有人,不要他么? 江安宁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扁平,瞧不出任何异样。 她明明是深恨南玄景的。 她是根本不期待这个孩子,畏惧有孕的。 可想到要亲手扼杀一个已经萌芽了的小小生命时,江安宁还是狠不下心。 这是她的孩儿,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最亲之人。 内心正在煎熬之际,消失了一整天的南玄景出现了。 他望着兀自出神的江安宁,淡淡开口问道,“今日可还开心?” 江安宁吓了一跳,闷声摇了摇头。 “无人知我身份,起了误会后,不大愉快。王爷,下次再有这样的场合,不必叫上我。” “还有别的么?” 南玄景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目光盯着女人,一错不错。 江安宁心中不安,咬唇唇瓣,犹豫片刻后开了口,“还有,今日在凉亭躲清净时,遇到了陛下。我身子不适,他还替我叫了太医。” 事情都与流风报上来的消息一一对应上后,南玄景满意的笑了。 他倾下身子,奖励一般吻上江安宁的额头。 “没有隐瞒,本王很满意。” “你是本王的女人,那些出言不逊冒犯了你的,本王会替你出手惩治,不必委屈。至于小皇帝那边,你不该接触,下不为例。”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今日,为何要叫太医了么?” 第十六章 跑,跑的越远越好 对于南玄景这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说话方式,江安宁心中厌恶至极。 她偏过头去,语气硬邦邦的,“身子不舒服,说给你听有什么用?” 南玄景有些惊讶。 既是惊讶于江安宁会有这样耍小脾气、小任性的一面,也是惊讶于自己的态度。 他心中居然不反感,甚至愿意宠溺包容。 他喉结滚动,“你不说,怎知道我毫无办法?” “本王府上奇珍异宝无数,治什么病症的都有,比太医院那群庸医来得有用。” “江安宁,说话。” 架不住南玄景步步紧逼,江安宁双颊染了绯色,闭上眼睛将话大声喊了出来。 “说什么?说我葵水要来了腹痛不适的老毛病么?这你也能治好么?” “......” 南玄景第一次体会到哑口无言。 “这几日我不会再来。你好好歇着...多喝热水。” 丢下这句话后,南玄景闪身离去。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后,江安宁豁然睁开眼眸。 跑。 她要跑,要跑的越远越好。 江安宁什么都没想清楚,但是她清楚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若是让南玄景知道了腹中孩子的存在,那她将一辈子都逃不脱眼前的樊笼。 眼下之急,是要离开齐都。 撒谎争取到的时间,她要好好利用。 另一边,刚从恭王府回来的沈夫人满心疲惫。 兰香端了杯热茶递过来,“夫人,是今天宫宴上有什么不愉快么?” 秦氏扶额摇头,“还不是思婉那丫头。今日宫宴,她接了帖子就该去装装样子。就因为不想入宫做妃嫔就敢下太后娘娘的脸,真是胡闹。恭王妃居然也由着她!” “我特地赶到王府替她遮掩,她不以为意不说,又明里暗里的问我什么时候会赶走江安宁。这一天真是白折腾,还惹一身晦气。” 兰香听到此处,神神秘秘的凑了上来,“夫人,冬香一直盯着少爷院子的动静,今天不似从前,居然格外的安静呢。” “哦?” 沈夫人眼珠一转。 稀奇。 猫儿偷了腥后都难戒,更何况是男人。 前段时间恨不得日日良宵,憋不了一天,怎么突然又能忍得住了? 难道...拜堂那日只是惊鸿一瞥,摄政王对那小浪蹄子已经失去兴趣了? 想到这儿,沈夫人心中一沉。 无论如何,不能功亏一篑。 若是摄政王丢开了手,不打算讨要江安宁,沈家就更不能留一个脏了身子的少夫人。 沈夫人正欲细想下去,思绪被叩门声打断了。 “婆母,儿媳请见。” “进来。” 沈夫人从前就不喜江安宁,如今更是态度不善。 “夜已经这么深了,你有何事?” “上次泰华寺之行有些匆忙,儿媳总觉得自己礼佛时日太短,不够心诚。所以想请婆母准许,允我自己再去一趟,清修个三四天。” 江安宁态度恭敬,语气里充满恳求。 沈夫人盯着她,突然冷冷笑了,“你当真是想去礼佛?” 江安宁心中一紧,“是的,婆母。” “去哪里是你的自由,只是记得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给我沈家丢人现眼。” 沈夫人暗含讥讽,不阴不阳的说完这句话后,挥挥手让江安宁退下。 “多谢婆母。” 达到了目的,江安宁亦不想久留。 沈夫人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语气悠悠,“兰香,你说她当真是去礼佛么?” “奴婢觉得礼佛是假,会情郎是真。” “既然如此,也不必派人跟去,省的惊了她的鸳鸯美梦。” 沈夫人饮了口茶,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兰香见主子脸色好转,啐了一口,姿态很是不屑的继续嘟囔着: “夫人,上次在泰华寺,那位将她抱走后那么久才送回来,身上还青青紫紫的,谁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呀!如今还想佛寺里重温旧梦,真是不要脸!” “啪”的一声,沈夫人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兰香捂着脸,满脸惊恐的跪下。 “那位身份贵重难言,他如何行事也是你一个贱婢可以议论的?” “你若一心作死,赶着早点去投胎,本夫人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夫人,夫人奴婢知错了,求夫人开恩。” 兰香拽住沈夫人的裙角,涕泗横流的哀求着。 “念你一向得力,下不为例。”沈夫人冷哼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吩咐道,“同样的话,你说给冬香听,让她嘴上留点把门。还有,这次江安宁去泰华寺,让她不必跟去。” “是。” ...... 收拾好了贴身衣物和金银细软,江安宁惴惴不安的踏上了前往泰华寺的路。 待她到了山脚,准备如上次一般步行上山时,却远远的发现主持站在台阶旁,正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江安宁走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主持有礼了。上次我与婆母之行来去匆匆,未能感悟佛法精妙,十分遗憾。这次我前来清修,想要弥补一番。又要叨扰贵寺了。” 主持连忙“阿弥陀佛”一句,“我佛慈悲。您客气了,江施主。” 江安宁看了看他身后的那顶华丽轿辇,有些好奇的开口,“您这是在等什么贵客么?” 主持面带微笑,语气平静,“贫僧是正是在等您呢,江施主。” “我?” “可我这次前来,并未提前告知于您啊?” 江安宁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果不其然,主持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她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是摄政王府派人传了话过来,贫僧这才知晓的。” 他知道! 南玄景什么都知道! 江安宁后背生凉,声音艰涩,“是……南玄景?” 主持点点头,“自然是摄政王吩咐要好好照顾施主您,贫僧还特地备了轿辇,江施主请。” “上次是我那弟子办事不力,居然疏忽到只准备了一个轿子。江施主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这次您清修佛法,本寺定然事事周到。” 看着江安宁从一脸茫然变得满面忧虑,主持连忙又补了一句,生怕她有何处不满。 这位如今可是贵客中的贵客。 毕竟摄政王传话过来时,语气可是十分不客气。 第十七章 明日还会再见么,江施主 除了照顾,恐怕还有监视。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江安宁心里中复杂难言。 南玄景在用这样的手段告诉她,不要想着耍小手段,自己只能在他规定的方寸之地里行走,逃不出他的掌心。 可这般举动,更是丝毫没有顾忌她的声誉。 泰华寺乃大齐名禅,主持身为泰华寺的掌院,平日里,除了皇族,就算是高官厚爵之家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颜面。 如今主持这殷勤态度,已经让旁人侧目了,窃窃私语者更是众多。 江安宁知道,这几乎就算是昭告天下了。 昭告天下,她江安宁不守妇德,是摄政王的姘头。 以为这样,她就无能为力跑不掉了么? 人在绝境里总会生出勇气和破局之法。 “南玄景他,还说了什么?” 江安宁接着问道。 主持连忙摇头,“没有别的了,只是吩咐贫僧要让您清修这段时间,称心如意。” 江安宁一改谦卑姿态,突然高高抬起下巴。 “那还不快抬我上去,别耽误了我休息。” “对了,我喜欢清净,给我安排一个靠着后山的独院厢房,没有我的吩咐,我的院子不许任何人接近,寺里僧人也不许打扰,听清楚了么?” 破罐子破摔。 事已至此,只能好好利用这份特殊对待,在罩住自己的天罗地网中钻一个漏洞出来,博得生机。 江安宁如是想。 而对面的主持冷汗扑簌簌的往下掉。 他就知道,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他又想到摄政王派侍卫送来的亲笔信了。 纸条上笔走龙蛇,言简意赅。 写着——“伺候不好,主持之位就换个人做。” 这两人,当真是一个路子,嚣张到了一起去。 主持连连称是,亲自将江安宁送上了轿辇,又步行陪同着上山。 待到到了寺门口时,主持的老胳膊老腿已经没了知觉,袈裟也湿透了。 江安宁下意识想去扶他,可想到这是自己脱身的唯一机会,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保持着同南玄景一样的冷硬傲慢,继续吩咐着气儿还没喘匀的主持,“派个人给我带路,我要休息。” 主持喊来了自己的大弟子寂无,将江安宁对禅房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不知内情的寂无十分纳闷,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着,“师傅,不至于吧,兵部尚书本人来了都得敬您三分。这区区一个尚书府的少夫人,又没有家世,有什么好害怕的?” “好好办你的事,别的少打听。”主持瞪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什么般又低声吩咐了句,“派几个不起眼的小童以洒扫为名,每日都盯死她院子的动静。你给我拎起耳朵仔细听好,她不能在咱们寺里出任何差错,否则,你我人头落地。” 寂无不语,慌的只剩下一味点头了。 于是江安宁住进来之后,这位本就琐事繁多的掌院大弟子每日困扰不堪。 “回禀大师兄,女施主今日清晨去了后山转了两圈,遇到了普贤师叔,两人手谈了三局。” “今日膳食,女施主点名要我们准备的是五宝鲜蔬、梅子姜、冬笋玉兰片、素烩三鲜丸子、玫瑰豆腐......” “停停停......”寂无只觉得脑袋生疼,“不要报菜名了,这祖宗一天不知道要整出来多少花样,以后这种微末小事不用来禀报我!” “是。” “那我继续回去盯着了,大师兄。” 小沙弥结束了如数家珍,转身退了出去。 “等等,你刚刚说普贤师叔和江施主下棋?” 寂无又把人喊了回来,仔细确认道。 看到讷讷点头的小沙弥,寂无头更疼了。 “普贤师叔超脱凡俗,她没事去后山转什么转!扰人清净!” “算了,后山都是陡峭崖峰,人也跑不丢。以后她去后山禅院的时候,你们等在入口就行,不必跟进去。若是打扰了师叔修行,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也会降罪。” “是。” 另一边,正坐在普贤大师对面喝茶的江安宁盯着素盏里的茶水,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普贤大师手捻着佛珠,笑容慈祥,“江施主,可是茶不合口味?” 江安宁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大师烹茶技术高超,茶香扑鼻,只是我不懂茶道玄妙,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让大师见笑了。” 普贤大师笑了笑,没说话。 江安宁犹豫片刻,“泰华寺山景独特,令人流连忘返。今日我还是想四处转转,瞧个新鲜,不知大师可方便?” 听见她这么说,白衣僧人了然一笑,像是早有预料。 “施主自便。” 江安宁迫不及待的起身,“多谢大师。” 可普贤大师的下一句话,让她当即愣在原地。 “明日还会再见么,江施主?” 江安宁僵硬转头,对上了他仿若洞悉一切世事的眼眸。此刻,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无所遁形,早就被这位佛法造诣极深的高僧看穿了。 “大师此言......何意?” 不远处,竹林簌簌作响,随风翻涌出阵阵浪涛。 普贤大师望向竹海深处,声音飘渺似天音,“只是掐指一算,贫僧与江施主的缘分,就到今天。” 江安宁下意识的就想否认,却见普贤起身行了一礼。 “江施主稍候,贫僧有些东西给你。” 白衣僧人走进了自己的禅房,没等多久就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用素布仔细裹好的包袱,里头不知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直接递给了江安宁。 “这是……” 江安宁感受着手上不轻的分量,满心疑惑。 普贤大师接下来的话给了她答案。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眸。 “阿弥陀佛,贫僧修佛已有四十载,本不该插手世间事。可既有当初泄露天机,就有今日因果报还。江施主既然觉得齐都不再是洞天福地,那便随心而去,若能得个自由自在,也算了贫僧一桩心事。” “此竹林走到佛碑处右转,确实有一条下山的小路,可崎岖不平,陡峭难行。包袱里有铁制的勾竿,或许可以帮上江施主的忙。” “再有,女子行于世间,诸多不便。那些干净衣物,江施主可换上后扮作男装,少些危险。” 第十八章 是不是很想要沈玉衡的项上人头 大师……” 江安宁嗫嚅一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确实是早有预谋的接近后山。 从入寺开始,她就在想着脱身之法。 对寺里僧人百般折腾、千般刁难,也不过是为了让监视者心生厌烦,赌他们会放松警惕。 后山陡峭偏僻,可她观察了两天,发现并不是无路可走。 或许有危险,但这危险与怀着身孕留在沈府相比,不值一提。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绝佳的逃跑好时机,只是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不只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更是担心会连累清修的普贤大师。 可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早就看了出来,更是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大师,不出两日,南玄景就会发现我不在寺中。若是他怪罪下来,您......” 普贤大师轻轻摇头,“江施主不必多虑,人活于世,都有自己的缘法。贫僧助您,也是缘法的一种。” “那就,祝愿江施主此去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江安宁眼泛泪花,用力点了点头。 她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背上包裹,毫不留恋地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踪迹难寻。 翌日,刚刚批阅完六部奏章的南玄景拧了拧眉心。 “流风。” “属下在。” “泰华寺的人今日可有传讯?” “并无。但请主子放心,一切并无异常。按照您的吩咐,佛寺戒备森严,江小姐清修期间不必派人紧跟着,所以咱们的人都守在山下,确保万无一失。” 南玄景轻轻“嗯”了一声。 要想把猎物养熟,就得有紧有松的对待。有时候要放放空间,不能让猎物觉得窒息。而有时候就要收紧绳网,让它意识到分寸规矩。 对于江安宁,他目前还有这份耐心。 已经放了这几天,她的身体应已无恙,也该到了收紧的时候了。 南玄景如是想着,起了身。 “备车。” 流风应了下来,“主子亲自前去,可要吩咐主持那边提前准备迎接?” “不必,吓到本王的小兔子可不好。” 南玄景玩味一笑,眼中有着浅浅期待。 没多一会儿,南玄景便到了泰华寺。 他信步走进寺门时,发现寺里一片混乱。 那些小沙弥们不仅没在招待香客,而且就跟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神色焦急的在寻找着什么,甚至没人注意到摄政王的到来。 “找到了么?” “找了三遍了,没有啊。” “厨房呢,有没有找过?” “哎呦,我的师兄啊,厨房的锅底灰都要给我抹干净了,真的不在啊。” ...... 南玄景眉头紧蹙,随手就拎起从自己身侧路过的一个小和尚,“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小和尚哭丧着脸,“没丢东西,丢人了。” 见南玄景脸色愈发阴沉,流风赶紧上前,“摄政王问话,你把舌头捋直了,把话说清楚!丢了什么?” 看清楚了来人,小和尚惊恐的瞪大双眼,“王...王爷,回禀摄政王,是前几日来寺里清修的沈家夫人,她......她丢了。” 此言一出,连流风都神色大变。 他偷偷打量着身侧的南玄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下一秒,拎着小和尚的那只手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男人神色并无异常,唇边甚至还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睛里,寒光阵阵,冷如利剑。 “叫主持,滚出来见本王。” ...... “人,好好地交给了泰华寺,如今找不到踪迹,你是不是要给本王一个解释?” 南玄景立于慈眉善目的玉座金佛前,表情阴沉沉的,活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主持此刻顾不得劳什子的面子还是里子,只是一味低头请罪,“是老衲的错,辜负了摄政王的期待。请王爷允我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南玄景眼睛眯起,通身气势赫赫,“你有何功?又拿什么补过?” 主持光滑的头顶上起了细密汗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将帅不才,累死三军。既然你是主持,那么本王只能……” 听到南玄景要对自己师父动手,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寂无眼一闭,心一横,将救命稻草大声供了出来。 “王爷,此事与我师父无关!” “江施主来我寺清修后,我寺并无慢待,时时刻刻有人看顾她。粗到日常起居,细到每日餐饭,无论她有什么苛刻的要求,我们都已经尽力去办。” “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人是在后山丢的。而后山只有普贤师叔一人独居,我等并不清楚内情。请王爷明察!” 本来毫无表情波动的南玄景在听到某处后,挑了挑眉,“你刚才说,她对你们诸般挑剔?” 寂无觉得他抓错了重点,一脸莫名的点点头。 “呵。”只见南玄景冷嘲一声,一针见血的反问道,“所以,是你们觉得她难伺候,不胜其扰,放松了警惕,是么?” 此言一出,寂无心中“咯噔”一声,不敢答了。 南玄景锐目半眯,不再逼视着眼前这些不知内情的僧人。 他已经从刚刚的交谈中敏锐的觉察了真相。 他的小兔子不乖,是自己跑的。 既然不是被人掳走,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整个大齐都在他股掌之间,一只不乖的小兔离家出走,抓回来并不费功夫。 只是眼下,他又有了别的事情需要弄清楚。 南玄景闭上眼眸,声音冷静,思维清晰。 “流风。带上足够的人立马动身,排查后山足迹后,跟着足迹四散开找。重点严查……长相俊俏娇小的年轻男子。” “告诉影卫,谁能把江安宁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赏金百两。” “敢问主子,若是江小姐她不肯回来,以死相抗呢?” 流风低头确认着。 可他这话像是激怒了南玄景。 男人讽刺一笑,眼神危险,“绑回来,伤着也无妨,请最好的医师替她治。” “若是还想跑,就替本王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沈玉衡的项上人头?” 第十九章 客官,后面有狼撵你么? “你欠本王一个解释。” 后山禅院里,南玄景负手而立,语带质问。 他没说是谁,也没说是什么事,普贤也没有问。 两个人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我佛慈悲为怀,渡一渡有缘人罢了。” 普贤大师情绪淡淡的,南玄景却拳头紧了,“你的记性未免有些太差了。论起有缘人,应当是本王与她更有缘才对。” “你明明算得出来,你明明知道只有她能解我的隐疾,能替我生儿育女。告诉我,为何要放走她,为何要帮她逃?!” 南玄景罕见的情绪外露,连问了两句为什么。 普贤叹了一口气,竟然有些俗世之人的无奈。 他缓缓道,“殿下,当初我云游到您的封地,受了您救命之恩,便是沾了凡尘因果。一切起因皆在于我,是我为了报还,破例算了太多不该算的卦。” “我确实说过您与这位江姑娘命中有子,可您是否记得我也说过,转机千变万化,您需要慎之又慎。” 南玄景皱眉不语,显然,他并不明白普贤的话藏了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可普贤接下来的话彻底点破了真相。 “强求过甚,伤人伤己。” “双星离散,运势黑沉。殿下,若我不放她走,您的子嗣才真的会彻底无望。” “我何时逼她过甚?” “是她满心满眼的沈玉衡,心甘情愿雌伏。” 南玄景脸色难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可。 普贤无奈了,“红尘情事,贫僧是不懂的,殿下自己慢慢悟吧。” 说完,他抬起手,很是礼貌的请南玄景出去。 南玄景还真就十分配合的退出了厢房。 他凝神打量着空寂无人的后山庭院,突然想起与江安宁的初次就是在此处。 一直以来他们都算合拍。 用沈玉衡牵制住她,徐徐图之,对她处处优容,已算耐心至极。 可她,还是要逃。 甚至不顾沈玉衡的性命威胁了,有些慌不择路的意味。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刺激了她。 南玄景虚虚眯起双眼,捏紧了手上的玉扳指,“流风,人都散出去了么?” “是的。派去寻找的影卫都是精锐,主子放心。”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流风恭敬低头。 南玄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沉了几分,声音冷硬: “去太医院,把赏花宴那日给江安宁诊脉的太医揪出来,仔细问问那日她到底是因何缘故晕倒不适。” 流风领命离去后,南玄景仍然默在原地。 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否则...... 南玄景胸腔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不愿再去细想这种情绪,阖上了眼眸。 而另一边,疲惫不堪的江安宁此刻正在一处小旅店歇脚。 昨日她跌跌撞撞,有惊无险的下了山。 因为甚少出门,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目的地,就是沈玉衡带她出游去过的丹阳郡。 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是个避世躲藏的好去处。 仔细确认好方向后,她将头发随手束成了冠,又把已经被勾的不成样子的襦裙换成了男装,脸上也抹上了厚厚的灰土,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带了贴身的银两和体己,却不敢随意露富,只跟商行租了一辆驴车缓缓而行。 日夜兼程让江安宁疲惫不堪又腹中饥饿,所以途径这个开在路边的小旅店时,她暂时停下了脚步,开了间歇脚的房间,又点了些饭食。 旅店开在官道旁,转做行路人的生意,所以是前面茶摊后面旅社的格局。 江安宁特地要了一间二层的厢房,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官道和门口的往来人群。 随着“当当”两声叩门,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客官,您的饭菜好了。” 江安宁打开门,就见那小二笑眯眯的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客官,这是您要的吃食,新鲜出炉,您趁热吃哈。” “还有您的驴车,已经拉到后院棚子里休息了。按照您的要求,食槽放的都是上等的饱腹豆子。” 江安宁拘谨一笑,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多谢小二哥安排,这几个钱请你买壶茶水喝,略少了些,千万别嫌弃。” “哎呦,多谢客官。钱多钱少都是您的赏,嫌弃是哪里的话。” 得了意外收获,小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把铜板揣入怀中,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安宁,殷勤提议道,“瞧您风尘仆仆的,需不需要我吩咐他们烧锅热水,给您洗漱更衣?” “不了,我着急赶路,还是等到了地方再梳洗吧。” 江安宁婉拒之后,小二识趣的走出房间并且带上了门。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看着色香味俱全。可饥肠辘辘的江安宁仍旧小心翼翼的从怀里的体己中找出了一只银簪子验了验。 看到银簪没有发黑,她长舒了一口气,又猛地发怔。 她没有在外行走的经验,这些警惕之心,都是阿衡哥哥手把手教她的。 一想到沈玉衡,江安宁就心口发酸。 不,不止是心口发酸,她突然觉得胃里酸水翻滚,下一秒就扶着桌子吐了出来。 江安宁捂住小腹,苦笑一声,语气格外温柔。 “孩儿啊,不要折腾娘亲,咱们可是在赶路呢。你是饿了对不对?咱们马上就吃饭了。” 江安宁捡起筷子,用了些饭食之后便合衣上床,进入了梦乡。 隔日,江安宁刚刚醒来,就听见外头的茶摊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了一个小缝,观察着外头的情景。 三四个瞧着便气势不凡的黑衣男人站在了旅店老板的跟前,面无表情的在询问着什么。 原本在煮茶的老板颤颤巍巍的比划着什么,随后指向了江安宁所在的二楼方向,那些人循着方向看过来时,江安宁立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飞速合上了窗户之后,拎起包袱就下了楼梯往后院奔逃。 正在洒扫马厩的小二见她如此,一脸莫名。 “客官,后面是有狼撵您么?” 第二十章 沈府,你回不去了 江安宁却管不了这许多了。她瞥了眼自己那只正在慢悠悠吃豆子的驴,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嚼草料的高大骏马,当即做出了选择。 一把夺过那马匹的缰绳,江安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踩着马凳子翻身而上,一甩马鞭,破开后院的门,绝尘而去。 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完成了这套动作,小二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过了几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去,对着江安宁的背影大声喊嚷道:“喂!你的驴在这呢,要马,那是另外的价钱——” 下一秒,黑衣护卫们闻声而至,领头的鹰视狼顾,语气狠厉,“人呢?” 小二哆哆嗦嗦的,不敢抬头,“刚刚抢马跑了。” “又娇又弱,看着不像会骑马的样子,抢起来倒是真利索。” 护卫们当即运起轻功,顺着被马蹄激起、还未消散的尘烟追了过去。 小二望着闪电般消失的大活人,连连咋舌,直到掌柜的暴怒之声在他耳边响起。 “老子的马怎么变成一头蠢驴了?!” “你还不快去追!” 四周场面混乱不堪,唯独棚子里的大灰驴风雨不动安如山,将豆子嚼得震天响。 江安宁骑在马上飞驰之时,才猛然惊觉自己不会骑马。马儿越跑越快,她几乎就要拉不住缰绳,手心已经被磨出了鲜血。 身后追赶而来的影卫见状,高呼了一声,“丢掉马鞭,俯下身子!” 丢,还是不丢? 丢了会功亏一篑,这次出逃就成了笑话。 可不丢,没的是命。 见江安宁还在犹豫,影卫们默契的对视一眼。 紧接着,一个人扔出暗器飞镖,瞄准了马的前蹄。 马儿叫声凄厉,前膝跪地,将背上的江安宁振到了半空中。 江安宁反应不及,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另外几个影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以确保能结结实实的接住她。 她安全落了地,却也被围困得没有缝隙可逃离。 为首男子语气平静,“江小姐,请跟我们回去。” 江安宁咬唇不语,却在听到下一句话后脸色骤变。 对方说的是——“王爷让您不要再逃。并且让属下问您一句,您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您夫君的项上人头?” 江安宁垂下了头,彻底没了抵抗的心思。 是了。 南玄景对她的软肋了如指掌,可她却对南玄景一无所知。 她化掌为拳,攥得紧紧,“走吧。” “请。” ...... 月明星稀,马车经过一路颠簸,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江姑娘,请下车。” 江安宁透过帘子就知道到了何处。她心中忐忑,缩在马车车厢里,迟迟不动。 一片寂静声中,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马车,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江安宁的心上。 在男人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若擂鼓。 恐惧驱使她闭上了眼,紧紧扣住了马车的坐垫。 “下来。” 南玄景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让她如坠冰窖。 她不敢动,也不想动,下意识缩成一团。 最后,江安宁是被南玄景抱下马车的。 她捉住马车垫子的力气对于男人而言,如同挠痒。 面色寒凉的男人环抱住她的腰,用力一扯,就迫使江安宁不得不松手就范。 南玄景抱着她迈进王府,皂靴踩在砖石上发出“嗒嗒嗒”的厚重声响,在空旷冷寂的夜里反复回荡。 江安宁僵着身子,抬头看他。 穿着一身玄色衣裳的男人嘴角绷的紧紧,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侧脸棱角分明。 江安宁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貌出色的男人。 可她心中只装得下一个沈玉衡,更厌恶南玄景的百般强迫,独断专行。 走进卧房后,门被掌风合起。 随即,南玄景将人扔到了床榻之上,毫无怜惜之意。 见到江安宁下意识的护住肚子,他的满腔怒火消减了几分。 “高床软枕,摔不坏你们。” “什么?” 江安宁愣住,不敢去细细思考何为“你们”。 她的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一副慌张无主的模样。 南玄景垂眸看她,目光复杂黏稠,说出的话就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将女人罩住。 “你们。是你,还有本王的孩儿。” 他知道了! 江安宁的心不自觉的揪紧,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南玄景见她如此,突然危险的笑了。 他坐到了床边,将女人拽到身旁,伸手摸上她还没有显怀隆起的小腹,“带着他走,是不想本王知道么?” 江安宁咬唇否认,“不!我,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瞒着本王,又不管不顾的拼命逃,江安宁,你可不像是没想好。” “知道么?从太医口中得知这件事情时,本王有多开心的同时,就有多愤怒。” “你该庆幸孩儿还安安稳稳的留在你肚子里。若他有个什么闪失,本王真的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你的阿衡哥哥。” 温热的气流贯入江安宁的耳朵,她浑身发颤,语气里满是乞求,“别动他。我求你了南玄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异想天开。从今天起,我会乖乖呆在沈府,我......” “晚了。” “沈府,你回不去了。” 南玄景慢条斯理的剥去江安宁身上灰扑扑的男装,又伸手将她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耐心至极。 江安宁脊背僵直。 她不敢再激怒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直觉告诉她,他已经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发疯。 “殿下...何意?” 南玄景没有回答。 理好江安宁的长发后,他又开始替她擦拭脸上的脏灰,直到那肌肤恢复了素日里的洁白细腻后,他才对上女人怯生生的目光。 ““其实本王应该感谢你。你的出逃让本王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对你徐徐图之,反而会让你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 “从今日起,你只能留在本王府中,哪里也去不了了。” “至于沈探花的新妇、沈家的少夫人江安宁,她已经死了。在泰华寺祈福清修的时候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第二十一章 本王平生,最讨厌不驯之人 江安宁瞪大眼睛,“不,你不能......” 南玄景回以温柔一笑。 “为什么不能?我当然能。” “孩子来了是喜事。为着这个,此番出逃之事,就此揭过不提。” “即日起,你便只是我摄政王府的侍妾阿宁。” 他越温柔,江安宁越觉得毛骨悚然。 可想起自己的身份要被抹杀,她只能逼着自己直面这个危险的男人。 “你不怕我带着孩子下黄泉,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南玄景微微眯起眼睛,“真是一招鲜,吃遍天。洞房那天以命相胁的花招成功了一次,你就想着如法炮制了?” 江安宁抿唇不语,用沉默代替回答。 “本王平生,最讨厌,不驯之人。” 南玄景扯了扯嘴角,箍在江安宁腰间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它拧断一般。 纵然江安宁痛呼出声,他也依旧没有丝毫心软。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若二更天自尽,本王三更天就让整个沈府给你陪葬。哦,不,本王会独独留下你最为在意的沈玉衡。你不是与他青梅竹马,最爱他君子如兰、光风霁月么?本王偏要把他打入尘埃,让他在污泥里打滚,受尽世间的屈辱折磨,让他求着去死却不能。” “别拿本王的宽容当做退让!跟本王谈条件的前提是,你站的跟本王一样高!” 打小寄居沈府,江安宁早已接受自己人微言轻的事实。 可今日,她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竟然渺小到,连决定自己性命何时终结这件事情都成了奢望。 江安宁不自觉流了满脸的泪,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哭什么?” “其实,你也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不是么?否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可以用无数意外来终结她的生命。可你没有。你的决定是带着孩子逃离齐都,甚至顾不上考虑沈玉衡。” “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阿宁,你会是个好母亲。东奔西走对胎儿的健康无益,你心知肚明。你我不必针锋相对,留在摄政王府,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届时你若要走,我绝不阻拦。” 南玄景知道自己破了她的心防,他没有接着疾言厉色,而是松开了手,换了一副柔和态度,缓缓地、慢慢地引诱江安宁接受一切。 见江安宁呆住许久不说话,南玄景退出卧房,留她独自一人斟酌着利弊。 屋外,一块黑布从头裹到脚的乌羽等候许久。 见南玄景走出,他连忙躬身上前,“殿下三思,舞阳一族的圣女血脉需要承继,殿下的大业也需要后嗣支持。若此胎不是小世子,殿下万万不能放此女离去!” “你都听到了?” “是。还请少主三思。若有冒犯僭越之处,乌羽领罪认罚。” 南玄景望着言辞恳切的属下,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是为本王思虑,无罪可罚。” “可你多虑了。等生下了孩子,她就不会离开本王了。” 乌羽望着语气自信的南玄景,小心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少主,属下说句不好听的。正如属下当初所言,此女子与其夫君感情深厚,强行拆散只会适得其反,她断然不会心甘情愿留下。” 南玄景冷笑一声,望向不远处巍峨辉煌的大齐王宫,语气飘忽。 “本王却觉得,女人有了孩子,心就软了。不论孩子的父亲是不是她的心爱之人,孩子都可以拴住一个母亲的心,绊住她的脚。让她彻底认命,甚至臣服。” “就如同,我母妃。” “少主,圣女她......” 乌羽脸色变得古怪极了,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 南玄景也并不想继续谈及自己的母亲,转而换了个话题,“近日影卫那边无事,你多盯着些这院子的动静,观察一下她的身上有何玄妙,共梦一事绝非偶然。” “是,少主。” ...... 沈府里,沈尚书一拳把木桌打得震天响,然后怒道,“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丢了?去上香修行,为什么不给她多带点人?” “是她自己想去,又不是我安排的,失踪了与我何干?她又不是几岁的稚童,难道还要我日日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么?” “再说了,没了她,上赶着有人给我儿做媳妇!” 沈夫人难得在夫君面前硬气一回,把桌子拍得比沈尚书还响。 沈业瞪大眼睛,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当年江兄助我良多,临终托付独女于我,什么叫人没了就没了?” “我知道你偏着恭王府的芳菲县主,我又何尝不想要个身后有助力的儿媳。可衡儿有多中意江安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回来跟你讨人,我看你怎么办!” 沈夫人听到这话猛地跳了起来,“老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这小浪蹄子失踪是我有意为之么?” “难道不是么?” 沈业瞥了一眼这位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夫人,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沈夫人竖起眉毛,气急之下居然单手高举,朝天发誓道:“若此事与我秦莲怡有关,天打五雷轰,现在就可以降下天雷劈死我!” 黑夜里乌云翻滚,突然轰隆隆一声,雷声大作。 一道闪电应声而至,将天幕划开般闪亮,正落在沈府头顶。 沈夫人花容失色,说是迟那时快地跳进沈尚书怀里,“这这这......” “无知蠢妇!” “随口发誓,不敬神明,你也不怕遭到反噬!” 脸色铁青的沈尚书听着骇人的雷声,又惊又怒,一下子就把她推开了,紧接着大声喊来管家。 “带足家丁去泰华寺那片儿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是。” 管家也被吓得不轻,立马就招呼着护院家丁急匆匆的要出发。 一行人乌泱泱的刚要走出院门,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个个神色紧张,步步倒退。 沈尚书凝神一望,不远处暗沉的天色里出现了一抹忽视不掉的欣长身影。 男人手中拿着鹅黄色的府衙文书,五官冷峻,眉眼里蕴着幽深寒意,周身气势逼人。 “摄,摄政王......” 第二十二章 人死不能复生 沈尚书膝盖一软,当即扯着夫人跪了下去。 而南玄景徐徐走近,径直略过了两人。 他坐到了中堂主位之上,将手中文书掷进沈尚书怀中。 “沈大人不必派人去找了,你的儿媳,本王亲自带过来了。” 沈业一脸莫名。 他哆哆嗦嗦的打开怀里的文书,一目十行之后,头上沁出冷汗。 这是京都府户籍处的卷宗,上面赫然写着江安宁的姓名出身以及...死因。 掉落山崖,尸骨无存。 且不说泰华寺那山并不高耸,就算是人出了意外,也该见到骸骨才能盖棺定论。 这般强行销了户籍,还是南玄景亲自送来,内里的原因,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沈尚书不敢细想。 南玄景见他不说话,转而看向了对文书内容十分好奇的沈夫人。 “夫人也瞧瞧吧。” 秦氏连忙凑了上去,看完内容后一瞬间福至心灵,什么都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们了吧。” “臣妇明白。臣妇马上就安排下人发丧摆灵堂,好让我那儿媳入土为安。” 南玄景挑了挑眉,玩味一笑,“还有呢?” 沈夫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立马会意,“还有,当然还有。我儿出使归来时,尚在百天热孝。我会再给他安排一门妥帖亲事,不让他沉湎于旧情。” 见她如此乖觉,南玄景起身离去。 临走前,他扯出一抹笑意,又补了一句,“探花郎有你这样的母亲,定然前程无量。他与县主成婚之时,本王定厚礼相贺。” “恭送摄政王——” 送走了人后,沈夫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笑眯眯的捧着文书看个不停。刚刚的天雷和闪电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沈尚书扯了扯沉浸在美梦里的妻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笑了,你清醒一点。我问你,摄政王怎么知道芳菲县主的事?” 沈夫人白了丈夫一眼,“摄政王权倾天下,耳目众多,他什么事情不知道?” “行了,这事情你别管。人家要我们如何做,咱们也反抗不了。横竖对衡儿没坏处。” 然而沈尚书还是心有犹疑,“太过轻率了吧?衡儿能愿意么?” 沈夫人一边吩咐管家赶紧去买香烛纸钱,一边冷哼道,“江安宁那丫头人都没了,咱儿子还要替他守节,做一辈子鳏夫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已经惯着他任性过一次,这一次,决不能由着他。” 沈尚书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知道里头定有内情,可木已成舟,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只能顺势而为。 所以他撂开了手,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彻底不管了。 沈家将丧事办的很盛大,大到让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了沈探花刚过门的娘子已经没了。 消息传到了皇宫里,正在拿着棋谱研究一盘残局的南少泽愣了许久。 “你说谁死了?” 白公公低头道,“回禀陛下,是沈家少夫人的丧讯。京都府的文卷上写的是失足跌落山崖而亡。” 坠崖…… 南少泽回过神后,拿起一直放在桌案上的草编兔子。 织成兔子的麦草尚且还泛着鲜嫩绿意,编兔子的人,居然已经不在了么? “景皇叔那边,对此有何表示?” 虽不知帝王为何有此一问,白延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据实以告。 “摄政王府并无特别的动静,王爷也是神色如常,依旧照常处理国务公事。只是与京中其他人家一样,送去了一副挽联,聊表心意。” “哦?” 听到这个消息,南少泽捏紧草兔子的手松开了。 他将东西归于原位后,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烁着异样神采。 “白延庆。” “奴才在。” “安插在摄政王府的人,递了什么消息回来?” “进去的时日太短,只能在外院伺候。只知道摄政王近日金屋藏娇,纳了个美妾。” 南少泽嘴角上扬。 这头沈玉衡刚没了个娘子,那头素来不近女色的南玄景就得了个美人。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要有好戏看了。” 年轻的帝王重新捻起棋子,语气悠悠。 春天悄然离去,御花园太液池里的荷花打上花苞之时,领队出使的沈玉衡带着赫兰国的求和国书,意气风发的归来。 迎接使团的阵仗大的吓人,南少泽领着百官等在城门口,就等着为功臣接风洗尘。 沈玉衡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帘子望向越来越近的齐都,脑子里全是江安宁。 宜喜宜嗔的江安宁,撅着嘴巴撒娇的江安宁,还有送别自己时泪眼涟涟的江安宁…… 捏紧藏在怀中的宝石簪子,沈玉衡已经可以想象她的欣喜神情。 她已答应自己,平安归来后就会将心底的秘密全部交托。 他们不会再有间隙,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余生要相守相伴。 “沈大人,陛下与众卿在城门口等您呢。” 外头赶车的马夫敲了敲车厢提醒道。 沈玉衡平复了下心情,整理了下衣襟,将赫兰国书捧于手心后下了马车。 南少泽自皇辇上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君臣相见,一番寒暄过后,南少泽突然拍了拍沈玉衡的肩膀。 “爱卿此番出使有功,朕理应大摆宴席。但考虑到你重孝在身,朕决定就在宫里设个私宴,聊表朕的嘉奖。人死不能复生,爱卿要节哀顺变!” 沈玉衡嘴角的笑意僵住,“陛下说什么呢,臣没听懂,什么人死不能复生?” “这……”南少泽满脸遗憾,有些犹豫着开了口,“你夫人亡故一事,朕也很替你伤怀。你放心,朕会封江氏为一品夫人,让她享尽死后哀荣。” 江氏、亡故…… 沈玉衡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这几个词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夫人,江安宁她……” 南少泽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沉痛,“她去泰华寺祈福清修,不慎跌落山崖,人已经去了。” 沈玉衡瞪大了双眼,眼前一片昏暗,他甚至看不清楚南少泽的脸。 “不,不可能,宁儿……” 第二十三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玉衡的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般。 身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围了上来,可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黑之后,他攥紧怀中的簪子,闭上了眼睛。 南少泽看着晕倒在地的沈玉衡,默了一瞬后,厉声道,“还不快传太医!” …… 一场接风洗尘的仪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沈玉衡再醒来时,是在与江安宁的卧房之中。 他望向绣着鸳鸯戏水花样的帐顶,心中松了一一口气。 原来是一场梦,幸好只是一场梦。 他的宁儿没有离开自己。 可下一秒,身侧的母亲焦急的呼唤将他拉回到现实。 “衡儿,你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玉衡淡笑着摇头,眼神充满希冀的在屋子里来回逡巡。 “母亲,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宁儿呢,她怎么不在?” 沈夫人张了张嘴,“她……她在呢。” 果然! 沈玉衡脸上笑意扩大,“她在哪儿呢,母亲,我要见她。” 见到儿子眉开眼笑的样子,沈夫人一怔。 她别开眼睛,慢慢道,“她,她在咱家祖坟里摆着呢,躺在棺材里,已经入土为安了。” “不!你撒谎!”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沈玉衡攥紧拳头用力捶着绣床,目眦欲裂。 沈夫人被儿子突然的疯狂吓得不轻,她上前捧住沈玉衡的脸,语气焦急又带着些心疼,“儿啊,你别吓娘。你怎么了啊,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啊!” 沈玉衡眼睛猩红如血,停了动作后,抬头死死的盯住虚空。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来人,随我去开棺,掘坟!” 他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又被沈夫人一巴掌抡了回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江安宁她已经死了!灵位在祠堂端端正正地摆着呢!开棺掘坟,你要扰她魂魄不安么?” 沈玉衡的脸顿时印上了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素来霁月清风,笑如朗月入怀的男人趴附在床畔,形容狼狈,一点也瞧不出归来时的意气风发。 枕头上道道幽香传来,那是江安宁身上残留的兰花香。 一滴泪溅在了他的手掌上,随即如珠投玉盘般,颗颗砸落。 不论江安宁藏匿于世间何处,他都能找到。 可若是黄泉碧落,生与死之隔,他去哪里寻? 沈玉衡闭上眼眸,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宁儿……” 沈尚书看着颓丧不堪的儿子,眼中划过不忍。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沈夫人掐住了腰,硬生生拽走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里,江安宁靠坐在榻上,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灰扑扑的,失去了往日灵气。 “主子娘娘,您好歹用些饭食。您不吃,肚子里的小世子也要吃呢。” 侍女捧着党参乌鸡汤,在她旁边急的团团转。 而江安宁嫌恶的转过头“别叫我娘娘。拿走,我不想吃。” 她被拘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不知四季,不晓时事,活成了个睁眼瞎。 若可以选,谁愿意做这劳什子的娘娘? 窗台上的茉莉打了一团一团的花苞,送来一室清雅香气。 “已经快要入夏了么?” 江安宁喃喃道。 侍女见她好容易有了说话的兴致,连忙接话道,“是啊,各色花卉开得漂亮极了,王爷还差人捉了许多鸟儿养在院子里供娘娘解闷,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您要不要去出去瞧瞧?” “本就是笼中人,怎么会想看笼中鸟?” 南玄景走进房中时,正巧听见这句自嘲之语。 他望着江安宁没有血色的面容,皱了皱眉,端起了侍女手中道鸡汤。 “来,张口。” 勺子已经递到嘴边,江安宁仍旧咬紧牙关,毫不松动。 僵持几番,江安宁干脆一把将瓷碗掀翻在地。 “去重做,要一模一样。” 望着一地狼藉,南玄景神色平静的吩咐着。 “是。” 侍女收拾完碎瓷片,连忙退下了。 “想要怎么置气都随你。这屋子里看中哪样砸哪样,砸完了本王原样给你添置回来。只有一点,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南玄景嘴角含着浅浅的微笑,语气却满是不容置疑。 江安宁不想与他沟通,干脆闭上了眼睛。 南玄景心中无名火起,突然很想激怒眼前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女子。冲自己微笑也好,怒吼也罢,只要能有情绪,只要她不像个木头人。 于是,他开口道:“沈玉衡回来了。” 江安宁身子微微一颤,还是没有动作。 南玄景接着缓缓陈述道。 “此次赫兰被孟拂衣带兵赶出雁门关后,嚣张气焰不再。因此,沈玉衡的和谈战果不错,赫兰国主不仅答应供奉牛羊宝石,而且不日将由赫兰王太子亲自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 听到这些,江安宁睁开了眼,“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南玄景倏而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本王是想告诉你,沈玉衡这次差事完成的漂亮。如今他升官发财,又没了出身没落的妻,大把公侯世家的小姐趋之若鹜,只要他愿意,这位赫兰公主他都可以娶。他过得这样好,无需你再挂念。” 江安宁反望回去,眼中没了昔日畏惧,反而颇为挑衅,“我已留在摄政王府,不得自由,难道你还要控制我的心向何处么?” “对!不能有沈玉衡,更不能有旁人!” “你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孩子,何必管我心里有谁?” 一番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活脱脱就像一对怨偶。 自从江安宁出逃失败,两人撕破了脸之后,就连伪装出来的温情与平静都没有了。 争吵过后,江安宁的内心被深深的疲倦与无望笼罩。 她闭上眼睛,懒得再看男人一眼, 而南玄景坐在榻上,许久未曾动弹。 他阴沉着脸,在努力平息着心中戾气。良久之后,他道,“太医说过,心情郁结不利于腹中孩儿生长。”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什么时候你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第二十四章 让我再见他一面 江安宁听到这一问,喉头猛的涌上涩意。 是了。 她早已配不上阿衡哥哥,如今的局面虽然不是她想要的,可至少,她不必再骗自己的枕边人,也不必再骗自己。 “让我再见他一面吧,南玄景。” “就一面,远远的不说话,也可以。” 江安宁声音低低道。 她目光恳切,语气认真,居然真的让素来独断专行的南玄景犹豫了。 眼前的姑娘像是泄了气的刺猬,收起了锋利的刺后,成了初见时那个柔软娇怯的新娘。 南玄景压抑住心中乱七八糟的念想,冷静一问,“沈玉衡是什么灵丹妙药么?再见一面,你就不会整日郁郁寡欢,就能找回自己丢了的魂?” 这话带着些许讽刺意味,江安宁听出来了却没有反驳。 见她默认,南玄景虚眯起眼睛,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流风,我那侄儿将给使团的庆功之宴定在了何时何处?” “三日之后,太液池边。” 对上江安宁充满希冀的目光,南玄景心中复杂难言,最终,他答应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答应的请求。 “三日之后,本王会带上你。” “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他见到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本王的底线。” 江安宁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正当此时,侍女小心翼翼的重新捧了碗汤羹进来。 “王爷,鸡汤来了。” 南玄景点点头后起了身,“本王还有事,你伺候你家主子娘娘一滴不许剩的喝下去。” “这……” 侍女面露难色。 这吩咐,看似简单,却难如登天。 南玄景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 他转而看了看榻上低头不语的江安宁,没头尾的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那句话是—— “适可而止,见好就该收。” 侍女见压迫感极强的王爷走了,松了一口气后,视死如归的将勺子再次送到江安宁嘴边。 “主子娘娘……” 还没等他开口就劝完,只见江安宁单手拿起盛满鸡汤的瓷碗,一饮而尽。 侍女瞪大眼睛,已经完全惊呆了。 可接下来的江安宁差点让她眼珠子都吓到地上。 她下了榻,站在窗前望向一园芬芳淡淡道,“阳光正好,扶我出去走走吧。” “哦,好好,再好不过了。” 侍女赶忙上前,心中对摄政王除了害怕的情绪,又多出了一丝敬仰。 什么叫妙手回春? 这就是啊。 三日之后,太液池夜宴正在兴时。 宫灯照彻半个齐宫,丝竹管弦一直未曾停歇。 教坊司里出来的女子个个儿舞姿纤巧灵动,连眉眼里都是勾人的情。 水中鱼儿深夜不眠,就像是被岸上的风景吸引了般,不断跃起又落下。 沉湎于这歌舞繁华的喧闹里,南少泽拿着酒杯,朝着沈玉衡高高举起,“爱卿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而沈玉衡却像没听见似的,还是浑浑噩噩的坐在座位上不动弹。 随着他一同出使赫兰的几个副使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疑问。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在赫兰国主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沈大人么? 假的吧。 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有个看不过去的好心官员在桌下踢了沈玉衡一脚,“喂,沈大人,沈大人你醒醒啊,这可是天子的恩宴,陛下正敬你酒呢!” 沈玉衡如梦方醒。 他摇摇晃晃起身谢恩,前言不接后语,听得南少泽直皱眉头。 也没见他喝酒,怎么就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摄政王到——” 南玄景姗姗来迟,径直就落了座,连瞧都没瞧上头的小皇帝。 群臣对此习以为常,南少泽也装作不在意。 他用一副天真好奇的语气问道,“景皇叔怎么来得这么迟,是被哪里的温柔乡绊住手脚了么?” 摄政王堂而皇之的带了女子进宫的事情当然瞒不过他这天子,毕竟名义上,他才是这齐王宫的主人。 可南少泽不意外,旁人却像偷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一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摄政王身侧什么时候有过女人? 他们甚至怀疑过这位好男风,甚至是不举。 否则只要造出个子嗣就能堵住那群皇室耆老的嘴,不是清君侧而是称帝自立了。 南玄景瞥了南少泽一眼,又看看正用灼灼目光盯着自己的沈玉衡,轻轻一笑。 “本王纳个侍妾有何奇怪?” “不过听陛下这么说,倒是让本王突然想起之前搁置的立后之事。” “本王这个做皇叔的都有佳人在侧了,没道理还让侄儿后位虚悬。陛下特地提醒,看来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娶镇国公千金了。” 南少泽捏紧酒杯,却是敢怒不敢言。 下面围观这场明争暗斗的官员纷纷装作耳聋眼瞎。 摄政王往陛下嘴里塞抹布恶心人,他们还是别看为妙。 而另一边的太液池旁,凉亭被花枝遮掩,隔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江安宁依着南玄景的安排,躲在那片花阴里。 对岸的靡靡之音、衣香鬓影离这里足够远,远到他看不清御台之上那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可江安宁又觉得足够近,近到她能看清沈玉衡苍白的脸。 她的阿衡哥哥清瘦了许多,那件平日里最为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旷了半个袖口。 他于觥筹交错的宾客之外,独自离索消沉,就像一只被偷走珍宝的巨龙,眼里写满不甘与哀伤,强撑着外头的体面。 是因为自己的死讯把他害成这样的。 江安宁难过的想。 她一身雪青色的宫装,倚在栏杆边,微弱的灯光模糊了她的容颜。 遥望许久,江安宁伸出手,不自觉地想要去描摹心上人的容颜,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她都浑然不觉。 突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猛的往前一推。 “扑通”一声,江安宁应声落了水,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与波纹。 动手的黑影藏身于暗处,四处瞧了瞧,见无人看见自己,飞速抄着小道离开。 “救命啊,救……” 呼救声愈发微弱,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所幸,有位传菜的小宫女绕湖行走时正在低头打哈欠,抬头时突然瞧见了江安宁还没有来得及沉下去的双臂。 她吓得把菜撒了一地,大声呼喊道: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第二十五章 陪葬天团上线 南玄景守在昏迷不醒的江安宁身边,说出了那句所有太医都耳熟能详却又总能让他们胆寒发抖的话。 “治不好本王的爱妾,本王要你们一起陪葬!” “皇叔别急,太医们定能想出办法的。” 看到了江安宁的脸,南少泽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站在一旁劝解着南玄景,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就无从知晓了。 太医们闻言连连点头,你推我我推你,赌上项上人头,斟酌着最合适的用药方子。 摸着江安宁细微难察的脉搏,南玄景脸上的焦急没有掺进半分假。 “流风,去取本王库房里那株可以救死人、保性命的百年雪山莲,先护住母体与孩子!速去速回,不许耽搁半分!” “是。” 流风领命而去。 南少泽见事情暂无进展,垂眸想了想后,踱步走出了这处闲置的殿宇。 事发突然,听到小宫女的呼救声后,南玄景动作最快的跳下水救了人。赴宴的臣子来不及遣散,此刻都站在殿门口等着呢。 有些窃窃私语落进了沈玉衡耳朵里,让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他猛的回神。 “喂,你刚刚看见摄政王那小妾的模样了么?” “没啊,天太黑,又被摄政王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看清。” “我倒是看见了,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能捏住王爷的心。” “是么?难怪摄政王喊那句阿宁的时候焦急难耐,天老爷,赫兰人打过来的时候王爷可都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呢。” …… 阿宁。 南玄景叫那姑娘阿宁。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那么巧! 沈玉衡不管不顾的就要冲进去,却被刚巧走出的南少泽顶了出来。 “爱卿这是要进去关心一番?朕劝你还是别了,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 “求陛下让臣进去看一眼,臣只需要看一眼。” 沈玉衡毫不迟疑的跪下了。 南少泽有些惊讶,“这是何故?” “回禀陛下,臣怀疑殿中姑娘不是摄政王的侍妾,而是臣的妻子江安宁。” 沈玉衡一句句字正腔圆,却把旁人吓了一跳。 “沈大人可莫开玩笑啊,你家夫人不是亡故了么?” “是啊,那会儿吊唁的帖子发了全城,我家夫人还送去了帛金,以表哀思呢!” 南少泽见沈玉衡不语,仍旧坚持着要进去,眯了眯眼,语气悠悠。 “啧,沈爱卿,朕是见过你家夫人的,皇叔那位美妾与你的亡妻的确有些相似。只是若说是一个人,怕是不可能。” 沈玉衡豁然抬头,眼神灼灼,像是能将人烫伤般热切,“为何不可能?南玄景他为何不可能夺臣之妻?” 如此冒犯的直呼皇族姓名,南少泽却像没听到一般,笑容依旧。 可下一秒,他抛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伤全场。 “倒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皇叔的爱妾已经有孕两个月了。太医也正是因此,不敢贸然用药。可是,朕又听闻你与夫人成亲虽然不久但感情甚笃,这……这两件事情实在是对不上。” 言下之意为,若是感情甚笃,那就绝不可能有红杏出墙才对。 有孕? 沈玉衡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旁人却是纷纷找借口告退了。 这哪里还能听下去,摄政王要是有嗣,京城格局岂不是又要变天? 这等皇室机密他们不配知道。 看热闹也得有命先。 人走了个差不多后,南少泽还想对沈玉衡说些什么,却在瞧见一道慢慢走近的身影时,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去。 “母后,您身子不适,怎么不留在太极殿休息?” 太后抿唇,瞧着颇为不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哀家还如何安心休息?” “是谁家的姑娘落了水?今日你宴请的不是使团之人么,哪个不懂规矩的逾制至此,居然还带了内眷?” 南少泽面露尴尬,小声道,“回母后,是景皇叔的内眷。” “……” 真是踢到铁板了。 一阵沉默后,太后假装自己刚刚的话没有说过,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沈玉衡。 “那沈大人呢,此事与他有何关系?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赶紧放人家出宫,叫他跪在这里做什么?” 此刻的沈玉衡再不似刚刚参加宴会时那副如丧考批的呆滞模样,他挺直脊梁,找回了那个在赫兰时对峙群臣,唇枪舌战的自己。 他低着头,姿态却不卑不亢,“太后恕罪,对于摄政王这位内眷的身份,臣心中有所疑惑,想要与摄政王面质。” 太后满脸疑惑,“身份?什么身份?” 南少泽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刚想要打断问话,而屋子里,南玄景在喂完江安宁那株雪莲之后,缓步而出,脸色难看。 “沈玉衡,你有何事需当面质问本王?” 纵然南玄景气势迫人,沈玉衡也没有心生退意。 他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猜疑后,跪地高呼道,“为解误会,微臣想见殿中女子一面。” 南玄景压低眼睫,语气意味不明,“本王心尖上的爱妾你想见就见?笑话。不过区区一个探花郎,凭什么跟本王提条件?” “就凭臣为国出使,有功于社稷。臣不需加官,不用进爵,心甘情愿放弃此次的所有恩赏,去换这一面。” “王爷也不想欺压功臣的名声传扬出去,让天下想要报效大齐的士子寒心吧?” 沈玉衡丝毫不怯,拿出了自己眼下最有力的筹码。 一旁作壁上观的南少泽见空气中的火药味儿愈发浓烈后,赶忙上前,“皇叔息怒。想来沈爱卿他是思念发妻过甚,昏了头。朕替他求个情儿,皇叔就让他见上一见,成全他的一片情真吧。” 南玄景看向选好时机跳出来的南少泽。 一晃几年过去,当年被自己牵着手颤抖着登上帝王宝座的落魄皇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展露夺权锋芒的少年君王。 急不可耐的拉拢沈玉衡,想要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党,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傅持盈,南玄景突然笑问道,“太后以为呢?” 第二十六章 你是南玄景,是…夫君 太后伸手将南少泽拉到自己身后,姿态放的极低,“皇儿还小,哀家会好好管教他的。若有言语冒犯小叔之处,还请小叔莫要见怪。” 南玄景眼神黝黑,深不见底。 良久后,他语气幽幽,“那就,都进来瞧瞧吧。” 纵然临时安置江安宁的地方是皇宫的一处闲置殿宇,但平日里也被洒扫的很干净,陈设用具样样齐全。 太医们好容易集思广益定了个药方,如今正在偏殿里努力的磨粉搓丸子。生怕搓慢了一步,摄政王就送他们跟那溺水的姑娘一起归西。 偌大的殿宇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床榻上的江安宁仍旧紧闭着双眼,并未醒来,屋里只有“哒哒”不停的药杵声音。 隔着一道花鸟屏风,沈玉衡看不清楚床上姑娘的脸。 他迫不及待的挪动了脚步想要一探究竟,下一秒却被南玄景长臂一伸,擒住了胳膊。 “本王允你上前了么?” “殿下,你!” 眼瞅着又要起争执,南少泽抱胸于前,挑了挑眉。 最后还是太后开口解了围。 “些许小事,不该伤了天家与臣子之间的和气。” “沈卿,哀家为皇帝选妃时曾与你那夫人有一面之缘,认得她的模样。若你信得过哀家,就由哀家替你分辨一番。如何?” 沈玉衡冷静了下来,一番思考后,他叩首点头,“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弯唇,面色温和,却在转过头时失了笑容,缓步走近床榻。 姑娘的脸与记忆里赏花宴上的那张脸别无二致,纵然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旧如清水芙蓉般,惹人怜惜。 江安宁。 傅持盈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却没有丝毫震惊,只是直直凝视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一点点的沉下去。 直到她的耳边传来沈玉衡有些急迫的声音,“太后娘娘——” 傅持盈的目光垂下去,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自屏风后走出。 对上沈玉衡饱含着期待的目光时,她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答案,沈玉衡的双手无力的垂下。 他清楚的知道,太后与南玄景是天然的敌人,绝不会向着南玄景说话。 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 沈玉衡再没有什么雅正仪态,他瘫坐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没等南少泽开口宽慰他,太医院院首表情激动的捧上来一颗乌黑浑圆的药丸。 “成了,成了。” “王爷,您已经用雪莲护住了母体与孩子,打了个好底子。这药丸服下之后,只需一炷香的功夫,这位姑娘便会醒来。” 南玄景接过药丸,并没有着急给江安宁服用,而是捏上太医的肩膀,“若是她没醒呢?” “这,延误一时三刻也是有的……” 肩上的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太医疼的龇牙咧嘴,却一动不敢动的表忠心。 不知过了多久,南玄景松开了手,太医松了一口气。 昏迷之人无法亲自吞药,南玄景有心找人试药,可无奈江安宁的情况却再等不得了。 他捏着药,没有一点犹豫的就将药丸含在口中,走到床边扶起江安宁的身子,亲口给她渡了进去。 一旁的流风知道自己劝不动自家主子,只得满心焦急的守在一旁。 纵然隔着屏风,南少泽也能瞧见南玄景的身形动作。 他惊讶于向来惜命,对皇宫之物处处提防的南玄景竟然就这样一同吃了药,心中居然涌起一丝遗憾。 啧,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下毒才对。 一死死一双,也算成全。 “流风,点香。” “让太医们都跪在殿外跪好。说好的一炷香,若是香未燃尽时,阿宁醒了,太医院皆有重赏。若是没有醒……” 南玄景说到此处顿了顿,一双深邃的黑眸,望不见底。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终于又开了口。 “若是没有醒,也不用取他们性命,丢进京台军演武场当靶子吧。” 活靶子? 这不得被扎成刺猬? 太医们瑟瑟发抖,你望我,我望你,眼里全是对生的渴望,恨不得立马跳个大神给床上的姑娘招魂招回来。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被一只出奇巨大的紫色蝴蝶紧紧缠住,越挣扎,那蝴蝶就缠的越紧。直到最后,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像一块巨石沉入黑暗幽深的海底般,被裹进一只密不透风的茧里。 渐渐的,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所有,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柔和的光照了进来,驱散了缠在她周身的阴霾。 于是天光大亮,桎梏消失,江安宁豁然睁开眼眸,与一双好看的眸子四目相对。 入眼的男人生得一张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好相貌,看见自己苏醒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凛冽气质也瞬间收敛许多。 “阿宁,你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安宁摇头。 “肚子呢?有没有疼痛下坠的感觉?” 江安宁又摇摇头。 见她和孩子都无事,南玄景总算放松了些许心神,一旁的流风也高兴不已。 而南少泽瞧见江安宁醒了,突然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他笑呵呵道,“吉人自有天相,这下子不仅沈爱卿心里的疑窦可以彻底放下,皇叔也不必悬着心了。” 沈玉衡苦笑一声,单手撑地起了身,朝南玄景深深一躬,“爱妻骤然离世,臣悲痛万分,言语无状,请殿下与阿宁姑娘恕罪。” 沈玉衡刚开口时,南玄景就只盯着江安宁瞧。 往日里只要是提到与沈玉衡有关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她的情绪都会格外激动。 可眼下,她居然不哭也不闹,眼睛还颇有神采。 简直……乖巧的过分了。 南玄景问道,“阿宁,我是谁?” 江安宁歪头看他不说话。 “阿宁,回答我,我,是你的谁?” 南玄景握住了她的手,觉得自己心中那个令人惊喜的猜想正在得到验证。 而江安宁不避也不躲。 她凝视着男人,渐渐绽开笑颜,缓缓回答道,“你是南玄景,是……夫君。” 第二十七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后娘娘 此言一出,反应最大的不是南玄景,也不是一旁的太后与南少泽,而是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的沈玉衡。 只这一句话,他就确认了江安宁的身份。 “宁儿!真的是你!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的推倒了那隔绝了视线的花鸟屏风。 可当床榻上的场景映入他的眼帘时,他牙齿颤栗,嘴唇发抖。 身材娇小的女子捂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钻进了南玄景的怀抱,望向他的一双怯生生的。里头没有往日依恋,有的只是害怕和不解。 或者说,她把曾经对他的依恋与温柔,都给了南玄景。 沈玉衡不死心的还想要上前,“宁儿!你看看我,我是阿衡哥哥啊!” “流风!” “属下在。” “沈玉衡屡次三番以下犯上,得罪皇家。赐庭杖二十后,送回沈府闭门思过。” 彻底失去耐心也没了顾忌的南玄景微微动了动手指,沈玉衡就被拖了下去。 南少泽有心相护,却因为太后朝他投来的警告眼神,最终也没有拦下行刑的御林军。 他看着那个躲在南玄景怀里寻找依靠的娇软姑娘,心中违和感阵阵。 这真是那个递给自己草编兔子的江安宁? 那么确定的事情,到了现在他反而开始怀疑了。 南玄景却是旁若无人的低头含住女人粉嫩的红唇,辗转流连,直到攫取掉她全部的呼吸。 江安宁发丝凌乱,双颊绯红,一双杏目迷迷蒙蒙,看着就是正在被疼爱的模样。 南玄景心中溢满了久违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江安宁。 阴差阳错的得到了,感觉倒也不错。 他从不是光明磊落之人,就算江安宁此刻是显而易见的失去了部分记忆,甚至记错了人,他也毫不介意。 结果是对的就行,过程与他而言,是最不重要的。 外头的廷杖开始后,传来沈玉衡闷闷的痛呼声。 见江安宁皱眉,南玄景捂住她的耳朵,“走吧,阿宁。咱们在宫中逗留了太久了,该回摄政王府了。” 江安宁心中无法名状的酸疼在蔓延,让她下意识的想逃离。 于是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嗯,我想回家了。” “家”这个字取悦了南玄景。 他吻在江安宁光洁的额头上,低笑出声。 “真乖啊,我的阿宁。” “听你的,夫君这就带你回家。” 回到摄政王府后,南玄景陪着江安宁用了些清淡饭食,又耐着性子陪着她说了些床榻私语,直到姑娘陷入酣梦后,他才走出卧房。 刚刚眉眼温软的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他面色冷冷,心中凝着一团没能释放的火气。 流风对此心如明镜,他当即重重的对地磕了下去,“是属下安排不周,没能保护好小世子和娘娘,请主子降罪。” “跟着的影卫看清楚是谁了么?” “天太黑,再加上动手的人身手极好,没有查到踪迹。” 南玄景抚摸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在守卫森严的大齐王宫害了他的女人还能全身而退,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做到。 “本王有事需要离开片刻,守好院子,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 “倘若再有闪失,你知道后果。” 流风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 太极殿里,太后傅持盈刚刚沐浴完毕,正坐在铜镜前卸着钗环。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对着梳头女官轻轻问出口,“芳如,哀家不好看么?” 被点名的芳姑姑像是习惯她有此一问,说起了套话,“太后您说什么呢?您如今气度华贵,容颜更胜从前呢。” 傅持盈莞尔一笑,“那么,比起摄政王新纳的侍妾,又如何?” 啊,这…… 这是可以用来比较的么? 芳姑姑身子僵住了。 这一问格外新鲜,也格外让人心惊。 芳姑姑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回了话,“她怎么比得过娘娘的绝代风华,更不配与您比肩而论。” “这满宫的人,就你说话最让哀家舒心。” 傅持盈赞了她一句后,余光瞥见了什么,语气淡了下来。 “下去吧,不必守在外面,哀家想一个人静静。” “是。” 待到太极殿里再无旁人,静得落针可闻时,太后“咚”的一声,毫不迟疑的朝内室跪了下去。 “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窗户并未紧闭,有风灌了进来,吹起重重纱帐后,露出了那绣着四爪蟒纹的衣角。 南玄景自帐后走出,步步靠近匍匐在地的太后,居高临下,声如寒冰。 “你的脸是本王赏的,你的身份是本王给的。” “本王捧你做太后,你居然已经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么?” 明明身穿绣着鸾凤振翅的太后服饰,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傅持盈”却向一个臣子俯首低眉,恭敬之极。 “王爷在说什么,艾儿不明白。艾儿明白拥有的一切都是王爷赐予,不敢有一丝懈怠不忠。” 南玄景睥睨着女人,“那你倒是说说,是怎么忠心办事的?” 艾儿听出了主子的语气不善,回想了下今日小皇帝的所作所为,连忙解释道, “王爷恕罪!属下进宫后,严格按照您的吩咐,时常规劝引导南少泽。属下一直在告诉他要听从您的意见,顺服于您。从前他年纪小,什么都听我的话。如今大了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就……变得难以掌控了。” 南玄景长眸微眯,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仰起头颅,仔细的观察着她的神情。 “孩子大了不听话,总要挨巴掌的。要记住,你不是在演他母亲,你就是他的母亲。你都不信,他怎么会一直信下去?” 手在慢慢收紧,艾儿只觉窒息,脸上痛苦万分却不敢反抗。 “属下…知错。” 直到女人脸色青白,南玄景才丢开了手,掏出袖中的帕子一根根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仔细的确认好自己已经擦干净后,南玄景看向趴在地上,正捂着脖子咳喘不停的女人。他面无表情的抬起脚,踩上她伏地的那只素白纤弱的手,轻轻碾动。 “齐宫的大部分眼线人脉流风都交给了你,再加上这几年你自己安插的钉子,为何今日本王的爱妾进宫,还会遇到意外?” “若解释不清楚,本王不介意给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换个主人。” 第二十八章 拖下去,乱棍打死 “咳咳,没有盯紧南少泽的动作,是属下之过。主子开恩,属下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艾儿声音颤抖,身子抖得更厉害,透露出她心中的无边恐惧。她的手已经红肿渗血,泪水被生生逼了下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南玄景却无动于衷。 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他收回了脚,语带警告,“从今日起,安插在南少泽那边的人手再加一倍。还有,蚀骨花这个月的解药不会有。” 艾儿眼里满是血丝,咬牙回了一声“多谢主子”。 南玄景悄无声息的离开,太极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艾儿一人。 她眼眶通红,流了满脸的泪,盯着地砖上的细碎裂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大到传了出去,立在廊下的芳如听到之后,觉得头皮发麻,十分渗人。 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滚!” 芳如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合上门,逃命一般离得八丈远。 沈府里,沈玉衡此刻的精神状态也不太乐观。 被“赏”了二十庭杖后,他口吐鲜血,昏迷着被抬回了尚书府。 沈夫人看到他血肉模糊的两股,吓了一跳,一口一个“儿啊”,心疼的直抹眼泪。 “好容易劝着衡儿去了庆功之宴,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回来了?就算他犯了什么错,陛下不看他的功劳,也该体谅他艰辛出使的苦劳啊。” 沈尚书剜了妻子一眼,“我塞了些银两跟送衡儿回来的羽林卫打听过了。不是触怒了陛下,而是到处找江安宁,犯到了摄政王头上了。” “你坚持不肯把真相告诉衡儿,现在得了什么结果?他整日浑浑噩噩,四处寻人,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话音未落,只见晕厥过去的沈玉衡像是陷入了噩梦般出了满头的汗,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宁儿,宁儿你为什么不认我......” 秦氏此刻心中情绪翻腾,她恨不得拿上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闯进摄政王府把江安宁捅个对穿。 该死的狐媚子,人走了也不消停,还来祸害她的宝贝儿子。 沈尚书看着用情至深的沈玉衡,深深叹了口气,“告诉他吧,否则还会出大乱子的。” “......” 秦氏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事已至此,我当然要告诉衡儿。” 沈尚书看着妻子,无端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你又要做什么?不要再编造什么谎话,横生枝节了!” “老爷放心。这次,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衡儿。我会从头开始说,一件事情,一个人都不会落下。” 说完,秦氏拿起药膏,细致的化开后,轻轻的替沈玉衡涂抹着伤口。 沈玉衡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水......” 他嗓音干哑着唤水。 一直守在榻旁的沈夫人当即醒了过来,赶忙吩咐着兰香去倒水传膳。 她自己则关切的摸上了沈玉衡的脑袋,“总算没有高烧了。儿啊,身上还痛不痛?” 沈玉衡轻轻摇头,一把拉住了自家母亲的袖口。 “娘,你知道么?我在宫宴上见到宁儿了。” “她没有死,还成了南玄景的侍妾,如今身怀六甲已有两月。可为什么她不肯认我呢?算孩儿求您了,把您知道的告诉我吧,不要再把我当成傻瓜了!” “身怀六甲?小浪蹄子肚子还真争气啊。” 沈夫人捕捉到了关键词,当即咬牙切齿起来。 她望进沈玉衡惊疑不定的眼里,声音冷冷沉沉的,“儿啊,接下来的话,每个字你都给我听好了。把你当傻瓜的从来都不是为娘,而是她江安宁!” 沈玉衡彻底僵住了,“娘......” “就是你看见的那样。是她自己放弃了你,假死之后成了摄政王的枕边人。咱们一家人被她耍的团团转,成了人家登上高枝的踏脚石了!” “不,宁儿不会的。就算...就算如今她身在摄政王府,儿子也相信她定然是有苦衷的。她与我青梅竹马,从不爱慕虚荣,她怎么会......” “我要去找她,我要带她回来!” 沈玉衡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受重伤,想要立刻起身却被伤口牵扯着不能动弹。 秦氏满脸心疼,可又对儿子这副为江安宁要死要活的样子深恶痛绝。 她转头,对端着茶盘站在一旁的兰香道,“先把水搁在这,让管家去叫冬香过来。” “是。” 很快,冬香就被管家从热腾腾的被窝里薅了出来。 她睡眼惺忪的行了一礼,“夫人,少爷安好。” 沈夫人点头示意她免礼,“冬香,自打江安宁进府以后,你就一直跟着她。有些话,本夫人说出来你家少爷不信,你说的,他才能听进去。” 听了这话,冬香彻底被吓清醒了,“夫人言重了,不知少爷有何疑问?” “你只需要告诉少爷,江安宁与摄政王是如何一步步暗通款曲的。” 沈夫人的声音平静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沈玉衡心脏狠狠一缩,险些喘不过气。 冬香低下了头,“少夫人已经离世,对于逝者,奴婢不敢言语冒犯。” “呵。实话实说,算不得冒犯。这件事,是非得要你来告诉他,他才能死心的。” “是。” 冬香仔细回忆了一番后,娓娓道来。 “成婚之日,少夫人初见摄政王后便念念不忘。” “与夫人去泰华寺上香清修时,两人在法会上再次巧遇。密会一日后,少夫人才回来,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想来就是那日玉成了好事。” “待到少爷您出使赫兰,两人就更加肆无忌惮,在沈府旁若无人的做了夫妻,奴婢几乎是夜夜都能听见蘅芜苑里传来淫靡之声。” 昏暗的灯光打在沈玉衡身上,衬得他身上的颓丧气息愈发明显。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阴郁,眸子里死气沉沉,“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瞒着?” 冬香打了个哆嗦,“那时少夫人与您感情甚笃,奴婢害怕极了,想着就算说出来您也不会相信的。” “感情甚笃.....”沈玉衡闭上眼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凶戾,“来人,把这知情不报的贱仆拖下去,乱棍打死。” 第二十九章 那就,办场选秀 “少爷饶命,夫人救命啊——” 冬香被管家拖了下去,呼救声很快消失。 沈夫人也吓了一跳,可当她看向沉默不语的儿子时,打消了救人的心思。 只要能让她的衡儿彻底放弃江安宁,就是再死一百个冬香,也不可惜。 而此刻的沈玉衡的脑海里正在不停的走马灯。 成亲那日,喜帕坠落,江安宁的惊慌失措与南玄景对自己藏都不藏的敌意。 泰华寺里,他兴高采烈的去带江安宁回家,却见她神色恹恹,将被子抱得紧紧。 还有出使赫兰之前,在他提出圆房的时候,江安宁心虚躲闪的眉眼...... 记忆越清晰,沈玉衡就越觉得自己可笑。 所谓的出使归来后要告诉自己的那件事,难道就是她已经决定离开他,与南玄景长长久久么? 可究竟是为什么? 就因为南玄景权势滔天,天潢贵胄,比他沈玉衡值得攀附?! 沈玉衡不愿意相信江安宁是这样一个女子,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再去欺骗自己。 沈夫人伸手摸上儿子的发顶。 “衡儿。现在你都知道了,江安宁确实没死。那么,告诉娘你是怎么想的。你若再沉湎于旧日情谊,娘真的会对你感到失望!” “娘,我现在,更希望她是真的死了。” 片刻后,沈玉衡睁开了眼,眼神凌厉阴沉,再不复从前的温雅公子模样。 “您从前不是很希望我能娶思婉表妹么?儿子不孝,一直没能遂您的心意。劳您哪日空了便去恭功王府替我提亲吧,若是表妹愿意,我愿意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她入沈府为妻。” “衡儿……” 沈夫人愣住了。 真是奇了,还没等她趁热打铁提起续弦秦思婉之事,儿子自己就主动提了。 本以为他还要适应几日,消沉几日,她还想再等等的。 太快了吧。 快的让她有些害怕。 “你真的想好了么?若是真娶了思婉,就得好好待她。万不能今日娶了,明日反悔的。” 沈玉衡扯了扯嘴角,伸手摸出了怀中的宝石簪子。 他寻遍赫兰,亲手打造的心意,怕是在如今的江安宁眼中,已经比不上摄政王府的金玉满堂。 她变了,他自然也要变一变。 沈玉衡将簪子妥帖放回后,恢复了素日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 “这几日言行无状,行事出格,连累您跟父亲担心了。” “母亲放心,孩儿不会反悔。娶了芳菲县主,那便是恭王之婿,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孩儿现在才醒悟,母亲莫怪。” 听到这话,沈夫人喜上眉梢,彻底放了心。 “好啊,想通便好。娘现在就去写拜帖,明天一大早就去。” “不不不,娘现在就去清点库房,写聘礼单子。” 瞧见母亲欢欢喜喜的离去,沈玉衡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再次合上了眼眸。 …… 摄政王府里,清晨的第一声鸟啼叫醒了梦中的江安宁。 身旁的枕头尤有余温却不瞧见人,她如一只陷入陌生领地的小鹿,满脸迷茫无措。 “夫君——” “夫君,你在哪里?” 侍女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主子娘娘,您是在喊王爷么?” 江安宁不认识她,将被子抱得更紧,“我…我找我的夫君南玄景。” “那就是王爷呢。” 侍女笑容灿烂,端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白粥走了进来。 “奴婢先伺候您洗漱更衣吧。王爷上朝去了,没办法和您一起用膳。” 江安宁垂下眼睫,将失落写在了脸上,“那夫君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好远好远,我等他很久很久了。” “呃……” 侍女抓抓脑袋,满脸疑惑。 王爷刚刚离府,怕是马车还没走到皇宫门口呢,这…很远很久么? 她突然就明白了王爷离开时的吩咐是什么意思了。 主子娘娘在宫里受了伤,人也有了些许变化,要悉心照顾,处处小心。 原来是心智上的变化? 想通之后,侍女温声哄着江安宁,“快了快了,主子娘娘,您乖乖用完早膳,王爷就该回府了。” 江安宁眼睛亮了起来,“好,咱们现在就用膳。” 侍女摇摇头,耐心道“不可以,得先洗漱更衣的。” “哦。” 江安宁撇着嘴,像个孩子般将失望写在了脸上。 …… 另一边,一个月一次的大朝会正在有条不紊的举行。 南玄景坐在皇帝左下首,心中一直记挂着变得格外黏人的江安宁,六部官员掰扯推诿了些什么他压根儿没注意听。 南少泽注意到他的神思不属,在六部要事都基本商议完毕后,开口关心道,“皇叔今日格外寡言,可是身体抱恙?” “若是因为朝中琐事累到了,皇叔大可以休息几日,奏折朕也可以学着看。”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暗号,有些明着站队小皇帝的官员见缝插针,纷纷赞同。 其中当属礼部尚书的谏言最为直白。 他搬出了祖制,头铁铁的。 “陛下已满十六,依旧例,应当把立后纳妃之事提成议程了。大婚之后,陛下可亲理国事,摄政王也可不用再殚精竭虑,好好歇息。” “嘶…” 这话一出,剩下的帝党都不敢再说话了。 南玄景早在南少泽开了话头后,就回过了神。 他姿态闲适的靠在金椅上,在无人敢附和礼部尚书的当口,抚掌而笑。 “侄儿,快瞧瞧,这才是我大齐的忠臣,直言不讳,一点儿也不怕得罪本王。” 南少泽暗骂了一句后,干干一笑,“皇叔见谅。礼部尚书他年纪大了,迂腐不通,只知道什么祖制旧礼。朕可以向皇叔发誓,朕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的。” “不不不。”南玄景摇头,“侄儿,你是该立后了。赏花宴办过了,本王中意的人选也与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是哪里不满意了?” 该死的。 镇国公府的那位还没有嫁人么?怎么就跟死死粘住了他般,甩都甩不掉。 南少泽僵着嘴角替自己解围,“谁说朕有不满意的?那人选可太好了。只是…只是朕还想多挑挑,多看看。” “那就……办场选秀吧。” 南玄景眼神深邃,一锤定音。 第三十章 朕是个没用的儿子 “请旨,不知此次选秀是天下大选,还是只在公爵臣子之家?” 礼部尚书生怕南玄景反悔了一般,想要立刻敲定细节。 南玄景轻笑一声,脸上并无不虞。 “侄儿既然想要多挑挑,多看看,那人选必然是越多越好。” “传本王令,中书拟制书,门下审议后,由你礼部昭告天下,各郡督办。陛下广选天下之女,有适龄女子之家一年不可婚配嫁娶!” 此言一出,略聪明些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刚刚成年的皇帝为了一己私欲,耽误了所有大齐未出阁女子的姻缘。 天子之威还没有立起来便垮了不说,更是拖延了立后亲政的时间。 一年为期? 摄政王那侍妾已经有孕,再有大半年便可知男女。 若真是位小世子,一年之后恐怕皇位都要换个人来做,又哪里还用再理会什么选秀。 南少泽将手骨捏的咔哧作响,对上礼部尚书邀功请赏的目光后,重重的闭上眼。 居然还在沾沾自喜,真是蠢货! 正当此时,整个朝会都没有说一句话的恭王走到了大殿中央。 “陛下,摄政王,臣有事请准。” 南玄景撩起眼帘,“何事?” 恭王低下头,“与陛下选秀之事有关。” “哦?”南玄景眸光深邃,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你对本王的决定有何异议么?” 南少泽以为峰回路转,遇到了转机,目光热切的盯着恭王。 可恭王却叫他失望了。 也是一身蟒纹朝服的人当即跪地,如他的封号般恭恭敬敬的向南玄景行了一礼。 “不敢置喙摄政王的决定。只是恳请王爷开恩,特准小女思婉免于选秀。” “怎么?皇宫内院是什么虎穴狼窝么?别家姑娘都进得了,偏你家女儿例外?” 南玄景声音低沉平淡,却叫恭王心惊。 他赶忙摇头解释,“摄政王误会了。并非如此。” “只因为沈尚书夫人今日一大早便抬了聘礼,带了媒人来我府中,替刚立新功的沈探花求娶我家思婉。两家已经过了文定,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了。” “事发突然,还请摄政王…还有陛下宽弘。” 南玄景挑了挑眉,转而看向一言不发的沈尚书,“沈业,可有此事?” “不敢欺瞒王爷,确有此事。” 沈尚书赶忙作证道。 场面一片寂静,都知道沈玉衡昨日在宫里得罪了摄政王,再没人敢再搭腔了。 南玄景一下一下摸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良久,他开了口,“侄儿,既是替你选妃,此事你来定吧。” “是,皇叔。” 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少泽脸上扬起了笑容。 他看向沈尚书和恭王,语气亲切有礼。 “昨日沈爱卿因为过度思念亡妻,在宫中认错了人,引得皇叔震怒,属实不该。朕本来还在担心他继续沉湎旧情。看他不再执念,又与芳菲县主结了姻缘,朕很是欣慰。” “此事,朕允了。” “多谢陛下,多谢摄政王。” …… 散了朝后,南少泽板着脸直直的往太极殿去,皇辇被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白延庆在后面甩着浮尘,追的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您当心龙体,等等奴才啊——” 到了太极殿,南少泽瞧见的依然是紧闭的宫门。 “母后又病了么?” 好容易赶上来的白延庆连忙点头,“是呢,陛下。太后娘娘昨夜便遣了芳如传话过来,说是身上的旧疾又犯了。” 南少泽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垮了一些,“母后喜欢安定,最讨厌惊吓。定是昨日南玄景那厮对沈玉衡下了狠手,吓着母后了。” “良药苦口,需要甜食相佐。你去让御膳房多做些母后最爱吃的如意糕送过来。” “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说完,南少泽却仍旧望着太极殿的宫门,久久未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延庆怕他劳累,上前小声提醒道,“陛下,太后娘娘每次养病都是不愿见人的。要不...咱们回吧?” “嗯。知道了。” 南少泽应了声,情绪缓和了些,转身踏上了轿辇。 白延庆刚想吩咐抬轿子的奴才回御书房,就听见南少泽开口报出了另一个陌生的地点。 “去朝露宫。” “是,陛下。” 轿子平稳前进,很快停在了一处荒凉僻静的殿宇前。 南玄景凝望着年久失修,已经歪歪斜斜的匾额,久久没有移开眼。 他下了轿子,无视着半人高的杂草,缓缓走进了进去。 白延庆吩咐着侍卫和小太监们候在门外,自己个儿轻手轻脚的跟上前去。 “哎呦我的陛下,这儿四处都是断壁残垣,您小心着点儿,可别磕到您。” 南少泽却是没理会他,只是环视这着座小院。 地上四处散落着木剑和木头玩具,墙上被碳灰画上了一片一片的涂鸦,一看就是幼童随手描画出来的。 南少泽眼神柔和,轻轻问道,“白延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奴才不知。” “差点忘了,你是朕从行宫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不知道的。” “若是按照皇家的话来说,此处,算是朕的潜龙之地。” 南少泽语带怀念,拿起了一只小小的桃木剑,仔细地擦拭着上头的灰尘,回忆起了过去。 “父皇薄性寡情,从没长久的宠幸过谁。母后得了一夕恩宠,就被他抛诸脑后。宫里的人是最势利的,没有恩宠,主子就不再是主子,只是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自朕有记忆开始,便与母后住在这里。在这处小小的天地里,母后竭尽所能,给了朕她能给的所有。” “直到那日南玄景大破城门,将父皇和几位平素最瞧不起我的兄长斩于剑下。” “那日皇宫处处鲜血,遍地尸首,是所有京都之人都不愿回想的噩梦。但对朕而言,却是美梦的开端。因为,朕终于走出了朝露宫,一路走到了金銮大殿,成了坐拥山河的君王。” 白延庆听着听着,捏起袖子抹了抹眼泪,“陛下,您跟太后娘娘当年真是受苦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南少泽语气变冷。 “是啊。可为什么,朕明明已经坐拥天下,却仍然一无所有。” “朕是个没用的儿子,没能让母亲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第三十一章 失传已久的蝴蝶咒 白延庆也替南少泽憋屈的慌。 他壮着胆子,上前劝慰道,“陛下,奴才没有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可奴才觉得您真的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摄政王能有如今权势,也是因为他对先帝隐忍不发,在封地苦苦经营了许久。如今您是皇帝,占了名正言顺四个字,只要能忍一时不能忍之气,还怕没有来日么?” 南少泽第一次见他吐出这么多话,有些意外,“你个老货,懂得还挺多。” 见他情绪稳定下来,白延庆放了心,又开始如平日一般插科打诨,“陛下真是抬举老奴了,老奴这点见识,也是跟着陛下久了,沾了陛下的运气才涨起来的。” 南少泽笑着摇摇头,丢下了手中的木剑,负着手转身离开了朝露宫。 “你说得对。沉溺于过往,停滞不前之人,才是废物。” “还是去朕的私库里瞧瞧吧。沈玉衡又要成亲了,朕可得给他好好挑个礼物。” ...... 摄政王府里,刚见到下朝归府的南玄景,江安宁就如乳燕投怀般奔入了他的怀抱,神色委屈。 “说好了用完早膳你就回来的,我都用完很久了,夫君你怎么才回来?” “嗯?跟谁说好的?” 南玄景挑眉,看向了急急追上来的侍女。 侍女会意之后,连忙解释道,“王爷恕罪。主子娘娘刚醒过来就满院子的找您,也不肯用膳,奴婢是没有办法了才这么说的。” “本王知道了,下去吧。” 南玄景摆摆手,随后一把将眼含泪花的姑娘打横抱起。 “不哭了,阿宁,本王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一路抱着江安宁绕到了摄政王府后院,越来越陌生的景象让江安宁抓紧了他的衣袖。 “夫君,我们要去哪?” “已经到了。” 说话间,南玄景将她放了下来。 江安宁站定后,仔细打量着这处偏僻的屋舍。 入眼是整齐的药圃,里头种着的草药都稀奇的很,不像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品种。 其中一块地里更是开着颜色诡秘的小花,迎风摇摆,诱人接近。 江安宁完全被吸引住了,不自觉的靠近过去。 在动手触碰之前,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南玄景,乖巧的先确认了一番,“夫君,我可以摸摸它们么?” 南玄景爱死了她现在这副听话温顺的模样。 他含笑点头,“当然可以。你是摄政王府的女主人,府里所有的东西,你都有资格处置。” 闻言,江安宁眉眼弯弯。 就在她弯下腰将要碰到花瓣之时,屋子里常年黑衣裹身的乌羽闯了出来,目光大骇。 “不可!” 江安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缩回了手。 可已经晚了,花蕊里头藏着的泛着幽光的粉末已经沾上了她的指尖。 见此情状,乌羽顾不上分什么尊卑了,他望向南玄景,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少主,您忘了么?这可是我们舞阳族的圣花,江姑娘她非我族人,也没有被圣女赐福过。纵然她身怀您的血脉,碰之依旧会毒入肺腑啊。” 而江安宁那边很是默契的嘴唇乌黑,应声而倒,稳稳当当的落进了南玄景怀里。 这下乌羽更是急的要跳脚,顾不上再多说什么,只一味上下摸着兜找药。 “药,能遏制住毒性的药呢,快点儿找啊,真是......” 南玄景却是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静的打断了他的动作。 “别忙了,阿宁她不会有事。” 像是为了印证南玄景的话一般,他怀里女子的嘴唇已经恢复了红润,只是还没有苏醒。 乌羽愣住了。 “少主!难道......江姑娘当真是我舞阳族族人?” “可落霞村当年已经被那狗皇帝屠戮殆尽,逃出来的只有属下一人,怎么会......” “她自然不是。进去说吧。” 南玄景收紧了抱住江安宁的手臂,眼珠漆黑如墨,抬脚进了药房。 把江安宁妥帖安放在榻上后,南玄景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墨玉令牌。 乌羽认出了东西,蹙眉问道,“这不是我舞阳一族的圣女令吗?怎么了,少主,此物有何不妥么?” “不错。这便是母妃临终之时塞在本王怀里的遗物。本王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示人,直到那年你出现后,认出了上面刻着的图腾。” 南玄景说到此处顿了顿,他迈步走向榻边,动作不徐不疾的卷起江安宁的手腕。 曾经光洁无暇的地方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小巧的紫色蝴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与令牌上的图腾别无二致。 乌羽瞳孔一缩,“蝴蝶咒?原来江姑娘能够无恙,靠得是它。” 南玄景眼神恍惚了一瞬,“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少主,这蝴蝶咒失传已久,即便是咱们舞阳族还在时,也只有圣女一人可习,江姑娘身上的这个,从何处而来?” 乌羽顾忌着江安宁的身份,只是眸光热切的盯着那图案瞧。若是这蝴蝶长在别人的胳膊上,他定然是要把人胳膊卸下来仔细研究的。 见他如此,南玄景皱了皱眉,将江安宁的衣袖重新理好,遮住了她白嫩的肌肤。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开口。 “阿宁入府后,本王便让你观察她身上有无异样。那时你并未觉察什么,本王还深感意外。” “共梦之事不会凭空发生,普贤大师对于本王后嗣的预言也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本王吩咐了流风去查阿宁与沈玉衡大婚之前的行踪,终于有了发现。” 乌羽抿唇认罪,“是属下无能。少主您发现了什么?” “母妃的遗体被本王从皇陵中迁了出来,安葬在了她最喜爱的西山桃林。巧的是,阿宁给她的父亲立下的往生祠,也在西山。在频频进入本王的梦境之前,她曾去过西山吊唁,与本王祭奠母妃的日子,是同一天。” “少主您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不是有人给阿宁种了蝴蝶咒。而是母妃留下的蝴蝶咒,选中了她。” 南玄景望向虚空,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绝代风华的女人。 第三十二章 本王需要一副药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阴雨夜。 彼时的南玄景还只是一个还没长成,有些顽劣贪玩的少年皇子。 恰逢骠骑将军大败草原诸部落,给他的父皇平康帝进献了十位草原公主,其中,呼延部落的月璃公主容貌最为出挑,跳起舞来风情万种,世间难见。 也正是因此,她最受平康帝喜爱。 为了她,平康帝大兴土木,在宫中建起种满月璃花的新殿,甚至冷落了后宫其他妃嫔,荒废了朝政,日日宠幸于她。 在那之前,南玄景的母亲窈妃才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嫔。 骤然失宠后,她日日郁郁寡欢。 南玄景替母不忿,想着定要亲眼瞧一瞧传闻中姿容倾世的月璃公主。毕竟在他眼中,他的母亲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刚踏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听见门外有了动静,反应过来的南玄景当即闪身躲进了衣柜里。 刚藏好自己,他就看见平康帝搂着哭哭啼啼的月璃公主走了进来。 不一会儿,南玄景的母亲窈妃也被传召过来,进了内殿。 他瞧见素日里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父皇此刻端坐在高台之上,用一种冷漠且毫不动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母妃。 “太医在月璃身上发现了蛊虫。而放眼整个后宫,只有你会邪门歪道之术,你还有何可辩!因为女人的嫉妒之心,你就要害死月璃?”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心肠狠毒之人么?” 窈妃一脸的不可置信,美丽的眼眸里满是哀伤。 平康帝却无动于衷,语气冷淡,“阿窈,自打你生下景儿之后,真的已经安心陪在朕身边已经很久了。久到朕差点儿忘记,当初你不愿进宫时,就给朕下过药。” “你不必辩解什么,只要你把解药交出来,朕可以不杀你。” 窈妃直视帝王无情的双目,突然自嘲一笑。 “是我的错。我真的不该认命相信你,更不该生下景儿。” “活着已然无趣,死又何惧?了结性命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来,陛下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没等平康帝再说什么,女人径直起了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而躲在柜子里的南玄景早已打着冷战,满眼泪水。 因为害怕自己哭出声音,他差点儿将塞进嘴巴里的手掌咬破。 待到父皇与那月璃公主的声音远去,他飞快的打开衣柜,冲进了大雨里,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母妃的寝殿。 即便如此,也还是太迟。 他的母亲脱下了妃子的宫装,换回了舞阳族的圣女服饰,躺在床榻之上,已经奄奄一息。 “母妃!” “母妃你醒醒啊,你不要离开我!” 听见儿子的声音,窈妃努力睁开眼,瞧见了全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儿子。 她开了口,声音虚弱,却仍旧美的惊人。 “景儿,母亲要自由了,你要替我高兴,不要为我哭。” “我蒙着眼睛与你父皇过了这些年,如今终于解脱了,只是舍不得你。我的景儿将来可不许像他一般,对女子随口许诺,又不能从一而终。” “母亲给你…留了礼物,要藏好哦。遇到心上人时,它会帮你称心如意的。记住,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命定之人,不能妥协,不能…将就。” 将一块墨玉令牌塞入南玄景怀中后,窈妃像是对人世再无留恋般,含笑而去。 那夜,南玄景守着母亲的尸身枯坐了一整晚。 也是那一夜之后,他的性格大变。 纵然他的父皇对他仍旧慈爱怜惜,他心中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直到后来,平康帝病重,把皇位传给了嫡皇子南玄夜后,将南玄景叫到了跟前。 垂垂老矣的帝王忏悔着自己的罪孽。 他说当初窈妃是舞阳族的圣女,本来已有婚约,是被他强抢进宫的。 他又说当初月璃公主身上的蛊虫都是皇后所为,错怪了窈妃他也很后悔。 他还告诉南玄景,纵然被逼着传位给了南玄夜,可他也留有遗诏,给南玄景挑了最富饶广袤的三晋之地为封地。 南玄景就那样沉默着听完了一切。 在亲眼目睹了母妃离世后,时隔十年,他的父皇也死在了他的面前。 良久以后,他伸出手替平康帝合上眼眸,语气幽幽,“父皇,你说的这些一点儿也不新鲜,儿臣早已调查清楚了。” 多疑善妒的南玄夜登基后,迫不及待的进行了一波排除异己的大清洗。 南玄景这位格外受平康帝优待的弟弟首当其冲。 在看到自己的封地被南玄夜从晋地改成了北疆那样的不毛之地时,南玄景忍了下来。 在得知舞阳族被南玄夜寻了借口灭了族之后,南玄景努力的积蓄着力量。 在南玄夜屡屡派人刺杀自己,又不怀好意的传召他孤身进京时,他准备好了一切,带着大军揭竿而起。 他成功了,做了摄政王,却没有成为大齐江山的主人。 只因为他身患隐疾,无嗣可立。 直到,在梦里遇到江安宁。 …… “落水之人失去记忆也是有的。可绝不会像阿宁这样,不仅记忆被移花接木,更是选择性的抹除了某个人。咒术终究是咒术,有益处,也会反噬。他让本王无嗣,同样的,也在帮本王彻底得到命定之人。” “这件事情想通之后,那旁的事情也就都变得合理起来。所谓的不举,就是拜这咒所赐。而阿宁是本王的命定之人,所以她是本王的解药。” “只有她,能让本王的欲望苏醒,能怀上本王的孩子。也只有她,能改变普贤大师给本王占卜的卦象。阿宁能够触碰圣花,就说明她得到了母亲的认可与赐福,这是最好的证明。” 南玄景将自己的推论娓娓道来,把乌羽说的直发愣。 不愧是少主。 他脸上的疑惑消失,已经写满了崇敬与佩服,“少主真是思维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南玄景睨了他一眼,“先不用忙着拍马屁。本王有一件重要之事需要你去办。” 乌羽低头道,“少主请吩咐。无论多难,属下都尽力一试。” 南玄景看向榻上的江安宁。 她正蹙着眉头,睡的很不安稳,瞧着很快便要醒过来了。 于是他将手按在她的眉心,将皱在一起的眉毛一点点熨平。 “本王要一副药。一副让她再也想不起沈玉衡的药。” 第三十三章 摄政王有贺礼到 恭王府里,匆匆下了朝的恭老王爷被王妃与幼女堵在了大门口。 “王爷,妾身听说陛下要大选秀女,以一年为期,禁止任何婚丧嫁娶,这事儿可是真的?” “父王,女儿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嫁给心仪已久的衡表哥了,您快帮女儿想想办法啊。” 恭王爷被吵得脑袋疼,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住嘴。 “好了好了,都给本王住嘴。事情是真的,但本王已经替思婉求了恩典,不会影响到咱们与沈家办婚事。” “真的么,父王?” “父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思婉满眼惊喜,心中石头终于落地。 恭王还想说什么,她却不想再听了,转过身就去院子里继续十分沉浸的欣赏沈夫人带来的嫁妆。 瞧着女儿如此喜滋滋,魂儿都被沈玉衡勾走了的模样,恭王夫妇对视一眼,一起走到了幼女身边。 恭王妃十分爱怜的摸上秦思婉的脑袋,“我可怜的女儿,瞧把你高兴的。你一心认定沈玉衡,情绪都被他牵动,被他吃的死死的,将来是要吃亏的。” 秦思婉笑容不减,语带撒娇,“哎呀,母妃~衡表哥那么优秀,他值得女儿如此钟情啊。再说他谦谦有礼,性格温和,怎么会亏待女儿呢?” “可那沈夫人当初允诺的是把江安宁赶出沈府。如今情境却是江安宁意外亡故。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啊!” 恭王妃叹了口气。 听到江安宁的名字,秦思婉嘴角笑意消失。 “有何区别?我只要她消失就好。母妃,女儿不信活人争不过一个死人。” “既然衡表哥已经决定迎娶我做他的妻子,那就说明江安宁在他心中其实根本无足轻重,无须忌惮。” 恭王妃欲言又止。 她还想告诉女儿沈玉衡因为江安宁之死可是发了个大疯,一点儿也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可最终,她只问了一句,“阿婉,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嫁给沈玉衡这件事你都不会后悔,是么?” 秦思婉深深点头,“是。” 见女儿吃了秤砣铁了心,恭王妃彻底熄了劝阻的心思。 “好吧,只要你能称心如意,母妃支持你。” “若是在沈府受了委屈,一定别忍着,要及时告诉你父王。有恭王府做靠山,想来整个沈家都是不敢怠慢你的。” 恭王点点头,言简意赅,“受了委屈,尽管回王府,父王替你教训不长眼的。” 秦思婉望向父母,感动的泪水盈满眼眶,“知道了,母妃、父王。” 恭王摸了摸她的脸,“好了,跟你母妃开私库去挑嫁妆吧。喜欢什么,就带上什么。” “多谢父王!” 这头秦思婉欢天喜地的牵着自己的母妃刚刚离去,恭王就冷了眉眼。 “来人。” “小的在,王爷有何吩咐?” “去把沈玉衡叫来王府,本王有话要问他。” “呃…王爷,听说准姑爷受了二十庭杖,现在还瘫在床上呢,怕是自己个儿走不过来。” 不提这事儿还好,提起来恭王就冷哼一声。 “庭杖也不是为我的女儿受的,有何碰不得、惹不得的。自己走不过来,那就找人抬过来!” “本王要好好敲打他一番。若是发现他对思婉没有真心,就算是担负悔婚欺君之罪,本王也绝不会把思婉交给他!” …… 沈玉衡倒没有真的被担架抬着进恭王府,而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去的。 恭王见他如此,抽了抽嘴角,“赐座。” 沈玉衡无奈摇头,自嘲一笑,“不必了,王爷。下官此刻站着比坐着舒服。” “不知王爷召下官来,所为何事?” 恭王眼神一凝,目光里满是审视。 “你突然求娶本王的女儿,本王自然要将事情问清楚。” “沈探花,其实本王十分敬佩爱重发妻之人。你这几日不惜得罪天家都要寻妻,本王虽觉不妥,却也感怀于你对那江安宁钟情之深。” “你能告诉本王一句实话么?为何突然转变想法,想着求娶思婉?” 恭王承袭王位多年,自有他的威压与气势。 沈玉衡压迫感满身,却仍旧从容不迫。 他温和淡然,眉目柔和。虽带着伤,却仍旧立如芝兰玉树,腰背挺的笔直。 “不敢欺瞒王爷。下官未曾亲眼目睹发妻离世,故而一时无法接受,做出了许多荒唐事。” “摄政王恩赐的庭杖将下官打痛了,也打醒了。往事不可谏,来日仍可追,下官想要朝前看。求娶思婉表妹不是绝不是一时冲动,臣定然会好好待她,不辜负她的一片情深。” 没有逃避,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卑躬屈膝。 藏在屏风后偷看的秦思婉直直的盯着他,满眼都是感动与痴迷。 恭王心中也是满意的,可却仍旧绷着脸,“你得罪了摄政王,没了出使赫兰之功,如今处境尴尬,接下来预备怎么做呢?” 这是要考他对朝局的认知了。 沈玉衡眼睫低垂一瞬,再抬眸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下官刚入朝堂,身上只有户部的虚职。若是有幸能与王爷叙上一段翁婿缘分,自然紧跟王爷的步伐,不敢妄动。” 恭王被捧得飘飘然,心中疑虑彻底消失不见。 而屏风后的秦思婉也再见不得心上人带着伤被自己的父亲为难,不顾恭王妃的阻拦,下一刻就冲出去抱住了沈玉衡。 “衡表哥——” “思婉?” 沈玉衡错愕一瞬后,眉目舒展开来,反手轻轻搂住了她。 到了这一刻,秦思婉彻底相信了沈玉衡对她是真心的。 她眼底闪烁着泪花,冲着恭王大声嘟囔道,“父王,我不许你再为难衡表哥。” “他才华横溢,是有登阁拜相之才的。只要您动动手帮帮他,何愁他的前程?” “真是女大不中留。” 恭王笑着摇头,总算彻底许了这门婚事。 于是十五日之后,沈尚书府大摆宴席,迎娶芳菲县主过门。 就在夫妻对拜之时,南玄景派来的礼官姗姗来迟。 “摄政王府贺礼到——” 第三十四章 多子多福的玉石榴 两个时辰前的摄政王府里,侍女正在替江安宁梳妆打扮。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和煦的日光照了进来,主仆两人皆沐浴在晨曦之中。 瞧见江安宁脸颊上泛着光芒的细小绒毛后,坐在一旁看闲书的南玄景心中痒痒。 他搁下书本,走近了梳妆台。 侍女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将内室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南玄景贴上了江安宁的背,弯腰将一只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从镜中看去,高大挺拔的男人将她完全收拢在了怀中。 江安宁却没有一点儿不适,反而向后仰去,让自己靠得离南玄景更近了些,“夫君,我今日的妆容好不好看?” 南玄景扬起唇角,“当然好看。在夫君心中,无人比得上阿宁。” 闻言,江安宁展颜一笑。 “阿宁,夫君有一位朋友今日娶妻,给他的贺礼还没有备好。你帮夫君想想,送什么东西合适?” 南玄景一边伸手替江安宁把唇上的口脂晕开,一边状似不经意般问道。 江安宁一脸懵懂,“我来想?” “是啊,咱们夫妻一体同心,礼物当然是一起送了。” 南玄景语带挑逗,在“夫妻”二字上特意加重了音调。 江安宁羞红了脸,转眸看到院子里的那片红色后,沉吟片刻开了口,“如今石榴花正开得热烈浓艳,寓意也好,不如咱们一同送个石榴花样的摆件,如何?” “石榴......真是个好主意。阿宁再亲笔写句贺词可好?待你写好,夫君差人一同送去。” 南玄景说着说着,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 怎么办啊,他等不及想要看到沈玉衡那张难看的脸了。 他不会带江安宁去观礼。 若是刺激了他的小兔子,叫她想起来什么,那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婚礼这样的良机,不做些什么太过可惜。 江安宁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雀跃的应了声“好”。 ...... 摄政王的贺礼在拜天地时姗姗来迟,属实是有些败兴,却也不好不拆。 可谁来拆呢? 宾客们纷纷看向主座上的陛下。 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成亲能得天子亲自到场观礼? 而今日南少泽不仅来了,还给足了沈玉衡脸面。 这贺礼,自然也该他来拆。 果然,下一秒沈玉衡就将那红匣子举到了南少泽面前,“请陛下先阅。” 南少泽眨巴眨巴眼睛,“啧,景皇叔送的礼,定然不是凡物。说来,朕也很是好奇呢。” 裹着上等苏绸的红匣子被缓缓掀开,露出里头用整块鸽子血雕刻而成的玉石榴。 “真是巧夺天工,世所罕见啊!” “是啊,你们瞧那石榴籽,真是晶莹剔透,跟真的一样。” “不愧是摄政王,连寻常随礼都是这样的大手笔。” ...... 宾客们议论纷纷之余,却见南少泽被匣子里的纸条吸引了注意。 他将带着兰花馨香的笺纸打开后,入目便是字迹娟秀的簪花小楷。 上面的贺词写着——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恭贺沈大人,新婚之喜。” 嚯,居然想到让江安宁来写这种祝福之语? 这可比往人心窝里捅刀子,往伤口上撒盐还要阴狠。 真是缺了大德了,南玄景。 南少泽这样想着,脸上却是眉眼俱笑,特地把纸张上递给了沈玉衡,生怕他不想看。 “石榴多子多福,真是好寓意。” “想来,景皇叔让她身怀六甲的侍妾亲手写贺词,也是一样的好意头,想让你沾沾喜气呢,沈爱卿。” 沈玉衡确实是对南玄景送来了什么毫不关心。 可在听到侍妾二字以后,他瞳孔一震,微笑的嘴角僵住了,“陛下何意?” “喏,写给你的。” 接过南少泽手上的红笺后,沈玉衡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心潮起伏,暗自捏紧了双拳。 也正在此时,天空变了脸色。 倏而乌云压顶,狂风穿堂而过,喜堂里红烛晃动,烛心明明灭灭。 在场之人吓了一跳,秦思婉更是害怕的躲进沈玉衡的怀里,“衡表哥,外面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雨终是落了下来,又急又大,沉闷闷的打在琉璃瓦上,声音不绝于耳。 沈玉衡动作缓慢的将红笺重新叠好,与心口的宝石簪子放在了一起。随后开口道,“只是下一场喜雨而已,是老天爷在恭喜咱们呢。咱们接着拜堂吧,思婉。” 他的眉眼冷峻,语气却是温柔的,以至于沉浸在幸福里的秦思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好。” 南少泽一盯着面上毫无波动的沈玉衡,对他的反应颇为惊奇。 沈玉衡会隐忍不发,这并不奇怪。 可他能把情绪藏的这么好,在南少泽的预料之外。 拜完天地,沈玉衡抬头与这位少年天子有了对视。 若说之前对沈玉衡的维护只是心存拉拢,更是想气气南玄景。如今只这一眼,让南少泽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情。 此人,可用。 …… 席毕,宾主尽欢,沈玉衡是恭王之婿,不似旁的新郎官被人拦着灌酒,进喜房时仍旧神色清明,步伐稳健。 笑话,谁敢太岁头上动土,闹县主的洞房? 喜房里,头顶着沉重喜冠的秦思婉在盖头下看到了向自己愈走愈近的白底皂靴,心中不知怎的有些紧张起来。 遮挡在眼前的那团红云被拨开,秦思婉入眼就是沈玉衡一张眼角含笑的俊脸。 先是将她头上的喜冠取下,沈玉衡才开口问她:“累不累?饿了么?” 秦思婉害羞一笑,“有点。” 闻言,沈玉衡走向外厅又很快走回来,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盘金酥卷来。 “就知道你应该是饿了,刚吩咐厨房做的,还热乎着。” 秦思婉看着眼前柔情似水,对他关怀备至的沈玉衡,只觉得自己身处于梦中。 从前只是看着他与江安宁你侬我侬,如今,沈家少夫人换了她来做,衡表哥全部的温柔,都会属于他。 这样想着,秦思婉心满意足的拾起一块糕点放入了口中。 可吃了几口后,她蹙起眉头,“衡表哥,这糕点的味道怎么如此奇怪。” 第三十五章 沈卿与朕赌上一局 沈玉衡皱了皱眉,也很讶异的模样。 “味道很怪么?许是小厨房今日太忙了,放错了料。吃不惯的话,我去叫她们重新做了送来。” “不必了,衡表哥。” 见沈玉衡又要离开,秦思婉害怕夜长梦多,连忙叫住了沈玉衡。 只见她羞羞答答的就去拉沈玉衡腰间的玉带,“我们还是早些洞房吧……” 洞房花烛夜,新婚妻子姿容明艳,灵动可人。 沈玉衡眸色转深,他弯下腰,将脸慢慢凑到她面前。 秦思婉望着放大许多,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满心期待的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闭,就再没有醒来。 沈玉衡站在原地,只是冷冷的望着倒向床上的秦思婉,与刚刚的温和新郎倌判若两人。 “进来吧,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去请你么?” 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一个穿着富贵男子轻轻推开了新房的门,表情十分惶恐不安,“沈大人,我,我真不是有意偷窥的……” 见他如此,沈玉衡嗤笑一声,语气淡淡。 “据我所知,陆公子不是一直爱慕芳菲县主么,这会儿能正大光明的看了,又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陆公子张了张嘴,回答时有些磕磕巴巴的,“不,不,沈大人。我,我再也不敢觊觎县主了。您就看在我爹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沈玉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啜饮者。片刻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直流冷汗的男人。 “陆谦,你用不着搬出你那做吏部尚书的爹。我并不怪你。而且,我还要助你圆这场美梦。” “沈大人……您何意啊?” 陆谦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玉衡放下了手中杯子,扬手就将自己身上的婚服解开了。 下一瞬,那红色的外衫轻飘飘的落在了陆谦的肩头。 “本官的意思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让你做新郎。” 这话倒是不难理解了,可又实在让人震惊。 陆谦贪婪的目光落在了紧闭双眼的秦思婉身上,来回逡巡一番后,他下定了决心。 “需要我拿什么来换呢?” 陆谦好歹也是金银窝里打滚儿的贵公子,他不是傻子,知道有取就有失。 沈玉衡满意于这个浪荡子的识趣与大胆。 他虚眯起眼睛,抛出了自己的条件,“陆大人可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听说他对你寄予厚望,本官的要求你一定能做到。” “什么?” “将陆氏一族的权柄人脉,移至我手。”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向好女色的陆谦顿了片刻,咬牙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得了允诺,沈玉衡毫不留恋地起身走了出去。 今夜蘅芜苑里的人都已被他尽数遣散,没人会知道发生什么。 所有人明日只会得知一个消息—— 他们的少爷与新娶的少夫人十分恩爱,缠绵至夜深不休。 夏夜寒凉,沈玉衡一个人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枯坐。 这棵大榕树承载了沈玉衡太多的回忆,而在每一个记忆碎片里,都有江安宁娇软乖巧的身影, 青梅竹马怎是说说而已。 自江安宁寄居沈府之后,他与她几乎是形影不离。 可越是回想当初的美好,今天的一切就越讽刺。 沈玉衡掏出了那张南玄景送来的红笺,将上面的祝词念了一遍又一遍,手上青筋显尽。 恭贺沈大人,新婚之喜? 呵。 新婚之喜。 沈玉衡直到现在神色都是平静的。 可这份平静下压抑着怎样的波涛汹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 翌日,沈玉衡亲自进宫向南少泽谢恩,却被白延庆从御书房领到了百兽园。 刚踏进去,各种奇珍野兽的嘶吼之声此起彼伏。 而南少泽正坐在斗兽场外,欣赏着两只猛虎搏斗。 稀罕的是,今日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了一身轻甲。 见到沈玉衡后,他招了招手,笑意融融,“沈爱卿到的真巧,快来与朕赌上一局。” 沈玉衡随即走上前去,候在了御驾的两步之外,“陛下想赌些什么?” 南少泽朝着斗兽场里那两只老虎,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 “喏,就赌这个。” “这两只猛虎,一只是原先的虎群之王,而另一只,是亟待加冕的新王。你瞧瞧,谁会赢?” 沈玉衡都没抬头去看,就躬身答了一句,“臣赌新王会赢。” “哦?” 南少泽脸上笑意加深。 “看来,朕和沈爱卿是开不成赌局了。朕的选择,也是一样呢。” 可下一秒,场中变数突生。 本来已经被逼到角落,伤痕累累的旧王看准了时机扑倒了那只年轻的老虎。 而长久的缠斗让新王也是精疲力竭,再也无力反抗。 旧王朝着天空长啸一声,带着胜利的喜悦与自得。 南少泽眯了眯眼睛,从金座上起了身。 他拔出了身旁的天子剑。 利刃出鞘,宫人皆跪地匍匐。 “开门。” “是,陛下。” 只见南少泽提着那露着寒芒的宝剑,越过门去,步步靠近那两只都受了伤,正瘫在地上休息的老虎。 随后,他手起剑落,将帝王之剑送进了旧王的心脏。 那虎瞪大眼睛,抽搐两下就没了呼吸。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连南少泽的身上的轻甲都溅上了鲜血。可他毫不在意的转身,提着剑吩咐宫人将门重新合上。 回到金座旁,南少泽重新坐了回去。接过白延庆递过来的白布后,他缓缓擦拭着那滚着血珠的天子剑,笑问沈玉衡。 “沈卿,谁输谁赢?” 沈玉衡神色从容,对上少年天子深邃的眼眸,答了一句,“是陛下赢。” 南少泽挑了挑眉毛,将剑收回剑鞘之中。 “错了,沈卿。是咱们都赢了。” 这两人对答如流,其他的人却都因为刚刚惨烈的景象而瑟瑟发抖。 见身旁的白延庆都面露菜色,南少泽踹了他一脚。 “你个老货,哆嗦什么呢?” “回陛下,老奴…怕血。” 南少泽撇了撇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又变成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一拍脑袋后,他又想起什么般看向沈玉衡。 “对了,沈爱卿。听景皇叔说,赫兰国的王太子赫兰无疆已经带着和亲公主上路了,你出使过赫兰,对此事有何想法?” 第三十六章 少年将军风采无限 听到赫兰无疆这个名字,沈玉衡面色一凛,“回禀陛下,赫兰这位王太子心思深沉,不好应对。” “哦?此话怎讲?” “根据微臣在赫兰的多番打探,可以确定挑起此次边境战火的主导者,就是他。赫兰王此次派他护送和亲公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南少泽摸摸下巴,轻啧了一声。 “那这赫兰公主许给谁,倒成了难题。” 沈玉衡轻轻摇头,缓声说道,“臣倒是觉得,更重要的是看赫兰公主自己选了谁。若是奔着陛下您的后宫去......” 没等他说完,南少泽就噗嗤一笑。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那样的日子是给皇叔过的。与其担心朕,不若替他担心吧。” 见沈玉衡不语,南少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能聊下去的话题。 “孟拂衣接到回京述职请赏的旨意已经有些时日了,算算日子,应当跟赫兰的和亲队伍前后脚进京。” “孟家三代人都扎根驻守雁门关,让赫兰人闻风丧胆。京都有他坐镇,无论这个赫兰无疆有多少小心思,都得忌惮三分。” 还没等沈玉衡回话,不远处一位内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陛下,无极殿宫门已开,太后娘娘请您一叙。” 闻言,南少泽很是高兴,“母后的身子这么快就已经大好了?朕得赶紧去瞧瞧。” “那,微臣告退。” 沈玉衡也很识趣,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 “母后大病初愈,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您前些日子紧闭宫门,连儿子都不见,可把儿子担心坏了。” 太极殿里,南少泽匆匆赶到后,走到了傅太后身边,语气充满关切。 傅太后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已经大好了,皇儿如此孝顺,哀家的真是感动不已。” “听闻你刚刚在百兽园里见了沈玉衡?他与思婉那孩子新婚燕尔,怎么想起来进宫来了?” “他呀,来谢恩的。” “说起沈玉衡,朕倒是还有件事情想听听母后的看法。” 南少泽一边说一边走向边榻的另一侧坐定。 傅太后闻言柔柔一笑,“说来听听。” “恭王定下沈玉衡为婿后,简直高兴的不行。前些日子天天在朝上蹦跶,要朕与摄政王给沈玉衡找活干。” “朕思来想去,处理赫兰之事,他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不若就把迎接赫兰王太子与公主的差事交给他办。还有,正好赶上孟将军回京述职,就在宴会上替他接风洗尘也不错,也算是给赫兰人一些震慑。” 南少泽拿起桌案上摆着的葡萄,一个一个扔进嘴里,瞧着格外随性自在。 可下一秒,傅太后的话让他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问的是——“此事,你可曾与你景皇叔商量过?” 突然,“啪”的一声,盛着葡萄的金碟子被南少泽挥袖扫在地上,颗颗圆润饱满的葡萄滚落四散,一片狼籍。 “母后!难道这点小事儿都不能自己决定么?” 南少泽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毫不吝啬的展露着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傅太后摇摇头,说话也没有拐着弯,十分直接,“你呀,总是毛毛躁躁的。你是皇帝不假,却不该做独断专行的孤家寡人。问你皇叔一句怎么了?多个人给你拿主意不好么?” “独断专行?”南少泽冷哼一声,十分郁闷,“朕哪里有这个资格,每次有什么想法与母后您商量,都被您堵回去了。” 傅太后眼神一暗,教训孩子的严厉口气消失不见,转而示弱起来。 “人微言轻,咱们又能如何呢?皇儿,哀家身体总有旧疾。若有一天撒手人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听话,闹闹小脾气可以,别总想与摄政王做对,这样他才能容你,母后也才能安心。” 南少泽闷了半天,才答了一句,“孩儿知道了。这样的念头再不敢有了。” “白延庆,将朕的想法拟个条陈出来递去摄政王府。” “乖。”傅太后笑成了眯眯眼,转而吩咐宫人道,“皇儿瞧着爱吃这西域葡萄,再呈些上来。” …… 此时,离齐都不远的地方,一位少年将军在一处驿站下停了马。 在他勒马的瞬间,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几乎是同时控马,停了下来。 动作整齐,军容整齐,一瞧便是百战之师。 “小二,上一壶清茶,几碟小菜,我们的马儿也需些上等草料。动作快些,急着赶路。” “好嘞。” 小二应了声,立马殷勤上前。 待他靠近后,更觉少年气度不凡,非富即贵。 明亮的阳光打在他身上,衬得那银色战甲愈发耀眼夺目。身后的红色斗篷随着勒马的动作轻轻扬起,带着说不出的风流潇洒与少年意气。 更重要的是,长发用玉冠束着,露出的那张脸俊秀出尘,教人辨不出雌雄般,风采无限。 他翻身下马后,将缰绳递给了小二,随即带着护卫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了下来,擦拭着自己腰间的弯刀。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客官,请慢用。我得去后院盯着您的马去,有事儿您大声招呼就行。” 孟拂衣拦住了他,“不必了,我这马儿可日行千里,极通灵性,不必时时刻刻盯着。” 小二闻言哭丧着脸,对着孟拂衣大倒苦水。 “害,客官呐,哪里是小人想盯着,这不是没办法么。” “前几日有个疯子赶着驴车来住店,结果被仇家追杀的人找到了这儿来。您猜怎么着,那疯子二话不说撂下驴,抢了我们掌柜养了几年的马就跑了。我豁出命去追人,结果只找到一具马尸。” “掌柜的找不到罪魁祸首,就把账算在了我头上,让我拿工钱去抵马钱。” “您这马儿威风凛凛,一看便不是凡品,若是再被哪个疯子抢了去,我可实在是还不起,只能打一辈子白工了。” 这滔滔不绝的一番牢骚,把孟拂衣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那两个寡言少语的护卫也纷纷停下筷子,喃喃道,“少帅,原来齐都情况如此复杂,治安比雁门还混乱么?” 第三十七章 没人不爱听八卦 “呃……” 小二哥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得回以尴尬一笑,“那倒也没有,京都有摄政王坐镇,没有什么贼子敢太岁头上动土。像小人刚刚说的那种人,实在少见。” 孟拂衣想了想,从怀中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放在了桌上。 “我瞧你神色机敏,想来消息灵通。京中近日可还有发生其余的大事,可说与我听听?” 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小二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 只见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银子摸进手心攥了攥后,神秘兮兮的凑近孟拂衣, “客官想知道什么奇闻逸事?是狠辣摄政王与有孕美妾的二三事,还是多情陛下大选天下秀女只为充盈后宫?再不济,还有芳菲县主一心下嫁鳏夫探花郎可听。” 经小二这么一描述,这几件事就跟街市上的话本标题一般耸人听闻,光听个前情就让孟拂衣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将弯刀拍在了桌子上,脸色格外难看。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新科探花郎为国出使有功,陛下及了弱冠,立后选妃也是祖制,摄政王更是总揽大齐朝局,这几个人有哪个罪大恶极么?要遭你如此编排!” 小二噤了声,不敢搭腔了。 八卦这种东西,标题不耸动些,哪里有客人愿意听? 偏偏这次遇到个较真的。 孟拂衣冷静下来一些后,突然转头看向小二,“等等,你刚刚说…摄政王的妾室有了身孕?” “昂。” 小二点点头。 “这消息……来源可真?” 小二见他继续追问,脸上重新挂上了然的笑容。 他就知道,没有人不爱听八卦。 就算是这样正襟危坐的少年将军,也不会例外。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孟拂衣耳语道,“千真万确。我媳妇儿的二姨的女婿家的儿子在宫里头做太医。因为摄政王宠妾之事,差点儿小命儿都搭进去。” “那宠妾啊,落水之后昏迷不醒。因为她身怀六甲,用药需要格外谨慎。听说摄政王那日放了话,若是伤到那胎儿一星半点儿,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都得进军营当活人靶子去。” “你听听,多狠辣!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好容易才有的后嗣。老房子着火嘛,都是这样的。” 孟拂衣听完以后坐不住了。 素日里他守着雁门关,从来不问京都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朝中格局。 若是这消息为真,恐怕京都很快就要变天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府找祖母去拿主意。 他看着桌上的菜肴,瞬间没了胃口,拿起刀走出了驿站,两个护卫紧随意其后。 只见他大拇指与食指画圆,放入口中吹了个哨,后院的正在吃草料的千里驹就闻声而来。 孟拂衣摸了摸它的脑袋,翻身而上。 红色的披风在空中打了一个漂亮的旋后,马儿激起一地尘土飞扬。 三人三马,很快没了踪迹。 小二揣着袖子,望向孟拂衣消失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 “啧,当真是同马不同命。若是掌柜那马能这么通人性,我何止于天天打白工啊我。” …… 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孟拂衣隐藏身份,拿着假路引进了齐都。 他抄着偏僻小路,七拐八绕的到了将军府的后门。 护卫们扣动门栓后,没一会儿就从里头传来警惕的询问之声,“这里是孟将军府,门外来者何人?” “素素,是我,我是孟一。” “我是孟二。少帅回来了,你快去回禀老夫人。”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出现一张娇俏的女子脸庞。 待她看清孟拂衣的模样后,将大门彻底敞开,又惊又喜,“果真是少爷回来了,老夫人这几日天天念叨您呢。” 孟拂衣朝着她礼貌性的一笑后,目标明确、大步流星的往院里走。 直到瞧见正在缝补一件黑色战甲的耄耋老人,他才彻底安心。 他一步步走到孟太夫人身边,声音颤抖,“祖母,拂衣回来了。” 孟太夫人却是头也不抬的笑着回答道,“素素啊,定是你又找人来哄我老婆子高兴了。那小皮猴子远在雁门,哪里就回来的那么快?” 孟拂衣眼眶湿润,握住了老人的手搁在了自己的脸上,“祖母,真的是我。您摸摸看,如假包换。” “拂衣…真的是拂衣,我的好孙儿!” 阔别已久,祖孙两个紧紧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这战甲呀,是你父亲上次回来丢下的。上头破了的洞,我已经一一缝好了,你这次回雁门,记得带给他。” 孟太夫人温柔的摸着黑色战甲,仿佛手中的不是衣服,而是儿子的脸庞。 孟拂衣点点头,“祖母在京中住的可好?” “万事都好,你们不用惦记我。摄政王对我颇为关照。” 听到南玄景的名字,孟拂衣沉默一瞬,“就是因为他,孙儿才不放心。” 虽然年纪大了,孟太夫人浑浊的眼珠里却满是清明之色。 她叹了一口气,劝慰孟拂衣道, 你们父子两个都驻守边关,手掌重兵,多么惹眼啊。摄政王是不放心,这才把我老婆子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就是拽着你们这两只风筝的线,所以啊,他不会薄待我的。” 自古以来,无论多受倚重的将帅,一旦领兵掌权,皇家都会在信任之外保留一份猜忌。 如今一门出了三帅才的孟家更是如此。 孟老夫人留京,名为养老,实则为质。 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拂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想到了什么,向祖母确认道,“回来的路上孙儿听闻摄政王侍妾有孕,此事是真的么?” 孟老夫人肯定的点点头,“确有此事。” 得了准确答案,孟拂衣脸上浮现忧虑之色,“若是南玄景杀帝夺位之心再起……” “拂衣啊,你祖父留有家训。我孟家的忠心不是给天子,也不是给摄政王,给的是大齐天下百姓。无论外头风雨如何变化无常,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无愧于心就好。” 屋外芙蕖送香,传到了内室后,孟拂衣的心定了一定。 还没等他回答,素素焦急的声音传至耳畔,“少爷,摄政王府派人来给您传话。” 第三十八章 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翌日清晨,孟拂衣早早的就站在了摄政王府门前,递上了拜帖。 等着侍卫进去通禀的间隙,他又想起了昨夜之事。 黑衣侍卫面带微笑着向自己传话,一字一句,让人心惊。 “孟少将军,您漏夜回城,一路奔波,实在是辛苦了。王爷让您今夜好好休息,与孟老夫人共享天伦。明日您什么时候得空,请到摄政王府一叙。” 他从雁门归京,特地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一路上更是用的假身份和假路引。 他以为如此低调行事可以瞒人耳目,可没想到一切早已暴露在南玄景的眼皮子底下。 这位摄政王身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孟拂衣不敢深想。 没等一会儿,昨夜的黑衣侍卫又出现了。 “劳孟少将军久等了。王爷正在书房等您。” 孟拂衣轻轻颔首,踏进了摄政王府中。 王府里,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无处不精致,只是他越往里进,越觉得心中违和。 直到听见某个精巧的小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悦耳笑声,孟拂衣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 太死寂了。 偌大的摄政王府,安静得脚步声都没有。偶然碰见侍女们往来其间,也是踮起脚尖而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拂衣下意识就往发出声音的那处院子望去。 过重重叠叠的花枝,他看见一个姑娘坐在秋千架上,侧颜十分恬静娇美,嘴里喊着“高一点,再高一点—” 女子身着浅色长裙,裙摆上的金雀随着动作翩翩扬起。一阵风起,海棠花瓣扑簌簌落下,成了一副绝妙的美人图。 那样有生机,那样鲜活。 孟拂衣驻足看了太久,久到黑衣侍卫想要出声提醒了。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江安宁望了过来,蒸腾出热气的脸上顿时绽出笑容。 她慢慢将秋千晃停之后,提起裙摆走了过来。 “流风!正巧你来了,她们推我的劲儿都太小了。你是习武之人,定然力大无穷。你来推我可好?” “属下万万不敢的。” 流风吓得直摇头。 若是让王爷知道,他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安宁有些失望,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孟拂衣,“你是夫君的朋友?” 孟拂衣垂眸摇头,十分守礼,“在下姓孟名拂衣,乃雁门关守将。” 江安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守将啊,那定然也有力气。你来推我,如何?” “男女授受不亲,不合规矩的。” 望着一脸期待的江安宁,孟拂衣偏过头,耳垂有些许泛红。 “阿宁,过来。” 江安宁循声望了过去,却见南玄景负手走近,嘴角含笑,可眼中却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当即十分雀跃的迎了上去,“夫君,你忙完公务了么?快过来陪我荡秋千~” 南玄景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孟拂衣,伸出手指托起江安宁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只能看向自己,声音缓缓,“夫君要见的人被你拦在了这,公务应该从何谈起呢?” “我错了,夫君别生气好不好?” 江安宁眨巴眨巴眼睛,像极了某种小兽。 南玄景垂眸看向眼含祈求的江安宁,眼瞳漆黑如墨。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 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孟拂衣而产生的醋意和不悦全数转变成了欲念。 因为江安宁有孕在身,已经许久没有发泄欲望的南玄景喉头微动。 他觉得自己心中关押着的那只野兽在一遍遍冲撞着牢笼,那岌岌可危的锁链即将断裂。 他一把将江安宁搂进怀里,试图平复自己正在滚烫跳动的心。 “夫君?” “别动。” “流风,先带孟将军去书房,本王即刻便来。” 江安宁想要抬头看他,却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传来,好似在隐隐压抑着什么。 敏锐的嗅到危险气息的她再不敢乱动了。 “少将军这边请。” 孟拂衣也觉得自己站在这不合适,应声后跟着流风离开。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看向旁若无人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心像是被一只细小的刺扎了一下般,是从没体验过的酸涩滋味。 四下无人后,南玄景炽热的气息在江安宁耳畔喷洒,“阿宁。” 江安宁只觉得从尾椎升起一阵酥酥麻麻,“怎...怎么了?” “看着我,只许看着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 滚烫的呼吸,喑哑的声音,缠绵的絮语。 没等江安宁反应过来,南玄景就捏住了她的腰肢,对着她的唇瓣狠狠吻下。 唇齿相依,喘息愈发粗重。 江安宁只觉得自己的腰肢酥软,化成了一滩水,脑袋一片昏沉。 在腰间的系扣被南玄景轻轻抚摸之时,她才骤然回神。 只见江安宁一把推开了诱她沉沦的男人,捂住了自己泛着艳红水色的红唇,“不,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南玄景挑眉,故意逗弄他的小兔子。 江安宁瞪着水润润的眸子,犹豫了半天后一跺脚,转头跑开,满面羞恼,“不,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是不可以!” 南玄景嘴角笑意未散,可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时,却是神色凛起。 “看好你们主子娘娘。别让她见外人,也不许她玩秋千这样危及腹中孩子的物件。若今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的脑袋,就不必在脖子上挂着了。” “是,奴婢知罪。” …… 南玄景踱步回到书房时,见孟拂衣正立在门口,站的端端正正的。 他眸光微沉,“少将军怎么不进去等?是本王书房里有洪水猛兽?” “王爷取笑了。只因家母留有遗训,主人不在屋内,为客者,应举止有度,不能擅入。” 孟拂衣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可在南玄景看来,这是十分明显的拒绝示好、划清界限。摆明了他与摄政王府,不想沾上一星半点儿的联系。 果然,整个孟家的人都是一个脾气。 不识抬举。 南玄景眼神复杂难辩,良久之后,他开了口,语气冷冷,“窥视本王爱妾之时,倒没见少将军如此守规矩。” 第三十九章 谁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孟拂衣脑海里划过那个惊鸿一面的倩影,喉头有些干涩,面上却瞧不出波澜。 “此事是末将失礼。久在边疆,倒忘了京中规矩,请王爷恕罪。” 搬出自己守卫雁门的功劳,是在堵南玄景的嘴。 果然,南玄景笑了。 只是看上去更像是被气笑的。 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难知深浅。 “无妨。没有下次就好。” “雁门至齐都的驿站,没有一个发现少将军踪迹的。若不是本王格外看重你,派人用心跟着,京都无人知晓你已经入城。当真是低调啊。” 孟拂衣抿唇,“行军打仗惯了,警惕心重,王爷莫怪。” “你不贪功,不张扬,有何可怪呢。” “今日请你过府,也是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本王有一义妹,正当妙龄,出落的花容月貌,尚未婚配,不知少将军可有娶个妻子,成家立业的想法?” 南玄景虽然这么说,可语气却没有多热切。 孟拂衣今日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他无意与自己结盟,更不想站边。 如今他提这一句,只是最后的试探与确定而已。 果然,孟拂衣摇头拒绝,语气铿锵坚定,“祖父远征赫兰,陷入流沙而死。父亲更是因为赫兰入满身伤痛,几次差点丧命。王爷,末将少时便发了愿,不破赫兰,绝不成家。” 家国大义,谁听了都感动,谁看了都觉得无可指摘。 南玄景却头一次觉得自己犯了蠢。 怎么能蠢到觉得又臭又硬的孟家人可以拉拢? “那就,算了吧。” 他晦暗的眸色隐藏在一派高深莫测之下,摸起玉扳指,提起了另外一桩事。 “陛下适才派人来问本王,赫兰王太子将至,为了扬我大齐国威,他想要将迎接和亲使团之事和替少将军接风洗尘之事一块儿办。你意下如何?” 孟拂衣听到赫兰二字,神色陡然郑重,“此举若能震慑赫兰无疆贼子之心,末将乐意之至。” 南玄景不置可否,他招了招手,唤来了流风。 “本王的爱妾娇纵惯了,若是没有本王在旁是不肯好好用膳的。府中不便,就不留少将军用膳了。” “流风,好生送孟少将军出府,可别叫他,再走错了路。” “是。” …… 孟拂衣走出摄政王府时,孟一和孟二一左一右立刻凑了上来。 两人满脸紧张,“少帅,摄政王可有难为你?” 孟拂衣摇摇头,没有答话。 “可少帅,您好似有心事?” 心思细腻更一些的孟二小心翼翼的问出了口。 孟拂衣摸了摸脸,自己表现的有这么明显么? 他回望身后的摄政王府,耳边仿佛又传来了女子悦耳的声音—— “你来推我可好?” 你来推我可好…… 来推我啊…… 那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十分干净的妩媚之意,又清澈,又朦胧。 让他久久不忘。 未经过情爱一事的男人,对动心都有着惊人的直觉。 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更是不对的。 孟拂衣使劲儿摇了摇脑袋,试图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孟一见自己少帅如此苦恼,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少帅,在雁门时,您一想不出对敌之策就喜欢去校场跑马。眼下若是真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不妨……咱们去京郊跑跑马儿如何?” “……就这么办吧。” 孟拂衣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两个时辰后,在郊外马场骑马疯跑了许久的孟拂衣,累的有些脱力了也没能把事情想明白。 他为什么就这么动心了? 真是岂有此理。 祖母这几年明里暗里的提过很多次要把素素许给他做妻子,他全都挡了回去。 在雁门时也有不少世家显贵要把女儿许给他,他亦没有半分感觉。 可今日仅仅是潦草一面,他就把那个身影揣进了心里,一想起来就小鹿乱撞,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般。 他摊开身子喘着粗气躺在一块巨石上,抬眼望着大叔遮天蔽日的翠绿枝叶,不发一语。 孟一和孟二见他终于肯歇息片刻,也松了气坐在地上。 “少…少帅,您心情好点儿没?” 孟拂衣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咱们,接着骑马?” 孟一和孟二虽然腿软,但是仍旧挣扎着要起身。 孟拂衣随手撩了两颗石子,一颗砸一个。 “你们屁股颠的还不够痛?” “给我老老实实呆着,陪我说会儿话。” 两人很是听话的坐了回去,等着自家少帅开话匣子。 等了许久,孟拂衣问出了第一句,“你们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又该配个怎样的姑娘?” “少帅是除了老帅和大帅以外,最厉害的将军。您呐,就该配世上最美的姑娘。” 这是孟一。 “嗯嗯,我跟兄长想的一样。” 这是随声附和的孟二。 孟拂衣失笑,在心中长叹一声。 觉得这人世间的事情,还真的像戏本话闻。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保家卫国。十岁入边军后,他像普通士兵般操练。喝最醇的酒,降服最烈的马,与赫兰打最狠的仗。 可说实话,在他心中,他还没见过最美的姑娘。 去摄政王府本是无奈之举,他没想到会在那儿遇见让他心动之人。 她甚至身怀六甲,是摄政王捧在手心的爱妾。 远远一见,天地黯然失色。 劳累没有赶走脑海里的倩影,反而让他更清晰的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孟拂衣啊孟拂衣,你简直无耻。 他自我唾弃了一番后,最终决定远离。 “京都正值多事之秋,不可久留。待赫兰和亲使团离开后,咱们也即刻返回雁门。” “是。” …… 三日之后,赫兰王太子骑着高头骏马,身旁跟着和亲公主的花车,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入了齐都。 百姓们夹道看热闹,脸上全无惧怕,反倒是写满对异域脸庞的好奇。 赫兰无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不停的朝着他们挥手致意。 花车里,赫兰嘉敏很是疑惑的探出脑袋,“王兄,他们怎么不像边境的齐人一样,害怕我们?” “因为他们被大齐的某些人,保护的太好了。” 赫兰无疆扬唇道。 第四十章 摄政王与陛下共天下 齐宫建成已有百余年,经过岁月打磨,更显恢弘大气,气势磅礴。 宫墙深深,亭台楼阁间偶有绿意点缀其间,屋檐上的琉璃瓦更是闪着金光。 赫兰嘉敏带着面纱,亦步亦趋的跟在手拿国书的兄长身边,不自觉地感叹出声,“真漂亮啊,怨不得大祭司总说中原是个好地方。” 赫兰无疆也在用心观察着四周,可很显然,他的关注点与妹妹迥然不同。 他用心记下了皇宫布局和守卫士兵的甲胄样式,做完这一切后,他看向身后的妹妹,“那,比之赫兰又如何呢?” ““王兄,我这么说可没有羡慕大齐的意思。要是比起来,那当然是咱们赫兰最好了!赫兰草原辽阔,多的是彩宝珠玉,齐宫更是比咱们的王殿差远了。” 赫兰嘉敏掰着手指,吧啦吧啦说了一堆。 而赫兰无疆笑着摇摇头,“嘉敏,你这么想就错了。” “怎么错了?” 赫兰无疆眯起眼眸,鹰隼一样的眸子更显锐利。 他开了口,声音低低。 “将你送来大齐是权宜之计。总有一日,大齐会臣服于我赫兰铁骑之下,这齐王宫也会是我们赫兰的囊中之物。” “嗯,嘉敏相信王兄。自小到大,王兄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赫兰嘉敏用力点头,满心信任。 “好了,礼官在前面等着呢,咱们马上要见到大齐皇帝了,记着王兄跟你说过的话。” 赫兰无疆最后叮嘱了一句,在迎接的诸位官员中瞧见熟悉的身影后,当即绽开笑颜,热情的走上前去。 “我们又见面了,沈大人。” 沈玉衡神色自若,拿捏着分寸恭维了一句,“王太子风采依旧。嘉敏公主远道而来,更是辛苦了。” 见他还是这么滴水不漏,赫兰无疆眼神一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你找遍王都才挑到的那颗猫眼儿石,你妻子可喜欢?” 两国之间都会安插密探,要是说这赫兰无疆不知道他丧妻再娶之事,沈玉衡一点儿也不信。 他是故意的。 沈玉衡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转移了话题。 “迢迢千里,风餐露宿,王太子与公主定然是未曾好好休息跟用膳。陛下已在琼台设宴,请随臣入席。” 赫兰无疆点到即止,并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了沈玉衡的身后。 反倒是赫兰嘉敏,红着脸凑到沈玉衡身边,“沈大人,你之前叫我不要喜欢你,说你已有妻室。还说中原儿郎个个出挑,比你长得好看的多的是,是不是真的?” 沈玉衡点点头,“是的,公主。” 赫兰嘉敏紧追不舍,“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你可别是诓我的。这一路上,我可没找出一个比你长得好看的。” 沈玉衡一身绯色官服,更显芝兰玉树。 “公主谬赞了。下官从不打诳语,您确实,马上就能见到了。” …… 琼台之上,南少泽很是慵懒随意的坐在金座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孟拂衣说着话。 一旁的傅太后见了,轻咳了一声,“皇儿,成何体统?速速坐好。” 南少泽慢悠悠的坐正之后,对着太后无奈道,“母后,这是在拂衣面前,您多少给儿臣留些颜面。” 傅太后嗔了他一眼,朝着孟拂衣得体一笑,“陛下年纪还小,少将军不要见怪。” 孟拂衣起身抱拳,“太后娘娘言重了,末将的母亲去世得早,见您对陛下关怀备至,心中只有羡慕之情。” 守在门口的白延庆远远的看见了沈玉衡和身后的赫兰兄妹后,赶忙小步跑到高台之上通禀。 “太后,陛下,赫兰王太子与和亲公主到了。” 闻言,南少泽看向右下首仍旧空空荡荡的位置,对着礼部尚书疑惑一问,“魏卿,你派去请皇叔的人回来了没有?皇叔到哪儿了?” 自从把陛下立后亲政之事办砸了以后,礼部尚书整日里战战兢兢的,生怕南少泽怪罪下来,把他一撸到底。 只见小老头颤颤巍巍起身,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陛下恕罪,微臣已经派去第三波人了,可连摄政王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没等南少泽发话,傅太后摆了摆手,“小叔府中侍妾有孕,怕是耽搁了。皇儿先宣那赫兰王太子和公主觐见入席吧。” “是,母后。” 白延庆得了旨意,站在中堂之侧,高喊了一句,“宣,赫兰王太子赫兰无疆与嘉敏公主,觐见——” 众位达官显贵纷纷往门外望去。 只见一位身量高大的男子跟在沈玉衡身后,不徐不疾的登上了琼台。 他身着一身明黄色的窄袖骑装,头发扎成无数个小辫束于脑后,头顶一只镶嵌了孔雀石的金冠。再细观脸庞,唇瓣含笑,五官俊美,是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面貌。 也正因如此,那带着面纱的嘉敏公主的模样愈发引人遐思了。 只见赫兰无疆将手举起后放在心口,朝着金座微微躬身,“赫兰王太子赫兰无疆拜见大齐皇帝陛下,代为转达我父王对您诚挚的问候。此乃和亲国书,请陛下一阅。” 一目十行的看完白延庆呈上来的国书之后,南少泽将它轻轻合上,语气十分和善的开口。 “和亲之事,还得等皇叔来了再议。” “王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先入席稍坐吧。” 赫兰无疆依言入了座,眉眼俱带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扎人心窝。 “早就听闻大齐摄政王与陛下共天下,原先还以为是流言,没想到是真的。” 真敢说啊。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下御座之上的少帝。 南少泽却表情不变,十分平静。 “朕年纪尚轻,多一些贤臣勇将辅政是应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皇叔运筹帷幄,孟将军决胜千里,此次雁门关之战,也不会胜的如此漂亮。朕又哪里有机会,在齐都得见王太子您呢?” 赫兰无疆见南少泽一记闷拳打了回来,眸色深了些许,“原以为沈玉衡沈大人已足够巧舌如簧,没想到陛下更是句句藏锋,不遑多让呢。” 第四十一章 珍宝总是遭人觊觎 到底对方是来送和亲公主,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的。 南少泽给赫兰无疆留了些颜面,没有继续出言奚落,而是介绍起了在场之人。 只是轮到孟拂衣时,少年天子高高扬起下巴。 “我泱泱大齐,自然卧虎藏龙。说起来,孟将军的名字恐怕王太子只是耳闻,还没亲眼见过呢。” “这位,便是我大齐守卫雁门关的少将军,孟拂衣。” 赫兰无疆顺着南少泽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位面若冠玉的大齐将星。 目光交汇,他眼中闪烁着宿敌相见的火花。 片刻后,赫兰无疆提起酒杯,遥遥一敬,“孟将军父子定国安邦,是我赫兰十分可敬的对手。这杯,本王子敬你。” “王太子客气了。” 孟拂衣微微颔首,将自己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赫兰嘉敏却是一会儿瞧瞧南少泽,一会儿看看孟拂衣,抽空还欣赏一下立在一群礼官中的沈玉衡,忙的目不暇接。 这么多好看的男人,沈大人果然没骗她。 “嘉敏!”见到妹妹这样,赫兰无疆低斥了一句,“懂规矩一些,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这可不是你的选夫宴。” 赫兰嘉敏摇摇头,晃得头上的宝石链子叮铃作响。 “不,王兄,既然我是来和亲,那就终究要选个人嫁。这就是我的选夫宴,而且,我要嫁给大齐最优秀的男儿,让他心甘情愿娶我为妻!” 没等赫兰无疆答话,她就站了起来。 带着异域面纱的神秘少女就像一颗在枝头晒足了阳光的果子,甜蜜又张扬。 她对着南少泽道:“尊贵的大齐皇帝陛下,请允许我献上一曲赫兰之舞,为宴会助兴。” 南少泽挑了挑眉,兴趣盎然的模样,“朕十分乐意欣赏。” 按照赫兰嘉敏的要求,琼台上的烛光灭掉了一半。 四下昏暗寂静,换好衣裳的少女一出现就夺走了现场大半男人的目光。 她穿着一身火红纱衣,只有胸臀被包裹着,露出了大片雪白纤细的肌肤。手腕和脚腕上都戴上了金色铃铛,舞动之间叮当作响,动人心魄。 没有乐器演奏,也没有歌喉助兴。 她脚步轻盈,赤着脚踩在地上自己打着鼓点,金铃铛在阑珊昏暗的灯火中摇晃出迷离音色,配上一双小巧精致的脚儿,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在场的男人几乎全都觉得这位赫兰公主就像是一只蹁跹的蝴蝶,引人迷醉,唯独只有三个男人例外。 南少泽正与孟拂衣交谈热切,两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场中,显得十分轻描淡写。而沈玉衡,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盯着高台上空出来的座位瞧。 她看得上的男人,偏偏都不愿看她。 这个认知让赫兰嘉敏气恼不已。 她微微喘息,身上渗出了细密汗珠。力气将要耗尽,她的脚步也变得不稳。 可她不服输,仍然强撑着迈出下一步。 脚下一个没站稳,她的身子往旁边倾倒,下一秒就会摔在地上。 赫兰无疆当即站起想要接住妹妹,可离得太远实在来不及,离得近的官员倒是想去扶,可确实有心无力。以她的穿着,没人敢轻易碰她。 赫兰嘉敏认命的闭上眼,可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满是兰花馨香的怀抱。 她满心欢喜的睁开眼,想要看看救她的是不是那三人其中的一个。 可看清楚接住她的人时,她只剩下满心错愕。 居然是个女人。 还是个格外漂亮的女人。 接住自己的姑娘肌肤莹润如赫兰盛产的宝珠,一张脸庞精致恬静,眸色清澈。 没等赫兰嘉敏反应过来,就见那姑娘松开了扶着自己的手,动作敏捷的取下了她肩上披着的兔毛披风,不由分说的裹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谁?你…你这是做什么?本公主不冷。” 赫兰嘉敏愣愣的任由她把自己裹成球,严丝合缝,一点儿肌肤都不露。 “我叫阿宁。我知道你不冷,可你出了许多汗,不裹着些,定会着凉的。着凉了,就要喝苦苦的药,不能出门玩了。” 江安宁眼睛亮亮的,里头写满认真。 赫兰嘉敏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后看去。 俊美如天神的男人正沉着脸,下一秒就将江安宁捉了回去,“到底要吃多少亏,你才能学乖?下次还想本王带你出门么?” “可是…她要摔倒了……” “怀着身孕还要去冒险接人,万一你也摔倒了呢?光知道别人会着凉,想着把本王送的披风送给别人,那你自己的身体呢?” 见江安宁支支吾吾的不说话了,南玄景也没继续发作。 他解开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给江安宁系好之后,望向有些呆愣住的赫兰嘉敏,“你便是此次来和亲的赫兰公主?“ “是我。” “既入我大齐,就应入乡随俗。如此舞蹈,以后莫要再跳。” 南玄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后,语气颇为不善。 赫兰嘉敏却十分不服气,“凭你是谁,你们皇帝陛下都没发话,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赫兰之舞?” 南玄景懒得答,只是揽着江安宁径直略过她。 又是明晃晃的忽视。 一向受赫兰王溺爱,在赫兰国众星捧月的赫兰嘉敏气恼极了。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江安宁纤弱的手臂,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后丢在了江安宁的面前。 “本公主都说了不冷。不用你这齐女假惺惺的关心。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江安宁被拽的一个趔趄,痛呼一声,眉头皱的紧紧。 可赫兰嘉敏眉梢高扬,还是没放开,表情还十分得意。 御座之上的南少泽此刻终于是失了笑容。他看了看脚步微动了一下的沈玉衡,刚准备开口说话,却惊奇的发现孟拂衣早已站了起来,目光冷寒的盯着那嚣张的赫兰公主。 嚯,精彩。 难不成又一个? 果然,珍宝总是格外遭人觊觎。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等他想清楚,南玄景先于所有人动手了。 他掐住了赫兰嘉敏的脖子,眼中酝酿的危险风暴,让人不敢直视。 “好话不说第二遍,松手。” “否则,本王就将你的尸首封箱做礼,还给赫兰王。” 第四十二章 何为,朕即天下? “摄政王,我王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您放开她,我让她向您的妻子致歉。赫兰与齐国刚刚休止兵戈,我劝您,还是不要重挑战火,累及你大齐百姓。” 赫兰无疆走上前来。半是求饶,半是威胁。 他确实心疼妹妹,可他更是意识到了男子的身份,没有贸然解救。 南玄景嗤笑一声,眼神危险。 “王太子好大的口气啊,当本王是吓大的么?且不说是你这妹妹不识抬举,屡次对本王爱妾无礼在先,就算是重燃烽火,死伤无数的,绝不会是大齐。” 赫兰无疆深吸一口气,望着蓄满眼泪却仍然固执的不肯松开江安宁胳膊的妹妹,怒斥一声,“嘉敏,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松开手。” 向来听他话的赫兰嘉敏缓缓放下手,而南玄景却仍旧攥着她的脖子。 眼看着纷争又要再起,江安宁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夫君,算了。我已经不疼了。” 南玄景仍旧沉着脸,但却依言放开了女人的脖颈。 赫兰无疆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安宁,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她。 他真的很好奇,能够让铁血手腕的大齐摄政王臣服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不同于赫兰女子的热情奔放,眼前的姑娘让他想起初生的小羔羊。 赫兰无疆还记得幼时第一次抱起小羔羊的情形。 他的母妃带着他去羊圈,将刚生下来,软软绵绵的一小团递到他手上,郑重地告诉年幼的他,这是所有赫兰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是生命的希望。 生命的希望…… 能够降伏南玄景,成为他软肋的女人,又何尝不是赫兰的一抹希望? 赫兰无疆恢复了和煦的微笑,他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妹妹的脑袋,“给摄政王的妻子道歉。” 可赫兰嘉敏仍旧一脸不服气,“王兄,她哪里是什么妻子。你刚刚没听见么?她不过一个侍妾而已,与父王金帐里那些摇尾乞怜的贱婢并无区别。凭她,也能担得起本公主的道歉么?” 此话一出,只要是在场的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南玄景眼神愈发危险,“你......”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素来脾气乖顺的江安宁打断了。 姑娘皱着一张俏脸,双颊红扑扑的,像是气急了的模样,“你说什么呢?我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与他同拜过天地,许过偕老之约,有许多人见证过的。” 南玄景听了这话,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就看向沈玉衡的方向。 只见沈玉衡瞬间僵住,他瞪大双眼,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就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般直直的看向江安宁。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耳边不停的嗡嗡响,沈玉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拜天地,偕老之约,她与南玄景何时有过? 明明这辈子,她江安宁只为他沈玉衡穿过嫁衣! 就算是她一心恋权爱势,攀上了摄政王,也绝不会在群臣面前说自己是南玄景明媒正娶的妻室。这不像是忘了旧情,更像是......把他给忘了,记成了旁人。 沈玉衡越想越觉得心悸。他觉得自己先前知道的并非全部,如今才算是离真相越来越近。 可南玄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男人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沈玉衡的热切视线,低声哄着江安宁,“都是胡言乱语罢了,不生气了,阿宁。” 高台上,一直作壁上观的傅太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找好时机开了口,“哀家正好有些疲乏,想回宫歇息了。小叔,我瞧阿宁姑娘心情起伏,又受了惊吓,为免影响她腹中的孩子,可让她来哀家的无极殿休息片刻。” 南玄景看向怀里气的胸膛剧烈起伏的江安宁,微微颔首,“有劳太后了。” 待到两人离去后,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和之气消失不见。 他一步步走近赫兰嘉敏,满目阴鸷。 而赫兰嘉敏终于知道害怕了,耸着肩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了赫兰无疆的身后,头都不敢抬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是我大齐稚童都知道的道理。” “赫兰无疆,你妹妹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站在这,是因为本王今日不想开杀戒。同样,本王还在跟你好好说话,敬的是你赫兰王太子的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你若再不识抬举,管不好妹妹。呵,那么这次,她就不是来结亲,而是来与本王,与我大齐万民结仇的。” 自古只有盛世君王敢说一句朕即天下。 南玄景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让赫兰无疆心惊。 纸面上的消息终究是太过浅薄,果然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其中真意。 原来大齐从来不是少帝与摄政王互为犄角之势,而是这位摄政王一手遮蔽了天空。 传言中他是因为无嗣才被宗室礼法阻挠,无法登上帝位。换句话说......只要他有了后嗣,只要他想,他拥有随时都能让江山换主的能力。 赫兰无疆意识到了这点后,把被冒犯威胁的不愉生生忍下,从身后扯出了自己的妹妹,口吻是从没有过的严厉,“嘉敏,给摄政王道歉。” 赫兰嘉敏眼眶中含着泪花,一脸委屈,却还知道要听王兄的话,“我,我错了。” 南少泽原本是托着腮斜倚在龙椅上,一边看热闹,一边等着这场戏落下帷幕的,可听到南玄景的话之后,他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笑着打破了僵局。 “皇叔,既然公主已经道歉了,依朕看,也不必伤了两国和气。” “嘉敏公主献上的这一舞实在精彩,朕正想着要赏你呢,却不知......你想要什么?” 赫兰嘉敏只觉得自己刚刚遭受了奇耻大辱,一心想着要将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于是也没跟赫兰无疆商量,就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请大齐皇帝赐婚,把贵国最英勇俊俏的男人许给我。” 众人哄笑过后,纷纷转头看向素来有玉面将军一称的孟拂衣。 南少泽失笑一瞬,脸上带着些不可思议,“嫁给孟家少将军?嘉敏公主在说笑吧?” 第四十三章 勒马冰原的北疆王 岂止在说笑,简直是在口出狂言。 孟家三代人的血泪都洒在雁门,与赫兰王族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 且不说一个公主无法化解这滔天世仇,大齐最璀璨夺目的将星怎么可以娶一个外邦女子? 果然,孟拂衣表情不变,起身婉拒了。 “公主愿嫁,末将却是要辜负公主美意了。” 南少泽刚想安慰赫兰嘉敏几句,劝她放弃这个想法另择他人,可没想到赫兰嘉敏也十分惊讶不屑的反驳了孟拂衣。 “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模样确实不错,打仗也有些本事。可在你们大齐,论起英勇俊俏,还得是当年裂土封王,在北方边境为大齐开疆扩土,勒马冰原的北疆王第一。” 北疆王…… 曾经得过这个封号的,在场有且只有一人。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又转到了南玄景身上。 赫兰嘉敏也在看他。 她的眼中没了恐惧,而是燃起必争的决心。 那样一个瘦弱无用的女子都能得他举国相护,凭什么她赫兰嘉敏不行。 谁让她丢的面子跟里子,她就要在谁身上找回来。 “我就是要嫁给你,大齐摄政王,南、玄、景。” 赫兰嘉敏指了指那个英俊尊贵却又难以接近的男人,一语石破天惊。 …… 琼台上风雨欲来,无极殿却是一派宁静。 傅太后一把握住江安宁的手,语带关切,“你感觉如何?刚刚受了惊吓,有没有觉得腹中胎儿有何不适?” “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江安宁腼腆一笑,瞧着有些不自在的模样。 傅太后也发现了她的警惕之心,眼眸一转,轻声细语道,“哀家知道你在宫里出过事,所以有些紧张。没关系,无极殿是哀家居处,安全得很。哀家只是觉得与你投缘,想与你说说话。” 江安宁迷茫抬眸。 虽然她不太理解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娘娘为什么表现的与自己如此熟络,但却没有回绝这份善意。 “太后想说些什么?” “就说说你与摄政王如何?小叔在赫兰公主面前那样维护你,平时在王府,也一定很疼你吧。” 提起南玄景,江安宁眉眼俱笑,肚子里有说不完的话要倾诉。 她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却看不见对面的傅太后嘴角越来越僵,眼中是愈发难以掩盖的嫉恨与审视。 直到江安宁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她低垂下眼眸,掩盖住心中翻腾的恶意,“如此圆满的姻缘,真叫人羡慕啊。说来,恭王府的芳菲县主前几日也与新科探花沈玉衡成了亲。不知那秦思婉能不能有你这样的运气,得个处处称心的郎君。” 傅太后一边说,一边观察者江安宁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沈玉衡和秦思婉的名字后,她迅速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呢,不过,应该是没见过的。” 失忆,却又不像全然忘了个干净。 傅太后确认了内心的想法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芳姑姑神色焦急地小跑着进了内室。 “太后,太后娘娘,出大事了……” 傅太后眉眼犀利,当即呵斥道,“大胆。皇宫里能出什么要紧事。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是。奴婢知错。” 芳如当即就跪下了。 “说吧,到底怎么了?” “回…回禀太后娘娘,那赫兰公主向陛下求了恩典,要……要嫁给摄政王。” “什么?” 江安宁美目瞪圆,攥紧了拳头。 而傅太后觉得荒谬无比,她甚至笑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哀家离席时,那赫兰嘉敏正为了阿宁与摄政王针锋相对,势同水火呢。”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亲自跟白公公再三确认过了,那公主古怪的很,确实是选婿选到了摄政王的头上。” 芳如把宴会上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后,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奴婢当真是怀疑这赫兰公主要么是跳舞转圈把自己转傻了,要么就是被摄政王掐傻了。居然说瞧不上孟少将军,非摄政王不嫁。一个和亲公主,哪里就轮的到她来挑挑拣拣?” 芳如倒豆子一样吐槽道。 听完一切的江安宁此时却有些失了神。 她眼中盈满希望早些听到答案,却又十分害怕答案自己失望的复杂情绪,开口问道“那,夫君……他是怎么回答的?” 芳如笑容殷切,语带恭维,“夫人您就放心吧,摄政王自然是拒绝了。赫兰王太子呢,觉得脸上挂不住,向陛下请求,说是想举办一场围猎,亲自为她的王妹选夫。陛下碍于情面,最终答应了下来。” 江安宁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灿烂微笑,“我就知道,夫君他不会的。” 傅太后撇开眼,盯着那升起袅袅烟雾的檀香炉,语气意味不明。 “是啊,哀家从没见过他身边有过谁。若不是你,哀家绝不会知道他竟然也会对着女子温柔小意,处处体贴。阿宁,你的命,真是……让人羡慕啊。” 江安宁有些错愕,可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后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没了夫郎,不禁升起几分恻隐之心。 “陛下纯孝,太后娘娘您福泽深厚呢。” 傅太后回过了神,对江安宁的话置之一笑。 “哀家倒真想沾一沾你的福气。” “摄政王派来接你的人应该快到了,哀家就不留你了。阿宁,咱们还会再见的。” 江安宁微笑着点头,跟着芳如告退离开了。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内室里瓷器翻落在地的声音。 江安宁吓了一跳,“太后娘娘她没事吧?” 芳如也打了一个激灵,却是面色不改,“许是太后娘娘一时手滑,奴婢先送您出太极殿,再回来收拾。” 宴会结束后,宫门口的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车里的人更是心情不一。 送使团去皇家驿馆下榻的车驾上,赫兰无疆看着憋了一肚子气,很是不服气的妹妹,起了要好好教训她一顿的心思。 他这么想着,也会这么开口了。 “嘉敏,出发前你答应王兄过什么?今日你实在是太鲁莽了!之前商量好的献舞,是要你去吸引孟拂衣,你为何满心满眼都是那南玄景?” 第四十四章 逆天改命的机会 赫兰嘉敏的眼神与她平日训马之时如出一辙,天真之余,带着浓浓的狠辣之意。 “王兄,我是喜欢漂亮的男人不假,但我更珍惜作为赫兰公主的尊严。我一定要嫁给南玄景。我要让他爱上我之后,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我还要让他奉上自己的侍妾供我发泄折辱,为奴为婢。这样,才能抵消我今日所受委屈之万一。” 赫兰无疆沉默了。 他没有再反驳妹妹,也没有说出让妹妹放弃南玄景,再去接近孟拂衣的话。 大齐几个举重若轻的角色今日汇聚一堂,全都不可小觑。 瞧着面善可欺却从没在言语交锋上吃亏的少帝,看似游离朝堂之外实际上却是在明哲保身的孟家少将军,还有……那个与上次相见时气质截然不同,带着明显阴郁气息的沈玉衡。 而最让赫兰无疆心生警惕的,还得是带着女人姗姗来迟的南玄景。 如今,他亦觉得南玄景是和亲的上上之选。 若能拿捏住他的动向,赫兰如虎添翼。 可心有所属的男人太难打动了,尤其这个男人还手握着至高的权柄,有着无边手段。 赫兰无疆心疼妹妹,害怕她碰钉子甚至丢了性命,所以他才会指责妹妹的莽撞。 可冷静下来以后,换个角度想想的话…… 丢了命又如何?赫兰的公主死在大齐,站理的终究还是赫兰。 左右权衡之后,他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更重要的是赫兰到国运朝局,而不是王妹。 万千思绪化作无奈一笑,赫兰无疆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般,用着宠溺的口吻说道,“好吧,从小到大,我永远拿你没办法。三日之后的围猎赛,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吧,王兄支持你。” 赫兰嘉敏毫无觉察,甜甜一笑,“谢谢王兄,王兄最好了~” 而此刻的沈府里,秦思婉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只觉得食之无味。 “都这个时辰了,迎接赫兰使团的宫宴也该散了。说好了会赶回来陪我一起用膳的,怎么夫君他还没回府?” 丫鬟墨香讪讪一笑,“少夫人莫急,少爷是迎来送往的礼官,事情繁琐,路上耽搁了也是有的。” 听了这话,秦思婉白了她一眼,“见识粗浅的贱婢。本县主自小金尊玉贵,这种大场合不知道参加了多少,还用得着你来跟我解释流程么?” 墨香表情讷讷,“......是。” “没有眼力见儿的东西,呆在这也是碍本县主的眼。快滚去门房问问,夫君有没有递什么消息回来。” 秦思婉十分不耐烦的低吼道。 “奴婢这就去。” 墨香当即小跑着离去,待到屋子里只剩下秦思婉和她的陪嫁丫鬟霜枝时,主仆两个说起了悄悄话。 “小姐,虽说您不喜欢墨香,可也得顾着些姑爷的体面呢。那丫头,毕竟是您婆母那边送过来的,总是责骂她,彼此面儿上不好看。” 提起沈夫人,秦思婉冷哼一声,“从前就是为了衡表哥才尊她一声姑母,没想到嫁过来之后,秦氏还真敢给我摆婆婆的谱呢!这才成婚几天啊,先是往我房里塞漂亮丫鬟,后又天天喊我去太阳底下站规矩,真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本县主这是在杀鸡儆猴,否则秦氏还真以为我像江安宁那个面团儿一样,柔善可欺呢。霜枝你不必怕,你是我从王府里带过来的,平日里也端着些,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好拿捏!” 霜枝用力点头,“明白了,小姐。” 正说着话,墨香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少夫人,门房说,少爷...少爷一炷香之前就回来了,如今正在书房呢。” 秦思婉眉头微皱,有些疑惑着站了起来,“这么晚了,还能有何公务要处理?霜枝,随我去瞧瞧。” “是,小姐。” 待到主仆两人气势汹汹的走了,留在房中的墨香这才缓缓抬头,一脸阴狠的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呵,都瞧不上我,天天防着我是么......” “那就快去书房看看吧,去看看少爷跟兰香那小浪蹄子在书房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羞辱!” 原来,沈玉衡刚一回府,就把沈夫人身边的兰香叫到了书房。 兰香原本就有些不忿于沈夫人最终决定把墨香塞到了沈玉衡房中,而不是选中自己。如今骤然得了沈玉衡的传话,当即欢天喜地的带着自己的小心思去了。 书房中,沈玉衡站在红烛之下。烛影朦胧,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兰香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兰香,你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年,最得她信任。有一桩事情,我要再问一问你。” 兰香望着自家少爷,悄悄红了脸,“少爷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宁儿与摄政王私通之事,当真的是两厢情愿?” 沈玉衡声音轻飘飘的,就像羽毛落地一样轻盈。可落在兰香耳朵里,重若千钧。 她磕磕巴巴的回答道,“自然...自然是的。冬香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盯着烛台里突然爆出来的小小灯芯花,沈玉衡低了头,莞尔一笑。 “你既提到冬香,就应该还记得她的结局。” “兰香啊,咱们也算相识许久。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是真的么?” 想到冬香被乱棍打死时的惨状,兰香顿时煞白了脸。 她不断地给沈玉衡磕着头,语带哭腔,“少爷!少爷饶命啊。奴婢真的不能说啊,不然夫人她也不会放过我的。” 沈玉衡见她已经乱了阵脚,眸色一深。 他蹲下身子,将手轻轻搁在了兰香的肩膀上,语带诱哄,“你是沈府的家生子,咱们也算相识许久,自然比旁人感情深厚些。” “只要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就把你纳做通房。成了我的房中人,你又何须怕我母亲怪罪?” “真...真的么?” 兰香愣愣的抬头,沈玉衡那双温柔含情的眼,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逆天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第四十五章 我从不打诳语 沈玉衡含笑点头,“你何时见我骗过人?” 正当嫁龄,怎么会没有春闺梦里人。 沈玉衡作为沈尚书府的公子,自然被无数丫鬟惦记着,兰香也不例外。 如今梦中的如意郎君近在咫尺,是她抵抗不了的诱惑。 犹豫片刻,兰香决定赌上一把。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少爷,奴婢当真不知晓当初江安宁与摄政王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奴婢可以肯定,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两人所谓的泰华寺初次相会,其实是江安宁在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被摄政王截走的。夫人就眼睁睁看着,还勒令我们将事情烂在肚子里,永不许提。” “江安宁的销户文书是摄政王亲手递给老爷不假,可从始至终江安宁本人从未出现,更没有说过要与少爷您一拍两散、攀高枝的绝情之语。那晚,老爷一脸惊讶的时候,反而是夫人表现得毫不意外,不仅与摄政王你一言我一语就定下了发丧之事,而且从那时就谋划着要给您续弦芳菲县主了。” 待她说完,沈玉衡那边许久都没动静。 兰香睁开眼睛,壮着胆子看向他,却见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神晦暗隐秘,深沉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玉衡松开了搁在兰香肩头的手,一步步走向他与秦思婉成婚那日南玄景送来的玉石榴。 石榴摆件殷红如血,而沈玉衡此刻也是满目猩红。 原来如此,他早该料到会是如此。 他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砸昏了头,被滔天恨意彻底遮蔽了双目,居然不相信他的宁儿。 他一向知道他的母亲功利心重,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帮着南玄景,断送了他与宁儿之间的一切。 兰香看着不发一语的沈玉衡,想到他刚刚对自己的承诺,羞红着脸从背后搂住了他,“少爷,不要难过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以后有奴婢陪着您。” 还没等沈玉衡有动作,门就被秦思婉从外头踹开了。 见到房中景象后,她更加气血上涌,表情狰狞。 “霜枝,给我把这胆大包天的贱人从姑爷身上扯下来,狠狠地打!” “真是活腻歪了!居然勾引敢勾引本县主的男人!” “是,小姐。” 霜枝向来听话,她一把揪过兰香的头发,对着兰香的脸毫不犹豫的就挠了下去。 指甲嵌进肉里,划出深深的口子,瞬间鲜血淋漓。 兰香拼了命的挣脱开,无助的抱住了沈玉衡的腿,涕泗横流,“少爷,少爷你要救救我啊。” 秦思婉此时终于冷静了一些,她看向沈玉衡,语带质问,“夫君,你深更半夜不回房,身旁还有美婢相陪,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此刻,沈玉衡眼中的偏执与疯狂已经消失无踪。 他将所有心绪与思量藏进心底,嘴角绽出一抹浅笑。他知道,那是秦思婉最喜欢的模样。 “思婉,你不要误会。” “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但我问心无愧。找兰香来,只是有事要问。我对她,并无其他想法。” 秦思婉当即哑火了。 她确实是刚到,一听见兰香对着沈玉衡发浪,就忍不住闯了进来,对前头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她当然愿意相信沈玉衡。他对情忠贞,高风亮节,是自己千方百计也要得到的男人。 可她不相信这个兰香,尤其,她跟墨香一样,是秦氏身边的人。 她秦思婉堂堂县主,眼里揉不得沙子。 “夫君,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那这个妄图勾引主子的贱婢,就交由我处置,如何呢?” 秦思婉笑着走上前,路过兰香时,颇为嫌弃的将她一脚蹬开。 “不,不要......” 兰香一脸惊恐,如今这个少夫人手段酷烈,落到她手上,她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沈玉衡沉吟一瞬,“到底是母亲房里的丫鬟,总得知会她一声的。” 没等兰香松一口气,他又接着道,“你去说,怕是母亲会为难你,还是我去吧。我会告诉她,是我瞧中了兰香,要了她做我的通房丫头。这样名义上,她就成了我蘅芜苑的人。思婉,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沈玉衡深情款款,秦思婉喜笑颜开,唯有兰香目眦欲裂,满心悲愤。 “少爷,你明明承诺我,你说你会......” 沈玉衡浅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兰香,我从不打诳语。难道,我没做到么?” 兰香愣住了。 少爷说会把她要到房中,还说夫人再也不能管束到她。 确实...都做到了。 可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没等她再发疯,秦思婉便冷冷的吩咐道,“霜枝,用米糠塞住她的嘴,不许她乱说话。让管家找个做皮肉生意的人牙子来发卖了她。她勾引主子,觊觎有妇之夫,就活该被千人骑,万人踏。” “唔唔唔......” 很快,不能言语的兰香就被拖了下去。 书房里恢复安静后,秦思婉一脸娇柔的拉上了沈玉衡的手,“夫君,我处置的这么严厉,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沈玉衡反手搂住她,垂下了眼眸。 “怎么会呢,思婉。她这是求仁得仁,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 “嗯。夫君说得对。” 这话秦思婉听得格外舒心,她将头深埋进沈玉衡的胸膛,认得毫无心理负担。 沈玉衡看向虚空。 求仁得仁,罪有应得,这话不止适用于冬香与兰香,更是适用于很多人。 所有在背后捣鬼,害他失去宁儿的人,他通通都不会放过。 没有例外。 …… 三日之后,沉寂已久的西山猎场充满喧闹之声。齐都所有高门贵族出身的未婚儿郎齐聚在一起,甚至私底下悄悄开了赌局,赌的就是赫兰公主到底花落谁家。 刚刚抵达的南少泽坐在金座之上打了个哈欠,瞧着懒洋洋的。 “朕观今日西山林木森森,满是雾气,不适合行猎。” “行了一路,朕也甚感疲乏。今夜扎营休整一番,明日再围猎争魁,王太子觉得如何?” 第四十六章 真是,不知死活 赫兰无疆笑答道,“大齐讲究客随主便,我赫兰也一样。自然全凭陛下您安排。” 南少泽见他识趣,满意点头。 他转头看向白延庆,“吩咐下去,就地扎营分帐。看好猎场,不许人私自进山。四处都是浓雾,看不清猎物都是小事,若是误伤了人,可就败了兴了。” “要是实在有人手痒,就叫他们去靶场射箭,泄泄力气。” 白延庆领了命就去办了。 不一会儿,以王帐为中心,一个个金顶帐篷被搭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聚集在一起,或是商量着要去踢蹴鞠,或是勾肩搭背的拎着弓箭往靶场走。 因是给赫兰公主挑选和亲人选,所以许多家世显赫的贵女都没有跟着父兄一同前来。 来了的几个,素日里都喜欢热闹,知道今日没什么大场面后,她们也跟着自己的母亲都留在了帐子里,轻易不出来见人。 也正是因此,跟在沈玉衡身后的秦思婉变得格外显眼。 “思婉,营帐已经搭好了,我送你去歇息片刻吧。我今日琐事繁多,怕是顾不上你。” 沈玉衡耐着性子,温声劝着她。 而秦思婉自觉娇俏的嘟着嘴,“我不要。昨日我听父王说起,迎接使团那晚,赫兰公主曾经不错眼的盯着你瞧过。居然还大言不惭的要嫁大齐最英勇俊俏的男人。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天姿国色,敢这样大放厥词。” 沈玉衡顿时有些失笑,“先不说我已有妻室,就算是赫兰公主没瞧上陛下跟摄政王,也不可能放着手握重兵大权的孟家少将军不选,挑中我一个人微言轻的户部郎中不是?” 听到他如此自贬,秦思婉当即放下嫉妒之心,忙着心疼夫君去了。 “夫君不必怕壮志难酬,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沈玉衡歪了歪头,“什么?” 秦思婉高傲的扬起头颅,语气沾沾自得。 “区区一个孟拂衣有何能耐?他不就是靠着有雁门的五万孟家军才能猖狂么?我劝说过父王了,父王已经答应我,将从前军中的旧部力量全都交给咱们来联络维系。夫君你放心,将来你绝不会比他逊色半分。” 沈玉衡先是莞尔一笑,而后又突然面带忧虑起来。 “如此,倒真是个好消息呢。只是…军中旧部是恭王府如今的立身之本。交给我,父王会放心么?” 秦思婉最是见不得沈玉衡失望。 她的父王的确是不放心的,甚至在把联络用的令牌交给她时,反复叮嘱过她——互通消息也好,向旧部下发命令也罢,一定要经过她,而不是由沈玉衡直接接触。 她答应得信誓旦旦,此刻却忘的一干二净。 如今沈玉衡眉头微微一皱,她就将贴身携带的令牌给了出去。 “你是我的夫君,恭王府的女婿,那就是我父王的半个儿子。交给你,他怎么会不放心?” “这个,便是号令旧部的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父王。我把它交给你了。如此,夫君便可不再烦闷了吧。” 接过令牌后,沈玉衡将它紧紧捏在手心。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 他收敛了眼中晦暗的情绪,笑看向秦思婉。 而秦思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耳尖也染上了绯色。 很明显,她正在期待着一个吻,一个作为回馈的吻。 忍着心头剧烈的不适与厌恶,沈玉衡轻轻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从洞房那日起,沈玉衡就没有碰过秦思婉。 如今得了骤然得了沈玉衡的主动,秦思婉心中的满足溢满胸膛。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很快结束,沈玉衡不动声色的将满面红光的秦思婉送回营帐,又借口有事逃了出来。 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后,他再也忍不住胃中翻涌,吐了出来。 恶心。 恶心的吻,恶心的女人,恶心的一切! 将胃中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后,沈玉衡擦拭着嘴角,重重的喘息。 还好,再也不用忍受很久了。 宁儿,你放心。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刚刚的一切都被江安宁看在眼里。 马车里,江安宁原本是一边等着丫鬟将营帐里的陈设布置好,一边窝在南玄景的怀里小憩的。可等了很久,她也没能睡着。 于是,百无聊赖的她掀开了车帘,想要瞧瞧外头的风景。 十分不巧的,刚一入眼就是沈玉衡低头亲吻秦思婉的一幕。 不知为何,江安宁的心中翻腾起莫名情绪,随后心口便是一阵阵的钝痛,脑海里出现了许多模糊未知的记忆片段。 江安宁冒着冷汗,闭上眼眸,想要将那些片段归位,可手腕上的蝴蝶纹样突然灼热发烫,让她一瞬间无法思考,思绪停滞住了。 南玄景察觉了她的异样,敏锐的也往车厢外看。 纵然沈玉衡那时已经牵着秦思婉离开了,南玄景依旧瞬间明白过来是谁刺激到了他的小兔子。 一股莫名情绪随着怒火涌上心头。 南玄景知道,它名为嫉妒。 他扯下车帘,一把就将江安宁的脸掰了过来,狠狠的摄住了江安宁失去血色的唇。 “唔……” 唇瓣上传来的温凉触感让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脑袋里似有万千烟火炸开。 南玄景就像一味解药,让那蝴蝶纹样不再发烫灼烧。 她的身体僵硬着,手将南玄景的衣襟抓皱,缓缓闭上眼。 南玄景见她没有抵抗或是异样,眸色恢复了温柔,就像冰峰积雪消融,他拥着她倒在马车里的软榻上。 红鸾帐顶,交颈鸳鸯正好时,传来江安宁几声低泣吟咛,“孩子,不,不行……” 南玄景咬上她的耳垂,似咏叹般低喃一句,“没事的,阿宁,胎像已经稳了。” 就在将要玉成好事之瞬,却有不速之客前来煞风景。 马车车厢被梆梆敲响,从外头传来赫兰嘉敏的邀请之声。 “那些草包们可真是不顶事儿。摄政王,不知你可有空,陪本公主去靶场赛上一场?” “摄政王,你在马车里么?” “南玄景?” …… 见里头没作声,赫兰嘉敏就锲而不舍的一直敲。 直到南玄景全部的耐心耗尽。 他虚眯起双眼,语气危险,“真是……不知死活。” 第四十七章 阿宁,引箭拉弦 南玄景脸上郁气堆积,冷若寒冰。 待整理好敞开的衣襟后,他掀开了车帘,望向那一身火红骑装的赫兰嘉敏,“宴会那日本王就已说过,不要再来招惹。你是把本王的话当成耳旁风么?” 见到真人之后,赫拉嘉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再没了刚才敲车厢时的神气。 刚从南少泽金帐中走出来的赫兰无疆打眼一瞧,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当即走上前来打圆场,“王妹搅扰了摄政王休息,实属不该。可这也是事出有因,还请王爷体谅。” 南玄景被搅扰了好事,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声音冷冽,半点儿面子也没给,“你倒说说是什么因?” 赫兰无疆连忙恭维道,“孟家刀法在我赫兰威名远播,那柄银牙弯刀也是见者皆惧。此事大齐应当人人皆知。” “可齐人不知道的是,您百步穿杨的箭法亦是扬名赫兰,王妹她仰慕已久,请王爷谅解她一时的冲动鲁莽,也请王爷不吝赐教。”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直到赫兰无疆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时,南玄景抬眸望了眼满眼期待的赫兰嘉敏,突然笑了。 “好啊。” 南玄景收回了视线,落了帘子后,对着车厢里的江安宁温柔一笑。 “阿宁,夫君带你同去。” 江安宁赶忙撑着身子起身,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裙摆,脸红的像是要滴血。 “夫君,我这样,实在是……” 南玄景深呼了一口气,调整了心绪后,摸了摸那触感极好的脸颊,“乖,片刻就好。” 见她仍有犹豫,南玄景靠近了她的耳畔,“难道……你放心我与旁的女子独处么?” “当然不!” 江安宁当即反驳道。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之后,她脸更红了,嘟着嘴补了一句,“自然没有不放心夫君的意思,只是那赫兰公主她……” 南玄景心神一荡,目光久久不曾从江安宁的唇上移开。 那红唇的滋味他刚刚品尝过,那衣裙下的玲珑身躯前一秒还在他的掌中。 不能再想。 南玄景喉头一紧,忍住炽热的欲望,哑声道,“小醋坛子。” “收拾一下,同去吧。” 一笑生春。 江安宁翘起嘴角,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南玄景率先下了马车。 赫兰嘉敏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微笑,就见那英俊尊贵的男人微微侧身,向车厢内伸出了手。 下一秒,一只素手搭于其上。 光线被南玄景挡住了一半,只见探出脑袋的江安宁有半张脸被阳光照得莹白生光,一只眼睛乌黑迷离,另一只则呈现出琥珀一般的色泽,像是盛满了蜜糖。 而南玄景,他逆着光,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眼中的宠溺之意就像一层柔柔的纱,罩在江安宁身上。 两人之间的像是他人再难插足一般, 赫兰嘉敏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打破这令她碍眼的一幕,却被赫兰无疆捏住肩膀摁下了。 “嘉敏,凡做大事,需有定气,谋定而后动。” “此刻你去搅乱一切,只会将你的心上人越推越远。你真正应该做的,是显露出你自己的本领,让他的目光停留你的身上,不想移开。” “你要好好表现,让那南玄景瞧瞧咱们赫兰儿女的飒爽风姿。” …… 听闻摄政王要与赫兰公主比试箭法,靶场里的公子哥儿们早就十分识趣让开了位置,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在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赫兰嘉敏与南玄景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上场时,都是引箭搭弦,弓如满月。 箭如流星,每次都能正中靶心,分不出什么输赢。 赫兰嘉敏香汗淋漓,却觉得十分酣畅。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她侧眸看向身侧高大英武,百发百中的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跟他才是绝配。 大齐摄政王南玄景,合该就是她赫兰嘉敏的裙下之臣。 至于江安宁…… 赫兰嘉敏斜斜的看向一旁默默鼓掌,轻声叫好的女人,“喂,你会么?” 江安宁抿唇不语,望向不远处的草标箭靶,有些跃跃欲试。 南玄景挑眉问她:“想射箭?” 江安宁的心事被揭露开来,她撇开脸,轻轻点头:“嗯。不会,但想试试看。” “切——”赫兰嘉敏讽刺一笑,语带轻蔑,“你这齐女弱不禁风,别说拈弓拉弦,风一吹腰就能折了,能体会射箭打靶的乐趣么?” 南玄景将弓递给一旁的流风,“本王的弓,力确实沉了些,你拉不开的。” 江安宁以为他也拒绝了自己,闷闷不语的低下头。 见她如此,南玄景笑了,歇了逗弄她的心思。 “流风,将我给阿宁准备的那把弓拿来。” “是。” 没过一会儿,流风奉上一把稍小一些的弓。 赫兰嘉敏本来还心有不忿。见了这弓后,捂着嘴笑出声,“就这?这在我们赫兰,就是给小孩子用的玩意儿。” 江安宁摸着弓上的精致纹样,仍旧有些犹疑。 南玄景将弓递给江安宁,出言鼓励道,“试试吧,阿宁。别怕,有我呢。” “嗯!” 江安宁捏紧了弓,学着南玄景的样子,拉弓引弦,瞄准靶心。 可她一松手,箭轻飘飘的飞出去后,立刻开始摇晃。没摇两下,就重重跌到地上。 嬉笑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江安宁双手垂下,有些灰心。 赫兰嘉敏更是抓住了机会,出言嘲讽江安宁。 “摄政王,你们大齐女子,个个都像你这爱妾一般,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么?” 一直旁观的赫兰无疆觉得此话不妥,刚想出言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南玄景走到了江安宁身后,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阿宁,拉弓,瞄准。” 江安宁愣愣的跟着南玄景的吩咐去动作,刚想去瞄准不远处的稻草人样,却见南玄景突然侧身转向,将箭锋对准了赫兰嘉敏。 赫兰无疆大惊失色,“摄政王,这可开不得玩笑!” 赫兰嘉敏更是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你!” 而南玄景置若罔闻,勾唇一笑。 “嘉敏公主,本王劝你,还是别动的好。” 话音未落,利箭已出。 第四十八章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赫兰嘉敏瞳孔放大,来不及反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洁白的剑羽擦过她鬓角的碎发后,直奔着更远处而去。 她心有余悸的睁开眼,当即顺着那方向看过去。 原来,靶场边缘远远伫立着一排箭靶,因为普通人目力不及的缘故,全都空置着。 南玄景与江安宁携手射出的这支箭,稳稳当当地就落在了其上。 “夫君,这……这是我的成绩?” 江安宁有些难以置信,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南玄景。 男人被她含着春水的眼神看得心里痒痒的。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天气热得怕人,江安宁玉白的后颈就像染上了一层胭脂般,红扑扑的十分醉人。 汗湿轻衫,?蒸腾着某种暧昧的味道,?南玄景勾唇一笑,哑着声音道,“自然是你,不会有旁人。” 赫兰嘉敏看着贴得严丝合缝,瞧着格外契合的两人,眼睛像是在冒火。 “箭锋对准,若是有毫厘之差,我岂非没有命在?” “摄政王,本公主诚心邀你射箭,这件事情就算是个误会,你也该向本公主道歉!” 南玄景的脸上挂着笑。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手里把玩着江安宁的发丝,看向面前这对各有小心思的兄妹。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是误会,而是警告。” “警告你下次提出邀约之前,要过过脑子。本王实在是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话。你如此不识抬举,本王也只能用事实让你记牢一件事情,一件本王早已经强调过的事情,那就是——” “不要再来招惹。” “否则,下一箭对准的,真的会是你的心口。”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羞辱,还是来自同一个男人,赫兰嘉敏眼眶里蓄满泪水,手指恶狠狠的指向江安宁。 “我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王兄又是未来的赫兰之主。娶了我,你南玄景何愁将来?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我都打听过了,她来路不明,身无倚仗,她能帮到你什么?” 南玄景搂紧了江安宁,开口时云淡风轻。 “本王想要的,靠自己就能拿得到,何须拿女人来做筹码。” “本王的女人,不需要多高的出身,多耀眼的家世。阿宁她合了本王心意。又为本王开枝散叶。那么,本王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倚仗。” 围观的人噤了声,惊讶于摄政王老树开花,痴情一片。为了维护一个姬妾,居然将赫兰公主弃如敝履。 吏部尚书之子陆谦穿着一身亮色衣衫,腰间缠着金腰带,站在其中格外显眼。 只见他不停的摇头,跟身旁人吐槽道,“摄政王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简直是脑子不清醒了。啧,若是换了本公子,坐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谁说不是……芳,芳菲县主?” 站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位公子哥儿本来在随口附和,结果一转头便吓了一跳。 那向来张扬跋扈的芳菲县主秦思婉正黑着脸站在他们的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陆谦听见了这个名字,下意识激灵了一下。 冷静下来后,他转过了身去,在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思婉玲珑有致的身躯后,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回味与得意。 而后,他如之前一般嬉皮笑脸道,“多日不见,县主依旧光彩照人,耀眼夺目呢。” 听了这话,秦思婉皱紧了眉头,心头一阵恶寒。 她一直知道这个浪荡子对自己心怀不轨。 那看向自己时那黏腻的目光,她更是厌恶已久。 若不是看在陆谦的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员,手掌吏部,她早就派人给他套上麻袋拖到暗巷里痛揍上一顿了。 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顾不上教训他的无礼。 只见她下巴微微抬起,指了指场中央。 “……那是谁?” 陆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县主是说红色骑装那个?那还能是谁?自然是赫兰公主啊。” “不,不是她。” “本县主问的,是摄政王怀里那个。” 秦思婉看向那个巧笑嫣然的姑娘。眸光冷,声音更冷。 陆谦恍然大悟,十分殷勤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和盘托出。 “那位啊,是摄政王凭空冒出来的爱妾,许是之前一直放在府里养着,有了身孕后才正了名分。她也真是好运道,一个身孕保全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如今恩宠加身不说,更是出尽了风头,把一心想嫁摄政王的赫兰公主气得够呛。” 凭空冒出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秦思婉忽得想起沈玉衡在宫中受罚一事。 人人都传他是为了寻妻,才得罪了摄政王。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侍妾与江安宁那贱人长相相似,沈玉衡才穷追不舍? 江安宁虽说已经骨枯黄土,可仍旧是扎在秦思婉心头的一根刺。 这个人横亘在记忆里,不断提醒着秦思婉,她曾经输给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就算是现在,江安宁的牌位也仍旧供奉在沈家祠堂,日日受着香火。 更有甚者,族谱之上,沈玉衡的发妻之栏,永远都是她江安宁的名字。 而自己,只算是个继室。 每每想到这些,秦思婉就恨不得提着刀把那木头牌位劈成两半,再找个道士做法,让江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好容易得来的姻缘。 隐患,也不行。 她看向不远处气得发抖的赫兰公主,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当即转身离去。 陆谦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却差之毫厘。 秦思婉的云肩滑过他的手,只留下了指尖馨香,久久不散。 而下一秒,陆谦将手指捻到鼻尖轻嗅,一脸沉醉。 旁边的狐朋狗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神色颇为嫌弃,“咦惹,我的陆大公子,这芳菲县都嫁了人了你还心心念念?瞧她趾高气昂的模样,一看便是难搞的货色。这种女人,你带不上床的,还是赶紧死心吧。” “你懂什么,越是烈性的女人,在床上反差越大,越够劲儿~” 陆谦笑得一脸诡秘,十分自得的哼着歌儿走开了。 那友人见他话里有话,赶紧跟了上去。 “细说啊,陆兄,有好大家分啊!” 第四十九章 倘若,杀我的就是你呢? 西山猎场最中央的金顶皇帐之中,南少泽捻起一颗棋子,摆出了一副残局。 白延庆伺候在一旁,满脸犹疑。 “陛下,老奴怕是老眼昏花了,这棋局,怎么瞧着格外眼熟呢?” 南少泽捻起一颗黑棋,轻轻扣在棋案上,语气淡淡,“你没记错。海棠园旁,朕初次见到江安宁时,凉亭里摆的,就是这局。” 那日海棠花正好,人却比花还娇。 草编兔子这份礼,更是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可惜…… 白延庆不敢揣摩话中的深意,只是一味低着头,再没搭话。 陷入沉思的南少泽很快回过了神。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惋惜之意,“只可惜,现在的这个,与朕记忆中的人无法重叠。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她。” 白延庆犹豫再三,还是试探性的将心里话问了出来,“陛下,一切都还来得及,若您后悔了,计划还是可以停下的……” 他伺候南少泽多年,深知他的喜恶。 挨了一刀的太监都是没有子女缘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早已把这位少帝看作子侄。 纵横捭阖的帝王之策白延庆不懂,但他知道,若是真的亲手杀了心仪之人,那南少泽总有一日会后悔当初。 沉默良久后,南少泽动了。 他将在手中摩挲许久的黑棋,下在了天元。 “白延庆,落子无悔这句话,适用于棋道,更适用于此刻。” 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太监悻悻一笑,“陛下,老奴见识粗浅,不懂下棋这等风雅事的。” 南少泽也没指望他能听懂。 在暗流汹涌里沉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笑了笑,眼珠比棋盘上的暖玉黑子还要黑上三分。 “自古围棋都是走角取实,天元取势。胜负搏杀在几目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知道么,白延庆。朕真的等了很久。在江安宁之后,终于让朕等到了赫兰这个变数。若是这样的势朕没有抓住,朕才是会悔恨终生。” “赫兰嘉敏与秦思婉,已经见上面了吧?” 白延庆赶忙将消息阐述清楚。 “是的,陛下,一切都如您所料。江姑娘挡了赫兰公主嫁给摄政王的路,而县主更是个为了守住沈玉衡无所不用其极的性格。暗卫来报,这两人一拍即合,计划在明日动手。” 南少泽微微点头,抬眸却见白延庆一脸严肃,不禁噗嗤一笑。 “这么紧张做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哪怕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也比求下而不得的结果好。” “陛下天纵英明,算无遗策。” 白延庆重新恢复了谄媚,这时候也没有忘记拍南少泽的马屁。 南少泽却闭上了眼眸,朝他摆了摆手,“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将事情盯牢盯死,不能有半点儿闪失。” 白延庆依言退下后,金帐中只剩下一个合着眼睛,显得格外孤寂的少年帝王。 南少泽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间陷入了迷离梦境。 还是一样的地点,就在海棠园的凉亭里,面前仍旧坐着一脸恬静的江安宁。 她歪着头开口问道,“我给陛下送了礼,陛下要还我什么呢?” 南少泽扬起唇角,“南玄景身边那么凶险难测,将来,你若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是天涯海角,朕也会替你找到仇家,杀之。” 风吹皱一池春水,递给自己草编兔子的姑娘笑容灿烂,可接下来问出的话却南少泽怔在当场。 她说的是—— “倘若,杀我的人就是你呢?” …… “呼——” 南少泽豁然睁开眼眸,缓了许久才知道自己刚刚是坠入了梦魇之中。 他敛眉垂首,慢慢摸上刚刚在下天元的那颗黑子,声音缓缓,一字一句慢得吓人。 “江安宁,若真是朕杀的你,待朕手掌大权,天下海晏河清之后,朕会去你的牌位前,亲自请罪。” 请罪绝非认错。 他没错,也不会错。 …… 翌日,围猎场上群马并立,旌旗遮空,众位世家子已经整装待发。 通身雪白的千里驹自远处疾驰而来,腰上配的弯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芒。 骑在马上的孟拂衣在草场中央停住后,利落的下了马。 “不知陛下传召,有何要事?” 南少泽看了看一旁只是自顾自饮酒,丝毫没有下场之意的南玄景,笑了一笑,“景皇叔昨日就告诉朕,没有对手,他今日是不会下场的。” “朕思来想去,能与皇叔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你孟少将军了,所以昨日便遣人快马加鞭的将你请过来。” 孟拂衣抿唇婉拒道,“末将无意于赫兰公主,陛下……” 南少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哎,只当一场比试而已,无关其他。说起来此次雁门一役,孟家战功赫赫,朕还没有来得及封赏。这样吧,今日你若是赢了皇叔,管他劳什子的公侯伯子爵,全都任你挑。” 孟拂衣对此毫无预料,难免心头一凛。 先前拒绝了南玄景的示好,他应该是愤怒至极。 这样异常的举动,想来又是个局。 他告诉自己,千万得小心提防。 而南玄景那头,事先也并不知道此事,他深深地看了眼一脸无辜的南少泽,思虑着他究竟是玩的什么小把戏? 不过,不管南少泽背后的这套动作背后是何用意,他确实起了些兴趣。 不为别的,就为孟拂衣的不识抬举,还有……那双曾经乱放在江安宁身上的眼睛。 他看向没有立刻接话的孟拂衣,搁下了酒盏,“怎么,孟少将军不愿赐教?” “摄政王说笑了,能与王爷同场争魁,这是末将的荣幸。” “王爷请。” 说完,孟拂衣朝着南玄景行了很是规矩的一礼。 远处密林中偶有飞鸟走兽的鸣叫或是嘶吼声,气氛肃杀紧张,十分应景。 南玄景却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玩味一笑,“我皇侄金口玉言,既然他许了你,本王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孟拂衣,今日若是你赢了本王,你便能得爵位。但,你若是输了呢?” 第五十章 三方出力的神仙局 孟拂衣丝毫不惧,话语落地,铿锵有声。 “末将从此驻守雁门,无诏绝不还朝。” 南玄景挑了挑眉,语带讥讽,“孟家三代人深耕雁门,你若再不还朝,我大齐将士岂非成了你孟家私兵?”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上上之赏。” “摄政王,我孟氏世代忠心卫国,怎么可能……” 突遭如此污蔑,孟拂衣心中涌起不快,可想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南玄景爽朗的笑声打断了。 “玩笑而已,拂衣你不必当真。否则,倒让王太子看笑话,以为咱们大齐君臣不合呢。本王一言九鼎,孟少将军乃国之栋梁,今日只是寻常切磋而已。输了,恩赏照旧。” 功高震主这种事情,在哪一朝、哪一国都不是新鲜事。只是摆到台面上来,就是给外邦看笑话了。 赫兰无疆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只是微微一笑,“祝诸位凯旋,也愿王妹觅得佳婿。” 南玄景与孟拂衣在前,世家子弟们在后,骑着骏马奔腾入林,掀起的阵阵尘土,许久才散去。 而营地里,江安宁原是在小憩,却突然觉得腹中泛起酸水,喉间一片涩意。 她当即虚虚对着帐外喊道,“流风,流风——” 被南玄景留在来守着江安宁的流风听到了呼唤,丝毫不敢怠慢,当即疾步走了进来,“主子娘娘有何吩咐?” 江安宁捂住胸口,脸都皱成了一团,瞧着格外难受。 “我有些身子不适,许是身孕所致,陛下出行,身边必有太医院的人跟着。劳你跑一趟,去帮我取些可以缓解孕妇腹中酸涩的药来。” 若说江安宁是南玄景捧在手心上的姑娘,那她肚子里的小世子便是整个王府的重中之重。 流风听到此话,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焦虑。 “主子娘娘您稍待片刻,属下去去就来。” 待流风离开后,帐中重归于寂。 江安宁本在阖目休息,没过多久,却是自帐外传来一声呼唤。 “阿宁夫人,摄政王听闻您身体不适,叫奴婢来接您去瞧太医。” 江安宁睁开眼睛,不疑有他。“我身上没什么力气,你进来扶我吧。” “是。” 掀开帘帐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瞧着倒是伶俐,只是模样面生了些。 她上前来想要接住江安宁的手,江安宁却迟迟未曾动作。 只见她眨了眨眼,“怎么了?阿宁夫人。” 江安宁打量了她几眼,心中升起疑窦,“你……你当真是摄政王府中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奴婢不是呀。” “奴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您瞧,这是奴婢的宫女木牌。奴婢本来是替太后娘娘去太医处取药的,半道却被摄政王府的侍卫拦了下来,他说事态紧急,要奴婢帮忙传个话,将您接去瞧太医。” 姑娘脸上并无慌张,反倒是扬起了笑容,甚至掏出了令牌作证。 江安宁听了解释,心中放心下大半。为了彻底确认身份,她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你可知道你侍卫姓甚名谁?” 姑娘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好像听人喊他流风大人,对他很是尊敬,奴婢不敢怠慢。” 又有太后的令牌,又能对答如流,事情也都对得上。 江安宁没了警惕之心,放心的将手搁在了她的手心,“既是如此,咱们走吧。我平日里不出帐子,故而不熟悉这营地,有劳你带路了。” 姑娘点了头,小心搀扶着她出了王帐,往营地外围走去。 “夫人您慢点儿,太医们住得远,帐子都比较偏僻,咱们啊,有挺远的路要走呢。” “好。还得多谢你。” “哪儿的话,太后娘娘有过吩咐,摄政王府里的人,通通都不能怠慢,何况是您这样身份的贵人呢。” …… 此刻的太后营帐中,傅持盈正手拿着个西洋铜镜,仔细的抚摸着自己眼角的细纹。 “事情,都办好了么?” 芳如恭谨低头,“都办妥了。” 傅持盈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兴味十足,恶意满满。 “果然蠢货动手,也只能找到蠢货。她们原先找的那个丫头,说话没有底气又不会应变。江安宁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到最后,还得哀家出手换人,助她们一臂之力才行。” 芳如随即附和了她的话,不着痕迹的奉承着她的同时,也顺带提了几笔自己的功劳。 “太后娘娘圣明。县主她们找的那个引路丫头,奴婢已经处理干净了。就算是摄政王事后查证,也只能查出是县主和赫兰公主动的手,绝不会有人知道此事中还会有咱们的手笔。” 傅持盈满意一笑, “你从来没有让哀家失望过。回宫后,哀家会好好赏你。” 知道自家主子出手向来不会吝啬,芳如连忙感激叩首,“多谢太后娘娘。” “不过,事情得有始有终。等到咱们派去的那丫头回来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傅持盈接下来的话轻描淡写,却让芳如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小心翼翼的将心里话问出了口,“那丫头机灵,也是刚刚调教好不久。就这么……,太后娘娘,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只见傅持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镜子,斜眼睨向她。 “她已经为哀家尽了她的价值,不算枉死。芳如啊,你若是心疼,可以拿哀家的赏赐当帛金,替她风光大葬的。” “或者……你也可以去陪她,哀家一点儿也不介意。你知道的,无极殿从不缺机灵姑娘,大把的人等着你的位子呢。” 芳如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连忙摇头,“太后娘娘教训的是。从今以后,奴婢再也不会问这种蠢问题了。” 见她还算识趣,傅持盈收回了目光。 她举起茶盏,轻轻吹动了浮起的茶叶。 本来安稳呆着的叶片儿打着旋儿,几番挣扎之下,沉进了茶水之中。 傅持盈眸色深深,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之色。 “江安宁,一回生、二回熟,哀家就不信你永远都那么好命,那么难杀。” “三方出力的神仙局,你,可怎么逃啊?” 第五十一章 站住,你不许动 带着自己来的宫女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了,江安宁被推着坠入了西山的无边密林。 在四处都找不到出路后,她这才惊觉自己怕是中了谁的阴谋。 她怀着身子,不良于行。所以只能警惕的四下里探查,不敢轻举妄动半分。 突然,耳边由远及近的传来阵阵一只未知野兽的嘶吼声,紧接着,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声,还有一群鸟儿受惊吓后,急忙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逃离密林。 一切都昭示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样的险情。 慌乱中,她生出了几分急智,弯腰捡了一根木棒后,当即折断。 她一只手将带着尖锐木刺的那头朝外,在手心捏紧,时刻防备,另一只手护住了自己隆起的小腹,试图从孩儿身上汲取让自己定心的力量去应对一切。 她没有等太久,就看了那野兽的真容。 隐隐约约的,一团黑影靠了过来。 郁郁葱葱,半人高的野草中央,出现了一张熊脸。 那熊龇着牙,有滴滴鲜血从它的嘴角溢出。 那重重的喘息声,就像是喷洒在江安宁耳畔一般,让她的脑袋一阵嗡鸣。 居然是一只熊。 究竟是谁这么恨她,居然想要她的命? 手中的那可怜的木棍成了摆设,完全帮不上她分毫。 生死一瞬,江安宁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画面。 书生打扮的清雅男子将自己搂在怀里,指着描画精致的图样告诉自己—— “宁儿,这便是棕熊。虽说见到这样猛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你若是遇上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记住,与熊对峙,需要一动不动,等我来救。” …… 那是谁? 江安宁不知道。 可他的声音让她下意识觉得信赖至极。 于是她纵然再怕,也强撑着不敢挪动分毫。 一人一熊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直到那棕色的熊怒吼一声,直奔江安宁的面门而来。 千军一发之际,江安宁的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没待她转头看去,就见有人骑马飞奔而来,直冲江安宁的身侧。 就在马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时,马上的人弯下了腰,伸出一条手臂,一把把她捞到马背上,随即马不停蹄的继续林子深处跑去,远远甩开了那棕熊。 可奇怪的是,那棕熊就算有些力竭,也仍旧穷追不舍。 林子昏暗,只有几缕光线透进来来,飞鸟被不断惊起。 江安宁惊魂未定。 生死一线之际,她只能护着肚子,紧紧靠在这个陌生男人里。 越跑越深入西山,浓密的树冠彻底挡住了日光,四周黑得江安宁就算抬头,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可她听见了男人沉着冷静的声音。 “你身上有东西在引着它,脱去外衫,丢在地上。” 这声音有一丝耳熟,江安宁仔细回想了许久,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 “你是那日来府里的……雁门守将,孟拂衣?” 这样紧急的状况里,男人居然低低一笑,“没错,是我。” “你身上有异样香饵的味道。你若信我,即刻脱掉外衫。” 野草不断擦身而过,触感冰凉又寒冷。未知的环境让江安宁心生惶恐,此刻唯一温暖安全的,是孟拂衣滚烫有力的大手。 江安宁很快做了决定。 她艰难的动了动胳膊,扯下了外衫,丢在地上。 果然,那棕熊当即止住脚步,只是红着眼睛撕咬那衣物,直到它变成碎片破布。 不知道又行了多久,到了一处隐蔽山洞,孟拂衣终于勒马停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向马背上的江安宁伸出手。 而江安宁,她没有犹豫多久就将手递了出去。 只见孟拂衣微微用力,就将她抱了下来。随后,他抽出腰间弯刀将山洞里的蛇虫鼠蚁都查了一遍,又将杂草一一砍去。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把江安宁引了进来。 江安宁站在洞中,惊魂未定之余,只觉无处落脚,又格外尴尬。 孟拂衣见她如此,了然一笑,当即脱掉了外衣铺在了洞里的山石上。 “这样可以软和些。事发突然,失礼了。阿宁姑娘坐过来休息一会儿吧,咱们走的太深太远,就算是此刻点燃篝火,皇家亲卫寻过来,至少也得花上一日功夫。” 一番话语,让江安宁确认了他是个正人君子无疑。 她感激不已,冲着孟拂衣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将军叫我阿宁便好。方才生死一线,幸得将军相助,阿宁才能侥幸逃生。大恩不言谢,阿宁欠孟将军您一条命,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还。” 孟拂衣目光灼灼的瞧着她,“阿宁说这话,我可要当真了。” “尽管当真。” 江安宁柔柔一笑,刚想放松心神,转眸时却发现孟拂衣胳膊上居然新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正在流血不止。 “孟将军,你的手臂......” 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也顾不上两人都没了外衫,于礼法不合。江安宁当即走上前来,一把捉住了男人的手腕。 孟拂衣心神一颤,不敢再看眼前满脸担忧之色的姑娘。 “无妨。这林中枝丫横斜,疾驰之下,有些皮肉伤再正常不过了。我是行伍中人,行军打仗途中总有伤痛,已经习惯了。” 是么? 可为什么自己身上毫发无损...... 江安宁猛然意识到,这伤可能是为了护着自己才伤的。 她心中升腾起阵阵愧疚,连忙扶着孟拂衣坐下,想要仔细的探查一番。 纵马狂奔极耗精力,剧烈的活动撕裂了他背上的伤口,又是夏天,汗液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显得伤口格外狰狞严重。 看着看着,江安宁落下泪来,“抱歉,孟少将军,是我连累你受的伤。” 孟拂衣哑声道,“你别哭,我,我真的没事……” 不是没有女人在孟拂衣面前流过眼泪,只是从前他瞧见她们的泪时,心中毫无波澜。 偏是此刻,他看着那晶莹的泪水,只觉得那眼泪有了温度,一滴一滴,滚烫灼热,像是落在了自己的心上。 孟拂衣从未哄过女子,甚至开始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下意识的想要逃,“阿宁,你…你饿了么?马背上有我猎到的山兔,我去捡些柴火来发信号,顺便将兔子熏烤一下。” “不,你不许动。” 一句话,就让孟拂衣定在了原地。 第五十二章 混入药中的神仙草 “你的伤口流血不止,若不上药,我不安心。” “你留下来休息。柴火我去捡,正好可以去寻些能用的草药来。” 江安宁鼓足勇气,想要走出山洞,踏进丛丛密林。 孟拂衣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当即挡在了她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宁!今日之事蹊跷无比,你那带有异香的外衫就可以证明,那棕熊的出现,定然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要你性命。这林子危险重重,你一个身怀六甲的内宅姑娘替我捡柴寻药,我怎能放心?” “…那咱们一起去。你跟在我身后,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告诉我要摘哪些止血的草药就好。” 江安宁默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孟拂衣见她如此坚持,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附近忙活了大半晌,再次回到山洞时,收获颇丰。 孟拂衣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火堆,又将兔子绑在了树枝上炙烤之后,这才回身去看江安宁。 入眼的景象让他忍俊不禁。 只见姑娘将衣袖高高卷起,露出白嫩嫩的胳膊来,拿着一颗与她的形象南辕北辙的大石块,砸着捡来的草药,试图将它们研磨成汁。 “你手腕上这只蝴蝶,倒是十分别致。是生来就有么?” 孟拂衣看着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的紫色蝴蝶,好奇一问。 “嗯?” 江安宁顺着她大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这蝴蝶的来历,却恍然发现自己也没有这段记忆。 “也许……是天生的吧,我不太记得了。” “说来你也许不信。近日,我脑袋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又陌生又熟悉,每每想要深究下去,却总是得不到结果,反而惹得我头疼。” 这话说的古怪,这事情瞧着更古怪。 没等孟拂衣追问下去,江安宁就将捣好的湿糯糯的草药攥在了手心,“过来吧,孟将军,我给你上药。” 孟拂衣耳根泛红,定了定心神后,缓缓坐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仍旧隔着一些距离。 江安宁皱起眉头,“再过来些呀,这样可不好上药。” 于是孟拂衣又挪了些过去。 江安宁看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点了点头,“好了,脱衣服吧。” 这句话一出,孟拂衣整个耳朵都红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要不还是算了吧,阿宁,其实我没事的,我……” 他将手攥紧,说着便又要起身逃走。 江安宁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中有了自己的猜测。 他,是怕玷污自己的清誉么? 如此想着,她伸手按住了她的身子,语气坚定,表情固执。 “事急从权,你我问心无愧便好。我并不介意,你心里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脱衣服吧,孟将军。” 孟拂衣难耐的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上衣缓缓褪去,露出了后背上的血污。 原来,不止胳膊在流血,就连后背也有伤口。 江安宁心中愧疚之意更盛,当机立断的从自己的罗裙上撕下几块长条,充作纱布。 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帮他擦去混着汗水血水的污渍,又在孟拂衣的指点下,将捣烂成团的药草覆在了他的伤口上,防止伤口继续恶化。 自从江安宁柔软的手落在自己后背上时,孟拂衣就觉得身上好似有蚂蚁在爬。 他以为是自己心猿意马,出现了幻觉,于是一直强忍着。 可这感觉越来越明显,到了后面,他已经压制不住。 痒意化成了欲念,他的小腹升腾起阵阵热气,分身也十分滚烫。 一开始还在唾弃自己没有定力的孟拂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阿宁,将你摘的草药拿给我瞧瞧。” 江安宁不明所以,依言将没用完的草药拿到了他跟前。 孟拂衣一打眼就瞧见了藏在一簇止血药草里的异类,瞳孔猛的一缩,“神仙草?” “什么神仙草?咱们摘的不是山藿香么?” 江安宁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见她一派懵懂天真,孟拂衣强忍着身体里的热意,摇了摇头,不想告诉她真相。“没事。只是名字叫法不同而已,都是止血散瘀的良药。” 可江安宁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更不是个傻子。 “我看起来很好骗么?孟将军。” “你同我说实话,这草药摘错了,后果是什么?” 孟拂衣闭上眼睛,渐渐脱力,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不再强撑,哑声问了一句,“你真的想知道么?” 江安宁肯定的点点头,“是。我想知道,我想帮你。” 孟拂衣心中一颤,良久后,他猛地抓住了江安宁的手,用艰涩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若是我告诉你,这药草只有男女交欢才能疏解呢?” 他抿紧唇,把心中涌起的冲动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耐心的等着江安宁的回答。 许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跌宕起伏,山洞的外的马儿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前蹄,变得格外焦躁。 声音入耳,江安宁如梦初醒。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脸惊惧的同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孟拂衣擒着她的手指僵硬一瞬,随即慢慢松开了。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夹在着些许失意。 神仙草之毒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可解,只是耽搁太久会气血翻涌,经脉阻滞,甚至危及性命。 可孟拂衣继续开口时,没有告诉江安宁这些。 他编织了一个谎言。 “只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已,吓到你了,阿宁。只有一株混在其中,也没有做成药丸,不会有什么大碍,就是忍的辛苦些,我……” 江安宁沉默片刻,不发一语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孟拂衣此刻是挨也不能挨着她,于是他一脸苦笑,“阿宁,虽说不会有事,但你也得离我远些,否则……” 江安宁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是我采错了草药,才让你受苦了。”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解毒方式,却实在想帮这位救命恩人。 “孟将军,还有别的方法能帮到你么?” 五十三章 这正人君子,他不想当了 孟拂衣对上她的清澈的眼眸,绷紧的心弦差点彻底断了。 他狼狈的别开眼。 不能再看。 否则这正人君子,真的当不下去了。 江安宁见他出了满头的汗,也是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拿起了他的佩刀,径自往山洞外走去。 “凉水擦身,应该会让你舒服些。” “刚刚采药的地方,我隐约听到了山泉的声音。孟将军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找水源。” “不,阿宁,太危险了!” 孟拂衣想要起身拦她,可猛烈的药性让他脱了力,滑坐到了地上。 “已是走过一遍的路,不用担心我。” 说完,江安宁冲他笑了笑,鼓足勇气离开了山洞。 孟拂衣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在自己的视线里变成了豆大一个点,直到消失不见。 他只得难耐的合上眼眸。与身体里猛烈的药性做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他看见“阿宁”回来了。 气氛正好,心仪的女子在朝着自己微笑,她说,“拂衣,我愿意与你有一场露水情缘。” 孟拂衣颤抖着搂住了“阿宁”,两人倾身倒在了柔软的衣物上。 “你,当真愿意么……” 孟拂衣最后确认了一句。 姑娘眼含迷离欲色,紧咬着下唇,“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呀,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性命危险。” “若非你搭救我,此刻我已葬身熊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愿意的。” 越接触,越动心。 孟拂衣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他为人正直,向来最讨厌趁人之危,可此刻,他居然可耻的只想抓住良机。 孟拂衣没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了此刻只属于他的“阿宁”。 他想,只要她有一丝抵触,他就立马放开她。 但“阿宁”没有。 她闭上了眼睛,任自己予取予求。 孟拂衣屏住呼吸,从脸颊,一路小心翼翼的辗转向下。 风吹动树叶,树叶求饶般发出扑簌簌的响声。可风却一直没有止息,直到树叶没了力气,低垂着身体,挂在了树梢上,再不动弹。 …… 待到孟拂衣再次睁开眼眸时,江安宁正在拨弄着火堆,兀自出神。 他尝试握了握拳,惊讶的发现自己恢复了些力气。 药力仍有残余,但身上像是被水清洁过一番,十分清爽。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的想像江安宁确认,可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以启齿的孟拂衣最后憋得整张脸都红了。 江安宁听见他醒了,回过了头。 “孟将军,你脸色有异。我方才已用山泉水替你反复擦拭了上身,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 这话一说,孟拂衣脸更红了。 问,还是不问? 还是不问了吧。 若是一场梦,问出来只会平添尴尬。 若不是…… 那更不该问。 将满腹狐疑咽回了肚子里,孟拂衣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我,我没有,我已经好多了。多谢你的帮忙,阿宁。” 江安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对了,孟将军,我不叫阿宁。以后……你可以唤我江姑娘。” 孟拂衣听她语气不对,这才注意到她的神色与方才大不相同,眼中染上了重重的阴霾。 “阿宁你,不,江姑娘,你怎么了?” 江安宁不答,只是轻轻举起了自己细白的手腕,眼神黯淡。 本来还是一脸不解的孟拂衣惊讶的发现,原本那只振翅欲风的紫色蝴蝶又突然消失了。 “这蝴蝶竟是活物么?怎么会……” “命运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目光一错不错。 孟拂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安慰,只能选择安静的陪着她。 树木遮天蔽日,山洞昏暗无光,只有灼灼的篝火在燃烧,柴火偶然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良久后,江安宁抬眸,露出一双神色清明,却带着浓厚悲伤的眼。 “兔子,要糊了呢。” “放着我来。” 孟拂衣终于等到她重新开口说话,以为她是饿了,拢了拢衣服后,急忙去给山兔翻面去了。 …… 另一边的营地里,因为江安宁的失踪,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南玄景发动了所有的皇家侍卫与摄政王府的暗卫去找人,自己则盯着刚刚被呈上来的沾了血的女子衣物,久久不动。 那是江安宁的衣服,化成灰他都认得。 熊已经被带到南玄景面前,被南玄景拉弓一箭,正中心口。 宫人们哆哆嗦嗦了一地,根本不敢抬头看。生怕自己被迁怒到之后,小命呜呼。 而在场的其他人,包括赫兰无疆在内,也都安静的出奇。 最后,还是犹豫再三的南少泽轻轻开了口劝解,“皇叔宽心。熊已经猎到,而孟将军还没有回来,是不是他救了阿宁姑娘,犹未可知呢。” “把那畜生给本王宰了,剥皮拆骨!” 南玄景眼中一片猩红,目光在秦思婉与赫兰嘉敏身上反复游移。 “你们最好祈祷本王的阿宁平安无恙,否则……” 秦思婉从未见过这样的南玄景,连忙缩到了沈玉衡的身后,抓紧了他的衣袖。 沈玉衡的脸色比南玄景好不了多少,侧眸看向做贼心虚的秦思婉时,他当即心中有了猜测,恨不得立马掐上她的脖子,逼问她江安宁的下落。 可他不能。 不仅不能,还要暂时隐忍不发。 赫兰无疆看着今日格外老实的赫兰嘉敏,也心生疑窦。 他将人拽到角落,用旁人听不懂的赫兰语问道,“与你有关么?不许扯谎。” 赫兰嘉敏看着他格外严肃的样子,微若蚊吟般应了声“是”。 “愚不可及!” 赫兰无疆低骂一句,看向通身萦绕着煞气的南玄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个时辰后,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每个人都眼看着南玄景的面色一分比一分沉了下来。 就在场面濒临控制不住的边缘时,前来禀告消息的一个皇家护卫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的进了屋。 “末将失礼了。陛下恕罪、摄政王恕罪!” 南玄景眸光沉沉,,看向瑟缩着叩首的侍卫。 “说。人呢?” 五十四章 你可以自己选个死法 那侍卫不敢再废话了,神色激动的说道,“西山深处出现了求救的烟雾,天色有些黑了,看不真切。侍卫长已经带队前去,遣了末将先来禀告。” 没等他说完,南玄景就起了身,脚步快如疾风。 “备马,本王亲自去。” 顺着烟雾的方向一路搜寻,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南玄景和卫队同时抵达了篝火燃起的地方。 南玄景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那明显被人清理过的山洞,声音罕见的带了些颤抖,“阿宁。” 没有人应答,他的心沉了下来。 可等他完全走进去,看清了里头是何景象后,心中的担忧全数变成了怒火。 江安宁衣衫破败零碎,蜷缩在一块巨石旁,已然沉沉睡去,身上还盖着孟拂衣的外衫。 而孟拂衣,他虽是规规矩矩的守在了旁边,身上绑着伤口的带子却是江安宁身上的衣料。 最重要的是,南玄景无法忽视他眼中涌动的莫名情绪。 那是一个男人再怎么去遮掩,也藏不住的感情。 对此,南玄景熟悉至极。 孟拂衣听到了声响,捏着银牙弯刀,警惕转过头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松了口气,“参见摄政王。” 南玄景点了点头后,走上前把江安宁打横抱在了怀里。 路过孟拂衣身边时,他撂下了一句话,“孟少将军救了本王的爱妾和未出世的孩儿,本王定会厚礼酬谢。” 孟拂衣心中满是黯然。 他也想将人抱在怀里,好生呵护,细细安慰。 可他没有资格。 感情之事搁下不提,孟拂衣突然想到了别的事,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摄政王,末将在林中行猎,一路追踪熊迹,这才遇上了江姑娘,救了她实属侥幸,无需什么回报。只是江姑娘独在林中,身上的外衫又沾染了诱熊香饵的味道,十分蹊跷。此事……” “此事本王已然在查,幕后主使和参与其中之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不劳孟将军费心。” 南玄景对他这副过度关心的模样很是讨厌,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当即打断了他。 可等他反应过来孟拂衣刚刚对江安宁的称呼时,呼吸一窒,“你刚刚,叫阿宁什么?” 孟拂衣没觉得这称呼有何不妥,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末将刚刚叫的是,江姑娘。” 南玄景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些许涩意,眼神也变得格外危险,“…是谁让你这么叫的!是谁告诉你的?” 孟拂衣的回答让南玄景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对南玄景突如其来的恶意不明所以,说的是—— “回禀摄政王,是江姑娘自己告知于我。” 南玄景怔住一瞬,看向怀里纵然陷入沉睡却仍紧皱着眉头的江安宁。 难道,她想起来了? …… 营地这边接到已经寻到人的消息后,除了秦思婉和赫兰嘉敏脸色难看,众人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是万事大吉。朕要去外头迎一迎景皇叔。” 南少泽带头走出了皇帐外。其他人自然是跟了上去。 没等多久,远远的就瞧见南玄景怀里抱着人平安归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伤得不轻的孟拂衣。 “皇叔,朕……” 南少泽刚想上前慰问一番,却见南玄景脸仍旧铁青着,半点没有寻到人的喜意,甚至都不搭理自己。 与南少泽擦身而过后,南玄景径直走向了那顶玄色王帐。 白延庆敏锐的觉察出了南少泽对江安宁的那份隐晦担心,咬了咬牙,蹭了上去,“摄政王您许久未曾休息,定然是劳累了,可要奴才们帮忙?” “滚。” “嗳,好嘞。” 南玄景掀开自己的王帐,带着江安宁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那头,灰溜溜的滚回南少泽身边的白延庆给了自己主子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江安宁并没有什么大碍。 南少泽缓缓松开了藏在袖中那紧攥着的拳头。 随后,他将注意力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孟拂衣身上。 只见他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孟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险情,让你都伤得这么重?” 孟拂衣拱了拱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后,在最后补了一句,“皇家猎场出现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不仅性质恶劣,更是危及陛下玉体安康。还请陛下与摄政王查明真相,避免人心惶惶,物议沸然。” 南少泽神色凝重起来,“依爱卿的看法,此事是何人所为?” 孟拂衣不知内情,也没有随意攀咬猜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末将以为,既然暂时寻不到起因,就该反推结果。陛下应细想想,摄政王的爱妾与腹中孩子消失了,于谁有益?”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啊,这。 真要论起对谁有益,少帝本人首当其中,赫兰公主紧随其后。 摄政王若是没了这个孩子,陛下的皇位才能稳稳当当的继续坐下去。熬到选秀之后,大婚亲政指日可待。 而没了那个宠妾,赫兰公主嫁入摄政王府也就没了阻碍。 这真的是可以摆在台面上问的话么? 南少泽却没什么过激的反应,甚至他点了点头,沈以为然的模样,“此话有理。放心吧,孟卿,朕会差人好好调查,给你一个交代。敢在朕面前行凶伤人,朕绝不姑息。” “你的伤势不轻,需让太医好好诊治一番,朕才能放心。此番的功劳,朕回京后一并封赏。” 孟拂衣正欲跪地谢恩,却见南少泽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白延庆。” “奴才在。” “把此次随行的太医全部传过来。一半去给孟少将军治伤,另一半就候在摄政王的营帐外,随时等候差遣。” “是。” ...... 而此刻的南玄景坐在江安宁的床头,看向跪在王帐中央的流风。 自觉做错事的流风已然跪了许久,久到膝盖早已麻木。 “属下失职,险些酿成大祸,请王爷降罪。无论是何等惩罚,属下都心甘情愿领受。” 南玄景睥睨着他,“你跟着本王多年,应该知道本王的做事风格。” “本王允你留一句遗言,自己选个死法吧。” 第五十五章 这样做够不够 “属下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谢主子栽培之恩,谢主子赐死。” 流风脸上没有悲怆,也没有愤怒。 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剑上,若没人拦着,怕是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躺在床上的江安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且慢。” 只有两个字,流风却愣愣的停下了拔剑的手,“主子娘娘,您……” 往日的南玄景若是见到江安宁醒了,定然会第一时间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柔声细语。 可此刻,他因为先前孟拂衣的一声“江姑娘”,忽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只见他慢慢转身,试探性的伸出手,替江安宁将鬓间散乱的碎发纳到了耳后。 “总算是醒了。” 还以为你要一直装睡下去。 南玄景如是想,却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表情淡淡的。 “流风他没有保护好你,害得本王差点儿失去你和孩儿,你为何还要维护他?” 而江安宁,她没有躲开男人的动作,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着,“此事与流风无关,王爷饶他一命吧。我那时身子不适,流风不在我身边,是我派他请太医去了。追根究底,还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中了别人的诡计。” 南玄景低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江安宁也再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而流风则是手捏在剑鞘之上,随时准备南玄景一声令下,他好从容赴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南玄景重新开了口,内容却无关流风。 他死死的盯住江安宁的眼睛,“阿宁,你刚刚……为何不叫我夫君了?” 这下轮到江安宁怔住了。 男人的目光深邃,让她避无可避。 江安宁悄悄拽紧了被子,“我只是今日受了惊吓,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望……夫君不要在意这些。” 南玄景勾起唇角,语气恢复了温和,“原来是这样啊。以后,不许再那样唤我了。” 江安宁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南玄景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他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转过头看向流风,语气寒冷。 “既然阿宁为你求了情,本王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本王不信这世上存在没有破绽的杀局,既然有人动手,那就定然会留下痕迹。你带着暗卫彻彻底底的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无论是谁,只要参与了此事,本王都要她付出代价!” 流风神色严肃的三叩于地,“多谢主子宽宏,多谢主子娘娘大恩。属下定然查出真凶,将功折过。” 死里逃生的他当即领命办差去了,可却在走到门口时重新转过了身,“属下斗胆,请主子娘娘仔细回想一下,属下离开后,是否有接近您的可疑之人。” 江安宁想到了某处细节,心绪有些复杂。 她与太后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行凶加害者也不会自曝家门,所以江安宁猜测,那个令牌应该只是个伪装。 她不想平添事端,攀扯无辜之人,所以选择不去提及那个大齐最为尊贵的女人。 最后只是低声道,“有个面生的姑娘,做了宫女打扮,假借摄政王府的名义,说要带我去亲自去寻太医。是我轻信了她,给了她机会诱我入林。” 流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离开。 王帐里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两人。 南玄景走向一旁的小泥炉,将一直用炭火煨着的汤盅打开,亲自盛了一碗燕窝红枣羹。 在细心的用瓷勺将汤羹搅弄到合适的温度后,他舀了一勺递到了江安宁嘴边,“这是太医开的药膳。补气养血,滋养身体最为合适。等你用完,本王再唤他们来给你重新诊个脉。” 江安宁却是接过了瓷碗和勺子,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南玄景看着自己空悬着的双手,舌尖顶了顶上颚,却仍旧保持着微笑,“阿宁,你无须逞强,万事都有本王在。咱们是夫妻不是么?” “…自然是的。”江安宁乖顺的应了一声,喝了两口羹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紧急的事情,神色变得有些焦急,“孟将军他伤势如何了?” “他是你跟孩子的救命恩人,本王自然不会薄待了他。已经遣人去瞧过了,他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阿宁,还有一件事情,本王十分好奇……” 南玄景眼神仍是柔和的,只是说着说着,声音变冷了。 江安宁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却仍在故作镇定,“何事?” 南玄景攥住了她的手,慢慢移走她手中的碗盏。 “太医说,孟拂衣外伤无碍,要紧的是他体内还有着神仙草之毒没有解开。阿宁不知道什么叫做神仙草吧。那味草药,可以让男人气血翻涌,情难自抑,更会引人迷乱。” “荒郊野外,偏僻山洞,孤男寡女……” “阿宁能不能告诉夫君,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嗯?” 江安宁一瞬间被恫吓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深吸口气,挤出了两滴眼泪,“我明白了,你不信我。” 南玄景眯起眼睛,“他肩背上的伤是你亲手包扎,你裙摆上的衣料还缠在他的腰间。本王是个男人,不是个圣人,没办法如此大方。不说清楚,本王心绪难平。” 江安宁自嘲一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信我的清白么?” “好,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他身上的伤,的确是我亲自采药上药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救命恩人流血丧命。至于神仙草,也是因为我误采了一株,才让孟将军中招。” “为了弥补我心中歉疚,我在西山寻到了山泉水,替他擦拭上身降热,缓解他的不适。我找水回来时,孟将军已经脱力睡着了。除此之外,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无苟且。” 南玄景坐在床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说你没有,那就证明给本王看,让本王相信,本王才是你心中唯一的夫。”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又似乎没有。 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眼,江安宁忍不住心头一跳。 见她不动,甚至有些退缩,南玄景语气莫测,“本王的阿宁变了,变得不愿意主动与本王亲近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她将男人扯上了床。 紧接着,江安宁抬腿缠上了南玄景的腰。 闭着眼睛含咬他脖子上凸起的喉结时,江安宁含糊道:“这样证明够不够?” 第五十六章 宁儿,你不会说谎 南玄景呼吸一窒。 欲望瞬间被勾起,他猛地扣住她双头高举头顶,呼吸变得粗重,“这是犯规。” 江安宁闭上了眼,声音轻轻,“原来你把我看作犯人呢。” 南玄景笑了。 她取悦了他,也解释的充分,他不想再深究了。 于是他接话道,“本王也被你吃死了。咱们夫妻彼此看管,十分公平。” 说完,南玄景摸上了她腰间的盘扣,开始解衣服。 月明星稀,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可不远处的皇帐之中,赫兰嘉敏的哭闹声愈发激烈刺耳,让人无法忽视。 突然,有“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南玄景的帐外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传话声。 很快,守在外头的其中一个皇家禁军小心翼翼的凑到了王帐门口,控制着音量通禀道,“启禀摄政王,赫兰公主在陛下面前闹起来了。陛下请您立即过去,给事情做个决断。” 南玄景额头上青筋直冒。 赫兰嘉敏。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赫兰嘉敏。 他憋着心中那股气,缓缓放开了身下的江安宁,在她的额间落下了一个吻,“本王去去就来。” 待南玄景离去后,江安宁瞬间瘫软在了床榻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没办法再故作平静,她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可命运没有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王帐外,沈玉衡手拿着金灿灿的圣旨缓步靠近,却在三步之外被左三层右三层的甲胄士兵拦住。 “摄政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不能进出。” 沈玉衡十分礼貌的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随即拿出了圣旨,一脸为难。 “各位禁军兄弟,咱们都是当差为官的人,自然理解彼此的辛苦。摄政王爱妾找回不易,王府暗卫又都被派去查案子了,你们肯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再出意外,人头落地。我这小小户部郎中,也是一样啊。” “陛下为表慰问,特典加封里头那位姑娘为一品诰命夫人。可否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宣个旨意?此事只有你们知我知,事后也不会让摄政王怪罪。” 禁卫们平日里多在御前行走,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位名声大噪、又是刚刚娶了县主,沾了王亲的探花郎。 沈玉衡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再加上他拿着圣旨,实在也得罪不起。 禁卫们犹豫了片刻,达成了共识。领头的禁卫军队长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语气郑重,“沈大人还请快些,出了意外,小的们担待不起。” 闻言,沈玉衡露出微笑,“那是自然。多谢将军通融体谅。” 沈玉衡掀开了帘帐,走了进去。 在看到薄纱屏风后的那道影影绰绰的倩影后,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江安宁平静的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薄薄一道屏风,隔开了曾经的有情之人。 沈玉衡不由得想起在宫中受了南玄景杖责那日。 那时他刚刚出使归来,却以为天人永隔,怀着最后的渴求与倔强,希望藏在那道屏风后的落水被救起的姑娘,就是他的宁儿。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可他却不像那时,只是等在屏风后,只能等着别人给他裁决命运了。 只见沈玉衡眸光坚定,缓缓迈过了那道遮挡的屏风,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爱人。 这次是她。 他确定是她。 他终于放下了心,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平平安安的江安宁。 他捏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用目光仔细描摹她的容颜。 直到江安宁别开了眼,出声提醒道,“沈大人是来宣旨的么?如此盯着妾身看,您逾矩了。” 随着她的转头,?如云的长发垂向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还有上面嫣红的吻痕。 沈玉衡怒从心起,强行压制了那股戾气。 可怒过之后,对江安宁的一言一行格外熟悉的沈玉衡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眉心跳了跳,将圣旨递给了她,试探一问,“江姑娘才受过惊吓,还是好好静养为宜。这是陛下册封的圣旨,您收好。” 江安宁神色如常,接过圣旨后搁在了一旁,并未打开,神色也是淡淡的。 “多谢沈大人了。若无旁的事,还请沈大人离开。” 这是十分明显的赶客之语,沈玉衡却站着没动。 他不仅没动,反而伸出手摸了摸床头矮几上的燕窝红枣羹,语气温柔。 “这汤羹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宁儿,我替你换份热的。” 听到这个称呼,江安宁僵住了。 “不知…沈大人是在唤谁?” 沈玉衡一边盛起热乎乎的汤羹,一边将眼睫抬起,静静的看向床榻上的姑娘。 “我在唤我的妻子。” 此话一出,江安宁的脸上多了些欲盖弥彰的费解之意,“沈大人的妻子,应是芳菲县主秦姑娘。” “在我心中,妻子永远只有发妻一人。她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在月老庙前发过愿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的姓名写在沈氏族谱之上。沈玉衡一栏旁,江安宁的名字永远不会变。” 沈玉衡眼中赤诚浓烈的情感毫无掩饰,如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等着江安宁的回应。 而江安宁,她的思绪无可遏制地被扯拽回数年之前,那些携手笑闹的画面涌入脑中,还有在月老像前的相视一笑…… 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江安宁紧绷着的脸无法遏制的松动了,她声音喑哑,“沈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您与发妻之事,与我何干?” 沈玉衡将汤羹搁在了矮几上,瓷碗与木板碰撞,发出“咯噔”一声,像是撞在了江安宁心头一般。 他往前凑去,近的能够数清楚江安宁的眼睫。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她。而你,也想起来了。” “对么?宁儿。” 江安宁往后撤了撤身子,狼狈的躲开,“沈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 而这次,沈玉衡没有允许她再躲了。 他摸上了那久久未能触及的脸颊,语气温柔,诱人沉沦。 “你失忆之时,完全不认得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如今一口一个沈大人。我叫你江姑娘,你也毫无反驳之意。” “宁儿,知道么?你不会说谎。” 第五十七章 那一瞬间里,江安宁难过极了 江安宁嘴唇都在颤抖,她不住的摇头,“不,你已经娶了县主……” “就因为这个,让你对我失望了,所以你才不肯认我?” “若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碰过秦思婉呢?” 沈玉衡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江安宁瞪大了眼睛,“可那日,我明明瞧见你亲她了……” 沈玉衡顿时就明白她说的是何时之事,急切的握住她瘦削的肩膀。 “只有那一次亲吻,而且只是逢场作戏。我就快彻底摆脱她了,只要你愿意,你很快就可以回到我身边。宁儿,要你相信我。对你,我从不说谎。” “不,不是……” 江安宁还是不住地摇头。 沈玉衡眉心微皱,“你不信我?” 江安宁嘴里阵阵发苦。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万千情绪突然而然地一齐涌上心头,让她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是,她恢复了记忆。 在给孟拂衣寻山泉水时,她脚下踩了青苔,偏身一滑,落入了积水的深潭。 所幸她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蔓,潭水只是没过脚踝,打湿了衣裙。 可熟悉的落水,熟悉的畏惧,让她的脑中思绪繁杂。 那些近日在脑海里频繁出现,却又无处安放的陌生记忆,一一找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江安宁捂着头痛苦的闷哼出声,情不自禁的求救般喊了一句,“夫君……” 手上的蝴蝶纹样愈发滚烫,可却再没有一个南玄景来替她消解。 拆骨挖髓的疼痛过后,她想起了一切。 记忆被纠正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她当时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安宁,你都做了什么? 明明她执意进宫,只是放不下她的阿衡哥哥,想多看他一眼。可失忆的她,居然亲手泯灭了沈玉衡的希望,甚至对他的痛苦与煎熬无动于衷。 她将南玄景错认成了自己的夫,不仅忘记了他们的开始是怎么样的不堪,甚至对他满心依赖,一腔真心。 江安宁没办法冷静,也没办法思考了。 她凭着本能跌跌撞撞的取了水归来,又动作的僵硬给晕过去的孟拂衣仔细的擦拭了几遍身子。 见孟拂衣脸色恢复正常后,江安宁这才放下了心。 她走到了篝火旁,一边将裙子烤干,一边出神。 当沈玉衡深情款款的吻上秦思婉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第三十二遍时,她自感悲哀的笑了。 或许,就当作自己没有想起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是个残花败柳,而她的阿衡哥哥已经重新娶妻,开始了新生活。 江安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她最终归咎于命运。 是命运,把她带到了南玄景面前。 也是命运,让她与沈玉衡成了有缘无份的一对,只有短短月余的夫妻时光。 失忆这段日子,南玄景对她事无巨细,有求必应。也许,她应该试着去接受现状。 可又在某一瞬里,她忽地难过极了。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难过,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那段记忆,和记忆里最想珍惜的那个人。 什么都晚了。 …… 江安宁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隐瞒一切,留在南玄景身边试一试。 或许她的伪装并不高明,南玄景已经看出了一切。 可他没有说,就是彼此默认了。 这倒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明一切就要尘埃落定,明明一切都要无可转圜了,沈玉衡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他的初心未改,她还能再选一次。 压抑了许久的激愤与委屈令江安宁猝不及防地陷入崩溃。 她狠狠地推开沈玉衡的手,像是只发了怒的狸奴。可下一秒,她却是将头深深埋进膝盖,用双手捂住了脸。 原该凶狠的口气被哽咽缠得软了下去。 像是不甘心,甚至像是在怨恨。 不是怨恨沈玉衡,而是恨自己。 甚至她第一次没有唤阿衡哥哥,而是恶狠狠的叫了他的全名。 “沈玉衡!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我早就被南玄景占了身子。如今还身怀六甲,孩子都要生了。你何苦告诉我这些!你何苦要回头再来找一个早已经不纯粹的、微不足道的江安宁!” 为什么要这么好! 好到,我放不下你。 好到,听到你的邀请,即便自知不配,也还是会可耻的心动…… 良久,江安宁听得沈玉衡一声长叹。 他从双膝中捧起江安宁的脸,就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带着病态的执迷。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宁儿,因为我放不下你。我怕我错过这次机会,你我真的就会错过一辈子了。” 帐中光线昏暗,沈玉衡的口吻听上去格外的沉。 江安宁眼眶含泪,抿了抿唇,“有这句话就够了。” “阿衡哥哥,就此忘了我,再寻一个你中意的,也中意你的姑娘吧。不要再与南玄景对着干了。他位高权重,大齐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招惹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玉衡充耳不闻,谆谆劝哄道,“阿宁,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留在南玄景身边并非你的本心。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你腹中之子,我可以视若亲生。” “答应我,不要轻易放弃跟妥协。再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南玄景就再也无法阻碍我们了。” 也就在此刻,江安宁发现了沈玉衡身上陌生的阴郁气息。 “阿衡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玉衡抚上她的脸,笑了一笑,“夺我妻,辱我身,我自然是…要他死。” 江安宁皱紧眉头看向沈玉衡,心中没来由的心慌。“阿衡哥哥,你不要做傻事。” 沈玉衡温柔的应了一声。 “自然。” “我会谨慎行事的。宁儿放心,我还要留着性命,与你长长久久呢。” 听了这话,江安宁不仅没有放下心,反而更担心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帐外却产来侍卫焦急的催促之声。 “沈大人。速速出来吧。我瞧见摄政王从皇帐中走过来了。” 第五十八章 上路?上黄泉路吧。 半盏茶之前,皇帐被赫兰嘉敏闹翻了天。 她指着今日捕获猎物最多的那位世家公子,一脸不甘心,“他其貌不扬,粗鄙不堪,本公主才不要嫁给他!” 赫兰无疆当即出手把人拉到了身后,“嘉敏,你放肆。” 那位在她嘴中其貌不扬的公子,正是辅国公家的世子,与南玄景曾经要许给南少泽做皇后的那位小姐同出一母。 模样么,确实是长得……比较抱歉。 也正因如此,南少泽有些微妙的感同身受,并未因为赫兰嘉敏的无礼而动怒,反而是好声好气的劝了几句。 “公主国色天香,自然眼光高了些。朕呢,倒是想替世子说几句公道话。辅国公乃世袭爵位,在我大齐地位超然。世子呢,也只有容貌这一个缺处,其他的地方都与公主门当户对。公主不妨适当的做些妥协,先接触接触?” 一朝君王摆出这样的姿态,谁听了都会见好就收。 可赫兰嘉敏便没有。 她甩开了赫兰无疆拼命阻拦的手,下巴高高扬起,语气十分不屑,“妥协?呵,嫁给齐人,已是本公主的妥协。” 这话一出,不止辅国公世子一脸不忿,其余在场的大齐人士都是捏紧了拳头。 南少泽看向赫兰无疆,声音变冷,半点儿面子都不给看了。 “围猎之前就已定好,今日谁夺魁,谁就是公主的佳婿。怎么事到临头,却又要反悔?” “王太子,你们赫兰的风俗,难道就是出尔反尔么?” 赫兰无疆勉强一笑,“自然不是。” 辅国公世子也在这时出了列,目不斜视,语气铿锵,“陛下。纵然赫兰公主愿意嫁、微臣也不敢娶了。大齐良家儿女何止千万,微臣不愿勉强一个出言不逊的赫兰女子,情愿等到选秀之后,再议婚嫁。” 听到这话,赫兰嘉敏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她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男人嫌弃了。 “凭你也敢嫌弃本公主?” “若不是那个倒霉催的贱人出了事,连带着摄政王与孟家将军没了名次,让你钻了空子,你以为你有资格站在这里与本公主对话么?” “吵嚷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 皇帐里的所有人噤若寒蝉,安静得近乎死寂。 只见南玄景走进寝殿,脸色黑沉如墨。 他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在了赫兰嘉敏身上。 “又是你。” 赫兰嘉敏刚刚的嚣张气焰瞬间不见,却没有就此偃旗息鼓。她闷声道,“你们大齐皇帝拿这样的歪瓜裂枣来糊弄我,难道我还不能替自己委屈么?” “我只是想选你而已!你难道不明白么?” 南玄景一记眼风扫了过去,“自古至今,只有胜者才有说话的权利,挑选的余地。” “赫兰在大齐的强大面前没得选,你也没有。” 赫兰嘉敏又被这话激得发了疯,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那贱妾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南玄景!” “她和孟拂衣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里同处一天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和一个正值妙龄的女人啊!他们能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不言而喻。你们大齐不是最守规矩,最恨伴侣背叛了么?” 不等她再接着开口,就听见南玄景低低笑了。 男人目光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很好,赫兰嘉敏。” “你的大胆,是本王生平仅见。” 赫兰无疆神情一滞,预感十分不妙。 “啪”,巴掌声清脆响亮,赫兰嘉敏倒在地上,有血迹从唇角渗出。 动手的却不是南玄景,而是赫兰无疆。 “王兄!你居然打我!” 赫兰嘉敏如遭雷击,热泪滚滚而出。 赫兰无疆冷漠的看着她,没有再理会她的哭闹,反而朝南玄景和南少泽深深鞠了一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和亲已不是两国休止兵戈的上上之选。还请大齐皇帝和摄政王同意,让我带着王妹即日返回赫兰。” “为表歉意,此次带来给王妹做嫁妆的金石珠玉、牛羊皮子,尽数归于大齐,以示亲好。” 没等南少泽作答,空气中传来南玄景嗤笑一声。 “想走?没那么容易。” “构陷本王爱妾之人没有查清楚之前,西山在场的所有人,都别想走出齐都一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赫兰无疆攥紧了拳头,显然,他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本意是想丢一个妹妹出去,与大齐摄政王结秦晋之好。若能拴住南玄景当然最好,即便没有成功,赫兰的公主死在大齐,将来赫兰出师有名,妹妹也算是为国献身。 进可攻,退可守。 可现在的情形是,他的妹妹做错了事,马上要就被人抓住小辫子。 若是再不走,牺牲了妹妹也得不到好处。 吃鸡不成还要蚀把米,一切都要算在赫兰国的头上。 亏本买卖,他赫兰无疆从来不做。 南少泽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最后双方僵持时,他才淡淡开了口,“王太子的请求朕允了,但皇叔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等真相大白之后,朕会亲自送你与公主上路。” 赫兰无疆心中满是嘲讽。 齐人总阴险狡诈,总喜欢装模作样。 真相大白之后他的妹妹还能走得掉么? 上路? 上的什么路? 怕不是黄泉路吧。 他将想法牢牢藏于心底,表面上却是退了一步,“清者自清,我赫兰自然是与此事毫无关系。为了自证清白,就依大齐陛下所言,我与王妹再多留几日。” 事情有了定论后,南玄景一刻也没有多留,转身出了皇帐。 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开口问道,“本王离开之后,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侍卫长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神色如常的用春秋笔法将沈玉衡进去宣旨之事遮掩了过去。 “回王爷,并无异样。只有陛下派人送来了一封圣旨。” 南玄景眉眼锋利,蹙起了眉头,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什么旨?谁送的?” 第五十九章 谁舍得拒绝天子茶 侍卫长避重就轻的抛出重点,一句谎话也没说。 “是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大人。末将仔细查问过了,那是陛下册封您的侍妾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圣旨。” 果然,南玄景没有再追问是谁,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这皇侄,可真会给自己做脸面。” 说完,他掀开了帘帐。 床榻上,江安宁正盯着手里黄澄澄的圣旨发呆,连南玄景的靠近都没有察觉。 直到男人从背后搂住他时,她才恍然回过神。 “怎么出神了?阿宁。对这圣旨,有何不满意之处么?” 江安宁摇摇头,“怎么会,这可是皇恩浩荡。” 南玄景扯过那圣旨敷衍的瞧了几眼,随即反手扔在了一旁,“这算什么皇恩?本王觉得,你应该不满意才对。” “……为何?” 看着江安宁一脸怔然,南玄景宠溺的笑了。 “一品诰命夫人算什么,哪有本王的摄政王王妃之位来得金尊玉贵?” “阿宁,本王打算让礼部操办大典,正式册封你之后,本王要昭告天下,你是本王唯一钟爱的王妃。咱们的孩儿,也会继承本王所拥有的一切。” 江安宁不说话,低头抚摸着被面,半晌后,声音低低,“我身份卑微,配不上这超品尊位。” 南玄景缓缓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他的脸沉了下来。 江安宁脸上带了几分迟疑,“……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了?” “……你当然错了。” “待咱们孩儿出世的时候,你就将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了。” 南玄景顿了许久后,缓和了面容,轻轻摸上了江安宁的肚子。 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戳破隔在两人之间那块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只要她还是选择留在自己身边,别的,无关紧要。 南玄景目光凝在她的肚子上,将事情按下不提。 然而长夜寂寂,难眠的不止这一对。 皇帐中安静无声,连白延庆都避了出去,独留一个南少泽。 他在榻上坐着,面前摆了两个茶杯。一杯满是清透茶水,一杯则空空如也,像是在等待来客。 也没等多久,那空置的天青色茶杯就迎来了他的主人。 一个裹了黑色斗篷的男人掀开了帘帐走了进来,摘下黑帽后,露出一张清俊出尘的脸。 赫然就是沈玉衡。 南少泽笑了,“朕还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与朕讨茶喝了。” 正在煮着热茶的碳炉子咕噜咕噜的响着,沈玉衡走向了南少泽的对面,行了一礼,“陛下说笑了,陛下亲自烹出的天子茶,谁舍得拒绝?” 南少泽笑睇了他一眼,“沈卿,阿谀奉承这套,可不适合你。坐这儿吧。” 随即,他一边亲自提起描画的很是精致的茶炉,将煮好的热茶倒进对面的茶杯里,一边开了口,“朕很希望接下来听到的,是你带来的好消息。” 热茶入冷杯的瞬间,腾起水雾,似乎是晕湿了沈玉衡的眉眼。 素来瞧着白璧无瑕的脸,也看不大清晰了。 沈玉衡轻声道,“的确是好消息。赫兰无疆他……答应了。” 南少泽虚虚眯起眼睛。 “哦?” “晚间还一口一个王妹,心疼的不得了的样子,如今,他竟然舍得抛出来当饵了?” 沈玉衡的手搁在了热茶上,茶水的温度高到可以灼痛他的手指,可他却像是毫无觉察般捏得紧紧,一如他越来越冷硬的心肠。 “微臣很早就说过,赫兰无疆此人心机深沉,虚伪阴毒。在他心中,权力的份量远大于亲情。他这么急着走,猎场遇熊的意外定然与他兄妹二人逃不了干系。” “被南玄景留住了逃不掉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要割肉了。” “若等真相查出,他就站在了被动的位置。眼下死一个赫兰嘉敏,就可以借故与咱们里应外合,去围剿南玄景这一劲敌。这桩买卖,对他而言,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并且微臣猜测,他会把赫兰嘉敏死后会获得的利益,最大程度的扩大,利用殆尽。” 南少泽含笑听完,朝后仰去。 只见他单手抱着后脑靠在软垫上,姿势瞧着随性又不失风流。 “如今不止赫兰无疆让朕意外,朕更是对沈卿刮目相看了。朕以为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是不屑于算计人心,玩弄诡计的。” 茶凉的很快。 沈玉衡饮了一口后,自嘲一笑,“是微臣从前想差了。经历多了才明白,对付无耻之徒,只能比他更无耻,才能赢。” 南少泽听完,说出的话,似吟似叹。 “世间哪有那么多明媚,多得是风雨如晦。” 沈玉衡不敢接这话。 自古最难揣测的,当属帝王心。 纵然南少泽有心吐露真情,沈玉衡也选择不听不问。 知道秘辛最多的人,坟头长草的概率比成为心腹的概率大得多。 于是,他起身行了告退之礼,“事已办妥,微臣这便告退了。时间若是太久,秦思婉那边怕是会生疑。” 南少泽饶有兴趣的多问了一句,“沈卿,南玄景既然能猜到赫兰嘉敏,迟早也会查到你这位新娶的夫人身上。你待如何?” 沈玉衡抬眼,眼中并无半点儿怜惜。 “请陛下放心。” “微臣觉得赫兰王太子是个很好的榜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南少泽重新坐直了身子,转了转茶杯,朝着沈玉衡的背影遥遥一敬。 “了不起。” 沈玉衡离开后,守在外面许久的白延庆蹑手蹑脚的钻了进来。 “陛下。夜已深了,该休息了。” “嗯。” 南少泽应了一声后,沉默半天,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木质令牌。 这是齐宫每个殿宇隶属的宫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身份铭牌。 他手上这块,显然是无极殿的制样款式。 “白延庆,你之前说,这是在给熊剥皮拆骨时,从它的肚子里剖出来的?” 白公公使劲儿点头。 “错不了。陛下,这是老奴盯着一刀一刀割的。跟这令牌一起取出来的,还有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骸。” 第六十章 王兄,带我回家 南少泽放在手上把玩片刻后,忽然抬起手,将茶壶再次拿开。 小泥炉里是烧红的碳火,瞧着火还很旺。 南少泽没有犹豫,就那样将木牌掷进了火里。 火焰很快就将木牌灼黑,字迹纹样再也辨认不出来。 坚实的内骨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很快,炭火上只剩下灰烬。 白延庆心中惶惶,“陛下,您这是……” 将冷茶倒掉,南少泽给自己添了一杯新茶,语气幽幽,“记住,太后与此事毫无干系。那畜生的腹中,也从来没有什么令牌。” “……老奴谨记。” 此事一揭而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南少泽淡泊垂眸,悠然地抿了口茶,重新关心起了别的,“摄政王府那个叫流风的,案子查得如何?” 白延庆当即将热腾腾上消息递给了自己的主子。 “摄政王府养的那些鹰犬向来雷厉风行,手段酷烈,又有咱们给他暗中引路,怕是用不了一天,就能查出真相了。” 南玄景揉了揉眉心,再抬眸时勾起了嘴角,气质与先前迥然不同。 既天真,有残忍。 “好啊。” “天时地利人和。皇叔再造之恩,朕无以为报,就只能,恩将仇报。” …… 翌日,南玄景手下分批行动的暗卫们汇总了手上的消息,将目光锁定在了赫兰嘉敏身上。 身着黑衣软甲的暗卫们蜂拥而入时,赫兰无疆和赫兰嘉敏正在用早膳。 只见赫兰无疆拿起一块毕罗饼,递到了妹妹的手边。 “这是今早吩咐他们做的家乡饼子,里头裹着你最喜欢的樱桃和羊肉。你嗜甜,王兄还特地吩咐他们多和饼子浇了些牛乳和蜂蜜,敏儿尝尝,有没有赫兰风味?” 赫兰嘉敏沉默着接了过来,在赫兰无疆一错不错的注视下,咬了几口,却是食之无味,如在嚼蜡的模样。 她的傲气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如今又做了亏心事,比三伏天下曝晒了半日的野草还要蔫巴巴。 见她咽了下去,赫兰无疆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赫兰嘉敏毫无防备的靠上了他的肩头。 赫兰无疆一怔,“敏儿,怎么了?” 就像浑身是刺,一直对着外人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只对自己唯一信任的人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样,赫兰嘉敏对赫兰无疆满心信赖,只是声音里,含着从未有过的低落与沮丧。 “王兄,我知道错了。我也讨厌大齐这个地方。” “我想你带我回家。” 回家…… 赫兰无疆一怔,手无意识的收拢起来,心罕见的,有些一顿一顿的疼。 没等他再说什么,流风便带着手下的暗卫们便闯了进来。 赫兰无疆见状,当即变了脸,面色寒的可怕。 “怎么,大齐如此瞧不上我们赫兰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直闯本王子的金帐,无需通禀?” 流风丝毫不怵,一双锐利的眼眸直直转向想拼命掩藏自己的赫兰嘉敏。 “赫兰公主,王爷有话要问你,请跟我走一趟。” “啪”的一身,赫兰无疆猛拍桌子站起了身。 “不愧是摄政王府出来的,连狗都随了主人。” “你一个小小暗卫,却是好大的口气啊。不由分说就要带走本王子的妹妹?理由呢?凭据呢?” 流风抬眼,毫无半分惧色,只是静看着赫兰无疆,“在大齐,摄政王府办事,从不需要任何依凭。” 他虽是个护卫,可原也生得俊逸,横眉冷对自有一股清冽气质。再加上身材较赫兰无疆更是高了些许,一时便是赫兰嘉敏瞧着都觉气势凌人。 她从前做事无所顾忌,那是因为心里有底。 她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胡闹,南玄景再怎么说狠话,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只因为四个字—— 无凭无据。 在没有捏到实际的把柄前,纵然是大齐的皇帝陛下,也不能对为了求和而来的外邦宾客肆意生杀予夺。 可这次不一样了。 敢闯上门来,就不止是恫吓。 她隐约知道自己此去要遭受些什么对待。 只因为她动了南玄景十分在意的那个贱妾。 就算那贱人她最后没死成,自己能保住一条命。可赫兰嘉敏知道,那个男人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正因如此,她心中害怕极了,当即抓紧自己同胞兄长的衣袖。 “王兄,你说话啊,再说些什么。我不要去,我不想跟他走,你救救我。你答应阿母要护着我的。“ 赫兰无疆感受到妹妹的双手在不自觉的颤抖时,知道不能再逢场作戏了。 他亲手下的药,药力多久会发散出来,当然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要把妹妹在最合适的时候丢给南玄景。 他要大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更要让所有的赫兰人都知道,他们最尊贵的嘉敏公主,赫兰王太子的同胞妹妹,没有任何罪责的,死在了大齐摄政王南玄景的手上。 一个最完美的受害者。 一个他父王再也拒绝不了的开战理由。 血缘亲情只要让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大业即将功成的心潮澎湃。 他要亲手将自己谱的这出戏,推向最高潮。 帐内帐外,都为了这场争执安静了一层。 赫兰无疆对妹妹的求助不做理会,仍只逼视着流风,“若我王妹毫无罪责,却在你们手上出了事,我赫兰绝不与你大齐善罢甘休!” 这话听着狠,可细品之下,却是一次让步了。 赫兰无疆的话落在流风的耳朵里,自然就翻译成了——你可以带我妹妹走了。 针锋相对的争执暂且收住,流风侧头吩咐道,“拿下。” 一群人凶神恶煞的来,浩浩荡荡的走,其间还夹杂着赫兰嘉敏焦急无助之下嘶喊出的赫兰语。 “王兄,我知道错了。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来接我,我想回家!带我回家!” 从赫兰一路跟过来的随从听着不忍,小心翼翼的凑上来。 “王太子,真的就不管公主了么?那大齐摄政王实在是太嚣张了!” 其余随从也是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群情激愤,每个人都看向赫兰无疆,静听他的吩咐。 自然,其中也包括赫兰王的耳目。 第六十一章 在其位,谋其政 只见赫兰无疆靠向椅背,揉了会儿眉心,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疲惫且无奈。 “忍忍吧。” “出发之前,父王吩咐过,此次和亲千万不能出岔子。既然父王一心议和,不敢得罪齐人,那本王子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王妹了。” “敏儿她到底是赫兰公主,南玄景投鼠忌器,再加上他的侍妾也没有死成,应当不会毁了两国邦交这样的大事。” 随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熄了声。 他们心中认可了王太子说的话。 可认可却不代表不愤怒、不委屈。 这样蛮横无理的大齐,就算是他们这些随行的下人,也渐渐没了友善和谈的心思。 这份压抑的情绪与怒火,却是在一盏茶后到达了巅峰。 因为赫兰嘉敏。 这位身上带着使命而来,象征着赫兰和谈友好之意的公主,在没有明确查清楚头上的嫌疑,没有任何罪责的时候,死在了大齐。 她没有死在无名的角落,而是在大齐摄政王南玄景的王帐中,没了气息。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最终的结果。 南玄景没有理由的,气势汹汹的派流风将人擒到了自己的王帐中,密谈片刻后,赫兰嘉敏就死了。 在不知真相的赫兰人看来,哪怕是齐人看来,这就是被南玄景逼死的。 这也十分符合摄政王府行事嚣张的风格。 只有当事者本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南玄景看着地上口鼻渗血,纵然已经没了气息却仍旧表情痛苦的赫兰嘉敏,目光阴沉的看向流风。 “谁干的?” 流风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他也因眼前这场变故瞬间错愕住了。 刚刚根本没有人挨到这赫兰公主,什么刑罚也没用在她身上,王爷也才刚刚问了几句话,这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不像是急病,倒像是……中毒。 “主子,属下可以拿祖宗十九代发誓,属下及其他暗卫绝没有给她下毒。关系体大,没有您的吩咐,属下不会轻举妄动。” 南玄景面无表情,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怒极了。 “本王当然知道不是你们。” “本王问的是——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流风一脸的忧心忡忡,却想不出什么眉目,“属下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赫兰公主口吐鲜血时,分明是不想死的。若非自杀,在大齐谁人敢这样直愣愣的出手栽赃主子,用得法子又如此阴毒?” 南玄景冷哼一声,“你应该想想,和亲之事眼瞅着要泡汤,此时赫兰嘉敏死在我手上,赫兰人群情激愤,对谁有利?” 他望向赫兰无疆金帐的方向,眼神锁定了那正迎着风猎猎作响的赫兰王旗。 流风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惊悚的念头在他胸腔里炸开。 “难道主子觉得,是那赫兰无疆眼见和亲使团要卷入主子娘娘遇险一事,害怕局面失控,所以宁愿用手足亲朋去扭转乾坤,重新掌握主动权,确保能够安然离去?” 此话一出,南玄景的眸色更深。 他负手来到了屋子里摆放的沙盘前,拔起了一根象征大齐的旗帜,缓缓而谈。 “不止这些。” “据本王所知,有意谈和的从来都是赫兰王本人。他赫兰无疆从始至终都是主战派,此次雁门一役,就是他一手推动。他出其不意,出兵夜袭,若不是孟拂衣足够警惕,赫兰这次倒真有可能打个胜仗。” “这些日子,他处处谦卑有礼,在赫兰使团里名声愈隆。反倒是赫兰嘉敏,屡屡做出得罪人的事。想来,这一切也应是他暗中驱使。堂堂王太子,战败本就不甘心,又怎么愿意屡屡吃亏低头?” “他,怕是还想要一个堂堂正正、再次开战的理由。这次来,只是为了探一探齐都的虚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流风想到早上赫兰无疆呵斥自己,维护妹妹的情形,心中一阵颤抖。 若真的是他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妹妹,那会儿他就已经把毒下在餐食中了。 明明已经下了手,却还能谈笑风生,甚至做出一副毫无破绽的好兄长模样,简直丧尽天良。 见主子神色严峻,流风停住思绪,随时等待着接下来的吩咐。 南玄景缓缓起身,走到了赫兰嘉敏尚且温热的尸首旁。 再开口时,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先去找个好手艺的仵作,让他们跟太医院的那帮太医秘密验尸诊毒。将死因和所中之毒查查清楚。” “阿宁遇险之事,背后定然还有旁人出力。继续挖下去,不要停。光靠赫兰嘉敏一个没脑子的外邦人,不可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密。” 流风点头领命之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主子,若是赫兰无疆找上门来要说法,咱们可就陷入被动了。需不需要属下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也......” 南玄景抚摸着手边那只口衔宫灯的铜孔雀,语气低沉。 “不可。大齐与赫兰之间,注定还有一战。死一个公主,顶多给赫兰一个出兵的借口。但若是赫兰无疆死在大齐,那赫兰王定然会倾巢而出,举一国之力来替儿子复仇。” “大齐建成已有百余年,有着所有百年王朝的通病。本王当政之后,虽然极力的积蓄国力,清除弊病,可大齐先前被我那好父皇和皇兄掏空了大半的底子,远远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如今,正是修生养息,减除百姓徭役的关键时候。” “没有把握的事情,本王从来不做。既然眼下没有一战歼灭赫兰的实力。本王就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将大齐千千万万的子民拖入战火,让他们流离失所。” 流风面露动容,“主子,您为大齐,真的付出了太多了。” 南玄景摆了摆手。 “在其位,谋其政。摄政王,摄天下政,又不止是一个名头。至于赫兰无疆......” 提到这个名字,南玄景的面色倏然狠厉。 “敢算计本王,就算是不能让他死,本王也绝不会让他走的那般轻松。” 第六十二章 污名无数,却从不自证 赫兰无疆坐在帐子里,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冷战。 俗语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这做了亏心事的,自然格外心虚。 桌上的餐碟子还没有撤下,膳食也没有凉透。 他盯着赫兰嘉敏咬了几小口的那张毕罗饼,越看越觉得那红色的樱桃果子颜色诡异,鲜艳如鲜血在流淌一般。 “来人。把这食物销毁掉,不留一丝残渣。” 赫兰无疆声音冷厉,瞧着气势逼人,可却没人知道他宽大的袖子下,藏着一双发抖的手。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可对自己的至亲下手,还是第一次。 仆从们动作麻利的将碗碟撤了下去,却在掀开帘帐时撞上了人。 “不好了,王太子殿下,公主,咱们公主她......” 赫兰嘉敏的侍女被撞倒在地,可她却像察觉不到丝毫疼痛般,手脚并用,爬到了赫兰无疆的脚边,泪水流了满脸。 “王太子殿下,你要给公主做主啊。公主她没了,被齐国摄政王给逼死了!” 赫兰无疆情绪转换十分丝滑。 他的表情瞬间滞住,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嘶哑。 “怎么会,她刚刚还说,想要跟我回家......” “敏儿,我的敏儿......” 只见他大步走出了帐子,呼吸愈发急促,眉心紧紧皱起,表情也格外狰狞。 可他却没有奔着南玄景去要说法,而是闯进了南少泽的皇帐。 “大齐皇帝陛下,你们无缘无故的抓走了我的敏儿,如今还害了她的性命,是想与我赫兰宣战么!” 正悠哉悠哉用着早膳的南少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怒吼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瓷勺都掉进了莲子百合粥里。 他与白延庆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见了惊愕。 好家伙,这赫兰无疆平时一定没少糊弄赫兰王吧。 瞧这说来就来,还演的这么真? 明明是自己动的手,却装得愤慨滔天,那核桃眼,活似流了两斤眼泪一般。 南少泽害怕自己太长时间不接戏,会让赫兰无疆尴尬。于是干咳了两声,大声回道,“王太子这话从何说起?嘉敏公主出了什么事,朕一无所知啊。” 赫兰无疆咬牙切齿,“陛下该去问问你那一手遮天的好皇叔都做了什么!一大早就抓走了我的敏儿,如今人离奇死了不说,还找了仵作过来验尸,是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嘛!” 南少泽“啊?”了一声,惊得站了起来。 “竟有此事?朕全然不知。” “白延庆,去请景皇叔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其中定然是有所误会。” “不必了。本王自己来了。” 他话音未落,南玄景便走了进来。 他如入无人之境般,步履从容,就那样径直略过了赫兰无疆,坐到了御桌前。 “侄儿正在用早膳呢。巧得很,本王一早审问犯人,眼下倒还真有些饿了。” 说完,他也没等谁接话,自顾自地坐在了南少泽刚刚让出的位置上,姿态闲适地向侍女招了招手。 御伺候的都是机灵人儿,那侍女连忙从自己手上的托盘上取了个新碗,动作麻利地给摄政王一勺一勺盛着香甜软糯的米粥。 赫兰无疆的怒火这下子更看不出来是假的了。 “南玄景——” 他双目猩红的道出了南玄景的名字,咆哮如雷。 他说,“若不是你,我王妹怎么会无辜丧命!” 他是真的在恨,真的将赫兰嘉敏的死归在了南玄景头上。 凶手总是会推脱自己的罪责,达到减轻自己负罪感的目的。 赫兰无疆早就不停的暗示自己、安慰自己,若不是被南玄景逼到了这一步,他绝不会去选择这一步棋,绝不会去亲手葬送妹妹的性命。 而南玄景搅弄着手里的粥羹,冷笑涟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她死,虽不是本王动的手,却是死有余辜。害了本王的王妃,还想全身而退,本就是妄想。” 赫兰无疆对他这样的说法早有防备。 他当即跳了脚,一脸受辱的模样,“就因为我王妹一心倾慕于你,你就要把脏水污名泼到她身上,掩盖你杀害无辜之人的罪行么?你有何证据,你有什么依凭?” 人死债消,赫兰无疆走这一步,要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而南少泽的关注点却不一样,他努力忽视着南玄景坐在自己御座之上的事实,面儿上带着些许疑惑开了口。 “皇叔,您什么时候册的王妃啊?” 南玄景谁的话也没答,旁若无人的一口一口的喝着粥,直到见了碗底,他才搁下了手里的勺子。 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绢布,他擦了擦嘴角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这粥不错,赏。” 赫兰无疆见他这样目中无人,气得七窍生烟,“你!” 南玄景掀了掀眼皮,这才有空搭理他。 “仵作与太医联手验尸,却什么也没查出来。赫兰无疆,本王这么说,你可算安心了吧,贼喊捉贼,演得本王都替你累得慌。” “本王这一生污名无数,却从不自证。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再打一仗也无妨。至于你,” 他顿了顿,在赫兰无疆略显紧绷之后,这才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接着说道,“至于你,不就是想着全身而退么?放心,你可以在你族人面前尽情表演无辜与正义,本王会好好配合你的。” “只是……待你踏上回程之路时,只要你还在站在大齐的国土上一天,本王要你日日夜夜都活在恐惧里。” “放心,本王不想要你的命。钝刀子割肉,这才,更有意思呢。” 赫兰无疆顿感心惊。 心惊于南玄景直接就猜出了他的目的,更心惊于他的应对手段。 釜底抽薪,不是自辩,而是直接冲着自己来。 南玄景言毕,自顾自地结束了这场交谈,悠然转身,一步步向外踱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冲南少泽一笑,口吻闲闲。 “对了,忘了回侄儿你的话了。” “本王回京后,就会让礼部准备册封大典,封阿宁为摄政王妃。” 第六十三章 被噎死的公主 “哦,对了,本王并非是娶新妻,不会影响侄儿你大选天下,不许天下婚嫁的敕令。你可放心了?” 像是害怕南少泽误会一般,南玄景又补了一句,嘴角笑意加深,姗姗离去。 南少泽立在原地,他觉得自己脸上像挨了一巴掌似的。 至于赫兰无疆? 更是两巴掌。 两人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就是—— 南玄景,不除不快! 赫兰无疆忍着怒火,朝南少泽行了一礼,“大齐皇帝陛下,恕我不能随您一起返回齐都了。那些金石珠玉,尽数留给您。今日,我便要启程,返回赫兰。” 南少泽眸光一闪,微微颔首,“王太子慢走。” 而听闻自家公主死讯后,赫兰的和亲使团群情激奋,愤怒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他们纷纷不肯走,尽数围在赫兰无疆的身边。 “咱们千里迢迢,一路风尘,就是为了和亲而来。可那摄政王竟然嚣张至此,强行带走公主不说,还害了她的性命。简直岂有此理!” “公主都没了,还要把公主和亲的嫁妆留给他们大齐?简直欺人太甚!若不跟南玄景那厮讨个说话,他还以为我们赫兰软弱可欺呢!” “走,去要个说法!” “殿下,请您带我们一同去要个说法!” 赫兰无疆表情沉重,示意使团众人稍安勿躁。 他眼眶通红,用赫兰语大声宣告出了自己的决定。 “敏儿是我父王手中珍宝,更是我赫兰最闪亮的明珠。齐人狡猾残忍,辜负了赫兰人的诚意,也深深伤害了我们。大家放心,本王子回去,定然会启禀父王,出兵讨伐,用齐人的血祭奠敏儿的魂魄!” “而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需忍耐才是!” 压抑愤怒,才能让愤怒燃烧得更为剧烈。 上次匆忙出兵,赫兰军心不齐,甚至就连他父王的战意都不坚定。 这次赫兰无疆要的,是整个赫兰得同仇敌忾。如此,才能所向披靡。 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许多人。 江安宁自帐中走出,正要与守卫的士兵问清情况,却听见南玄景语带笑意的声音。 “怎么,终于舍得起床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安宁有些无措。 那日沈玉衡与她展露心扉后,就听见外头侍卫的催促之声。 时间紧急,已经来不及从营帐正门离去,沈玉衡最后是踩在书案上,从窗户出去的。 临走时,只来得及丢给她一句话—— “宁儿,等我来接你。” 相聚和交谈的时间都太短。 彼时,江安宁没有时间去做任何决定。 甚至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也没有完全想清楚。 沈玉衡是她的年少慕艾,情之所钟。 而南玄景,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若是没有失去记忆这回事,她和南玄景之间只存在那不堪的开始还有后来的予取予夺,那她几乎不用犹豫就可以做选择。 可失忆的那段时间,南玄景对她的百般维护、千般迁就,还有他那份对孩子的期待与保护,都不是假的。 她心中矛盾极了,甚至觉得自己既要又要,成了她最是鄙夷的卑劣之人。 也正因如此,她下意识的躲着南玄景。 就像今日,她早已醒了过来,却还是磨蹭到南玄景离开才起身梳洗。 只是她没想到,南玄景离开的时间那么短,自己来不及再找借口躲开。 她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缕目光越来越近。 果然下一秒,南玄景就走到了她的身旁。 “阿宁,怎么不说话?” 江安宁抿唇,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为何赫兰使团那边如此喧哗,是出什么事了么?” 南玄景“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事,就是赫兰嘉敏吃毕罗饼的时候不小心噎死了,赫兰无疆准备带着她的尸体,即刻返回赫兰。” “......什么?赫兰嘉敏她...过身了?” 还是噎死的? 江安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南玄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仵作验尸也没查出什么毒来,只在喉咙里找到了毕罗饼的饼渣。所以太医诊断是噎死的。”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江安宁张了张嘴,“那赫兰与大齐的联姻怎么办?” 南玄景看着她一脸懵懵的表情,顿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后说道,“傻气。和亲的公主都没了,联姻自然是作罢了。” 江安宁有些不自然的扭过头,躲避开他的目光。 “孟将军救了我,我想去慰问一下他,瞧瞧他伤势如何了,可以么?” 南玄景听到孟拂衣的名字,下意识就蹙起眉头。 可对江安宁总是想着远离自己的想法有所察觉后,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心平气和道,“可以,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件事情。” “什么?” 江安宁抬头看他,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男人负手而立,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些许促狭之意,“叫一百声夫君来听听。” 江安宁一时怔愣住,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一直知道南玄景长得好看,可每次面对他,都是他的霸道专横先入为主,让她下意识忽略了他容貌上的长处。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身份上的压制,言语戏谑间,居然隐约可见几分少年神采。 江安宁别开眼,缓了两口气,脸却慢慢涨红了。 “这么多人在呢,你是故意为难我的。” 南玄景见状,嘴角笑意加深,“不逗你了。本王正巧也有话要吩咐孟拂衣。带你同去。” 而孟拂衣的帐中,除了他竟是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味道。 只因南少泽传召得着急,他害怕有何变故,所以将孟一孟二他们留在了京都保护孟老夫人。 此刻他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却静不下心。 身上的伤口已经慢慢结痂,时不时的传来阵阵痒意。他的心也如有小虫在啃噬一般,总是不停想起那个幽暗隐蔽的山洞。 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他却心神不宁至如今。 第六十四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 他缓缓摊开手,手心捏着的赫然是江安宁那日替他包扎伤口的碎布条。 那日布条染满鲜血,替他重新包扎的太医本想直接丢弃,却被他拦住。 他仔仔细细的清洗干净后,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还放在身边须臾不离。 摩挲着那布条,孟拂衣苦笑一声。 活该。 动心就该认栽。 “孟将军,我来看看你,方便进来么?” “孟将军,你在么?” 帐子外,传来江安宁的轻声呼唤。 孟拂衣反复确定不是幻听之后,慌乱的藏起手中的布条,轻咳一声,“我在,请进。” 江安宁得了允准,掀开帘子先南玄景一步走了进来。 她走近床榻,刚想展颜一笑,问一问孟拂衣的伤情,却没料到被他抢了先。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股灼热与小心翼翼之意,欣然开口道,“江姑娘,看到你平安无虞,我真是高兴。” 可这话说完,在场的三个人顿时都僵住了。 孟拂衣是因为下一秒他就瞧见了紧跟着江安宁的南玄景。 南玄景则是因为孟拂衣那双看向江安宁时,愈发不太老实的眼睛。 而江安宁,她是被一声“江姑娘”定在了原地。 刚刚恢复记忆时,她下意识想要摆脱侍妾阿宁的身份,便不假思索的告诉了孟拂衣要唤自己一声“江姑娘”。 可她却忘记告诉他了,这称呼在南玄景面前是提不得的。 失忆之人,没有人告知,哪里想得起自己的姓名。 除非...... 是她自己想起来了。 江安宁虽然隐约感觉南玄景已经猜到了自己恢复了记忆,但是没有明牌的情况下,自己还可以三缄其口,挺一段日子去理清思绪。 可如今被旁人点破了,就没办法装傻了。 江安宁转头看向南玄景,心中打鼓。 可南玄景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江安宁的手,朝着孟拂衣一脸似笑非笑。 “拂衣,你舍身忘死救了本王的王妃,可想好要什么奖赏了?” 听到“王妃”二字,孟拂衣心中“咯噔”一声,气息凝住。 紧接着他向南玄景颔首回了一礼,“多谢王爷美意。只是陛下昨日已经传了口谕过来,要加封末将为勇冠侯。若再领了您的奖赏,末将实在不安。” 南玄景款款而笑,却言语犀利,“拂衣,你多虑了。他归他,本王归本王。” “既然我那侄儿有意封你为侯,那孟老将军的爵位也该提一提,怎么能与你这个做儿子的平级呢?回京后,本王会立即让内阁拟诏书,加封你父亲为慎国公。” 上过战场的人,自然坐得住阵。 孟拂衣知道这是既是恩赏,也是提点,不卑不亢的替父谢了恩。 见江安宁不说话,手心也一直出着冷汗,南玄景眸光微凝,转而勾住了她的腰,“不是吵嚷着要来见救命恩人?怎么来了半天,一句还也不说,嗯?” 南玄景的反应格外正常,倒显得江安宁十分不正常了。 只见她呼吸微微一滞,看向孟拂衣手臂上露出的粉色疤痕后,轻声开口道,“孟将军,你可安好?” 孟拂衣点点头,“重新上过药了。太医说了,不用多久就能痊愈,多谢江姑娘关心。” 对话持续了几轮,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南玄景的耐心慢慢耗尽,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江安宁的肚子,“这下人也见了,你总该安心了。本王还有些话要跟孟将军交代,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听不得血光之事,本王先派流风护送你回去。” 江安宁喉咙微紧,点了点头,跟孟拂衣道了个别。 “孟将军骁勇善战不假,但人终究是肉体凡胎,受伤了也会流血疼痛,还请多多珍重自身。” 这句关切格外真诚,孟拂衣不禁哑了声音,“江姑娘...你也一样。” 南玄景在场,孟拂衣不敢再看她离去的身影,只能低垂下头,心中兀自发酸。 他早就知道,此生见她的机会不多,能够与她不问身份相处的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恨不相逢未嫁时。 能得她真心相待,已是难得。 孟拂衣情窦初开的样子藏也藏不住,全都被南玄景看在眼里。 南玄景虽心中不喜,却不像对待沈玉衡一般如临大敌。 嘁,单相思而已。 甚至在看到孟拂衣黯然神伤的模样时,他心中隐隐升起畅快之意。 只是,该提点他的,还是要提点的。 南玄景坐了下来,语气淡淡,却意有所指,“孟将军,阿宁即将是本王写上宗室玉碟的妻子。你虽是她的救命恩人,也该注意礼节。江姑娘这个称呼,还是莫要在旁人面前唤出来为好。” “...末将明白。王爷刚刚说有战场朝局之事需要与末将商议,不知是?” 提起正事,南玄景换了一副模样,直接快刀直入道,“长话短说。赫兰嘉敏被赫兰无疆下了毒,毒发之后,死在了本王的王帐之中。和亲已毁,赫兰无疆如今已经预备返程。本王怀疑他想要借此名义说服赫兰王,再次兵发雁门。” 提起赫兰,孟拂衣也不再沉湎于儿女情长,他直接指出了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王爷为何怀疑是赫兰无疆动的手。堂堂王太子,牺牲自己的亲生妹妹,只为了出兵时占尽大义,有些匪夷所思。” 南玄景冷笑一声, “因为他心虚,知道妹妹保不住了。” “孟将军还不知道吧。阿宁遇熊之事,她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孟拂衣心下一沉,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巧。 “原来如此。此乃明谋,确实无法提前预料。此事,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少年将军,不涉党争,不肯站队,眼中只有纯粹的报国之念。 南玄景深恨孟家人的不识抬举,却不得不承认,关键时刻,他们是自己手中的一柄难得的宝剑。 他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认真。 “本王已派人一路追踪,时不时给赫兰无疆来点儿小惊喜。” “至于你,”南玄景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此次粮草先行,本王要你行完加爵之礼后,即刻启程返回雁门,以逸待劳。” “这一次,本王要让赫兰接下来的二十年,都起不了征战之心。” 第六十五章 她长得像江安宁就必须死 南玄景与孟拂衣密谈结束之后,赫兰无疆已经踏上归程。 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骂骂咧咧。 只留下一地狼藉。 众位世家显贵也得了回京的旨意,纷纷整理着各自的行李,只有秦思婉和沈玉衡的帐篷没有丝毫动作。 “霜枝,你进来。” 原本在帐外侍奉的霜枝连忙走了进来,猛然发现自家小姐还居然保持着自己半个时辰前出去的姿势,独自坐在八仙椅上,神思不属的模样。 “怎么了,小姐?” 秦思婉低声问道,“我问你,你当真打听清楚了么?那赫兰嘉敏,确实是被摄政王亲手毒死的?” 霜枝好似想起了什么可怕之事般,身子猛的一抖。 她硬着头皮回了话,“奴婢亲眼所见,岂会有假?赫兰王太子挪运尸体时,那赫兰嘉敏死状惨烈,口鼻里全是黑血,却又查不出中毒。绝不可能是个意外。” 这话入耳,秦思婉愈发坐不住了她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没有目的性的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焦虑。 “摄政王府的那些暗卫整日里来去匆匆,没个消停。你瞧那架势,是不是还没有放弃追查呢?霜枝,你说,会牵连到咱们头上么?” 霜枝素来稳当,她略微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奴婢觉得不会。摄政王卷入杀害公主之事,已经引得流言纷纷,若他还继续大肆拷打宫人,怕是更失人心。暗卫应该只是在加紧巡逻,毕竟摄政王把他那侍妾看得跟宝贝疙瘩似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呢。” 秦思婉心定了些,听到霜枝又提起江安宁后,瞬间激起心中愤恨。 “那贱人居然得了孟拂衣搭救,可真是好命。” “至于那赫兰嘉敏…啧,死得可惜了。她啊,本县主指哪儿打哪儿,是难得的一条好狗。以后再想动手,可没有她这样能顶包的蠢货了。” 霜枝跟自家主子同仇敌忾,给秦思婉递上一杯茶后,出言宽慰道。 “想来那赫兰公主已经替咱们将罪顶全了,这次摄政王定然是没抓到咱们的把柄。否则,不会至今都毫无声响动静。您别担心,将来再寻下手良机时,咱们还有老王爷顶着呢。” 秦思婉还没回答,却见沈玉衡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霜枝,少夫人做出这种冲动之举,你不拦着也就罢了,居然还从旁怂恿?你是想害死少夫人,顺带牵连整个尚书府么?” 他语气凉的吓人,秦思婉瞧惯了他温暖体贴的模样,居然一瞬间心中升起畏惧之意,可她仍旧强撑着底气。 “夫君,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做错了什么,霜枝又错在何处?” 沈玉衡负手不答,只是看向瑟瑟发抖的霜枝,眼神冷若寒冰。 短暂的死寂后,他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是,姑爷。” 霜枝当即就小跑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位主子。 秦思婉先发制人,委屈的嚷道,“衡表哥!你对我的陪嫁丫鬟态度凶劣,是想给我脸子瞧么?自从我嫁给你以后,就处处受姑母刁难。为了你,我不知道忍让了多少。你是厌倦我了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害了他的宁儿,还敢大言不惭,理直气壮。 沈玉衡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冷笑,面儿上却只是皱起眉头,语重心长道,“思婉!与旁的事情都不相干。我只问你一句,谋害摄政王侍妾一事,有没有你?” “我……” “我无缘无故,害她做甚?” “我看,你因为她长得像江安宁,所以想入非非了吧!” 秦思婉梗着脖子,并不想认,反倒是气势汹汹的倒打一耙。 沈玉衡伸出双手,按住她的双臂,语带无奈,“思婉,你刚刚同霜枝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兹事体大,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赫兰嘉敏死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一个外邦公主,在大齐的地盘、皇家的猎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驱使一头巨熊伤人。你觉得南玄景会相信她没有从犯么?” 秦思婉呼吸微摒,眉心一直在跳,却仍旧不肯松口。 “人死债消!有我父王在,他没有证据,不敢动我!” “他是谋朝杀君的逆臣,有何不敢?” “思婉,这次你真的过了。” 沈玉衡言简意赅,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柄锋刀,轻而易举地刺碎了一些维持已久的太平。 “不…不会的……”秦思婉跌坐回去,呢喃自语,“不过一个侍妾而已,我父王军功卓着,他不敢的……”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不住坠落,心防已经轰然崩塌。 见火候到了,沈玉衡语气温柔下来,上前揽住了她,“思婉,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要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查缺补漏。” 秦思婉猛地攥住丈夫的手,目光直直的射向他,眼中恨意愈发分明。 “没错,是我做的。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衡表哥。” “那个女人,她长得太像江安宁那个贱人了!衡表哥,不管她是不是,我都容不下她。” 沈玉衡长叹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她,神情黯淡,“思婉,你我夫妻一体,我不瞒你。我怀疑过,也正是因为怀疑过,所以确信了她不是。” “与你成婚之后,我是真的放下了一切,想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可你…原来一直都不信我。甚至,你动用了什么势力做这件事,我都毫不知情。那我拿着这块令牌,也没什么意义了……” 说着,沈玉衡掏出了一直贴身放着的令牌,搁在了桌上,转身离去。 秦思婉眼看着沈玉衡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涌出阵阵悔意。 不可以。 嫁给他,得到了他,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事,她不能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就在沈玉衡在自己心中倒数到第三个数时,秦思婉猛地拿起令牌追了上来,搂住了他。 “衡表哥,我错了,我不该被嫉妒蒙蔽了心肠。我什么都告诉你。” 听了这话,沈玉衡笑了。 第六十六章 给孟家留个后 “你对我有所保留,是你的自由。思婉,你若不想说,我绝不勉强你。” 沈玉衡立得直直,声音里却带着隐隐的失望。 秦思婉这下搂得更紧了,急的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漏了出来。 “不勉强,一点儿都不勉强。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告诉你的。” “父王除了这个联络消息,给旧部下发号令的令牌,还把自己秘密训练多年的一支影卫队交给了我。” 饶是沈玉衡预料到恭王定然会有备无患的给自己留一手,此刻也仍旧有些吃惊。 “岳父大人他,养了一营不在册的私兵?” 秦思婉点点头,认了下来。 “是。此事是我恭王府最大的秘密。” “这只影卫队也是他老人家最喜欢、最信任的下属,纵然是躲在山窝里训练,可多年来给他们的马匹军饷从不吝啬,都是最好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让我恭王府在历次迭代换君之中,有退路可选。” 是啊。 这样忠心耿耿,又来历不明的兵士,用起来这么顺手,谁不喜欢? 就连他,也喜欢极了。 沈玉衡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以退为进。 “思婉,这是绝密。岳丈既然决定瞒着我,定然有他的考量。今日你所说的话,我就当作从未听过。” 秦思婉果然上当。 她忙不迭的把令牌塞在沈玉衡手中,生怕他拒绝的样子。 “衡表哥,你多心了。父王的原话是,让我等有了你的子嗣之后,再将家底悉数交付,好给你一个惊喜。” “可我觉得,咱们这样夫妻情好,不需要彼此防备。令牌也好,影卫队也罢,我都愿意交由你来统辖,绝不过问。” 沈玉衡却没有急着接过来,他转过了身,像是终于消了气般,脉脉含情的看向秦思婉,一字一句道。 “思婉,谢谢你相信我。” “既然你愿意交托,我定然会在南玄景的威压之下,尽力护好你的性命。” 这样的时候,秦思婉自己是格外感动。 她做尽体贴模样,拉着沈玉衡落座之后,又柔情万千地将他抱住,贪婪的汲取他怀里的温暖。 而沈玉衡,他舒了口抑在心中已久的郁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这样的感觉,可太妙了。 …… 随着赫兰使团的草草离去,南少泽正式下令拔营回京。 然而这些世家高门在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又立马接到了几个爆炸性的消息。 其一,便是摄政王为色所迷,居然真的要立一个家世卑微,来历不明的侍妾为正妻。 甚至,为了身份上好看,还叫她认了个钟鸣鼎食的世家为籍宗。 本来吧,这件事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了。可第二件事,更是让他们心惊。 孟家世代出名将,被大齐子民视为守护神。 如今一门两将星不算,竟然还同时加封公侯之爵,父子俩一个国公,一个勇冠侯,一时间风头无两。 本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好局面,大家也都去孟府送了贺礼。可随着摄政王的一道敕令下来后,聪明人瞬间咂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南玄景下令要孟拂衣即刻返回雁门,以防赫兰狼子野心。 匆匆封了侯后,就急着将人赶去战场厮杀搏命? 这时候,再看看孟老将军的封号,便更有意思了。 虽说是国公,封的什么号? 慎? 审时度势,安分守己方为慎。 这孟家从此以后,恐怕只能守着雁门那个不毛之地,再难扩大军威了。 而任外面怎么揣测,孟府此刻却是平静的很。 孟老夫人平静的坐在榻上,和素素一起给孟拂衣整理着行装。 “祖母,孙儿不孝,这才回来没几天,又要独留您一个人在京中了,您……” 孟拂衣面带羞愧,还想着叮嘱些什么,却被孟老妇人拦住了。 老人家眼神清明,虽然不舍,却想得很开,“拂衣,我孟家的男人,生来就属于战场。你安心的去寻你父亲吧,不必挂念我。” “只是有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祖母。” 孟拂衣倒是第一次从祖母口中听到请求,于是郑重点头,“您说,只要孙儿力之所及,定然不会辜负祖母。” 孟老夫人笑了。 她一手拉过孟拂衣,一手却是抓住了脸红耳热的侍女素素,满脸的慈爱之意。 “祖母在有生之年,想四世同堂,抱个重孙子呢。” “这次你回雁门,将素素带上吧。她是个好姑娘,这些年一直事无巨细的照顾我,也定然能照顾好你。” 这话中的意思太过明显,是个人都能明白过来了。 素素瞥了英俊高大的少爷一眼后,心中小鹿乱撞,盈满期待。 只是孟拂衣让她失望了。 男人抿唇婉拒道,“祖母见谅,如今陛下大选天下秀女,一年之内不让民间婚嫁。孙儿也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孟老夫人还没发话,素素便鼓足勇气率先开了口。 “少爷,我是婢女出身,不敢奢求您给我什么正经的名分。只要能够跟在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般卑微,这般放低姿态,正常的男人都会升起怜香惜玉之心。 可孟拂衣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半点犹豫都没有,只是拒绝时,语气却仍旧是温柔的。 “素素,我无意于你,也不想耽误你,去给你无谓的希望。你该嫁个更值得的人,夫妻相守,和和美美的过一生。” “若你愿意,我认你做个义妹,如何?” 勇冠侯的妹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能嫁个不错的官宦人家了。 可素素倔强的摇摇头。 “不必了,少爷。” “您不是没鱼虾也好的人,我也不是。” 下一秒,姑娘的泪顺着侧颊流下来,在榻上的软枕上洇出一片湿漉漉的圆。 是伤心,也是不甘心。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 孟拂衣迎着祖母责怪的目光,只能挠着头,讪讪一笑。 为了孝心去与一个不喜欢的姑娘生儿育女,这对彼此都不公平,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姑娘的哭声不断,哭得他再也呆不下去了。 孟拂衣抱拳道,“祖母,孩儿还急着跟一个朋友道别,先告退了。” 第六十七章 光明磊落却翻墙走院 孟老夫人伸手就要揪他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居然学会拿谎话来搪塞祖母了?” “你自小长在雁门,京中哪来有甚么朋友!” 孟拂衣一脸无奈,“祖母,孙儿的人缘儿在您心中,就这么差么?” 孟老夫人冷哼一声,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我告诉你,躲也没用。今日我倒是要听听你觉得素素哪里不好,但凡你能挑出她一丁点儿毛病,这事儿就罢了。否则,我直接写信给你爹,把这事儿定了!” 孟拂衣见理论不通,只能灵巧的躲过孟老夫人的手,一边倒退出门,一边赔着笑脸。 “您说的都对,素素哪里都好。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浪荡边疆惯了,自知不配。” “午后便要启程,时间实在紧迫,孙儿真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没见,这就先告退了。动气伤身,还请祖母您息怒。” 说完,孟拂衣很快便没了踪影。 少年郎发丝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好似在闪着金色的光芒。有他在的孟将军府,多了许多鲜活气息。 可随着他的匆匆离去,人声黯淡下来不说,素素的心也黯淡了下来。 “老夫人,多谢您为我筹谋婚嫁,都怪我身份卑微,少爷心里想要更好的女子,再正常不过了。” 孟老夫人一脸愧疚的看向表情失落的姑娘,关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哎,与你无关,是那混小子没福。” “当年拂衣的祖父求娶我时,我不过是个溪边的浣纱女。所以,孟家聘主母,从来不看身份,只看真心,你不必妄自菲薄。” “只是此事倒是真的逼不得拂衣。他啊,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子,但凡是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多么困难也绝不会放弃。可若是他不想做,那任谁怎么逼迫都是无用之功。” 素素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请您说服少爷带我一起去雁门吧。不用以枕边人的身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照顾,奴婢就甘之如饴。” 孟老夫人活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怎么会不明白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只见她长叹了一口气,“素素,雁门苦寒,战场更是凶险。若你始终打动不了拂衣,那就是白白蹉跎了年华。纵然是这样,你也愿意?” “是。还请老夫人成全。” 素素不停地叩着头,一下更比一下重,额头都红了。 到底是一直贴身伺候的丫头,最后,孟老夫人终于松了口,将人悄悄托付给了孟一跟孟二,让他们一路上对素素多加照顾。 另外一边,孟拂衣骑着千里驹停在了摄政王府前。 门房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笑脸相迎道,“这不是侯爷么,您这是?” 孟拂衣顿了顿,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只是问了一句,“摄政王他在府上么?” 门房私心里十分景仰这位一直守护大齐子民的少年将军,于是十分诚实的摇了摇头,有什么就说什么。 “呦,您今儿来得可真是不巧了,王爷他这几日政事缠身不说,还在忙着大婚的诸多琐碎之事,眼下还真不在府中。” “那...府上女主人可在?” 孟拂衣接着问道。 “啊?”门房一瞬间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很快,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您是说阿宁夫人吧。嗐,王爷与她尚未正式大婚,咱们这些下人呀,也都还没习惯新称呼呢。” “夫人自然是在的,只是不方便见客。宫里尚衣局刚刚送来了大婚时用的吉服,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梳头嬷嬷。此刻,夫人应该正在试妆呢。” 南玄景不在,江姑娘在。 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孟拂衣满意的答案了。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点头,“叨扰了。本是想在出城前与王爷辞行的,既然有所不便,那本侯就告辞了。” “诶,侯爷慢走。小的代表大齐百姓,感谢孟氏一族多年守疆卫土,希望您此次出征,依旧将赫兰打得屁滚尿流。” 门房笑眯眯的挥挥手,甚至还发自内心的说了句祝福,礼数格外周全。 孟拂衣抱拳以示感谢后,策马转身,潇洒离去。 门房目送他远去后,这才重新倚靠回廊柱下,嘴里还不忘啧啧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千军万马里历练出来的少年将军,就是不同于朝中那些畏畏缩缩的鼠辈。瞧瞧,这行事风格,大大方方,光明磊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在他眼中无人能比的勇冠侯,转眼就溜了回来,勒马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另一侧。 只见他吹了吹哨子,马儿就十分乖巧的隐匿到了暗巷中。 而孟拂衣仔细查探,在确定四下无人后,脚踏一棵茂盛的大树,十分利索的翻了摄政王府的高墙。 他武功本就不俗,凭着记忆摸到江安宁的院落时,摄政王府里巡逻的府兵毫无觉察。 半人高的西洋铜镜前,江安宁姿容出尘,身上的嫁衣工艺繁复,坠满了珍珠不说,更是用金银丝线绣出了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图案, 旁边的梳头嬷嬷满口恭维之语,一会儿夸她绝世风华,一会儿说她福泽深厚,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 江安宁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她第二次穿上嫁衣,她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就在此时,面向后院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动。 叽叽喳喳的嬷嬷们没注意,只有江安宁察觉到了那处有人。 她不禁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缓缓地转过头去。视线停到那半张熟悉的脸上,没费什么功夫她就辨认出了来人是谁。 孟拂衣。 她的救命恩人。 可以走正门进来的人却不走寻常路,定然是有些事情要私下里说。 于是江安宁晃了晃身子,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 果然,这举动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王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江安宁闭上眼眸,一脸的精神不济,“许是今日折腾了太久,有些疲累。今日便到这儿吧,你们都出去,我要小憩片刻。记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打扰。” 第六十八章 来年共饮桂花酒 摄政王的王妃与摄政王侍妾这两个身份之间,是云泥之别, 今时不同往日,即将拥有正妻身份的江安宁的话再没人敢轻视。 下人们应了声后,手脚麻利的将东西撤了出去,又贴心的带上了门。 屋内归于寂静之时,江安宁轻手轻脚的打开了窗户,对着孟拂衣笑意融融。 “孟将军,快快请进。” “好。” 孟拂衣愣愣点头,动作麻利的跳了进来。 江安宁见他进了屋一直不说话,就走到桌旁倒了杯茶递给他,语气十分亲切。 “我瞧将军你风尘仆仆的模样,喝口茶缓缓吧。” “哦,好。” 孟拂衣又是一阵点头,接过茶后,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就喝完了。 这是……渴了? 于是江安宁又倒了递过去。 孟拂衣又是一阵咕咚咕咚,茶杯再一次见了底。 该不会,就是路过摄政王府,来讨口茶喝的吧? 江安宁看愣了,再去拎茶壶时,里头已经没了茶水。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还要么?我去给你现煮了来。” 孟拂衣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江姑娘,再喝就该喝饱了。“ 他可不是渴了,只是面对江安宁不知道怎么拒绝而已。 听了他的话,江安宁扑哧一笑,凝视着他,“孟将军,有话可以直说。我说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报答你的。所以,无论你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难处,我都愿意尽我所能的去帮你解决。” 孟拂衣舔了舔唇,别开了头,“今日我就要启程回雁门了,和亲失败,赫兰无疆无功而返,赫兰国定然会有异动。” “临走之前,我想……跟你道个别。” 江安宁陡然怔住,目露遗憾。 “这么急着就要走么,那真是可惜,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不知何时才能报还了。” 孟拂衣声音哑了,“一直欠着,倒也挺好。” 还了恩以后彻底划清界限,并不是孟拂衣想要的。 江安宁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而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将绣篮里刚刚做好的一个香包递给了男人。 “事出突然,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这是我绣了许久的百合香包,可以静心宁神,希望你不要嫌弃。愿你此去一路平安,万事大吉。” 她笑得落落大方,没有半点儿私情勾缠在其中,反倒是让孟拂衣失落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看来是不能说,也不必说了。 不说,还能与她保持君子之交。 说了,便是覆水难收,会比陌路人还要不如。 孟拂衣将香包接了过来,捏在手心后,勾唇一笑,又是那个自信无比的少年将军了。 “多谢江姑娘。既然已经道了别,那我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雁门虽苦寒,可秋日红枫甚美。若我今秋能归,定会攀折一枝回来,供江姑娘赏玩。” 江安宁十分珍惜这份宝贵的情谊,于是在他跳窗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山水有相逢,孟将军。我今年秋天会酿桂花酒,明年开春就可以喝了。我等你回来,咱们开坛共饮,为你庆功。” 孟拂衣眼角微湿,却是没回答这一句,转身就没了踪迹。 他不敢回啊。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表白心迹的话。 明知不可而为而为之,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他害怕会吓到她,所以只能逃。 于是他逃开了,逃出摄政王府,逃离齐都,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逃到了天边。 这边梳头嬷嬷完成任务回了宫,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向陛下复命。 一行人先去了南少泽面前,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个大概。 本来兴味阑珊的南少泽听到某处,慢慢放下了奏折,拦住了正在绘声绘色的进行情景重现的嬷嬷们。 “停。” 嬷嬷们当即噤了声,其中年龄资历最久的那位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可是老奴们说错了什么话?” 南少泽点了点桌案,目光聚焦成一个小点,落在桌案前摆着的草编兔子身上。 “你们刚才说,瞧着那位阿宁夫人并不热衷于此桩婚事?” 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的点头。 “老奴也觉得十分奇怪,这样天大的喜事,换了谁都得笑上三天呢。” “是啊,怀着身孕册封正妃,即便是褒姒在世,脸上也该有个笑影儿了吧。可这位夫人像是有心事儿一般,心不在焉的,甚至上妆时常常是对着镜子就发起了呆。” 几个久居深宫的老妇,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接就把江安宁描述成了一个不知好歹的祸水。 而南少泽呢,他却是听笑了。 只见他单手支起额头,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点了点那草编兔子的脑袋瓜。 褪了草色的兔子晃了一晃,南少泽的心也随之一荡。 “是你回来了,对么?” “这下……朕更开心了。” 嬷嬷们张了张嘴,很是惊讶。 今儿这是怎么了? 那摄政王府的侍妾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算了,怎么陛下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白延庆却是心里门清儿,他一挥拂尘,屏退了所有人,随即小心翼翼的对着主子开口道,“陛下,既然江姑娘她恢复了记忆,那需不需要老奴将人宣进宫来,这样就您就可以……” 没等他说完,南少泽就摆了摆手。 “好饭不怕晚。谁都不能破坏朕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孟拂衣已经启程回雁门了吧?” 白延庆点点头,“是的。快马加鞭的话,十五日便能抵达。只是……” 南少泽挑了挑眉,“只是什么?” “只是,孟老夫人给他塞了个名叫素素的随军侍女,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他们的脚程。” 白延庆将自己得到消息后的心中忧虑也说了出来。 南少泽听了却没什么反应。 他向后仰倒,看向盘桓在屋顶的那只五爪金龙,语气幽幽,“管他什么素素还是花花,只要影响到了朕的谋划,杀掉了事。” “皇叔册立正妃的日期定在一个月之后,你把那头盯紧些,务必确保孟拂衣准时到达雁门,这样才能不误大事。” 第六十九章 人性如此,谁都不能免俗 “陛下,孟家世代忠君,若是折戟雁门,是咱们大齐的损失啊。” 白延庆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选择跪在龙椅旁,冒着极大的风险进谏了一句。 南少泽听完之后似笑非笑,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延庆啊白延庆,你,是想跟着孟拂衣一起去死么?” “!” “主子恕罪,是老奴失言了,再不敢了。” 轻飘飘的话语却重若千钧。 这位御前首领公公目光大骇,连忙匍匐于地,不断的磕头认罪。 人只有自己过得好时,才有闲心做善举。 若是自己都朝不保夕了,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明哲保身为上了。 看着不断打哆嗦的白延庆,南少泽冷笑一声。 这老货,吓一吓他,让他醒醒神,也不是坏事。 他收回手,看着已经被内阁票拟好,只是到自己面前走个过场的奏折,脸上彻底没了笑容。 “知道么,白延庆,其实你说的一点儿不错,孟家的确是忠臣良将。可只有一点,朕无法容忍。他们所忠于的不是朕这个君王,而是大齐!” “更重要的是,孟拂衣如今红鸾星动,居然也瞧上了江安宁。若是朕再不动手,难保有一天他会因此倒戈摄政王,又或是心有不甘,拥兵自立。” “得陇望蜀,人性就是如此,谁能免俗?” 南少泽的话含义颇深,白延庆根本不敢想那个“也”字的含金量。 这个江姑娘,如今瞧着倒真像个祸水了。 白延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面儿上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南少泽瞧他忍得着实辛苦,轻嗤一声,主动给他递了个话,“怎么?你还有什么会杀头的话不吐不快,一并说了吧,朕恕你无罪。” “陛下既问了。老奴便大胆说了。” “咱们大可以徐徐图之,您何苦与赫兰无疆做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交易啊!沈大人这次的连环之计确实最终能算计到摄政王头上,可剑走偏锋,动摇了国本,对陛下您来说,并不值当啊!” 白延庆跟倒豆子一样,把心里话全都抖搂了出来。 南少泽倒是不恼,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上的御座,眼中激荡着蓬勃生长的野心,语气也变得格外凉薄。 “大齐不是没有别的良将可用。碍手碍脚之人全都死干净,朕才可以破局。” “跟赫兰贼子做肮脏交易又如何?这天下,除了朕的帝王宝座需要稳如磐石,其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去把沈玉衡召近宫来。时不我待,咱们的计划,不能出任何差错。” 白延庆暗暗心惊一瞬后,应了声“是”。 ...... 沈玉衡秘密进宫后,与南少泽深谈许久,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蘅芜苑就寝,而是把自己闷在了书房里,驱散了所有下人。 沉默许久后,他看向窗台上的红石榴摆件,目光一错不错。 那是南玄景送来嘲笑奚落他的,他永志不忘。 居上位者,大权在握之时,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么? 既是如此,他沈玉衡也绝不要再为人鱼肉。 就算手段卑劣,就算要出卖灵魂,他都一定要变成挥刀之人。 一番心理挣扎后,他终是拿起了紫毫笔,在纸条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居然是赫兰文字。 寥寥数语,须臾写成。 他推开窗户,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骨哨。 随着哨声响起,几只瞧着很是机灵的信鸽落在了沈玉衡的手上。 卷成小细卷的纸条被分别塞进了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们得了任务,转了转脑袋后,当即扑闪着翅膀飞向了天空,很快就与黑夜融为一体,寻不见踪迹。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沈玉衡眼中闪过税利寒芒,“谁?” 屋外,门房小厮小心翼翼的回了话,“少爷,夫人请您过去听训话。” 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的沈玉衡抿了抿唇,“知道了。” 处理完手头其他事情后,他才步履缓慢地走进秦夫人的院子。 “夜这么深了,母亲召孩儿来,有何事吩咐?” “哼。” 沈夫人板着脸不说话,只冷哼一声,试图让沈玉衡主动去猜她的心思。 沈玉衡却再也不似从前般百般顺着她了。 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拘了一躬,“母亲若是无事,孩儿就告退了。” 见儿子不按套路出牌,秦氏当即不依了。 她猛地一下蹦起来,绕到了沈玉衡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好啊,你个臭小子,你没瞧见娘在生气么?怎么问都不问一句?” 沈玉衡面对生母,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心中只余无奈。 “母亲,孩儿真的没空陪你闹了。” “当初你瞧宁儿不顺眼,光缺点就能说出一箩筐。可如今的秦思婉是我依着你的心意娶的,你究竟在不满意些什么呢,怎么就能天天闹个没完呢?” 不提秦思婉还好,一提起她,沈夫人登时满脸怒火。 “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一看一个准,却不想临了被鹰啄了眼,栽在了她身上。” “当初她一心嫁你时,一口一个姑母,唤得多么动听,如今过了门就开始摆县主的架子!晨昏定省做不到不说,还处处与我作对!” “墨香丫头我送给了她,她却天天动辄打骂,打我的脸。冬香丫头被你看中收了房,可秦思婉是怎么做的?她嫉妒成性,把人给卖到窑子里去了!真是岂有此理!” “为娘一辈子就这几个贴心人啊,都被她霍霍干净了!这事儿你到底能不能管?想不想管!” 沈玉故作头痛的拧拧眉心,“谈何容易啊,母亲。您刚刚也说了,她是县主之尊。有恭王府撑腰,我这个夫君也要让她三分的。” 秦氏一时哑然。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从前只顾着要给儿子娶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却没有考虑到那样的女子是不可能任婆母摆布的。 可她威风了大半辈子突然摆不了谱了,心里实在难受, 思虑再三后,秦氏咬牙发了狠。 “衡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弄死她吧。” 第七十章 气死人不偿命的县主儿媳 沈玉衡早已料到沈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说到底,他的母亲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她想要的,是捏紧沈府的所有东西。 当然,沈府的所有东西里,也包含他这个儿子。 秦氏却不知道自家儿子在想什么。 她见沈玉衡不说话,还以为他动了心,于是继续怂恿道,“衡儿,娘知道你当时就是一时热血上了头。娶了秦思婉这样性格泼辣骄蛮之人,你也忍得很辛苦吧。” “如若没了她,为娘就再也不用看儿媳妇儿的脸色,你也不用再卑躬屈膝了。再有,恭王给她的嫁妆塞满库房,价值连城,咱们大可以拿出来取用,给你重新续弦啊。” 沈玉衡轻轻谓叹一句,“母亲,秦思婉不是孤女,她若死的蹊跷,恭王怎么可能不追查?” 沈夫人满脸的不以为然,“追查?死无对证,他到哪里去查,想当初江安宁她……” “宁儿怎么了?难道…她假死脱身之事也有什么隐情?” 沈玉衡见她说着说着突然一脸心虚的放低了声音,缓缓眯起了眼眸。 这话一出,沈夫人更紧张了。 她故作镇定的打了个哈哈,“已经盖章定论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隐情?衡儿,你多心了,娘的意思是将来你若是还想讨个温柔内秀的,娘啊,也不会反对了。” 沈玉衡神色恹恹,像是对情爱失去了兴趣般摇摇头,“娘,我不想再折腾了。只要秦思婉不做对不起儿子的事,儿子便能容得下她。您这个做婆母的,也多包容着些吧。毕竟,咱们得罪不起恭王府。” 这话乍一听像是劝解,可细细琢磨起来全是拱火的添油加醋之语。 甚至,沈玉衡有意引导,给自己的母亲指了一条彻底解决秦思婉的捷径。 果然、拿捏自己母亲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秦氏上了钩,彻底的想歪了。 她略一思考后,试探性地开了口,“衡儿,如若,她与江安宁一般,对你有二心呢?” 沈玉衡就像被戳到痛处一般,猛地抬头,“绝无可能,儿子再也不要闷头做聋子了。母亲休要胡说,您应该盼着儿子夫妻和睦才是!” 秦氏用余光睃着他的神色,心中有了计较。 她虽死了两个心腹丫鬟,却仍旧是沈府的女主人,什么事情都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上一遭。在闺房之事上做文章,于她而言是再容易不过了。 她想摇依样画葫芦,像对待江安宁一般,给秦思婉造个奸夫出来,一了百了。可心里,却仍旧顾忌着秦思婉背后的靠山,不敢轻易做决定。 就再犹豫的当口,秦思婉被霜枝扶着,不请自来了。 她见了沈夫人,本不想行礼,可眼瞅着沈玉衡在一旁,最终还是敷衍了一番。 沈夫人懒得在此刻挑她规矩上的刺,只是蹙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秦思婉假假一笑。 “儿媳自然是来寻夫君的啊。” “不知这深更半夜,婆母您跟夫君是有什么要紧的体己话要说呢?都已经子时了,见您还不肯放夫君回蘅芜苑,儿媳焦心不已,只能亲自赶来瞧个究竟了。” 沈夫人听到她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话后,气得频频皱眉,“我还没有计较你将我的心腹丫鬟私自卖给人牙子的事,你倒蹬鼻子上脸,把手伸到我头上,管起自己的婆母了?真是岂有此理。” “人已经是蘅芜苑的了,儿媳有权处置。是那兰香自己不规矩,不是儿媳存心报复。” 秦思婉高昂着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半点儿都瞧不出当初没有嫁给沈玉衡时一口一个“姑母”的殷勤晚辈的模样。 秦氏捂着心口,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半天之后,才恶狠狠道,“先前都传摄政王绝嗣无后,如今可打了脸,人家侍妾的孩儿还有几个月就呱呱坠地了。怎么,你那不争气的肚子一直都没有消息,还不许我给衡儿纳两个妾室,延续香火么?” “莫说妾室,就是通房也不行。本县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的男人,绝不与人共享之。” “而且,子嗣之事,婆母不必担心了。” 秦思婉朝着秦氏冷笑一声,转而瞥向沈玉衡时,却是面如春花,眼含娇羞,“夫君,太医昨儿已经替我诊过脉了,我们有孩子了,你高兴么?” 沈玉衡神情一顿后,目移到她的肚子上,勾唇笑了笑,“自然高兴,这个孩子我期盼已久,来得……正合时宜。” 盼了许久的金孙来了,沈夫人心中也是欢喜的。可见自己的儿子与她讨厌的媳妇儿旁若无人的恩恩爱爱,她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既然有了孩子,身子不方便了,那就更该贤良些。没有妾室侍奉,难道要衡儿苦熬着,十个月都不能纾解么?” “婆母,有些话难听了些,但儿媳我不吐不快。” “您也是个女人,女人都想要自己夫君心中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否则,您平日里就不会对家公处处操心,时时提防着府里头心比天高的丫头。既是如此,您为何不能将心比心,总是试图往夫君身边塞人呢?难道我跟他夫妻离心,您就遂了意了?” 秦思婉不满的翻翻眼睛,仗着身份和身孕,把对秦氏的意见摆到了明面儿上。 沈玉衡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以对。 直到瞧见自己母亲眼中已经盛满了对秦氏的恨意之后,他才觉得火候到了,出声叫停了这剑拔弩张的对话。 毕竟他只是想借刀杀人,并不是真的想把自己的生母气死。 只见他扯了扯秦思婉的衣袖,把她拉到了身后,然后冲着沈夫人赔了罪。 “母亲息怒,思婉她刚刚有孕,脾气冲动古怪些也是有的,您不要和她计较。纳妾之事,我自己个儿也没什么想法,母亲您就不要再提了吧。” “夜已深了,若您没有旁的事,我就带着思婉回房休息了。” “诶?你!你们给我站住!” “站住,听见没有?” “逆子!” 第七十一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沈夫人见儿子搀扶着秦思婉离开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反应过来后,自然是连连叫他们站住,可还哪里来的及?两人已经走出院子,跟听不见话一般,头都不回。 “冬香!” 她下意识唤了一句已经被秦思婉发卖出府的冬香,院子里仍旧是一片寂寂,无人应答。 沈夫人彻底发了疯。 她将茶盏砸了个粉碎后,眼神阴鸷。 “还没生下子嗣就如此挑衅于我,若让她生下衡儿的孩子,将来岂不是更要骑到我的头上!” “不行,绝不能放任下去!” 这边风雨欲来,那边沈玉衡自是对秦思婉好一番安抚。 一夜无事后,第二天,沈玉衡就在京中某处偏僻客栈约见了支部尚书之子陆谦。 沈玉衡一脸云淡风轻,笑睇着他,“陆公子,本官要恭喜你了。” 陆谦一脸惴惴不安,像是被捏住尾巴的猫,“额,嘿嘿,敢问沈大人,小人喜从何来啊?” 沈玉衡啧了一声,“怎么,本官的妻子,芳菲县主秦思婉有了身孕,你竟然不知么?” “啊!这孩子他,他……” 陆谦当即吓了一跳,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玉衡见他脸都皱成了一团,笑着肯定了他的想法,“没错,陆公子撒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了,难道本官不该向你道喜么?” 通奸之子,喜从何来? 陆谦悬着心终于彻底死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从前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无稽之谈,如今,他可是知道厉害了。 吞了吞口水后,陆谦试探着开口,“沈大人,事已至此,您想如何做?” 沈玉衡勾起唇角,“这不得问你么?你拿陆氏一族的权势人脉跟本官换了一晌贪欢,美梦得以成真。如今这个孩子,又要拿什么来做交换呢?” 陆谦闭了闭眼睛,彻底没了侥幸心理。 “沈大人想要什么,直说吧。” 沈玉衡满意一笑,仍旧是翩然君子模样。 “放心吧,沈某从不强人所难。我同你讨的,一定是你有的。” “令尊乃吏部尚书,各级官员主事调动之事皆在他掌握之中。这次,我需要他稍微抬抬手,帮一个小忙。” 陆谦微微一愣,表情罕见的变得郑重起来,“究竟是何事?还请沈大人直言。我陆谦虽不成器,却也不敢做出什么诛灭宗族的事情,” 他可不是纯纯的傻蛋,打破砂锅把事情问到了底。 笑话。 沈玉衡娶了县主,自己官运亨通不说,爹更是当朝二品,捏着最重要的兵部。 这样的人都办不到的事,哪里就是什么小事? 陆谦可害怕极了。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清不楚的就应下什么会杀头诛九族的活儿,哪怕他是他爹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得被挂在房梁上吊起来打。 沈玉衡倒是颇感惊讶了。 这样好色不要命的纨绔,居然也有怕的时候? 他自然是不会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他,只是一个转念间,他就想到了搪塞的说法。 “陆公子惜命,本官也一样。哪里就是什么要紧事呢,不过是雁门屯粮一事罢了。西山围猎时,陆公子也在场,定然是知道赫兰王太子放了狠话,大怒离去之事的吧?” 沈玉衡抛出一个八卦后,果然降低了陆谦的防备心。 陆谦的思路瞬间被打乱了,顺着沈玉衡的话就接了下去。“哦~你是说摄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杀了赫兰公主的事儿?我当然知道啊,京都已然传遍了。” “可你刚刚说屯粮,又是为何?赫兰是战败求和,死了个倒霉的公主,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啊,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难不成雁门又能打起来?不能吧,赫兰还没被揍怕呢?” 见他偏离了重点,又想的这么投入,甚至连尊称都忘了,沈玉衡就知道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跟陆谦哥俩好一般,附和了他的想法。 “我也是觉得打不起来呢。可摄政王干了亏心事,他怕啊,这不,刚一回京就叮嘱我父亲盘算兵力,又吩咐我户部筹备粮草银钱,预备着过几日就送往雁门呢!” 陆谦“啊”了一声,彻底懵了,“那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沈玉衡神秘兮兮的凑上他耳边,仿佛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大秘密一般。 “这仗啊,十有八九就是摄政王草木皆兵,打不起来的。既然打不起来,运送粮草可就一点儿危险没有,反而是个肥差。可派谁放这个运粮官,是你爹说了才算,所以……” 听到这,陆谦恍然大悟,露出一抹放心大胆的坏笑,“这下我听懂了。放心,沈兄,这事儿不难。把选好的人名写给我吧,我一准把这事儿办成。” 沈玉衡抚掌一赞,“陆公子真是爽快人啊。即使如此,县主腹中的孩儿留或不留,全都在你。” 提起糟心事儿后,陆谦心情顿时郁闷下来。 经过刚刚一番攀谈,他显然已经把沈玉衡当成了臭味相投的好友,完全忘记了几次被威胁时感受到的巨大压迫感。 “沈兄啊,不瞒你说,玩了这些日子,我也腻味了。秦思婉从前在我心中是神女,现在啊,就是块破抹布。” “我陆谦不缺女人替我生儿育女,这孩子,不能留啊。” 沈玉衡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决定。 或者说,就算陆谦想留,他也会让他改变主意。 替人养儿子,做绿头王八? 沈玉衡心中冷笑一声,这天底下最窝囊的事儿,他才不干。 哪怕先前他曾经许诺江安宁,会对她腹中的骨肉视如己出,也全是权宜之计。 换了谁都一样。 哪怕孩子的母亲是江安宁,也不行。 见沈玉衡不说话,陆谦以为他还是心里有疙瘩,于是反过来劝了他几句。 “沈兄啊,心里不要有不舒服的地方,实在嫌弃,换个妻子就是了。兄弟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秦思婉如今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没有什么抛弃不得的。” 第七十二章 美人赏月,我赏美人 沈玉衡故作为难。 “这怎么行?若是抛弃了她,事情败露,恭王爷那边,不好交代啊……” 陆谦“切”了一声,十分不屑。 “沈兄啊,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当初娶秦思婉,定然也不是真心的吧,否则怎么会愿意行让妻之事呢。如今求仁得仁,得了那么多利,已经够本啦。” “糊弄恭王还不容易?女人怀身子就是走鬼门关,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弄死那野种,顺带弄死她!” 又蠢又坏。 这是沈玉衡对陆谦的最终评价。 目的已经达到,他实在懒得与这样的人多费口舌了,于是搪塞几句就结束了这次会面。 陆谦悠哉悠哉的摇着折扇,刚出客栈就拐进了对面的花楼里逍遥快活,全然不知沈玉衡已经把他看作棋盘上的死人。 刚刚还在与陆谦插科打诨的男人,早已冷了面容。 只见他指尖轻轻沾上凉透的茶水,十分熟练的用水渍在桌案上描出了一幅简略的大齐州郡图。 “夺妻之恨,廷杖之辱,你们南家欠我的,我沈玉衡,要一一讨还回来。” …… 京都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后,转眼就到了册封之礼的前夜。 即将成为摄政王府女主人的江安宁已经搬到了新居所,院子更大更宽敞不说,屋后还有一个平日里被下人打理的极好的园子。 园子里,不同的时令的鲜花果树交错而栽,四季都有青绿可瞧。眼下,正是廊下那几丛香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大朵大朵的洁白挂了满树。时有夏风拂面,送香十里,清新扑鼻。 江安宁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正独自倚坐在廊下,瞧着天边圆圆的月亮。 南玄景踏进园子,一打眼瞧见的便是江安宁斜坐廊下的模样。 明月当空而照,她的轮廓被映得柔美娇弱,引人心折。 那隆起的小腹里,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两人的骨血凝合而成的珍宝。这个认知更让他心生愉悦。 南玄景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安宁时的情形。 梦中的数度交欢让他对江安宁的身体格外熟悉,可当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时,纵然阅遍天下美人,他心中也只余惊艳二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时她身披嫁衣,却是为了嫁给别人。 而后的相处,也并非你情我愿,全是凭着他强取豪夺,才有如今的局面。 南玄景庆幸母亲留下了蝴蝶咒,因为那咒术,让他曾经体会过与江安宁心无隔阂相爱的感觉。 那感觉让他沉迷,让他彻底看清自己并非因欲起念,而是早已经渐渐被江安宁吸引,想要与她琴瑟和鸣,携手一生。 普贤大师的卦象次次应验,蝴蝶咒也不会选错人。 命定之人,就该是处处都合他心意的。 正因如此,南玄景也恨那蝴蝶咒的时效太短,混乱记忆的药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他与乌羽确认过,那蝴蝶印记消失之时,便是恢复记忆之时。 他的感觉没有错,他的小兔子全部想起来了。 可恢复全部的记忆之后,她没有跑也没有闹脾气,甚至装着没有恢复的模样,这是不是说明……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对自己有了感情? 想到此处,南玄景心就不由的软了。 他缓步走近,脚步轻轻。 正在出神的江安宁并未觉察,直到南玄景离她几步之遥时,她才用余光睃见阴影中有人缓步走出。 她抬头看去,不由一怔,“流风晚间传过话来,说雁门战事焦灼,赫兰此次如有神助般,总打胜仗。又说你今夜要谈论军机到很晚,怕是不会回来了。怎么,是事情都解决了么……” 南玄景笑了笑,“战场须臾间瞬息万变,朝中之事又多如牛毛,哪里有全部解决完的说法。” 江安宁忧虑的皱皱眉头,“这么说,孟将军他岂不是很危险?” 南玄景不想把朝政上的烦心事带回府中让她也跟着烦心,更不想看见她关心别的男人,于是干脆自顾自的走上前,将江安宁打横抱起,笑说,“与其操心这些,你还是操心一下明日的大典之事吧。” 江安宁一讶,下意识就搂紧了他的脖子,“这…这是要去哪里?我还要赏月呢,放我下来可好?” “不好。”南玄景脚步不停,大步流星的往房里走去,甚至坏心眼儿的颠了颠她,让她搂得更紧,“阿宁已经赏了那么久的景了,也该轮到为夫欣赏欣赏了。” 南玄景走得稳稳当当,颀长的身形在月光下如风般前行,转眼就走到了房门前。 抬脚踹开门后,他把怀里的江安宁稳稳当当的放了下来。 江安宁满脸疑窦的望向男人,满脸防备得退了一步,“房里又什么景可赏?” 南玄景哧地笑了,一把上前将她拥住:“阿宁便是最美的风景。” “宫里的绣娘日夜赶工,才得了一件十二凰衬明珠的册封喜服。知道你试过了,可本王还没瞧过呢。等不到明日了,现在穿给我瞧瞧吧。” 没等江安宁答应,他就将侍女唤了进来,伺候她更衣。 明珠熠熠生光,凤凰展翅欲飞,而穿上衣服的人,更是绝代风华。 南玄景只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人是刚刚好的,气氛也刚刚好。 下人们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南玄景格外专注的看向江安宁,语气温柔的叮嘱道,“阿宁,过了今夜,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明日一早,礼官就会接你进宫待诏。大典礼仪繁琐,别听那些嬷嬷的话空着肚子,否则得饿上好几个时辰呢。知道了么?” 江安宁缓缓点头,答了一句“知道了”。 见她兴致不高,又神思不属,南玄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问出的话意味深长。 “本王会在太庙等你,一起祭拜礼。本王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波折。你呢?是不是也这么想?” 江安宁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别开了眼,只低声道。 “这衣服好重,我想换下来。” 第七十三章 留在我身边 “……” “好啊,那就换下来吧。本王,亲自替你换——” 南玄景淡笑垂眸,拦住她下意识就想要阻拦的手,很是耐心的解开了她腰间的五色同心结,将一层层的繁重礼服剥了下来。 只剩下素白里衣时,江安宁挣扎了两下,脱离了南玄景的掌控。 只见她双手抱紧,合了合微松的领口,眼眸低垂着不敢看对面的男人,情急之下憋出了一句,“夜深了,该休息了。” 南玄景也不揭穿她,只是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轻轻捏了捏江安宁瘦削的肩膀,“本王也这么觉得。你怀有身孕,就该早些休息。” “我陪着你睡。待你睡着了,我再去看折子。” 江安宁愕然抬头,“我自己可以的,不用……” 南玄景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却不容反驳,“你要的,阿宁。就算你不用,孩儿也要用。他是我们的孩子,需要父亲的陪伴。” 江安宁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 是啊,这一点她无法反驳。 南玄景见她不说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放置在床榻边。 鞋袜被褪去后,南玄景大手捞过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江安宁僵着脑袋,整个身子都被按进了男人带着松柏香气的怀抱。 她一开始还悬着心,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困意慢慢涌了上来,不过多时,她便当真放松了身体,小睡过去。 迷离间,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江安宁感觉到南玄景在自己的额上吻了一吻,然后说了句什么话才起身去折子。 什么话呢? 那声音太低,江安宁只听清了几个字—— “留在我身边”。 语气不是恳求,也不是命令,反而…更像是有情之人卧榻之间的絮语。 留在他身边么? 江安宁只觉得梦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义愤填膺的谴责自己抛弃了青梅竹马之情,而另一个则神色平静的在说:往事不可追,行路莫回头。 无数情景划过脑海,那时江安宁对未来的无数设想。 最终,画面定格在某一瞬。 在某处开满鲜花的芳草地上,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南玄景带着一个与他长相酷似的孩子在原野上奔跑嬉闹,天空中放着各色的纸鸢,颜色缤纷艳丽。 而江安宁自己呢? 她正安静的依靠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下,感受着混着青草香味的泥土气息。一时间,仿佛天地间都只有他们,别无其他纷扰。 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呢? 江安宁心里的声音消失了,南玄景身上的松柏香也随之远了,经过一番梦中梦,她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天还蒙蒙亮时,江安宁就被嬷嬷们从被窝里急哄哄地挖了出来。 “哎呦喂,我的王妃娘娘,可不能再睡了,误了吉时可不好呢!” 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江安宁,迷蒙着眼睛就被按在了梳妆台前。 头冠重得压脖子,脸上的粉至少扑了得有七八层,折腾到了最后,江安宁终于从众人的七嘴八舌中解放出来,成了端庄华贵的摄政王妃。 嬷嬷们正准备搀扶着她起身去迎接宫里来的礼官时,江安宁肚子不应景的咕噜了一声。 水米未进,是纯饿的。 她想起了南玄景的叮嘱,从嬷嬷们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吩咐起一旁的王府管家。 “摆膳,用完了再进宫不迟。” 嬷嬷们连忙上前劝阻道,“这可不行啊,娘娘,大齐开国以来,从没有册封之前就进食的旧例。” 江安宁皱皱眉头,“饿了不让吃,是何道理?” 最是年长的那位嬷嬷拿着腔调,仗着资历一脸不屑的开了口。 “娘娘您出身低微,高门世家的规矩都不懂,更别提皇家了。老奴再跟您强调一遍吧,拜祭天地宗庙需要身心洁净,若是肚子装了污秽之物,这可是会大大折损福气,更是对列位先皇的不敬。” 江安宁自小寄人篱下,自然对恶意十分敏感。 她的目光定定的在那嬷嬷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了个看似与册封不相干的问题。 “敢问嬷嬷,您是何许人也?在宫中,又是何身份?” 那嬷嬷最喜欢别人问起她的辉煌过往,于是表情格外神气自豪,如数家珍般说出了自己的履历。 “老奴不才。自平康帝起,伺候了三代帝王。在尚宫局专门负责大典礼仪之事,宫女太监们都尊我一声赵姑姑。” 江安宁勾起唇角,低头轻然一笑,“是么?果然是位有经验的老嬷嬷了。” 赵姑姑以为自己占了上风,能把摄政王妃给堵得哑口无言,刚想要得意一下,可下一秒情势突变,江安宁的动作让她立马就垮了脸。 只见一身红色喜服的江安宁直接由摄政王府的丫鬟扶着,在餐桌主位上落了座,随后又吩咐左右把头上沉重的金冠取了下来。 没了压得头皮痛的金冠,江安宁顿觉松快不少。 她揉了揉已经僵掉的脖子,语气格外轻松的吩咐起管家,“立即传膳。” 管家自然是听女主人的,当即就把江安宁素日用惯的米粥小食摆了满桌,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句,“这是王爷今晨出门时,特地让小的准备的。咱们早就备好了,随时等着王妃品用。” 别的嬷嬷见赵姑姑脸气的一阵青白后,都在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 而赵姑姑也果然没让她们失望。 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江安宁身旁,语气十分不善,“王妃娘娘,你是不是没听清老奴我刚刚说了什么?” “管家,昨日新上的那道五宝鲜蔬十分爽口,再添一份来。” “是。” 管家领了命,当即就去吩咐厨房开火了。 而江安宁手上搅弄汤羹的勺子一直没停、吩咐完管家之后,她头都没抬,敷衍的回了赵姑姑一句,“听见了,你说你历经三朝,颇受宫里的下人们爱戴尊崇。” 赵姑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娘娘,你听见了,还不听老奴的,仍然敢这样大肆吃喝?” 第七十四章 奴才,就是奴才 “怎么,很受人尊敬的奴才,就不是奴才了么?” “我还以为奴才当久了,也能变成主子呢。” 江安宁眸光清凌凌的,眼睛睁得大大,一副认真诚恳,虚心求教的模样。 赵姑姑当即跟吃了个苍蝇一般,表情精彩极了。 “老奴的确不是主子,可祖宗规矩就是规矩。老奴做了这么些年梳头嬷嬷,见得主子多如牛毛。纵然是当今天子成婚,也是不得进食的。” 碰了个软钉子,她本该见势就收声的。 可被那么多人看笑话,她实在是气不过,况且她又听闻摄政王的这位新妃出身微贱,所以早就存了轻慢之意。 于是她放大了声音,装的义正严辞,实际则是在倚老卖老。 热粥滑进胃里后,江安宁终于觉得腹中没有那么空荡难受了。 她慢悠悠的用完了一碗后,用手帕时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重新开口。 只是这次说话时,连看都没看那赵嬷嬷,语气也冷厉不少。 “我只问你一句,你口中的当今天子,比摄政王还大么?” 赵姑姑震惊抬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句话堵回去。 怎么答都是错的。 摄政王比当今天子大? 那这回答就是倒反天罡,挑战大齐祖制。 那天子比摄政王大? 若是这么说了,怕是她前脚踏出摄政王府,后脚小命就没了。 谁不知道南玄景名义上是皇叔,实际上是大齐国的掌舵人。 赵姑姑抬头看向江安宁,惊恐的发现这个她格外瞧不上的卑贱女子竟然与人人畏惧的摄政王有了几分相似。 眼神动作是同样的凌厉,说话做事更是同样的压迫感满满,一招就制敌于无形之中。 等自己反应过来中了言语圈套时,已经来不及转圜了。 赵姑姑最终选择窝窝囊囊的避开重点,直接下了跪,道歉服软,“是老奴的错,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奴才不该指摘王妃娘娘的做法,对娘娘不敬。” 江安宁见她老实下来,也松了一口气。 她原也不恼的,可怀孕之时饥饿感来得不讲道理,只要晚一秒填饱肚子,心里就直发慌,心情也会变得格外烦躁。 说实话,她也觉得刚刚的自己不像是自己,反而像是南玄景附身了似的。 或许耳濡目染之下,相似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江安宁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跪着了。 肚子里有食物垫上一垫后,她整个人舒缓下来,又变成了那个好说话的模样。 “重新梳妆加冠吧,也不好让宫里的礼官等得太久。” “遵命。” 其余的嬷嬷见赵姑姑都吃了瘪,回话和做事都更加当心,也不敢再言语催促什么,于是一时间,房中只剩下珠钗环佩的叮当声。 被十二抬的轿子接进宫门后,江安宁端坐在其上,一一路过了十二道宫门。 每路过一道,册封的喜轿都要停下来一会儿,留出时间给礼官念那些瞧着含义颇深实则毫无深意的文章。 明明都是祭天告地的词儿,怎么还能编出这么多花样? 江安宁听得昏昏欲睡,不由得佩服起那些执笔拟旨的御前翰林。 就这样走走停停,等到了太后的无极殿时,江安宁已经靠在轿厢上浅浅睡去。 摄政王册正妃是国之大事,故而南少泽今日罢了朝。 他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利索,甚至可以说…有些花枝招展。 一身红绯色的常服衬得他唇红齿白,少年风流。束发的冠上甚至嵌上了一颗红宝石,远远望去,给人一种他才是新郎的错觉。 没有在御书房呆着,他反而是踱步走到了无极殿外。 见轿子停在地上,里头的人却没出来,他“咦”了一声,走上前来。 “人呢?” “回禀陛下,王妃娘娘她睡过去了,咱们不敢惊扰。” 赵姑姑早上被吓了那么一回,到现在都战战兢兢的,再也不敢拿乔托大了。 这不,人睡着了她都不敢叫醒,生怕再挨上一顿教训。 南少泽挑了挑眉,挥挥手让围着轿子的一干人等都站得远了些,自己则是亲自伸手,掀开了那红纱帐,将脑袋探了进去。 赵姑姑张了张嘴,她下意识的就想上前阻拦,说上一句不合礼法,但这一次面对的是少帝本人,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而南少泽才不好奇她的心理活动,他眼下满心满眼的都是江安宁。 只见他往轿子里看去,里头的景象让他忍俊不禁。 细碎的米珠帘子偏向一边,露出半张施了粉黛的脸庞,姑娘酣梦正好,脸上蒸腾的热气激出了爽颊的红晕。粉面含春,不过如是。 看着看着,南少泽失了神。 短暂怔忪之后,南少泽只觉她身上的熏香都变得愈加浓郁勾人,让他陷了进去,步步沉沦。 直到白延庆咳嗽了一声,提醒他道,“陛下,该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了。” 南少泽清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的伸了出去,几乎快要碰到江安宁的侧脸了。 手指轻轻颤抖一下后,转向到了她的肩膀上。 “醒醒了,太阳已经三尺高了。” 江安宁悠悠转醒,在惊觉轿子里有旁人时,猛的吓了一跳。 可在看清面前含笑盯着自己的人是南少泽时,她的心定了下来。 “陛下,是你啊。” 南少泽虚眯起眼睛。 只一句话,他就知道眼前的姑娘恢复了记忆。 若是换了那个没有记忆的呆瓜,简直无趣极了,只把南玄景当作自己的全世界。 这是江安宁,那个给他编草兔子的江安宁,她回来了。 剪水双瞳美如璀璨珍宝。南少泽眼中的贪恋几乎无法再掩饰,他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半晌后,直把江安宁看得心里毛毛的。 “怎…怎么了,陛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南少泽勾勾嘴角,点了点头,“是呢,有东西。” 江安宁一怔,“什么?” 南少泽与他笑眼相对,“有点儿可爱。” “……” “怎么样,有没有被朕幽默到。” 哇,好幽默。 江安宁只觉得这笑话冷冷的,自己后背也冷冷的, 第七十五章 雁门传险情 南少泽看她一脸尴尬,蓦的逼近过来。 江安宁不着痕迹的后撤一点,手也揪成了一团,“又怎么了,陛下?” “莫睡了,母后在等你呢。” 南少泽见她在躲,也并无恼意,说完后就退出了轿子。 江安宁听了这话,自然是彻底回过了神。 只见她仔仔细细的理了一遍衣袖,又将叮当作响的发冠正了一正后,也赶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南少泽居前,江安宁在后,两人步履出奇的一致,一同踏进了无极殿。 金座上,太后傅持盈第一眼关注到的不是盛装来拜她的江安宁,而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得跟新郎倌似的少帝。 “皇儿,你怎么不在宗庙与你皇叔一起等着,反而到了哀家这里来?” 南少泽嬉笑道,“宗庙里全是白胡子的老古板还有毫无生气的牌位,哪里有母后您这里来得舒服自在?” “皇叔自己个儿往那一站就是定海神针了,哪里需要朕?就算是去了,朕也就是照本宣科,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与在无极殿呆着没什么区别。” 太后撇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赞同,“你啊,总是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可不行。今儿是你景皇叔的大日子,可得守着些规矩。” 南少泽轻嗤一声没说话,只是捻起桌案上那晶莹剔透的葡萄,一个一个的往嘴里送。 而太后也没有接着给他什么压力,而是一脸亲切的问候起了江安宁。 “西山围猎之时,阿宁你可真是受惊了。所幸是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定然是吓到你了吧,腹中孩儿可好?” 江安宁只当她真的是在替自己担心,于是微笑着开口道,“孩子好好的,臣妾也好好的,多谢太后娘娘记挂,臣妾无以为报。” 太后”哦”了一声后,满脸欣慰,却又想到了什么般出言打听了一番,“哀家听闻小叔还是一直没有放弃探查你遇险一事,不知可有再查出什么细末小事,是之前没注意到的?” “什么?” 江安宁一脸怔然,她当真是不知道南玄景还在找那件事情的背后之人。 一种被悉心保护的奇妙感觉爬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 太后见她不语,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待到江安宁挪过去后,傅持盈模样亲和的拉过江安宁在自己身旁坐下,一脸和蔼,“阿宁你别紧张。赫兰嘉敏已死,就算还有旁的幕后之人,也会心生几分忌惮,不敢再对你动手。王府那若有寻到什么新的线索,哀家也能帮帮忙的。” 江安宁点点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幸亏当时流风问事情经过时,自己没有牵扯上太后。 若是这么好的人因为自己没有证据的一句话就被南玄景怀疑、忌惮,那她着实心中生愧。 见她一脸感激,太后低垂下眼睫,染着红色丹寇的手缓缓摸上了江安宁越发显怀了些的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呢。” “是么?”太后微笑着,目光一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处隆起,“真好啊,若是一切顺利,再有五个月就该出生了。瞧你肚子尖尖的,像是位小世子呢。” 江安宁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也跟着低头看去,目光里充满母亲对孩子独有的温柔神采。 将太后当成了亲近人之后,她心不设防的接了一句。 “还没有人这么说过呢。摄政王问过多次,可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太后娘娘神目如炬,又生养了陛下这样出色的儿子,您的话,臣妾信了呢。” 傅持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衣袖中的那只手。 南少泽原本在百无聊赖的坐着,却在江安宁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来了兴趣。 他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江姑娘这么一说,朕也十分好奇呢。不知道朕当初在母后您肚子里时,是什么样的?” 傅持盈用手帕捂住半张脸,表面上看上去是怕在外命妇面前失礼,实际则是在遮掩自己不停抽搐的嘴角。 千防万防,却被这一个小小的问题难倒了。 对于怀过孕的人来说,回答这个问题再容易不过。 可偏偏自己从未成孕,也没有想到过在这方面做功课。 艾儿恨不得此刻手里有把刀,能够扎进江安宁的心口,好好解恨一般。 这女人就是她的克星,处处碍她的眼不说,如今居然一句话就差点儿破了她多年的伪装。 竭力稳住声音后,艾儿模棱两可的答了一句不会出错的套话,“皇儿你当初啊,就跟现在一样性情跳脱,在肚子里像个小皮猴子似的,天天动弹个不停。” “是么?那母后可真是辛苦了。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处处包容爱护着朕,让朕好生感动啊。” 南少泽嘴角笑意加深,撑起下巴,手里玩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紫葡萄,答得漫不经心。 江安宁见他兴致不高,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南少泽时的情形。 那时他也是如此,脸上带着笑,骨子里却像凉透了般,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江安宁只当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嫌隙,于是开口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她说道,“女人怀身不易,陛下与太后娘娘母子一脉,彼此体贴相待,臣妾瞧了很是羡慕呢,” 南少泽听她如此说,眉毛一挑,十分配合的改了态度,居然扔下手里的葡萄,起了身,恭恭敬敬的给太后行了一礼。 “母后啊,您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您的付出朕看到眼里,定当好好报还,绝不辜负。” 艾儿近日心中总是心神不宁,眼下更觉得有些捏不准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的脉了。 可见南少泽如此态度,她也只得放心中顾虑,慈爱答了些不会出错的话,例如自己十分感动云云。 在她想要尽快掀过这个话题的时候,正巧有个宫人急急的闯了进来,合了她的心意。 只是听完他回禀的消息后,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太后娘娘,陛下,王妃娘娘,雁门八百里加急,孟家的两位将军出事儿了!” 第七十六章 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殿里的三个人或惊讶,或焦急,或意外,表情各不相同,却是异口同声的开了口。 那宫人怕得瑟瑟发抖,把自己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南少泽拍案而起,表情从没有过的严肃,“把话说清楚,孟家的两位将军到底怎么了?” 天子一怒,换了谁都惧怕。 那小黄门汗珠大颗大颗的滚下来,磕磕绊绊的才把一句话说完。 “回陛下,赫兰屡出奇兵,五万孟家军身陷流沙,全军覆没。孟老将军和孟少将军……不知所踪。” 南少泽缓缓沉息,“皇叔知道了么?” 还没等那小黄门答话,守宫门的侍卫跪在了殿外,回话时头都不敢抬。 “回禀陛下,摄政王他…他逾越宫规,纵马连闯一十二道宫门,直冲着无极殿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南玄景一身格格不入的红衣,驾马不停,嘴角绷成了直线,瞧着格外严肃。 他本在太庙等着江安宁,听见军情后,当即就意识到此次雁门关之战一定有人弄鬼,所以当机立断的夺了祭先祖的礼马后,疾驰而来。 从太庙到皇宫距离并不算短,礼马未经行伍训练,只是个花架子,压根儿跑不了多远。 果然,还没等他勒马停住,那匹马哀吟一声,已然是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马上的南玄景反应敏捷,直接飞身落地,稳稳的站在了马前。 殿里到三人早在听见声音后,就一起走到了无极殿门口,正巧目睹了一切。 南少泽拍了拍心口,惊魂未定的样子,“哎呦,景皇叔,你可吓死朕了。雁门关的事情再紧急,也没有你的安危重要啊。” 若是换了平时,南玄景兴许会接了这话茬。 毕竟闲来无事,逗逗侄子权当解闷。 可眼下军情告急,他没这份心情,也不想搭腔,眼里只能瞧见自己在意的人。 只见他径直往江安宁的方向看去,“阿宁。” “我在。” 江安宁听见他的轻唤,不自觉上前一步。 南玄景的凌厉眉目柔和了些许,沉声道,“听夫君的话,闭上眼睛。” 江安宁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直觉告诉她自己要听这句劝告,于是当即依言合上眼眸。 下一秒,她听见身旁的太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安宁心下一紧,眼前一片黑暗,她的眼睫下意识的微微颤抖,却仍旧没有睁开眼查看情况,只等着南玄景再次发话。 所以,她对面前的血腥场景一无所知。 只见南玄景拔出了腰间配剑,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溅。 一身红衣,站得格外挺拔的男人立在血雨中,静默瞬间,看着那马儿快速死去。 这一剑下去,?干净利落,减轻了它少许痛苦。 南少泽定在原地,心中登时升腾起一股戾气。 大齐皇宫里,一草一木的生命都该由他这个帝王做主。 南玄景这杀得哪里是马,分明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是在诛自己的心。 可他却仍旧挤出一抹微笑来,“皇叔,这畜牲本就该死,拖下去等死就是了,何苦脏了您的手呢?” 南玄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抿了一下剑刃。 血水顺着剑槽颗颗滴落在地,剑身仍旧如寒霜般,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绝世好剑。 而执剑的人更是深藏不露。 只听得“呛啷”一声,南玄景还剑入鞘。 在把江安宁搂入怀中后,他终于舍得抬头看向南少泽,“侄儿,你觉得这马是因何而死?” “马身还在这,实际魂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口吐白沫,双腿发颤,就算皇叔不动手,他也撑不过一个时辰。” 南少泽尚不知道他的问话是何用意,所以依着事实回了一句。 “不错。”南玄景眼神凌厉,更显气势逼人,“礼仪用的马匹不能长途跋涉,更上不了战场。用错了地方,后果就只有死路一条。用错了人,也是一个道理。” “正因如此,本王有一事,想要问问侄儿。” 话都说到这儿了,南少泽心里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但面儿上仍旧装着糊涂,“皇叔说得是何事?朕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呢?” 江安宁被南玄景锁在怀里,又闭着眼睛,所以十分清晰的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在生气,十分生气。 果然,下一秒,南玄景低斥出声,语气从未有过的冷厉。 “此次赫兰出兵,突然运筹帷幄起来,对雁门刚刚调整的兵力布防了如指掌,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不止如此,行军打仗,粮草先行。此事也是你一手包揽安排,怎么到如今运粮官都迟迟未到?让雁门的兵将们空着肚子打仗,你就是这样爱惜天下子民的?!” 他是行伍起家,最后得了天下大权。 因此,他懂得养兵用人的重要性,其中的弯弯绕他也最为清楚。 这些日子他忙得焦头烂额,就是在纠查朝中的叛徒。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事儿一定有人背后捣鬼,否则在大齐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孟家父子绝不可能输。 更有甚者,朝中有身居高位者企图瞒天过海,否则他得知消息不会那么迟。 南玄景不是没有怀疑过南少泽,可他冷静的想过,他的好侄儿应该没那么蠢。蠢到会自断臂膀,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等着别人来割。 那会是谁? 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勾连出这样大的势力,做出这样的叛国之举? 那可是整整五万的精兵,是五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更别提还搭进去两位绝世良将,大齐的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南玄景抿紧唇,把心中的悲痛和被背叛的愤怒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死死的盯住自己这个看似无害的侄儿。 南少泽正连连摇头呢。 他看上去彻底慌了神,甚至一把抓住了南玄景的袖子。 “皇叔,朕不知道啊,朕什么都不知道。” “朕只是照例把事情安排给尚书省去做了。皇叔你的意思是朝中有内鬼么?那眼下应该怎么办啊?” 第七十七章 得不到,就毁掉 下一秒,南玄景笑了。 被气笑的。 艾儿见自家主子与少帝之前气氛微妙后,咳嗽了一声,做起了和事佬。 “皇儿,你是皇帝,应对大齐百姓负责,更应对战场之事有自己的见解。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可不能一个劲儿的说不知道,应该想办法补救才是。” “还有啊,小叔也别生气了,今日是册封摄政王妃的大好日子,天大的事也等礼成了再说吧。孟家两位将军武艺高超,精于排兵布阵,或许他们是将计就计呢?” 南少泽放下手,表面上服了个软,实际则是以退为进,逼着南玄景做决定。 “朕确实对此事失察,如今更是毫无头绪。景皇叔从太庙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气势如虹的,谁也挡不住。想来,已经有了决策吧。” 南玄景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怀里的江安宁与人搂越紧。 江安宁感觉到身旁的男人周身戾气愈来愈盛,心中开始打鼓,头一次有了不安的情绪。 此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唯一温暖安全的就是南玄景的怀抱,她本该保持缄默的,可直觉告诉她,不能再默不作声了。 于是她轻轻拽了拽他的喜服衣袖,声音柔柔软软,打破了僵住的局面。 “好了么?我能睁开眼睛了么?”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是最有眼力劲儿的,早在马儿倒在血泊中时,就开始挪动马尸,擦洗地面。 说话的片刻功夫里,石板路恢复了洁净,若不是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味,几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南玄景原是害怕她受惊,更是怕有孕之人见不得杀生之事,如今没了这份顾虑,他哑声答了一句。 “可以了,阿宁。什么都没有了,无须害怕了。” 江安宁睁开眼,果然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场景。 她仰头看去,只见南玄景仍旧眉头紧锁,无意与自己继续对话,便知事情是真的发展到了十分糟糕的境地。 沉默片刻后,她把自己内心的猜测问了出来,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想亲自去雁门关走一趟,是么?” “或者换个说法,你想亲征雁门,只是放心不下我,是也不是?” 南玄景知她本性聪慧,也并不瞒她,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 “是。阿宁,我放心不下你。” 他重复了一遍,眼中真真切切的闪动着担心的情绪。 江安宁心中有些唏嘘,只觉得自己胸口间胀起酸酸涩涩的情绪,百味俱全。 这个男人对自己强取豪夺,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强纳为妾,十分可恶。 可也是这个男人,如今给了她堂堂正正的身份与名位。 这个男人独断专行,无论何时都是威胁的话在先。可实际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对自己处处保护。 为了她,南玄景才会几次三番惩治了赫兰公主。 甚至可以说,自己遇熊一事,间接导致了和亲失败,促成了赫兰与大齐的这一战。 如今战场失利,她也心中难安,甚至升起愧疚之意。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尤其是经历了如此多的意外后,南玄景这份纯粹的担心与牵挂,江安宁很难不动容。 于是,她好像在这一瞬间对南玄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来。 只见她抬手摸到男人的手背后,又沿着手臂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了腰际,第一次回抱住他,“你不必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儿。” “家国大事,才是最要紧的事。你安心出征就好,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这是第一次,江安宁主动靠近自己。 意识到这件事后,南玄景身上的煞气陡然消失,甚至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靠着本能把话接了下去,“什么事?” 江安宁却是表情郑重的继续开了口。 “第一件事情是,孟拂衣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孟家人没死,我想你尽力去搭救他。若死了……至少带回他的尸骨,不要让他埋在雁门的风沙里。” “那第二件呢?” 第一件事情是为了报恩,南玄景并不意外,他更好奇接下来江安宁会说什么。 而江安宁居然没有让他失望。 她的下一个要求是—— “我要你平安归来。”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会在齐都等着你的捷报。” 南玄景心一颤,闭了闭眼睛,试图遮掩住自己心里翻腾的情绪:“阿宁,我不是听错了吧?你是认真的?你真的希望我平安归来?” 江安宁太知道南玄景的顾虑重重,有着诸多不放心。 一旦他离去,京都就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他当然不会失去对京都的掌控,可那时总有他目不所达,力不能及的地方。 政敌会趁乱动手脚,甚至翻天覆地,手下投诚过的人也有可能生出异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或许,他还在担心自己。 他表面霸道如往昔,可实际上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如先前一般毫不犹豫的放手离去。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般,江安宁神色格外认真的补了一句。 “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平安归来。你没回来前,我哪也不会去。你一日不回,我等你一日。” 此言一出,江安宁只觉得按着自己的手臂僵硬一瞬,又慢慢松开。 南玄景似乎是释然了,终于放心了,甚至声音里还有不易觉察的颤抖。 “好,那就好……” 南玄景没有再逼江安宁发什么誓,立什么承诺,更没有问她到底喜欢上自己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只一句,就抵过万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视若无睹。 而巧合的是,南少泽和艾儿此刻竟抱着一样的心思——绝不能眼看着南玄景和江安宁和和美美,再无嫌隙。 艾儿直直地盯着自家主子,觉得他体贴江安宁的模样实在是太陌生、太扎眼了。 从前,所有女人都得不到他。 她还能借此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无需在意。 至少,她的心上人待所有女子都是一样的冷冰冰,毫无情绪的。 可如今…… 第七十八章 训马如训人 如今,艾儿只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可笑。 她为南玄景做了多少事啊! 她战战兢兢的隐藏身份,在宫中孤独苟活。 她剥皮换脸,网罗宫内眼线,稳住越来越脱离掌控的少帝……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她怀着一腔爱意,天真的以为自己付出的一切迟早有一天能被南玄景看见。 她无比盼望着自己能够用真正的面目站在他身边,成为他心中那个最特别的存在。 可一切希望,都被江安宁毁了。 自从这个贱人出现后,她英明神武、冷酷薄情的心上人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终于瞧见了他对一个女人温言软语,照顾到事无巨细了。甚至,那女人还怀了他的骨肉。 这都是她赵艾儿梦寐以求的。 可偏偏,得到的人不是自己。 心中一腔求而不得早已全数化为妒火,恨不得一把火烧死江安宁,将她挫骨扬灰。 前几次动手,因为顾及着南玄景的存在,她都只是推波助澜或是暗中行事。 这一次,她绝对要抓住她身边无人的良机,让她跟肚子里的杂种一起干脆利落的见阎王。 艾儿的眼里划过狠意,先于南少泽开了口,语气听着格外真心,“既然小叔已经做了决定,哀家与皇儿断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哀家身为大齐太后,受大齐子民奉养,也想为战事尽一份心力。” “若是小叔放心,可以把阿宁托付给哀家。小叔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就让她住进无极殿来。哀家会将她照顾的妥妥贴贴,让你在前方督战统兵时,没有后顾之忧的。” 南玄景盯着自己的下属,飞快的将所有选择推演了一遍,最终认可了她的话。 有孕在身之人不能长途跋涉,战场又凶险万分,瞬息万变,所以他不能把江安宁放在身边,时时看顾。 那么就要思虑把她留在京都的万全之策。 齐都安全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他的王府,一处便是皇宫。 只是他一走,怕是要带走不少府上精锐,那时的摄政王府就不再是铜墙铁壁了。若有人趁虚而入,或是南少泽动了什么歪心思,动起手来都查不到痕迹。 思来想去,还是无极殿最安全。 艾儿已是自己安插多年的亲信,无极殿几乎是铁板一块。 最重要的是,若是他的王妃在宫里出了事,第一个讨不到好处的就是南少泽。就算他要动手,也会仔细掂量掂量本钱够不够,心有忌惮。 可说到最后,还是得听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于是南玄景眼眸里满是温柔,低声问道,“阿宁,你自己怎么想?” 在江安宁的印象里,太后一直都是慈眉善目的,之前还多次替自己解围,她再信任不过了。于是她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住在宫里能让你放心的话,我愿意与太后娘娘同住。” “那便这么办。” 听到南玄景一锤定音后,艾儿笑了。 这次的笑可不是假笑,而是真心实意,绝不掺假。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不能更满意了。 眼见着江安宁入住无极殿的事情敲定下来,南少泽眼眸几转,上前了一步。 “皇叔的决定,朕从不质疑。不知此次皇叔准备何时启程,朕好吩咐礼部准备一番,与文武百官一起,为皇叔践行。” 南玄景不舍的看了江安宁一眼后,收回轻轻搁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的手掌,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杀机肆意。 “即刻就出发。赫兰伤我将士,占我大齐疆土,本王片刻都不能容忍。” 饶是设计了这局的南少泽,也因为他眼中的坚决而震动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有着不臣之心的皇叔确实有着心怀百姓的天子心。 相比之下,自己的谋算都有些无情冷血了。 可南少泽不后悔,一丁点儿都不。 胜者为王败者寇。他只有彻彻底底胜了南玄景,将朝中忠于摄政王丁势力全数弹压下去,才有资格去谈仁爱。 因而,在得知他片刻都不能再等之后,南少泽只是状似可惜的说了一句,“军机着急,也是没法子的事。皇叔辛苦了。那这酒,就等庆功宴上喝吧。” “朕相信,有皇叔在,雁门定然无碍。” 南玄景刚刚与江安宁交换了真心,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容许南少泽一而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蚂蚱一样蹦哒。 他步步往南少泽的方向逼近,警告般捏上他的肩膀。 随着力气的增大,南少泽的脸也慢慢开始扭曲,直至最后痛呼出声,“皇叔,痛!” “记着这痛。” “今日礼虽未成,但阿宁已是本王板上钉钉的摄政王妃。若是在本王远赴雁门期间,她在皇宫里出了任何差错或是受了任何慢待,待本王归来,你只会比这再痛上百倍千倍。” “……侄儿怎敢。” 南少泽垂下眸子,这四个字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艰难。 有了这句话,南玄景才缓缓松手。 忍,再一忍。 就快要成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事情每每到了成功的关口前,就更应该格外谨慎,绝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南少泽拼命挤出一丝微笑,捂住生疼的臂膀,转身大声呵斥着白延庆,就像是个受了长辈委屈之后不敢顶嘴,只敢向更弱者撒气的孩子。 “白延庆!没瞧见皇叔没马了么?快去朕的百兽园,挑一匹最好的汗血马来!” “遵旨,陛下,老奴这就去,老奴亲自去!” 白延庆小跑着离去,一双腿差点儿倒腾出火星子,恨不得自己当场就能变成一匹千里良驹。 不出一刻,他就牵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儿回来了。 南少泽拍了拍那马儿的脑袋,爱不释手的模样,笑着对南玄景说:“皇叔,这可是骏马园里最英武的一匹,今日朕就赠与皇叔,愿皇叔马到功成。” 那马桀骜的很,本在斜着眼睛看人,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 南玄景虚眯起双眼,“缰绳呢?怎么本王瞧着此马野性难驯,尚未服人呢。” 第七十九章 皇叔,朕有大礼相赠 “你昏了头了么,白延庆,没有缰绳这让皇叔怎么骑?给朕一个解释!” 南少泽眉心紧皱,大声喝了一句。 白延庆则是大梦初醒般拍拍脑袋,赶忙叩首请罪,“陛下恕罪,摄政王恕罪。此马是上阳郡太守前几日刚刚献给陛下的,训马师们都说这是千里良驹,只是性子太过暴烈,踢伤了好几个人不说,更是一直不肯带上缰绳马鞍。” “都是老奴的过失,光顾着挑出最上等的马,却忘了这马儿还没有被训马师们调教好,会伤着摄政王。” 南少泽瞅了眼不发一语的南玄景,继续板着脸责怪道,“皇叔是为国出征,万一要是没到雁门就被马伤着,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还不快去,给皇叔重新换一匹温顺的来。” 南玄景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轻轻勾起唇角。 这主仆俩配合着演戏,也不觉得累的慌。 倒是个忠仆,见自家主子受了闷气,还动了动脑筋想替主子出一口气。 “不必了。”南玄景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摸了摸那马儿乌黑发亮的鬃毛,“侄儿,你看你养狗都知道要养听话忠心,会看眼色的,本王也一样。这马儿颇通人性,很合本王的眼缘。” 南少泽知道白延庆的小心思瞒不过南玄景,却仍故作没听懂,呵呵一笑,“皇叔懂驯马之术?朕可从来不知呢。” 闻言,南玄景冷冷一笑,“拿缰绳跟马鞍来。” 摄政王的话在宫人心中比陛下的话还像圣旨。 很快,就有宫人小跑着递上了东西。 四周侍候的宫人们早已站得远远的,只有南玄景拿着马具一步一步靠近了那正在不断打着响鼻的马儿。 江安宁看着男人笔挺的背影,抿了抿唇。 或许南玄景是胸有成竹的吧,可此刻,她的心中还是浮起浓浓的担心,甚至没忍住开口提醒道,“危险!” 南玄景听到江安宁充满担忧的声音后,回过头朝她弯弯嘴角,叮嘱道,“莫怕,你夫君我心中有数。站远点等着,省得被马儿伤到。” 待他说完这句话后,江安宁听话的往后撤了一小步,而在场的其余人则是十分默契的一起后退了一大步。 这其余人里,自然也包括南少泽与艾儿。 这“母子俩”跟江安宁眼神方向一致,都是直勾勾的盯着场中的南玄景。 那马儿见人靠近后,脚下一直乱蹬,连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仿佛随时都要向南玄景冲过去。 一人一马对视良久,最终,是马儿先动了。 只见它后蹄猛地一蹬,身子快速的往前一纵,如闪电般踢向那个试图驯服自己的人类。 那一脚但凡是落在了人身上,不死也要残了。 可偏偏南玄景躲过了。 他不仅躲过了,而且足尖轻点,腾空而起,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踏上了马背。 马儿见攻击失败,彻底发了狂,使劲儿的转圈奔跑,试图将身上的人甩下来。 南玄景反应更为迅速,当即就伏下身子,拽住了那马脖子上的鬃毛后,任它狂奔泄力气。 当马儿奔腾的动作略有迟缓,力气稍有减弱时,他立刻抓住了机会,拔出来腰间那把刚刚杀礼马的宝剑。 只见寒光一闪,这匹聪慧无比的马儿只觉得一道冰冷剑气袭来,停在了自己脖颈一寸处。 马蹄声陡然停下,一人一马陷入僵持。 南玄景彻底确定了,自己胯下这马儿能听懂人言。 于是他转了转宝剑,剑锋铮然,显露出的杀机别说是人,就算是马,也会脊背发寒。 “臣服本王,或者死。你选一个,” “良禽择佳木,好马识明主。本王觉得,你不会选死路。” 摄政王居然在跟马对话,还指望着马儿能听懂? 围观的宫人们满心疑惑,觉得画面太过诡异,可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让他们瞠目结舌了。 只见那马儿轻轻低下了头路,步履也变得缓慢轻松,好似真的认了主般,温驯起来。 南玄景见状,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于是收回了自己的佩剑,翻身下马。 随后,缰绳和马具束缚住了这匹掀翻了无数训马师的烈马,真真正正的臣服了一个人。 南玄景牵着缰绳,将它带到了江安宁眼前,嘴角含笑道,“不用怕了,阿宁,替本王给它取个名字吧。” 江安宁有些不可置信。 他真的驯服了这样野性难移的马儿。 自从她不再对南玄景抱有偏见后,居然处处都能发现这个男人的优秀之处了。 刚刚骑在一路狂飙的马背上,却仍旧可以神色自若,甚至做到了反客为主。 那一瞬的南玄景,嚣张的一如既往,可却像会发光一般,照亮了江安宁的眼睛。 江安宁心中百感交集,尚且不能分辨清楚都是什么情绪在心中作祟。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他即将出征,还有许多时间留给自己慢慢想清楚呢。 江安宁如此想着,暂时停止了往下思考。 只见她对上那双清澈的马眼,壮着胆子摸上了它光滑的皮肤,仔细思考了一番后,替它取了个名字。 “势如疾风,快如闪电。就叫你绝影,你喜欢么?” 下一秒,马儿就打了个欢快的响鼻,好似认同江安宁的话一般。 于是江安宁温柔一笑,抚这自己的肚子,十分认真的叮嘱了一句,“你喜欢就好。绝影,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呢。战场刀剑无眼,希望你就算身处在乱军之中,也保得我腹中孩儿父亲的平安。” 南玄景眸光微闪,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将她纳入怀中。 “本王会把流风留给你。阿宁,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本王回来。绝影的名字你来取,咱们孩儿的名字,就轮到本王来取了。” 说完,他没再迟疑或是继续停留,一手握住马鞍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一扬缰绳,低斥一声。 “驾!” 绝影带着南玄景跃过宫门,很快消失在重重朱墙之外。 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话的南少泽盯着马背上挺拔威武的背影,眸光冷的吓人。 皇叔啊,朕还给你备了别的大礼。 马你能接住,不知道别的,行不行呢? 第八十章 赫兰夜袭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雁门,情况十分糟糕。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那时赫兰还未再次出兵,孟拂衣也将要回营,孟家军上下还是一派祥和轻松的氛围。 刚刚打了胜仗的士兵们脸上整日的挂着笑容,就连训练时都在议论的话题都是格外愉悦的,例如这次陛下会赐下什么赏,又或者赫兰兵败,雁门百姓又能得到不少的和平日子。 就连主帅孟大将军有难得有了松泛片刻的闲心,亲自把藤椅搬到了营帐外,倚靠其上,晒着午后微醺的阳光,翻看着隐身在赫兰传回来的线报。 这些线报,都是潜伏在赫兰夜幽城的探子们费尽心思传回来的,里面事无巨细,十分详尽的记载了赫兰王室与军队的最新动向。 一开始都是些看惯了的皇室逸闻,孟大将军面色如常,安静得阅过之后便焚毁掉。 可突然,他像是是看到什么十分意外的消息般,猛地将身子坐直,面容严肃的将手上的线报又仔仔细细的通阅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皱紧眉心,“军师,军师呢!” 正蹲在不远处啃着甜瓜的军师抬起了头,“我在这呢,怎么了,大帅?” “你瞧瞧这份线报。” 孟将军轻敲藤椅扶手,语气中带了上明显的忧虑,“先前一役,幕后推手只是赫兰无疆一人,朝中并无战意。正因如此,赫兰军心涣散,赢得并不难。如今,赫兰王最宠爱的嘉敏公主死在了和亲一事上,我只怕…又要起风波了。” “你去,立刻传令三军,加紧操练,增加晚上巡逻的人数和次数。不得再怠懒下去。” 军师看完手中线报后,转了转眼眸开了口。 “大帅,您的猜测的确合情合理,但请恕下官多嘴一句,这猜测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杞人忧天。若是单单以此为由下军令,怕是不妥当。兄弟们好容易松快下来,下官怕他们心里不痛快。” “……”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就先不急着下军令,等明日拂衣归来看过线报后,听听他的意见吧。” 军师点点头,深以为然,“下官也如此觉得。” 孟将军站起身,眺望着远处的赫兰边城,“赫兰狡诈,最擅夜袭。我原还想着与其被动猜测敌人的动向,不若咱们主动出击。可贸然挑起战争,苦的还是百姓。” “……先给领头的校尉们递个话,让大伙晚上睡觉的时候多留心,醒着点儿神吧。” 这位身经百战的战神将军眉头不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只见他唇角轻轻一颤,叹了一口气,还是做了些许防范之策。 …… 待到入夜,明月高悬。 果然见一小队鬼鬼祟祟的人影摸进了孟家军的营寨。 守夜军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营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一阵喧嚣,紧接着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袭来。 谁睡觉时睁着一只眼睛放哨的孟将军鼻端传来一阵油烟味,顿时清醒了。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帐篷突然起火,火势瞬间冲天。 军师随即衣衫不整的冲了进来,手执兵刃,焦急的喊道:“大将军,您在哪儿?赫兰人果然来夜袭军营了!” 隔着火势和浓烟,孟将军一把拎起了不会武功的军师,拿起银牙弯刀,划开了帐篷,将他安置在了一处隐蔽草丛里。 “呆在这,等敌人被杀退之后再出来。” 人群厮杀,分外惨烈。 说完这句话后,孟将军立即投身于战场,砍起赫兰人来眼都不眨。 于是军师眼眸微闪,心安理得的躲在了草丛中。 随着一声惨叫声,随后一个赫兰人慢慢倒下。 这场厮杀以孟家军惨胜告终。 晨曦慢慢升起,照亮了大地, 军营里遍地横尸,血流了一地,活下来的兵士们满脸灰白,再没了白日里的神采飞扬。 孟拂衣策马入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灰头土脸的场景。 高头大马踢嗒踢嗒的靠近,眼瞅着就要踩越过无数尸体,却被孟拂衣拉缰拦住。 年轻的将军翻身下马,腰间雪百的弯刀亮如明镜,快步流星的走到了自己父亲的身旁。 “父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将军摇头,神色凝重,“是为父这个做主帅的一念之差,与旁人无关。我明明意识到了赫兰可能会有异动,却仍旧心存侥幸。我该向三军谢罪。” “此话何意?难道父亲已经提前察觉了赫兰心存不轨,却没有下颁军令告知?” “是。” 孟将军闭上眼睛,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直觉。 “……是谁让父亲改了主意?” 孟拂衣顿了顿,四下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道。 他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用兵如神,在战场上直觉准得惊人,可只有一个缺处——耳根子软。 没等孟大将军开口,在草丛里躲了许久的军师突然冒出了头。 “少帅,都是我的主意,我来承担全部罪责。” 只见他跌跌撞撞的从一个小洞里爬了出来,讪讪一笑,“您可算回来了,孟一孟二怎么没跟着您?” 孟拂衣负手而立,并未回答他,而是紧抓着先前的话题不放。 “父亲和军师还是先别急着抢罪,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我分说清楚罢。” “诶诶,好。” 只见军师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最后补了一句,“少帅,此事真的怨不得大帅,全都是下官的错。下官要是不多那一句嘴,兄弟们也不会死伤这么多,我……” 孟拂衣听完后,心里有了计较。 “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提防赫兰趁势发起第二次进攻。没有时间垂头丧气,讨论已经发生的事情罪过在谁了。,父亲。请您下军令,安置好阵亡将士的遗体后,全军收整,随时备战。” “好。为父亲自去。” 孟大将军对儿子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当即转身离去,安排重新整编一事。 而孟拂衣,他转头看向这位孟家用了多年的军师,顿了良久后,最终还是信任盖过了疑心。 少年将军的眉梢间像是凝了寒霜般,声音也格外冷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第八十一章 让赫兰血债血还 军师的声音低下去,嗫嚅道:“下官明白。” 聪明人说话,往往都是点到即止。 孟拂衣见他姿态如此卑微,也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什么。 幸而孟家军平日里训练有素,一时的慌乱过后,大家各有安排,有条不紊的在做自己的事。 有的人救扶伤兵,有的人重新整修营地,还有的忙着挖坑埋赫兰人的尸体,气不顺时还会踹上几脚。 忙活到傍晚时,总算恢复了战力。 入夜以后,没人再敢掉以轻心,就连最中央的主帐也是烛火通明。 孟拂衣与父亲推演着沙盘,商量着接下来如何出兵才有奇效。 军书三十六计,而孟家对付赫兰的招数恐怕要翻个倍不止。孟大将军憋了一口气,想着要找回场子,于是说起想法来愤慨激昂,手臂不停的挥动。 突然孟拂衣听见“咯嘣”一声,是骨头折了的声音。 他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嘴角一闽,有些无奈意味,“父亲,您可是胳膊又错位了?” 孟家人,生来就属于战场。 孟父戎马一生,早年征战时身体受了很多暗伤,尤其是胳膊处伤得很严重,一旦错了位,恐怕今夜有得折腾了。 只听孟将军叹了一口气,不免感慨道:“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使劲作贱身体,等到上了年纪后,被报复回来了。拂衣啊,你平日也要注意些,别学你爹我,否则将来可有的受了。” 英雄迟暮时,英雄自己也能觉察到蛛丝马迹。 孟拂衣不傻,知道父亲是因为这次决策的失败所以联想到了自己老了,所以没答这话。 他走出帐子,半晌后拿了个黑色包裹重新走进来。 “爹,这是祖母让我给你带的战甲,是她悉心缝补了许久才补好的,她要你穿着建功立业呢。父亲,在祖母眼中,你是她最优秀的儿子。在我眼中,您更是永远值得骄傲的存在。所以,永远不要妄自菲薄,说这么丧气的话。” 孟父愣愣的接过针脚缝的密密的黑色战甲,脑中依稀浮现头发花白的老母在一盏孤灯下穿针引线的情景。 他有多久没有回齐都了? 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脸上添了几道皱纹,背是不是又佝偻了些。 男儿也有泪,只是不轻弹。 孟父湿了眼眶,轻轻问道,“你祖母…一切都好吧?” 孟拂衣望着父亲,心中复杂极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在他心中伟岸如山的男人也偷偷的老去了,心也更柔软了些。 也正因此,现在杀伐果断、统揽三军之人,已经悄悄的换成了自己。 而孟拂衣也愿意挑起这担子,他想为自己的父亲多分担一些,甚至,他想这一战结束后,用功劳换父亲归京养老。 慎国公的爵位,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 于是他抬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声音坚定有力,“祖母很好,京都里没人敢找孟家老夫人的麻烦,她乐得自在呢。” 孟大将军欣慰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孟一跟孟二呢?你把他们留在京都了?” “唉……” 提起这事儿,孟拂衣当即哽住了。 只见他往椅子上一瘫,刚刚的稳重模样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几分少年神彩,一张脸苦巴巴的,“爹,说来您或许不信,祖母不止给了您惊喜,还给儿子也准备了呢。” 孟将军有些不明所以,“这跟孟一孟二有何干系?难道是礼物太重了,他们在后面慢慢走着了?” 孟拂衣捂着脸,声音里满是无奈,“祖母让我娶了素素,早日成家。我不愿意,她竟然悄悄的把她塞给了孟一孟二,说是由不得我拒绝。” “战场凶险,军营里也不好呆女眷,儿子只得让孟一孟二先把人安顿在城里,好好保护着,之后再做计较。” 孟大将军张了张口,一脸意外。 他确实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原因。 看着儿子脸上毫无喜意,就知道他对素素这姑娘无意,只是自己母亲剃头挑子一头热。 于是他抬起手,那温热宽厚,长满薄茧的手掌落在孟拂衣的发顶。 “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爹我娶了喜欢的女人为妻,自然也希望我儿你能娶心爱之人,日子过得快活。你若不愿娶,就对素素这姑娘以礼相待。待到来日返京,再将人完璧归赵,许个好人家罢。” 孟拂衣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一股暖气从父亲的手掌传递到了自己的心尖,烘得他心里暖融融的。 已经闲聊的足够久,他将话题又拽回了如何对付赫兰上。 初步商量好应对之策后,已经夜过子时。 孟拂衣正松了一口气时,却见自己的父亲依旧愁眉紧锁,于是出言问道,“怎么了,父亲?您还在忧心什么?” “自然是粮草。” 孟大将军眸光沉了下来,瞧着满心忧虑,“军中如今的粮草,只够大军半月之用了。此战来得突然,此时往京都传信,已经来不及了。” 孟拂衣却不大忧心这个。 他将临别时南玄景得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自己的父亲,最后又道,“既然摄政王早有预料,那么粮草一事,定然也已安排好了。” 孟父听完,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两人掀开主帐的帘子,看向已经恢复八成战力的孟家军,默契地摸上了腰间的银牙弯刀。 夜色浓重,星光璀璨,照得那弯刀熠熠生辉。 “爹,这次咱们主动出击,必须得让赫兰血债血还。” “好!” …, 大军开拔那日,素素不顾孟一孟二的劝阻,登上了雁门城的墙头。 “少爷,要小心啊——” 迎着风,素素大声呼喊道。 黑甲玄袍的少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渐行渐远,并未回头。 就在素素以为孟拂衣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时,孟拂衣背着身举起了一只手,轻轻挥动。 天边骄阳似火,素素眼中噙满泪水,目送着他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 而另一边的赫兰王帐中,赫兰无疆取下信鸽腿上的消息。冷哼一声,笑得志得意满。 “什么将星,什么天纵奇才。” “孟拂衣,这一次,本王子要让你孟氏一族彻底殒灭。” 第八十二章 破釜沉舟的一击 二十天过去了。 孟家军与赫兰的仗打得有来有回。 赫兰人这次意志格外坚定,如有神助般,没让主动出兵的大齐占到一点儿便宜。 两军相持在雁门城外的上阳谷,鲜血已经浸染透了那深谷的十里土地。 满林子的红枫树迎风摇曳,有了人的血骨滋养,红得渗人。 苦战多天,却仍没有粮草到来的消息,孟家军已然体力不支。 孟大将军眉头紧锁,孟拂衣更是神色凝重,盯着沙盘不发一语。 只有军师急的像个没头苍蝇,来回在帐里乱转悠,“兄弟们已经靠着百姓们捐出来的那一点点粮食坚持三天了。若再没有粮草,只怕是戈矛都拿不动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许是运粮官路上出了岔子,先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 孟大将军叹息一声,“我大齐文臣与武将之争,由来已久。学子们寒窗苦读十年,方得金榜题名。封了官,又要熬资历。而咱们打仗的武将在他们眼里,只需要一场大战的胜利就能加官晋爵,攀升得格外容易。” “唉。人心容易生不足。那些安坐京都,埋首案牍之人,只在书卷上瞧过一将功成万骨枯,马革裹尸的例子,哪里又能体会到咱们征战沙场、九死一生的不易。” 军师是个文臣,却又在武将堆里混。他脚步停下,脸上带了些许尴尬之色,“大帅,下官从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您说的也有道理,先前的运粮官最多迟上三四天,而且咱们已经飞鸽传信京都,说明粮草急缺一事了。眼下还是守营不出,以不变应万变,多等上几天吧。” 就在孟大将军犹豫的瞬息,孟拂衣开了口,语气坚决极了。 “不行,不能再等。” 他攥紧双手,目光如炬,“先前夜袭之事就是个教训,赫兰人是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而且此次的粮草迟了太久,太不寻常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等不来运粮官,那就只能破釜沉舟,主动出击了!” 孟大将军云深深凝视着儿子的眼,在这一刻,他第一次承认自己老了。 因为人老的时候最缺的,就是这份只有皎皎少年独有的勇气。 “拂衣,你想怎么做?” 孟拂衣点了点沙盘上的两个地方,眉眼锋利如刀。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儿子想与您兵分两路,去夺赫兰的粮草。” 帐中沉默片刻后,响起了孟大将军一锤定音的声音。 “好。军师,你吩咐下去,给兄弟们做顿好饭,告诉大家伙儿,午后,咱们要有大动作了。” 军师半伏下身子,脸带悲怆之意,“下官明白。” …… 然而事情并没有孟拂衣预想的那般顺利。 赫兰人像是早有预料般,将计就计,把孟拂衣和将士们生生逼进了沙漠里。 “少帅,咱们现在怎么办?” 孟拂衣神色从没有过的狠戾。 “终于可以彻底确定了,咱们军中朝中,都有奸细。” “赫兰无疆这个混账,总是藏首藏尾,尽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低声骂了两句,出掉心里的恶气后,孟拂衣一扭头,对上了身后将士们无助的眼神,顿时沉默了。 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对自己满腔信任…… 孟拂衣眼里有黯然和悲伤一闪而过。 是他的错。 还有父亲那边,怕是也凶多吉少…… “少帅,胜败乃兵家常事。兄弟们不怕死,只是不想死的憋屈。接下来怎么做,咱们都听您的。” 有人看出了孟拂衣心绪低沉,带头表了决心。 剩下的将士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孟拂衣调整了心绪,眼中恢复了自信。 他要抛开所有顾虑与不好的念头,放手一搏! 他孟家军的好儿郎们,不应该随他一起折损在这里。 心里越是悲伤,情况越是危急,孟拂衣就越逼着自己冷静。 他脑海里完整勾勒出这处沙漠的地形,思索了很久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 而另一边,帝都暴雨如注。 自午后开始,湛蓝的天空就被乌云遮蔽了。 齐宫里气氛格外沉闷,无极殿里,树木扑簌簌的摇曳着,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逼仄感。 江安宁只是睡了个午觉,就被雨声用力敲打窗户的声音吵醒。 她慢慢起身,问进来给她梳妆的宫女:“这雨下了多久?” “回王妃娘娘,已经下了两个时辰,太液池的水都涨了好几圈了呢。” 江安宁听到太液池,猛地一怔,落水时那种濒临窒息的痛苦感觉又浮上心头。 纵然是恢复了记忆,可推她入水之人,她至今不知。 是要害她,还是要针对南玄景呢? 自从他远赴雁门后,她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像是感觉到母体的恐惧般,肚子里的孩儿轻轻踹了踹江安宁的肚皮。 感受到小家伙但存在后,江安宁好似重新活了过来般,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肚子刚刚鼓起的地方。 “你也在担心你父亲么?嗯?”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又动了动。 这样温馨的互动让江安宁发自内心的笑了一笑,短暂的忘却了烦忧。 她欲穿鞋下榻,却顿感凉意。 “可有点炭盆?这雨下得太大,屋子里太冷了些。” 宫女听了这话,生怕把江安宁冻病了,连忙将远处的炭盆拿得更近了些。 那炭火虽然不旺,但也很好地驱逐了江安宁周身的寒意。 “王妃可觉得好些了?” 宫女又奉上了一杯热茶,紧张兮兮的样子。 江安宁点点头,见她如此,不免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怕成这样?” 那宫女抿了抿唇,喏声道:“我刚进无极殿伺候,害怕有哪里做的不好,受芳姑姑责罚。” 江安宁顿感奇怪,“太后娘娘那样的和善人,按理来说,平日里应该不会苛责你们呀。” 小宫女涉世未深,也不知道藏情绪,脸上写满一言难尽。 “不,太后她……” 还没等她说完,芳姑姑就端了一杯黑乎乎的汤羹走了进来,“王妃娘娘,太后要我给您送驱寒的姜汤来了。” 第八十三章 我要见你的主子 江安宁眼神明亮,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姜汤,而是先笑着与她打起了招呼。 “芳姑姑辛苦了,外头还下着大雨呢,难为太后他老人家还惦记着我。” 芳如浅浅微笑着,把话说的滴水不漏。 “王妃说得哪里话。摄政王亲自将您托付给太后娘娘,太后又对您事事关心,那咱们这些下头当差的奴才自然更要时刻醒着神了。” 说完这句,她把姜汤亲自搁在了江安宁的手边,“温度正好,再搁下去就凉了。王妃请用。” “好。” 江安宁轻轻应了一声,拿起了羹勺。 轻轻搅了搅后,她像是闻到了什么异样的味道般,疑惑一问,“怎么闻起来有些苦涩味道,不像是平常的热姜汁呢?” 芳如面色不改的解释道,“这是太医院的药膳方子改良而成的。不止暖身,更能固本去浊呢。王妃若嫌涩口,奴婢去拿些蜜饯来?” 本就是客居无极殿,江安宁哪里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支使太后身边的女官。 她将犹疑压在心底,为免太后多心,连银针试药都免了,舀起一勺就往嘴边送去。 芳如虽然敛着眉目,可实则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她将要入口时,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情绪,像是……充满恶意的期待。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小宫女动了。 只见她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身子歪倒在了床榻上,十分凑巧的避开了江安宁的肚子,独独打翻了她手上的瓷碗。 黑乎乎的汤汁溅了一地,不仅将被子打湿了大片,就连江安宁的衣服上都溅上了几滴、四处都是狼藉之态。 “王妃恕罪,芳姑姑恕罪,奴婢是一时不小心的,我……” 那小宫女害怕极了,直直的就跪在了碎瓷片上,慌得口不择言。 “你是干什么吃的,若是伤着王妃还有小世子,仔细你那一身贱皮肉!今日本姑姑就给你歌教训,来人……” 芳如恶狠狠的骂了几句,当即就想唤来侍卫把她拖出去责罚。 江安宁却有些不忍,出言阻拦道,“不算什么大事,也没伤到我,这次便算了吧。” 主子发了话,芳如自然是不敢再反驳。 她瞪了那宫女一眼后,赶忙又道,“是奴婢平日里对他们缺乏管教,让王妃受惊了。剩下的姜汤还在小厨房用灶火煨着呢,奴婢重新再盛一碗过来。” 江安宁点点头,“有劳姑姑。” 芳如勉强一笑,脚步有些急促的走了出去。 跪在原地的小宫女抖如筛糠,腿上的儒裙都渗出了血来。 见此情景,江安宁不忍道,“下次可再不能自己往瓷片上跪了,我本也无意责罚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珍惜才是。” “这里唤旁人来收拾就好。下去歇着吧。这几日也不必当值了,将膝盖养养好。若是年纪轻轻坏了腿,可就太不值当了。” 这样的话,寻常女官听了只怕要感动落泪了,可那小宫女却在芳如离开后,一改刚刚的怯懦之态,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变得面无表情,一瘸一拐的挪到了江安宁跟前。 “你……” 江安宁轻轻皱起眉头。 很显然,她察觉到了这宫女的不寻常,心中生出些许警惕之心。 那宫女却也不害怕她起疑,只是低声提醒道,“王妃娘娘,太后那边送来的任何东西,不论有没有用银针试过,还请您都不要入口。” “……为什么?难道,她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给我下毒不成?这可是太后的无极殿,我若在这里出了事儿,谁都不好交代。” “还有,你之前装出一副才进无极殿不久的新晋宫女模样,说起太后的坏话时毫不掩饰,现在却又突然这样老练深谋,我凭什么信你?” 江安宁唇角轻轻抿起了起来,眼里充满了对这小宫女的审视。 她在该聪明的时候,从来都不笨。 一连串的发问,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宫女却也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显然背后的主子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太后的确要对您不利。奴婢进无极殿的任务,便是日日提醒王妃您要小心太后,并且保护好您的安全。” “若不是刚刚那药里,加了会损伤胎儿的红花与野葛,奴婢是不会冒险打翻它的。王妃若是不信,可以召太医来,悄悄将锦被上的残渣验上一验。” 听了这话,江安宁的呼吸突然急促两下,眉头也下意识蹙得紧紧。 不论这宫女背后是谁,这话都不像是假的。 可太后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不通。 此人不是南玄景的人,那又是谁在保护自己? 她更想不通。 原以为南玄景把自己留在宫里,肯定是做了万全的考量,自己是能放下心的。 可原来这齐宫,比她想的要复杂多了。 波诡云谲,步步惊心,一切只能靠自己。 脑子里的想法千头万绪,绕成了一个乱糟糟的线团。她攥紧了被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窗外的狂风骤雨一直没有止歇,雨水如瓢,下得越来越大。 乌云已经遮蔽了整个天空,天彻底暗了下去。 雨脚如麻,滴落在地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江安宁大口喘气,压抑自己无处宣泄的心情。 她素来柔弱,靠着他人荫庇。可如今身旁除了守在殿外的流风,已是空无一人。她得坚强起来,努力保护好自己,护住自己腹中的骨肉。 思考一番护理,江安宁抓住了重点,决定从唯一已知的地方下手。 她紧闭上双眼,一如那日教训倚老卖老的沈姑姑般,语气带了些压迫之意,让人不敢小觑,“我要见你的主子。” 那宫女犹豫了,“这,恐怕……” “我父母早逝,在这世上没什么依靠。你那主子与我非亲非故,却想着要暗中保护我,我总得认识下恩人呢。” “我知道你没办法现在回答,也无意为难你。你只需把我的话带到。今夜寅时三刻,我会在太液池边的水亭等他。来不来,由他自己决定。” 第八十四章 朕的生母,死在热闹的上元夜 江安宁娓娓出声,面容格外冷静。 倒是那小宫女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思片刻后才回话。 “是。奴才会把话带到的。至于主子来与不来,却不是奴婢能左右。” “一会儿芳如恐怕还会再来,那姜汤……” 江安宁沉默了片刻,直到现在,她也不愿相信太后会如此用心险恶。 可既然有了怀疑,就不能搁置不理,否则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对孩儿。 她沉默一瞬后,答道,“我会找别的借口推掉。你现在派人去太医院召个太医来,我总要将事情弄个清楚。若是听信你一面之词,无端怀疑了太后,这对她也不公平。” “王妃英明。” 小宫女一点儿也不慌、反倒十分赞成江安宁的决定。 不一会儿,芳如果然来了。她仍旧一副殷勤模样,想要敦促着江安宁当场喝完,却被江安宁挡了回去。 “多谢芳姑姑来回奔波,只是这姜汤我喝了恐怕也无用了。” 芳如有些不解,“王妃此言何意啊?” 江安宁的微笑一如既往,只是这次,礼貌中带着些许疏离,“许是午睡时贪了凉,刚刚竟然咳嗽起来,姜汤驱寒已然来不及了,太医马上就会来替我诊脉开方子。” “…原来如此。”芳如悻悻一笑,“那是应该召太医来瞧瞧的,您如今身子金贵,不能闪失一点半点儿的。” “既然如此,奴婢就先回去当值了。” “芳姑姑慢走。” 太医来的快,诊断也快。 残余的姜汤里确实验出了红花与野葛,而且剂量不小,一碗下去,流血滑胎不可避免。 江安宁的双手微微颤抖,心就如飘飞的雨点一样,寻不到归处。 …… 入了夜,雨时势转小,却还在滴滴答答的下着。 江安宁毫无睡意,睁着眼等到了寅时后,悄悄披上斗篷跟在小宫女身后,走出了无极殿。 一路上安静非常,别说人影儿了,连个老鼠蚊蝇都没见到,很明显是特意被人“清理”过了。 左兜又转,竟然来到了蔷薇园外的亭子。 这地方江安宁并不陌生,只是她心中升起警惕,开口问道,“约的是太液池边,为何带我来这?” 小宫女不答话,只是安静的退了下去。 江安宁蹙眉想要叫住她,却听得身后传来满含笑意的声音。 “江姑娘,算起来,朕与你好久不见。” “……陛下!” 江安宁眼睛微微瞪大,陡然转身,却见少年帝王倚靠在廊柱上,自成风流。 “你…是你?” 她有些不敢相信。 她猜了许多人,却独独没有想到,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这位只有几面之缘的少帝。 在江安宁的设想里,早就把这个可能性排除在外。 因为,如果太后要对自己不利,那她的儿子必然是与她一条心。 可眼下最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她着实惊讶极了。 南少泽垂下眼,微微一笑,给事情板上钉钉。 “是朕呢。你想见的人,就是朕。” 江安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她退了一步后,又退了一步。 见她满眼惊疑,南少泽挑了挑眉,径直坐了下来。 “不必紧张,夜还长着呢。咱们可以手谈一局,边下棋边说。” 下棋…… 此情此景,一如她与南少泽赏花宴那日初见。 只是她的身份换了,处境换了,江安宁再也无法心平气和的与他交谈,更别说交心了。 她挨着凳子边缘坐下,语气拘谨,“多谢陛下赐座。” 南少泽不喜欢这样小心翼翼防备自己的江安宁,于是,他打算先把事情解释清楚,再往下谈别的。 “江姑娘,你应该是觉得,朕会与太后一样,想趁着南玄景不在京都,取你腹中孩儿的性命,好接着坐稳皇位。所以见到朕,十分意外吧?” “朕可以跟你发誓,朕不想伤害你,甚至想保护你。至于太后……她是个疯子,朕与不是一路人。” 竟然是这样的坦城,这样的直奔主题,直攻心房。 思虑许久,江安宁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不知我身上有何长处,能得陛下另眼相待。太后可是您的生母,您不仅违逆了她,而且称她为疯子?” 南少泽神情从容,望着江安宁的目光确实十分复杂。 “朕想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 “她,并不是朕的生母。” 江安宁眼角狠颤,“陛下在开玩笑吧。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与太后母子相依于微时,母子格外情真?” “呵。” 南少泽怪里怪气的讥笑一声,像是在笑江安宁的这句话,又像是在笑自己。 “说来你可能不信,与朕相依为命的生母,死在了朕登基后的第二个月。” “朕记得那天是上元。齐都华灯璀璨,星火流转,全城的百姓都兴高采烈。只有朕,沉浸在悼念生母离世都的悲伤之中。” “这份悲伤,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能自己消化,独自承受。” 眼前的南少泽满身阴霾,情绪陡然外泄出来,浓烈的激愤笼罩在他身侧。 所以,即便他说的话像是天方夜谭般,江安宁却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她放轻了声音,问得小心翼翼。 “那如今的太后她……” “她?她是我那好皇叔南玄景的提线傀儡,一个披着人皮面具,爱而不得的疯子。” 南少泽摸上一颗黑漆漆的棋子,眼睛空空的,没有焦距。 随着他的缓缓描述,江安宁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当朝太后被悄然杀害,李代桃僵。 刚刚登基的幼帝自小活得艰难,极擅察言观色,所以敏锐的发现了异常。 可发现了也没有办法,只能叫一个陌生女人母后。这一叫,就是数年。 江安宁觉得这件事情太荒诞了。 可她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她心中有惋惜,又惊讶,可更多的,还是提防。 “那第一个问题呢?陛下为何对我伸出援手?” 南少泽见她仍然保持着理智,慢慢的绽开笑容。 果然不似那个失忆的蠢蛋了。 真是聪慧,也真是……更让他移不开眼。 第八十五章 你配不上大齐主君之位 “江姑娘当真想知道答案?” 南少泽手指在棋盘上轻点,那磕磕哒哒的敲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江安宁心中染上几分紧张之意,微微颔首,“是,我想知道。” “大约是因为…你送给朕的那只草编兔子吧。” “朕改约你到这里,也是这个原因。” 草编兔子? 江安宁愕然不已,不由抬头仔细看向南少泽。 少年帝王一身玄色云纹常服,金色腰带缠身,玉冠束发。不笑时,通身充斥着冷淡威严的气度,让人心生敬畏。 可如今他是在朝着自己笑的。 而且……笑得暧昧。 一个荒唐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江安宁甚至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对自己太自信。 眼前的人是一朝君王,见过的妙龄佳人不胜枚举。 而自己是一个已经嫁与旁人,又身怀六甲的女子,又比他大上三岁…… 他不会的,不会的。 江安宁拼命否定自己的猜想,甚至不自觉地猛的甩甩脑袋,试图将自己这格外离谱的念头甩到九霄云外去。 瞧她如此,南少泽忍俊不禁,“这是在做什么?” “脑子进水了,想把水晃出去。” 江安宁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南少泽一愣,俯在桌案上,朗声而笑,“江姑娘刚刚想了什么,说来一听?” 既然他问了,就该据实以告。 江安宁认定是自己想岔了,所以抿了抿唇角,沉默片刻,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陛下代表皇权,皇权与臣党天然对立。您就算是不与太后一条心,论理也不该保护我这样一个摄政王府的女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在论情。可这想法太荒谬了,一定是有别的理由。陛下见笑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异想……” 天开…… 话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因为江安宁抬起了头,瞧见了对面的南少泽翘起了唇角。 少年的眼睛一瞬明亮起来,宛若夏夜里最瑰丽璀璨的星火。 “若是朕告诉你,就是发之于情,没有别的理由了呢。” 发之于情……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一霎那间,江安宁的脸极致苍白,就像听到了什么耸人听闻的恐怖故事一样,说不出话了。 南少泽见她如此,懒洋洋往后一靠。伸手去折了几支四季常青的麦草,往她手上递去,“朕书案上的草编兔子都褪去颜色了,再给朕重新编一个吧。” 这几乎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江安宁——他寤寐思服,辗转不忘,就连一只不值钱的兔子都视若瑰宝。 麦草被夜风吹起,轻轻晃了晃,像是有意在吸引着姑娘赶紧接过去般。 可沉默许久后,江安宁别开了眼,喏声拒绝了。 “臣妇手笨,再编不出来这样的花样了,陛下恕罪。” 为了避嫌,也为了表明态度,她甚至着重强调了臣妇的身份。 不出她所料的,南少泽脸略微沉了下来。 他盯着对面看似柔弱却给了自己软钉子吃的姑娘,眼里带上了一丝偏执之意。 臣妇?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自称臣妇,彼时她还是沈玉衡的新妻。 如今,她再一次这样自称,却是作为南玄景的摄政王妃,拒绝自己的心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明明近在咫尺,命运却总是不肯给他? 他苦心孤诣,隐忍筹谋多年,甚至这次不惜牺牲掉大齐边境的稳定和两位将帅,才让南玄景毫不设防的踏进了圈套。 所以他绝不会输! 一切就要柳暗花明了。 南玄景的权势,南玄景的家财,包括他的女人,他南少泽全都看上了,而且势在必得。 他的眼中波诡云谲,情绪变化多端。 江安宁看在眼里,觉得这处亭子像是压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沉重的让人难以呼吸。 她什么都不想再知道了。 她想逃走,她要立刻逃走。 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后,南少泽虚虚眯起双眼,一句话就冻住了她的脚步。 “啧。如果朕告诉你,南玄景会在雁门送命,再也回不来了呢?” “江安宁,你要寻一个新的依靠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了腹中的孩子想想,不是么?” 此言一出,江安宁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南少泽起了身,走到了她的身后,口吻轻快,“一切都是朕设计的哦,包括孟家军的全军覆没,孟拂衣父子的不知所踪,甚至还有……赫兰嘉敏之死。”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被铺陈开来。 他迫不及待想要跟江安宁倾诉,让人同他一起分享即将大权在握的喜悦。 眼下的他,像是个捏死了一只小鸟却还拿着鸟尸讨好大人的孩童。 极度天真,又极度残忍。 末了,他黑眸里的温柔绵密浓稠,一只手轻轻搁在了江安宁的肩头。 “朕这一路冷眼旁观,瞧见了许多人人为你心折。可他们,都与你无缘。” “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沈玉衡,另娶了秦思婉,投效于朕;偷偷将你藏在心上,救你于危难的孟拂衣,此刻应该已经折戟沉沙。至于先是对你强取豪夺,后又对你捧上真心的皇叔,如今,也要埋骨边地了。” “最终的赢家,只有朕,你那样合朕的心意,天生就属于朕的后宫。” 说完,他将麦草搁在江安宁面前的桌上。 江安宁脊背挺得直直的,强撑着一口气般,不愿服软。 在听到沈玉衡站队了南少泽后,她颤抖一瞬,明白了那天他为何可以手捧圣旨来看自己,又为何能够言之凿凿的承诺能带自己从摄政王府离开了。 轮到孟拂衣时,她的眼中满是惊讶无措。 什么偷偷藏于心,她下意识就想想反驳,可少年翻窗约定与自己共饮桂花酒的欣喜眉眼让她的话堵在了喉头。 而等到南玄景时,江安宁彻底愤怒了。 她用力挣脱推开南少泽的手,一开始的瑟缩与害怕悄然无踪,眼里满是激愤,甚至直呼其名。 “南少泽,大齐主君之位,你配不上!” 第八十六章 母后,您躲什么呢? 南少泽额头青筋直跳,暴虐的情绪涌现一瞬。 在那个瞬间里,他甚至想掐上眼前那纤细白嫩的脖子,让她永远闭上嘴。 若说这话的人不是江安宁,他决计不会忍下的。 可偏偏她是。 他拼命压制住心中戾气,冷笑一声,“朕配不上?朕乃先皇子嗣,继位时名正言顺。你说朕配不上,难道南玄景那个弑君杀侄的乱臣贼子就配得上了?” 江安宁并未就此退缩,反而扬眉直视他。 “无关旁人配不配得上,只看你的品行能不能为君。” “先父在世时常说,百姓的日子本就不好过,他是父母官,是百姓心中的青天,爱民应如子。为官者尚且如此想,为君者更应该以人为先。” “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南少泽心脏悸动,手猛的收拢,“朕是帝王之术,纵横之道,难道还能有错?” 江安宁看了他半晌,慢慢点头,字字叩问。 “在我眼中,你大错特错。” “孟老爷子当年死战殉城,留下天下皆知的家训——孟家人世代死守雁门,只有战死疆场的男儿,绝无溃逃弃城的败将,这是何等风骨?” “这样赤胆忠心的百年将军府,因为你的争权私心断送了。如今前去收拾残局,试图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当朝摄政王,也要因你这个君王勾连外敌,枉送性命。” “你图的是什么?难道只图一个孤家寡人么?大齐从此无法安宁,百姓也要流离失所,这当真是你想看到的景象么?” 南少泽眸光冷厉,毫无触动。 他并没有被这番慷慨陈词而打动,反而哼了一声,步步逼近江安宁,“先君后臣。这是朕的天下,朕想如何便如何。” “朕是大齐天子,怎么会可能勾连外敌,断送自己的江山。破而后立,你可懂?没了那些碍手碍脚的人,待大齐缓过劲儿来后,朕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赫兰。” 说到这,南少泽顿了顿,眼神锐利极了,“朕倒觉得,你是在故意激怒朕,想让朕对你放手。若是这样,你大可死心。” 江安宁不想再多跟他说一句话了。 她现在满心里都是对南玄景的担心。 可事实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逃出这处处杀机与危险对皇宫,再做打算。 眼下,她唯一能信任的就是流风了,可偏偏为了避开太后的耳目,今夜此行瞒住了他。 江安宁眼中的懊恼被南少泽尽收眼底,这情绪反而取悦了他。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开弓没有回头箭。 无论她想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她江安宁的出路,只能是自己怀里。 猫捉耗子一样的游戏,她想玩,他就奉陪。 夜风乍起,吹乱了女子的鬓发。 南少泽伸手想要替她纳到耳后,却被果断躲开。 他的手悬于半空,面无情绪的最后确认了一句,“就算是知道南玄景那儿没了指望,你也还是不想留在皇宫,留在朕身边?” 江安宁默认了。 哪怕是眼下没有依靠,她也做不到因为一时安危,与厌恶之人虚与委蛇。 “好吧,没关系。” 南少泽手臂落下,重新拿起桌上的麦草。 这次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搁在了她的手中。 “既然得不到你的心甘情愿,那朕就只能换一种方式了。皇叔当初对你强取豪夺,你如今都能奉上真心。朕相信,只要你我相处的时间足够,你就会接纳朕的。” 江安宁警惕的护着肚子,“你要做什么?”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孩子,南少泽浅浅一笑,“你放心。朕暂且不会对你的孩子做什么。我那好皇叔万一福大命大,死里逃生,你跟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就是朕最大的筹码呢。” “只是今日起,你不能离开无极殿半步。” 江安宁抓紧手中麦草。 新鲜枝叶的边缘格外锋利,江安宁的手心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你要对太后动手了?” 南少泽眉毛一挑,“真是聪慧啊。” “没错,朕忍了太久,已经无需再忍了。” 谈话进行了太久,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仰起头凝视天光,突然粲然一笑,“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母妃,你一定在怨儿子认贼作母多年吧。今夜,朕终于可以替你报仇了。” 念完这句,他脚步果决的走出亭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身边那个流风,朕已经废了他的武功,看管起来了。日后便由揽月伺候保护你。” “无极殿将有一场血腥,揽月,你陪着你新主子四处逛逛,晚些再回去吧。” “是。” …… 无极殿里,赵艾儿正在发大疯。 这座气势巍峨的宫殿本该陷入深深沉寂,可此刻却缭绕着砸东西的噼里啪啦声,宫女压抑的尖叫和哭泣声,以及赵艾儿崩溃的嘶吼声。 “江安宁,你怎么就是死不掉,你怎么总是那么难杀!” “人呢?人丢哪里去了?落胎药没喝下去就算了,怎么如今连人你们都能看没了。哀家养着你们,精心调教你们,可为何,你们一个个都如此不中用!” “啪”的一声,一个花瓶落地,被砸的粉身碎骨。 南少泽宽缓步进殿,绕过一地碎片,踏过倒塌下来的山河刺绣屏风,看着那个双目赤红的疯妇,微笑道:“母后,谁惹您不高兴了?” 赵艾儿当即僵在原地,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皇…皇儿,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无极殿看哀家。” “朕若不来,怎么知道母后内心如此煎熬呢?” 南少泽一边说一边挥挥手,宫人们如梦大赦般,纷纷逃了出去。 “白延庆。” 随着他的一声呼唤,白延庆从殿外小跑着进来,手上还端着个托盘,上头白花花的点心还在冒着热气。 南少泽将糕点接了过来,捧到赵艾儿面前,“母后,这糕点是朕特地让御膳房做的,趁热吃吧。” 直觉告诉赵艾儿,这个少帝他不对劲。 于是她抿唇不语,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南少泽语气幽幽,“您躲什么呢,母后。如意糕,寓意万事如意吉祥。这可是您从前最爱吃的点心了。” 第八十七章 你演我,我演你 “还记得当年在朝露宫时,父皇将我们彻底遗忘,只有你我母子相依为命。宫里处处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送来的饭菜俭薄粗劣,有时候甚至是馊的。” “那日父皇的宠妃生辰,赏了阖宫糕点。送来咱们这儿的,正是一小碟子如意糕。朕记得很清楚,碎蓝色的碟子里,躺着六个白嫩嫩的小块,彼时,那是朕从没见过的精致点心。” 南少泽淡淡瞥了眼那些碎片,突然可惜的蹲下身子,捡来一块碎片搁在手心,叹了一句。 “母后,您从前可从来都舍不得浪费东西的。那碟子如意糕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您还记得么?” 听到这一问,赵艾儿猛地僵在原地。 她为了扮演好这个太后,把所有的情报都倒背如流,可唯独这些只有少帝和他的生母知道的细碎小事,她无从得知。 那时候,他明明是很小的一个孩子,应该不会记得太清楚。 艾儿告诉自己千万要镇定,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她仍旧露出一贯的慈祥笑容,含糊着想要将事情混过去。 因此,她说出的答案,自然也是天下母亲都会做的选择。 “皇儿所说的,哀家都有印象呢。只是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哀家只记得,当时是把糕点让给了皇儿先吃。” 南少泽“哦?”了一声,突然展颜一笑。 “原来母后都记得啊。” “是啊。那时候,您笑着说不喜欢吃,全都让给了朕。巧的是,朕那会儿也是贪吃贪玩的年纪,什么也没多想,就塞了几块进肚。最后剩下一块怎么也吃不下了时,您才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直夸好吃,碟子里的碎渣也被当作宝贝似的捡了吃掉。” “朕也是从那时候才忽然明白,您不是不爱吃,只是更心疼我而已。” 听到这,赵艾儿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触动了。 眼泪水说来就来,她的眼眶当即湿润了,满脸写满感动,“皇儿,你永远都是哀家最贴心之人,是哀家的全部。” 南少泽望着这位演技精湛,十分懂得借坡下驴,说话做事也能做到以假乱真的“母后”,脸上的笑意被一抹哀伤替代。 他将那碎瓷片丢回地上,重新站起了身。 “既然如此,为何母后如今的喜好换了呢?” “现在,您每次闭宫调养身体的时候,朕都会给您送如意糕的,可您总是一块未动。母后您知道么,朕听到宫人的回话时,每一次,都会特别的伤心难过。” “甚至有时候,朕都在怀疑一件事情。” 赵艾儿心中顿觉不妙,“…什么事?” 南少泽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单纯的不解一样,“朕在怀疑,是您变了,还是朕的记忆出错了?” 这话一出,赵艾儿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 可这种慌乱只是在她身上出现了几息,就立刻消失了。 这位在后宫里浸淫多年的细作又稳住了。她大胆的走近南少泽,甚至主动安抚了明显焦躁不安的“好大儿”。 “皇儿要多理解母后一些,人老了,不大爱吃甜食。” 南少泽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随后又很快抬起,眼里带着隐晦的期待,“那今夜这碟,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艾儿再不吃就下不来台了。 她心中也有过犹豫,可最后,她还是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相信南少泽只是因为糕点一事心头怀疑,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若是不吃,倒真成了祸事。 量他南少泽也不敢实名制下毒,在亲自进献给自己母后的糕点里下手脚。 她的心思几转之后,最终笑盈盈的答了一句,“从前是哀家不知道呀,今日皇儿亲自送来,心意弥足珍贵,哀家要全数吃掉。” 白延庆听了这句话,生怕她反悔一般,端着托盘就凑到了赵艾儿面前,“太后娘娘,请您享用。” 在这一主一仆的目光注视下,赵艾儿撑着笑意接过如意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建吃完了三小块。在拿起第四块时,赵艾儿顿住了。 只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般,喉头疼痛不已。 “不,不可能,这糕点里……” 她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猛地朝前扑去,迅速的从白延庆手中夺过托盘。 然后,她不管不顾的跪在地上,掰开白嫩的糕点。在看清里面的内馅时,她仿佛见了鬼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是蚀骨花!” “这毒药……” 赵艾儿扭过头,死死盯着南少泽。 她的头发披散着,形如疯妇,“皇帝!哀家是你的生母!你居然给我下毒?” 南少泽负手在身后,微微弯下腰,平静看着这个将死之人的垂死挣扎,双眼冷如寒冰,“贱人!你再敢自称朕的母亲,朕会立马割了你的舌头。” “这毒药怎么了?这味毒药,你应该很熟悉才对。毕竟,南玄景通过每个月的解药控制你不生异心,你都吃成家常便饭了。经常发作的旧疾,不就是这蚀骨花的副作用么?” 南少泽说着说着,脸色彻底阴沉扭曲。 完了。 赵艾儿此刻满心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可原来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假儿子可以比自己更疯。 他真的已经知道了一切,甚至敢给自己下一模一样的蚀骨花之毒。 赵艾儿此刻腹中疼痛难忍,可仍旧在逼着自己保持思考。 南玄景之前,给她留下了三个月的蚀骨花解药。可如今就算全部吃了,也解不了自己刚刚吞服下的那么大剂量的毒性。 要认下一切,改换门庭么。 认下了以后,局面就再没有转圜的可能,她多年苦心经营将会毁于一旦。 可不认,自己现在就会没了生机,也再没有将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抓住了南少泽的衣角,“神色哀戚,“我错了。陛下,我知错了。我也是受摄政王指示,才会假扮太后娘娘的。” “若陛下肯给我一条活路,我愿投诚效忠陛下,换自己一条贱命。” 第八十八章 决战疯批之巅 南少泽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摇尾乞怜的女探,眼中毫无动容。 “先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取下来,再谈其他。顶着朕母亲的脸说这番话,朕只觉得恶心。” “是,是贱奴的疏忽,冒犯了太后娘娘,奴这就取下来。” 赵艾儿如梦方醒般,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脸。 那张是用了特殊药水才敷上去的人皮面具,强行取下来只会伤害自己本身的皮肉。 可此刻她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满心满眼只有“保命”二字。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命没了,就万事皆空,什么都没了。 终于,在她的大力撕扯下,面具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张红肿平凡的脸。 南少泽见到她的本来面目之后,神色略缓了下来,可声音仍旧冷厉强硬,“你刚刚说要投诚?那么,你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免去自己的死罪么?” 赵艾儿眼中顿时一亮。随后,她狼狈的爬了起来,迅速的从内殿里捧出一个玉匣子。 只见她珍之重之的打开玉匣,紧接着重新跪在了南少泽面前,将它举过头顶,语气无比恭顺。 “这是齐宫内奴发展的所有眼线与暗桩,名单都在这了。从前,他们为摄政王府做事,如今,他们都是您的耳目了。” 南少泽才瞧不上这些,他自己培植的人手比这蠢妇培养出来的,优秀百倍,还更让他放心。 于是他嗤笑一声,“就这?还有别的么?” “不止不止,当然不止。匣字底部还有一些地契,请您笑纳。” 赵艾儿僵硬一笑。 南少泽略翻了翻,面带讥讽,“这些地方,都在不起眼的山沟沟与穷郡县。朕要来做甚?” “陛下有所不知。这些地方虽不起眼,却是摄政王平日里豢养鹰犬私兵的地方。因为不想太惹眼,平日里都是奴替他们暗中运作,输送粮草物资。虽然不是具体的位置,但您大可以顺藤摸瓜,捣毁那些窝点,稳坐江山了。” 赵艾儿自以为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脸上甚至浮现些许得意。 南少泽挑了挑眉,觉得这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他瞧了一眼旁边的白延庆,这位最知圣心的立马会了意,将玉盒笑纳了。 随后,迎着女人充满希冀的目光,继续语气悠悠地问道,“还有么?” 赵艾儿懵了。 他还想要什么?得了这些,他尤嫌不够? 她心中满是恼恨,恨着南少泽的不知足。 药效慢慢从腹部升腾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起以往的疼痛,简直是翻了数十倍。 赵艾儿在地上打着滚,她只觉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骨头一样,恨不得以头抢地,敲晕自己。 看着南少泽冷眼旁观的悠然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陛下,我还有最后的筹码。摄政王之所以可以牢牢掌控朝堂,是因为他掌握着许多朝中重臣的把柄与软肋。这些消息,有很多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最为清楚。只要您放过我之后,还能帮我办成一件事情,我就把消息一个不落的,全部告知于您。” 南少泽的唇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终于,他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说与朕听听。” 赵艾儿顿觉有戏,眼里遽然升起熊熊烈焰,带着毁天灭地的决心,一字一句道,“我要江安宁那贱妇,一尸两命!” 这话一出,南少泽嘴角骤然放平,眼底染上浓重墨色,“说起这个,朕有一事想问很久了。当初推江安宁落水之人,也是你吧?” “是啊,就是我。” 赵艾儿顶着蚀骨的疼痛,笑得十分畅快的同时,眼里闪过浓烈的不甘心,“她出身微贱,凭什么能怀上王爷的骨肉。我赵艾儿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怎么样,陛下,这个交易十分划算吧,毕竟斩草要除根嘛,没了江安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摄政王府就再也不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能做密探之人,各方能力都是佼佼者。 如今南少泽已经毫无顾忌的对自己动手了,那就说明他已不再顾虑摄政王府的势力。 结合种种情况,赵艾儿得出的结论就是,南玄景此去雁门,很难再活着回来。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了翻身的指望。 破罐子破摔,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让她失望的是,南少泽拒绝了她的交易。 年轻的少帝桀骜风流、满身清华气度,笑着开口道,“你想用区区几个把柄,诱惑朕亲身杀掉自己未来的皇后,朕觉得不太划算呢。” “什么皇后?江安宁?她做皇后?!” “南少泽,你疯了么?你眼睛有问题么,你没事吧!你为了一个破烂货,放弃彻底掌握朝堂的机会?” 赵艾儿愣了一瞬,难以置信的大声嘶喊出来。 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不止血液,就连身体里的痛感都一起凝滞了。 她都听到了什么啊! 他们南家的人都是什么眼神,大的小的全都只盯着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人看,二手三手都不介意? 南少泽虚虚眯起双眼,“没了摄政王,那摄政王之党,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不是么?” “朕登基数年,冷眼瞧着南玄景不动声色间将朝堂把控在他自己手里。不可否认的是,从他身上,朕确实学习到很多帝王之术、平衡之道。如今只要没有他捆缚朕的手脚,那些首鼠两端之人在朕的恩威并施下,定然会改换门庭,认朕为主,何须朕再多费功夫?” “所以,你的情报,没有那么重要。也比不上江安宁的命。” 赵艾儿眼睛气红了,愤然抬头看向这位面色冷肃的少帝,“南少泽,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好,就算你不杀江安宁,就凭我献上了这么多东西,解药,你总该给我了吧。为君者,不应出尔反尔。” 南少泽点点头,“自然。” “白延庆,端上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盘热腾腾的如意糕被捧了上来。 赵艾儿看着那白花花的糕点,只觉得白得可怕,还没咽下去就觉得喉咙噎住了,“怎么又是……” 南少泽慢条斯理的欣赏着她眼底的恐惧,笑道,“吃吧,放心,这次跟上次的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