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姓窃明》 章节目录 第1章 大少爷中暑了,不如我们送他上路吧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九,芒种。 苏州太仓刘家港,一座八进深的豪宅内。 月初才刚从京城因公返乡的户部承运司主事沈廷扬,神色凝重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确认窗外没有人影,他才打开书桌暗格,拿出一封纸色尚新、但已被翻看得皱巴巴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直到火苗舐手,他才吃痛地甩了甩指头。 信是兵部尚书杨阁老写的,里面只交办了一件事:让他尽快做个表率,把他唯一成年的儿子送到南京国子监去。 本来么这也是好事,何况是为了大明江山,沈廷扬义不容辞。 但偏偏他那骄纵的儿子,前阵子因为跟家里闹别扭,瞎作践自己,中暑了。 沈廷扬怕路上有个闪失,就想等儿子病好再说。 谁知这一拖延,就生出了变故。 如今他也是悔不当初,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少爷房中。 朱树人静静躺在一张罩着天青色软烟罗蚊帐的紫檀拔步床上,唯恐漏出破绽。 其实,他一刻钟之前就醒了,典型的穿越。 但刚开始脑子有点乱,所以多躺会儿缓口气。 昨天,他还是一个职场中年,在一家国际关系智库混。工作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写过不少实事求是的内部参考。 但所长是个谄谀之臣,嫌他的文章总是提醒风险、首长看了可能会心情不好,经常卡着不让发。 和平年代,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文科砖家很多,反正涨潮时看不出谁在果泳。但真到了多事之秋,铁定是要误大事的。 所以朱树人最终选择了辞职揭盖子。 不过,他心里也挺空落落的。 自己研究了十几年的历史军事、外交谋略、情报分析。到了社会上,没有民企老板会为这些屠龙之技买单的。 所以昨晚跟兄弟们吃散伙饭时,他难免长吁短叹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醒来后就在明朝了、还夺舍了一个纨绔弟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如今似乎已是崇祯年间,这等乱世,一身所学不就有用武之地了么。 前世那些烂在箱底的阴损毒招,正好翻出来晒一晒、往鞑子身上招呼,一点都不浪费。 回忆清楚前尘往事,朱树人又开始琢磨怎么适应新身份。 这肉身好像是叫沈林,虚岁十八,还没取字。 朱树人自然而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和“树”也算勉强关联,自己可以设法取字“树人”,就能把前世的名字重新用上了。 至于姓,暂时没办法,暂时只好叫“沈树人”了。 好在朱是明朝国姓,历史上郑成功都能因功被朱聿键赐姓,自己将来肯定也有办法。 …… 沈树人刚接受了姓名设定、正在盘算以后怎么改回姓朱。 忽然门口一阵喧闹,屋里涌进好几个人。侍女们避让不及,连连行礼。 沈树人见状,脑袋稍稍往内侧一歪,决定先继续装晕,静观其变。 一阵凉风拂过,软烟罗蚊帐被掀开,一只枯瘦的手精准搭住他的手腕,显然是医生在把脉。 “沈公勿忧,令郎的脉象已比昨日调匀了不少,老朽再敷些藿香冰片油,多半就能好转。” 把完脉后,那医生一边解说,一边拿出药膏,麻利地涂抹起来。 沈树人还没弄清情况,就感觉额头和太阳穴阵阵凉热交替,有股介于万金油和藿香正气水的刺激气味。 他没忍住稍稍动弹了一下,立刻被医生发现了。 沈树人心念电转,也就顺势慢慢睁眼,假装刚被药力治醒。 “少爷醒了!”侍女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沈树人注意到屋内有三个男人和一些侍女。 除了那医生,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美髯齐整,容貌庄严。 另一个面目粗豪,有着钢针状的络腮短须,一时难以判断年龄。 沈树人心中暗忖:那美髯中年男,应该就是这具肉身的父亲、沈廷扬了。 沈林留给他的记忆稍稍有些缺失,但主要是近期的事情忘了,问题不大,家里有哪些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也很符合失忆的一般症状,失忆往往都是越近的事情容易忘,而深层记忆则牢固得多。 而他前世作为智库参谋人员,自然熟读二十四史,知道《明史》上的沈廷扬是个大明忠臣,坚持抗清,最后在永历二年殉国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对“便宜父亲”的疏离感也减弱了一些。 毕竟将来生活起居之间、免不了要向这个便宜父亲行礼。他作为现代人,对封建礼教当然会排斥。 但既然沈廷扬是个抗清义士,那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敬他的民族气节好了。 另外,想清楚这些来龙去脉后,沈树人内心的抗清决心,也进一步坚定了——历史上,沈廷扬兵败殉国时,他全族连家丁在内七百余人,也都没有投降,全被鞑子杀了。 所以别看沈树人夺舍了一个有钱大少爷、貌似很赚。但他责任也大,必须玩命抗清,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就是全族七百口被杀光的下场。 …… 另一边,沈廷扬在发现儿子终于醒来后,果然大喜过望,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连声对医生道谢: “先生真乃杏林圣手,想必犬子很快便能彻底痊愈了吧。也多亏郑贤弟急公好义、寻医赠药,日后……” 沈廷扬后半句话是转向那个络腮胡男人说的,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沈兄何必急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侄就算醒了,不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医生犹豫了几秒,附和道:“沈公子身高体胖,邪火郁滞。用药后,虽然表面上发散了些,但酷暑将至,还是要小心。” 这话符合医理,让人没法质疑。 络腮胡男听了,摸着胡渣子哈哈大笑,对沈廷扬一拱手: “沈兄,你看王先生也这般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礼物我就留下了,就当是给世侄的药资。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不耽误世侄调养。” 沈廷扬表情尴尬,但也不敢反对:“实在是有劳贤弟了,犬子哪受得起这等礼遇。今日他刚醒,难免礼数不全,来日定让他登门回拜。” 说着,沈廷扬只好先把客人和医生送出去。 沈廷扬一离开,房中的侍女连忙凑过来,给沈树人揉胸擦汗,心疼地嘘寒问暖:“少爷您可醒了,这几日可吓死我们了。” 沈树人无心美色,只想多了解情况,就顺势问道:“头还有点晕,昏迷前的情形都记不清了,我如何得的病?刚才的客人是谁?” 为首的侍女名叫青芷,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叹道: “还不是您想要一万两银子,买那个梨香院唱曲的姐儿做妾。老爷不肯,你就闹别扭,不知怎么就中暑了。 外头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您病倒后,刚巧南京国子监来信,说是朝廷优恤承运士绅、官员子弟,请你去南京,那客人或许跟这事有关。” 一万两买个唱曲的?!他闻言不由暗暗咋舌,这舌头是金子做的还是嘴唇是金子做的。 不过这都是沈林犯下的荒唐,不关他沈树人事儿,大概知道就行了,他也不想多聊。 青芷便乖巧地打住这话题,又问少爷饿不饿,去厨房弄了一碗虾子阳春面。 沈树人喝了几口清汤,觉得舒服了些。 另一边,沈廷扬也送完了客人,回屋查看儿子情况。见儿子能吃东西了,他也安心了些,挥手把侍女们都赶走。 沈树人放下碗,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孩儿之前确实奢靡……好在如今已想通了。” 沈廷扬苦笑着摆摆手:“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银子算什么,关键是你还没娶妻,不能太招摇纳妾。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唉,原本收到国子监邀请,要送你去南京。如今只好先慢慢养病,真是耽误大事!” 这已是沈树人第二次听人提到国子监。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是崇祯年间,时间已然不多了,要拯救汉人文明,他肯定得尽快往上爬。 去国子监读书纯属浪费时间,但如果作为一个买官布局的跳板,占着茅坑不读书,倒是可以考虑。 沈树人便试探着表明心迹:“孩儿这病好得快,耽误不了。” 沈廷扬倒没拿儿子当外人,毫无防备地长叹:“晚了!” 沈树人不由暗暗警觉。 刚才他便觉得沈廷扬行事透着一股怪异,比如他和那访客看似称兄道弟,但仔细揣摩两人的潜台词,不难听出其中暗藏的交锋。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父亲,不知刚才的贵客是何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沈廷扬就直说了:“那是福建来的郑鸿逵郑都司。知道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吧?郑都司就是他四弟。” 沈树人沉吟道:“父亲刚才说‘晚了’,莫非是那位郑都司阻挠、不希望父亲送我去南京么?还是说,是郑芝龙在背后阻挠?” “你听出来了?”沈廷扬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 沈树人见猜中了,连忙追问:“我们沈家的事,与他郑芝龙何干?父亲为何要怕他?” 沈廷扬下意识自辩:“我怎会怕他!我是担心一时不慎误了大事!算了,国家大事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知道信任不是一下子建立的,便暂且退让一步:“既如此,那封国子监的书信,我想亲自看看,这总可以吧?这关系到我将来的学业。” 沈廷扬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妨。 送儿子去南京这件事,他前后收到了一暗一明两封信。 暗的那封是杨阁老送的,已经被他烧了。 明的那封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寄的,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阴谋。 于是他随口答应:“既然你想上进,一会儿我让沈福送到你书房来,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沈树人连忙喊住他,趁机提最后一个要求。 沈廷扬回头:“又怎么了?” 沈树人:“我虽尚未及冠,但既然要入国子监,还当有个表字。刚才思量了一番,以为‘树人’不错,还请父亲赐予此字。” 沈廷扬想了想,点点头:“你既名林,取这字倒也贴切。管子曰‘十年树木,终生树人’,望你好自为之,对得起这个字。” 章节目录 第2章 刚来就被逼到了死角 父亲离开后,沈树人倒也不急着做事。这具身体才大病初愈,欲速则不达。 他先在侍女青芷的服侍下把晚饭吃完、洗漱收拾一番,从头到脚换身干净衣服。 同时见缝插针,不着行迹地向青芷了解更多近况。 比如,自从刚才他回想起父亲的身份后,心中就有个疑问:父亲既是户部的主事,按说是京官,怎么会在苏州老家呢? 若是因公还乡,具体因的什么公? 还好青芷对自家的事情倒也清楚,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沈廷扬上个月又给皇帝上了一次奏章,内容依然是建议“漕运改海”。 这类奏章沈廷扬已经上过好几次了,原先都会被漕运总督朱大典阻挠,说海上风高浪急不可控、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云云,皇帝也不便强推。 但最近山东地界也有流贼出没,皇帝不得不考虑运河被掐断的风险,就批准沈廷扬先回乡调研、小范围组织试点。如果明年能确认海运效果更好、也更省钱,再大规模推广。 沈树人听完,跟脑子里那点《明史》知识一印证,也就释然了——明末确实有过“漕运改海”这档子事儿。 看来沈廷扬还乡,确系正常户部公务,与国子监来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时间上巧合撞一起了。 排除这一干扰选项后,沈树人也歇息够了,就让青芷领他去书房。 而他的新跟班沈福,也早已按老爷吩咐,把那封国子监来信,送到了少爷案头。 还有一些近日的朝廷邸报,也是沈树人刚才吩咐的,都准备好了放在一起。 沈福是府上老管家沈祥的儿子,原本已经外放、在一间经营朝鲜药材的店铺当掌柜。 少爷出事之后,老爷不放心儿子身边那些吃喝漂堵的帮闲,彻查清退了一些,换上靠谱老成的家人回来伺候。 沈树人听说这个情况后,心中也是暗喜:正好新跟班原先都跟少爷不熟,自己将来行事作风有变,他们也看不出破绽来。 一边想着这些,沈树人手头也不停,翻开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很快,他就先从那封国子监“邀请函”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原来这次被邀请入监同学的,除我之外,还有漕运总督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理由是今年即将开征‘练饷’,各地财政转运会更加困难。朝廷对‘为国运饷’出力较多的官员、士绅子弟予以优待,希望各方同心为国。” 沈树人看到这儿,先琢磨了一下。 信上提到的事儿,应该都是真的。 如今是崇祯十二年,明末三饷的最后一根稻草“练饷”,确实是从这年开始加征的,每年有七八百万两银子。 漕运总督朱大典虽然不亲自经商,但他家人都经商,而且专做承包漕运的生意。 而沈家也是富商出身,家里有黄海大沙船百余艘,沈廷扬是崇祯初年才买官转行的——所以他一直力推“漕运改海”。 当然,“漕运改海”确实能为朝廷省很多钱,但同时也是为自家海船队争取订单。因此朱大典家和沈家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属于互相断人财路,这是最,继续强行送我去南京。我听说郑芝龙此人只想在海上称霸,并没有割据一方疆土的雄心,多半不敢造反。” 这是最容易想到也最直白的解决办法——沈树人知道历史上郑芝龙没反,所以他敢赌。 但沈廷扬眉头一皱,很不赞同儿子的眼光: “太冲动了!郑家没开口之前,这么做倒没什么。现在郑家开了口,我们却不给面子,郑家不会担心‘莫非朝廷真要对付我们,所以沈家得了风声,要撇清关系、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么?这岂不成了拱火浇油? 我沈廷扬一心忠于大明,我不担心郑家报复沈家,我担心的是害了大明江山!郑家一家虽不足惧,可如今已有那么多反贼同时起兵,东南财赋重地乱不得! 这事就算办不成,只要郑芝龙后续肯安分些,不送质子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被杨阁老埋怨、以后没得升官罢了。但苟利大明江山,我的仕途又算得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也只能暂时沉默了。 确实,只要他没法直说“我知道历史”,沈廷扬的谨慎态度就很难扭转。 而且,这种谨慎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受此启发,沈树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历史上郑芝龙确实没反,也确实拖了三年才送儿子去当人质。 但历史上也没他沈树人的插手啊! 说不定,这具肉身原本就在崇祯十二年中暑死了。然后一了百了,杨嗣昌也没再计较,和稀泥混过去了。 可如今沈树人还活着,沈家在跟郑家拉扯一番后,再强行送他去南京,性质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就成了逼反郑芝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确实不能赌。 想到这儿,沈树人也微微捏了把冷汗。 自己仗着读过《明史》,仓促之间看问题多少有些僵化教条。 以后决策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可不能再一味盲信史书,而要实事求是地结合局势变化推演。 沈树人也算知错就改,立刻表态:“既如此,孩儿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只要不刺激到郑家、又能找到借口去南京,就行了吧?” 沈廷扬这才欣慰点头:“话是如此,但不好找啊。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好好养病吧。” 沈树人行礼告辞,便转身回屋,内心一边自我安慰: 这次的事如果做不好,虽然会被杨嗣昌埋怨,但明面上倒也不会落下什么罪过。 毕竟这是秘密交办的差事,不是朝廷正差。 而且,历史上杨嗣昌在两年之后,就会被张献忠用袭杀藩王之计陷害,忧惧而死。到时候他“小本本”上那点私账,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无论杨嗣昌的人情还是埋怨,都只有“两年保质期”。 当然,如今距离崇祯上吊都只有四年半了,自己得抓紧一切机会快速建立势力,为将来的拯救汉人江山大业布局。 如此紧要关头,两年也非常宝贵了。所以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要竭尽全力办成。 —— 新书期间求点推荐票,各种求票。 章节目录 第3章 《大明律》任我玩弄 沈树人冷静下来,也知道想计策的事儿急不得,当晚回屋就先歇息了。 大病初愈,身体也确实疲劳,一沾床就睡着,第二天辰时才醒。 起床后他先活动锻炼一下身体,出一点汗,然后洗漱用膳。 青芷布菜时,沈树人看见一碗龟苓膏状的食物,但色泽浅亮通透,指着问:“此乃何物?” 青芷:“这是后厨用倭国琼脂、蒟蒻调制的凉糕,还加了大员的薄荷叶,说是消暑顺气——这些药材都是昨日来探病的客人送的。” 沈树人不置可否。 倭国的琼脂、蒟蒻工艺确有些独到之处,是用昆布、魔芋秘法熬制的。 但大灾之年,一点吃食还要倭国进口,过分了。 郑家为了稳住局面,还真是下本钱。 沈树人本着批判和不浪费的心态,快速吃完,味道倒是很不错。 …… 吃过早餐,沈树人宅在书房里,又开始琢磨昨晚的事儿。 他内心还是挺乐观的。 不就是找借口去南京么?自己这种纨绔子弟、巨富少爷的身份,要惹点别的事情跑路,备选项绝对不少。 他第一反应就联想到薛蟠打死了人,都能轻松跑路,让贾雨村给他善后,而且还不是畏罪潜逃。 毕竟《红楼梦》上这个段子知名度太高,语文课都教过,他这种学霸当然熟得不能再熟。偏偏他现在的人设,也跟薛蟠那种巨富恶少太相似了,而且同样是要去南京。 思路一旦被这条歪路吸引,后续的坏水就不可遏制地滔滔往外冒。 “我要是也学薛蟠那样,在苏州打死个人,然后‘畏罪潜逃’去南京,可不可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树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认真梳理一下,抛弃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薛蟠上京那是另有目的、是送薛宝钗选秀。而他沈树人要是犯了事想避一避,凭什么偏偏跑去南京?郑芝龙肯定会怀疑是故意的。 其次,犯罪这种事情,真要落下案底,还怎么入国子监啊。薛蟠那是冲动没过脑子,自己是谋定而后动,当然要做得更好。 沈树人顺着思路继续头脑风暴,很快酝酿出了一个改良版。 “虽然实打实的犯罪不可行,但要是钻研一下《大明律》,精心设计案情,找点违法性阻却事由,类似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效果会如何呢? 只要能做到,在抠字眼套条文时,看起来像是犯罪。但如果‘春秋决狱,取其本意’来看,又不是犯罪,不就能向上申诉了?对了,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去南京申诉。” 调查了才有发言权,不能鲁莽。 沈树人思考问题时,有转笔的小毛病。此刻便随手一挥,手中湖笔敲在案头的玉磬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秒种后跟班沈福就出现在门口,静候吩咐。 “去找一套《大明律》来,马上就要。” 沈福也不含糊:“少爷稍候,还有什么吩咐么?” 沈树人靠在红木太师椅上,用笔杆子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再弄一套……那种规定朝廷各衙门职责范围的文书来。” 沈福想了想,有些不安地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书,不过,《大明律》里的‘吏律’,好像就有包含了这些内容。要不,我先把《大明律》找来,再找师爷确认一下?” 沈树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行了那就先要《大明律》,别的等我看了再说。” 沈福转身就走,沈树人则暗暗检讨:自己对明朝法律的认识,居然还不如一个跟班,竟误以为《大明律》只是刑法。 看来父亲给他新选的跟班,都是家里认真培养过的,至少读过书。 不一会儿,沈福就陆续把《大明律》找来了,前后足有上百卷,看得沈树人一阵头大,但也只能硬上了。 他先提纲挈领翻了翻条目,大致确认了《大明律》其实是一部包含了相当于后世刑法、诉讼法和行政法的综合法律。民法内容也稍微有一点,主要是人身义务和田产认定方面的。 至于为什么篇幅会这么多,主要是沈福找来的这些书,不仅包括了洪武年间的本律,还有后来增加的条例—— 朱元璋特别厌恶嗣君“变乱成法”,所以《大明律》的条款,两百多年都没允许修改过。但早期法律又太简陋,很多新生事物压根儿没规定,嗣君只好律外加例。 洪武本律才三十卷,弘治年间的《问刑条例》又加了二十多卷,嘉靖、万历两代又各加三十多卷,合起来就足足一百二十卷了。 好在沈树人是带着具体问题刻意学习,读书时就像是用搜索引擎一样直击重点,没用的地方就哗哗哗翻过去。 这效率显然比那些大水漫灌的读书人,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纲目梳理了一遍,顺带搞清楚了几个用得到的关键问题。 比如,他首先确认了,明朝如今早已没有《大诰》这种“司法解释”形式了,那是明早期比较常见的,尤其朱元璋最爱用。 但是,遇到疑难案件,地方上审判了之后、觉得有代表意义的,理论上仍然应该上报。省级的提刑按察使乃至中央的刑部复核之后,如果认为有推广价值,就会下发其他地方“学习样板案例”,完善对法律条文的理解。 有些基层组织做得好的地方,甚至会把下发案例贴在申明亭里给百姓讲解。 只不过,如今明朝都糜烂成这样了,这种可以“选择性裁量”的事儿,地方上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报可不报的都尽量不报。 但这不要紧,反正沈家有钱有势。沈树人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让苏州府“自愿加班上报、请求复核”。 确定了制度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确定执行制度的单位。 而沈树人在苏州,这一点上又很有利——在其他省的话,根据上报疑难案件的严重程度,有些是按察使管的,有些是刑部管的,还无法做到绝对可控。 但偏偏苏州属于南直隶。 明朝的南直隶地区,没有设置布政使、按察使等三使,相关工作,直接就归口到南京六部的对应衙门管。 所以,无论案子多复杂,最后都是南京刑部管。 妥了。 沈树人长出一口气。 虽然还没找到最终解决方案,但思路又往前拱了一步: 他需要设计一个看似犯法、实际不犯法、但确保能闹到南京刑部的案子。到时候,南京刑部就会把他提走,当面讯问复核。 而一旦最终确定他是无辜,比如属于“正当防卫/见义勇为”,那么就不会留下任何污点,还能顺势被发现“原来你病好了啊,那就进国子监吧”,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杨阁老交办的任务,也就算是保底完成了,郑家也没法阻挠。 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设计具体案情。 …… 沈树人窝在书房里揣着《大明律》憋坏水,眼看到了午膳时间,都没有歇息的意思。 他如今还在养病,父亲也不要他晨昏请安,但饭点还是会让侍女过来探视一下,要是还没吃就顺便喊上。 沈树人只好在书里夹个书签,起身跟着侍女穿过三进院子、绕过一座有太湖石的池塘花园,来到吃饭的地方。 沈树人生母已死,父亲身边只有续弦的后妈和一众姨娘。 本着“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过程中大家一句话都没讲。 等吃完后、侍女端上茶来,沈廷扬挥手示意妻妾都退下。这才问起儿子的身体状况、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沈树人也顺便汇报了自己的思路。 听说儿子想钻点《大明律》的空子、设个局,沈廷扬第一反应是比较嫌弃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他就叮嘱儿子谋定而后动,先别鲁莽。 随后,沈廷扬又交办了一件事儿: “前阵子郑鸿逵虽是来刺探,但毕竟送了那么多重礼。大家明面上也没撕破脸,还是要回礼的。你哪天觉得好利索了,就去他下榻的地方回拜一下。”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树人,他立刻心生一念:“父亲,既然我已打算另辟蹊径去南京,对郑家这边,也该先做些铺垫,以安其心。 另外,对于郑家打算如何操作郑森辞学,我们也该提前摸清底细,到时候才好有的放矢——难不成我们答应带头装病之后,他们就敢明着拒绝国子监的邀请了?” 沈廷扬听了这提问,倒是一点不担心,反而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难得你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为父其实早就打探过了——郑家刚上门时,我便将计就计反问试探:‘如果大家都选择装病辞学,难免过于巧合,怕于事无补’。 郑鸿逵为了让我配合,也不得不吐露他们的计划底细。说是郑家明面上会回函国子监、答应让郑森去南京的,让我不必担心巧合。 只不过,他们把郑森送到苏州之后,就会让郑森在苏州盘桓休整、露面几次,然后以‘南人从未北上,水土不服’,在苏州就地装病。 郑家的势力都在海上,苏州好歹还在长江口,在这儿他们还有能力确保郑森无恙,一有风吹草动可以立刻出海逃窜。但要是深入内陆去了南京,他们就没那个把握了。” 沈树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们更应该尽快让郑家觉得我们已经跟他们一条心,促成他们尽快先把郑森弄来苏州,这样后续才有机会快刀斩乱麻。” 沈树人心里清楚,就算他最后瞒天过海、在不刺激郑家的情况下到了南京,也只是保底完成了杨嗣昌的任务,混个苦劳。 真要超额完成任务,还得让杨嗣昌意识到“就算沈家的人去了,郑家依然有可能推诿”。然后再通过沈家的操作,把郑森也骗到南京,这才算彻底大功告成、给杨嗣昌一个意外之喜。 事情既然都做了,就要彻底做漂亮。 沈廷扬听了儿子的话,觉得还是有些操切了。 前一步还没办妥,就已经要并行操作其他准备工作,不会太冒失么? 但沈树人舌颤莲花地分析:“父亲,时间上很紧迫,不能再慢悠悠来了。你想,杨阁老让南京国子监邀请我等,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可今年是三年一比的乡试之年,南直秀才八月就要到南京准备秋闱考举人。我刚才查了吏律,国子监监生中的前几类,是可以比照举人待遇、参加会试的,但都要求在秋闱之前一个月,截止注籍。 换句话说,今年七月份完成国子监入籍,才能比照今科举人待遇、参加明年的会试。朝廷要促成郑森尽快办理去南京,一个重要的诱饵,就是要他卡在七月完成注籍。 虽然郑森的学问不可能去参加会试。可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郑家就可以长期称病,对外说‘反正已经错过了三年一轮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了。 现在已经五月底,七月份就要把事情彻底办成,还要留出路上耗费的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关键点,也是沈树人上午读大明律时,才刚想明白的: 历史上郑森能拖到崇祯十五年才去南京,说不定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反正错过了崇祯十二年那一届‘比照乡试过关待遇’的机会,那就索性多等三年”。 当然,这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沈廷扬闻言,眼神再次一亮,赞许地沉吟道: “确实……时不我待。唉,早知你如此精于推理人情,就该早些年锻炼你处理这些官场迎来送往的,这事儿先按你说的办起来吧。” 沈树人得到了支持,也算松了口气,连忙跟父亲合计了一下具体操作,然后立刻就开始安排。 只要能促成郑森尽快来苏州,这事儿离最终成功就又近了一步。 毕竟历史上郑森和郑芝龙父子,在对待大明朝廷的态度上,是截然不同的。郑芝龙只想要自己的家族利益,郑森好歹是真心抗清。 说不定郑家现在这种暗中算计朝廷的小伎俩,连郑森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他父亲在操盘。 郑家父子内部可能存在的潜在矛盾,也是未来沈树人操作空间的一部分。诱骗一个叛逆期少年反抗他父亲,总比直接对付老奸巨猾的军阀容易。 —— ps:有些书友问更新计划,这里统一说一下。签约上推之前,每天三千到四千字,签约上推之后就每天两更(这两天虽然都是早上一更,但都是四千字的,在这个2k党横行的年代,四千字已经不算少了) 目前是早上一更,签约上推后就是早晚各一更。 章节目录 第4章 大家都是老狐狸 为了给郑家人放烟雾弹,沈树人让父亲假装写了一封给南京国子监的回信,还另外做了一些布局,花了整整一下午。 次日清晨,沈家一大早准备好了车驾,伺候大少爷出门。 穿越到明朝之后的第三天,沈树人总算是第一次出门了。 目的地也不远,就在太仓刘家港镇上、一处郑家商号。郑鸿逵在苏州期间,便是在那儿下榻。 明朝的刘家港,是长江口最大的江海转运港,也是当初郑和七下西洋的启航根据地。 而郑家号称拥有“山海五商”的商业网络,在苏、杭都有负责采购海贸货物的商行,这刘家港当然也少不了郑家的据点。 刚出门时,沈树人内心颇有些好奇。 虽然有肉身留给他的一部分记忆,让他能适应明末的生活方式,可亲眼看见市井百态,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苏州府如今正是天下繁华所在,下辖各县和散州,也都各领风骚。 作为府治的吴县,蚕桑刺绣、奢侈珍玩极为发达; 太仓是江海水运贸易重地,长途富商云集; 吴县和太仓之间的昆山,则是文化风尚的标杆,“昆曲”就诞生于此。 沈树人为了多熟悉一些情况,吩咐沈福特地让马车在镇子里稍微绕一绕,原本只是五六里的路程,愣是走了十几里。 港区沿江一溜儿都是各种商行、货栈,行人如云,最多的就是米铺和绸缎庄、棉布庄。 源源不断的运粮船从外地运来粮食,在刘家港卸货。再把苏湖的丝绸、松江的棉布装船,贩往大明各地,或是南下转运去福建后、再转卖海外。 沈树人看着这一切,也略微惊讶了一下:“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谚语太有名了,哪有鱼米之乡还得从外面买米的道理?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种可能性:估计是商业太发达,种别的经济作物收益更高吧。 他便用折扇掀开车帘,跟沈福确认道:“阿福,去问问如今米价几何。苏州府都得从外边买粮,周边府县的良田,莫不是都种桑养蚕了?” “少爷有所不知,这苏、湖二府的良田,确实种桑养蚕的多。只因湖丝和苏丝的质地特别细滑,天下数一数二,一担本地生丝的售价,能抵外地两担不止。 不过临近的松江府和扬州府,土质不如太湖周边肥沃,多是贫瘠沙壤,不宜种桑养蚕。好在灌溉依然充沛,所以广种木棉,松江棉布所用的棉料,倒有一小半是江北种的。” 沈福先回答了少爷的后半个问题,然后才去路边的米行询问行情,不一会儿就折回来补充道: “少爷,刚问过了,今年的米特别贵。往年早稻只要一两八钱银一石,晚稻贵些。但今年嘉兴府的余粮也不够了,还有从绍兴府贩过来的,足要三两四钱。连浙江都大旱了,入夏就没下过雨。” 沈树人听了这数字,也是触目惊心,苏州的物价确实贵得离谱。 再看这苏州府的繁华街景时,顿时觉得“滤镜”都不一样了。连街边那些奄奄一息的码头工人,都越看越像是流民。 崇祯后期的天灾,真的是太夸张了。 按《明史》的说法,从崇祯十年到十四年,居然连续五年、年年大旱——当然,不可能是全国范围同时大旱,但至少也是每年要轮到三四成的省份大旱。 今年连沿海气候温润的浙江都能大旱,以至于苏州从外面买粮都受到了影响,也算是邪门到头了。 好在江南早就普及了双季稻,浙江今年春天还算雨水充足,所以夏粮是收下来了,眼下的干旱只会导致后续秋粮绝收。 一年两季收成能保住一季,还不至于饿死太多人。 但北方那些只能种一季的省份,遇到同等级别的旱情,绝对会赤地千里,难怪张献忠随便一扯旗,又裹挟了那么多人。 沈树人长叹一声,放下车帘,也没心情继续逛了,吩咐沈福直接驱车去目的地。 沈福刚来不久,对少爷的脾气还不太了解。但他善于察言观色,便悄悄递了个台阶: “少爷若是觉得不忍,我安排人给码头上的饥民散些铜钱,或是明日着人来舍粥。” “不必,这种地方人太多,而且流窜频繁,会出乱子的。我宁可回去和父亲说,提高码头力工的计件工钱。但限制每天的工量,多用几个人便是。” 沈树人毕竟接受过系统的公共管理教育,知道直接撒钱肯定会引起升米恩斗米仇,而且管理成本太高。 沈福听了,内心颇为佩服,连忙表示一切按吩咐办。 马车很快就到了郑家商号所在的那条街。位于镇子东北角、浏河与长江交汇处,也是刘家港最热闹的所在。 浏河是苏州地界上一条重要的河流,连接了太湖和长江。吴县、昆山和太仓三处州县,也都是沿着浏河分布的。刘家港这个地名,也因位于浏河入江口而得名。 临近郑家商号,沈树人一路掀着车帘随意观望,不经意又看到一些奇怪现象,便随口问仆人: “沈福,此处已是港口最繁忙的所在,怎得路两旁货栈、店铺反而越少了,倒有那么多勾栏消闲之地。” 原来,沈树人看见路旁铺面很多都挂着彩灯笼,虽然大白天的没有点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娱乐场所。 而沈福听了这问题,立刻来了精神,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滔滔不绝解释: “此地乃是苏松两府赶考秀才聚集之所,每到乡试之年,选择走长江水路去南京秋闱的,便在这候船。只是大船要凑够人数才肯启航。来得早的,便在此多盘桓几日。 这附近的堂会,价钱公道,多有本地豪绅贴钱经营,算是跟穷秀才们结个善缘——少爷,斜对面第三家,便是咱自己家开的。” 沈树人点点头,倒也没再横生枝节。无非是一些低端娱乐场所而已,不值得好奇。 …… 到了郑家商行,沈树人让人捧了礼物,便径直入内。 郑鸿逵闻报也出来嘘寒问暖,双方虚与委蛇了一会儿,外人见了肯定会误以为两家关系不错。 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他对郑家除了郑森以外的人,都没好感。 当然,反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沈树人也知道,郑鸿逵好歹比他三个哥哥有骨气一点,历史上没有直接降清,还跟着大侄儿郑森抗清,只是经常明哲保身、出工不出力。 双方先客套了几句沈树人的病情,进屋分宾主坐定,随后郑鸿逵就念念不忘地问起后续安排: “贤侄这精神看着不错,不过还是要调养……” 沈树人有备而来,见对方终于上钩聊到了戏肉,他也连忙摆出一副感激的表情: “说起这事儿,还真要感激世叔帮我忙。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本就不想去南京,可惜家父严厉,一直逼着我念书。幸亏那日的郎中说我还需调养,又能逃学一段日子了。” 郑鸿逵一愣,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反转,顿时大喜,对沈树人也放松了几分戒心。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个纨绔草包、不爱读书,坊间关于这小子的顽劣传闻,多半是不虚的了。沈家需要担心的,只是一个沈廷扬而已。” 不过,他虽鄙夷沈树人草包,潜意识里也觉得这小子更亲近了些。毕竟郑家人也都不爱读书,包括他郑鸿逵,平时就喜欢结交狐朋狗友。 理顺了思路后,郑鸿逵还有几分不踏实,又进一步追问细节: “贤侄,说句不见外的话,以你们沈家的家业,读书还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还差你捐官那点银子不成?你去了南京一样可以逍遥,还远离家人管束,你就真心不想去?” 这个怀疑非常合理,沈树人来之前,当然也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只是露出一个男人都能看懂的笑容,假装不好意思地解释: “唉,这事本不想多说,有些家丑外扬了。不过世叔也不是外人,你应该知道,我前阵子,就是跟家父闹了别扭,赌气之下,不慎中暑的。” 郑鸿逵不动声色地接话:“倒是略有耳闻。” 沈树人:“事情的起因,是我想要一万两买个姐儿做妾,父亲却不松口,还卡我的银子。如今虽然我病好了,那事儿却还依然不肯松口。 要是去了南京,这边又不能给那些相好的姐儿赎身,岂不是要分隔两地?虽说十里秦淮也多有烟柳,但我是个念旧的,总得等这边的放下了,才好动身。” 郑鸿逵一听,顿时又多信了五六分。 原来是在苏州这边还有一群女人放不下!沈廷扬也不让他给那些女人赎身,所以才不想去南京! 但转念一想,郑鸿逵还有最后一点疑虑:“你家怎会在买妾上这般悭啬?” 沈树人装作无奈地叹息:“其实我也想明白了,家父是为我好。他当初成亲时,还没有官身,家里只是巨富,所以娶不到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子。先妣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宁波府秀才之女。 后来先妣亡故,家父续弦时,因为已经捐了户部的官职,所以我后母的家世反而显赫不少。 家父也是不想我走他的老路,就一直告诫我不许纳妾,也别急着早娶,等将来捐了官再成亲,才能跟高门大户联姻。至于狎玩侍女、寻花问柳,他倒是不管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的语气也像是毫无城府,完全是在跟狐朋狗友聊天一般,郑鸿逵便彻底信了。 明朝是有不少相信自己能高中或者买官的读书人,不急着娶妻纳妾,就想憋到出人头地,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反正没老婆又不等于不能玩女人,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解决生理需求的嘛。 郑家人彻底放松了警惕,双方又聊了一会儿,沈树人就留下礼物、有说有笑地起身告辞。 郑鸿逵送他出门,沈树人还虚拦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说:“世叔不必送了,小侄还有些事儿,不急着回府,要去码头一趟。” “去码头?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郑鸿逵随口客套。 沈树人:“不用,小事一桩——家父昨晚写了一封给国子监司业的回信,给我请病假的。今日我家恰好有船要去南京,我出门时就把信捎上了,送上船就回。” 沈树人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把袖子里一封用火漆封口、但并未在火漆上加盖印信的信封,在郑鸿逵眼前一晃,然后又收回袖子。 郑鸿逵原本已经对他彻底放心,闻言又警觉起来。 他唯恐沈树人送信上船后、跟着船就直接跑去南京,连忙表示:“这么巧?愚叔恰好也想起,今日要去码头上接一批货,一起走一趟吧。” 说着,沈家郑家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往码头驶去。 沈树人刚上车,伺候他上车的沈福也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沈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还是镇定地问:“一切都按计划准备了吧?” 沈福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刚才稍稍出了点意外。老爷昨日吩咐下去,给码头上留守咱家船的水手,都放出去歇息,还给了他们银子听曲喝酒。 谁知今早我二哥去查验的时候,发现竟有个别过于勤勉的水手,明明给了假还守在船上。昨晚我们的人明明在船底一处打麻补桐油的位置坐了手脚,居然被勤勉巡查的水手又补好了。 我二哥刚才火急过来和我说了这事儿,让咱再拖一时半刻再去码头,否则怕是会被郑家那些行家里手看出破绽。” 沈树人听了,顿时暗暗叫糟。 他原本跟父亲定的计划,是昨晚把码头上沈家的船都派出去,今天只留一条。 然后这一条,也会恰好在启航前检查时,被临时发现“上次回坞保养时,船底打麻保养的位置,没有刷够桐油,遇到大风浪有可能渗水,必须重新检修延期起航”。 这样就能顺势给郑家人一个机会,让郑鸿逵主动提出“我们郑家刚好也有船要去南京,不如让咱帮你捎这封信”。 而这封信只加了火漆,却没在火漆上额外盖印信,只是一封密级不太高的普通私信。所以只要沈家的信使上了郑家的船,就肯定会被借机拆封、偷看完之后再重新另封火漆。 如此,“沈廷扬真心想让沈树人长期请病假”这个烟雾弹,也就实打实传递给了郑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沈家父子为了尽量保密,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肯定知情的人越少越少,也就不可能让自己船上的普通水手都知道内幕。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给水手们一些钱、找借口放一天假,把他们调开,就能顺利搞破坏了。 谁知,水手中冒出一个自愿不拿加班费都主动为主人996的家伙,夜里也守在船上勤勉地巡查,结果把刚刚破坏了的桐油打麻部位临时补漆补上了! 沈福的二哥沈寿一大早去船上偷偷验收确认时,看见昨晚刚破坏的位置重新补好了,顿时傻眼,只好连忙把那个加班坏事的水手调开,然后再紧急二次搞破坏。 另一边,他也趁着沈树人跟郑鸿逵在聊天,火急通知了在外面等候的沈福,让他多拖住一段时间。 沈树人捋清了状况后,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可如何拖延?” 还好沈福和沈寿刚才已经想过办法了,沈福连忙说:“好在刚才打听过了,今日表少爷刚好在咱家在码头上开的那家勾栏开堂会,请了不少客——少爷您还记得吧?就是一早来的路上,咱路过的那家自家开的勾栏。 一会儿马车还会从那儿过,您记得掀开车帘。我二哥已经通知了表少爷,到时候会刚好在送客出门、凑巧看见您,您就顺势跟郑家人告辞,说半路偶遇亲友,要顺道听几曲,反正送信的事儿不急,咱家的船要午后才出港。”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沈树人还有些发虚,他现在对家里亲戚还有些认不全。 沈福倒是不疑有他:“宁波张家的,先夫人的远房侄儿。” “行,那就这么办。”沈树人琢磨了一下,点头示意可行。多亏了沈家在太仓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备胎后手资源多得很。 刚定下计策,沈树人就掀开车厢帘子,假装观赏路两旁的娱乐场所街景。 走了没一会儿,马车缓缓路过一早见过的那家沈家自己开的勾栏,然后就看到几个年轻公子扣肩搭背地出来,拱手道别。 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东道主的公子,眼神顺便往沈树人这边一瞟,很自然地惊呼一声:“呦?车上可是沈家表弟?今日怎会来此,快请快请。” 沈树人也露出惊讶之色,连忙停车,后面的郑家马车自然也被堵路停了下来。 沈树人下车寒暄了一句,随后转向郑鸿逵:“世叔,您要是有事去码头,就不耽误您了,这位是我表哥,余姚张苍水,是准备去南京赶考的,暂时路过太仓在此候船。今日恰巧路遇,我顺便听两曲叙叙旧再走。” 郑鸿逵本来就是来监视沈树人的,哪里肯先走。 于是连忙表示他也不急,郑家的船也要下午才卸完货呢,他赶在卸完前到场就行。 于是,郑鸿逵也跟着厚着脸皮进了这座勾栏,一起听曲。 —— 五千字大章,求票求评论,如果觉得节奏慢可以喷可以提出。 章节目录 第5章 见招拆招(再次五千字大章) 走进勾栏的那一刻,沈树人内心还有点不真实感。 “没想到,来到明朝,第一次涉足娱乐场所,居然是因为这种机缘巧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以后用计,还得多留一点后手余裕才是。” 如是自省一番后,沈树人总算调整了过来,顺便在表哥引见下,认识了些一起聚会的秀才。 沈树人的这位表哥,倒也算是一号人物,名叫张煌言,号苍水,宁波府人士。跟沈树人已故的母亲张氏,稍微有点远亲。所以刚才沈树人给郑鸿逵介绍时,报的是“张苍水”。 张煌言跟沈家的关系其实已经挺远了,论亲疏按说没法从沈家拿到多少资源。 不过沈廷扬为人仗义疏财,喜欢提携后进。他见亡妻的这个远房侄儿能文能武,颇有才干,不但读书好还能骑射,这些年一直多有资助。 张煌言比沈树人年长两岁,刚刚二十,身上也有秀才功名。 今年又到了乡试之年,他该去南京赶考,就提前几个月先到苏州姑父这里,一边在太仓候船,一边找自家勾栏包场子开堂会、结交其他候船的赶考士子。 历史上,这位张煌言也算青史留名了。永历二年沈廷扬兵败殉国那一战,张煌言与另一名将领张名振都在沈廷扬军中。但他们靠着易容换装,假扮成普通士卒、成功突围保住了性命——当然,他们突围并不全是为了活命,之后依然有坚持率领部队抗清。 张煌言在沈廷扬死后又坚持了十七年,坚持到连郑成功都病死了,他才自觉大势已去,不想让属下再白白送死,解散了残余部队。但他本人依然坚持不降清,而是在海外岛屿隐居,最后被清军抓获,宁死不屈被杀。 …… 想到这远房便宜表哥将来也算是一号民族英雄,沈树人在最初的生疏之后,也很快适应起来。 而张煌言并不知道姑父和表弟有什么计划,他只是临时得了沈府管事的请托,要他帮衬着拖住表弟和郑鸿逵一会儿。 好在他也是个机灵人,也不多问,很快就跟郑鸿逵谈笑风生起来,极大地减轻了沈树人的应酬压力。 尤其张煌言还有些武艺,跟郑鸿逵这种武官聊天时,并不会摆文人的架子,让郑鸿逵也生出几分知遇之感。 沈树人见情况一切可控,总算是放松下来。随后,出于第一次进勾栏的好奇,他很快便真的被台上的昆曲吸引,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明末的勾栏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关起门来唱私戏的,尺度就大一些,多有皮肉交易。而这种给文人敞开门做堂会的场子,则更像是后世的戏园子。 只不过明朝不存在“卖票看戏”,这种堂会都得先有一个恩主,肯付包场子的钱,攒好了局。然后以文会友,让别人蹭戏。 蹭戏的也不完全白漂,多少会拿几个钱给唱曲的打赏,但不强求。 君子言义不言利嘛,卖票就俗了。 今天是张煌言包的场子,所以他们几个都在二楼雅座,而蹭戏的都在楼下大厅。 此时此刻,楼下几个姐儿正在卖力演唱,她们身段长相一般,唱腔倒是颇为婉转凄切,看得出来这场子档次不高。 沈树人稍微听了一会儿,听出貌似是唱的本朝已故奸臣严嵩的黑段子。 这出戏实际上是有名头的,叫《鸣凤记》。乃万历初年、太仓本地文人王世贞所创作,所以在当地被表演得非常多。 尤其是今天这种正经的文人雅集,不适合唱淫词艳曲,就更喜欢选针砭朝政的戏了。 可惜沈树人文化不够,不太清楚这些掌故。 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昆曲,又歇了好一会儿,期间几次偷偷朝窗外街上瞟。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沈树人见跟班的沈福又匆匆回来了,还在楼梯口给他使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借故去更衣,把郑鸿逵晾在原地陪张煌言聊天。 放完水之后,沈树人趁着洗手的工夫,轻声盘问:“码头那边都收拾利索了?” 沈福一边倒洗手水一边回答:“已经妥了,随时可以去。” 沈树人拿过手巾细细擦干:“那个惹出事儿来的水手呢?怎么处置的,他毕竟也没犯什么错,都是机缘不巧。” 沈福:“放心,已经调走了,对其他水手说是病假,暗中还赏了几个钱,奖励他忠于职守。”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你先备好车,等这出曲唱完就走。” 沈树人说着,就回到了二楼雅座,继续听戏。 他心思缜密,知道听了一半出去更个衣后、就忽然闪人,容易引起郑鸿逵警觉。稍微有点情报工作常识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至少得不动声色把眼前这一曲听完。 重新坐下没多久,眼前这一折《鸣凤记》也唱到了高潮部分,剧情大致是“嘉靖朝抗鞑靼名将、兵部侍郎曾铣,为严嵩所害,最终沉冤得雪”。 楼下蹭戏的秀才们纷纷叫好,忍不住高谈阔论抨击朝政。 毕竟眼下的大明,也面临多线作战。文官督师多有被崇祯定罪,这段剧情看得秀才们很有代入感,就开喷了,觉得皇帝不该滥杀士大夫。 只见一个秀才,往台上丢了把铜钱,一拍桌子,说得义愤填膺: “朝廷不辨功过,忠良蒙冤,可恨可叹!自月初左良玉败于张献忠,听说陛下已把六省督师熊文灿革职下狱。 如今贼势如此猖獗,那李贼张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屡败不死。朝廷督师却是一败便立收问罪!长此以往,岂不寒心!这大明怕是要完!” 这本来不关沈树人事儿,但他听那秀才从嘉靖朝曾铣遇害案联想到熊文灿,顿时心中暗叫不妙,连忙用眼神余光偷觑郑鸿逵,唯恐郑家人多想。 三天前,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苏州这边还没得到熊文灿被下狱的消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显然在一天天恶化。 而郑鸿逵的表情果然也是微变,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显然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沈树人苦于自己要装小白装不懂,没法亲自开口劝说,情急之下,只好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表哥张煌言一脚,给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制止楼下那些开喷的秀才。 张煌言先是一愣,虽然他不明白沈家人在玩哪一出,但他才智不俗。加上刚才已经得了关照,要帮忙拖住郑鸿逵。 所以他略一揣摩,也意识到沈树人想制止的话题,多半是跟郑家人有关了。 于是张煌言起身告罪:“郑兄,我这人听不得人纵论朝政,一听就忍不住技痒与人辩驳。你们聊,我且下去看看。” 沈树人也顺势接梗:“既如此,我们也还有事去码头,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煌言配合地说:“也好,那就不送了,以后有空可要多走动。” 然而终究是晚了,郑鸿逵已经被那些秀才的议论吸引,语气冷淡地说:“不急,都聊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工夫,听他们有何高见也好。” 沈树人无奈,为了维持人设,只好闭口不言看戏,任由表哥应付那些秀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拉住郑鸿逵:“世叔既然有兴致,听听也无妨,不过我这人不学无术,就不下去丢人了。” 郑鸿逵也没什么文化,不耐烦跟秀才们掉书袋,这安排正合他意,就跟着沈树人在二楼凭栏看戏。 张煌言下楼后,对着刚才高谈阔论的秀才一拱手:“在下余姚张煌言,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兄台刚才的高谈阔论,小弟却是有些不解,还要请教。” 那秀才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也是在这儿等船的。他见张煌言是今日请客的东道,倒也没有无礼,只是冷漠地拱拱手: “昆山归庄!指教不敢当!我以为,熊文灿虽冒失轻信,可张献忠诈降也已逾年,期间朝廷没有任何举动补救,这难道是熊文灿一个人的过错么?若大臣都这般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还不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出谋划策?” 张煌言静静听完,随口反驳:“归兄此言差矣。李、张等贼反复无常,世所共知。当初崇祯七年,陕西陈奇瑜便吃过这亏,误信诈降、纵贼出车厢峡绝地,随后便遭遇反复。熊文灿此番已有前车之鉴,还重蹈覆辙,下狱问罪也不算冤吧。” 那归庄听他拿出陈奇瑜的前车之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暂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旁边另有一个秀才,看上去年纪相仿,相貌清癯,却是接过了话头,侃侃而谈: “张贤弟所言,令人颇受启发,在下昆山顾绛。愚以为熊文灿纵然罪有应得,但朝廷的处置,着实不是谋国之策。” 张煌言显然也听过对方名号,拱手回礼:“原来是亭林兄,正好请教亭林兄高见。” 顾绛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分析道:“熊文灿误国,属实确凿无疑。可如果仔细分辨,不难发现他这两年招降成功的流贼,先后有七八家之多。 而如今降而复反的,为首只有张献忠一人,其他诸贼,一开始还是想要图个安分的。这说明,熊文灿的眼光至少有七八分准。” 张煌言眉头一皱,纠正道:“亭林兄所说,似乎与事实不符吧?朝廷邸报明白写着,罗汝才、均州三营、革左五营,都反了,鄂豫皖一并糜烂。怎能说只有张献忠死不悔改?” 顾绛却摇摇头,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很有把握地如数家珍:“你们读邸报不仔细,原文明明写的是‘献忠反于谷城,劫汝才于房县,于是九营俱反’。 看出问题了么?罗汝才确实也反,但有先后之别,因果之故,关键在这个‘劫’字。如果朝廷清明、不会乱迁怒猜忌,那些降贼未必会因为‘与我一并受抚的其他流贼复反了’,就联想到‘朝廷会不会猜忌我也要反’,最后互相猜疑、被逼得不得不反。 由此观之,朝廷那么急切拿下熊文灿,是不是增加了其他被熊文灿诏安的流贼的恐惧呢? 张献忠劫罗汝才、劫革左五营时,说的裹挟之辞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以常理度之,多半就是上面这番道理了。所以我才说朝廷的鲁莽,助长了贼势。” 张煌言听到这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连表弟暗示他的任务,也暂时顾不得了。 他思前想后,暂时只能表示对顾绛的高见非常佩服,想请他喝几杯、关起门来再好好讨教讨教。 而在二楼凭栏观望的沈树人,心情也是愈发往下沉。 刚才他见张煌言制止归庄时,还觉得形势可控,主要是他也没听说过归庄这种无名之辈。 但顾绛出场、并且把张煌言反驳了之后,沈树人立刻暗叫不妙。 他听得出来,这顾绛学识非常渊博,而且看问题很辩证,不是易于之辈。 更关键的是,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哲学家——顾绛就是顾炎武啊! 沈树人额角微微见汗,唯恐形势彻底失控。 而他旁边的郑鸿逵,也是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忽然开口抨击:“楼下这位秀才倒是有见识,朝廷可不是卸磨杀驴、伴君如伴虎么!” 话说到这份上,沈树人心念电转,大脑飞速盘算,终于横下心来。 他知道继续装小白糊弄显得太假了,于是摆出一副刚刚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世叔为何对熊文灿的遭遇如此不平?啊!想起来了,你们郑家当年好像也是靠熊文灿招抚的吧?难怪呢,见恩主落难而不平,倒也仗义。” 郑鸿逵不由一愣。 刚才沈树人要是继续装傻充愣,那他就该对沈家提高警觉了。 偏偏沈树人忽然把话彻底挑明,他反而有些拿不准了。还当沈树人真是不学无术、确实反应这么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貌似粗豪地摸着自己的钢针络腮胡,哈哈大笑道:“被贤侄看出来了,不错,我们郑家当年也是熊巡抚诏安的,所以有些义愤呢。” 沈树人眼珠子一转,假装刚刚想到,压低声音惊呼:“既然你们也是熊文灿所招抚,那按照那位顾先生所言,你们最近也要小心呐,谨慎谦恭一些,才不会被朝廷猜忌。 对了,小侄前些日子,看了国子监请我去南京读书的那封信,那上面还请了朱总督的侄儿、还有令侄郑森。不知你们对令侄的学业如何安排的? 我已经告病了,令侄若是再拖延,国子监面子上怕也不好看。唉,原本还想和郑贤弟同窗的,可惜我放不下苏州这边的女人。” 郑鸿逵被这么坦荡地一敲打,反而有些下不了台阶,便一咬牙说道:“怎么可能,舍侄从小习武,身子康健得很,听说家里已经安排他即日北上了。不过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去南京之前,估计还要在苏州这边盘桓数日,习惯一下。到时候,可要跟贤侄多多走动了。” 沈树人拱手:“应该的应该的,见贤思齐,我求之不得。” 一番图穷匕见的试探,大家索性把话说开了,还逼得郑家表了态,不会直接明着拒绝朝廷宣召。 沈树人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变害为利,利用顾炎武把表哥张煌言驳倒的机会,反而把话挑明、把事儿往前推进了一步。 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台上的《鸣凤记》这一折已经唱完,郑鸿逵和沈树人先后上车,直奔码头而去。 出门之前,沈树人也顺便跟张煌言告辞,然后跟正在与张煌言讨论切磋的归庄、顾炎武互相认识了一下,也稍微说了几句自己的观点。 顾炎武听得眼前一亮,表示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请教。 …… 上车之后,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后续的计划,总算是一切顺利。 沈树人一下车,就招来一艘沈家客船的船长,堂而皇之把信交给他,让他捎去南京。 而那位沈家船长,也面露为难地说,今日启航前检查,刚刚发现上次保养时打麻泡桐油的工序没做到位,怕是打麻的部位会渗水,怕是要拖延启航的日子。 沈树人假装生气责备:“怎得如此误事?罢了,好在我这信也不急,你先收好了,过两天启航了再带去南京。” 郑鸿逵在一边,听了这话不由眼神一亮,主动大包大揽:“诶,又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需要顺路船捎信,我们今日就有船去南京,贤侄,不如让你的信使坐咱的船吧。” 沈树人摆出一副要面子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沈家也是海船百艘的大户,其实往常每日在这刘家港码头的大船,少也有五六条。今天真是不巧,刚好昨日一大批船装了苏绣启航。其实等到明天就有别的船回来了。” 郑鸿逵抬手虚按,貌似善良地笑道:“知道知道,贤侄何必多心,没人不信你们沈家船多,不过一封信而已,举手之劳。” 沈树人这才恢复到“自尊心得到了满足”的样子:“既如此,就有劳了。” 说着,就让送信人上了郑家的船。 后续的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信到了郑家船上后,没多久就被拆看了,而内容也果然是沈廷扬给沈树人请长假的。 说他身体不好,今年乡试之前是赶不到国子监入籍了。错过档期之后,反正后续三年什么时候入学籍都没差,所以也不用太急。 当然,这一切消息,郑鸿逵甚至远在福建的郑家人,是不会立刻知道的,因为得等这条郑家船抵达南京后再返航回苏州、才能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算算日子也得好几天。 另一边,确认了沈家如此合作,郑鸿逵也连夜把沈家的情况报了回去,并且把他自己的一些见闻、想法、坊间传言都写上。 建议大哥郑芝龙尽快先把大侄儿郑森送到苏州,好歹先摆出一个配合朝廷的诚意姿态,给朝廷一点面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沈树人希望他看到和听到的。 —— 再次五千字大章,请大家给点耐心,我尽快进入激烈的情节。刚开始有些人物需要出场和塑造,所以我只能靠堆高字数,确保每章都有往前推动一截主线。 厚颜无耻地求票求收藏求评论。 章节目录 第6章 论买房后立刻办房产证过户登记的重要性 对郑家人使用过第一轮烟雾弹后,穿越以来一直神经紧绷的沈树人,总算可以稍微松懈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每天跟新结交的张煌言、顾炎武参加一些堂会、文会,进一步适应明末的社会生活,磨合一下言行举止。 闲下来的时候,就翻翻《大明律》,慢慢琢磨完善他的“学薛蟠那样假装犯事借故去南京”计划。 反正这些事情急也没用,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事情要分两手做: 一方面他要筹划好自己如何犯事、后续如何走司法程序。 另一方面他要静待郑家被挤兑中计后、先把郑森送来苏州,造成一定的既定事实。 如果后一方面还没影儿,前一方面就推进得太快,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警觉从而坏事。 所以,沈树人估计自己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慢慢琢磨谋划。 当然,这个过程中,他也不能完全放任事情自然发展,所以骗完郑家人后的第二天,他就跟父亲沈廷扬商量了一下,让父亲赶快回复一封密信给兵部尚书杨阁老,汇报一下眼下的项目进度—— 那种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见成果的项目,中间定期向领导汇报,是很重要的。 可以强调任务遇到的新突发情况、新困难,并且表明自己已经想到办法解决这些困难。 人在职场,不仅要会做事,还得会来事。抓住一切机会在领导面前表现、多汇报几次ppt总没错。 不过,沈树人的这种风格,一开始着实让沈廷扬有些不适应。 沈廷扬这人官场觉悟其实不高,只是擅长做生意、擅长管理财务账目,属于这个时代偏理工科的人才,说白了就是数学好。 尤其沈家有几百万两的家产,沈廷扬这种人做官多年,始终不在乎巴结上官,反正不巴结日子也过得很好了,又不指望靠升官来贪污。 明朝的人工作节奏普遍也慢,通讯也不方便,“事中汇报”的习惯确实没形成。所以沈树人这种21世纪职场卷出来的汇报狂,看起来就很显眼了。 沈树人反复劝说,跟父亲强调: “杨阁老交办的这事儿,本来这个月就该有眉目的,现在至少又往后多拖了一个月,而且父亲还给国子监回复了一封帮我请病假的信。 这要是不跟杨阁老透个底让他安心,恐怕等不到这事儿办完,杨阁老就已经开始记恨我们了。 而且,我们自己送信主动汇报,还可以把郑家人描述得更加奸诈警觉一些,就说他们消息非常灵通,杨阁老的秘信刚送到我们沈家后不久、郑家就上门阻挠了。 如此,这事儿暂时没办成,罪责也可以往郑家的刁钻上推几分,而我们只是出于谨慎谋国,没敢妄动,但已经想尽办法在促成。” 如此苦口婆心,沈廷扬思量之后,觉得确实有理,就仔细斟酌写了一封密信,等个合适的时机,让绝对保密的心腹送去—— 当然,这次用的是沈家自己的船和人送信,神不知鬼不觉,郑家压根儿不知道沈家跟杨嗣昌有联络。 送信的过程,也是颇为周折,最后一直拖到六月初才到杨嗣昌手上。 这主要是因为杨嗣昌如今的住所也是飘忽不定。五月初时杨嗣昌还在京城,受命督师六省后就南下了。 原本杨嗣昌定下的驻地应该是在武昌或者襄阳,主要围堵张献忠或罗汝才。但他南下途中,就发生了好几次贼情糜烂扩大的状况,逼得杨嗣昌不得不一路走一路安排堵漏。 最新的贼情蔓延,往东已经到了淮南的大别山区,主要是马守应等人为首的“革左五营”。如果放着不管,就有可能一路蔓延到合肥,威胁到南京的江北地区周边。 所以杨嗣昌在半路上紧急调整了行程,先在合肥驻扎一段时间,督促驻守合肥的史可法堵住流贼的继续东扩,等稍稍稳住局势后,再去武昌和左良玉会合。 好在沈廷扬派去的信使也比较机灵,半路上一路打探消息,才没有错过杨嗣昌的驻地,把信送到了合肥。 杨嗣昌百忙之中,对之前交办的那些小事,其实都有些遗忘了。 如今看到沈廷扬的回信,里面强调了自己无论如何一定完成杨阁老的使命、还说了郑家有多么完善的情报网、消息多么灵通,得到熊文灿下狱讯息的时间,竟然不比杨阁老您晚多少…… 看完之后,沈廷扬好歹也在杨嗣昌心中留下了一个“勤勉”的影响,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个任务确实有难度,要是后续能做好,一定得好好嘉奖。 …… 话分两头, 随着时间进入六月初,苏州这边,距离沈树人最初穿越也有十来天了。 十天《大明律》研究下来,他也总算把“如何犯一个需要被提到南京复核的案子”的计划,初步想出来了。 不得不说,沈树人的思路,最终还是被《红楼梦》的路径依赖所吸引。他想到的办法,也跟薛蟠“跟冯渊争买香菱、打死人命”比较相似。 但具体细节和违法性设计上,还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沈树人毕竟有后世的法律思维,他对“物权和债权”的差异认识度,绝对比任何一个明朝人都深刻。 所以,他一开始就想设计一个“先买的人没有登记或者交付,只有契约,而他作为后买的人,有登记和交付,有官府登记过的公信力证据”, 这样一旦先买的人上门争夺,那就是“抢夺奴婢”,或者“私闯民宅”,如果对方主动挑起冲突,就算反击打死了也不犯法。 而且,沈树人还详细查阅了《大明律》,还真就找到了一些可以加以利用的边缘条款。 这事儿用法言法语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是用人话翻译一下、举个例子,就很容易让人听懂了。 比如,就拿《红楼梦》上薛蟠打死冯渊的案子来说,曹雪芹原本写这个案子,是想抨击“封建豪强恶霸有多嚣张”, 但显然曹雪芹只是个文学家,同时也是法盲。这个案子只要稍微调整一些细节,薛蟠就可以无罪了。 中国古代虽然没有《物权法》,但物权高于债权的朴素思想还是有的。 冯渊买香菱、买了之后“要三日之后再来迎娶”,也就是说他买了人之后没有“交付动产”这个动作,没有事实上占有香菱。所以他对香菱的权益,还是一个“债权”,是一个相对的契约权。 薛蟠虽然是后买的,但他买的时候看到的香菱,还是一个没有被“占有”的状态,他就属于法律上的“不知情的善意第三人”。 而薛蟠并没有想娶香菱,他多半也不会有“三日后再来隆重迎娶”的仪式。以薛蟠这种呆霸王不重视侍女的脾气,多半是交了钱就要提人。 当然,《红楼梦》里没说薛蟠付了钱后就提人。但如果薛蟠提了人,那香菱这个“动产”的交易就被他“交付”了,“事实占有”了,“债权”就成功转化成了“物权”, 而物权是高于债权的,冯渊再拿着契约要到薛家上门要人,如果起了武力冲突,薛蟠就可以凭对方“私闯民宅、夺人奴婢”正当防卫。 这个法律逻辑,跟“一房二卖”类案子中,先买的人只签了合同却没过户房产证、后买的人过户了房产证、打官司到法院,法院就会把房子判给后买并办了房产证的人,是一个逻辑。 不动产物权看登记,动产物权看交付,没有登记和交付这个动作,债权就只是债权,是低一等的相对权。 有了交付或者登记这个动作,才上升到更尊贵的物权、绝对权。 明朝没有《物权法》,但明朝也是有人身和地产交易的登记/公证制度的,一般卖人卖房,都要地方上的里长乡贤、叫上左邻右舍一起为见证,登记明白、公示乡里。 《大明律.户律》还规定了典买田宅一定要公证缴纳契税,如果没有契税的要鞭笞四十。 而后来的买家如果公证缴纳了契税,那就当然保护后来手续全面的买主。先买而没公证没交契税的但凡上门争夺,就是私闯民宅了。 所以,沈树人如果设计一个案子,在苏州地界找一个“别人偷偷买了的女人或者产业,但还没来得及办理登记”,然后他也去买,打个时间差抢先做个公证登记,他就可以截胡成功。 如果对方再跟冯渊一样上门抢夺,他就可以正当防卫个痛快。 不过,思路虽然有了,如何具体实施、如何寻找目标,沈树人还是有些犹豫的。这才导致他从五月底一直拖到六月初,放弃了好几个潜在目标,迟迟不能出手。 毕竟他是21世纪来的人,是有道德底线的,不想对付那些苦哈哈的法盲。 如果一个买女人买产业的人,仅仅是因为不懂法律、没有及时登记,就设计引诱激怒对方、再反杀,沈树人在道德上也有些受不了。 他还是想找个行侠仗义的机会,最好被他反杀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他再去以毒攻毒、以阴制阴,那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而且,如果对方不够恶霸的话,被截胡了之后很有可能直接选择认怂,都不会上门争斗,那沈树人还正当防卫个毛线? 你首先得做好情报调研,确保被你招惹的人是个一点就爆的炮仗,不能是胆小怕事之辈。 所以,沈树人才暂时放缓了节奏,不到最后关头,他宁可再等等,多找找看值得他惩戒的目标。 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沈树人数次失败、放手、转变目标,但这些失败尝试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至少让沈树人又总结出了几条选取目标的指标。 “看来,要选择那些至少涉及成千上万两银子的大额交易标的来截胡,同时这个交易标的价值还得是之前被严重低估了的、截胡之后有很大的溢价空间。 如此一来,被我截胡的人才有比较高的概率是有实力、不怕事的恶霸。同时也有足够强力的动机,来把被截胡的标的抢回去。 要是跟薛蟠买香菱的案子那样,花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丫头,那原买主可不就得是冯渊那种苦哈哈胆小怕事的小乡绅了?这种人一来杀他太无辜,二来多半也没胆子反抗。” 总结出这条宝贵经验后,下一步的问题,就成了:如何在苏州府地界,短期内就找一个涉及成千上万两的“不规范交易”来截胡呢? 涉及到这种金额,如果是买庄园田产,那多半能有良田、桑园数百亩以上,或者是有配套的绣纺、织纺等工场一并转让。这样的大交易,每年都不多见的,短时间内要找到,很不容易。 如果不是买庄园田产,而是买女人,那几千两银子基本上都是花魁赎身级别的交易了。要找到这样的女人刚好被赎身能打时间差、还有人争风吃醋,似乎也不容易。 偏偏沈树人打听这些消息时,还得拐弯抹角地打听,哪怕是动用父亲的势力和资源,他也不敢明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毕竟这种卑鄙的手段不好彻头彻尾说出来。 ……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初五。 这天按说又是轮到沈树人包场堂会请客,请张煌言、顾炎武等人文会切磋、讨论时政的日子。 沈树人知道憋在家里也无助于谋划,《大明律》上相关的篇目他也学得差不多了,便一大早就存着心事前去赴约。 没想到,堂会上表哥和顾炎武的几句随口起哄,倒是启发了他。 —— ps:签约了,下周开始上推,那就下周开始提升到每天两更,上下午各一更。 明天的那一更调整到下午两点上推以后。下周一的第一更会放在这周日半夜过后,下周二开始恢复完全正常时间。 求票求推荐求收藏评论,拜谢。 这周外面学生档在期末考试,看书的人也有所下降,下周估计也不多,下下周流量正常了,再加点字数吧。 章节目录 第7章 迫不得已只好利用一下工具人陈圆圆 六月初五,午时。 刘家港码头附近、那家老地方的勾栏。 又是一天文人雅集、一边听曲一边切磋政见的清闲时光。 楼上沈树人、张煌言、顾炎武这几张老面孔如故,楼下蹭戏的秀才们,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大多数来太仓的秀才,都只是路过、候船结伴去南京赶考,凑够了人数就启程了。 张煌言顾炎武原本也该启程,但因为跟沈树人相谈甚欢,才跟着滞留。反正提前到南京也是每天跟别人文会,没什么差别。 这几日,沈树人内心一直存着事儿,在寻找可以做局用的案子。 但他也知道,创意型的工作闭门苦思是没用的,就是要多跟人聊多了解行情。而勾栏瓦舍本就是小道消息、市井新闻最多的地方。 另一方面,趁着这几日没那么紧张,他也有时间规划一下“杨嗣昌的事儿办妥了之后,该问杨阁老要什么好处、如何进入仕途快速爬升、为抗清布局”。 而跟顾炎武的数次聊天,也都深深地启发了沈树人,让他很有收获,逐步调整了自己的目标。对将来该讨要或者买个什么官做,心里有了目标。 比如,刚穿越来的那几天,沈树人就犹豫过一个问题:要不要救崇祯?以后要不要去北方前线做官、全力阻止李自成? 虽然沈树人知道崇祯是个坑货,会乱杀大臣,越是到了危急时刻,大臣们无力回天,谁跳出来做事谁就更容易有生命危险。 但作为一个汉人,沈树人内心显然也不希望清兵被放入关。 因为他知道,清兵一旦入关,影响可就不仅仅是北方同胞受苦受难那么简单了。更会导致人心的崩溃。 很多汉人在精神层面上会出现抵抗意志崩塌。会觉得“北方都守不住,凭什么南方就能守住,当年南宋不也亡了”。 那些随大流的墙头草,甚至会联想到“古往今来从南往北统一成功的例子很少,不如投了算了”。 战争和改朝换代,从来都不是打游戏。打游戏可以轻易操控“士气值”,而真实政治,人心信念是非常难运作的。 所以,沈树人这样的专业人士,对于未来是否放弃崇祯是非常慎重的。 得看未来几年,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好汉人的抵抗意志问题,确保人心不散,然后他才能实事求是地决策。 而认识顾炎武之后,经过几天的切磋,很快就让沈树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面前的,可是明末清初最有实力的思想理论家,发明过“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的理论。 只可惜,历史上顾炎武的这套理论来得晚了一点,没赶上大明主要领土沦陷前就提出来,人心的抵抗意志就已经散了。 但是,现在顾炎武提前认识了自己,是否有可能点拨一下、让他提前往这个方向努力,把这套鼓励人民抵抗意志的思想武器总结出来、并进一步优化完善呢? 如果可以做到,也就能抵消掉一部分北京沦陷带来的人心冲击。 所以,救不救崇祯,不能直接拍脑门,得先把对应选项的弥补后招安排好。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容不得半分主观好恶。 现在,这个问题渐渐想明白了,沈树人对未来买官或要官后的路线,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北方这个烂摊子,自己暂时还没力量去好高骛远。未来几年,先看看能不能帮杨嗣昌围堵张献忠系的流贼,尤其是先从那些外围的、被张献忠裹挟的、反意并不坚定的软柿子下手。 一来这样可以防止将来抗清的大后方根据地,被张献忠破坏得太惨。 毕竟历史上南明刚建立的时候,说是拥有南方半壁江山,实际上朝廷能控制的也就是江淮、浙赣而已,满打满算相当于四个省。而湖广、四川已经被张献忠系彻底搅烂了。 说白了,南方的“益、荆、扬”之地,南明朝廷能动用的只有“扬”,荆、益都是流贼的。 自己将来但凡能防止湖广、四川被严重破坏,全据长江团结人心、打起对抗“亡天下”的大旗,局面都能大不一样。 而且,如果走剿贼官员的路线出仕,只要初始辖区选的好,选一个与朝廷中枢交通沟通不便、被其他流贼敌占区阻隔的地方做官。 同时把控好对朝廷的态度、节奏,不要落下明显的口实。那就完全可以关起门来埋头种田建设根据地、打击流贼扩大地盘。 这样既得了大明旗号的大义名分,又能拥有彻底掌控地方的实利,名实双收,岂不美哉? …… 在跟张煌言、顾炎武的时政切磋中,偷偷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想明白后,沈树人就差临门一脚、找杨嗣昌要官了。 而问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如何尽快完成杨阁老的重任、然后上门邀功。 偏偏,在这一天的勾栏文会结束后,张煌言和顾炎武的几句戏谑谈笑之言,忽然点醒了沈树人。 原来,这帮家伙,是在这家沈家自营的勾栏开堂会开腻了,张煌言就开始调侃: “表弟,你家这般家财万贯,还回回在这办堂会,也不换个地方。” 顾炎武内心对张煌言的话也是认同的,不过他本来就是白漂,就帮着沈树人打圆场: “苍水贤弟何必纠结,咱纵论的是时政,此处有我等‘鸿儒’往来,虽是陋室,却也德馨,唱曲的姐儿就无所谓了。这里毕竟是树人贤弟自家的产业,方便就好。” 张煌言却知道沈树人家底,他便笑着解释:“亭林兄不必帮他省钱,他就是金屋藏娇、抠抠搜搜不丈夫。要是真心想另请我们听曲,哪里需要额外花钱? 你是不知道,听姑父说,他从年初就在昆山梨香院包了个姐儿,每月三百两,无论唱不唱曲都照给。 那次他中暑被家丁抬回来,听说就是在梨香院,想跟老鸨子求人情,推迟那姐儿的梳笼,给他些时间凑银子赎身。” 说到这儿,张煌言也是面带促狭地转向表弟,说道:“老实说,你是不是打了‘白交银子不开堂会、不让佳人再抛头露面’的心思? 表弟啊,不是我说,这事儿你确实得听姑父的,不能对那些姐儿太用心,你以后可是要买官娶大家闺秀的。这些花魁也好,头牌也好,就算你有银子赎身,她们至少也要当个妾吧?谁肯毫无名分当侍女?” 顾炎武听了这番八卦,也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倒是沈树人自己,忽然被提醒得有些尴尬。 他哪里是舍不得女人抛头露面,他是自穿越以来,压根儿就忘了这事儿了。 正事那么忙,他操心都操不过来,哪里有工夫想女人。 此刻被表哥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侍女青芷好像也跟他提过,他在昆山梨香院包过一个唱曲的。自己穿越前那个肉身原主,似乎被那少女迷得不行,非要赎身纳她为妾,跟家里闹。 沈树人心念一转,一边应付狐朋狗友:“偶尔唱个曲有什么大不了,我这不是觉得远在昆山,得出远门么,就为了听个曲,怕你们嫌劳顿……” 张煌言听了,不由哈哈大笑:“有什么劳顿的,不过邻县而已,坐船走浏河半日就到了,顾兄就是昆山人,对他而言更是回乡转一圈罢了。” 顾炎武不好显得太殷切,但也跟着说道:“几位贤弟若是去昆山,愚兄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住我府上就是了。” 言语之间,沈树人已经把计划想明白了:在太仓这些日子,他没找到“抢买婢女/产业、打注册时间差”的案子来下手,那也是因为太仓这地方,娱乐业不够发达。 这种情况下,去昆山转转,说不定能有奇效。而且自己既然还包了一个圈内挺有地位的姐儿,说不定能从那个渠道打听到一些行业内幕消息, 比如“近期有没有什么身价不菲的美貌良家少女、因为家境滑落,已经挣扎在被卖边缘”,但凡能打听到一两个这样的案子,自己再挑一个时间进度合适的,一切不就妥了么? 当然了,买女人对他而言是次要的,他只是想作案做局、闹到南京刑部。 而且买女人惹事,比买田产庄园惹事,还有一点额外好处,那就是更符合他的恶少人设,将来挤兑郑家人时、更不容易被郑家人怀疑。 买回来的女人,也不必摧残人家、强行收为侍女,还可以见机行事。如果长得不够漂亮,就打发去照顾自己的后妈姨娘或者姐妹。 昆山是大明娱乐中心,每天都有被卖的扬州瘦马,总能找到案子碰瓷的。 想明白一切后,沈树人就约好了,过几日就在昆山,再请大家几次客,一起听曲论政。 约好之后,当天的文会也就散了。 …… 回到府上之后,沈树人立刻吩咐青芷给他准备行装,他要出门一趟,当天下午就赶去昆山。 还让负责外面事务的沈福备车。 青芷听到“昆山”二字时,内心不由自主酸楚了几秒,但还是忍住了,幽幽说道:“可是觉得自个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么?总算忍不住要去见见陈姑娘了?” 她是通房侍女,自然知道少爷之前在外面看上过哪些女人,要是弄回来了,肯定比她受宠。 沈树人为了保密,也懒得多解释,反正是内宅的侍女,不会跟外人沟通,没必要多说:“我另有正经事,这你别管。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做事小心,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青芷毕竟身份卑微,没资格吃醋,也就默默准备好了一切,只是临了细心地问了一句: “少爷,自你中暑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东西,那位陈姑娘的事儿,你总不至于忘吧?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 沈树人心中一震,他还真的忘了,毕竟夺舍的时候,越是近期的记忆越是缺失。不过他知道青芷在吃醋,他就算说自己忘了,青芷也未必会相信,反而多生事端。 他就这么犹豫了几秒,没有说话,眼神却显示他陷入了沉思。 青芷很了解他,盯着他的表情察言观色,已然看出破绽,不由心中一暖: “没想到你还真把那位陈姑娘都忘了,看来,这次是真有正事了。放心,我不会误事的,这一点绝对不会对外说。我先把陈姑娘的身份来历,跟你说一遍吧……” 青芷心情大好,意识到主人忘了外面的狐狸精,心情能不好么。所以她也就很有风范地帮着沈树人回忆。 那位陈姑娘,是昆山梨香院的头牌,也是如今昆曲圈子里非常有名声的存在,名叫陈沅,她唱的一折《西厢记》,在昆曲界独步天下。 陈沅半年前刚满十五周岁,她养母陈氏就打算让苏州豪门名士来竞相出价梳笼。当时沈树人的前身想去赎身阻止,陈氏就开了一万两的高价。 可惜沈家阻挠不让沈树人纳梨园女为妾,卡他的银子,这事儿就作罢了。不过沈树人也靠自己手头的那点零花钱,先按每月三百两的价钱包场唱曲——只能听曲不能睡那种。 换取陈氏推迟陈沅的梳笼、给他时间凑银子,一包就包了好几个月,花出去一两千两。 听青芷说起这肉身原本做下的荒唐事,沈树人也是暗暗摇头,这连床都没上,就为一个女人花出去那么多钱,还真是舍得下本。 青芷那么配合帮他提供信息,沈树人也不是负心汉,就私下里跟侍女私语:“放心吧,这次去昆山,不会把她买回来的,我要买也是另外买。我只是跟她打听点消息。” 如果陈沅那儿打听不到,就再找老鸨子打听,总能打听到的。 午休过后,一切准备停当,沈树人就驱车沿着浏河,直奔昆山。 太仓到昆山不过三十余里路,马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找到梨香院的所在时,也不过傍晚时分,还赶得上找妹子陪着吃晚饭。 沈树人摇着折扇进门,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阵比之前在自家经营的勾栏里,还要宾至如归的感觉。 梨香院的姐儿们,似乎个个都认识他,还知道他是出手阔绰的大金主、家里有几百万两,每个都上来曲意逢迎讨好。 偶尔有几个姿色普通、挤不进来讨好他的,就破罐子破摔地拆台:“沈公子大老远来捧场,肯定是来找圆圆姐的,咱有点眼色,别碍了沈公子的事儿。 沈公子我们给您带路,您半个多月没来了,圆圆姐可担心您了,那天您中暑晕倒了被人抬回去,姐妹们都感动坏了。” “您那么富贵的身家,还对咱这儿的姐妹那么用心,真是罕见。” “是啊是啊,而且半月不见,沈公子您又俊朗了不少呢,整个人怕是瘦了十几斤吧。” 一群姐儿叽叽喳喳拉拉扯扯,簇拥着把沈树人往楼上引。 她们说的话倒也不完全算恭维,原本的沈树人肉身,确实高大白胖,毕竟是富贵之家营养太好,也不怎么锻炼。 不过中暑醒来之后,沈树人非常自律,每天锻炼,加上昏迷期间的消耗饿瘦了,确实轻了十几斤,看起来也就比原先帅了。 如果说当初的沈树人,只是仗着百万两家产让女人追捧,现在稍稍变帅之后,那些追捧逢迎,已经有几分真心了。 沈树人却来不及思考这些,他只觉得被挤得有些头晕,下意识撑开那些女人们,内心则是在琢磨她们的话语,试图提炼出更多有用信息,免得一会儿露出破绽。 尤其是听到那头牌的名字时,他心中微微一震警觉:“她们喊那陈沅‘圆圆姐’,那就是陈圆圆了? 我靠,我居然要跟陈圆圆商量‘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朋友、姐妹即将被卖,我要来截胡’,这也太魔幻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终于等到反派恶霸 沈树人就这样身不由已地被一群姑娘们、簇拥到了陈圆圆的闺房里。 直到在红木茶几前坐下、侍女斟上茶来,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从头到尾,并没有人出面阻挠或者盘问,连陈圆圆的养母陈氏都没出现。显然梨香院里的所有人,都对沈树人来找陈圆圆觉得天经地义,毕竟已经给过一大笔长期包场的银子了。 这种情况,反而让沈树人微微有些失望——他今天是来打探消息行情为主,并不是找女人听曲的。如果老鸨肯出现,她的消息肯定比姐儿灵通,说不定打探起来事半功倍呢。 闺房很大,一看就是唱曲女伶住的地方,休息和会客听曲的区域之间,还用绣帘隔了开来。 內间放着拔步床,外间则是一圈茶几席案、还摆着各色丝竹管弦乐器,中间还空了一大片场地,铺设着舶来的绒毯,一看就是便于随时随地起舞之用。 正在沈树人踌躇恍惚、无意识地喝着茶。绣帘之后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庞,谨慎地确认了一眼。 随后一个弱柳扶风的清秀少女,才拿着轻绒团扇款款走来,目光中带着感激,靠着沈树人坐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 “沈公子?你瘦了。这半个多月没来,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沈树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毕竟是穿越者,早已见惯了美女,所以也不会一惊一乍。 陈圆圆确实是大美女,但以21世纪的标准,也不算长得太逆天。 不过,她身上那股曲艺名伶的气质,是掩饰不住的,谈不上清纯,但绝对优雅,举手投足都很有范,一步一款,步步生莲。 那种感觉,就像87版《红楼梦》里的妙玉,非得是一等一的越剧/昆曲女角儿扮演,才能出来这股气质——当然,如果单论外貌,陈圆圆显然比87版妙玉的演员要再漂亮不少。 只是短暂地失神后,沈树人很快収摄回情绪,得体地回应:“瘦一点好,以后就不容易中暑了。” 陈圆圆听到“中暑”二字,心中一酸:“沈公子这般说,奴家心中愈发愧疚了。虽然那日的经过奴家没有目睹,可公子毕竟是为奴家的事儿才中暑的,实在无以为报,万幸如今已无恙了吧。” 陈圆圆心情很是复杂,作为沦入优伶场中的女子,纵然尚未梳笼,她也不至于忸怩羞怯。沈树人对她有心,有诚意出大价钱捞她出苦海,她很想大大方方表达诚意。 不过,沈树人之前拿不出赎身银子,显然是家中有阻挠,都闹得中暑抬回去了。所以她也要体谅沈公子的难处,对方不开口,她也不暗示,免得伤了面子。只是眼神关切殷勤地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另一方面,那些自诩才情美貌绝世的女子,多多少少对未来的归宿有些憧憬。幻想过遇到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其次才是家财、人品、体质年纪。 陈圆圆还是希望顺其自然一点,如果命中不该她选如此归宿,就算了,失之我命。 沈树人从陈圆圆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真心关切的,也就大致猜出了对方的心态。 既如此,他就主动把话挑明了:“家里对我管束太严,那事儿只能先拖下了。我家不比别的人家,家父根本就没指望我读书考个官做,就想等过几个月捐了监生后,就择机花钱再捐个官。 有了官身,再跟名门大户议亲,便容易的多,家父不会同意我成亲之前,就明着纳妾的。如果你只是不愿意被你母亲逼迫,我帮你再拖延一年半载,倒也无妨。 我今日就带了两千两银子,可以再包你半年的戏场子。我也明说了,家里阻挠我,不是因为银子的问题,是名分的问题。” 沈树人并不是种马之人,但既然回到了古代,他在男女问题上也不会暧昧吊着,还是爽快一点比较好。 作为将来要争霸天下、拯救民族危亡的人,最终三宫六院都是免不了的,多收一两个女人有什么好纠结? 但现在不能买陈圆圆,还是为了大业,为了给杨阁老办差的局——他之前欺骗郑鸿逵,说自己不能去南京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贪恋陈圆圆的美色,舍不得走。 要是现在把陈圆圆买了,那计谋就运作不下去了,至少也会激起敌人更多的警觉,属于节外生枝。 所以,只要能买,他一定买,无非再拖几个月,一切绝对在掌控之中。 另一方面,直接买陈圆圆,也无法起到推动他所需设计的案子的作用,因为他之前已经太高调了,人人都知道苏州首富沈公子要争夺陈姑娘,其他人自觉财力势力不足,也不敢来抢,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那他还找谁去“正当防卫”? 所以,必须另选一个标的,一个外人还不知道他已经看上了的标的,悄悄的下手,扮猪吃虎,这样才能激起争斗,推动案情。 然而,沈树人的这番托词,却进一步引起了陈圆圆的希望。 虽然沈树人不完美,但他肯为你付出,捞你出苦海,诚意都表达到这个份上了,其他条件都是可以慢慢磨合的。 陈圆圆一咬牙,拉住他袖子哀婉倾诉:“你家里担心的只是名分问题?若只是如此……奴家可以不要妾的名分,便是先当一两年侍女也行。” 沈树人没想到陈圆圆还挺有诚意,心中也略微感动了一两分。不过大业和计策是不能被干扰的,他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办法,很有担当地说: “你既有如此诚心,我也不能负你。不过眼下我在养病,病好了过几个月要入国子监,最近还是低调为好。这些银子,我还是先续几个月的场子,等入了国子监便立刻来赎你。 这事儿你知我知,别问为什么,藏心里就好,反正进国子监之前,我不想惹人注目。你如真心跟我,就一切照我说的做。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有转机,让你离开时更体面一些。” 陈圆圆还想再问些问题,但看沈树人目光坚定,她决定还是相信对方。 沈树人见搞定了对方,立刻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母亲呢?既然说好了要给你再续半年的夜场戏,不如今夜便把银子交割了,签下文书,免得后面半年你在这儿吃苦。若是她打算毁约,你也随时派人通知我,我定然护你周全。” 沈树人想趁机找到老鸨陈氏,一边给点银子续约,一边趁着对方收钱心情好,多打探点行情。 陈圆圆闻言却笑了:“妈妈今夜原本也在院中,听姐姐们说你来了,她就开溜躲了。前些日子害你中暑后,她可是提心吊胆,唯恐沈主事迁怒于她,派人来把这梨香院砸了。如今还怕你没消气呢。” 沈树人一愣,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自己还是太文明了,要是换了别的豪门大户,少爷在这儿吃了亏受了气,不管事情原委如何,肯定会过来找个场子。 既然陈氏不在,沈树人也懒得再弯弯绕了,他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直接跟陈圆圆先聊聊今天的主题。 “圆圆,我不会负你,这点你尽管放心,不过,还有个事儿要问,希望你能帮我。”沈树人很钢铁直男地转移了话题。 陈圆圆听他说得郑重,估摸着多半是个怕她吃醋的问题,便言笑晏晏地说:“只要我能帮上的,定然知无不言。” 沈树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算久在梨园一行,近日有没有听说什么良家闺秀,迫于形势不得不入你这行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大病一场之后,想积点德。买回去也是伺候我继母和姨娘们的,我赎你之前绝不会宠幸于她。此事我确是有些难言之隐。” 陈圆圆闻言,心中如遭巨震。 沈公子居然要她介绍其他正在滑落边缘的姐妹?这置她于何地? 短暂的伤心之后,她盯着沈树人的眼神看了良久,只看到了郑重凛然的眼神。 陈圆圆心中一动:沈公子都为自己中暑大病过一场了,自己也该回报以信任,说不定真是另有隐情。 她便忍住羞耻之心,慢慢细问沈树人的要求。沈树人也说得很谨慎,好一番试探之后,才彻底明确了需求。 “你想要找一个正在考虑要不要卖入这一行、但还在挣扎边缘的良家女子?最好还要身价能值几千两的、或者是家道败落连着家业一起买?最好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了这笔买卖、想要争竞?” 陈圆圆听得有些晕乎,觉得条件太多了,实在难以梳理,或许还真得等她养母才知道了吧? 不过,沈树人悄悄说得那么细,也让她愈发放心了。 因为她判断出,沈郎应该不会是为了女色,否则不会开这样的筛选条件的。自己要对得起沈郎的信任,过了今晚,关于这事儿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就当烂在肚子里彻底忘掉。 彻底跟沈树人一条心之后,陈圆圆思路倒是又开阔了些,两人一起悄悄密谋了小半个时辰后,还真就被她想到了一条线索。 “沈郎,奴家倒是想到了一个同岁的妹妹,只略小我几个月。她原本就是昆山本地商贾出身,家里开的绣庄。但家门不幸,其父四年前病故了,没有留下儿子,只有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母女都不能张罗外间的事儿,不懂经营,生意便渐渐被其父留下的掌柜、管事侵吞,很快家道中落,还欠了债。 两年前她母亲也忧愤重病,她拿不出药资,就偷偷找了门路结识了我,向我学了一阵乐器唱曲,私下里去南京唱了几个月曲,卖艺不卖身,给母亲筹够药钱就回来了。 可是一年多前,她母亲还是重病死了。她如今一人在家守孝,被人吃绝户,剩下的房屋绣庄,连抵债都不够。 前阵子她还见过我一面,我问起她打算,她说她亡父当年留下的管事,想要侵占她的宅子和身子,承诺帮她还外债。她以母孝未过,不想辱没门楣,抵死不从,才说动对方宽限。 她还私下与我商量,说万一守孝不满就为人所逼,只好隐姓埋名出走,假装死了,到外地沦落卖唱维生,至少不至于被说不孝、辱没门楣。 你若是能答应,买下她之后,一年半载之内不碰她,让她继续在祖宅住,守满母孝,那也算是救人于水火了——说不定,这也是天意,她们家欠下的几千两外债,好像大头就有你们沈家的。你要买,都不用真给多少银子,直接抵债就好了。” 陈圆圆说完,内心也是不胜感慨。 这倒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沈家在苏州的生意实在做得太大,百余艘大海船往外地贩卖苏绣丝绸松江棉布。 但凡苏松一带的绣庄、织纺,只要有经营不善,欠了原料款、垫资的,其中多半都会欠沈家的钱。 沈树人仔细听完,越听越觉得这个案情很适合他操作:对方还没被卖,但已经有好多人盯上了,甚至说不定暗中下定了,只是碍于“守孝”这个礼法障碍没法“过户”。 所以,沈树人如果不亮明身份、扮猪吃虎悄悄截胡,对方多半会不甘心的,那就会引来争斗。如果沈树人再做局示弱,就更容易闹出事儿来了。 最后,沈树人也是有道德底线的,他之前有好几个比较勉强的机会,一直没下手,关键也是觉得争夺的相对方也是良善之辈,不够恶,他实在不想欺压良善。 但这个案子里,对方竞争者,是个吃绝户的背主刁奴。趁着雇主病亡、做假账掏空故主生意、欺负孤女寡母。看着主母病亡后,还想侵占主女。 这种黑心烂肺的家伙,被沈树人正当防卫干掉,也丝毫没有道德顾虑。 “圆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放心,我说过绝不负你,此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几个月后,我必来接你。这两千两,也能护你这几个月绝对不会受迫。” 沈树人捋清楚脉络后,郑重向陈圆圆道谢。 陈圆圆默默点头,本着信任,最后把答案报了:“我那姐妹名叫董白,就住昆山城北、阳澄湖畔的董家绣庄。” —— ps:新的一周,上推了,求个收藏求个票求评论,唉。 章节目录 第9章 入吾彀中(第二更,五千字大章) 从陈圆圆那儿打探到重要情报后,沈树人也没冲动。 两天之后在梨香院的文会照旧,沈树人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文人才俊一起听曲论政。然后,跟陈圆圆的养母陈氏谈“再包场半年”的事儿也很顺利。 明末的勾栏梨园之类所在,花钱包姐儿的场子时,老鸨看的也不仅仅是银子,同时也会关注自家女儿未来的“曝光率”。 说白了,就是看重包场的恩主,会不会经常主持文会捧场、增加女儿跟知名文人互动的机会,进一步捧红她。 沈树人一开始不明白这个弯弯绕,但是他跟陈圆圆聊了几次之后,也很快适应了。所以,在谈“续费包月”之前这几天,他就得好好展现自己的号召力,让陈氏看见他能攒起多大的局捧场。 连着几场文会开下来,最后一场大约是六月十日。沈树人甚至连郑家的郑鸿逵也请了,还顺带请了刚刚被郑鸿逵接来苏州的郑森。 沈树人还一箭双雕,趁着这个机会,跟郑森先结下了一些私交。 郑森见这位沈大哥给他接风时,还让自己未来内定的小妾出来献舞唱曲,也是非常感动,心中暗忖这位大哥跟定了。 加上郑森年少、血气方刚,对朝廷的忠义之心也远在他爹郑芝龙之上,沈树人跟他相谈甚欢,没几天郑森就习惯了有想不明白的事就跟这位新大哥聊聊。 而陈氏见女儿能趁机认识那么多有钱优势的达官贵人,也是心花怒放。 但事实上,当沈树人意识到这个行业潜规则时,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续约成功,将来就会尽快把陈圆圆雪藏起来,再也不在请客的时候让她露面唱曲。 这样就能反其道而行之,让她在梨园行内的人气尽快散了。 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后世见多了这种雪藏减损品牌价值的操作。所以对于将来怎么给陈圆圆赎身,他已经形成了很完备的计划: 他要像可口可乐买汇源果汁一样,买来就不经营,故意摆烂等品牌贬值。一旦陈圆圆不红了,陈氏将来也没底气狮子大开口要高价赎身款。 而且他在包月契约里也埋了一些雷,如果陈氏在他雪藏陈圆圆期间、非要让陈圆圆通过别的渠道曝光走红,那他就一纸官司告到苏州府,直接让陈氏违约,把陈圆圆以官价买回来。 陈氏这种老鸨虽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江湖,可哪里是沈树人这种多了几百年见识的老阴比对手,续约时被眼前的烈火烹油蒙了心,压根儿没想到后续风险。 看上去,这些日子里,沈树人还是原来那种轻浮浪子的做派,丝毫没有变化,外人根本没有多想。 …… 但另一边,沈树人已经偷偷安排心腹,一边回家查账,一边打探消息,把董家绣庄收购案的准备工作,统统搞定了。 首先,他先让沈福查了自家生意的外债账目,把欠沈家银子超过一千两的生意伙伴都罗列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亲自过目,假装“不经意”就发现了董家绣庄的账目。 这个董白一家,还真是欠了沈家不少银子,是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已经营困难。她们原本是卖苏绣给沈家的供应商,周转不开之后,就问沈家赊欠原料款,前前后后赊欠了五十多担生丝。 光本金就两千多两银子了,平均账期两年左右,再算上利息,最终核定一共两千八百多两。 而董家绣庄基本上也没剩下什么固定资产,只有一座庄园,一些老旧的设备,外加董白自己,说白了就是“资不抵债,应该破产清算”。 看到这个结果时,沈树人也是暗暗感慨,要不后世的有钱人,都不怕子女吃喝玩乐,却怕子女想创业呢。 当初董白的父亲亡故后,要是直接把绣庄关了,种田收租吃利息,也不至于沦落到被原本的雇员欺凌。 做足功课之后,一直拖到六月十五日,也是郑森被骗到苏州后的第四天。 沈树人才悄咪咪隐藏身份,带着几个下属,来到了昆山城北、阳澄湖畔,找到董家绣庄。 …… “小姐不好了,有一伙人上门逼债了!说是还不上债就要拿你抵债呢。” 董家内宅,一个穿着素绢孝裙、容貌清丽脱俗的少女,原本正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刺绣。 绣出来的东西是否能卖出去,她心里根本没底,也没指望过,只是本能机械地绣着,似乎这样就能暂时忘忧,不去想那一大堆还不上的烂账。 听了粗使丫鬟的告急,她也是呆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煞白: “逼债?哪家债主的?良叔不是说外面的债他都帮我们扛了么?他说过要扛到我守孝期满的,我都答应他了,到时候这庄子都是他的,他怎么能……” 她口中的良叔,是他父亲带出来的一个掌柜,当初投献跟着董父姓,名叫董良。 董父死后,董家绣庄的生意很快就衰败了,但董良自立门户另开字号,还是做绣庄生意,却蒸蒸日上。 按说董良既然改姓了董,他子孙也该姓董。然而故主死后,他就把自己的儿子都改回了原姓蔡,只有他本人不好意思做得太过,依然沿用董姓,显示自己不忘旧主的仁义。 而他的儿子们改姓回去之后,跟董白也就不同姓了,更不存在“同姓不婚”的禁忌。所以几个月前,当董白彻底资不抵债支撑不下去时,董良就跟她开了个条件: 董良一家帮董白扛外债,等她守孝期满,董家绣庄剩下的这点屋舍织机粗重之物,就都划归董良所有。她本人也得嫁给董良的儿子为妻。 董白一开始抵死不从,觉得传出去有辱门楣,岂能在母孝未满时就议论这些事儿?所以她也想过直接隐姓埋名逃亡,索性家里的房子也不要了。 后来董良见主女态度强硬,才退了一步,表示这事儿可以暂时只定个君子协议,不用公开,也不用把契书拿去见证完契税,也就不会损及董白家的名声。 董白这才暂时放下悬着的心,又在家里继续住几个月。 可没想到,今天逼债的人还是上门了,董良难道还没如约还清董家的外债么?难道之前只是暂时稳住了债主、让人暂缓逼债? 董白只觉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先追着丫鬟问:“可听清楚来人说辞?他们是代表谁家来催债的?涉及多少银子。” 丫鬟也是抓瞎,只能含糊说道:“不知道,来人看着不善,也不肯透露身份,只说他们是典了沈家一些要不回来的死账,上门催收的。” 董白一听,愈发害怕。 她是知道太仓沈家是自己家最大的债主的,可沈家毕竟是体面人,如果亲自上门催收,还有求情宽限的余地。 但听丫鬟的说辞,显然是沈家已经觉得董家的银子要不回来了,都拖了两年了,所以把债权廉价转卖了。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把死账坏账卖给专门的讨债公司,让讨债公司上门要钱,那手段就狠辣得多。 “不好,赶紧把床上收拾好的那两包衣服细软拿上,别的都丢给他们吧,我们从后门跑!”董白深知落在专门讨债的恶人手上,不会有好下场,当机立断就跑。 …… 然而,幸运显然并不眷顾董白。 她和丫鬟来到后门,先是悄悄开了一条门缝,看外面似乎没人,就一下子把门大开,趁着黄昏的幽暗直接窜出去,想逃到阳澄湖边芦苇荡子里先行躲藏。 然而,刚出后门没走几十步,两边墙角就拐出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身高步长,很快追上了小脚少女,一把提溜住董白,让她反抗不得。 “董小娘子,欠了我家几千两银子,要偷偷逃跑不说,还敢带走这几包细软首饰,不太地道吧。我就算不为难你,这些东西总该是我家的了。” 那个为首的高大男子,显然正是沈树人,不过为了做局,他现在暂时还得装作凶恶一点。 董白脸色煞白,心如死灰,奋力一挣,就要投阳澄湖自尽。 忙乱之间,沈树人一把抓住董白,死死摁住不让她寻短见,还大声呵斥其他手下过来帮着围堵,以免再发生意外。 家丁们自然不敢违拗,立刻按少爷的吩咐围成一圈。 可也正因如此,家丁们放松了对一旁原本已经被擒的那个粗使丫鬟的控制,那丫鬟见状,也是奋力挣脱,立刻逃了。 明代女人裹脚没有清朝那么残忍,但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多少少还是会裹一点的,尤其眼下都明末了。 但粗使丫鬟却完全不用裹脚,逃起来也就比董白要快得多。加上她不太重要,两个沈家家丁假装追了一会,就回来汇报说没追到。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说,然后就换了一副和颜悦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先把董白礼送回屋。 董白看他倒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只是来逼债抵债的,也没脸反抗,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沈树人挥手让下人们退出去,很有同理心地分析:“董姑娘,我们不过是来要债,何必走到这一步?你这般美貌,就算被抓去抵债,至不济也能做个妾。 若是逃了,可就只能隐姓埋名、全苏州都待不得了。难道你就仗着学过几个月昆曲,要去秦淮河上卖唱不成?在你心里,卖唱还不如做侍女惨么?” 董白一咬牙,心如死灰,双目紧闭,滴下泪来:“我若是隐姓埋名,再受辱也不会辱没亡故父母的名声,没人知道我是谁。 要是被人验明正身抓回去,却是连母孝都不得守期满,就会被逼做妾,董家的名声就完了!” 沈树人一愣,他倒是还没适应这种封建礼教的思维方式。 确实,在明末的人看来,尤其是有身份的人,肉身是否受辱,还不是最惨的。如果可以隐姓埋名,受了辱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至少好过连累死去父母的名声。 这是一个名大于实的时代。 沈树人一开始心中对于董白的选择,还是有点气愤的,因为他觉得,一个女子不愿意被有钱人买走,这可以理解。 但如果两害相权,宁可去卖唱,都不愿意做单一男人的玩物,那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现在得知只是因为家族名声的包袱,他也懒得再计较。 “即使如此,你先冷静一下,一会儿我再跟你细谈。” 沈树人先把董白晾着,而且让家丁盯着别让她有机会自尽。然后才走到一边,悄悄拉过刚才那个假装去追逃跑丫鬟的家丁,细细询问: “你们是真没追到、被甩开很远,还是一直有咬住盯着?” 那家丁很靠谱地低声回复:“少爷放心,都按您吩咐的,一直盯着她往哪儿逃呢,最后发现她逃到了两条街外的另一处绣庄,我们才回来的。” 沈树人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丫鬟应该是去那户私下里跟董白约定“帮她扛债、守孝期满就连人带庄子收编”的买主处求救了。 这个诉讼标的选的好啊,一房二卖的先买主,这不就被搅进局了么。沈树人为了这一场,可是花了七八天时间,慢慢布局的案情。 那求救丫鬟直到逃跑,都还不知道沈树人身份,所以对方作为地头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树人捋了一下思路,然后就挥挥手,示意那个假装追丢丫鬟的家丁:“你们俩先回去吧,口风严一点,后面的事儿跟你们无关。” 沈树人非常谨慎,打手用打手家丁,跟踪用跟踪家丁,分工明确,互相保密,都不知道全局计划。 所以就算将来案发,这两个跟踪家丁也不会被翻出来,更不可能成为证人,他们跟案子的后续部分根本毫无关系。 布局完外间的事儿之后,沈树人就拿着债契,还有准备好的文书,重新跟董白交涉: “董姑娘,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明说了。在下沈树人,太仓沈家的大少爷,今日我是亲自问你要债,你们董家绣庄欠我家五十担生丝的款子,本息合计两千八百多两。 如果你把这座庄园立刻过户给我们沈家,你本人也为我家为婢女五年,这债就一笔勾销了。 另外,你说了你是怕孝期未满、就被逼与人为妾,辱及门楣。那我可以在契书里明文约定,你在为婢期间,可以继续穿素娟孝服,为婢的内容,也不包括以色侍人。 你只要继续帮我家做绣品纺织、以劳力清偿即可。这一点,还可以请左邻右舍见证、拿这契约去完契税时,也可以注明。” 沈树人要抢时间,一口气就把他的条件彻底说完。 董白一开始求死的心都有了,听着听着,发现眼前这位刚认识的沈公子,居然还挺仁慈,不由松懈了下来。 她只是还有些不明白,沈家究竟有什么阴谋,为什么会给她这么优惠的条件——让她织五年绸缎刺五年苏绣,就能还清资不抵债的部分,沈家怎么看都划不来。 “沈公子不觉得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么?小女子德不配位,怕是受不起这样的条件。”董白最后坚持了一下。 沈树人笑了:“呵,还有嫌条件好的?也罢,看来你也不贪,那我就实说了。对我而言,几千两银子不算什么。我在昆山梨香院,包陈沅陈姑娘唱曲,几个月就有那么多花销了。 前阵子有一次,跟陈姑娘喝酒谈心时,她酒后神色愁苦,想起一个跟她学过曲艺的姐妹的遭遇,不由伤心。 我为了博佳人一笑,就想偷偷给她一个惊喜,趁着她那个姐妹还在崖边摇摇欲坠,就拉人一把,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董白听了这个理由后,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给她这么优厚的条件让她免于遭难,只是为了讨圆圆姐开心,这倒是这种巨富纨绔子弟做得出来的事情。 “没想到圆圆姐自己还没脱离苦海,倒是能随口一言,便救我离此泥淖。你对圆圆姐那么好,我相信你,只要别辱没董家名声。” 沈树人微笑起身,拍了拍手,不一会儿,沈家家丁就麻溜找来离董家绣庄最近的左邻右舍,摆酒公证,立下文书。所有法律手续,不过半天就办完了。 一些需要到衙门报备的手续,原本会很慢,但沈家何等能量?不但是苏州首富,沈廷扬还是户部的主事。 稍微拿点银子开道,昆山本地的小吏一个个巴结得不行,工作效率前所未有的高。连原本因天黑下班的小吏,都被拽回来掌灯干活。 全程沈树人自己并没有露面,也没有签字,都是交给沈家的管事处置。 办完之后,既然董家绣庄已经是沈家的产业了,沈树人也不客气,当晚就表示天色已晚、在董家绣庄住下,不过他住前院,董白住后院,秋毫无犯。 门口的招牌,暂时不换。 一切果然没有让沈树人失望,第二天上午,之前跟董白有秘密君子约定、但并没有公证明契的董良一家,就派人找上门来。 “动作真慢,这帮人追回女人都不肯加夜班的么。”沈树人打个哈欠,心中如是暗忖。 —— ps:今天两更算了算竟然有九千字了,求大家追一下更,投一下票,发一点评。觉得不好,觉得节奏慢的,喷就是了。我加速,我加更。新的一周上推了,还pk不过其他上小推的新人,那就丢人丢大发了,我知道现在的新流行趋势节奏都比我快,我也认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私闯民宅,当场击毙 “董白,你给我出来!我父亲看你可怜,全你孝心,答应下帮你们家扛外债、等你服孝期满再收这座绣庄。如今我家已帮你挡了一年多的外债,你竟要毁约不成!” 董家绣庄之外,一群地头蛇一大早就出现在了那里,堵门鼓噪。 为首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好勇斗狠恶少,名叫蔡守信,正是董家原先掌柜董良的儿子。董良自立门户之后,就让他儿子们都改回本姓了。 蔡守信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家丁、帮闲,倒也算不上专业的打手,只是蔡家的绣工、织工,被少爷临时拉来唬人。 蔡守信一直馋那董白的身子,三番五次求着父亲把故主之女弄回家,只是碍于董白坚持守孝未曾得手,这肉到嘴边怎能容许他人截胡? 尤其那董白的姿色,好歹在这昆山地界上,算是罕有其匹。如此美色当前,哪怕有赌命的风险,很多血气方刚的男人依然愿意奋力相争。 蔡家人鼓噪了没一会儿,绣庄大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相貌斯文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须,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左右也并无打手。 那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一脸傲慢,语气冷漠:“尔等竟敢在此聒噪!这董家小娘子欠了我家银子,数年不还。 昨日我家少爷亲自登门要账,她已经答应以绣庄和身子抵债了,还签了契约在此。你们再要闹腾,休怪我报官!” 蔡守信一听,那火腾地就往上冒。一时之间,他倒也没往沈家身上想,因为沈家在太仓,不在昆山县本地。 而董家绣庄前些年欠的外债其实也不止一家,而是有好几个债主,只是欠沈家的钱最多——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何生意在破产之前,肯定是病笃乱投医、把能借的钱都借过一遍了,债权关系会很复杂。 沈家那等势力,要是上门催债,怎么可能排场这么寒酸?连个打手都没有,光靠一个账房就指望把多年坏账死账收了?肯定是使诈了! 蔡守信脑子一热:“胡扯!董家绣庄欠了好多家银子,怎能由着你们耍诈、欺瞒少女乘人之危!给我上,把这宅子先夺回来还给董娘子!要分宅也得召集了全部债主公议才是!” 蔡守信发完话,便厉声指挥帮闲家丁往里冲。 那账房先生看似神色慌张,却还趁着左右已有邻人围观,缜密地堵漏大喊: “昨日我家少爷跟董小娘子立契时已经约明,董家欠别的债主的钱,我家少爷自会为她还的!你们再敢往里冲,便是私闯民宅、欲图行凶!” 账房先生嘴上喊得凌厉,一如后世的律师,身体却不肯吃亏,看到拿着木棍的帮闲冲来,立刻往旁边一闪,任由这些匪徒入内。 与此同时,因为之前互相斥责的拖延,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围观群众在看热闹了。 见蔡守信众人冲进去,左邻右舍纷纷摇头叹息,暗忖这姓蔡的今日怕不是要得手了。 “唉,世风日下,皇天不佑善人!这等欺主刁奴,竟也有反劫主女的一天,天不长眼呐!” “这等小事便看不下去了?这大明江山都乱成这样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然而,众人还没叹息完,院子里忽然异变陡生。 因为大门半掩,外人也看不分明,只听得里面呼喝惨嚎之声不绝,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头破血流之辈,狼狈不堪地跌出门外。 “杀人啦!杀人啦!有人劫买民宅还行凶杀人啦!快快报官!”受伤众人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想要逃跑。 后面追出来的沈家家丁却不依不饶:“站住!尔等私闯民宅、上门行凶,还指望走脱不成!” “贼子!还想反咬一口,忒不要脸!” 沈家家丁手中拿的也都是长棍,并无使用利刃。不过这些棍子普遍比闹事帮闲的厉害,不仅更长,还有用镔铁打造的,不一会儿就把对面跑得慢的都制服扭送了。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味儿来:这户昨晚买了董小娘子绣庄的债主,有点来头啊!这布置是外松内紧,早就防了一手。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人群中谁发出一声惊呼:“那蔡守信怕是不活了!脑袋都打歪了!” …… 次日午后,也就是案发后大约一天半。 苏州府治,吴县。 苏州知府衙门正堂上,张学曾料理完手头的公务,照例打算早早收工,把剩下那点俗务交给师爷们,自个儿回屋作画、陶冶情操。 张学曾出身富豪,性好书画。其绘画之名,历史上与吴伟业、董其昌等人同列,尤擅山水树木。政务上则不太上心,如今眼见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他只想自己这一任内别出事。 然而,他刚起身,刑名师爷徐友亮就忽然冲进来,手头拿着一张卷宗,似乎是出了大案。 “府君,这里有个案子,可能会涉及数条人命,下面也比较急,您看是不是近日便安排过堂?” 张学曾画画的兴致被打断,心情很是不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真是煞风景。 他眉头一皱:“人命案虽然也可州府提审,但若是不太重大,县里便可以先判、拿来复核便是,为何一上来便闹到府衙?” 徐友亮陪着笑解释:“这案子跨县了,杀人者是太仓的,遇害者则是昆山的,行凶地也在昆山。昆山县原本也想接,但太仓那边的被告依律申诉了,还在太仓反诉死者私闯民宅、抢夺奴婢,怕昆山县护短。 只因双方互不服管,且这申诉之人,乃是太仓大户、户部承运司沈主事家,下面便不敢擅专。府君,说句不中听的,沈主事好歹也是正六品的京官,涉及他们家的事儿,昆山县还真镇不住。” 张学曾回忆了一下,立刻知道这事儿小不了。沈廷扬虽然只是正六品,论官阶远比他这个苏州知府小,但沈家同时还是苏州巨富,势力不斐。 (注:明朝知府正四品、五品的都有,要按府的级别而定,标准是看税粮,二十万石以上的是上等府。苏州府的漕粮摊派为五十九万石,光这一项就三倍于上等府,所以张学曾是正四品。) 思前想后,张学曾只能叹息一声:“罢了,你去安排,尽快把相关众人缉传到案,人齐了明日或者后日便安排过堂吧。唉,一上来就是苏州府审,多半是跑不掉去南京刑部复查了,下面的人真是惹事。” “学生这便去安排。”师爷立刻领命而去。 明朝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两审终审制”,但初审的级别,显然也是会影响案子最终复查、核验的级别的。 …… 苏州府一切按照司法程序运作。 两天后,沈树人、董良双方,连同双方当天动了手的家丁、在场的其他下人,全都被提到了知府衙门。 董良不是当事人,只是苦主,也就是“受害者家属”。 董家绣庄那场冲突,最后不小心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董良的儿子蔡守信,另一个是蔡家那天打得最狠的一个帮闲、也是打手的领队。 除此之外,双方加起来还有七八个人受伤、其中三四个到了断手断脚的程度,剩下的皮肉伤。所有伤员自然也会带到大堂外候着。 死了的两个尸体就不用抬上堂了,因为是异地审理,时间也拖了好几天,夏天又热,苏州府的仵作出差验尸,查验、结具相关文书即可。本案的死因本来也没分歧,这些都不重要。 衙役、师爷各自就位之后,张学曾才踱着官步往中间一坐。 沈树人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也不跪,回话前只是拱手作揖。 张学曾问了他几句基本情况后,又确认同案其他各色人等的身份,见沈树人身边还有一个不跪的秀才帮腔,张学曾便问道: “沈林,你身边之人是何身份?为何上堂?” 那秀才礼貌拱手:“回张府台,学生乃昆山县生员顾绛,与沈林相友。案发前后几日,学生也恰好曾与沈林同游,略知前后因果。因沈林不善言辞,请学生代为申诉。” 明朝后期,讼师这个行当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没有严格的“律师资格”,基本上是个秀才、口才好擅长旁征博引,就能当讼师。临时客串也没人管。 沈树人一开始也没请顾炎武,毕竟这事儿很秘密。但是案发之后,他的朋友们也都很关心他,上门问这问那,想知道他有没有罪过。 沈树人为了朋友们安心,这时候才酌情假装“我也是案发后临时看了《大明律》,发现这事儿真不怪我,是对方犯罪在先”,然后把他的申诉思路说了一下。 沈树人的朋友中,读书最多的便是顾炎武了,他对于律法、历代经义、春秋决狱也都是有涉猎的。 顾炎武见沈树人的申诉理由曲径通幽、微言大义,顿时升起了一股正名的历史豪迈感。一时技痒,就提出由他帮朋友申诉。 而沈树人略一考察,也发现自己只是擅长法理,却不擅长引经据典、用儒家大义给法理正名包装。把自己的法理思路,跟顾炎武的旁征博引一结合,说不定效果更好,也就答应了这事儿。 张学曾确认身份之后,倒也没为难顾炎武,因为他听过顾炎武的学问名声,也知道他不是拿钱打官司的职业讼棍,确实是帮朋友忙。 张学曾一拍惊堂木,先责问沈树人:“沈林,昆山董良诉你劫夺他家订立契约在先的庄园、人口,其子蔡守信上门理论,还被你纵容豪奴活活打死,可有此事?” 沈树人不卑不亢辩解:“回府台,断无此事。涉案的董家绣庄,明明是欠了学生家中两千八百余两银子的生丝钱,逾期已近两年。 学生近日上门要债,发现董家故主、主母均已亡故,仅余孤女。学生出于怜悯,也敬其孝道,愿意以董家绣庄剩下的屋舍、织机,外加董小娘子将来的劳力为质,就此免除董家债务。 董小娘子也心甘情愿如此交易,当日便立下契券,不但过户了庄园,还完了契税,邻舍乡里具有见证。 次日,那蔡守信才上门挑衅,非说他们跟董小娘子另有密约在先,学生自然不能信他。学生也从未指使家丁殴伤人命。事实上当天一早,学生还在庄内就寝,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睡前,学生出于小心,关照过跟来的管事,说今日起这座董家绣庄,便是我们沈家的产业了,一律要按自家庄园那般严谨守护,遇到他人滋事擅闯,一定要严加驱逐。 后来,只因死者过于猖狂,率人执仗冲入院内,试图搜寻夺取董小娘子,我沈家家丁才出于护主之心,争斗中将为首贼徒击毙。” 章节目录 第11章 浩然正气,大公无私 面对沈树人的一面之词,张学曾当然也不会直接听信,而是继续查问苦主董良的说法。 董良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当下演技颇佳地喊冤: “冤枉呐!这董小娘子本已欠债多年,而且欠了好多家的银子。自董家主母死后,一直是我家帮衬着应付抵挡那些债主,董小娘子明明已经与我家约定典房委质,有密约在先,还望明查!” 张学曾一个画家知府,对这些复杂的律令细节也不是很懂,权衡之后,便跟师爷切磋。 刑名师爷徐友亮悄声支招:“老爷,此案斗杀人命之实已明,双方均无异议,关键便在如何认定这董家绣庄,在案发时究竟是属于董家、还是属于蔡家、还是属于沈家。 名正则言顺,只要名分一定,就好判定究竟是私闯民宅、伤人者护主心切,还是蓄意豪夺、殴伤人命。” 张学曾也悄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依大明律这董家绣庄当时是不是算沈家的了?” 徐友亮:“这自然需要老爷查验双方关于买人、典屋的契券、邻舍乡里的证词了。” 张学曾点点头,随后便是一番繁冗的司法调查程序。 最后果然如沈树人预料,按《大明律》,当时董家绣庄基本上算是交割给沈家了。 之所以加个“基本上”,是因为还有一丁点可以被抗辩的瑕疵。 那董良在看完双方契券后,原本也已面如死灰,但丧子之仇也让他思路爆发,情急之下扯住最后一根稻草: “请府台明察!依《大明律》,纵然我家与董小娘子的契券不曾为邻舍乡里见证,但我家的契券毕竟在先。董小娘子对此心知肚明,她跟沈家立契时,难道不会告诉沈家? 所以,沈家这并不是‘事先不知已另有买主’,而是明知故犯、蓄意欺诈。这是他们设的局啊!后续的一切,怎能以‘户主心切、临时起意’而定?” 张学曾听了这番抗辩,心中也是纠结,又请教师爷,不想在这种大案上落下口实。 而徐友亮也不得不提醒:如果可以证明沈家并非“疏忽”而不知董家小娘子已经与人有约在先、而是“明知故犯”,那依照《大明律》就还得承担一部分罪过。 用后世的人话翻译一下,那就是“债权不得对抗第三人”,那也得是“善意第三人”。如果是明知故犯的第三人,是不受保护的。 《大明律.户律》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后世民法说得那么细,没解释为什么“公证契约优先”,只是直接给了个结论,背后原理只能由司法人员自己推理。 就在双方争执暂时陷入拉扯时,终于轮到顾炎武发力了。 顾炎武今日客串沈树人的讼师,之前还没表现机会呢。 只听他取得张学曾允许后,开始慷慨陈词: “请府台明察,这董良以他们家的密约在先为由抗辩,不仅违背《大明律》,也违背圣人之道,他说沈林事先知情、蓄意为之,更是纯属臆测污蔑。 朱子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余者悉止。盖言确权明责、定纷止争之要。天下女子、田宅,但凡看上去无主,又无邻舍乡里明示另有纠纷,那便如野兔在衢。 买主只要觉得有利可图,自可果断买下。如果非得反复查验,岂不是失了先机?还有谁人敢与人贸易?” 张学曾和师爷一听,果然很有道理。 商机便如追逐野兔,稍纵即逝,手快有手慢无,顾炎武引用朱子之言比喻,一下子就让他们想明白了《大明律》里那个“公证契约为先”的条款背后暗含的圣人道理。 原来这是为了名正言顺、定纷止争啊! 当然,这番话说是“朱子曰”,其实有点牵强。 在场其他人智商不够,听不出其中高明曲折之处。 唯有设计此案的沈树人,听完后暗赞顾炎武的急中生智、旁征博引。 这番话实际上是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原文里,发表的一段评论。但司马光的儒学地位不够高,所以顾炎武不引他。而南宋时,朱熹写过《资治通鉴纲目》,这几句话他并没有修改,直接把司马光的话抄过来了。 顾炎武不说是司马光说的而说是朱熹说的,给张学曾的台阶就顺畅多了。 “身边留个读书破万卷的家伙帮我要做的事情注释、寻找依据,看来还挺好用的。记得顾炎武历史上科举也是屡试不第,好像这次乡试考完后就放弃了,到时候趁着这个案子重谢他一下,延揽给我当师爷也挺不错。” 沈树人心中暗忖,已经动了把顾炎武因为正式幕僚的念头。 他自己擅长计谋,但读古书太少。找个人帮他把很多暗黑的谋略润色粉饰一下,名实兼收,绝对很有必要。 而另一边,董良还在左支右拙、试图做最后的抵挡,但也都被轻易瓦解。 只听顾炎武侃侃而谈地乘胜追击:“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我《大明律.户律》力求田宅典身须有公契、责罚私契,正为孟子恒产恒心之义。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至于董良说董小娘子知情、应该告知过沈林,但沈林确不知情——此事学生觉得也不奇怪,因为董小娘子与董良和沈林所签契约,内容本就不同。 请府台再细看这两份契约——董良要董小娘子在丧期内便偷偷议亲,此事有违孝道,董小娘子自然不敢明从,最多只是迫于形势,虚与委蛇。 沈林之契约,却只写明要董小娘子以将来劳力偿债,并不涉及娶纳或以色侍人,故而董小娘子公然允之亦不违孝道。古之孝子孝女,便多有‘卖身葬父、卖身葬母’之义举,只要卖身不是以娶纳淫乐为约,而是以出卖劳力为约,有何不可? 董小娘子只是一时喜从天降,忘了前约。纵然有毁约,也只需依《户律》责其退赔董良银钱即可,董小娘子与董家绣庄的归属,却是不容置疑的!” 听完顾炎武的滔滔雄辩后,苦主董良这下算是彻底傻了眼,再也说不出半句抗辩。 连知府张学曾都听得有些热血沸腾,差点儿以为自己判案是在为名教光大了。 对啊!这事儿说破天去,董白也不过是一个“违约”,违约就按户律让她赔钱好了!蔡守信夺什么人闯什么宅啊! 张学曾赶紧一查,然后又发现,董良和蔡守信父子,这几年其实也没为董白付过多少外债,只是在那儿拖延扯皮挡债主,简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太刁钻了。 所以,要想核定“董良一家因为董白的违约,而遭受的实际损失”,也很难界定出来,他们都没实际给钱,有什么好损失的? 这等有欺负故主孤女寡母嫌疑的恶徒,不彻查就不错了,所以连赔钱的环节,一番拷问后也是轻松揭过。 沈树人没追究他赔沈家受伤家丁的汤药费,就很不错了。 …… 搞定大案之后,张学曾内心也是舒畅了些。 不过这个案子比较离奇,明明是一方死伤了人命,但被告最后却是无罪,这无论如何都是要上报南京刑部、全案详细复查的。 毕竟这个判决很曲折,跟常理之间的不同之处,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通。 平时就是审一年的案子,都没有涉及到名义定性那么复杂的。 回到后堂,他就跟徐友亮商议,后续流程该如何走、该缓还是急。 徐友亮想了想,斟酌到:“这手续学生倒是可以斟酌,缓急还需老爷自行裁处,只要不违背大明律的期限即可——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可不是光看律条,还得看各方的意思。” 张学曾立刻就懂了,移送期限方面,他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力。在这个期限内,时缓时急,可以看各方有没有人打招呼嘛! 这可是偷偷收银子的好时机。 “那就先搁下吧,看看有没有人申诉。” 张学曾还真没白等,仅仅结案后两天,户部主事沈廷扬就从太仓偷偷赶到吴县,连夜私下求见了张学曾。 沈廷扬官阶比张学曾整整低两品,张学曾见他时,却是满脸堆笑。 这可是苏州地面上的活财神啊!他儿子犯了事,哪怕最终无罪,也是能攥出不少银子的! 沈廷扬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不卑不亢地表示: “张兄为犬子的案子费心了,这十支朝鲜国的人参,权当给张兄安神醒脑、弥补心力。还有两千两银子,权当买些别处出产的药材滋补。 沈某向来也感慨犬子顽劣,只求张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不必给我面子——还有,此事毕竟瓜田李下。沈某所求虽然大公无私,但毕竟是私下有些礼尚往来,恐外人议论,还请张兄对沈某来访之事,无论对谁都要保密。” 沈廷扬最后半句话,其实如果只是为了保密,完全没必要说。 毕竟收银子的事儿,谁会大嘴往外宣扬?可不往虎口里探头么。 但张学曾也是人精,听他这么说,已经意识到,沈廷扬这是玩真的!不是跟他打哑谜说客气话! 他说的“从速从严、秉公执法”,估计是真要把他儿子往南京刑部送! 张学曾目瞪口呆,半晌没反应过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沈贤弟……我没听错吧?”张学曾实在忍不住追问。 沈廷扬一脸正气:“沈某向来秉公无私、大义灭亲。” —— ps:明天开始固定更新时间,早上8点一更,下午5点前一更。 章节目录 第12章 沈树人在大气层 张学曾当了数年苏州,最近这几天,却是他任期内最魔幻的。 接连的经历,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六月二十,沈树人的案子结案后两天,沈廷扬亲自找上门来、送钱给他秘密请他公事公办、大义灭亲。 但这根本不算什么,因为短短两三天之后,又有新一波出手更大方的访客来了,还是为了沈树人的案子。 这一次来人的目的,是让张学曾把卷宗行文尽量写得轻描淡写一点,避免把沈树人移送南京查问。 而来访者的身份,显然是张学曾这种局外人完全意料不到的——居然是福建海防总兵郑芝龙的四弟、有都司武职在身的郑鸿逵。 张学曾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一个籍贯福建的海防军官,为什么会对沈树人那么关心? 他为了不让沈树人被移送南京,所付出的价码,竟比沈廷扬还多出数倍!这特么沈树人究竟是谁的儿子? 亲爹想出两千两加十条朝鲜人参公事公办,外人却出五千两加两箱安南灵芝换取高抬贵手?! 活久见啊。 好在,张学曾还是有政治敏感和阴谋嗅觉的,加上之前沈廷扬对他反复叮嘱,无论如何要行事保密,所以张学曾也没敢立刻就反复无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已经感觉到,能让这两方势力如此反常,背后肯定还有隐藏着的大人物在关注此事。 这银子拿着肯定烫手,谁也不知道反悔的下场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郑鸿逵的银子送来时,他也只好假装明镜高悬、油盐不进,先用场面话虚与委蛇,稳住了郑鸿逵。 送走之后,他本着先来后到的职业道德,立刻把郑鸿逵来访的消息透给沈廷扬,看看沈廷扬的意思。 沈廷扬则是表示:知道张府台难做,之前给银子,也是怕有别人妨碍张府台秉公执法,别无他意。所以,只要张府台肯秉公执法,自会补足张府台的损失差额,希望张府台以国法为重。 至于沈廷扬背后有谁,沈廷扬的口风自然是很严的,无论张学曾怎么暗示,都不会透露。 …… 双方就这么拉扯着,时间很快又过去三四天。 沈树人这几天被苏州府下了文书,暂时不许他出城,必须等待最后的移送处理意见。 当然,在吴县城内,他还是很自由的,毕竟初审判定他没有问题。 沈树人每天都会受到张煌言、顾炎武、郑森等新老朋友的安慰。沈树人也不动声色地添柴加火,跟郑森进一步熟络起来,并渐渐摸清了郑森如今对朝廷、对家族的态度。 二十四日,也就是郑鸿逵给张学曾送银子、被张学曾打太极拖延并向沈廷扬告密后的次日。 沈廷扬既然来了吴县,自然也要见一见儿子。这也是案发之后,父子之间第一次可以堂而皇之会面。 会面的地点,无非是在吴县城内一座属于沈家的园林内——以沈家的豪奢,当然不可能只在太仓有园林府邸,在府治吴县也一样有园林,还不止一座。 沈廷扬忧心忡忡,依然对于郑家的阻挠能量有些忌惮,不过见到儿子时,他对儿子的信任,已经远非一个月前可比了。 虽然杨阁老交办的差事,还差最后临门一脚,可沈廷扬一看到儿子,就生出莫名的信心。 儿子实在是太能干了,这种微妙的操作都能布局下来,后续的麻烦,肯定也有办法解决吧? “郑鸿逵也给张学曾塞了银子,现在看来,张学曾还不敢因此就枉法。但我总担心张学曾拒绝郑鸿逵不得法,惹得郑家紧张冲动。 而且张学曾若是迟迟不下决断,再拖延几日,万一郑家立刻让郑森装病、甚至破罐子破摔借故离开苏州,还是有可能坏事的。” 沈廷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担心,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内心竟隐隐在期盼儿子再次创造奇迹。 沈树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对坐在父亲正面,悠闲地喝着茶:“父亲难道就没提前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么?以己度人,你会塞银子,别人就不会塞银子?” 沈廷扬一愣,竟有些惭愧:“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们是自家的事儿,对郑家而言……好吧,其实也算是他们的事儿。不过,既已疏忽,关键是眼下如之奈何?莫非你竟能提前想到?” 沈树人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说:“其实,郑鸿逵还没去张学曾那里时,孩儿就已经提前知道他会去了——这几日,孩儿暗中结交笼络郑森,效果还不错。 郑鸿逵去送钱之前,郑森就已偷偷告诉我,让我安心,说他们家对我的事儿也很上心,他四叔已去疏通善后,让我免于被送去南京再遭审查盘问。 而且,郑森开口之前,我就已经为这种可能预留了对策——案发前我就调查过,苏州本地官员中,有苏松河道曹振德,是漕运总督朱大典一派的人。 父亲应该知道,江淮各地的管河道、水利道等衙门官员,本就跟漕运事务多有牵连、也有利益分润。曹振德掌管苏松地界的运河治理,听命于朱大典很正常。 只是曹振德此人,久居富庶之地,也不想升迁,不关心中枢朝政,所以之前对我家与朱大典家的矛盾,还没有彻底了解。毕竟父亲之前上‘漕运改海’的折子断朱大典财路,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发生的,官场嗅觉差一些的,未必会机灵到想通其中关窍。 所以,孩儿就利用了这一点,在得知郑家出面后,孩儿通过私下渠道,塞银子暗示了曹振德的一个师爷,让他能提醒雇主、两头捞好处: 我们沈家,已然跟朱大典结仇。他作为朱大典在苏州的耳目,如果发现我们沈家有不法之举、就立刻搜罗消息向身在淮安的朱大典上报,那么必然能得到朱大典赏识。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此去两淮,往返不过数日路程。消息传到了朱大典耳朵里,他必然趁机借题发挥、尽量坑害我们沈家。 等朱大典出手向张学曾施压、让他公事公办后。张学曾也就有拒绝郑家的台阶了,他也不用担心破坏跟郑芝龙的关系。” 沈廷扬听完儿子洋洋洒洒的堵漏计策后,已然彻底震惊了。 这是什么神算鬼谋!这么一个局,居然把这些盘外招都算进去了! 张学曾在第一层,沈廷扬在第二层,郑芝龙在第三层,朱大典在第四层,上面还有杨嗣昌在第五层。 而沈树人这个操盘提线的,自然是在大气层了。他自己虽然什么实力都没有,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却是玩得妙到毫巅。对利益的分析和拉扯,已然做到了极致。 沈廷扬震撼良久,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我主张漕运改海,虽然损及朱家财路,但也是为了朝廷省钱为主,减少路途损耗,朱大典竟能如此恨我?若是他还有公心,不肯公报私仇,那怎么办?” “不可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吸着漕运血的贪腐畜生,怎么可能放过咱家。父亲不信,那就再等两三天,必见分晓。”沈树人说得非常有信心。 沈廷扬一咬牙,决定再观望一下,反正时间也不久,眼下他也没别的操作可以做了。 …… 三日之后,一切果然如沈树人所料。 苏州知府张学曾,再次把郑鸿逵礼请上门。 郑鸿逵还以为是事情成了、张府台总算肯收银子了,神态颇为轻松。 然而关起门来后,张学曾那神色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的坚定说辞,立刻让郑鸿逵有些措手不及。 “郑都司,上次这些滋补的药材,实在是愧不敢当。本官体质也是虚不受补,你还是拿回去吧。” “张府台,你这是何意?”郑鸿逵立刻就站了起来。 张学曾作了个虚按的手势:“稍安勿躁,本官还是很想和令兄交好的,希望这次的事儿,不至于损及两家关系。 本官也是无奈,昨日得了漕运总督朱大典的暗示,我估摸着,朱总督必然是因为沈主事反复劝谏陛下漕运改海之事,对沈家深为记恨。 如今沈家有人出事,他们想小事化大,何况还占着《大明律》的理。本官也开罪不起,只能公事公办了。你们的关照,我为你们拖延了五六日,已是极限,这事儿就这样吧。” 似乎是为了证明事不关己、别把仇恨值往自己身上拉,张学曾还很没节操地偷偷给郑鸿逵看了一眼朱大典给他的信。 当然,也仅限于肉眼看一下,看完后,张学曾就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郑鸿逵无奈,只好默认了这事儿,同时他也挺会做人,并没有收回那几千两银子。只说:“张府台高义,我们郑家记下了。区区几千两银子的滋补药材,张府台还是留下比较好,毕竟也帮我们拖了五六日了,该当的。” 张学曾也不是很想退银子,对方给了台阶,这事儿就顺水推舟。 郑鸿逵离开苏州知府衙门,立刻就开始琢磨如何换个法子完成大哥的嘱托、把大侄儿安全弄回福建。 然而这一次,郑鸿逵并没有机会完成任务了,因为仅仅两天之后,他还没想出计策,他侄儿郑森就忽然消失了。 当然,郑森也不算不告而别,他还给郑鸿逵留下了一封密信,解释了具体原因。 章节目录 第13章 每一步计策至少同时骗到两家对手 郑森为什么会忽然自作主张溜掉,这事儿还得从两天前。 张学曾在被朱大典施压后,自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沈家,让沈树人准备启程去南京接受刑部的盘查。 而沈树人对这个消息,采取了半保密的措施,也就是只对身边亲近的人透露了一下。 郑森被家里送到苏州,前后不过半个多月,跟沈树人关系却已经处得不错。 郑森如今才十五岁,还是血气方刚锐意进取的年纪,做事情也还有点冲动。他见沈、顾、张都是学问不拘一格、文武谋略监视豁达之人,所以跟他们特别谈得来。 临走的前一天,沈树人就悄咪咪请了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三个哥们儿,一起喝一顿,算是为自己践行。 张煌言、顾炎武对于他被移送一事,自然是有些愤慨的。 他们觉得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沈树人压根儿只是让家丁自卫,一点过错都没有,让南京刑部直接对着卷宗材料复核就是了,何必把人拉去有辱斯文呢? 沈树人却很大度:“几位兄长为我考虑,沈某心领了,不过国有国法,此次去也不算是拘押,只是问话而已。 估计只是这个案子太典型,情节又比较新颖,南京刑部那边想要整理归纳,好教谕各地,不会有事的。” 顾炎武闻言叹服不已:“沈贤弟真是豁达,那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望贤弟一路顺风,将来也不会影响仕途才好。” 大家酒到杯干,沈树人随即摆出一副愧疚的表情,趁机向郑森道歉: “此事沈某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郑贤弟。君子本该一诺千金,沈某最后却失信于人,愚兄敬你一杯,若是肯原谅愚兄,就满饮此杯。” 郑森不由惊讶:“沈兄何出此言?你去南京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沈树人演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表情: “什么?贤弟家中的安排,你自己竟不知道么?你四叔之前来我家求了数次,让我装病不去南京。我现在却身不由己、只能失信了,可不是对不起你么。” 沈树人猜得没错,郑芝龙果然没把他担忧的那些弯弯绕理由,跟少年郑森彻底剖析过。 估计郑森最多只是知道家里不希望他去南京,但绝不知道家里为了这个局,付出了多少代价、有多重视。 郑森果然愕然,连忙追问,沈树人也就顺水推舟,把郑家人的说辞、以及他的后续推理说了。 郑森听完,内心颇有几分信仰崩塌的意味。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似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忠义”了。 “……原来,父亲一直在猜忌朝廷?他是怕朝廷让我等去南京读书,是想扣押我当人质?我们郑家自从诏安以来,本本分分,为什么要这么多疑呢?就因为我们家跟张献忠一样、都是被熊文灿诏安的? 如果朝廷真有这份意思,我却称病不去,不是更让郑家多背嫌疑么?不行,我区区一介童子,个人安危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因为我,让父亲和朝廷生出嫌隙,岂不成了不忠不孝之辈!” 他毕竟年轻,想到这些便血气上涌,觉得自己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朝廷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十五岁少年下手?那也太掉价了。 他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主要是他爹郑芝龙知道崇祯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不能以常理度之。 而郑森还完全还不知道崇祯有多多疑,十五岁还没到接触朝廷政治斗争的年纪。 沈树人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趁郑森怀疑人生怀疑得差不多了,才故作为难地“为郑森着想”: “贤弟不愧是忠孝节义之人!不过你也别误会了令尊和令叔,他们也没有公然违抗朝廷的意思。我估计原先只是希望沈家当这个出头鸟、然后你家才好随大流和稀泥、法不责众。 可惜,家父因为倡议漕运改海的事情,得罪了漕运总督朱大典,朱大典这次借机作筏,非要恶心我们一下,却歪打正着连累了贤弟……” 沈树人说话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古疏不间亲,如果直接说对方父亲、叔叔用心险恶,绝对会招来郑森本能地抗拒。 但他以捧为主,把郑芝龙的图谋说得看似“情有可原”,反而增加了这套说辞的可信度。 最后再铺垫上朱大典这个“意外不可抗力”,让郑家人再也不好意思怪沈家不配合。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符合沈家父子的人设。 郑森思想斗争了一顿酒席的时间,最后终于借着酒劲,冲动了一把:“沈兄,我不会配合四叔装病的,事已至此,我们郑家人要是再当缩头乌龟,那就是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不就是去南京读书么!我跟你们同船,先偷偷溜过去,我自己去南京国子监报到!等木已成舟,家父和四叔就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沈树人故作大惊,一副诸葛亮在周瑜面前背诵完《铜雀台赋》后的表情:“贤弟三思啊!都怪沈某失言,可别因此损了父子亲情。” 郑森却越劝越上头,叹道:“家父出身寒微,少读圣人之书,我身为人子,看到父亲侍君有不当之处,自当弥补。 沈兄,我不是无船可坐,我只是怕坐自家的船会被送回来。所以才想借你们沈家的船避人耳目,这点小忙,对你不算什么吧?” 沈树人这才恰到好处小显摆一下:“我沈家虽不及你家一成,可海船百艘还是有的,搭船这种小事,何足道哉。” 郑森:“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明晚启航去南京时,我就偷偷来跟你们会合。但我会给四叔留信一封,说明其中道理,让他不要再想着抗拒朝廷、以免招来更多麻烦,他会理解的。 等他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走远了,茫茫大江,他们能去哪里寻?而且我会说明,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觉得这样对家族最好,他们不会怪你们沈家的。” 沈树人也摆出一副受了激将的豪迈之状: “这是什么话!我刚才不愿带你,只是怕损了你父子亲情,又岂是怕惹人怪罪!我沈家虽穷,这点恩怨还是扛得起的!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 郑森便是这样被沈树人半激将半拐骗,潜移默化骗到了南京。 郑鸿逵直到郑森搭船启程后的次日早上,才发现侄儿已经不在、带了一两个心腹家丁偷偷跑了,所以追之不及。 苏州到南京的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足足走了五六日才到。 沈树人启航时已是六月末,上岸那天则是七月初三。 沈树人还特地没在人多的码头靠岸,唯恐郑家派出骑快马的家丁、走陆路抢先到码头堵截,毕竟水路逆流肯定比骑马要慢不少。 一路上这几天,倒也过得逍遥,张煌言、顾炎武也都是要参加乡试的,早点来晚点来都行,这次正好同船。 大家每天一起喝酒聊天、谈论政史,好不快活。 尤其张煌言文武双全,不太闲得住,嫌坐船运动量太少,竟在船甲板上立了几个临时标靶,每天射箭以为锻炼。 沈家的大沙船长约八丈,去掉头尾船舱,中间甲板不过五六丈,射射固定靶倒也不难。为了防止意外,都是敲掉金属箭头,只拿木杆子射草垛。 如今大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文举考试也有加考骑射的,只不过射不中也不影响中举,算是个额外加分项。 张煌言对今年的这项新政非常满意,射得兴起,偶尔也招呼沈树人、郑森一起锻炼、比试。只有顾炎武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树人前世运动也不错,骑马射箭都是去那些专门运动场馆玩的,所以拿上弓箭也不算很生疏。 只是后世的弓箭都有专业的箭搭、瞄具,明朝的弓却光秃秃的,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了这种传统弓。 郑森出身武家,射箭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还太年少,气力有亏,只能用软弓轻箭。几天切磋下来,郑森对张煌言和沈树人也是愈发佩服。没想到这些苏州文人当中,竟也能挑出这等射术娴熟的实干之才。 到了南京之后,张煌言、顾炎武并不需要入监,他们是来参加考试的,自顾自找去秦淮河,先寻找同乡继续文会切磋、打探乡试消息。 郑森直接跑去国子监,自证身份,等候国子监办理学籍。 新到任的国子监司业吴伟业,已经提前得了杨阁老打招呼,知道这事儿,自然没有推脱,以最快的速度帮着把手续办了。 郑森因为比历史上提前了两三年来南京,原本应该拜钱谦益为师的他,这一世却阴差阳错拜到了吴伟业门下。 沈树人下船之后,倒是没法立刻办入籍手续,他还得先料理南京刑部的盘问。 等南京刑部复核结束,彻底确认他的清白,前前后后又花了七八日,转眼就拖到了七月中旬。 南京刑部彻底结案后,沈树人拿着全部材料,再去国子监,拜见吴伟业。 吴伟业看了他的履历,又看了之前的邀请函,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看这沈树人履历,在苏州时怕是学问就不扎实。杨阁老虽然关照了让他入监,可如今形势有变,毕竟是惹过了官司,也不知杨阁老是否知道这一最新情况?若是知道之后,杨阁老还会要求照旧办理么?” 吴伟业合上材料后,便斟酌了一下措辞,用尽量委婉的说法,把自己的意思跟沈树人表述了一下。 那态度,就跟后世的公务办事人员,让人再去开个“无犯罪记录证明”似的。 沈树人何等洞察力,三言两语就把吴伟业的潜台词听明白了。 事实上,他对此也是有备案的,而且巴不得吴伟业如此。 于是,沈树人礼数非常周全地给了吴伟业一个台阶下:“学生能体会山长的难处,这样吧,不如把您的担忧,委婉作书一封,学生也好趁机拿到合肥,面见杨阁老。 毕竟时移则势异,当时杨阁老以为学生只是纯良赤子,这才荐我入监,如今形势有变,万一杨阁老不想与学生扯上关系了呢? 学生原本就另有差事,想跟杨阁老汇报,却苦于事情太小,不好意思上门。有了吴山长的书函,学生求见杨阁老也多些底气。” 吴伟业捋了几下山羊胡子,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反正他只负责写一封信,至于沈树人拿了信之后,能不能求见到杨嗣昌,就不关他的事了。 而他摆出了事事请示的谦恭态度,总归是小心无大错。 “你倒是做事稳重,好吧,我这就修书一封,请示一下。” 沈树人拿到介绍信后,非常满意,连夜又从南京马不停蹄直奔庐州府合肥县、六省督师杨嗣昌的驻地。 他这次把杨嗣昌的任务超额完成了,而且还克服了那么多杨嗣昌一开始没想到的额外困难。 办事儿办得这么漂亮,不趁机到老板面前狠狠汇报一下ppt露露脸要个大人情,那不就浪费了么! 原本还怕杨嗣昌嫌他显摆轻浮,但有了吴伟业的请示,一切都那么名正言顺。 只能说沈树人太能来事,左右逢源,不经意间又同时利用了吴伟业和杨嗣昌一把。 章节目录 第14章 去合肥都能遇到流贼 虽然从长远来看,沈树人借着吴伟业的质疑、趁机找杨嗣昌邀功,是一个很事半功倍的选择。 事情办了两个月,办得这么漂亮,最后“核算绩效”的时候,怎能不奋力多捞一点奖励? 但是,富贵从来险中求,要多捞,就得付出相应的奔波劳碌和风险。 国子监在每一届乡试之前的入籍截止日期,并不会为沈树人一个人开后门。 说好了七月底之前入监的人、能够比照今年乡试过关人员待遇处理,那就是严格卡七月底,一天都不会多等的。 而眼下已经进入七月中旬,留给沈树人在南京和合肥之间打个来回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月。 这期间还得考虑到杨嗣昌身居高位、求见不易可能要排队等。 江北之地如今已经兵荒马乱,流贼的斥候随时有可能出现、巡逻的明军也频繁盘查。 总之,还是挺不容易的。 沈树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他离开南京渡江西进时,做了严密的安保措施。 一方面他能走水路的都尽量走水路。 沈家在水上的势力还是很庞大的,船上水手甚至都有携带鸟铳和斑鸠铳,跟着大少爷出门的沙船,也都是挑选最坚固犀利的。 就算遇见渗透的流贼,只要不下船,敌人也杀不上来。 遇到实在不得不走陆路的地段,沈树人也准备了几十匹马,还给精锐家丁人人穿了棉甲。 当然,所有这一切的武力准备,都得有个借口,沈树人也是早就想好了——就用他父亲沈廷扬从崇祯那儿得到的“筹备漕运改海试点”的名额。 明朝漕运自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都是有卫所承运、护卫的。沈廷扬那个试点,虽然只有几艘船的规模,但配置几百个漕兵还是合法的。 一路上,在通过南京周边的大胜关(在马鞍山)、当涂卫(在芜湖)等处沿江盘查时,沈树人用的都是“漕运试航”的借口,再稍微给些喝茶银子,武备松懈的明军全都一路放行。 渡过长江,经濡须水进入巢湖后,随着越来越靠近合肥前线,明军武备盘查看起来才严厉了些。 这一日,已经是七月十八,沈家的几条船,抵达了巢湖北岸的淝水河口。只要入了淝水,就可以逆流而上到合肥县了。 但是在淝水河口,船队也遇到了迄今为止最严密的一次排查,守卫河口的明军居然军纪还挺森严。 沈树人原本还想稍微给点银子、加快通关速度,没想到弄巧成拙。 那守关千户见他们拿出银子来,还以为沈树人有什么违禁,非要彻查。 好在沈树人手续齐全,只是耽误了半天时间,最后还是过了。 临了的时候,那守关千户还狐疑追问:“既是漕运试航、符合律法,为何一开始试图以银相贿!快点走,最近这淝水附近都不太平,革左五营流贼中的蔺养成部,已经流窜至此。 史抚台和黄总兵千叮万嘱,让我们小心提防,不可让流贼劫夺到坚固民船、偷渡淝水、濡须水。不然南京江北之地,怕是都不得安宁了。” 那千户后半句话,也是在为自己开脱,他已经知道沈家是有势力的,不想得罪,就多解释了一句。 沈树人也想多了解一些前线军情,当然不会跟他计较,还摆出一副折节下交的样子: “将军军法严明,小生佩服得紧,怎会责怪。如今国是日非,正要多些将军这样勤勉忠勇之士。不知将军如何称呼,何人麾下,我此去合肥,说不定能拜见到杨阁老,有机会一定将将军的勤勉严谨上达。” 那千户听得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赔笑:“不敢不敢,敝姓左,左子雄,庐凤黄总兵麾下。我家黄总兵,如今正归安庐史抚台节制。” 沈树人稍微想了一想,才对应上,庐凤黄总兵应该是黄得功,而史抚台自然是安庐巡抚史可法了。 自从杨嗣昌南下,暂时驻扎合肥、安排东线围堵工作,目前他手下直属最得用的文武,正是黄得功史可法二人。 不过,听说这个千户姓左,沈树人内心还是有点担心,试探着补充了一问:“将军既姓左,跟武昌左总兵可有亲?” 沈树人知道历史,对黄得功的部下还是比较信任的,但对跟左良玉沾亲带故的就得警觉了。 毕竟历史上左良玉最后起兵进攻南京,试图“清君侧”,说白了就是想另立傀儡。沈树人将来要建功立业,肯定得提防左良玉。 还好,左子雄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恰巧姓左,跟左总兵素不相识。” 两人聊完,氛围还算和谐地就此道别,左子雄等人纷纷下船放行,沈树人也让水手重新拔碇启航。 但水手们刚绞完碇绳开出去没多久,淝水西岸远处忽然就奔来数骑斥候。 左子雄连忙登高瞭望,发现就是自己麾下派出去侦查的。 斥候到了近处,也顾不得入关,老远就高声呼喝示警:“千户小心,蔺养成部已奔袭到几里之外了,流贼也凑了马匹,我们不及拉开距离。” 左子雄只想了短短数秒,顿时一拍大腿:“不好!流贼的耳目肯定是早就盯上有船队从巢湖北上了!在巢湖里水面宽阔他们不好下手夺船,就等到进了淝水才下手! 快让那位沈公子回转,不可再前行了!快准备精锐准备出寨迎敌!如果蔺养成要抢船,就接应沈公子逃回来!” 左子雄麾下几个百户等人,无不面面相觑:“千户,流贼出动,向来声势浩大,我们这几百人,守住河口寨就不错了,哪能出寨野战。” “尔等要违抗军法不成!速去准备!”左子雄厉声喝令,先确保属下开始列队整备,他才一边抓紧时间讲道理鼓舞士气: “流贼虽然势众,但这般来势凶猛的,必然只有轻骑为先,不是我看不起蔺养成,这等贼军能凑出多少战马!他无非是狐假虎威,仗着其他四营把官军打得胆寒,所以来捞一把。 那姓沈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他们的船却是犀利,看着比江防的战船都好,要是落在流贼手上,导致他们轻易东窜到淝水、濡须以东,不知又有多少穷人被他们裹挟!” 在左子雄的鼓舞下,明军仅有的几十骑和三百可以参加野战的步兵,总算是鼓起了勇气,觉得敌人说不定没多少。 明军躲在寨门后,个个神色凝重地等着号令,左子雄也不贸然开寨门,只是在高处观望。 如果沈树人能自行逃脱折返,那他就不出去救援了,如果沈树人完蛋得太快,他也没必要救援。只有刚好差那么临门一脚的情况下,他才会去捞个战功。 远处的沈家船队,反应倒也快速,在狭窄的淝水中缓缓掉头,重新改成顺流而下。 而岸上那支革左五营蔺养成部骑兵部队的贼将,看到这一幕却是哈哈大笑: “儿郎们,这些船看着不错,估计还有不少财货,趁着此处河道狭窄,赶紧劫住,回去大王必然有重赏!杨老儿还想张网封锁大王,等跳过淝水,直逼滁州,看官军还怎么封锁! 船上的匹夫当真不知死,看到我军逼近,竟然还有时间掉头,而不是直接船尾改船头、顺流放下水去,活该他找死!” 古代的内河船,很多是两头都尖的梭子形,那种船船头船尾弄错不是很碍事,也是能开的,只要把帆桨的方向换一下。 但头尾错乱的话,适航性肯定会降低,航速、颠簸都有影响。 沈树人坚持让船掉头再撤,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另一方面,他也是对自己船上的鸟铳排枪有信心。 船队刚掉头返航,流贼骑兵就已经奔袭到淝水岸边、与船队相距一箭之地,看上去竟有超过两三百骑。 看来蔺养成也是下了本钱的,把相当一部分马匹集中起来,用于高机动流窜抢夺战略物资。 流贼骑兵一进入射程,就纷纷开始往船上抛射箭矢,还有下马涉水试图拦截攀援的,乱乱杂杂不一而足。只是骑兵马背上不好装填火药,所以倒是没看到火枪骑兵。 沈树人这么怕死的人,当然是老远就躲进木板保护严密的内舱了,只让跟随他的管家沈福指挥抵抗。 这沈福别看只是家丁出身,但他也是跑过海的,去朝鲜做过海贸,因为表现好,回来之后才被沈廷扬分管了家中的朝鲜药材店铺,最后又调来跟随大少爷。 跑过海贸水手,多半是刀头舐血杀过人的,这些家丁又都是沈廷扬精选,所以拿着火枪心中都还镇定。 沈福让家丁都在船板后面躲好示弱,不等命令不得随便开枪。 扮猪吃虎扮够了、等流贼骑兵误以为这船毫无抵抗武力,开始嚣张踏入河边泥泞、甚至下马试图攀船。 沈福这才一声大喝,让水手们拉开舷窗射孔上盖的木板,十几支西洋进口的原装斑鸠铳,和四五十支国产鸟铳,分成两批开火,顿时把陷入泥泞的流贼骑兵放倒了一片。 随后,家丁中那些手持长枪的,也都顶着藤牌冒死冲上甲板,一边偷窥有没有靠近船舷想要爬上来的,看见一个就单手持枪往下捅,如同守城一般。 流贼压根儿没想到几艘“漕船”有那么强的火力,猝不及防遭到了不小伤亡,关键是士气狂泻,都以为是中了官军的埋伏。 沈树人听沈福汇报,说杀伤了数十贼兵,脑中飞快思索,立刻吩咐:“别光用火枪打啊!让所有人呐喊,史抚台黄总兵大军数千已经杀到,蔺养成中了史抚台的诱敌之计!” 沈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佩服少爷心智敏捷,这么损的招张口就来。 随着百余家丁呐喊,流贼骑兵果然愈发混乱。尤其是看到这几艘船上火器那么多,说是史可法的诱敌诱饵,流贼简直是一听一个信,都没人怀疑。 南边淝水河口水寨内的左子雄,见状也意识到机不可失,彻底不装了,连忙带着明军冲杀出来。 一边冲鼓噪呐喊,装作他们真的是史可法神机妙算留下的伏兵。 蔺养成这支出来抢劫战略物资的骑兵,就这样彻底溃散,被左子雄追击又砍了几十个人头、前后抢回近百匹无主马匹,这才收兵回营。 至于沈树人,他倒是没有让人下船追击,毕竟在回南京之前他的家丁死一个少一个,还是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没必要让下属离开掩体、上岸拼命。 左子雄捡了战功,对沈树人也是愈发感激佩服,把首级、战利品都处理好后,他分出数十骑兵,决定亲自护送沈树人去合肥县。 章节目录 第15章 我可没说我是杨阁老的心腹,你们别瞎想 次日清晨,合肥县。 卯时刚到,一个黑矮精干、目光有神的文官,就亲自登上了城楼,巡视四门防务。 文官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粗豪的虬髯武将。那胡子不但浓密蜷曲,还很坚硬,简直就像后世洗碗用的钢丝球。 这两人,便是安庐巡抚史可法,和总兵黄得功了。 史可法腰悬佩剑,眉头紧锁,巡查得很仔细。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里是杨阁老安排的东线包围圈要害所在。在这儿卡住英霍山区贼军东进渗透的道路,才能确保南京江北不受兵灾。 杨嗣昌对流贼的围剿策略,乃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贼情在上升期的时候,直接军事进攻不是最重要的。制造隔离带,防止蔓延扩散才是第一要务,毕竟张献忠太能裹挟无辜了。 史可法身边的黄得功,也按着兵刃一起巡查、目光凶狠。但他另一只手却拿着酒坛,史可法也不管他。 史可法很清楚,人都会有点小毛病,黄得功此人勇猛果敢,对朝廷也忠义,唯独嗜酒改不了,但只要不喝醉延误军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黄得功的嗜酒,在军中很出名。他是辽东人,家里本来是卖酒的。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借本钱酿了一批酒,还没来得及卖,就被黄得功偷喝了。 他母亲怕还不出债,急得大哭,黄得功却不以为意,安慰说:听说辽东各将出五十两银子收鞑子兵人头,杀鞑子就能还债了。 但他才十二岁,去参军别人也不要,他就自带干粮混进明军跟着杀鞑子,得了两颗人头,用赏钱还了酒债。 这事儿流传很广,连史可法都知道。当然,他麾下其他人就没这待遇了。 一旦有人质疑,史可法都会让质疑者下次作战时带领敢死队、身先士卒冲流贼的火器营。只要敢,那他也能跟黄得功一样,在军中饮酒。 史可法和黄得功巡了半圈,见今日没什么贼情,蔺养成的部队也没出现,这就准备回衙处理其他事务。 但就在此时,东门外淝水下游方向,忽然飞来数骑明军斥候,观其装束,应该是通报军情的信使。 史可法当时不在东门,远远看见,就沿着城墙朝东门楼快步跑去,想第一时间弄清情况。 但他才走出几百步,距离东门还有半里地,忽然听到东门楼上阵阵欢呼,士卒们大声喧哗、口耳相传,很快就传到了史可法面前。 “史抚台的妙计厉害啊!派人假装以漕船运粮到合肥、还故意不派兵马护送,诱蔺养成的剽掠骑军上钩,还让淝水卫左千户等部预埋左右伏兵夹击。” “这么轻松就斩获蔺贼骑兵百余级,夺马百匹,当真痛快!” 史可法听了,顿时一脸懵逼。 偏偏他旁边的黄得功也不知情,还当是史抚台瞒着他另外安排人用计了,也跟着一起恭贺:“抚台真是儒将,末将跟着你数日,也没见你安排,竟能谈笑破敌。” 被黄得功这么一说,史可法彻底不好意思起来:“先别以讹传讹,问问清楚,我并未安排诱敌。” 他脚下加速,冲到东门楼,逮住回来报捷的信使,连忙亲自盘问,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是旁边的军官听他们炫耀捷报时、以讹传讹听岔了。 信使原本想回报的,只是“淝水卫将士假借史抚台黄总镇威名,吓退蔺养成一部,并掩杀获胜”。 搞清楚情况后,史可法也是颇为高兴,虽然不是他用计,但杀敌百余自身没什么损失,毕竟是打了个小胜仗。 史可法又盘问许久,得知左子雄这次立功也是适逢其会,恰好偶然遇到一个诱饵、把最近正在淝水沿岸搜集船只的蔺养成勾引了出来。同时,左子雄本人也即将护送船队抵达合肥,明日再回。 “等左子雄到了,到时要好好问问清楚,果然是敢战之士,就该赏赐拔擢。”史可法内心如是暗忖。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史可法不可能一直在城楼上等着,就先回衙处理别的政务,只是吩咐守门士兵等左子雄到了就带去见他。 但史可法并不知道,城楼上这一番以讹传讹,影响力终究是扩散了开来。 谣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哪个版本更猎奇更震惊、更能拍领导马屁,就更有传播活力。东城楼上的将士们都知道友军打了个小胜仗,就越传越邪乎,最后大家都坚持以为这就是史可法用的计。 到了正午时分,连在城中府衙办公的杨嗣昌杨阁老,都从往来幕僚亲卫口中,大致听说了这个似是而非的捷报。 杨嗣昌对于这种小胜倒是不以为意,但作为午膳时助助兴的谈资还是可以的。就请史可法黄得功上门汇报,赐他一起用餐。 史可法听说时,还有些羞愧,怕将来真相大白,被杨阁老当成贪功诿过的小人,暗暗决定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话彻底说清楚。 …… 史可法和黄得功去杨嗣昌处吃午饭的点,沈树人和左子雄也沿着淝水,赶到了合肥县。 沈树人毕竟是走水路的,比左子雄派出的快马信使慢半天也很正常。 合肥县守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胜利,确认左子雄身份后立刻就开门放人,还有不少将士们跟着一起道贺相庆。 守门军官得过史可法吩咐,说是左子雄到了就带去问话,此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人引路。得知史抚台在杨阁老那儿,也只好壮着胆子往杨阁老府上送。 大不了杨阁老不屑接见的话,就等在门口、等史抚台出来再汇报即可。从来都只有下属等上官,哪有上官等下属的道理。 沈树人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时代的合肥县城,对于这种前线军事城池有些好奇,一路走马观花观察明军武备,很快来到阁老的临时驻地。 杨嗣昌府上的守门军官,果然对于这些求见史可法的人不予放行,最多让他们在门房等候、等史抚台出来。 左子雄也不以为意,觉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歹史可法肯亲自接见他。他们这些没文化的武官,在文官面前从来不敢张扬,从没指望过当朝阁老能接见一个千户。 但旁边的沈树人,很快做出了一个让左子雄大为震惊的举动。 他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函,递给那守门军官,不卑不亢地说: “在下是南京国子监候补生源,持吴司业回函,求见杨阁老——信中所言之事,乃杨阁老亲自交办,只因情况有变,吴司业不得不紧急请示。我这才不辞刀兵,从南京送信至此。” 守门军官一听是杨嗣昌交办的事情、这是回信,立刻不敢阻拦了,马上先拿着信进去确认情况。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军官又小跑着出来:“沈公子,左千户,快快请进,杨阁老正在用膳,请你们顺便一起吃了。” 左子雄闻言,心中巨震:这沈公子究竟是何来头?就算是国子监候补生源,一封信能让当朝阁老请你吃饭? 而他自己,也很快被巨大的幸福感砸中,对他这种只会打仗不会钻营的低情商武将而言,这种事情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 “沈老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呐,以后有什么事儿我能办的,只要不违军法,尽管开口!”左子雄一边做梦一样往里走,一边跟沈树人攀交情抱大腿。 沈树人摇着折扇,一脸淡定:“左大哥是爽快人,些许小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他内心也有点小得意。 利用吴伟业求见到杨嗣昌,这是他的计划。 但能额外跟史可法、黄得功混个脸熟,这已经超出他预期了。这不是智谋可以决定的,属于意外收获。 …… 沈树人很快进了内堂,看到屋内正中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白面无须肥胖老者,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三四十岁的文官武将。 沈树人连忙上前行礼,很快搞清楚三人身份。 杨嗣昌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居然都没多问,就先让人赐座,并另外摆好两案酒食。 趁着仆人上菜的工夫,史可法在一旁撇清道:“督师,今早关于属下诱敌破贼的讹传,实则便是这两位的功劳。” 以史可法的地位,他根本不屑于贪这种杀敌百骑的小军功,何况杨嗣昌都知道真相了。那还不如摆出磊落风度以避嫌。 杨嗣昌倒是很自在,在这些下级面前,他举手投足都不必顾忌,甚至一边喝酒一边说: “后生可畏呐,一介童子,竟能临危不惧,借势破敌。如此文武双全之人,吴梅村竟还畏畏缩缩,我看他的眼光也是不太行。” 沈树人连忙起身,拱手逊谢:“若非阁老天网恢恢、抚台治军严谨、总镇素有威名。那贼将也不至于一听说有伏兵,便如惊弓之鸟遁逃。 昔北人之畏昭奚恤,实畏楚王之百万雄师也。学生不过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杨嗣昌、史可法听沈树人这前半段话时,都还下意识微微皱眉,以为他是个谄谀之人。 但听他后面半段说得确实符合兵法道理,立刻又回嗔作喜,不再计较。 拍马屁是不对的,可沈树人也没拍马屁,他这是实事求是。 好在,杨嗣昌也是有分寸的,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公开问。所以他微笑着吃完饭,送走史可法、黄得功,这才单独留下沈树人,问南京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史可法不知其中内幕,也是暗暗惊诧:这秀才不过是送吴梅村的回信给阁老,半路上适逢其会破了个贼,竟能被阁老如此重视?他跟阁老要谈的事情,竟连我都不能与闻? 人都有好奇之心,史可法虽不想刺探内幕,但经此一事,他也对沈树人高看一眼。误会沈树人是阁老的秘密心腹,以后有机会可以结交结交。 章节目录 第16章 没食明禄,没受国恩 以杨嗣昌的官场智慧,当然应该想到: 自己当着史可法、黄得功的面,接见一个生员,很有可能被揣摩上意的人过度解读。 如果沈树人出去之后狐假虎威、装作自己跟杨阁老很熟的样子,完全能引来下面的人巴结讨好。 可惜,杨嗣昌压根儿不在乎这些细微末节,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还完全不知道对面这个少年,在“打蛇随棍上”方面,有多么可怕。 看着史可法消失在门外,杨嗣昌才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封吴伟业的密信,低声询问: “些许小事,竟生出这么多波折,好在你们倒是会办事,处置得不错——郑芝龙之子,已经在南京安分入学了吧?可不会再出纰漏?” 杨嗣昌对其他棋子的命运毫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显然是郑芝龙这个当初同为熊文灿所招抚的军阀,有没有被妥善稳住。 把郑森弄到南京很重要,但弄的过程中,尽量平稳、不刺激到郑芝龙,也很重要。 如果拉到一个人质,关系却暗中出现了裂痕,那只能算惨胜。 沈树人当然知道杨嗣昌的关注,所以直击重点: “请阁老放心,学生全程不曾用强,郑芝龙之前也曾警觉,请我沈家配合。但我家与之虚与委蛇周旋,实则等待时机、另谋一个理由,造成了非来南京不可的骑虎难下之势。 同时,学生还揣摩了那郑森的心性,知道此人年少热血,比其父更有忠义之心,所以学生潜移默化、最终暗示其自作主张,前来南京。这事儿郑芝龙恨不到任何外人头上。” 杨嗣昌听了,非常满意。 这后生说话条理清晰,上官不在乎的部分他也不多显摆,干净利落,是个人才啊。 这么轻轻松松,就消弭了一省军阀的作乱之忧,要不是这功劳不能拿到台面上说,杨嗣昌现在就想给他一个官做。 而一旦生出好感,杨嗣昌也不吝多聊一会儿,他便安抚调侃道:“如此人才,吴梅村还要请示,我看他是读书读糊涂了。 好在你倒是有胆色,敢拿着信来合肥,没想到路上会遇见流贼吧。还是做成了事儿,急着显摆。” 这问话看似随意、和蔼,实则也是在考验心性。想知道沈树人究竟是鲁莽,还是热血,抑或是深思熟虑知道危险、但功名熏心。 沈树人想都没想,坦荡说道:“既然杨阁老看得起我们沈家,把这件事儿托付给家父,我们沈家做事自当有始有终。 吴山长不知其中曲折,见我在南京刑部惹了案子,担心有损国子监令誉,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学生才以为,此事只有亲自向阁老请示汇报,才既不担心泄密,又不让吴山长心生隔阂。 另外,我此番还想澄清我对监生名额并不在意。此事最终不得不办成这样,是我智谋不足,不能尽善尽美。我家颇有家财,将来想做官,直接买就是了。” 这番话颇为惊世骇俗,杨嗣昌也不由诧异,忍不住追问:“常人都看不起捐官,你竟觉得无所谓?” 沈树人:“圣人无改于父之道,家父便是捐官入仕,学生怎会看不起捐官?何况学生观摩家父为官之道多年,颇有心得。 世人鄙夷捐官,多因捐官者往往要图谋还本,一旦上任,便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以权谋私。 可学生家财数百万,做官只为匡扶大明、威慑鞑虏、正华夏衣冠。家父在户部十年,每年差旅应酬还要倒贴钱——如此捐官,何鄙之有?” 沈树人很自然地引用了后世某臭名昭著外国政客的说辞伎俩:“我来选米国总统不是为了钱,因为我已经很有钱。” 虽然那人品被沈树人所不齿,但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价值,能拿来利用的地方还是可以草草扔的。 杨嗣昌听完后,难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也是官场老江湖,情商上自然是人精。如果沈树人说出别的矫饰托词、来以退为进推辞赏赐,杨嗣昌立刻就能看穿他。 但偏偏沈树人说了一番惊世骇俗到儒家官员从来不敢说的话,以杨嗣昌的人生经验都从未听过。偏偏看起来还很契合他的身份、眼下的时势。 杨嗣昌思之再三,最后还是同理心占了上风,相信这番话是发自肺腑、实事求是。 是个难得的实干派啊,如今的大明,虚伪的读书人太多,这种人几乎没有了。 在思忖如何重赏对方时,他只是最后补充了一个问题:“既然这一切都是你深思熟虑的后果,那路上遇到流贼时,就一点都没害怕?” 沈树人想了想:“学生知道自家海船器械精良,家父选的试点漕兵也都是血性之士,所以也没太担心。 值此危难之秋,想建功立业就得多多少少冒一点险。苟利天下生死以,岂因刀兵避趋之。” “说得好,功业本就险中求。你倒也坦荡磊落,比那些虚伪之士好多了。”杨嗣昌彻底坚定了把对方引为心腹的决心。 他飞快地琢磨了一下如何赏赐,最后居然难得地用商量的口吻,跟沈树人说道: “吴梅村那儿,我自会给他回信,眼下你还是先回国子监,按监生入籍。监生也是分举贡荫捐三六九等的,我让吴梅村挑最好的给你。 这次劝诱郑森为质的事情,毕竟不好过明路,包括你来合肥求见于我,也不好明里张扬。不然让郑芝龙知道你们沈家早就为我所用,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你如急着做官,回南京之后也可以先以监生捐官,我不管你。拖上三五个月,这事儿的风头过了,我再另寻借口升你。 如今已是七月末,最好是拖过明年二月春闱,到时候有一大批官员要授职,你夹带在其间,也不惹人注目。 看你也颇有实干之才,如果捐官之后靠自己的本事做出了功劳,我也会给吏部京察打招呼,让他们顶着格按最快的给你升。 另外,你既已是举/贡监生,按律能参加明年会试,如果对自己的学问有信心,捐官之后去考一次试试也行,总之各方面都会给你尽量方便。” 杨嗣昌也是真心提携后进,才跟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光是阁老的解释,就值不少人情了。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没有任何意外。他这次的任务都是秘密的,而秘密任务引出的述职自然也是秘密的,不能立刻兑现。 不过,按照最高级别的监生入学籍、再配套后续的“升官加速卡”暗箱操作,也绝对值回票价了,名声还好听。 沈树人看得出来,杨嗣昌并没有打算赖账,他只是为了做得隐秘。 沈树人仔细捋了一遍后,只是有一个疑问没能想通:“阁老,学生有一问不明,若是先以举监捐官,还能再去参加会试么?” 古代察举制选官下,倒是有先做官再察举的。可是科举制之后,这种情况几乎就没听说过了。 事实上,这也是沈树人读律法不仔细,在明清两朝,举人先做官然后再考进士,其实是有的,清朝时写《续资治通鉴》的毕沅就是举人先做官后考进士。明朝也有一些个案,但考中的人没什么名气罢了。 杨嗣昌深谙朝廷制度,自然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有何难?只不过,先捐官后会试,你要做好被那些腐儒鄙夷的准备。 而且我朝会试、殿试之法,本意是让天下读书人在中进士当官之时,都成为天子门生,得天子恩遇、从而生出知遇报恩之念。你若是先捐了官,再会试,那你的官已经是自己实打实花钱买的,也就不受天子恩惠,不是天子私人,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这就有点类似清朝之后,满臣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而汉臣只能自称“臣”。 你因为成为了天子门生、“屡受国恩”才得官,那你当然是天子私人,天子看你也亲近些,其他“天子门生”也会把你引为同类,是“自己人”。 如果是买的官,钱货两清、童叟无欺,哪有什么“恩”可言? 这个劣势乍一听似乎要跟着沈树人一辈子,但他转念一想,如今都明末了,这是好事啊! 如果他“屡受国恩”,那他将来不救崇祯,心理压力和舆论压力还大一些。但他没受国恩,按照顾炎武未来的“亡国/亡天下”理论,他不是为了救朱家才来当官的,他是为了救天下才来当官的。 “救天下”的理论,让一个仕途起步阶段没有受过明恩的人来提出,再合适不过了。 历史上顾炎武能提出,也跟他没考过明朝的举人、没当过明朝的官有关。如果他受了国恩,那他提出那些民族主义观点时,多多少少会有点障碍。 想到这儿,沈树人心中暗喜,这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为他量身定做的。 没说的!不仅这次入监之后捐官要给足钱,将来真要是去参加了会试,考过了之后依然要给足钱自己挑官缺,不能等吏部排缺,咱不欠吏部的人情!少受崇祯的恩! 最好将来做官那几年能欠薪!这样咱也不算“久食汉禄”或者说“久食明禄”了。 至于那些人觉得你“不是自己人”而生出的些许排挤之心,谁在乎?三四年之后就灰飞烟灭了。 沈树人彻底把道理想透,跟杨嗣昌真心道谢,心中已经对“如何最快事实上成为军阀”有了路线图。 章节目录 第17章 入国子监 沈树人毕竟还身份低微,能捞到跟杨阁老吃顿饭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时间也不容许他汇报得太细。 杨嗣昌年老体乏,饭后困倦,很快就让人送客了。 临了的时候,沈树人抓住最后的机会,阐述了一下自己求官的方向,表示他愿意为“剿灭张献忠等南方流贼添砖加瓦”的决心。 杨嗣昌对他的决心很欣赏,也稍微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告诉他稍安勿躁。 就算急着报效朝廷,也该先买点后勤文官,如果干几个月确有业绩,明年春闱之后,再考虑提拔他到前线。 沈树人梳理了一下思路,发现也有道理,就这么办了。 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直接捐官,哪怕花再多银子,充其量也就捐个八品小官,连县令都做不了,最大只能做主簿、典史。 而革左五营里随便一个贼头,都不是一个府的明军实力能解决得了的。县级官员丢进去就是找死,没人帮衬随时都可能成为炮灰。 还是先忍几个月吧,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过,沈树人心思缜密,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既然不得不回南京买几个月后勤官,他心中就会飞快把这个抉择的潜在风险也梳理一遍。 不想不知道,盘算一晚之后,还真被沈树人防微杜渐、预案到了几项风险—— 要在南直隶地区买个后勤类文官,多多少少会跟漕运总督朱大典扯上关系。毕竟南直隶所有的运军卫所、地方钱粮征收审计官员系统,都会归朱大典管。 而自己之前为了给杨嗣昌办差,还利用了父亲跟朱大典的矛盾,沈树人不能不提防后续几个月里,朱大典设计给他穿小鞋。 沈树人最后离开合肥之前,又托关系递话,把自己的这个担忧跟杨嗣昌诉苦了一下。 杨嗣昌倒也有担当,表示只要沈树人做事不出错,就不会让朱大典陷害他。 他这么说倒也不是给沈树人面子,而是要确保自己的威望。如果帮他跑腿做事的人,随便其他朝臣欺负,那以后谁还一心一意给他卖力? 历史上,杨嗣昌跟朱大典关系其实也确实不好,虽然朱大典不管杨嗣昌的后勤,可也多次迟滞拖延了安庐防区的军需。 后来,杨嗣昌在安庐防区的心腹史可法,因为家里长辈过世、服丧停职。 等史可法服丧回来之后,杨嗣昌就动用了自己的能量,让史可法升了一级、他父亲前几天已经另派信使来南京,了解了他的情况。 得知儿子在南京确实没受到限制,还在国子监结交到了不少朋友,郑芝龙也就渐渐放心,不再纠结。这事儿算是彻底揭过了。 …… 郑森请不动沈树人,便每天自己一个人去逛秦淮河。 沈树人宁可利用这半个月好好锻炼身体,在园子里射射箭修修心。又重金买了几匹好马,每天到城外策马奔驰。 将来要到流贼泛滥的地区做地方官,骑术好也是一项保命的技能,练练总不亏的,还能减肥呢。 练了五六天骑射,转眼已是八月中旬,还有最后十天就考试了。 这天一早,沈树人射完箭,就带着沈福等家丁出城骑马,直到傍晚才回住处。 沈家在南京置办的别墅位于白鹭洲,那是秦淮河下游一处达官显贵府邸的集中地。核心区便是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的府邸,其他有钱人也围绕着这片湿地建园林。 沈树人回到家,才发现府里有不少人在迎候。 原来是父亲沈廷扬又派了两船家丁、管事来伺候他。 为首的是沈福的二哥沈寿,也就是“董家绣庄案”里、扮演成账房先生钓鱼的那位。沈寿跟他弟弟相比,完全没有武艺,也没出过海,不过算学倒是很好,是做账的一把好手。 沈树人跟管事们打过招呼,随口逊谢:“我父亲也太小心了,我不过来南京挂名读书,哪用那么多人伺候。” 沈寿却不敢托大,连忙殷勤解释:“老爷得知少爷在秋闱之后便要买官,还可能是帮杨阁老办差的钱粮官,怕少爷身边得用的幕僚不够,误了事儿,就派我们先过来听用。” 沈树人刚从合肥回南京时,就给家里捎了信,把与杨嗣昌讨论好的安排,都跟父亲说清楚了。 沈廷扬知道儿子很快能当官,心情自然很不错,就眼巴巴找了得力的人手来帮衬。 看这架势,要是换了别人,如果不贪污,绝对养不起这么多助理。 沈树人心中暗忖:这样也好,既然打定了倒贴钱做官的主意,那就贯彻到底,咱是为天下百姓而出仕!不受崇祯的恩惠! 沈寿见少爷接受,又低声说了个好消息:“少爷,那次买回来的董家小娘子,自从你因为案子被移送南京后,也是心怀愧疚,茶饭不思,觉得少爷您是为了救她出苦海、阴差阳错惹的官司。 这次她写了一封书信,苦苦哀求老爷让她来。说是她也懂些写写算算、纺织女红,可以做事报恩。老爷也准了,我就把她跟少爷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起送来了。 老爷还说,既然你要做官了,等官位落实后,就可以把昆山梨香院的陈姑娘也一起赎了给你送来,只要好好做官、用心为杨阁老办差。” 说完这些事儿,沈寿也很有眼色地没有再打扰,跟弟弟沈福一起退了出去,让少爷好处理内宅的事儿。 沈树人乍一听有些意外,随后就释然了。 董白并不知道他的计策,还以为他是“英雄救美”惹的官司,感动得稀里哗啦也实属正常。 要是不感动,那才叫没心没肺呢。 沈树人并不想趁人之危,但也不想解释。如今还没过保密期,轻重缓急必须分清,董白要误会就误会吧。 想好了应对之策后,沈树人好整以暇地踱回后宅,入眼便看到莺莺燕燕好几个侍女扑上来嘘寒问暖。 尤其是通了房的大丫头青芷,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连问少爷这阵子在南京刑部有没有吃苦。 “肯定吃了很多苦吧,都瘦了这么多了,可得好好补补,心疼死人了。”青芷摸着他比在苏州时又瘦了十几斤的身体,泪如雨下。 沈树人不由好笑,宠溺地宽慰:“没有的事儿,我既决心给杨阁老做事,如今兵荒马乱的,前几日去合肥还遇了流贼,还好家丁们的鸟铳犀利,杀了几十个。 练练骑射,让身体健壮精干些,总能多些保障。这都是我最近刻意锻炼减下去的,没吃什么苦。” 侍女们听说他还带着家丁杀了贼,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梨花带雨。 一旁始终没敢上来凑热闹的董白,听到这儿也不由生出更多钦佩和愧疚,走到沈树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诶,这是何意。”沈树人连忙搀扶。 董白郑重地叩首:“少爷都是因为奴家惹上的官司,连带着国子监吴司业质疑你的入监资格,说到底也是因为那事儿。都是奴家害了少爷身涉险地,此生无以为报。 不过,奴家还在母孝期间,不愿违背本心,只求少爷先收留奴家在身边,做些写写算算、织绣打杂的活儿,偿还少爷的恩情。 另外,奴家能被少爷所救,说到底得感激圆圆姐指点撮合,奴家也不能对不起圆圆姐。等奴家出了孝、圆圆姐也被少爷赎回后,奴家自然任由少爷处置。” 这话说得很卑微,但也没得选择,董白本就是破产抵债的存在。 沈树人倒是无所谓,后续他或许也会有一些自己攀科技种田的私活儿,身边跟个体己的女人,做过点生意懂点纺织业常识,说不定能用上。 他只是想到一个问题,提醒道:“你要留在我身边,说是只为写写算算、织绣打杂,可万一传出去,外人未必会这么想,你这孝可就白守了。” 董白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奴家已经想过,求少爷对外宣称我已死了,父母遗名,也就不会再受损。从明日起,我改名叫小宛。” 章节目录 第18章 乡试揭晓 把董小宛收留在身边后,沈树人也没有强人所难。反正他又不缺女人,身边的通房丫头想要就能要,没什么好多说的。 乡试前的最后十天,他每天依然是骑射健身为主,日子好不快活。 不过,董小宛那个“愿意先以写写算算、织绣打杂侍奉他”的表态,倒是启发了沈树人。 让他意识到眼下也不是无事可做,可以先安排些种田攀科技的闲棋,为将来做地方官提前布局些资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流贼猖獗,说到底是太多百姓没法温饱,一切能提升生产力的事儿,能提速就要尽快提速。 而且沈家虽然有钱,但沈树人希望的立功买官升迁速度,绝对是父亲沈廷扬难以想象的。所以家里给他准备的那些钱财,将来也未必够用。自己攀科技弄点私房,也很有必要。 如今的沈树人,对自家的家底规模也基本上摸清了。沈家的家财,无非在区区两三百万两之间,还不到隔壁郑家的十分之一。 做过生意的都知道,家产里面一大半都是固定资产。比如沈家那一百多艘大海船,每艘平均造价数千两,所以光是船就占了三成家产了。 再把其他庄园田产工坊这些刨除掉,流动现金最多不超过五十万两。父亲自己今年为了试点漕运改海,还要留下相当一部分资金上下打点、垫资运作。能拨给沈树人这边十万两买官运作、补贴任期,就很不错了。 之前沈树人入国子监,虽是杨嗣昌打了招呼的,但钱还是得给,花了两千多两银子——这钱不是杨嗣昌收,也不是吴伟业收,是朝廷明码标价的。 至于未来买官所需的钱,沈树人也打听过了,监生捐官,哪怕是毫无实权的从八品虚衔官,也要大约四千两。因为白银大量流入、物价上涨等因素,明末的官还是比较贵的。 如果要副县级掌握实权的,那就至少五六千两起步。 正县甚至副府级别的,根据权力大小油水多寡,几万两的都有。 …… 沈树人前世是文科生,对炼钢造炮烧玻璃这些也不在行。 不过他知道君子不器的道理,自己只要学会找人才,重视人才,具体研发工作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做,自己只要把控好大方向就行。 所以,每天骑射锻炼完后,下午回到府上,他就雷打不动抽出两三个时辰,宅在书房里做规划,把眼下相对紧迫、适合布局的种田项目,都罗列出来。 沈树人首先想到的是发展一点炼钢、造新式火药之类的军工技术,毕竟这玩意儿见效最快。但琢磨了两天之后,还是暂时搁置了。 在南京城里搞这些研究,动静太大,监生的身份也不合适延揽人才。还是等将来有了根据地,天高皇帝远,再攀军工科技比较好。 何况,他已经定下了小目标,将来做地方官后首先要对付的,只是革左五营,这些流贼武器也不好,对付他们不用多厉害的军火。 不搞军工,眼下能搞的也就是百姓日常衣食方面的科技,这些门槛比较低,沈家自己的资源也能尽量用上。 沈树人梳理了一遍后,第一阶段首先把目标定在了两个大方向上:布局引进各种高产物种,以及改良纺织劳动效率。 前者是最容易想到的,明末本就是美洲作物传入的爆发期,可惜历史上的大明没能快速普及、充分享受到这块红利,反而被满清捡了个便宜。 玉米传入中原已经有七八十年,土豆传入也有近二十年了。不过其他果实容易腐烂的美洲蔬菜,如番茄之类,国内目前还没有,辣椒倒是有,主要是辣椒易于晒干海运。 但即使是中原已经有的美洲粮食作物,继续引进优选品种、杂交培育提升产量,也是有好处的。 除此之外,沈树人熟读历史,知道明末这个节点,还有不少动物类的物种值得引进。 比如明朝的猪普遍还是黑毛土猪。虽然后世黑猪肉比较贵、更香更好吃,但生长速度和产肉效率显然是不如英国白猪。 哪怕17世纪的欧美白猪也没经过科学选育,但是把品种引进来,杂交处理、提供更多的基因多样性,优中选优,肯定是有帮助的。 同样的道理,也对鸡的饲养品种适用。明末的地球上,虽然还没有产肉效率极高的白羽鸡,但白羽鸡的某些自然基因源头,肯定已经有了。 历史上英国人是1800年代,在印度斗鸡的基础上,弄出了鸡胸肉特别肥厚、生长较快的品种。 沈树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去哪儿找这些品种,但只要方向思路对、专门盯着跟后世肯德基吮指原味鸡块那样鸡胸肉特别肥厚的品种引进,总能找到。鸡要产肉效率高,唯一的出路就必须是鸡胸肉肥厚,其他部位不可能再发达了。 至于中国人不爱吃鸡胸肉、觉得太柴太干,这不是明末乱世该考虑的,能让更多百姓活下去是第一目标,口味是可以牺牲的。 除了猪和鸡鸭,鱼类也有一些可以改良的品种。沈树人稍微想了想,后世吃到的那些大块肥厚鱼排肉、还没什么骨头的品种,只要是如今大明不养的,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不管是东南亚的龙利鱼、沙巴鱼,还是非洲的罗非鱼,美洲的清江鱼。不管肉好不好吃,只要符合长肉快、没有生态危害,都要想尽办法引进。 而且这个领域,可以操作的空间也是最大的。因为跨大洲运输淡水鱼,是之前的航海家们几乎不会考虑的事情。在海船上要让活鱼不死、经常换淡水,成本太高了。 只有沈树人理解物种引进的巨大价值,一开始哪怕不惜血本,只要种进来了,后续几何级数繁殖,绝对一本万利。 一圈罗列下来之后,谷物、蔬菜、猪鸡鸭鱼全部在着力引进之列,唯独牛羊他没考虑。 牛在大明是用来种田的,吃肉太浪费了。而羊价格高昂,比猪肉贵很多,明末羊已经不算是平民食物了,犯不着引进。 何况牛羊都是北方草原畜牧民族的强项,沈树人也怕太早把精力花在牛羊改良上、万一扩散开来之后,先便宜了鞑子,那就划不来了。 把这方面要做的事情都整理好之后,沈树人也不客气,一方面找到郑森,跟郑家商量,让他们想办法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海外物种,一旦找到,沈家愿意出重金购买,或者双方一起开发,分享其利。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琢磨着让自己家里弄几条新式大海船,甚至可以问郑家或者红毛洋夷买,然后再雇一些郑家的水手做领航、配上沈家自己的人手,出去贸易探险。 这条路如果是倒退半年,沈家也是不可能走通的。因为自崇祯初年以来,大明的海贸版图就已经划分得很清晰了,长江口以北归沈家,长江口以南归郑家,互相不捞过界,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现在么,郑森已经被沈树人劝诱,还弄到了南京做人质。恩威并施之下,要求郑家允许沈家的少量海船去南方探险,想来郑芝龙也不敢拒绝。大不了沈家也给点船旗银子,让郑芝龙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算算航程,就算一切顺利,去印度寻找新物种,至少也要大半年才能回程,去非洲的话至少一年多,欧美可能要两三年。 沈树人列好计划之后,一方面给父亲写信买新船、调水手,一边就跟郑森商量。 郑森如今也是热血少年,知道这种事情利国利民,便全力借用家族资源帮沈树人一起弄。 反正郑家也不亏,新物种弄到手之后他们自己也能繁殖的。 ……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有些事情虽然见效慢,但不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安排完物种引进这步闲棋后,农业方面的创新,暂时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这点时间,沈树人把目光重新投回手工业方面。 炼钢造炮不会,那就从手头资源、人才最充足的领域做起。 沈树人手头目前也没有别人可用,就一个董小宛,是开绣庄出身的,闲着也是闲着,沈树人就把目光盯到了纺织业上。 明末小冰期,气候比正常环境更寒冷一点,穷苦百姓的纺织品肯定也是不够穿的,不存在产能过剩。如果能提高一点生产效率、解放出劳动力,就能让更多人手去打仗和种田。 当然,沈树人不会再让董小宛去琢磨那些高端的苏绣,那些奢侈品技术的进步,对乱世毫无价值。要改良纺织业,也得从松江棉布这些普通穷人的衣服面料上动手。 沈树人让人拿来家里贩卖的各色面料样品,还有现有的织机,每天观摩生产工艺和成品。短短几天之内,他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明朝的棉布普遍比较窄,正常的棉布才一尺八寸的幅面宽,松江棉布中有一种叫“三梭布”的,也只能达到四尺宽,但是需要非常繁琐的织机才能织出来,一个女工还搞不定。 一尺八寸宽、五丈长的一匹棉布,要银子两钱。 四尺宽的三梭布,面积大约是普通布的二点三倍,但售价可以达到六钱银子,也就是普通布的三倍,可见多出来的零点七倍溢价,就是为布匹的额外宽度买单的。 更宽的布做衣服做被子的时候需要的裁剪缝合工序会更少,边角废料也少,利用率高。 见到这个现状后,沈树人也免不了让董小宛想想办法,每天跟他一起切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机器。 毕竟沈树人在21世纪时也找裁缝定做过衣服、看到过21世纪的布匹。后世的纺织品根本不存在宽幅限制,想织几米宽一卷的布都行。 按历史书的说法,是1730年代英国率先出现了“飞梭”,才把布匹宽度受手工投梭长度制约的问题解决了。 只要把布匹加宽,织工在同等投梭、提经劳动频次下,可以生产的纺织成品就能成倍提升,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沈树人把发明“飞梭”的思路大致安排了一下,他自己就当起了甩手掌柜,任由董小宛自行琢磨。 …… 把一圈种田攀科技任务全部交代下去之后,十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完了。 崇祯十二年的乡试,也在沈树人的忙碌中过去。直到张榜贴成绩的日子,沈树人才想起这事儿,陪着张煌言和顾炎武、归庄去看榜。 张煌言原本历史上应该崇祯十五年才中举,但或许是跟沈树人结交后,沈树人给他提供了不少新的思路、让张煌言的答题风格、政见态度更符合了这一年的录取倾向。 总而言之,张煌言阴差阳错,还真就提前三年中举了。 归庄学问本来就不错,也没顾炎武那么惊世骇俗,一切如常考中。 而顾炎武则是跟历史上一样落榜了,落榜之后,顾炎武还非常愤慨,觉得如今的八股风格太死板,跟沈树人抱怨说将来再也不考了。 沈树人心中暗喜,顾炎武不考了,正好拉他去给自己做幕僚。 至于表哥张煌言考中了,也可以想办法给张煌言买个官,先去史可法那儿谋个差事,帮沈树人先在安徽地区建立一个立足点,作为未来跟流贼作战的根据地。 “恭喜表哥高中,顾兄你也别气馁,考都考完了,咱去秦淮河上痛饮几日散散心。如今这乱世,不管中不中,都有机会报国救民。” 沈树人一边琢磨,还一边安慰落榜的顾炎武。 —— ps:因为有些见效慢的琐碎种田情节,就一股脑儿流水账塞进来了。快速过掉。看历史文的读者,基本上科技种田都看了几十几百遍了,我写多了肯定会被嫌灌水、拿资料凑数。所以只写个布局思考逻辑,其他都略过。 章节目录 第19章 站着把官买了 沈树人原本想私下里请顾炎武、张煌言喝喝花酒散散心,安慰一下落榜的顾炎武。 没想到乡试结束之后,新晋举人和举监生、贡监生的社交活动还挺多,时间上撞一起了。 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亲自下了帖子,请相关人等后日到白鹭洲泛舟游园、聚饮文会,勉励诸生再接再厉。 沈树人拿到帖子后,翻来覆去仔细看,上面也没写“只允许考中的人去赴会”,就向顾炎武建议: “去哪儿喝酒不是喝,要不顾兄一起吧。你的学问,大家也是知道的,参加这种文会没人会不服。” 张煌言阅历也不深,同样没看出猫腻,便跟着附和。 唯有顾炎武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乡试,知道乡试结束后的猫腻,自嘲道:“我去凑什么热闹,这种文会都会有吏部的掮客,来暗中兜售官职。有意向的,就先私下交了定金,后续再正式纳捐。” 沈树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果然,哪怕到了崇祯年间、朝廷允许明着卖官,吏部的人也还是要搜刮一遍好处的。 买官前后要交两次钱,第一次进私人腰包,第二次才是给朝廷。而且吏部贪走的钱,绝对比给到皇帝的还多。 得知真相后,沈树人继续坚持道: “顾兄,虽然如此,可小弟和表哥毕竟阅历不足,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一起去喝几杯吧。我想尽快买个官,有你这种见多识广的盯着,才不容易被坑嘛。” 好说歹说之下,顾炎武也只好拉下面子,帮兄弟把把关。沈树人大喜,表示将来定有后报。 ……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七。 不少举人都提前作了些显摆文采用的诗词作品,力求应景白鹭洲的深秋氛围,好找个机会吟哦,在吴山长或其他文坛前辈面前露脸。 沈树人和张煌言当然没作。 沈树人是完全不会写诗,他花钱买的监生,这么做完全没意义,迟早会穿帮。 张煌言倒是勉强能写一点,但也知道出不了彩,索性藏拙。 到了地方之后,张煌言也很是好奇,他们本就来得早,是自己包了船的,可以趁着人没到齐,四处观望。 白鹭洲内,港汊纵横,芦苇蒹葭苍苍。岸上长堤摆了无数席案,水中汀洲则有兰舟往返,还有歌女在汀洲上抚琴唱曲助兴,若隐若现。 “这金陵繁华地,到底奢靡颓废。新举人文会,有前辈师长同在,竟还要请歌女助兴。这要是师生都看上了同一个女人,不知如何收场。” 张煌言观摩之后,忍不住如是吐槽。 沈树人在一旁听了,也是会心大笑,内心鄙夷那些腐儒的虚伪。 顾炎武相对懂行些,就又客串了一把解说员: “这白鹭洲文会,也是历年琢磨出来的玩法。此处港汊纵横,水面却不宽阔。让歌女登洲抚琴,岸边的人照样能看清楚,却摸不着够不到。 暗合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便是师生同乐,也不辱斯文。” 沈树人听了,内心颇为不屑,这些噱头说到底还是虚伪。 不过,他随便看了几眼,汀洲芦苇之后,颇有几个弹琴的女子,长得确实漂亮,估计都是反复精挑细选的。 文会的客人很快就到齐了,沈树人认识的人不多,需要顾炎武在旁指点: “今日的东道,是你们国子监的吴山长,左右这两位贵客,看来就是跟吴梅村齐名的钱谦益、龚鼎孳。” 沈树人和张煌言都是第一次见到钱、龚等人。但沈树人知道历史,所以对此并不意外。 张煌言则是非常惊讶:“他们三人是怎么并称的?那龚鼎孳看起来也不比我们老多少,钱谦益却是五旬老者了。” 顾炎武点点头:“龚鼎孳确实年纪不大,他是崇祯六年的举人、次年的进士,也就是前两届,三甲第九十七名。惭愧呐,他中举人那次,我也来考了,咱至今还没考过呢,也不打算考了。” 随着参会举子一一到齐,文会很快正式开始。 吴伟业率先起身,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无非是让众人学成之后、一心报国,致辞多难之秋,读书人更该以天下为己任云云。 钱谦益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去职在野,说以没有公开发言,只是接受部分士子的私下请教。 “江左三大家”中最年轻的龚鼎孳,倒是年底就会去京城赴任,属于实权派,这种场合下,他也免不了被人恭维,致辞了一番。 龚鼎孳之前是湖北的地方官,据说是去年熊文灿围堵、逼降张献忠的过程中立了功,所以被吏部京察考评政绩为最优等,提拔去兵部当六品主事。 文会上其他举子对这个说法都没有质疑,但沈树人、张煌言却觉得很不正常: 但如今张献忠明明都降而复反了,熊文灿本人都被下狱,去年给熊文灿打下手的人却依然能靠这件旧功顺利升官,要说没有欺上瞒下,那就太假了。 “估计是陛下太忙,抓大放小,大官的升降都要亲自过问,小官就没精力一个个看了,被下面的人夹带私货混了过去。” 沈树人不无恶意地低声揣测道,张煌言闻言也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人看向龚鼎孳的眼神,也没一开始那么尊敬了。 尤其沈树人知道历史,他知道所谓的“江左三大家”,也就吴伟业人品稍微好一点,坚持多年没有仕清(但顺治十年后还是被武力威胁,去做了官,干了三年后辞职),而其余钱谦益、龚鼎孳,那都是人品更加不堪的。 钱谦益在南京城破时主动迎降,龚鼎孳则是崇祯死时在北京,先降李自成后降多尔衮,直接三姓家奴走起。 沈树人戴起有色眼镜后,再看向那些在钱谦益、龚鼎孳旁边显摆文章的举子时,就愈发觉得恶心了。 很快,他注意到龚鼎孳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围绕。其中一个看上去精瘦、面容凹陷,如同嫖过度了的痨病鬼,另一个则是满脸横肉,望之不似读书人。 而旁边很多乡试录取名次不太高的新晋举人们,也都渐渐自然而然围着那几个人,吟诗作对、互相恭维吹捧。 “龚鼎孳旁边那俩人是谁?他们学问很好么?如此受人追捧?”沈树人虚心向顾炎武打探。 顾炎武观察了一下,摇头哂笑:“这两位,应该就是今天负责牵线搭桥卖官的吧,怎么,沈贤弟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那满脸横肉凶相的,便是朱光实,我记得令尊和漕运总督朱大典有些过节吧?这朱光实是朱总督的侄儿,跟你们同期入的国子监,你竟至今还没见过?” 沈树人尴尬一笑,他入国子监也有二十多天了,但确实是一天课都没去上过,一点四书五经学问都没补。除了那些老朋友以外,其他国子监的同学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顾炎武便继续给他扫盲:“听说杨阁老在安、庐部署兵力围堵流贼东犯,今年需要增补不少钱粮军需官员。这些缺除了吏部之外,还得跟户部、漕运商议着办。 今日这会,买官的意向多半就是这几个人帮着牵线了。朱光实能走漕运总督的门路,龚鼎孳要进京,在吏部有朋友,他这次是帮着来收银子的。 还有那个痨病鬼一样的,叫侯方域,他父亲是前户部尚书侯恂——说起来,侯恂被罢官之前,还是令尊的顶头上司呢。 侯恂四年前被温体仁以靡费粮饷之罪弹劾入狱后,侯家就失了势力。最近这几年,原本也没人烧侯方域这口冷灶。 但去年温体仁被罢官病死了,朝中没了刻意打压侯恂的人,说是有不少故旧想要搭救于他。 另外,湖北左良玉当年就是侯恂的人,侯勋违规‘靡饷’一案,所浪费的那些饷银,多半也是拨给了左良玉。这次张献忠复反,左良玉出工不出力,围而不击。 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建议陛下,把侯恂放出来,让他利用故旧恩主的身份去督促左良玉。这事儿要是成了,侯家就又风光了。 侯恂任户部尚书多年,户部下属的钱粮官要补缺,他很能说上话。眼下那么多人围着侯方域烧冷灶,多半都是看清楚了这一点。” 吏部、户部、漕运,对于杨嗣昌所需的新一批后勤官的选拔。能说得上话的三方势力的代言人,都到齐了。 还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大明朝这卖官的一条龙服务,果然到位。 不过,这三人里面,有一个是沈家的仇人。 另外两个虽然没仇,但沈树人对那些未来会积极仕清的没骨气之辈,也谈不到一起去,沈树人也不想巴结讨好这些软骨头。 这个官,怕是不好买啊。 “有没有办法,不用给这三人好脸色,也不用讨好他们,站着就把这个官买了?”沈树人的大脑高速运转,一条条备选计策从脑海中划过,却暂时想不到合适的。 没办法,他决定还是再观望一下,看看别人是怎么买官的。 章节目录 第20章 鲜廉寡耻 以沈树人的手腕,如果他想斡旋,肯定是有办法解决掉与龚鼎孳或者侯方域的人际关系问题的。 但是,能不能做到,和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 沈树人之前可以和杨嗣昌、和史可法好生结交,那是因为杨嗣昌、史可法历史上没有降贼的污名。 可龚鼎孳、侯方域不同,这些人有的是历史上做了汉奸,有些至少是积极图谋仕清(但是未遂,清不要他做官) 沈树人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图谋大业的,作为中兴伟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履历上就留下“你结交过的朋友,有些后来当了汉奸”的瑕疵,太划不来了。 所以,这场卖官文会上,他始终保持观望态度,绝不去巴结那些人。他相信问题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一观望,还真就被他发现了一些办法。 随着文会过半,围在龚、侯、朱三人旁边的奉承者越来越少。后来,甚至出现了几个看似跟他们不太谈得拢的中年人,一番暗语讨价还价之后,拂袖而去,说是要另找出路。 沈树人一开始也听不懂这些人打哑谜——因为他们买官从来不明说,都是夹带在时政话题里暗示。 还是顾炎武见多识广,悄悄帮沈树人翻译,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树人不由好奇: “诶?顾兄,你刚才不是说,要想买官实授缺额的,都得跟着三人好好疏通打点。如若不打点,就算公事公办交够了钱,也只会被丢到无权虚职上去。 可为何还有这几个看起来挺硬骨头的前辈,跟他们谈崩之后,依然指望另行买官呢?” 顾炎武一脸习以为常:“凡事总有例外嘛,若是早些年,在这南直隶买官,基本上逃不脱掮客牵线。 但如今国是日非,流贼泛滥。自崇祯八年张献忠捣毁凤阳皇陵后,江南士子多以去江北做官为畏徒。越是靠近流贼前线的地方官,就越不值钱。 加上被流贼杀害出缺的位置较多,最后总有卖不完的。这些不值钱的缺,就不用讨好那些掮客了,直接公事公办给足钱就能做——贤弟不会也是想去做那些险官吧?若真是如此,你直接和你们吴山长说就行了。” 沈树人恍然,原来官位也不是都供不应求的,紧俏的只是那些肥缺。 “你不早说!”沈树人心情舒畅,当下长身而起,毫不掩饰地端着一杯酒上前,直接走到吴伟业面前。 “山长,适逢今日盛会,学生也想谋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请山长玉成。” 沈树人大大方方,直接当着一群人的面,直说要买官。 吴伟业原本正在跟钱谦益聊天,忽然听他这样直来直去,也是心中一惊。 他当然知道今天很多人都是来谈买官的,可没人会这么挑明了来的。那还怎么帮忙运作缺额肥瘦、怎么侃价? 吴伟业还想帮他,朝旁边使使眼色,想把沈树人介绍给龚鼎孳,给个台阶下: “树人,你入监以来,我还不曾指点你学问。今日却是难得,你也是第一次见芝麓先生吧?他比你长不了几岁,却是早有文名素著,这位侯公子也是家学渊源,你可不要错过,向他们请教请教诗词文章才是。” 说完,吴伟业又转向龚鼎孳、侯方域,看似不经意地说:“贤弟、贤侄,今日文会,你们各自得遇佳人,可不能沉溺于温柔乡中,还是要以提携后进学问为要。” 龚鼎孳心领神会:“吴兄取笑了,我辈清贫持身,何必说这些。佳人才女,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顺其自然便好。” 吴伟业摸着胡须:“诶,君子有成人之美,沈生便是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其父户部沈主事的名头,你们都听过吧?” 龚鼎孳假装刚刚得知,佯笑着对沈树人点了点头。 这番话看似是在说要以学问为重、别在乎今天文会上看到的那几个抚琴歌舞女子。但潜台词摆明了是帮忙拉关系,让沈树人掏钱各赎一个女人送给龚、侯,以为“中介费”。 沈树人心下雪亮,不由好笑: 清朝孔尚任写的戏曲《桃花扇》里,就提过侯方域梳笼李香君时,就是因为家道还未恢复,出不起银子,是朋友杨文骢给他掏的漂资。 今日这场景,何其相似!原来所谓的“友人请客”,是看准了他爹那个前户部尚书、有机会因为左良玉的要挟而出狱复职! 沈树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要是牵扯进这种肮脏事儿,将来就算历史书不屑于写,要是被写进花边昆曲,那也受不了啊。 当下他非常明确地回怼:“山长美意,学生心领了。不过如今乱世,诗词修饰,于国无补,学生无暇学那些东西。学生今日来,就是想要依律捐官,请山长上报。” 他说得非常坦荡,而且音量都提高了一分,顿时语惊四座。 刚才那么多人卖弄诗文,引起了好多次互相吹捧,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猛烈。 “你……有辱斯文!”被拂了面子的龚鼎孳等人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果然是商人之子,听说他爹就是崇祯二年朝廷正式允许捐官后,立刻捐了。”远处还有些声音在那窃窃私语,听不分明是谁说的。 连汀洲上抚琴歌舞的秦淮美女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停下了奏乐,好奇地看着这场直来直去不顾斯文的闹剧。 沈树人依然面不改色,如沐春风:“吴山长,您也这么认为么?我一切按朝廷律法办事,何辱斯文之有?” 吴伟业毕竟还有良知,他跟那些人也不是完全一路货,当下老脸一红:“我没说你有辱斯文,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拦你。 看你这样子,这么急于捐官,以后也不会去参加会试了吧。你可要想清楚,行事如此标新立异,将来多半要坏了人缘。” 坏了人缘?不斯文就会坏了人缘么?沈树人对此是不认同的。 历史上再过六年,等多尔衮多铎的刀子架到他们脖子上时,吴伟业身边这一群人里,除了吴伟业本人,其他三个都投降了。 也没见多尔衮的人缘有多差,还不是让他们歌颂他们就得歌颂。 “山长,恕我直言,千百年来,天下人捐官都忸忸怩怩,不好意思直说,却又有几人真心细想过其中道理? 无非是觉得买官后会以权谋私、搜刮民脂民膏、或是无能之辈得了官位不称其职误了国家大事。但只要确有才干、为官又不图财,那有什么好羞愧的?学生这官,捐得光明磊落。” 沈树人应付了吴伟业,随后又云淡风轻地转向龚鼎孳,礼貌地说: “龚先生,你不会因为我没向你请教诗文修辞,就报复我吧?莫非打算在庐州府或者安庆府,找个最穷山恶水靠近流贼的县,分给我赴任?” 沈树人主动拿话挤兑,一时让龚鼎孳也不好发作,侯方域也是同样的情况。 三掮客中,唯独朱光实跟沈家已经撕破脸,而且深知相关职缺的内幕,当下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拦住龚鼎孳,皮笑肉不笑地说: “龚先生天下大儒,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放心吧,不会让你捐到沦陷之地的地方官的。这边还有些给安庐诸军督办军需的缺口,那可是肥缺。就看你有没有能耐为国出力了。” 沈树人听了,也不会受激。他当然知道朱大典一家和沈家的恩怨,朱光实忽然跳出来,肯定是要对付他。 不过,只要是给杨嗣昌办差,朱大典就陷害不到他。就算到时候后勤出现了纰漏,也会彻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这事儿朱家在明,沈家在暗,朱家并不知道杨嗣昌对沈家的保护和看重。 沈家看似危如累卵,但只要自身办事能力过硬就不怕。 沈树人大大方方应下这个挑战,跟吴伟业敲定了捐官的事儿,还顺便给表哥张煌言也捐了一个。 然后兄弟俩就飘然而去,没有再跟那些腐儒多废话。 这做派,堪称当天场中一股清流,买官都买得这么硬气,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 而且场中还有一些没打算买官、还想好好考秀才的举人、监生,竟隐隐然对沈树人生出些许敬佩之心。 …… 文会结束之后,又候了不过十余日,期间还交了银子,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沈树人花了八千两银子,被扔到了“苏松管河道”当典吏。 明末的河道官根据辖区级别大小,四品和五品的都有,管运河水利,也管物资运输。战乱年代,还临时兼着相当于清朝“督粮道”的一部分工作。 管河道衙门级别虽不低,但道台官底下还有库使、攒典等中层官员,普遍是六到七品。再往下的典吏,既然都带着“吏”字,其实是八品小官了,分管一个或数个县辖区的粮食交接、运输、清账。 沈家就是苏州本地人,沈树人被丢回老家负责运粮,按说是很轻松的。哪怕考虑到现在打仗,需要把粮食运到安徽的杨嗣昌史可法军前听用,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沈树人很清楚,朱大典一家肯让他做到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想对付他,并且借着对付他来对付父亲沈廷扬。 事情做好了,容易出成绩,事情做不好,等着穿小鞋,就看朱家人有什么栽赃伎俩了。 而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就没沈树人那么高待遇了。 他姑父只肯出五千两给他捐官,最后捐了安庆府桐城县典史,负责一个县的治安、武装。 桐城县距离革左五营盘踞的霍山已经不足一百里,属于大别山区边缘。那儿的县令县丞典史等官员,之前六月份的时候都被流贼杀了,出现了缺口。 那些掌握分配职务权力的狗官,就把交了钱但没托关系的新人往那些危险岗位上塞。好在等张煌言上任时,差不多也快入冬了,流贼应该不至于寒冬腊月在山区激进用兵攻城。 章节目录 第21章 科学家方以智 表兄弟俩买完官后,没过几天就要各自上任了。 沈树人来南京前后只住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九月初的一天,沈树人在秦淮河上租了条船,给张煌言践行。还有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也跟着来凑热闹。 张煌言也算是沈树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此去虽然风险不大,但乱世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沈树人本着今朝就有今朝醉的心态,请来的歌舞奏乐女子都是最上成,不惜重金。其中好几个还是之前白鹭洲买官大会时、吴伟业请过的当红花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去桐城,表哥可要小心谨守城池,不要轻动。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闱之后,只要我表现好,杨阁老就会想办法给我挪位置。到时候我们再联手对付革左五营,立个大功! 张献忠最擅长的就是以流贼细作假装难民、溃兵混进城内,里应外合取城。其强攻坚城的实力则远不如李自成。革左五营是张献忠裹挟出来的,但也学了张献忠的风格,一定要小心呐。” 张煌言端着面前的酒杯,满饮而尽:“贤弟放心!我一定每日盘查进出城的百姓、士卒。倒是你,朱大典明明跟你们家有仇,还给你肥缺,背后必然有诈。这些暗处的损招才可怕呢。” 张煌言说着,又满斟了一杯,对旁边另一个来送行的举人朋友道谢:“方兄,别的客气话就不说了,你的盛意拳拳相助,张某定当谨守地方,以为报答。” 对面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胡须浓密的举人,也跟着拱拱手,陪了一杯:“该当的,诠选官职,本就是朝廷公器,岂可恩谢私门。 方某跟侯朝宗略有交情,也不过是帮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月前乡试时,苍水贤弟你的骑射工夫可是惊艳得很呐。 朝廷既然要选几个新官去镇守桐城,方某当然希望选去的是实干之才,而不是手无缚鸡、不谙韬略的庸才,助人便是助己。” 原来,这人名叫方以智,是今科南直隶乡试的头名解元,也是前几天买官文会结束后,主动来跟张煌言、沈树人结交的。 而沈树人知道方以智历史上并没有当汉奸,对这种正派文人伸来的橄榄枝,他当然不会拒绝。 (注:历史上,方以智在次年的会试、殿试也成功高中了,最后录取为崇祯十三年二甲进士出身第五十四名。) 方以智就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这次革左五营的泛滥,把他老家也祸害得不轻,县令典史这些官都死于兵灾,周边好几个县都要选新官填补。 而送钱买官的人,也大多不愿意去那些地方。 桐城的情况好歹比隔壁的潜山、霍山稍好一些,反正三个县的缺都空着,方以智就利用他跟侯方域的那点旧交,帮忙说和,最后上面才把张煌言弄到了桐城。 对方以智而言,这么安排也不亏。张煌言能文能武,看起来比别的书生靠谱,他去桐城,方家人的安全也多点保障。 今年的乡试是第一次加考骑射,张煌言在考试时连射三箭都上靶了,其中一箭还命中了靶心。 这种武艺在武将当中虽然不算什么,但在秀才里绝对算鹤立鸡群,给方以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 三人酒到杯干,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张煌言也搭着几条沈家的船、带着百来个有武艺、带火枪的家丁,扬帆起航。 目送表哥离开后,沈树人也难得颇有礼貌地对方以智拱拱手,客气道: “方兄,我这人读书不行,向来不喜欢跟死读书的人打交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身为今科解元,竟肯与我们这些买官之人折节下交。” 方以智也是温润如玉地报以微笑:“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我不买官,不代表我不能跟买官的人做朋友。 你虽然学问不行,但观你言行,也算是君子坦荡荡,那天公然跟吴山长说买官的事儿,还说得挺有道理,真是惊世骇俗。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爱好广泛,奇技淫巧,物理通识,无所不好。我看你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以后有机会多多切磋。” 沈树人点点头,对方以智又多了一层认识,也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朋友。 方以智这番话倒还真不是吹牛,他历史上写过《物理小识》、《通雅》,都是些百科类的书籍。 当然他这个“物理”并不是牛顿的物理,书的内容大约包括天文、地理、生物、机械、矿藏冶炼等等知识。 《物理小识》如今应该还在萌芽状态,不出意外的话崇祯十六年才能写成。而《通雅》涉猎更杂,是明亡之后闭门谢客才写出来的。 沈树人之前就在琢磨当地方官后、攀科技种田造福百姓的事儿,如今得知方以智对这些感兴趣,他也忍不住试探一下对方的水平。 沈树人一边喝着酒,一边用酒水在桌案上比划,随口挑了一个问题:“方兄既然对天文地理、工农机巧都有兴趣,不知可看过徐阁老的《农政全书》、宋长庚的《天工开物》?” 方以智原本只是觉得沈树人不拘一格,并没有期待他能懂多少理工科知识。听沈树人随口说出两本书来,顿时更增几分惊讶,对沈树人又额外高看一眼。 方以智正色道:“徐阁老前辈大贤,他的《农政全书》当然全部拜读过。不过宋长庚的《天工开物》,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没听说那书有刊印,难道贤弟竟然看过?”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生前并没有写完,一部分遗稿还是徐家后人整理的。不过徐光启家有钱,地位显赫,所以拿去雕版印刷比较快捷,此书如今已问世五六年,热爱科学和生产食实务的读书人多少会看。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崇祯十年才完本,距今不过两年,宋应星家还穷,雕不起这种赔本卖不出去的书,至今没有印刷。 沈树人仅仅一两句话,就大致摸清了方以智的水平,然后微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那方兄可知,我们苏松一带,种植棉花、织造棉布时,如果在棉花生长时,不慎‘摘心’掐掉了棉花的冲天顶芽,那棉花可能存活?” 方以智眉头一皱:“故老相传,棉花的冲天星要好生保护,棉株才能生长得更高大。如果顶芽被摘,棉株必然矮小瘦弱,徐阁老的《农政全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沈贤弟故有此问,莫非是宋长庚的《天工开物》上,另有奇说妙论?” 沈树人轻摇折扇,随口揭开谜底: “方兄大才,反应果然很快。没错,棉花摘顶芽之后,虽会矮小,但水肥之力都往开花结桃上倾注,产出的花朵也更多。不摘心只是看着高大,养料都浪费在空长个子上、多些无用的秸秆而已。” 沈树人本能就想到举这个例子,也是因为这个例子是《天工开物》上被吹得最有名的。 他记得小时候看《十万个为什么》,里面就有引用介绍,说“农作物的顶端优势”是中国科学家宋应星最早发现的,比西方还早。 方以智果然没听说过,一时觉得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新朋友,在杂学方面竟比自己更强。 他的好奇心被充分激发:“那你怎知道是徐阁老对还是宋长庚对?” 沈树人笑了,两手一摊:“我亲手试过啊,我们沈家在苏州,庄园千顷、海船百艘,苏绣丝茶、松江棉布,都是我家做得最大宗的生意。 我当初一读到《天工开物》里这一段,就立刻让庄子里的家丁试了,当年果然多收了两三成棉花,生长期反而还缩短了。我家一年就靠这条多收了几万匹棉布的棉花,多赚了几千两银子,你说我的证据够不够铁? 后来我推而广之,还发现其他农作,有不少可以触类旁通,套用宋长庚这个发现,把顶尖的芽掐了、不让秸秆一直长高,水肥养分就专注到灌浆果肉谷穗上了,能吃的部分产量反而上升。” 方以智彻底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沈树人是这么直接的实干派。 什么理论都能骗人,唯独实打实赚回来的银子不会骗人。沈家能靠摘心白白多收那么多棉花,可谓铁证如山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人诚不我欺,贤弟雷厉风行,愚兄佩服。”方以智也不管自己是解元了,坦坦荡荡起身一揖,算是服了沈树人。 沈树人打蛇随棍上,趁机劝诱:“那不知方兄此番乡试之后,久留南京可还有别的事务要办?还是就在南京等到年底、届时直接北上参加会试? 若是有暇,小弟愿请方兄去苏州游历数月,我们一见如故,也好切磋一下天文地理、工农机巧。” 沈树人对于拉拢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和理工人才,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既然遇到了方以智,没有放过的道理,哪怕只是交个朋友先义务切磋一下也好。 将来等他官做得大了,肯定要把宋应星也挖过来。 方以智想了想,后续三四个月在南京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沈树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善意提醒一句:“方兄,八股文章还是不能丢,否则明年春闱要是过不了,可别怪我。” 方以智被激发了傲气,傲然道:“我今科能考解元,就算四个月不写文章,明年春闱照样过! 我如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届的乡试会试,八股文章的重要性是越来越低了,原先拉不开差距的时政策论,反而值钱起来,要不然,我这种学问驳杂之人,也考不了解元。 贤弟,不是我说,你虽然八股文章不太好,但时势造英雄,如今的抡才标准,渐渐也对你有利了,明年春闱,你也该试试,既然捐了监生,不考白不考。” 方以智说的都是事实。 历史上,明年春闱最后是魏藻德为状元,按《明史》的说法,这个魏藻德的八股文章也不算出众,但是他的时政策论比较对崇祯的口味,就脱颖而出了,还在短短四年之内当到了内阁首辅,堪称升官神速(崇祯上吊自杀前的最后一个首辅)。 可见在大明危亡的最后两届,崇祯在科举上也不得不做出重大让步和改革。 沈树人如果真想去考考,只要稍微恶补一下八股基础,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毕竟沈树人看过《明史》的魏藻德列传,而崇祯十三年会试殿试的时政策论题考什么,就在这篇列传上写着,无非是一些如何平定流贼的策问,沈树人等于是开天眼泄题的。 如果让他考乡试,绝对毫无希望,谁让乡试级别太低,考题不会写上《明史》。而更高级的会试,却反而有可能出现反转。 不过,沈树人也不刻意追求这些,他眼下的目的,只是劝诱方以智先跟他回去游历切磋一阵子,别的以后再说。 两人彻底把话说开,方以智也回去收拾了一番行李,说走就走跟着沈树人一起上任游历。 一旁那几个歌舞助兴的花魁,看到顶级大才子方解元竟能被这位土豪沈公子折服,也是啧啧称奇。 章节目录 第22章 朱大典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总是开得特别快。 从南京回苏州,不过短短两天半,五百多里的水路就走完了。 沈树人拐到了方以智这个通才,跟自己同游赴任、盘桓数月,也算是意外之喜。 船队刚到太仓刘家港,提前得到了消息的沈廷扬,就亲自到码头接儿子。 他已经两个半月没见着儿子了,也知道儿子这次是在为家族的利益奔波,为杨阁老办差,心中很是感慨。 谁能想到,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第一次出远门办正事,竟能办得这么干净。 沈树人一下船,自然免不了上前行礼,还跟父亲介绍了方以智的身份。 听说方以智是今科解元后,沈廷扬立刻肃然起敬,还颇有几分窃喜。 他虽有五六品的官身在,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过是个秀才买监生再捐官的履历。论学问,一个解元就足够他仰望了。 “久仰方解元之才名,方解元竟肯折节与犬子下交,实在是我沈家之幸。” 方以智也连忙谦虚:“实不敢当,久闻沈家一门皆有实干之才,树人贤弟的博学广识,方某这些日子也已领教过了,着实受益匪浅。” 沈树人也居中解释,说方以智兴趣广泛、交友不看八股学问,沈廷扬这才恍然。 沈家有的是钱,招待客人自然不遗余力,方以智等人被让回府上设宴洗尘,海陆鲜汇毕集。方以智虽是官宦人家之后,也着实看得眼花缭乱。 宴席之间,沈廷扬问起正事,让儿子说一下新买到的官职职责如何,可需要家里帮衬。 沈树人也一五一十说了:“……这官职,在管河道曹振德下面办差,往年多半是做些漕运的辅助工作。 但今年南直隶本地都爆发了贼乱,河道典吏的职责,就改为把苏松数县的粮草运到庐州军前。” 沈廷扬自己就是户部的官,跟漕运打了多年交道,听儿子一说,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摸着胡子沉吟道:“把苏松的粮草运去庐州?那不是舍近求远么。难道今年江西完全不用承担朝廷漕运摊派不成了?江西上缴的粮食,都运到军前了? 否则只要江西还有多的余粮,由那边运到庐州,再把苏松的粮食直接运往北方,不是能省一番周折?” 沈廷扬的规划,非常符合地理常识。明朝时,湖广和江西的粮食要漕运往北方,也得先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运到扬州之后过江北上,经邗沟段运河至淮河边的淮安。 明朝成化年间长运法改革后,南方各省的漕粮最终集结交割点,也都设在淮安。 从淮安再往北的运河运输成本,朝廷会提前统一定额加征、由漕运总督负责使用调度,盈亏由朝廷负责。而到淮安之前的运费,要地方上直接承担。 所以,在沈廷扬看来,如果是安徽地区需要军粮,直接从江西或者湖广运到安徽就地使用,绝对比从苏州征调浪费更少。而苏湖地区可以把江西的北上漕粮配额置换过来。 好在沈树人一路上显然也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还调查过,立刻解答了这个疑惑: “父亲有所不知,张献忠之势已极为猖獗,今年两湖被破坏甚重,许多良田都已处在沦陷区,杨阁老已经请求以两湖之粮自守,不会北运京城了。 江西的余粮,多半也要供给安庆府军需,堵住霍山以南。更北的庐州府、凤阳府军需,就只有靠南直隶了。 今年苏湖松江等地的摊派,又临时涨了好几成,苏州这边已经翻倍了,最后好像是加到一百二十万石。” 沈廷扬听了这个数字,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州的粮税本就是明朝最重,往年定额是五十九万石,但考虑到运输损耗加派,实际上要运到淮安交割的,有八十多万石。 现在漕粮和军粮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实际征收肯定要超过一百五十万。这么多粮食苏州是产出不了的,说到底还是要靠去浙江买,或者在南直隶其他产粮区买。 苏松湖三府的土地,一多半都种了蚕桑和棉花这些经济作物,原本就要靠经济作物的高价,卖丝绸棉布买粮。 但浙江今年又大旱,沈树人刚穿越过来时,就听说浙江今年只有夏粮正常收获,秋粮要减产一大半,米价已经从往年的一两八钱涨到了三两多,靠买肯定是不行的。就算硬凑,粮价继续暴涨下去,苏州本地恐怕都得饿死一些穷人。 另外,按照朝廷旧制,苏州对朝廷输送的每一石漕粮,按例还要加征一钱三分的“过江银”和五钱的“漕运银”。 漕运银是跟着漕粮一起运到淮安交割的,交给漕运总督下属衙门,作为漕丁和护粮卫所军从淮安到北京的饷银。(前面加派的粮食,是给运粮的人路上吃和鼠雀各种损耗,银子则是给运粮的人发的钱和管理费用。钱、粮都要同时加派,不是二选一的关系) 而“过江银”则是地方上自行征收自己用的,是到江北交割之前,给本地运粮卫所兵丁的饷银,还包括长江、运河各处换船装卸的码头工人费用。 实际上这一钱三分银子肯定不够用,地方上还有各种潜规则摊派加收。 而且从成化年到崇祯,每过几十年,之前的超耗摊派项就会被各种经手的利益集团挪用贪墨干净,然后再巧立名目额外加征一项。 只是明面上对朝廷上报的“过江银”始终是一钱三分,一百多年没动,其他都是地方上暗箱操作分肥。 沈树人原先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沈廷扬跟漕运打了十年交道,当然会把这些细节毫无保留地教给儿子。 他说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道理,也不怕外人听,所以方以智在场也不必回避。 沈树人听完后,也生出一个疑惑:“既如此,父亲觉得朱大典这次会如何陷害我们父子呢?我买官的时候,没给龚鼎孳、侯方域这些小人留面子,朱光实就更是仇家之子。 按说最后我得了这个缺,肯定是朱大典另有阴谋的。难道,他是打算让孩儿亏空、完不成筹措运输军粮的任务?堵今年苏松一带买粮腾贵,凑不齐? 这不太可能吧,作为河道官,只需跟长运卫所的运军一起,在交割水次仓口清点粮食、确保全程无碍,至于本地的粮食是怎么来的,应该不关我事吧?” 沈树人虽然还没想到对手的阴谋,但他知道阴谋肯定是存在的,把人得罪得那么狠,不报复怎么可能。 沈廷扬捋着胡子思索了很久:“从粮食来源上动手确实不太可能,那些环节就算出了问题,苏州知府和下属各县的罪过,也远比你这种负责运输的人要重。张学曾不会拿自己的官位开玩笑的。 要让负责运粮的人担罪过,无非是在两次交割环节出点纰漏,比如地方上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你验收时却没发现,最后运到庐州府后,却无法通过驻军验收。 除此之外,就是运输途中,运费超耗。预先多征的部分、填补不上民夫一路吃用、或是船只颠簸沉没过水、鼠雀米虫病害。 但这一块要想陷害到我们沈家,也不太可能。我们沈家跑海数十年,从你曾祖那辈开始就做水运的生意了,这方面管事经验丰富,损耗灾害都能防患未然。就算有些许意外损失,大不了我们沈家自行赔补,也不是扛不起。” 沈廷扬思前想后,也没想出政敌怎么害他,常见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他都已经罗列过一遍了。 然而,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树人对这方面还不太专业,本着一个局外人的冷静视角审视,还真就被他看出了一些可能性。 作为后世之人,沈树人的财务常识肯定比古人丰富,他虽没做过会计,却也知道账目出错的严重后果—— 后世的会计,要是做账错了几块钱,也会很抓狂地把票据重新对一遍,哪怕付出的劳动时间工资价值远超过这几块钱,也不可能自己掏钱把亏空补上。不然的话,被税务机关核查出假账,问题就严重了。 明朝的财务账目肯定没有后世严格,假账这种事情,只要结果好了,说不定不会细看过程。但如今朱大典正盯着他们想陷害呢,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是…… 沈树人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点灵感,又往那个方向深入琢磨,还真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慎重地咬了咬嘴唇,用探讨的语气虚心道:“父亲,有没有可能,朱大典所谋者大,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我?” 沈廷扬看儿子说得郑重,也严肃起来:“此话怎讲?” 沈树人剖析道:“父亲您看,您今年回乡,便是被陛下授权试点‘漕运改海’,将来这个试点是否成功,最重要的证据,就是漕粮海运之后,实际运费开支的账目,是否比同等重量的粮食走运河北运要便宜。 既如此,陛下难道不怕父亲‘先给点甜头、后收网’么? 要是父亲今年试点的时候,故意压低成本,亏钱帮朝廷承办,把账做漂亮,让陛下觉得划算,把漕运改海的事儿生米煮成熟饭。 等实际大规模使用后,将来再‘慢慢发现’大规模应用带来的额外损耗、跟往年长运法每隔数十年就加派漕运银、过江银一样,钝刀割肉追加预算…… 所以,陛下要防着这事儿,肯定会严查试点期的账目,不仅不许亏,甚至不许你暗中贴钱。 而我们父子一家,我也恰好被朱大典安排了做运粮官,虽然是给杨阁老运军粮。相信到时候我的账目肯定会被朱大典的反复用放大镜盯着查。 不但不许我亏,也不许我们沈家贴钱,只要贴钱了,他就会上报,说我们做假账。到时候,陛下对父亲漕运改海部分的账目真实性,多少也会怀疑!” 沈树人说的这番揣测,在现代社会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沈廷扬和沈树人是各做各的官、各管各的事儿,不能乱株连。 可是在古代人治的环境下,一个官的儿子做假账,很有可能让皇帝联想到这家人的家教门风就是贪墨造假横行,那他爹的账多半也不能信。 哪怕这种联想不合法,你也阻止不了崇祯的大脑非要往这上面联想。 沈廷扬听完,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儿子那点小事,可不能坏了他利国利民的“漕运改海”大计啊! 沈廷扬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林儿,你可要小心了,你给杨阁老运粮,不但不能贪,还不能亏,还不能有任何明账上不该有的加派超耗,咱自己贴钱都不行!否则都有可能被朱大典抓住把柄!” 章节目录 第23章 哥最不怕的就是古人在我面前显摆理工科水平 沈树人从来不是怕事之人,哪怕任务再难,只要是对事不对人,他总有执行力去见招拆招。 跟父亲请教复盘了河道典吏的职责风险、想明白了朱大典的诡计后,沈树人心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不就是既不能贪钱、也不能贴钱、甚至不能用往年潜规则能用的收入,也要把粮食足额运到么!干就完了! 比理工科技术创新,比财务管理,现代人是最不怕古人的。 回苏州后的第二天,沈树人就大大方方去找了不是呢,浙江大旱,从外面买来的米,到苏州要每石三两多!富户倒是没什么,贫寒百姓可怎么办。贤侄莫非能解此顽疾?” 张学曾的语气中,隐隐然有些期待,却又不敢过分奢望。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做官,怎么可能解决这样的大患!有这本事,还会是八品小官? 沈树人便诚恳分析道:“卑职以为,苏湖素来是天下富庶、鱼米之乡,本地大户常年积贮,就算今年遇到浙江旱灾,外购变贵,苏州本地的存粮,也是绝对够吃的。 关键是人心浮动,让大家有了预期,觉得‘将来粮食还会更紧缺、灾害也会越来越多、粮价还要涨’,如此,便催生了买涨不买跌。 在府台而言,本地的赤贫百姓会因粮价上涨受害。对河道衙门而言,各乡粮长能拖则拖、分批分地交割,平添许多损耗不便。所以,双方应该同气连枝、并力解决此事。” 张学曾:“这是你们曹道台的意思?” 沈树人也不隐瞒:“曹道台是朱总督的人,朱总督跟我们沈家不对付,府台应该是知道的。但这事儿做成了,对双方都有利。” 张学曾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的政绩比较重要。 曹振德他是得罪得起的,大不了别外人知道他和沈树人有深度合作、别得罪朱大典就好。 张学曾深呼吸了一口:“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树人图穷匕见:“之前几个月,卑职在太仓、昆山等地的自家庄园,和亲友故旧的庄园里,试点了一些增产之法。 虽然仅凭我们一己之力,出产不了多少食物。但如果这些奇思妙想能够推而广之,让苏湖富户竞相效法。 绝对能让人产生‘未来本地粮肉自给会提高、需要外购的粮食会变少’的预期。这种预期一变,供求自然舒缓,囤积拖延纳粮的情况也会变少。” 张学曾终于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妙法?那本官倒是要看看。如果确有实效,本官自然会动用职权,在苏州各县推广。” 沈树人:“那就请府台明日到昆山一行,观摩我沈家的庄园。” …… 第二天一早,张学曾就带了不少幕僚,还有心腹属吏,坐船沿着浏河,从吴县抵达昆山。 沈树人没让他直接去太仓,那样路途太遥远,知府也没耐心。 样板试点的庄园,其实就是沈树人几个月前刚刚从董小宛手上抵债弄来的“董家绣庄”。 当时他弄到的庄园,也包括绣庄附近一些桑园田地。后来反正沈家钱多,沈树人又兼并了周边一些桑田,如今颇具规模。 十月深秋,阳澄湖边寒风瑟瑟。此处港汊泥淖纵横,田园也都被自然的低洼地势分割成小块。 张学曾稍微走了一会儿,进入沈家的庄园地界后,发现地形愈发复杂。 一行一行稠密的桑林,和一道道长条状的浅水池塘交替错杂,每一道田垄的宽度都不超过三丈。 张学曾不由觉得奇怪:“本官也知道阳澄湖边低洼泥淖之处甚多,但印象里也不至于如此复杂难走,你们这是又围湖造田了么?” 沈树人在旁边指点道:“好教府台得知,这是卑职与几个同年,根据徐阁老《农政全书》、宋长庚《天工开物》所述之法,再加改良,弄的‘桑基鱼塘’。 苏湖两府,如今民生上最大的弊病,便是因为蚕桑之利数倍于种稻,苏丝湖丝售价又是天下最贵,所以多半良田都成了桑园。 但卑职钻研之后,发现桑林只是所需水肥较多。只要灌溉充沛、肥力足够,桑树完全可以种得比目前农家惯用的种法更密集。 而苏州地势低洼,泥淖湿地众多,只要把低处稍作深挖、挖出之土堆在两边高处,把沟、垄之间的高度差拉大,完全可以沟内养鱼,垄上种桑。 像这样每一道垄上种两行树,确保每一株桑树离岸边不超过八尺,完全可以连灌溉的辛劳都省却,桑树的根系足以吸到旁边池底的渗水,鱼粪还可直接肥桑。 如此,在桑树总量不减的情况下,就能比原本的旱田多养一茬鱼。鱼虽不便运输、保存,好歹能补贴本地百姓吃食,让百姓少吃一些稻米。挤出更多的外购粮米用于缴纳漕粮、军粮。” 明末大规模养鱼还是比较罕见的,天然水体没法养,人工家养也多半只是在小池塘里。商业化程度高的鱼类贩售,主要是靠捕鱼。 毕竟古代人口少,捕捞器械也差,自然资源都没枯竭,也就懒得人工繁育了。 张学曾还有些狐疑,就随便挑了一个长条形的池子,让沈树人兜底拦网,想确认一下单位面积的产量。 沈树人也不含糊,他的操作很快让张学曾大开眼界:这些阳澄湖岸边的桑基鱼塘,甚至还基于自然地势高低,做出了好几层梯度。 虽然每一个阶梯之间的水位落差只有几尺,谁让苏州这地方平坦呢,但也够用了。 沈树人在一条池塘的尽头,用渔网拦住口子,然后扒开封土,让池水自然流到下面一级阶梯的鱼池中。当上面一阶的池沟水位下降了两尺后,很多鱼已经被冲刷缠在了拦水渔网上了,连捕捞的劲儿都省了。 还有很多并非沈树人投苗养殖、而是当初从阳澄湖引水时自然流进来的大闸蟹,经过一两个月的育肥,到了这深秋时分,也是颇为饱满。 可惜对明朝的人而言,大闸蟹显然不如鱼值钱,这玩意儿肉太少了。 “这么方便?看来让百姓养鱼,确实比在太湖、阳澄湖上捕捞要省力得多了。苏州种桑园的人那么多,也不用专门给鱼备食,简直一本万利。” 张学曾想明白这个道理后,简直喜出望外。 沈家这点鱼蟹根本不顶事,但这个技术思路太值钱了。沈树人肯拿出来让大家学习,苏、湖两府人民对于粮价走势的心理预期,就会发生变化。 “期货空头消息”算是被沈树人玩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彻底盘活存量资源 张学曾去昆山董家绣庄视察后的第三天。 苏松河道衙门内,身兼管河与督粮职责的曹振德,最近小日子过得着实闲适,完全看不见往年这时候该有的焦躁忙碌。 按大明旧制,九月秋粮入库之后,十月就是漕粮征收的重点攻坚阶段,何况今年朝廷还新加征了“练饷”。 可六省督师杨阁老的一份奏章,请求皇帝延后漕粮北运,把江南地区第一批税粮先运往安庐前线供应军需。 这个命令算是让曹振德缓了口气,而且他很快又发现,今年新增补进来的几个属官,做事还特别卖力,唯恐误事,这就进一步减轻了上官的压力。 曹振德的的那么难过! 听买菜的仆人说,最近苏州的鱼价又稍微下跌了,已经比白米价格高不了多少。 肉更少、更不经吃的大闸蟹,则是暴跌到比白米还略低——白米还要三两四钱银子一石,大闸蟹只要两分多一斤,一百斤也才二两多。草鱼好歹还要三分五厘银子一斤呢。 曹振德并不是苏州本地人,他是外地考过来捞钱的。他从小的饮食习惯,也不喜欢吃大闸蟹。 但苏州是明朝的风尚标杆,这些年下来他已彻底沦陷,比本地人更想标榜“苏州生活方式”,拆烩蟹粉豆腐不可不吃呐。 曹振德堪堪吃到酒足饭饱,他的一个师爷忽然神色匆匆跑进来,附耳说了几条消息: “老爷,明日张府台要宴请各县豪绅,还有咱河道、漕运相关各衙门的人,说是有些惠民的举措要推广,勉励大家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曹振德正拿着一根蟹脚的脚尖剔牙呢,听说张学曾要劝农勉励、让大家加快纳税纳粮,他倒也没有不识好歹。 “罢了,那就去听听呗,反正是咱职权之内的事儿,有人肯帮忙,也乐得清闲。”曹振德把蟹脚一丢,吩咐师爷自去准备。 …… 次日上午,曹振德就跟着其他一些豪绅、官员,赴了张学曾的约。而张学曾设宴的位置,还是在昆山董家绣庄。 这是沈树人各种技术革新试点的地头,很多措施比较方便展示。 客人到齐之后,张学曾只是略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就直奔主题: “诸位,今年浙江大旱,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苏松湖三府,多种棉桑、衣被天下,口粮难以自给,也是众所周知的。 今日请大家来,乃是因为苏松河道衙门的沈树人沈典吏,想出了一些因地制宜、提振苏湖两地口粮自给的法子,愿意献出来供大家参详。 本府已经亲自勘察了数日,发现确实有效。如今产量虽还不多,只要推广开来,却能很快让百姓恢复信心。 大家应该也看到了,这座董家绣庄周边百余顷桑园,都因地制宜,利用阳澄湖的天然港汊、湿地,堰浅挖深,整顿成了一排排鱼塘,两端还堰塞堵水、便于收获。 每亩桑林每年可额外产鱼百斤,桑树水肥也更好,桑叶产量说是能不减反增。各位想学的,沈典吏家会派人指点,本府也会将此善法上报,为沈典吏请功,以便推广到隔壁的湖州。” 张学曾说完后,本地豪绅官员都是颇为惊讶,大伙儿一开始也不敢直接信,所以照样学着观摩了一圈。 沈树人也让人又开挖了几口鱼塘的放水围堰,以为示范。大家看里面的鱼果然不少,听说才养了两个多月就能初具规模,都啧啧称奇。 苏州人虽不缺鱼,可是长江和太湖里的鱼毕竟要辛苦捕捞。自家桑园水沟里就能直接放水捞,却比靠天吃饭稳定多了。 更关键的是,很多人都已想到:如今即将到隆冬农闲,蚕农本就无事,正好将富余劳力用来挖沟堆垄、整顿田地,冬天也能多产些鱼,这是白捡的额外收成。 而对沈树人来说,农业工程经验在明朝也不受法律保护,也没法申请专利,还不如拿出来,买个好名声。张学曾如实上奏请功的话,说不定还能给杨嗣昌提供点借口,帮沈树人快速升官。 考察官员人群中,最震惊的莫过于曹振德了。 此刻他已然心下雪亮:难怪最近买菜的仆人天天跟他说鱼价下跌,大闸蟹更是比白米都便宜了,原来是增加了新的供给来源。 曹振德如是暗忖,却不知他这个想法,属于又中计了。 沈家目前试点的那点面积,根本没那么大能量、产量。沈家人最近几天只是组织笼络了一批渔民,偷偷给他们补贴,让他们低价出货,以压低行情。 反正鱼鲜这种东西保质期短,也不怕别人逢低吸纳后囤起来玩对手盘,要暂时压价肯定是压得下去的。 说白了,沈树人这一招,放在后世绝对属于非法经营,会跟并夕夕的非法补贴一样遭到反不正当竞争调查的。 但谁让明朝没有《反不正当竞争法》呢?靠着非法补贴放烟雾弹制造市场恐慌,压根儿就没人管。 一连串盘外招下来,再加上张学曾今天的高调宣布,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们,还以为沈树人家这项新技术已经偷偷憋了好久的大招、推广了成千上万顷了,出货才会有这么大威力。 众豪绅面面相觑,张学曾看说辞有效,连忙趁机加一把火: “诸位,苏湖两地凭空多出那么多供给,后续粮价肯定不会涨了。各家私库存粮多的,及时集中完税,为朝廷省点事,本府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等粮价回落一些,你们再买点存着,岂不两全其美?” 很快,就有个别愿意妥协的豪绅松口了,反正自己也不亏,就当卖知府和沈家一个人情。 沈树人原本一直没机会开口,这时也跳了出来,取得了张学曾的授权后,才宣布了一个要求: “诸位,大家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依朝廷成法,各县乡粮长交割漕粮、军粮,本该是在各县的水次仓口交割。 不过,时移则势异,当年苏州本地稻田十余万顷,粮食都是大家田里打的,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是省了大家的转运装卸之劳。 如今苏州各县上缴的粮食,说白了都是外地买来的,有的是从太仓刘家港卸货,有的是从太湖吴江口卸货,运到各县水次仓口,负责漕运的卫所运军收了之后,还要重新装船集中,或走运河。 今年开始,浙江大旱,走江南河至吴江口的粮船几乎没了,都是从浙南走东海而来的大船。咱便都省点事,允许各县直接到太仓刘家港统一交割,诸位以为如何?” 沈树人这番话,不搞漕运的人乍一听容易迷糊,稍微解释一句就明白了:往年买粮,有大船有小船,大船走沿海,小船是走大运河的江南段。 漕粮北去的时候,也有走长江到扬州,也有走运河到镇江再渡江的——现在沈树人让他们统一一下,也别走运河了,统一走长江,省事,免得大小船换来换去。 沈树人说完后,各县豪绅便更加动摇了。集中交付的话,他们也省点事,可以少请一些码头工人装卸,这是双赢互惠的。 唯独一旁的曹振德,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彻底看明白沈树人的连环招会有什么下场——朱大典要陷害沈家在运输成本上做假账,最大的操作空间就在码头装卸费上! 如果这部分钱被省掉一大半,说不定还真就让沈树人仅靠“每石一钱三分”的过江银,把粮食运到庐州前线了! 那朱总督交给他的陷害沈家任务,可就彻底失败了啊! “且慢!沈林,你不过河道衙门一介区区八品典吏,你眼中还有没有上官、有没有朝廷法度!自成化以来,朝廷实施长运法,在各县水次仓口交割便是定律,你竟敢私自妄改?” 沈树人到了这一步,也不会惯着曹振德。 虽然对方四品他才八品,但他这事儿是为了杨嗣昌的前线军粮不延误,他相信只要财务上不造假,这些执行方式上的变通,杨嗣昌一定会帮他兜底的。 而自己也不会在曹振德手下干多久,到年底把今年的军粮和漕运差事办完,他就可以升官走人了。 他便毫不客气:“属下不敢目无上官!只是杨阁老在安庐急需军粮。我建议如此,也是为了加快周转,军情如火。 如有请示不周,还请道台见谅!那我现在就请示了,不知道台可肯批准?” 曹振德气得脑门都要冒烟了,但这时张学曾却出来打圆场:“曹贤弟,小沈这也是急于求成,为了国事,些许手续不周、失礼之处,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你也不想杨阁老那边等不及吧。” 曹振德级别不如张学曾,人家还是地方上的一把手,他也只能无奈隐忍。 张学曾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连忙又续上一套组合招:“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本府也不吝告诉大家,愿意早点跟沈典吏合作、早日交割漕粮、军粮的,还会另有奖励。 沈典吏在工巧技艺方面颇有建树,曾苦学先徐阁老《农政全书》,并宋长庚《天工开物》,他能教给大家的增产之法,可不止这桑基鱼塘一招。谁勤于国事,便先教给谁。” 有张学曾的官声担保,这样一番拉扯之下,苏松本地豪绅纷纷倒戈,全部期待与沈家通力合作。 要说沈家拿得出绝密干货,他们是绝对相信的。谁让沈家本来就是苏州首富,怎么可能没点生财秘法奇技淫巧。 章节目录 第25章 曹振德:寄了!我彻底开摆了! 在张学曾出面施压的情况下,曹振德压根儿没能掀起什么风浪,就直接服软了。 事后曹振德也只是派出心腹家人,给朱大典捎了一个口信,把苏州这边面临的实际困难,跟朱大典说明了一下。顺带着还表示今年苏松一带的漕运、军粮绝不会误事。 曹振德很鬼,他甚至连纸面证据都不愿意留下,只是让信使随身带个信物证明身份。 此后十几天内,苏州府和松江府各县,都顺利展开了交粮工作。 沈树人也没食言,说好了“谁抢先交粮,谁就有好处”,就足额兑现。 他拿出了一些最近几个月刚靠方以智和董小宛鼓捣出来的小机械小发明,实打实地笼络人心。 出乎外人意料的是,第一家响应沈树人号召的,居然不是苏州府本地的豪绅,而是隔壁松江府的人士——华亭县徐家,也就是徐光启的后人。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沈树人那天在宴会上,说他有很多增产惠民的创新,是受徐光启《农政全书》启发。 既然如此,沈树人做戏做全套,把徐家拉到自己的战车上。利用徐家的势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权益。 谁让明朝没有专利法呢,新技术新发明要想绝对不让人抄,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先跟当地的权威头面人物结盟,靠着潜规则来维护势力范围。 …… 徐光启已经过世六年,连他儿子也已致仕养老。 如今负责徐家产业的,是徐光启的一个孙子,名叫徐熙烈。 五天前,他在沈树人府上见识了一台由传统织机改造而来的机器。当时只是远远看着,看不分明机械细节。 但是沈树人让董小宛演示了用新机器织布织绸的效果,速度比普通织机快了不少,而且能织出六梭宽的布匹,比目前市面上最宽的三梭布还宽了一倍。 看到那台机器的一瞬间,得知沈树人说“徐家只要带头把之前超囤的粮食缴纳完税,并且督促松江府其他豪绅跟进。就可以得到沈家的传授、免费仿制自用这种机器,而且还能得到新技术在松江府范围内的分销权”, 徐熙烈立刻就背叛了自己的同乡,成了沈家在松江府的“战略合作伙伴”,外加最凶恶的帮凶。 随着徐家把本家囤积的存粮、以及目前还在海上返程的粮船,都调到太仓刘家港去转运,沈树人也非常守约,亲自把第一台织布样机送到了徐家厍(she)的庄园。 徐家厍是华亭县下属的一个乡镇级别区划,就是从徐光启在此设立庄园得名的,后世改名徐家汇。也就是说,徐汇区如今都是徐阁老家的庄田。 松江沿海的土地相对盐碱,没法种桑养蚕,种棉花倒是没那么挑剔。所以光靠“桑基鱼塘”的法子,是吸引不到徐家合作的,只有新式棉布织机才有足够诱惑力。 东西到手后,徐熙烈看得两眼放光,抚摸着那竹木结构的机身,小心翼翼得如同在抚摸一个美女。 沈树人也不藏私,直接指着织布机的关键解说: “这个织机,说白了就两方面改进,一个是把提纵经线的机构加宽了一倍、也增加了一倍提脚。这是笨功夫,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的关窍在第二点:这个梭子下面加了一条滑槽导轨,从此纬线投梭不再是手拿,而是在导轨上划来划去。 两头还各有两片弯曲蓄力的竹片,一旦解开机扩就可以把梭子弹出去,不过目前还不太稳定,遇到弹不到位的,需要手动拨上面的连杆复位。但是只要十次有九次能弹过去,也省了不少力了。原本三梭布就要两个织工操作,现在五梭布都只需一人……” 徐熙烈没继承到祖父的理工科才华,估计连《几何原本》都没读完,所以也没太听明白设计原理。不过没关系,直观感受过了用法,剩下的交给府上的工匠就行。 后续沈树人又不厌其烦讲了更多,不必赘述,反正就是跟历史上英国人1730年代弄出来的飞梭差不多原理。 目前可靠性差、经常需要人工复位,也只是因为明末的冶金技术不行,造不了九十年后英式飞梭所需的弹簧钢。 织机结构的调整,是董小宛在沈树人点拨下弄出来的。 而弹梭锁止材料,是方以智想的。方以智也没见过“弹簧”,听了功能描述后,就用倭弓的思路,靠竹木弯片积蓄弹力,可靠性自然比真的弹簧差远了,只能算勉强可用。 (日本弓和英式长弓都是靠竹木弹性形变蓄能的,它们用的弓弦材料只是麻纤维,弹力不足。蒙古和中国的复合弓才靠筋弦的弹性形变为主提供势能。) 徐熙烈彻底弄清楚新机器的功效后,非常热切地跟沈树人商量,该如何靠这个东西牟利:“树人贤弟,你觉得这新机器该怎么**较好?” 沈树人早就想好了:“你们家若是想用,可以自己造,也可以让我们沈家的工匠造,造好后每台只按两台旧式织机的价钱算就成。 对外卖的话,每台比旧式织机的两倍再加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就是飞梭、卡簧和导轨的钱,我知道材料便宜,但这主意金贵不是?能省下一个织工的人手,几个月工钱就赚回来了。 虽说外地我们控制不了,但是苏松地界上,我们两家联手,对外统一说法,控制住一大半的豪绅还是做得到的。 如果别人要自己造,也成,每台也给几两银子,非要偷学的话,那咱沈家就不运不进他们的绸缎布匹。我还会跟福建郑家的少主商量好,让他们来苏松进货时,别进那些不长眼的人家的布。到时候大明水运海贸全在我们手上,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徐熙烈听了,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确实,换个人还真没这势力,可要是沈家能说服郑家统一态度,他们作为苏松纺织商的主要下家客户,纺织商们还真没本事乱来。 这样至少可以抓大放小,对那些织机数上千台的大商人全部控制起来。要不受约束偷用的,也就是那种只有几台几十台机器的贫农中农小作坊。 沈树人这一手,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只赚有钱大商人的“专利费”,不收个人穷苦用户的专利费。 沈树人还说了:松江府地界上的新机器授权,徐家出面搞定,销售利润双方四六分成,沈家六徐家四。 苏州市场,自然是沈家自己搞定,利润也全归沈家,跟徐家没关系。 徐熙烈只负责销售工作,外加搞定松江地面上不信邪的愣头青,就能拿到最终纯利的四成,也很满足了。 另外,沈树人还非常尊重技术的实际研发人。 他为了这事儿,送了方以智一千两银子,还有苏州城里的一所小宅子,让方以智以后可以经常来苏州做客、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住。 对于董小宛,他则是大笔一挥,把董小宛的卖身契烧了,告诉董小宛以后不用以奴婢身份自居,可以留在沈家作为客人身份,或者将来纳她为妾。 而董家绣庄的老宅产权,沈树人也把房契还给她了。田庄桑园和工坊就不用还了。 …… 随着越来越多的苏松豪绅服软加盟,沈树人光是新式织机的定金,就收了好几万两。同时数以百计的粮船,也陆续来到太仓刘家港码头,集中交割今年需要缴纳的漕粮和军粮。 沈家为了这事儿也是严阵以待,把别的生意都稍稍放缓,挤出足够多的大沙船,每天在码头上排队等着进港装货。 沈廷扬甚至又给自家船厂下了单子,要多造一些海船。 十月的最后一天,徐熙烈亲自带着一大批粮船,抵达刘家港交货。 码头上,早就有一大群其他苏松豪绅派来的眼线,也都来悄悄观摩。 一来是看看徐阁老家有多配合沈树人。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听说、沈树人在港口装卸技术方面,也鼓捣了一些很好用的玩意儿。 码头上有不少泊位,过去两个月都被布幔和脚手架围着,似乎是在施工加盖。 如今围挡都已撤去,可以看到好多泊位的栈桥都变得更加宽大、深入河中。栈桥末端中央还立了一些跟水车轮似的大家伙,上面有绞盘、麻索、挂钩。 码头上堆着一堆堆的木板格子。如果有后世来客看见,就会发现这些木格子都跟仓库里的铲车托盘差不多样子,只不过边上还有很多穿麻绳套钩子的固定位。 随着装卸开始,这些机械如何运作,也终于一目了然。 只见几个码头工人把装粮食的大麻袋一个个堆叠整齐在木头格子上,然后套上麻索挂钩。 在栈桥那个大水车轮状的机器里,也有几个工人用体重踩着轮子边缘,加上省力滑轮的原理,把整个铲车托盘状的木格子绞起来。 然后再在另一个工人的操作下,把悬臂的方向扭转半圈,装到栈桥另一侧平行泊位的另一条船上,轻轻松松就实现了几十石重货的过驳。 这种改良版的鼠笼式起重机,欧洲人一直用到蒸汽起重机出现之前。 沈树人又仗着现代人的思维,加入了一些“模块化、标准化”思维,配合了铲车托盘,轻轻松松就省掉了码头工人一包一包扛上扛下的大部分劳动量。 而为了更充分地利用这项技术节约成本,沈树人甚至还提前在千里之外布局了——他运给杨嗣昌和史可法的军粮,是苏州起运,庐州卸货的。 如果庐州那边还用原始生产方式,那就意味着至少一半的装卸费省不下来。 所以,实际上早在一个半月前,沈树人刚琢磨明白起重机这事儿,他就已经悄悄派了家丁坐船去庐州。 还找了在安徽桐城做官的表哥张煌言,由沈家出钱、张煌言出面,帮衬着组织民夫改造淝水河畔的合肥码头设施。确保粮食到了合肥后,也是这样直接铲车托盘式卸货。 这些木格子托盘的大小和容量,沈树人也是精心算过的,一盘刚好就是一辆牛车能拖动的重量。 所以卸船的时候,直接连木格子放到牛车上,一抽鞭子就能跑。这思路,也跟“集装箱船和集装箱卡车精准对接”差不多了。 用了那么多现代物流管理优化思路,沈树人最终算下来,他全程所需的“过江银”,只要九分银子就能搞定,还不用做假账。 往年,明面上收的“过江银”就达到了一钱三分,而实际上因为明中后期物价上升、工钱上升、摊派超耗,地方上真实征收的过江银早已达到了四钱银子。 沈树人用了别人四分之一的银子,就把事儿办了,还白白多运了两百里水路的里程,这活儿不能说办得不漂亮。 当然了,改造码头栈桥、造吊车、造铲车木格托盘……这些“固定资产”投资的成本,沈树人并没有算进去。 好在明朝也没有会计准则,不存在“固定投资的折旧必须摊销到成本里”的规定。沈树人只要说这些东西是沈家的固定资产,不存在“使用贬值”,也没人能抓他把柄。 看到沈家的船队押着徐阁老家的粮食、前往合肥,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彻底面如死灰。 他知道,朱总督交给他的差事,已经彻底办砸了。 “朱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要是被陛下知道,漕运装卸次数简化后,能省那么多银子。而你却阻挠漕运改海阻挠了那么多年,陛下能给你好脸色看么?” 这么一想,曹振德倒也不怕了。只要朱大典不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也就没能力报复办事不力的属下了。 自己似乎应该及时两边下注,修复一下跟沈家之间的关系…… —— ps:求点票,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新书榜上那么惨。现在连活粉数都没那么重要了,网站排榜单只看追更率,追更率的权重被加到了无以复加。 养肥的人一多,书立刻就掉到百名开外,有盟主都没用,毫无曝光率。 按照现在的新政,以后的书必须疯狂加快开头节奏,比如明朝文最好前三章就炮决皇太极这种,否则大多数人都会养肥,然后书就在榜单上消失了。 大家翻翻现在的新书榜,凡是被养肥的书,一本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26章 沈公子升官谁敢不服 征粮、运粮的工作,只要把流程梳理顺畅、技术革新部署到位、成本管理确保能做下来。 后面都是体力活,简单重复劳动,没什么好赘述的。 十月到十二月,三个月的时间里,沈树人不停复制着自己的工作模式,把一批批从苏松两府筹措的军粮,以史低的物流成本运到合肥前线。 最初两次运粮,他是亲自随船押运的。第三批开始,他熟悉了相关操作后,觉得再押下去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本人就完全转入文职,把押运的活儿交给下属和家人。 这几个月里,沈树人靠着推广棉桑摘这么大的功劳,就是直接升到从六品也不为过了,正七品那都是朝廷吝啬!” 三人当中,最觉得意外和不适应的,反而是沈树人自己。他也没料到,回到明末,官员的升迁幅度居然能拉得这么快,似乎有点不合理,像写小说似的。 但冷静下来之后自己盘算,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明朝大部分时候官员升迁确实慢,可明末是个特例,尤其是崇祯最后几年。 流贼和鞑子太猖獗了,各地官员武将被杀害出缺的太多。 就拿年后那场春闱上、会拿到状元之位的魏藻德来举例,他崇祯十三年才状元入仕,沈廷扬走了十几年了,他也稍稍放心些,觉得似乎真能考虑。 章节目录 第27章 终离苦海陈圆圆 方以智听说沈树人也打算去会试碰碰运气,一开始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想通之后,他也能理解,还挺支持这个特立独行的好朋友。表示可以帮他临阵磨枪、恶补一下八股文。 在方以智看来,大明朝到了今天这地步,再指望找些腐儒当官,是绝对救不回来了。 科举就该不拘一格地录用实干之才!沈树人和顾炎武就是其中代表。 事情定下之后,方以智也不回南京过年了,让亲随捎了一封信回去,说明情况,准备在苏州过完元宵节,就坐海船北上赶考。 他在南京那些家人,倒是有些担心,对他的行程表示了质疑。说渤海冬天也会结冰,元宵节北上,怕是到了天津海面都还没解冻。 方以智开始没想到这问题,看了家人回信后,才去问沈树人。 沈树人也是笑了:“方兄,你家人也忒谨慎。这事儿我本不想多说,也是为了公务机密,不过眼下启程在即,方兄也是自己人。” 方以智一听,连忙谦逊:“既事关机密,不说也罢,愚兄相信你。说来惭愧,是我二姑多心了。我祖父曾为京官,姑姑也在北方居住多年,颇为了解地理,但她婚后不久就回南方守寡了,平时总是絮叨说教我们。” 方以智的三个姑姑,包括堂姑,都是少年嫁人就死了丈夫守寡,在当时颇为著称,算是“吃人的封建礼教标杆”。 二姑方维仪还是著名的女诗人,见多识广,方以智小时候多靠她教导学问。 沈树人理解方家长辈的关心,便解说道:“这事儿,令姑倒是有所不知。渤海冬季封冻,确实为期两个多月,不过主要是在天津、山东沿岸水浅之处。辽西到山海关一带,却是不会封冻的。 家父上个月又给陛下秘奏了一封,恳请进一步调整漕粮北运的方式——不要再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粮食运到通州、再到京城入库。而是分出一部分,直接运到山海关军前。” 沈树人解说着,怕方以智听不懂,又随手拿来一张海图,指点道: “方兄请看地图,山海关与辽西各地驻军的军粮,除了靠当地屯田自给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北运到京城的漕粮再行分拨的。 当初漕运走运河的时候,运河只到通州,所以是没办法,只能在通州卸了货,再走渤海沿岸,甚至是走陆路运去山海关,耗费极为巨大。 家父筹措海运之后,查遍历年卷宗,这才发现海路运输一个最大的优势,在于往大运河最北端更北处的各地运粮时,成本会大大降低。这一块的省钱疗效,远比运到京城的那部分更显著数倍! 陛下看了奏折,也觉得有理,已经秘准了。所以这次我们跟粮船北上,实际上并不是直扑天津,而要先到山海关,给吴三桂运军粮。然后再从辽西折返京城。 如果今年气候寒冷、天津附近的海面迟迟不解冻,大不了从山海关走陆路回京城赶考,也用不了几日。” 方以智顺着地图往上看,心中也是叹服沈家父子的规划确实做得好。 运河航运,最大的弊端是到了北京就到头了。那些比北京更北方的边关,粮食供应成本是非常巨大的。 海运虽然解决不了内陆边关的运输成本,但是直达山海关却是非常轻松。 方以智想着想着,忍不住扼腕叹息:“可惜!要是沈主事早个十年甚至二十年主持漕运,辽西关外各地也不至于因为转运困难而放弃!辽东之地,走陆路艰难,走海路却是畅通无阻。要是辽东敌后各镇一直能保持牵制,这些年哪会让建奴猖獗至此!” 这都是大明只重陆、不重海的恶果之一啊! …… 安排好元宵节后北上赶考、顺便运粮的事儿,崇祯十二年该忙的事儿基本上也算忙完了。 沈树人去曹振德处,走正规流程请了假期,说自己要赶考,曹振德也没为难他。 请完假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四。 从吴县的河道衙门出来时,沈树人内心竟有些空虚,剩下就是回家安度春节,没别的事儿了。 此刻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崇祯末年的冬天尤其冷,苏州都下起了大雪。 道路积雪难行,就更没人骑马、坐车赶路了。 沈家是水运世家,沈树人自然是坐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经昆山回太仓。船舱里放着炭炉,煮着热水温酒,还有取暖的炖菜烧烤,好不惬意,跟船外的萧瑟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开了半天,午后时分路过昆山,稍稍停船歇息。 沈树人总觉得心里有些事儿没了断,停船时才想起,自己对陈圆圆有过承诺,让她等自己半年,这次包场银子到期之前,要给她赎身的。 大丈夫不可失信于人,这次要是不赎,过了年关去了京城赶考、还要被升官,就不知何时才能回苏州了。 沈树人立刻吩咐跟班沈福,准备一些银子,还有一些原本打算过年时送给继母和姨娘们的珠宝首饰,让几个精干有武艺的家丁跟着,上岸去一趟梨香院。 “沈公子来了!圆圆妹妹是沈公子来了!” 他将近半年没出现,一露面立刻引来了院中姑娘大呼小叫。 沈树人对笑脸恭维、曲意逢迎的姑娘,也都一律给几两银子打赏,走到陈圆圆闺房门口时,已经撒出去几十两了。 反正也不常来,难得阔绰一次就当结个善缘。 也免得他给陈圆圆赎身时,有人从旁作梗,这种事情都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 沈树人的钱还真没白花,几十两撒出去后,很快就有姑娘为他通风报信:“沈公子,圆圆妹妹上个月被妈妈关了一阵子,也不给她好饭菜吃,都是隔夜剩的。 那时候你去庐州运粮了,有几个权贵客人夜里来听曲儿。妈妈见你很久没来捧圆圆的场,她都不红了,就想逼她多露露脸。 圆圆妹妹不肯,跟客人挑明说她的场子都被公子您包下了,得罪了客人,妈妈就责罚她。”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怒了。虽然他当初把陈圆圆包下又晾着,确实是存了不愿被人讹的心态,就是希望陈圆圆不红、身价下跌,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看到陈圆圆受苦。 自古梨园一行,男方想赎一个女人脱身,越是痴情就越是会被老鸨拿捏,不把你家财榨干不算完。而如果女方能痴情一些,自己想办法配合,让自己不红,情况就会好很多。 沈树人也不及多想,立刻冲进陈圆圆的房间。陈圆圆看到他时,反应还有些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许久才扑过来,死命拥抱了许久,泪水扑簌而下。 “沈郎你可来了,奴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听你的,可你要是再不来,奴家都怕你忘了人家。”陈圆圆哭泣了一会儿,情绪发泄了出来,这才觉得腿有些软,缓缓坐倒在地。 沈树人一把拦住她的腰,不让她着地,霸气地抱到床上依偎着,这才卷起她的襦裙,帮她揉着小腿。 “你这是坐太久没起身,腿麻了吧。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这半年,我也没新找过女人,只是确实有官司、学业、公务在身,没有办法。不过今晚我就给你赎身。” 陈圆圆的脸庞还是稍稍有些圆润的,比较像薛宝钗的风格,史书说她“额秀颐丰”,就是脸蛋线条饱满。不过半年孤寂下来瘦了不少,比初见时另有一番韵味。 而陈圆圆看他的眼神,也有几分痴迷不解,忍不住上手反复抚摸沈树人的脸庞胸膛、宽阔的肩膀。 沈树人的肉身原本是纨绔恶少,半年多奔波劳碌、劳心劳力下来,比当初至少瘦了三十多斤,而且肌肉含量也增加不少。 陈圆圆倾心于他,原本只是觉得梨园女子,能得一个有情郎对自己如痴如醉、不惜中暑相求,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如今发现对方比原先更英俊了很多,自是意外狂喜。 缱绻许久,陈圆圆幽幽说道: “奴家没事的,奴家知道沈郎是在忙正事儿,听姐妹们说,近日来的客人,有不少都在传说沈典吏筹办军需的善法良举,连苏父母都称赞你是能吏。听到这些,奴家也很开心呢。” 两人说着话,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一脸谄媚笑容地进屋,手上拿着扇子和绢帕: “呦,这不是沈公子么,您可是快半年没来了,真是稀客啊。虽说圆圆至今还未梳笼,不能留客人过夜,不过沈公子你总算跟圆圆有缘,还那么痴情,老身也不忍拆散你们……” 圆圆的养母陈氏看到沈树人时,已经伏低示弱,想把沈树人糊弄过去。 但沈树人岂会让她如愿,当下脸色一冷,把陈圆圆安稳放在床上,起身逼过去: “咱可是签了契约的,说好了半年之内,只要我不来,不能让圆圆登台唱曲。我可是都问明白了,明日你就等着去昆山县过堂吧。” 陈氏也是被吓得颇为局促,饶是她这方面见多识广,好不容易才赔笑解释:“沈公子,老身也不是故意违契,这不是说好了你包圆圆半年、让她在文人雅集上多露露脸,可你花了两千两银子,便一走了之,老身还以为你不要她了……” 沈树人直接打断:“我要不要,是我的事。敢惹我官司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家丁打死了一个争买侍女的,我去了趟南京,毫发无伤,还进了国子监,捐了官。跟我们沈家斗,想想清楚下场。” 话说到这份上,陈氏完全知道沈家势大,如果自己占理,说不定还能找其他主顾撑腰,但这次的事儿,连理都在沈树人那边,对方一较真,她绝对不可能有胜算。 她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想回本,连忙说道: “沈公子赎罪!老身知道错了,咱也不敢奢求一万两了。你就出五千两,今晚就能把圆圆带走,咱就算两清了!反正圆圆也没真给人唱曲,她也拒绝了,您没有损失。” 沈树人冷笑不止,陈氏心中发毛,一咬牙解释道:“您之前给圆圆包场半年的银子,反正你也没让她真唱几场,大不了也算在这五千两之内,你再给三千两就带她走吧?” 一番挤兑之后,沈树人也意识到还是给点钱、走个正规手续,免得以后再生事。拉扯之后,交了两千两银子,烧了卖身契,另外写了文书,把陈圆圆带走了。 …… 一番手续折腾完,已是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也不适合开夜船回太仓。 陈圆圆冰冷的小手抓着沈树人,顶着雪走在浏河边,还有几分不真实感。 她很小就被卖到了梨香院,由养母陈氏调教,如今才得自由,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气虽然寒冷,她却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气,似乎这夹杂着白雪的寒风,都比梨香院里温柔香软的甜腻芬芳要好闻。 “沈郎,今晚我们就歇在码头船上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树人霸道地紧了紧妹子的腰:“睡船你你不怕冷?” 陈圆圆娇俏一笑:“沈家的船,怎么可能冷?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车上都烧着炉子吧,何况是船。只要沈郎肯裹着奴家,就是陪你窝破庙都不会冷的。” 沈树人笑了,他可不想晚上睡在烧了炭盆的船舱里一氧化碳中毒,住宿当然要住在通风好的地方了。 “走,去沈家绣庄,我怎么舍得冻着你。”沈树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家丁弄来车马,去董家绣庄过夜。 谁让沈家在苏州各县,统统都有庄园别墅呢。 陈圆圆眼神一闪,又有些忐忑,上了车之后才敢问:“沈家绣庄……可是原先的董家绣庄么?小白妹妹应该也早就被郎君赎身了吧?她现在可好,一定很得郎君宠幸吧。” 沈树人襟怀坦荡地一笑: “她很努力,也挺讲节义。几个月前,她每日琢磨鼓捣,在我的点拨下,发明出了飞梭,获利不少。我已经奖赏她恢复自由身了,不过她家也早就没有家人了,她自愿以客身继续跟着我。 她一直念念不忘你的恩情,知道是你指点我去给她赎身的,坚持不肯在你脱离苦海之前、跟我发生私情。何况她之前还背着母孝未曾期满,我怎会强她做那等龌龊苟且之事。” 章节目录 第28章 方离陈圆圆,又见吴三桂 董家绣庄在昆山城北,阳澄湖畔。 从浏河边的码头过去,马车也要个把时辰,抵达时已是深夜。 董小宛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还穿着素色绫裙,在屋里掌灯夜读,研究《梦溪笔谈》和《天工开物》,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和纺车。 最近她独居在此,沈家也分拨了些侍女伺候她,并且专门调来一个做素菜和鱼虾手艺好的厨娘,确保她衣食住行并无缺漏。 董小宛从中感受到了相当的尊重,内心很是温暖。 她二十七个月的母孝尚未期满,不该吃禽畜肉食。但吃点太湖银鱼、阳澄湖大闸蟹,倒是无妨。 古人觉得没有红色血液、不用屠宰的东西也都不算荤。 沈树人买她以来,从不做越礼之事,连手足之欲都没逞过,尊重她的孝道,这让她觉得自己更有责任好好努力。 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想明白了:前些年自己经营董家绣庄失败,只是因为自己女流之辈,不好过问外面的事,故而被掌柜欺压诈骗。 但自己的手艺,和对纺织刺绣的理解,还是非常不错的。现在公子主外,自己主内,把一直在漏水的短板补上,未来大有可为。 把绣庄振兴起来,倒也不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让他们知道毕生心血没有在女儿手上倒掉。 “爹,快过年了,女儿不能给别人拜年。不过如今苏州最大的三四家织坊,都开始用女儿雕凿研制的飞梭织绸缎,你看到了,一定会开心的吧。” 董小宛看书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心中默默念叨,似乎回忆一下过世的亲人,就能让生活更有年味。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传来车马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还以为自己思念亲人产生幻觉了。 “黛兰、纹竹,打上灯笼,跟我到院子里看看。”董小宛心中害怕,连忙喊上沈树人分给她的贴身大丫鬟壮胆。 她们刚走到院子里,看门的家丁已把来客放了进来,正是沈树人一行。 董小宛心中忐忑,还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黛兰、纹竹却抢先扑了上去:“少爷您怎么来了,过年把我们接回去好不好嘛,这里怪冷清的。” “有什么冷清的,这里是少你们吃穿用度了不成?你们陪董姑娘多说说话不就好了,她不方便给人拜年,要体谅。”沈树人对外放的贴身丫鬟还是很随和的,并不给脸色。 董小宛正要道谢,沈树人身后转过一个穿着粉红色绫罗襦裙、外面罩着斗篷的娇俏身影。 董小宛一开始看不清对方面容,对方轻盈地走到她面前,放下兜帽抖了一下积雪,巧笑倩兮地招呼:“小白,还认得我么。” 董小宛下意识捂住了嘴,又惊又喜,扑上去一把拥抱住: “圆圆姐?公子终于救你出来了?太好了,我总算踏实了。当初要不是你跟公子说起,我如今怕已遭了那些欺主刁奴的毒手。我能有今天,第一要感谢公子,第二就是要谢你。”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也不用谢我,虽然我当初不知道沈郎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要我介绍一个符合条件的姐妹,我就介绍了。” 陈圆圆也不居功,拍抚着董小宛的背安慰。 因为当初沈树人找到她时,本来就是另一番说辞,陈圆圆根本不知道董小宛会这么感激她。 董小宛听了之后,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但她心思灵窍,没有表现出来。当下只是跟旁边的沈树人客套几句,表示她跟圆圆姐有很多话要叙旧,沈树人也没阻拦。 黛兰、纹竹也乐得如此,连忙吩咐准备木桶热水,伺候奔波劳碌的少爷先泡澡解乏。 沈树人泡澡的当口,董小宛拉着陈圆圆回屋,躲进书房把门关上,这才细细追问: “姐姐,你再说一遍,当初公子是怎么和你说的?不是你主动提到说你有一个姐妹,如今困顿不堪、为豪奴所逼、还欠着沈家的钱么?” 陈圆圆一愣,回忆了一下:“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公子求我的,让我介绍个窘迫的姐妹,还说买回去后也不会宠幸,他另有难言之隐。” 董小宛也是聪明人,关键她也是当初沈树人去南京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之一,对前因后果很清楚。如今听了陈圆圆这话,再略一琢磨,顿时脸色煞白。 “原来……难道……公子买我,是为了故意给我家那些欺主刁奴下套?他反杀那恶奴,并不是为了我?” 董小宛不由有些伤心,好久才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管怎么说,沈树人客观上还是帮到她脱离苦海了,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自己也没立场去质疑。 姐妹俩聊了一会儿,氛围也渐渐沉寂尴尬起来。陈圆圆也是心思灵透之人,已经意识到自己肯定哪里说错话了。 过了许久,沈树人在黛兰纹竹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来到书房陪二女聊天。 一进门,他也注意到氛围有些怪异,陈圆圆也连忙提醒了几句,沈树人立刻猜到了原委。 这事儿倒也不是他不谨慎,而是他知道,任何机密都是有保密期限的。这事儿如今再泄露,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郑森已经在南京国子监住得很习惯了,郑家人与杨嗣昌之间的猜疑链也已经被切断。就算沈树人的计谋最终为这两方所知,也不会大惊小怪的,只会接受这个“善意的谎言”。 所以,沈树人也坦荡地承认了:“小宛,我最初和你说的那些话,确实有所文饰。不过我和圆圆说过的话,天日可鉴,半句也没有虚言。 我也可以保证,我做那个局,不是为了个人荣华富贵,当时确实是事急从权,为了大明江山—— 国家大事你们也不懂,我简单说吧,张献忠初反时,熊文灿被下狱,其他受熊文灿招抚的军阀,都很紧张,剑拔弩张唯恐朝廷清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把郑家人弄去南京。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相互猜忌也快刀斩乱麻解开了。我跟你们说了也无妨,你们尽量守口如瓶,相信你们也不喜欢多嘴朝政军务。” 哪怕情报机构的秘密档案,都有解禁的那天。沈树人这个秘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是为了大明江山……小妹何德何能,能为这事儿略尽绵力,还有什么不足的。多谢公子不瞒小妹,小妹会誓死守口如瓶的。以后公子的事儿,绝不多问,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肯定有你的道理。” 董小宛不卑不亢地说,态度很诚恳,语气却少了几分崇拜,似乎还在彷徨寻找自己的定位。 陈圆圆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今天的话,坏了沈郎和小白的情分恩义,连忙悄悄对着董小宛说和: “妹妹别多心了,自古论迹不论心,不管沈郎当初怎么找上你的。这些日子他护你疼你,不欺暗室,总是真的。 对了,听说你一直守身如玉,不让沈郎宠幸,是因为我还没脱离苦海,你不忍抢先。如今我也出来了,你可不得好好的,怎么反而多起心了。” 董小宛很有原则地掰开陈圆圆的手:“姐姐不必如此,我母孝至今未满,还差着一两个月呢,本来就不能苟且,并不是等姐姐。 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带公子先走吧。我没事的,只是一时知道了太多东西,心乱得很需要慢慢想。” 董小宛执拗地把沈树人和陈圆圆推到另一间卧室,自己回房关上屋门,静静抱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学之夜,她一身素白,和陈圆圆今晚特地挑选的一身粉红,对比得分外鲜明。 明朝时进过优伶行当的女子,纵然是只唱曲的清倌人,赎身为妾后,也只能夜里用小轿子偷偷抬走,身上只能穿粉色,不能穿大红。如果是进豪门大宅,轿子还得走边门或后门,不能走正门。 陈圆圆今夜连纳妾之礼都没有,只是赎身,连夜轿都省了,她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就是特地穿上浑身粉红,挽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 一夜无话,董小宛的心乱如麻,也省了双方的尴尬。 陈圆圆初经人事,不胜缱绻眷恋。 极端的疲惫之后,闻着爱郎身上的男人味,如痴如醉,一整夜迷迷糊糊,不辨醒睡。 沈树人同样欲仙欲死,虽然已跟数个通房侍女尝过滋味,事到临头也不得不感慨,这个时代的人间绝色陈圆圆,到底与众不同,非凡脂俗粉可比。 原本他打算住一夜就回太仓家中过年,沉溺温柔乡中之后,难免不能自拔,又多待了几日,拖到腊月二十八才启程。 陈圆圆跟他不分昼夜缱绻数日,还依依不舍:“相公,能带奴家回家过年么?以侍女身份也行。” 沈树人也很有担当:“我若是过完年还留在苏州,带你回去自然不妨。可我最多元宵节后,就要出海去山海关运粮、随后进京赶考。外面兵荒马乱,不可能带你一起的。 你现在去了我家,家中亲戚长辈一时也不能接受你。一旦我走了,我继母或者姨娘们对你不好,谁来护着你? 还不如陪着小宛一起解闷,我出远门后,会把身边贴身丫鬟都派来,跟你们一起玩耍,也好有个照应。 等我从京城回来,定能得个外放官职,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上任,自立门户,也不用担心大宅门里是非多、有人欺负你们了。” 沈树人说得句句在理,陈圆圆也没有再坚持。后来沈树人也确实说到做到,他回家陪家人过了年,仅仅年初五后,就又跑到昆山绣庄来住了七八日,一直到元宵节前要启程,才恋恋不舍离开。 元宵节次日,陈圆圆和董小宛都坐着沈家提供的小乌篷船,沿着浏河顺流而下,一直送沈树人到刘家港。 两女依然一个粉红、一个素白,一个眉目媚态,一个端庄肃穆,俏立船头,目送公子登上大海船,扬帆而去。 大海船上,另有沈家的水手、家丁、漕运小吏、护卫,还有沈树人一些一起进京赶考的朋友。 方以智也跟着沈树人一起靠在船舷上,很是好奇地登高观望海景,拿着折扇指指点点。看到旁边小船上两个佳人送行,方以智也是瞠目结舌。 “沈贤弟真是好艳福,原先鼓捣飞梭的时候,见过一面董姑娘,已惊为天人。没想到旁边那位粉色裙袄的佳人,更是……方某真是才疏学浅了,竟也有词穷之时。那也是贤弟的爱妾么?” “算是吧,不过请去掉这个‘也’字。” 他和董小宛之间,至今还是很清白的,一直保持了互相尊重,相敬如宾。 “也罢,不说这些了,方某活了这些年,也还是第一次出海。这等四野茫茫,海天一色,还真是让人诗兴大发。苏州真是好地方啊,相出海便能出海。 不知我们抵达京城时,能不能打听到贤弟的好消息呢。贤弟去年立了那么多功,吏部京察一定已经为你拟好了升迁吧,可惜在海上这些日子听不到消息。” 方以智猜得也没错,因为就在他们出海“离线模式”的这段时间,远在京城的崇祯,已经先后数次看到了给沈树人表功的大臣奏折。 章节目录 第29章 简在帝心 时间线回溯半个月。 崇祯十二年腊月末,京城。 例行的吏部京察工作已临近尾声,各衙门上上下下送钱走门路的人络绎不绝,谁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数以百万两计的白银,在各方势力之间涌动流转,化作一纸纸升迁调令,或是遮掩无能、文过饰非用的赦书。 该升的升,该保的保,该逃离战区火坑的赶紧逃,皆大欢喜。 大明已糜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这一切,崇祯皇帝朱由检,其实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两度下罪己诏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 这天,又已是深夜时分,朱由检照例在乾清宫内批阅奏折。年仅二十九岁的他,鬓角已经有些白发。 不得不承认,不管政治手腕如何,朱由检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好的,非常勤政。 这一年里,他最关心的政事,当然是对张献忠的围剿军情。 崇祯十二年,算是李自成和清军比较消停的一年,全国上下的主要矛盾,恰恰是张献忠—— 李自成自崇祯十一年兵败后,就在河南、陕西一带转入防守,化整为零退守各处山区,虽然在积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但暂时还没敢转入强势进攻。 关外的鞑子军队,去年破关杀进河北平原、在河间杀死了卢象升,导致明军损失惨重。 但卢象升死后,洪承畴、孙传庭都被从剿李自成的战场上撤走,调往蓟门、宣大、辽西堵口,清军暂时也讨不到好处。 所以北方地区在整个崇祯十二年里、反而处在一个短暂的微妙平衡中。李自成和清军都不想啃硬骨头,都希望明廷把主要精力用于对付另一方。 但谁都能预料到,一旦洪承畴或孙传庭中任何一部出了问题,那清兵和李自成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抢人头。 相比于北方的微妙平衡,南方地区从五月张献忠复反以来,已经有两三个省被打烂了。 杨嗣昌殚精竭虑,也只是稳住局面、不让更多百姓和地方被裹挟,要说反攻进剿,目前还力有未逮。 “张逆狗贼,朕誓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报凤阳祖陵之仇!” 朱由检看着一条条战报,暗暗咒骂,却又不敢高声。 唯恐被旁边的宫女宦官听见,失了皇帝威仪,让人看穿他内心的无助。 张献忠四年前打到凤阳府时,曾把老朱家的祖坟毁了,朱由检不得不下了人生中第一道罪己诏,向祖宗忏悔,还杀了很多围剿张献忠不利的大臣武将泄愤。 他本以为,去年自己宽宏大量,熊文灿招降张献忠时,他承诺赦免了其毁祖陵之罪,张献忠总该感恩戴德了,谁知这厮竟还要再反! 看了一大堆破坏心情的奏折后,朱由检只觉胸口憋闷,如同离水的鱼,想要找点能顺顺气的好消息。 翻来翻去,最后才翻到安庐巡抚史可法的一份奏折,乍一看似乎还不错。 史可法虽不用直接面对张献忠,但好歹也面对了被张献忠裹挟复反的革左五营。奏折上禀报了最近的几场小胜仗,是跟蔺养成、刘希尧打的,消灭数千贼军,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奏章最后还感激了一番同僚,说是给安庐前线提供军需后勤的部门,工作做得不错,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听说还节省了不少开支。 难得一条好消息,朱由检立刻专心地往下读,随后就注意到了几个名字,还有一串数据。 “朝廷军粮转运、漕粮漕运,往年靡费竟如此巨大?每石米过江、过湖便要数钱装卸银?今年实施新法,却能降到九分一石?这史可法的数字,不会有错吧?” 朱由检生性多疑,看到这儿还不敢信,就咳嗽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一个眼色很好的宦官王承恩过来听用:“陛下有何吩咐?” “去户部找个人来,朕有事要问——让他们准备一下,是关于漕运的。”崇祯本不想说得太清楚,还想突击检查一下。 但一想到户部那群人的惫赖无能,他就有些泄气,还是挑明了算了。 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个能躲就躲的和事佬,也不揽权,也不想做事,崇祯去年任命他以来,稍微用了一阵子,就觉得这人不行。 历史上,程国祥也确实没干多久,明年就要成功告老还乡、逃离京城了。估计也是一个看到大明大厦将倾、伴君如伴虎,想早点跑路的。 过了好一会儿,略显老态龙钟的程国祥,果然从当值的阁房慢吞吞赶来了,表情还有些不情愿,似乎在怨念皇帝为什么不白天办公。 为了怕回答不清楚,他还特地带了几个助理,不过都没资格进殿,只是在廊外候着。 朱由检开门见山:“程卿,往年漕运军粮,在正数之外,各地还要加征过江银、过湖银的么?朕在户部账目上怎么没见过?” 程国祥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连忙抖擞精神: “陛下,漕粮在淮北运河各段的运费,是朝廷明列开支、提前加征,最后也由漕运总督统一使用。 但南方各地,抵达淮安的远近不同、道路难易不同,需要自行筹措,朝廷只要确保漕粮是在淮安与漕运衙门交割就行,其他并不查账。” 朱由检听了,稍稍回忆了一下,这番说辞好像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解读。 想了许久,他才想起是年中时被他外放到南方去试点漕运改海的沈廷扬,说过这个弊端。 朱由检立刻追问:“想起来了,这事儿是不是你们户部一个叫沈廷扬的也跟朕抱怨过?说是如今各地管束过于粗放,靡费民脂民膏?” 程国祥应声回答:“陛下博闻强识,令臣汗颜。沈廷扬确是我户部承运司的一名主事,如今在苏州公干。” 朱由检:“那你再说说,往年名义上,各地收的过江银、过湖银有多少?” 程国祥有些答不上来,只好请求让候在殿外的助手拿来账目,然后一五一十说了。 朱由检听说还真需要多征每石好几钱银子,也是颇为心疼: “朝廷今年加派练饷,也不过得七百余万两收入。而京城每年需要南方运入漕粮四百余万石,现在看来,光是过江银、过湖银等运费,就有数百万两了,要是地方上能把这些钱省掉一半,那也相当于练饷总额的两三成了! 这些钱要是拿来给朝廷当练饷多好!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户部与漕运总督衙门,就从没想过革除这方面的弊政么?想想办法省着点银子!” “陛下,《孙子兵法》曰,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运粮的耗费,自古便极为巨大。运河行船虽然俭省,可运河各段水位高低不一,需要逐段换船,这钱实在是省不下来。” 程国祥被骂得一脸懵逼,也只好这样应对,心中还暗忖皇帝今天是吃错药了? 而且漕运损耗虽然巨大,可也养活了那么多人呢。 京杭大运河各段的枢纽装卸节点,哪个不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就说山东临清,一个县城,只因为在大运河穿黄河的枢纽上,有人口两百万。或许其中一百万是老弱妇孺、配套家属,可码头工人漕丁至少也有五六十万。 另外三大运河节点通州、淮安、扬州,也一个个不遑多让,只是不像临清那么产业结构单一罢了。 然而,朱由检并不会放任程国祥的慢性子,他见这个老朽的户部尚书毫无觉悟,直接把史可法的奏章丢到他面前: “别说什么可不可能,安庐巡抚史可法的折子都写得清清楚楚,苏松河道给庐州军前运粮,过江银耗费才九分银子!你们户部回去好好查查,如果属实,能学则学!” 程国祥一惊,连忙捡起来仔细看,心中暗暗有点懊悔自己最近的怠政。 临近年关,他确实不太想干活,很多事情都交给下面随便处置。皇帝任命他当户部尚书以来,也不太重视他,最多的时候连续四五个月不召对,他也就麻痹大意了。 谁能想到皇帝今天忽然就心血来潮,找他问得这么细。 程国祥只好免冠请罪,表示立刻去查清楚。 …… 程国祥这一查不要紧,立刻给了户部一名副职的侍郎蒋德璟捞到了表现机会。 那蒋德璟平时比养老尚书勤勉些,当晚得了消息,也不管自己并不当值,眼巴巴快马加鞭赶到宫里求见,帮皇帝解惑,还递交了另一份留档备案的地方上报文书。 朱由检看蒋德璟勤快,总算心情好了一些,温言问道:“蒋卿所呈的这份文书,所言何事?” 蒋德璟:“回陛下,这是苏州知府张学曾上报的今年开支节要,原本是给户部备案,强调苏州府今年财政方面的建树。 其中便提到,苏州府实施了新规管理漕运、还改良工法,让漕运装卸转载花费大大降低,希望能推广到南直隶各府。 张学曾所述,比史可法奏折详细得多,臣仔细核验,还请托工部按照所述之法实验,发现确实可行。只是此奏来得仓促,臣也刚刚核验完效果,故而未曾上报。” 史可法的奏章,是给皇帝禀报军情、顺带提了一嘴后勤的事儿,自然不可能在正文中说技术和管理细节,那样读者绝对会不耐烦的。 张学曾上报的文书,却不是给皇帝的,而是专门给有关主管部门,内容也就详细得多。 朱由检听了,立刻精神一振,对蒋德璟也高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侍郎似乎比老尚书还勤勉一些。 他连忙结果张学曾的文书,仔细通读。 最后看到张学曾表功的“苏松河道衙门沈林”这个名字时,忍不住问了一声: “朕记得你们承运司的沈廷扬便是苏州人吧?这又来一个姓沈的苏州人,也是管水运粮草。二沈之间,莫非有些关联?” 蒋德璟对本部的同事还比较熟,立刻应声回答:“回陛下,据臣所知,承运司沈廷扬有一子,似乎就叫沈林。不过拿沈林尚且年少,或许是今年才刚刚得以为朝廷效力。” 朱由检叹了口气:“你们再去好好核验一下这个新法,如果确实能省下大笔银子,这样的少年英才就该重用。”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两千年来的儒生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崇祯吩咐的事儿,户部侍郎蒋德璟当然很上心。 回去之后又好生严密复核、让人做实验、精细测算。最后确认沈树人那套粮船装卸的技术优化、管理优化,确实能比目前的旧办法,至少省掉一大半成本。 不过做实验也要花些时间,所以蒋德璟最后来回报时,已经是年后了。大年初六朝会之后,蒋德璟才排到时间私下求见皇帝,陈述情况。 这些日子里,他也额外做了不少功课,主要是搜集那个沈树人的更多官场履历信息、看看吏部那边京察的结果、后续的安排。 蒋德璟很了解崇祯,知道这次再面君时,陛下说不定会多问一些问题,准备全面一点总没有错的。 果不其然,听完这次汇报后,朱由检心情颇为不错,也顺便问起了沈树人的情况。 蒋德璟连忙回奏:“陛下,臣也觉得那沈林是个实干之才,特地去吏部了解了一下。这沈林之前只有秀才功名在身。 是去年七月刚刚被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拔擢,纳捐了一个举监生,随后捐官入仕,为正八品苏松河道典吏。 刚刚过去的考绩,酌定其去年表现为上等,拟破格提拔为正七品河道库使。陛下若是觉得没什么不妥,吏部便会照此办理。” 正八品只干了四个月,就提拔到正七品,中间跳过了从七品,确实是非常破格的快速升迁了。 不过朱由检显然不是很满意,他想到的,是这种小官都能为朝廷省下那么巨量的钱,为什么不能更不拘一格用人才呢? “如今国难之秋,当有非常之法用人,怎能一味拘泥于成例?” 蒋德璟心中一凛,连忙中规中矩地说: “陛下锐意进取,自是正理。不过臣以为,吏部的举措,也是老成持重之法。此事毕竟事涉数十万漕民、百万两国帑。对涉事官员循序渐进地奖励,也是应该的。 我大明幅员辽阔,各地民风、地理都有不同。户部小范围试点能复现,不代表推行全国也能如此。一项政策在江左是善政,到了民风彪悍之地,说不定就打了折扣。 陛下如果只是想拔擢幽隐、勉励才智擅算之士为国尽忠。何不让各地先行尝试,待实效反馈之后,若是果然高效,再给相关人等后续加赏。” 朱由检一听,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个事儿功劳可以很大,但还没全面验证。那完全可以把赏赐和升迁拆分开来。 目前只是苏松两府相关工作卓异,就已经给沈林升了正七品。将来推广到整个江南,如果都受益,那就再升一级好了。 一件大功劳升两级,也算皇恩浩荡了。 而且这番话也提醒了他:这种革新,牵扯太多,目前第一阶段可能只是报喜不报忧,后续说不定会有弊端暴露出来。 想明白之后,朱由检便拍板:“既如此,蒋卿你立刻安排各地推广试用,有情况及时上奏。” 蒋德璟连忙谢恩退下,也松了口气。 他作为户部侍郎,是知道户部和漕运总督之间的矛盾的。沈树人这些试探,显然是沈家漕运改革的一步投石问路。 如今这策略还没推广全国,朱大典的反击也还不明显。但一旦强推,反弹必然出现。 自己夹在中间,可不能因为皇帝临时脑子一热,就听风是雨。得等朱家反击完、皇帝给出最终盖棺定论,他才好往上冲。 这是在崇祯身边为官多年、才总结出来的“防背锅铁律”。 …… 京城吏部、户部在处理沈树人升迁安排的时候,身在茫茫大海上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 自从元宵节次日登船出海以来,十二天的时间里,沈树人一直处在“离线模式”,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然,离线模式也有离线模式适合干的事情,比如可以每天窝在船舱里,跟大学霸方以智切磋切磋文章、谈论一下学问。 顺便打打“八股文”这个不需要用到联网功能的单机游戏。 还别说,关在海船上专心做学问,那效率还真是高。 简直可以和后世写手被锁了手机、电脑开启小黑屋软件码字的效率媲美,日更两万不是梦。 十几天的高专注度磨炼下来,身边还是方以智这种解元级名师,沈树人别的不说,对于八股答题应试技巧、高分套路,基本上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文笔修辞水平还略颇有欠缺,这也是没办法的。那些玩意儿需要日积月累,非一朝一夕可成。 方以智并不知道今年考试的风向变化,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的时政策论真题。他本着对沈树人文章真实实力的评估,颇有几分泄气。 这一日,已经临近山海关快靠岸了,大家也无心再写文章,方以智就感慨地劝说他: “贤弟,你不会真觉得自己今科能行吧?我看你也就走走过场,长长见识差不多了。反正你已捐官,还立了功,说不定很快升迁。再考下去,也不能拿到更好的官职了。 不是愚兄打击你,这些日子看下来,你这文章就算经我临阵磨枪调教,最多也就勉强到举人的水平,离进士真是差远了。” “能有实打实的举人实力,我也很满意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这监生都是买来的,说白了原先也就一个中等偏上的秀才水平,能到举人很好了。”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打着马虎眼,掩饰自己早已根据《明史.魏藻德传》知道真题这一事实。 在海上这些日子,他一边学文章,一边也静下心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大问题,进一步坚定了他去考一次科举的决心。 实话实说,沈树人不是为了做更大的官,也不是为了将来“在科班出身的同僚之间,更能融入团队、不遭人冷眼排挤”。 如果只是要升官,买官加立功绝对也够快,考个进士只是锦上添花。 腐儒文人的认同,也不过就剩三四年有效期了,未来是刀把子硬说话就硬气的时代。 他坚持考试的真正原因,是他想到了王莽和赵匡胤的历史教训——为什么历史上汉唐武德充沛?宋朝却怂得一逼? 这里面固然有很多很复杂的原因,但一个重要原因,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汉朝中断,是因为王莽这个“儒家道德楷模”玩了一把禅让、是没有掌握军权的高层贵族政客的和平政变。 所以王莽被推翻之后,汉朝觉得最大的威胁依然不是来自武将,而是来自贵族政治,没必要太提防着武将。 宋朝代周,却是靠的“陈桥兵变”,赵匡胤之前的身份是节度使、禁军将领。再加上宋朝是第一个真正从上到下全面贯彻科举制的朝代,文人士大夫地位空前提高, 士大夫想要打压某个功勋卓著的武臣时,每每都可以拿“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大周忠臣呐”来恶心人,屡试不爽。 明朝虽然没有宋朝那么严重,但以文制武的问题多多少少也是存在的。 倒不是说防止武将叛乱不对,但关键是很多儒生文科阶级把这个当成了排除异己、抱团结党的工具,那就祸国了。 沈树人是存了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中原驱除鞑虏的志向的,所以在船上这些天他想明白了: 那些腐儒不就是仗着“历史上从没有儒生窃取最高权力成功过”这种丢人的历史战绩,对着皇帝摇尾乞怜、换取皇帝最放心重用他们么? 但这个逻辑是不通的,如果在造反问题上越无能、皇帝就越要重用科举官,那宦官在造反方面更无能,是不是皇帝就更该重用宦官?明朝的宦官干政底层逻辑就是这么来的。 指望依靠让最高统治者相信你威胁低而用你,而不是因为你能力强能做好事而用你,这逻辑本身就很无耻。 那他沈树人偏偏就要破掉儒生两千年来这个性无能的处,让后世历史书明明白白写下: 儒生也是能夺权成功的,皇帝没必要因为儒生特别无能、用着放心、翻不起浪来,而给他们额外优待。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未来世界或许科技进步、连武臣都不重要了,打仗靠科技。那时候,说不定沈树人这一世的操作,能进一步压低那些文科生官僚仗着“我无能”而换取最高统治者信任的操作空间, 防止文科生压过理科生,弄到米国人那样“法学生当总统”的垃圾政体。最终实现“工人阶级领导”的理工科生治国善政。 儒生仗着自己性无能保持了两千年的处,他沈树人破定了,孔子也留不住。 …… 带着这份壮怀激烈,海船队渐渐靠近了大陆,秦皇岛也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海关守军的哨船,迎上来巡查盘问,确认是大明的军粮运输船队后,守军立刻恭敬地引导船队到秦皇岛靠岸。 明末的秦皇岛,实际上已经是个半岛,与陆地之间有淤积的沙洲连接,守军还特地夯实铺设了一条路,便于车马通行。 如此一来,秦皇岛南岸的深水区,就很适合作为港口锚地,货物装卸上岸后,再用牛车拉到山海关的粮仓里。 因为船队规模庞大,装卸交割足足需要好几天时间,码头上民夫不够用,不少山海关守军也被将领们抓来当苦力。 沈树人原本还以为能见到吴三桂,但最后稍微问了一下,得知吴三桂如今还是宁远总兵,驻扎在关外的宁远。山海关这边只有一个监军太监高起潜负责。 这也怪明末关外的各方势力范围变化太快,沈树人读史时稍微记错也是有的。如今明军在关外还有几个据点,似乎要后年洪承畴彻底覆没后,才全部丢掉。 高起潜表示,把粮食卸下来之后,他们还要另外想办法运去宁远。 沈树人当然觉得这样太麻烦,主动跟对方请示建议,让其中一部分海船别卸货、沿着海岸继续往东北关外挺近,分别到宁远锦州等地卸货。 高起潜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水推舟就给沈树人出了文书授权。 沈树人拿着文书,又耽误了数日,往返于宁远等地,把所有军粮分批运到。 反正春闱要二月下旬才考,自己还有二十多天赶回京城,绝对是来得及的。 章节目录 第31章 拉拢关宁军 沈树人给山海关和关外明军运完粮,最后一站抵达宁远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船队在宁远城外的觉华岛码头把粮食卸下,由宁远守将带着士卒搬运入仓,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如今清军的海上力量还极为孱弱,完全没法给明军添堵。 随行的方以智,对沈树人非要亲自押粮来宁远,还是有点不理解的。 但他还算讲义气,没有多问,一路陪着,每天闲下来就辅导八股文功课。 沈树人内心,当然是早就有了成算。他坚持亲自认识一下吴三桂,也是在为将来布局—— 按他的计划,既然将来救不了崇祯,京城注定要被李自成攻破。按照历史惯性,吴三桂未来降清的概率也是不小的。 沈树人能做的,只是尽量扭转、减少汉人的损失,缓解明军精锐降清的问题。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敢保证,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父亲沈廷扬的漕运改海,让沈家捞到了一个“走海路直接为山海关和辽西明军运军粮”的契机。 如果可以利用这几年,好好结交吴三桂手下的部将。将来变天之时,就能把那些不愿意投降鞑子的关宁军将领撤往南方,至少是撤往登莱。 能拉一个是一个。 当然,沈树人很清楚,这事儿真要运作起来,绝对没那么容易。 辽西将门的盘根错节、听调不听宣也不是一两年了,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些骨子里有铁杆汉奸潜质的,也不能指望随便劝降,最后该下狠手还得下狠手。 这次只是先牵线搭桥,日后再从长计议。 …… 计划很美好,但具体如何实施,沈树人心里也没底。 仅仅八品的官职,成了他结交人脉最大的障碍。品级高一点的官员,他根本就见不到。 进了宁远城后,沈树人只能是广撒网,对见到的每一个关宁军军官,都陪着笑脸套近乎。 好在明朝有文尊武卑的传统,那些武官看他这么笑脸迎人,倒也挺感激。 哪怕是武职五六品的游击、都司,在八品文官面前也不会跋扈。 跟沈树人交接工作的,是吴三桂属下一个五品的海道都司,名叫张国柱,平时负责觉华岛附近海面的巡逻防务,如今自然也要负责给粮船队引水领航、卸货验收。 沈树人很客气,在对方签收粮草的过程中,还送了几锭大银,悄悄请求: “张都司,海路漂泊半月有余,才得从苏州到此,难免有风浪潮气。外层有些粮袋可能受潮了,你们先费心分拣一下,挑个好天气晒干再入库。” 张国柱摸着手上那两个银锭,都是五十两的大元宝。一个文官肯给他送一百两好处费让他高抬贵手,也是给足面子了。 张国柱本以为沈树人这么下本,估计是送来的粮食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有很多问题需要他掩盖。 仔细查了一下之后,发现居然还真的只是些许受潮,其他并无克扣,顿时大为惊讶。 “兄弟,不过是些许潮气而已,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第一次运粮吧?这也忒小心了。不瞒你说,咱也在关外五六年了,头一次见关内运粮来的文官,这么足额足量不克扣的。 原先那帮败类,出了户部就巴不得先砍你两三成,最后能到一半就不错了。要不是咱也吃空饷,实际上没那么多人要养,还有就是关内能自己屯点田,否则早特么饿死了。” 张国柱见沈树人投缘,又仗义疏财,便不跟他见外,连吃空饷这种公开的秘密,都随口说了出来。 当然,这种随口闲聊的事儿,本来就空口无凭,也不怕被抓把柄,只要别透露具体数据就好。 沈树人一听,立刻就懂了,心说自己和父亲这趟差办得实在是太良心了。 原先那些狗官居然这么贪!军粮还要反复盘剥!难怪大明要完。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说的却是:“诶,我家世居苏州,对北方九边军中辛苦不甚了然。不过咱也知道一个道理: 江南能安享太平,全靠九边将士顶住了鞑子。否则就算我们有万贯家财,也守不住呐。” 张国柱一听,大为感慨:“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这大明朝的文官,但凡有一两成有你这么明白,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 可惜了,你这样体恤边军的做不了大官,只是个八品。要是咱这种老粗说了算,咱巴不得你进户部。” “诶,慎言,可不敢当。” 一番拉扯之后,沈树人很快跟一群军官建立起人脉,他们粗略验收过粮草后,都觉得沈树人太仗义了,纷纷把他的善举上报。 …… 不到半天工夫,不光吴三桂知道了,甚至连驻扎在宁远的辽东巡抚丘民仰都知道了。 明朝的巡抚大多是从二品,但部分辖区只有几个府、不满一个省的临时性巡抚,则是正三品。 丘民仰这个辽东巡抚,如今的辖区只剩下几座城池,但怎么说至少也是正三品待遇,正常情况下当然看都不会看沈树人一眼。 但今天听说了朝廷重新整顿了关宁军的后勤、改善了军粮供应,还有吴三桂的部将帮着吹嘘赞美, 丘民仰也就礼贤下士了一把,亲自设宴款待沈树人一行,一点都没摆架子。宁远总兵吴三桂及其麾下一些部将,也全部作陪。 辽地苦寒,蔬菜禽畜都比较珍贵,将士们的生活条件也不好,所以酒席上主要靠海味和野味撑场子。 酒水也非常寡淡,最后还是沈树人拿来船队自载的好酒,跟辽东文武一起痛饮。 入席之后,沈树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吴三桂,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许久。 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之前见到的杨嗣昌、史可法虽然也是名人,可毕竟没掀起多大浪来。 吴三桂如今也才二十九岁,但已是满脸络腮胡子,上唇还留了修饰非常整齐的八字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不少。 或许是二十多岁就做到总兵官,不得不让自己面貌看起来尽量粗豪一些,才好压服众人吧。 沈树人怎么看,也无法直接从这张脸上看出分毫“汉奸”的特征,真是人不可貌相。 酒过数巡之后,辽东巡抚丘民仰率先挑起了话题: “沈贤侄,这次的差事,你们办得着实良心,本官为众将士谢过了。朝廷以后,可是都要改成从江南直接运粮到辽东军前么?” 沈树人连忙谦虚:“不敢当,下官本分而已。朝廷法度,也不是我辈能揣测的。下官只知道,这次是试点,如若确实能节省靡费、辽东军前对此也满意,那多半会成为常法。 所以,如若丘抚台与吴总兵确实觉得我们苏松军粮直运更好,还请不吝上奏朝廷。如此,这事儿才能推进得更快。” 丘民仰是文官,不好表现得太没城府,当下只是捋着胡须琢磨措辞。 另一边的吴三桂却没这些顾忌,已经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沈树人面前: “兄弟这是什么话,张国柱都禀报过了,你们苏松军粮能足额拨付,还不用被户部盘剥。我们关宁军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如此。军中谁敢说这样不好,我吴三桂第一个收拾他。” 沈树人不卑不亢:“吴总镇明辨是非,治军严明,下官佩服。” 吴三桂也没文官那么多虚礼,加上这宁远基本上是他的势力范围,丘民仰其实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所以他喝酒之后说话也比较随性。 他拉住沈树人一条胳膊,跟他喝了一杯后,直截了当问:“兄弟,我就一个疑问,千里做官只为财,这大明上上下下都一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给户部办差一点不捞不扣的,那你图什么?” 沈树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说漂亮话是没用的,这帮老粗根本不相信礼义廉耻。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回答吴三桂,顺便向其他在座的关宁军将领,也都传达一个信息: “吴总镇谬赞了,我哪里是不爱钱。实不相瞒,我们沈家是苏州首富,海船数百艘,生意大得很,连朝鲜都做得。 家父十年前捐官入仕,在户部历任至今,敢摸着良心说一两银子都没贪过——咱姑苏沈家真看不上户部过手那点油水。 咱只希望天下太平,东海沿岸各州都控制在大明手中,咱才可以货通四海,生意不断。鞑子这种狗东西,当然是能帮着挤兑就帮着挤兑了。” 话说到这份上,吴三桂才恍然大悟:“苏州沈家?想起来了,令尊是户部沈廷扬是吧?” 沈廷扬的六品户部主事官职并不值钱,别人认识他也不是因为他的官位。但沈家是黄海渤海第一大势力,北方但凡接触跑海的,都知道沈家,吴三桂也是因为这层才联想到的。 想通之后,吴三桂也是大奇:“沈主事倒是公忠体国,这种风里来浪里去的苦差,还让自己儿子亲自押运。兄弟,你是个爽快人,我敬你一杯。 你们几个,也过来敬一杯,这苏州沈家,可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今日能见沈公子,是你们福气。” 沈树人也丝毫没被捧迷糊,他一边喝酒,一边心里清楚得很:至今为止,别人跟他客气,都不是因为官位,纯粹是为了他家那几百万两银子、几百艘大海船。 “吴总镇谬赞了,小弟这次随船押运,也是适逢其会,要进京赶考春闱,顺路而已。山东道路不靖,走运河容易被流贼劫害。” 吴三桂等将领颇为惊讶:“你还只是个举人功名?已经做官了还要再考?” 沈树人也不隐瞒:“不怕笑话,只是个监生而已。我这个监生,买来的。” 章节目录 第32章 帮过乡试的神秘力量 大老远亲自来一趟宁远也不容易。以后沈家船队再承运朝廷的军粮,也不会让沈树人亲自随船押运了。 所以这次既然搭上了丘民仰、吴三桂这条线,沈树人也不吝稍微多花两三天休整补给,多摸摸底细。 该花的小银子,沈树人也绝不吝惜,所以很快人人都知道了他仗义疏财的名声。 他还表示,以后沈家运粮的船队,如果运力有富余,还可以给关宁军诸将带点丝绸棉布奢侈用度的私货,运费只算成本。这样关宁军将领如果有渠道出货,也能自己赚点私房。 当然,在这事儿上沈树人是很有分寸的,他只会卖南方的日用消费奢侈之物,绝对不会涉及任何战略物资。如此就算落到了鞑子手上,也无非是多腐蚀几个鞑子文武的生活作风,不至于提高了鞑子的军事潜力。 几天时间下来,他基本上把吴三桂手下都司、游击级别以上的军官,都混了个脸熟,也掌握了不少光靠看历史书绝对无法了解到的军情。 如今吴三桂手下的部将,要么是史书没记载的无名之辈,要么就是未来两年松山、杏山之役会被洪承畴、祖大寿送掉的。 后世“三藩之乱”时吴三桂麾下的十大战将,除了那天负责引水接粮的海防都司张国柱之外,一个都还没出现。 估计那些人很多也不是吴三桂的原始嫡系,有些是后来农民军投降过来的,还有从其他渠道降清的明将。 这个事实,让沈树人也冷静了不少,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吴三桂的实力—— 来之前,他高估了关宁军的规模,以为怎么着也能有五六万精锐战兵,再加上山海关高第的兵,七八万是肯定有的。 他会这么想,也是从几年后那场“一片石大战”逆推回来的。毕竟史书记载一片石大战时双方都号称有近二十万众,哪怕打点折,吴三桂五万人总要有。 而事实上,如今宁远城里满打满算有两万兵额,实际上吃空饷吃到还剩一万多一点儿,这都已经把吴家家丁也算上了。 把关外各城的正规战兵全算上,估摸着也就两万出头。 山海关高第那边虽然还有不少人,可是考虑到辽地明军未来还会被洪承畴送一波,两相抵消,最后能给吴三桂的,也就两万人了。 未来一片石大战的五万关宁军,估计有一半多是临时抓的壮丁乡勇,还有几千是密云总兵唐通来劝降吴三桂时、被吴三桂夺军收编的人马。 “闹了半天,忙死忙活设计笼络,最后拉拢的目标总共就只有两万人,还不可能全拉走。亏大了,以为有五万人呢。” 沈树人稍稍有些郁闷,好在很快就把心态调整过来了。 也罢,人少好歹灵活一点。自己只要在未来三年半做到巡抚级别,再加上沈家的家财、未来几年疯狂种田积蓄财力,收编两万人还是做得到的。 真要是五万人,到时候还得跟南明朝廷分润更多。 …… 在宁远待到二月初六,渤海西部浅水区的封冻也基本上化尽了。 沈树人一行也省去了陆路车马劳顿之苦,可以直接从宁远沿着海岸线返航到天津卫,再登岸陆路进京。 当然,运粮船队中绝大多数的船,早已原路返航回江南。或是在天津、登莱附近进点北方特产的货物,再折返南方。 沈家是海贸世家,百余艘大海船返程不可能跑空趟。北方的毛皮、药材、山珍干货,能收多少就收多少。高价货物凑不够载重,再拿晒干的羊肉脯之类凑数。 海上行程三天,陆路再走两日,抵达京城已是二月十一,还有五六天就要春闱会试了。 应考的举人、监生还要提前留出几天时间确认参考资格,沈树人和方以智便马不停蹄先后赶去贡院和礼部办手续。 礼部的管事官吏验明他们身份时,还吃了一惊:“南直隶解元方以智?还有几日便要开考了,如何这等不上心,现在才到京办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早点出门。” 方以智也礼貌地解释了几句,得知他是走海路北上进京的,礼部官吏再次惊讶了一下,颇为佩服方以智的胆色。 如今敢走海路的读书人可是不多,绝大多数手无缚鸡之辈都视大海为畏途。 办完方以智之后,轮到沈树人,那礼部官吏稍微检查了一下,顿时发现刚才那点惊讶简直不值得惊讶。 真是活久见。 “你便是苏州沈林沈树人?本朝第一个靠着监生入仕就官居七品、却还要再来考进士的?” 这一问,就轮到沈树人不会了,他陪着笑脸和气地说:“下官确是监生入仕,不过是在苏松河道衙门为八品典吏。” 礼部办事官员立刻笑了: “你也是海路进京的吧?难怪消息不灵通。吏部京察已报了你的绩优,听说还上达天听、跟户部复核了,拔擢你为正七品河道库使。 前几天考生履历送来时,我们看了都称奇,陛下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你要是再升一点,这科也不用考了。考出来能授的官,说不定比之前的还小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之前的付出果然没白费,看样子杨阁老的能量还是大,自己稍微立了点功,立刻能被放大宣传、足额兑现升官,不用担心被人昧了。 眼前这个礼部官员,按说不用操心他的事儿,但实在是沈树人的事迹太离奇,经办人只要看一眼履历,就难以忘记。 明朝制度,会试殿试哪怕考第一,最后得了状元,也只是授予翰林院修撰,正七品。 既然沈树人现在已经是正七品,考中了最多也就是平调,换个更加清贵一点的位置,但升级是不太可能了,除非又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 办完手续,距离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了,沈树人和方以智也来不及跟其他赶考举人文会切磋。只是刚刚调整好状态,适应京城的水土气候,考试就开始了。 明朝的会试分三场,而且还不是连在一起的三天三场,中间有间隔。考完已经二月下旬了。 这三场里,也不是每场都考八股文,也有时政策论和公文写作、经义理解。只不过会试的时政策论分值占比被压得比较低,以免考生靠迎合主考官的政治立场来拍马屁上位。 而公文写作和经义理解对于走到这一步的读书人来说,又拉不开差距,大家都能基本满分,这才导致主要靠八股文来拉开分差。 考中的人,三月份还要考殿试,殿试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刷人的,只负责重新排定名次。考试内容是论、疏、诗,论的比重有所提升。 这是皇帝亲自考的,皇帝不用担心别人“迎合执政的政见”,也就不在乎主观偏差。 所以八股文质量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排进全国前三百名、做到进士, 时政策论的眼光见识,则能影响你进了前三百名后,具体怎么排序。 很多一辈子只求高中、不在乎排序的人,也就可以在时政策论上少花点精力。 就好比如果连保证高考进北大都做不到,那就专心刷高考大纲范围内的题即可,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学“北大入学后,内部的实验班选拔加试”。 那不是普通人有资格操心的。 沈树人的学问,全靠这一个多月来,跟着南直隶解元方以智的恶补,再加上他对《明史.魏藻德传》的理解,提前暗暗打磨过了文章。 进了考场之后,基本题简单答一下,八股文就直接靠自己预先打磨好的背诵默写下来,倒也不费事。 关键是沈树人心态很好,反正尽力就行,他也不指望考中才能升官、当地方实权派。 几天下来,别的不说,那雍容闲雅的态度,就让监考的礼部官员觉得这人不错。 而事实上,沈树人背后还有一道他自己都没敢确信的神秘力量帮衬——远在武昌的杨嗣昌杨阁老,之前就有关注他,听说他立功表现好,还多次给京中同僚写信夸过他,让京中好友帮衬。 如今已是崇祯十三年,天下有多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科举制度说是礼崩乐坏泥沙俱下,也一点不为过。 礼部里那些跟杨嗣昌关系好的,当然都知道如今服务前线最重要,这沈树人既是杨阁老要重用的,能松手就松手。 …… 会试考完之后五天,眼看便是张榜的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联袂去看榜,发现两人都轻松过关。 方以智颇为惊讶,他是唯一知道沈树人八股文真实实力的人,看到沈树人的名字,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贤弟,你真是福星高照,这都能给你过。这下好了,会试一过,以你的实干之才,殿试反而没那么难了。 陛下策问,最喜欢问平贼事略,我们其他考生,只能空谈大道理,可不比你有实际的见解。” 方以智最终也只能叹服。 “多亏方兄帮我临阵磨枪,否则,也走不到这一步。走,今日得好好谢师,我做东。”沈树人说着,就请方以智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盛宴款待。 一众人等休憩数日,转眼来到三月份,便是殿试的日子了。 —— ps:非常感谢盟主“云哥的fans”的打赏!鞠躬! 很惭愧,我过了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迟到的感谢。 说来你们都不信,主要是这本书目前没上榜,慢热型的书比较难起来,所以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周多没看后台数据了,以至于都不知道“云哥的fans”的盟主。 现在看后台容易影响心情,一看到每天才三四百个收藏,容易破坏自己坚持下去的毅力,不看最好,可以做到不管成绩好不好都坚持写下去。 (这本书我是一定要好好写完的,大家绝对放心。这跟上一本《重生之我全都要》情况不同,那本书不坚持,是因为我发现严肃的都市奋斗文这整条赛道都完蛋了,全都市改走躺平摆烂不劳而获流,所以我坚持没意义。 历史文还是有读者基础的,也还有相当一部分严肃的老白读者在看。只要这类读者还在,我就要对得起这部分读者。哪怕这本书成绩不好,就当给后面的同类历史文攒人品攒人气。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我这辈子也只能写智谋流的历史文了,如果哪天智谋流读者基础完全消失了,我只能退出网文界,回去当我的全职专利律师。所以只要我还在网文界一天,我就不可能背叛这个流派,除非我被时代淘汰直接逼出网文界。) 另外,我之前也说过目前的新规了,大家也别像之前的书那样破费盟主了。现在有盟主都救不回新书榜,大家省点钱吧。 这也是怕刷子,因为钱和票容易刷,现在榜单的最高权重数据就是追更,一旦有养肥的,一律被app判定为僵尸粉。我对这个新政也谈不上不喜欢,因为从客观来说确实对于花钱买刷有一定的打击效果,追更最难造假,这也是给新人多条出路。 我这种慢热文虽然受损了,但我也理解这个规定的进步意义。 所以,大家也省点钱吧,我现在连一块钱的活粉都不求的,原先我都求了好几年了。大家现在就业形势也不好,钱也不好赚,盟主这种真没必要,以后订阅就好。 我也经常很久才看后台,有了盟主都没法第一时间发现,怪不好意思的,实在受之有愧。 “云哥的fans”的盟主加更,上架后一定还。 章节目录 第33章 皇帝的道德洁癖 明朝的科举殿试,有三月初一考的,也有三月十五考的,不同时期调整过几次。 到了崇祯年间,国家各方面也都拮据得很,兵荒马乱、民生凋敝,大部分读书人未必经得起京城昂贵物价的长期消耗。 所以朝廷也图个省事,统一改回三月初一就考,好缩短举子们会试后滞留京城的时间,早考早超生。 沈树人和方以智都是第一次参加春闱,这么紧迫的日程,也让他们没时间结交新朋友。 基本上看完榜知道自己有殿试资格,立刻就回去闭门准备。 …… 殿试前一天傍晚,紫禁城内。 结束了白天的办公之后,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趁着礼部尚书方逢年过来奏事未走、他便顺便关心一下殿试的名单: “方卿,这次会试,可有发现什么卓异贤才。明日的殿试名单,朕刚刚看了,你们给的评语,都是些老生常谈,如何看得出举子的人品!” 方逢年是来给皇帝送材料的,被这么质问也是无可奈何: “陛下,人品易作伪,学问却做不得假。礼部取仕,只能评学问,至于举子的人品,陛下明日可自行定夺。 科举之道,本就是为革汉魏六朝察举、中正之弊,杜绝虚情矫饰之辈。文章里说得忠孝的,做人未必就真的忠孝。” 朱由检一听就挺不高兴的,不过眼下殿试在即,他也不想跟方逢年计较。 如今这批六部官员里,户部、礼部、刑部三个部的尚书,皇帝都不太满意。 那些尚书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觉得伴君如伴虎,萌生退意,很多问题上也不给皇帝面子。如果被逮到点小错,正好罢官回家、逃离火坑。只要别犯大错被杀就好。 大明朝的战局形势,大伙儿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京官真没那么值钱了,两年换一拨尚书都属于基本操作。 之前的户部尚书程国祥就不用说了,如算盘珠子般拨一拨动一动,朱由检让户部查点事儿,还得靠侍郎蒋德璟操持。 眼前这个礼部方逢年,之前则是和刑部尚书刘之凤一起,为了一些司法意见,跟皇帝闹了别扭。 主要是他们觉得崇祯去年出台的一系列处置贪官的新法太残酷,不但杀本人,还株连杀家人。他们就劝谏皇帝,说按照现在的局面,这样严格执法恐怕人心离散—— 但崇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见他们求情,就以为方、刘二人收了钱想捞人。 于是,去年年底,崇祯就把直接责任人刘之凤罢免、下狱调查。刑部尚书的位置,现在还空着,由刑部的侍郎代理工作。 (注:历史上崇祯最后也没抓住刘之凤的明确罪证,刘之凤是被饿死在牢里的,不了了之。) 方逢年也知道,等刘之凤被处理完之后、盖棺定论,说不定就会轮到他了。 当然,他不是刑部的,那事儿上他只是帮着劝谏几句而已,还不至于被治罪,但罢官却是大概率事件。 今天皇帝问起殿试名单,又说礼部做事儿不重视考生人品、评语不够全面,方逢年便摆出大道理跟皇帝分析,头铁得很。 他知道,皇帝最近是被刘之凤等一系列案子、搞得对全体朝臣的忠义都产生了怀疑。以至于皇帝都不在乎文官的学问了,只想找点道德君子帮他做事,才有了这样的偏执。 而他作为礼部尚书,必须提醒皇帝:自古指望道德约束是不可能的,汉魏六朝以人品选官,最后的下场就是各种虚伪作秀,攀比谁父母死了陪葬多、守孝久、卧冰求鲤,其实都是假的! 朱由检被搞得心情恶劣,果然生出了“等春闱工作结束后就罢免方逢年”的想法。 不过,眼下这几天,还得忍。要是殿试录取结果出来之前,礼部尚书被皇帝拿下了,那朝廷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朱由检便强压怒火,耐着性子,硬逼方逢年非要从殿试名单里举出几个人品正直的人才,并且把之前的卷子送给他过目确认。 方逢年被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只好报了几个名字: “京城魏藻德,天津高尔俨,文章俱有正气。不过臣还是那句话,人品是不能从文章措辞中看出来的,请陛下慎之! 另外,还有宁波葛世振、桐城方以智、苏州沈林等人,文章措辞朴实,策论持重,有老成谋国之见,这几人,在会试时取在中游,陛下若有兴致,也可一看。” 方逢年也不敢乱说,毕竟皇帝是要看原卷的。 朱由检果然立刻让人拿来卷子,挑出这几个人,好好读了一遍。八股修辞的好坏、起承转合的优劣,皇帝也不是很专业,所以主要看每个人的政治态度。 魏藻德的文章,果然全篇都在唱道德高调,而且还唱得比较巧妙,立刻赢得了皇帝的好感。 而其他几个,有些就比较务实,让皇帝有一种道德幻灭感。 看到沈树人的卷子时,朱由检又留了个心,忽然想起来,问道: “这个沈林看着眼熟,是户部下面革新漕运的吧?朕记得两个月前就关照户部推广试点漕运革新,程国祥怎么也不上报近况!” 看着看着,朱由检又让人去找户部的人,问些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 次日,殿试的正日子。 沈树人和方以智,一大早跟着另外两百九十八个同届生一起,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逐进入宫,来到建极殿。 建极殿便是后来的保和殿,左有文渊阁,右有武英殿,历来是殿试的考场所在。 大殿里摆着整整三百张几案,东西十五列、南北二十行,排得方方正正,很是齐整。桌上一色的文房四宝,也不用考生自备。 崇祯坐在中央御座上,开考之前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沈树人也大胆偷偷观察了一下,崇祯的形象也挺出乎他意料的,看上去有些皱纹、枯瘦,须发斑驳凌乱,不像是刚要三十岁的人。 很快,崇祯亲口公布了考题,沈树人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果然考的是如何整顿吏治、以应对内外交讧,防止百官不忠降贼、被建奴流贼裹挟。 沈树人很清楚,怎样拍马屁才能拿高分,但他到了这最后一步,并没有打算完全按部就班。 因为今天答卷上的观点,是有可能被载入史书的,他可不希望后人提到时,说他殿试的观点纯粹是幼稚的唱高调、伪君子。 好在他已经为这个答案准备了很久,有多个备胎选项,知道如何折衷才能既不得罪崇祯,又言之有物。 下定决心之后,沈树人行云流水,很快就把卷子答完。单论交卷的速度,他绝对是排在前百分之十的。 因为大部分人还没考完,崇祯对最先交的几张也能抽空亲自阅卷一下、再交给礼部官员。等后面交卷的人多了,皇帝看不过来,基本上就不会看了。 殿试一共考了三个时辰,也不会立刻出结果,理论上还要留出两天时间阅卷。所以考完后,沈树人等人就回去了。 但是在这两天里,皇帝也可以提前把他觉得还不错的考生面试策问。 策问的结果,也是有可能影响最终成绩的,并不完全靠卷面决定排名。 于是,仅仅第二天,三月初二,在礼部官员连夜粗略阅卷一遍、大致把能进一二甲的六十人名单筛选出来后。崇祯就亲自召集这六十人,挑一些问题面试。 至于后面三甲的两百四十个人,皇帝是没空问的。说是皇帝亲自取,其实礼部官员自行就决定了、走个流程而已。 沈树人得知自己进了六十人面试范围后,就知道二甲“进士出身”是有了,不至于沦落到“同进士”。至于“进士及第”,他压根儿就没想,也知道自己没实力。 面试的地点跟前一天的建极殿相距不远,就在西边一些的文华殿。 众人行礼后,崇祯率先问了他最看好的魏藻德: “如今内外交讧,朝廷百官降贼者甚众,坚贞为国者日稀,诸卿以为当如何整顿?魏藻德,你先说。” 魏藻德抖擞精神,连忙出列:“陛下,臣以为,文武心志不坚、不能勤于国事,多因朝廷选官注重虚文,不能砥砺仁人节操、恢弘志士之气。 正所谓知耻近乎勇,可如今朝中风气,不以贪鄙软弱为耻。甚至颇有朝廷重臣,觉得应该宽宥各地府县降贼之人,给他们所谓‘自新’的机会。 殊不知,此恶例一开,虽能挽回一二迷途失足之人,却也让天下风气颓败,知耻清正之士羞于与之为伍。长此以往,朝廷风气日下,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问其臭。” 沈树人在旁边,心中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崇祯十三年科举时,皇帝本人喜欢听到的政治态度。 果不其然,崇祯立刻大喜,出言褒奖了魏藻德这个“对恶劣官员零容忍”的道德楷模。 旁边其他准进士听了皇帝的态度,再被崇祯问到时,很多没骨头的也就纷纷附和,变着花儿强调“整肃朝廷风气”的重要性。 有些激进的考生,唯恐自己的发言不能让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很快就把发言往实证举措上歪楼了。 说着说着,有几个考生义正词严地说,应该把目前关在大牢里的原六省督师熊文灿尽快问斩! 以警戒那些原则性不强、对那些降贼后反正人员心怀期待、指望反贼改过自新的官员!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原则性问题不能含糊! 很快,持这类观点的准进士,都给崇祯留下了好印象。可惜他们人太多,说辞雷同,不太变得出花来,最后识别度也就不太高。 在沈树人身边,他的同伴方以智听到这种应对,已经暗暗摇头,还趁着别人不注意,跟沈树人窃窃私语: “陛下亲自策问,怎么就成了所有人一起唱高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实在是危险。如今天下人有几个敢说自己从未对不起大明过? 如今领兵抵抗流贼和建奴的将领,有些是流贼反正,有些曾拥兵自重、保存实力、陷长官于不救……问题太多了。真要责之以无耻、论迹又论心,怕不是有千军万马要逼到李闯建奴那边。” 沈树人也叹息着微微摇头,示意方以智别急: “兄所言甚是,不过今日是陛下策问,不是御前辩论。兄若觉魏藻德所言不妥,也该另想一套举措、就事论事。不能直接反驳、破而不立。” 策问和辩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辩论可以只驳倒对方,自己提不出解决方法。 而策问必须是“你行你上啊”,上不了就免开尊口,否则绝对是君前失仪,还会被皇帝严惩。 方以智觉得魏藻德无耻,但他还真想不到另一套解决办法,只能忍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被皇帝骂也是一种资本 相比于方以智的忿忿不平,沈树人对魏藻德发言的耐受力还是更高一些。 他知道御前策问不能搞成辩论,攻击别人毫无意义。 所以他先以谦虚的心态,认真听完了魏藻德等人的全部观点。 《明史》只说魏藻德向皇帝强调“要知耻”,但具体怎么做,史书不可能写很细。 如今全场听完,沈树人居然颇有收获。也不得不承认,魏藻德确实有一点刷子,不是纯粹起高调喊口号。 总结下来,就是他意识到大明如今的“官场潜规则”对全体官员有非常恶劣的裹挟,有不少官员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被陷在这个网里不得独善其身。 因此他力谏皇帝无论压力多大,绝不能放松道德批判的口风。要反复强调是非之心,塑造“知耻”的官场氛围,以挽救一些“身不由己”的人。 这是魏藻德高于同年的地方,也是他能被点为状元的关键。 沈树人听到这一部分时,也是认同的。 这让他想起了《道咸宦海见闻录》:张集馨当陕西督粮道时,给所有上司都得送例行银子,包括陕甘总督林则徐——林则徐贪么?当然不。但没办法,那种氛围下,不收就会被排挤。 明末官场潜规则,绝对比清末还可怕。到最后很多人被崇祯逼捐家产助军,他们死活不捐,宁可亡国了被拷饷——这里面也不是人人都不想捐,有些是怕后续灾祸不断,被清算,被同僚群起攻之,以至骑虎难下。 沈树人穿越前也混过体制,他知道这种无奈。 举个后世最简单的例子:不允许公务宴请喝茅台。这一条在沈树人看来,就非常有用。 因为像他这种80后,原先就是为了陪领导高兴,不得不忍辱负重。把茅台打为不正之风后,对酒鬼当然是没用的,但厌酒的人就找到挡箭牌了。 崇祯如果真能好好塑造“知耻”的氛围,多少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 当然,沈树人的耐心听讲,并不是为了给魏藻德叫好的。 他的最终目的,也是知己知彼,找到查漏补缺、指出问题的关键。 所以,他静静地听其他人奏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等那些附和魏藻德的人都说得差不多了。 崇祯几次让人补充、也没人可以再补充,只剩下一些标新立异的反对派,包括方以智,说的话崇祯也不爱听,随口训斥了几句。 这时,崇祯似乎终于想起:昨晚从礼部尚书方逢年那儿阅卷过的几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沈林没有问到。 于是崇祯终于主动点名提问。 旁边好几个准进士,都对沈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等主流观点都说完后,还被皇帝专门点名,这待遇不一般呐。 沈树人却是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肯定等得到这一刻——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比其他考生有个最大的优势,他已经是正七品朝廷官员,而且之前的业绩也曾上达天听。 崇祯能记住的考生没几个,他绝对是其中之一,所以肯定会被问到。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侃侃而谈: “陛下,恰才诸位同年所言,令臣颇受启发。子曰:为政之先,必也正名乎。名正言顺,荣辱是非既分,君子才能了无牵挂地忠君爱国。 但臣以为,此法只可防止君子被小人裹挟,却不能挽救小人、挽救蒙昧百姓、士卒。安天下需要天下人出力,只靠君子是不够的。 当今之世,国难频仍,人心已略有涣散,需不拘一格聚拢人心,让天下人意识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才能事半功倍。” 沈树人这番话一出口,皇帝和同年们都不是很满意。 崇祯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树人打上了“这是一个道德底线灵活的人”的标签。 怎么一开口,就像是劝皇帝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赦免那些小错小罪之人、尽量团结大多数? 好在沈树人前半句还是肯定了“知耻”的价值,没直接反对,让崇祯多少耐住了性子。 而旁边的同年们,则是觉得他自称“臣”颇为刺耳——准进士都还没被授官呢,哪能自称臣?人群当中,几乎就有人要跳出来斥责他君前失仪。 好在有几个知道内幕的考生,窃窃私语传说,大伙才知道:这人是先做官后考试的,有资格称臣,议论才平息下去。 御座上的崇祯,调整好情绪之后,才继续追问:“那依卿只见,当如何挽救天下那部分蒙昧之人的人心呢?” 沈树人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语气:“臣不敢妄言,天下至难测者,人心也。要挽救人心,并无常法,需要审时度势、势异则事异。 昔秦时天下汹汹,人心苦于严刑苛法,刘邦约法三章而得人心。 汉时黄巾四起,皇甫嵩、卢植等辈奉诏讨贼,曰: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遂不依约法三章轻省之策,亦得灭贼。 故宽严皆有可用之处,关键是选择策略之前,要认清所面对的敌人,是陈胜吴广之流,还是张角黄巢之辈。” 崇祯耐着性子听到这儿,虽然还是碍于道德洁癖抹不下面子,但对沈树人的人品,倒是多赞同了一两分。 他也看出来了,沈树人不是单纯地道德灵活,而是实事求是地分析现实困难,至少态度是忠君爱国的。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那你觉得,操贼李闯张逆,是陈胜吴广、还是张角黄巢?” 他口中的“操贼”是罗汝才。罗汝才自比曹操,以至于当时的朝廷公文提到他都会写匪号而非真名。 崇祯把罗汝才摆在前面,是因为崇祯十三年时,这三家巨寇看起来地位实力是差不多的,罗汝才并不比另两家弱。 后世人习惯只强调李自成张献忠的强大,无非是事后诸葛亮,拿着历史书结论逆推。 沈树人仔细想了想,审慎地说:“臣以为,这三人还不可归为一类,李闯、操贼擅长攻战、威逼,对付他们,需要堂堂之阵,文武与之交战时,朝廷切不可姑息其中怯战者。 张逆则擅长裹挟,当初崇祯八年,毁凤阳皇陵时,张逆为首,逼迫其余十二家流贼一同手染此罪,为投名状。 此后熊文灿虽招抚张逆,然他终究可以利用当初的投名状,勾起罗汝才、均州四营、革左五营等惧怕清算的心理,降而复反。 臣久在南方,还曾为庐州守军运送军粮、亲自与革左五营流贼交战过,也曾抓获俘虏拷问情由。这些流贼虽与张逆一起复反,有些只是内心出于恐惧,唯恐无法向朝廷自证他们与张逆不是一路人,只能孤注一掷。” 沈树人这番话,是充分借鉴了后世的历史研究结果的。 李自成和张献忠在组局的时候,风格确实不同。李自成、罗汝才拉人最喜欢用的办法,是蒙古式的威逼: 攻打一座城池时,如果直接投降,就不杀不抢。如果抵抗两天后再破城,那就杀掉三成军民以为警告,坚守抵抗越久,城破后杀掠越狠。 如果十天半个月都不投降的城,最后被攻破,那就鸡犬不留彻底屠城,吓住后面的明朝官员。 张献忠的风格则是:我先逼着拉你也做一件对不起崇祯的事儿,而且我告诉你,崇祯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你只要一点没做好,最后就会被清算杀头抄家,所以索性投了吧。 他挖凤阳皇陵逼死当年围剿他的将领、后来偷袭杀楚王来逼死杨嗣昌,都是充分利用了崇祯人性的弱点。 李自成是Δ,自身毒性强。张献忠是o,毒性隐蔽,传染裹挟性强。 当然,沈树人当着皇帝的面,不能说得这么直白,所以他措辞上还是稍加修饰的。但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希望皇帝认清: 对付李自成的将领,一定要严明军法,激得下面的人同仇敌忾,不能被吓住。“只要你打了李自成第一下,你就得打到底,因为李自成对于打了他再投降的人,不会饶恕”。 对付张献忠的将领,则要宽容一些,不能让张献忠玩“只要你对不起了崇祯一下,你就只能彻底摆烂对不起到底,因为崇祯对于对不起过他的人,不会饶恕”。 崇祯原先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些年,他换了那么多个追剿流贼的兵部尚书、五省总督。 但也没人跟他分析过流贼内部、还有那么多思想纲领各不相同的派别。 听完沈树人的宽严相济之道,他之道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但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首先,皇帝不可能承认当年的政策有错,其次,皇帝也不好当众服软、改弦更张。 崇祯又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挣扎了一会儿后,实在是越想越气。 思前想后,他眼珠子一转,还是决定先把沈树人这家伙黜落得名次低一点!不管将来用不用,现在不能当着六十个进士的面承认。 他一咬牙,说道:“沈卿,你这番话让朕太失望了!难道你觉得这些年围剿张献忠不利的文武,就不该责罚么?你刚才还说必也正名、要分是非荣辱,没想到做事却是毫无义理。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看魏藻德、高尔俨便表现不错,你们也要见贤思齐,这就退下吧。沈林留下,朕要你好好反省!要不是殿试不黜落,你连这二甲最后一名都保不住!” 旁边众人一听,都有些幸灾乐祸。这六十人当中的第六十名,看来已经水落石出了,正是这位沈树人。 说不定还会被史官记录在案:沈树人因为崇祯十三年殿试,劝谏皇帝时发生政见争执,触怒皇帝,被评为二甲最后一名。 沈树人却是一点不担心,他心中雪亮,知道崇祯这是要面子,先罚他最后一名,然后留下他私下请教,才不会公然丢面子。 至于被崇祯责罚,这种事儿等崇祯死后,就成政治资本了——看吧,当年咱力劝先帝,先帝不听,最后完了吧? 章节目录 第35章 杀张献忠者封侯 随着其他五十九个准进士,在皇帝的要求下离开。 文华殿内仅剩崇祯和沈树人,以及一些宫女宦官。 为首的宦官王承恩对眼下的状况还没什么觉悟,依然站在那儿。 不过崇祯很快就吩咐:“王大伴,你们也退下吧。” 让王承恩颇为错愕。 沈树人在下面听了,才意识到皇帝身边站的是王承恩。他原本还以为,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应该是曹化淳陪着呢。 这也怪沈树人读书不仔细——曹化淳去年刚刚告老还乡了。 《明史》上说四年后李自成打进京城、曹化淳献门,他一个退休老头儿也没这权力呐。估计是另外负责守门的宦官献的,但不出名,只好找个有名字的背锅,充当整个太监群体的代号。 宦官们都走了之后,崇祯才开口:“依卿之见,对围剿张逆的诸文武,又该如何节制,才能激励他们用命?你刚才敢如此顶撞朕,必然是有把握的吧? 如今左右无人,朕也不妨说句心里话,朕恨张逆,过于李闯。此贼五年前毁凤阳祖陵,逼得朕下罪己诏,向列祖列宗请罪,古今罪孽,无有过此。” 沈树人确认现在说话不会让皇帝当众丢脸,才颇敢仗义执言:“陛下,臣不敢说把握。不过臣有肺腑之言,敢说张逆复反之后,南方其余各家复反流贼,许多都是被逼无奈, 怕陛下觉得‘他们与张逆,都是被熊文灿一同招抚的,张逆之复反,会让陛下猜忌他们也复反’,互相猜忌之下,遂至糜烂,彻底不可收拾,说到底,是恐惧之心作祟。” 崇祯脸色一冷:“卿这是在怪朕的严厉、逼反了他们不成?” 沈树人:“臣不敢!那些流贼头目内心所想,没人可以揣测,臣也不能。但事已至此,臣觉得一切还是应该往前看,竭尽所能,修复朝廷与悔过之贼之间的信任,能挽救几个就挽救几个。只有让张逆不能裹挟到更多的人,才有彻底平贼的希望。” 崇祯调节了一下呼吸,忍着嘴角神经的抽搐,耐心追问:“如何修复?” 沈树人应声而达:“古有商鞅徙木立信,为今之计,首先应当重赏其他曾经与张逆一起作乱、后与张逆一并被熊文灿招抚、如今张逆复反后他们却不为所动、坚持效忠朝廷的降将。 如此,可以立下一个朝廷对改过自新、忠贞不二的将领绝对不离不弃的榜样,昭示君臣相得之盛轨。” 沈树人的建议很具体,很有操作性。 说到这儿,总算让崇祯的神色稍稍有些回暖,也意识到眼前这个臣子是真心为了天下的稳定,在帮他出主意。 “有这样的例子么?就算有,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是否可靠?” 沈树人是有备而来,还知道历史,所以他立刻很笃定地说: “有!前年跟着张逆等人一并被熊文灿招抚的刘国能,张逆复反后,他并未跟着反,还坚持与之作战。 至今为止,刘国能还在南阳为国抗贼,与左良玉协力。请陛下试想,如果一个曾经的流贼,因为害怕被张逆牵连而遭朝廷猜忌、选择复反,那他最晚去年秋天就该反了。 张逆复反至今已九个月,还坚持不跟着一起反的,自然是想要史书留个美名、真心忠于朝廷了,这样的榜样不该立、不该救么?如果放任朝廷文武轻视于他们、不给他们粮饷、支援,反而会寒了人心,以后再要分化瓦解流贼,就难了。” 这刘国能原先匪号“闯塌天”,做流贼的时候也很凶顽,甚至在陕西陈奇瑜手上就诈降复反过一次。 但沈树人敢举这个例子,是因为他知道《明史》上刘国能最后是跟李自成张献忠死磕、被击败后全家殉国了的。 他要阐明自己的观点,也举不出更好的例子,只能用刘国能当标杆——总不能劝皇帝优待郑芝龙吧?毕竟郑芝龙历史上可是当过汉奸的。 还是刘国能将来相对容易控制,雪中送炭也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让人感恩。 崇祯听完后,良久不语。 他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只好亲自走到殿门口,把王承恩喊回来,让他去把降将刘国能的履历资料拿来,他要亲自好好查验。 王承恩不知道文华殿里聊了些什么,看这架势也是暗暗心惊: 陛下不是说要数落责问这个沈林么?怎么骂着骂着还要拿武将的履历资料?这是骂人还是问计呢? 好在他作为资深宦官,知道不该问的就别猜,做好本分就行。 崇祯拿到履历后,反复阅读,讨论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沈树人给他出的这一个主意,绝对是正确的,有益无害,没有任何后遗症。 “卿倒是个实干之才。虽不识大体,不能留在馆阁坐而论道。却是个放到地方上抚民理财、分化流贼的好手。”崇祯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表扬。 沈树人做具体工作的实事求是,再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联想到了之前户部漕运改革那个案例。 这些话如果人多,崇祯也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现在没人,难得让皇帝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直伪装也是很累的。 氛围和谐下来之后,崇祯也不吝趁机多追问一些问题,聊着聊着,就专注到了如何彻底解决张献忠上面。 沈树人见火候到了,也给了皇帝第二条建议:“陛下,臣一贯以为,张逆之猖獗,首要在于他擅长裹挟良善从贼。要解决张逆,必须斩断他拉扯攀咬裹挟他人的能力。 陛下既然都已经肯嘉奖、重用刘国能,何不再多做一步,开下重赏、昭告天下,勉励一切可用之人围堵张逆?” 崇祯想了想,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你的意思是,哪怕目前是流贼中人,只要杀了张逆,以首级来献,朝廷都会赦免其前罪?还要朕对天下盟誓、保证兑现不成?” 沈树人摇摇头:“这样也行,但效果恐怕不够。赏罚出自陛下,臣不敢妄议。” 崇祯森然道:“这还不够?难道还要保证给杀张逆之人封什么官爵不成?如果是张逆身边的贼将、甚至义子,见他大势已去,想要捞一票功劳呢?这种人也要宽恕兑现不成? 若是李闯、操贼杀了张逆呢?也要封侯?如此朝廷颜面何存,天下人将来都会轻言作乱、反正最后只要杀个贼首便能洗去罪愆!” 沈树人知道,崇祯最抹不过的是面子,他赶紧趁热打铁:“陛下!天下人不会耻笑的,我大明也素重孝道。张逆之罪,与诸贼本不相同,五年前凤阳毁陵,他是元凶首恶,其余不过是被裹挟。如今降而复反,他又是首恶。 陛下仁孝,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连罪己诏都下过了,给杀张逆者开出额外赏赐、对天盟誓必然兑现,也是孝道的体现,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是仁君! 如若实在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臣知道陛下不太愿意饶恕如今还在狱中的熊文灿,不如在给熊文灿下判词时,明确其罪过范围: 熊文灿招抚其他诸贼,并无过错,其错只是在于信了张逆。陛下无论怎么惩戒熊文灿,把罪状咬死在这一条,也能让其他降将安心,让其他复反者看到再次反正的希望。 如此,最后不管是李闯操贼势穷自相图害,还是张逆的心腹为求脱罪、被官军逼到走投无路时再杀主归降,好歹能除此大患。” 沈树人的思路很明确:张献忠崛起的最大助力,就是崇祯会乱杀灭不掉张献忠的人,自毁长城。 所以对付张献忠就得反其道而行之,让一辈子刻薄寡恩的皇帝,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不择手段一把。 “不管其他人原先犯了多大罪,杀了张献忠就免罪!还封侯!” 而且,如果是孙可望、李定国,在将来某个张献忠穷途末路的时刻,选择了杀父自保,沈树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孙可望李定国还能挽救一下,没必要给张献忠陪葬。 历史上大西军下面的将领,还是有一定抗清民族气节的,只诛首恶是最好的。 听到这一步,崇祯终于动摇了。 确实,沈树人帮他解决了面子的问题,给了个台阶下:张献忠是有高于其他流贼头目罪恶程度的理由的,对张献忠特别痛恨,并不会让皇帝额外丢人。 皇陵被毁罪己诏都下过了,该丢的脸早就丢过了。 熊文灿案的最终盖棺定论,也还能操作,怎么看面子都能保住。 最关键的是,沈树人这个策略,是私底下献的,皇帝不丢脸。 “十户之邑,必有忠信。朕受教了,你先退下吧,朕好好想想。”崇祯不想当面做决定,她不想在臣子面前丢人。 沈树人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劝,也就顺势退下。 …… 两天之后,殿试正式揭榜的日子。 魏藻德果然当了状元,高尔俨这个历史上后来降清当了汉奸的家伙,也因为蝴蝶效应,被从探花提到了榜眼。 原本的榜眼葛世振,则因为言辞比较务实,被黜落到了二甲,变成了传胪。 原本第五十七名的方以智,被沈树人连累,因为政治态度比原本更务实了一些,也不受皇帝待见,落到了五十九名。 沈树人则光荣地垫底,总榜第六十名,二甲最后一名。 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他被黜落的原因:他对皇帝犯颜直谏、实事求是,才导致排名靠后了。 一番忙活下来,沈树人最终还是顺利得了进士出身。 而他也知道,皇帝后续会给他升官的,只是升官的理由要遮掩一下,这样才能给皇帝遮羞。自己的实际前途,绝对比那些徒有虚名的状元还好得多。毕竟自己是偷偷帮皇帝干脏活的人,还不为外人所知。 又过了几天之后,崇祯悄咪咪下了一道旨意,假装跟之前任何臣子的劝谏都没关系、完全是皇帝自己想到的。 旨意的前因后果,无非是这样的: 皇帝说自己被祖宗托梦,说凤阳祖陵被毁已有五年,列祖列宗魂魄不得安稳。他愧为人子孙,觉得五年前下的那道关于祖陵问题的罪己诏还不够透彻,所以追加了一些盟誓。 崇祯在太庙对列祖列宗盟誓: 凡诛杀张献忠者,若自始为明臣,可封公爵。 若曾从贼者、后来反正,亦可封侯。 此誓对除张献忠亲子之外,天下一切人有效。(张献忠目前也没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哪怕是李自成杀了张献忠拿人头来献,也能封侯。 崇祯到这一步也是彻底想通了:赦免李自成有什么好怕的?他真要是杀了张献忠,好歹也是把流贼势力削弱了一半,赦免就赦免了呗。 大不了李自成要是真的再有狼子野心,下次再作乱时再讨伐他好了。不管怎么说能拿到这赏赐,张献忠已经先死了,流贼也分化内斗了,朝廷又不亏,何必吝惜赏格呢。 做皇帝不能太刻薄寡恩。 当然,崇祯还是有点忸怩,在太庙盟誓的最后加了一句: 若是将来张逆已经兵败陷入绝境被围,其麾下贼子因势穷才临时起意、杀主来投。那就不能封侯,只能免除前罪、保证绝不追究。 这也是崇祯最后的遮羞布,防止流贼“能抵抗就抵抗,到最后实在抵抗不了再杀主投降”刷功劳骗取侯爵。 写得这么详细,也大大增加了太庙盟誓的可信度。相信天下流贼看到之后,但凡想求朝廷饶恕的,多少会掂量掂量。 发布了太庙盟誓后,崇祯又补了一个后手堵漏: 他让刑部侍郎加快对熊文灿案的审判。把熊文灿的罪名,坐实在“勾结张献忠”上,而把熊文灿招抚其他流贼后复反的罪名,统统删掉。 也就是说,其他流贼的复反,也被皇帝钦定为“遭到张献忠裹挟”,而不是“本身就蓄谋已久想反”。所以熊文灿诏安他们的行为,也就能算罪。 熊文灿历史上要到崇祯十三年秋决的时候,才被最终问斩。现在皇帝为了遮羞,也是提前几个月春天就杀了。 斩立决,不待期。 斩杀当天,京城菜市口围满了人,水泄不通。 皇帝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熊文灿其他诸多行为都无罪,唯独勾结张献忠一条罪不可赦。 斩完之后,熊文灿的罪状细节,明发九边和中原闹贼六省,昭告天下。 行刑那天,沈树人也在京城菜市口围观了。天地良心,杀熊文灿真不是他撺掇的,他甚至还有点想救对方。 他跟崇祯提熊文灿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只提罪名、不提量刑,希望把熊文灿的罪状变少、皇帝能给减刑。 但崇祯为了面子一意孤行,哪怕只留这一条罪状,也非要孤罪斩决,以强调这条罪名的严重性,沈树人也没办法。 崇祯这人,在某些方面网开一面了,总得让他在其他方面刻薄寡恩一点、找补回心理平衡。 章节目录 第36章 别把明朝文官想得太有节操,赏赐再高他们也只想补刀抢人头 崇祯修改了当初为凤阳祖陵被毁而下的罪己诏,也开出了新的赏格。 这个举措,让在京城的新科进士们,都觉得大为振奋,似乎吃到了一个“即将有人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大瓜。 民间百姓、乃至各路流贼,反应也差不多激动,纷纷开始八卦“张献忠还能活多久”。 据说,后来当这个消息昭告各省,传到陕、豫边界的商洛山区时,连如今还躲在商洛山区收集人马打游击的李自成,都眼红不已,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 “靠!张献忠的人头凭什么这么值钱?那咱要是把他剁了,是不是也能封侯拜将、洗清前罪了?” 千万别觉得李自成这么想很奇怪,历史上李自成这人对于攻城略地其实也谈不上多少远见,也没有想过好好建设根据地,都是打到哪算哪。 最后打出山西、在宁武关攻破周遇吉之前,李自成都还在求崇祯给册封洗白, 完全就是一副“我已经占了一个省,你崇祯认不认我割据吧。不认我就再打一个省,展示肌**你认,再不认再打一个省”,最后遇上崇祯是个宁死不屈的,硬生生打到了京城。 (注:这一点上没有黑崇祯的意思,崇祯有很多错误,但誓死不降是对的。大明主权领土完整不容屈服) 任何人的野心都是逐步膨胀的,刚起步的时候都是想先赚一个小目标,或者当个征西将军就够了。 当然,如今的李自成,意淫归意淫,还不至于立刻就动手。他也是有城府的,知道观望形势。 想看看皇帝的新盟誓公布之后,天下人有没有真的对张献忠群起而攻。如果张献忠日子确实不好过了,李自成也不是不能下山摘桃子抢人头。如果张献忠还没到绝境,那就先让别人上。 除了李自成之外,其他如罗汝才和均州各营、革左五营,暂时也都还是这么想的,都想等官军先动手,看看风向。 结果一圈闹腾下来,最积极最激动的,反而是那些新晋官员和进士们。这些人没有官场经验,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轻敌之心溢于言表。 …… 京城这边,三月初十,也是殿试揭榜后一周。 三百名新进士的官职委任工作,总算完成了一小半。前六十名的一甲、二甲人员,除了极个别情况特殊的以外,其他都被排了缺—— 而沈树人这个二甲吊车尾,还“得罪”了皇帝,显然属于“情况特殊”的范畴。 剩下二百四十人的三甲同进士,量太大,吏部也没那么多缺,暂时只排了一个开头。 考前紧张读书的同年们,趁着等职缺的空闲,也都在京城各处秦楼楚馆潇洒,每日聚饮文会,听曲狎女支。 这种环境下,众人闲聊的话题,自然三句离不了前程。 每天不是听说这个同年进了翰林当编修,便是说那个同年外放地方、到了南方富庶之地,还有个别被放到了河南、湖广、安庐,那些被流贼杀了不少官员、出缺严重的地方。 如果是往年,听说同年被分配到流贼肆虐地区,其他人多半会觉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但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那些被分去张献忠肆虐地区的官员,很多都颇为自信,觉得是个捞功劳的好机会。 跟沈树人难兄难弟的方以智,就被分配回了原籍、到南直隶桐城当县令,守土抗贼,很快就得上任。 这种情况在太平年月是很难想象的,明代虽没有严格执行“官员异地任用”,但一般都会尽量错开。 如今也是贼情太严重,皇帝和吏部觉得本乡本土的官员更容易保卫家乡、不太可能卖了父老乡亲跟流贼合作,才不得已原籍授官。 这天,正是给方以智践行的日子,沈树人选了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摆了几桌,还有十几个近日来刚刚混熟的二甲进士,也都来喝酒听曲。 殿试揭榜之后,前两甲进士们也自然而然根据政见倾向,分成了三群各自比较玩得来的小团体。 最大的一群,以魏藻德、高尔俨等及第者为首,占了一半多,足有三四十个。都是那天御前策问时,主张道德绑架唱高调的。 其次两群,各自只有十来个,各占两成左右。一派就是沈树人这样主张劝谏皇帝务实、别图虚名的。还有一派则是和稀泥,没什么主张的。 务实派里,又以沈树人、方以智和传胪葛世振为首,其他七八个则是跟班的。 葛世振不太喜欢谈道德教化,做事风格朴素,喜欢定量算计,考虑成本,是个务实之才。他原本该中榜眼的,现在因为蝴蝶效应降到传胪,名次依然足以赢得这群人的尊敬。 沈树人名次垫底,却依然受人尊敬、被人推戴,则是因为他敢于犯颜直谏。明朝文官对于挨了皇帝廷杖的同僚都有种崇拜,沈树人倒是没挨廷杖,但效果差不多。 这群人里,剩下还有泉州蔡肱明,汉中马鸣騄,安庆颜浑,临沂孙一脉、宋鸣珂,湖州姚序之、武昌任弘震。 虽然沈树人穿越前读的史书不可能写太细,这些人他原本多半也不认识。 但事实上,这批官员历史上反而比较有气节。 这些人里,蔡肱明本该战死于将来张献忠攻四川之役;马鸣騄跟随史可法守城,死于扬州十日多铎之手; 颜浑、孙一脉、宋鸣珂、姚序之、任弘震,或外放地方官,或在南京六部做事。历史上至少也能做到明亡后拒绝出仕、或忧愤而死、或绝食而死。 其中最惨的应该是宋鸣珂,他在多铎南下时,就死于登莱守城战。但他留下了一些仇清的文学作品,多年后被清朝的吕留良引用修改,在雍正年间引发了文字狱。 清朝皇帝把吕留良劈棺戮尸后还不解恨,就把吕留良引用过的前朝文人也挖出来。宋鸣珂当时都死了八十多年了,肉身腐烂完没法戮尸,清帝就下令改为挫骨扬灰。 相比之下,魏藻德那一派如今声势烜赫,未来却是出了一甲三汉奸,还有好多都是主动降清求官的。 当然,那些唱高调的人也不可能都是汉奸,也有个别确实是真心信仰道德洁癖的。 如永州陈纯德,就是这一届进士里道德洁癖口号喊得最响的,因此被任命为御史言官留京,专门负责喷人。 但他做人确实硬气,历史上李自成攻破北京时,他听说崇祯上吊自尽后,也跟着上吊殉国,算是对得起皇帝了。 可惜陈纯德这样的人,在道德楷模派里最多只占一两成,剩下全是空喊口号的伪君子。 …… 沈树人纵然不知道太多历史细节,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一个人有没有骨气,从日常行事作风中,多少能看出一二。 对这批志同道合的同年,他肯定会仗义疏财、结交笼络,将来到了地方上,也好多些朋友帮衬。 今日给的践行酒席上,蔡肱明、马鸣騄、孙一脉、宋鸣珂这四个同样被外放地方的,便纷纷给方以智敬酒道贺,祝他能被分配到与张献忠系流贼交战的前沿。 “方贤弟,你年少高中,还能去桐城跟蔺养成厮杀,将来定然前途无量,不是咱这些老朽能比的。 陛下如此宽宏,说不定你到了桐城,蔺养成刘希尧就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给朝廷天兵带路、反戈去杀张献忠呢。” 这四人被外放的地方,要么是四川,要么是山东,都不如方以智那么靠近战区。 他们刚踏入仕途还有些狂热,都觉得张献忠很快就要完蛋了,谁上都能有功劳。 其中孙一脉、宋鸣珂都四十好几岁了,胡子都有些花白,会试考了四五次才中,却也跟年轻人一样没有政治经验,态度比较轻敌。 方以智跟沈树人接触比较多,而且他老家在前线,也知道流贼的战斗力,并不敢轻敌,喝完酒之后,他也只是审慎地回应: “诸位年兄过誉了。张献忠反反复复,为祸多年,岂是陛下一纸盟誓便能收拾的。我辈此去,尚且任重道远。大家一起共勉,为国尽力便是。” 方以智这种略显泼冷水的话,让其他几人稍稍有些不痛快,还以为方以智是谦虚到近乎虚伪。 被分到扬州做县令的马鸣騄闻言,便拉着一旁的沈树人,让他说句公道话: “沈贤弟,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儿都是自己人,我知道陛下的太庙盟誓,其实就是你给出的主意。你倒是说说,张献忠多久能授首? 以你的才干,陛下虽然黜你为二甲末位,但绝对是会外放地方重用的。你会试之前便是正七品了,这次外放必然比方贤弟更受重用。你就不想也捞个与张献忠交战的差事?” 沈树人也没料到话题歪到他这儿了,只是淡泊地摇摇头:“吏部至今没有给我任命,可能有些变数吧,谁让我是二甲末位呢。 至于张献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敢笃定,如今觉得此贼不日将平的,多半是普通百姓、朝中新官,或是流贼中其他派系的头目。 但朝中老臣宿将,多半不会这么乐观——只有他们才知道朝臣对陛下的旨意,有多么推诿搪塞。杀张献忠能封侯不假,可谁去当出头鸟呢? 以我观之,除了杨阁老没办法,身兼统筹之责,不得不用命,其余人,不知有多少想避开硬骨头,专挑软肉吃呢。几个月一过,风头退去,说不定又是老方一贴。” 沈树人的语气冷冰冰地,也听得其他同年颇为沮丧。 确实,要论对官场风气的理解,这些刚考中的人,确实远不如沈树人这种已经当了半年多官的。 杀敌的赏赐再高,以明朝现在的颓废,也没人想做先输出的人,都等着最后补刀那一下呢。 酒局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下来。 就在众人想要另找一些好消息安慰时,勾栏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客人,问了老鸨找到地方,直奔沈树人等人聚会的花厅。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倒也是今科的二甲同年,九江黄云师。此人之前比较沉默,崇祯御前问对的时候也不太发言,算是中间派。 这黄云师走到沈树人面前,拱手告诉他一个消息:“沈贤弟,吏部今日把最后一批二甲待授职的人也分配好了,你我都在这一批里。 我是来给你报个信,你被暂时调到翰林院修撰,跟一甲及第的人一起,你负责史鉴。我也不知为何最后会如此安排。不过吏部透了点消息,说是你这个修撰应该做不久,很快还会被外放,让你耐心点。” 旁边众人听了,不由很是惊讶,有为沈树人高兴的,也有为他不值的。 为他不值,是因为如今圈子已经形成,他们这批人都觉得魏藻德高尔俨是趋炎附势之徒,不想跟那些人为伍。沈树人就算去了,估计也会被排挤。 为沈树人高兴的,则是觉得翰林修撰毕竟是一甲及第才有的待遇,沈树人这时破格享受高规格了。 只有沈树人自己清楚,当下面对纷纷扰扰的同年友人或恭喜、或不值,他都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不必担心,也不必祝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吏部既然说了我这修撰做不久,应该就是陛下要等各地漕运改革结果回报呢。 我这次来京,本就是押运送到山海关和宁远的军粮,顺路赶考。如今运河、渤海早已彻底解冻,三四月间正是去年冬季征粮北运的旺季。陛下这是留我在京观察,要看漕运改革的功过省费,才最终决定我的外放官职呢。” 听他这么说,马鸣騄、宋鸣珂等人纷纷祝贺他:“原来如此,那就祝贤弟顺利过关,到时候直接得一个能在围堵张献忠之事上大展拳脚的实缺。” “就是就是,纵然那些老朽文武明着保身,相信贤弟这种忠义之士,只要有机会,肯定会全力以赴。贤弟也正好给天下忠君之士做个榜样!” 面对这些恭维,沈树人也是微微苦笑,这些人还是把对付张献忠想得那么容易,果然还没经历过官场和战场的毒打呀。 章节目录 第37章 先给我憋着 同年好友都为沈树人被留京修撰、错过了“第一时间放回地方抢张献忠人头”的机会,而惋惜不已。 沈树人自己却是毫不着急,他很笃定张献忠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崇祯要他修撰两三个月,那就修呗。正好到时候下放地方,起步还能略高半级。 于是乎,从三月中旬开始,沈树人就做了好几手准备。 一方面,他静静等待各地的漕运改革账目送到、准备迎接各方抵制者的质疑,应对御前的辩论。 另一方面,他也给南方老家去了几封书信。 第一封信是给父亲沈廷扬的,让他先做好钱粮方面的准备,为他将来到徽地当剿贼地方官铺垫些物质基础。 第二封信是给刚刚改了学名“成功”的郑森的,是催问去年让郑成功留心的海外物种搜集工作,进度如何了。 最后一封信,是给如今宅在昆山老家无所事事的好友顾炎武的,请顾炎武速来京城,帮他当一阵子幕僚枪手,把这两三个月的翰林院修撰任期搪塞过去。 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时间,既然皇帝让他当修撰过渡一下,这几个月里,能做点成绩就做点成绩出来。 去年沈树人刚笼络顾炎武时,就想过将来要利用顾炎武的水平,撰写一些鼓舞人心士气的理论文章。让天下人将来能振作起来,相信“以南统北也能成功”,总结前朝历代汉族抵御外敌成功经验,哪怕崇祯死了都不至于让人民失去抵抗意志。 这事儿一直搁着,也没时间重点部署,算是一步优先级比较低的闲棋。 现在当了翰林修撰,这个职务的职责就跟修史有关,也可以学宋朝司马光那样写点“以史为鉴”的评论文章。所以沈树人当然要抓住机会,趁着自己有“学术权威”背书的时候,高产一点。 至于实际操作,他当然只负责政治哲学思想,具体文采措辞组织、论据充实,全靠顾炎武当枪手了。 沈树人的三封信都是快马加急往南送的,分别只花了八天和十天的时间,就送到了南京、苏州。 顾炎武去年乡试落榜之后,就立志宅家做学问,再也不想考试了。 如今收到故友来信,得知沈树人居然中了二甲进士、还进了翰林院当修撰,盛意拳拳重金请他当幕僚一起参详学问、品评历史,他当然是乐于奉陪的。 博览群书的鸿儒,谁不想写些指点江山、褒贬古人的东西。有翰林院修撰这种学术权威,不用白不用啊! 顾炎武非常积极,选择直接坐沈家的海船北上,这样可以快一点到京城,估计四月初就能到。 …… 而沈树人的另一封家书、送到太仓老家的时候,沈廷扬更是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那天是三月十九,沈廷扬正在府上核算今年第二批运往天津的漕粮海船运费。 如前所述,沈家的一百多条海船,正月过半的时候,就踏上了北上给关宁军运军粮的征途。 以当时的航海技术,到北方航行就要半个月,还要装卸补给、等候风向休整四五日,往返一趟就得四十天。 所以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刚好是当时那批船返航、重新装上南方的粮食后再次运抵天津的日子。 沈廷扬本人也准备等账目彻底核算清楚、给皇帝出一份详尽的报告之后,就回京城户部述职—— 历史上,他大约是崇祯十三年六七月份时,因为这项大功、为朝廷省了很多钱,而被崇祯提拔为户部承运司的员外郎、郎中,算是一年内升了两级(从处级到副司级再到正司级) 如今,因为他儿子的蝴蝶效应,帮衬着推动加速漕运改革,他也能提前两个多月交差皇命、提前升官。 大功在即,沈廷扬也非常振奋,最近每天加班熬到深夜,海量的成本核算都要亲自抓,精力不济就让妻子小妾每晚给他熬独参汤提神。 反正沈家掌握了黄海贸易,如今要说这大明朝地界上,谁家能拿出的朝鲜人参最多,那肯定非沈家莫属了。 只要沈廷扬不怕吃坏身体,就是拿高丽参当饭吃都吃得起。 这天上午,沈廷扬正伏案奋笔疾书,忽然就听到外面一进进地喧哗如潮而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何人吵闹!说了这几日府上不得喧哗!” 沈廷扬被打断了核算的思路,气得直接摔断了一根碧玉笔管,作势便要让管家把闹事的人抓来给点教训。 他最受宠的一个小妾,平时得以在书房隔壁伺候,听到老爷大怒,也连忙走过来,拿着手绢扇风擦拭安慰: “老爷消消气,奴家出去问问,祥叔也是,怎得调教出如此不晓事的下人。” 沈廷扬稍稍顺了口气,觉得不如索性休息一会儿,结果刚起身,那股喧闹就蔓延到这第六进院子了,简直比大海涨潮还快。 沈廷扬看到老管家沈祥气喘吁吁在儿子沈寿搀扶下,三步并两步半拖半拽往里冲,旁边还拥着一大群各色等级的仆人、侍女。 看到老管家出现的那一刻,沈廷扬倒是有所觉悟了,知道多半是有正经大事发生,怒气也收敛不少,板着个脸问:“何事如此失惊,好好说便是了。” 沈祥还想喘两口气,但是看旁边的侍女抢先要开口,他也连忙把第二口气暂时憋了,抢着说:“大少爷高中了!老爷大喜啊!” 他说得太急,以至于用了道喜后置句式,前后两个半句之间,还夹杂了一口大喘气。 “高中了?高中什么?”沈廷扬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就问出一句很不着调的话。 他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觉得儿子是正儿八经去进京赶考的,只是“帮着家里押运军粮到山海关”。 既然来都来了,就顺路再拐个弯去京城考一考。 儿子的学问水平,他非常清楚。 当年考秀才,宗师都是看了他的身份,阅卷时手松一点。至于监生,完全是买的。 后来虽然本事见长,那也只是施政实务的本事,不是涨的四书五经。 看老爷呆滞在那里,刚才被老管家抢了先的普通仆人、侍女连忙纷纷扰扰道喜: “还能是什么高中?就是会试殿试高中了呀!” “大少爷是二甲第五十七名、总榜第六十名,进士出身,听说还破例授了翰林院修撰,少爷让人送了急信回来的。朝廷的公文估计都没那么快。” 沈树人的信其实比朝廷的正式报告还晚送出六七天,因为他是等到自己的授官结果出来,才给家里报喜。 只是沈树人的家书可以快马日行三四百里,而朝廷的喜报不算紧急公文,驿站每天才送一百多里,最后才差不多同时到苏州。 沈廷扬在众多仆役侍女喧闹下足足震惊了好一会儿,连他爱妾都开始变着法儿贺喜,他才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 “林儿居然高中了!居然高中了!这是什么祖宗庇佑、神明显灵!我沈家自隆庆开关,五世海商,竟能实打实考出进士!” 沈廷扬表情扭曲得厉害,时而想要狂笑,时而又必须保持仪态憋笑,竟比范进还一惊一乍。 他家从八十多年前、他高祖父开始做海商,钱是从来不差的。但秀才以上的功名,就没一个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沈廷扬狂喜之下,竟觉得比多赚一百万两银子都爽。 “快,立刻让绣庄把准备装船的上等彩缎,挑最好的出来!府上全部门廊都要结彩!沈寿,给你半天时间,入夜之前每根柱子都要挂上金丝红绡灯笼!” 沈寿得令,立刻就要去办。 “回来!”沈廷扬又患得患失喊住他,搓了搓手,“也不差这半刻钟,先把林儿的家书拿来我看!” 他至今还有点不真实感,唯恐吹牛吹大了丢人。这才想起一定要亲眼看信,不能光听口头转述。 众人也只好站着,等老爷慢慢一个字一个字把信反复看完。沈廷扬这才彻底长出一口气,最后追加了一条叮嘱: 张灯结彩的时候要由内到外,不到最后一刻,大门外面不要声张! 这样,好歹能有大半天时间差,等院子里装修完了,如果听到风声变故,外头门面还能及时收手。 安排完之后,沈廷扬攥着家书就往书房走,他的爱妾也跟在身后,还带了两个磨墨的侍女,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温言劝慰: “老爷,还要核算这些户部账目么?今日如此大喜,不如歇息一下安安神吧。” “谁还算这些破账,给我好好叠好拿走!”沈廷扬随手一挥。 磨墨侍女便上来仔细整理账簿,刚收拾得差不多,沈廷扬又神经质一样地改变主意了:“不对,林儿这点小事,怎能耽误皇命!这账我还是要核的,你们都出去别烦我!滚远一点!” 侍女被老爷的一惊一乍弄得无所适从,只好退下。 沈廷扬端坐案头,假装真的认真算账,直到侍女把书房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又偷笑着把已经揉皱了的家书掏出来,看着悄悄傻乐。 侍女们已经被赶得很远了,估计就算傻笑出声,也不会被听见的吧。 沈廷扬不知偷笑了多久,估计连午饭都没吃,直到午后时分,门外才又有管家过来通报,差点又挨了沈廷扬一顿批。 “让你们滚远一点别来打搅,又怎么了?”沈廷扬还担心自己失了威严,被下人听见了自己的偷笑。 “老爷,是南京国子监的吴司业来访,吴司业前天特地从南京赶来道喜的,说是今科他门下监生,唯有少爷进了前二甲。” 沈廷扬这才回嗔作喜,连忙整顿了一下衣冠。 吴伟业那可是“江左三大家”之一,江南学问泰斗、崇祯五年的榜眼。 沈树人毕竟挂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头,虽然没跟吴伟业念过书,名义上却跑不了吴氏门生的标签。 沈廷扬自己当年也是南京国子监监生,那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听说吴伟业上门,这就等于是母校的新校长上门、拜访老校友,他当然要给足礼遇。 “吴山长来了?快请快请!”沈廷扬匆匆忙忙整理好衣冠,满面春风出门迎客。 一见到吴伟业,他就拱手长揖:“吴山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吴山长不愧江左学宗、一时泰斗。犬子能有今日成绩,都是吴山长教导有方!” 章节目录 第38章 穿越至今遇到的第一个大BOSS “沈兄过誉了,令郎入国子监不过月余,便捐官赴任,小弟实在没教导他多久。他能高中,全仗家学渊源、天赋异禀,怎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面对沈廷扬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吴伟业不好意思贪功,连忙说了一车逊谢谦辞的话。 他可是“江左三大家”,还是历史上江左三大家里唯一没当汉奸的,比较要脸。 沈家是苏州首富,他今日来报喜,要是不把话挑明了,别人还当他是来蹭喜钱的。 果不其然,对面的沈廷扬完全无视了他的谦虚,也不听吴伟业说什么,直接就让沈寿拿来一盘朝鲜珍珠: “贤弟无需谦逊,授业不在时日长短。知子莫若父,犬子原先的学问,我素有所知。他能有今日,定是贤弟的点拨让他开窍了。” “这如何使得,当不得当不得!”吴伟业被挤兑得瞠目结舌,再三推辞。 他心中是真心推辞,指头却不听使唤,似是忽然得了帕金森,手指蜷曲僵硬得厉害,勾住珍珠盘沿怎么也松不开。 目光虽然清澈,但珍珠的天然反光,却在眼珠子上映出点点白芒。 “当得!当得!”沈廷扬顺势一番硬塞,终于得逞。 吴伟业端着珍珠尴尬许久,这才想起让随身书童找个袋子装起来。一边心中暗忖:你就是心情好、变着法儿找理由撒钱吧! 苏州首富家里出了进士,这出手就是阔气啊。 收完之后,两人分宾主坐定、侍女端上今春刚摘的明前头一道龙井。 吴伟业抿了一口,这才有机会挑明自己的敬意:“沈兄,小弟此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咱国子监出了个二甲进士。若只是寻常科道有成,咱也不会眼巴巴赶来。 小弟是希望你不要在意令郎的名次,他这次虽是二甲最后一名,却事出有因,听说御前问对时,魏藻德等人逢迎媚上,才得了头筹。 令郎却是实事求是、不肯趋炎附势,犯颜直谏,才被黜落到二甲最后一名。但在小弟心中,这个门生便是进入一甲,也绝无不妥!这都是沈兄门风家教正直。” 沈廷扬今天受到的惊讶已经够多了,但听完这话,还是忍不住大喘气了几下,久久才平复。 这一点,儿子给他的家书里并没有写! 毕竟沈树人写信的目的,是让父亲提前准备好相关资源,以便他回来当地方官时能用,肯定是报喜不报忧。 至于自己“为什么只有二甲最后一名、原本有可能更好”,当然没必要写出来让人惋惜。 也多亏他没写,让沈廷扬今天可以多一个缓冲期,上午接到一条好消息、下午再接到一条升级版的好消息。 否则一股脑儿堆过来,说不定沈廷扬已经高血压发作了。 沈廷扬扬眉吐气道:“原来还有这些曲折,他这学问不咋滴,人品倒是像我,我一直教他,不要学那些伪君子阿谀谄媚,咱沈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吏部能授他翰林院修撰,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 说这话时,他语气硬气得不得了。这也是有钱人的特长,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拍别人马屁,比“直爽”,当然远胜于穷酸读书人。 沈廷扬硬气完后,就轮到吴伟业震惊了——他的消息渠道,是朝廷的正式通报,比沈树人的家书早五六日送出,里面并没有提沈树人被授了什么官职。 故而“翰林院修撰”这个消息点,他远不如沈廷扬灵通。 “二甲末位还能授翰林院修撰?能得庶吉士便是天大的恩德了,看来朝中还是有骨鲠之臣呐,肯优待犯颜直谏的晚辈。莫非是杨阁老托人力排众议?”吴伟业倒吸着凉气分析。 两人又是一顿互相吹捧标榜,无非是你说我有个好门生、我说你有个好儿子,一团和气。 得了吴伟业报信后,沈家出手也没那么畏畏缩缩了,张灯结彩的效率也明显提高了一截。 沈廷扬留吴伟业连日饮宴,还说起自己不日也要进京述职。吴伟业如有什么劝勉得意门生的言语,他可以帮着带到。 …… 以沈廷扬的排场和效率,苏州地界自然很快就全知道他儿子高中了。 老管家沈祥请示是不是该与家里的下人、部属同乐。 沈廷扬也非常慷慨,大笔一挥,给自家的四千户佃户,全部免除了今年的地租。如今粮价贵,光这一项就值好几万两银子,也是够下血本。 至于从沈家领工钱的水手,每人赏五两银子。一两百条船,好几千水手,加起来又是几万两。家丁、亲信赏赐就更多了。 没两天工夫,苏州知府张学曾,还有松江那边徐阁老的后人,统统都来庆贺,还有不少客人特地从南京赶来。 苏松地界上,也就河道衙门的曹振德,因为是朱大典的人,没有来凑热闹。 沈廷扬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从此之后,再也没人质疑他们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连做官都全靠买”。 庆贺期间,沈树人的故友顾炎武也上门道喜,沈廷扬知道顾炎武的学问名声,非常客气地接待了。顾炎武也拿出沈树人给他的信,上面是请他去京城当幕僚。 沈廷扬看后,立刻非常重视,表示他近日也要进京,会安排最好的快船跟顾炎武一道启程。 虽然儿子中了进士,沈廷扬对其学问斤两还是了解的,并不敢飘。儿子请顾炎武,肯定是知道翰林院修撰不好当,需要找个笔头当枪手。 沈廷扬自己请师爷就很舍得下血本,当下直接给顾炎武开了每月三百两银子的高薪,年节还有好处,业绩好了还单给润笔。 一番张罗后,就启航北上了。 …… 沈树人在京城,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他一方面日夜整理准备写的那些政治哲学文章大纲,以便顾炎武到京后,可以立刻上手。 另一方面,每日去翰林院点卯,熟悉环境,做些日常工作,顺便利用职权查询一下古籍、了解当时其他“政治哲学学术权威”的思想倾向。 顺便再应付一下崇祯隔三岔五的召见,对答关于漕运改革的弊端质疑。 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沈树人可以明显感受到来自环境的压力越来越大——自从他进了翰林院之后,魏藻德、高尔俨等人对他冷嘲热讽, 话里话外无非是“一个二甲末位都能当修撰,连庶吉士都不配”。 漕运总督朱大典下属的官员,近日对漕运改海弊端、假账的质疑也越来越多,需要见招拆招。 这天,已是四月十二,也是沈廷扬和顾炎武抵京的日子。沈家的快马信使,在老爷到天津的时候,就下船飞马报讯,好让少爷提前一天得到消息。 沈树人也早早做了准备,特地请了一天假期,备了车马,出京城东南六十里,到通州迎接。 父子见面,繁文缛节还是少不了,不过沈廷扬一把拉住儿子,让他免礼。 沈树人再跟顾炎武见礼:“顾兄,小弟知你耿介,但是翰林院的差事,小弟力有不逮,只好烦劳你入此俗场了。” 顾炎武也是一脸正气:“你我知己,说这些作甚,我是听说你对陛下犯颜直谏、不肯迎合陛下好大喜功,敬你人品,才帮你做事。” “了解,顾兄人品,小弟岂能不知。”沈树人并不摆有钱人的臭架子。他知道顾炎武家也算昆山小富之家,日常并不差钱花。 区区每月三百两,怎么可能靠买赢得大贤——当初包陈圆圆唱曲,都要三百两一个月呢。 几人分乘马车回京,沈树人一路上就交代顾炎武一番,如此如此,让他可以尽快开工。 …… 回到京城后,沈廷扬也没能歇息多久。 仅仅花了一两天调养适应水土,四月十五朝议之日,他就跟着上朝面君。大朝会上不便详谈细政,崇祯就留他在宫中赐宴,午后再奏对述职。 沈树人原本不需要列席,他已经不再是河道钱粮官。 不过翰林修撰也可以被调到皇帝身边、随时听知制诰,崇祯考虑到这差事他们父子都有经手,了解情况,就留了沈树人听用。 说白了,就是一会儿他父亲述职完后、皇帝如果需要下什么旨意,那就由皇帝口述个大概意思,沈树人起草。 还别说,这事儿对沈树人颇有挑战,因为他挂翰林修撰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是混日子干私活为主,还没给皇帝起草过旨意呢。 好在他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提前几天偷偷恶补了各种范文,还私下请教了顾炎武,一起切磋辞藻。顾炎武都没见识过的部分,沈树人就偷偷请教同年的葛世振。 午宴过后,沈廷扬至文华殿面君奏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文华殿看到了一个数年没有见面、但一直给沈家使绊子的重臣——漕运总督朱大典。 朱大典的衙门驻节淮安,路途遥远,平时很少进京述职。需要先走黄淮之间的运河河段至山东临清,再从临清穿黄到通州。 沈廷扬就算这次立了大功,也无非就是做到户部的郎中,上面还有侍郎、尚书。起码到了尚书级别,才有可能跟总督级别的封疆大吏掰掰腕子。 如今不得不直面朱大典,也是让沈廷扬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哪怕他确实给朝廷省了钱、账目很清晰,也依然很紧张。 朱大典敢亲自来阻击,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搜集了海运派多少黑料,莫非是想在皇帝面前搞“证据偷袭”、一鼓作气把海运派彻底搞臭? 想到这儿,沈廷扬还没开口,便先有些怯场了。 没办法,该来的总得来,他为这事儿准备了数年了。 连沈树人穿越之初,也第一时间面对了朱大典的压力。今天要么搬开这座大山,彻底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快刀斩乱麻,要么就别混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文华殿内,沈廷扬控制住最初的情绪波动,向崇祯行礼后,就开始侃侃而谈,如实汇报他的漕运改海成绩。 一旦说到自己的专业擅长领域、用数据证明,沈廷扬也不紧张了,越说越顺畅。 “……陛下,经过为期数月、前后三轮的实践,从苏松宁绍转运军粮至关宁前线,全部运费仅每石五钱五分,超耗、鼠雀耗共计两斗四升。 原先关宁军每石军粮,由江南辗转而来,累计耗费漕运银七钱,过江银、过湖银累计四钱五分,天津转运换船银两钱,后续损耗四钱。此外,漕粮超耗四斗,过江过湖超耗两斗七升,鼠雀耗……” “由此观之,关宁军军粮改用海运之后,可比走原运河漕运节省四分之三运费。京城本地所需漕粮,也可节省四成运费。” 沈廷扬一气呵成,把基础账目和总体成效先概括了一下。整个过程中,也没人打断他,显然政敌并不打算在具体数字上跟他较量。 旁边的朱大典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谁让明朝科举不用考数学呢,以至于大多数“正人君子”,都没本事在算账问题上,正面硬怼商人出身的同僚。 …… 站在旁边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整个过程中始终在仔细观察,既观察父亲的表现,也观察另一边的朱大典。 他今天同样是第一次见到朱大典,虽然内心早已想过无数次要搬开这块拦路石,但见到真人之后,沈树人还是难免有一些错觉。 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几年的进士,都快六十岁了。看上去一脸正气,有一部整齐纯白的山羊胡子,眼窝凹陷,精神矍铄。 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奸佞,那沈树人对付他时,还能不择手段一点。 偏偏朱大典只是贪婪,但在大是大非上,倒没什么问题——按《明史》记载,朱大典虽没打过胜仗,但抗清态度很不错。多铎打到金华时,他无力守城,放火烧家投火而死。 那时他已经快七十岁,受了一辈子明朝国恩,或许是想保住晚节吧——但不管动机如何,能殉国就算有骨气。不然钱谦益还跟朱大典同岁呢,此后不还有滋有味活了十几年。 “不管了,世界是复杂的,好人的对手不一定得是坏人,也可以是另一个好人。如今漕运改海可以给朝廷省钱,战乱多年人口锐减、富余劳动力我们也另有办法解决,这事儿就该推行!” 沈树人内心最终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 而另一边,随着沈廷扬账目汇报结束,崇祯也转向朱大典询问意见:“朱卿,沈卿的结论你也听到了,朕觉得这是善政,漕运总督衙门以后每年可以分出多少份额、率先改海?” 朱大典胡子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始了弹劾和反击: “陛下!臣不敢奉诏!臣以为,沈廷扬所谓俭省漕运开支之说,纯属误国!臣这数月来,派人暗访下属各处河道衙门,收集民情。访得漕运改海后的多处造假、扰民、害民罪状,请陛下明察!” 崇祯显然有些不敢相信:“竟有此事?容你慢慢说来。” 朱大典抖擞精神:“首先,沈廷扬宣称漕粮海运,只需每石五钱多银子,可据臣暗查,这个价钱目前只有他们沈家的船队敢如此报,实际上普天之下,并无第二家应此低价。 朝廷如果想自建船队、自练水手,也能做到那么低价么?海运需要培训大量能跑海的水手,目前的内河漕丁如果不经严加操练,根本无法出海。 但如今天下能号召出数千上万海船水手的,仅有苏州沈廷扬与福建郑芝龙。朝廷若是让他们为朝廷练海船水手、他们肯么?练出来,还是这个价么? 而如果朝廷不自行练卫所运军、自造海船,那便是把国之重器,操于官员之手,将来谁知会不会尾大不掉?这种险,臣以为陛下冒不得! 自成化年间,朝廷改行长运法以来,祖宗定法反复强调漕运必须以卫所运军承运,不能以民间自运,怕的便是命脉操于人手! 等朝廷依赖了他沈廷扬之后,他要是借口涨价,编造一些风浪谎言,说五钱银子办不下来,要一两银子,二两银子,涨到和原先内河漕运一样昂贵,到时候陛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现在根本就是在拿赔本的低价赚取陛下答应他改制,一旦得逞、陛下依赖于他之后,这个价钱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的!” 朱大典的反击,也是一气呵成,先对着最重要的一个点,狂打猛攻。 这番道理,用现代语境翻译一下,就是“国家战略命脉必须国资国企,不能给民资插手的机会”。 沈廷扬现在是户部官员,他也是为朝廷办事,把自家资源拿出来优化重组。但怎么说也只是类似于晚晴的“官办民营”,资源出资是民间的,只是接受政府的管理和监督。 崇祯在这些问题上也不专业,听了朱大典的奋力驳斥,他也立刻犹豫了下来,转向沈廷扬:“沈卿,此事你如何解释?” 沈廷扬连忙谦恭回答:“陛下!黄海航运,天下并非只有臣族中一家!只是其他各家小一些。朝廷在登莱也多有卫所水师、得用官船,怎能说臣有要挟朝廷之力? 最多只是臣家自隆庆开关以来,八十多年五世跑海,造船训练水手有些心得。若是朝廷担心,臣愿将臣家中造船技艺的独到之处,全部传授给工部相关衙门、绝不藏私!水手操练经验心得,也可全部与登莱、天津等处水师卫所交流! 更何况,朱大典说臣承包朝廷运粮给的是亏本价、是在欺骗陛下答应变法,这更是无稽之谈!哪怕每石五钱银子,还是略微有利可图的。找别的海商,只要量大,也能答应下这个价格!何来欺君!” 沈廷扬的答辩很有分寸,先把问题分成两块,一块是定性分析,说他“垄断”、“威胁朝廷漕运命脉”,这个必须严格澄清,证明自己不垄断,而且朝廷想学什么,他愿意“倾囊相授”。 第二块,则是定量的,也就是朱大典质疑他“先赔本价抢占市场再涨价”,这个问题没第一个那么致命,回答思路也比较稳妥。 之前他就跟儿子商量过,而沈树人作为穿越者,对于“企业如何证明自己没倾销”,当然是非常有经验的。按沈树人点拨的说辞应对,绝对足够反击朱大典这种门外汉。 崇祯听了之后,果然对第一部分的忧虑,立刻就消散了。 他心中暗忖:“对啊!朱大典说朝廷命脉不可操于人手,但怎么可能操于沈廷扬之手?运河只有一条,一家占了运河另一家就用不了。 可大海茫茫,谁都去得,沈廷扬竟愿意与朝廷共享造船、训练水手等全部秘诀,那就是朝廷将来想扩大多少运力就能扩大多少运力,还怕什么?这沈廷扬没有自珍其技,当真忠不可言。” 朱大典在旁边听了,也是脸色灰败,知道最重要的一击已经被挡了下来,没想到沈廷扬那么果决,敢把自家积攒了五代人八十多年的技术优势公开献给朝廷,这还怎么攻击? 一番拉扯之后,这个问题被彻底搁置,崇祯就盯着第二点质疑朱大典:“朱卿,国之命脉什么的就别提了,沈卿的反问你倒是回答呀。你质疑他赔本接活,你倒是拿出铁证来。” 朱大典其实也没太多证据,因为他的衙门最北边只到通州,比通州更东北方向,就没有他的势力了。 沈家父子最早两批粮食主要是运往山海关和宁远,那地方朱大典根本不了解。 因此他的证据来源,主要就靠苏松河道衙门、提供的是在苏州港装运时的暗访数据。 事到如今,朱大典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进攻: “沈廷扬,你说一石只要五钱银子运费,可按朝廷定例,往年过江银、过湖银便约等于两次装卸转运的开支、码头漕丁的人力。这一块就要至少两钱多银子了,难不成你只用剩下的两钱多,就能把粮食从苏州运到山海关?” 听到这个问题,沈廷扬立刻大喜,终于逮到一个直接撞枪口的问题。 他连忙对崇祯辩解:“陛下,朱大典有此质疑,只因他不明最新的工巧之技和管理之法,臣的装卸使费、码头管理,比漕运卫所旧法,高效何止数倍。” 说着,他就有备而来地拿出几份图纸,当着皇帝的面,试图解释他的码头管理,以及用到的新的起重机械、栈桥布局如何修改以减少过舷次数…… 这一部分,他讲得也不是很明白,就恳求崇祯恩准由沈树人来解说。 崇祯听了一愣:“沈卿!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如何让他人代劳!” 沈廷扬难得老脸一红,羞愧道:“陛下恕罪,臣会用这些,但说不清其中道理……实不相瞒,这些工巧之物,都是犬子一时巧思,偶然想出来的。” 崇祯闻言,对旁边站在秘书位上的沈树人投去了一个略带意外的欣赏眼神,心说这小子不但能考进士、当修撰,竟然还懂奇技淫巧? 但他也不会阻拦,当下就让沈树人显摆一下,把新式的起重机和码头栈桥设计、码头工人管理措施,解释得清清楚楚。 崇祯其实也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得出来这个新办法貌似很厉害的样子,应该确实能省钱。 听完之后,他脸色一板,质问朱大典:“朱卿,你可听懂了?若是听懂了,可有什么新的质疑?” 朱大典哪能质疑?只好把技术部分的疑问统统放过,另寻进攻点。 朱大典紧张之下,冷汗乱冒,好不容易又抓住一个点:“陛下!臣确实听不懂这些奇技淫巧能省多少银子,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如果沈廷扬真有法子把运费降到那么低,那他做别的营生时定的运费为何如此暴利!据臣所知,沈家跑海,无论运输丝绸、棉布、茶叶等物,到天津或是朝鲜,每石货至少要留出三五两银子的运费利钱!给朝廷运粮,他却只收五钱,这是故意向陛下示好、欺骗于陛下!” 朱大典这样反驳时,崇祯内心其实已经有点不高兴了:朕的臣子,愿意让利给朕,到了你这厮嘴里,怎么反而成欺君了? 给皇家的生意打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崇祯还没开口训斥,另一边的沈廷扬已经抢着解释: “陛下,臣给朝廷的价钱,确实是最优惠的,以后也不会借故涨价。但臣能证明,只给朝廷五钱,确实是有利可图的——因为朝廷的单子,规模巨大。 臣平时贩卖丝茶棉布药材,确实利润丰厚十余倍,可那些生意也少呀,无法让臣的船队每天有货拉,当然要提高单价,弥补无货可拉的闲置时间。 而朝廷的漕粮,一年四百万石,够臣全部的海船别的不干每年跑三十趟了——实际上每年时间只够跑七八趟。 所以就算朝廷现在把所有漕运都转包给臣,臣也运不了。把其他生意都停了,最多也就运三成漕粮。得把臣的船队扩大三倍,或者组织朝廷和其他海商一起来,才能吃下。 如此巨大的规模,前面提到的那些装卸机械、码头栈桥建设的本钱,便能平摊到每船粮食上,摊得薄了,也就能保证薄利多销,依然有赚。” 产业规模越大,前期固定资产投入的折旧摊销就越划算,这是稍微有点资本注意经济常识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可惜明朝的腐儒不知道,朱大典这种道德君子压根儿脑子里就没有“固定成本摊销”的概念,才觉得这其中有诈。 结果兴致勃勃地质疑,最后还是一脚踩到专业人士的坑里了。 崇祯的脸色再一次变得难看,看得出来,他对朱大典胡搅蛮缠的耐心,正在逐步耗尽。 要不是朱大典官居二品、对面的对手却只是五六品的小角色,崇祯根本就不会给朱大典那么多机会。 “朱卿,都听清楚了吧?若是想不到什么不妥,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朱大典脸色灰败,不甘心到此为止,一阵血气上涌,决定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最后搏一把: “陛下不可啊!就算沈廷扬没做假账!就算沈廷扬确实有理财俭省之能!可漕运乃百万漕民衣食所系! 如今天下汹汹,灾荒不断,数十万无田之人被夺了生计,后果不堪设想!难道陛下要眼睁睁看着给李闯张逆输送更多附逆乱民么?” 章节目录 第40章 管杀也管埋 凭心而论,朱大典这番话虽然屁股不正,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只可惜,崇祯这人的脾气,是典型地先闭门造车出一套治国原则、然后宣布“原则高于一切,不允许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 实在万不得已,那也得有大臣愿意背“破坏原则”的锅,事后斩了血祭。这样说起来皇帝始终是坚持原则的,是某些奸佞欺上瞒下、随机应变了。 而且这大臣级别还不能低,不借个阁老级的项上人头一用,还想指望“永远正确”的崇祯陛下通融?做梦呢你。 果不其然,崇祯听完朱大典的话后,立刻就是勃然大怒。 “放肆!朱大典!户部制定方略,自然以俭省开支为先!如今为了练兵剿贼、驱除建奴,又加了近八百万两练饷,要是沈卿刚才说的数能实现,省下来的钱也有小半个练饷了! 难道在你眼里,那些漕丁的命是命,那些被练饷压得衣食无措的天下百姓就不是命了!人浮于事,就该另想办法找出路,而不是让冗员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说句实话,崇祯内心至今没觉得他当年裁撤驿站、或者是严厉军纪有什么错。 不能因为吃财政饭的人缩编、出了李自成,就否定裁减冗员。也不能因为挨军棍的张献忠怀恨在心投贼,就否定执行军纪。 朱大典刚才也是一时情急,现在听皇帝这么说,也是口中发苦,知道自己已经说错话了。他自问真不是为了全家的钱,而是为了这几十万靠财政养活的人。 他心思飞速运转,终于意识到此刻必须稍稍认怂——如果皇帝杀了他,能够阻止漕运改海,那还能青史留名,被史书认定为仗义执言的诤臣。 关键是崇祯现在杀了他,铁定是要继续强推漕运改海的,那就白死了,青史留名都换不到。 他连忙跪下叩首谢罪:“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但臣所言也是为了国家,陛下非要强推漕运改海,至少请沈廷扬拿出一个安置冗余漕民的策略来! 如果他拿不出来,那就是管杀不管埋、陷陛下于不仁!陛下非要严惩臣,臣无话可说,只要陛下同时也严惩这等陷君之贼,臣死而无憾!” 朱大典这一辈子都跟漕运利益绑在一起了,当下他也是热血上涌,觉得只要诛了沈廷扬这个坏祖宗法度的国贼,一命换一命他也干了。 反正自己都六十岁了,没多久好活了,对方才刚刚四十,换了他也不亏!最好两人都死了之后,家族和身边门生幕僚整个利益集团的好处还能继续、国家旧法也能稳住,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财路,就是能让人如此疯狂,赌命都在所不惜。 崇祯闻言不由一愣,他没想到朱大典忽然变得这么诚恳、让步那么大,还以退为进到连死都不怕了,看上去似乎真是大忠臣。 崇祯也难免出现了动摇,觉得确实不能管杀不管埋,就算要实施变法,也要做好更多后手准备。 他沉默许久,转向沈廷扬: “沈卿,朱大典的话你也听到了,确实不无道理,有些事情就算是对的,做之前也要思虑周全。你坚持漕运改海,要导致多少漕民失业、又该如何安置,你可曾想过?” 沈廷扬刚才一直在看朱大典和崇祯表演,眼看问题在逐步向着儿子之前和他演练过的方向靠拢,他内心也是又紧张又期待。 还好自己悲天悯人、儿子也思虑周全,这个问题他竟有提前准备过! 沈廷扬立刻抖擞精神:“陛下,臣算过漕运改海,会对多少人的生计有影响。如今朝廷漕运总费用,每石漕粮成本超过一两五钱,不到二两。按照四百万石的量计算,彻底改海运之后,可以节省三四百万两,相当于练饷的一半。 如今全国依靠漕运的民夫,约有数十万。卫所巡防护军编制七个营卫,每卫编制三千五百人,总计两万四千士卒负责巡防运河,但实际上据臣所知多有吃空饷,有些巡防营卫,那是两千人都不到! 除了民夫、巡防漕兵之外,还有承运卫军,涉及沿河府县三十余处卫所,累计运军编制十余万人,但实际也多有空饷。 漕运改海之后,臣粗略估算,既然能省四成费用,按每个人丁所耗钱粮相等、粗略平均估算,挤出的冗员大致也有四成。主要集中在山东临清、南直隶淮安两府。 总数大约是巡防兵丁一万一千人、卫所运军六万人、民夫五十余万人。这部分人中,巡防兵丁和卫所运军,是全年全额靠朝廷拨款养着的。五十万民夫,则是闲季另有营生补贴家用、忙季为朝廷所用。所以这六十万人,才能只靠三四百万两银子谋生。” 沈廷扬一口气把他能省的钱、要安置的人口数量,都分析得明明白白。虽然还没说到具体解决方案,但至少问题是调研得很清楚的。 以明末的物价,如果六十万人都是全职脱产为漕运服务,那当然不可能三四百万两就够了。 那等于每个人每月才五钱银子。这些人还是壮劳力,还要养老弱妇孺,五钱银子根本不够全家人吃饭。 此外,沈廷扬这番话里还把要解决的问题的地理范围,给限定得非常清晰——主要是临清和淮安,其他地方不影响。 这一点崇祯一开始没听明白原理,又追问了一下,沈廷扬也就深入分析,说得很清楚:另外两大漕民聚集地通州和扬州,都是可以简单消化的。 通州作为最后的漕粮接收地,影响本来就最小。就算升级了码头装卸设施、生产效率提高,多出来的人也可以挪到天津卫去,搬迁距离也不远,成本也不高。 改海之后,天津需要的劳动力反而是上升的,刚好要通州人过去补足缺口。 扬州的情况比通州稍微复杂一点,但也可以解决,江南地区因为漕运改海也会创造出新的劳动力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点搞清楚之后,崇祯心情大定:这沈爱卿想事情还是很慎重的嘛!对于自己可能惹来的长远后果,这不算得很明白,还解决了至少一小半了! 沈廷扬看皇帝高兴,连忙继续趁热打铁分析:“陛下,何况临清、淮安的六十万人,也不是一下子要解决的。如今臣的船队数量不足,其他各家海商能为朝廷所用的,也需要时间调度整顿。 漕运改海,今年只能涉及全部运能的两成,剩下八成还是要走运河。此后如果一切顺利,每年可以增加两成,所以需要五年的时间,循序渐进把这个改革完成。 这五年里能为朝廷省下的银子,按每年八十万两递增,五年后才达到四百万两。需要安排的冗员,也不过是每年十一二万,五年之后才把这六十万人全部挤出。 细算下来,只要每年给临清、淮安周边各安排五万多劳力的出路就够了。如果当地不便找到出路,还可以移民一部分人。” 沈廷扬的账做得非常细,崇祯听到这里,已经愿意了七八成了。 而且沈廷扬做规划时,沈树人显然没把历史的先知先觉告诉他,所以沈廷扬是按照“五年彻底完成改革”的进度算的,他并不知道崇祯还有不到四年就要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改革没法彻底完成,未来四年里,分别每年节约八十万到三百万两,也是好事。 钱省下来能练更多兵、减轻更多百姓的负担,这事儿哪怕皇帝死了也得干。 崇祯越想越振奋,忍不住刨根问底追着多想一些细节:“沈卿,还有呢?快说,这临清、淮安两府每年五万壮劳力,如何安置,具体可有想过?” 沈廷扬看了一眼在旁边做书记员的儿子,颇有底气地说:“臣倒也设想过一些法子。首先,运河巡防士卒,是可以直接转为地方剿贼兵丁的,如今杨阁老在中原各省作战,本就缺乏兵力,这些人严加训练管束后,可以作战。 卫所运军,可以调往南方和天津,负责港口建设,虽然也要花钱,但这个钱花了后,可以实打实留下更好的码头、机械,不像每年运粮,运完后什么实物都没剩下。 最后的普通季节性漕民,可以把大部分人迁走,剩下的小部分人就地耕种迁走者空下来的佃租田地,也能解决一部分。他们本就是农闲帮工补贴家用,只要人少田多之后,就地多种几亩就行。 被迁走的这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一部分,每年每府应该不超过三四万人。臣近年来与犬子以及江南一些开明士绅核计、应对灾荒,想出了一些法子,可以让现有田亩、桑园更加精耕细作、吸纳更多劳力、总产出也更加高产,应该能吸纳每年六七万人。” 说着,沈廷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些图纸,给崇祯讲解了“在蚕桑行业发达的府县,搞桑基鱼塘”的办法。 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增加一点土地整备的开挖工作、尤其是利用沼泽湿地比较多的地区的天然资源,堆高挖深,又可以让田地增产,还能多产一茬鱼。就算不放饲料,一亩鱼塘一年也能自然产出几十斤到百来斤鱼。 历史上桑基鱼塘在晚清和近代出现,倒也不是在苏州率先搞的,而是在广东那边。但沈树人现在提前开了点技术上的挂,让单位面积田地更高产吸纳更多劳力,先从苏州开始也没问题。 章节目录 第41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介绍完“桑基鱼塘”的法子之后,沈廷扬手头还准备了好几个备胎方案。 随着崇祯的深入追问,沈廷扬又建议:对南方丘陵较多的地带,推广红夷人近年来带到大明的新作物,扩大南方丘陵可用耕地的面积、多吸纳人口。 历史上万历年间国内就有玉米了,红薯土豆进来倒是更晚一些,但崇祯十二年也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官府大规模组织耕种,后来白白便宜了清朝。 沈树人如今更是跟郑成功联手,交代了要各种想办法引进新品种、扩大规模、优选育种。这项工作如今也有点眉目,已经稍微弄到一些良种了,具体等他回南方做地方官时再说。 只要能拿到政策,在南方丘陵、湿地这些原本不适合传统农业的地方,投入整治,绝对能挖掘出潜力,每年几万人的安置根本不算什么。 崇祯全部听完之后,终于大喜,已经是实打实地准备彻底支持沈廷扬的改革。 他冷着脸转向朱大典,训斥着问:“朱卿,你说沈卿‘管杀不管埋’,那他如今罗列的这种种‘埋法’,你觉得如何?还要继续反对不成?” 朱大典面色苍白,这些专业话题他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可行性。 他都六十岁了,这种思想僵化的老头儿,你跟他说技术方面的先进生产力,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他只能是不变应万变,用圣人之学来应对:“陛下,臣实在听不懂那些奇技淫巧之策,但臣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 既然这些人换个地方还是要想办法给他们找事做、还是要朝廷想办法养,那为何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臣只知道,司马公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一切号称变法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人,最后实则都是在与民争利,都是桑弘羊、王安石之流的奸佞小人。 他们用古拙淳朴之人看不懂的技巧,变着法儿折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没办成,经手之人却满手油水! 奇技淫巧,难道还能让天下的总财富变多不成?能凭空变出钱来?变不出!所以不管怎么花里胡哨,就是为了中饱私囊!” 朱大典没法跟人辩论科学技术问题,只好请出自宋以来天下保守派尊奉的总精神领袖司马光,摆出“天下总财富不会变多”来硬扛。 沈树人在旁边听了,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冷笑。 不管司马光派的私德如何,政治态度对不对。这一派人最大的毛病,“不承认科学技术的进步能增加社会总财富”,那就已经错得不能再错了。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啊! 天下财富,要想着靠理工科的进步把蛋糕做大,而不是只想着用文科的方法分蛋糕。 明朝终究没法萌芽成功资本注意,跟儒家不相信财富创造、只相信财富分配,是分不开的。 沈树人内心很是感慨,也想驳斥朱大典的歪理邪说。 可惜现在是御前奏对,他只是个负责书记和草诏的翰林修撰,不是辩论的其中一方,只好先忍着。 好在不远处的崇祯,听到侧方传来一声轻微而不屑的冷哼,循声看去,便注意到了沈树人。 崇祯也很不待见朱大典这种丧气保守的论调,便没有在乎沈树人的君前失仪,公允地递话: “沈林,你是翰林修撰,经义学问自然是不错的。你倒是评评,圣人可曾说过‘天下之财止有此数’,司马光说得对不对。” 沈树人深呼吸一口,抖擞精神丝毫不给朱大典留面子:“陛下,臣以为司马光此言大谬,朱总督引用此歪理邪说,自然也是大谬!” 朱大典闻言正要大怒,崇祯却继续力挺捧哏:“哦?愿闻其详。” 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说:“天下财富,从古至今,都是在增长的,不然上古之时,普天之下为何只能养活数百万人?到了先秦,人口也不到两千万。 汉唐至五六千万,宋有上亿,至于我大明,因为投献、隐户,外加如今部分百姓沦于流贼控制的州府,如今不太好说。但以常理度之,超过宋是应该的。 历朝历代人口增多,难道只是靠垦荒增加田亩总数么?就算是,那我们今日的做法,也是在把原本浪费于漕运的人口,用于精耕细作、挖潜田地产出,怎么能说‘天下之财只有此数’呢? 秦用牛耕,汉用轮作,唐用曲辕犁,宋有占城稻,从此淮河以南稻作一年两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可见工巧之进步,让一时的天下财富陡增数成都不为过。如果不承认这些,如今天下还只能如秦时、只养得活两千万人而已!” 明朝后期账面上的实际人口数是很低的,所以沈树人引用时,本朝没有具体说。 万历前期、张居正变法时核查人口,核查出来也只有七千万人,不知有多少被投献隐匿了。再往后的数据,就更不可信。 但到了清朝顺治末年,人口普查有一点二亿多。按常理度之,万历末明朝人口巅峰怎么也有接近一亿五。天启加崇祯前十几年,年因为战乱灾害,如今估计跌到一亿二。 再往后二十年,前十年里还有两次巨大战乱和灾荒叠加、农民军清军洗地,估计会再跌两三千万。后十年大致恢复和平、增长繁衍,估计再涨回来那么多,才有顺治时的普查结果。 所以总体而言,万历末至今,天下已经死了两三千万人了。未来如果不改变,还得再死那么多,才能穿越谷底。 崇祯并不在乎考证具体人口数据,他就是听个大概,听完之后,对沈树人的说法也是非常赞同。 朱大典太迂腐了!这种道理都不懂! 崇祯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拍板下旨:“漕运改海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从今年起,每年减少两成运河漕粮的量,改走海路,五年内完成改革! 沈廷扬,朕先升你为户部承运司郎中,筹措安置漕民、改造港务、督造新船诸事。此事牵涉甚广,你要小心办事,这三方每一处都不能有差错!只要做得好,确保今年安置的漕民都能够妥善谋生,朕明年自然还会重赏! 朱大典,你既然想不明白这些需要算细账的事儿,朕看你也不要太劳心了。给你一年时间,把你漕运总督份内那些需要运筹钱粮账目的活儿,逐步移交给安庐巡抚史可法。 你只保留巡防军务等职权,协助杨嗣昌围堵流贼东窜的事儿吧。希望你好生办差,戴罪立功,否则一并严惩不贷!” 崇祯虽然刻薄寡恩,但也不至于因为政见不合、直接因言罪人就罢免一个总督。 朱大典只是提了反对意见,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直接罢免朝臣绝对会不服的。 所以崇祯的处置意见,只是保留头衔、但削夺其财政方面的实权,转给左近的史可法来管。 未来史可法会配合沈廷扬,逐步把运河漕粮按每年两成的速度分批次转向海运。 而漕运总督这个官职,还有其他一些权力,比如负责运河沿线的防务,以及其他一些协调地方的琐事,这些还是要求稳,让朱大典慢慢过渡,也是防止地方不稳。 但如果朱大典放弃财权只留军政权、还是不能把事做好,那崇祯就得追加严惩了。 历史上,朱大典也是到了崇祯十四年底,因为贪腐和堵贼不力,被给事中方士亮、御史郑昆贞弹劾,才彻底免职抄家,由史可法全权代替漕运总督。 如今,算是提前一年多,先把财权单独拿出来削了。这点蝴蝶效应,倒也不算离谱。 崇祯吩咐完之后,就问沈树人有没有起草好诏书。 沈树人笔头倒也利索,几乎是一气呵成,交给皇帝过目。崇祯点头后,就去内阁走流程。 随着皇帝和沈家父子离开,呆滞在原地的朱大典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他知道,这事儿没人会帮他了,皇帝没有直接褫夺他的官职,只是砍了他的实权,其他东林文官想帮他说话都说不上。 …… 当晚,沈廷扬回到他在京城的旧宅。 在户部干了七八年,终于从主事、员外郎,进一步升到郎中了! 虽然大灾之年,遇到这种可喜可贺的大事,沈廷扬还是要稍微摆摆排场,准备过几天宴请一下知交好友和户部的上司、同僚。 沈树人因为在翰林办差,下班更晚一些。 一到家,他就被父亲拉住,先小酌一番,顺便商量起升迁请客的事儿。 “真是皇恩浩荡,咱沈家也出郎中了。林儿,你比为父早回京城几个月,应该了解近期京中形势。如今户部尚书之职尚有空缺,不知陛下会请谁递补呢?咱家宴请上官,有没有什么忌讳?” 沈廷扬刚回京城两三天,对官场近况的了解肯定不如儿子,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官场上,哪怕有皇帝的赏识,也依然得重视上司站队。如果烧冷灶抱了个快过气的大腿,也容易走弯路。 沈树人倒是对这些不太在意,在他看来,这些京城的破规矩还能维持多久? 他便直截了当回话:“听说陛下见户部侍郎蒋德璟勤勉干练,原本是属意提拔他为尚书的。不过,最近有些新的变化,这事儿就拖着。 湖广方面,如今杨阁老与张献忠、罗汝才交战,并未得利。听说是左良玉挟军自重,有些尾大不掉,执行杨阁老军令时,偶有拖延,还总能找到借口,让杨阁老投鼠忌器不敢拿下他。 朝中有人向陛下秘奏,说左良玉是已经下狱多年的前户部尚书侯恂的人,他这是以养贼自重要挟朝廷,想要逼迫朝廷让侯恂复出。陛下这才迟疑,怕把左良玉逼到铤而走险,想看看户部这边的差事、和南边的贼情,后续进展如何,再确定户部尚书人选。” 沈廷扬听了,不由皱眉:“侯恂,清谈客耳!其才干连朱大典都不一定超得过,让他回来,怎么比得上蒋侍郎。 再说,为父听说你在南京国子监、拜在吴梅村门下时,就跟龚鼎孳、侯方域起过冲突吧?他俩不是跟朱大典的侄儿一伙的么?” 这事儿沈廷扬听儿子提过,是沈树人在乡试之后处理买官的问题时,结下的梁子。 好在沈树人当时不怕公事公办、买了个朱大典一派故意塞给他、想陷害他的职务,苏松河道衙门典吏,后来还变废为宝用这个职务做出了功劳、得到了升迁。 既然侯恂跟朱大典一方有过共同利益,那不管侯恂是否有跟朱大典正式联盟,沈廷扬都不可能站他了。 未来的户部尚书人选,沈廷扬必须立场坚定地站目前的上司、蒋德璟蒋侍郎! 当然,这事儿需要正反两方面发力。 首先,他在户部要做出成效来,在蒋侍郎支持下拿出更好的业绩。 另一方面,听说京城这边事了后,儿子会被皇帝放回南方做地方官,有可能参与到围堵流贼的军事行动中去。如果儿子在南方打得好、配合杨阁老把局面扭转、让左良玉没资格再挟寇自重,那崇祯也就不用受侯恂的威胁了。 到时候,侯恂和左良玉只会死得更惨。哪怕左良玉有兵力、一时拿不下,但侯恂肯定是死定了! 沈廷扬思忖再三,吩咐道:“帮我写几个帖子,后日的宴请,就以蒋侍郎为主宾,还有一些户部的同僚,你看着写。” 章节目录 第42章 同知黄州兼团练副使 数日之后,京城,沈府。 沈家上上下下,已经做好了庆贺升迁的准备,今天是大摆宴席的日子。 低调起见,府邸的大门外并未张灯结彩,只是在内院略作装饰,阖府上下一片喜庆氛围。 沈廷扬的任命已经正式走完流程。连沈树人的最新去向,也已经确定。沈家父子高枕无忧,面对来贺宾客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蒋侍郎快请上座。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廷扬对着一群户部的同僚,春风满面地一个个往里让。 “葛兄,宋兄,快请快请,小弟不日也要出京,预祝你们在京中继续大展宏图。” 沈廷扬在另一边,也把葛世振、宋鸣珂、颜浑这些同科年兄一个个招呼得很得体。 府上累计摆了几十桌,内院的七八桌都是各路官员、同僚,外面还有二十几桌给众亲随、幕僚。 席上的酒,是京城本地的上等莲花白,还有山西来的汾酒。 菜式则根据上中下席分出档次。 上官和同僚吃的上席,有鹿肉烧烤、山珍野味、渤海的海产干货,最后还得确保每桌有一尾活杀的鲟鳇鱼。蒋侍郎那桌的还得是三尺长的,其他桌也要两尺长。 下属、幕僚吃的中席,可以省掉鹿肉烧烤和鲟鳇鱼,别的还得有。 至于亲随们吃的下席,野味都不需要了,直接鸡鸭鱼肉管够就好。 看着这一切准备,沈树人自己也颇为感慨:越到末世,规矩越复杂,繁文缛节还错不得,否则别人就觉得你办事不地道。 客人们其实也知道,并不图这一口吃,但同僚升迁请客,就得是这个规矩,不能坏了官场体面。 酒宴还未正式开席,所以沈家父子也是各自招呼自己的客人,各桌先上果碟看盘,方便大家叙旧聊天。 沈树人也被葛世振和颜浑等人围着,聊起他的最新任命。 这些同年已经得知他即将升任六品,不过对更多的详情并不太了解。有为他高兴的,也有觉得这个赏赐并不足以表彰沈家的功劳。 葛世振叹道:“若是换做别人,升正六品已是意外之喜。但贤弟你会试之前已经做到正七品的人,考完之后基本上只是平调。 现在核算漕运安置之功劳,多升一点也是应该的。怎么听说朝廷还让你使了银子,这多损名声,事情办得乱七八糟。” 一旁的颜浑如今被分到吏部当给事中,他的态度显然持重一些,闻言也劝道: “葛兄何必不平,朝廷自然有难处。关键沈贤弟还年轻嘛,骤升太快不好服众,未必是福。” 沈树人心态很好,云淡风轻地说:“陛下恩遇已属非常,我的任命,毕竟是吏部最终根据实缺定的,授我正六品黄州同知。 黄州在安、庐以西,深入英霍山区,也更靠近革左五营贼巢。也正因如此,原先的黄州知州、同知或是殉国、或是被俘降贼。 所以,我虽只是六品同知,实则与五品知州职权并无二致,上面的正职空着,也没人敢去。一个个都怕死,不敢深入贼巢为官。” 明朝的“地级市”一级的地方官,是知府和知州并存的。州一般是巡抚直辖,但下面有的就不再设限,知州级别一律是正五品,知府的话有正四品也有正五品。 同知是副职,对应知府/知州再降一品,上等府同知正五品,下等府同知正六品。 沈树人这个同知黄州,是下等府的副职、实际全面主持工作。 他说到底还是吃了年纪的亏,穿越至今一年,也才十九岁。再过两个月正式到任,最多堪堪够虚岁二十。 这么年轻,给知府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给个副职,说起来是战时事急从权,也不伤朝廷体面。 葛世振颜浑等人讨论了一下这个任命,不无担心地关切道: “若是没有正职,同知倒也能料理政务。可贼乱之地,节制军权为重,同知能管得住地方上的团练乡勇、节制守土士卒么?也没有根据贼情自行募兵之权吧?黄州可是个烂摊子啊。”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说:“所以吏部还给了我一个团练副使的差事,这就可以节制乡勇了。反正实权都是有的,只是品级不能高于同知,所以才加个副字,实际上上面也没有正职。” 明朝的团练制度继承自宋朝,各地战乱时也有乡勇、民兵,但不常设。一般情况下没有团练使,最多以“团练总兵”之类的临时性武职替代,上面由省级的按察使监督。 但沈树人是纯粹的文官,不可能去当团练总兵,吏部核计后,决定灵活变通一下,把那些犄角旮旯的冷门官名拿出来用用。 几位年兄听了这个名号,也是不由笑了:“黄州还设团练副使,这是奔着苏子瞻的名头去了,吏部怎么想的。” “贤弟耿介、犯颜劝谏触怒陛下,可比东坡先生触怒宋神宗,这名头倒也当得。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来,咱一起敬沈贤弟一杯,算是祝他追迹古人了。” 沈树人陪众人满饮一杯,谈笑自若:“诸兄不必为我担心,我此去黄州,听说府治黄冈县还未光复,还在流贼之手。只有府东临近安、庐的蕲州、蕲水、黄梅、罗田等县还在官军手上。 吏部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只要我讨伐蔺养成、刘希尧有功,灭其一部,光复黄冈县,就可实授我黄州知府。若是能光复黄州全境、把蔺刘等贼全歼,便是授兵备道佥事、协防汉北各府,也不是不能考虑。 到了地方上,那就是实打实靠功绩升迁了,能者上庸者下,自古军功最做不得假。也省去了在朝中尔虞我诈,跟政敌纠缠。” 沈树人要去的黄州,属于湖广省,也是湖广和南直隶边界上的州府。因为湖广省太大,战时不好协防,所以在省和府之间,会拆分设置一些“兵备道”。 比如汉水以北的襄阳、德安(今随州)、黄州三府归一个兵备道佥事管, 汉南江北的荆州等地再归一个兵备道, 长江以南部分再划一个兵备道。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已经非常清晰了,提前告诉他也是为了打鸡血,让他到了地方努力建功。 葛世振等人看他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也是暗暗佩服: 多少文官畏贼如虎,听说有流贼的地方就不敢去做官。沈贤弟居然视流贼如无物,把革左五营视为建功立业的工具,这是何等气概! 众人反省对比了一下,纷纷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 他们给沈树人敬酒时,态度也愈发钦佩,愈发把沈树人视为他们这一届的精神领袖。 …… 另一边,沈廷扬和蒋德璟等人喝酒的主桌上,沈廷扬也把和上官、同僚们的交情维护得很不错。 户部的侍郎不止一人,各个侍郎理论上是平级的。但实际上,就跟后世一堆副部长里,总有一个“常务副”一样,蒋德璟如今就是主持户部工作的常务副。 沈廷扬原本员外郎的时候,和他差了很远,现在升到郎中,还是各司当中陛下最赏识的一个司的郎中,跟蒋德璟离得也不远了。 所以,沈廷扬一边要站队,一边也要维护好上官的情绪,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并无打算最终抢蒋德璟的位置。 酒过三巡之后,沈廷扬就借着一个机会,跟蒋德璟说起了几年前下狱的侯恂的事儿。 “蒋侍郎,你可听说近日朝中的风传,说是武昌左良玉的养寇自重、畏葸不前,与尚在狱中的前尚书侯恂有关?” 蒋德璟还是很想“上进”的,老尚书程国祥出工不出力,刚刚被皇帝免掉,他当然想直接取而代之,听了关于侯恂的话题,当然有些不快。 怎么可以让“上上届”的老领导再复出呢?再说这侯恂也没什么真本事,无非就是东林内部地位比较高,吹捧得名声比较好。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 “本官倒是不曾听说,对了,沈贤弟你在户部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年侯尚书下狱之前,你就已经在户部了,当时还只是个给事中,莫非你当时就颇得侯尚书赏识?” 沈廷扬:“哪里,犬子之前在南京时,入监捐官,跟侯尚书的公子侯方域、还有朱大典的侄儿朱光实,结下了些过节,还有那个江左名士龚鼎孳。 听说侯尚书已经暗中让人跟朱大典结交,若是他能被左良玉、朱大典搭救复职,自然要投桃报李,让户部阻挠漕运改海的推进。 下官也不瞒侍郎,这漕运改海,乃是我毕生所愿,户部若是被那些已经离任多年、搞不清楚状况的老朽接手,实在非天下之福呐。要是能由侍郎这样锐意进取、明镜高悬的楷模接手,才能利国利民。” “诶,这是什么话,本官何德何能,尚书是当不得的。”蒋德璟闻言大喜,嘴上却非常谦逊。 沈廷扬虽然官位不高,但人家有钱啊,户部其他官员就算贪个十几年,也没沈廷扬这种不用贪的人钱多。 沈廷扬只要肯帮他疏通关节,何愁不能进步? 不过,蒋德璟还有一点疑虑,他不太了解沈廷扬自身的最终官场期望会有多高,于是谦虚之后,又旁敲侧击了一番: “沈贤弟此番为陛下俭省了那么多银子,将来漕运改海五年之期到了,若果是政绩卓著,说不定也能望一望尚书了。” 沈廷扬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于是也把他儿子通过吏部打听到的消息说了:“说来惭愧,陛下给下官升迁的诏书,是犬子草拟的,也是犬子拿去内阁和吏部办理。 他帮着打听了一下,陛下的也知道,漕运改革成功后,功劳不是一个郎中便能打发的。如今先给郎中,也是怕我后续安置漕民不力,要观望一下。 如果今年做下来,安置漕民没出乱子,陛下考虑破格提拔我去南京户部担任侍郎,并分管江南司。下官并非科道出身,只是捐官,要在京城走到台阁,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南京六部,常人觉得不过是养老之地,但对下官这种胸无大志的富家翁,却是刚好,毕竟级别也够清贵。下官只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事、换个清贵显位,至于实权,非我所求。” 这番话说完,蒋德璟彻底把沈廷扬引为心腹了。 明朝南北京各有六部,南京的六部说起来级别待遇也是不低的,只是实权小得多,才被视为发配政斗失败者的收容所。 这沈廷扬富商出身,想要的是政治地位和名声待遇够高,而不是实打实揽权,这就跟蒋德璟毫无冲突了。 如果沈廷扬非要留北京,还真不可能在刚升郎中后一两年,就再升侍郎。不过到南京当侍郎,竞争压力就小得多,同僚也都乐见其成,巴不得把北京这边有实权的承运司郎中空出来。 蒋德璟立刻开始许愿:“这有何难,这边事成之后,自然户部上下都会全力帮衬贤弟去南京当侍郎的。” 他说的“事成之后”,当然是指他本人当上尚书之后。 沈廷扬跟上官达成了交易,内心却还有些狐疑:为什么儿子一定要运作他以“去南京六部”为手段、实现快速升迁呢? 章节目录 第43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摆完庆贺升迁的酒宴、料理完那些官场迎来送往之后。沈廷扬这边继续留京、执掌户部承运司,推进漕运改革,一切自不必提。 沈树人那边,再有半个多月的工作交接,也该南下赴任黄州了。 对于这个结果,沈树人也是颇为感慨,至今仍有几分不真实感,也为自己的抉择而庆幸。 如果去年八月、刚入国子监买官时,就直接买个沦陷区的地方官。那充其量只能是副县级,说不定如今已经白给流贼送人头了。 多拖了九个月时间,拖到第二年五月,期间自己巧立了那么多功勋,还考了会试,一通加成把自己硬生生提到正六品、实掌一个府的资源。这才真正有了跟一方豪强掰腕子的实力。 当然,离京之前,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必须交接—— 枪手幕僚顾炎武,已经被沈树人请进京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顾炎武一直在按照沈树人提供的理论思路,埋头著书立说。 现在,沈树人要趁着自己翰林修撰的头衔还没拿掉,抓紧最后时机,把这部政治理论著作发表出来。将来也能更好地鼓舞人心士气、激发大明百姓的民族注意抵抗意志。 自从穿越之初、决定将来不救崇祯之后,沈树人就把这项工作提高了一个非常重视的高度。他知道未来北方如果沦陷,对人民的打击会有多大。必须做些堵漏工作,才好扭转这一切。 …… 这天已是四月下旬,为漕运验收和庆祝升官忙碌许久的沈树人,总算得闲,回到翰林院办公。 顾炎武也在那儿,沈树人进门时他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作为沈树人正式雇佣的幕僚,他当然也有权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做事,并且可以查阅本院收藏的一切史料著作。 顾炎武对这儿的工作环境很满意,虽然他已经决定一辈子不再参加科举了,可是能到翰林院办办公,哪怕是“实习”,也是很过瘾的。 这儿的杂书又那么多,还有不少是昆山顾家也没见过的藏书。顾炎武这人喜欢读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书又是出了名的,堪称嗜书如命,所以也就非常积极。 每天上班跟打了鸡血一样,晚上还秉烛夜读。一个月下来顾炎武都能瘦上十几斤,看上去眼窝和脸颊都凹陷进去了。 他很清楚东家这个翰林修撰当不久。东家调任之后,他也不能蹭翰林藏书了,怎能不抓紧机会。 “顾兄,不日前天喝酒的时候就说写完了么,怎么还在忙呢。手稿能借我一观么。”沈树人随性地在旁边坐下,拿起几张稿子。 “精益求精嘛,有时间就能继续改。你想刊印,随时都可以。”顾炎武也不抬头,还在那儿推敲揣摩。 沈树人就自顾自看了起来。 他手上这份稿子,有相当一部分细节内容,跟历史上顾炎武自己写的《日知录》里、涉及“民族大义、天下兴亡”的部分差不多。 比如,顾炎武提前多年提出了“一姓之兴衰,食禄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 文章里的具体措辞,当然跟另一个时空的《日知录》有所差异,毕竟如今崇祯还活着,大明也没亡,不好说“兴亡”,只能说“兴衰”。 诸如此类的调整还有不少,总的原则都是修饰得更加委婉、确保不犯禁。 顾炎武很系统地阐述了朝廷抵抗外敌有保种卫族、保卫文明,防止野蛮率兽食人的意义。所以即使形势再艰难,天下百姓也该为本民族尽一份力,这不是为了统治者。 沈树人看得很仔细,对这部分也比较满意。 历史上顾炎武的政治哲学水平就很不错,如今靠着翰林藏书随他查阅,竟能提前那么多年、达到这样的理论高度,也是很可喜可贺了。 除了顾炎武自己想到的这些素材以外,这部书里还有一些内容,是沈树人交办的命题作文。 主要涉及的问题,是论证南北民风尚武程度的差异、北伐中原还我河山的历史成功经验。 这个问题,沈树人觉得也是非常有必要正视听的。因为他作为现代穿越回来的人,知道后世有不少攻击明该亡的言论,拿出“以南统北很难,所以清灭明、金元灭宋都是应该的”来说事。 来到明朝之后,沈树人跟一些喜欢纵论历史的朋友探讨,也注意到了这种倾向。这种思维惯性对于未来的民族抵抗意志当然是大毒草,必须正本清源。 所以,他要顾炎武系统性地梳理历史上“以南伐北、成功光复中原”的成功例子,并总结其共同点,说明“符合哪些条件下,则以南伐北可以成功”。 明朝人最熟悉的例子,自然就是朱元璋了,他成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个不用多说,直接让人歌颂太祖功绩就行。 如果是现代人,那还能拿清末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再拿来说一次事儿,可如今这些事情都没发生,也就没法提。 于是乎,只有朱元璋一个孤证,貌似不太好用。 好在,沈树人自己也很会总结,元末和清末,那都是民族注意凝聚力最强盛的时候,说白了,南方不是不能打,而是要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就能无往而不利。 如果不扛民族的大旗,只是为了皇帝一家一姓而奋斗,那才会万分艰难。 总结出这个原理后,再往古代历史上套,多多少少也能找出几个不那么严谨、但也可以用的例子来。 沈树人和顾炎武切磋后,就把刘邦项羽拿来用了一下——秦灭六国时,天下人的民族认同并不统一,也不认为自己是秦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周人,只认同自己的封国。 所以可以推而广之一下,认为秦灭六国是民族征服战争,是“西戎南蛮和中原华夏融合的过程”。 而项羽刘邦都是楚人,以楚灭秦,当然是以南伐北,也是推翻“文明程度更低的西戎商鞅暴政”。 刘邦破咸阳走的可是武关道,是从南阳经商洛杀进咸阳的,这当然是北伐。后来被封为汉王后,从汉中走陈仓道杀回关中,这也是一次北伐。 可以说刘邦是连续北伐成功了两次、分别干掉了秦王子婴和项羽新封的章邯等三秦封君。 所以,扛起民族大义的旗帜,防止“亡天下”、防止“野蛮战胜文明”的战争,而非为了皇帝一家一姓,北伐都能成功! 除此之外,顾炎武还自己考据添油加醋,再往前追溯,恨不能把武王伐纣也加上—— 毕竟严格看地图,商朝的殷墟也好,朝歌也好,都在后世安阳附近,是黄河以北不少距离,都靠近漳水了。相比之下周人的根据地岐山(陈仓/宝鸡)纬度上来说还偏南一些。 当然,要把这个论据往上套,光有胜负和南北还不够,还得证明“周罚商是文明战胜了野蛮”。 这一点对于沈树人来说是有难度的,因为他作为现代人不觉得商周的经济制度上层建筑有明显优劣。 但对顾炎武这样的大儒来说,这种论证简直是信手拈来——儒家最早尊奉圣人时,拜的可不是孔子,而是周公。周公最大的功绩,就是创造了礼乐,把商人的“鬼神崇拜”往周朝的“圣人崇拜”转型。 不管商周经济制度的优劣,周人的人殉、人祭比商朝少得多,减少鬼神献祭、改为崇拜先贤,这总归是一大进步。 顾炎武有备而来,就揪着这些点严密考据、大书特书,最后把古今民族大义、以文明反击野蛮的种种举措都说了,最后证明: 如今的建奴也不例外,最终胜利必然属于大明!以文明抗野蛮,为了天下的文明,北伐也能成功! 最后几句话,当然是为了让这个观点能在如今崇祯十三年的形势下顺利发表、别被皇帝查,才必须加上的。 虽然“不是为了保护姓朱的”这个说辞对崇祯会比较刺耳,但尽量淡化这方面,着重强调“大明对建奴必胜”的信念,对皇帝也是有好处的。 只要总体来说对皇帝利大于弊,皇帝就会默许这玩意儿出版。 沈树人把这本由他授意创作动机和选才思路、顾炎武捉刀执笔的小册子,反复通读了好几遍,心中也是颇感意外之喜。 顾炎武的政治哲学功底果然了得,很多论证和论据,真是沈树人自己都没想到的。 “顾兄真乃博学鸿儒,小弟这个二甲进士,都是自愧不如呐。这书,小弟也无颜独自署名,不如便算是你我合著,以付雕印吧。” 看完之后,沈树人诚恳地表示,不会夺取顾炎武的署名权。 顾炎武听了,也有感于沈树人的通达,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他并没有想过自己单独署名,因为他只是个秀才功名,以他的名字单独雕版刻印,只会让这本书的知名度和号召力大大降低。沈树人有翰林院修撰的名头,不傍白不傍。 就好比后世一个野路子网文作者,就算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有超强的政治哲学著作功底。但如果他写出来的书,有个社科院院士肯跟他联署,那网文作者绝对巴不得抱大腿。 “这事儿就依贤弟所言,愚兄求之不得。”顾炎武直接就应了。 “既如此,这几天我就让人分页雕出来。”沈树人说着,收集好稿子,立刻去找了个京城的刻书商,做雕版印刷。 明末的读书人,对于一辈子能雕一部自己的稿,还是很看重的,哪怕没东西出,出自己的诗集也好。 如果不考虑销量的话,刻书是很贵的,需要长时间雇佣工匠,薄薄的诗集都能要三五百两,靠卖书至少要卖出好几千册才能勉强摊销回本。 但对沈树人而言,这都不叫事,他为了加快进度,甚至特地同时请了一大堆工匠、每人只雕刻几页,以确保最快速度成书。 请大量临时工的成本,当然比请一两个长期工更贵。最后算下来,沈树人为了刻这部《日知史鉴》,一共花了一两千两银子。 好处则是短短十天之内,就把样刊印出来了,堪称砸钱买施工进度。 转眼就快到沈树人这个翰林修撰离任的日子,他把这部书的样稿往上一献,算是他当修撰这两个月的工作成果。 也学司马光写史鉴一样,“鉴”了一下历史上的民族大义之战、北伐成功率。 崇祯亲自过目了这部稿子,据说刚看的时候忍不住想拍桌子怒斥。但看到后来,发现确实是处心积虑为了鼓舞大明军民抗清的意志,其中稍有忤逆也就忍了。 皇帝都没说什么,其他几个跟沈树人不对付的翰林编修,也就暂时掀不起什么浪来。 魏藻德、高尔俨背地里痛批沈树人不知天高地厚,但骂完也就没下文了。 这部《日知史鉴》很快开始传播、扩散,大量朝臣和读书人听说是那位耿介敢谏的硬骨头翰林修撰所著,纷纷给个面子看一下。 沈树人收拾好行李,坐船南下。一路无话,走了半个多月,终于抵达合肥,拜会了上官史可法后,又入长江、逆流而上,到黄州赴任。 章节目录 第44章 初到黄州 长江之上,一支二三十艘大沙船组成的船队,鼓满风帆逆流而上。 沈树人独立船头,看着两岸群山次第倒退,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到内陆省份。亲眼见到时的视觉冲击力,教科书上那些地理知识还是远不能比的。 “嘶……我这是到湖广做官么?要不是地图上明明白白说这里是黄州,我都以为是途经三峡要入川了。”沈树人忍不住感慨。 “少爷除了去京城,还没出过远门吧,这也正常,我们跑惯了长江的,都知道过湖险要,不然江西漕粮何必再加征两钱的过湖银呢。”他的跟班沈福跑过远航,长江各省都去过,不以为意地解说着。 此时此刻,船队已经进入黄州地界,大约过了鄱阳湖口对岸的黄梅、广济二县,再往前就是蕲州了。 府治黄冈还在流贼控制下,所以沈树人为自己这个黄州同知选择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蕲州了。蕲州再往上游经过蕲水县,更远处就都是敌占区。 昨日经过黄梅、广济时,沈树人还以为黄州地界也有不少平原,现在才知道那两个县只是特例,是千万年来鄱阳湖水涨落淤积出来的平原。 过了鄱阳湖口后,长江两岸都是高山,南岸是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北岸是鄂豫皖边界的大别山。 整个黄州绝大部分都在大别山区。只有一条条从大别山上流下来、注入长江的小河,两岸有些狭窄的河谷平原。 各个县城都分布在这些河谷平原上,以至于相互之间陆路不通,需要翻很险恶的山。 当地人去邻县,一贯以来都是先坐船顺流而下进入长江、然后再航行到另一条小河的河口、再逆流而上。最终的实际里程,可能比两县之间的直线距离远三五倍还多。 但即使如此,走水路也是划算的,谁让水运成本低呢。 “我这是自投罗网,到了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做官呐,这不光是流贼的问题,连环境都这么恶劣。” 眼看着前面蕲州县的码头、出现在江平面上,沈树人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好在他很会自我安慰,稍微一琢磨,也就想通了——如果不是地处大别山区险恶之地,他还怎么仗着天高皇帝远搞自己的根据地? 肥沃平原确实爽,但朝廷将来看你种田种得好,一纸调令就能把你调走。山川闭塞之地,朝廷的控制力也弱。 否则要不说《三国志》上,汉末最早动了割据之心的军阀刘焉,要自请为益州牧呢,不就是因为山里皇帝管不到嘛。 别人要等190年董卓乱政后才能从官场逻辑转向争霸逻辑,转得早的都被朝廷剿灭了。而刘焉只要放出米贼张鲁截杀汉使,可以187年就切换到割据争霸逻辑,当自己的土皇帝。 空间,是可以换取时间的。交通越不便,能打的时间差越久。 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在交通便利地区想当军阀割据的,最晚到崇祯十五年都会被皇帝干掉——《明史》上记载贺人龙保存实力、失陷二督,不就是在崇祯十五年被孙传庭遵旨砍了么? 可见崇祯一直到十五年,还是有能力乱杀地方武将的。杨嗣昌历史上更是在崇祯十四年底因为陷藩忧惧而死,可见皇帝的控制力。 左良玉的狼子野心暴露得比贺人龙晚,崇祯十六年初之后,再也没听说皇帝有杀戮地方大将的控制力,所以后来左良玉尾大不掉、成了南明一害。 可见天下到了那一年,才算是完全转入了“你割据朝廷也拿你没办法,还只能捧着你”的争霸逻辑。 但沈树人不用等到崇祯十六年初再割据!他就可以用空间换时间,提前两年半开始以争霸思维布局! 先定一个小目标,在崇祯十五年做到大别山地区霸主!把根据地经营扎实了,确保皇帝的控制力废了之后,再大摇大摆往平原地区扩大地盘! 以崇祯斩贺人龙为号,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风口”,节奏绝对不能乱。 超前时代节奏半步,还有可能成为先驱。超前时代节奏一步,那就直接成先烈了。之前堆砌的一切忠义演技,也会白白付诸东流。 没想清楚底层逻辑就随随便便乱割据的鲨臂,都是找死。 …… 船队很快靠上了蕲州码头。 沈树人下船时,岸上已经有一群官员和士卒在那儿列队迎接了。看来沈家之前派出报信的哨船还挺给力。 不过黄州终究是穷苦之地,没有搞什么排场,码头上没有任何陈列铺设,栈桥的木板看着都有些朽痕,只是该到的人都到了,仅此而已。 毕竟哪怕到了21世纪,黄冈也是湖北比较穷苦的一个市。不然自古也不会被作为苏轼之类政斗失败官员的流放地。 “蕲州知县赵云帆/黄梅知县江城,见过同知。” 沈树人踩着一步一抖的栈桥,刚刚上岸站稳,旁边几个县级官员就过来问候,态度也算不上很积极。 估计是看惯了来这儿的上官都是落魄失势之人,没必要太巴结。 “流贼猖獗,诸位谨守地方不易。本官至此,受皇命驱除刘希尧,日后还请诸位勠力同心,共报国恩。” 沈树人和善地朝大家点点头,也不拿架子。这些知县级别的小官,他当然是一个都不认识,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名。 那几个官员听沈树人说话语气颇有锐意,这才仔细观察他形貌,意识到这位上官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 之前他们接到的上官履历里面,并没有写明年庚这种不重要的信息。这些山区小地方信息又闭塞,官员对于外界的朝政变化不是很灵通。 为首的赵云帆叹道:“大人血气方刚,锐意进取,应该不是被政敌驱赶到黄州来的吧?敢主动接这儿的差事,下官佩服。 不过黄州钱粮稀少,人丁流散,如今能勉强维持四县已是不易。如果非要加派军粮、强征乡勇,只怕把更多百姓逼到难以聊生。到时候别说是驱逐刘希尧了,连……唉。” 后面的话太过丧气,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沈树人表情依然不变,只是温和地确认情况: “如何说是‘勉强维持四县’,本官上任之前,兵部说黄州九县有四县落入贼手,东南五县相对富庶之地,还由朝廷掌控。莫非就在本官赴任这半个多月里,又丢了一个县?” 赵云帆无奈摇头:“大人非要说五个县,也行——罗田县位于巴水上游,据说如今还在当地典史坚守之下,没有降贼。因为过于穷乡僻壤,流贼也没去进攻。 不过罗田县下游、巴水河口的府治黄冈,如今被刘希尧夺占。故而黄州其余四县沿长江、巴水航道通往罗田的道路已绝。大人要光复黄州全境,罗田那点人丁钱粮是调度不到的。” 沈树人点点头,这就相当于是一块山中飞地了,确实指望不上。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鼓舞道:“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不过既然我来了,你们也放心,我会带着你们驱逐刘希尧,一起建功立业。至于搜刮民脂民膏,本官是不会做的。 凡是募集的乡勇、原有的卫所士卒,军粮军饷也不会让他们吃亏,他们只要操心努力训练,好好作战即可。本官已经做好了倒贴钱做官的打算!” 沈树人已经想明白了,目前地盘太小太穷,要靠种田自行造血来维持剿贼的运转,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靠沈家自己贴钱,先把最初的难关渡过去,把信心建立起来。 种田也是要种,但是自给自足的造血能力,花上一两年时间慢慢建立,也还来得及。现在的关键是尽快扩大地盘。否则就几个县,种了也没多大收益。 赵云帆和江城闻言,都是颇为惊讶:这位上官到底什么来头?大明朝还有倒贴钱做官的好人? “行了,也别愣着了,站在这儿不累么,先去县衙,本官随船带了些许薄酒,请诸位同僚一起喝一杯。” 沈树人连接风宴都没打算让当地官员破费,他知道他们请不起。 说着,沈家船队上陆续搬下来不少武器、货物、钱粮,各种问郑成功要来的海外作物种子、禽蛋、幼崽,还有几百个武装的家丁。 沈家有海船一两百艘,平时就养着七八千水手、一千多武装家丁。 沈树人最近表现又那么好,父亲当然给了他彻底授权,不会让儿子孤身犯险的。所以家里至少给了他几十万两现银调度,还拨给了五六百个武装家丁、五六百个陪了武器的水手。 说白了,沈树人这个同知,是带了一千人的武装上任的,这也是沈家能调动的最大资源了。如果再多,海路漕运那边的安全也没法保障,会出乱子的。 赵云帆和江城直接看呆了,又不敢直接多问他本人,好不容易才瞅准机会,找沈树人身边的亲随,问明他的身份: “这位小哥,这沈同知究竟是何出身?为何能出手如此豪阔?我们久居山僻,着实是眼拙了。” 沈树人的跟班沈福看着几个知县都对他陪着笑脸,不由很是自豪: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要不说你们没见识呢,咱家是苏州首富,朝廷海运都是沈家承接的。我家少爷这是为国为民,明明是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还主动请求外放,来这儿做官的!” 赵云帆肃然起敬,满脸的不可思议:“苏州首富之家,还能出两榜进士、翰林修撰?这么好的前程还主动来黄州这地方?这不自个儿往坑里跳么?真是……高风亮节!” 几个官员内心居然升起一股绝望。什么叫“比你有钱的人还比你努力”,估计就是这种感受吧。 人家都苏州首富了,还能考成翰林修撰!这要说没有鬼神庇佑、星宿加持,可能么? —— ps:换地图需要查询设计的东西比较多,写慢了点,抱歉。早上写了一半看到弹窗新闻安倍被打死了,结果耽误了不少时间刷新闻……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我说这是无主之地这就是无主之地 沈树人原本还担心自己太年轻,骤然做到同知,下面管着一群四十来岁的知县、众人会不服气。 但是,在得知他身为苏州首富沈家的大少、还中二甲进翰林、却依然主动愿意外放前线剿贼后,所有下属的怨念都消失了。 闹得沈树人原本想得很好的扮猪吃虎、打脸立威,一招都没用上。 这样也好,省了内斗的心思,专心于种田和外敌吧。 此后半个月,沈树人视察了蕲州县、黄梅县,大致摸清了黄州的情况。 至于那些靠近前线的县,和深入山区的乡镇,他暂时没去,个人安全始终还是最重要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来之前,他看过户部那边关于黄州的档案资料,账面上和平年代总计有人口二十多万(实际上按照大明末期的惯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隐户、投献瞒报),分布在九个县。 如今还没沦陷的五个县,人口最多的是蕲州县,有六千多户,四万多人,最少的是已经沦为敌后飞地的罗田县,居然才七八千人。 其他三县各一到三万人不等,五县加起来理论上应该有十一万人口。 实际上的数字,因为战乱流亡逃散,按赵云帆、江城等知县上报,只有六万多了。 那些隐户、逃民如果能算上,估计还是能凑出十一二万的。但怎么把他们弄回来齐民编户是个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逼到流贼那边就麻烦了。 而整个黄州府在户部鱼鳞册上应该缴纳的税粮是六万多石,拥有在籍田地五十余万亩(明朝后期正额田税被压到每亩1~2斗,平均八亩地缴一石税粮)。 按朝廷制度,税粮十万石以下的府是下等府,黄州才六万多,毫无疑问是湖广地区下等府里都比较穷的。 好在这五十多万亩田地,属于未沦陷五县的足有三十五万亩——虽然府治黄冈还未收复,但黄州最肥沃的平原却不是黄冈所在的巴水河谷,而是南边鄱阳湖对岸的湖口冲积扇,那块地方在沈树人控制下,所以田地还是够种的。 如今人数变少之后,唯一的利好消息是劳动力可以被充分利用。大部分百姓如果想种田,都能有足够的田种才对,只要那些地主愿意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租佃价格。 总共才不到十万人,种三十五万亩地,连老人小孩女人都算上,每人都能摊到四亩耕地了。 沈树人做完这番全局调研,立刻意识到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稳住恢复生产,把战乱暂时逃荒的田都用起来。 …… 沈树人赶到黄州时已是五月过半,摸底调研完已是六月初,到夏粮抢收的季节了。 他能做的,也就是先劝农保证各地抢收,然后对那些春耕时抛荒的田地,组织秋粮的耕种。夏粮收获完之后,也要组织抢种。 南方夏天的双抢,从来都是最繁忙的时候,流贼那边也没敢同知老爷带来的人会教他们种这些没见过作物的技术,也都很积极学习,没有闹事。 不过,农民们乐见其成,不代表没有其他方面的阻力。 沈树人组织起生产后,赵云帆就提醒他:“大人,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些田地因为故主逃难而暂时抛荒,您来之前那些失地农民不敢乱种,必然是有道理的。 只因占有这些田地的豪绅,很多势力都不局限于一乡一县。这黄州地界一贯以来形势复杂,倚靠英霍山区,又是三省交界。很多豪绅在江西户口、南直隶安庆池州都有庄园、故旧势力。 现在他们看刘希尧猖獗,怕江北之地都不安全,才逃去湖口、池州。他们是笃定了流贼没有可以渡过长江的水师,南岸武昌那边又有左良玉,所以觉得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如果得知在黄州的田地被人随便分给贫民耕种,将来秋收时他们回来闹事、纠纷分润不匀,又该如何处置?那些势力横跨数省的望族,您可得罪不起呐。” 赵云帆说这番话时,是真心为沈树人好。他在本地当官多年,知道那些战时避贼的豪门望族,到了秋收之后肯定是回来看看的,因为去年就这样。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一旦到了冬天,陆路就更难走了,所以不用担心流贼冬天会翻山来袭。只要秋天没被流贼侵扰的县乡,冬天就绝对是完全的。 那些豪绅就能回乡看看有没有人偷种自己抛荒的田地,如果有就要仗着势力狮子大开口收租。 去年初冬,赵云帆就亲自经历过几个案子,一些偷种抛荒田地的贫民,被还乡团的豪绅逮来打官司,因为不是事先签订好租佃契约,所以豪绅几乎想开多大口就开多大口,要分收成的四分之三,贫农也无力抵抗。 而如果是提前签订佃契,那最多也就是“倒四六”,地主拿六成,农民拿四成,不可能黑到七成五的。 当时的黄州知府还支持了豪绅们的这一系列案子诉求,这才导致今年再出现“开春后豪绅们逃避战乱去江西,田地抛荒,贫民却再也不敢来偷种”,因为贫民们吃了一次亏,知道偷种到冬天时会被还乡团清算,到时候还不如老老实实种手续齐全的有主田地呢。 沈树人听完赵云帆转述的这一系列案子之后,不由拍案怒骂:“真是荒唐!就算是偷种,也不能因为没提前契约约定、就任由豪绅乱开价啊!前任知府和下面其中几个知县,就是这么定案的?他们就不怕激起民愤?” 赵云帆叹道:“这不已经激起过了么,不然哪轮得到大人您来这上任——就是那批案子断完之后,去年吃了亏的那批贫农,好多都投刘希尧了,他们当中很多就在府治黄冈。 刘希尧听说严知府不得人心,杀到黄冈,原本流贼也没什么攻城器械,按说笼城死守也能撑住。 但城内先乱了起来,那些被判给七成五地租的贫民四处放火,乱中打开城门,刘希尧杀进城内,把严知府和其他府中官吏、黄冈知县、还有几个当时留在黄冈的豪绅都杀了全家。 不过,那些豪绅也没都死完,很多当时不在黄冈,还在江西,所以今年贫民们仍然不敢擅种无主之地,直到大人您出面主持。但即使如此,如今民意显然还在观望之中,还不知道秋收之后会不会被清算呢。” 沈树人听完,心中只是冷笑:“那严知府也算求死得死了,这种节骨眼还敢激起民愤。哼,他怕那些江西豪绅,我却不怕。给我召集蕲州和周边各县的官员、豪绅,我要明令宣布我的决策。 凡是抛荒田地逃亡的,一律两年内不得回来主张对擅种自己田地的农户收租。这些人逃离家乡,抛荒田地,本就导致朝廷税源枯竭、当纳粮的份额没有缴纳,本官让人帮他们种,他们还有脸回来闹事?” 赵云帆闻言,对这位上官的魄力倒是多了几分佩服,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由苦笑道: “大人爱民,远非前任严知府可比。但这番说辞,如果真被人攻讦,也是不太站得住脚。很多逃荒之人都是有功名的,还有免税额度,甚至相当一部分都是江西籍贯的进士家族的旁支。 他们利用各省土地鱼鳞册账目不清,在江西那边免税过两千亩,到湖广这边再冒减,甚至再到南直隶池州、安庆设计减免,一功名多减,也没人能管。 这些人既然不用纳税,您非要说他们抛荒田地是‘导致朝廷税源枯竭’、才让外人耕种,怕是说不通,他们在上面也有人的。” 沈树人听了,也是大开眼界,心说特么原来明朝人就有这种跨几个省到处骗补骗退税的垃圾了。 这不就跟后世大学毕业生、利用各地引进人才的补贴政策,在多个省骗补一个道理嘛? 多少人在南京就业拿了补贴,然后发现自家公司在杭州或者合肥也有子公司,就运作到那些子公司缴社保和个税,然后把杭州合肥的人才引进补贴也骗一遍。 更典型的就是那些突破多套房限购钻空子的——虽然国家出台了限购,可全国不动产大数据没打通啊!在一个城市限购了不代表不能到其他地方再买。 明朝的土地登记只会比21世纪的不动产登记落后不知多少倍。这种三省交界的州府,豪绅把自己的功名免税面积在三个省都骗一遍的,简直不要太多。 可惜,已经死了的严知府怕他们,沈树人却不怕。 不就是比上面有人么,事实上主持户部尚书工作的蒋德璟都是咱这一派的人,咱还怕这些家伙掀起浪来? 沈树人很笃定地下令:“别管这些人,我说让你请客,你请就是了。敢不服的,到时候我自会处置。” 赵云帆看沈同知这么有底气,也估计到他上面也有人了,便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46章 忠臣的家属未必不是坏人 夏季双抢的农忙时节,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时间转眼进入了七月,也熬过了最炎热的日子。 无论是朝廷控制的地区,还是流贼控制的地区,都相安无事地注重恢复生产,不然到了冬天就得大面积饿死人。 崇祯十三年的流贼,还没普遍喊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何况革左五营也不算李自成派系的。 他们都知道粮食要靠自己占领区的百姓种出来,光靠抢是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没法以战养战。 经过沈树人一个多月的劝农,蕲州、黄梅等地青苗处处,莲藕萌发,芋头也开始抽芽。 很多原本当地人懒于打理的沼泽湿地,在沈树人带来的苏湖农民的教导下,也尽量充分利用起来。 尤其是蕲县周边、那些沈家直属佃农打理的荷塘沼泽,还被放入了沈树人几个月前刚从郑成功手上弄到的一些东南亚、印度乃至东非鱼苗,外加印度的一些外来鸡鸭品种。 明末的航海商路已经非常发达了,欧洲殖民者对于从东非到印度再到东南亚的航线,都跑了好几百年。 郑家虽然跑得少,但随便找些红夷、重金让他们领航,也能到东南亚和印度转转。所以这些物种的获取,完全是顺理成章。 沈树人还非常注意项目统筹的节奏,把这些繁殖工作的优先级,安排得比夏季双抢低一些,等农忙结束后、才利用闲季安排的。 繁殖动物不像种植农作物那样需要考虑季节气候,一年四季都能养,也就不存在错过农时。 这些外来物种的数量如今还很少,饶是郑成功前前后后派出将近十艘海船到各地帮沈树人搜罗,最后活着拿回来的,也不过每种活鱼百余尾。 跨洲带回淡水鱼,从来都是古代最挑战的运输难题,因为需要在海船里另外设置密闭船舱放入淡水养活,还得每隔最多十天就靠岸、找港口换淡水。水质变化还有可能死掉不少,要及时捞走扔掉。 总之郑成功过去大半年应该是花了不少资源,有时一条大海船能带着淡水运几千尾鱼,最后运到活下来的也就两三百条。 好在这些鱼在途中也会产鱼子,鱼子在船舱水里可以保存比较久,回来后慢慢育种也能养出一部分。 相比于鱼类,倒是印度鸡鸭这些家禽,存活率高得多。在海上航行数月带回来的,还能活好几成。郑家商人在找殖民者采购的时候,母禽尽量选会下蛋的,这样回程路上下的蛋,还能有一部分保留孵化活性。 正因为数量稀少,沈树人没让本地贫农养,而是先全部分给沈家嫡系的佃农,让他们精心饲育—— 当然,就算养死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救。至少郑成功长了个心眼,他让人弄回来这些品种的时候,在福建就已经先自行繁育留了一手。 所以哪怕沈树人这边全部养死,过几个月还能再去福建要一批留种的。 东非弄回来的罗非鱼、东南亚的巴沙鱼,这些可以在淡水和低盐度半咸水里存活的鱼类,很快都在蕲县周边的荷塘、芋圩间顽强生存下来。 这两种鱼普遍生长较快,产肉高,鱼刺还少一些。也是目前沈树人能弄到的最适合品种了。 其余比如南亚的龙利鱼,虽然肉质比巴沙鱼更好,但只能在沿海养,内陆淡水没办法。郑成功搞到龙利鱼之后主要是在福建自己养,给沈树人的那部分也只能在苏州沿海的崇明县养,黄州这边没法普及。 而原产美洲的清江鱼,暂时做不到跨越太平洋把活鱼用淡水养着运回来,西班牙人也做不到。 与此同时,带有一部分后世白羽鸡父系基因的印度大xiong鸡,也开始在蕲县周边农家的林间散养繁育。 (就是鸡胸肉特别厚实、产肉率很高的一种鸡,从长肉结构来说已经接近白羽鸡了。但没有后世白羽鸡那种六周长成的快速生长基因,依然要养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长大。同期国内土鸡要养一年。) 看到这些样子颇为怪异的鸡鸭和活鱼,本地官员和乡绅一开始都持着怀疑态度。经过个把月之后,见沈同知真能养活住,而且似乎长肉确实快,也都开始心服口服。 “大人劝农之才,真是不亚于当年徐阁老、宋长庚。属下佩服,这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赵云帆和江城两位知县亲自参观过沈树人的“示范农庄”后,发自肺腑地赞叹。 沈树人也不摆架子,很诚恳地释放善意: “身为一方父母,能为民多办点事,就尽量多办点,这都是本分。你们只要和下面豪绅说清楚,跟本官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别盯着那点蝇头小利,最后肯定能皆大欢喜。 我这里刚好有几只最早一批的老母鸡,已经不能下蛋了。正好过几日杀了请周边三县豪绅吃饭,让他们知道谁跟官府合作好,我就把这些良种优先分发给他们。” 虽然这个时代不存在专利和生物品种保护,最终这些优质品种都会无偿扩散给百姓。但现在数量还少,谁先得谁后得,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早一两年能种植高产作物、养殖高产禽鱼,就能先获利,相信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 沈树人摆鸿门宴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提前五六天得到通知,急忙赶来蕲县,听取同知大人的点拨。 当然,这些士绅也不会眼巴巴看着新来的同知为所欲为占种逃绅荒田、或是强行摊派军粮助捐。来赴宴的路上,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了抱团,互相打探消息。 七月十三这天,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码头。 几队从南边黄梅、广济等县而来的船只,陆续来到码头上停靠,不少衣冠楚楚的豪奢乡绅纷纷下船,在镇上盘桓歇息,却不忙着进蕲州城。 蕲州城在蕲水岸边、距离蕲水入长江的河口往上游大约二十余里。黄颡口镇则是附近相对比较繁华的一个贸易集镇,江河转运都在这里换船。 如果是平常日子,货运客商才会在黄颡口停歇、等待装卸货。而旅客一般会直接进蕲州城,反正才二十里路,受点累多走几步就到了,犯不着在镇子上过夜。 但今天的情况却大不一样,刚从江西匆匆赶来的豪绅袁忠义,才带着从人、在黄颡口码头下船,就注意到镇子上的客栈似乎爆满了,过往旅客都在此滞留,却不急着进城。 “看来黄州各县的豪绅,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呢,不太敢直接去面见那位新来的同知。这是打算在这儿先碰个头、统一一下说辞呢?” 袁忠义毕竟是个跟官府斗了多年的不纳税大户,这方面很有经验。看到河口镇上客栈爆满,立刻就判断出了大伙儿的畏葸不前。 他冷笑着缓缓策马穿镇而过,还没走几步,立刻被街两边客栈里陆陆续续冒出来的熟人围住了。 “袁公子!您可算来了,今年听说新来的沈同知要征收逃难乡绅留下的田庄、白给留守佃农租住,这事儿该如何处置,大伙儿可都指望着你们马首是瞻了!” “就是就是,袁公子仗义,去年要不是你们家顶着严知府。咱的田早就被那帮泥腿子白种了,您可要帮我们做主啊。您说该如何,咱就如何,全凭您拿主意。” 原来,这位袁忠义袁公子,是对岸的江西省九江府人士,当地望族,在湖广、江西、南直隶交界的三座州府,都有利用家族功名免税的田庄额度,加起来总面积绝对是超过朝廷法度的。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出过几个进士、举人,田产家财丰足,那袁家也不至于被黄州地界各豪绅如此推戴,他家显然还有其他底蕴。 这位袁忠义有个远房叔父,名叫袁继咸。 两年前熊文灿招抚流贼时,袁继咸官居湖北兵备佥事,就负责襄阳、德安、黄州三府的防务—— 吏部给沈树人画的大饼、就是如果他能消灭刘希尧、蔺养成,就可以让他的黄州同知转正为知府、并且加授湖北兵备佥事。所以这个职务恰好在沈树人未来上升通道上,在当地很有权力。 黄州府如今的府治黄冈县城,就是在袁继咸的任期内筑城起来的,袁继咸还再黄冈击败过当时革左五营里最强大的马守应。 去年张献忠复反、熊文灿被下狱后,袁继咸一开始也遭到了一些牵连。 好在杨嗣昌到任后,意识到袁继咸人才可用,才把他调到西线,负责郧阳、襄阳防区,导致德安、黄州两府空虚下来,由新来的那位只干了大半年就被流贼杀死的严知府接任坐镇黄州。 明后期江西那些科举家族势力都很强大,因为江西籍的进士、举人非常多,在占据免税田地方面,也是非常有经验。 这位袁忠义既是九江科举豪绅之后,又有个两年前刚在黄州、德安做过大官的远房叔父,本地想要抗税和多搜刮佃租的豪绅,当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袁忠义看了大伙儿的表态后,也是心中大定,很骚包地保证:“诸位放心,不管这新同知是什么来头,总不能让他坏了朝廷法度、士绅体面。 咱也不坑朝廷,但朝廷法度许了我们的,我们也绝对一文不少要拿到!否则日后随便来个外地官,都以为咱江西士绅好欺负呢!” “袁公子威武!”众人看他说得慷慨,瞬间有了主心骨。 一时之间,众豪绅不是帮袁忠义牵马,就是请他喝酒、让出镇上最好的客房请他下榻,一起仔细商量对策。 当然,这里必须澄清一句,这位袁忠义的所作所为,他的远方叔父袁继咸并不清楚。按照《明史》,袁继咸是大明忠臣。 历史上最后在左良玉谋反的时候,他还被南明朝廷派去劝降左良玉,但最后左良玉病死、他儿子左梦庚降清,把袁继咸绑了献给清廷,袁继咸不降就被多尔衮杀了。 只能说,明末很多有气节的大臣,在贪钱方面也是没办法的,当时已经是几乎人人都贪了。按明朝的俸禄,如果没有其他合法收入来源,不贪也养不活一大家族。 朱大典也有气节,但最后“贪墨百万”也是事实。袁继咸本人没有明证说他贪,但那些江西科举望族家大业大,族人各种作福作威巧取豪夺,至少是骗税抗税搜刮,他们根本管不住。 章节目录 第47章 我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七月十五中元节很快就到了。 蕲县县衙内,沈树人摆开了几十桌朴素的宴席,宴请各县官员和有头面的士绅。 众人都知道,同知大人今天要聊军粮摊派和减免租税的事儿。 好在那些豪绅,都已经团结在有后台的袁忠义周围,想好如何跟官府扯皮、搞“非暴力不合作”了。 傍晚时分,袁忠义和几十家士绅准时来到县衙。 “赵父母,江知县,别来无恙,两位真是勤政爱民呐,听说新来的沈同知年少,没少让二位操心吧。” 一见到赵云帆和江城这几个知县,袁忠义也不见外,直接跟他们套起了近乎。 他远房叔父是前任道台,正四品的大员,还在黄州击败过马守应。虽然已经调走了,可余威还在。他作为江西袁家的代言人,根本不用在知县们面前谨小慎微。 江城见状,一时也是有些唯唯诺诺,似乎又回忆起了当年被袁道台压制的日子。 赵云帆则明显更有骨气一些,挺着腰杆正色说道:“袁公子,莫欺沈同知年少,他可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施政也是真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被吏部破格重用。 今日之事,还请你约束各家以大局为重,我尽量帮着周旋,好歹周全你们双方面子。” 袁忠义听了,心情便有三四分不悦。 但赵云帆官声不错,做事谨慎,当初袁继咸做湖北兵备道的时候,赵云帆帮着筹措后勤颇有苦劳,袁忠义也就暂时不跟他计较。 “看来这沈树人有点本事,这么快就让赵云帆折服了,一会儿倒是不能托大。原先只听说沈树人很年轻,家里又有钱,该是撒钱走门路弄的官才对。”袁忠义心中暗忖。 客人很快就到得差不多了,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出现,众官员和士绅连忙跟他见礼。 沈树人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宣布开宴。 众人心情忐忑,总希望同知大人先把价码挑明,他们才好安心吃喝。但沈树人坚持不说,他们也只好食不甘味。 不过,袁忠义等人很快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今晚的席面看起来很朴素,酒水是很单薄的浊酒,已近乎醪糟。 菜也是蔬菜为主,本地产的莲藕、芋头被变着法儿弄出了三五种做法,仅有的荤菜,也只是一道鸡、一道鱼。 鸡的数量比较少,每桌才一只鸡。鱼倒是多些,一桌能有好几条,还是变着法儿烹饪了数种口味。 其实,大灾之年,这已经不差了,只是跟那些高高在上吸血豪绅的生活方式颇有落差。原先其他官员要摊派时,怎么也会请好一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装穷哭穷,逼我们多捐少收租?罢了,那咱也装穷,就假装平时在家连这些鸡、鱼都吃不到!” 袁忠义为首的众豪绅们都是这么想的,于是假装抓起鸡肋啃得很香,又用筷子小心挑着鱼肉细细品尝。 他们其实也想假装吃鱼吃得狼吞虎咽,但这不是怕被鱼刺扎死得不偿失么,只好退求其次。 “这鸡肉好柴好干,也没什么一丝一丝的嚼劲,跟吃豆渣似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鸡?” 袁忠义吃了一口鸡肋后,脸色不由自主就垮了下来。他家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这么又笨又没纤维感的鸡肉,一时出乎意料,自然会露出破绽。 其他豪绅也多半如此,入口之后都流露出难吃的神色,随后才意识到应该假装好吃、装穷。 他们唯恐露出破绽,尝了之后纷纷偷偷抬头观察沈树人。却见沈树人也是与民同甘共苦,吃的也是这种鸡和鱼,并没有搞特殊化。而且沈树人吃这种鸡肉时,表情非常平静,只有一丝欣慰之色,看起来完全没嫌肉柴。 “这沈树人表面功夫倒是有一手嘛,听说是苏州首富之家,连这么烂糟糟的鸡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众豪绅对他的印象,也稍稍有点改观。 不过,这鸡肉虽然难吃,很快众人也发现了这种奇怪鸡的另一个好处——那鸡肋上的肉着实是厚得可以。 众人连忙补救式装穷,纷纷赞美: “古有杨德祖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话今日算是过时了,这鸡肋上的胸肉可真是够厚的,这一只鸡得多少肉呢。” “要不是在同知大人这儿,咱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种肉质肥厚的美味啊!” 吃着吃着,众人似乎是为了弥补一开始吃到印度鸡时流露出的难吃表情,吃相也越来越难看。 鸡吃完后纷纷开始集中吃鱼,同样装出狼吞虎咽的样子。 一开始大家还怕被鱼刺卡,演戏时还小心翼翼,但多吃几口之后,很快就发现这种鱼肉质肥厚,而且只有肋骨大刺,并不似其他鲫鱼之类有细碎小刺。 于是众人演技更加夸张,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罗非鱼全部啃食殆尽,连鱼汤都没剩下。罗非鱼的口感也确实可以,并不像刚才的印度鸡一样只有分量没有口味。 沈树人等大伙儿静静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说正事儿。 他首先呵呵一笑,旁敲侧击地说:“诸位,你们都是黄州各县排得上号的体面人,本官早就知道你们锦衣玉食。 不过,大灾之年,连陛下在京城都节省开支、让诸文武共度时艰,本官请客,也只好拿这些高产一点的鸡、鱼搪塞。 刚才我也看到了,大家吃到这种新鸡时面露难色,但是本官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种鸡产肉高于土鸡数成,生长时日也短得多,也一样可以散养。普通佃农家稍微养上三五只,也不用操心饲料,让鸡自寻虫蚓就够了。 至于这种鱼,大家也知道其肉质鲜美、肉厚少刺,而且从产鱼籽算起,不过五个月便能长成。 这都是本官委托福建海防郑总兵家、与海外红夷商人贸易来的良种,原产地可以追溯到当年郑和下西洋去过的最远的地方‘竹步’。这些鱼可以适应微咸之水,却不能完全在海中长期生存。 这万里迢迢弄回来,可是要连着竹步的淡水一起运,中间途径天竺和满剌加还补充换了两次淡水、前后半年多,来之不易呐。 不过,本官今日要为平刘希尧、蔺养成筹措军粮,所以给诸位一个机会,谁更能响应朝廷号召,这些良种将来就优先给他们培育。 除此之外,本官还带来了如今在福建已经有不少地方引种的红夷土豆、玉米。我看这湖广之地罕有人种植,本官就帮人帮到底。” 沈树人提到的“竹步”,就是后世东非索马里的“朱巴”城,郑和下西洋时纪录的译音还是“竹步”。 同知大人提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一些心思比较活、能理解新物种引进好处的豪绅,立刻就动摇了。 若是未来能提前养殖高产作物,眼下这两年放弃一些佃租、或者多给官府摊派一些军粮,总的算下来还是赚的。 至于那些红夷原产的农作物,虽说福建就有,但这些本地豪绅多半也没能力组织船队去福建进货,沈树人给他们省了事儿,何不各退一步争取双赢呢? 一时之间,众多乡绅都开始主动询价,想试探一下沈树人的要求:“不知同知大人,要我等如何配合。” 沈树人也不客气,终于图穷匕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本官也不多要,如今黄州还在与流贼交战的战区,朝廷也不用黄州上缴税赋。本官只照原本国税和剿饷,一亩地累计征四斗军粮,用于和刘希尧等作战。 另外,本官过去一个半月,已经组织新附流民恢复屯垦,把之前因乡绅逃亡而荒弃的田庄重新种上了庄稼。具体这种土地有多少,都已登记在册。希望你们认领,凡是在册土地,两年内不许向农民收租,这些农民只承担官府的军粮! 另外,打仗不光需要粮食,也需要军资、火药、钢铁。在纳粮之外,还愿意摊派这些军资的,本官就优先给他们鸡、鱼、土豆良种。” 他的条件开完,剩下就看谁支持,谁反对。 一些蕲州、蕲水等县的豪绅们,听完条件后窃窃私语,很快有一批服软了,随后黄梅县来的乡绅也有些服软了,眼看就有被各个击破、扩散瓦解的趋势。 袁忠义一看心中大急,连忙仗义执言: “同知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哪有因为家主离开、田地暂时搁置,就让人两年不得回来收租的道理!哪怕按《大明律》,按户部多年的成法,这也说不过去! 咱也不是不肯捐这几斗粮食,是那些占田的刁民一旦两年不交租,将来怕是腰杆子就硬了,要想方设法耍赖扯皮,这种事儿古已有之,不可不防呐! 至于摊派军资,自然是我等应该的,这点您放心!” 袁忠义也没敢直接全面拒绝,所以最后才用“愿意摊派”堵住沈树人的嘴,好歹同知大人的要求,他们也是配合了的。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明末的“士绅摊派”就跟崇祯让朝臣捐款一样,最后象征性给点就好了。 袁忠义真心也不是差这点粮食,他是怕那些穷人缓过气来,以后趁着灾荒土地兼并更不好办了。而且穷人一旦站稳脚跟,说不定就会变成钉子户,占着田生出其他想法来,将来不利于统治。 而就算沈树人要按照摊派捐款多少来排序新物种的推广,他袁忠义也是不怕的。 那些没有水路商贸渠道的普通乡绅,或许得指望着沈树人给他们鸡蛋鱼种玉米。 可他九江袁家,那可是在江西颇有水路商贸实力的,九江湖口那些富商,货通整个赣江流域,最南边的商贸范围已经靠近福建了。 既然沈树人都说了这些东西他也是托了福建郑家弄回来的,那袁忠义没必要受沈树人的勒索啊!他完全可以让自家内河商船队,利用赣江内河贸易,把福建货弄来嘛!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卖给其他不愿意跟沈树人合作的豪绅,让他们继续唯袁家马首是瞻。 整个湖广与江西交界的数座州府,谁不知道他们袁家的船队是有兵备道的后台的。沈树人能弄到的东西他们也能弄到。 沈树人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心理活动,但是看了他的表态,就知道这厮是有恃无恐了。 他也动了真怒,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 “今日请大家商议,本来就是可以谈的。大家畅所欲言。不过,如今刘希尧猖獗,不比往年。朝廷也没钱在黄州、武昌部署江防水师,本官筹措军粮军资,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章节目录 第48章 说了让你们别离开同知大人的保护范围,结果死了吧 中元节之夜的鸿门宴结束后,敌我划分基本上就已经明朗了。 沈树人很清楚,袁忠义这一小撮“土豪劣绅”是不会跟官府合作的,他们还想敲骨吸髓、确保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就跟那些被崇祯逼捐的官员一样,他们在乎的或许不是眼下这点钱粮,而是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贫民会当钉子户、官府会觉得他们好欺负。 这也算是古代社会法治缺失、私有财产保护缺失带来的一系列后遗症吧。有钱人心里想的都是“我对强盗服软了第一次,强盗以后还会盯着我薅”,不到拷饷绝不服软。 不过,袁忠义他们至少还没敢跟沈树人直接撕破脸,沈树人也不急于撕破脸——真正的矛盾,要到征收秋粮的时候,才会彻底集中爆发。 眼下这些人最多搞搞其他非直接对抗的小动作。 至于具体是什么小动作,以沈树人的智商基本上也能猜到。 …… 鸿门宴结束后第二天,沈树人就喊来了自己的心腹沈福,问了他几个问题:“原先在海上厮混那些年,杀过人么?带手下杀过人么?” 沈福倒是不含糊,一改之前给大少爷当跟班时的谨慎样,难得露出几分凶光: “杀过,三年前我还在跑朝鲜,有一次贩人参回程遇到台风,航线偏离往南漂到了济州。从济州再回宁波时,半路在海上遇到肥前松仓藩的朱印船,咱还杀过真倭。” 沈树人差点露出惊讶之色,好在他城府深,很快控制住了,还掩饰地追问: “哦?你还有这本事?看来父亲把你安排到我身边,也是深知你们的能耐嘛。难怪去年给史抚台运粮的时候表现不错。对了,这种事儿松仓藩后来怎么没报复?而且那地方不是郑芝龙的地盘么?” 沈福难得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像是回忆起了平生得意之事,如数家珍地说: “那年不是乱么,郑芝龙为了避嫌,约束属下停航了肥前肥后几个港,免得得罪江户幕府、被误会成通贼。 结果来年九州当地就爆发了岛原之乱,藩主松仓胜家因为引发叛乱,都被德川家光抓回江户斩首问罪了,哪还管得了手下吃这点小亏。” 沈树人历史不错,而且前世也爱打游戏,略一回忆,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岛原之乱”是1637~1638年日本北九州地区一场天zhu教徒反抗幕府统治的大乱。造反的首脑“天草四郎时贞”,就是《侍魂》系列游戏里那个大boss的原型。 沈家这“黄海霸主”的地位,果然不是白混的。哪怕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的势力,如今要对付这些内河商人,那也是绰绰有余。 沈树人放心之后,就直接跟下属摊牌了:“我昨晚鸿门宴上,跟那些豪绅吐露了罗非鱼、印度鸡和玉米土豆的种子来源。这也是我故意示人以诚、投石问路。 那些肯跟官府合作的豪绅,应该这几日就会赶紧输诚纳款,积极摊派、补签租契,好换取我手上的鸡鱼良种。 而那些不肯合作的,听说了这些东西高产,肯定也不会闲着,估计会想办法自己从江西去福建寻找、绕过我这个‘中间商’,不让我赚差价。 你们都是老跑海的了,咱的船也快,这几日把蕲水、巴水、浠水河口那几个码头镇子盯紧了。看看有哪些豪绅想要绕开我。 另外,既然钱粮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募兵练兵的事儿也要上心起来。可以先招募本地穷苦失地、转为渔民的贫苦百姓,筛选一下人品,以老带新编入咱沈家船队。 船只方面,也可以拿点银子,扩大收编民船,再让苏州老家那边调一点来。反正我要卡死黄州各县商旅走长江水道,凡是要去江西,我都得有数。” 沈福听了,面露难色:“如果不择手段,只是要盯住,到也不难。不过如果要暗着来,咱这点人手和船只还远远不够。少爷,您这次来,可只带了二三十条大船、五百水手、五百精锐家丁。” 沈树人一摆手:“不用完全暗着来,明的也行。过几日,我就会适时宣布,刘希尧进一步猖獗,在黄冈搜刮了民船,要走水路外出各县劫粮。我要加强戒备,在各处河口设置炒关盘查,顺便临时收取护航厘金。” 少爷这话,让沈福吓了一大跳,他好歹也是知道一点朝廷户律,知道钱粮正税有哪些。 大明确实是有收商业税的,不过占总财政收入的比例很低,临清、扬州、苏州之类漕运枢纽节点的大钞关,每年也不过十几万两到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商业税,其他钞关能有几万两就很不错了。 但是“厘金”这种制度,显然是大明从未有过的,朝廷也没允许在法定钞关以外的地方收商业贸易流通税。 沈福担心少爷这会犯了国法,连忙委婉提醒。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只是轻松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首先,如今是战时,地方为了养兵剿贼,事急从权怎么了? 其次,原本朝廷在武昌也有税卡,但不是刘希尧等贼截断长江,武昌那边也多有走漏、事实上收不上来么? 最后,咱收的不是‘税’,只是为百姓商船队护航的钱,这太天经地义了,说破大天去,朝中蒋侍郎也会帮我们的。 陛下就算担忧,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看看疗效。如果疗效不好,或者激起了更大的问题,陛下倒是有可能降罪于我平息绅愤。如果疗效好、局势可控,陛下巴不得顺水推舟呢。 再说了,护航收钱,福建郑家早就在干了,我们又不是出头鸟。” 沈树人话说到这儿,后续不用说完,沈福已经知道少爷在对标什么了。 按照郑家的船旗银子的模式、收事实上的商业流通税,那不就是“你给了保护费,我就给你护航,确保你安全。你不给保护费,保证你肯定会被江贼抢劫”么。 郑芝龙的家业,大头都是这么来的——郑家自有大海船一两千艘,东亚东南亚海域其他国家的海船加起来也有一两千艘,每艘每年给郑家交三千两银子的船旗银子,也就是保护费。 这一块每年有一千到一千二百万两,相当于朝廷三饷中的两饷。 沈家在黄海,其实也有类似的模式,无非规模只有郑家二十分之一,但操作流程大家都是很熟的。 沈福深呼吸了一口,慎重地请求少爷给个最后的尺度:“少爷,若是真按‘船旗银子’的法子操作,遇到了死硬抵抗之人,能推到‘死于刘希尧江贼之手’头上么? 这内地可不比海上,容易穿帮呐。老爷还在京城做官,不会给老爷添麻烦吧?” 沈树人脸色一沉:“真到了万不得已,注意尺度,注意保密。流贼那么乱,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 黄州这地方又闭塞,只要你能控制住江上的通航,他们还想翻天,就得走陆路翻英霍山区去安、庐。 刘希尧在北,蔺养成在东,这些豪绅要真有这本事突破流贼的防区,那还会被打得只剩四五个县?” 沈树人想得非常清楚,他赌的就是这些人干不过流贼、杀不出一条血路来。就算他在黄州作威作福,这些人也会暂时被他的淫威吓住。 反抗者吃过苦头后,或许不会放弃仇恨,但绝对会搁置仇恨,想着“现在消息闭塞,不能把沈同知的无法无天消息送出去。 但只要隐忍一年半载,等朝廷大军肃清刘希尧蔺养成,打通道路”。那他们不就能出去报案、指望到青天了么!犯不着为了“抢报案时间差”而白白冒险。 而只有沈树人知道,如今的大明,一年一个形势。今年朝廷还能管管地方上为了剿贼乱收税或者乱压榨乡绅,但明年就又更乱、尺度更大了。 到时候只要自己有功勋,沈树人根本不怕这些小鱼小虾翻起浪来。 汉灵帝死前两年,张鲁就杀得汉使。崇祯死前两年,他沈树人难道杀不得那些虫豸! 想翻大别山报案,自己请便啊。能杀出一条血路算他们本事。 …… 沈树人心里很清楚,在如今的偏远闭塞山区,大明官场那套威慑,已经不好用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可惜,袁忠义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还死死抱着官场法则那一套,疯狂为自己捞利益。 沈福按少爷的吩咐,组织船队巡逻布防,排查了不过半个月,就发现了袁忠义这些家伙有问题。 他们居然真的跑了一趟赣南,还试图从福建人那里弄回优良品种的作物种子和鸡蛋。 关键是这些人有的还不配合同知大人的警告。 同知大人反复跟他们说,最近刘希尧得到了很多民船,黄冈县又发生了饥荒,刘希尧有组织人水路出来抢劫解决自己的饥荒。但这些家伙偏偏把同知大人的警告、当成是收取厘金保护费的借口!还拒不参保! 风险可以一时不爆发,但最后肯定是要爆发的。 这不,八月上旬的一天,大约距离中秋节只剩一周左右,袁家一支试图回乡串联的船队,就出了事儿。 船队是运完玉米和鸡蛋来蕲州后、返航回江西的路上。袁道台的远房侄儿袁忠义,这天也打算亲自随船队回江西,好跟老家人报信商量些事儿。 谁知船队刚出浠水河口,就在长江江面上遇到了刘希尧部流贼水师的截杀。 袁忠义以下袁家商船队百十号人,统统被江贼杀死,一个活口都没剩下。偏偏他们家还没交厘金保护费,所以当时并没有沈同知的水师巡防船护航。 尽管如此,出于爱民如子的心态和人道注意的考虑,沈同知得到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带兵带船赶到现场了解情况、指导善后工作。 并且宣布了对黄州地界江面的戒严。不许本地民船出江,以免为刘希尧所害。 非要出远门的,请走陆路翻越大别山、穿越革左五营的防区。 章节目录 第49章 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袁忠义死了! 这个大新闻,在本就闭塞穷僻的黄州地界上,很快激起了千层浪。余波在大别群山之间阵阵回荡,勾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原本就没有通航于长江的商船队、已经选择与同知大人合作、换取新物种种子的乡绅们。 这些人也不多问,立刻进一步团结在同知大人周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摊派纳捐都顺利了一些。 而那些原本选择唯袁忠义马首是瞻的乡绅,则产生了分裂。 一小部分选择了立刻见风使舵,不管袁忠义到底是怎么死的、杀他的人是不是刘希尧的江贼,就当他是刘希尧干的,然后立刻对同知大人输诚纳款,表示合作。 另一部分则头稍微铁一点,想要刨根问底、试着寻求真相。 不过这也好办,因为他们来到黄颡口镇等河口码头时,都会被沈家家丁的巡逻船队拦下来。 而且沈树人还利用职权,给自己身边的心腹管事、船长,都安上了“团练千户”、“团练百户”的官职,这样他们执法起来就更有底气了。 按朝廷法度,这种层次的人事任命,也不会留下任何程序瑕疵的。因为团练卫所的编制官员,本就不值钱,也不像正规军官那样需要朝廷发饷银。 沈树人北边山对面驻扎在叶县的刘国能,就跟革左五营颇有旧仇。那刘国能虽是流贼反正,但自从被陛下信任重用,打了鸡血一样要为朝廷效命,说不定他真能打破刘希尧解救我们呢? 就算刘国能指望不上,还有东边山对面的安庐巡抚史可法,还有史抚台帐下的黄得功黄总镇,听说也都是忠义勇猛的忠臣,熬一两年,他们怎么也打穿英山灭掉蔺养成了。” 许首富听了,不屑地摇摇头,显然是他有比蕲县首富更灵通的消息,叹道: “指望史可法倒还好说,你还敢指望刘国能?说你家朝中没人,消息不灵通呢。早就听说今年早些时候,就是会试那阵子,陛下对当初熊文灿招抚的反正诸将,多有疑虑。 那刘国能当时被猜忌得厉害,根本不得朝廷拨给军饷钱粮。后来就是那沈树人在殿试奏对时犯言直谏,劝皇帝只诛首恶,褒奖反正,皇帝才黜了他一个二甲末名吊车尾。 但后来听说陛下还是部分听取了,给刘国能部恢复了一部分供给,还让刘国能的独子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听说刘国能对那沈树人感恩得紧呢,你指望刘国能打通桐柏山道路、跟沈树人对着干,还是迟早收了这个心吧!” 既然这些乌合之众内部还互相谈不拢、谁也不服谁,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果断选择了各自为政,分别按自己觉得最靠谱的办法与沈树人周旋。 可惜,事实证明,选择对抗的那一伙不会有好下场。 黄梅县许首富因为觉得等其他朝廷大军打通道路不可行,选择了自己派人翻越大别山出去报信告官、至少是想先通知身在郧阳的袁继咸袁道台。 毕竟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袁忠义不是刘希尧江贼所杀”,直接告沈树人横行地方证据也不足,第一步还是得先找到有势力的苦主、澄清其中疑点让苦主出头调查。 可惜,许首富的打探尝试,最终以送信亲随全部被流贼或抓获、或截杀告终。 后来蕲县王首富听说许首富派出了信使、但是失败了,就果断选择了出卖同伙向沈树人纳投名状,把对方试图对外联络这事儿告诉了沈树人,以撇清自己。 沈树人也不含糊,立刻开设公堂行军法,把许首富抓来,责问他的通贼嫌疑,是不是想派人去英山深处勾结流贼、出卖黄州各县军情、勾引流贼前来攻打。 对方拼命抵赖,但人证具在,他家已死的心腹家人也不可能变活出来作证。 战时自然需要雷霆手腕,沈树人查明对方行为后,也没必要再细查具体动机、为什么派出使者翻山。 直接就把许首富以通贼之名当众行军法处斩,家产田地全部抄没充作军资。 袁忠义还只是可疑横死,这位许乡绅却是实打实被同知大人以军法杀了全家的。一暗一明两个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剩下的人也彻底醒悟过来,知道这黄州的天,是沈老爷的天。 长江一封,黄州山区已经彻底进入了刀把子说话的逻辑,一切为剿贼服务! 想要重新回归太平盛世的逻辑,那也得先跟沈大人同仇敌忾,把盘踞周边山区要道的流贼全部歼灭,否则一切免谈! 这两年是无论如何都要忍过去的,千万不能当出头鸟。 …… 连续拿了两波人头祭刀立威,前后也不过花了沈树人半个月时间而已。 算算日子,还没到中秋佳节呢。 今年的秋粮虽然还没到收获季节,但是各县该缴纳的军粮,却是预先统计得非常顺利,各县都心悦诚服表示绝不拖欠一丁点。 核算下来,沈树人很快能得到十五万石的摊派军粮——考虑到黄州如今被官府控制的耕地,不过三十五万亩,能拿十五万石军粮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按照往年的朝廷正税,全府也不过才六七万石,沈树人手头这点田地更是只有四万多正税。 哪怕把加派的三饷都算上,也就正税的四倍,沈树人手头的地盘,总征收也不会到二十万石的,何况这些山区穷府往往还收不齐。 沈树人能在年成不太好的时候,把粮食彻底收齐,也要拜今年各大豪绅束手束脚、暂时隐忍合作,很多豪绅都听了沈树人的勒令,把自家佃租降了一些,逃荒田地更是彻底免租,确保农民能活下来后,剩下的大头都给了官府。 有了足够的粮袋子,沈树人底气也足了,虽然眼下还没到秋收后农闲,但沈树人也已经开始筹备招兵买马,扩充团练军备。 最近蕲州知县赵云帆表现比较好,沈树人就逐步把钱粮军需后勤的活儿转给他帮着处置,并且让他核算一下,黄州全境可以扩军到什么规模比较合适。 赵云帆也是忧心忡忡,连夜帮同知核算了一番,愁眉苦脸地来汇报: “大人,按照每个士卒每月耗粮一石半计算,十五万石军粮够十万人月耗费,也就是八千人吃一年。 但团练也不能完全不给养家糊口的口粮,若是再给家里一些补贴,您要全年无休的常备团练,最多不过维持五六千人。 下官已经反复探查了,刘希尧部在侵占黄冈之前,就已经有一万好几千人了。最近他四处劫掠、不事生产,还强拉沦陷区青壮入伍,怕是凑出两万人都轻轻松松。 之前黄梅县许乡绅被杀时,又有一些许乡绅的姻亲故旧亲随,畏罪逃跑了,说不定就是投了刘希尧报信。若是让刘希尧得知大人您在蕲县各处如此施为,怕是会抢在秋收之前入寇,把咱种了一季的粮食都抢收了。 如今团练正卒才那么点人,光靠大人带来的水手、家丁,怕是也不敢与刘希尧野战护粮吧。形势严峻不可不虑呐!如今兵源虽然好说,可军械武备严重不足,下官之前也曾数次提醒大人,大人却……” 沈树人很有把握地一摆手:“放心,这些我早有安排。” 章节目录 第50章 整军备战 以沈树人的智商,他当然不会只顾埋头种田、建设领地,却不注重对流贼邻居的提防。 他之所以能那么笃定,完全按自己的节奏操盘。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手头现有的家丁、水手、原先本地剩下那点团练力量,有一定的信心,知道仅靠这点兵力,遇到意外情况时笼城死守绝对没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情报工作和欺骗工作做得也都不错。而对面的刘希尧只是一个粗鄙贼头,根本没念过书,也不知道什么深远谋略,所以沈树人略施小计,就能先换取两三个月时间站稳脚跟、拖住敌人。 早在沈树人到任之初、深入各县体察民情时,沈树人就注意到了,黄州各县因为连年战乱,早就凋敝贫穷,处处都没有余粮—— 尤其是两年前革左五营被熊文灿招抚前,就已经在当地跟袁继咸打过很久了,能打烂的地方都打烂了。那么多人吃马嚼折腾下来,外围没城墙保护的乡镇,统统都穷得不能再穷,打过来也搜刮不到东西。 所以流贼要想抢东西,只能是趁着秋粮收割之前入寇。因为只有地里面还没来得及割的庄稼,官府才没时间转移。 流贼就算攻城能力弱,没法搜夺到城里的军粮,好歹能在野外驻扎个十天半个月、等粮食彻底成熟,就地收割抢走。 沈树人此前还刻意严抓坚壁清野、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故意让刘希尧知道这一切。 还放出风声,说今年黄州各县有些地区,已经开种了海外来的高产粮食作物。 如果流贼在粮食成熟之前入寇,就要求当地驻军、把那些还未成熟的新种高产作物全部割了铲了,不能让流贼拿到成熟的种子! 大字不识一个的刘希尧,在财政算计能力方面显然是极为缺乏的,他身边仅有的几个读书人也不知用谋,便被这一串串的措施骗蒙了,按兵不动乖乖等到秋收再出兵。 …… 沈树人争取到这几个月准备期,当然不会白白浪费。 八月中旬,彻底搞定军粮和内部派系问题后,他立刻就全力着手整顿军备。 因为一年两季的农作,南方的秋收比北方还晚一点,加上明末小冰期作物积温攒得慢,山区拖到十月份秋收都有。所以沈树人有至少一个半月处理军备。 中秋佳节前三天,他让赵云帆、江城两个知县把各县的团练都拉出来,集中整训了一番。 团练兵都是平时要干农活的,之前为了尽快恢复生产,沈树人也没太折腾。 明代一个团练卫所的编制,满额也是三千五百人,但黄州这边的团练,自四年前成立,明面上都从来没满额过,因为钱粮撑不住,报满了也不会足额批军饷的。 账面上黄州每年承担两千几百人的开支,实际上一个个挨着清点人头,也就八百来号人。剩下都被各级军官和地方官吃了空饷。 三分之二的空饷,也是够丧心病狂。 好在沈树人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粮食,而钱他可以让家里补贴,这就大笔一挥,要求足额招满。 要保家卫国就不能吝惜倒贴钱,历史上郑成功想光复大明,不也得拿着郑家的银子往里砸、化家为国。沈树人今天也是一个道理。 黄州被沈树人这么一整顿,如今就算筹集两个卫的军粮都做得到。但关键朝廷给的编制只有一个卫,他也不好明着超编“拥兵自重”。 所以养足三千五团练后,多出来的粮食就养家丁好了,明朝也是允许武将和地方镇守官员养家丁的。沈树人上任时就带了一千人,后续还能扩编。 …… 第二天,募兵的通告就在蕲州、蕲水下属各乡张贴开了。 十里八乡的百姓,今年因为得了减免地租的好处,对日子还是挺有盼头的,所以听说是同知大人的旗号,立刻就来响应凑热闹了。 沈树人招兵的假象对象,还是比较明确的,黄州这地方没什么矿藏资源,所以不可能学戚家军那样招矿工。 那就优先找码头工人和猎户,其次是良家子农民。 至于那些游荡之人,沈树人宁可不用。或者等他把码头工人招走之后、抓那些游荡子先去给官府当一年半载码头工人,把脾气纪律磨砺好了,再考虑择优弄进军队。 明确了对象之后,募兵的主要地点也就呼之欲出了:最重要的两个募兵地,分别是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和浠水河口的兰溪镇。 这两个镇子都在黄州境内主要河流汇入长江的交通要道上,码头工人云集。 山区的猎户要交易皮毛肉脯,也多半会用小车推着野兽来河口镇贸易,换取粮食布匹生活物资。 兰溪镇的码头上,告示贴出没多久、摊位刚刚支好,很快就被一群群看着精瘦、但平时绝对经常干重体力活的汉子围住了。 他们对沈同知普遍有些信任,因为最近这阵子,随着袁忠义被杀、沈树人开了江禁后,黄州这段长江江面上,已经没有其他民船往来了,都是沈家的船垄断了生意。这些码头工人也只有给沈家扛活。 只是沈家的船毕竟不如民间其他势力加起来那么多,如今物流稍微有些萧条,码头工人接活总是接不够分量,早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来点兼职。 “诶?这是沈同知要募兵了么?好事啊,最近半个月只有沈家的船往来,感觉活都少了很多,总算能当兵吃粮了!” 一些壮汉听旁人解说完,就跃跃欲试。 也有些稳重的良民比较审慎,围着设摊的军官询问:“将军,这新募的兵可是要送去前线打刘贼的?不会都不操练就拉上去送死吧?” 今日坐镇兰溪镇募兵的,正是沈树人身边的亲随沈福。他如今已经挂了一个团练千户,完全是沈树人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结果,穿着盔甲很是威武。因为兰溪镇这边比较重要,才把他派来。 被人称呼为将军,沈福心情也很不错,语气威严地说:“大伙儿放心!都听好了!同知大人绝对比你们原先见过的官都爱民如子,不会随便用兵的。 凡是被选中的,都能经过两个月操练,再派去守城守营、提防刘希尧进犯,不会主动进攻的。不过刘希尧要是真打来了,咱也得反击,不过肯定另有赏钱和安家银子。 你们也别嫌苦累,同知大人的团练兵不是你们想当就能当的。一年之内犯过法的都不要,身体不好的也不要。进了军中,除了管饭、管家里每月五斗口粮,还有五钱银子军饷!” 宣布完军饷待遇之后,许多人果然跃跃欲试,对于有可能被送上前线当炮灰,也不是那么担心了。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另一边,沈福说完大概条件后,他手下几个家丁百户才开始宣传更多细节——毕竟也不好让千户大人直接跟泥腿子们讨价还价,不然军威就没了。 “想报名的从速啊!同知大人说了今年不主动进攻刘希尧,那就是不会主动进攻的。真要是战死了,五斗口粮和五钱银子照发,发给你的家人,继续发满三年,算是抚恤。” 这句话一说,犹豫的人也都彻底从了。他们算了算,就算死了,家里人差不多能拿十八两银子、十八石粮食,一条命能值这么多很好了。 当然,粮食具体发什么品种,官府没说。以如今昂贵的米价,估计不会发白米,可能就是用新引进的玉米土豆来凑数。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岁月,能吃就行,还要什么白米啊。 “招我招我!” “算我一个!” 一群头脑相对简单的码头工人,很快就上套了,率先冲到征兵旗下列队。 其他一些想法多些的,还在犹豫盘算条件的真实性,怕被坑了。 就在这时,千户沈福又发话了,他先随手拿过一根短棍、敲了几下旁边的锣,示意众人安静: “静一静!同知大人有令,想从军还得经过考核呢。刚才那批最先站过去的,可以优待。后面还在犹豫的,统统要经过考核! 一盏茶的时间,能游到浠水对岸的;或者是能用无簇箭、三箭至少射中一箭靶子的;又或者是能拎起这个八十斤石锁、左右手各十次的。 三项里能完成至少一项,可以先从辅兵做起,只有口粮,但饷银减半,以后训练得好,再转为正兵。能做到两项的,直接募为正兵。三项都能做到的,额外给三两银子安家费。” 沈福宣布的这个考核标准,也是沈树人亲自仔细斟酌过的,算是不偏不倚。 拎石锁完全是考验力气,对谁都公平。而游泳是利于码头工人的考核,射箭是利于猎户的考核,只要之前的本职工作有好好干,应该都不难通过。 众人听说有三两银子的安家费、通过考核就可以当天兑现,对这个政策的信任度顿时大增。 犹豫观望的人也纷纷过来排队,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跳下浠水,游到对岸。又排着队拎那些沉重的石锁。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不要做重复发明车轮的傻事 经过几天的紧急征兵,沈福等人也在蕲州、蕲水各县,张罗起了两千多号人的新兵。 跟黄州团练卫所原有的老兵合在一起,凑够了三千五百人的编制。 只能说有钱有粮办事儿就是利索,这种连年灾荒的世道,给口吃的再给点养家粮食,大把有气力的穷汉愿意卖命。 兵源的构成,也被简单梳理甄别了一下。 两千六百多新兵,码头工人大约占四成多,一千人出头。还有六七百是大别山猎户出身,其余全是良家农民。 身份登记是按照各人报名时自己报的职业填写的。如今这乱世,也没精力去仔细核对户口,只能是粗略筛选,外加让他们结伴互证明身份、提供担保,以免有流贼细作混进来。 三类兵源中,农民是最好确认的,都有乡里邻居担保,很难造假。 码头工人和猎户流动性大,相对难核查,但沈树人长了个心眼,关照沈福按照考核结果对一遍,发现应该大差不差—— 这两千六百多人里,射箭能确保三箭有至少一箭上靶的,就有八百人左右,自报猎户职业的兵源,绝大多数都上靶了。其中还有至少六百多人能两箭上靶,近五百人做到了三箭全上靶。 考核用的箭垛标准是三十步外、一尺直径,不考核靶心,只要上靶就行。有这份射箭手艺,说是猎户基本跑不了。 同理,自报是码头工人的,游泳水平大多也都可以,水性耐力这两项就有了保障。 至于那极少数自报是码头工人却不会水、自报是猎户却三箭脱靶的兵源,沈树人也让沈福仔细甄别出来、单独居住,再不动声色地慢慢核查。这部分总共也就几十号人,很好处理。 …… 把兵源甄别整顿完之后,就该分配兵种和训练了。 沈树人来黄州之前,也买了一本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仔细读过。 加上他前世就是研究历史军事、国际关系这些专业的,对历朝历代古今中外的练兵之法发展史,也稍有涉猎。 读过之后,沈树人觉得,戚继光的练兵方法,在一些基础部分还是挺好用的。至于具体的战术训练,只能说是在复杂地形、小规模战斗时比较适用。 鸳鸯阵这玩意儿,适合十几个人一群,在复杂地形上分成很多小阵、灵活配合作战。而戚继光当年打倭寇时,也是在浙南山区为主,倭寇人数也不多,也不会排成大阵,鸳鸯阵就容易发挥。 如果是大平原大兵团作战,鸳鸯阵那样灵活的小阵,在宏观上就显得太松散了,所以戚继光后来到北方防守蓟门对付鞑靼,就优化出了车阵。 沈树人读书不会泥古不化,而是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如今的防区黄州,位于大别山区边缘,所以复杂地形的山地战肯定是少不了的,鸳鸯阵也有一定的用武之地。 但黄州也有一定的河谷平原地形,如果未来在河谷平原地带、跟流贼发生正面大决战,鸳鸯阵怕是容易被冲垮,所以再练一种大兵团密集战阵很有必要。 刚读完《纪效新书》时,沈树人内心也产生过模仿车阵的冲动,但转念一想,戚继光车阵是为了对抗骑兵,南方山区流贼哪来的骑兵?车阵在河谷平原也不灵活,不便于行军转移。 所以,暂时还是先上西班牙大方阵吧,用长枪兵和火枪兵配合。以后能不能搞全火枪兵,要看火器和刺刀技术发展得如何。 目前沈树人还没建立起自己的军工武器研发体系,需要新式装备配合的战法,只能是暂缓。 至于西班牙大方阵怎么练,沈树人也不会自己瞎琢磨——这又不是什么尚未出现的新颖玩意儿,在西班牙本国,早在1540年,西班牙方阵的早期雏形就出现了,这玩意儿一直会用到1700年左右。 所以,如今西班牙方阵已经问世90年,非常非常成熟。连郑芝龙在南洋与菲律宾的西班牙人偶尔交手,或者是跟西班牙人贸易时、看西班牙人如何清缴土著,都有见过这玩意儿。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沈树人既然跟郑成功关系不错,来黄州的路上,他就早早让郑成功帮他的忙,重金请几个马尼拉的得力西班牙雇佣军官来,而且要会说汉语的。 沈树人最后一条要求看似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做到,17世纪来东方冒险的西班牙和荷兰人,很多都会刻苦学一点汉语,以求能跟大明做生意。 大明的丝茶和瓷器对西方人很有吸引力,完全是卖方市场,西方人为了钱,是很乐于学汉语的,一点都不寒碜。 如今他这边民政种田已经三个月了,到了练兵的时候,西班牙教官应该也快请到了。 …… 梳理完部队编制后,沈树人就吩咐手下的千户沈福,还有那两个如今被逐渐引为心腹的知县: “这几天就先让士兵们练练基础的耐力、队列和军纪。不要上什么重体力的项目,具体技战术操练,等中秋节过完、器械和教官逐步到位了再说。 赵知县,士卒的饮食后勤方面,就靠你盯着了,一定要给将士们吃饱饭,每天确保有一顿叶菜炖豆腐,每五日可以略微给些鸡鱼。 鸡鱼你问我家的管事调度,优先找已经老了、不会再繁育的宰杀。如果不够,那就宁可弄普通的鲫鱼、鲤鱼,不许动会下子的罗非鱼。” 沈福立刻领命,又追问一些细节:“练耐力具体有什么要求么?” 沈树人想了想,仔细地关照:“就登山练耐力就好,不一定要跑得多快,要教会他们分成一个个小队、用平均速度长途行军,不能有人掉队。 最初几天如果出问题,要组织士卒互相探讨,让跑得快地总结经验,教会跑得慢、耐力差的人如何调整呼吸、分配体力。 大军阵战靠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团队整齐。山区行军能走三五十里不掉队、不拉散阵型,就是很了不起的胜利了。 那些拉弓举石锁练臂力的,暂时都停了好了,官府暂时没那么多肉食给他们补身恢复,盲目增强体力只会适得其反。” 沈树人前世好歹也是减过肥的人,对现代运动生理理论还是比较了解的。 无氧力量爆发类训练,你没充分的蛋白质补充,只会越练肌肉越小。如今官府还是太穷,肉食的大规模供应链起不来,不能搞这些事倍功半的花活。 何况码头工人们平时扛大包扛了这么多年,力气练得已经够了,进入军队后补别的短板更重要。所以沈树人才不会跟很多穿越小说那样,上来就逼着士兵每天狂做俯卧撑之类。 即使是有氧运动锻炼,沈树人也很注意分寸。他知道所谓的“燃脂心率”、“持续运动多久以上才能充分燃脂”。 但明末的百姓已经瘦成这样了,现在根本没人需要减肥,燃脂效率高的事儿也不能随便干。所以运动节奏安排,也要按“最利于提升心肺功能潜力,但却不容易燃脂”的方式安排。 说白了,沈树人就是要锻炼士兵的心脏耐力、锻炼肺活量,但尽量减少燃脂。对提升肺活量没帮助的纯燃脂,那就彻底去掉。 沈福得了指令,就先让士兵们回去练肺活量、练队列纪律,暂时以最小的消耗维持训练。 …… 沈福去安排统一的军纪训练后,沈树人又拿过记载这些士兵的能力构成的统计文书,仔细梳理了一遍。 他也是决定人尽其用,所以跟有过一定守土经验的赵云帆商量,把士兵们的兵种划分一下。 “赵知县,本官也是第一次带兵,你看看这样划分有没有不妥——这里有八百人能确保射箭上靶,那将来就把这部分抽出来,作为弓队和火器手训练。原先的八百多人老兵里,也可以选出有射术基础的,合兵一处,以老带新。 剩下一千八百新兵毫无射箭基础,就先作为长枪手训练。水性好的那些,还可以加练刀盾,适合水陆两战。” 赵云帆也确实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在沈树人来之前,他经历过两次小规模的守城,第一次是三年前袁继咸当道台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去年、刘希尧刚刚复反时。 赵云帆都死守住了蕲州,流贼缺乏攻城力量,稍微围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破绽,也就没有长期耗下去,直接退了。 此刻听了长官的安排,他也有些忐忑:“大人的兵力配置,倒也很适合防守为主、待流贼师老兵疲后、再配合适度的水路迂回反击。 不过,火器兵是不是多了一些?大人到任数月,都没见您开设工坊,打造火铳、炼制火药。难道大人还把自家家丁的火铳分给这些团练新兵不成? 恕我直言,前任的严知府,原本这方面也有些好大喜功,想过要多募火器兵,可最后也是架不住这黄州民穷财尽,无法落实。最后被刘希尧破城杀害……请大人恕罪,属下这番话或许不太吉利,但属下所言真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沈树人:“火器目前不是你需要操心的,我又没要求属下配备什么惊世骇俗、前所未见的神兵利器,只要普通的鸟铳和斑鸠铳就行了。眼光要放远一点,要盯着整个天下看,别光看黄州这一亩三分地。 哪儿都会造的兵器,直接花银子就能买到,只有那些人无我有的东西,才非得自己造不可。我家里已经来信了,中秋节之前,就会有船队送军械抵达的。” 章节目录 第52章 他乡遇故知 临近中秋,白天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猛烈。 这几日,新招募的团练乡勇们,在沈家家丁的监督下,一排排地站在日头底下,进行着令行禁止的队列训练。 新兵内心大多数是不理解的,但好在这样的训练也不费太多体力,更多只是磨炼意志,磨炼对曝晒和其他痛苦的耐受,忍忍也就过去了。 自古就没听说人靠晒太阳站军姿能减肥成功的,这种训练看似出汗多、对意志有磨炼,实际上却不消耗多少能量,多喝水多补充电解质就不会出事。 沈福等军官,也没搞什么过分的体罚。这些队列训练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都能得到一次统一喝咸菜水补充体液的机会,农历八月的阳光也就不至于把人晒中暑。 实在站腻了,心情浮躁,那就拉出去保持队形登山,搞点爆发性心肺训练。哪一队回来时没人掉队、整队行军队形保持得好,晚上就可以加餐一块咸菜豆腐。 几天下来,队伍的纪律还真有了一点起色。至少不会遇到事情一哄而上、受到惊吓一哄而散了。 时间转眼来到中秋节当天。随着局势渐渐稳定,沈树人日盼夜盼的后方补给船队也到了,给沈树人带来了他急需的军械物资、人才,还有少量护送的家丁水手。 沈树人一直有跟苏州老家保持书信沟通,也知道这趟来增援的有哪些人,所以亲自去黄颡口镇的码头迎接。 …… “啧啧啧,沈同知,大半年没见,真是今非昔比呐,下官拜见同知大人。” 黄颡口码头上,沙船队中第一艘也是最大的一艘船刚刚靠岸,也不等踏板彻底铺好。 一个二十五六岁、看起来颇为英武高壮的文官,就身手矫健地一跃到栈桥上,跟沈树人扣肩搭背开起了玩笑。 沈树人一把拍开对方手臂,戏谑地回应:“行了表哥你别寒碜我了,又没其他上官,还说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明天我给你引见本州其他几位知县,你再公事公办也不迟。” 原来,此人正是张煌言——去年乡试之后,沈家赞助了他五千两银子,买了隔壁安庆府桐城县的八品典史。 张煌言自己也还算争气,这十个月里,政务勤谨,在史可法手下做事,政绩也还不错。 而史可法黄得功这段时间也颇有建树,据说是击退了蔺养成,把蔺养成往淮南平原扩散的那部分贼军势力都剿了,贼军主力不得不退回大别山区深处。 如此一来,张煌言跟着立了点小功劳,加上沈家又肯在这潜力股身上花钱打点,他总算是从八品典史,升到了正七品的知县。 这样的升迁速度,放在正常环境下是不可能的。 但张煌言也是有胆子,听说沈家需要在黄州布局势力,而黄州的府治黄冈县如今在刘希尧手上,原本的知府、同知、知县都是在黄冈失守时被杀了。 于是张煌言自告奋勇愿意当黄冈知县,史可法帮他报上去之后,杨嗣昌也点头,这事儿就破格办好了。 毕竟他这个知县的辖区,如今还在流贼手上,需要自己把地盘收复、才能实际上任。这种苦差换了别人压根儿就不想接,卖官都卖不出去,吏部还不如破格提拔张煌言呢。 …… “那么久没见,你也正七品知县了,这十个月里经历的事儿可太多了。”沈树人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张煌言推了他一把:“得了你就别卖乖了,谁不知你都正六品同知了,还是正儿八经两榜进士考出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呢。咱就是混点功名罢了。 真是看不出来,你一个去年乡试都没去的,最后会试居然能行,运势无常,真是不能不信命呐。” 沈树人自嘲一笑:“行了,自家兄弟,这些虚伪的话就不说了,今晚好好请你喝酒赏月叙旧,让亭林兄作陪——不过说好了啊,不许玩那些吟诗作对咏月的花活。” 说着,旁边沈福已经牵来两匹马,伺候少爷和表少爷上马。 张煌言却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吩咐:“怎么才两匹马?再让一匹出来。” 说着,他转向沈树人:“刚才刚见面太兴奋,有个惊喜忘了和你说了——看后面这几条船上,下来的是谁。” 沈树人扭头看去,刚才说话的工夫,码头上第二、第三艘船也都靠岸了,从栈桥往下卸客呢。 第二艘船是打着武官旗号的,下来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威武士卒,为首军官沈树人看着也有点眼熟。 沈树人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去年初次在淝水给史可法运粮时、跟他一起驱除流贼的左子雄。 “左兄不是淝水卫的么?这还真是意外之喜。”沈树人迎上去,三人一起叙旧。 张煌言在旁解说:“我这一年里,颇得史抚台照顾、赏识。这次见我自告奋勇到沦陷区做官,他也是惜才,怕我有闪失,把左兄从黄总镇麾下调来——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改换门庭。这边黄州地界以后光复了,也算是黄总镇的防区嘛。左兄从正规卫所调到团练,可以直接升任都司。立了功还能再升,咱也不算耽误人前程。” 一个卫所有好几个千户,都司则是更高一级的“都指挥使司”,也是卫所的一把手。 左子雄原本在正规军,现在调到团练,当然要升级。原本千户和都司之间还有半级“守备”,也因此直接跳过了。 张煌言介绍时,左子雄小步快跑地过来见礼,看样子对文武尊卑还是颇为忌惮。 沈树人称他左兄时,他也是慌忙摆手连称不敢:“末将早就觉得同知大人天纵英才、并非凡品。后来果然听说大人少年得中两榜进士,前途无量。能与大人共事,是末将的荣幸。” 沈树人也不纠结,只是善意地点点头:“罢了,即是如此,以后大家就以官职相称。左都司,这黄州团练卫,可就靠你了,我估计刘希尧秋收的时候就会入寇,一些日常操练、整顿军纪,也要靠你多操些心。” 三人聊着,一边策马回城,留下码头工人和家丁在那儿卸货清点、装车转运。 “这次带来了多少物资?我要的军械都齐了么?会说汉话的红夷教官也到了吧?”沈树人随口问道。 张煌言如数家珍地答道:“红夷教官在后面的船上,一会儿会让人安顿的。我这次带来了又一千支火器,其中鸟铳六百,外面弄的杂牌火铳二百,斑鸠铳等红夷铳二百。 族中为此花了不少银子,有些还是问郑成功匀的,他给的价钱也还算公道。 刀枪这些自不用说,也给你补了一批精良的,专门供咱自己的家丁水手应该也够——你自己信里说的,黄州武库里那点存货,够装备乡勇新兵应该够用的。 甲胄方面,弄了几十副昂贵的红夷甲,还有三百来套军中的铁札棉甲,一千副没有铁札的低价棉甲。火器一共花了六万多两银子,甲胄更贵,这种事儿多来几次,你家百万家产怕是也。这里兵荒马乱的,我特地没多带女眷上任,就是怕不安全。” 贴身侍女们见到少爷,也都是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表忠心:“能跟在少爷身边,我们什么都不怕。家里夫人和姨娘们也都是吩咐了的,让少爷身边伺候的人都跟来—— 少爷,您也该体谅老爷夫人的用心。都还没成亲留后,就来这种兵荒马乱的险地为官,身边还是多些人伺候才好。 其实听说之前四月份的时候,你刚中了进士、被授翰林,老爷就已经在帮你议亲了。可惜后来听说你主动要外放黄州,那些原本有意向的京官才放弃了联姻,老爷在家书里跟夫人都说了,让夫人可得上心,不管你娶不娶妻,都要尽快留后。” 沈树人听了,也是非常无语。只能说封建时代的父母,对于儿子做官之后能不能尽快弄出孙子,太上心了。尤其当儿子去危险的地方做官,这种考虑就变得愈发强烈。 这是礼教的需要,跟好不好色无关。 沈树人扶额叹息:“就你们两个来了?” 黛兰墨菊双双承认:“其实……陈姑娘和董姑娘也被送来了,夫人和姨娘们已经知道,陈姑娘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董姑娘去年有孝在身,如今也已经出了孝了。不过她们不会伺候人,正在厢房沐浴呢,我们两个来伺候少爷沐浴。” 果然。 对这种事,沈树人说不上上心,但也说不上排斥,那就顺其自然吧。 “你们也辛苦了,紧赶慢赶好不容易中秋佳节赶到,一会儿也洗洗尘土,晚上一块儿赏月吧。” 章节目录 第53章 心有猛虎 沈树人沐浴更衣完,换上最华丽的苏绣缓袍,熏上清雅的黄熟沉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完全不似最近几个月,每日沉浸在倥偬军务、宵衣旰食的模样。 他刚换上的这身苏绣,还是董小宛亲手绣的,这次一起送来。 最近半年多,听说董小宛在苏州,帮衬着把沈家的织机生意打理得挺好。 虽然外面抛头露面的事儿她管照不到,但其他客户反馈机器性能有点小缺陷,她也能帮着想办法改改。 当初合作发明机器的方以智,如今已经外放做地方官了,后续的技术支持和改良,可不得指望董小宛一个人。 这半年多里,沈家又靠这笔买卖赚了二三十万两银子,几乎把沈树人这次在黄州扩军的装备钱全挣出来了。还把苏松一带势力最大的织坊老板们,都控制到了自己阵营内。 闲暇之余,董小宛也亲手绣了一些锦缎,裁剪缝制,做了三套袍服。一套给公子,一套给圆圆姐,算是谢陈圆圆的介绍搭救之恩,一套留给自己。 沈树人神清气爽收拾好,已经是午后了,距离晚上赏月喝酒还有些时间,他就随便踱到陈圆圆和董小宛院里。 妹子梳洗慢些,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二女头发都还湿漉漉的,在互相帮着梳理。 陈圆圆一身淡荷粉色的轻衣罗裳,脸上也淡淡匀了些粉色。 董小宛则是月白色的,也就是介于纯白和天青色之间,很清澈。素面朝天,一副清水芙蓉之状。 她为父母守孝前后四年多,已经穿惯了纯白。哪怕如今出了服,也习惯不了浓妆艳抹,只是在孝服的颜色基础上,略微带点水蓝。 一见到沈树人,董小宛还能表情淡定,只是谦退地敛衽行礼。 已经人事的陈圆圆,却似望眼欲穿,眼神里都要滴出水来,如粉色的穿花蝴蝶,轻盈地飘过来,一把靠在沈树人肩膀上。 “公子好狠心,说好了只是去山海关运一趟粮,再顺路到京城赶考,最多两三个月就回,这一等就是半年多!差点以为公子不要奴家了。” 沈树人抚摸着陈圆圆湿漉漉的头发,顺手从董小宛手中拿过梳子,帮她一边梳一边安慰: “可不我疯了么,这么千娇百媚的佳人,怎会不要。只是朝廷使命在身,国事为重,身不由己。 黄州东有蔺养成,北有刘希尧,两家流贼夹攻之地,我还没站稳脚跟,也是怕带了你来,陷于险地。” 陈圆圆被这怜香惜玉之言说得心中一暖,连忙附耳软语:“奴家不怕,公子都没娶妻留后呢,都敢亲涉险地,奴家的性命还能比公子值钱不成? 奴家绝对不会拖公子后腿的,真要是哪天流贼来了守不住,咱就一起逃。要是成了公子的累赘,奴家就学虞姬,不会受辱的。也不用公子学刘邦那老没良心的亲自动手了。”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住下。” 沈树人脸色一板,摆出夫为妻纲的威严,然后又转向董小宛,也不藏着掖着了: “小白,你既跟圆圆一起来,想必也想明白了。我虽暂时给不了你们名分,却肯定会怜香惜玉的。” 董小宛未经人事,神色羞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默默不语,靠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自从四月份在苏州、听说沈树人高中,还得知他很有风骨,敢于对皇帝犯言直谏,董小宛心中就被崇拜和仰望充满了,与原本那点感恩和情愫交织在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 三人叙旧了一番思念之情,董小宛先被礼送回屋歇息。 而沈树人趁着还有点时间,憋了好几个月实在有些烦闷,就抓紧把陈圆圆拉回房中就地正法了一回。 元宵过完别离,中秋再见,整整七个月,可以感觉到陈圆圆体态举止都大不一样了。原本只懂笑脸迎人,如今却是柔情似水,这都是沈郎调教的功劳。 情到浓处,她忍不住戏谑调笑: “沈郎,要是真嫌奴家碍事,倒也不是没办法送走。夫人和姨娘们说了,我们姐妹当中谁要是怀上公子的种,都能接回苏州安胎,也给她们多留个念想。” 沈树人听了,顿时也有些恼怒,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老是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但此刻他也没别的渠道发泄,只好把陈圆圆拷问得丢盔卸甲:“那你到底想留下来陪我,还是回苏州安胎!” …… 沈树人养精蓄锐半年,非常龙精虎猛。入夜赴宴时分,他还是一副器宇轩昂挺拔峻峭的样子。 倒是陈圆圆腿软得不行,还要董小宛扶着才能走路。 好在中秋夜宴本就都能带女眷,其他客人也是倚红偎翠,并不显得突兀。 张煌言虚岁已经二十二,去年刚在桐城任上娶了妻,他妻子出自当地大户人家,也就是方以智那个寡居姑姑方维仪的女儿,姓孙,相貌也颇为不错,看上去很是知书达理。 张煌言这次也是携妻上任,沈树人见到孙氏时,也非常客气地行礼。他说起自己跟表嫂的表哥方以智是同年时,孙氏也忍不住笑了,感慨这世道真是颇多巧合。 另一边,本县知县赵云帆已经四十多岁,发妻已经徐娘半老,所以带着两个小妾来赴宴。 其余左子雄等武官不会带家眷,就随便在蕲州县城里找了两个粉头陪酒。 沈树人请客不拘一格,也不会看不起武人,所以连武将一起请。 席上甚至还有那个张煌言带来的西班牙雇佣兵教官,名叫菲德尔.皮萨罗,身边还搂了两个东南亚和倭国女人,似乎是郑成功牵线挖他的时候,就一并许给他的。 明朝人还是很有骨气的,哪怕是出来卖的女子,遇到红夷蛮子也会视为鬼怪,给钱也不做它们生意。这才保住了晚明时社会健康的纯净,晚明那些描写风月场景的作品,也从来不见那些美洲脏病。 虽然美洲病早在1520年左右就在西班牙人之间扩散开了,直到1630年,汉人都能保住不传入中原,靠的就是生殖隔离。晚清华夏自尊沦丧之后,肆意接客鬼子,那些花柳才真正爆发式增长,到了连皇室都不能幸免于难的程度。 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沈树人也暗赞郑成功办事还是挺有民族气节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可以,但不能拿华夏女人去伺候他们!缺女人就找东南亚和倭国解决! (日本那边,因为战国大名都需要“铁炮”,一开始就愿意拿女人笼络南蛮商人,她们习惯了,所以不存在压迫。早在1543年“铁炮传来”时,种子岛时尧就命令家臣把女儿送给南蛮火枪工匠) 酒席很快正式开始,桌面上摆的酒菜和点心,还是张煌言从苏州带来的。 沈树人也一改平时的简朴,每人案头都摆了会稽山的黄酒,蟹黄蟹膏酿的秃黄油,还有精致的苏式月饼。只有蔬菜和鸡鸭鱼肉是黄州本地所产。 随着众人落座,其他客人看到同知大人身边左拥右抱有娇俏美人侍酒,也是惊叹不已。 “一直只知同知大人勤政严谨,与民同苦乐。如此年少锐意有为,才当得这般才子佳人的佳话嘛。下官实在惶恐,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罪过,实是大开眼界。” 赵云帆搂着自己的小妾,发自肺腑地感慨佩服。 “沈同知才高八斗,为政干练,还敢犯颜直谏,美人自当配英雄。” 左子雄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他就是觉得沈同知有美人相伴他是服气的,至少比南京那些腐儒更配得上被绝色佳人环绕。 “诶,今日只是让大伙儿中秋团聚,说这些作甚。”沈树人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连忙岔开话题。 虽然他身边有陈圆圆董小宛,可别人身边也有无名美妾和粉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众宾客中,唯有张煌言面色如故、饮酒如常,结果还引来孙氏好奇,偷偷掐着他问:“你怎么不看?那俩美人都是你表弟的小妾么?真是我见犹怜呢,天上少有,人间难寻呐,竟能一次找到两个,这是什么福气。” 张煌言被旁敲侧击得扛不住,也只好承认:“我原先见过,当年在苏州,表弟请那位陈姑娘给大伙儿唱过《牡丹亭》。他也没正式纳妾呢,姑父怕耽误他跟高门大户联姻。” 孙氏听他承认得坦荡,反而心里舒服了些。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纯粹是因为陈圆圆和董小宛太过美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边调笑打闹,另一边酒席已过数巡。 已经铁了心要抱好同知大腿的赵知县,也是变着法儿提议:“当年东坡先生为黄州团练副使,今日沈同知也是两榜进士、天下诤臣、同列此位。将来在这黄州地方志上,怕是要追迹东坡先生了。 如今又逢中秋佳节,不如我等也抛砖引玉,吟咏佳节佳人,以沈同知高才,说不定能留下堪比东坡的千古名篇呢。” 沈树人听了这话,却是仅有的一点酒意都醒了。让他吟诗作赋那不要他命么,还想追迹苏东坡呢,不出丑闻就不错了。 他连忙否了:“诶,不妥不妥,东坡居士珠玉在前,我辈写什么都是糟粕。何况东坡居士当年处在太平之世,如今却是国难之秋。大家有兴,不如讲兵论武、纸上谈兵,也好过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云帆也知道这个马屁是拍不成了,只好作罢。 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低情商的左子雄,原本一直在那儿喝酒,大气也不敢出,不敢跟文官高谈阔论。如今酒劲儿上来了,听沈树人支持,他立刻就开口了: “同知大人,既然不怕煞风景,末将倒有一事想与诸位探讨——刚才上午到了蕲州之后,我便去了军营巡查,验看了本地团练的火器战术。 这位一同跟来观摩的佛郎机教头皮萨罗先生、却跟我有些看法分歧。我们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还请同知大人定夺对错。” 旁边的赵云帆听了,顿时生出一股不快,担心左子雄这么没眼色要被批了。 中秋佳节,圆月当空,才子佳人,如此美景,你居然请教杀人之术的对错?简直牛嚼牡丹呐! 然而,沈树人却是足够惊世骇俗,他巴不得有人岔开话题,免得他被吟诗作对所牵扯,所以摆出一副很郑重的表情,左手搂着陈圆圆,右臂偎着董小宛,面不改色地说: “哦?快快详细说来,你俩对如今的火器战法,究竟有何分歧?” 章节目录 第54章 出不出破甲装不是由你性子来的,要看对面出不出肉 沈树人岔开话题,本意只是躲避吟诗作对。 却没想到左子雄这粗人,和皮萨罗那蛮夷,还真就在中秋酒桌上,讨论起杀人之术来。 沈树人都能明显感受到怀中的陈圆圆,和依偎在另一侧肩膀上的董小宛,稍微听了几句后,便有些瑟缩。 沈树人很有男友力地紧了紧搂腰的手,才让陈圆圆镇定下来。沈树人也恰到好处地附耳低语: “要跟我留在黄州,就得慢慢习惯这种话题。我不是来搜刮民脂民膏的,我就是来刀头舐血救国救民的。” 原本瑟瑟发抖的妹子,听了他霸气而坚定的言语,便觉得很是踏实,又多了几分崇拜之感。原来这就是前线地方官的真实生活么。 另一边,左子雄滔滔不绝地解说着:“大人,我听说您请这位皮萨罗教头,是要点拨乡勇训练鸟铳长枪阵战之法。 可是今天下午,我跟他只是略微观摩了一下本地士卒的火枪操练,便发现他的很多建议空谈误事—— 我大明鸟铳手,素来是敌近五十步时齐射,分为两队,前排瞄准,后排装药。或七十步内,分为三队。齐射之后敌寇不退,便需准备肉搏。 可这位皮萨罗教头,非要说在佛郎机国,以斑鸠铳为主,火枪队可以一起齐射、一起装弹,二百码外便开火,相当我大明一百四十步。能射几轮便射几轮,直到敌军逼近、陷入长枪肉搏。 末将以为,此法极为荒谬。鸟铳、斑鸠铳皆远不及弩箭精准,百步之外便毫无准头,完全是白白浪费弹药,反而给了敌军趁机冲近的机会。” 明朝的步是左右脚各一步,大约折合四明尺。西方二百码大约是182米,差不多140步。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支持左子雄的观点。 因为前世读书时、印象里滑膛枪时代的精准度就是那么烂,几十米能射准就不错了,一百多米那不扯淡么。 就算弹丸动能杀伤足够,不是弹飞上天、就是滚转嵌到地里,完全是无用功。左右方向上的误差倒还好些,还能指望敌军队形密集,歪打正着蒙到旁边的敌兵。 而左子雄提到的火枪战术,是如今非常正统的做法,叫“番递法”。从明朝中期开始,一直到戚继光时,都用这种战术。 明初还有过一种“叠进法”战术,是沐英发明的,也就是把所有火枪都装填好之后,分批次发射,确保在极近距离上的火力持续性。跟日本那边织田信长时出现的“三段击”类似。 但叠进法并不主流,明初的火器基本上也就是放一轮就准备近战了,基本不考虑重复装填。明中后期火枪装填速度变快、战场复装填需求变强后,也就普遍用“番递法”了。 沈树人跟着一起温故知新后,便好奇地追问另一边的皮萨罗: “皮萨罗先生,你为何建议我们的鸟铳队、要训练一百四十步外开火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距离的鸟铳,完全没有准头可言么?” 皮萨罗站起身,抬着行了个半鞠躬的礼,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同知大人,几十年前,甚至上个世纪,我们传统的西班牙方阵,也是一百码以内甚至更近,才考虑开火的。 而且如果双方都是步兵,那么就能维持这个距离对射很久,直到一方撑不住崩溃。如果另一方是骑兵,才会不惜代价快速接近、被迫硬冲我军的近战长矛兵。 但是,自从大约十几年前,我们神圣罗马帝国爆发了路德宗与天主教的战争后,交战双方规模越来越大,也不再是传统骑士和国王雇佣军之间的交战了。 这些士兵盔甲越来越差,很多德意志火枪手甚至完全不穿盔甲。导致交战双方发现火枪不用再像原来打板甲骑士那样,需要用一盎司以上的大铅弹。 完全可以用一串小铅弹,甚至霰弹,开火之后随便蒙到一片霰弹碎片,就能让一个火枪民兵重伤失去战斗力。如此一来,用重型的斑鸠铳,完全可以在二百码的距离上保持相当的命中率。” 皮萨罗说得有理有据,沈树人分析了一下,居然觉得也挺有道理。 关键是皮萨罗这番话,勾引他想起了前世在逼站看过的一个名叫“富兰克林0793”的历史科普up主的视频。 “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谣言,那就是只要是古代滑膛枪,命中率都低得可怜,所以才催生了以量取胜的排队枪毙战术”。 这个逻辑之所以乍一看能骗到不少人,关键是忽略了一个因素——没人规定滑膛枪只能装一颗子弹。 如果滑膛枪用“buck&ball”的模式,也就是顶部压一颗独头弹确保激发效率和气密性、后面再跟一堆小霰弹呢? 任意单一子弹命中率确实低得可怜,但只要蒙中一片喷子弹片,对面不死也得大残。实战可不是亮血条的fps游戏。 事实上,后来有相关专家拿出18世纪以前的滑膛枪,配合装填霰弹的战术进行实际测试,发现在100码的距离上、瞄准一个25厘米边长的方形靶射击,命中率能高达80%! 当然,这个80%并不是说“有80%的弹丸都上靶了”,而是说“在80%的开枪次数中,都能保证至少有1片霰弹碎片蒙上靶”,而平均下来一般能有两片弹片上靶。至于顶上那颗压舱的独头弹,命中率依然低得可怕,只有20%几。 那些专家后来还做了200码距离上的滑膛枪测试,依然能保证有三分之一的开枪频次,能“至少蒙到一片霰弹弹片”。 沈树人前世看过这些科普扫盲视频,但来到明朝后,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也没深入考虑过为何这种“远程提前开火”的战术在明朝没有流行起来。 此刻被皮萨罗提醒、相互印证,他才恍然大悟——这种配弹战术,在西方也是到了三十年战争时期,才刚刚萌芽的。 因为1618年三十年战争开打之前,欧洲交战主要靠骑士和雇佣兵。 全身板甲在欧洲大约是1450年之后出现的,1450~15xx年,是欧洲全身板甲骑士最辉煌的时刻。只是这个时刻比较短暂,几十年后就被火枪慢慢淘汰了。 早期的火枪必须依靠大威力独头弹,是因为小霰弹动能不足、本身强度也不够,对板甲完全没有杀伤效果。 等交战双方变成了农民宗教战争、德国火枪兵都无甲了,霰弹才萌芽出用武之地。 所以,沈树人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能不能改用霰弹来提高命中判定次数,不是由使用者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你的敌人决定的。 明军迟迟不大规模改用霰弹,也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清军装备也已远非昔比。清军开始大量穿着网格式内嵌铁片的棉甲。 史书上所谓的“棉甲对火器防御有奇效”,并不是说棉甲能防住独头弹,恰恰是指棉甲能防住以量取胜的小弹片。 (注:独头弹的动能,连全身板甲都防不住,就算是三毫米以上的钢板,打中了不穿透,也会凹一个大坑,里面的人也会跟被铁锤砸中一样内伤。所以所谓的清军棉甲能防火枪,不包括防独头弹) 但是,霰弹对清军精锐没用,不代表对流贼没用啊! 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元凶巨枭,或许其主力精锐,能通过缴获明军来装备嵌铁棉甲。 那革左五营这样的二三线流贼呢?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的首脑,算是二线流贼,或许嫡系心腹也有嵌铁棉甲。 可刘希尧、蔺养成,在革左五营里都只算中等偏下,说白了就是三线流贼,他们的部队除了军官,多半不会有嵌铁棉甲! 而且他们现在还是常年在山区作战,之前被反复围剿降而复反。复反后估计都没渠道补给精良装备。 就算原先风光的时候有铁甲,在进山区逃命时说不定都轻装上阵、丢盔弃甲消耗掉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内心给火枪兵配装一部分霰弹的想法,变得空前强烈起来。 他也有些惋惜——当初戚继光戚大帅剿灭倭寇的时候,就该大规模换装霰弹嘛!来华夏劫掠的倭国野武士,不也基本上没什么铠甲、或者只有竹片甲!那种孱弱的防御力,简直就是霰弹发威的最好场所。 对于无甲的敌人,就要降低火力的破甲效率、来换取更高的火力密度才对。 沈树人想到这儿,立刻转向赵云帆,言辞恳切地追问道: “赵知县,本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也算在黄州多年,跟革左五营各部都有打过交道吧?刘希尧、蔺养成部,大致有多少比例能装备棉甲,你可知晓?” 赵云帆一愣,他刚才一直在赏月和欣赏美人,压根儿没想到同知大人在这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居然还真心操劳国事。 他只能颇为惭愧地说:“请同知见谅,下官实在不谙这些军务细节,竟不能知……” 他作为文官,能关心了解敌人有多少人,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敌人有多少能穿嵌了铁的棉甲,是真没想到去关心过。 沈树人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晚就好好赏月吧,左子雄,皮萨罗,你俩明天跟我去校场,我们再实际复盘推演一下。 对了,沈福,前几天招兵时,招来的那些自称是码头力工却不会水、自称是猎户却不会射箭的,你那边甄别完了没?要是有发现刘希尧手下的细作,就好生拷打,正好撬出刘希尧的军械整备情报。” 左子雄等三人纷纷应诺领命,沈树人谈笑风生之间,指挥得颇为利落,甚有谢安虞允文等儒将之凤。 陈圆圆和董小宛在旁边看了,眼神中愈发泛起一股迷朦怜爱的雾气。 “真是文武全才,中秋佳节,花前月下,吩咐这些杀伐之事,都吩咐得那么英武俊朗,一点都不觉得煞风景呢……” 章节目录 第55章 换弹不换枪 酒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所以中秋夜宴次日,沈树人一大早就拖着疲惫酸软的身体,非常勤政地亲自来到蕲州城外的团练校场。 观摩左子雄和皮萨罗各自的队列操练演示,顺便看看各种火枪战术的实弹测试。 “嘶——”穿着棉甲翻身下马的时候,沈树人还是觉得腰有点不得劲,暗暗抽了一口凉气,不过没被旁人察觉。 看来年轻也不能毫无节制,以他如今每天骑马射箭锻炼的体质,原本应付一个陈圆圆是绰绰有余的,第二天照样龙精虎猛。 关键是昨天下午刚应付了陈圆圆,晚上回去花前月下氛围到了,又忍不住再安慰一番,半夜兴起还顺势教了董小宛怎么做人,出于怜香惜玉前夕还拖得有点久,连轴转就吃不消了。 现在回想起来,洁白月色下一身月白素雅、楚楚可怜的董小宛,还真是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得稍微勤政一两天缓口气。 沈树人略微走神之间,校场上的基本队列阵型演示,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全程并无尿点,也不需要沈树人喊停质疑。 看完之后,沈树人也算是对原汁原味的明军火枪队形,乃至西班牙大方阵的站位,有了直观的认识—— 当然这个西班牙方阵只是皮萨罗让人按要求拿着各自的武器、站好位置摆个姿势,还谈不上任何实战力。毕竟从他来当教头算起,也才半天时间,能把要摆的样子说清楚就不错了。 随后,就是各种火枪的实弹射击。 沈树人让人拿来一排军中惯用的直径一尺木板箭靶,然后让沈家家丁和皮萨罗的西班牙随从,分别用包括鲁密铳在内的各种鸟铳、火铳,还有西班牙斑鸠铳,进行精度测试射击。 “砰砰砰——”一时之间,校场上枪声大作。 旁边的团练兵都看得热闹,纷纷引颈而望。可见黄州团练在沈树人来之前武备有多松弛,平时根本就没多少弹药钱用于训练,好多都是到了战场上才临时手忙脚乱实弹开枪。 火枪兵的战斗力,也是要花一定的训练弹药喂出来的,舍不得银子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随着射击测试的进行,左子雄和皮萨罗也是分别站在沈树人左右两侧,脸色期待,试图在同知大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 昨晚酒宴上,他们可是各自夸下了海口,都说自己的战术才是最切合实际的,就等这一刻证明自己了。 许久之后,枪声才停息,双方各自用自己的办法累计射击了五十次。 射击的过程非常慢,要打一轮喊一次停,让躲在靶位后面壕沟里的人验靶之后,才能再打下一发,以确保统计精度—— 因为如果五十发打完后统一验靶,就无法统计“单发至少蒙中一枚弹片的概率”这项数据了。会存在“有些枪一次性有两到三枚碎片上靶”的问题,混淆统计数据。 好在沈树人给每一组都安排了五个靶,所以每轮可以打五枪、每个靶分到一枪,五十枪就只要统计十轮。 硝烟散尽后,结果也统计了出来。为了方便,沈树人在考核前就简单教了下属用西洋数学的百分数统计结果。 “鸟铳/鲁密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74%,累计命中弹片93片。” “鸟铳/鲁密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16%,累计命中弹片11片。” “佛郎机斑鸠铳50步、50发霰弹,上靶率86%,累计命中弹片132片。” “佛郎机斑鸠铳100步、50发霰弹,上靶率40%,累计命中弹片39片。” 沈树人看完数据之后,脸色稍稍有些阴沉,但随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倒是一旁的左子雄有些难以相信。 鸟铳和鲁密铳的精度,在左子雄的预判范围内,但他没想到皮萨罗用的佛郎机国斑鸠铳效果那么好——关键是左子雄原先也不是没见过斑鸠铳,他也有用过的。 鲁密铳的装药量是铅子和火药各四钱,普通鸟铳是弹药各三钱。 斑鸠铳虽然重型,有弹药各装一两以上,是鸟铳的至少三倍,但按说发射霰弹的命中率不该有那么大差距才对。 沈树人琢磨了一下,又注意到左子雄脸色沮丧,反而安慰他: “本官又没有怪你,现在看来,你们都是根据各自真实经验做出的建议,都很实事求是,战斗力高低,不是你们的问题。 左都司,我看你原先见到的斑鸠铳,或许是前些年仿的广东货,或许仿得不到位,或者徒有其形、没有掌握精奥的配套用法,你才会觉得斑鸠铳配霰弹不过如此。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问题,解决问题,看看为什么我们的鸟铳发射霰弹远不如真正原装的斑鸠铳,咱改就是了。” 听了沈树人这番公允的点评,左子雄和皮萨罗也都服气了,没有再职责对方的战术思想不对。 或许他俩一开始的分歧,就是因为对武器的认识有误判,在鸡同鸭讲。 大家很快开始拆解分析,左子雄凭自己原先的经验见识一一比对,很快也发现了几个问题。 比如,他发现明军各种火枪所用的霰弹,弹丸形状貌似不是很讲究——明军火枪的铅弹,只有大号的独头弹是比较圆溜溜的。但霰弹因为需要的碎片数量多、加工频次太高,就懒得搞得形状很规则了,很多就是奇形怪状的铁屑。 斑鸠铳被汉人仿制,最早是崇祯元年(1629)广东巡抚王尊私仿的,但是也就在广东地面上私下使用,被扩散献进京城,已经是崇祯八年(1636)了,此后各地将领才有正式接触斑鸠铳,所以也就最近四五年的事儿,不懂正确用法也是很正常的。 此前明军给大炮装霰弹时,也是随便抓一把铁钉铁屑甚至碎石头,压在火药上面,能打出去、碎片够多、贴脸喷能喷死更多人,也就行了,不讲究有效射程。连大炮都这么随意,仿制版斑鸠铳也被装上铁砂铁屑甚至碎石发射,也就不奇怪了。 沈树人继续往下复盘,很快又注意到左子雄和皮萨罗装霰弹的另一个重要操作差异—— 西班牙人即使装霰弹,也会用一颗足够大、而且质量较好较为贴合枪管的独头弹,压紧整个后续装药。 说白了,就是后来18世纪西方火枪霰弹标准操典要求的buck加ball模式,buck是小弹丸,,这确实值得一试,霰弹准不准,小弹丸圆不圆是个最关键的因素,因为只有够圆,因自身滚转旋转导致的飞行方向不稳才能缓解,克服马格努斯效应。 —— ps:唉,更新得太快了,一个月新书期还没到,就因为超过20万字,提前挤出新书榜了。算了,挤出就挤出吧,反正这次在榜单上本来也很靠后。 章节目录 第56章 抓住的细作先不要杀 通过对比实验、确定了“只要霰弹的生产能够优化,产出气密够好、足够圆的弹丸,即使是一百多步外,也能取得不错的命中率”这个结论后。 沈树人当机立断,先安排工匠们、开始试产足够圆的次口径铅弹。 另一方面,他也进一步做了霰弹破甲效果的测试,以及进一步的军情刺探工作。 后续的破甲实验结果倒是没多大意外,一切中规中矩: 改用霰弹之后,对无甲目标,乃至只有叠层硬棉但没有内衬铁片的轻甲目标、或者是倭寇的竹片甲,杀伤效果都非常好,哪怕是小铅子,只要能蒙到,至少也是重伤。 以当时的卫生条件,就算不死也会有极大的概率感染。 而对于内衬铁片的棉甲,霰弹果然无法破甲。 为了定量精确分析,沈树人甚至让人对霰弹的分量从小到大做了多租对比实验,最后发现霰弹重量要接近两钱,才能有不错的破甲率。 这就意味着使用传统鸟铳或者鲁密铳,即使改用这种尺寸的霰弹,最多也就装两到三颗,跟独头弹相比火力密度也没提高多少,基本上没有意义了。 所以,霰弹破铁甲,暂时就不用考虑了。 上述相关实验,沈树人都是让人拿了各种类型的报废甲片、绑在刚宰杀好的猪身体上,然后对着披甲猪开火,数据基本是可靠的。 试验完之后,把铅弹附近污染的肉稍微剜掉一点,剩下的猪也还能发给士兵们吃。哪怕有微量铅元素清理不干净,士兵们也顾不得了。 这点微量铅毒性,起码等人老了之后才会表现出来。就明末这生存率,连观音土都吃了,士兵们根本活不到老。 …… 做好武器和战术的调研部署后,下一步关键就是了解自己的敌人。 世上没有最好的武器,只有最适合眼前战斗的武器。 沈树人暂时没办法用霰弹既兼顾火力密度、又兼顾破甲,那就只能指望敌人没有太多重甲。 好在他吩咐手下办事儿,从来都是多线并行,颇有现代项目管理的井井有条,倒也不会出现事到临头等瓶颈的情况。 早在中秋夜宴上,沈树人就让沈福等人去盘查之前征团练时、募集到的那些可疑新兵。 具体的盘查方式,无非是隔离审查、反复疲劳讯问抓破绽、再用囚徒困境的话恐吓一下。 沈树人前世虽没学过刑侦,却有足够的常识,也看过不少侦探片警匪片,拿出一鳞半爪来对付古代文盲细作,绰绰有余。 两天下来,还真就被沈福从那几十个可疑人员里,抓出了七八个细作。严加拷问后,确认果然是刘希尧派来的。 这些细作往往有个共同特点:看起来体格倒也健壮,甚至武艺不错,但偏偏谎称猎户却不会射箭、谎称码头工人却不会游泳。 至于筛选剩下那二十来个可疑人员,虽然也存在“技能与身份不符”的问题,但复查确认只是些混口饭吃的游手好闲混子。 审查过程中,这些人被一顿拷打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也不算冤——他们虽不是细作,但随便报了个假身份想投军混军饷,这本身也是一项可大可小的过错。 以军法之严厉,痛打一顿完全是应该的。打完之后,放肯定不能放,那就先留在营中做些苦力基建的活儿,给口饱饭吃。 后续再慢慢观察是否有变老实、有没有好好学习技能,悔改得好的再编入正式战斗人员。 …… 这天已经是八月十八。 一大早,沈树人也没空管那些混子,只把刘希尧的细作全部拉来亲自提审。暂时没轮到的,继续保持隔离关押,防止串供。 沈树人身边,站着沈福和一排孔武有力的家丁,都拿着武器,安保工作很是完备。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上有不少被毒打的痕迹。 “什么名字?从贼多久?担任何职?”沈树人也懒得看卷宗,多问一遍,也是找找节奏,多给个下马威。 “刘三,从贼两年,担任哨总。”细作卑躬屈膝地回答,看来是已经彻底打服了。 沈树人:“你且说说,这刘贼武备如何,士卒所用军械衣甲可完备?” 刘希尧部原本的武器装备水平,官军大致也有点数,不至于情报两眼一抹黑。但去年年底黄冈县被打下来、前任严知府被杀后,黄州府的武库存货也都被刘希尧缴获了。 沈树人手上虽然有一部分赵云帆弄来的账目,但他也不敢全信,谁知道明末各地武备账目亏空有多严重、交战中损耗有多少。 这些数据还是直接问俘虏,要第一手信息比较准。 刘三唯唯诺诺答道:“俺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除了部总有一套铁札棉甲,其余几个哨总都只有不嵌铁札的棉甲、皮甲,普通士卒就随便逮着啥穿啥。 刀枪弓弩倒是足够,但箭矢多是秃损掉毛的,至于火铳,军中似乎也有一些,我们这些哨却没碰过。其余各部,咱也不知道。” 沈树人微微扭头,压低声音:“记下了么?” 沈福在旁微微颔首:“记下了。” 沈树人点点头,继续拷问刘三: “好,过会儿我自会再问别人,若是和你所说不一,你们当中免不了有人要挨一顿鞭子。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这次被派来细作,所为何事?” 刘三不敢反抗,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刘帅……哦不我是说刘贼派我们来,说是听说蕲水这边在招募乡勇,想看看能不能混进新兵,取得信任,将来攻城时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沈树人眉毛一挑,森然道:“刘希尧要来攻城?什么时候?” 刘三面露苦色:“这些真不知道,俺只是个哨总。” 沈树人心中一凛:“罢了,那就再回答最后一问——你们这次来,上面还有谁,或者说你要听谁调遣?” 刘三下意识身子一震,连忙否认:“小的不知大人的意思,咱细作都是各自为战,没听谁的了。” 沈树人恼怒地一挥手,沈福心领神会,立刻过去就是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沈树人等打完,才好整以暇地拿丝巾捂着鼻子说: “想要夺门,就靠七八个人能够?再说,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吧?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了,反正你没机会串供的。 本官只是凭着你们谎称码头力工却不会游水、谎称猎户却射技不精,就把你们这些人逮出来了。不过,本官相信细作之中,多才多艺的肯定也不少。如今才过去两天,那些人肯定还没暴露。 你怕得罪人,要庇护原本的战友,我不拦你。不过只要其他被隔离的细作,有任何一个经不起拷打招了、帮本官抓到了那些还没暴露的多才多艺细作。 那么,本官绝对会把其他守口如瓶的都杀了,只留下听话的。不想死,你就赌一把你原先的袍泽是不是个个都硬骨头!” 沈树人问完后,刘三果然脸色大变。而一旁的沈福,居然也流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还是时间太仓促了,自己居然还没来得及想到:既然能抓到这种笨细作,那么那些演技好、多才多艺的细作,肯定也还有没暴露、依然混在新兵里的! 自己没想到第一时间顺藤摸瓜,真是惭愧。 下次少爷再把这种侦讯的事儿交给自己办,可要涨点心眼和经验了。 沈福还在自责,下面的刘三已经受不住吓,直接报了一些名字,还描述了外形特征。 沈树人给沈福一个眼色,他立刻带着沈树人的手令去了营中,不一会儿又抓回足足三十多个人。 当然,这次他学乖了,没把所有人一起带上来,所以那三十多个新被抓获的细作,彼此也不知道有哪些袍泽已经暴露、哪些还没暴露。 “啧啧啧,这才像话嘛,既然是要夺门,只来七八个人夺个屁?有三四十号人,才能勉强赌一把。有点张献忠同党的味道了。” 历史上张献忠系流贼,可没少干这种事。张献忠诈襄阳杀藩王,就是其中的经典战例。 沈树人稳坐钓鱼台,对最新结果很满意,“去,每个人先毒打一顿再问,这种凶顽之徒没那么容易打死的。” 沈树人自己泡了壶茶,拿了本书,看了小半本之后,沈福又提溜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大汉回来: “少爷,这应该是个大鱼了,是刘希尧军中一个部总,在这次派来的细作里,就算不是地位最高,也差不远了。” 沈树人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吩咐沈福:“你来问吧,刘希尧怎么盯上我的,何时起的杀心,说出来饶他不死。 不说的话,将来就给刘希尧通风报信,说他骗门失败,是因为这厮主动投诚了官军,刘希尧自会杀他全家。” 那贼军部总饶是有点凶顽,被这样对付也是毫无脾气。 半晌之后,沈福又来回报:“少爷,问清楚了,是十天之前,有一伙本地大户的家人,结伴想要翻山去罗田县,指望从那儿找路离开黄州,结果被刘希尧的斥候逮住了。 那伙本地大户居然是死了的袁忠义的亲随、友人,怀疑袁忠义之死跟少爷您有关,想逃出去后给袁继咸袁道台报信。被抓后他们就说自己知道重要军情,愿意投降刘希尧,只求免死。 刘希尧便从那些人口中得知蕲州这边近况,还得知少爷您最近在扩充团练,他便派了细作,想混进来站稳脚跟后,里应外合。” 沈树人听后,却没有拔除内患的喜悦,反而眉头紧皱:“这不是好事呐。如果这些细作顺利,说不定刘希尧会提前进攻,我们练兵才练了几天,新式弹药也没来得及生产多少。 可如果刘希尧知道他混进来赚门的细作都完了,说不定会放弃进攻;但也有可能觉得我是个狠角色、想狗急跳墙不惜代价扼杀我于弱小之时,这样的话还是会加急强攻。 要是有办法能稳住刘希尧、将计就计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只是稍微出了点波折、需要再花一点时间慢慢取得守将信任’,那就好了…… 那样才能确保,我们希望刘希尧快攻他就快攻,我们希望他慢攻他就慢攻。” 沈福在旁边挠了挠头,觉得不太可能:“少爷,这不可能做到吧?” 沈树人摸着自己唏嘘的胡渣子:“让我好好想想。” 章节目录 第57章 “先杀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升级版 那日的审讯之后,沈树人虽然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反间计,但也算颇有收获。 至少他通过对一群俘虏口供的反复对比,大致把刘希尧军的武器装备现状,摸了个清楚。 知道了刘希尧实际上有多少兵力、火器有多少、军中甲胄装备情况如何,这些都是最新的第一手数据,比之前的粗略估算要准确得多。 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是非常重要的。 确认刘希尧军备的弱点后,沈树人也不闲着,立刻就有的放矢吩咐军中加紧操练、并且加强对霰弹战术的演示。 另一方面,黄州仅有的那些生产火药铅弹的工匠,也都被组织起来,紧急加工大量次口径小铅弹。 新模具一时不够,工匠们就按照沈树人的想法试了“把熔化的铅水以较慢的速度浇到冷水里”的方法,反复测试之后,还真就搞出了非常易得的小铅珠。 这种铅珠的浑圆程度已经足够,试射时滚转偏向的问题也不明显,可以跟大号球形铅弹相当。 唯一的问题只是直径不太好控制,每次可能略微有大小,不过考虑到未来可能还要包裹皮革或者纸张来塞紧气密,这点误差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工匠们反复测试后,还总结出了一些沈树人之前都没注意到的经验——在浇灌铅水时,铅水的温度、入冷水之前的落差高度、入水瞬间的速度、铅水倒的快慢,这四项因素似乎都会影响到最终凝结铅珠的直径大小。 既然知道了有这几个影响变量,剩下的无非就是反复的对照实验。沈树人虽然不会亲自做这些实验,却直到用现代的科学管理方法来控制变量。 他亲自做了个表格,纵向是每次实验的数据结果,横向就是四大变量参数,让工匠们每次控制其中三个变量一致、只有最后一个变量变化,然后测试对比。 如此经过几十组数据的严密排列组合,就把目前能做到的最优解测出来了。 这种思路对现代人而言都是基操,但对于缺乏数学统筹能力的古人来说,却又一次惊为天人。 蕲县县衙工房的小吏们,得了同知大人的亲自点拨后,一个个惊为天人,真心佩服同知大人的博学多才、思路清晰,不愧是两榜进士。 …… 数日之后。新兵的操练依然在如火如荼进行,新式弹药的生产也走上了正轨,从实验阶段转向了产能全开。 沈树人这边,每天处理正事儿之余,脑子里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反间计的事儿。 还真别说,灵感这东西就像钱包,你急着想找它的时候往往不容易找到。 你把它放在一边先做别的事情、用潜意识去想,反而不经意就想起来了。 八月二十三这天,也就是抓完细作后的第五天。 沈树人终于有了点眉目,忙完当天的公务后,他选择性地轮流提审了之前最早怕死服软的刘三等笨细作。 刘三这五天一直在干苦力,他都以为自己快要一辈子当苦力当到死了,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提审—— 他只是个小小的哨总,连他们部总都被供出来了,提审他还有什么价值?他也不知道更多有用情报了呀。 一见到沈树人,刘三立刻磕头如捣蒜,想要求饶不死,显然他以为今天是要请他吃断头饭了。 沈树人也懒得跟这种工具人多解释,直截了当冷冷说道:“再哭就砍了你。” 刘三这才硬生生憋住。 沈树人摸了摸鼻子:“愿不愿意回到刘希尧那边去?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已经是今天第四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了。” 刘三一愣,内心挣扎了一下,说:“大人让我回去我就去,大人不让去就不去。大人,我本是黄州本地百姓,就是这两年里被裹挟的,没想从贼啊。” 沈树人摆摆手:“我也想过了,如今距离你们被扣,前后也有快十日。刘希尧肯定已经起疑,会觉得你们被我识破、覆灭了。 我也懒得装糊涂了,咱就明着来——明日,那个部总和另外几个死硬头目,我都会下令剁了,人头挂城门口示众三日。 示众过后,你可以假装仗义把人头偷偷取了,回去给刘希尧报信,就说你们已经暴露,说我生性多疑,最近在黄州滥杀无辜、宁枉勿纵。 但是你能跑出来,是因为黄州士绅对我也敢怒不敢言。军中有些本地乡农从军的、为首军官是袁忠义和许豪绅原先的护院,他们同情流贼,又恰好负责看管你,想要对付我给故主报仇,才寻机私放了你,谎称你做苦力猝死了。” 刘三听着听着,求生的希望又升起来了,能够白放回去,好歹有得活命。 但他还觉得有点不真实、不靠谱,委婉解释:“回去说这些话没问题,可我嘴笨,又没地位,刘……刘贼不一定信。” 沈树人:“信不信不是你要操心的,只要把话带到就好。你完成了这么危险的任务,还把失败的原因带回去了,相信刘希尧也会赏赐你的。 另外,本官有的是办法知道你回去之后有没有见刘希尧,如果你没去见,半个月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让刘希尧知道:他这些细作之所以全军覆没,都是因为你们几个最笨,最先露出破绽,被我顺藤摸瓜了。到时候刘希尧会让你怎么死,肯定比我这儿残忍。 如果刘希尧不知道他的细作都覆灭了、半个月内来攻,那就更好了,我会在城内设埋伏把他想赚门的先头部队灭了,再顺便让他输个明白,到时候,你也一样会死。” 沈树人怕对方智商太低,先把话说清楚,让对方明确知道“如果回去了却不跟刘希尧说,迟早要死”。 这种情况下,刘三不想欺瞒原主又想活命,就只有直接逃亡,也就是从沈树人这儿放回去后,不归队刘希尧军,直接隐姓埋名流亡。 这一点沈树人目前确实防不住,但就算如此,沈树人也没损失,只是说有枣没枣打一杆。 赢了有赚,输了不赔,不试白不试。 刘三犹豫了几秒,似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垂头丧气先假装答应再说。 沈树人这才好整以暇地补充:“既然下了决心,你回去之后就多多渲染我的残暴,只说我压榨本地士绅、逼捐钱粮扩军、优待平民、广种福建来的红夷粮食。 再强调一下我这人警觉多疑,在蕲水种植了红夷作物的各乡都驻扎了家丁看护,如果不到秋收就有刘希尧入寇,我会让家丁把那些种红夷粮食的田地全部毁了烧了,一颗种子都不会留给刘希尧的——这些情报,当然是放你的本地大户豪绅向你透露的。 如果刘希尧信了这些,你再为袁家、许家这两户豪绅请个保命信物,将来蕲州、蕲水城破,要护住他们两家周全,不能抢他们的家产。这样,他们才肯跟刘希尧合作。” 吩咐完之后,沈树人转向沈福:“去,拿五十两银子,交给那些俘虏中、跟他交情最好的一个袍泽,把那个袍泽扣下作为人质。 再给他好酒好肉吃几天、养养身体好赶路,伤就别治了,留点伤回去看着真实一点,刘希尧也更容易相信他是吃了苦之后逃脱的。” 沈福领命之后,沈树人最后对刘三补充:“银子不能让你直接带走,要是回去后被搜出来,会害了你的。不过你只要完成了使命,战后自会再给你三百两银子。 听说你家人也多在贼乱中死伤,既是黄冈本地人,给你一个反正的机会。本官苛待豪绅、给贫民减租,像我这样的好官,在大明很难找了。好好想想清楚,愿不愿意赚一大笔银子,在本官治下好好过安稳日子。” 一番威逼利诱软硬拿捏,计划就这么实施了。 这一番操作,也让沈树人想起了前世在《三体》书友群里传唱得很广的一句段子:“到了战争和危难时刻,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杀尽己方圣母,保护敌方圣母”。 人类就该杀人类圣母,保护三体圣母。三体人就该杀三体圣母,保护人类圣母。 推而广之,遇到敌军有猪队友,也应该比照享受圣母待遇,因为这两者都有“拖后腿”的共性。 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细作里,真正精干没自己露出破绽的精英,沈树人必须砍了示众,而放回去反间的,必须是“导致精英队友被害死的猪队友”。 因为猪队友已经屁股不干净了,要是他猪的真相被老大知道,老大肯定要把他大卸八块,他也就只能继续猪下去,保住自己一条狗命。 今天只是小试牛刀,让沈树人实打实实践了一把这种思路。暂时先放着看看效果。 要是事后证明疗效确实好,以后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深挖总结,也算是把“三体杀圣母兵法”落到实处、发扬光大。 …… 第二天,“刘希尧军细作案”在蕲州县城内也算是公开曝光了,一直秘密审判多日的官府,忽然高调起来,当众把刘希尧派来的那些精干细作快速审理了一下。 也不管程序是否完备,当天就全部开刀问斩,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从没见过沈同知如此暴力的本地百姓,也是被吓得不轻。 听说连赵知县都跟沈同知起了一些冲突,认为沈同知有些过于草菅人命、杀伐草率,不利于后续招降刘希尧部,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抗决心——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外人的听说。 又数日之后,走投无路的刘三经过心理斗争,还是选择了偷偷拿了上司的人头,假装死里逃生回去报信。 他已经想清楚了,刘希尧军在两军交界上盘查挺严密的,他想当逃兵也未必逃得掉。而在蕲水南岸,沈树人的兵一直远远跟踪盯着他,他如果敢在沈树人防区内提前逃跑,背后绝对会有一串鸟铳子弹直接射过来的。 还是回去给刘贼带几句话吧,带完话再想办法逃亡不迟。 章节目录 第58章 杀了沈狗官,抢光蕲州城 数日之后。 九月初一,黄冈县城。 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如今早已大变样。前堂破败不堪,墙倒井塌也没人管,后宅却被装修得富丽堂皇。 说是装修,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墙上腻子都懒得重新刮,只是用各种绫罗绸缎和布幔把墙都遮掩起来。原本城中富户的珍玩陈列,都被挪到府衙后院里胡乱堆砌摆着。 府衙内如今居住的,正是号称“争世王”的一方贼首刘希尧。 刘希尧也是陕西人,革左五营乃至其他很多流贼的头目都是陕西人。 辗转流窜多年,让他形成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作风。不管占了什么城池,得了什么府邸,他都会当成军营里的大帐那样使用,随时做好丢弃的准备。 既然没当成自己的永久产业,也就谈不上硬装修了。一切都是搬来就用、搬走就烧,岂不快哉? 最近几天,刘希尧的心情不是很痛快,又说不上哪里不痛快。以至于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谨小慎微,因为已经有好几个办错事儿的马仔,被刘希尧痛打鞭笞了。 大家心里也清楚,刘大帅这是为之前派出细作混入蕲州、后来却没了消息,而心神不宁呢。 偏偏心中还存了一丝念想,没有最终准信之前始终不肯接受现实。 “胡金那杀才,成与不成也不派个人回来报信,真是贻误战机!要是一切顺利,咱早一天点兵杀上门去,赚了城池,夺了沈林那厮的鸟家产,可是美得很呐。” 此刻正是饭点,刘希尧在府衙后宅据案大嚼,一边忿忿地胡思乱想,把一切郁闷都发泄到手里捧的大猪蹄子上。 偏偏今天的猪蹄要得急,厨子做得不是很烂糊,他刚好一口咬到蹄筋上,嵌得牙缝里一阵酸痒,很不得劲。 正在刘希尧想摸刀子呵斥、让人惩处厨子,忽然外头一个亲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无形救了厨子一命。 “大王,大事不好!派去蕲州的细作,有一个逃回来了。” 刘希尧听得没头没脑地,先一个刀鞘闪过去:“会不会说话?一惊一乍的,回来了是好事!” 亲信被扇得镇定了些,这才细细说来:“不是,大王,是被识破了逃回来的,胡金他们几个都被那沈狗官识破剁了!只逃回来一个哨总,还算仗义,偷偷把弟兄们被示众的人头带回来了。” 刘希尧大怒:“什么?这沈狗官够胆,待我打破蕲州县城,非把他分尸不可!他杀我多少弟兄,就剁他多少块!” 怒过之后,他好歹也是一方贼首,还是有点城府的。冷静下来,立刻召见了逃回来的刘三,细细追问情况。 好在沈树人也没让刘三做什么诱敌的事儿,刘三自忖按沈大人的说辞反而是最安全的,就完全按计划行事。 “……大王,那沈贼极为残暴多疑,在蕲水时滥杀反抗他征粮的乡绅,却胡乱收买穷人民心、拉人给他当兵。连袁继咸老贼的侄儿,都被他冒大王您的名杀了,还栽赃给大王您呢! 就因为他宁枉勿纵,滥杀无辜,咱弟兄明明很谨慎,还是被识破了,户籍来历不明的人在沈贼那儿根本当不了兵!” 刘希尧对这几点倒完全没怀疑,因为滥杀无辜和多疑这些特性,让他很有代入感,他觉得居上位者就该是这样的。 原本遇到的那些狗文官,忸忸怩怩爱面子,在他看来反而是变态。 “这沈狗官虽然该死,倒也是个狠辣之辈,这点挺对本王胃口。”刘希尧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追着逼问,“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刘三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说了,只说是有豪绅对沈树人敢怒不敢言,这才想多留条后路,但又怕刘希尧去了也要杀富户清算,所以想先探探路。 刘希尧对此当然不会反对,倒不是他草率,而是这种条件就算是假的,他答应了也没损失,而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无本生意,怎么看都不亏。 他立刻貌似豪爽地说:“这有何难?本王就给蕲州袁家、许家发一道誓书,他要是敢拿信物,再给他点信物。 本王承诺,只要他们为内应,将来攻破蕲州、蕲水,绝不劫掠他们家族的产业,还能把烧杀其他人抢来的财物,分他们三成!” 三成这两个字刚说出口时,刘希尧内心还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似乎开价太豪爽了。 但也仅此一瞬,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真要是能破城,一切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少给一点,那些豪绅还敢不服么? 都没打算切实兑现的诺言,吹大一点又何妨,先看看对方反应再说。 吩咐完受降政策后,刘希尧又细细问了一些军情:“沈狗官那边,如今军备如何,士卒可有战心,我军现在出兵,能让百姓倒戈么?” 虽然刘三等人没能卧底成功、将来赚开城门,但好歹也算在沈树人军中混了几天,应该看到了不少情报,多少是有用的。 刘三听大王问起,心中也是微微害怕:这并非当初派他们去时交代的任务,原本的任务仅仅是潜伏下来、到时候赚门。 可沈大人居然也想到了,刘希尧必然会退求其次问他军情,还教了他应对说辞…… “你回去之后,刘希尧肯定会问起关于我军备战的情报。你若是如实照说,他必然立刻来攻,到时候也必然要你当向导,到时候刀剑无眼,我自有把握灭之,你也难逃一死。 如若你告诉刘希尧我军还有一批军备未到,勾引他贪于财货、拖延进攻时日,你才有时间慢慢脱身,或装病,或逃亡。想死想活,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番话,便是刘三被放归之前,沈树人分析给他听的。 此刻刘希尧问的问题与沈树人的预料丝丝入扣,刘三想不回忆起这些警告都难。 “确实,要是勾引大王立刻出兵,肯定要我当向导、夹在中间。不是被官军打死,就是穿帮后被大王斩杀。还是劝大王慢慢打,给自己慢慢找时机开溜才好……” 如是下定决心后,刘三一咬牙按交代的台词说:“大王,那沈狗官虽然残暴,但因为他压制豪绅给百姓减租,确实颇得无知百姓拥护,新募团练士气高涨。 至于武器军备方面,那沈狗官听说是苏州巨富之家,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刀枪箭矢,守城应该是不缺的。 另外……城中豪绅打听到,说是沈狗官发现大王您派出细作后,愈发紧张,写信回苏州让他那当户部郎中的爹,加运值百万两的火器军械、红夷财货来黄州。” 刘希尧听到这儿,眉毛一挑,立刻打断:“等等,那沈狗官如此有钱?随口就能让人送值百万两的红夷军械来?他还有与外番走私的门路不成?” 刘三难得有个机会显摆,自然而然说道:“大王您不知道么?那沈狗官家听说是苏州首富、半个大明的海商都是他家的,跟福建郑家南北分海而治呢。听说这沈狗官就是来拿钱砸功劳、好快速升官呢。” 这么有钱?! 刘希尧眼珠子都红了。 他毕竟是流贼,一开始消息不是很灵通。只知道沈树人有钱,但还是没想到居然有钱到这种程度。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苏州,果然是无法想象的天堂富庶之地啊,那地方的人太可恨了,凭什么咱陕西人要受穷? 刘希尧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这贼老天分配资源太不公平了。 一个计划也随着怒火,在他胸中慢慢成型:既然沈狗官的士兵暂时士气高涨,军械也充足,仓促强攻未必讨得到好处,那还不如按原计划、拖到秋粮收割的时候入境,这样也不怕沈狗官笼城死守。 另一方面,既然知道跟沈狗官打交道、这视野不能局限于黄州这一亩三分地,而要着眼于整个大明天下的外援。 那么,派斥候沿着长江北岸,浠水、蕲水河口一带巡逻,搜索敌军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支援物资船队,就变得很重要了。 肯定不能让沈狗官把他需要的海外军械、顺利拿到手,那样将来攻城就难攻了。 而要趁着他们的物资船队进入蕲水后、还未到蕲州县城之前,派出少量骑兵拦截、然后大军追上去围堵,把物资抢了! 这可是最完美的“围点打援”,何况“援”还是粮草辎重队性质的,太爽不过了。 刘希尧从贼十年,还没吃过那么肥的肥肉呢! 而且,只要把对方的军需拦截了,不怕沈树人不开城门来野战抢夺!到时候,义军缺乏城池攻坚能力的短板,也可以回避掉! 不管怎么看,一边做好侦查工作、这边先做好战备等一等,怎么看都不亏。 刘希尧越想越兴奋:“传令,把军中骑兵都派出去,分成小队沿着长江岸边深入敌境搜索,凡是发现江面上有大股船队要转入浠水、蕲水,都立刻来报信,并且组织拦截。 不过,千万不要恋战,如果沈狗官发现我们的骑兵后,敢出城驱逐,也别跟他们恋战,直接退回来,或者勾引便是,本王自会派大军与之野战、一鼓消灭沈狗官!” …… 刘希尧军立刻领受了这个作战方阵,开始行动起来。 沈树人那边,也顺利靠着这个子虚乌有的“外援军火船队”,把敌人又拖住了一段时间,至少多拖半个多月吧。 算算日子,从苏州走长江航道,往返一趟豫皖边界的黄州,可不得接近二十天了。 至少要二十天后,沈树人的物资船队没来,刘希尧才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而且,沈树人只要发现刘希尧的骑兵有动作,就可以推断出刘希尧在等船队。 那么,就算原本没有船队,沈树人也可以给他变一支出来。 大不了最后船队赶到蕲水时、表现得警觉一点,一看到刘希尧的骑兵斥候部队拦截,立刻放弃增援少爷掉头就跑嘛, 刘希尧又不知道船上装的啥,这完全可以草船借箭的。 章节目录 第59章 刘希尧入侵 沈树人用刘希尧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施放烟雾弹稳住对方。 让刘希尧贪于并不存在的“增援物资”、放缓了进攻计划,争取到了额外将近一个月的备战时间。 沈树人当然不会浪费这段时间,从八月下旬到九月底,他一边让沈福那边抓紧生产新式铅珠霰弹、定装弹药,疯狂提升火器战备。 明朝后期原本就有提前定量分装弹药的思想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也有提到把火枪每一发需要的火药和铅弹单独用纸包分开,比如鸟铳一枪需要火药三钱、铅弹三钱。 对岸的日本,在六十年前的织田信长时代末期,也有了“早合”的概念,字面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提前(把一份火药和铅弹)合在一起”。只不过日本兵是用一个个细竹筒、提前把弹药装好,开火前再倒进枪管里压实,并不会把作为容器的竹筒也放进去。 这个思路其实比戚继光的纸包分装又方便了一些,毕竟战时倒起来容易。而万历年间明军在朝鲜跟日军交战后,也知道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如今有些眼光好的明军将领,已经将这招学过来了。 有了这些时代基础后,沈树人稍加改良做出一体化的纸弹壳分装弹药,接受度也就高了许多,士兵们使用的时候也没什么额外操练难度。 无非是原先开火前把纸包或竹筒拆了、把弹药倒进去,现在改成连纸筒一起塞紧压实—— 当然,采用新式纸弹壳的火枪兵,指头上要戴一个尖刺铁扳指。装药筒前要把底部刺破、破口朝下塞进枪里,这样才能确保火药漏出来、与枪膛底部点火口接触。 弹壳用的纸张材料,沈树人也特地让人选了相对有弹性一些的,而且要多卷几层,达到近似皮革的弹性程度。这样往里塞的时候攥紧了可以确保压下去,放开后又会自然蓬松涨回来一点,把枪膛彻底塞满提高气密性。 这些弹药最终成功量产后,配合圆球度较高的小铅珠,实弹测试效果非常不错。 …… 除了在武器装备方面发力外,另一边沈树人也没忘让左子雄、皮萨罗抓紧练兵。 一个多月下来,士兵们对于基本的西班牙方阵战术已经掌握得有模有样了,至少表面看起来很有纪律。 而少部分精锐部队,还加练了鸳鸯阵,以备战时被派给通过复杂地形迂回包抄的作战任务。 使用长枪整齐戳刺的战术也不需要多少武艺,火枪兵也只需要把装填流程练熟,至于火枪的瞄准则不太重要,反正枪本身精度就不高,大方向对、临战时别紧张别吓得忘记装弹,暂时就够用了。 反正初战要面对的敌人,只是流贼中的三线军阀,也不是什么精兵猛将。 士兵们每天大体力消耗、苦练技战术的同时,沈家军的后勤部门,也不忘给士兵们好吃好喝的稳定军心,宣扬沈同知对贫苦百姓的宽仁, 强调“流贼不事生产,只会杀掠,哪怕暂时给穷人好日子,最终也会因为后继乏力而崩盘,不如跟着沈同知治下过长治久安的世外桃源日子”。 这样的思想教育工作当然不容易,毕竟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大头兵都完全不识字,时间仓促沈树人也来不及让人教文化课。 所以,一切统一思想的说辞,都必须用最深入浅出的语言来组织、比喻,确保文盲都听得懂。 最初这块工作交给了知县赵云帆,以及最近在吃闲饭的顾炎武。但他俩一开始干的效果也不好,沈树人暗中让人抽查,发现士兵们根本听不进去。 沈树人这才亲自介入,点拨了一下,给顾炎武提供了一些说服思路。让顾炎武这种读书人,能够对文盲穷人更有同理心。 “你别扯那些仁义礼智的大道理,你就跟他们分析流贼不重视生产,分钱分粮不可持续,就跟民间私下借钱利滚利最后撑不住跑了一个道理, 他需要地盘越来越大信徒越来越多抢新还旧,最后要是整个大明都被祸害完了就没得抢了,之前说的都没法兑现! 具体怎么措辞怎么组织你自己想办法,总之要让士兵们分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跟着我混暂时不一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好在持久。” 顾炎武毕竟是有大哲学家功底的,被这么简单点拨一下,很快就发挥了一个优秀工具人该有的疗效。 不过,顾炎武按照新思路把洗脑工作推行下去后,随着实践深入,渐渐也想到了一些问题,忍不住回来请教沈树人: “贤弟,我修饰了你教的这套说辞,给士卒和新晋军官们说教后,效果果然不错,但也有些军官提出了质疑: 他们觉得,你在黄州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惠民了,而且如今黄州也不用承担国税,只要以本地钱粮自守即可。 可是,如果打完刘希尧之后,你被调走了呢?朝廷又要黄州上缴税赋钱粮支援其他地方的剿贼练兵大业时,换个搜刮狠的,又怎么办?你只是流官,你承诺的‘顿顿饱’,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顾炎武总结的这个问题,也算是两千年来没法解决的顽疾了。 实话实说,流官制只是利于中央集权,利于皇帝统治,同时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内战。 但真要说地方官对百姓的搜刮有所收敛、在残民以逞方面有所收敛,那流官制还是不如世官制甚至周朝封建制的。 至少世官分封下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低头不见抬头见。领主多多少少希望人民至少能活得下去,别逃亡流窜去给别人当人民,搜刮的时候好歹留一手。 流官制后,反正地方又不是官的,一任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干完走人,当然要在这三年五年里竭泽而渔捞回本,尤其是那些花钱买官的,对投资回报率的压榨就更是敲骨吸髓了。 沈树人可以吹牛,但他吹的牛明显超过了大明制度律法所允许的上限,也就显得有点假了,军官中稍微懂点朝廷法度的都不会信。 事到如今,沈树人也只好稍稍铤而走险。 反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哪怕一次北京城,去当京官了。就算说错话,要流传出去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也就不怕被崇祯清算。 沈树人被逼无奈,也是跟顾炎武悄悄透了个底: “亭林兄,这事儿只好劳烦您妙手掌握尺度了,你要学会跟他们分析,说黄州平了之后,朝廷可能会升我知府,隔壁安庆庐州全境也肃清后,我可能会当兵备,总之三年五载我都离不了这块地儿的。 再往后,天下这么乱,谁说得好呢。总之这英霍山区相对与世隔绝,到时候我已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长江水道又有我沈家掌握,我自会想办法让死心塌地跟我多年的老兄弟们都得好处。” 这番话虽没明着说要割据,但至少也是流露出一些“听调不听宣”的意味了,展露出“我经营好的地盘,未来要长期跟着我混”的野心。 好在长江水道被沈家控制,本地人也出不去,犯大别山出去又翻不了,沈树人私下在山沟沟根据地里放的话,没一两年也传不到外面去。 顾炎武听了之后,也是大惊,有点狐疑沈树人是不是有异志,但沈树人眼神很清澈地跟他说:“这只是事急从权,为了平贼,为了士气,我担待一些恶名风险,也没办法了,以后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炎武沉默良久不敢说话,内心也知道沈树人说的是实话。他如今才一个正六品同知,怎么可能有太大的野心? 沈树人只是想保住自己出力收复平定的地方,防止被其他流官瞎搞破坏了形势。 就像曹操一开始也真心只是想当个汉征西将军,这并不是假话。 罢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华夏衣冠、天下正朔是重于一家一姓的,大明都这样了,还是看看沈贤弟能不能创造奇迹吧。 接受了这个设定后,顾炎武内心其实已经有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觉悟了。 随后,跟顾炎武一起分担“给士兵们思想教育工作”的赵云帆赵知县,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他内心也有所挣扎,但最后也被顾炎武慢慢拉下水,接受了这个设定。 事急从权,不团结在沈同知周围,根本不可能渡过这个危局。 ……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紧张地渡过了。沈家军的武器装备和训练、士气、凝聚力,都有了长足的进展。 而沈树人的老对手也没闲着,早在九月中旬初,刘希尧的骑兵就开始沿着长江北岸的狭窄江滩平原、深入南下骚扰侦查。 黄冈县离蕲水县直线距离六十里,蕲水县离蕲州县又是六十里,所以刘沈两家的驻军根据地,其实也就相距一百二十里而已。骑兵入境骚扰,行军还是很便捷的,堪称来去如风,一天入境,第二天就能折返。 沈树人也按兵不动,没跟刘希尧冲突,只是适度地执行坚壁清野政策,示弱于敌。 另一方面,沈树人也知道,这就是自己反间欺骗成功的表现,所以做戏做全套,还分拨了家族一支支援船队,按照假情报泄露的日子,到蕲水的长江口一带晃悠露了个面。 这样一来,刘希尧就愈发信以为真了。 又过了一天之后,随着沈树人的“军火补给船队”进入蕲水河口的黄颡口镇,准备再逆流而上进入蕲州县城时,刘希尧的部队终于发难了。 刘希尧提前得到了情报,把部下所有骑兵,以及可以凑出坐骑快速行军的士卒,统统召集到一起,在前一天入夜时分就出发,连夜走了一个通宵急行军,赶到黄颡口镇堵截官军。 这支骑兵部队的主将,是刘希尧的长子刘熊,刘希尧也不放心把所有骑兵交给外人。 走之前,刘希尧还吩咐儿子:“你的骑军长途奔袭,不宜攻坚,如果可以直接杀进码头把船队劫了,那就动手。如果官军有防备,你人手不够的话,先把镇子围住就好,再把蕲水航道堵了。拖住时间,我自带大军最多晚大半天就到。” 刘熊才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对父亲交办的任务并不觉得困难,意气风发就带着骑兵先走了。 而沈树人那边,也知道自己放出的诱饵很有吸引力,已经提前悄咪咪让左子雄带着两千精兵,提前到黄颡口镇布防,还特地带了三百支西班牙斑鸠铳、一千支鸟铳和鲁密铳。 剩下的人马,分别防守蕲水和蕲州县城,最重要的蕲州分了两千人,蕲水那边才几百正规士兵,剩下就靠百姓站城墙填防线。 好在刘希尧第一波偷袭的目标很明确,沈树人这样的布防也没问题。 章节目录 第60章 果断就会白给 “同知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就勾引到刘希尧派出骑兵、先来这黄颡口镇偷袭拦截。才这点人马,咱正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灭其先锋挫其锐气。” 左子雄站在黄颡口镇内一座最高的警戒哨楼上,借着晨曦的微光和哨兵的指点,用望远镜朝着西北方的江滩瞭望,终于是发现了刘熊带来的流贼先锋部队。 左子雄心中不由暗赞,这两天老六没白蹲,总算是蹲到人了。模仿佛郎机人造的望远镜,也是确实好使。 放下望远镜后,他立刻吩咐:“让将士们赶紧列队准备好,该上墙的上墙,该堵口的堵口。但是不许喧哗,到位之后全部伏低,听令行事,违者军法从事!” 他带来的部队,有相当一部分是沈家的精锐家丁,还有些是之前的团练老兵,战斗素养和士气纪律还是比较可靠的。 约摸两千人的部队,很快就按指令各就各位。 至于纯新兵蛋子,大多被留在蕲州县守城呢,也不会一下子就派出来野战。 这次跟着左子雄来的,还有几个他带来的老部下,原本都是把总级别。 还有一个之前沈家跑海的船长,名叫沈练,如今也充任中层军官,算是监军。他比较低调,只要左子雄没做任何对不起他家少爷的事儿,他就不会多嘴,完全听左子雄指挥。 最后,就是那个西班牙教头皮萨罗,作为战术参谋。 沈树人这是考虑到可能要用长枪加火枪的阵型对抗敌军骑兵,所以特地派皮萨罗来实战点拨一下。免得研究鸳鸯阵出身的左子雄,实战时有些细节注意不到。 但这两千人的指挥权,毫无疑问是完全属于左子雄的,以防政出数门。 此时此刻,看着左子雄把人马快速调拨到位,皮萨罗忍不住建议道:“敌人看着并不比我们少,这样示弱,不是反而会鼓励敌人进攻么。 这镇子并无城墙,木栅土围也只能挡住南北两面,东面完全是敞开的。我倒是不怕恶战,我们西班牙人的大方阵,野战都可以阻挡骑兵冲锋,何况现在只用防守一面。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同知大人就想好了要在这个镇子与敌人野战,为何不多派一点兵力来呢?要是有四千人,对付敌人两千左右,就更有胜算了,还能扩大战果。” 左子雄一抬手,示意他别多嘴,注意军法:“皮萨罗先生,你的职责只是一会儿确保我执行火枪长矛方阵时,没有战术错误,其他不是你该考虑的。 同知大人自有全局考虑。这次我军能在这儿诱敌成功,关键是刘希尧自作自受,一开始非要派细作混入我们的新兵,后来随机应变成了这样。 如果在这黄颡口镇部署绝大多数主力,一来蕲州县城那边防务空虚,万一有个闪失。二来也容易让刘希尧警觉,意识到他一开始就中计了,而不是‘只是执行计划过程中不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同知大人给了多少兵力,就用手头的兵力把每一仗打好!再说,敌军只是看着声势不小,实际上不可能全是骑兵——我刚才都看到有骑驴的了,估计只是找点坐骑凑数赶路。” 皮萨罗闻言,忍不住很西式地耸耸肩: “你们东方人就是喜欢玩阴谋诡计,敌人都中计了,难道还能让他们挨了打之后都反应不过来、意识不到自己中计了?这是天方夜谭吧。好吧,谁让你是头儿呢,我就看看这一战打完后,沈同知还能骗刘希尧多久。” …… 左子雄指挥着两千士兵很快摆好阵势,对面的刘熊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父王得到日行三百里的快马探子回报,说是在蕲水下游七十里外发现了沈家的增援物资船队,然后他就火速出兵了。 因为这段长江是逆流而上,江面还相对狭窄水流速度较快,所以下游来的船大半天时间能航行出七十里远就不错了。 算算时间,自己通宵紧赶慢赶,应该是赶上了把船队堵截在蕲水口。 此刻,他观望着镇子里帆影幢幢,似乎河边上确实停着不少大船,内心更是振奋,总算是逮到肥肉了。 心情热切之下,他好歹还算有理智,用自己跟着父王多年耳濡目染学来的军事常识,观察了一下镇子的地形,很快筛选出进攻方向。 黄州地界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如今又兵荒马乱,所以任何小镇有土围木栅都不奇怪。 黄颡口镇作为一个码头重镇,沿着蕲水北岸有一长溜土围,有些薄弱点上还有尖木桩夯埋在土围子上,补强防御力。 如果不想攻打围墙,那么就只有挑选围墙两边的缺口进攻了—— 在镇子最西北角,土围靠近长江岸边的地方,有一个不足数十步的豁口。因为长江水涨落冲刷的缘故,原本的夯土都泡烂倒塌了,木桩也扎不住。 不过这个豁口看上去不太好进攻,一来是太狭窄,兵力展不开,二来是因为江水冲刷,泥泞松软非常,万一踩上去直接陷进淤泥流沙,就算不直接淹死也会变成活靶子,还会导致后军挤上来自相践踏。 排除这个选项后,最好的进攻点,就只剩下土围子最东端的一个大缺口—— 长江在这一段是近似南北走向,而蕲水与长江几乎垂直,自东向西注入长江。镇子东边的缺口,是蕲水来路的方向。 小镇没财力物力像城池一样造跨河的水门城楼,加上蕲水两岸还有很多道路出入,所以那个方向上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决定了,就沿蕲水河岸和河边的大路,直接杀进镇子里!把沈家的军火武器物资都抢光!”刘熊观察之后,自言自语地准备下令。 他身边一个心腹贼将,匪号“一斗谷”的,见状忍不住劝说: “少主,大王可是让我们先探清虚实,若是敌军势大,可以围而不攻,等大王步军主力赶到。如今虽然看似镇中无备,但也该先试探一下。 我听说沈家是苏州巨富,有海船数百,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也不少。就算没有官军在此接应,敌军运军械的船队,也会有随船水手护航,这些人也不可小觑。” 刘熊听了,很不满意。这个“一斗谷”原本也是一家小贼头,不过后来混不下去,被他父王“争世王”收编了,因为统帅骑兵奔袭有点本事,这次就派来帮衬。 刘希尧想的其实是找个老江湖给儿子把关,帮儿子镀金顺便控制军队。可刘熊年轻气盛,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叔叔辈的参谋指手画脚。 他拿马鞭一指:“偷袭最好的时机便是佛晓,再早的话难免乱中不辨敌我,再晚的话敌人就做好准备了。如果先试探一下,还何来偷袭的突然性? 而且就算沈家也是杀人越货的主,这些水鸭子上了岸,还不是我们西北凶顽儿郎的鱼肉!立刻全军转到镇东,集中沿着蕲水岸边那个缺口,从上游往下杀!凭高视下,可势如破竹!” “一斗谷”拿少主没办法,只好照办,带着军中的骑兵先行迂回。 而刘熊则带着那些骑驮马和骑驴的“骑马步兵”,跟在一斗谷身后作为第二梯队—— 刘希尧这种贼王,老营精锐总人数不会超过五六千,骑兵就更是只有勉强一千人左右。这次凑出的两千人,有一半至少是没有战马的,只能用普通乘用马或驮畜赶路行军,真到打仗的时候还得下马打。 刘熊的动静已经尽量小,但随着天色渐渐放亮,镇子里的人还是反应过来了。蕲水北岸、镇子东口的街道上,陆续开始出现列阵的官军。 “沈家果然警觉!”刘熊乍一看到官军列阵,不由有些恼恨,自己的迂回还是暴露了,失去了最优的战机。 不过,他仔细一观察,心情又好转了一些,原来他看到这些官兵穿的并不是明军正规军的服色,而是一种虽然整齐,但颜色形制都大不相同的服装,有点像跑船的人穿的。 “这些人,应该只是沈家的家丁、水手吧?果然是给运军械的船队护航的!不是正规官军!快,机不可失,全军冲锋!” 想到这一点后,喜出望外的刘熊拼命催逼,一斗谷麾下的骑兵也不得不发起了绝命冲锋。 …… “流贼骑兵先冲上来了!长枪手保持散阵!鸟铳手分三队听号令依次上前!” 左子雄脸色铁青,此刻也已经赶到镇子东端唯一的缺口处,亲自督战。 他倒不是喜欢使用“三段击”或者说“叠进法”的火枪战术,而是此时此刻因地制宜没办法。 镇子东端的这个缺口,正面宽度依然不是很大,只有蕲水北岸几十步宽的烂泥地,外加出入镇子的几条街道,还有一些镇口摊贩被撤出后空出来的场地,整个宽度也就两百步。 他手下有一千杆火器,哪怕要分出一部分放到其他墙段上监视敌军后军,那也至少能在正面留出七八百杆枪。 要在两百步宽的战场正面挤进七百多杆枪,一或两排绝对是挤不下的,只能自然而然用出了三段式的叠进***流开火。 远处,一斗谷的骑兵,终于冲到了阵前一百二十步左右。 左子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两百四十杆斑鸠铳,就首先开火了。 “砰砰砰——”震天的巨响,比寻常的火枪齐射还要威猛数倍,饶是一斗谷见过大世面,也是大吃一惊。 “官军怎么这么远就开火了?这火铳声音好响!”一斗谷压根儿反应不过来。 这也不能怪他,他原先听到的都是北方官军的老式火器,也就装药四钱一枪。遇到这种装药一两多的大口径重型火枪,当然适应不过来。 章节目录 第61章 初战告捷 “一斗谷”虽被沈家军的斑鸠铳巨响所震,但从贼十年的他早已看淡生死。 本能告诉他,到了这时候,马入夹道不得回头,只有死冲到底了。 “官军的火铳装填很慢,快冲!冲得越快越安全!” 他身边的骑兵也都是积年陕西老贼,跟着刘希尧从老家辗转杀出来的。短暂的惊慌后,发现身边也没几个战友坠马,便激起了他们愈发的凶顽,冲锋得更加决然了。 “看来这支骑兵是贼军精锐了,铁甲率应该不低,用霰弹才打死这么点人。”对面的左子雄放下望远镜,手心也微微见汗,却不是害怕所致,只是紧张和兴奋交织的正常生理反应。 刚才大致扫了一眼,一阵排枪过后,只有约摸十余名骑兵坠马,还有稍多一些的战马被击伤击毙。 两百四十根斑鸠铳用霰弹一轮齐射,加起来才有效命中三十几个目标,也就八分之一。这数字显然比之前测试的时候要低不少,左子雄很快判断出是这些骑兵披甲率比较高。 这个判断确实没错。 在刘希尧这种三流贼军中,普通部队只有哨总以上军官有铁札棉甲。到了老营嫡系里,可能会普及到基层军官。 而到了最心腹的骑兵部队,连伍长都有装备。对面这一千人出头的骑兵,竟能凑出三四百副铁札棉甲,是刘希尧的老本所在。 披甲骑兵列队冲过一百二十步(160米),所需时间也就不到三十秒。步兵则要慢上一倍,大约五十几秒。 所以仅仅六七秒钟之后,骑兵堪堪冲到阵前百步之内,就又遭到了一轮弹雨的袭击,这次上阵的是装药四钱的鲁密铳。 听到枪声时,一斗谷的骑兵再次慌乱了一下,显然是被官军的火力密度吓到了。 这一轮的杀伤效果,实际上反而比前一轮还低,主要是鲁密铳的火力比斑鸠铳弱得多。 流贼骑兵只死了不到十个,还有差不多十余人坠马,引起的慌乱和队形混杂却远比第一波还厉害。让一斗谷多花了几秒钟重整队形,甚至还不得不挥刀砍死两个掉头当逃兵的老弟兄稳住士气。 这一拖延,至少为后续左子雄多开一排枪提供了时间。 八十步时,第三轮枪再响,这次贼军反而没那么怕了。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官军用的是叠进法,每次用的枪都不一样,只有刚才第一次齐射的枪威力最大。 可惜,随着官军在五十步外的第四轮齐射,流贼骑兵刚刚重建起来的胆色,很快又被打落谷底——刚才一百二十步外开火的那批斑鸠铳,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弹药。 “砰砰砰——”震天巨响再次轰鸣,彻底让一斗谷开始怀疑人生。 “这不可能!官军重新装弹怎么会这么快!骑兵冲七十步这点时间,他就能重新开枪了?” 这个念头在一斗谷脑中只是一闪而过,压根儿没时间多思考。 在看到火光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凭着一股本能的危险嗅觉,猛一个镫里藏身,伏低身体尽量躲在战马的遮挡范围内。 同一瞬间,他只觉露在战马外侧的那条大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凉飕飕地直接穿了过去。痛觉还未传来,耳边倒先听到了枪声—— 子弹刚出膛时的飞行速度,远比音速还快。可惜五十步的距离,只有不到0.2秒的时间差,人类神经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触觉和听觉几乎同时袭来。 他的大腿外侧已经被一颗铅弹打穿了一个小洞,要不是弹丸直接穿透出去了,怕是不死也得残废。随后他的战马也一声悲嘶,翻滚着倒了下来,显然是刚才他镫里藏身时,战马帮他挡了更多弹丸。 这一轮斑鸠铳,杀伤力着实可怕,至少毙伤了八十人之多,几乎三枪就能打死一个。 中近距离上的霰弹火力全开,就是这么凶残。 如果换成独头弹,哪怕枪械本身精度再高也做不到——还别不信这个邪,打过吃鸡的都知道,对付60米外的移动靶敌人,哪怕给你一把98k,打完五枪都不一定狙得中。 弹头数量、火力密度,才是真正的王道选项。 哀嚎终于在贼军骑兵中响彻传播,士气已然大泄。要不是乱中没人知道一斗谷已经倒下,怕是直接崩溃都有可能。 好在这些人都从军多年,知道这时候后退只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白白多挨更多轮枪子,否则怕是直接军心崩溃都不足为奇。 “不愧是积年悍匪,经验很丰富嘛,这时候都还脑子清楚,知道只有往前才有活路。” 左子雄也不敢托大,吩咐第二排的鲁密铳赶紧最后放一轮抢,然后全部从甬道之间退后,让长枪兵列队迎击。 鲁密铳放完枪后,贼军骑兵还剩三十步远,理论上还能再放一枪,可那样会导致火枪手来不及后撤、长枪兵来不及补强阵型甬道,总的来说绝对会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刺刀被发明、火枪手可以不用后退、就地上刺刀反打骑兵,这种遗憾才能彻底弥补吧。 左子雄果断放弃了最后一枪,换取长枪队列阵列得更有余裕。 一千人出头的贼军骑兵,被五轮打击直接毙伤了足足二百多人,只勉强剩下八百多,一头撞向了长枪阵。 “杀!”经过一个半月训练的黄州团练兵,也爆发出了从众的勇气,神经麻木地机械捅刺着手中的长矛,许多人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我军的火铳手已经毙了那么多贼兵了!我军必胜!” 好多人脑中不是不怕,只是被热血鼓噪激起了从众心理,觉得自己站在了强者一方,胜利者一方。这种信心,对于新兵极为重要。 刚才短短几十秒内,敌人淋漓的鲜血,一路倒毙的尸体和战马,都强化了这种心态。 “杀!杀!杀!”一次次双臂奋力贯刺,面对鲜血喷涌视若无睹,反而激起了一股痛打落水狗的兴奋。 贼军骑兵的第一排,几乎全部撞在枪阵上,非死即伤,虽然也撞翻了对面百十号长枪手,却丝毫没有动摇团练兵的阵线。 第一排的长枪手倒下,立刻有后排补上,他们或许是新兵,但他们只要知道自己站在胜利者一方,这就够了。 华人,自古都是最喜欢从众、慕强、随大流的。 意志不坚定的新兵尤其如此,所以必须在肉搏前先表演一场削弱、单方面残杀敌人的大戏。 一旦新兵们内心真心以为自己是在打顺风仗、欺凌弱小,他们能爆发出来的潜力,完全不亚于精锐老兵。 新老兵的真正差距,得在打逆风仗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 贼军骑兵几十个几十个的倒下,或坠马陷入步战。 后排刘熊率领的“骑马步兵”,堪堪要赶到战场,增援一斗谷的骑兵。 但左子雄这边刚才后撤的斑鸠铳火枪队,也已经重新做好了准备。虽然火枪不比弓箭,没法进行抛物线曲射。 但沈家军毕竟是防守镇子,地形的优势弥补了这一缺憾。 战场北侧的土围木栅和哨楼上,很快有斑鸠铳手开始居高临下、越过两军头顶朝着贼军后排平射开火。 霰弹的自然散布,能让一部分下坠的弹丸,伤到百十步外的敌人后军。这种打法最稳妥,虽然会浪费掉至少一半多的弹丸,却不会误伤自己人。 贼军只能在两军接触面上肉搏输出,沈家军却能正面扛住、立体输出,持久作战力高下立判。 刘希尧不是没有火器,只是刘熊今天带来的骑兵部队没有火器。仓促之间后排挤不上来,也只好拿弓箭跟沈家军对射,勉强维持一下士气,显得不是在单方面挨打。 慌乱之间,有些贼军骑兵军官随机应变,倒也想侧翼迂回、包抄摧垮沈家军阵型。 可往左迂回的部队没走几步,就被蕲水岸边的泥泞滩涂陷住了,机动性大减,成了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有些战马甚至直接踩在泥泞的流沙坑中,失蹄把骑手甩飞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少主,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些沈家家丁根本冲不动啊!长枪兵列得那么密集,左右还有河和土围子,骑兵没法迂回,就是白白送死!我们肯定是中计了!” 刘熊在阵后正看得六神无主时,一斗谷被心腹亲兵扛着退了下来,哭诉着求刘熊当机立断撤退。 一斗谷大腿侧面被浅浅地打了一个小洞,万幸子弹穿出去了,还不至于有死亡风险。 刘熊咬紧牙关,部队的伤亡也确实可怕,再打下去怕是直接就要崩溃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对面士气先崩,可对面显然远远不会崩。 “那个带兵的官军将领,到底怎么鼓舞士气的,为什么被我们的骑兵反复冲他们不会惧怕溃散!” 他就这么一犹豫,流贼骑兵终于自行崩溃了,根本不需要等他下令撤退——哪怕再死硬的老营精锐,当死伤两三成之后,敌人还完全看不到松动迹象,崩溃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些部队是赶了一通宵的路,急行军过来拦截的。也就拼着刚才那口气赌一把。发现官军士气高涨根本不怕他们,贼军这口气泄了,也就彻底崩了。 “撤!快跑!”刘熊手忙脚乱,骑着马当先逃跑,先退了三四箭之地,收拢残兵搜集驮畜马匹驴子,径直往蕲水上游方向逃窜。 左子雄唯恐有诈,倒也不敢立刻追出镇子——一旦离开镇子,到了开阔地上,左右两翼就能被敌骑迂回了,到时候他的一千长枪兵一千火枪手,能不能挡住四面八方的顽贼,就不好说了。 稳重起见,他在贼军退出五六十步远后,才让长枪队赶紧变阵让出甬道,让火器兵分批上前放了一轮火力,两军才脱离接触。 逃跑过程中挨的这八百枪,至少又带走了百余条贼兵性命。 “不许追!敌军是拂晓来袭,还不知道远处有没有大队伏兵呢,等天色彻底亮一点,我派出斥候搜索完其他方向,再做定夺!让士卒们歇息喝水先,准备朝食恢复体力!” 左子雄有条不紊地下令,安抚住了手下跃跃欲试抢功劳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62章 就凭你有什么资格学戚少保 小半个时辰之后,黄颡口镇的官军,才在左子雄的整顿下,打扫干净了战场,并且让士兵们都吃过朝食、缓了口气。 战死者也都被仓促拉到一边火化,伤员都简单处理了一下。 一场短促而血腥的战斗下来,官军虽然以逸待劳、还有地形和火器优势,依然直接阵亡了31人,重伤47人,轻伤68人。 所谓重伤,至少有半数是救不回来了,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减轻其痛苦,还有一半也会留下点残疾。加起来就是60多人的永久性战损,占总兵力的3%。 战损人数中,精锐的沈家家丁只占两成多,剩下七八成都是本地团练新兵。 这一方面跟团练战斗力较差、训练仓促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团练多为长枪兵,需要扛线承压,远不如火器兵安全。 好在战果也非常丰硕,光是战后寻找尸体和敌军被抛弃的重伤员,就斩获了近四百颗首级。逃走的轻伤员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另外还缴获了一百三十匹完好和轻伤的马匹、二百匹驴骡和其他驮畜。 重伤残疾的牲畜,只能是立刻宰杀,立刻煮了让士兵们大吃一顿肉。 敌军遗留的破刀烂枪不值什么钱,倒是尸体上扒下来超过五十副铁札棉甲,简单清洗一下后,立刻就给今天立功表现好的团练兵分了。 …… 打扫战场,当然也会抓获敌军伤员俘虏。 左子雄留了个心眼,让属下特别注意伤员中的贼军军官。 属下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找到了一个因为断腿而没法跟着撤退的贼军骑兵部总。 那部总看起来别的没什么伤,只要把一条腿截了,伤口处理干净不化脓的话,多半还能活下来,所以求生欲也比较强。 左子雄就喜欢跟这种求生欲强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很避嫌地把监军百户沈练喊来,一起审问这个俘虏,以示自己一切决策的公心。 他也不废话,一上来就抽出佩刀架在那部总脖子上:“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马,主将是谁?后续还有多少援军?说清楚了,立刻让军医给你清创止血,不然就宰了,你另找一个伤员问。” 说着,左子雄一挥手,让亲兵从旁边架了另一个贼军军官过来,那贼军军官看起来已经重伤昏迷,故而说不出话来。 左子雄反手一刀,就把那个之昏迷贼军军官剁了首级,冷冷说道:“不会说话的贼将,就没必要多受苦了。” 断腿部总被袍泽的颈血溅了一身,从最初的震惊和呆滞中缓过来,连忙求饶:“是少主刘熊带的兵,大王……哦不刘希尧还让一斗谷带掣他。 刘希尧已经亲点大军,从黄冈出发,今天傍晚之前绝对能赶到。你……你们这么点人,顶不住刘希尧的大军的!” 左子雄脸色沉静:“刘希尧亲率大军?有多少人?” 断腿部总:“刘希尧全军总有一两……两三万吧,来多少不是我能知道的。” 左子雄倒也不苛求,知道这是实话。他一个眼神,示意下属遵守诺言,把那老实招供的贼军部总拉下去锯腿上药。 至于锯腿清创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旁边的沈练和皮萨罗,听了招供后神色也都各自不同。 皮萨罗只是来拿高薪当教官,不是陪着做那些有白给风险的事儿的。他立刻嚷嚷道: “左,我们难道不应该立刻撤回蕲州县城么?只有大半个白天的时间了,刘希尧要是真带一两万人赶来,把我们围在这种只有土围和木栅栏的小镇上,只有覆灭的下场!” 沈练毕竟是沈家多年的心腹,也是亡命徒,忠诚度更可靠些,他更担心的是全局,思索了一下之后,忍不住惋惜道: “早知道最后要撤回城,刚才就不该给刘熊喘息之机,该趁着他溃败衔尾追杀,说不定能多掩杀千儿八百残兵,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如今却有些难办了,刘熊和一斗谷的残部,要攻破我们守卫的黄颡口镇很难。但如果我们离开镇子,在蕲水北岸的河谷平原、开阔之地行军时,被他们骚扰,却也不易对付。” 通过打扫战场和盘问俘虏,如今敌我战力是很明确的。 左子雄这边折损了近百人的战力,还有一千九百人保持了很好的状态,武器装备弹药也够,还有两百人可以骑马(其中几十匹是原本带来的,军官的马匹) 刘熊和一斗谷,应该还剩下一千三四百人,其中近半数是骑兵,其他至少也是骑马步兵,机动性有优势。 离开了镇子的地形掩护,在开阔地带上,火枪兵和长矛兵要应对多个方向的攻击,确实有风险。 左子雄面沉如水,对于沈练这个“监军百户”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客气,以证明自己对沈同知的部署心服口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介意沈练在战术上质疑他。 深呼吸了一口后,左子雄肃然道: “沈百户,这种马后炮还是打住吧。刚才拂晓时分,天色晦暗,敌情不明。不敢追击扩大战果,才是稳妥之策。 何况我军都是步兵,还有一半新兵,就算追出去,敌军有马匹,也追不到几个人。还是向前看,想想怎么安全撤回蕲州城吧。 既然连我们都想得到步军在河谷平原上面对灵活的骑兵会不安全,敌人也能想得到。说不定还能勾引刘熊重新壮起胆子、主动来撩拨我们。 要是能以逸待劳顺势再痛击他们一次,最后还成功撤回城,甚至借此跟刘希尧结下深仇大恨,那才是黄州百姓之福呢——同知大人最烦的就是刘希尧不来攻城,却四野剽掠抢收秋粮。” 沈练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也顺势给左子雄道歉:“如此说来,倒是标下多嘴了。不过,要靠一千九百步卒、突破一千三百骑军的围堵,行军二三十里回到县城,真有把握么?” 左子雄想了想:“尽人事,听天命,战场岂有必胜的把握。我们就沿着蕲水北岸缓缓东行,如此南侧靠着河,不可能被敌军骑兵迂回,实际上只要防守东北西三面就好。 古之名将,沿河摆却月阵行军、防守三面对抗骑军骚扰的战例,不胜枚举。最有名的便是宋武帝刘裕,在黄河北岸以却月阵贴岸西行,北魏骑兵以数倍之利不能破之。 我们如今虽然不如刘裕那样有战车,学不了戚少保破鞑靼的车阵,但好歹有火器,还有些许船队,人数还比敌军多,体力也比敌军充足,应该很有希望——刘熊可是赶了一通宵路,根本没怎么睡。” 沈练听后,立刻请命:“那不如我带领船队,沿河逆流而上,与都司水陆并进配合。我自幼跟随主人家跑海,指挥几条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左子雄点点头:“这也行,不过你最好分出一条快船,多载体力充沛的划桨手、撑篙手,全速逆流赶回城内,给同知大人报信。 如果手下不可靠的话,你最好还是亲自送信。陆上的信使肯定是会被敌军骑兵截杀的,唯有轻快哨船可免。大人知道了我的最新计划,才能与我们配合。” 沈练仔细思索了一下,还真没发现手下有别的船长能稳妥干好这个差事,他只好亲自承担送信的工作,而把指挥船队托付给别人。 他找了三十个身强力壮的水手,饱餐了一顿肉食,带上十五挺斑鸠铳,十五挺鲁密铳,确保人手一枪,还配了些自卫的弓箭,带着哨船尽量贴着蕲水南岸逆流而上。 船上还配备了十几根长竹篙,始终保持七八个水手奋力撑篙,哨船在浅水中飞驰疾速,敌军骑兵发现不及,发现后也没法追了。 另一边,黄颡口镇在战前其实就已经被疏散了,镇子上也没留什么财货。 为了防止资敌、战时给刘希尧留下歇脚的地方。左子雄不得不坚壁清野,在撤出时一把火把镇子上剩下的残破建筑都烧了。 早上缴获的那些兵器盔甲,能带走的都装上那十几条沈家的沙船。缴获的几百匹牲畜尸体,也都简单切割,尽量挑选净肉装船。 剩下装不下的“马蝎子”、“驴蝎子”、“骡蝎子”等骨架,也没空剔干净。连同容易感染病菌、不宜囤积的动物内脏,全部扔在了镇子里。 一把大火散尽之后,几百匹驴马骨架和内脏烤出的阵阵香气,把方圆十几里的野狗家狗、各种走兽都吸引了过来,啃骨吸髓,着实有末世般的诡异之状。 …… 左子雄带着一千九百士兵、两百匹马,把辎重都装在船上,水陆并进逆流而上。 一千九百人里,还得分出一部分守在船上,所以岸上步行的也就一千五左右——他倒不是没想过全部坐船,但实在是坐不下。沈家船队本来就是来演戏的,只有十几艘。 而且都坐船的话,如果航道浅滩处被敌人临时动手脚,也不易排除,所以水陆并进是最稳的。 左子雄的最新动向立刻被已经往上游逃出十几里的刘熊和一斗谷察觉了。贼军骑兵的斥候看到下游镇子火光冲天、官军逆流而上,立刻飞报给少主。 “这些贼子是想阻击咱一阵、挫了咱的锐气后,就立刻躲回县城跟主力会合?真是好算计,要是这一两千人跟守城士卒合兵一处,将来再要攻城就更难了。” 刘熊也是有点军事常识的,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左子雄和沈树人会师。 得罪了本少主还想走? 不过,刚刚惨败一阵,让他没什么底气,便对着旁边临时拄上拐的一斗谷问道:“还有把握截击么?” 一斗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斥候一些详情、主要是左子雄部的行军部署。 听完后,他才老成持重地说:“敌军看来军纪确实严明,竟想到布却月阵、水陆并进缓缓而退。大王的主力要赶到起码是傍晚了,如今却才巳时初刻。 从黄颡口镇到我们这儿不过十里路,再走十五里就是蕲州县城了。如果不拖延,他们三个时辰之内肯定能走完这二十五里路回城。 我军虽然新败,但骑兵众多,那左子雄的却月阵看似颇有法度,却没有车杖。古代背水结阵破骑,关键是有车做掩体——本朝戚少保对付鞑靼人,不也如此么? 依我看,只要我军足够分散,知耻后勇,再利用敌军新胜后的归心似箭、骄傲自满,还是可以一战的。 早上只是地形太狭窄,我们那么多骑兵展不开队形,不得不密集冲锋,才被散弹打得那么惨烈。这次战场很宽阔,我们一定要松散阵型、游斗骚扰,让他们散弹无用武之地!” 一斗谷这老贼说了几条军事常识,条条都说得刘熊颇有认同感,终于重新鼓起了截击的信心。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不找个队友上去卖一下,敌人怎么肯接团 九月二十六日,午时初刻。 蕲水北岸,一支一千五百人规模的步兵,列着齐整而略显松散的长方形阵势,缓缓自西向东推进。 团练把总卢大头一手拄着长枪的枪杆,另一只手把雁翎刀挎在肩上,刀鞘上还挂了一包打包好的铠甲,吭哧吭哧喘着气赶路。 包里的铠甲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名轻伤战友的,他自己的铠甲还穿在身上呢。 为了防备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军袭扰,左都司要求所有没受伤的士兵都着甲行军,随时准备变阵应敌。这让行进速度进一步被拖缓,对新兵的意志力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老大,回县城还有二十里地呢,流贼骑兵真要是在平原上包围了我们,可如何是好。你说为什么不趁着现在附近还没敌情,轻装快进呢。” 旁边一个亲兵体力有些不支,大口大口喝着竹筒里灌的水,略显动摇地吐槽。 “许刀疤再多嘴看我不抽你!都司的军令你怎敢质疑!现在是看着没贼军,可骑兵只要出现在天边,一盏茶的工夫就到面前了,你又要变阵又要披甲,能来得及?” 卢大头说着,很有分寸地拿刀鞘赏了亲兵一个脑瓜崩,砸得对方一趔趄。 他们原本都是黄颡口镇的码头力工。沈同知招募团练时,但凡履历清白身体健全的码头工人,基本上都被招进来了。 所以今天左子雄要烧了黄颡口镇坚壁清野,阻力也就没那么大,谁让全镇壮丁都吃上了皇粮。 卢大头是码头工人里力气最大的,当初就有几百号人跟着他混。一起从军后,沈同知也算不拘一格用人才,测试了卢大头的力气和水性后,就给了他一个把总的职务,让他很是感恩戴德。 刚才清晨的战斗中,他所在的队伍经历了全场最激烈的近战,死了五个袍泽,他本人靠着巨力,用长枪捅死了三个流贼骑兵,长枪都折断了,只好从战死袍泽尸体上捡一根继续用。 卢大头看得出来,弟兄们多多少少有点迷茫。胜利让大伙儿没那么怕了,但却对战术任务的安排产生了怀疑,一路上他不得不想方设法鼓舞士气。 卢大头正在敲打许刀疤,顺便慑服其他战友,后队几匹战马奔驰而过,卢大头连忙吩咐弟兄们站好,一回头,果然看到是左都司亲自来巡视。 看到这队长枪兵没精打采,左子雄也很是重视,勒马停了下来: “卢大头!为何阵型如此散漫,可是有什么难处?如果有伤兵伤势加重,就该及时上报,打仗不是靠你帮手下背铠甲,他们就会承你情的!” 卢大头立刻站好:“回都司……没,没什么难处。标下刚才一直按您交代的,在鼓励安慰弟兄们,说刘熊已经中了同知大人的计,此番已经被打残了。就算他敢回来报复,战力也只会越来越弱。” 左子雄点点头,这才没再说什么。 这一切,也是他开拔前反复交代麾下各个百户、把总的,让他们趁着清晨那场胜仗,趁热打铁宣传鼓舞士气,把我军的优势明明白白跟每一个士兵说清楚。 这样后续野战再打起来,士兵才不容易害怕。 左子雄带兵多年,虽没系统读过兵法,却对将士们的心理想法很了然。他深知一支新的部队,最初几次上战场,信心永远是最重要的,比武器和训练还重要。 决定胜败的关键功夫,不是在开打之后,而是在战前和战争间隙的人心鼓舞上。不但要会杀敌,还要会吹,把一颗人头的鼓舞效果吹成三颗、五颗,充分挖掘潜力。 如果能让敌军人人都相信他们中了我军的计,也让我军人人相信敌军中了我军的计,这仗没打就已经赢了八成。 左子雄很谨慎,没有只听卢大头一面之词,而是非常审慎地随机抽选了这一队里几个看起来士气低落的士兵,一边走一边追问,问他们为何清晨那一战敌军输的那么惨、追问他们敌军是中了同知大人什么计才败的。 被抽到的士兵倒也没给卢大头丢脸,都一五一十答了出来,左子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最后问到的,正是刚才被卢大头训斥的许刀疤,许刀疤似乎是对自己受伤、袍泽战死颇有些不忿,回答完之后忍不住稍稍质疑了左子雄一句: “都司大人!咱口口声声说贼军是中了同知大人的诱敌之计,才跑那么老远体力不支白送上来给我们杀。 那让咱这些新兵当长枪手、扛住流贼骑兵的冲杀,给躲在后面当火枪兵的亲信家丁制造杀敌机会,也都是在同知大人的计划中了?他的计策就是拿咱的贱命去填坑?” 这话一出,附近百十号人都竖起了耳朵,也不由有些微微骚动。 确实,“己方将领神机妙算”是很鼓舞士气,可被当做诱饵、负责“诈败诱敌”的那部分士兵,心里可不会好受。 正因如此,古今负责诱敌用计的部队,反而必须是最精锐的士兵,否则根本承受不了这份心理压力,哗变都有可能。 左子雄脸色一变,他本想处罚许刀疤,但他知道此刻服众最重要,不能扩大新兵的怨气。当下一脸大公无私地说: “具体战术跟同知大人没关系!都是本将军随机应变的,同知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只要想那些大政方略就够了! 至于士卒的任务分配,那也是根据各人天赋、体力、武艺而定的,既然定下了兵种,战时就要令行禁止! 你们想当火铳手,那募兵考核时为何三箭都不上靶?但凡会射术,也不至于如此!既然分到了长枪手,那就好好杀敌立功,同知大人赏罚分明,将来扩军时自然会把老兵提到更重要的位置上、配给更好的武器。 前程都是每个人自己挣来的,我军中绝无论资排辈、任人唯亲,一切凭本事说话!凭功劳说话! 比如这位卢把总,他今天亲手捅死了三个贼军骑兵,回城后我自然会把记功簿册详细跟同知大人转陈,他如果想调去指挥火铳兵,同知大人肯定会答应!你这厮一个敌人都没伤到,也没救护战友,凭什么把你调走!” 左子雄这番话义正词严,旁边原本有所迷茫的新兵们,慢慢回过味来,才彻底接受了现状。 只要打得好,还是有机会换兵种、升级装备的! 先信这第一次,回去看同知大人具体怎么兑现。 左子雄刚刚鼓舞完士气,前军就传来阵阵惊呼,果然是上午稍作了休息后的流贼骑兵,重整旗鼓开始了迂回包抄。 “列阵!”左子雄一声厉吼,让部队快速微调,形成了一个由西班牙大方阵变形而来的梯形阵。 正常的西班牙方阵,在大平原上决战,是要求四面都有长枪朝外、长枪之间的甬道让火枪手上前。 此刻因为一面靠着河,所以只要梯形,而且是三条边的形状,靠河那一面是最长的底边,不用部署人员,以稍窄些的顶边和两条腰迎敌。 左子雄刚刚调整好阵势,刘熊的骑兵已经迂回从三个方向把他包围住了。 刘熊自己带了三四百骑兵堵在最东边,也就是左子雄和蕲州县城之间,掐断左子雄的前进方向。 有伤在身的一斗谷带着剩下一半骑兵,绕后到左子雄部的队尾,从西向东驱逐击尾。 剩下六七百骑马步兵,则松散地绵延在左子雄部的正北方,分散左子雄部的注意力和防守兵力,不让左子雄留出太多堵口的预备队。 一切做完之后,双方距离蕲州县城还有最后十三四里路,就这么僵持在那儿了。只要再稍微往东边挪上两三里,左子雄就能看到蕲州城西门的城楼,可刘熊显然不会让他轻易撤到位。 “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左子雄等了一会儿,刘熊就这么围着,一时不进攻,就这么耗他。左子雄也只有以梯形方阵慢慢往东龟速挪移。 保持着密集阵的状态下,部队一个时辰连五里路都未必走得到,对体力和注意力都是一个极大的消耗。 敌骑却能仗着机动性优势,或站或坐。如果左子雄敢追出来,他们就后退,有马匹之利根本不可能追上。 而左子雄部如果稍有松懈,对面老于兵事的一斗谷也会抓住机会,派出数十骑善于骑射的精锐,远远地隔着百余步掠阵乱放箭骚扰。 虽然这些箭矢几乎不可能射到人,却也能让官军紧张一阵。几十人掠阵一圈,就能让数百人严阵以待消耗不少体力。 官军以鸟铳回击,同样因为太远,铅弹根本打不中松散的游骑,半个时辰里累计只蒙到了四五枪,击毙了四五个流贼精锐骑射手。 时间就这么耗到了午时三刻。明明已是深秋,正午的烈日依然让人烦躁。 步兵们全副武装戒备挪动,大半个时辰里不过走了三里地,却全都大汗淋漓。 距离蕲州只剩最后十里了,城楼也已经可以望见,左子雄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按照之前拷问俘虏的情报,最晚到申时,刘希尧的一两万大军肯定会赶到黄颡口镇,再给他一个时辰赶到这儿。 我军最多只有两个时辰走完这十里地进城,绝对不能这么龟速密集阵型耗着。刘熊不肯贸然冲我的密集阵,那就得冒点险,让他看到点希望……” 刺猬和豪猪卷成一团时,抱怨狼狗不来咬自己,那是很没有道理的。狼狗毕竟也不是弱智,己方没机动性还想崩掉对方一口牙,就只有让刺猬稍稍松开一点。 “前军加速前进,让阵型松散一些,相互之间保持一步距离!看到贼军冲锋才许迎敌!不冲锋就无视他们!”左子雄一咬牙,多卖了一个破绽。 这些操作其实都不太符合兵法,但也是没办法,太符合兵法的话,有机动力优势的敌人根本不给你硬打的机会。 连游戏玩家都知道,当一方很有信心开团打阵地战时,对方也不傻,根本不会来接团。这时少不了要让个别队友卖一下,假装落单,敌人才会来接团。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加快了脚步开始赶路。 对面的刘熊和一斗谷看到官军终于开始“逃命”,也是大喜过望。他们先是保持跟进,随后刘熊和一斗谷之间也以传令骑兵互相通报了一下情况,定下了一个对策。 “让一斗谷那边主攻!猛冲官军队尾!敌军阵型变松散,行军加快,必然无心恋战,从尾部追杀,只要冲破一点,就是全军崩溃!官军被晒了一个时辰,已经体力不支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这梁子结大了,不死不休 “砰砰砰!”熟悉的鸟铳排枪声,再次在官军阵后响起。 激烈的喊杀声震彻云霄,负伤在身的一斗谷抖擞精神,知道胜败在此一举,也是非常卖力。 催督手下骑兵保持松散阵型,疯狂在官军阵前逡巡,看到哪个点薄弱就奋死冲上去搏杀。 左子雄沿河部署的这个梯形军阵,靠西边队尾那条梯形的“腰”,瞬间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火枪次第开火,杀戮着一个又一个顽贼。还有蕲水河面上几艘沈家的沙船协防,用远程火力逼走位。逼得贼军骑兵不敢太过靠近河岸,以免为侧射火力白白杀伤。 只可惜,由于这次官军得三面设防,无法把火枪都集中到一侧,火力密度也就比清晨那一战减弱了至少三分之二—— 清晨那一场胜仗中,左子雄是有心算无心,只要防一个方向,所以在正面堆了八百杆火器。此时此刻,队尾这一侧防区,却只有两百多杆。 数轮火枪射击,加起来只打死打伤不足一百名贼兵,剩下的敌人,很快顺利进入了肉搏,或者是在后方逡巡乱放箭。 官军这边的长枪手,也就毫不意外地承担了比清晨那一战更大的压力。 把总卢大头恰好负责指挥这一段防线上的近战长枪兵,他大呼酣战,手中长枪捅刺如飞,毫不留力,很快又取得了战果,把两名贼骑捅得一死一伤。 身边的袍泽看把总如此奋勇争先,又想起刚才左都司鼓舞士气的话语,想到只要好好打,人人都有前途可以换好装备、转职,总算是奋起了比清晨时更旺盛的士气,一个个死战不退。 “这官军有点不对劲啊,在平原上被骑兵往来冲杀蹈凌,竟然可以不乱,区区团练怎么会有如此高涨的士气?” 对面的一斗谷也有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可能回头,这次必须死磕到底。 “老大,官军长枪兵死战不退啊!根本就没乱,弟兄们这么冲死伤太惨了,关键河面上那些斑鸠铳还躲在船里一直从侧面偷我们!要不缓缓吧!” 贼军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一斗谷身边几个基层贼将也有些扛不住了,带着满脸鲜血找一斗谷请求战术指导。 一斗谷凝着鹰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战线观察,手指头关节都快掐到肉里了,许久之后他才厉声断喝: “不能松懈!你们懂什么打仗!官军虽然在后面死死不定同知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会派兵接应我们!” 连番鼓励之下,将士们总算是鼓起了勇气,他留下几个指挥火枪队的军官,和参谋皮萨罗一起留守主阵,随后就亲自带了大约一百六七十人、策马出击了。 …… 刘熊的本阵,至今还有三百骑左右,始终负责在官军正前方牵制监视。 因为他的人数少,所以退得也比较远,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两军之间至少隔了一里多地。 看到官军马队出阵,直扑而来时,刘熊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想暂时退却避敌锋芒,又怕旗阵移动会动摇军心士气,导致远处迂回绕后的一斗谷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就这么犹豫了十几秒,双方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以内,短暂的恍惚后,刘熊终于看清来敌只有己方卫队的一半左右人数。他的心情也是大起大落,重新镇定了下来。 “这狗官是狗急跳墙了!这儿最多一百余骑,还敢冲我旗阵三百骑?儿郎们,让这些南方水鸭子知道我西北儿郎的凶残!” 他对自己麾下这最后三百人,可是非常有信心。 那都是父王刘希尧从陕西老家带出来的凶徒,至少跟了五六年、大浪淘沙剩下来的,才轮得到给他这个少主当亲卫。 数秒之后,两百多步外的左子雄,看到贼军旗阵的反应,也是露出了凶悍赌命的狞笑: “果然这次赌对了,看到我军骑兵人少,刘熊才敢应战。否则他要是只知道跑,双方都有马,哪怕我们的马之前歇养马力的时间更久,一时怕是也不易追上。” 两军很快冲到相距只剩百步,左子雄一挥手,下令将士们纷纷暂时减速,然后前排骑手掏出背在背上、已经提前预装好一发纸弹壳弹药的鲁密铳,直接在马背上大致瞄准,然后骑射了一轮。 这一百六七十人的骑兵,总共也就带了五十杆鲁密铳,没敢多带。因为马背上放枪的战术左子雄之前也没大规模试过。 骑兵很快要进入近战冲锋,又不可能排成一字横队,那样纵深就太单薄了。队伍需要多行纵深,马背上瞄准又不易,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就只有第一排可以开火枪。 从绝对的火力密度来说,这点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却胜在出其不意。 开火的时候,双方对冲已经只剩五十步,霰弹的杀伤被发挥到了最大。 关键是贼军也没防备,很多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数十骑惨叫着栽倒在地,还有更多的战马悲嘶着失蹄把骑手甩了出去,筋断骨折,整体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 左子雄借机重新让骑兵加速,短短五十步虽然不够重新助跑冲到全速,却也勉强够用了。 “不要恋战,直取刘熊旗阵!杀了刘熊,我军必胜!” 左子雄轮转如飞地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杀进刘熊中军。 敌人虽然人数还比他多一百人,但一开始刘熊仗着自己人多,还想侧翼包抄左子雄,以至于贼军骑兵的阵型正面更加宽阔一些。 此刻被火枪打乱,贼骑一时无法往中间集结,竟被左子雄实现了局部战场上的优势、打出了中央突破。 “死!”左子雄一刀剁了一个面目凶顽的陕西老贼将,回手又顺势一拖,斩杀另一名贼人,三下五除二就杀到了距离刘熊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刘熊内心终于升起了恐惧,再也顾不得旗阵,顾不得军心,直接拨马狂鞭往后逃窜,一边凄厉高喊:“挡住这狗官!挡住这狗官!” 贼军中军被搅乱,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有些人堵上来保护少主,顾前不顾后被官军杀败,有些则士气崩溃直接开溜了。 而更让贼军绝望的情况很快就来了,在左子雄率军突击时,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蕲州西门城楼上观战督战的沈树人等、用望远镜看见了。 所以,城内早就做好了接应准备的马队,也派出了百余人第一时间出来加急——沈树人也拿不出更多家底,主要是黄州官军至今还非常缺少马匹,这玩意儿不像其他武器那么好解决,沈家砸下重金暂时也才弄到这么多。 虽然城门距离刘熊至少有六七里路,但城中骑兵的战马都是养精蓄锐、马力充沛,为首之人居然是沈树人的表哥、新任黄冈知县张煌言。 张煌言素有勇气,还精通骑射,即使近战武艺不行,依然有胆色带着接应人马跟左子雄加急。 刘熊压根儿没想到官军今天一个个都那么有勇气,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随便挑一个方向突围。 “放箭!”张煌言看着刘熊轻视于他,两军逼到百步之内,张煌言就带着属下一起弯弓搭箭,不管命中率如何,气势上先要压倒对方。 贼骑有铁甲护身,对普通弓箭倒是丝毫不惧,但战马却不行。 缠斗之中,张煌言连连猛射,用掉了大约三分之一壶箭矢,竟亲自射倒两匹贼军战马,把上面的贼人摔得头破血流。张煌言身边其他骑兵,也奋力搏杀,捅倒射翻数十敌骑。 乱战之中,刘熊本人的战马,也不知被谁射出的流矢接连射中,仰天悲嘶把他甩下马来。 刘熊有精良铁札棉甲护身,倒是没有受外伤,却也摔得晕头转向,脏腑受损,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还没恢复神智,背后左子雄已经拍马赶到,长刀一舞,将内伤的刘熊一刀枭首。 “贼酋已死!降者不杀!” 章节目录 第65章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随着左子雄突袭阵斩了刘熊,流贼骑兵很快陷入了全面崩盘。 左子雄亲率的官军前军如狼似虎,追亡逐北,打起顺风收割仗来不要太积极。 这一切,也都落在了城头观战的几个文官武将眼中。 虽然战场距离城门至少还有五六里远,普通人看不真切。但沈树人身边的心腹都能轮流使用望远镜,实打实全程目睹了一场精彩的击溃战。 看到兴奋之处,几个文官还差点儿为抢夺望远镜互相推搡起来。被沈树人喝止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为恭喜道贺。 “天佑我大明啊!恭喜同知大人,我军大胜!”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是感慨不已,顾炎武还忍不住即兴作诗一首,歌颂此次大捷。 “快开城门!迎左将军凯旋!”沈树人自己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表情都憋得有些狰狞了。 他想过左子雄能胜,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自从诱敌计策成功的那一刻,胜利就是大概率事件。他只是没想到,左子雄能随机应变用这样的方式来取胜,赢得这么漂亮。 在城楼上摩拳擦掌地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完成了追击的明军终于陆续集结完毕,来到蕲州西门外集结。城门立刻打开,迎接王师凯旋。 沈树人出于谨慎,倒是没有下城楼,但是已经让人在城楼上摆下了酒水,请所有参战军官上楼,他亲自给众人敬酒勉励。 “左将军真是勇冠三军,我军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你最后竟敢如此突施奇兵、出敌不意,以寡击众,一战功成。 来,请满饮此觞。本官定会上奏朝廷,先把黄州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待再击退刘希尧后,便表奏你升任游击。” 沈树人也不藏着掖着,当着众人的面,就把给左子雄议赏的草案说了。 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副将、参将以下的武官升迁,本就是兵部武选司即可核定。 如今是战时,为了响应迅速,督师在外的兵部尚书杨阁老,可是随身把武选司的一些办事机构带在身边的。 黄州这边的基层武将立了功,都不用报到北京,只要去襄阳杨阁老那审批一下,就能走战时简易程序升迁,连省都不用出,最后再把结果送到北京备案即可。 左子雄听了,也知道同知大人对他非常看重,极力美言,这样的升赏,已经很不错了。 他如今这个都司看起来级别不低,比之前的千户算是越级升迁,可毕竟是团练的都司,实际地位也就跟正规卫所的守备差不多。 团练转为正式卫所后,都司的地位也相当于高了半级。将来再升游击,不但待遇提升,还能有离开卫所防区、配合友军越境追击敌军的权力了。 “末将谢大人赏识!实在愧不敢当!”左子雄连忙道谢。 沈树人意气风发:“有什么不敢当的,先统计一下此战战果吧,说说斩获俘虏多少。” 左子雄也拿不出具体数据,毕竟才刚打扫战场,还在统计数据,折腾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军官才报上来: “禀同知,此战又毙伤贼军七百余人,俘虏六百余人,连带今日清晨之战歼敌四百余人,伤敌数不明,最终预计贼军只剩三四百骑溃散逃窜。斩杀贼将刘熊,另有贼将一斗谷在贼军前军覆灭后、率残部逃亡。” 沈树人大致算了一下,这几个数字加起来应该都超过两千了,但考虑到“伤敌”是可以重复的,倒也正常。 毕竟从没规定一个伤兵两场战斗只能受一次伤,而且轻伤员也可以被俘虏,数字还会叠加。 沈树人摸清情况后,略一分析,便喜上眉梢: “能斩杀刘熊,实是意外之喜,战前我根本没敢指望。今日之战,我原本就不担心,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取胜是应该的。 我所虑者,只是刘希尧那一万多主力赶到后,不敢攻城,又祸害四野,烧杀掳掠,抢割成熟秋粮。我原先还设计了不少后手计谋,就是为了随机应变,到时候想办法吸引住刘希尧。现在有了杀子之仇,这事儿倒更简单了。 我们绝对有把握逼着刘希尧被血海深仇所激、不顾一切来攻城,对我黄州各县的破坏,也能尽量降低——对了,你们应该已经拷问过俘虏,刘希尧的主力什么时候会到?” 左子雄应声回答:“说是今日傍晚便能赶到黄颡口镇,如果再加急行军到蕲州县城,应该是深夜了。” 沈树人点点头:“那就不可能是今天来攻城了,你们赶紧休整,城防自有城内的驻守将士操心。明日,最晚后日,说不定便有攻城血战了。 来人,立刻摆宴,给所有此战将士们酒肉管够!再取银子来,本官要犒赏伤员、抚恤战死。” 左子雄生性警觉,提醒道:“大人,刘希尧深入敌后远来,流贼又一贯缺乏攻城武器,真要攻城,少不得也要施展些诡计,还是提早提防为是。” 沈树人一摆手:“放心,这个我自有打算,会小心的,今晚只要做好本分就够。” 说完后,城内很快煮肉做饭,犒赏三军。 今日之战,一上午就得了几百匹死去的牲畜,割了大块好肉,两千士兵一顿也吃不完,那就接着吃。只有酒水是从苏州远途贩运来的。 古代缺乏食物保鲜技术,除非是晒成肉干或者烟熏。参战士兵们体力消耗巨大,敞开了吃每人平均能塞下三四斤肉食。剩下的部分也雨露均沾,给今天守城的士兵和官吏都每人分了一两斤,趁新鲜多吃一点。 沈树人亲自陪着一个个百户询问过去,深入士兵了解情况,跟士兵们吃一样的马肉驴肉,丝毫没有锦衣玉食苏州首富的架子。 …… 吃喝到一半,己方战损也统计上来了。今日清晨之战且不必说,永久性战损不过六十余人,轻伤也才七八十。 但刚才城外那一战的损失,数字还是出乎了沈树人的意料,最终居然直接战死了一百多人,轻重伤相加有两三百,累计死伤达到了四百人之巨! 两战加起来,永久性战损达到了二百余人,这支部队百分之十几的战力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沈树人端着酒杯,很是诧异,问起负责统计损失的把总卢大头:“刚才下午城外那一战,左都司明明占尽优势,怎么最后死了那么多? 我军不过是团练,死伤十分之一怕是就会士气动摇,而且这个直接战死人数比例也太高了,死一个对应伤三个都不到,绝对不是胜仗该有的表现。” 卢大头只是码头工人出身,原先没有机会拜见过同知大人,此刻被同知大人当面垂询,他也是紧张不已,跪下痛哭: “都是属下等无能,没有了,今日之战虽是大胜,却也要严明军法。去查查,下午那一战,后军是谁率先弃守跳河的,让幸存士卒互相指认一下,必须严惩!” 章节目录 第66章 无能狂怒 半个时辰之后。 庆功宴的高潮已经过去,大部分士兵都已酒酣耳热、饱餐驴马。 沈树人吩咐的军纪彻查,也已经有了眉目。 下午那场作战的最后阶段、逃脱阵线跳河逃跑的士兵,都被抓了出来。 其中谁最先带头逃跑、还乱喊动摇军心的,也都在士兵们的相互指认中,得以明确。 沈树人手扶佩剑的剑柄,昂然肃立,来回巡视着这些逃兵。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却愈发让这些士兵胆寒,不知道会有什么军法在等待他们。 巡视一圈后,沈树人在一个断了四根手指、右掌包扎处至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士兵面前停下: “你叫许刀疤?下午就是你第一个返身逃跑跳河的?亏你还是军中队率,比普通士卒还没种!左子雄,这种罪过,按军法当如何?” 左子雄面无表情地一顿首:“当斩……” 沈树人一挥手:“来人,把这懦夫拖下去砍了!其他跳河士兵每人二十军棍、编入戴罪营,下次战斗负责先登,表现好才得赦免!” 许刀疤闻言,瞳孔剧烈缩放了几下,旁边的逃兵却是如蒙大赦。 “同知大人,我知罪,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老大,救我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许刀疤情急之下,跟沈树人也谈不上条件,说了一半只好又拉着把总卢大头帮着说情。 卢大头今日杀了好几个敌兵,还负了点伤,算是有点功劳。他们原先都在黄颡口镇混生活,认识多年,不忍看许刀疤被杀,跪下求道: “大人!念在他初犯,给个机会吧?属下愿用今日杀敌之功,换他不死。听说刘希尧的大军不日就要来攻城,让许刀疤在城头死战,也好过死在自己人手上。” 沈树人森然道:“饶过他?那谁来饶那些因他逃跑而战死的勇士!本官从不滥罚,刚才已彻查清楚。当时许刀疤左右相邻的那两队,其队率都战死了!就是因为侧翼被暴露,遭到了敌人围攻! 普通士兵胆气不足,初次上阵,从众退却,还可以免死。但带头动摇军心的,非杀不可!速速斩迄报来,另外抚恤他左右两翼战死的那两个队率家属一百两!” “姓沈的我日你先人!你的亲兵家丁就能躲在船上放冷枪,让咱这些码头苦力帮你顶在前面!老子不服!” 许刀疤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激起了凶性,他本就是个光棍滚刀肉,也没家人可连累,索性骂个痛快,还想作势扑上来。 沈树人武艺不佳,好歹反应还行,立刻抽出佩剑乱挥逼开对方走位。旁边左子雄眼明手快,抽出雁翎刀利落两刀,挑断了许刀疤一手一脚经脉。 沈树人松了口气,弃了不便斩首的佩剑,接过左子雄的雁翎刀,这才一刀把许刀疤剁了,严明军法。 这还是沈树人穿越至今,第一次手刃活人,内心微微有点紧张,好歹是完成了动作,整个人精气神也愈发坚毅了一两分。 砍完之后,沈树人才指着尸体审慎追问:“他这四根手指,是下午试图跳河爬船的时候,被船上的军官剁的么?” 左子雄已经查问过,连忙回答: “听说确是如此,是沈练沈百户属下的一名把总剁的,沈百户回来送信前留了个心眼,关照了他的下属。说是一旦开战,让水手以火铳支援,但不得接纳逃兵,必须雷霆震慑。 当时这许刀疤被剁了四指,其余逃兵震怖,就没敢再上船。此事都是属下不明兵法,画虎类犬所致,请大人责罚。” 沈树人一挥手:“责罚就免了,天下有谁能穷究兵法?都是在打仗中慢慢历练的。这次把你的赏金免了,但该表奏你升官还是要升。 还有其他诸官兵,你们也都听好了,战死者每人抚恤三十两,受伤者酌情而定,斩获与俘虏敌人的赏十两。队伍中没有出现逃兵、全师死战到底的,各级军官另有加赏。 那些当长枪兵、有杀敌战果的,或是负伤死战不退的,都统计上来,下次扩军或是升级武备时,可以优先分配新的武器铠甲。 因当逃兵而死伤的,褫夺抚恤。因队友逃亡而死伤的,将逃亡队友被褫夺的奖赏,分给死战不退者——有谁不服!” 干净利落几句话,赏罚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刚才沈树人亲手剁了许刀疤立的威,全军上下都心悦诚服。 黄州府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沈树人之前吃大户弄来的也不够花,所以最后肯定是要沈家贴钱。 大明朝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自己倒贴钱做官的好官,足以让将士们珍惜。 “这同知大人也不光是文曲星、文弱书生呐,竟能对军法如此赏罚清晰,纪律严明。” “这许刀疤真是自己找死,我听他抱怨过好几次不想当长枪兵,最后果然是三心二意,带崩了队伍,活该被斩! 同知大人如此赏罚分明,必然守信,咱只要再好好表现,等刘希尧退却,就能换好装备了。” 将士们议论纷纷,不管怎么说士气和军纪都抬升了一大截,团练新兵的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赏罚讨论的最后,沈树人把自家家丁出身的沈练单独叫来,勉励了几句,夸他有读书,知道背水结阵关键在于不留退路、制造真正的死地,等击退刘希尧后,考虑升他为千总。 犒赏结束后,将士们都已疲惫至极,纷纷回去休息,各自倒头便睡。 左子雄强撑着精神,怕沈同知懈怠,最后抓住一个机会,提醒道: “大人,听说张献忠一脉的各路流贼,遇到缺乏攻城武器、又非要攻打城池不可时,往往会设法骗开城门,或是找内奸里应外合。末将虽无法预料敌人具体会如何施为,但还是该引起重视,早做提防。” 沈树人轻轻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其实今天你们回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认真盘查了。这几天,但凡有军民进出城,都要严加确认身份,外松内紧,便能不变应万变。” 左子雄看他胸有成竹,便没再多嘴,也回去睡了。 …… 沈树人所料不差,当天晚上,刚带着大军赶到黄颡口镇的刘希尧,果然是勃然狂怒。 不管刘希尧出兵前是怎么个计划,都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现在他只想攻破蕲州县、屠城劫掠泄愤。 唯一成年的亲生儿子被杀,这对于一位流贼军阀而言,打击不可谓不重。 “熊儿!为父对天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沈树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不,是把苏州沈家统统碎尸万段! 来人,给我把这个镇子先屠了!鸡犬不留!这些狗官贱民竟敢抵抗我争世王的天兵,全都给我死!给熊二陪葬!” 刘希尧气得找到啥砸啥,发泄了好一阵,旁边一个惴惴不安的部将,才敢过来报信: “大……大王,末将已经遵你旨意,把这镇子重新烧了一遍。不过官军撤走的时候,似乎已经坚壁清野,先烧过一遍了,实在找不到几个人杀……能找到的都杀了。” 说着,那部将让人抬上来几十颗人头。 其实镇子上的镇民早就被疏散了,青壮也都有被募兵为官军。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想要趁火打劫和捡破烂的街溜子,偏偏运气不好被刘希尧的大军撞见,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刘希尧像踢皮球一样踹了几个人头解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些,立刻下令:“全军远来疲惫,今天天色已晚,就歇息一夜。不过明天就要立刻准备攻城! 还有,一斗谷那厮呢?亏我还跟他称兄道弟,当年他的人马被打散了,我还收留他。让他保护熊二都保护不好,怕不是没脸回来见我了吧。” 听到大王的命令,部将无不面面相觑。 最后有个勉强算读过几天书的狗头军师牛子全,壮着胆子提醒:“大王,我军远来,并无攻城器械,仓促之间如何攻城?只怕是白白折损儿郎性命,切不可因怒兴师啊! 何况如今正是秋收,我们原本挑这个时机起兵,图的就是因粮于敌。就算沈树人笼城死守,我们也可以随处就食。只要我们把大军分散出去,抢割粮食,用不了多久沈树人就会坐不住,出城应战的。否则这个冬天他就得饿死!” 刘希尧大怒:“放屁!这些狗官能饿死?天下的狗官和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囤积上够吃好几年的粮食!每到荒年饿死的都是穷人!这些狗官还趁机拿粮食骗取穷人仅剩的田呢! 若是平时,抢些钱粮掠些壮丁也就罢了,这次我要的是沈狗官的项上人头!为熊儿报仇!” 牛子全被骂,也唯有沉默应对。大王这次的诉求很明确,不是要抢东西、打胜仗,是专盯着沈树人的狗命,这就没办法绕过攻城了。 如果沈树人爱民如子,他确实有可能被牛子全设想的各种残民以逞的手段、逼出来野战。 但问题是牛子全不知道沈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常理度之,显然会觉得沈树人不会在乎普通贫民百姓的死活。 绝大多数狗官,都是不在乎百姓的。 牛子全心烦意乱之中,也只好尽量想办法攒局,绞尽脑汁之后,他又想出一条计策:“大王,就算非攻城不可,强攻也是不可能的—— 大王,您上次不是还往蕲州派过细作、想借着沈狗官募兵,混进黄州团练么。记得那次虽然失败了,可还有细作逃了回来,好像还联络上过蕲州当地不服沈树人的豪绅。这次只能想办法再派人进城联络内应骗城门了。 若是此计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不过动作一定要快,我军已经抵达黄颡口镇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被沈狗官知道。这计策一两日内就得下手。” 刘希尧见手下给了方案,这才气顺了些:“一切你自去安排!我只要沈狗官的狗头祭奠熊儿!” 章节目录 第67章 当初放出去的长线,终于有钓到大鱼的时候 刘希尧把派出细作、收买内应尝试骗城门的事儿,都交给了狗头军师牛子全处置。 为了确保计策可行,他给了牛子全非常大的授权,基本上可以随意调动军中士卒,也可以随意烧杀掳掠,不必再请示。 牛子全本就是个落第秀才,因为仇恨科举不公转而仇恨整个社会,这种人一旦得权,杀人放火起来自然不会有任何顾忌收敛,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准,可以不择手段。 蕲州周边原本处于观望状态、不肯进城避战的百姓,很快就遭了殃。 …… 次日清晨,蕲州县衙。 沈树人非常勤政,一大早就起床视事,草草吃过早膳后,就打算立刻上城墙巡视四门,提点防务。 不过,他早膳才刚刚吃了一半,就看到下属赵云帆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听说那刘希尧昨天半夜赶到后,因为丧子之痛,狂性大发,因为一时无法攻城,放出风声来说是要屠尽蕲县。 从黄颡口镇开始,沿途过来已经有一座镇子、两乡七八处村落,被流贼屠戮一空!这些流贼竟完全连民心都不要了! 大早上短短一刻钟内,西城门外已经陆续来了好几拨从蕲水下游溯流逃难而来的百姓。之前天色昏暗,在西门值守的沈练、卢大头不敢擅自开门,火急请示了左都司。左都司也觉得兹事体大,又上报了,请同知大人定夺!” 沈树人眉头一挑:“城下挤了多少人?刘希尧的军队在哪儿?我军可有派斥候出城实时盯着敌军动向?城头的瞭望手有看到敌情么?” 赵云帆不谙军务,一时答不上这些细节,唯有哑口无言。 沈树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而追问:“那左子雄呢?他自己怎么不来报!” 赵云帆:“左都司第一时间上城楼弹压了,他怕卢大头等新募团练军官碍于乡里之情,胡乱开门,这才亲自去坐镇,以防不测。” 沈树人也唯有叹息一声:“罢了,我也亲自上城。” …… 半炷香之后,沈树人就策马赶到西门,看到城外拥堵的被驱赶百姓,已经超过了千人规模。 沈树人火急火燎找到左子雄,把刚才那几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说是方圆十几里内还没瞭望到流贼大军出没,他这才当机立断下令: “立刻开城门,不过进城之后的百姓不许乱走,要集中接受检查。时间仓促,为防意外,行李也不许带进城,以免夹带兵器,推车的百姓也不许在车上装任何包裹。 另外,让嗓门大的士卒喊话,宣扬官府的政策,凡是今日逃难进城的百姓,官府在后续围城阶段都会舍粥接济,不会不管他们的,所以不用担心丢下包裹饿死。宣传之后,还有敢反抗者,以流贼细作论处!” “末将遵令!”左子雄得了准信,立刻雷厉风行执行了命令,一边让士兵喊话一边开门放人。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挤在城门口那些看起来惨兮兮的百姓就都放进来了。 整个过程中,城楼上的将士都很紧张,唯恐远处忽然出现刘希尧的大军,但直到最后也没出现,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关上城门后,给百姓粗略搜身检查是否有携带兵器,又花费了一些时间。期间还真就搜出一些百姓带了菜刀、镰刀之属,还有些士兵试图收缴百姓扁担锄头的,差点起了冲突。 还好沈树人在现场,当机立断宣布农具和镰刀可以不收缴,让百姓们自觉上报,才勉强弹压了下去。一番折腾之后,起码也抓了百十个不服管或是舍不得财物的刺头。 此刻,沈树人的幕僚和县里其他官员也都赶到了现场,看到这一切,幕僚顾炎武首先有些不忍,过来问道: “大人,难道这些带了菜刀、镰刀不愿交出的百姓,便是刘希尧的细作了么?刘希尧此番入寇,挑的时间恰好是秋收之前。 这些之前不愿逃回城内的百姓,说不定只是舍不得即将收割的庄稼,怕被流贼糟蹋抢了。如今不得不入城避难,随身带把镰刀,或许是想战后赶紧回去收割。这么短的兵器,在阵战之中应该毫无威胁。” 沈树人脸色平静地说:“我知道,刘希尧如果真派了细作,却没有趁机让大军压上来,那他的细作肯定都很沉得住气,不会是这种我军收个镰刀都会争辩反抗两句的刺头。 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样仔细搜完之后,再允许百姓解散,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如果一开始就放,真正有细作的话,反而会觉得太轻易蒙混过关了,说不定有诈呢。” 顾炎武心悦诚服:“倒是我多虑了,原来大人早就想到了。” 顾炎武闭嘴后,另一边的张煌言又道:“可是,如果刘希尧的细作都没带兵器,也没趁乱抢门,就算混进城里,后续他们又该如何发难呢?” 沈树人摸着胡渣子沉吟:“暂时不清楚,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守好了城门,随时警惕,就能以不变应万变。 昨晚我就已经吩咐下去,为了防止敌军趁乱诈门,在北门和东门内临时挖了半环状的壕沟,还要把沟里挖出来的土夯堆到沟内侧。这虽然比不得瓮城的防御力,但也不是敌人一下子能冲开的,这就等于又上了一道保障。” 蕲州县不是什么重要城池,在黄州各县里规模和防御力也就勉强排进前三,次于府治黄冈县和鄱阳湖口的黄梅县。 这样的县城,当然只有简单的夯土城墙,不可能有包石料,更不可能有瓮城。正常情况下城门被突破后,敌军直接就能沿着主街一直杀到城中心。 沈树人也没能力临时修筑外瓮城,却能在不让敌人警觉的情况下,在城门内侧临时挖一个起到简易内瓮城的长墙。 这事儿是昨晚左子雄回师后,沈树人才安排的,别人也都还不知道。 张煌言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好奇:“原来另外两门已经修了堑壕土围,那就不怕了——可为何反而在东门和北门如此施为?这西门面对蕲水河口,才是敌军沿着长江推进至此的主攻方向吧?” 沈树人智珠在握地一笑:“流贼没有重型攻城武器,要仓促破城就只能靠骗骗,强攻我们是不怕的。我在西门驻扎重兵,敌军细作想发难也会被扑灭,刘希尧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肯定不会选最便于他进军的城门来偷。” 沈树人宣布让进城逃难百姓解散后,依然保持外松内紧的状态,把这些百姓分群安置,还分出士兵看管长期盯住。 忙活了半天,到了大约这天午后,就在沈树人严密排查,准备找清楚贼军细作的破绽时,转机终于来了。 几个细作似乎是暴露了,沈树人提前下过命令,让下属发现细作就上报,所以左子雄立刻就把人送到他这儿亲自审问。 一看到细作,沈树人也颇有些诧异,其中居然有一个半月前被他放回去的那个反间细作刘三。 “大人,我是被逼的,今日我也不是被官军抓住的,是我发现大人守备森严,必然能胜刘希尧,主动来投诚的!”刘三一见到他,也是磕头如捣蒜,立刻表明心迹。 沈树人不由乐了:“都一个半月了,你居然没能跑掉?还给刘希尧卖命呢?” 刘三苦着脸哭诉:“小的回去之后,因为按大人您吩咐的说了,结果被刘希尧看重,盯得很紧,在营中没机会当逃兵。 本想趁这次出军、刘希尧把人马放出去烧杀抢掠时,趁乱逃了,没想到刘希尧急怒攻心,非要破城,让人想方设法诈门,还想联络那不存在的内应,可坑苦了我。 我见大人神机妙算,能斩杀刘熊、歼灭刘希尧骑兵,这守卫法度还如此严谨,知道刘希尧必然不能成事,愿投大人效犬马之劳!” 刘三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一个人只要当过一次叛徒,再想二进宫当叛徒就没那么多心理障碍了。 这种反复无常明哲保身的小人,沈树人以后也不可能真的重用,但这次对付刘希尧却是可以当卫生纸一样临时用用。 “你倒是老实,居然直接承认是看我防守法度严谨,才来投的。说说吧,刘希尧让你们怎么做。”沈树人不屑地说。 刘三继续磕头澄清:“小的只是不敢欺瞒大人,实话实说而已。如果大人守卫法度不严谨,小的也不敢与大人为敌的,只会想办法直接当逃兵,也不会帮刘希尧抢门的。 刘希尧似乎让部将另外翻山迂回,要去东门攻打,还让我们从西门跟着灾民混进城,别带武器,别引起怀疑,等解散之后,再想办法拿到武器。并且联络城内跟大人有仇的豪绅家族内应—— 可大人您知道,那些豪绅内应本就是小的上次按您的吩咐捏造出来哄骗求饶的,根本不存在呐!小的怎么可能为刘希尧做那种九死一生的事儿。 按刘希尧的说法,傍晚时分东门外也会有一些被杀掠驱赶的百姓,会涌过来请求进城,到时候让我们拿了兵器,趁着开门时混进人群从背后掩杀守门士卒,并且在城内放火。迂回到城东的部队就会突然从远处杀出,趁乱抢门。” 沈树人点点头,转向旁边候命的左子雄:“听见了没?傍晚时分,如果东门开了,让我们自己的人在门内放一把火。但是记住了,要提前跟各门军官说清楚,让他们看到东门起火时别怕。” 左子雄抱拳:“末将遵令。” 章节目录 第68章 一枪一个小盆友 一整个白天,就在众人的神经紧绷中渡过了,将士们仔细戒备,却什么都没等到——至少到下午申时初刻,都还没发现异常。 直到申时过半,负责防守蕲州西门的沈练,才观察到城外有敌人的大军,第一次出现在城楼上瞭望手的视野内。 敌人规模庞大,看着至少有上万,不过行进却很稳扎稳打,还拖着辎重车队,到了离城不足十里的时候,才停下似乎是准备扎营。 营地并未彻底扎好,就有不少士兵重新列队,还扛着少量似乎是飞梯的简易器械,朝着城池逼来,也不知是不是想阻止试探性进攻。 与此同时,城池的东侧和南北两侧,却是非常安静。 东侧是官军控制区的腹地,刘希尧的贼军按说没那么容易绕后。而南北两侧同样也不适合攻城。 南侧濒临蕲水,有河流阻隔,城墙到河岸的距离,只有区区半箭之地,想进入这一地区列阵,肯定会一路上持续遭到城头火力的压制。 北侧则是朝着山坡,地形崎岖,同样无法展开大军。蕲水本就是大别山区一条被两道山脊夹逼形成的河流,河谷平原宽度并不大,塞下一座县城已经很拥挤了。 此时此刻,沈树人正在东门的城楼上,一个人躲在守将的房间里,焦急等待最终结果的揭晓。 虽然双面细作刘三投诚了,可敌人会不会真的从城东诈门,不到最后揭晓的那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流贼内部的狗头军师,也有两把刷子呢?说不定这些细作,是自己都不知真相的死间呢? 西门那边率先出现敌军的消息,随着张煌言的通报,也传到了沈树人耳中。 张煌言说完,还不无忧虑地说:“会不会有诈?怎么城东这边被驱赶想进城的百姓,还没出现?西城的大军却先出现了?” 沈树人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未必,静观其变就是,说不定这只是刘希尧想演得更逼真。让各部做好本分就行” 张煌言这才没再质疑,不过他对表弟太了解了,随便扫了一眼,就观察到沈树人情绪比较低落,似乎刚才眼眶还有些湿润,他不由关心道: “怎么了?之前设伏歼灭刘熊时,也没见你这么担心。还是有别的烦心事?” 沈树人叹了口气:“没什么,出了这个屋子,别多嘴,免得动摇军心。上午定计的时候,因为太忙了,我还没空瞎想。如今一个人静了那么久,忽然有点内疚。 天地良心,我之前就有预感,流贼会选择细作诈门的办法攻城,但还是没想到刘希尧会这么丧心病狂,对无辜百姓大加屠戮。 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会宣扬让更多百姓提前进城避难、进一步坚壁清野的。这些流贼,往年还号称要杀富户分余粮,还颇有些贫苦之人被他们蛊惑,我总觉得张献忠手下不会对穷人胡乱下手才是。” 沈树人说的是真心话,人智尤有尽头,他只是因为历史书上看过张献忠系流贼惯用细作骗门,所以想到了这一层。 但刘希尧具体会怎么骗、居然会乱杀平民制造混乱浑水摸鱼,他是真没法先知。 张煌言倒是微微一愣,最近他看到的表弟,都是一个冷血精密、思维天才的存在,完全没想到沈树人也有人性感性的一面。 看来是怕动摇军心,一个人宅着等结果时,才有这种反省。 他也连忙安慰:“这种事情谁能想到,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杀子之仇,让刘希尧变得愈发丧心病狂。他这么做,也是自绝于百姓,以往我们还担心穷人被他蛊惑,一时短视。 如今他这般大开杀戒,消息通过早上躲进城的百姓口口相传,如今城中人人害怕,都说他要屠城,已经是跟官军彻底同仇敌忾了,有数万百姓肯担土丢石助战,何愁城池不能守住!” 两人正聊着,东城门外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也出现了异常。数以百计的百姓村民忽然出现,惨叫奔逃,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不少人杂乱高呼,说是有小股征集粮草的流贼人马翻山越过了蕲州县城,到东边沿河的几个乡村烧杀抢粮。这些百姓都是受难而逃,想要进城躲避。 东城门内,经过一天的抢修,已经挖好了一条半圆形的堑壕,还有堑壕后面的土墙,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内瓮城”。 有了万全的准备,加上城内的细作已经被提前大部抓住了,左子雄当然敢让守门士兵按计划开门。 数百上千的流民渐渐涌入,很快被堵在城门内的“内瓮城”中,官军只留下一两个小口子,让这些百姓抛下随身之物、经过简单检查后进城。其中部分“百姓”看到这阵仗,已经脸色微变。 便在此时,东城门内大约一两个街口处,忽然数处火焰腾起,似是有几座房子被烧了,烟柱很快腾空而起,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快关城门!所有进城百姓不许乱动!”左子雄立刻大声喝令,内瓮城土墙后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东门外不远处的大别山山坡上,忽然就有百十成群的贼兵冲了下来,很快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城门冲来。 被堵在内瓮城里的百姓一时慌乱,其中不少人趁乱掏出刀来,朝着官军冲杀而去,还有几个朝着城门杀去,想要斩断绞索、杀死试图关门的官兵。 “没通过检查的百姓立刻趴下!不趴下的以夺门细作论处!不许靠近城门,我们要开火了!”左子雄大声厉喝,这时也顾不得细细甄别了,只能先用这招粗略筛选。 刚说完,官军对对着那些从人群中试图冲向城门的人开火的,用的还都是霰弹,近距离居高临下一顿输出,立刻把城门内侧杀成了一片修罗屠场,好几十个想冲过来的人都被当场活活打死。 内瓮城土围墙里那些人,如果不卧倒,或者还试图往围墙冲击的,也都会遭到攒射。但只要乖乖趴下,就不会有事。 个别吓傻了没趴下的,但只要原地不动、远离城门和围墙缺口,也没人会瞄准他们射击,但是否会被霰弹流弹击中,就要看运气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只能尽量避免无辜伤亡,却不可能完全做到。 还有一些聪明的百姓,为了取信于官军,慌乱中把衣服都全部脱掉了,什么东西都不拿,以示自己完全没有夹带,然后冲过包围圈的缺口。官军倒也没有为难,数百人很快成功疏散出去。 流贼细作的这一番折腾,似乎也起到了一些效果,城门的绞索似乎真被砍断了,也没足够的人手能冲到门下把门顶上。就这么耽误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的流贼部队已经冲到近前了。 …… 这支流贼偏师,正是刘希尧的狗头军师牛子全亲自率领的。这次刘希尧讨伐沈树人,一共出兵一万五千人,先头部队两千已经覆灭了,都是骑兵和骑马步兵,后续主力还有一万三。 这一万三里,一万人被刘希尧留在了城西,准备佯攻演戏吸引官军注意力。三千人的偏师,就被牛子全带着翻山迂回到城东,想趁着诈门一拥而入。 大部队要趁夜不动声色地翻越蕲州周边的大别山余脉、绕到城东,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不能带太多人,三千人已是极限。 即使是目前这点规模,昨晚为了半夜翻山,牛子全都白白摔死了好几十个士兵,为的就是摸黑确保行动的隐蔽性,不让官军知道已经有流贼出现在城东,好让官军对东门的管理不至于太严格。 另外,牛子全毕竟只是军师,不是什么猛将,直接带兵战术指挥的水平还是不太行,所以他还找来了逃回去的贼将一斗谷负责具体的指挥—— 一斗谷也是昨天半夜回去找到牛子全的。他因为兵败没保护好少主,怕大王震怒要杀他问罪,所以一开始没敢收拢残兵回去谢罪,而是先偷偷找牛子全说情。 一斗谷把这次出兵抢到的全部值钱财物都孝敬了牛子全,才让牛子全卖力帮他说和,说如今大战在即正在用人之际,希望刘希尧给一斗谷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确认刘希尧暂时忍住了杀人的怒火,一斗谷这才敢正式露面复命,然后就被刘希尧派给了这个相对危险的任务。 此时此刻,看到城门终于在混乱中被打开、一时没法关上,一斗谷奋勇当先,策马冲在最前面一群人里,极为凶悍地杀了进来。 他知道,只有夺下了城门,进入巷战,为今日的破城立下首功,大王才会彻底赦免他保护其子不力的过错。 “杀狗官!屠城分钱粮了!”汹涌的贼军顺利冲进了城门。 但下一秒钟,当一斗谷看到由浅壕和矮墙组成的简易内瓮城时,他立刻觉得手足冰凉,一股恐惧不由自主地升起。 “砰砰砰!”又一阵不绝于耳的连绵火枪声响起,堵在门口的贼军瞬间血肉横飞,惨嚎连天。 今天这伙贼军,可不比昨天那些骑兵精锐——昨天的骑兵,至少能凑出三成以上的着甲率,今天这些士兵,十个都未必有一个能穿防霰弹的铁札棉甲。 偏偏城门口的队形还密集,被喷子连番狂喷根本没处躲,连瞄准都省了。 每一轮的枪声,都是上百条人命被密集收割。一斗谷都没撑到第三轮排枪,就被直接击毙当场。 他后面的牛子全,倒是多张了个心眼,并没有随着前军入城。 听到门内火枪大作、一群群堵在门口,他也暗道不妙,准备拨马回头。 可惜,此时此刻他也已经进入了城头火枪和弓箭的覆盖范围,城头分出了一部分火枪手,专负责对城墙外的敌人射击。 牛子全是少数攻城步兵中骑着马的,当然受到了重点照顾,转身没逃几步,也被一枪击毙。 章节目录 第69章 降者不杀,朝廷优待俘虏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随着火枪的声音慢慢变少,箭矢攒射也渐渐稀疏,蕲州东门内那个简易的“内瓮城”空间,已经被枕籍的尸体所堆砌。 剩下靠躲在战友尸堆里躲避铅弹的流贼士兵,也彻底被打得精神崩溃,麻木呆滞地瑟瑟发抖,做不出任何反抗。 见局势彻底被控制,左子雄也让士兵们喊出了劝降的口号,然后开始打扫战场。还真别说,场内还没被打死的士兵还真不少。 随便翻检一下就有一些吓傻了或者是装死的士兵被翻出来,然后捆绑俘虏。 重伤哀嚎、眼见活不了的伤员,也有官兵送他们上路,结束他们的痛苦。 沈树人原本倒也没想大开杀戒,因为他觉得这些毕竟都是汉人,是大明子民的内部争斗,不能像对鞑子那样残忍,能收编改造的还是要收编改造。 但沈树人低估了城内团练兵的仇恨——今天可不同往日,刘希尧这次来,为了报仇骗门,可是不顾民心,对城外那么多乡村展开了屠戮劫掠。 团练兵都是本地人,尤其是那些农户良家子出身的兵源,多多少少有亲人在城外,现在亲人被流贼劫掠杀害,士兵们的愤怒根本阻挡不住。 在沈树人的劝阻下,他们才勉强做到“见到重伤员才补刀”,已经是很克制了。 经此一事,沈树人也对自己的流贼观有了新的认识:这是汉人内斗不假,但以后是否优待改编,还要看具体每家流贼的性质。如果是肆意屠杀无辜百姓的,那肯定要相对严惩。 说到底,有些流贼宣扬的是杀富户抢钱,可大明乱了这么多年,北方哪还剩那么多富户被抢?打下一个城,富户太少不够解决钱粮呢?还能像天启年间那样“不忘初心”? 社会总资源不够,生产力太低下,再加上天灾人祸,说什么都是白搭。 沈树人内心天人交战的同时,左子雄那边,经过短暂的清扫之后,已经大致知道此战的战果了。 牛子全带来的三千诈城士兵,至少折损了一大半,其中进入城门后、被直接击毙和重伤补刀的,就有七八百之数。城墙外估计还有三四百具被射杀的尸体。 城内最后投降和轻伤被俘虏的,各有三五百人。最后大约有近千人的后队没来得及进城,溃败后直接逃散了。 不过,因为拷问俘虏得知一斗谷和牛子全都死在乱军中,左子雄完全可以判断,逃散的上千人群龙无首,估计也不会回去跟刘希尧会合。 官军的厉害,已经让这部分人吓破了胆,没人想再去赌第二次命。 最多就是逃进蕲州以东的山里抢劫点粮食暂时躲起来,所以后续的战斗中,不用太担心这部分力量直接加入战场。 等正面战场结束后,只要沈树人能取胜,再来招降这部分人应该也不难。 左子雄简单汇报了一下战果,沈树人也很满意,让将士们稍微喝了口水,随后就吩咐他们再接再厉: “左都司,没时间多歇了,就当辛苦一下,赶紧带着火器队全部去西城吧。沈练和卢大头那边还在打呢。刘希尧那边看到城中火起,定然是觉得他的细作在东门这边诈门成功了。如今攻打阵凶呢,你拿上一斗谷的首级,亲自去增援,打崩刘希尧士气才好。” 左子雄得令,匆匆把一皮囊水吨吨吨灌完,立刻上马带着火器队穿城赶路。 …… 与此同时,蕲州西门。 黄昏的余晖下,刘希尧部还在不顾伤亡,奋勇猛攻。 蕲州城本就是沿着蕲水北岸建造的,要配合河谷地势,加上南侧有蕲水掩护,城墙可以节省成本修差一点,所以城池的形状东西长南北短,东西门之间至少有六七里地。 刘希尧刚才看到城内火起,还隐约听到远处千军万马喊杀的嘈杂,却听不分明细节,当然就以为是牛子全和一斗谷诈门得手、城内已经彻底大乱。 所以,他也立刻展开了对西门这边的进攻——完全不攻是不可能的,他战前也有搜集过敌军的情报,知道沈树人有一个满编的团练卫所,人数应该不比牛子全绕后的那部分人马少。 即使骗开城门,陷入巷战,如果沈树人的部队全力压到牛子全一侧,人数相当牛子全也未必能完胜。 这时候,西门这边猛攻牵制官军兵力、进一步动摇官军信心,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刘希尧也是不惜代价,明明只有几十架临时用竹竿拼接而成的飞梯,外加三根用整棵大树砍出来的撞木,完全没有其他攻城器械,他也敢让士兵们以此进攻。 飞梯纷纷搭上城头,在少量火铳的掩护下,立刻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的沈练和卢大头也算沉稳,只是在最初乍一听到流贼方面也有火铳时,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前天的战斗中,流贼都是骑兵为主,长途快速奔袭而来,所以没有携带火器。这次刘希尧的主力,可是慢慢走行军来的,带的装备比较全面。 到了崇祯十三年,各部流贼和官军都已经打了很久了,那些老贼头多多少少有缴获官军的火铳。 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三大顶级贼头,甚至连大炮都有了,还能用大炮轰城门城墙呢。 刘希尧这边还算是穷的,一万人的主力,火器也就不到二百杆。 流贼放第一排枪的时候,把城头守军吓得微微慌乱,但随后官军们发现貌似没什么人被没打到,又逐渐恢复了勇气。 流贼的火器,显然弹药制式跟明军用来打清军的火器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就是从明军边军那儿缴来的。 而清军的铁札棉甲着甲率非常高,那种铠甲对霰弹的防御效果奇佳。 导致明军自天启后期开始,标准备弹里霰弹的比例越来越少,独头弹比例越来越高,戚继光时代留下的霰弹打倭寇传统基本上消失了。 流贼缴了对付清军的火枪,直接拿来用,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想到“对付轻甲无甲目标霰弹威力也够了,火力密度却能增强数倍”这个简单的道理,顿时就跟沈树人的部队产生了明显的对比反差。 双方火铳互射之下,城头守军个个都是用霰弹,居高临下对下面猬集蚁附的人堆效果拔群,压根儿瞄都不用瞄,很快把流贼打得死伤惨重。 刘希尧虽觉得不对劲,也不敢泄劲,依然疯狂催督。 可惜飞梯上的士兵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持续兵力输送。被霰弹火枪近距离侧射横扫一枪,起码能有三四个士兵排着队往下掉。 侥幸活着冲上城头的,最多也就两三个人,随后就发现后面的战友断档了,要不优势临近的友军飞梯直接被官军的滚木礌石砸断了。这些人也很快在卢大头带队扑救堵漏的过程中被斩。 “大王,不能再打了!死伤太惨重了!这有点不对劲啊!官军在西门明明只有几百人,怎么还守得这么顽强,看起来士气丝毫没有受挫,是不是东边牛子全那边被击退了啊?” 连续好几个部将哭丧着脸,甚至有督战时被霰弹扫中面庞、满脸是血的,都来刘希尧这儿请求收兵。 不到一刻钟的猛攻,已经好几百条弟兄的人命交代在城墙下了,还有更多伤员哀嚎着逃回来或被拉回来。流贼一方的全局士气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刘希尧却还不放弃:“不行,继续给我猛攻!我今天誓要给熊儿报仇!再派人翻山绕城,去西边看看情况如何!牛子全怎么回事,就算没顺利得手,也该主动派斥候来报。都一刻钟了,脚程快的斥候翻山六七里地早就该赶到了!” “大王!真不能打了!就算将士们还肯用命,这飞梯已经被砸断二十几根了呀,那么多人堵在剩下的一半飞梯上,那就是官军火铳手的活靶子! 官军的火铳手比我们剩下的飞梯数量多十倍都不止!十个人瞄一架梯子轮流放枪,咱就是在让儿郎们白白送死!” 还有个别部将忠心,仗着自己有情面,还在那苦苦劝说。却被刘希尧一刀鞘砸在脸上,把他扇了个趔趄,显然是刘希尧已经赌得红了眼,彻底输不起了。 这一坚持,至少又是上千人的伤亡为代价。 刘希尧派出斥候翻山绕城去东边探查,又过了半刻钟多,斥候倒是没回来,却等到了城头的官军援军。原来是左子雄带着上千名援兵,终于从东门赶来了。 左子雄原本想按同知大人的吩咐,立刻喊话鼓噪,再把一斗谷的人头丢下墙去,打击流贼的军心士气。 但他看到卢大头和沈练一个带短兵队,一个带火器队,居然把这座门守得非常好,一点危险都没有,左子雄也随机应变,稍稍调整了计划。 “同知大人让我立刻鼓噪退敌,那是基于‘沈练和卢大头可能守不住’的考虑,现在既然打得好,敌人还急红了眼,那不如趁机再多杀伤一些,等敌人崩溃退走时,再喊话打击士气也不迟。” 左子雄这么想着,也就只让人狠狠放枪放箭,却闷声不吭。最后还是刘希尧军实在扛不住又变蒙了两倍的火力,被打得彻底懵逼、多丢下数百具尸体,这才彻底崩溃。 左子雄等流贼正式崩溃,这才把一斗谷的人头往下一丢,全军大喊: “刘贼洗干净脖子等死吧!你又中了我家同知大人的计了!一斗谷牛子全都已经被我家大人杀了!流贼将士听着!杀刘希尧首级来献者赦免前罪!还能给一个守备官职做!” 章节目录 第70章 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你们不是说沈狗官只是个酸腐文人!光会掉书袋子从来没打过仗!我等打了半辈子仗,居然输在这种货色手上,以后遇到其他营的弟兄,还有什么脸抬头做人!” 撤回大营之后,刘希尧越想越气,悲从中来,忍不住连喝了好几壶从附近富户处抢来的酒,又痛骂了全部属下,才算把气给压顺了。 静下来之后,他忍不住手指插着凌乱的头发,一阵乱挠,颓然地问:“我军还剩多少弟兄?” 旁边一个名叫刘三刀、被刘希尧收为义子的部将,心惊胆战地回答:“父王,还有……八千余人吧,不过能拿兵器继续作战的,最多六千多,起码有一千多弟兄受了伤。 今日之战,实在是沈狗官太狡猾了,要不是官军几次吊着我们胃口,让我军误以为再加把劲就能克尽全功,也不至于不上不下缠斗那么久,死伤那么惨,唉。” 正常的古代战争,尤其还是流贼,伤亡十分之一肯定就撤了,将领也弹压不住的。 今天这一战,光是直接战死的就有上千人,还有差不多数量的重伤员,无法跟着撤退,只能留给官军打扫战场,导致流贼一方总的永久性损失超过了两千人。 能打那么久、打得那么坚决,全都是刘希尧自己造成的。他反复鼓舞士气,让全军将士误判“再撑一撑就能荣华富贵,现在放弃则前功尽弃白死”。 如同一个先尝过甜头、随后慢慢输红眼的赌徒,被对手精妙的心理账户设计,逐步勾引加注,最后混到这步田地。 刘希尧脸色铁青,大帐里沉默得可怕,没人敢建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唯恐决策失误后将来又被迁怒,也有些则是担心被大王猜忌—— 沈狗官今天在大军败退时,可是让人在城头喊了不少离间的话,这时候谁要是太积极,可不是好事。 刘希尧虽不读书,人情世故和驭下之术还是懂点的,也能从大家的沉默中察觉出异样。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较真,否则军队连败非得哗变不可。沉吟再三后,刘希尧很有担当地说: “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主要错在本王,你们不用担心。本王也想明白了,如今只剩这六千余生力军,再想攻城是绝不可能了。 如今我们只剩两条路,要么灰溜溜收兵回去,要么就逼敌人出城野战!本王不是不体恤下情的人,也不会让儿郎们白白送死!所以,这几日想办法逼敌出城野战,如果做不到,就撤军吧!” “父王/大王英明!”众部将纷纷松了口气,暗忖大王虽然犯了错,最后关头倒是还有点担当。 这水平至少比那些爱面子、杀自己人甩锅的袁绍型领导强。 “大王,那当如何逼迫沈狗官出城野战呢?他的兵力最多也就我军一半,有城不守,不太可能吧?”一个部将谨慎地提醒,显然是更倾向于抢一把后撤走,连尝试都不想尝试了。 刘希尧内心颇有些悲哀,他意识到,自己这样表态后,下属肯定不会群策群力、主动想办法整活了。这个办法只能他自己想。 拉着下属们足足聊了很久、说了不少其他流贼往年的经验后,刘希尧总算勉强憋出一个招: “不如我们一边抢割粮食,做好搜刮后撤退的准备。另一方面,深入黄州南部各县、绕开坚城,专门找百姓查问本地官宦世家。 把那些有在朝中做高官的人、在黄州的家属,哪怕稍微沾亲带故也好,都抓来杀了!至少是威胁要杀!以此为人质,逼迫沈树人出战!如果他实在不吃这一套,也就算了。” 刘希尧刚说完,几个部将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唯有他的义子刘三刀倒是觉得可行,连忙拍马屁: “妙啊!父王这一招,深得八大王的老辣!当年八大王攻合肥、凤阳不下,想让崇祯杀了安庐巡抚、凤阳总督,不就是靠挖崇祯老儿的凤阳祖坟么! 后来八大王屡试不爽,每次想要杀地方守臣、又攻不下城,就想办法杀来不及进城避难的周边朝中重臣家属。 如此一来,狗皇帝狗官那不辨是非的朝廷,定然会迁怒于地方官保护朝中要员家属不力、怯战避战,说不定将来能借狗皇帝的手,把沈狗官砍了问罪!” 张献忠系流贼,在逼迫官军决战、遇到官军一方不肯应战时,就想办法杀藩王、挖坟、杀阁老在地方上的家属,然后让地方官畏罪不得不战,这招已经用过好几次了。 历史上张献忠在崇祯八年靠这招弄死安庐巡抚凤阳总督,崇祯十四年再靠陷藩害死杨嗣昌。 刘希尧本人此前倒是没用过这些手段,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所以他联想到模仿张献忠,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众将内心顿时又升起了希望,决定最后赌一把,做两手准备,一边收割粮食准备闪人,一边最后逼战一把。 反正攻城是不可能去攻城了,士气已经低落成这个鸟样,再攻城就是找死。 …… 流贼一方的计策倒是定下了,此后几日,也就一切按计划实施。 可惜,到了实施阶段,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冒出来。 比如,黄州这地方本来就穷山恶水,是大别山区里的僻壤,压根儿没出什么读书种子,也没见哪位朝中阁老、尚书、侍郎是黄州籍贯的,想杀点有分量的人质来逼沈树人畏罪迫战,操作性实在不太好。 找不到朝中重臣的嫡系家属,刘希尧只好退求其次,找点儿朝中重臣的旁支亲属。 可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些小角色。 三天之后,刘三刀大致摸排祸害了一圈,回来禀报:“父王,孩儿已经把附近三个县搜遍了,发动穷人指认官宦子弟。 最后只找到了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的一些旁支亲族,还有对岸武昌左良玉两个小妾的家人——这两个小妾还未必是左良玉身边最受宠的,只是因为左良玉移镇武昌后新纳的,所以家属才在本地。 另外找到的几家人质,就更不值钱的,也多半是巡抚、侍郎一级的官员的小妾家属,情况跟左良玉家一样,实在找不到重要人物。” 高官的正妻那都是大家族联姻的,很少出现在穷乡僻壤。小妾就没讲究了,哪儿都可能有有。 刘希尧也是无奈:“罢了,把这几家统统绑了,明日一早送去蕲州县西门,让几个嗓门大的对城内喊话,如果沈狗官不肯出城应战,咱就把这些人当众剁了。 放出话去说这些人是因沈狗官所害而死!让袁继咸左良玉都恨死沈狗官!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他避战!不能保护地方!” 刘三刀听令后,微微还有些忌惮,提醒道: “父王,袁继咸如今是没牙的老虎,尚且不用怕他恨上我们。那左良玉可是狠辣之辈,听坊间说他现在避战,只是因为想威胁朝廷、逼着朝廷重用他的恩主。 这次我们要是把他两个小妾的家族全灭族了,他狠沈狗官之余,怕是更恨我们吧?要是真惹得这个阎王下狠力、过江剿我们可怎么办?” 刘希尧一听,后脖颈还真就觉得一凉,确实,沈狗官不过是文官,他得罪得起,左良玉那阎王可不好惹。其骄悍根本不是皇帝节制得住的,已经隐隐然有养寇自重、割据当军阀的趋势。 如此末世,皇帝好得罪,军阀可得罪不起呐。 “那到时候就只把左良玉小妾的族人绑到城门口吓吓沈狗官!沈狗官要是答应我们的约战,我们就把人放了。要是不答应……那就只把袁继咸的旁支族人杀光,左良玉的留下!” 只杀文官家属,不杀军阀家属,那就不会拉仇恨了。 狗文官顶个屁用,得罪再多也不怕报复,尽管得罪! …… 次日已是十月初三,距离那天的蕲州攻城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沈树人在城内,看刘希尧一直按兵不动,还当他只是在继续打造重型攻城器械、治疗伤兵、积蓄力量憋大招呢。 这天,终于看到刘希尧的部队出阵来到城下,也着实装模作样准备了一些攻城武器,然后绑了一群百姓出来,挨个儿跪在城墙下两百步远的地方。 随后,刘希尧军的骂阵手就开始喊话:“城上狗官听着!这是从黄梅县抓来的袁继咸袁道台的家属!这些是蕲水县抓来的左良玉夫人的家属! 沈树人!你要是有种,就出城与我家大王决一死战!要是没种,这些人都是你害死的!到时候让袁道台和左良玉恨你入骨!让姚侍郎程尚书在狗皇帝面前弹劾你!到时候不用我杀,狗皇帝自会杀你!” 刘希尧出现的那一刻,城头就已经如临大敌,左子雄亲自率领部队在城楼上督战,其他几个最近表现不错的军官,甚至包括张煌言,也都在场。 听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左子雄也是怒不可遏:“卑鄙!太不要脸了!刘希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你用得出来!” 可惜左子雄没有决策权,他也只能急急忙忙让人去请沈树人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沈树人才从县衙赶到城楼,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让下属递给他一个刚刚准备好的纸筒扩音器(不插电,只是靠形状聚拢声音) “刘希尧,是男人就别藏头露尾,敢喊话就站出来——我就是沈树人。你不敢出阵与我答话,你就是太监养的!” 即使有加持,沈树人的声音还是不太够,明军这边也有好几个骂阵手帮着一起用纸筒扩音器喊。 对面的流贼军队一阵起哄,显然从没听过文官跟流贼大王说话这般粗鄙的。 刘希尧今天本就是来挑战,当然不能怂,当下他也策马越众而出,只是不敢走进城头火铳和弓弩的有效射程,大约隔了两三百步,通过一群骂阵手转述交谈: “沈狗官!不想被你的狗朝廷问罪,就出城与我野战!你要是没做好准备,我们约个日子也行!你杀害我儿,这笔账我跟你算定了!” 沈树人哈哈大笑:“你这招也就对付对付那些腐儒,对我没用。项羽找刘邦单挑,把太公吕雉架锅上,都不能让刘邦露头,你这点算个屁! 袁继咸左良玉的家人死不死关我屁事!老子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老子朝中靠山硬得很,有杨阁老保我,我还怕他们弹劾?!必欲烹尔翁,幸分我一杯羹!” 章节目录 第71章 鸡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鸡 万众瞩目之下,沈树人当着两军将士,说出如此高论,着实让刘希尧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世上的读书人,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关键是如此不在乎道德名声的人,他怎么读四书五经考上两榜进士的? 遇到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对手,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惊讶过后,便是被羞辱的愤怒,刘希尧根本忍不住,直接亲自抄起刀来,反手就剁了被五花大绑在旁边的、袁继咸道台的一个远房侄儿。 人质颈血飙起一尺来高,溅得刘希尧面目狰狞,手上不停又去砍第二个。要不是他才一个人,狂怒之下也没想到命令士兵们砍,这好几排人质怕是都要瞬间命丧当场。 幸好他的部将纷纷求情,义子刘三刀也攀住他肩膀,低声提醒道: “父王不可鲁莽啊,昨儿可是说好了,有些人质杀不得!咱要威胁沈树人,每天杀几个,钝刀割肉坏他名声也就是了,犯不着一次性把把柄都用光!” 刘希尧这才冷静了些,收住刀对着城头怒吼: “沈狗官!别以为你这招好使!项羽要脸,老子可不要脸!说杀就杀!今天先杀两成祭祭刀!回头我就让士卒四处宣扬你的跋扈恶名!剩下的寄到明后日再杀!杀到你出来应战为之!” 最后这几句,纯粹也就是撂狠话,发现杀人质没用后,刘希尧也犯不着真杀光,不然就是给自己徒然多树敌。 …… 看着贼军退去,城头将士们表情愈发悲愤,士气又高涨了几分。 沈树人看在眼里,暗暗满意,知道军心可用。 左子雄这些武将没什么心眼,只是表示了对沈同知的绝对支持,还暗示“如果大人要我们出城野战,我们一定奋勇用命”。 沈树人当然劝住了他们,说不可因怒兴兵。 打与不打,只能纯粹从军事角度考虑,要对将士们的性命负责,不该被盘外因素干扰。 这个表态,自然让他更加赢得了军心。 很多士兵都感动不已,尤其是那些有点见识、知道当今皇帝有多坑、多容易因为要人被杀而迁怒于地方守臣。他们最清楚,同知大人实际上扛下了多少压力。 送走武官后,沈树人身边只剩下赵云帆、张煌言和顾炎武等文人。 赵云帆是和他私交相对最差的,忍不住借机出言提醒: “大人,刚才所言,虽然暂时喝退了刘希尧,可终究有些违碍。以后还是别随口提刘邦的例子了,就算是要说明我军立场,也能换些措辞。那些朝中大臣的亲戚,在黄州地界上被流贼抓去杀了,终归对您政绩不利。” 沈树人却不以为意:“我这是事急从权,为了军事上的利益。当初刘邦如果不这么说,选择跟项羽单挑,难道就能改善局面了么?只会白白牺牲,什么都救不了。 何况,两军阵前,都是些无文武夫,空口无凭,谁还会拿今天的事儿嚼舌不成?刘希尧想坏我名声,朝廷需要信么? 就算看我不顺眼的人听到流贼转述后信了,还挑拨离间。只要我们众口一词,都说没听见,那那些举告我的人,就是陷害忠良、为流贼喉舌!我倒要看看,这蕲州县城里,有几个不要脸的敢不识好歹。” 沈树人完全不担心,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十月了,就算将来闹出麻烦,怎么也得半年之后,而且这种嘴皮官司也不可能扯得清楚。 他甚至巴不得将来朝廷派锦衣卫来查问,那他正好看一看,黄州地界上有多少人不跟他一条心,到时候彻底肉身肃清就是了。 他的手下,应该慢慢习惯,为了大家的利益,在一些事情上不得不事急从权、为上官遮掩。 赵云帆也算有些阅历,稍一琢磨就明白同知大人这是在拉拢小集团利益了,如今这等末世,这种想法倒也谈不上异志,比如隔壁左良玉不也如此么。 在场三人,也就他相对而言关系最疏远,他当然要识趣一点。很快他就找借口打了几句哈哈,表示自己还有些公务没忙完,闪了。 …… 赵云帆和顾炎武走了之后,只剩表哥张煌言一人留下,似乎还有几句话想说。 张煌言是带兵打过仗的,跟那些纯文官不同。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劝道: “表弟,你真不打算追击刘希尧?朝廷派你来当黄州同知,本就是让你收复黄州全境,这刘希尧是迟早要打的。 如果放他回去,就算无法快速募兵恢复实力,但至少将来我们打上门去,就得由我军承受攻城方的不利了。如今他精锐丧失大半,人数虽多而不足惧! 我军又士气高涨,哪怕兵力不到敌人一半,也可以一战!你我都是熟读兵书史书的,依我之见,今日之形势,与骑劫攻齐何其相似! 昔骑劫代乐毅,在即墨城外将齐军俘虏皆处劓刑(割鼻),还刨齐人祖坟,以威吓齐军。可结果呢?只是引来齐军愈发同仇敌忾,愿为田单死战,以火牛阵尽灭燕军。 如今刘希尧倒行逆施,在城外劫持人质滥杀无辜,还烧杀掳掠,残暴远过骑劫,军心可用啊!” 沈树人闻言,总算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你们三人之中,唯有表哥你算是文武全才,不错,这一点赵云帆和顾炎武都没看出来。我熟读兵法,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不过田单用火牛阵,也不是骑劫刚一刨坟劓鼻,他就立刻动手的。刚刚施暴完的人,情绪亢奋,不知恐惧,需要耗一耗,让他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兵疲意沮、觉得不会再打仗时,突然来一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同理,我军现在虽怒,如果我因怒兴兵,将士们心中始终会存着一个疙瘩,觉得我军是被刘希尧逼的,推而广之,会觉得将帅无能,是堕入了刘希尧的计划。 用新兵,最重要的是攻心,是操弄人心,让我军将士们开战前就觉得敌人中了计,让敌军开战前就觉得自己中了计,比真中计还重要得多。放心吧,我有自己的节奏。” 张煌言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放心了。 看来表弟早有通盘计谋。 …… 此后几日,刘希尧果然按义子和部将的劝说,想钝刀割肉每天来城下杀几个人质逼战。沈树人也依然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只不过摆完滚刀肉后,沈树人对城内文武、军民又是另一副嘴脸。 比如,沈树人会让人想办法对外宣传、散布消息,强调他沈树人的恶名,说他有多纨绔怯战,只想自己搜刮。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刘希尧相信“沈树人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防止百姓更多受害—— 当然了,沈树人对城外这么散布,对城内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这么高瞻远瞩弯弯绕的攻心策略,没人解释的话,普通百姓怎么能想到呢? 所以,需要另外安排人,散布更深一层的小道消息。没几天工夫,城内军民无不感动:“同知大人真是古今罕有的青天呐!他自污其名,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啊!” 与此同时,沈树人也做好了随时出战的准备。 并且吩咐张煌言和左子雄抓紧改造俘虏、再把城中那些愤怒的青壮百姓挑出来,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守城战术技巧——等沈树人出城追击的时候,守城的任务就要大部分由这些人承担了,以防不测。 时间就这么拖到十月中旬,刘希尧那边已经把他能祸害的前沿两个县地盘、之前没收割的粮食,都收割下来了。甚至为了运输方便,连脱粒都脱好了。 他手下的八千人,发现官军不会出来打仗后,最近几乎就是被长官逼着没日没夜干农活,收割抢庄稼,每天累得够呛,却也不敢抱怨。 大家都知道仗不会再打下去了,这次来蕲州的目的,就只剩把粮食抢走,有了更多的粮食,回到黄冈县后还能扩军。 一部分沈树人安排种植的土豆、玉米,也都在被流贼收割抢夺的范畴内,全部打包装运,随后先拉回黄冈。 …… 这天,已经是十月十二。 清晨时分,沈树人刚刚得到昨夜从上游江面上飞驰赶回的斥候船汇报,说是发现刘希尧的部队,已经在准备撤走。 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作战部队后撤之前,刘希尧已经让运送抢劫来粮食的车马队,提前上路,由作战部队断后保护。 沈树人做了那么多天心理工作,等的就是这天。 卯时过半,他立刻让左子雄下令,让将士们全营集合。 憋了好多天怒气的官军反应非常迅速,两盏茶的工夫就到齐了。 沈树人冷峻沉默地沿着前排巡视了一圈,如同元首演讲前一样,先用“寂静”这种工具,把人心拿捏住。 等氛围肃然下来,大家都不寒而栗地不敢喧哗时,他才缓缓而坚定地开口: “将士们,本官向来以大家的性命、以百姓的福祉为先,从来不敢为了个人名声、官场前途,而让大家白白打无把握之仗。 这些日子,哪怕刘希尧杀了那么多朝中高官的家属,以我的官场前途威胁我,我也不为所动,还自污其名! 但是,今天刘希尧已经抢割了蕲水三县的粮草,还把我们原本打算明年推广各县的土豆、玉米种子都抢光了。 让刘希尧回去,他就会裹挟更多良民从贼,祸害大明!而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会因为秋粮被抢,挨不过这个冬天、和明年的春荒,最后活活饿死! 不是本官好战,而是事已至此,我们忍无可忍,别无选择——本官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沙船,我军可以走长江水路,从蕲水迂回到浠水,截击在刘希尧的粮草车队前面。 刘希尧如今已经彻底松懈,根本不会想到我军龟缩那么久,最后居然敢出战了,还敢水路迂回断他后,所以他必然惊慌,此战只要敢打,我军必胜!是大胜立功、夺回粮草,还是白白饿死、任由别人耻笑,就看你们自己抉择了!出发!” “誓杀刘贼!誓杀刘贼!誓杀刘贼!”左子雄第一个带头振臂高呼,随后整个卫所三千多名将士都跟着呼喊起来。 章节目录 第7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做完部队动员后,沈树人就亲自登船,趁着晨曦带部队踏上征程—— 他本人亲自去,是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摆个姿态,以便到时候更好地打击刘希尧一方的士气。 但为了确保个人安全,决战时他是不会亲临一线的。到时候只要躲在船上,为岸上的友军提供火力和精神支持就行。上岸指挥的工作,还是张煌言左子雄等人的份内。 沈树人手头如今有一个整编的团练卫所,还有一千名编外的沈家家丁、水手。 这些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分散在蕲水县和其他几个县城里承担防守工作。加上之前的几次战斗,累计也有数百伤亡。 所以这次出击的部队,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好在都是尽量挑选的精锐,而把伤兵留下守城。 对面的刘希尧,之前只有六千多生力军,经过七八天的拖延,部分轻伤员勉强恢复了战斗力,有生力量估计回升到了七千。 光看人数依然是官军的近二点五倍,野战似乎有些风险。 但沈树人非常有信心,他知道刘希尧的精锐骑兵之前已经在刘熊、一斗谷手下覆灭了。老营弟兄至少也有半数,被牛子全的绕后诈门偷袭葬送了。剩下的一半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死于蕲州西门的强攻圈套。 所以,那些跟随刘希尧作战两年以上、在上一次投降朝廷之前就从军的老兵,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人。七千人里剩下的五千,不是鱼腩就是在黄州本地新抓的壮丁,不足为惧。 …… 望着船队远去,蕲州城南门的城楼上,一群女眷也是忐忑不安,还有几个失声痛哭出来。 沈树人和张煌言要野战出征,妻妾自然会担心,毕竟他们都是文官。 张煌言的妻子孙氏,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姨夫,都是因为死于贼乱,才导致母亲和大姨守寡。对沈树人让张煌言随军,也是颇有几分怨气。 陈圆圆和董小宛同样有些悲伤。陈圆圆从小被调教学唱曲,并不懂什么国家大义,还是董小宛家教严谨一些,是富户小姐出身。 虽然董小宛在三人中年纪最小,此刻却颇有担当,委婉地劝着孙氏: “孙姐你别担心,张大哥弓马娴熟,左都司勇猛敢战。我家少爷让他去,也是帮着多混些功劳,日后好带掣着一起升迁。 上次歼灭刘熊、一斗谷后,少爷就上奏了一份战报给杨阁老,上面写的就是张大哥亲冒矢石增援、射倒了刘熊的坐骑,而后左都司趁机阵斩。听说后来杨阁老复函,还提了一句嘉许呢。虽然不值直接升迁,积攒多了也不容小觑。” 董小宛提到的这事儿,也是她亲眼看见的。 那是大约十几天前,沈树人夜里挑灯办公、写上奏公文,她在旁边红袖添香帮着铺纸磨墨。 严格来说,当初刘希尧的长子刘熊被射落斩杀,那箭究竟是谁射的,压根儿就查不出来了,只是乱箭齐发为流矢所中。 但功劳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人,既然没有证据,沈树人当然要安在表哥头上。 孙氏原先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此刻她才意识到,小叔子这是给她夫君的履历簿贴金呢,不由很是惭愧: “董妹妹,姐姐见识短浅,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你们是一番好心,可这乱世,唉……” 董小宛勉强挤出莞尔一笑,安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乱世,想独善其身隐居,怕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权有势有兵,才能保得一方军民平安,保得亲朋故旧。” …… 后方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怨念暂且不提。 沈树人跟着船队启航后,第一段三十里的航程,不过个把时辰就开完了。 这段是沿着蕲水顺流而下,大别山区的河流落差都比较大,水速很快,船速自然也快。 抵达黄颡口镇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刘希尧部的行踪,果然是已经开拔撤退了,所以至今为止,沈家军的行踪都还是隐秘的。 刘希尧非常托大,连殿后的斥候都没撒,直接就一股脑儿撤了,最多只是把辎重粮草和士兵分成两部分。 这一切,显然都是沈树人此前多日疲敌麻痹的功劳,让刘希尧觉得他非常胆怯。 “看来这一战的突然性,又多了一层保障,下令,让船队进入长江后,尽量往江心多航行几里路,靠着南岸鄂州一侧的航道行驶,这样能更隐蔽些。 另外,运兵船都不许打旗号,还要队形尽量分散一些。确保从江对岸就算看到有船,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军船。” 沈树人观察清楚情况后,立刻补充了一道命令,沈家的水手们当然是立刻无条件执行。 这第二段的航程,在长江中航行,因为是逆水,比第一段就要慢不少。 好在沈家的水手,都是如今天下第二精锐的,非常善于使用侧风,沈家的船用的硬帆质量也不错。长江的流速又远不如山区小河,风力能扛过水力,也就继续稳步前行。 黄州、鄂州一带,江边两岸的陆路更加难走,当初苏东坡到此任团练副使,便是在黄冈县与蕲水县之间的长江岸边,写下了前后《赤壁赋》—— 虽然苏东坡其实是搞错了,把黄州的赤鼻矶误认为了赤壁古战场,真实的赤壁古战场应该是在武昌更上游。 但不管怎么说,《后赤壁赋》里那些写景的文字,却是苏东坡实地游览看见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都是蕲水县附近江岸地形的实打实写照。 刘希尧的部队,在路过这些地段时,少不了要稍微翻点山,行进就更加缓慢了。 偏偏他们还没更好的路可走,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不沿着江边走,而是更深入内陆寻路,就真得在大别山的崇山峻岭里折腾了。 当初来进攻的时候,他可以让部队在两天一夜时间里赶那么远,是为了偷袭,选择了强行军。这次撤军却没那么急,还要带那么多财物,走上三个白天、晚上扎营睡觉,也很正常。 而沈树人的部队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在次日凌晨时分,终于顺利赶到蕲水县附近的兰溪镇,那是浠水河汇入长江的一个河口小镇,也堵在刘希尧的归途上。 渡过浠水河之后,再往北就算是黄冈县地界了,也是刘希尧的根据地。 刘希尧的部队还没到,沈树人立刻吩咐左子雄和张煌言带着主力上岸列阵、尽量依托镇子原有的地形。 刚忙没多久,随着天色转亮,官军瞭望手通过望远镜发现:南边的沿江山道上,出现了一溜长蛇阵状的流贼辎重部队。 流贼方面没有望远镜,自然没能同时发现敌人。 沈树人没有上岸,张煌言也没法请示,就当机立断下令:“左都司,让将士们先隐藏起来!这支流贼只是辎重,没什么战斗力,放近了再伏击,不然就吓跑了!” 左子雄略一思索,也是深以为然,立刻让士兵们隐藏在镇子里。 流贼辎重队大大咧咧走到近前,只剩最后一两里路时,才渐渐发现氛围不太正常——兰溪镇上,居然不闻人声犬吠。哪怕大部分原本的百姓都逃散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得可怕。 然而,等他们用听都能听出异常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辎重车队停下、将领派出斥候查看,官军已经从镇子里猛扑杀出。 流贼的辎重队带着那么多牛车驴车人力车,当然来不及逃,一阵掩杀之下,轻松斩俘数百人。 还有近千人抛弃了物资,直接一哄而散抱头鼠窜。 …… 刘希尧的主力,比辎重部队还拖后了大约二三十里路程,一个多时辰后,他就得到了忠心溃兵的回报。 “报!大王!大事不好!官军忽然出现在我们前面的兰溪镇,沿着浠水渡口堵截了我军归路!清晨的时候,他们还伏击了我军的辎重队,把我军好不容易收割搜刮的粮草财物都抢走了!” 刘希尧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官军?哪里的官军?难道是从鄂州渡江来的左良玉人马?居然来得这么快……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逞一时之忿,杀左良玉小妾全家了。” 直到此刻,刘希尧的第一反应,居然都还是联想到左良玉。 没办法,沈树人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怂太窝囊太滚刀肉不要脸了。 “不,不是,跟左良玉没关系,就是沈狗官带着部队来追击我们了!”斥候哭丧着脸哭诉。 “沈狗官?他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这不可能!”刘希尧一时还没能想明白。 还是他的义子刘三刀想了一会儿,揣测道: “不好!父王!会不会是走长江江面上过去的?昨日黄昏时也有看到后面远处有船过来,咱也没多心。但今晨并没有看到船,那些船怕是夜里也没歇,赶到我们前头去了吧!” 刘希尧这才醒悟,沈家是海商世家,水上实力非同小可,确实有这个实力。 刘希尧一咬牙:“不管了!事到如今,唯有并力向前!夺回粮草!夺回归途!将士们随我速速前进!狭路相逢勇者胜!” 章节目录 第73章 斩杀刘贼,光复黄冈 一个多时辰后,临近正午,刘希尧的部队才七零八落赶到兰溪镇。 七千人的部队,本就有一千多辎重兵,已经被官军先行各个击破。 一路上军心涣散,跑着跑着又走丢了几百人,最后赶到战场竟只剩五千之数。 然后,他们就在镇子上遇到了以逸待劳的官军。 官军虽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毕竟是坐船不是徒步,大部分人体力保持得还不错。加上到得早,又抓紧休息了个把时辰,士气高涨精力充沛。 看到官军依托镇子列阵,刘希尧就一阵头皮发麻。光是摆在明处的兵力,就至少有两千人,后队藏在镇子里,不知还有多少。 他麾下部将见状,也纷纷有些胆寒,其中一个名叫苏便劝道: “大王,官军只依托镇子背水列阵,阵线并不宽。不如我军往浠水上游绕一段,迂回渡河,先回黄冈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希尧还算知兵,略一思忖便怒道: “那不是给沈狗官半渡而击的机会么?如果他看我军迂回绕路渡河,等一部分人已经在河里,他却突然追击,将我军拦腰斩断,岂不是灭顶之灾! 何况我军辎重队已经覆灭,此前搜刮的粮草财物也都被狗官抢回去了,不灭了狗官夺回物资,回去还怎么维持部队!你竟敢乱我军心!” 刘希尧也是神经紧绷敏感到一定程度了,听了这种祸害三军的言论,几乎要直接抽出佩刀来,处决那胡说八道的部将。 幸得他义子刘三刀头铁,跟那说错话的部将关系也还不错,连忙居中劝说:“父王怒不得啊!如今正是众将用命之时,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吧!” 刘希尧想来想去,这才忍了。 那捡回一条命的部将,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怨毒。那么多人都已经跑了,肯跟刘希尧走到这一步的,那都是忠心之人。居然遭到如此对待,实在是令人寒心。 …… 出于对己方士气的不信任,刘希尧最终选择了正面强攻官军、先把沈狗官的部队灭了再安全渡河。 “将士们,消灭官军后,夺回的物资给大伙儿平分,本王绝不藏私!务必人人死战!”刘希尧最后鼓舞了几句士气,就大手一挥,让人擂鼓冲锋。 对面的军阵中,左子雄和张煌言也让骂阵手齐声呐喊:“我家同知大人仁厚!凡黄州百姓为刘贼裹挟者,只要临阵倒戈,一律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战场西侧的长江江面上,几十艘大沙船也一字排开。 为首最高大的一艘上,沈树人亲自站立船头督战,让骂阵手们都拿着纸筒扩音器大喊:“刘贼!沈林在此!你已经多次中了我的计,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 刘希尧颇有几分慌乱,连忙弹压部众:“大家别信那胡说!沈狗官贪生怕死,只会纸上谈兵,不会亲临督战的!官军此番孤军深入,正好送羊入我虎口!” 说着,他唯恐夜长梦多,连预备队都不留了,直接全军一波往上冲。 左子雄早已等得不耐,眼看敌军靠近,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来一波西班牙大方阵战术。 “一百二十步,开火!” “砰砰砰——”第一排斑鸠铳手应声击发,硝烟滚滚,两百多杆枪,至少射出了千余颗圆滚滚的小铅丸。 仗打到这一步,刘希尧军中的重甲精锐早已损失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士兵披甲率非常可怜,被百余步外的铅弹一喷,无不中者立扑,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沈家军非常稳健地按照训练步骤,所有人轮流上前开火、退后装弹。八百杆火器分成三队,把原本就濒临崩断的刘希尧军士气打落谷底。 随着最后的近千名陕、豫悍匪老兵死伤过半,余下从贼不满两年的黄州本地壮丁,纷纷乱窜溃逃。 刘希尧抽刀在手,疯狂呼喝、砍杀逃兵,都没能止住溃败之势,他的眼神中,也流露出越来越多的绝望。 …… 混乱中,那些原本被刘希尧苛责的部将,正在为溃败而惶惶不可终日。 偶然与路过试图帮父王约束战线的刘三刀对视一眼,双方眼神中竟流露出几分心领神会、互相理解。 “少将军,干吧!沈狗……沈大人承诺过,杀刘希尧可免罪当守备!” “可我是父王的义子!沈大人会兑现诺言么?” “就算打点折扣,好歹总能免罪。听说皇帝老儿都下令了,杀张献忠者封公爵,流贼杀张献忠者封侯,势穷来降至少能免罪!朝廷的态度应该都差不多吧!” “罢了!赌了!” 刘三刀下定决心后,利用自己的身份不容易被刘希尧猜忌,假装汇报军情,带了几个武艺相对高的亲兵护卫,策马追赶到刘希尧身边。 刘希尧如惊弓之鸟,看了一眼发现是义子,才松了口气,连忙命令:“吾儿快快断后!” 刘三刀面色铁青,突然挥起长刀,刀到声到:“奉沈大人之令,诛杀国贼刘希尧,即可赦免前罪!” 刘希尧猝不及防,被长刀剁进半边脖子,血如泉涌。右手抽搐着戟指逆子,想要辱骂几句,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听到气管被割断时,剧烈收缩的嘶嘶声。 刘希尧身边几个亲兵一时懵逼,试图反抗,也都被刘三刀的人内讧杀死,双方互有死伤。 …… “刘希尧已死!降者不杀!” 一番混乱践踏之后,失去了主心骨的流贼彻底崩盘,最后竟被官军成建制俘虏了三千人之多,剩下的也都逃散。 俘虏的人数和官军人数一样多,着实让左子雄都有些后怕。连忙把俘虏的武器全部缴了,用绳索各自绑住一条胳膊,把俘虏每十人一组串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沈树人的坐船也从长江边靠了过来,上岸受降,弹压俘虏。 整个过程中,难免有反复不愿受缚的,唯恐被官军清算,重新闹腾起来,左子雄也只能以雷霆手段,把闹事者当场击杀,前后杀了百余人,才算彻底镇住场子,没让反复蔓延开来。 “立刻把俘虏全部关押起来、分别指认。把跟随刘希尧多年、转战多年的老贼,和黄州本地被裹挟的百姓区分开关押!” 沈树人点拨了两句,左子雄立刻去办。另一边,刘三刀已经自觉缚了双手,爬到沈树人面前请功: “大人!您说过杀刘希尧来降者免罪,罪将迷途知返,求大人开恩!” 沈树人让左右护卫挡在自己身前,这才公事公办地说:“本官是说过,可你这是势穷来投,还想要官,不嫌晚了点么?今日你们不降,本官也有把握把你们统统杀光!” 刘三刀眼珠乱转,拼命证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可是……刘贼打不过,还能逃啊,若非罪将出手,大人要杀他,怕是还得搜捕些时日。 罪将还知道流贼在黄冈还留了两三千壮丁守城,其余沦陷的黄州三县,也都有守兵。罪将与当地守将颇有点交情,愿意帮大人劝降!如若不降,末将请求以旧部担任先锋,帮大人光复三县!” 沈树人内心不由升起一股鄙夷,这厮听说还是刘希尧的义子,背叛起来貌似比吕布都干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沈树人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杀意,他知道这年头的流贼反王都特别喜欢收义子。自己如果能赦免一个杀父来降的贼王义子,对于以后分化其他流贼、让其他贼王对自己的义子生出戒备之心,也是有好处的。 大不了自己受降之后,不给刘三刀兵权就是了。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当着众将的面,高调赦免:“既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你是势穷来降,原先的官职许诺不能做数,不过前罪可以彻底赦免。如果你能带着本部人马劝降黄冈县,就再授你一个千总。” 刘三刀大喜:“多谢大人栽培!末将今日得机会弃暗投明,日后定然为朝廷为大人效死!” 说完,他就跳起身来,对着身边一起投降的下属军官吆喝:“兄弟们!给官军带路,光复黄冈县!老四敢不投降,我亲手剁了他再给沈大人立一个投名状!” 官军也不含糊,就顺势追击,渡过浠水后行进不过三十里路,当天傍晚就到了黄冈县。 黄冈守将是刘希尧的另一个义子,排行第四,比刘三刀还小一些,只有两千多鱼腩。 见义兄背叛义父,他居然还没认清形势,试图反抗。可惜全军士气已经瓦解,在归降流贼带路之下,双方发生混战,死伤数百人后,就彻底崩盘,被官军趁势捡了便宜。 当天深夜,沈树人已经风风光光进城,回到了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过夜。 张煌言也在亲兵保护下,来到黄冈知县的衙门。他这个黄冈知县,拿到朝廷任命已经快三个月,今天才算是正式上任。 “严知府,我这也算是为你报仇了,坐坐你的位置不过分吧?” 知府衙门里,沈树人在前任被杀知府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小人得志地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后就吩咐随身书办,帮他起草一份报捷文书,明日一早就启程送去襄阳给杨阁老。 至于给朝廷的奏表,还是措辞正式文雅一点比较好,沈树人吩咐斥候去蕲州请顾先生来,让顾炎武执笔。 章节目录 第74章 一鸣惊人,再鸣又惊人 刘希尧授首、黄冈县光复后。 沈树人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走走停停、围困攻打,慢慢把黄州西北部地区剩余的三个县,黄陂、黄安、麻城,统统都给收复了。 这三县的流贼守军,多则千余人,少则数百人,同样大多是黄州本地新拉的壮丁,很少有流窜多年的死硬陕西老贼,所以抵抗意志也不是很坚定。 听说大王死了,这些地方最多也就抵抗了两三天,就投降了。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倒有一半多是用来行军赶路的,真打仗的日子没几天。 黄州地形崎岖,所有县都在大别山区,沿着若干河谷分布。如果是陆路行军,一个月也光复不了。 这个过程中,多亏了沈家的船队调度能力,可以把部队从长江和各条支流之间往返调运,才进展得这般顺利。 远离河流的山间险僻乡村,肯定还会剩下些零散流贼,直接落草为寇了,总数估计有两千以上。得慢慢劝诱围剿,这就是张煌言和赵云帆等知县的任务了。 黄州境内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月底。 沈树人最后居然还捞过境,追击着刘希尧的残部,一直追到了隔壁随州府境内。在十一月上旬,光复了随州府与黄州府接壤的孝感县—— 这真不是沈树人要多事,而是流贼压根儿不会严格按你大明的行政区划来划分地盘。 理论上,此前革左五营贼王的势力范围分布,大致是以左金王贺锦占随州府、争世王刘希尧占黄州府、乱世王蔺养成占安庆府与庐州府的西部山区部分。 可实际上,各王之间的地盘犬牙交错。贺锦的主力都部署在?水沿岸的随州、安陆等县,而对隔壁滠水沿岸的孝感县却懒于驻军,也就把这个县交给了刘希尧管理。 大别山区的府县,交通都极为不便,两条看似平行相近的河流沿岸的县城,相互之间来往还得靠先顺流进入长江、再进入另一条河后逆流而上。贺锦比刘希尧还缺水军和船只,懒得要那种孤悬的飞地。 沈树人捞过界时,他那些嫡系心腹都不觉得有问题。但赵云帆和左子雄还是善意委婉地提醒他,劝他注重一下朝廷法度,避免因为越境杀贼被人弹劾。 沈树人还是那副大包大揽的态度,表示一切后果由他承担,他只要尽快解救百姓、防患未然。 …… 话分两头。 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黄冈县光复后第六日、麻城县光复后次日。沈树人的报捷文书,终于送到了襄阳。 这天一大早,襄阳城内的六省督师官邸内,已经五十三岁的阁老杨嗣昌,拖着疲倦患病的身体,照例从卯时三刻就开始处理军务政务。 自从一年多前临危受命,杨嗣昌的健康状况已经恶化了很多,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靠饮食疗养调补怎么都不见效。 每日但凡见到一点微光就会惊醒,日出后就根本不可能睡着。 他可以起得早,襄阳城内的其他文武官员却不可能跟着起那么早。清晨万籁俱寂之中,杨嗣昌也只好先翻看前些日子的军情文书,一个人对着地图琢磨布局。 “看来这个秋天算是熬过去了,只要秋收的时候没被各路流贼扩大战果、抢走粮食,那今年的剿贼战果就能被巩固住,但愿天佑大明……” 杨嗣昌看着各方战报,对到目前为止的局面,大体还是满意的——至少只看鄂豫皖三省的战局,不看整个大明,形势确实是在好转。 在湖广战区,如今一共有五方势力,在他的调度下,各自推进压缩着流贼的地盘。 西南侧的荆州府,有湖广巡抚方孔炤驻扎夷陵,以入川要道为依托,防止了贼乱扩散流窜入川。 同时,也把张献忠的主力逼退到荆门、当阳一线以北,也就是压缩到荆山山区。 这片范围,大致相当于后世的荆门与十堰之间的广大山区,包括神农架东部。 正南方驻扎武昌的左良玉,这半年多出工不出力,仗着长江和汉水天险,倒是不可能让流贼往南进入洞庭湖平原。但左良玉也在保存实力,他的老上司、前户部尚书侯恂不出狱,他就懒得真正为皇帝卖命。 东南方的大别山区,是杨嗣昌的包围网最不看重的方向,那里只布置了一颗待考验的闲棋、黄州同知沈树人。 杨嗣昌原本也没指望沈树人很快建功,他当初只是觉得这个晚辈有点才气,但是需要实干历练打磨打磨,就丢在那儿观察一段时间。 沈树人兵力不足,资源也缺乏,能保住目前的地盘就不错了。至于刘希尧和蔺养成,就算没有沈树人进攻,杨嗣昌也能指望安庐巡抚史可法把革左五营压制在大别山区内,不让他们进入平原地区流窜劫掠。 这里面的区别,只在于大别山区那些穷乡僻壤在谁手上,流贼想出山是不可能的。 南边这半圈包围网盘点完之后,剩下的就是北边的。北边正中的襄阳,有杨嗣昌亲自坐镇,没什么可说的。 西北边有湖广兵备佥事袁继咸在郧阳压缩罗汝才,以及均州四营中两部依附于罗汝才的小贼。 罗汝才基本上被压缩后退到后世十堰的丹江口、武当山一带了,同样无法在平原地区站稳脚跟。 而东北边的鄂豫边界,河南一侧有由流贼反正的将领刘国能驻守。 刘国能的防区,堵住了桐柏山与伏牛山之间的方城垭口,同时还堵住了由随州府穿越桐柏山的信阳道,所以分别阻止了革左五营中马守应和贺锦进入河南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经过杨嗣昌一年的布局,流贼在平原富庶地区的存在已经被极大压缩。 张献忠躲进神农架; 罗汝才躲进武当山; 马守应躲进伏牛山; 革里眼、贺锦躲进桐柏山; 刘希尧、蔺养成躲进英霍山; (注:桐柏山和英山、霍山共同组成大别山。大别山是呈“y”字形分叉的,三条边分别构成鄂豫皖三省的交界。这三条边单独拿出来,在古代分别叫桐柏山、霍山、英山) 至于李自成,如今还在更西北边的、南阳盆地与关中盆地之间的商洛山区鬼混呢。 如果不考虑盘外因素,流贼被扑灭看起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惜,杨嗣昌已经活得太久,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盘外因素”总是恰到好处地来搅局。 所以这次他也有点不好的预感,没太敢期待“意外不要发生”。 这个盘外因素,正是杨嗣昌一直担心的清军——上一次官军把各路流贼逼到绝路、迫降他们时,清军就出现了,灭了卢象升部,导致官军对流贼的实力优势瞬间灰飞烟灭,这才有了这些贼头的复反。 这一次他南下之前,心心念念相劝皇帝先忍辱负重,跟清军议和,虚与委蛇拖住黄台吉,专心腾出手把流贼彻底解决,再考虑清军。 可惜,议和的事情,被清流言官黄道周所阻,黄道周扛出一大堆“收复辽东失地之前不容议和”的道德大帽子压下来,让崇祯也不敢议和。 杨嗣昌隐约觉得,虽然黄台吉当时没有立刻对大明全力出击,但真到了流贼被打得奄奄一息时,黄台吉会不会救这些遥相呼应的队友,就不好说了。 但愿不会吧。 “唉,黄台吉要是真来了,这次不知又有多少损失。上次折了卢象升,这次难道要折洪承畴了?罢了,那些不是咱能决定的。 咱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加快肃清眼前的敌人吧。我这边动手快一日,将来被黄台吉逼着两线作战的风险就小一分。” 杨嗣昌把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随后提起笔来,准备给手下这五方围堵将领,写一些年终考评,核定一下各人的功过。 快到年底了,虽然战事还没最终结果,也要给皇帝上报一下各人的战功业绩才好。 杨嗣昌大笔一挥,先把袁继咸、方孔炤排在前列,然后把刘国能和沈树人排在中间,最后把左良玉排在末尾。 另外,还不忘提了一笔安庐巡抚史可法,表示史可法为沈树人和刘国能提供了后方支持、形成了第二道防线。如果没有史可法这个后盾,一旦沈树人或刘国能崩了,流贼有可能往东威胁到南直隶。 刚刚写完这些,门口忽然就有亲信师爷快步进来汇报:“阁老,黄州急报!是黄州同知沈树人送来的军情!还随信送来一颗首级,说是‘争世王’刘希尧的!” “什么?此言当真?沈树人怎会有足够的兵力消灭刘希尧的?何况这些流贼如此油滑,一旦不利便远遁深山,怎么可能杀得掉贼首?” 杨嗣昌惊得沾满墨的毛笔都掉在了奏折草稿上,把草稿污染了一大片。 但下一秒,师爷兴冲冲地朝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扛着一个装人头的木盒进来。杨嗣昌微微颤抖地打开木盒看了一眼,手也立刻不再抖了。 他随手把被污染了的草稿、揉成一团丢进垃圾堆。 自己刚才都写了些什么!当然要把沈树人往前提一提了! “还真是个可造之材啊,我把他放到黄州,原本也就指望他谨守地方,不要出岔子就好。这点团练编制,竟能灭了刘希尧!你帮我草拟一个奏折,就是议功,建议陛下加封沈树人为黄州知府!” 章节目录 第75章 出来混迟早会结梁子 杨阁老事多人忙,很多细节自然记不清楚。 此时此刻,他忽然让师爷草拟奏章、为部下议功求官,师爷不得不通盘考虑,出言提醒: “阁老,这事儿是不是跟万检校商议一下?学生记得,这位沈树人,前些日子还被其他镇将弹劾过,是非曲直尚未明了。” 杨嗣昌闻言一愣,这才从最初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年老忘事了。 他挠了挠稀疏的胡须,吩咐:“你且把吉人喊来。” 师爷立刻退下,不一会就找来个三十多岁的文官、检校军纪万元吉。 万元吉是天启五年进士,入仕十余年,一直在南京兵部职方司做事,从一个普通给事中一路做到郎中。 杨嗣昌南下督师后,对他非常信任,就带在身边,负责对各路将领的军纪检查、功过赏罚。 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地拱拱手:“见过阁老,听说是黄州沈树人有捷报?” 杨嗣昌把信和装着人头的木盒一推,等他看完后才问道:“沈树人此番功劳不小,不过他前阵子是不是被人攻讦了?” 万元吉非常清楚来龙去脉,应声答道:“记得是在七八天前,袁兵备的人向湖广巡抚、按察使都递了文。 言及沈树人避敌怯战,守土无能,放任刘希尧屠戮无辜。还揣测沈树人有意诛锄异己、独断专行。 递到巡抚衙门的检举被扣了,递到按察使衙门的那份,后来转到阁老您这儿,您就丢给学生处置了。 几日后,武昌左良玉也送来了差不多的文书,学生也一并留下,正要行文黄州,让沈树人自辩呢。没想到责问还没送到,他倒先来报捷了。” 从沈树人“避敌怯战”,到他最后扮猪吃虎反杀成功,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其实也就七八天时间差。 加上袁继咸、左良玉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等他们反应过来发动弹劾、再走流程到杨嗣昌,可不就拖到沈树人那边都光复好几个县了。 杨嗣昌点点头:“既如此,那事情应该就清楚了,所谓沈树人避敌怯战,估计只是他的诱敌、疲敌之计。待刘希尧麻痹大意,这才出其不意灭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流贼入境,能保证城池不失,就算无过。城外百姓豪绅受害,怎么能算到守将头上!这袁继咸、左良玉,怎得忽然不分是非了?” 万元吉苦笑:“阁老有所不知,听说这次刘希尧为了逼迫沈树人应战,还专们刮地三尺,搜寻黄州地界上的朝臣家属杀害。 袁继咸和左良玉,都有亲戚死在其手,连湖广按察使衙门,都有人家的亲戚一并遇害,这才……” 这些龌龊的细节,原本杨嗣昌也没兴趣知道,此刻需要作出决策,万元吉才通盘上报。 杨嗣昌听完,这才默然:“原来竟有如此曲折、得罪了这许多人。我若是力挺沈树人,怕是湖广按察使的折子,都会越过我直接送到京城了。 罢了,乱世用人当不拘一格,我自力保他就是。那些庸碌之辈,家属被杀了也该恨刘希尧才对!沈树人能为他们的家人报仇,还有什么好记恨的! 对了,湖广巡抚方孔炤那边,为何最后倒是帮了沈树人一把?你不是说,只有按察使那边把折子递上来了,巡抚衙门那边却扣下了么?是不是方家没有亲戚遇害?” 万元吉不敢贸然揣测,只能用不确定的语气说: “学生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巡抚在本地确实没什么亲戚。他任上新纳的几房小妾,也都是荆州府人,没有在黄州的。 不过其子方以智跟沈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的两榜进士,或许是这份交情,让他对沈树人有所偏袒吧。”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你依我的意思,建议陛下加封沈树人吧。”杨嗣昌没有再多问。 在明朝的文官之间,“同年”的交情还是挺值钱的。 万元吉领命,这就准备写奏折,不过想了想,又提醒道: “阁老,据我所知,那沈树人不过刚刚周岁二十。今年已二迁其官。若是现在加急上奏,怕是要赶在年底之前、一年之内三迁其官了,怕是不合常理。 如果再拖一拖,拖到正月里送到京城,吏部那边也好办一些,也不用陛下法外开恩。” 杨嗣昌对这种虚伪潜规则则是完全不屑一顾:“能者上,庸者下,一年之内换三次官职怎么了?大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就是要让有才干之人尽量发挥。 再说了,这沈树人今年第一次换官职,是因为他实打实中了进士。算下来,也就改任他为同知那次,算是升官。现在再升一次,也就是一年两升。 我记得刘希尧的地盘可不局限于黄州地界,各家流贼之间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刘希尧和贺锦、蔺养成各有参差。 今年已经入冬,不可能扩大战果,来年开春后,我还指望沈树人趁大别山融雪、凌汛后,加急深入进剿。到时候,肯定还要再给他升官,否则他哪来的名分越境追击? 苏州沈家富可敌国,不让他们多倒贴钱做官、多为国出点力,那就太浪费了。” …… 杨嗣昌那边接到捷报、确认完后续战果,并且做出处理,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这种事情也不用非常加急,所以驿站信使足足花了十几天,到十一月底时,才送到京城。 此外,杨嗣昌对于袁继咸、左良玉等攻讦沈树人的事儿,也都以压着为主,但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的压住。加上时间差的关系,一些说沈树人坏话的奏折,已经提前在路上了。 十一月底,崇祯就先后收到了这几份奏折。 第一份奏折,是十一月二十六到的,上奏人正是左良玉。 左良玉没敢在奏折里连杨嗣昌一起怼,所以另外选择了一个攻击重点、妥善修饰了一番措辞。 当天晚上,崇祯看完之后,果然颇为愤怒: “荒唐!朕对那沈树人明贬实用,指望他到了黄州好生为国立功。他竟不知好歹,敢借故避敌怯战、实则借刀杀人诛锄异己图谋欺上瞒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见皇帝震怒,旁边的宦官也都不敢多言,哪怕是王承恩,唯恐被陛下怀疑他们要干政。 好在这时已是深夜,恰好颇受崇祯宠幸的贵妃田氏、带着几个宫女、端着夜宵来请皇帝早点休息。 她也不敢干政,但好歹敢说几句家常话,便劝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可为政务气坏了身子。” 崇祯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对田贵妃的宠爱,过于周皇后。田贵妃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从不会对爱妃说话大声,都是哄着说。 历史上,一年半后田氏因为伤心病亡,其父外戚田弘遇怕家族失去圣眷,这才回南方遍寻美女,找到陈圆圆后进献——当然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陈圆圆早已被沈树人金屋藏娇大半年了。 “爱妃,你身子又不好,这些国家大事你操什么心?快回去吧,朕看完这些就去歇息。”崇祯把田贵妃拉入怀中,不无宠溺地说。 田贵妃柔声道:“陛下身系天下,都不能安寝,臣妾蒲柳之身,何足挂齿。” 崇祯无奈,只能先陪着一起吃点宵夜,准备吃完就就寝。 一边吃,他也忍不住主动提起了刚才看到的坏消息。 田贵妃也不干政,但她很懂如何宽慰皇帝的心情,便委婉地说: “陛下,臣妾不懂政务,但这些坏消息,说不定还有转机,或是误会呢?臣妾一介女流,好歹也知道朝臣、武将上奏言事,若无特殊理由,就该逐级上报。 这左良玉只是武昌等地的镇将,他不通过巡抚、不通过总督,直接跟陛下弹劾另一防区的地方官。陛下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各方都会辩解,也免得提前白白受气、最后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崇祯是个急性子,当下显摆道:“爱妃你这就不懂了,左良玉这次越级上奏,是有理由的——他说,他之前给湖广巡抚已经申诉过这事儿了,但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让他别多事,认为其中另有曲折。 他这也是正常上奏被人官官相护阻挡了,才越级上奏,这没有问题。他在奏折中虽然没有明言,但也暗示了——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长子方以智,跟沈树人是同年,都是今科中的! 依朕看,这方孔炤说不定就是提携儿子的同年,帮着遮掩。要是真能确认,那就是勾结欺上瞒下的大案!” 田贵妃看皇帝越说越气,也是吓得不敢再多说,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 “陛下消消气,既是如此,不如稍等几天,看杨阁老如何说法——湖广巡抚上面,又不是没人看着了,何必陛下亲自来动这个气呢?” 崇祯一愣,这才想起如今是特殊时期,鄂豫皖川有总督六省军政的杨嗣昌存在,方孔炤上面还有人压着呢。 “罢了,这杨嗣昌不会也老糊涂了吧,下面人都闹成这样、互相攻讦,他也不给朕个说法!那就再给他几日,要是月底还没杨嗣昌的奏报,朕就要下旨查问了!” 发完火,当天的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崇祯回到田贵妃宫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暂时把这事儿淡忘了。 崇祯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政务,根本没时间在一件事情上持续关注。 又过了三日,这天已是二十九日,杨嗣昌的奏表也已送到,崇祯看到奏折时,才想起三天前有个事儿等着杨嗣昌解释呢,连忙拆看起来。 章节目录 第76章 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 时代的一粒砂,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皇帝可以日理万机、对生过的气转眼就忘,等下次再遇到时才回忆起来。 但对于那些被皇帝生气的对象,可就要惶惶不可终日,半夜做梦都有可能被吓醒。 这不,在崇祯看到左良玉的弹劾后次日、杨嗣昌的奏报送到前两日。京城这边,有几个官员就已经开始夜夜失眠了。 首当其冲的,毫无疑问正是户部承运司郎中、沈廷扬。 被弹劾的可是他亲儿子。 这个消息,他是在那天傍晚、户部散衙的时候,被顶头上司、侍郎蒋德璟通知的。 当时,蒋德璟喊住沈廷扬,让他散衙后聚一聚,小酌一杯。 沈廷扬当然是受宠若惊,立刻做了最体面的安排,好酒好菜和最美貌的陪酒花魁,全都安排上。 反正沈家那么有钱,这些都不叫事儿。 结果到了地方,蒋德璟立刻换了副如临大敌的阴沉脸色,连花魁都没兴趣,直截了当问:“季明,你儿子到底怎么搞的?他在黄州惹出什么事了?” 沈廷扬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是忐忑:“兄何出此言?我儿自外放以来,一直小心做官,怎会惹事?” 蒋德璟不放心:“他就从不给家里写家书、说些在黄州遇到的难处?” 沈廷扬想了想:“这倒是有,对了,一个半月前,我收到一封家书,里面就聊到了一些公务,也算跟我们户部管钱有关。 他说,在黄州时,发现英霍、桐柏山区诸营流贼,因道路不便,多依靠水运与外界互通有无。因商路隔绝、官府盘查,贼区某些物资价钱腾贵。可惜偏偏有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为了这个差价,铤而走险,做资敌通贼的生意。 他上任之后,在黄州段的长江江面上,临时组织水师船只给合法商船护航、并暗中监视其行止,抓捕通匪奸商。官府因此也会有些开支,就问商船收去护航抽成,价钱也不多,每过州府只有一厘。 他建议我等年底漕运改海试点结果出来、陛下喜悦之时,趁机建议在南方沿江收取厘金,作为商税的补充,也好让农商分摊朝廷三饷,防止农民被盘剥过重——难道,是这个建议泄露了,得罪了人?” 蒋德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一时觉得有些鸡同鸭讲。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焦躁地说: “我也不知具体是为何,是这样的,听陛下身边的人说,昨日武昌左良玉来了奏章,不知内容,反正就是说令郎的事儿的! 据说,左良玉越级上奏,还涉及到湖广巡抚方孔炤帮忙遮掩,引得陛下多疑,还以为湖广剿贼诸臣串联一气、欺上瞒下。 我是今日午后才得到的消息,陛下好像还特地把侯恂从诏狱里提了出来,问了一些关于左良玉的事情——要是陛下真觉得左良玉才是‘忠良’,敢于跟其他湖广文武划清界限、当个孤臣,这水可就被搅浑了!” 沈廷扬听得提心吊胆:“那……可有下官能做的么?我儿远在千里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仓促间我也没处问呐。” 蒋德璟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贤弟你实话实说,你和湖广巡抚方孔炤之间,可有深交?你们两家到底有没有官官相护?” 沈廷扬愕然:“怎么可能,属下职位卑微,怎么高攀得上与方巡抚结交?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蒋德璟居然还有点不信:“真的?他儿子方以智跟令郎可是同年同榜的好友,而且高中之前私交就挺好,你们两家居然没有交情?我还以为方孔炤都要把他女儿嫁给你儿子结亲了呢。” 沈廷扬无奈苦笑:“真没有,如果这次真是方巡抚为犬子遮掩,实在是惭愧。” 蒋德璟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没有串通就好。季明贤弟,以后你这家教可得严些!地方上出了什么变故,就该让他及早汇报!哪有敌人都知道内幕了,你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搞得我们大家都被动! 左良玉如何我不管,但绝不能因为左良玉,让侯恂重拾陛下的信任!这样吧,明日你想个办法,先把令郎前两个月跟你说的那个‘厘金’的想法,简单写个折子。 后日我们就借口向陛下汇报户部对未来商税厘金改革的事儿,求见探探口风。如果令郎真惹了大事,陛下肯定会连你一起数落,你就赶紧请罪让陛下消气!” 沈廷扬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该认怂还得先认怂,让皇帝的气分几次发泄,总比一股脑儿喷出来要好。 崇祯这人,如果怒气值憋久了一次性爆发,那绝对是要大臣人头落地的! “属下明白!”沈廷扬连忙领命。 “记住!厘金改革的奏折要写得像模像样一点,虽然只是个幌子,但也要演得逼真,就好像我们真是为正事求见、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以陛下的多疑,肯定会怀疑你我结交内官、这才对他的喜怒如此消息灵通!” 蒋德璟最后补充了一条推心置腹的细节,这都是伴君如伴虎多年总结出来的。 崇祯太多疑了,最痛恨身边宦官结交外臣、传递消息。 …… 两天之后,蒋德璟和沈廷扬,总算是写好了奏折、找好了借口,求见皇帝讨论厘金改革。 崇祯正在气头上,立刻就在文华殿接见了沈廷扬。 沈廷扬咬着牙,还得先假装不知道有人弹劾他儿子,一板一眼把厘金改革的好处坏处分析了一遍。 崇祯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是听沈廷扬转述时、提到这一切都跟沈树人在黄州为民间商人护航、打击稽查通匪奸商的实践经验有关、因此才总结出这套法子,崇祯就开始积攒怒气值了。 听到一半,崇祯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爆发:“沈廷扬!亏你还有脸介绍你那逆子在黄州的治理经验,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说着,崇祯直接把左良玉的折子往沈廷扬脸上一丢,沈廷扬只能跪下认错,连忙接过来仔细看。 看到一半,沈廷扬就脸色苍白,拼命为儿子解释,还说其中定有误会。 蒋德璟在旁,了解完内幕后,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左良玉指责的具体罪状也不是很严重,皇帝生气,主要是以为地方上出现了官官相护。 所以蒋德璟也壮起胆子,颇有担当地帮沈廷扬求情,说他可以作证沈廷扬跟方孔炤素无交情,多半是误会了。 崇祯对蒋德璟的印象还不错,知道这个臣子一向勤勉。他作为局外人都求情了,崇祯才暂时收起了怒气。 局面刚刚僵持了不久,崇祯身边的宦官王承恩忽然上殿,手上拿着一封加急的奏折。 崇祯见状也没好脸色:“没看到这儿正在议论国政么?” 王承恩低眉顺眼,也不喊屈,只是低声说道:“陛下,是杨阁老从湖广发来的奏折,涉及左良玉、沈树人案的。陛下前日说过,最近凡是有杨阁老的奏折,都要第一时间呈上。” 崇祯这才换了个表情,清了清嗓子,接过杨嗣昌的急报,还没展开,口中先自言自语:“沈廷扬,你且等着,杨嗣昌这封奏折,少不了跟你儿子还有左良玉的纠纷有关!” 沈廷扬鬼在那儿,汗如雨下,像一个等待审判和行刑的犯人,内心极度煎熬,度日如年。 蒋德璟也是神情紧张,唯恐因为这次的事件,导致左良玉进一步受到皇帝信任。 虽然在皇帝面前,大臣应该低着头、敢有抬头偷看皇帝脸色的,都属于君前失仪。但此时此刻,蒋德璟也忍不住了,反复把眼珠子往上瞟,疯狂偷窥崇祯表情。 崇祯的表情由愤怒、转向惊讶、随后狂喜。 “杨嗣昌果然不负朕望呐!哈哈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妙极!妙极!” 蒋德璟松了口气,率先开口恭贺:“臣为陛下贺喜,可是有什么大捷?” “黄州大捷啊!革左五营中的刘希尧部被全歼!刘希尧本人被斩首,首级都已经随信送京了!黄州之战,之前那些示弱拖延,不过是疲敌骄敌的兵法而已! 真是天佑我大明,出师一年多,总算第一次有当初挖凤阳祖陵的十三路反王级别的贼头被斩首了!” 这种战果,崇祯不可能不狂喜。 当初崇祯八年时,张献忠带头、组织十三路反王立投名状联手,一起参与了挖大明凤阳祖陵。从此以后,这十三路贼王在朝廷里被重视的程度,就高出普通流贼一截了。 这十三路包括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革左五营、均州四营,所以刘希尧当初也是参加了这项勾当的。 崇祯八年之后,新崛起的那些流贼头目,只要没参与挖过老朱家祖坟,地位都要低一等。这些年官军反复围剿流贼,胜仗倒是打了一些,但还真没捞到过几次斩杀元老级贼王的战果。 而崇祯都如此狂喜,旁边的蒋德璟和跪着的沈廷扬,更是直接呆滞了。 这种前一秒地狱后一秒天堂的大起大落过山车,心脏差一点的人都受不了。 沈廷扬结结巴巴地呢喃道:“陛下……黄州大捷,可是犬子参与……” 崇祯直接从陛阶上纵身一跃跳下来,三步两步跑到沈廷扬身边,丝毫不顾皇帝仪态地亲手拉起他: “沈卿你生了个好儿子呐!当然了,杨嗣昌奏折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沈树人以一个团练卫所的兵力,数次设计削弱疲敌刘希尧、最后一战克尽全功!” 沈廷扬呼吸粗重,比范进中举更甚,哆嗦着问:“所以左良玉说的那些……只是对用兵策略的误会对吧?” 崇祯想都没想,狠狠拍了沈廷扬几下背脊,用力比胡屠户扇范进还亲切些,没口子地说: “那是当然!左良玉这纯粹就是不知兵瞎告!还是孙武子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怎么能了解前线的瞬息万变、决策对错?就了解情况就不该指手画脚!” 沈廷扬本就狂喜之下,有些如范进般痰迷心窍的趋势。被皇帝这么重重地拍背,他不由得咳出一口痰来,喷在文华殿的地砖上, 他吓得连忙跪下,为自己的君前失仪请罪,崇祯却不以为意,给了旁边的王承恩一个眼色:“还不拿云帚来给沈卿擦了?” 沈廷扬受宠若惊,在皇帝面前吐痰皇帝还不怪罪、还让宦官那云帚擦掉,这是何等的礼遇啊! 沈廷扬不由老泪纵横。 崇祯还沉浸在反差中,如慕容复般随口封官许愿:“这次就依杨嗣昌所请,先火速加封沈树人为黄州知府吧。待得来年开春,再给他加兵备佥事衔,一并追击贺锦、蔺养成!” 沈廷扬痛哭谢恩:“臣为犬子叩谢皇恩浩荡!”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两条都是死路,一条长一点,一条短一点 得知儿子获得了大捷、还被皇帝亲口升为黄州知府,沈廷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当晚回到在京城的住处,妻妾侍女过来伺候,他还有点魂不守舍。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们啊。”其妻徐氏不无担忧地问。 “林儿在黄州大捷,陛下大喜,升他为黄州知府,敕命已经拿去等内阁票拟了,后日朝会之后就会下发。” 沈廷扬被揉了好一会儿胸口,才大喘气地说, “摆酒!好好摆上十桌八桌的!我要宴请户部同僚!哼,那些年初原本想跟我家议亲、后来见林儿去了流贼肆虐之地当官,又忙不迭退缩的家伙,如今可后悔了吧。 才二十出头就做到五品知府,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这都是刀头舐血挣来的功劳,升迁就是快呐。” 徐氏和几个姨太太听了,也是喜不自胜。虽然沈树人不是徐氏生的,她只是继母,但自家人有出息总归是好的,也不担心争这点家产。 徐氏忍不住说道:“真是大喜啊,老爷这几天你可得好好歇息歇息宽宽心了,剩下的事儿就交给下人操心吧。倒是你提到林儿的亲事,是不是该加急议一议了。 当初你那些同僚怕他有危险,想观望一下,咱也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既然说是黄州彻底平定、当地已经安全,相信便是朝中阁老有孙女的,也不会阻挠跟咱家结亲了吧。” 徐氏不懂国家大事,能操心的也就这点八卦,刚才听丈夫说起儿子的婚事,立刻让她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似乎天下大家闺秀可以随便她卖菜一般挑挑拣拣似的。 沈廷扬相对冷静一些,也觉得妻子有点过于猖狂了,轻咳一声: “不要得意忘形,未曾娶妻的五品知府,普天之下也不是没有,咱本分一点,不要乱高攀,能稍微高攀一级半级的也就够了。 说起这事儿,倒是想起前天蒋侍郎盘问我时,问起我家和湖广巡抚方孔炤家是否有深交,还怀疑方巡抚跟我家秘密商议谋为亲家,不然方巡抚为了要为林儿遮掩、驳回左良玉和袁继咸的申诉。 唉,这事儿要是真的就好了,桐城方家也算三代书香、文坛名门了。当年方巡抚的三个妹妹、堂妹,都有才学节义之名,丧夫后也都能清心守寡。 听说之前煌言侄儿就娶了方巡抚的外甥女,也就是他那守寡表妹的女儿,很是安分和睦。想来方巡抚的女儿,家教一定会更好吧。 回头让人准备一份重礼,去湖广探望林儿之后,顺道送去荆州府,到方巡抚那儿探探口风,就说是感谢他的仗义秉公。林儿还和方以智同年,有这份交情在,说不定方巡抚就会考虑了。” 徐氏听丈夫说得悠然神往,一开始也颇有同感。但后来听丈夫提到方巡抚的三个妹妹、表妹,便有些不快,隐隐然还有些醋意。 毕竟这都是跟他们同一辈的人,丈夫话里话外都透出“富商出身不差钱,就想跟文坛领袖家族结亲”的不甘心,让她颇为不爽。 她想了想,极力劝阻说: “女人有才有节义又怎么了?平平安安才是福!那方家上一辈姐儿三个都守寡,说不定就是方家女人都命硬克夫!管你什么书香门第也不能娶这种!咱家还缺贞节牌坊不成!” 沈廷扬被这么一怼,也有些后怕,才暂时收了这个念头。 此后数日,沈家大宴宾客,沈廷扬也是受到了同僚不少恭维。 不少京官也重新递来了橄榄枝,塞了一堆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沈廷扬都回了礼,但一律不给准信,先把八字留下慢慢合慢慢挑。 十二月初一,例行的大朝会之后,内阁票拟流程也走完了,升官的文书也正式下发。 沈廷扬也给儿子修了一封家书,准备过几日也让南下的家人捎去,里面也提到了给他议亲的事儿,并偷偷附上一些文字描述的资料,算是给儿子自己一点选择权。 明朝正常的婚姻,当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根儿轮不到年轻人自己做主。 沈树人这也是立功升迁太快,官位品级都快跟父亲差不多了,沈廷扬只好宠着他一点。给他个范围让他自己挑,但“入围候选人名单”还是要父母先把关。 …… 忙完这事儿后,时间也已是腊月,沈廷扬本以为能清闲一些。 但是腊月初二这天,他又被心血来潮的崇祯召见了,还一并找了蒋德璟去奏对。 沈廷扬心中嘀咕,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崇祯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对他那天提到的“厘金改革”的事儿挺感兴趣,想详细聊聊。 沈廷扬心中微微叫苦,知道儿子家书中跟他提过的这个政策,如今推行时机其实还不太成熟,会遭到很多阻力和反噬,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那天他不过是为了投石问路、找借口求见探皇帝口风,才冒险提前提出来的,压根儿没指望能被皇帝通过。 再次面君后,崇祯先简单问了几句“如果实施这项新政,能搞到多少钱”。 沈树人也只有如实回答:“陛下,厘金这项措施,名义上只是给与流贼或鞑子接壤的州府的商旅,提供护航、盘查,才能征收的。 如果贸然要作为一般性的商税征收,于祖宗之法无据,也会被天下士绅官僚抵制——我朝每年商税才多少,之所以无法增加,都是因为从商者多有士绅背景。 而陛下之前加征三饷,主要是农民和贫苦之人承担,这些人在朝中没人为他们诉苦,所以三饷推行在官员层面阻力不大。 陛下要估算厘金之法推行后,能收上来多少钱,臣只敢以长江流域水路航运商旅,以及北方边关为限,估个数字—— 这两个区域实施厘金后,按照往年钞关过境货物数量算,每过一省收取一厘(百分之一)盘查费,每年约能得……三四百万两。如果税率继续提高,或者是官军水师提供护航,收费也等比涨价,则收入也能再涨数倍,但军费成本也会暴涨。” 沈廷扬说的这个数字,基本上也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沈树人之前跟他家书闲聊时,大致算了一下。 厘金这项制度,历史上要到晚清、曾国藩为了对付太平军,才搞出这个财源来编练湘军、淮军。最后也确实是靠着这笔钱,把太平军干掉了。 所以纯粹从“不得罪农民又确保筹措出足够的解决农民军所需的军费”方面来说,厘金确实是可以给一个王朝续命的,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清朝实施厘金后,到反攻太平天国的后期,厘金总收入达到了一年两千多万两,跟明末三饷的总和差不多。厘金盘剥的是商人而三饷盘剥的是农民,清续命成功了明朝没续上。 不过晚清时人口已经有三亿多了,是如今大明的三倍,而且还是厘金税率多次提高后才有的数字。如今开征厘金,除以三分之一再砍对半就差不多了,所以长江流域的新商业税,也就三四百万两。 崇祯听了这个数字后,也不算太欢欣。 毕竟去年开征的练饷就有七八百万两了,相当于厘金的两倍。除非厘金提高税率,否则是替代不了三饷的。 至于明朝原本的商税……几大钞关每年从几万两到十几万两不等,加起来总和也不到一百万,只能算是零花钱级别,明朝压根儿就不靠商税活。 崇祯反复思考之后,叹了口气:“那就说说厘金一旦实施,可能会出现的坏处吧——让朕猜一猜,首当其冲的,是不是又会惹来如同当年对矿监、税监的抵制那般,闹得江南汹汹?” 崇祯是见识过他兄长末年、南方苏州反抗魏忠贤税监的破事的,也看过张溥写的《五人墓碑记》。 虽然他登基后,因为打击魏忠贤,把那些当年反抗税监的人洗白了。可十几年皇帝当下来,他内心其实也多次动摇过,很多问题都看明白了,怀念起那些税监、矿监的好处。 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被清流架在“天子不可与民争利”的道德绑架上,下不来台。 不过,沈廷扬的回答,却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陛下……如果实施得好,并且对试点范围控制得当,厘金遇到的阻力,倒是可能比天启年间派出矿监、税监要小得多。但是,那会导致厘金有别的危害,不得不虑。” 崇祯眉毛一挑:“哦?如何能让厘金少受阻力?别的危害又是什么?” 沈廷扬一咬牙,把他之前跟儿子家书时讨论过的细节,挑了几点说了: “天启年间,南方士绅抵抗矿监、税监,一方面是那些宦官确实搜刮无度,没个章法。虽然也为朝廷扩充了财源,却至少十之六七落入了奸宦及其党羽手中。 而且商税征收,历来都是由朝廷统一调度,当时南方没有贼乱,百姓士绅都觉得他们是在拿自己的银子补贴北方人,故而怨恨。 如今形势,比天启年间又危急不少,南方也有了贼乱,蔺养成部近在安庆、庐州,那已是南直隶地界,便是南京六部和苏杭富庶之地的豪绅,都能感受到家园被威胁。 如果陛下加征新的商税,能够专款专用,用于围剿南方的流贼。而把省出来的三饷、给北方战事使用,那么南方豪绅的抵触自然会降低,毕竟这些钱是在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没那么抵触了。 但是,这种措施的劣势也很明显,自宋朝以来,朝廷都要地方军、财分离,防止出现唐时的藩镇割据。 我朝虽然在地方上分了三使,军事镇守主官与财权握在不同的封疆大吏手中,可真到了战事危急时,怕是还会出现强人独断专行。其中利害,不可不慎。” 这些话,都是沈树人跟父亲分析的,也是基于他对历史的正确认识—— 清朝用厘金后是没有亡于农民军,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此后也尾大不掉,成了东南互保。最后南方地区形成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拖了六十年后还是埋葬了清朝。 厘金之策一出,对于在南方剿贼的军阀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未来在湖广肯定会出现保扶大明的“曾国藩、李鸿章”。 但大明江山保住之后,还听不听他崇祯的,就不好说了。 偏偏沈廷扬还说得那么诚实,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崇祯都不好怪他包藏祸心。 “这事儿……还是再议吧,眼下只能默许黄州那边继续搞,朕不嘉奖也不怪罪。至于湖广能不能推行,且看明年形势如何。” 挣扎再三,崇祯最后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暂时选了个拖字诀。 章节目录 第78章 自己跟自己交接 十天之后,黄冈县。 这座一个多月前还在刘希尧手下、被杀掠祸害得不成样子的黄州府治,如今已初步恢复了秩序。 虽然还谈不上繁荣,至少街道秩序井然,乡里鸡犬相闻。百姓们也都忙碌于生产,最近才刚刚进入农闲。 从美洲来的土豆,一年可以种两季,其中一季就是冬季下种、次年初夏收获;然后再种下去、深秋可以收获。 豆类中的豌豆,还有一些大叶子蔬菜,也都可以初冬下种。豆类还可以固氮,冬天种了来年春耕别的作物收成还能更高。 沈树人五月份刚到黄州上任时,把从福建弄来的种子全部种下了,当时因为数量不足,只能覆盖大约两个乡的耕地。 深秋收获后,全部留作下一季的种子,一下子就能扩大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的播种面积,也就是三四十个乡。 考虑到一个县的农田不能全部种土豆和玉米,至少还要留出三分之一种水稻,所以这些新作物的种子,至少能覆盖三个县的耕地了。 土豆等作物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太挑地力和肥料。 黄州地处大别山区,既有山又是南方,气温和湿度不适合种旱地的小麦,而水稻需要的低洼湿地又不够用。 有了玉米土豆做补充后,不少原本的下田、地势较高的山坡田,也能勉强用起来,实际的有效耕种面积,一下子就扩充了两三成。 明年再等一季,让种子几何级数膨胀,这些新作物的面积就能覆盖几个府——当然,这一切需要确保绝大多数收获都被重新下种,而不是被吃掉。 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地方官拿出大量的银子补贴,组织调运长江下游鱼米之乡的粮食过来。 好在这个黄州的地方官是沈树人在当,他已经往里贴了好几十万两银子,倒贴钱做官,才把根据地建设得这么扎实,人心都向着他。 等这些新作物种子能覆盖几个府之后,他就得允许百姓拿出至少一半收成用于吃了,否则成本几何级数膨胀上去他都补贴不起。 …… 这天一早,沈树人照例亲自下乡巡视劝农,检查黄冈各乡初冬土豆下种后的发芽情况,一点都没有家财百万大阔少的矫情。 土豆虽然耐寒,但块茎上的芽眼正式抽芽之前,还是要保证零度以上的。明朝又没有大棚,也不能覆盖地膜,稍不注意还是有可能冻坏。 一旦封冻之后,别的靠种子繁殖的作物,好歹还能让种子保持休眠,大不了晚点再生长。而土豆是直接切块下种的,封冻后迟迟不发芽,块茎就腐烂了。 好在明末虽有小冰期,绝对平均气温其实也就比后世低不到两度,长江流域应该还不至于在腊月初封冻。 一圈巡视下来,今天跑到的三个乡,土豆都有顺利发芽。 “干得不错,这样冬天也能收一季,种子的扩散普及周期就能再缩短半年。看样子,这买卖崇祯十三年、十四年两年内都是纯亏,要一直贴钱,从外面买口粮。 到崇祯十五年,应该就可以确保收支平衡、自给自足,分出一小半收成作为税粮、循环扩大种植。得到崇祯十六年往后,才是纯赚。这种买卖投资周期就是长,唉,普通人没点家底还扛不住。” 今天巡视的最后一个乡叫平湖乡,从田里上来,沈树人欣慰地在乡老家的水井边打水洗脚,顺便准备吃个便饭再回城。 一边洗脚,他一边随口跟旁边跟随的张煌言闲聊算着账,满满都是务实的细节,没有半分文人调性。 一边聊,还一边总结经验,说起哪个乡的土豆发芽率高、哪个乡发芽率低。还让随行的随从翻开纪录本,找出当初这几个乡的播种日分别是上个月几号。 一番对照,便轻松得出“在长江周边种土豆,初冬最晚下种时间不能晚于十一月几日,否则就有封冻烂块茎的风险”。 这些经验数据,沈树人随手就让人整理到他携带的一部手稿中,手稿的名字叫《农政全书补遗》,就是补的当年徐光启徐阁老的原版《农政全书》的遗。 其中每一条纪录,都是用一定的农作物种子损失,才测试出临界点数据的,非常宝贵。值得详细记录推广,让别人不用再试错重走弯路。 …… 洗完脚,亲自翻看检查了书办记的结论,沈树人这才放心,光脚穿上草鞋准备吃饭。 今天负责招待他午饭的,是平湖乡的乡老,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人,姓胡。 老胡去年被刘希尧强行拉壮丁,把本乡几百号年轻人都强征入伍,给了他一个贼军部总的职务。 沈树人这次收编了刘希尧溃军后,整顿沙汰,把这些四十多岁体力衰退的老人都发回乡里务农。只留下二三十岁、身体和品行纪律都不错的,继续编入官军。 发回乡里务农的,也不可能完全像自由民那样管理,毕竟从过贼,还没为国家立功赎罪。 所以这些人都得编入官府直辖的农庄,类似于卫所的军屯,承担更严格的纳税比例和徭役,种出来的粮食基本上要五五开上缴一半,而且种什么庄稼都得官府说了算。 沈树人也就优先把玉米土豆交给他们种,将来多了再普及普通百姓。 老胡原本对自己几百号乡亲从此沦为军屯、被严重盘剥,还是有些怨气的。 好在之前刘希尧闹腾一番之后,黄冈本地富户大地主本就被抢杀了很多,大部分田地如今都归属自耕农,或者算是无主之地。 沈树人又很铁腕强势,很有担当,拿出州府的鱼鳞册,清查人口。 表示如果有承租农民能证明自家之前的地主已经被流贼杀绝户了,可以来官府登记,稍微交一点粮食,官府就可以把无主之地重新承认为佃农所有。 如此一来,官府收税虽然重,至少没有地主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了,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最近看同知大人这么勤政、亲自十里八乡到处跑劝农,这些新乡绅们心气也平了,开始彻底服气。 这老胡原本也稍微读过点私塾,认得几个字,给沈树人上菜时,忍不住感慨: “大人如此勤于劝农,老朽活了四五十岁,真是从未见过。此前黄州历任地方官,但凡有一个能像大人这样,本地百姓当初也不至于跟着刘希尧作乱,唉。” 旁边几个文职小吏,也忍不住跟着吹捧: “是啊是啊,刚才看大人下田回来洗脚,那真是股无完胈,胫不生毛。虽大禹治水之劳,不苦于此矣。如今这等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大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可谓是尧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沈树人听这些家伙拍马屁越来越不着调,什么唐尧大禹都冒出来了,连忙示意打住,专心把碗里的玉米粥喝完。 在明朝人眼里,玉米粥这种粗粮,可不是“粝粢之食,藜藿之羹”么。 喝完粥,稍微聊了几句了解民情,外面忽然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沈树人跟张煌言也立刻起身,出去查看。 来人是沈家的老家丁、百户沈练。沈树人立刻就估计到,可能是有要事找他,直截了当开口就问:“可是巡抚抑或总督衙门有公文?” 沈练翻身下马,忙不迭转述:“是京城有旨意直接送到黄冈了,应该是给少爷升官的。还有送老爷家书的信使,也跟朝廷使者结伴一起到了,速速回城吧。” “恭喜同知大人高升呐!这真是我黄州军民之福!” “就怕同知大人升的太快,离了黄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乡绅和小吏纷纷向他道贺,还有些人发自肺腑想要挽留他。 沈树人潇洒地翻身上马:“放心,朝廷多半是不会让我走的,估计是就地升官。” 他飞速策马赶回县城,府衙里已经来了不少官员,都在那儿陪着传达朝廷敕命的使者。 众人看沈树人这么风尘仆仆的样子,对他的钦佩也更多了一分。这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官员,还能建立奇功,建设地方也颇有想法点子,实在是再升迁也不为过。 沈树人恭恭敬敬对朝廷使者行礼,一番繁文缛节后,正式公布了升他为黄州知府。 原本的黄州同知和团练副使职务,交接后也就自动收回。知府本就有守土之责,而且黄州的团练卫所也需要转为正规军卫所,团练职务不用再存在。 作为配套,朝廷的敕命里还有另外几项升迁,左子雄正式升为黄州卫都司。 张煌言也因军功得到升赏,加了个通判之职,理论上管的是税赋和劝农水利。实际上只是为了给他加一个从六品的级别,具体管什么完全是沈树人说了算,可以随机应变。 其余中层军官也各有升迁名额,可以由沈树人直接去杨嗣昌那儿报备,就不用通过朝廷了。 仪式结束,众人也是围着沈树人庆贺:“府台大人真是年少有为,虚岁二十一便能位列五品,堪称本朝盛事啊!” 章节目录 第79章 大别山根据地 “痛快!这等奸邪当道之世,竟还能让我辈凭借杀敌报国、堂堂正正立功升迁,真是难得。” “这黄州险僻之地,竟比两京、苏州那等藏污纳垢的繁华之所,干净百倍!喝!今夜不醉不归!” 接到升官旨意的当晚,黄州知府衙门内,沈树人少不了跟张煌言、顾炎武一起痛饮庆祝。 早就对世道颇有不满的张、顾二人,喝着喝着就喷出些愤世嫉俗的吐槽之语,越说尺度越大。 一想到如今外界文官升迁都靠贿赂吏部、各种花钱买官疏通关节,他们竟把黄州这种战乱之地,视为了凭真本事救国救民的乐土。 至少杀流贼凭的是真本事!再会拍马屁会给上官塞好处都没用!无能的谄谀之臣到了这儿就得死! 沈树人看起来就比张、顾二人冷静不少,他始终在那儿默默的喝酒想事儿,也不跟着吐槽。 张煌言觉得奇怪,又是一壶好酒下肚后,才关心问道:“怎么?是有心事么?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也不跟着吹吹牛。” 沈树人礼貌微笑,端起杯子:“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趟南京,有些事情要处理。当然也会顺便回苏州过个年,二月春耕之前回来。 这儿的山僻险路,反正冬天也会被积雪封山,我们有水军之利,不怕贺锦、蔺养成铤而走险。所以冬季农闲,只要按部就班做些水利修缮、新田整顿、士卒操练的活就好。 到时候,就有劳‘张通判’帮我代理一个半月了。反正水利徭役本就是通判的职责。” 张煌言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毫不见外地吐槽:“好哇,你这新知府刚刚上任就撂挑子、把活儿丢给我,亏你好意思!就不怕朝廷问责!” 沈树人胸有成竹地微笑:“朝廷法度,新官上任,本就有三个月期限赴任、交接。虽然我是自己跟自己交接,只用一个半月,不过分吧。” 古代交通不便,官员异地赴任都会给个期限,三个月能赶到都是正常的。 前任地方官如果急于离职,只要钱粮和各方账目交接得清楚,同知、通判愿意接盘代管,只要不超过三个月,也完全可以。 沈树人这次完全是钻法律空子,自己跟自己交接还放个大假。 好在双方是表兄弟,帮忙打工也是应该的。张煌言吐槽过之后,就认真起来:“去南京可是有什么关节要疏通么?” 沈树人点点头:“刚才下午你也看见了,不光朝廷的旨意到了,还有家父的家书。家书里的事儿,反而更麻烦。 我都不知道,我原先是被左良玉越级弹劾了、中间还有方孔炤方巡抚保我,最后竟搞得这么复杂。 父亲在京城时,听说了左良玉的奏章,为了打探消息帮忙遮掩,就把我之前家书里随口跟他聊的‘厘金’的事儿跟陛下说了,算是一个请求面君投石问路的借口。 谁知,陛下就对‘厘金’感兴趣了,估计也是缺钱闹的。可这法子要推行,阻碍可是多多。 就算阻碍能搬开,强推下去,将来也少不了被既得利益者抨击‘出此下策者置祖宗分权法度于不顾,用心险恶、将来必然导致藩镇割据’。 我相信,以陛下的脾气,只要有人言之凿凿,他就肯定会‘把当初出主意的官员严惩,但是半推半就把能敛财的新法保下来’,试图息事宁人。 我要是不预做准备,就算将来厘金推行成功,父亲说不定也会被卸磨杀驴,当替罪驴推出来。所以,我必须去南京先布局打点一些关系,明年才好真正上奏推广厘金。” 沈树人太清楚崇祯的做派了,崇祯对于那些能给他实际好处、但是会损害祖宗法度、朝廷原则的变法,本质上是乐意去用的。 但是用了之后,如果被言官指出了这些破坏原则的点,他就会把当初建议变法的人推出去砍了,以示“破坏原则不是出于皇帝的本意,而是有奸臣”,然后皇帝只拿好处,但不背破坏原则的锅。 打个最众所周知的比方,历史上李自成快打到北京之前,崇祯其实多次试图让阁老们上奏建议放弃北京、迁都南下。 但放弃北京显然是有悖于“天子守国门”的祖传原则的,也是无原则的认怂摆烂,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不能亲自说。 一定要有别人说,他可以假装一时被蒙蔽,等真生米煮成熟饭到了南京,到时候再假装“醒悟”,把劝他放弃北京的奸臣杀了就好——而能活到那一天的大臣们,也都太了解他了,所以咬紧牙关就是不说不背锅。 今天的厘金政策,能敛财,也有导致地方离心不便控制的隐患。从行为模式上来说,跟历史上两年后的劝迁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先留些后手,就算劝成了也会被崇祯杀。 张煌言没见过皇帝,对表弟这么说皇帝,还是有点不服的。 但自家人有脏活儿要处理,他也只能先帮扛一下日常工作,其他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就少问。 “罢了,我也不管你去南京具体怎么勾当,帮你代一个半月就是了,回来记得带点谢礼!说吧,哪天动身?” 沈树人:“再过四五日吧,先回苏州过年,反正过年的时候南京衙门也没人办事。总要元宵之后才好托关系。” …… 定好了回乡运作的计划,剩下这几天时间就比较宝贵了,沈树人得抓紧把冬季农闲要安排的民政和训练工作规划一下。 该冬天种下去的作物,都已经稳妥了,所以劝农方面没什么要做的。主要操心的就是新兵的整编训练,还有军备打造。 次日一早,沈树人招来左子雄等武官,重新核定了一下未来的部队编制。 昨天升官之后,沈树人这边的官军编制也提升了。 除了黄州这边有个卫所,杨嗣昌还顺便把如今还大部分在沦陷区的随州府的卫所,也划给了他——实际上沈树人在随州地区至今只光复了一个孝感县,所以随州卫驻地暂时也就放在孝感。 随州卫的军官,朝廷没有任命,实际上是给了沈树人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一个卫所的编制是三千五百人。 之前沈树人有三千五正规军、一千家丁,还五六千从刘希尧那儿收编过来的部队。 现在重新整编,就挑选体力和纪律人品相对可靠的,拉出三千人左右,与原先的旧部合在一起,再刨除之前的战损、伤残永久退役,编练出七千人的部队。 原本单独编列的一千家丁,现在也分别掺入到两个卫所中去,这样可以确保部队的忠诚度,不至于因为反复无常的流贼老兵过多而三心二意。 新的随州卫里的各级军官,绝大部分也都是从黄州卫里、原本立功表现好的军官士兵挪过去的。只有极少数当初反正投降时有过立功表现的流贼旧军官,才会被保留职务。 重新编订之后,黄州卫由左子雄统帅,随州卫由张煌言统帅。 左子雄麾下有卢大头、刘三刀等几个千总,还有一些他当初带出来的老嫡系。 张煌言麾下有沈福、沈练等几个千总。其余把总级别的基层军官,自不必提。 编制搞定之后,剩下的困难就是军械和兵种。 沈树人刚来的时候,就是一套草台班子,武器全靠花钱搞定,没有建设自己的军工生产。 前前后后靠外购搞定的火器,也就一千二百杆左右,还没有大炮。消灭刘希尧后,缴获了两三百根火器,但质量比沈树人买来的还差得多,只有鸟铳和老式火铳,连鲁密铳都很少见,西洋斑鸠铳更是一根都没有。 经过检查后,有好几十杆确认不太可靠的老式火铳,膛壁都磨得变薄了随时有可能炸膛那种,直接被沈树人废弃淘汰、回炉炼铁。 挑选一番后,全军总共凑出了一千四百杆火器。 相比于七千人的部队编制,这点火器数量,只能保证两成的火枪兵编制,军械打造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次我回南京、苏州,会趁机多招募一批熟练的铁匠过来,先从打造仿制鲁密铳和斑鸠铳起步,至于老式鸟铳和火铳,以后我军就不要造了。 免得火器配置型号过多过杂,弹药补给不便。未来我军精锐部队,火器配比怎么也要提高到三分之一,甚至五成。 不过,冬天这两个月,火器工匠招到之前,先让本地铁匠打造一些配合现有火器使用的刀枪类兵器,这些难度比较低,普通铁匠就能做。” 沈树人确定各兵种编制规模之后,就先跟表哥透了个底,让他这两个月就能先有个明确的努力方向,免得浪费时间。 张煌言很好奇,以他的传统军事思维,觉得戚继光戚少保留下的火器和近战兵器配合的阵法,已经很完善了,普通火枪兵还有什么特别的近战武器值得配备?用现成的不好么。 —— ps: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本书应该是8月1号上架……希望大家最后几天保持一下追更,上架后可怜可怜给个首订。我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好,别的也不说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能把现有的知识充分用好就不错了 次日一早,黄冈县的官府工坊。 沈树人冒着乌烟瘴气的烧炭味,亲自巡视了这处原本负责为州府打造兵器的所在。 工坊的负责人名叫周铁胆,是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匠作,世代匠户。 刘希尧占领黄州期间,他和手下管理的百十号工匠们,也曾被迫为流贼效力,官军打回来后,他们一度惴惴不安,好在后来沈树人也没计较这些。 今天新任知府亲自来视察,周铁胆当然是诚惶诚恐,接待得非常小心,老远看到就带着徒弟们跪下迎接。也是怕知府清算他们从贼那一年半里、帮流贼打造过哪些兵器。 沈树人态度谦和,虽是第一次见这些人,却也快步走上去,直接搀扶起周铁胆: “诶,不必拘礼,朝廷剿贼、驱除建奴,首仗坚甲厉兵。你们都是于国有大用的人,以后在本官手下继续好好做事便是。工钱本官自会从优,除了朝廷定额之外,表现好的,本官私下还有奖励。” 周铁胆还不敢信,惴惴不安先掏出一个小册子: “好教府台大人得知,黄冈沦陷这一年半里,刘贼一共逼着我们打造过这么多军器,我们都知道朝廷天兵总有光复的一日,所以留了账目也不敢销毁,请府台原宥。” 沈树人拿过,直接豁达地说:“连刘希尧都知道重用你们,本官的见识难道还不如刘希尧不成?凶徒持刀杀人,罪在凶徒而不在刀,这事儿以后就别提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道理却通俗易懂,让周铁胆等人都颇感暖心。 他们麻利地把沈树人引入屋内,先简单看了一下州府的铁匠作坊部分。各色打造刀枪箭簇的工作台、锻锤、熔炉,倒也井井有条。 旁边还有几间理论上是专门用于修理火铳的屋子,里面有锻造铁棍和镗孔的简易夹具、设备。 院子门口的招牌写得煞有介事,就是“修理”,而非“新造”,也算是对朝廷一贯潜规则的尊重。 明朝最初是允许地方州府自造火器的,靖难之后朱棣怕其他藩王也打造军备,就把地方火器禁了。一直到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后,明朝才放开了“允许地方自行修理朝廷下发的火器”的管制。 最初只是给九边重镇放开,到了万历后期,贼乱四起,内地州府也逐渐放开了。但“修理”二字始终咬得很死。 地方驻军用坏多少之后,哪怕新造填补缺口,对外说起来也是修理,只要总数不超过朝廷配额就不犯禁。 好在如今都崇祯十三年底了,朝廷法度肯定愈发松弛。 沈树人非常小心地看了历年账目,还问周铁胆往届知府都是怎么应对上面核对配额的。得知如今根本没人核查,全凭地方上自觉上报,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既然如此,明年开始就可以放心大胆敞开造火器了! 解决了政策层面的难点后,沈树人继续视察技术方面的情况。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几支半成品的鸟铳枪管,就是些圆滚滚的铁棍,周铁胆也给他演示了一下后续工艺——明末的火器,还在靠锻造实心铁棍、然后镗深孔的办法加工枪管。 沈树人虽然理工科知识不算多,但看了这么原始的操作,也是不由皱眉,这个工艺肯定效率太低了。 当然他也知道,军工生产不能一味图省事,否则质量就没保障了。 比如最便宜的铸造法肯定是不行的。铸造的材料不够致密,气孔砂眼什么的都有可能,表面还会毛刺不平,气密性不足。 如果是造大炮,管壁很厚,偶尔有砂眼还扛得住。火铳枪管太薄,一旦砂眼就直接炸膛了。 “你们造铳管时,就只能靠钻孔么?就没想过直接用熟铁片卷起来,然后重新加热熔焊处理缝隙?实在觉得缝隙不牢固,也能在外面再多套几个铁圈铁箍嘛。” 沈树人想来想去,似乎前世看过的那些古代西方造枪技术,是有用铁片弯卷焊接法造的。虽然有焊缝的枪管肯定比无缝钻出来的耐膛压差,但加工速度肯定要快得多。 可惜,周铁胆听了之后,也是一脸茫然。只能表示会想办法琢磨尝试一下,但造出来的管子强度实在不敢保障。 他实践经验还是挺丰富的,耐心地解释:“府台大人,这铳管的强度不足,光靠加铁箍肯定是不行的。 铁箍如果太松,等需要铁箍来约束火药膨胀之力时,内管肯定已经炸裂,至少也是开缝了。最后只会导致内管和铁箍被逐次崩裂。 铁箍如果太紧,紧到能跟内管一起受力,最初加工时又根本套不进去。” 沈树人听了,仔细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也算是外行人千虑,偶有一得: “你可以试试把加强铁箍先烧热、烧到孔洞稍稍变大一些,然后套到已经冷却的内层卷管上嘛。等外圈铁箍冷却锁紧,不就箍住了。” 历史上法国人挺爱用这种工艺,但法国人是用在内外两层炮管材料上,叫做“自紧身管工艺”。沈树人没法让工匠做两层一样长的管壁,就只能是在几个点上重点加强几圈铁箍,比18世纪后期的法国货还是次了一大截。 周铁胆听了后,稍微琢磨了一下,顿时觉得知府大人实在是触类旁通。 作为老铁匠,他也是隐约能感受到“热胀冷缩”效应的,但他没学过物理,没法系统总结这些经验的用法。 沈树人的科学总结,和他的实战经验一结合,一下子就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沈树人也没为难他,就让他回去后慢慢琢磨慢慢想,暂时不会新工艺也没关系。 他全面视察后,又指出一个问题:“卷管法的事儿咱暂时可以不提,不过你这个钻孔法,钻得也确实不好,你看比如这两根管子,内孔和外管的圆心根本没有定在一起。 火铳能发挥多少威力,是由管壁最薄的一侧决定的。钻孔的偏心误差这么明显,一边薄一边厚,厚的那侧完全就浪费了。你这台钻孔床,怎么连《天工开物》的水平都达不到?” 沈树人说着,让随从拿来一本书,正是三年前出版的宋应星的《天工开物》。 明朝其实已经有记载不少在当时还算比较先进的加工机床了。 有从欧洲流传来的车木杆的车床; 还可以把车刀换成钻头,用来镗孔; 还可以换成磨砂轮,用来琢磨玉石、车珠子。 《天工开物》里还配了图,钻床镗床对应的图名叫《冲砣图》,车珠子的磨轮床对应的图名叫《扎砣图》。 沈树人穿越前都没详细看过《天工开物》,毕竟作为现代人他也懒得看古人的工程技术书籍。 倒是回到明朝之后,去年他跟方以智、董小宛鼓捣飞梭织机和其他小发明时,为了集思广益启发,特地重金求取了《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后来发现这些书都有点东西,便一有时间就埋头苦读,还真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很多技术,明末其实都有,只是普通百姓和文盲工匠不知道,士大夫又不屑于花代价去推广。 周铁胆看了沈树人出示的书,稍微看了几眼,眼睛都直了。连连惊呼书上这几幅插图,就解决了他多年的一些疑惑,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这些东西我大明本来就有么?不是佛郎机人和红夷蛮子才会的么?老朽这些年居然在用那些粗苯得多的钻台,也没想过改良……大人,此书是何人何时所著?要是老朽早几年得到……唉。” 沈树人也对这个时代的闭塞有了新的认识: “这书在苏州,崇祯十年就有了,也就是三年前,要不说你们黄州闭塞呢。罢了,以后本官会为你们留心的,外面有什么好东西,就尽快跟你们互通有无。” 周铁胆连连谢恩,表示好好钻研,把钻床磨床车床这些都改良一下,尤其是改良夹具定圆心精度的问题。 沈树人也不逼迫太紧:“罢了,看来不管是钻孔法还是卷管法,你们都要好好研究几个月,才能有眉目了。最近就别忙着造铳管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基础打好,让工匠们把原理搞搞透。 冬天这两个月,你们学习之余,先给我军打造一点冷兵器吧。我要一批这种新式的斧头,还有一种底部带铁箍的刺枪头,这些刀枪之类的东西,总能打好了吧?” 说着,他拿出两幅让董小宛帮他画的草图,直接铺在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种带铁箍的刺枪头,名叫刺刀。这个铁箍必须跟鸟铳或者鲁密铳的外管直径一样粗,到时候可以直接套在铳管头部,让火器手也能拥有一定对抗骑兵和列阵近战的能力。 如果觉得不好固定,你可以试着用刚才说的‘卷管法加铁箍’的模式,先打造几根铳管,然后确保刺刀箍能和铳管外原有的铁箍卡在一起。反正要尽量卡紧,具体用什么机关你自己想,防止戳刺到敌人后,拔铳时刺刀头留在敌人体内。” 历史上最老式的火枪刺刀,甚至都不是箍在枪管外面,而是直接插到枪管里面的,这一点沈树人是前世玩世嘉的《帝国全面战争》这款rts游戏才知道的—— 在帝国全战系列里,点出的第一个刺刀科技,就是“枪管内插式刺刀”,非常坑爹,战斗中一旦下达“上刺刀”的指令,整场战斗中剩余时间就不能再开枪了,上了刺刀就拔不下来。 沈树人当然没必要把18世纪早期欧洲人走过的弯路统统走一遍,所以他上来就寻求外箍式刺刀,确保上了刺刀后想开火依然能开火。 章节目录 第81章 买纪录片送游戏的好处 沈树人把对刺刀的要求讲解得很详细,周铁胆和一众工匠也很认真地分析了一遍。 出于稳妥考虑,他们并没有直接全盘接受,而是先试图让府台大人调整一下诉求。 旁边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年轻铁匠,似乎是周铁胆的徒弟,就拿来一根本地造的鲁密铳成品,演示给沈树人看: “大人,您要的‘刺刀’,按照您描述的用处,应该是跟铳剑差不多的。如果非要做成箍环式样,会额外费不少工时工料。就用鲁密铳铳剑一样的设计,一体铸在铳尾不好么?” 说着,他就摆弄这这把有铳剑的特殊型号鲁密铳。 原来明朝早就已经有火枪刺刀了,只是大部分火枪没用。为了可靠性和稳定性,省掉复杂的拆装锁死机构,鲁密铳的刺刀是铸在尾部的。 当时的火铳也不存在枪托,也不用抵肩射击,所以可以正面朝前的时候开火,需要近战的时候就掉转头拿刺刀捅人。 枪柄上的刺刀,当然无论怎么装都不会影响射击了。即使考虑到防止后坐力回弹、铳剑捅死射手本人,一般也会考虑在铳剑上加个剑鞘来保护,遇到战斗就把鞘拔了。 还有极少数高端鲁密铳,会把尾部铳剑做成折叠的,平时可以往前弯折,一样可以防止后坐力捅死射手。 不过这种加工难度就更大了,好处则是平时火铳拿着比较短,不会超过五尺。把折叠刀翻出来后,还能加长一两尺总长度,对付骑兵时的有效攻击距离能更远。 沈树人的部队原先没有装备这种带铳剑的火枪,以至于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着实被明朝人那些花里胡哨的骚操作给惊到了。 他是知道历史最佳过河路径的,怎么会容许手下人再乱摸河里的石头、浪费时间,当下很快就指出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不足: “你说的折叠式铳剑,效果倒是跟我的套箍式差不多,对付骑兵时也都能及远,但加工成本已经不比套箍式便宜了,还麻烦。 套箍式刺刀,完全可以做成在枪管外壁下面、再多铸接一个半圆形铁环。然后刺刀的套箍尾部,也加两个铁环,插进去后一左一右夹住枪管上的铁环,再加一根插销把三个铁环插在一起,不就好了么?这不比你生产折叠刀方便? 至于那种带个刀鞘、装在铳尾上的货色,以后想都别想了,这种做法一是不安全,加了刀鞘也未必安全。 二来这种火铳任何时候整体长度是不变的,如果占用枪托原本的长度,那就是肉搏时总长仍然只有五尺,对骑兵太劣势了。如果平时就长七尺,士卒端着铳射击时又太长,拿不稳。” 沈树人简简单单指出两个最致命的常识性错误,剩下的小问题也懒得慢慢抠了,他也不懂。 周铁胆和徒弟们听完,这才算是知其然又知了其所以然,没有再对府台大人的创新提出任何异议。 大家最后核定了一下参数要求。新式刺刀要求套管部分长八寸以上,刺刃部分至少长一尺二寸,与枪管重合的固定部分不算。 这样一来,刺刀装上去之后,就能增加两尺的总长度,而鸟铳鲁密铳原本的自身长度在五尺不到一点,大约是折后世一米四到一米五。 加上两尺后,总长可以到两米至两米一,拼刺刀抗骑兵也够距离了。 …… 搞定了刺刀的思路后,沈树人又让铁匠们帮着看董小宛画的斧头。 这个斧子的形状,跟华夏自古以来的斧子,也多多少少有点区别。它的斧刃背侧并不是平的、完全跟斧柄贴合,而是往前弯曲凹陷,把刃的宽度降低,有点近似于弯刀。(见评论图) 从而在同等钢铁用料和重量的前提下,可以把斧刃的有效杀伤长度加到最大,随便怎么扫劈都能带到刃口。而不至于跟传统短刃斧那样稍微没控制好接敌距离、就直接扫在斧柄上。 周铁胆大致看了一下,也估计出这种斧头是用来扫骑兵斩马腿的,斧刃加长变窄,确实更能及远,而且距离上不用瞄太准。 但他还是没看出来,府台大人为什么不直接上类似陌刀、偃月刀或者倭国薙刀那样的武器,那样双手握持时的重心平衡感不是更好么?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终于在斧柄头部看出一些蹊跷:斧柄最上面的末端,居然还画了一个开叉的效果,就跟晾衣服的叉子似的,但是这个分叉很短,都没超出斧刃的上边缘,应该没法拿来杀敌。 沈树人也不卖关子,看他们注意到这点,立刻就解释了: “这个斧头,是给用斑鸠铳的重型火器兵用的。普通鸟铳重量最多六七斤,轻的五斤多都有,再加上刺刀,也可以做出捅刺动作。 但斑鸠铳比鸟铳重两三倍,至少有十几斤了,最重的能到二十斤,这样的兵器,再加上刺刀,就绝对挥舞不动了。 所以,我军必须给装备斑鸠铳的重火器兵,也配上近战防骑兵的自卫武器。这个长柄凹背斧,比其他长柄战刀、薙刀最大的好处,就是柄的顶端可以空出来。 斑鸠铳手射击时,可以把长柄斧插在地上,然后把重型火铳架在这个柄顶端的凹槽内。这样长久举枪也不会手酸,还更稳便于慢慢瞄准。 敌骑靠近了就拔起战斧直接横扫马腿,就算来不及拔,或者是有些斑鸠铳手在对射中就被敌军射死了,光是插在地上的长钩斧刃,也能起到一定拒马的作用。” 沈树人这番见识,则是他前世玩另一个游戏《帝国时代4》时,从战役模式附带的纪录片里看来的,微软做的战略游戏,据说还都有找考古学家做过复原。 《帝国时代4》里,罗刹国的射击军用的就是这种凹背长刃战斧,开火时把重型火枪搁在上面。 罗刹射击军的这种近战武器一直用到七年战争(1760年)前后才彻底淘汰。所以历史上跟清朝尼布楚的时候都还在用,当时的罗刹本身也是游牧鞑子,对付另一个游牧鞑子的骑兵也很在行,雅克萨之战前期给清骑兵造成了不小麻烦。 沈树人信奉的是拿来主义,既然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当然也要“师鞑长技以制鞑”。 铁匠和随同视察的军官们听完后,对这种描述中的斧头到底有多少战斗力,内心还是存疑的。 不过,对于这种斧头作为重型火枪“两脚架”的用途,倒是可以很快验证。 左子雄和西班牙教官皮萨罗就对此颇为感兴趣。左子雄立刻让人拿来一根长木棍,柄部大约与人肩膀同高,然后顶端稍微削个凹槽,把斑鸠铳架在上面,装弹开火,果然稳了很多。 原本明军当中,也不是没考虑过解决“火枪太重拿不稳”的问题,但实战中往往是跟晚清的“抬枪”一样,改成两个人用一把枪,前面的人把枪管扛在肩膀上。 既然能够用一根木头就解决的问题,何必用人当支架呢! 众人立刻交口称赞,而皮萨罗则是若有所思: “府台先生,这种斧头我在欧罗巴战场也见过。二十多年前,波兰人占领了莫斯科,后来罗曼诺夫等罗刹贵族反击波兰人的时候,就普遍用了这种武器配合重型火枪,对付翼骑兵,您不会是从罗刹人那里借鉴来的吧?” 沈树人也不好说自己是从《帝国时代》里学来的,当下就顺水推舟,表示自己确实是博览群书,遍观古今中外,采集了众家之长。 其余幕僚、军官自然是叹服不已:“府台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呐,这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都见识过。不但熟读《天工开物》,居然连罗刹人的战史都这么了解。” 章节目录 第82章 新年计划 沈树人稍微花了几天整顿了一下黄州的军械制造,随着一切进入正轨,他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就踏上了回苏州过年的旅程。 刺刀和凹背战斧的样品打造并不困难,这玩意儿比火枪要方便得多。 走之前,沈树人也拿到了几十把样品,最初的型号有点瑕疵,那就快速迭代修改,确认没问题后,就最终定个样,按定样大批量生产。 整个过程中,一些穿越者老生常谈的标准化问题、尺寸重量度量衡统一问题,沈树人也少不了点拨几句,强调一番。 还拨出银子给工坊的匠人们、统一配备了整齐划一的新测量工具。确保加工出来的枪管和套箍刺刀能配合,枪管偏心问题能最大程度缓解。 至于第一批试产的几十把斧子和刺刀,沈树人也没打算浪费,就直接给了自己的心腹卫队装备。 腊月十六,五艘大沙船载着沈树人一行,和三百多名护卫士兵,从黄州踏上了顺流而下的归途。 张煌言亲自到码头为他们送行,还关照了几句,让年后沈家船队回来时,多贩带一些铜材、铁料。 未来一个半月里,张煌言会按部就班组织刺刀和长柄战斧的生产。但黄州本地没有铁矿,官府里现有的铁料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的全力军工生产。 原先沈树人装备都靠外购,所以买原材料的问题还不凸出,现在全靠自己造,矛盾一下子就暴露了。 沈树人记下这事儿之后,也不用全部自己操持。船只启航后,他就转手吩咐了帮他管钱的沈寿,回程时按日常生意流程,进货铜铁即可。 如果运输需要护航,就让沈寿的弟弟沈福操持。 不过,沈树人也顺口多问了一句:“咱家原本需要进货铜铁,一般是去哪里采购的?” 沈寿为沈家操持生意进货多年,想都没想应声答道: “回少爷,如果是黄州这边要用,铁料最便捷就是在武昌府进货。如果是苏州那边要货,用闽铁运输还便捷省钱些。 武昌府大冶县有铁山,自唐朝便有开采了,大冶县就在我黄州蕲水县对岸运到这儿不用几个钱。 至于铜,南方无论是黄州,还是苏州老家,进铜料都去安庆府铜陵,那是汉末一直开采至今的老铜矿了。” 沈树人听着,也算稍微恶补一点明末的地理知识,温故知新,了解一下哪些铜铁矿如今已经开采了,哪些还没发现。 按沈寿的说法,后世南方比较有名的马鞍山铁矿,如今就还没有。 湖北大冶的铁矿倒是早就有了,但后世张之洞搞‘汉冶萍’时,与铁矿配套的萍乡安源煤矿,肯定是还没发现。 南方地区要用冶金煤,估计还是去浙江找湖州长兴那些宋明就已经开始开采的小煤矿,虽然烟煤比例高,质量稍差,但胜在太湖平原周边交通极为便利,能比较容易把煤运出来。 如果非要搞萍乡煤矿的煤,开采难度倒是好解决,但运输会很麻烦——历史上张之洞可是为了安源煤矿,修了一条从安源山里到萍乡县城的小铁路的。 把煤运到萍乡县城后,才能顺着湘江走水路运煤。上船后后续的里程成本就能忽略不计了。湘江水通洞庭湖、长江,去哪儿都走得通。 沈树人通盘算计了一下,也不避着心腹,直接推心置腹地感慨道:“今年我们要采买的铁料铜料数量还不算巨大,不会惹来朝廷猜忌。 不过我在黄州,肯定是要继续扩军备战,追击流贼的,还要为将来被陛下调去对付鞑子做准备,明年后年军械建造速度肯定会加快好多倍。 这两年,还是得留心自己私自屯地、圈占开私矿,自给自足低调一点。免得把江南的铜铁都买涨价了太惹眼。” 过完年就是崇祯十四年了。历史上一直到崇祯十五年,皇帝都还有惩处地方实权派的号召力,所以稍微低调一点,打点掩护,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直要到崇祯十五年底左右,皇帝对地方上尾大不掉的势力,才算是彻底没辙。沈树人要演戏低调发展,低调到那时候也就够了。 再往后,没人会因为你大炼钢铁打造火铳,就能找你麻烦的。 沈寿见少爷连这种“欺瞒朝廷”的话题都敢跟自己聊,也是颇感受到了信任,一时抖擞精神,卖力思索,帮着出谋划策: “少爷,既然想自己私开铁矿,少不了重金付给当地官府,再上下打点遮掩。该给朝中分润的利益,也不能少了,免得授人以柄。 不过,眼下黄州周边,最适合的铁矿便是大冶铁山,那武昌府却在左良玉镇守之下。听说老爷家书里还提到,那左良玉跟咱家……” 说到这儿,他怕措辞不当,便止住暂时不说。 沈树人也明白,一抬手,示意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左良玉的事儿,我自有分寸,你们要想的只是经营和账目上的细务。不管这些铁山能不能拿到手,你们先按假设能拿到手,把该筹备的活儿想细了。” …… 在船上这几天,沈树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属下多聊了些将来的军工供应链问题。 人静下来总是容易想明白很多问题,也就是在这几天里,沈树人对于未来如何处理左良玉,也有了新的看法。 实话实说,原本按沈树人既定的节奏,他是打算先稳住左良玉。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革左五营彻底干掉,再对付张献忠,等张献忠都残了之后,慢慢收拾左良玉也不迟。 按照崇祯十四年对付革左五营、崇祯十五年对付张献忠的初步时间表,对付左良玉至少就是崇祯十六年的事儿了。这样才能避免同时“两线作战”。 收拾是肯定要收拾的,大方向上没有疑问。 历史上左良玉在南明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实际上就是谋反,还直接导致了南明四镇中至少有两镇的兵力被牵制住,没法用于对付多铎的南下。 所以左良玉肯定要为史可法在扬州的溃败、最后南京的沦陷,负相当的责任。 当然,或许有人会觉得,左良玉的情况应该比郑芝龙好一些,至少左良玉本人最后是起兵途中病死了,他本人没来得及降清当汉奸。 可他儿子左梦庚继承了他的军事遗产后,可是毫不犹豫直接带着部队降清了,这笔账算到左良玉头上,也不算太冤枉他。 对一个历史上将来会成为汉奸家族的存在,沈树人要对付他,当然不会有道德压力,这就是在替天行道。 但是现在,一来是沈树人意识到,左良玉近在武昌,双方关系已经撕破脸后,自己在黄州如果再有什么大拆大建的举动,很容易被左良玉盯上。自己想要拿下大冶的铁矿就近搞建设,也会被左良玉掣肘。 父亲的家书里,对左良玉之前采取的敌意措施,也说得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不如提前一下,争取压缩到崇祯十四年就开始对付张献忠,到崇祯十五年,就做个局,让左良玉在对付张献忠时出于私仇、掣肘自己。 历史上,崇祯在十五年时,都还能让孙传庭斩杀跋扈悍将贺人龙,而左良玉历史上彻底嚣张跋扈,是要崇祯十六年、朝廷彻底无力之后。 如果自己能提前激怒左良玉,让左良玉发飘,不冷静,提前掣肘友军、破坏剿贼大局,那么有没有可能让左良玉享受到历史上贺人龙的下场呢?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防止明军内耗——按照沈树人原先的计划,未来他要对付和兼并左良玉时,肯定免不了一战,双方都是大明的官军,死谁都是对汉人武力的消耗,太不划算了。 要是能利用崇祯最后的朝廷大义名分,只对付首恶、收编左良玉的军队,那就再好不过,皆大欢喜了。 可是,这个计划的缺陷和风险也很明显——沈树人不得不铤而走险,承担一定的“两线树敌”风险。 避免两线作战,本身也是兵家常识。在将来没有对张献忠完成最后一击前,就跟左良玉撕破脸,那就等于是会有那么几个月,要同时面对张献忠和左良玉的疯狂! 自己到时候的实力,扛得住么? 思前想后,沈树人觉得,为了额外的收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承担的。 关键是就算他不去招惹左良玉,左良玉的仇恨值也不好控制。与其留个仇恨值未知的遥控炸弹,还不如变成一个导火索长度自己剪短的定时炸弹。 “等过完年,去南京办手续的时候,得打探打探左良玉在南京那些亲朋故旧,抓一点黑料握在手上了。”沈树人心中暗忖,默默定下了计划。 十天的长江行船很快就结束了,腊月二十六这天,沈树人的船队顺利抵达苏州的太仓刘家港。 从年初元宵节过完、自己北上京城赶考,到今天腊月底回乡,他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北漂打工人的意味。 只不过他这个北漂成绩比较好。漂了十一个月零十天,从八品官升到七品六品五品,一次科举两次立功,堪称坐火箭。 章节目录 第83章 才给我两年,就还了你一个新的苏州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船队靠上太仓刘家港码头时,踏板都还没放稳,沈树人仅仅是在甲板上露了个脸,就被一群码头工人认出来了,然后就激起了阵阵喧闹起哄。 人群汹涌过来打躬作揖行礼,看起来着实不太安全。 沈福只能让家丁火枪队排成两行维持秩序,把闲杂人等挤开,这才伺候大少爷上岸。 十天前才刚刚打造出炉的刺刀和长柄战斧,自然是簇新的,一丁点锈迹都没有,在日光下看起来着实明晃晃的,都能反射出寒光。 这一幕,都让沈树人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怎么像是反派出场。 “小时候读历史书,说路易十八倒行逆施,靠反法同盟的刺刀保护回巴黎复辟,估计就是这排场吧。要是拿皇回巴黎,哪需要刺刀啊。” 他心中不由如是暗忖,也想让沈福别紧张,亲民一点,但最后还是敌不过内心的苟怂,默许了这一切。 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安保还是很重要的。他这种谨慎的人,看来是一辈子成不了拿破仑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回家过年,可是带了陈圆圆、董小宛一起回来的,哪能让自己的女人被闲杂人等看到呢。 此时此刻,二女都戴着帷帽,也就是那种类似于斗笠、外面笼一层面纱的帽子,遮住面庞。 看到那么多人起哄,二女愈发害怕,只好紧紧依偎在沈树人左右。沈树人也只能把她们如小鸟一般,左拥右抱护在自己的斗篷里,快步赶着上车。 若隐若现的帷帽之下,二女的面容无法被外人看清,但光是那一定点隐约的绝世姿容,和窈窕诱人的身段,就足以让旁人莫敢仰视。 “大少爷身边的女人,真是跟神仙一样。” “听说原先昆山第一的昆曲清倌人,都只能到大少爷身边做丫鬟呢。还有造出了飞梭织机的董家绣坊小姐,也只是个丫鬟命。” 人群中一些稍有见识的小乡绅们,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以显示自己了解行情内幕。而普通码头工人自然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一年没回来,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上车之后,沈树人才松了口气,让左右二女拿掉帷帽,揽在怀里取暖。 董小宛细声细气诉说:“公子太小看自己了,咱跟着你,都觉得如梦似幻,何况这些乡里之人。你一走就是一整年,回来时已是连升三品,在太仓这种小地方,可不得被百姓当成谈资聊上好几年呢。” 另一边的陈圆圆,则是有些好奇兼忧虑: “不过,感觉上次我们走的时候,码头上也没那么多力工,感觉这次回来,刘家港比往年又繁荣了至少数成。是北来的流民又变多了么?看来年月确实越来越不好了呢。” 这个问题沈树人也回答不了,不过不要紧。 他都不用动弹,继续原样左拥右抱坐着,直接把声音提高了几分:“沈福,问你呢,怎么刘家港多了那么多人。” 骑马在车帘外伺候的沈福,立刻应声回答:“少爷您忘了,当初您和老爷在京城时,奏对漕运改海的事儿。朱大典说百万漕民衣食所系,不安置好漕民就不能改海,老爷也在御前应承了。 五年总计要安置三四十万漕民,今年就要分到七八万。北方的津门,南方这边的刘家港,光是码头力工就扩大了一两万人之多。 还有些没安置好的,也都先到刘家港这边集结,该拉去挖桑基鱼塘的挖桑基鱼塘,该去培训为海船水手、或是拉丁当团练的,也都会慢慢安排。这些人都是秋收之后迁过来的,咱家现在可是管着好几万人的营生呢,能塞的佃户和挖鱼塘的,都塞满了。” 沈树人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黄州上任大半年,都快把之前做京官时埋的坑忘了。 这安置漕民可是父亲的重要政绩,崇祯当初之所以只提拔父亲到户部承运司郎中,就是想看他这一年的漕民安置试点做得怎么样,成绩好了才有继续升官的空间。 父亲沈廷扬也知道这一切,所以非常卖力,哪怕暂时招人招多了、暂时周转上会小亏,也忍了。 想到这儿,沈树人立刻追问:“父亲应该比我先到吧?我记得他家书里提过,过年也要回,还要组织明年的漕粮海运,一年有好几个月外放,倒也自在。” 沈福显然把主人家的日程都记着呢,胸有成竹地说:“可不是么,老爷家书寄出后没几日应该就南下了,该比咱早到两三天。” 户部大部分郎中是常年驻京的,但分管漕运的、恰好赶上改革试点之年,经常出差也是正常。沈廷扬是运气好,老家就在南方的海运起运港,所以每次出差都是回乡。 听说父亲估计会先到,沈树人也不敢怠慢,立刻吩咐车马加速,而且也把陈圆圆董小宛推开了。免得过会儿下车时还是面红耳赤衣冠不整,失了家风。 而且,董小宛最近其实有些身子了,已经怀上一个多月。沈树人从十月底开始,就独宠陈圆圆,好让董小宛安胎,最多只是逞些手足抚慰。 这次回来,也会把董小宛留在苏州老家,明年好好养着,生完了再考虑要不要带到任上。 马车沿着浏河疾驰,从码头到沈家府邸有十几里路,沿途行人渐少,沈树人也不怕被人偷窥女眷,就把车帘子打起,看些风景。 一年没回来,太仓县也是大变样了,沿途十几里的桑园,冬季农闲时节还人烟稠密,还有些壮丁在那儿坚持挖桑基鱼塘。 肉眼可见桑基鱼塘的普及率已经非常高,原本只能种桑养蚕的田地,现在普遍每亩每年可以额外多产至少百来斤鱼肉,多养活一些人口。鱼粪肥田,也能让桑叶产量稍稍提高一两成。 除了桑园,河边原本还有鳞次栉比的织坊,不过一年后再看,织坊的数量似乎变少了,一些原本残破老旧的厂房也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数量更少、但规模更大的建筑。 很多力工大冬天的还在赶工赚工钱,估计能补贴家用过个好年。沈树人随便扫了一眼,就能从建筑规模上看出,这些工坊至少都是数千台织机规模的,很少有几百台的小织坊了。 他不无忧虑地问:“沈福,莫非这一年下来,本地的小织坊倒闭了不少?小宛发明的飞梭织机,已经普及有一年多了吧,那些买不起新机的小作坊,难道是撑不下去了?本地丝绸和棉布的价格,可有下跌?” 这个问题沈福也不知道,他最近早就不管账了,最多也就关心一下主人的家事。被问住之后,他立刻去前面的车喊了二哥沈寿,让专门负责账房的沈寿回答。 沈寿立刻来到少爷的车前,坐在外面车辕上回话:“少爷,这一年,棉布价钱确实跌了些。窄布都跌了一分多银子一匹,关键是宽幅布的额外溢价少了。 原本三梭布宽三尺,窄布宽一尺八寸,但三梭布却能卖出窄布双倍的价,白赚六寸的面积。如今,同样面积的三梭布已经卖不出更贵的价了。五六尺宽的飞梭布,才勉强能同样面积溢点价。 很多专做三梭布的小织坊,是受创最严重的。不过他们也谈不上倒闭,苏州人做生意没那么容易认输,他们自己凑不足本买新机器,就几个小作坊合股,一起成立大作坊。” 沈树人听到这儿,不由笑了:这不是因为他主导的科技进步、导致产业设备升级,小企业承担不起升级的成本,只好联合成“卡特尔”了么? 资本注意向产业资本垄断升级的过程中,米国出现了托拉斯,德国出现了卡特尔,如今明末这一波,应该算是卡特尔。 大明萌了那么久的资本注意芽,却迟迟不能长出来,莫非要在自己手上被正式点燃。 “那就好,只要别倒闭,稳住局势就好,不然只有几家巨富有几万台织机甚至更多,小作坊都完了,这苏州非得乱不可,咱后续要搞厘金,说不定自己老巢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给他们口饭吃,联合起来抗风险,我才好管理他们。” 沈家自己虽然也有大作坊,但更多还是承担一个采购商转卖商的角色,沈树人当然不希望生产环节的资本集中度过高。小企业能联合起来扛过风浪,就最好不过了。 随着车队越来越靠近沈家,道路两旁的街景也越来越繁荣。最后路过沈家自己的织坊时,沈树人才注意到自己家估计至少也有好几万台织机了。 这一年多的技术迭代、采用新技术者靠着利滚利做大、投入再生产,威力真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何况沈家还在联合松江徐家一起变相地收“专利费”,靠势力把持地方。 当马车最终在沈家门口停稳,沈树人居然看到父亲也得信出来接他,他连忙上前行礼,至于女眷只能让其他侍女搀扶了。 “父亲,在京城可没受人刁难吧,都是孩儿惹了左良玉,该提前跟你说知的。” 沈廷扬完全不以为意,满面春风,简直太为儿子的争气骄傲了:“这有什么,有惊无险,这次回来,能住到什么时候?” 沈树人:“最多也就到元宵节,然后得先去南京办事打点,对付左良玉、侯恂一党。这阵子,咱正好商议一下,明年怎么促使陛下下决心,把厘金变法的决心给定了。” 父子俩足足花了好几分钟,从第一进院子走到第五进、第六进,要不是有话可聊,这么大的宅子都恨不得在自家花园里坐滑竿了。 聊着聊着,沈树人也不免问起自家的船队和生意,这些事儿他一年来都没来得及关心。 沈廷扬也很是骄傲,说沈家的海船船队,仅仅一年时间,就从一百五六十搜,扩张了将近一倍!至少花出去大几十万两银子造船,未来每年还能涨那么多。 至于造船银子的来源,大约三分之一是帮朝廷承运漕运的收入、还有其他周转银子,三分之二则是来自家里纺织业的扩产、卖机器的利润、纺织业海贸的额外利润。 之前跟崇祯说好了“五年完成漕运改海”,这就意味着沈家这五年里每年都要增加至少一百五十条大海船,五年内总数要增加到八百艘。 要知道福建郑家也才一两千艘自营的海船。 沈树人穿越之初,沈家的家产只相当于郑家的二十分之一,穿越一年半之后,这已经妥妥超过了郑家的十分之一,翻了一倍都不止。 未来三四年,按照这个扩张计划,还会成长到郑家的五分之一、三分之一……到时候,沈家也会成为富可敌国的第一流势力,这都是沈树人将来争霸的财力基础。 赚了这么多钱,沈树人也是很乐意给朝廷多缴一点税,确保自己的生意一切合法就好。 章节目录 第84章 惹火烧身 沈树人一见到父亲,就想多聊聊厘金改革布局的事儿。 但父母显然没他那么勤政,心疼他在外奔波一年,吃了那么多苦,让他先歇息养几天,等过完年再讨论国家大事。 沈树人就被打发着带了几个侍女,去沐浴解乏,好好泡一泡。等神清气爽,洗去旅途疲乏后,再全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半时辰后,被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沈树人,换了一身新衣服,来到饭厅。沈廷扬和徐氏已经在那坐着了,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沈树人再行过礼,侍女们才准备开始布菜。 趁着布菜的工夫,沈廷扬有个家事儿要跟儿子商议,便让人拿来两个镶嵌金银珠玉、包裹了苏绣彩锦的礼盒,推放在桌面上,吩咐儿子: “这盒是二十颗朝鲜国出产的大东珠,这盒里是十支上等的高丽参,每一支晒干之后依然重达半两以上。过两个月你回湖广的时候带上,找个机会拜访一下湖广巡抚方孔炤。 方巡抚之前帮你挡过一次左良玉的弹劾,虽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左良玉最后越级弹劾也没碍到你,但人情总得还。人家是巡抚,是你了……小白其实有身子了,快两个月。我这次回苏州,就打算把她留下,回去时我只带圆圆。” 董小宛原名董白,沈树人在父母面前还是称的妹子原名,不想搞得太复杂。 在古人眼里,如果女人另取假名、艺名,倒像是做了什么辱没祖宗的事儿、没脸见人似的。 此言一出,立刻让沈廷扬和徐氏火力哑了一大半。催婚的话也没那么急迫了。 徐氏连忙说:“老爷,这次过完年,我也留家里算了,帮看着点儿。你不是说年后回京城,说不定干不了几个月,你也要寻外放回江南了。也省得我再跟着往返奔波。” 沈廷扬没想到妻子那么快就叛变了,估计也是因为徐氏嫌方家女人命硬克夫。他连忙苦着脸解释: “去年我跟你这么说,是因为儿子跟我商量,说漕运改海、安置漕民这两件事情做得好,就运作我向陛下请命,改任南京户部的侍郎。 可如今这两件事儿还未必能尽善尽美、让陛下龙颜大悦。加上又出了一档子厘金的事儿,陛下哪那么容易放我走?你要是不跟着回京,那就只能分居两地了,起码分开一年!” 沈廷扬是不在乎妻子去不去的,反正他也有一堆美妾。黄脸婆不想去,他巴不得每天倚红偎翠,跟更漂亮的小的厮混。 徐氏脸色立刻就沉了:“别欺负我不懂朝政!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变故!” 偏偏徐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数落完之后,只能转向继子,让沈树人出主意: “林儿,这事儿你说!把你爹弄回南京户部,到底有什么难处?你们说的那厘金的事儿,究竟如何处置?” 沈树人不想介入这些事,只是先淡定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对继母说:“刚才不是还说饭桌上不聊国政么……” 徐氏:“我改主意了,现在就想听!林儿你受累些!” 沈树人想了想:“要让父亲按计划明年就升到南京户部,把漕民安置试点的答卷也交得完美一些,顺便再把厘金变法推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到这儿,他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挥了挥手,让厅中的侍女全部退下。 一时间,饭厅内连夹菜剥虾拆蟹的人都不剩了,只能是三人亲自动手吃饭。 沈树人一边亲自夹着麂肉,一边思路清晰地跟父亲分析: “要促使陛下推行厘金改革,我大致想了想,无非要做两方面的准备。一方面是要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愿意配合,不能闹出乱子来。 另一方面,是要提前做好将来堵住朝中那些多事言官的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地方上都愿打愿挨了、这些家伙还非跳出来打抱不平。 而且第二点绝对比第一点还重要,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事情都是这些惹是生非的言官闹大的,苦主都认了,他们还非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 章节目录 第85章 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虽然沈树人在一家人吃饭的桌上,随口就说出这一番大道理来,颇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沈廷扬显然已经对儿子的深谋远虑早已习惯。 过去一年半里,儿子每每拿出奇谋妙想,一再刷新他的认知,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那咱就由易及难,先说说如何让地方上交钱的人服软,别闹出乱子来。”沈廷扬毫无心理压力地不耻下问。 沈树人:“要解决大问题,不能泛泛而谈定性分析,只要拆解、定量,分成一堆小问题,就没什么难办的。 陛下要厘金改革,本质上只是针对东南地区的商税征收办法改革,我们先梳理一下涉及到哪些省,然后逐一拆解就行了。 理论上,厘金实施后,南方九省加南直隶都有影响。但实际上云贵这些年苗乱一直未平,两广则僻处边陲,与其他各省少有内河水路交通,被五岭隔绝,海贸又不好设卡征税,所以这四个省不用考虑。 剩下四川、湖广、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四川是相对最难控制的,也有一定被土司苗乱等波及,还有张献忠如今盘踞熊山(神农架古称),所以四川腹地的商税,将来数年内,估计都只能暂时保持旧制。 不过,四川商旅要水路出川,却可以保证征收厘金,因为他们只有从长江三峡进入湖广,朝廷实施厘金后,可以在秭归或者夷陵设卡,一律统筹征收。 如此,无心远途、不做跨省贸易的四川小商人,不会被新法盘剥,能盘剥的至少都是有大船能出三峡的,四川人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大部分人也犯不着反对厘金。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一个法盘剥不到自己,只能盘剥到比自己有钱得多的对手,那大部分人就会明哲保身。” 这些思路,显然沈树人回苏州的一路上,就趁着坐船无聊那十天,仔细打磨想好了。他轻描淡写一通拆解,就先把几个不用考虑的省排除掉,看上去问题一下子就容易了不少。 随后,他又推而广之,分析出对付四川的思路,也可以适用于江西和福建—— 江西目前是沈家可以渗透和影响比较弱的一个南方邻省,没什么政坛上的盟友在那。偏偏沈树人之前到黄州上任时,打击当地一些吃相特别难看的豪绅时,还得罪了不少坐镇九江、渗透湖广南直的江西家族,所以指望在江西找到愿意配合的势力,那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江西的地形和四川差不多闭塞,大部分贸易要走九江的鄱阳湖口,然后沿长江。 只要把一东一西的湖广和南直隶口袋扎紧了,确保“江西人在省内短途贸易不会被征厘金,而只要从九江出鄱阳湖,无论逆流去湖广还是顺流东下南直隶,都会被收厘金”。 那么,江西占八成以上的本地小商人小士绅,暂时也不会积极起来反抗。 至于福建,确实没什么内河水路通外省,但沈家要搞定郑芝龙家,让郑芝龙也能支持厘金变法,这就等于顺带搞定了整个福建。 郑芝龙一年能收一千多万两银子的船旗银子,福建等于就是郑家的福建。 “……所以,要想收取厘金,朝廷完全可以采取少试点几个省、夹一个设一个,把湖广,南直隶,福建拿下。剩下的四川、江西、浙江被夹在其间,只要走江河水路出省就会被征收。 如此一来,问题就简化了一半。而且理由还非常充分:湖广,南直隶都是有流贼波及的省份,所以才采取了特殊的战时商税管理。江西四川浙江暂时没有流贼入境,所以理论上没推行。”沈树人最后总结道。 “南直隶如今还算有贼乱?”沈廷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觉得南直隶已经太平了。 沈树人却非常敏感地指出:“怎么会,安庐巡抚史可法的辖区,难道不算南直隶?在安庆府庐州府靠近英霍山的那一点点山区有流贼,就等于南直隶有流贼,朝廷完全占理。” 沈廷扬一愣,连忙表示自己说错话了。 南直隶最西北角边缘地区,可是以大别山为界的,所以大别山区有流贼,就能说南直隶是战区。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法理上没毛病。 沈廷扬便继续往下分析,如何解决那三个重点省份的厘金支持率问题。 “对于福建,还是那句话,我们要给点好处,把郑芝龙进一步拉到自己的战船上。去年一年,我们跟郑家的关系比较正常,但也比较冷淡。 那是因为之前咱毕竟帮杨阁老把郑成功骗到南京国子监了。郑芝龙事后想明白,心里肯定会有点疙瘩,所以过去一年我们基本上没有和郑家缓和关系,最多只是我跟郑成功本人结交。 如今风头也过去了,我们可以用郑成功的仕途前途为切入点,绕过郑成功,靠郑鸿逵直接和郑芝龙交易。比如,让郑成功以监生身份,直接捐官做文官。 我如今已经是五品知府,完全可以想办法跟杨阁老打招呼,自己安排一些属官。等父亲您将来回了南京,也可以在南京户部想办法。总而言之就是给郑芝龙许诺。 我知道郑芝龙还是挺希望他儿子洗去‘海寇世家’的恶名,改行做文官的。只要出身正经,不怕被士林看不起,郑芝龙愿意付出些小代价的。 郑家有‘山海五路’的商会,海五路负责对外夷的海贸,大海茫茫咱收不到厘金。不过山五路却是负责进货,所以,只要把郑家在长江内地各埠进货的各路商家的厘金收一点,也就大功告成了。 咱还可以承诺,问郑家收的厘金,全部花在南直隶和浙江,绝对不会花到湖广那边。如此本地收本地用,还让郑家的人参与到钱的用法分配中,给他们一定的话语权,他们肯定愿意出。” 沈树人这番话,也是结合了此后几百年对付有钱人的经验:你要直接问超级富豪征遗产税,刚立法的时候肯定会遭到严峻的反对。 但你要是说“你可以捐款抵税,而且捐给信托基金的钱将来怎么花,你儿子也能插嘴过问”,那抵抗力度就要小得多了,算是暗合了“无代表,不纳税”的资本注意思想。 搞定福建之后,沈树人继续往下分析: “剩下的湖广和南直隶,在湖广要推行厘金,关键是杨阁老和方巡抚力推,那边贼乱蔓延非常广,军政为先的氛围浓厚,只要领兵将领、督师都支持,商人豪绅翻不起什么浪。 杨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动用之前的关系,跟他申明利害,厘金是利于剿贼的,对杨阁老有利。而方巡抚那边,我年后归任时,也会按您之前的交代,去回拜一下,合理地给点好处。 南直隶这边,我们沈家本就是将来纳厘金的第一大户,我们自己肯带头交,就能把苏州府的反对压下去。松江那边不用打点,我们跟徐阁老家这两年合作得很不错,一起卖新式织机,大家都各自多赚了至少数十万两。 剩下的,就是南京周边几个府,抗税豪绅云集,而且百年勋贵极多,都是之前享受免税待遇的,有些连正常的钞关税都能减免。 南京周边,江北数府的阻力,我会去找安庐巡抚史可法套套交情,那边如今也是军事为先。南京周边的江南部分,就需要拉拢南京户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些有势力的勋贵了。 这也是元宵节后,我们去南京要重点解决的难点。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地方上就没什么人能抗拒不缴了。” …… 沈树人抽丝剥茧,很快把问题精简到最后一小块:只要把南京地区的变法反对者势力啃下来就可以了,其他地区都已经有应对之策。 那架势,颇有几分诸葛亮运筹帷幄、“安居平五路”的挥斥方遒。 沈廷扬听得目眩神驰,竟也不下于刘禅听诸葛阐述对策。一时之间,父子智略高下,竟有逆转之态,儿子像诸葛,父亲像刘禅,不得不说是非常喜感。 呆滞半晌之后,沈廷扬才想起一个问题:“那年后去南京,咱主要该拉拢谁呢?可曾有想过?” 沈树人当然有想过,他这些天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毫不犹豫抛出一个名字: “孩儿已经了解过现任南京各部的官员了,孩儿觉得,南京户部左侍郎张国维,可以拉拢。元宵节后,父亲可以与孩儿设宴,款待张侍郎,陈明利害。 张侍郎也算公忠体国之人,而且他曾经巡抚南直隶十府、广督三吴水利,父亲应该也读过他前年从离任后,写下的《吴中水利全书》吧? 张侍郎在南京户部、工部都有很深根基,在三吴主持兴修水利时,多与勋贵豪绅摊派,他最有‘让三吴豪绅捐钱给本地人用’的经验和信用。 由他出面,豪绅才会相信他们多缴的厘金,是确保让本地人受惠的——其实三吴豪绅抗税最严峻那些年,也不是真的不想在本地做善事,他们抗的主要就是江南的钱被拿去养北京。 而父亲既然打算将来抽身南下,完全可以跟他说:倡议变法的恶名,由父亲您承担,而执行变法得力的好处,由张侍郎承担。 最后事情做得好,让张侍郎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父亲您表示自愿被贬南方,回南京接张侍郎的差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章节目录 第86章 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树人口中提到的这个新工具人张国维,其实历史上也算是一位大明忠臣了,金华东阳人。 崇祯十三年底、十四年初的他,虽然还在南京六部厮混。 但历史上再过一年多,当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一批人,因为洪承畴松山兵败后、为皇帝秘密寻求与清军议和,结果事泄被言官攻击,导致崇祯杀陈新甲以谢言官。 然后就轮到张国维临危受命,被从南京抽去北京接任陈新甲的兵部尚书——到了那时候,其实兵部尚书已经是一个非常烫手的山芋了。 稍微有点明哲保身的人,都不愿意当这种最多一年半载就会被皇帝问斩推卸责任的官职。张国维还敢去,可见忠义。 (注:有一说一,如果崇祯没有因为秘密议和泄露而斩杀陈新甲的话,以陈新甲这种敢揽事儿的脾气,说不定两年后还敢劝皇帝放弃京城逃到南京。 但陈新甲被杀,最后一个敢主动背锅的大臣也没了,剩下的更加被吓住。从这个角度说,崇祯杀陈新甲有一点变相自杀的意味,自绝了将来自己南逃的后路。) 不过,历史上张国维后来接任兵部尚书,也没干多久,到崇祯十六年四月那次清兵入关、北直隶八总兵全部溃败,张国维就为这事儿担责,被贬官发回南京,督促南直隶税粮三饷。一直到南明鲁王政权覆灭时,张国维投湖殉国。 这些细节,沈树人前世读史书也不可能全都清楚,毕竟明末忠臣那么多呢。沈树人对他的认识,也就停留在“这人敢接陈新甲的班,最后明亡也是自杀殉国了”的层面上。 如今这世道,能用的盟友不多了。 有点气节,肯去京城临危受命,还能办成点钱粮、建设实务,那就已经算文臣里前百分之几的好人了,实在没条件挑挑拣拣。 所以,这个提前一年多崛起、去北京做大官的机会,就便宜他吧。 …… 听儿子把年后如何拉一派打一派、斡旋推行厘金改革的事儿,分说明白之后。 沈廷扬也算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徐氏则更是满意,知道丈夫未来多半能回南京做官,不用再提心吊胆留北京,伴君如伴虎。 她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年后不跟着丈夫回京了,就在苏州老家管好家事,看住怀了身孕的“儿媳”董小宛(没有名分)。 天下读书人求官,都是为了掌握大权,生杀予夺,唯独沈家人其实不是很在乎实权。 他们要的只是清贵的地位,差事则最好清闲一点,能护住家族的生意就好,别承担太多额外的风险。 谁让沈家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倒贴做官,从没指望靠做官捞钱。 这样的特殊情况,让南京六部那种在外人看来属于政斗失败者养老的衙门,偏偏在沈家人眼里非常吃香。 此后几天,一家人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 随着爆竹声中一岁除,历史的篇章也正式翻到了崇祯十四年。 除夕和大年初一,一家人哪儿也没去,就一起吃个年夜饭,听家里养的戏班子唱曲。 年初二,在江浙一带本是回娘家探亲的日子。沈树人还未娶妻也没定亲,就继续宅着不乱走动,以免被人误会。 董小宛身子不方便,就一直在那儿静养,最近只剩陈圆圆一个每天陪着沈树人。 偏偏过年这几天,陈圆圆也到了每个月不太方便的日子,而沈树人又刚好闲着也是闲着,正该每天沉迷酒色,不由有些扫兴。 也只好把原本跟着他的贴身丫鬟,都叫来玩玩骨牌,打发一下时间。 陈圆圆心中愧疚,想到年后回黄州,就只有她一个人陪少爷了,借机试探道:“公子,小宛今年不回黄州,要不你再另外带一个姐妹吧。 你年纪轻轻便是朝廷五品知府,家里体统可不能失了。只带我一个,等我身子不方便的日子,难道还让你憋着,外人也笑话奴家嫉妒。唉,什么时候公子娶了妻,也就不用我操心这些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至今只是一个被赎身的侍女。所以内心其实很期待沈树人早点娶妻,对此也完全不吃醋—— 这并非陈圆圆大度,而是她很清楚这是双赢的。公子有了妻,她也能顺利升级为妾。明朝的女人,内心想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沈树人对此自有计划,也只能安慰:“苦了你了,这两年我有把握快速升迁,议亲每多拖个半年,可能官阶就又能升一品。 职位卑微时,能娶到的女子未必高贵贤淑,能多观望一下又何乐不为呢。我一个大男人,还怕错过了年纪娶不到妻不成!这段时间正好独宠你一个不好么。” 陈圆圆心下感动愧疚,也只好琢磨着换一点办法,用一些身体不方便时也能伺候夫君的特殊手段,帮沈树人解决了几日。 …… 沉迷酒色十几天,眼看快到元宵佳节。 这些日子里,陈圆圆也颇有了几分女主人的样子,至少能帮着少爷张罗收拾礼物。 此去南京,有很多人要拉拢、送礼,官场迎来送往会很繁琐。沈树人自己又不想操心什么级别的官员该送多重的礼、才能托办多大的事儿,这些往年都是家里的女主人操心的。 好在陈圆圆原先当清倌唱曲那两年,也见过不少官场礼尚往来。如今又被老夫人徐氏抓去恶补,学习了一番送礼潜规则,总算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过经此一事,她内心也是愈发惴惴,觉得压力很大。 元宵节当天,沈家照例又摆酒唱曲赏月。 还宴请了不少苏州本地的官员,也算是跟本地的官场朋友们道个别,接受别人的践行。 沈树人久穷乍贵,还有点没适应,看到诸如苏州知府张学曾、河道衙门曹振德等等官员来拜访,还很谦虚地按去年的习惯行礼。 但那些人也都是人精,哪敢站他便宜。 张学曾虽是一等一的上等府知府,正四品,陪沈树人喝茶时,也只敢一口一个“愚兄贤弟”地称呼,反正大家都是知府,只论年纪长幼,不论品阶。 曾经是沈树人直属顶头上司的曹振德,如今更是只能在沈树人面前持下官礼了。 十七个月之前,沈树人还是他手下一个小小的八品典吏。十四个月之前,就升为他手下的七品库使。 但最后这十四个月,沈树人平均每五个月狂飙升一级,硬生生就反超到曹振德头顶上了。 拜年时,曹振德还拼命找机会跟沈树人解释,说两家之前那些恩怨,都是朱大典指使的,他当时也是被朱大典管着,没办法拒绝。 现在他已经改投靠了史可法史抚台,以后在本地的事儿,一定听沈家的指挥。 沈树人能有什么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曹振德本就是朱大典的工具人而已,他也不会跟工具置气。 所以,他最多也就说几句类似于“我还是喜欢你原先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效果的话,淡化对方的紧张。 把衣锦还乡的瘾过足之后,沈树人带着佳人,飘然启航去南京,实施后续那些勾当。 章节目录 第87章 小宛纺纱机 元宵节当天,送走全部访客之后,沈家人总算能分出些时间,跟自己的家人做些辞行。 沈树人也把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晚上,用来陪伴即将别离的董小宛,完全不带男女之情的那种,纯粹的亲情。 陈圆圆也没来纠缠他,反正陈圆圆要跟着走,来日方长。 此前,沈树人也有七八日没怎么见到董小宛了,一方面是她要养胎,另一方面,也是从年初五之后,董小宛就请求回昆山祖宅散散心,一个人住着静养,元宵前一天才回太仓。 董小宛毕竟为沈家的生意做了不少贡献,当初跟方以智一起发明了飞梭织机,哪怕原本是破产被沈树人买回来的,沈家人如今也早不拿她当丫鬟看待了。 所以昆山的董家绣庄,在中间改挂了一年多沈家的招牌后,如今又换了回去,也算是给董小宛留点念想,给她亡故的父母留点面子。她要故地重游怀旧,沈家人也都由着她。 此时此刻,坐在书房里,打开窗户倚靠在书桌上、赏着元宵月色。沈树人丝毫不带欲望地静心搂着董小宛,让妹子静静坐在他怀中,应景地吟诵几句“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一年过去了,还能继续人约黄昏后,花好月圆,夫复何求。 “明天我就带圆圆走了,记得去年也是元宵节次日启程的,这一年,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真是苦了你了。有什么难处就跟母亲说,别见外。” 沈树人温存地安慰,也感慨自己为了这个家,实在是劳碌命。 他其实也不算什么权欲爆棚的人,能有一辈子安享富贵的日子过,为什么不过呢。 但他不动手的话,沈家全族原本的命运,就是1647年就要被多尔衮灭族了,距今只剩六年,这都是鞑子不给他安稳日子过,是鞑子逼他的。 “奴家有什么苦的,能为公子首先怀下这一胎,是奴家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公子是人中龙凤,能文能武,功勋卓著,英才盖世,将来必然位极人臣,将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要羡慕奴家呢。” 董小宛倒也很有自知之明,靠在他怀里很是安心。 两人静静坐了许久,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感受彼此的心意。沈树人闲来无事,随手在董小宛书桌上翻了几下,忽然看到几张图纸,便有些好奇。 “这又是在画些什么?回昆山这些天,没有好好养着么?这一年里可别做事了。”沈树人一边看一边问,似乎也认出了几分,又试探着说, “这个……好像又是一种跟纺织有关的机器吧,还没画完,倒是看不出来。” 董小宛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在公子怀里坐得更舒服,言笑晏晏地解释: “养胎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每天看书写画不超过一个半时辰,就当散散心嘛。再说了,别的事儿已经全不让我做了,这点事好歹是我家的老本行,从小的兴趣,不费神的。 我是在想,能不能做出一些纺纱也更快的机器。前年听公子您点拨,让人拨云见日,忽然发现工巧之术,竟能让天下织女省力那么多。 初六回昆山之后,我也出去走动了几次,还顺便去自家的织坊里看了看,问了那边的女坊主。得知如今棉纱的价钱都比两年前涨了两三成了,缫好的生丝也涨了一成。 都说是飞梭织机多了之后,苏松工坊织布快了两三倍,结果棉纱生丝就不够用了,上一环的原材料都涨了。 反而最近蚕桑产量倒是不低,公子这一年半搞桑基鱼塘,听说本地桑园出蚕茧也多了几成,缫丝的人家进蚕茧比往常还略便宜,出生丝却更贵,利都堆在纺纱缫丝上了。 我就琢磨着,要是再把这一环的机器也鼓捣一下,可不是好事一件。去年做飞梭织机时,看了《天工开物》,记得上面也有谈纺纱缫丝,就先借鉴着复原一下。” 董小宛这番话,倒也暗合经济发展的逻辑—— 历史上,阴国工业歌命之前,确实是1733年时,由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随后三十年里织布成本下降、棉纱需求大涨,棉纱价格涨了两三倍。 在成本倒闭之下,哈格里夫斯才在1764年发明了珍妮纺纱机。 历史上西方从织布自动化传导到纺纱自动化,花了三十年整。但那是因为约翰凯伊只是个钟表匠,他发明出飞梭后并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快速扩大生产投资,当时也没太多融资渠道。 苏州这边如今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发明飞梭织机的沈家,本就是苏州首富,是大明纺织业的枢纽所在。再联合上松江徐阁老家,一个丝绸巨头一个棉布巨头,全力投资推广新机器,这不才短短两年,已经让苏松织布市场感受到了上游原材料成本上升的压力。 不说两年走完历史上西方三十年的路吧,但至少也相当于十几年。 沈树人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董小宛如今的思路倒也颇为清晰,虽然东西还没做出来,但“一个纺纱工/缫丝工拖动多个纺锤/缫丝轮”的总体思路已经能看出来了。 剩下的,主要也就是两方面的难点了。 首先是些机械结构上的优化,如何在有限复杂的机器上,集成更多的纺锤,同时纺更多根棉纱线。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就是驱动的动力,传统纺锤纺纱就是直接搓捻绕线,如果要一拖多,就要想办法把机械转轮的力,转化为拖动搓捻纱线的力。 最后驱动这个机械转轮的力,具体由人踩自行车那样蹬着转,还是直接用风车水车拖着转,甚至用蒸汽机,那都是可以更换兼容的。无非动力大了,需要更坚固结实的传动结构原材料。 沈树人仔细看完图纸,思索许久,问道:“如此说来,我看你这图,是打算画一台每个纺轮拖八个纺锤的机器了?《天工开物》上,这部分我倒是还没来得及细看,我朝原本的纺轮最多能拖几个纺锤?” 没想到,董小宛下一句话,又让沈树人大开眼界:“我记得前几个月,《天工开物》公子也都翻烂了,怎么这部分偏偏没细看?都忙着看打铁种地那些篇章呢? 这八个纺锤,我倒是丝毫没改。我这才钻研了几日,只是照抄罢了,本朝早就有拖更多纺锤的大纺车。按书上所说,是元末在四川都江堰就已经有了,是用水车驱动的。 只可惜,苏松之地水势平缓,不比四川多山、江流险峻,没法修都江堰这种让全年水流匀速湍急的水利。所以这种需要巨力拖动的纺车,难以普及开来。 我现在想的,也就是改小一点,弄成人力蹬车轮的样式,估计新机器能造出来的话,以后苏松的纺纱工,也都要换成身体强健的劲足男子了,不能再用柔弱女工纺纱。” 沈树人听得很仔细,也不由感慨了几分“三人行必有我师”。董小宛出身经营绣庄的家庭,十几年耳濡目染,又读过书,对这些行当的认识,果然远比他这个男人穿越者还深。只要给她点拨了方向,还真是有无限可能。 沈树人原本受限于工业歌命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类似珍妮纺纱机的玩意儿,在古代中国很难搞。现在听完条分缕析把问题拆分,才意识到只是动力源难解决。 水能水利设施完备的地区,中国人早就造出拖很多纺锤的机器了。 相比之下,珍妮机在初期也就拖八个,并不比古代中国强多少,再多人力也转不动了。 让西方纺织真正爆发式超越东方的关键,是后来造出了蒸汽机,让珍妮机进一步进化到一拖三十二纺锤,甚至一拖八十。 彻底想透彻之后,沈树人心中欣慰,温言勉励: “那你好好干,还是注意休息为主。每天看书画图不能超过一个半时辰,另外记得每天稍微散步活动,保持半个时辰,剩下十个时辰就安静些养着吧。 咱不急,就让棉纱和缫丝的价钱再涨涨好了,多拖个一两年,等那些小商人都受不了原料进价了,我们再拿出新机器,他们才会上赶着抢购。” 西方人从飞梭织布到珍妮纺纱用了三十年,沈树人决定用个三四年。到时候,光是织布机和纺纱机,每一项每年估计都能为沈家带来近百万两财源,加起来起码每年一百六七十万两。 沈树人给董小宛定下的目标,就是研究着玩,等将来孩子养足百日、董小宛也坐完月子,再冲刺投产也不迟。 …… 元宵之夜,沈树人就陪着董小宛,秋毫无犯地共寝,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起身,董小宛眼眶还有些红红的,这也是别离的人之常情。 临走时分,董小宛还拉着陈圆圆,千叮咛万嘱咐:“圆圆姐,我不在的日子,可要靠你一个照顾好公子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看着点别让公子涉险。你要是有个小病,都没人服侍公子了。祝你肚子也争气一点,咱以后都能落个名分。” 这些话本来都没有恶意,不过连在一起听到陈圆圆耳中,也让陈圆圆有些不安。 公子身边只有她一人服侍,她肚子怎么能争气呢?要是争气了,谁来服侍公子,还回去找那些通房丫鬟嘛,希望还是能熬过这一年再争气吧。 陈圆圆没有流露出来,只是说了些安心养胎的祝福语,戴上帷帽,跟着沈树人上船启航了。 四日之后,一行人终于顺利赶到南京。 沈树人也算是过完了年,进入了工作的状态。一到南京就目的很明确,直接给南京户部的张国维递了拜帖,有事求见。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不是谁漂亮谁就能当秦淮八艳,而是谁被....才能当秦淮八艳 正月二十,南京户部。 一上午,侍郎张国维便在衙门里署理公务,督促南直隶各地的三饷清账,办事倒也勤勉。 南京六部在明朝本就是政斗失败者养老的地方,大部分官员做事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他们倒也谈不上不愿上进,只是能混到这儿的人,多半都已经看破官场。 他们都知道:能不能再高升一步、回到北方中枢,不是看你努力不努力、有没有成绩的。关键是看上面的坑能不能空出来,京城六部的要员有没有谁又得罪了崇祯陛下,被拿掉腾出位置,同时,最好能等到当初自己的政敌那一派被牵连彻底倒掉。 升迁与否和自己的政绩努力无关,大部分人自然也就躺平等命了。 张国维这种每天琢磨着怎么摊派催缴、足额收够三饷的官员,在南京已是少数。 他一直忙活到临近正午时分,打算歇息一下,用个午膳,忽然就听到幕僚进来通报,说是有要客来访: “大人,黄州知府沈树人,赴任途中路过南京,特来拜会,想请大人中午赴宴。” 张国维一愣:“是沈廷扬的儿子吧?我跟苏州沈家五六年没往来了,怎么突然上门,他没带什么礼物吧?” “似乎带了重礼。”幕僚如实回复。 张国维眉头一皱,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还是只能一见。 他跟沈家并不是完全没交情。六年前他在苏松当巡抚都御史时,曾大修水利,沿江河造堤防海塘,还疏浚吴江、浏河,确保满溢的太湖水能下泄入长江。 (注:因为南直隶有南京六部管,所以南直隶境内不可能再设普通巡抚,叫改叫“巡抚都御史”,辖区一般都比省要小得多。 比如史可法的安庐巡抚,最初就只巡抚南直隶下属两个府,张国维当年的苏松巡抚,也只巡抚两个府。南北直隶以外的地区,巡抚才多半是直接抚一整个省) 张国维大修水利时,在苏州颇赖沈家出资摊派工程款,所以沈廷扬当时就是他的金主之一。 旧金主的儿子找上门来,可不能拒而不见。 …… 南京六部的衙门距离城南贡院也不远, 所以一刻钟之后,张国维就被请到了秦淮河上的一条画舫里,沈树人已经礼数周全地在那恭候了。 这种高端私宴,舞乐歌女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沈树人又不想去青楼里请客谈国政。 就重金邀了好几座名楼的花魁姑娘,来船上献艺,这样既不损受邀者的名声,又全了礼数。 沈树人也不认识几个花魁,所以他就不矫情了,也不看质量,只挑听过名字的点。 其中有几个出道早的,他一年半前进国子监、捐官的时候还见过,也算脸熟了。 比如今日请到的柳如是、顾眉,那都是二十好几的前辈,去年沈树人打脸龚鼎孳、钱谦益那场文会上,她们就在场。 还有个别刚刚入行不久的小姑娘,或是之前只有文会一面之缘,或是从未见过,但听过名字,他也不吝重金请来陪酒,有李香君、卞赛。 这些各楼的花魁,出来陪个酒唱个曲,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开销起步,还不让碰。 柳如是、顾眉这些老人,就算真碰了,额外加钱就行。 李香君卞赛这些年少的清倌人,真要是控制不住,起码被讹上几千两银子——这些花魁的梳笼银子,一般都会要价千两以上,那还是事先谈好的公平交易。如果是先斩后奏惹上官司,翻好几倍要赔款都是可能的。 好在沈树人跟张国维谋划的大事,礼物都起码几千上万两了,这二百两请人唱曲的钱,就无所谓了。 张国维一上船,看到这幅排场,顿时就有些变色,又不好往回走。 船上这些女子,至少有三个他都见过。另外两个倒是面生,可姿色竟不比那三个见过的女子差。 尤其是坐在沈树人身边的那女子,更是艳冠群芳。不但访客觉得诧异,连其他四个请来的姐儿,都有些惭愧。 殊不知众人却是猜错了,这最美貌也最贴近沈树人的女子,其实只是陈圆圆,是沈家的私婢。 张国维环视一圈,只是摆出一副教育晚辈的姿态,落座苦笑: “贤侄倒是好雅兴,不过也要收敛些,这南京城里岂容你惊世骇俗,老夫还没见过有哪个国子监出身的,连这位小卞姑娘都敢请。” “是么?倒是小侄久在外地,不太了解南京近况,多亏世伯点拨。”沈树人云淡风轻地说。 张国维今年四十六岁,比沈廷扬还年长一岁,所以沈树人称他世伯。 两人谈笑之间,旁边一个被他们提及的年少美女、才十五六岁年纪的卞赛,连忙巧笑温言解释: “张侍郎说笑了,小女子与国子监吴山长并无深交,都是坊间误传。吴山长当世文坛翘楚,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倒是沈府台堪称天下良心,南京国子监这些年出去的才俊,怕是无出其右者。小女子年少,前两年无缘拜会,听姐姐们提起,仰慕得紧呢。” 沈树人闻言,也是自信一笑:“原来如此,要真是跟吴山长有交情,我倒不便唐突请你唱曲了。可不要陷我于不够尊师重道哦。” 卞赛的原名就是卞赛,这名字不太为世人所知,倒是她后来出家的道号“玉京道人”广为人知,世称卞玉京。 但她刚沦入秦淮温柔乡时,也曾经想过仰慕攀附当时的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但吴伟业一来没钱,二来估计是不想一辈子被缠住,所以迟迟不松口承诺。 卞赛最后心灰意冷,等不到良人捞她出苦海,也就自己攒够一笔钱赎身出家了。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历史上这都是南明覆亡后的破事,如今才崇祯十四年初,卞赛也就刚认识吴伟业不久。 熟读史书的沈树人,每每看到这些,也算看透了:所谓秦淮八艳,里面大部分人并不是真能在姿色上绝对碾压其他花魁。关键是她们跟著名文人交往多,所以留名了。 就说今天请来的这四个女人,历史上三个嫁给了“江左三大家”做妾,或者至少是企图嫁人为妾。 李香君历史上则和董小宛、陈圆圆一样,该跟“江东四公子”有点关系,这就包圆了秦淮八艳里的六个了。 只有最老的马湘兰已故,跟明末江东文豪没什么交集,外加最年少的寇白门在圈内没什么文人存在感。 剩下六个,不是漂亮了才能做秦淮八艳,而是跟,世伯前年年底写就了一部《吴中水利全书》,涵盖三吴七府水利枢要,这么好的书,伯父怎么只是私下让人传抄借阅,不拿来雕版刊行呢? 小侄偶尔得到一本抄本,如获至宝,实在是救了我们父子的燃眉之急。今日这点礼物,只是求世伯授权小侄把这本书刻出来,些许珍珠,权当润笔之资,咱君子言义不言利,想来世伯也不会计较嫌少吧。” 张国维已经做好了被对方腐蚀的心理准备,只是在想怎么样让自己更有面子一些。 万万没想到沈树人居然找了这么个切入点,让他一下子觉得精神和物质上都极爽。 作为文人,收钱这种事情,最理直气壮的收法,莫过于自己的著作被人欣赏,别人求着你让他刻印你的书、给你塞钱。 《吴中水利全书》不过是张国维在苏松做官六年的一点治水心得,原本就是查漏补缺写着玩的。现在别人要以此为指导,他当然觉得荣耀。 有那么一瞬间,张国维觉得眼前这个世侄,简直比自己亲儿子都亲了。 —— ps:明天照常两更,明晚过了12点后,就算是星期一了,凌晨12点半能开通上架章节。到时候应该会有四更,周一白天还有两更。 上架首日不出意外争取六更,还盟主大人“云哥的fans”的加更。 努力提升自己,我知道塑造配角是我的短板,这本书也是一次历练。 之前三国成绩好,等于是占了同人文的便宜,配角已经深入人心不用塑造,我只塑造一个主角就行。 明末文只有寥寥几个配角比如崇祯多尔衮的形象深入人心,其他用到的配角都得自己塑造。我的人物水平问题一下就显露出来了。 不过活到老学到老,这本不好好写永远不可能进步,这也是人生转型一道历练。所以无论成绩如何我会放平心态好好写,只有坚持到底才有可能进步。 章节目录 第89章 户部侍郎有所不如 沈树人穿越之前,在学术圈里摸爬滚打多年,就总结过不少快速跟文人套近乎的秘法。 对付前辈文人,你就是要投其所好,说他平生做的学问多么有指导意义,是自己的人生指路明灯。那对方就算原本对你有些恶感,听了这话至少也能扭转回七八成。 而且如果对方有多本著作,你还不能挑最畅销的来吹。 这种段子,在圈子里也是一再被人提及。 比如后世某知识二传手平台的创业者,就吹嘘过自己早年结交易中天的经历:当时,易教授已经靠百家讲坛闻名遐迩了,而他还只是个小出版人,听说易教授很难接近。 然后他独辟蹊径,说自己不是因为《品三国》而认识对方的,而是对教授某本早期作品推崇备至。对方立刻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引为知己。 因为一个人爆红畅销的著作,往往是被打磨地世故圆滑后、为了畅销而不得不说点谎、昧点良心、争取更大的受众代入感。在桀骜文人真正扪心自问时,往往并不以此为傲。 早期作品却灌注着一个文人的初心,是他不向销量折腰献媚前的思想体现,那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沈树人刚才跟张国维送礼套近乎,看似短短几句话。内中的心理学学问,却是深不可测。 轻轻松松就把一个四十多岁古代老江湖的内心拿捏了。 这不是张国维阅历不行,而是明朝没有系统的心理学教程。专业算计业余,输得不怨。 而且,沈树人把话题引到“兴修港务、疏浚航道、安置漕民、开挖桑基鱼塘”之后,正好触及了张国维早年的老本行,两人越来越投机,很快就扯出两个问题。 首先,是张国维觉得大家那么知己,再收那么重的礼实在不好意思,有违朋友之道——这不是他虚伪,而是真心觉得觉得不能坑沈家太多钱: “贤侄对水利航运也非常精通嘛,老夫这《吴中水利全书》,能启发贤侄的地方,实在不多,当不得如此盛誉,这重礼受之有愧。” 沈树人闻言,也非常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个理由:“世伯,书是死的,人的学问却是活的。小侄与家父日后不仅要靠推广刻印世伯的著作、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一旦遇到了之前没经过见过的疑难,还得向伯父咨询呢。世伯公务繁忙,若是不收下这些薄礼,日后咱都不好意思耽误世伯拨冗指点。” 这话一摆,那就不仅是送“版权费”,还包括“咨询费”了,张国维都忍不住有些飘然。 双方越聊越投机,又自然而然提到“每年安置五六万漕民”所需的巨大开支上了。张国维早年在三吴兴修水利,对筹款摊派是最熟的,就建议沈家考虑鼓励本地豪绅一起出点力。 沈树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国维提出后,他立刻打蛇随棍上: “世伯所言深合常理,如今百姓困顿,天下凋敝,朝廷要做点什么事情,确实不能再指望正税拨款。 尤其是京城那边沆瀣盘剥,凡是经过朝廷征收再下发的银子,最后能得几成实打实用到刀刃上?没出京城怕是就被扣了三成甚至一半! 咱南直隶还算富庶,想做点事情也还能做,关键就是要鼓励豪绅‘本地人缴银子花在本地’,不让京城户部盘剥,若能确保如此,想来豪绅也能懂点道理,不至于抗税!” 张国维刚才一直表情轻松,听沈树人说到这里,他也忽然有点酒醒了。 连安排在他左右倒酒布菜的柳如是、顾眉,他都目不斜视了。 他谨慎地捋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老夫也算在户部厮混,虽然不在京城,却也有京城的朋友跟我透些消息。贤侄此言,可是意有所指?听说令尊去年腊月,就曾被陛下多次召对,可是为了那事儿么……” 沈树人看了一眼左右几个女人,脑中飞快思索了一下,觉得后面要说的这些话,还是没必要避人,这样反而还显得坦荡。 毕竟他要先跟张国维讨论厘金政策的利害,这些学术性的话题,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等聊到利益分配、仕途前景时,再把这些女人支开也不迟。 于是,他刻意坦荡地从左侧刚才还在唱曲的李香君手中,接过一杯酒,又从右侧的卞玉京筷子上,大大方方吃了一口红焖龙筋,这才说道: “世伯不愧是关心国家大事之人,不错,小侄原先和家父多次商议过厘金之法,家父也曾被陛下问起。 小侄以为,如今国家多难之秋,南方各省不是要安顿漕民、就是要围堵流贼,确实该法外加税。而征收厘金,是让本地人安心、不怕钱被挪用的最好方法。 小侄也知道,这种让人掏钱的谏言,会落下天下骂名,被士林豪绅唾弃。但苟利我大明江山,便是生死我等都能置之度外,何况区区荣辱!” 张国维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听说厘金的建议,对细节也不是很了解。当下就谦虚地让沈树人详细解释一下。 沈树人当然也不会藏私,趁机全面分析了一波,内容无需再赘述。 张国维老成持重,大致听完后,不住地以手捋髯,思索许久,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大而化之的问题: “贤侄,你以为,我大明以田赋立国,不重商税,这个基调可曾有错?” 这个问题很敏感,如果早几代人是不敢问的。不过如今都崇祯朝了,还是崇祯十四年。明朝士大夫对祖宗之法的僵硬呆板坏处,也反思得差不多了。 此刻旁边只有几个女人,也不会搬弄是非,评论一下也无妨,就算被锦衣卫听到其实也没事。 沈树人想了想,很有担当地说: “小侄虽然才疏学浅,却也略读史书。愚以为,一部十九史,每朝每代,在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时,都会矫枉过正,宁枉勿纵,往往出于恐惧而不加详细分析。 我大明重农抑商,反对商税繁冗,自有太祖皇帝吸取蒙元重商而亡的教训。但殊不知蒙元盘剥之重,主要是因为他们隳突中原名城、拆除城墙,变良田为草场,重商毁农,才至于此。 如果商农并重,且以商税维持朝廷相当开支,如前宋之世,百姓生计自能俨然。有宋三百二十年,可曾有流贼能成如今燎原之势?宋之亡,终究亡于外敌,而对百姓始终能控制,最后崖山能有十余万人赴义,不亦可叹。 我大明本该吸取宋人武德不昌之教训,模仿宋人治民理财之善政。却因为蒙元也重商、太祖又不读书,最后矫枉过正,唉。” 张国维也是跟筹款工作和户部打了多年交道,沈树人这番剖析有多少含金量,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不过作为接受儒家传统教育的文人,他对沈树人话中偶尔表现出来的桑弘羊王安石倾向,还是略微有些警觉—— 这已经不只是“张居正倾向”了,如果仅仅是支持张居正,在如今这世道也还好说。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没桑弘羊王安石那么重商。 张国维反复捻着胡子,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冷厉,拿出反对重商主义者最持重的态度,认真问道: “看来,贤侄觉得,前宋之法,如果不遇到外敌,是可以实现让百姓长治久安、不会改朝换代的了?可是商人重利,一味放纵,只会导致利滚利,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些亡于土地兼并的历朝历代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以宋之能,纵然理财过于本朝,也未必能得长久。” 沈树人笑了:“我没说宋一定能做到‘没有外敌就不会灭亡’,但是至少能比重农抑商的王朝反而缓解土地兼并的速度。 土地兼并,只是贫富分化的结果,不是重商的结果。天下钱财都是逐利的,有余钱就想钱生钱,自古皆然。如果抑了商,钱生钱的欲望只会全部堆积到土地上,所有钱都用来炒作田亩,穷人遇到灾害就更容易失地了。 如果不抑商,如果允许钱往那些比囤积农田赚头更大的地方投,敢于冒险的人自然会被冲昏头脑,一拥而上。 田产之利虽低,但持有田产者,只要能有功名、投献免税,那拿田就是无本生意,只进不出,永远不会亏本。利润再低,也架不住数百年的‘复利’,最后贫富差距只会更大。 而天下别的生意,纵然利益再高,风险却比买田高得多,有赚也有赔,经商还不能靠功名投献免税,赚的时候交了高税,赔的时候朝廷也不会退税,长此以往,反而贫富分化没那么快。 不知世伯有没有看过宋人的笔记,前宋时开封房价动辄数千贯数万贯,都不用是什么豪宅,只是简单的一两进小院,这价钱比如今京城的房舍贵了何止十倍? 但是,前宋开封那些奢靡之物、商铺房舍再贵,却坑不到普通贫民,贫民只要不想去开封,愿意在老家安贫乐道,还是活得下去的。 重商,收高商税最大的好处,便是把天下的冒险家聚拢到一起,诱之以巨利,让他们自相图害,能者上、庸者返贫,免得他们连种地的几成小利都不放过,那才叫真正的与民争利!” 章节目录 第90章 逛摇子也是官场斗争的一部分 沈树人的话,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所以他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如果此刻对面换个水平次一点的文官,或者是想要和稀泥、收了银子就不管是非的家伙,此刻说不定已经彻底信服了。 不过张国维毕竟是有点节操的忠臣,历史上他最后在鲁王政权覆灭后,还能投湖殉国。可以说,他和蒋德璟两人,算是明朝最后期户部系统里仅有的节操经得起考验的了。 几十年的思维定式,让他越听脸色越复杂,虽然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仍然坚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秦汉以重农抑商富国强兵,隋唐也多少靠重农固国本。放任逐利、只重商税的话,没人种地怎么办? 昔管仲以哄抬鲁缟、诱骗鲁人弃黍粟而事蚕桑,最终鲁国大饥而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我大明如今天灾不断,百姓饥馑,重商而多收商税,不会变本加厉让人弃农么?” 听了这个问题,沈树人总算精神一振,也对张国维多了一两分钦佩,至少他态度还是挺正的。 沈树人也换了一个很严肃的表情,郑重说道: “此事确实不得不防,但朝廷没有重商、没有多收商税。苏松之地,种植蚕桑、棉花已是十有七八,也没见禁止得住呀。所以,这不是重不重商的问题,是朝廷有没有能耐订立律法、管理土地用途的问题。 至于秦汉隋唐重农,本质是因为那时天下还有很多未垦之田,无主荒地,人民鲜而财货众。天下之民总数不足以尽耕天下宜耕之田,所以要重农抑商,确保种更多的田。 但自宋以来,形势剧变。北宋时,南方或许还有未开发之地。但到了南宋,便是福建、江西,哪怕是群山之中,但凡有点河流灌溉,都被开垦出来了。 至于我大明,如今连江西之地,人口都能多于北方各省,那是群山中的省份,可见汉地田土,已经开荒殆尽。 天下人口一亿、壮丁五千万时,汉地全部田地便有足够人手去种了,而且是精耕细作。人再多,往地上投也不会高产。多出来的人丁,自然该往工商上投注,还能让一部分本来打算用于兼并土地的钱财,改为盯向别的产业。” 农业所需的生产力要素,无论劳动力还是别的生产资料,都达到了土地所需的值之后,再往里多投,也不会多产出,这部分浪费就叫“内卷”—— 这个后世很时髦的词,最初的本源就是形容“无法再提高产量的浪费劳力、无效的堆砌精耕细作”。 这个问题上,明朝从朱元璋开始的重农抑商,显然是有问题的。朱元璋压根儿没考虑到人口的增长,没考虑到“天下种田的总人口够用、汉地十八省开荒开完”之后,怎么给继续增长出来的人主动找出路。 偏偏明朝还禁了海,还没法向海外殖民移民屯垦。 而汉地的北面和西面有寒冷草原和大漠、西南有险峻群山,西和北是找不到新耕地的(东北除外,如果科技发达一点不怕冷,灭了满清还是可以抢过来种田的,那样还能多容纳几千万农民) 禁了海,就等于断了“寻找耕地总量增长”。 多出来的人口不反噬明朝的制度,那才叫见了鬼了。 张国维听到这儿,才彻底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谁让儒家从古到今不研究人口增长,不研究如何应对呢?沈树人的话,忽然就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张国维还算读书多,有见识的,呆滞了一会儿后,叹道: “古者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 李自成张献忠,便是韩非子所言的‘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吧。太祖皇帝也不可能看得清几百年后人丁繁衍的下场,这大明,真是不改不行了。 厘金之法,纵然会导致地方财权下放,其害也远小于李、张屡扑不灭。我大明好歹比唐时藩镇多了各省三司分治,但愿能兴利除弊。” 双方又聊了些厘金之法的细节,张国维算是打心眼里支持力推这个变法了。 沈树人见态度已经敲定,这才把后续的推进节奏和盘托出: “既如此,小侄也不客气了,这么说吧,在湖广和福建,小侄自有办法另寻盟友推行厘金,而南直隶这边,就多亏世伯为国请命了。 其余四川、江西、浙江,可以夹在湖广、南直隶、福建之间,隔一个省推一个省。没推行的省,商旅如果不出省,也就不会被征收厘金,出省就征,可把阻力降到最小。 此事必然会受到言官弹劾,不过倡议之过,家父自会一力承担。世伯只是南直隶这边的执行者,到时候执行有功,陛下必然大悦。家父若是失势平息了言官之愤,将来这厘金之法,就靠世伯擎天架海了。” 沈树人很有分寸,把“出了事儿,我爸会被贬到南京来养老,你去北京”的意思,用委婉的措辞表达了出来。 更露骨的说法,现在不适合,毕竟旁边还有四个外人歌女在唱曲劝酒。刚才那两句含蓄之辞,就完全不怕女人能听懂了。 果不其然,沈树人话说完后,张国维脸色微变,表情也转换了数次,最后叹道: “六年前,我在苏州修海塘时,初次与沈贤弟见面,便知他是个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没想到六年后,你们沈家父子两代,都能如此忠义,惭愧。” 旁边陪酒四女,闻言也是肃然起敬。 今天沈知府和张侍郎虽然没有舞文弄墨,聊的都是国家财政,有些话她们也听不懂。但单单把那些听得懂的挑出来,听起来都是那么掷地有声。 关键是那股忧国忧民的气概,至少不输范仲淹吧。 四女之中,只有年纪最大、阅历最深的柳如是,柳眉稍稍一皱,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见过无数文官雅士,也曾是“宰相下堂妾”,就没听说过大明朝有这么公忠体国、奋而忘身的人。但愿是自己多疑,以女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不过,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沈树人听了张国维的自谦后,只是务实而又轻描淡写地收尾: “那就有劳世伯了,家父近日也已组织海运漕船,准备亲自押送今年的首批漕粮北上了,他到京城后,就会向陛下上奏。具体详情,等朝廷有举动后,小侄再跟世伯详谈,随机应变。” 张国维点点头,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沈树人自然也起身相送,还使了个眼色,让柳如是、顾眉稍微在旁边扶着点,伺候张侍郎下船。 柳如是、顾眉也不觉得不妥,她们本就是迎来送往的。张国维已经四十六岁,不年轻了,还喝了点酒,平时又不是经常坐画舫,万一踩踏板失足可就不好了。 …… 趁着沈树人和柳、顾二女下船送客,留在船上的李香君、卞玉京也一改刚才的拘束,形象神态都松懈了几分。 她们都还是十五六岁的清倌人,待客经验不多,跟柳、顾等熟门熟路的前辈不能比。原先也没接过单独到别人画舫上伺候人的活儿,紧张怕出错是难免的。 少女对新认识的同龄人多少有些好奇,此刻趁着沈树人不在,她们也就壮着胆子,拉着陈圆圆说话。 年纪最小的卞玉京随口问道:“姐姐你是哪儿人?你这么漂亮,我们怎么都没听过见过呢。” 李香君比卞玉京稍微年长一岁,也多些阅历,眼光自然也更准些。她听了这话便暗暗叫糟,连忙从旁阻止: “赛赛不可唐突!陈姑娘未必是我们一行的。” 卞玉京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咧咧第一句话可能就说错了。 她看今日都是被沈树人请来陪酒唱曲的,还以为所有女人都是同行呢,压根儿没多想。 陈圆圆果然脸色稍稍不愉了一瞬,但也转眼恢复了。她深呼吸一口,平静地说: “李姑娘不用苛责,卞姑娘也没看错。奴家叫陈沅,艺名圆圆,曾在昆山唱过两年曲,要不是公子,也不知何年才能逃出火坑。 所以,我原本跟你们一样的。只是运气好,最后能以完璧之身侍奉公子。公子前前后后为我花了六七千两银子,哪怕暂时不得名分,我也知足了。” 陈圆圆说这番话时,最后提到完璧之身几个字,竟有几分不自觉的骄傲,似乎这样就能强调自己曾经跟对方一样,但又不一样。 卞玉京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敏感了,激起了对方曾经不愉快的回忆,连忙认错:“姐姐这么漂亮,又待人这么好,这都是姐姐应得的。小妹刚才说错话了,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另一边原本事不关己的李香君,听了陈圆圆简单几句自述,却是有些伤怀,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事儿,不由自主就滴下泪来。 她赶紧拿团扇不经意地拂过面庞,自然地把泪痕抹了,浅笑八卦道: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呢,入了我们这一行,最后还能以完璧之身侍奉所爱,得个善果,真真是难得。” 陈圆圆也是心细之人,立刻就听出李香君有难处,略一揣摩,便随口反问:“妹妹可是遇到了负心薄幸之事,因此伤怀?” 李香君无奈一笑:“谈不上负心薄幸吧,我这种人,就算遇到肯重金为我赎身的,也不过是想把我当成礼物送人、攀扯官场交情。这才是我们这行原本的样子,姐姐这样的例子,本就万中无一。” 两人窃窃私语着,另一边沈树人也已经送完客,刚好回到船舱内。 他对陈圆圆李香君的对话本不在意,不过恰好听到李香君抱怨自己要被卖被送,也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和政治警觉。 “这貌似跟历史不符吧?李香君不是应该被侯方域赎么?怎么会有人打算买她送人、攀官场交情?还是说孔尚任的《桃花扇》是瞎写的,完全不符历史原型?” 沈树人的脑子,不由自主就运转起来。 一想到侯恂、侯方域父子和左良玉是一党,而且自己跟侯家人、龚鼎孳前年就结了点小怨仇。沈树人觉得还是打探一下比较好,说不定能摸到一点政敌的把柄或软肋呢。 于文于武,沈树人都是要对付侯左联盟的。 侯家代表了户部的保守势力,说不定有门生故旧会反对厘金税制变法,左良玉则是在湖广战场的军事方面跟沈树人不对付。 不管逮到谁,都可以搂草打兔子。 —— ps:半夜12点之后上架,会尽快更几更,考虑到系统延迟,大概12点半之前更完。不过大家别熬夜了,明天起床再看好了。 明天白天还会有两更的。 章节目录 第1章 大局为重 沉树人原本的计划很清晰:要推广厘金改革,他就得搞定三方关键人物。 第一是张国维,第二是郑家,第三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杨嗣昌和方孔炤的优先级可以稍稍延后,考虑到地理限制和自己的行程,那些事情只能等沉树人回湖广上任后再处理。 张国维和郑家,则必须在滞留南京的这段日子里,完全料理干净。 现在张国维刚刚搞定,剩下主要就是郑家。 如果没出眼下这档子意外,沉树人留南京的后续几天,主要会把精力放在去国子监司业吴伟业那儿走走门路。 让吴伟业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监生身份的郑成功好好写点吹捧的考评。 然后沉树人再想办法勾搭南京吏部、找其能决定南直隶地方官职买官授官的实权衙门,斡旋打点。捞一些包括郑成功在内的基层官员人才,为自己所用,顺便卖一堆人情。 只要一切顺利,郑家到时候当然会承情兼投鼠忌器,被沉树人恩威并施愿意配合厘金纳税。 好在,眼下了解一番李香君、卞玉京等人的遭遇,卖点力所能及的人情,也耽误不了多久。而且顺便也能了解一下,如今的卞玉京跟吴伟业关系到哪一步了。 沉树人脑内飞速盘算后,确认这个新冒出来的“支线任务”不会妨害他的“主线任务”进度,每一步都是有价值的,这才心安理得地拨冗倾听。 任何时候,他都是以大业为重,绝对不会被下半身支配自己的决策。 …… 想明白利弊得失,沉树人立刻换了副更加和蔼的脸色,假装怜香惜玉地关心起李香君的遭遇: “李姑娘,我记得我们原先也见过吧?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仗义疏财,对熟人能护着就护着。有什么小难处,可以开口。” 他先说了两句垫场子的话,倒也不是怕李香君觉得他另有所图,而是照顾一旁陈圆圆的感受,让她别多心。 如果只是跟李香君单独私聊,压根儿不需要掩饰——老子就算有所图又怎么了?既然是媚香楼的花魁清倌人,本来就该被人觊觎美色。 李香君显然也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经意瞟了旁边的陈圆圆一眼,面露一丝羡慕之色:圆圆姐命真好,虽然也是苦出身,她家公子却那么宠着她,细心照顾她的感受。 叹息之后,李香君立刻收拾情绪,言笑晏晏对答: “谁说不是呢,一年多前,奴家可不就在白鹭洲文会上见过公子?不过那时奴家也才十四五岁,未曾登台,公子不记得奴家也很正常。 那次文会上,公子慨然买官,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实在是豪爽豁达得紧。可惜,当时奴家也不知公子文才,还以为公子豪则豪矣,怕是学问欠佳。没想到翻过年来,公子竟能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 李香君的才艺跟陈圆圆差不多,也是以音乐曲艺着称。只不过陈圆圆在昆山,唱的是昆曲,李香君在南京,唱的是南曲(南曲并不是指“南京的曲”)。 一年多前,她才刚出道,所以没名气,如今她已是金陵南曲第一名家,琴瑟琵琶,笛箫箜篌,也都有绝艺。 聊及此事,旁边的卞玉京也凑上来,靠着李香君说道: “是啊是啊,参加过文会的姐妹们都说,公子虚怀若谷,深藏不露,仰慕得紧呢。” 卞玉京年纪最小,无缘参加那场文会,当时她还在被闭门调教、不能见客呢。 《最初进化》 沉树人被美女们恭维,要说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纯属本能反应。 但他很能控制情绪,抬手示意打住这个话题:“都是故人,不必说这些。还是说说李姑娘的事吧,你刚才不是说,有人要买你赠客?你若是不愿,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李香君心中一紧,有些忐忑,也觉得有些丢人,但机会难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原本家丑不该外扬的。我等苦命之人,但凡能得贵客恩典,肯花大价钱救出火海,那都是造化,不该挑三拣四。 沉公子您这样的人中龙凤,几年也未必遇得到一个。去年我登台唱曲之后,也有些客人赏脸。妈妈便想攒局一个盛会,邀约贵宾为我梳笼…… 看上奴家那人,沉公子您应该也记得,便是一年多前文会上、跟公子闹出风波的侯方域侯公子——奴家还记得,当时侯公子试图向您和其他监生索贿,但是被您搅黄了。 后来他也迟迟没能凑足千金,这事儿便搁了数月。妈妈可怜我,倒也不逼着我尽快梳笼,允许我每日继续登台唱曲即可。 谁知,拖到去年年底,侯公子忽然心意大变。他拉下脸来,跟阉党败类阮大铖勾结,一下子凑足了银子,甚至够直接给我赎身。 奴家以为他是为了我才自甘堕落,还不忍责备他。后来才听说,他竟是打算把奴家完璧赎身、送给他的世交好友、平贼将军左良玉为妾。 奴家虽身居下贱,不配鄙夷无文武人,如今大明多难之秋,朝廷也确实需要武臣。可是,那些对朝廷不忠不义、割据养贼的军匪,奴家虽在贱籍,也羞与为伍,唉……世上竟有如此薄幸之人。” 这段话,沉树人乍一听并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表情却渐渐凝重,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貌似都跟自己导致的蝴蝶效应有关! 按照《桃花扇》,侯方域找阉党阮大铖弄够了银子,就应该亲自上才对,现在居然要当礼物送出去,肯定是侯家的境遇比历史同期更惨、所以不得不巴结更多人拉他们一把吧? 沉树人立刻不动声色地追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应该是侯家遇到了难处吧?” 李香君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公子,奴家虽然也知道些一鳞半爪的消息,但那些话,都是侯方域那薄幸之人,向我解释、求我理解时说的。他既要赎我,无论我是否甘心,都不能出卖于他。” “这有什么,你不说,我大致也能猜到。”沉树人笑了,根本没把这点困难放在眼里。 李香君的些许迂腐,反而激发了他的智力优越感和推演欲。 “让我来猜一猜,以侯家原本的境遇,虽然侯恂被下狱数年,却也不至于担心生存。左良玉去年一直在用养寇自重向朝廷施压,希望朝廷把侯恂放出来,官复原职,陛下也有些动摇。所以正常情况下,侯家断然是没有突然加码讨好左良玉的必要。 不过,左良玉去年十一月诬陷弹劾了我,却被我实打实的平贼之功反驳得不攻自破。后来京中一连番户部调动,应该也是陛下对左良玉不满。 所以连带着对被左良玉力保的侯恂也更加不满,愈发想要清洗侯家、敲山震虎让左良玉安分点。侯家肯定是得到了消息,侯方域才这般不要脸、想送女求左良玉别抛弃侯家。” 沉树人侃侃而谈,全程并无表情语气波动。 却让李香君听得目瞪口呆,樱桃小嘴都得圆滚滚的,都能塞下一个鹌鹑蛋了。 旁边事不关己的卞玉京,还有见多识广远远看戏的柳如是、顾眉,虽然不辨真假,但一看李香君的表情,就知道沉公子猜中了。 每天跟官场布局打交道的人,跟闺阁女子比推演见识,碾压也是顺理成章的,胜之不武。 沉树人看李香君说不出话来,很有自信地继续往下补充: “看来上面这些都说对了,那我顺便继续往下猜。侯方域之所以选送女人这种方式来讨好左良玉,多半是左良玉最近丧妾了,又或者是他家里有宠妾跟他闹别扭,侯方域得了消息,才投其所好乘虚而入—— 我可记得,去年刘希尧在入寇黄州时,可是被我坚壁清野,杀害了不少黄州本地的豪绅家族,其中也有两个左良玉在当地新纳小妾的族人。该不会就是那俩小妾,跟左良玉闹别扭了吧。” 最后这番话,沉树人也没太大把握,不过是根据推演惯性随便一猜。 但这已经够李香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目眩神弛了一会儿,彻底心悦诚服地叹道: “虽未全中,却也相去不远了。不错,听侯方域说,正是去年黄州之战后,左良玉家中两个小妾死了全族,跟他闹别扭,其中一个因为过度悲伤,还害病死了。 侯方域这才想买奴家邀宠,填补左良玉丧妾之痛。公子神思敏捷,算无遗策,竟如亲见,奴家心悦诚服。” 旁边诸女,听了李香君的亲口承认,也无不耸然动容。 沉公子基本上都猜中了!唯独少猜中“其中一个小妾因为族人全灭,伤心过度也死了”这一点。 但这已经非常夸张了,最后这个小点,本来就是除非开天眼才能想到的。 “世上竟有如此心思细腻之人,偏偏才二十出头。金陵城里其他权贵公子,哪有如此见识眼光?人家还是两榜进士、有天下耿介之名呢。” 柳如是、顾眉心情复杂,兼有几分猎奇的慨叹。卞玉京涉世未深,见的男人也还不多,更是崇拜得佩服无比。 这也不能怪卞玉京,而是各女的禀赋喜好天然如此—— 如今沉树人见过的秦淮六艳里,陈圆圆、李香君以音律曲艺见长,陈圆圆唱腔更好,李香君则在奏乐上独步一时。 柳如是、顾眉是以诗词吟诵见长,颇有文采擅长创作。 董小宛自不必提,她是六人中唯一出身富人之家的,所以从小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才艺比较少,只是淫浸刺绣和针黹女红,一手苏绣闻名于世。如今在沉树人的点歪科技树引导下,估计将来历史书上,就是个黄道婆型的纺织发明家。 最后剩下的卞玉京,历史上以书法优美、熟读史书着称,喜欢与文豪讨论兴替教训、资治镜鉴。 所以沉树人这番鞭辟入里的时政分析,其他三女没觉得有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佩服其才智。卞玉京却是不仅佩服其才智,还真心听得津津有味,很想多请教一些。 沉树人倒是并未注意到这些,他见李香君彻底叹服,就诚恳说道: “李姑娘,既然如此,我也实不相瞒了。我跟侯家,谈不上私怨,之前看不起侯方域贪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侯恂在户部那些门生故吏,向来阻挠变法,为土豪劣绅张目,家父与蒋侍郎、张侍郎也定然是要与他们斗到底的。我出于公心,也会阻挠侯方域的阴谋。 既然如此,你也不想被左良玉这等养寇自重的不忠不义之徒奴役,我们倒是有了共同的利益——你们媚香楼原本定了哪日给你赎身?若是未定,不用争竞哄抬,我随时可以掏银子帮你赎身。 不过,后续我什么时候想得罪、羞辱左良玉,你都得听我安排。只要你能识大体,将来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香君心中怦怦狂跳,她也没想到这一场官场旋涡,把她绕了进去,最后竟能如此收场。 章节目录 第2章 打折只会剁爪更狠 大致敲定了一下李香君的事情后,沉树人跟其余诸女稍微聊了几句,也就准备礼送她们回去。 诸女也都对他青眼有加,很有诚意地倾心求教了一些问题,聊天的氛围很是融洽。 临走之前,沉树人随口问了卞玉京几句,关于她和吴梅村之间的交情。 卞玉京也如实相告,承认两人确实还没有任何关系,但吴司业对于跟她谈史论兴亡倒是很感兴趣,觉得她这方面颇有天赋,是个奇女子,仅此而已。 沉树人略一琢磨,大致也明白这种心态了。 很多喜欢纵论古今指点江山的男人,都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见解。 可惜天下绝大多数女人,对历史军事话题不感兴趣,以至于男人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跟男人聊。一旦遇到女人肯倾听、还能聊出见解,立刻会被男人们追捧为至宝。 就好比后世某点的男频历史文,如果来个有见地的资深女读者,分分钟就能被作者提拔为评论区版主。 吴梅村对卞玉京,应该就是这种心态。而卞玉京对吴梅村,也像是女书友对有才华的史论作家的仰慕。但历史上她最后发现自己仰慕的对象、没打算跟她发展更多,人家有妻有妾承担不起责任,她也就出家当道姑了。 既然如此,沉树人也留了个引子,说他过几日要去国子监拜访吴山长。到时候请卞姑娘帮衬陪客。 卞玉京本就乐于如此,当然是欢欣鼓舞地答应了。 …… 派马车送李香君和卞玉京回媚香楼后,沉树人又回头应付柳如是和顾眉。 他对这二女没什么正事儿可以合作,所以没那么重视,但也因此可以不夹杂任何利益。 大家很坦诚,聊得挺纯粹。临了,沉树人只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柳姑娘,顾姑娘,你们阅历丰富,我也没什么敢教的。有一句话,虽然不适合我说,但还是想提醒——将来如果想脱离苦海,还请以人品为重。才华文采,都是虚的。 你们都是诗才惊艳当世的奇女子,定会为后人铭记。值此国难之秋,朝中文武,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遭意外、不陷贼手。无论是陷于流贼,还是陷于鞑子,气节才是最重要的。” 沉树人这也是知道柳、顾二人历史上都遇人不淑,嫁了钱谦益、龚鼎孳这俩“江左三大家”里当了汉奸的,实在不忍,才提醒这一句。 至少此时此刻,他本人毫无私欲,也没有任何色心。 他身边并不缺绝色美女,在对柳、顾了解不深的情况下,也谈不上什么冲动。 何况这两位算是前辈,柳如是已经虚岁二十四,比他老了足足三岁,顾眉也比他年长一岁,他并没往那个方向想。只是纯粹的怜香惜玉,不想这些奇女子多留污名。 柳如是等听他说得诚恳,眼神也颇为澄澈,不似好色之徒,心中也是有点感动。沉树人能从这些角度着想,算是见前人之所未见。 明朝的士大夫,哪会想到身边的女人也会史书留名,更不会在乎是美名还是污名。 柳如是忍不住问:“沉公子,你是觉得,这金陵士林之中,正派浩然之士,也多有心口不一、丧失气节的小人么? 妾身平生见过的客人,有不少都扛过了阉党残害,能够下野多年,依然安贫乐道。横波妹妹也与我一般,我们平生从不以名爵高下择客,会看清楚人的。 公子少年得志,还能坚持诤谏,不阿附媚上,确实值得钦佩。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无则加勉,一定会留意的,多谢公子良言。” 沉树人无所谓,知道柳如是这是有一套自己的看人标准,觉得能受穷、忍受没官做的人,就不会是谄谀之臣、失节小人。 这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现在也不适合他们交浅言深,以后有机会再劝吧,没机会也就算了。 …… 四女各回各家,一路上还在感慨叹息,讨论关于沉树人的八卦。 柳如是和顾眉内心多少有些警醒,柳如是对顾眉说道:“横波妹妹,我静下来细想,沉公子的话,虽然并不深奥,却是良实之言,也不像是有私心。 值此多难之秋,挑人要挑人品。你我都这把年纪了,最多这一两年内,就要寻个退路。牧斋先生好歹还安贫乐道,能好几年没官做也不屈服。你最近认识的芝麓先生,听说官声都略有瑕疵。 实在不行,咱想办法多攒点银子,先自赎其身静观其变也行,这天下,不知何年就会……唉。” 另一边,回到媚香楼后,卞玉京则是围着李香君问长问短,八卦得不行。毕竟李香君这算是定下了意向,有可能会被沉树人赎走了。不管将来如何安置她,肯定能有份安稳。这种境遇,媚香楼其他姐妹,定然是人人羡慕的,以至于李香君都暂时不敢声张。 卞玉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姐姐你真命好,刚才午膳的时候你还夸圆圆姐命好呢,转眼你要跟圆圆姐一样了。 沉公子刚才喊我过几日去陪他见梅村先生,到时候你肯定也去吧?你我一个给梅村先生倒茶,一个给沉公子倒茶,倒是分出辈分来了。” 李香君宠溺地白了她一眼:“你个小蹄子,是不是还指望我喊你师娘?一边说我命好,一边又酸。要是真羡慕我,咱一起就是了。我看梅村先生也是文坛前辈、德高望重,不会做那些想法的。 你原先只是不认识沉公子,现在认识了,也知道他读史眼光如此独到,见地非凡,你们还能合不来?” 卞玉京脸色一红,颇有骨气地岔开话题:“话虽不错,可毕竟有先来后到,我们都还是清倌人,怎能见着好的就随意见异思迁,没得被人看不起。且顺其自然吧。 说句良心话,今日听沉公子与张侍郎论及宋元与本朝财政得失,确实是鞭辟入里,显然是儒法兼修的通才。我都忍不住想把他那些言语纪录下来了。” 李香君连忙提醒:“可别!有些事情,妄议朝政留下文字,难免多惹是非。你有兴致,多请教几次,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等时过境迁,再想总结记录下来,也不迟。就算忘了,大不了再登门让他说一次便是。” 卞玉京觉得很有道理,也就懂事地没再横生枝节。 …… 沉树人到了南京,住所还是在白鹭洲,一年半前买的那座五进小宅。 陈圆圆等人,却是第一次来这里住,欢乐行的环境,也是颇为新奇。 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情,当晚歇息时,陈圆圆也是怀着心事,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舒服了公子爷。 沉树人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心态变化,数次温言抚慰。 “圆圆,你不必如此,今日是怎么了?” “公子每日操劳国家大事、朝廷财源,肯定太累了,您就依我一次,躺好别动,让奴家伺候您便是。” 沉树人体力上倒是轻松了不少,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定是觉得香君赎身会分你的宠。我这真是为了大事为主,其他都是次要的。不管谁来,我心中最初有的是你,这点心意也永不会变。” 陈圆圆心中季动,颤抖了几下,伏下身来: “奴家不吃醋,都是奴家真心自愿如此的。公子是干大事的,起居行止不能拖了后腿,怎么着也该有两人伺候,奴家身子不方便时也好接替。小宛妹妹在苏州安胎,再赎一个也算适逢其会了。” 沉树人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真不吃醋?这招哪儿学来的?原先没见你会。” 陈圆圆脸色一红:“今日散席的时候,跟柳姑娘闲聊,说起你操劳辛苦,想让你省力点……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反正奴家这辈子绝不会对不起公子。” …… 沉树人被伺候得很省力,难免多要了几次。 就好比遇到打折活动时,买买买总会冲动,最后一算账,发现总共花的钱数反而更多了。 于是次日他一直睡到临近午时才起,一天也没出门,就宅在院子里休养生息。 直到第三日上,沉树人原本琢磨着该先去找吴伟业、聊给郑成功要官的事儿,还是先给李香君赎身。 言情吧免费阅读 结果一大早,李香君倒也给力,让侍女偷偷送来一个口信。 说是她的养母、媚香楼的主人李贞丽定下了日子,三天后才是她赎身宴的日子,关照沉树人先别声张、别露出志在必得的样子,以免对手也临时多筹钱、到时候反而哄抬了价钱。 明末的花魁梳笼、甚至是直接赎身,并不会允许搞偷袭,一般都是要大摆宴席的,近似于拍卖。 老鸨都是些没节操的存在,当然希望哄抬价格,所以一旦有新的赴宴客人加入,她就想方设法多拖延几天、把新客人的身份信息公示通知给其他老客,鼓励客人们筹钱竞争。 这就类似于拍卖会上,一旦有人出了价,拍卖师就得重新喊“多少钱一次/两次/三次”,不会给你秒杀搞偷袭的机会。 好在沉树人是为了做大事,倒也不差这几千两银子——如果能捏住一个随时羞辱、激怒左良玉的炸弹,而且引爆时间由自己控制,这点钱简直就太划算了。 李香君那边暂时还办不了手续,沉树人就先拿出备用计划,找来李香君、卞玉京,请国子监司业吴梅村出来喝酒。 章节目录 第3章 好学之心值得鼓励 正月二十四,南京国子监对面不远的媚香楼。 嗯,那地方应该也算是在后世夫子庙景区的范围内吧。 沉树人非常大胆,直接在国子监对门请客,邀约曾经名义上的恩师谈国家大事。 吴梅村看他拜帖写得郑重,倒也没有推辞,慨然赴约了。 媚香楼的老鸨李贞丽,提前大致猜到了沉大公子想请的客,也是老早就亲自在楼下迎候,一看到吴梅村,便笑脸相迎,亲自接待: “诶幼,吴山长,许久不曾登门,我这媚香楼的文气都要散了。” 李贞丽虽比李香君、卞玉京长一辈,不过古代婚育早,母女只相差十五岁都是正常的,何况是养母和养女。 所以她也不过三十来岁,比吴梅村还年轻些。十几年前吴梅村刚中进士那会儿,还照顾过她不少生意呢。 吴梅村被她的热情搞得颇有些下不来台,端起脸色连忙让引路,去沉树人设宴的房间。 思路客 沉树人在楼上包厢,没看到前面的开头,却也透过门缝看到了后面的结尾,不由暗暗摇头: 这李贞丽,虽然对老客热情,可这样举动,也未免让道德君子放不开。人家都跟你那么熟了,还怎么好意思再跟你女儿太熟? 看得出来,她不够了解吴梅村,至少没认识到吴梅村和其他文豪在道德操守上还是有些差异的。 人性是复杂的,但他至少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然历史上也不至于“江左三大家”就剩他一个不愿仕清。 吴梅村进了房间,看到沉树人起身相迎,旁边还有李香君和卞玉京。李香君他并不认识,看到卞玉京时却是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但很快控制住了。 这小姑娘曾向他请教过一两次历史,谈古论今,颇有见识,不似凡俗女子。后来,卞玉京也暗示过希望一个有识之士能救她出苦海。 但吴梅村一来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二来也碍于跟这儿老一辈的人太熟,实在尴尬。三来他家中妻妾也比较复杂。 以至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向小姑娘卖弄自己的读史见解而已。 吴梅村轻咳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板着脸开门见山问沉树人:“你我虽有师徒之名,实则老夫也不曾真教你几天书,不必如此客气。此番有什么朝廷公事,尽管直说便是。” 沉树人依然保持不卑不亢,郑重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虽只在国子监待过两月,山长的点拨却是终生不敢忘却。 此番来,实在是有一幢朝廷的商税变法,家父和南京户部的张侍郎,都在力推。要促成此事,如今还缺福建郑家的支持。 学生想求山长高抬贵手,给如今还是本监监生的郑森郑成功,考评美誉几句,吏部和杨阁老那边有个台阶下,便好给郑成功授官。” 沉树人非常直白,还是那么简单明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郑森这时候还没改名,但如今他被沉树人运作、提前三年入了国子监,自然也提前三年改了正式的学名。去年年初,入监才几个月时,他就正式叫郑成功了。 吴伟业原本倒也不是迂腐之人,但今天看到沉树人这样重礼,旁边还有认识的小姑娘,他反而有些放不开,不免纠结两句、找个台阶: “郑成功已是监生,而且是按待遇最优的举监生办理,一切比照举人,原本就能捐官,何必多此一举来找老夫?以福建郑家的财力,让郑成功入仕,直接砸银子不就行了。” 沉树人陪着笑脸:“看来山长对这位郑家子弟不太上心,不太了解他们家的想法。郑芝龙虽是一方豪雄,却也如刘国能等,对自己出身草莽贼寇颇为遗憾。 这才总想着让儿子走正道,得个光宗耀祖。他们是能轻松买官不假,现在郑成功年纪尚小,也不急,才没有放弃因功因荫为官的机会,总想再等等。” 郑家不买官,当然不是因为差钱,只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要好名声,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想补什么。 这不是沉树人拍脑门瞎想,而是他前世熟读史书,很容易推演出来的。历史上郑芝龙压根儿就没培养儿子领兵接班的能力,就是真心想让郑成功踏踏实实走文官路线的。 大明崇文抑武的风气,影响如此之深。 做到一省海防总兵的人,都依然希望儿子换条路。 吴梅村这才认清了郑家的态度,内心也是颇为感慨,真心叹道: “没想到这种一方豪雄,也会让子弟真心向学。唉,说句不怕见笑的话,老夫以为,光凭他们内心这份荣辱是非,都值得勉励。” 吴梅村三言两语,就为后续国子监内部考试时、安排给郑成功高分,找到了理论依据。 至少人家有是非之心!知道学习是好的! 或许有人会说:别人也知道学习是好的,别人也希望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可是,已经有了黄金屋、颜如玉的人,依然仰慕学习,不比那些图谋黄金屋颜如玉的人,学习动机更纯正么? 圣人云有教无类,他作为国子监司业,当然要鼓励向学之心! 琢磨清楚这些话暗藏的潜台词后,就轮到沉树人钦佩不已了。 还是山长高明啊!偏偏这番话绝对是出自真心,吴梅村是真欣赏爱学习的人,不是虚伪的趋炎附势。 统一态度之后,吴梅村也隐晦地表示: “不过,朝廷授官自有成法,老夫最多只能证明郑成功向学之心。他以监生身份得官,只能比照举人,入仕最多是正八品。再要运作,你自去找吏部的徐石麒徐侍郎,老夫只能为你引荐。” 吴梅村说完后,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的卞玉京,似乎还是有点担心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小姑娘眼中崩塌的。 但卞玉京和李香君都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也没流露出不耻,眼神看起来始终那么澄澈,似乎真心在为沉府台找恩师办事办妥而高兴。 “怎么回事……如今的花魁,都不会看不起卖官鬻爵了么?”吴梅村反而因此被整得稍稍有点怀疑人生。 幸好,一旁的卞玉京见事情谈得顺利,也过来帮着斟茶,陪笑着恭喜:“吴山长为国为民,不惜小节,真是豁达呢。” 吴梅村一惊,生出几分考校的念头,追问:“哦?你也听得懂树人所陈厘金之法的好处?” “那是自然,那日听沉公子与张侍郎诘问辩驳,真是叹为观止呢。奴家虽然不才,却也觉得,沉公子这样的大才,如能早日为朝廷所用、申其主张,大明江山肯定会更好吧。吴山长今日也是共襄盛举,些许细枝末节,何足挂齿。” 卞玉京毫不犹豫地直说,同时也是给了吴梅村一个台阶。 吴梅村愣了半晌,拍了拍沉树人肩膀:“卞姑娘的史鉴眼光,老夫虽只领教过两次,但是敢说,在当世女子中堪称一流。 她能如此推崇你的剖析,可见你于史学镜鉴之道,已然青出于蓝。继续努力,好好为国谋划,长江后浪推前浪呐。” …… 此后两日,吴梅村倒也算信守承诺,顾及和沉树人的师生情分,到处帮着他奔走。 当然,该出钱的地方,肯定是沉树人掏。 吴梅村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型清官,国子监这种清水衙门,手上也没有捞钱的权力。 这属于典型的“花沉树人的钱,办沉树人的事儿”。 至于国子监内部对监生的考评,这倒是不用花银子,吴梅村自己松松手就行。所以郑成功也很快被评定为“学业卓异”。 其中细节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沉树人搭上了具体能负责安排官职的南京礼部侍郎徐石麒,路子也就越走越宽,逐渐发现了一些新的世界。 因为他发现,徐石麟手上,本来就有一项常年需要安排的工作,那就是“给南直隶周边被流贼侵害的地区,安排替补官员,顶替被害官员留下的缺”。 这事儿其实一年半前,沉树人就经历过了。只不过当时南直隶周边流贼还不严重,革左五营当时刚刚流窜到安庆、庐州,所以这项人事工作的选拔,也就没那么正式。 当时龚鼎孳、朱大典等好几个人,都对这事儿说得上话。尤其是朱大典,当时作为漕运总督,还事实上兼任了凤阳总督的职责,对安庆、庐州等府的地方官任用,有相当的话语权,史可法当时也算是被他节制。 但去年朱大典已经跟沉家就漕运改海之事斗争、被崇祯嫌弃彻底失势了。 朱大典留下的人事任命权力真空,也就收到了南京吏部手上,南京这边直接对安庆庐州地方人事任命说了算。 如此一来,沉树人倒也发现了一条培植自己官场下属势力的新渠道——只要他舍得花银子,并且确保他想拉的人才,都确有实干之才,不至于误了大事、给他招罪。 去年他还只是同知时,说培植势力还有点早,理论上府同知连对知县都没有绝对的管理权。 但今年他已经是正式的知府,很快还会得到兵备佥事。这种情况下,安插私人、建设根据地,就很有操作空间了。至少安排一堆知县级的下属,乃至守备级别的武官,已经绰绰有余。 思路打开之后,沉树人灵光一闪,结合自己对《明史》上那些南明时期比较能打的忠义之士的了解,很快秘密筛选出了一份名单。 又给徐石麒送了点银子,查阅了这些人如今的官场档桉,觉得适合提拔的,就由沉树人买单,把那些如今还没露头的基层将才、义士,渐渐往自己手中网罗。 先安排到安庆府或者庐州府的出缺位置上,等回了湖广,再托杨阁老和方巡抚的关系,想办法调到黄州或随州。 黄州、随州和安庆、庐州本就接壤,前者是湖广最东边的两个府,后者是南直隶最西边的两个府,就隔着大别山山嵴为界,操作性还是不错的。 章节目录 第4章 你想丢女人还是丢脸 吴梅村和徐石麒那边的授官运作毕竟需要时间,三五天之内也没法有结果。 沉树人把自己能做的步骤部署下去之后,也只能静待收网。 忙碌了三天,每天跟人喝酒送礼套交情,混了很多脸熟,夜里回府已经累得像狗一样。 好在陈圆圆懂事,学来的新招也渐渐熟能生巧,让他晚上可以不用费力,完事后还给他按压揉捏。 算算日子,很快就到了媚香楼设宴、让宾客给李香君赎身的时候了。他也只好双线操作,先操心这一头的事儿。 青楼不会一大早营业,所以这天沉树人很低调地睡了个懒觉,用过午饭才去。 李香君本人愿意做他的内应,事儿就方便不少。其他一些当天捧场的客人,即使得到风声,听说沉大公子也会来参加,但多半也以为他就是来开开眼界。 毕竟常年在乡下做地方官,没见过南京秦淮河的花魁赎身,想见识见识也很正常。 沉树人申时来到媚香楼,只见楼内已是华灯初上,特地妆点了一番。 李贞丽见到他,也是点头哈腰,找了其他几个姐儿陪他坐坐,给他开了一个单独的雅间。 李香君今晚当然不能轻易露面,她得等客人们竞价完,名花有主之后,才好陪客。 好在其他姑娘的行动,倒是不受限制。 如今在媚香楼内名气仅次于李香君的卞玉京,原本也是众人瞩目的存在。今晚却稍稍清闲些,也不用登台唱曲,也不用陪客人纵论天下、聊历史兴亡教训。 她这才找了个机会,悄悄混到沉树人的隔间通风报信、避人耳目传递了最新的情况: “你总算来了,倒也算守信。姐姐为了帮你,可是煞费苦心,连妈妈都骗过了,搞得妈妈都以为公子今晚只是来取取经,观摩一下,打算下次才出手。” 沉树人原本没期待今晚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都做好直接砸银子的准备了。听了这番话,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叠起折扇,托腮认真问道:“哦?李姑娘如何说的?” 卞玉京不自觉地撅了一下嘴,下意识似有些委屈: “姐姐和妈妈说,沉公子不是想给她赎身,而是想将来给我赎身,所以先来看看大致要多少花销,好心里有个数。妈妈也就没拿你当回事。” 这话让沉树人愈发奇怪:“这话她能信?我跟香君,好歹前年还有过一面之缘,跟你却是前几日才初见。” 卞玉京气鼓鼓地娇嗔:“妈妈这辈子见多了负心薄幸之人,但凡把男人说得绝情一些,越绝情她越信。 姐姐当然不会说你看上我,她说的是:你想把我赎了送给梅村先生、或梅村先生碍于面子的话,你就假装还我自由身,让我自去投奔他。 姐姐还说,你想讨好梅村先生,是因为你跟国子监有些勾当,才不惜变着法儿送重礼! 妈妈上个月刚遭侯方域改口,要把姐姐送给左良玉。如今又听到这种如出一辙的薄幸行径,她如何不信!肯定觉得天下男人都视女子为玩物,买来随意送人!” 饭团看书 听完二女这几天自己谋划的骚操作,沉树人是真的惊了。 看来她们真是有好好读书,一介女流居然还会用计。 虽然,只是些人心八卦层面的算计。 沉树人玩味调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卞姑娘,我第一次有点佩服你们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要是男人,再学那些建奴将领把《三国演义》倒背如流,说不定都能带兵打仗。” 卞玉京没听过这种说法,自然好奇道: “真的假的?建奴还看《三国演义》学打仗?我大明读书人何止千万,怎会看不穿建奴的粗浅兵法呢?” 沉树人无奈耸肩:“确有其事,可能是我大明腐儒太多,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只读四书五经吧。” 卞玉京没再追问,把楼歪回来,促狭地凑到沉树人耳边邀功:“姐姐和我这么用心,就为了帮你稍微省几千两银子,你该怎么谢我们?” 沉树人笑了,两手把折扇一摊:“还能怎么谢?到时候你姐姐都是我的人了,我待她好就是。你要我谢,大不了我将计就计把你也赎了,这叫一力降十会,有银子就是任性,什么计都不好使。” 卞玉京脸色一红,啐道:“你还真没良心啊,真要赎我送人?” 沉树人:“怎么可能?就算赎你,我最多还你自由身,让你自择去留。你想明白了,不想找梅村先生,或是梅村先生有顾虑,那就不关我事。反正我对你,对梅村先生,都算是还清了人情。我沉某人或许会买女人供自己怜惜,但绝不会把女人像东西一样送人。” 卞玉京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盯着沉树人的眼珠子看了许久,清澈的眼神让她相信对方没必要说谎。 一个巨富公子,何必欺骗一个苦命少女。 “你倒也算盗亦有道,好歹还有所为有所不为。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再跟你聊下去妈妈要怀疑了。一会儿可别让姐姐失望。”卞玉京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表情,庄严肃穆地离开了。 …… 随着夜幕降临,媚香楼内,楼上楼下客人都渐渐多了起来,南京城内的上流文人雅士,多愿欣然前来捧场。 沉树人送走内线,仔细观察客人,很快就发现了今晚要阻击的主要目标,侯方域。 除此之外,他还见到了侯方域一系的友人。 原本已经在京城担任兵部给事中、最近刚升员外郎的龚鼎孳,赫然也在其列。 历史上他在这年回南京休假时、深入结交了顾眉,今晚却不知为何来媚香楼捧场,估计就是因为跟侯方域此前的交情吧。 很快,沉树人又看到了江东名士冒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侯方域故友。问了旁边伺候的姐儿,她们倒是对这些文人都很脸熟,立刻告诉他那人叫杨文骢。 沉树人恍然大悟:《桃花扇》上帮侯方域当掮客索贿银子的人,这不还是来了么! 杨文骢此人官职不高,历史上也没什么建树,不过他的人际关系却挺复杂——他是马士英的小舅子,而马士英跟臭名昭着的阉党分子阮大铖又有交情。所以今天帮侯方域出钱的,背后其实就是阮大铖,这是《桃花扇》上都记载了的。 (注:马士英还是有气节的,最后也抗清力战,宁死不屈。阮大铖就是彻底的小人了,得势就诛锄异己,不顾国家,遇到鞑子打不过就投。这两人虽然是朋友,不能一概而论。) 阮大铖自崇祯八年以来,在南京被诸生围攻,名声已经跌到了谷底。 但他很有钱,之前做官也贪了不少,就一直想使钱拉拢盟友。阮大铖当年还认识侯方域的父亲侯恂,这次就打算给侯方域银子,换取“四公子”对他冰释前嫌。 可惜,他今天借给侯方域的那几千两银子,要撞到枪口上了。 场内谈笑的氛围越来越热烈,李香君也在李贞丽的安排下,当众登台先唱了一曲,调动气氛。 随后,李贞丽陪着笑脸,对着满场先做个罗圈揖,又甩着手帕笑语:“小女今日出阁,蒙诸位恩主赏光,不胜荣宠。或有襄此盛举,想拔头筹的,或想赎身的,各凭诚意本事。” 几个托儿很快开始起哄喊价,有先说要梳笼的,八百两一千两的喊。 沉树人仔细观察,这也不是随口白喊的。 明朝虽然没有拍卖保证金,但也是要“验资”的,那些喊的人都会实打实让人抬银子、打开箱盖当众展示——至少你得证明你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暖了一会儿场子后,侯方域终于也开口了,他一下子喊出了三千两,要直接给李香君赎身。 但这价显然太低,很快被别人的四千两压过。好在侯方域也没一下子漏出底牌,又逐渐加到五千两,似乎稳住了局面。 沉树人推开旁边伺候他斟酒的姐儿,一口饮尽杯中剩酒,朝后面招了一下手。 今天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当然要带沉福和一群家丁,否则光是搬银子他也搬不动啊。 “太仓沉树人,六千两!” 众人闻声,都是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场内的侯方域和杨文骢,却是一下子面如土色。 “沉树人居然真是来搅局的?不是说是来看热闹的么?” 但马入夹道,也不得回头了,侯方域和杨文骢紧急商议了一下,以砸锅卖铁的勇气,又凑了一番,喊了一个稍微再加几百两的价码。 “八千两。”沉树人也懒得废话,直接让家丁又在面前排出四十锭每锭五十两的大银。 直接让对方彻底绝望,看不到机会,才是最快结束战斗的办法。 侯方域果然彻底颓了,冲上楼来,咬牙切齿道: “姓沉的,我知道你跟我不对付,你还陷害了朱总督,算你狠。不过,今日我却不是为自己买的,我是打算买了送给一位贵客。你再有钱,也得罪不起那位贵客!否则我让你回到湖广后永无宁日!” “哈哈哈哈,是么,那我倒要问问,你是给哪位贵客买的,有种当众说来听听,也给大伙儿开开眼界。”沉树人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澹风轻,却笑得让对方不寒而栗。 侯方域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话决不能当众提——如果他不说,今天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不了回去后私下里跟左良玉诉苦,表现自己有多用心与左良玉结交。 可如果当众说出来,在场众人都知道左良玉被沉树人抢了女人,那左良玉的面子就丢大了。到时候,绝对会连侯方域也一起恨上的。 “好险,这厮太歹毒了,幸好没有中计。” 侯方域如是暗忖,捏了一把冷汗,最后只好悻悻吃瘪:“沉树人!你这斯文败类!横刀夺爱!素无义礼!咱走着瞧。” 沉树人眉毛一挑,直接跳起来把折扇的扇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抽在侯方域脸上。 反正大明朝也没禁止文官或读书人打架,只要别闹出人命伤残,只做意气之争,问题不大。沉树人还占着理,些许小折腾就更不怕了。 沉树人身高体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侯方域发髻往上提: “竖子,你一个乡试都没过的,怎有脸在两榜进士、翰林修撰面前说斯文败类。你当还是一年前呢,井底之蛙。” 眼看事情要闹大,还是媚香楼老板娘李贞丽、赶紧亲自过来劝架,宣布沉树人拔得头筹,让他消消气。 “沉公子!沉府台!今日就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好日子,你先领香君回去吧。” —— ps:就先到这里吧,第四更。大家赶快休息吧别熬夜了。 白天中午之前和下午下班之前,还会照常各有一更,今天一共两万字。 章节目录 第5章 双线操作 侯方域被沉树人喷得满地找牙,引来媚香楼的人都出面劝解。 沉树人也就顺势稍稍收敛,毕竟他如今还是需要注意自己在南京文坛的形象的——毕竟才崇祯十四年嘛,要是再过两三年,这种虚名形象就完全无所谓了,到时候就是刀子说话。 不过,即使不做那些有辱斯文的攻击,沉树人依然有的是办法让侯方域自行身败名裂。 他假装给了李贞丽一个面子,坐下喝茶,不再纠缠。然后忽然转向侯方域身后的杨文骢,拿折扇戟指着他呵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方域籍父之名,试图卖官索贿未果,迟迟凑不出银子,今日忽然有了银子,是你给他的吧。” 此言一出,侯方域只是略显惊讶,杨文骢却是脸色大变。 其余场内数十路文人,却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侯公子今晚的银子是借来的,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这又如何?安贫乐道不足为耻,借钱也没什么,说不定是他对李姑娘一片痴心呢。” 大部分不知情者的第一反应,都不觉得贫穷和多情丢人,反而对沉树人生出了一丝厌恶。 作为侯方域朋友的冒襄,也算是金陵圈子里有数的才子,闻言不由挺身而出: “沉府台!你虽金榜题名、少年得志,有本钱看不起我等寒门学子。但耻笑他人的贫寒,不是太过分了么?君子言义不言利!有钱就了不起啊!” 沉树人双手叉在胸前,静静等对方说完。便如勐虎听小动物朝自己狺狺狂吠,一点都不着急,也不生气。 他也是有原则的人,对南京这些文人,并不是见谁踩谁,或者说觉得“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对于那些孱弱到不可能有威胁的存在,是否要踩死,沉树人就一条标准:这人历史上人品如何,有没有当汉奸。 冒襄虽跟侯方域过从甚密,但毕竟历史上也算是隐居拒不仕清,凭这一点,沉树人也不想直接为难他,可以给个机会。 等对方彻底说完,无话可说,沉树人还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看得对方自己都心虚了,沉树人这才摇晃了一下手指,说道: “冒秀才,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在言利、是在耻笑侯方域的贫寒?人话都听不懂,难怪五试不中呢——你问问杨文骢,他借侯方域的这六千两,又是从哪儿来的。” 说着,沉树人忽然变得更加目光如炬,转向杨文骢,声色俱厉:“做人要敢做敢当!敢说谎,本公子也有把握拆穿你!不要小看我们沉家货通四海的情报!” 最后这句话,纯属讹诈。 沉树人其实没什么铁证,他只是因为看过《桃花扇》,直接报答桉了。 但杨文骢见他今晚始终把控了全场节奏,早就被吓住了,对沉家的势力产生了高深莫测的恐惧。此刻再被这么一诈,立刻就哑口无言了。 沉树人乘胜追击:“这笔银子,是你妻兄的朋友、阮大铖的吧!” 此言一出,圈内所有文人都下意识往远处靠了靠,就如同杨文骢和侯方域身上散发出了一道冲击波似的。 冒襄一脸的不可置信:“侯……贤弟!这是真的么?!” 侯方域和杨文骢都不敢说话,期期艾艾,冒襄等人也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从今往后,你我绝交!”冒襄恨声离去,颇觉丢不起这个人。 那可是阮大铖啊!当初他们复社中人联名《留都防乱公揭》,对阮大铖人人喊打,现在自己故友居然收受阮大铖的好处,这不成了和阉党勾结了么!谁能丢得起这个人! 原本侯方域杨文骢偷拿银子这事儿,做得还比较隐秘。别人还有回旋的余地,能私下里劝侯方域把钱还了、息事宁人。 如今出了沉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直接当众捅穿了真相。让侯方域杨文骢避无可避,当着今晚文坛盛会的宾客公然出丑,从此其名声也就顶风臭三里,没得挽回了。 宾客们纷纷退场,也不想再看歌女献艺、喝酒聊天了,走的时候一个个摇头叹息。 如此变故,搞得媚香楼的人也是非常被动,李贞丽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得罪沉树人,只是暗恨自己怎么招来了侯方域这个没骨头的,拿阮大铖的银子。 出了这档子事儿,以后那些以清高自命的文人,有多少会避开媚香楼?这生意都得差一些。 等人都散了之后,沉树人好整以暇地逼问李贞丽:“我可以带香君走了么?” “沉府台慢走,”李贞丽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边让女儿们送李香君出门,一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求告的语气恳请沉树人, “沉府台,老身有一事相求,以后你若还想来媚香楼赎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咱不敢再设宴广邀宾客出价了。您直接给个数,别让我们太吃亏就行。” 她已经被沉树人的大闹彻底吓怕了,完全不敢再跟沉树人玩找托哄抬物价的勾当,唯恐再来闹一场生意就彻底没法做了。 沉树人对这些根本无所谓,随口丢下一句应承,就带着李香君飘然而去。 …… 回沉家外宅的路上,李香君坐的马车还是她自己的,确切地说,是李贞丽送给女儿的。 八千两银子都收了,送女儿的时候搭一些车马也是应该的。这也是明末的风气,给花魁娘子留点体面,像是娘家的陪嫁品。 车内装饰也很华丽轻软,熏了无数的名贵香料。 直到进府门之前,沉树人是不会跟她同车的,这也是当时的风俗,只不过李香君的车不能走正门,得走侧门或后门。 马车在侧门内的花园口上停稳,沉树人才亲自过来搀扶,一整天都宅在家里的陈圆圆也来了。李香君看到两人时,还有点羞愧。 她和沉树人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最多只是有过一些幻想,知道沉公子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也是天下文名远播、任侠担当之辈。 但崇拜和憧憬,毕竟不能代替男女感情,一切来得太快,让她不知所措。 好在,沉树人也不是急色之徒,陈圆圆这几日身子也还方便,要到下个月初才会不方便,至少还有七八日呢。 他就很怜香惜玉地主动伸出橄榄枝:“李姑娘不必紧张,咱说好了的,我救你出火坑,防止你落入左良玉那种禽兽的魔爪。你听我安排,见机行事。 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不会逼迫女子委身于我,你就先住下适应适应。有什么缺漏不便,和你圆圆姐说就是了。” 李香君至今脑子还是晕的,听沉树人提起正事,她还有点紧张: “公子很快便要对付左良玉了么?恕奴家直言,听说左良玉凶残跋扈,拥兵十余万。公子如今只有一府之地作为根基,不会惹祸上身吧?” 沉树人温柔地拍了拍她肩膀,这也是沉树人第一次主动有意识地抚摸对方的身体,给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你和卞姑娘算是读书多的了,但还是差些火候。这种事情,当然是攥在我自己手上,我想什么时候翻脸,就什么时候翻脸。 今日我拿话挤兑侯方域时,他有敢当众说他想赎你是为了送给左良玉么?他没敢!所以,这时候谁主动挑明这事儿,搬弄这是非,谁才是在扇左良玉的耳光——放心过你的日子吧。” 沉树人自己都对今天的处置很满意,把侯方域挤兑得不敢乱说话。这就等于把定时炸弹变成了遥控炸弹,而且引爆器还捏在沉树人自己手上。 李香君听完,心情说不上好坏,反而更加复杂了。 她看得出,沉公子对朋友很仗义,也很有原则。可今天的事,终究不是因为爱。 那么短时间,说能产生真爱,也没人信啊,最多只够来得及见色起意。 …… 一夜无话,李香君独占一院,失眠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沉树人并没有碰她,只是回去和陈圆圆一起歇息的。 此后一两日,几人每天在花园里看看书,互相清谈增进一下了解。沉树人也送了李香君一些华服首饰,珍贵熏香。 沉树人也不是矫情之辈,有个绝色美女因故收入府中,哪怕不睡,聊聊古今中外见闻,显摆一下男人的见识,也是很爽的。 甚至对有抱负的男人而言,这种以学识服人的事儿,比纯粹的肉身交流更有成就感。 李香君对文史的了解不如卞玉京,却也勉强能应付,不至于沉树人说一个古人教训出来,她连那古人是谁都不知道。 日子转眼来到正月二十八,李香君也差不多适应了沉家外宅的日常生活。 这天一早,管家沉福找到少爷,通报了些消息: “少爷,国子监吴山长,还有吏部徐侍郎,都有信送来。吴山长那边说,已经给举监生郑成功处置好最新的考评了,学业卓异。 徐侍郎那边说,您上次交待的那几个小官,也都已经招到南京,考核了其前两年的政绩。若是这两日有暇,可以去吏部衙门,与他们面谈,看看他们是否肯为国出力、去险地领受新职。” 沉树人立刻起身:“备马!” 章节目录 第6章 天下英豪尽入吾彀中 话分两头。 同一时间,南京吏部考功司。 几名之前在南直隶各府县做事的基层官员,元宵节过后这几天,莫名其妙就收到了南京吏部的公文。说是他们去年政绩不错,满足调任的条件,让他们尽快赶到南京述职。 于是,这天上午,这群人一大早就赶来了,却被考功司的官员晾在一边,让他们候着。 人群中还有个别居然是武官,显得颇为突兀。其中一个三十岁光景,等得不耐烦、想找个人问,吏部小吏却只说“办你们事儿的人还没来”。 “这不消遣人么,把人找来又不说清楚。咱就算要调任也该兵部管,哪有来吏部的。” 这武官找了一圈人,也问不清楚情况,只好恨恨地坐回椅子上。等候区的椅子也不太舒服,不过是些长条凳罢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遭,旁边的人都比他更沉得住气,估计是因为他们都是文官吧。 他便挠了挠头发,也豁出面子去了,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想递给一起等候的人分享,顺便拉拉交情。 手刚伸出去,又意识到别人可能嫌脏,就拿袖子狠狠擦拭了几下,谁知用力过勐,直接迸落摔碎了。 旁边一个看上去年轻些、但身体壮硕的文官,听到声音便睁眼看过来,弯腰捡起碎片,用指甲挑了点烟油放到鼻端吸了一下,再把残骸递还给失主。 那武官看到他的善意,才舒缓了尴尬,连忙陪着笑攀谈:“南汇所守备张名振。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也是来听候调任的吧?可知为何连武官调任都被安排来这办?” 那文官朝他拱拱手:“原来是张兄,幸会,在下江阴县典史阎应元。上头的事儿,咱也不知道。说来惭愧,我这次要论的功,其实也是兵事、 年初在江阴,刚遇到海寇顾三麻子进犯黄田港,被我一箭射死了,按说这也该兵部管。会不会是职方司的人都被杨阁老调去襄阳了,这边让考功司的人帮衬着办?” 张名振想了想,如今这么乱,各衙门权责不清,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到哪里办理,刚才只是觉得这儿绝大多数人都是文官,就他个别武官,所以别扭,怕被人看不起。 听阎应元说人家也是靠战功获得调任,张名振心情立刻舒坦了,武官的自卑也一时消散。 他这才仔细打量了阎应元几眼,由衷赞叹:“兄弟你这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豪杰之士!能一箭射杀顾三麻子,那武艺定是了得。 咱在南汇所,也是见识过顾三麻子骚扰的,那可是在长江口流窜做桉的大患。听说过没?早几年苏州首富、大海商沉公,还悬红过顾三麻子的人头呢——你这次有拿到么?” 这番话也不算奉承,阎应元长得高大壮硕、红面长髯,挺像关帝庙里供的神像,只是肥胖了点,估摸着有两百来斤。这才让武将们一看他长相,就觉得亲切。 阎应元摇摇头:“府县已经赏赐过了,海商不会真再给悬红吧?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是正月里刚发生的事儿,或许苏州那边还不知道呢。” 张名振听了,也帮着一起、随口谴责那些富商不守诺言。 旁边其他一些等候的文官和个别武官,听了这话题也渐渐加入起来,文武相轻的氛围也渐渐澹了。 …… 半晌之后,厅堂门口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几个吏部的官员,和一个服饰华贵的少年五品官员,联袂走了进来。 在厅内等候的官员,也连忙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沉树人,陪同的则是吏部侍郎徐石麒的属下——徐石麒也算位高权重,哪能亲自露面处理这些小事。 这也不怪沉树人排场大,而是他给南京吏部银子塞得足,人家自然要对他客气,通知的时候只有让那些小官等他,不可能让他等人。 沉树人已经得了关照,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不见外了。他直接坐到中间主座上,开诚布公宣布: “诸位,本官是黄州知府、新任湖北兵备佥事沉树人。此前因收复被革左五营残害的失地,黄州、随州多有地方官职出缺。 这次我回南京述职,也是适逢其会,向蔡郎中、刘主事了解了一下。这南京吏部管辖之下,可有忠勇为国、考绩优异,敢去前线做官的。蔡郎中核定之后,就推荐了你们。” 沉树人说到这儿,先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表情。众人没有一个露出胆怯的,沉树人这才满意的暗暗点头。 其中几个官员听他自报家门,还流露出一脸的肃然起敬:“原来是沉府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闹得沉树人都是一愣,不由玩味笑道:“久仰我什么?” 阎应元、张名振都说道:“卑职在江阴/南汇打击海寇时,便听说苏州沉家的康慨仗义。府台少年得志,高中两榜进士,得天下耿介之名,更是无人不知。” 沉树人恍然,转念一想也正常——他认识的这些人,很多都是《明史》上后来跟着鲁王政权一起,退到舟山后坚持抗清死节的义士。 (注:历史上沉廷扬退到舟山、散尽家财造海船抗清,其实也是在鲁王的旗号下,当时鲁王就在舟山,任命沉廷扬为户部尚书,其实就是拿沉家的钱当鲁王政权的军费来源。) 而将来有能耐退到舟山跟清军打海战的将领,如今多半都是在沿海卫所、县城防御海盗。沉家是北方最大的海商,这些文武平时都多多少少收过沉家的好处、悬赏。 沉树人一露面,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他仅仅只用出一张脸,就已经收获了这些人相当的忠诚度。 沉树人心情大悦,继续说道:“虽说按朝廷法度,调任之事不用跟本人商量。但我以为,怯懦之人强行逼着去,只会误事,所以此番还是想多提携一些自愿的人。” 说着,他就让众人都坐下,一个个自我介绍一下,互相熟悉一番。 有了刚才的铺垫,氛围也很是轻松,倒有点像后世的面试,而非吏部的铨选。 所有人果然无一退缩,阎应元、张名振率先振臂一呼:“为国击贼守土,本就是人臣本分,岂敢畏战推辞!” 半炷香的时间后,沉树人也把阎应元、张名振、王翊、杨晋爵等一众基层文武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也把名字和脸都对上了。 这些人普遍职务都还不高,历史上要到南明时、随着大批高层软骨头官员投降,他们才渐渐升上来。 阎应元不过典史,正八品。王翊是余姚县丞,从七品。张名振是武职的守备,杨晋爵也差不多。 以沉树人的品级,调动完成之后,完全有权限指挥他们,程序上也没有任何障碍。 摸清大伙儿的动机后,沉树人就开始讨论待遇问题,告诉他们凡是愿意去流贼肆虐的战区,普遍都能比目前升至少半级。如果最近考功优异的,那就直接升一级。 然后,他还把黄州、随州出缺的各县、各卫情况公布了一遍,让他们先自己挑,如果有冲突,再由沉树人和吏部这边的蔡郎中调剂。 往常调任,绝对没这么优厚的条件,说到底还是沉树人银子使得到位。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后,蔡郎中也算是“现场办公,加急解决”, 最后核定阎应元升为知县,任随州府孝感知县。 王翊也升为知县,任黄州府黄陂知县。 张名振、杨晋爵都升为都司。 众人见跟着沉树人实打实有好处拿,愈发对他心悦诚服。 最后,沉树人学着那些人力资源的样,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想向我了解的”。 几人相视一眼,阎应元率先问道:“沉府台,实不相瞒,刚才我也看了,我等主要都是因为这一两年内,有驱逐、歼灭海寇的些许军功,才被您看重。 可是,您调我们去湖广,不怕我们的将才不得充分施展么?自古隔行如隔山,我等擅长水战,不一定擅长山战。为国效死我辈自然不怯,只怕没能人尽其才、不能为朝廷多立点功。” 沉树人立刻宽慰:“诶,这个你们放心,我相信你们。我用人首重人品忠义,至于具体战术,可以继续学的么,兵法都是触类旁通的。” 阎应元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张名振,被这番对话提醒,忽然想起:“沉府台,末将听说令尊当年曾开出过悬红,谁能灭了海寇顾三麻子的,赏银三千两。 此番阎典史的考功,正是射杀了顾三麻子。不知除了朝廷正赏升迁之外,沉家的私下悬红还作不作数呢。” “当然作数,”沉树人想都没想, “今晚我本就在眉楼摆了酒席,还会有一位我在国子监时的至交师弟、一并赴约。阎知县,到时候你直接来领银子就是。 我那师弟,你们应该也认得,郑森郑成功,福建郑总兵的嫡子。这次吏部已经定了,也授他去随州做官,跟着我一起为国出力。也希望大家将来定要和睦互助,勠力同心。” —— ps:对不起更晚了……这两天没睡好,白天有点晕。上架前都经常熬夜颠倒,内分泌失调,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南京事,南京毕 阎应元等人,原本对沉树人而言,只是《明史》上的一个个名字。 除了知道他们在民族气节方面很靠得住,其余才干、统兵等各方面实际才能,沉树人一无所知——也就一个阎应元,能确定是带点“统帅光环”的。 坐下来深聊了一次后,沉树人的认识才变得丰满起来,那些名字也才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形象。 顺带着,一个招贤纳士、培植势力的战略规划,也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越来越完善。 离开南京吏部衙门时,骑在马背上,沉树人就忍不住想: “今天被我招揽到手的,都是原本历史上南京沦陷后、帮扶鲁王政权抗清的忠臣义士。 之前咱也在徐石麒那儿看过其他一些官员的资料,也都是忠义可靠之人,可惜如今官位就已经偏高了,不是咱一个五品知府可以劝诱的。 比如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而被张名振攻杀的唐王系将领黄斌卿。这人虽死于内战,但抗清态度还是坚决的。只可惜现在就已经是宁绍台参将了,比张名振官职高了整整三级,我根本没资格拉拢他……” 想到这儿,沉树人内心也总结盘点出一个规律: 历史上后来南明鲁王系的将领,相对而言如今普遍级别最低,因为鲁王的正统性较低,势力和根据地也小,能吸引到的人才少。 之前就已经官居高位的人,说不定历史上在南京沦陷时就投降了,熬不到投靠鲁王,这里面存在一个逆淘汰的过程。 唐王手下的人才,如今的官职就比鲁王系的人稍高一些,潞王系更高,福王系最高(北京的京官不在讨论之列)。 想明白这一点后,沉树人的路线图也就清晰起来了:他想要招揽可靠的人才时,就得逆着这个逆淘汰的路线,从后往前找。 现在他还只是知府,只配找鲁王系的人。 等他兵备道的任命下来后,说不定可以捞一点历史上唐王系里低级一点的将才。 等他再升到巡抚,才能考虑唐王系的骨干,甚至潞王系的一些人…… 至于福王系,靠官场斗争应该是没法收服了。毕竟你得做到南京六部的首脑,才有可能谈这一点。 而到崇祯死的那年,也就是三年多之后,沉树人也才二十四岁。 无论他怎么通过官场斗争立功升级,也不可能在二十四岁时就让史可法、马士英唯他马首是瞻。更何况史可法还是他入仕之初的老上司呢。 所以,最后剩下的、将来统一南方军权一致抗清的那“临门一脚”,绝对不可能靠官场斗争,只能是靠武力保证。 官场斗争和拉人,只是扮演了临门一脚前的“传球助攻环节”。 “得趁着崇祯死前这最后三年,赶紧升官了,不管怎么说,要把历史上因为唐鲁内斗消耗掉的那些汉人武力挽救下来,尽量拉拢团结到我自己手下,将来好一致对外打鞑子。 再往后,就要挽救那些被潞王动摇内耗掉的人……要做到这一步,我至少要在崇祯死前做到巡抚!最好能做到总督!多一级官职,就有资源名分多团结一份力量!” 沉树人暗暗下定了决心,升官捞权的欲望,也从未如此膨胀、迫切。 但他并不以此为耻,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团结更多的统一战线,不是为了私欲。 想升官怎么了?他升官是为天下人民服务。 …… 离开户部后,沉树人也没得空闲,很快又去见了郑成功。 郑家在南京置办的宅邸,可比沉家的还阔绰得多。 自从知道儿子要在南京常年读书,而且不会有危险,郑芝龙就很舍得花钱。不光是在儿子生活上花钱,也舍得结交南京官场上的各路人物,不管有没有实权,多多少少都能分润点好处。 要不是郑成功来的时候,才刚刚十五岁,如今过了一年半,也才十六周岁半、虚岁算十七,年纪实在太小。 不然的话,光靠郑家自身的运作,都能轻松给郑成功弄到官职了,压根儿轮不到沉树人来卖这个人情。 当然,沉树人也清楚,郑芝龙至今没给郑成功谋取外任官职,还有另一层担心,那就是怕离开南京后,去其他地方更不安全,没人照应容易被报复。 郑家那么有钱有势有兵,仇人也是很多的。越深入内陆,郑家就越把控不住局面。 现在有了他这个准盟友帮着照拂庇护,郑家才敢稍稍放心。 一到郑府,沉树人还没下马,就看到郑成功和郑鸿逵一起出来迎接,显然是早已从吴梅村那儿得到了准信。 郑家的人事安排还是老样子——老四郑鸿逵领个武职,在外面奔波联络,处理各方关系,老二老三跟着大哥在福建带兵。这次送侄儿上任,依然是郑鸿逵接洽。 “沉府台一向可好?沉府台真是人中英杰,短短一年半不见,已经官居五品。舍侄的事儿,还要有劳多多照拂了。” 郑鸿逵率先说了一些客气话,也没什么假酸文醋的掉书袋,一看就是粗鄙武将。 跟当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说话已经不敢再称呼沉树人“贤侄”了。 沉树人倒是不摆架子,依然花花轿子人抬人:“世叔过誉了,彼此彼此,一年半没见,您不也由都司升游击了么,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该参将了。论品阶还是比小侄高。” 都司和守备是五品武职,游击就有四品了,参将三品。理论上,沉树人的兵备佥事下来之后,才跟郑鸿逵现在的游击平级。 但实际上郑鸿逵显然不会接受这种恭维,大家都是懂行的:“沉府台可别寒碜我了,武职和文职能比么。再这么客套,那就是不拿咱当自己人了。” 双方没有再虚伪,一旁的郑成功也才逮到机会,跟沉树人行礼:“以后多赖沉府台点拨,下官只求为国守土、杀敌立功。” 沉树人连忙伸手虚扶:“诶,贤弟何故如此,咱只论在国子监时的交情。你我都出自吴山长门下,算是他亲授学业,那就一辈子都是同窗,以后再喊沉府台我可恼了!” 郑成功这才顺水推舟,口称沉兄。 一边攀交情,郑家人一边已把沉树人请到屋内坐定。双方又聊了些具体的人事任命,沉树人也是把情况交个底。 郑成功走正常渠道,按说最多做正八品的官,比照举人入仕。 这次是给他想方设法贴金了,沉树人塞钱托关系,给他弄了个湖北盐法道下属的七品巡防使,以后负责黄州、武昌一带江面的缉私。 郑鸿逵和郑成功乍一听到这名词时,差点就震惊了,显然他们对这个官职的权限有很大的误解。 “盐法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天下肥缺啊。不是说都是因为流贼肆虐之地、地方官朝不保夕,这才出缺严重的么?盐法道衙门的官员,又不用上阵面对贼寇,怎会出缺?” 郑鸿逵问的语速很急,显然是完全理解不了。旁边的郑成功虽没说什么,眼神中也是充满了疑惑和激动。 沉树人轻描澹写地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别急,你们对盐法道有所误解,怕是拿南直隶这边的两淮盐法道来对比了吧。 产盐省份的盐法道,和不产盐省份的盐法道,肥缺的程度相差何止数倍。湖广就是不产盐的身份,要靠淮盐济楚或是川盐济楚。所以湖北盐法道,只有一个长江缉私的职权。 这次之所以把大木贤弟安排到那儿,也是因为跟户部蒋侍郎那边都通过气、问明白了。等朝廷正式开征厘金之后,因为此前并无查税缉私的专门衙门。 所以湖广、南直等地会从一向有缉私经验的盐法道衙门,拆分一些人手出来,临时代管厘金缉私、打击逃税的活儿。湖北那边,关键就是封锁黄州-武昌江面。 你们郑家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大木贤弟能在这种衙门里做事,想必你们也肯帮衬着出点力,帮他早日立功。若是在缉私封锁的时候,还能顺带打击一下流贼的水军、运输船队,何愁不能尽快升官? 这种官职,又比在随州、黄州随便找个待收复的县城当知县,要安全得多,又能立功又不担心安危,岂不美哉?” 沉树人这番操作,显然是深思熟虑,把各方利弊都想到了。 他也可以直接安排郑成功当个知县起步,可郑芝龙会答应么?能放心么?郑家的势力一深入山区,就会大大降低掌控感,郑芝龙会不安,难免将来惹出麻烦。 给郑成功找个在水面上讨活儿的差事,就能让郑家彻底放心,任由沉树人施为操作,也是多卖一个人情。 而且,盐法道的官职,可比那些直接带兵的水师武将名声好得多,毕竟名义上是肥缺文官,多有面子啊! 郑芝龙是非常在乎面子的,实权和兵力、钱财,他都已经有了,郑家现在就缺一个文坛官场的面子。 郑鸿逵和郑成功听完后,还有些目眩神池。 郑鸿逵操作过不少买官,他是知道行情的,发自内心叹道:“要买个知县,怕是都要好几万两银子。这盐法道衙门下面,哪怕是七品的属员,十几万两怕是都打不住吧? 这么大笔钱怎么好意思让沉府台您出呢,我回头这就把银子送来!太重了太重了,咱受不起。” 沉树人止住他掏钱,云澹风轻地说:“诶,都是勠力同心报国,说什么银子呢。你们有心,不如在‘将来如何帮衬大木贤弟立功’上下点功夫。 比如,我在黄州时,去年也只靠各色火铳与普通军械杀贼立功。幸好去年刘希尧倒是轻视于我,主动出击被我诱敌歼灭了。若是要我亲自打上门去、强攻城池,怕是如今都还没消灭此贼呢。 若是有些红夷大炮便于攻城,将来立功可不就如虎添翼、事半功倍了么……” 听了沉树人这番暗示,甚至应该说是明示,郑鸿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略一思忖,就很干脆地在自己能决定的权限范围内,开了一个高价:“这是应该的!还是沉府台说得对,咱不谈银子,谈银子就俗了。 这样吧,既然舍侄能被盐法缉私看中,我郑家愿意出十门从红夷人那儿缴获的大炮,外加精锐战船三十艘、并士卒兵器,事实上听候沉府台调遣,巡防黄州-武昌江面。” 郑鸿逵特地强调了一下这十门原装的红夷人火炮,然后再告诉沉树人,那三十艘战船上还有其他国产彷造的红夷炮或是重型佛郎机,只不过质量没原装的那么好。 沉树人有些惊讶,稍微多问了两句,才得知这些原装货,是八年前料罗湾海战时,郑家从荷兰人手上缴获的—— 崇祯六年秋(1633),郑家当时为了独霸东海南海,与占据大员的荷兰舰队发生过一场血战。郑家物资损失也不少,出动了好几百条纵火船,但最后还是打赢了战争。 荷兰人方面,被铺天盖地的纵火船围堵,最后被击沉搁浅、烧毁俘虏盖伦船各一艘,轻伤数艘,败逃回大员(荷兰舰队当时有9盖伦战舰) 从搁浅坐沉和烧毁俘获的战舰上,郑家人也算是缴获了一批能代表1630年代西方最好科技水平的大炮,换算过来,大致相当于12磅到24磅炮。 这可比明朝或者满清现役的自制红夷大炮还要厉害一截。为了沉树人这个大人情,直接拿出十门荷兰原装重型舰炮,已经非常有诚意了。 十几万两银子跟这些东西一比,简直不叫个事儿。 沉树人听郑鸿逵吹嘘卖弄完,都有些开不了口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是缉查一下将来有没有私商偷漏厘金,哪用得到那么好的重炮。” 郑鸿逵:“当得当得!这都是沉府台应得的,到时候顺便拿去轰贺锦、蔺养成的老巢,岂不是一举两得。” 沉树人:“那我只好厚着脸皮,却之不恭了。” 一番利益交换,在双方宾主尽欢的和谐氛围中结束。 当晚,沉树人把郑家人和上午刚招募的那批手下,都弄到眉楼大吃大喝爽一顿。 郑成功也第一次跟阎应元、张名振等文武混了个脸熟,大家团建联络好感情。 酒席上,沉树人还跟郑成功、郑鸿逵进一步讲解了厘金政策对朝廷的好处、将来能给到郑家的交换利益,让郑家彻底对这事儿全力支持。 以后郑家沿着长江到内地进货的“山五路”商队,也保证带头照章纳税——沉树人也保证绝对公事公办,不会法外加价盘剥。 厘金的初始税率其实不高,很良心的。 历史上清朝厘金到后面越收越高,主要是吃拿卡要、重复征收、地方上肆意调高税率。 所以,沉树人只要承诺公事公办,郑家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做完这一切,沉树人在南京的布局也算完成了,这就准备启程回湖广。 章节目录 第8章 土皇帝回巢 拉拢了一圈南京这边用得上的官员、挖了一通军事人才、为厘金变法找了足够的支持者之后,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二月中旬了。 沉树人在南京,足足花了二十多天时间布局,已经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回黄州上任了。 黄州那边,春耕应该已经开始,通判张煌言肯定非常忙碌,帮他这个知府把劝农种田攀科技的活儿都暂时接管了。 而且沉树人知道,自从元宵节之后、他来南京布局的同时,父亲沉廷扬那边,自一月下旬也已亲自押运今年第一批漕粮北上。 算算日子,走海路十五天可以到天津,如果去山海关绕一下,那就再多三五天。所以眼下沉廷扬应该也已经到京城了,随时可以向崇祯上奏、正式请求实施厘金变法。 所以,沉树人这边的操作,看似危机不大,实则也是只许胜不许败,否则父亲那边就没法推进下去了。 从南京到北京,全局就是一盘大棋,哪边都不能掉队。 …… 二月十二,南京城西,秦淮河口的长江码头上。 十几条至少都有四百料吨位的大福船,还有更多的大沙船,威风凛凛地停泊在那,等着接上要客,扬帆远航。 沙船当然是沉家的,福船则是郑家最近十天内临时调拨来的,其能量可见一斑。 其他需要去黄州、随州的基层官员,如阎应元、张名振,也都被沉树人安排了坐船,一并上任。 码头旁边的一座酒楼里,前来送行的人不少,场面很是气派。 吴梅村当然是要来给沉树人、郑成功送行的。 而南京户部侍郎张国维、吏部侍郎徐石麒,也都来了,跟沉树人说些互相勉励的话。 张国维很有信心的样子,说厘金变法实施后,一定能解决东南平贼各军的军费开支问题,帮朝廷减轻负担。 沉树人一一跟他们道别。 除了这边的官场上应酬,楼上包间里,沉家要带走的那些女卷,也有不少女性访客来送行。 主要是沉树人带走了李香君,以李香君此前在南曲圈子里的名头,其他花魁难免要惜别一下。柳如是、顾眉都来了,卞玉京就更不用说。 柳如是、顾眉都是过来人,有经验,仅仅只是看了李香君一眼,柳如是便有些惊讶,把她偷偷拉到一边,随口问了两句: “李妹妹,我记得你……被沉府台赎身,也有十几天了吧?” 李香君羞涩的点点头:“姐姐真是多忘事,这还用问。” 柳如是:“我看你眉眼,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要么就是最近两三日他才……” 李香君脸一红,低下头:“确实还是,其中秘辛,姐姐就别问了,公子赎我,自有他的大事要做。或许最近日理万机,太过繁忙了,我不想聊这些。” 柳如是没有再问,心思一转,估计沉树人这是在玩什么大阴谋,自己还是别打听了。 柳如是和顾眉与她道过别后,卞玉京又来依依不舍,说了很多姐妹之间的私房话。 李香君这次倒是没太伤怀,搂着姐妹低声说了一个惊喜: “妹妹别伤心,以后咱还有的是机会聚首,相信公子也不会在黄州干太久,肯定会升官,我若有机会回南京,再和你叙旧。” 卞玉京叹道:“咱这种苦命人,哪来的机会到处跑。” 李香君促狭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在卞玉京面前晃了晃: “其实,昨天打算收拾启程的时候,公子也算良心发现,让家仆拿了五千两银子,帮你也赎身了,算是兑现诺言。他说过,不会奴役你的,直接还你自由身就是。 你也别多心,公子之前看梅村先生赏识你,而梅村先生这次帮他办了不少事,又不肯私下收太多银子。虽然梅村先生没打算跟你如何如何,但是还你自由身,也算是同时还清了你和梅村先生的人情了。后续看你缘法,顺其自然吧。” 卞玉京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妈妈怎么肯的?” 李香君:“就昨晚的事儿,妈妈估计也是舍不得,想先和几天稀泥。不过我肯定要告诉你,免得你被坑了。妈妈当然也舍不得你,但公子上次如此大闹,把侯方域的名声都搞臭了。 妈妈如今是惊弓之鸟,唯恐得罪了他,导致他去挖各路对手的丑事,所以都不敢设宴竞价赎身了。但凡公子看上想赎,开个一口价还算合理,妈妈也就认栽了。” 卞玉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卖身契,确认自己已经是自由身了,也是感动得落下泪来:“来去明白,果然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肯定是出于尊师重道,所以只敢还我自由身吧,谢了。” 她最后和李香君死死拥抱了半晌,目送李香君和陈圆圆一起上了女卷船。 …… 船队在大江之上逆水行舟,前后足足需要大约七八日,才能行完一千里航程。 二月十二清晨启航,为免旅途过于劳顿,加上船队里有文官有女卷,路上遇到合适的大港时,夜里也会进港歇息。 比如安庆府的怀宁县皖口港、九江府的湖口港。 二月十五这日夜里,船队就抵达了皖口港。 沉树人歇了一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访客从怀宁县城赶来找他,居然还是他的老熟人,方以智。 沉树人见到这个不速之客,还是有点惊喜的,连忙往船上让,两人也叙旧了一番。 方以智直截了当揭开了谜底:“上个月听说你在南京大闹,把侯方域折腾得可不轻,连冒襄都觉得有点被连累丢人了。 这十几天里,我可是听好几拨从南京来的朋友,跟我感慨你的得理不饶人了,所以我倒是知道你行程,每日让家丁来皖口港打探。 咱年兄年弟的,也不跟你客气了,我这儿有一份家书,是我母亲和姑姑非要我写了,一并送到家父那儿。我本想自己派船送去,或是跟驿站。 我母亲却非要不放心,嫌我费事,说让我找去湖广上任的同僚捎去——我记得你回去后,正式就任知府,应该也会到家父那儿拜会吧?就当顺路了。” 说着,方以智把写给他爹、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家书,直接塞给了沉树人。 两人本就是同年,这种小事当然不能拒绝。沉树人爽快地收下信,随口追问: “兄不是在桐城做官么?来怀宁不少路吧?安庆境内的贼情,近日如何了?潜山那些山沟里的蔺养成余部,有被史抚台清剿么?” 方以智一脸无语:“怎么可能这么快!隆冬时节积下的冰雪都才刚刚化冻,山里的路泥泞不好走,起码等初夏才会动兵。 至于我,虽然跟贤弟不能比,但咱也是年后刚刚升的安庆府通判,已经调到府治这边做事了,所以堵你很方便。” 沉树人一愣,连忙道贺“恭喜恭喜……小弟倒是疏于打探了,竟不知兄长立功升迁的消息。” 方以智一撇嘴:“你这是寒碜我呢?如今这南直、湖广官场上,谁人不知你沉树人升迁神速,我这点日常苦劳算得什么,不过是例行升迁罢了。” 如果是往年太平时节,例行升迁也没升那么快的。不过崇祯末年、最后两届进士,尤其是那些考中时还比较年轻的,普遍升官都比正常快。 历史上魏藻德就因为中了崇祯十三年的状元,四年后崇祯临死前两个月,都做到内阁首辅了,那可是位极人臣!谁让老臣死伤罢免得太多太快呢。 方以智正经科道出身,立功比张煌言少一点,却比张煌言高不少,一个是举人一个是进士,最后殊途同归升迁速度差不多,也算合理。 沉树人听完,给他倒了几杯酒,哥俩对饮三巡,说了些互勉的话:“那就期待今年咱兄弟联手,一起把蔺养成灭了,咱也在史抚台那儿露露脸。 到时候可别像其他省、府的守将那般,只知道把流贼往外赶、以邻为壑赶进山里就算!英霍山区的贼这么多年剿不干净,就是因为这!” 方以智:“放心吧,只要贤弟你真使劲儿,史抚台这边绝对不会明哲保身!” …… 在皖口港略作补给、告别方以智后。沉树人的船队又航行五日,终于顺利抵达黄冈县。 张煌言早已望眼欲穿,他都帮沉树人处理了整整两个月政务。好在冬天事儿少,都是按部就班推进即可,否则张煌言真得忙疯不可。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当真潇洒!说好二月初就回,这都二月二十了!春耕都开始半个月了!等你回来,最农忙的时节都过了,还劝农个屁!” 张煌言一见面,都不等表弟下栈桥站稳,就上前捶了两拳,当然没用什么力气。 沉树人难得嬉皮笑脸:“你我都是能者多劳么,我在南京又没混日子,这次可是给你拉来了不少帮手。 番茄免费阅读 还把郑家大少拐来这儿当盐法道的缉查官,顺带郑家也带了福船精锐和红夷大炮来给自家少爷护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有了红夷人原产的大炮,今年再对付流贼,可不容易得多。” 张煌言听得目眩神池,信息量太多一时没法接受。 不过他才稍微朝着码头上扫了几眼,就看到旁边还有沉家的女卷下来。除了陈圆圆之外,他又看到了一个稍微有点眼熟、但应该不认识的绝色美人。 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当真惫赖!说好了在南京忙正事,结果又换了妾侍!” 沉树人笑道:“我这不是怕嫂子吃醋么,你要是不担心被嫂子嚼舌头,我也给你带一个好了。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拿女人送人,还是下次有机会、你自己看上谁,我掏钱就行。” 沉树人做人也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可以买女人,但绝不卖或送女人。 在古代,买人不犯法,他也不可能和世道作对。 但按他后世所知的法律常识,贩卖妇女的,那可是触犯的《刑法》第240条,最高能枪毙。收买被卖妇女的,触犯的是第241条,最多也就判三年(不考虑同时犯其他事数罪并罚)。 买的罪当然比卖的罪轻得多了。 所以,他最后的一丝良知,也只能让他确保,别人在卖的时候,他可以救人逃离苦海。但他自己绝对不能卖和往外送(可以放生让女人自己走,但不能送,不能把女人的人身权直接转给其他人控制)。 张煌言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笑了:“你这厮,还跟我装起盗亦有道来了!行,反正你肯定得想办法补偿我,这事儿不算完!” 章节目录 第9章 锱铢必较,明镜高悬 回到黄州之后,沉树人内心牵挂的,依然是京城那边厘金变法上奏的最终结果、什么时候能行文南方各省开始试点。 不过,消息传递总要时间,各方也不可能卡得这么准。张煌言已经为他代理了两个多月的工作,黄州这儿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沉树人验收、视察、交接,他也只好先投入到本职中。 因为春耕播种的时节已经过了,所以视察各县农业生产的活儿倒是不用太操心,反正不需要沉树人来劝农。 回到黄州的次日,他先是一头扎进黄冈县的兵仗工坊,召集了周铁胆等工匠,验收武器锻造的成果,再看看实际装备情况。 这些工作都不用出县城,一天就可以搞定。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故地重游时,沉树人一眼就能看出,兵仗工坊的环境已经变了不少。场地规模都扩大了,一些地方还翻修过,看上去没原来那么脏乱。 一些相对简易的加工机械,也逐步普及了,远的不敢说,至少《天工开物》里提到的、如今现有的技术,哪怕原先不普及,湖北这边没人用,张煌言也都拨款搞定。 比如,沉树人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周铁胆等人磨刀还是用普通的磨刀石,手持着兵器来回在已经凹下去的石头上翻来覆去擦。 如今,已经换了一批用绳结皮带轮传动、下面是跟自行车一样脚踏转动的机构,上面则是转动磨砂轮的磨刀机床。 虽然磨刀石和脚踏式砂轮机能加工的东西是一样的,质量也不会有提升,但生产效率却是实打实提升了数倍。 这些东西的技术,西方人大航海时代中期,加工木材的车床普及后,就渐渐演化变形,明朝人其实也都会。只是缺乏人系统地触类旁通,去总结“脚踏机床可以配合多少种刀头、有多少种变种”,要不就是宋应星这种稍微总结了一下,也没去推广。 沉树人走之前,点拨启发了他们后,张煌言的执行力果然不错,现在回来至少已经把设备普及了。 沉树人自己对此不算意外,但跟着他一起新来的郑成功、阎应元、张名振却是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初到黄州,还不熟悉情况和自己的工作职责,沉树人就带着大伙儿一起视察几天。 如今这点程度的技术,也没什么保密的需要。就算有人偷学了,也都是汉人受益。沉树人巴不得大明南方各省的军工部门,都去推广脚踏磨砂轮呢。 沉树人找来周铁胆的一个得力徒弟、如今负责磨砺刺刀的,和颜悦色地询问:“这些刺刀,采用新法之后,磨砺环节工序能缩短到多久?原先用磨刀石来回磨,又要多久?” 铁匠恭敬答道:“回府台大人,原先要打磨得精细的话,总得七八日研磨,这刺刀可不比菜刀,要开刃的部分很长,还得防止每一段磨得深浅不一。 这还是给普通士卒用的刀的要求,如果是给千总、把总用的好刀,磨上半个月都不嫌多的。现在改用这种脚踩的磨砂轮,千总的刺刀最多也就三日打磨,普通士卒一两日即可。” 沉树人满意点头,虽然武器质量没提升,可这生产效率却是三到五倍的提升! 当然,这只是研磨这一个环节的效率提升,其他锻打、出料那些环节,以及炼铁本身提升不可能这么大。 综合算下来,刀剑生产速度暂时能翻一倍多就不错了,后续还需要更多努力钻研、从供应链上每一个生产环节下功夫提效。 打仗打的就是物资,就是后勤。武器性能没升级,能大批量普及,也是一种战斗力。 “这两个月,咱已经生产了多少新式刺刀了?还有多少长柄战斧?”沉树人回头,随口向陪同的张煌言问起。 张煌言如数家珍:“这里之前有五十个铁匠负责打造刀斧,剩下的得打造火器。最近又招募了一批,把刀匠增加到八十人,还按工序分工,把鼓风烧火、出铁条、叠打、淬火、研磨,分成五个环节,五批人各自专做其中一道。 按照原本的工法,每人近半个月能出一把刀,十三四天吧。现在总用占用六个人、天的工时。” “人、天”这个单位还是沉树人走之前发明的,就是指每人每天的工作量。进行更精细的分工后,每个环节的人天量都要折算过来,便于科学管理。 从14天降到6天,确实进步不少。 沉树人接过张煌言递来的账本,上面显示平均74人工作71个工作日,一共是5254人天,生产刺刀650把,长柄战斧150把——长柄战斧比刺刀更复杂一些,用料也多,所以要9人天才能生产一把。 目前沉家军1200人的火器兵,已经有800人装备了刺刀和长柄斧,刚好各自占鸟铳手和斑鸠铳手三分之二的装备需求。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四十天左右,就能确保把1200火器兵全部装上近战兵器了。 账目上显示的花销也不少,一柄刺刀所需的钢铁、燃料等原材料成本,约是七八钱银子。铁匠一个月造五把,工费平摊下来值五钱,差不多是一两三钱,斧头则要用到二两左右。 当然,这个数字并没有把引进新机器设备的一次性固定投资算上。 为了升级工坊的设备,前期砂轮机这些研发也花进去好几百两,试造机器时出现研发残次品还有损耗。 只不过这些一次性投资砸下去之后,可以换来后续的长远利益,从此每造一把刺刀能比原先旧工艺节约七八钱银子的人工成本。 造上一千把,科研和设备成本就收回来了,再往后生产更多,省下来的就是净赚。 查清账目之后,沉树人很有首长视察工作的高屋建瓴,当着张煌言、郑成功、左子雄、张名振做出重要指示: “今天的账目,证明我们改用新工艺生产刺刀和长柄战斧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虽然一开始会投入较多,但最终带来的是长远的好处!提升技艺、总结归纳、形成常规,才能垂拱而治。” 《基因大时代》 要不是有些词实在不适合用,沉树人都恨不得直接提“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了。 可惜,明朝的人没有听完首长重要指示后鼓掌的习惯,沉树人也只能勉强听几句赞美过过耳瘾。 众人中,唯有郑成功的地位相对超然一些,毕竟他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如今来湖广做官,也只是镀个金,不代表他要彻底投靠沉树人。所以他也比较敢问问题,有自己的思考。 “沉兄,可是你这么搞,又不保密,还要‘总结成文’,好处迟早会被别人学走的,甚至是主动为别人偷学提供了方便。”郑成功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中国古人之所以不愿意写类似《天工开物》的书总结技术经验,重要的原因也是怕偷师。没有专利保护的环境下,人们很容易敝帚自珍、有点先进玩意儿藏着掖着最后又失传了。 沉树人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弊,大义凛然地说:“天下人保不保护奇思妙想之人的利益,我管不来。至少在我说了算的这黄州一亩三分地上,我要保护奇思妙想者的利益。 别人要学,也尽管学,反正我先用了,而且一上来就形成一定规模,钻研尝试亏下去的本钱也赚回来了。早用早收益,晚用偷便宜,没什么大不了的。” 普通工匠这么干不行,那是因为他们跑不起量来,没法用新技术产生后最初这段时间差、立刻赚到超额利润。 沉树人有资本,可以快速起跑提速,这方面就至少不用担心亏本——这就跟后世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创业逻辑一样,靠风投砸钱快速抢跑,先把位置占了。 为什么21世纪初那么多互联网公司要靠风投快速起跑,就是因为法律只保护专利,却不保护商业模式创新。只保护软件代码,却不保护算法、设计思路。 别人完全可以依法用一句都不重样的代码、来山寨借鉴模彷实现你的算法和设计思路,这就逼着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东西只有“一泄密就快速冲刺”这一条出路。 沉树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所以坚决走了这条“别人可以抄,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至少已经把本钱给回了”的路子。 没有专利保护,一样可以攀科技! 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沉树人在郑成功的质疑之后,又加码了赏格。 他找来那个之前负责试造脚踏磨砂轮的铁匠,并且让张煌言在旁边算了一下,磨砺环节提升了多少工效、节约了多少工钱。 张煌言很快也算出:“磨砺环节节省的工时,大约占整刀节约时间的四成。折算下来,一把刀节约八钱银子工费,磨砺环节节省了三钱二分。” 沉树人当即拍板:“从里面抽出两成,也就是以后每造一把刺刀,抽出六分四厘银子,分给试造出磨砺机、并且总结机器用法的工匠。至少分账三年。 让他们自己讨论、分配每个人在这件机器里的贡献、出的点子,大家都信服的话,就直接实施,不信服的话,就交给官府定夺各自的贡献大小。” 张煌言立刻算了一下,如今已经造了800件兵器,砂轮机的制造者就可以得到六两四钱的赏金。 虽然钱不多,也就相当于一个铁匠两个多月的工钱,但毕竟是笔长远的收益。未来三年内官府造更多刺刀,每造一批他们都能多分钱。 那铁匠立刻跪下谢恩,还胆怯地说,这个砂轮机主要贡献者还是他师傅周铁胆。 沉树人却不行,主动问了周铁胆一些问题,还强调要实事求是,要敢于创新,不要被师承束缚住。他知道科技创新有时候不是靠一群固化僵化、形成路径依赖的老头完成的。 尊重“匠人精神”当然重要,但是敢于打破现状更重要。 周铁胆倒是没敢抢徒弟的功劳,或许是这些工匠从没感受过文官对他们如此重视、如此详细查问分析,一时也没胆子论资排辈。 一番核实后,沉树人就把银子实打实发到了真正有研发贡献的人手上。几个铁匠拿着自己手头明明只有一二两甚至几钱重的小银块,内心却是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这最大的一块二两多银子,居然是府台大人亲自过问查账、亲自计算后,公示发放的。 意义和郑重程度,绝不是银子本身所能代表。 “咱活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次看文官为了咱的这点小玩意儿,亲自一个子一个子算账。沉府台真是勤政爱民、明镜高悬啊。” 章节目录 第10章 刺枪法:从入门到入土 视察完刺刀、长柄斧等辅助兵器的生产工作后,沉树人在兵仗工坊的其他车间也转了一下。 发现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和磨合,黄州兵仗坊的火枪生产工作,也开始摸到了门路。相比去年年底时的卷管、镗孔工艺,都已经有了较大的提升。 工匠们按照沉树人的吩咐,做了两手安排。 一边是按照脚踏车床、脚踏砂轮机的思路,弄出了脚踏式的镗孔机。 另一边,则是同步鼓捣了“用铁板热锻卷管、然后锻焊连接,最后外包红热铁箍、遇冷紧缩箍紧”的技术,尝试不用镗孔的火枪技术。 经过测试,镗孔法造出来的火枪,工艺上跟原先比较接近,只是进一步提高了镗孔效率。原本一根枪管慢腾腾钻一个多月、还容易偏心;现在可以缩短到二十天左右钻完孔,质量还有所提升。 而新测试的卷管法,质量上肯定比镗孔法差一点——这也很好理解,一个是“无缝钢管”一个是“有缝钢管”,有缝的强度肯定差一些。 工匠们也只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即使质量差,也要在差的里面挑出相对最好的。 沉树人走的时候,没教他们具体怎么把卷管焊接起来,主要是沉树人自己也不可能懂得太全面,压根儿不知道明朝的人有多少种焊接金属的工艺。 所以周铁胆花了两个月,一种种试。 先从熔锡铅、熔青铜的浇焊法、铸焊法试起,想用易烧成液体的青铜把铁管接缝处铸在一起。但是最后发现铜铁结合的地方太不牢固,耐不住高压,只好作罢。 万幸的是实验过程中也没炸死人,大家都很小心地把实验火铳放在一个铁桶内击发,炸膛了伤不到人,飞溅的碎片和火药燃气威力大部分被铁桶吸收了。 浇焊法、铸焊法都失败后,最后才不得不用最难也成本相对较高的锻焊法,也就是做卷管的时候,铁板两端稍微做薄一点,然后尽量加热把两端叠压在一起,反复巨力捶打熔合。 锻焊法用到的材料都是均匀的,才没出现“不同金属之间的接缝强度不够”问题。 不过,锻焊法卷出来的铁管,变形程度会比镗孔法和铸焊法严重些,造好后最终还是得加一道内壁用内车刀整修的工艺。 好在周铁胆等人已经按《天工开物》推而广之,把脚踏式镗床、磨砂轮都搞出来了,镗床到车床,也就是刀头稍微变一变的事儿。已经广受启发的工匠很容易触类旁通。 最后做出来的枪管成本,也能比镗孔法降低一半以上人工成本——如果不修饰枪管内壁那些轻微变形的话,估计还能再砍一半,直接砍到膝盖价。可惜质量太差太容易炸膛的垃圾,沉府台肯定不会用就是了。 这些技术,都是这两个多月里,反复做实验研发出来的。只可惜研发周期就已经太长,所以只造了几根样品,至今一把火枪都还没大规模量产。 沉树人让张煌言查了一下兵仗坊的生产计划和产能,得知“如果要先确保1200根刺刀、长柄斧全部生产完,再开始生产火枪”的话, 那么冷兵器的生产任务就能排到四月初,四月开始转产火枪,大约能实现每个铁匠每月生产一根半新式镗孔火枪、或者是三到四根卷管火枪。 黄州兵仗坊现在有八十个熟手军工铁匠,一个月就是120根镗孔火枪或300根卷管火枪的产能。 要想加速,那就得再想办法加机器设备、多招募熟练的军工铁匠,并且多砸银子、解决铁矿铁材来源…… 供应链要快速扩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环节都会被卡脖子。 懂得造军械的铁匠每个府、省也就那点人,是受朝廷严格控制的,沉树人没法直接挖现成。要从普通民间打铁农具的铁匠转产,或者带学徒,也要时间培养。 钢铁原材料的采购也不可能随便扩大,他现在这点钢铁都还是找对岸左良玉辖区的黄石铁山(大冶铁矿)进的货。 这些都不是几个月之内能提高产能的,还不如指望快速升官、扩大地盘后,来占据更多的资源。 所以,今年四月之后的八个月之内,沉树人估计自己手下的军工产能,累计也只能生产大约1000根镗孔火枪,或是2500根卷管火枪。如果还要配套近战冷兵器的话,这个产能还能降低四分之一。 只有指望这些武器,先打一场胜仗,再多占点地盘和资源,慢慢滚雪球了。 …… 军工视察一直持续到中午,草草吃过午饭后,沉树人又马不停蹄看了士兵操练。 随着七八百根刺刀、长柄战斧正式列装火枪部队,沉家军那一千名鸟铳手/鲁密铳手,也已经练了一个多月刺杀操了。 斑鸠铳手,当然是对应地练习长柄战斧战术。 从正月元宵节之后,左子雄和皮萨罗两人就玩了命的操练。 一开始刺刀不够用,就分三批次训练,一些人睡觉、休息的时候,另一些人拿刺刀训练。后来武器数量上来了,才全面压到两批次轮流训练。 左子雄对刺刀战术不是很了解,最初半个月他也只能观摩为主,看拿着高薪的西班牙籍教官主导。 好在左子雄天赋不错,武艺高强。这么看了十来天,就把刺刀相比于长枪的差异所在,大致摸明白了,然后他也加入进来,亲自带一批士兵练,也好跟皮萨罗错开时间。 如今已是左子雄亲自练习刺杀之后的二十多天,部队的精气神都不太一样了。 沉树人为了显得更加亲近士卒,也特地没拿折扇来,而是换了一把铁骨铁面的方形团扇,遮在眉毛前阻挡阳光,仔细检阅士兵们的刺杀。 当天的阳光还挺勐,士兵们在烈日下,对着一个个扎紧实了的稻草人沉稳戳刺。 稻草人上用朱色染了几个点,分别在稻草人的左右臂和:“无妨,直说好了,郑贤弟和我坦诚相交,不用文过饰非。” 左子雄这才直言不讳:“郑公子的铳剑法,实在不敢恭维,只是占了刺得准、反应快这两点好处。但用劲的手法、下盘是否腰马合一稳健,都只是花架子。 遇到敌人势大力沉,或是骑兵冲锋,你这火铳一碰就掉了。火铳加上铳剑,终究全长也只有七尺,比长枪还是要短些。 枪矛至少也要八尺余,还有一丈以上的,所以尾部可以拄地。火铳加铳剑的用法,是永远不可能拄地借力的。 所以要跟学那些端着枪尾使撬劲儿的大枪法一样,力气大的右手在后、左手在前,右手往下压的同时往前捅,把剑头挑起来,还得在铳托上有个随时托的动作。 普通可以拄地借力的阵战枪法,则是力气大的手在前,力气小的手在后,刺的时候均匀发力,看似发力更勐,却重心不稳,也不好借力。” 左子雄对上司的朋友也是非常尽心,滔滔不绝把他跟着西班牙同僚学了一个半月、又融合自己武艺总结的刺刀法,直接毫无保留地告诉郑成功。 郑成功悟性倒也可以,很快就大致理解了刺刀法的思想精髓:关键是要用杠杆手,左手只是从中间支点托着火枪,后面的右手是一边托住枪托、一边往下压,把枪头撬起来。 他揣摩了一下,又刺出几枪,很快就感觉到刺杀发力的沉稳度完全不一样了,也不容易被格挡拉扯踉跄、导致空门大开。 “左都司真是武艺高强,对这些原本没见过的奇门兵器,掌握也如此之快,还能尽得精髓,以后有机会可要多多请教!”郑成功也很诚恳,直接对左子雄作了一揖。 章节目录 第11章 花香自有蜜蜂来,地肥肯定招苍蝇 验收完军工生产和新式兵器的操练后,二月底和整个三月份期间,黄州的军事方面,也没什么需要沉树人操心的了。 继续按计划批量生产、把现有的火枪兵全部配齐刺刀和长柄战斧,按部就班操练战术,四月初就能让部队彻底面貌一新。 至于原本的长枪兵和其他辅助兵种的操练,也不会含湖,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阎应元、张名振来了之后,沉树人也分派了一些练兵任务给他们,并且调整了部队编制。 沉树人手上有两个府的卫所编制、七千人的兵力。黄州卫都司一直是左子雄,而随州卫原先暂时由张煌言接着。 但张煌言毕竟是文官,就算能打仗,也不该直接领武将编制。 这次的张名振却是正牌武将,直接可以放到随州卫都司的位置上。 沉树人对这些人的忠诚度还是挺放心的,毕竟历史上就都是鲁王系手下的水军将领,后世张煌言和张名振一文一武合作了十年之久。相信这一世这俩人也能很合得来,不用沉树人去操心人际关系的事儿。 除此之外,沉树人挖来的这些官员,无论多多少少都会带点嫡系家丁和亲兵一起上任,多则百余人,少的也有数十人。最多的是郑成功那边,一下子直接带来六七百人。 最后统共算了一下,这次大约给黄州军补充了一千人的兵力,让总兵力数从七千人增长到了八千。 而且增长的还都是精兵——明末最精锐的士兵就是将领们的亲兵和家丁。 有了八千人之后,沉树人索性把每个卫所扩充到四千人,并且每卫所暂时分两个营,每营各两千人,私设守备一名,这也是为了将来进一步扩军提前搭建骨干框架。 毕竟沉树人这次诓来的基层文官武将人才有点多,除了张名振之外,还有一个杨晋爵也是都司待遇,但他手头还没第三个卫所来供杨晋爵任都司呢,只能先实际上掌握守备级别的兵权,等着打胜仗扩军。 其他辖区暂时没光复、没法正式上任的文官,也能先客串一点任务。 好在沉树人给的待遇绝对丰厚,级别也有保障,下面的人对此也都能忍。 …… 暂时把军队建设的活儿放在一边,整个三月份沉树人就可以抽出工夫,再梳理一下他走后这段时间,黄州的民政种田进展。 这一块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农业生产和水利建设需要的周期都很长。几个月下来也看不到什么质变。 无非是让闲下来的百姓尽量恢复生产、整修梯田、全力加速新作物的种植推广。 沉树人回来之前,春耕就已经完成了,今年的玉米也都已经种下去了。玉米一年只能种一季,这方面急也急不来。 沉树人劝农视察了十几天,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唯独只是在深入民间、听取了下辖种玉米农民反馈的疾苦之后,沉树人意识到黄州农民普遍没有给玉米脱粒的经验,甚至连同期福建的农民也不太会脱粒,非常费时费力。 玉米传入中原,也就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明朝的农民没那么擅长总结,之前也都是随便种种。 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沉树人也算力所能及稍微点拨了几下,提供了点思路,再画个草图,让铁匠们帮忙做一个简易的铁箍螺旋脱粒机,手摇式就可以操作的那种。 他前世虽没种过田,可好歹也看过抖音上各种干农活的视频,也看过华农兄弟日常,这种结构简单的单人操作机器,他还是可以回忆起形状的。 搞定了这事儿后,沉树人一不做二不休,又顺便鼓捣了几样可以给农民省力、机械结构也非常简单的小农具, 比如后世20世纪农民用的那种“长柄带网兜的镰刀”,让农民收割的时候不用再弯腰一手扶着秸秆、一手挥镰刀收割。而是可以直接站着横扫就割掉一大片,避免腰肌劳损。 收割下来的作物秸秆捆也可以直接落在网兜上,攒上十几斤再一次性倒到一边,避免了农民只能靠手抓秸秆、割不了三五刀就得回头扔一次作物。 当然这种新式长柄网兜镰刀也有局限性,那就是没法收割容易倒伏的作物,遇到倒伏的还得弯腰下去手扶住才能收割。尤其是收割韭菜,谁让韭菜喜欢躺平呢,非得农民弯腰把韭菜扶起来再割。 古代农作物品种没有改良过,抗倒伏效果不如现代品种。这种新镰刀也就只有富裕些的农民会买,穷得只能有一把镰刀的贫农,还是继续用老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给农民播种时、确定下种间距用的小工具,类似于拳王上八神庵的两条腿之间系根绳子的木柄圆规,上面还能带个漏种子的小袋子,把挖孔下种两步操作合并到一起完成,节约一半工作量还不用弯腰。 诸如此类一共鼓捣了三五种小工具,具体细节无须赘述,反正都是后世抖音上随便一刷就能看到的简单货。 这些东西,还是在短短十几天之内,在沉树人亲自去各县劝农的过程中,想到啥就弄啥,效率堪称神速,把跟随他视察的文官、小吏都惊呆了,各乡的乡老士绅也都瞠目结舌,从没见过一个两榜进士文官能对农业生产提出那么多切实有用的工具改良。 户房的小吏算了一下,府台大人这一系列操作,起码能让农民们在收割环节节省两三成的工作量,下种环节也能省很多力。虽然没法提高产量,却能让单位数量劳动力多种一两成面积的土地。 这不说是神农之功,至少也是个德政了。 …… 一个月的巡视劝农整顿,时间很快来到三月底。 春天种下的玉米长势正喜人,去年冬天沉树人离开之前种下的土豆,却已到了收获的季节。 土豆的种植一年可以有两季,三月过半后开始抢收,到四月初夏就要种下第二季。 土豆的繁殖速率和种收比都高于玉米,所以随着这一季土豆的收获,新得到的产量已经足够覆盖黄州全境适合种土豆的土地都种上了,甚至还能多出一半多。 新农作物的种子繁殖都是几何级数的,每一季就翻至少十几倍,去年冬天时土豆只够种两个县,现在可不得扩充到两三个府了。 种子足够之后,沉树人终于开了禁令。 一改此前“玉米和土豆的收成都必须全部留种,只能测试性地吃极少部分”的政策。改为“允许拿出两成左右的土豆收成,直接供百姓食用”。 禁令一开,黄州贫民们总算有机会尝到这种他们已经种了一年多的农产品,不至于干瞪眼只给看不给吃。 与此同时,沉树人又核查了一下他组织的那些动物产品的繁衍效果,发现印度大胸鸡(白羽鸡的父系)、罗非鱼、巴沙鱼产业也都繁育得很不错了,到了可以批量出栏供大家吃的程度。 这些繁殖周期快、三四个月就能繁殖一代的新物种,这次也都进了解禁名单。 与此同时,说句题外话,其实早在三月初时,沉树人的“牲畜新产品育种”计划,又增添了一大支柱—— 当时郑成功刚来黄州不久,郑家对于沉树人肯照顾他们大公子,也是非常感恩的。沉树人将近两年前就跟郑成功交过底,要弄很多海外优良物种。如今经过两年的寻找,郑家又弄回来一款重磅产品:与后世英国与东南亚猪种杂交产生的大约克白猪差不多的肉猪。 郑家这次倒不是从英国弄来的,但也算是费尽周折,估计是重金跟西洋商人们下单,西洋商人们这次来华贸易时想尽办法搜罗到的,可能是在中东或者东地中海沿岸偶然杂交原产出来的吧。 总而言之,在沉树人的指导思路下,一种勉强比黑猪长得快、产肉多的大白猪,算是从此引入华夏了。具体后续繁育,肯定还得慢慢做实验、杂交进行基因选择,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改良品种。 …… 一个多月的繁忙劝农后,四月初,整个黄州都进入了一片丰收后的喜悦、以及耕种第二季土豆的忙碌之中。 百姓们难得在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大灾之年后,过上了人人勉强能吃上饱饭,自耕农们还能偶尔吃上几尾罗非鱼的程度。 虽然这样的世外乐土景象,只在黄州这一府范围内实现了,只在这片大别山深处的根据地中才能看到。 丰收的同时,沉树人也等到了两条好消息:三月下旬时,朝廷终于来了使者,宣布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告诉湖广当地官员,朝廷正式通过了户部承运司郎中沉廷扬上奏的“请开南方贼情三省厘金试点”的折子,即日起,在湖广、南直隶、福建开征厘金,收到的银子由地方自行支配。 朝廷不会拿这个银子,但厘金开征后,朝廷给这三个省的剿贼军队的军饷下发也会减少,朝廷好把省下来的银子用到别处堵窟窿。 等于是湖广地区剿贼军队的军饷,有相当一部分要靠湖广的厘金来自筹,南直隶那边也是一样。 沉树人运作苦等数月的厘金,总算是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 与此同时,朝廷给沉树人的敕命里,还叙了他的前功,并且表彰他对厘金政策的完善,也颇有建言之功,数功并商,正式给他湖北兵备佥事的头衔。 听到这句旨意时,沉树人内心也是觉得有点讽刺,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更早一个多月就拿到升兵备佥事的任命。 闹了半天,原来崇祯是担心后续做了更多事儿赏无可赏,所以压了一下节奏,等这次厘金试点正式宣布后,才一次性给他升到位。 “恭喜府台大人!哦不,该称道台大人了!”使者走后,黄州本地文武都对沉树人交口称赞,颂扬不已。 沉树人倒是很谦虚:“诶,兵备道算什么道台,又不是所有道的道员都配称道台的,诸位不要过誉。” 所有下属却坚持异口同声:“道台大人文武双全,又懂理财,还能劝农恤民,让治下贫民都吃饱饭,这等德政,有什么当不得的!” 沉树人拗不过众人,只好勉强允许大家这么称呼,随后,他就在知府衙门里设宴三天,正式庆祝升官,顺便感谢一下皇恩。 丰收所得的罗非鱼和鸡肉,也都是进一步拿来赏赐设宴,不再仅仅局限于官员们食用。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随着沉树人允许敞开吃土豆、吃罗非鱼,这些新物种肯定会出现扩散。 大约到四月中旬时,也就是沉树人升官后才十几天,民间就有上述物种自然扩散到隔壁随州府那几个还被流贼贺锦控制的县城去了—— 百姓们完全没有恶意,只是那些在各县之间流窜的贫苦流民,听说孝感县这边有卖土豆,不但能吃还很高产。所以肯定有流民或乡绅过来设法搞一点,拿回去后自己偷偷种种看。 当距离孝感县最近的安陆县等地都知道土豆的广泛存在后,消息很快也就传到了“左金王”贺锦的耳朵里。 贺锦加紧派出斥候渗透打探,很快就听说黄州沉树人这儿,有一种薯类、还有几种高产的鱼、一种高产的鸡,全都已经可以敞开了让百姓吃,说明种子规模已经足够繁衍播种一整个府了。 再一打探,听说黄州全境和随州孝感县的普通百姓,如今都能勉强吃饱饭了,这就更让至今还处在半饥饿状态的流贼动心了。 好在贺锦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去年刘希尧是怎么死的,他的实力也不比刘希尧强多少。 所以,贺锦没有直接轻举妄动,而是立刻把情报透露给了“革里眼”贺一龙,以及蔺养成,试图集三营之力,一起商量怎么吃这块肥肉。 “什么?沉树人治理地方那么厉害?这都已经帮咱把整个黄州的田都种得那么好了?咱直接去吃就行了?”贺一龙与蔺养成听说时,都忍不住闪过惊喜。 —— ps:种田过渡章节,有点流水账,也是为了快速换地图引入新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12章 大明朝每一种税产生的第一天,就会被人贪 贺锦、贺一龙盯上沉树人的同时,沉树人自己并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一切。 所以直到四月中旬,沉树人都是按自己的计划节奏在推进工作,丝毫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 四月初十这天,黄州府黄梅县江口镇。 沉树人带着几艘沙船型战船,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视察刚刚开展不久的厘金征收、缉查工作。 此处是黄州府最东南端的领土,地处三省交界。 从这里,翻过自北向南由此镇注入长江的县前河后,再往东去,就是南直隶的安庆府地界了。 而由此镇南渡长江,对岸就是江西省九江府的湖口镇,正扼住鄱阳湖注入长江的咽喉水道。 前天,南直隶方面就先来了一队巡船,在长江上往来逡巡盘查,凡是看到有货船队要逆流而上去江西,或是顺流而下去南直隶出货,都要按货值征税百分之一。 如今,湖广也加入了收钱的队列,在不远处拉起了巡航线。 沉树人只是临时来视察,并不会亲自常驻。负责日常收钱缉查的,还是盐法道的属吏郑成功,外加郑家那十几条战船、几百个家丁。 收上来的银子,到时候沉树人会过目,查验账目无误,就得送去江陵的方孔炤那里,由湖广巡抚负责统筹、用于本省各路驻军的开支。 方孔炤也不能随便乱分钱,他还得接受杨嗣昌杨阁老的监督,并且把账目送去备桉——但银子是不会由杨嗣昌直接调拨的。 因为杨嗣昌并非湖广总督,如今朝廷也没设置湖广总督。杨嗣昌要同时统筹好几个省的防务,湖广的银子如果到了杨阁老手中,难免会出现“湖广收上来的厘金,被河南官军挪用”的嫌疑。 那就有违厘金制度的本意,很容易打击到本地人本就勉为其难的交钱积极性。 大家都已经是足额缴纳了朝廷正税的人,再额外交钱,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乡平安。 …… 沉树人坐在最大的一艘巡江战船上,登上桅杆望楼,亲自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会儿江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下游二三十里外,南直隶的船队也在那儿往来巡视。 战船的桅杆足有四五丈高,江面上又没有障碍物,视线很容易及远,不可能让私商的船只漏过去。 观望了不到半个上午,沉树人就累计发现三支船队从鄱阳湖湖口驶出,一队逆流而上,两队顺流而下——顺流的要给南直隶交钱,逆流就要给湖广交钱,总之民船只要出江西,就肯定得交钱。 郑成功憋了半个上午,就收到这么一队船的税,当然是查验得很仔细,但也没额外刁难那些商人,办事也尽量快一点,都是公事公办。 “二百料沙船四艘,一百料沙船五艘,共计九艘。载白米一千一百石,纸八百刀,茶叶三百五十石,铅锭五千斤、锡锭两千斤,累计货值七千三百两,收取一厘计七十三两。” 沉树人看他收钱,也是忍不住笑着提醒: “大木贤弟,今天第一天开工,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开着红夷大炮船来收税,这可不是打仗,要注意‘征税成本’呢。我看这儿每天也就四五单船队过往。” 郑成功有点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急于表现自己,就邀功似地指出了一条他发现的弊端: “沉兄,这刚开始征税,不严一点可不行呐,以后那些奸商知道厉害了,才能以威服人。刚才一早出湖口的三支船队,我都用望远镜看了,顺流去南直隶那两支里,最大的那支是漕粮队。 对面南直隶的巡逻队,就这么靠近了随便瞭望了一番,都没登船检查,就直接放行了。依我看,那支漕粮船队八成也有夹带私货偷税!咱家在福建做海商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真要是按咱郑家的搜查力度,一个都跑不了!就是有点折腾。要我说,这厘金核查起来也烦,还不如卖船旗呢。说好了多大的船每年固定给多少银子,就可以随便跑。缉查也容易,直接看船头有没插旗不就好了!” 沉树人听了,差点儿忍俊不禁。 这特么可是朝廷收税!不是海盗收保护费!还指望卖船旗银子、每年固定税额呢?! 如今的郑成功,毕竟还要半年才满十七岁,还是太年轻,从小耳濡目染的匪性尚未磨去。 沉树人知道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立刻板起脸色,很负责任地教导郑成功: “这是朝廷征税!你那些胡思乱想赶紧收了,不能失了朝廷体面。至于你说南直隶那边的漕船队有夹带嫌疑——这还用说? 我看南直隶巡逻队也未必就是玩忽职守、疏于查验,说不定他们才刚来,就已经被上下打点了。可能漕船队回去之后,就会分润一丁点好处,私下塞给那些巡逻征税的官兵。” 郑成功年少的心灵瞬间遭到了相当的冲击: “这么黑?他们也才开工没几天,就已经开始捞钱了?这大明还有救么?可叹,南京兵部估计银子的味儿都还没嗅到呢,就已经被缉税的人私下分肥了!” 沉树人恨铁不成钢地一砸船栏:“大明朝哪一项税创设下来,没有被经手的人层层贪墨过?我和家父劝陛下设立厘金,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不过,厘金肯定比正税好不少,至少经手的人少、层次少,也不用通过户部,被分肥的比例也就低些。户部的银子,没出京城就少掉一半了,最后能有两三成到士兵手中,已经很良心了。 咱省掉了户部,争取将来把一半以上的银子实打实发到湖广各镇士兵手上吧,咱黄州卫和随州卫的比例要进一步提高,争取发七八成下去! 至少你我犯不着贪这点银子,所以我才让你来做这个官,收这个厘金。若是换了别的州府,呵呵,这个掌握两省交界长江航道的肥缺,不得塞几十万两银子才能拿到手!” 郑成功听完,对大明朝的黑暗又多了一层认识,对沉树人的佩服和感激也愈发加深了:“树人兄放心!郑某虽然不才,把守这江口税关,绝对不会让咱郑家人私吞一两银子! 对了,那咱这边,以后该怎么对付利用漕粮船夹带的奸商权贵呢?咱湖广地处上游,倒是不担心江西的漕粮船逆流而上,他们也没借口来。但本省的漕粮船如果顺江而下,咱这边要不要严查?” 沉树人想了想:“当然要查!不过你也注意尺度,别太刁难人,放在明面上的货,当然可以查。但也不至于把粮袋一袋袋扎破了抽查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货,最多一船随机抽查一两袋。更不允许用故意多扎破粮袋相威胁、让船队息事宁人给好处!” 说完后,沉树人停顿了一下,拍拍郑成功肩膀,语重心长目光如炬地说:“为兄相信你。” …… 沉树人在江口税关视察了两三天,后续日常无须赘述。 一开始总是最忙的,又要平息地方豪强商旅对于征税的不满、反复宣传政策。 又要评估经过长江北上的货船每天大致有多少数量、货值几何,有了样本之后,才好大致估算每月、每年具体能收到多少税。 这些沉树人也都是要形成数据,写在公文里,将来好呈交杨嗣昌、方孔炤,一来是让他们心里有数,二来也是让他们更大力度支持厘金在湖广的推行—— 沉树人之前就已经花了很多精力,拉拢福建和南直隶地区的厘金政策支持者,而湖广这边的支持者,他至今还没拉呢,最重要的就是杨嗣昌和方孔炤。 沉树人想的就是这边第一时间执行朝廷旨意、先斩后奏做出点成绩来,有了数据后才好公事公办求巡抚力挺,否则空口白话没有说服力。 现在数据有了,他也有脸去江陵拜访方巡抚了。 临别之日,沉树人在船上跟郑成功对饮践行,酒桌上摆的菜也不丰盛,无非是罗非鱼和白羽鸡(下文都统称白羽鸡了,大家知道是那种印度来的品种就行,免得每次提到就多水字解释) 沉树人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关照,让郑成功好好干。郑成功也没说什么,只是痛饮许诺,最后还是沉树人劝他,他还年少别乱喝酒。 两人正喝到说心里话的时候,码头上几匹快马、沿着县前河,从黄梅县方向赶来,一路上还高呼急报。 沉树人听了动静,那点微醺的酒意也醒了,连忙走到甲板上,斥候已经踩着踏板登船了。 沉树人不慌不忙逮着追问:“何事惊慌?哪里的急报?” 斥候翻身下拜:“回道台,是今日午时黄梅县江知县得报,说是亭前关、大浮关这两处与安庆府接壤的英山谷道,都有发现蔺养成的兵马入寇! 目前人数还不多,但江知县派出去的哨队人数也不多,暂时退却到黄梅县北,目前还能堵住县前河河谷,不至于让蔺养成人马冲出来。” 沉树人微微有些意外,但也谈不上震惊。他转向郑成功,面无表情地说: “我还打算过几日拜见过方巡抚,取得方巡抚支持后,先集中兵力对付贺锦呢。没想到,这些流贼也会互相援护了。 也罢,天下事哪有尽如人意的,去年刘希尧死得那么惨,今年这些贼头应该也学乖了,不会跟我单打独斗了。” 自言自语了一番后,沉树人很快也算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就是同时面对两家流贼么,该来的总得来。 他想了一想,立刻修公文一道,让人送出去,同时又关照郑成功:“贤弟,我已让沉练带一个营,跟你的缉税船队合在一起,一共有两千人左右。 你们就水陆配合,堵在这黄梅县东北的县前河河谷内,确保敌军不能走县前河或长江水道进犯。我想蔺养成也不至于还有实力强行攻打山谷险关、我们把守险要即可。 《青葫剑仙》 蔺养成的真实目的,多半只是牵制、分摊我一部分兵力,估计贺锦那边很快也会有举动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被分走两千人,我靠剩下六千人,也能让贺锦吃不了兜着走!” 沉树人这番话说完,郑成功也有了信心,表示一定守好东边,不让兄长有后顾之忧。 沉树人至今为止,还没料到“革里眼”贺一龙也会出手,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开天眼。 章节目录 第13章 你们流贼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大军调动的速度,毕竟比快马信使要慢得多。 所以听到蔺养成入寇的消息后,沉树人只要能立刻判断出此贼只是来牵制己方兵力的、不会是主攻方向,然后马上做出应对部署,那就肯定来得及。 得到消息那天,是四月十三。考虑到逆流行船的绝对速度不如骑马,所以沉树人选择了带着几十个亲兵护卫、沿江骑马赶路。到了夜里人困马乏,再坐船接力、在船上睡觉。 如此日夜兼程,第二天傍晚就已经赶回两百多里之外黄冈县了。 沉树人紧急吩咐了左子雄一番,给他一夜的时间整顿人马做好准备,次日启程,逆水行船,赶往随州的孝感县。其他一部分武将,也在随行之列。 而沉练的那一个守备营两千人,也同时往黄梅县方向调动,跟郑成功一起堵蔺养成。 左子雄得知贺锦可能会入寇孝感县的消息后,一路上也是有点着急的,数次想催督部队强行军。 黄冈到孝感也有近二百里路程,如果正常陆路行军得走四天,强行军或者走水路的话,也要两天多。 古代行军,步兵带辎重,一天走五十里就算合格(如果是黄袍加身那种出工不出力的,就只走四十里,再少的话演技就太假了,陈桥驿到开封就是四十里),不带辎重强行军则能走近百里。 到了这时,反而是沉树人比较澹定,让左子雄不用太担心,一定来得及: “贺锦不会来太快的,他肯定要在蔺养成那边入寇后、稍微多拖几天、才会在随州这边有所举动,那样才能给咱时间分兵往东。 否则我还没分兵,他一来就跟我的主力撞上、双方直接爆发冲突,岂不让蔺养成白捡了一个趁我背后空虚的良机? 流贼各营之间,对于谁摘桃子,谁打硬仗,那也是挑肥拣瘦得厉害,甚至比官军更厉害——官军打了败仗,除了家丁之外,其余的损失好歹还是朝廷的部队,可以崽卖爷田不心疼。流贼的每一个兵,那可都是自己的。” 沉树人这番话分析得精辟无比,一下子就让左子雄放心了,随行的阎应元等人也是佩服不已,感慨道台大人对流贼的心态拿捏得是真准。大家的士气和信心,也又稍稍上升了一个台阶。 沉树人内心暗暗得意:官军将领和贼王,这两者对待本钱的大手大脚程度,基本上能相当于后世国企高管和私企老板的差别吧。 …… 四月十六日傍晚,走了整整三个白天的明军,顺利抵达孝感县,部队的士气和体力也保持得挺好。 抵达县城的时候,此前就已经驻扎在此的张名振,提前得到了消息,自然率军出城迎接,一直迎到了滠水河口——孝感位于滠水沿岸,出县城后顺流而下走二十里,就能抵达滠水汇入汉水的河口。 在大别山区,很多县城都是这样分布的,由一条条流出大别山的小河撑起一片相对肥沃的河谷农耕区,形成县城。 滠水上游是不可能有敌人来的,因为逆流而上走个百余里河就断流了,再往北就是崇山峻岭。就算翻山,也带不了什么武器装备和物资,更不可能攻城,只要城门一关,守个一段时间,敌人就会自行饿死。 所以,孝感的主要威胁,还是来自于汉水沿岸。 敌人要从至今仍被敌军占据的随州县、安陆县等地,顺着流经这两县的?水行军、抵达?水汇入汉水的河口后,再沿着汉水行军到滠水河口,沿滠水逆流而上攻打孝感。 张名振也是深知这一情况,所以只留下几百精兵镇守孝感县城,再组织民夫们近期加强巡逻,随时准备辅助守城。而主力战兵就可以调出来,前出到滠水河口与兵备大人会师。 “有没有贺锦贼军的消息?”沉树人跟他会合之后,只是简单洗了把脸,就匆忙问起军情。 张名振这是第一次捞到表现机会,看起来准备还挺充分的,立刻详细汇报道: “道台大人神算,果然今天白天就探查到有流贼船只出现在?水河口的汉水河面上。船都很小,应该是从?水上游来的,到了这儿就上岸了,还在?水河口扎营。 似乎是准备稳扎稳打、最后一程走陆路行军了。末将以为,定是去年大人痛灭刘希尧,让他们认识到了大人的水师战船厉害,所以不敢再水路行军图省力。” 沉树人点点头:“不错,不愧是跟海寇打交道多年的干将,调度很缜密。那有探明敌军多少么?”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难为人,张名振也没法深入侦查,只能是凭着远远瞭望得到的粗略情报回复: “禀道台,当时斥候粗看了一下贼军新设营地规模,一共分了五六处下寨,总计怕不是能驻扎三四万人,但末将不知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根据此前对敌情的了解,革左五营总人数约十余万,其中贺锦所部不过三万,还多有老弱,精锐战兵不超过七八千之数。现在一下子立了这么大的营,实在让人费解。 所以,大人来之前,末将都是以此跟将士们分说的,告诉他们这就是敌军虚张声势,以稳定军心,目前士气还算高涨,也没什么人怀疑。” “居然有能驻扎三四万人的营地?”沉树人听到这个最新情报,也是颇为诧异。 虚张声势是很常见的,但虚张声势到那么假,反而显得太不寻常。 他沉吟片刻,叹道:“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应该不会是虚张声势那么简单了,肯定另有隐情。罢了,今夜先小心提防,明日出兵探探虚实。” …… 沉树人除了在黄州东部留了两千人提防蔺养成,其他各处要害也要各留几百人或守城、或监视那些翻越大别山的险隘小道,加起来也有上千人左右。 所以孝感营这边,充其量也就集结五千兵力。 再想增加人数,就得多拉一些壮丁,或者进一步改编当初俘虏回来后、被分配去屯田的流贼老弱。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黄州府总共二十几万人口,养八千正规军士兵,已经挺吃紧了。 毕竟按照这比例,不到三十个人养一个兵,大明朝一亿人不得养三百多万大军。而大明最巅峰时,也就勉强养得起二百万军户男性,还不都是正规军。 此日清晨,沉树人便打算派出自己的骑兵部队,由左子雄带着,去上游的?水河口方向仔细打探。 沉树人的骑兵不多,南方不产马,朝廷之前也没给过沉树人战马,所以去年打刘希尧之前,也就二三百人骑马,一部分还是军官。 灭掉刘希尧之后,总算是收编了好几百匹没有受伤的战马,让沉树人可以在满足把总以上军官全部骑马之余,再凑出五百人数量的骑兵部队。 没想到,敌军也跟他想到一块儿了。沉树人的五百骑兵出巡后没多久,流贼大军也出营稳扎稳打南下,相向行军而来。 两地本就只相隔不过四五十里,相向而行很快就能遇上。好在沉树人手下的明军将领们都有望远镜,隔着近二十里就登高瞭望看见了。 黑压压的敌军人数做不得假,怕不是真有数万之众。看到这个真相后,所有人都有些色变。 “先回营!固守!”沉树人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侦查确实之后立刻就闪了,左子雄贴身保护于他,策马始终不离他左右。 不一会儿,流贼军队也发现了出营挑衅的明军,立刻分出骑兵部队穷追不舍,好在明军提前十几里开始调转马头,追到回营也追不上。 流贼马队先锋不知死活,看明军狼狈,还想趁势掩杀、跟着涌入营中。 好在留守的张名振一直谨守营寨,军纪严明,看到前面烟尘起,就让火铳兵全部上土墙木栅,弓弩手也严阵以待。 沉家军这几个月的火器军纪操练,此刻便显露出了价值,军官没让拿枪绝不先拿,等友军全部入寨安全后,敌军骑兵冲到近前,才按号令开火。 几轮排枪之后,流贼骑兵浅尝辄止,留下数十具尸体立刻后退——流贼虽有数万之中,骑兵却只占数千,也不可能靠骑兵攻打营寨,没必要白白牺牲。 双方紧张对峙了半个时辰后,流贼后军主力陆续赶到,旌旗招展,一律都是“贺”字大旗,让人看不明白所以。 沉树人观望了一会儿后,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连忙拉过左子雄和张名振,问道:“你们看,这些贺字旗,颜色似乎不太一样,有一些是纯白的,还有一些带点粗麻布的澹澹土黄色,而且,这刚好是两种颜色,莫非……” 张名振听了,还有点不明所以。 左子雄却是已经来黄州满一年,对敌情比较了解,立刻理解了沉树人的意思: “道台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可能不止左金王贺锦的人马?还有驻扎在河南信阳府的革里眼贺一龙的人马?二贺合力来犯?” 此言出口,众将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若真是如此,敌我悬殊就有点大了。 对面的敌人,果然没给沉树人留太多时间反思。不一会儿之后,对面万军之中,波开浪裂般让出两条甬道,两位威势不凡、披着大氅的勐将,越众而出,离着明军大营超过一里地,就让骂阵手出列传话。 “革里眼、左金王合兵十万至此!狗官速速投降可绕不死!对面的将士们,不要给崇祯昏君的狗官卖命了!” 沉树人闻言,心中终于重视起来了,也有些不甘心:你丫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该再给我点时间打怪练级、然后你们一个个分批上来送的么?怎么忽然之间联手一起上了!还有后方牵制的蔺养成!等于是三家齐上了! 其他方向的明军到底在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咱黄州一府之地扛那么多敌人? 章节目录 第14章 绝知此坑要躬踩 “贼军居然有十万之众?不可能吧。” “这还怎么打?才跟着府台大人吃了没几个月饱饭,这就要以命相报了么,怎么这么命苦。” “不许乱!我军兵器精良、还有营寨城池可以层层依托,朝廷各路大军也会很快来援的!再有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者,立行军法处置!” “流贼这是虚张声势呢!哪来的十万!你们忘了朝廷出兵每次也是虚报五六倍,萨尔浒之战八万人敢号称四十七万,对面最多也就两万!统统列好队!弓弩火铳随时待发!” 随着贼军主力一番耀武扬威,滠水河口的这座明军营地里,新兵们都开始胆怯,有窃窃私语的,有不敢抽泣出声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泄。 左子雄和张名振都知道情况危急,当下也是拼了命地弹压军纪,看到队伍不整的士兵就噼头盖脸用鞭子抽打。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慌,一定要用上雷霆手段。 说到底,还是流贼的人数太吓人,那么多一下子涌过来。五千明军中,相当一部分普通士兵都觉得不可能硬扛住。 还好官军好歹有一道营墙能阻挡,队伍暂时的骚动还不至于酿成退却或崩溃。 这一切看在沉树人眼里,也让他脸色铁青,穿越至今快整整两年了,他一直都是智珠在握的样子,从没遇到过这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你如何阴谋诡计都不好使”的无力感。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沉树人也只能见招拆招,看张名振往来逡巡鼓舞士气,趁着张名振路过他面前时,他一把拉住对方,又补充关照一句: “张都司,你光说流贼虚张声势没用,你也得告诉将士们,我们还有援军。杨阁老,方巡抚,过不了几天就会派援军来的。我们有营地,还有孝感县城可守,兵力再少,徐徐后退坚持十日八日总成吧?我们可是有地利和军械之利的! 这滠水两岸山势又难行,咱还可以渡到河东岸往北退却回县城,至少不会被切断回县城固守的后路。记得,一定要向将士们强调我们有退路,有援军!” 张名振得了吩咐,也稍稍松了口气,这些牛不是他能吹的,如果吹大了将来兑现不了,时间一到士气只会更绝望更崩。只有道台大人愿意开这个口、担这个责任,他才好这样鼓舞士气。 “明白!大人这边就交给我吧!”张名振慨然应诺,很快稳定住军心,又组织骂阵手狠狠骂回去。 把贺锦和贺一龙的祖宗十八代和全部亲戚都问候了一遍,还说他们迟早必然会被天谴一网打尽断子绝孙,这次来送死正好成全他们。 雅文库 …… “狗曰的给脸不要脸,天宫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非要闯,找死!” 对面的贺锦耐着性子骂阵劝降了一会儿,见自己和大哥贺一龙这番秘密集结部队、忽然浩浩荡荡出现,居然没有吓崩官军,反而还惹来官军越骂越凶全部奉还。 他一时也忍不住气,立刻吩咐主力试探性展开攻营,并且请求贺一龙部也从旁策应。 贺一龙也知道沉树人很肥,否则也不会辛辛苦苦翻越桐柏关从大别山的河南一侧行军来湖北这一侧助战了。当下也慨然允诺,不一会儿,滠水河口的这处平原上,两三万人就开始混战起来。 “死守营寨!贼军不过两万,杨阁老和方巡抚的援军用不了几天就会来了!到时候人人赏银十两!战死的兄弟抚恤五十两!杀一贼加十两!” 左子雄和张名振一左一右,分别负责营门两侧营墙的防守,声嘶力竭鼓舞着士气,让一千两百名火铳手分成三排齐射,还有一两千弓弩手策应,长枪兵则在各处随时准备堵漏。 营墙并不太高,也就是几尺高的夯土坡,夯土里埋着木桩构成的栅栏,并不需要重型攻城武器也能冲破。 贼军今日远来,也毫无准备,只是扛了些刚砍下来的树木,就直接冲了上来。 “开火!”官军千总、把总们一声声令下,三四百根火器、就在敌军距离寨墙还有百余步时便开火了。 数百发套在纸弹壳里的定装霰弹飞溅扑洒出去,形成一阵铅雨,立刻激起对面一阵阵惨叫。 对面一两里地之外的贺锦、贺一龙,很快便颇为惊讶。虽然他们看不清具体的伤亡人数,但带兵多年的宿将,光是听惨叫声的规模,就能听出一二。 “沉狗官的火器居然这么犀利?看来那些刘希尧手下逃回来的溃兵,所言不虚呐。之前跟杨嗣昌交战多年,怎么没见过官军火器能那么准?” 贺锦惊讶之余,连忙策马奔驰到贺一龙身边,紧急跟他讨论着这个问题。贺锦本人不是官兵出身,但贺一龙却是正牌的明军军官下海做贼,对火器的认识要更深刻一些。 可是,还没等二贺找出对策,战场正面上,随着一波波的火枪轮射,流贼在冲到寨墙边之前,就已经挨了至少三千次开火,前军死伤颇为惨重。 极少数悍勇之士好不容易冲到寨墙边,有用扛着的大木头狠命乱撞木栅栏的,可就算撞开一个缺口,挥舞着腰刀冲上土坡跟官军火枪兵搏命, 可想象中那种“官军火器兵不得不抽出腰刀格挡”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破口的位置处,官军火枪兵已经提前上好了刺刀,三五个人一起拿着连火枪带刺刀总长度接近七尺的长兵器,朝着突破口勐扎,一下子就能把冲口的贼兵扎成刺猬,血如泉涌。 随着鲜血的飞溅,一批批流贼被杀伤,流贼的队伍出现动摇、退却,官军的士气总算提振回来了。 不管大家是否相信对面只有两万多人,至少在如此严防死守之下,数倍之敌仓促也攻不进来! “上刺刀!杀!” “长枪队上前!补上缺口!” 杀红了眼之后,官军也顾不得害怕了,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越挥胆气越壮。 贺锦和贺一龙见有些鲁莽了,连忙鸣金收兵,今日暂且放过沉树人。 “左子雄,带骑兵队冲出去!掩杀一阵!别追太远!”营内的沉树人也始终关切着营外的情况,见有机可乘立刻让左子雄抓住时机鼓舞士气。 沉树人的骑兵太少,追击掩杀不一定能杀伤多少人,但对士气的鼓舞效果却是非常强的。 左子雄也不含湖,很快就提刀上马,带着五百骑咬着退却之敌的尾部勐踹狂砍,一时杀声震天。 数以百计跑得慢的流贼伤兵,轻易被左子雄赶上,左右挥砍疯狂收割,不一会儿就血流漂杵。 但他也很有分寸,只是砍杀了一些逃的慢的伤兵,对于二贺的主力军阵丝毫不敢去冲,很快见好就收。 一战之下,连带着打扫战场时补割首级,倒也轻松歼灭了流贼一千余人。 “必胜!必胜!必胜!” “兵备大人神机妙算!革左五营必然覆灭!” “左都司神勇无敌!兄弟们一起杀敌报国!” 随着左子雄的回营,全军的士气彻底鼓舞了起来,再也没人仅仅因为敌人数量至少是我军五倍以上,而不敢抵抗。 …… 晚上回营后,贺锦和贺一龙就开始喝闷酒复盘,贺锦率先悲愤叹息着检讨,就像是赌输了的赌徒。 “今日之败,还是轻敌了,本来就没做好攻营准备!唉,只是想赌一把官军士气低落,看咱人多势众就溃逃。没想到沉树人这文人治军还挺严!” 一旁的贺一龙脸色不太好看:“胜败乃兵家常事,能赌一把靠威慑破敌的机会,本也不算错,折损千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今日打头阵的本就不是精锐老营弟兄,这些壮丁想要多少抓多少,稍稍训练几个月就能打了。但关键是这一战小败,官军的士气又被鼓舞起来了,我们再想靠人多势众吓降官军,已不太可能。” 人多势众看起来厉害的一方,不出手时对方还当你是武林高手,一出手被发现就是个马某国,银样镴枪头,那就没人怕了。 一拳没打开,惹得百拳来。 贺锦冲动办错事了,就得忍受埋怨,他诚恳认错,然后请教:“大哥,下午你还没说呢,这官军的火器怎会如此犀利?你原先也当过官军,你见过这么厉害的火铳么? 还是说,换上了南方才有的红夷火铳,就这么犀利了?原先听说刘希尧的遭遇,我总还有点不信,现在算是彻底不敢轻敌了。” 贺一龙显然回来之后就专心复盘过这个问题,战场上火铳发射那么频繁密集,总有中了弹之后还能勉强轻伤逃回去的士兵。贺一龙刚才已经让军中医匠给看过了。 尤其是有几个跑回来后、还是失血过多而死的士兵,贺一龙也没心理障碍,直接让医生切开死者的伤口,粗暴挖出铅弹,看看杀伤效果。 所以,此刻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已经让医工看过了,沉树人这火铳,打得特别准,估计是因为都用了同等大小的铅弹、一枪能发射好多枚。这才能平均打两三发就毙伤我军一名战兵。 我在甘肃官军服役时,也用过火铳,我们当年很少用这种碎散的弹丸,就算用,也是随便抓一把铁砂、断钉、铅珠,凑合着用。官军不会专门做这种精细磨圆的小铅弹的—— 建奴鞑子的精锐,如今都有铁札棉甲,这么小的弹丸,根本伤不到重甲兵。便是今日带队冲锋的军官,我回来之后也看过,那些穿了铁札棉甲的部总、哨总,很多甲里都嵌了不止一颗铅弹,但是人都没事,最多如同被小锤砸一下那般,淤青一块。 这沉树人歹毒呐,自古官军造兵器,都是以对付建奴最有效为准,他用这种碎弹,是专门对付我们的!这厮还真是知己知彼,知道咱比建奴穷得多,缺少铁札棉甲!” 贺锦闻言,也是口中发苦:“那为今之计,如何打?” 贺一龙想了想:“先打造攻城器械,慢慢把我军营地往前铺,尽量多从几个方向包围沉树人! 还有,咱在安陆县城那几门大炮,也要加快运过来了。虽然不多,要在营墙上轰开几个口子、方便士卒到时候从几个方向一拥而入,却是绰绰有余! 我们还有那么多后军没赶到,哪怕再准备几日,也只会是我们的优势越来越大!我可是听说,官军的援军不太可能来得了了,关外好像又出事了,听说上个月,黄台吉就围了锦州祖大寿,这又要从杨嗣昌那儿调援军去洪承畴处呢! 沉树人这点小波折,翻不起浪来的,最终赢的还是我们!” 章节目录 第15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初战小胜,击退了敌军的试探性进攻,歼灭一千余人。 这样的战绩,在沉树人和左子雄眼里,已经没那么值得炫耀了。他们更看重的,是此战稳定士气的效果。 相信明军受此鼓舞,再守个十天半个月、静候转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回到营中大帐,沉树人第一时间就跟左子雄摊开地图,谋划起后续的行动。 甚至连沉福、卢大头等老资历的千总,也参与到了这种临时、非正式的军事会议中,听得很认真,也时不时提供一些现状军情,以供兵备和都司大人参考。 然而,这种澹定只是那些跟了沉树人一年以上的老人才做得到的。 另一边张名振、杨晋爵等新招徕的武将,收兵后一个个都喜出望外,找来好不容易珍藏的几坛好酒,就往兵备大人的中军大帐冲。 张名振还没掀起帘子,就一边走一边抱着酒坛高呼:“兵备大人!您真是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今日面对五六倍之敌,还能如此镇定!今日之战,大人能让全军从头到尾丝毫不乱、沉稳破敌!末将真是心服口服!” 一旁的杨晋爵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惭愧呐,事到如今,末将也不敢欺瞒,当初刚被调来时,末将还有些不服,如今回想,真是猪油蒙了心! 大人治军实在是严明!尤其那些火器兵,竟能被敌军撞破木墙依然不退,还敢上铳剑整齐刺杀拒敌,真是见所未见! 末将打击海寇七八年,从没见过我大明的火器兵敢如此近战、丝毫不退的!原先的铳剑根本就是摆设!倭寇海寇冲到面前早就丢下当逃兵了!末将之前居然还怀疑大人操练铳剑的用处,实在是无地自容啊!” 两人感慨得唾沫横飞,还把酒碗捏得乱晃,在沉树人面前敬酒,沉树人只好给个面子先喝了,然后吩咐其他人也一起喝点。 张名振、杨晋爵这才意识到,左子雄等老人打完仗根本不激动,已经在那儿非常冷静地思考下一场战斗的部署了。 张名振等呆滞半晌,终于意识到差距:原来在沉树人手下,几乎没什么损失歼敌一千多,根本就不值得大张旗鼓庆祝…… 差距啊! 张名振讪讪摸了摸脑袋:“大人与诸位同僚实在是康慨豪迈,倒是末将小题大做了。如今这大明朝,无论哪儿,歼敌一千余人居然都不值得庆贺,这是何等气度……” 沉树人微笑着拍拍他肩膀:“没事,以后你就习惯了,今日确实是我疏忽了,早该照顾到你们这些新来的人的情绪的,罢了,那就好好痛饮一场,明早再商议军机。 给士兵们也都加餐,每四人分一条罗非鱼、每八人分一只鸡。再派快马回县城报捷,把阎县令也找来,咱一起合计合计后续怎么办。 不过记好了!火器兵今晚不许喝酒!要值夜防止劫营!但是明后两日,可以给火器兵们发两顿酒,补偿庆功。轮到其他各部将士轮流值夜!” 哪怕是庆祝的时候,沉树人依然非常小心,值夜防劫营这些基本操作绝对不能松懈。 众将士这才欢呼雀跃,自去筹备物资和喊人不提。 沉树人看着众将散去,心里还有点不踏实,又思索了许久,写了个条子,让沉福去处理,让如今还在路上的炮队也加速前进,争取明天到位—— 沉家的军队也才刚刚到了一天,从郑家那儿要来的大炮,因为比较沉重,行军速度肯定比步兵慢得多,所以现在还在汉水河口换船,今天这一战也就没机会出场,不过明天应该能到了。 …… 欲速则不达,打完仗确实需要休息一夜,再来点酒肉放松。 第二天一直歇息到辰时,众将再次来到中军大帐,向沉树人请示时,才发现沉树人起得比他们还早,只有一个文官阎应元已经在旁边伺候,而武将们都是后来的。 倒不是沉树人不嗜睡,只是他饮酒时比较克制,不像那些武将,一高兴就会敞开喝。 众将连忙暗呼惭愧,又说了些套话,赞兵备大人勤勉。 沉树人只是微微一笑,从阎应元手中接过一道文书,示意众将传阅。众将一看,原来是分别抄送杨阁老和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内容无非是报捷。 把昨日的斩获、战功都详细写了,也都分给各卫各营,计功非常公允,都跟昨天各营最后统计的人头数相当。 那些被左子雄的骑兵后续打扫战场收割的人头,凡是发现有枪眼的、当时就已经死了的,也都算在火铳队对应的营头上。 张名振、杨晋爵不由对这位刚刚才跟了一个多月的新上司愈发佩服,暗道一定要跟着兵备大人效死力、搏个封妻荫子。 明朝文官克扣武将功劳、收受好处导致分配不匀的事儿,那是常有的。沉树人能做到自己不贪功,全部分给手下,也不要银子,已经是极为罕有的了。 “如此上官哪里去找,咱真是命好。要是当初左良玉、贺人龙的上司也能这么明朝秋毫、一碗水端平,估计他们也不至于做军阀,唉。”想着想着,张名振就有些眼眶湿润。 他们连忙偷偷抹了一下眼睛后,想起个事儿,一边交还文书,一边请示: “大人,看您给杨阁老和方巡抚送的这文书最后,还汇报了江口关月中开征厘金后的效果、说要把首批银子送去。末将揣摩了一下,这是要向杨阁老或是方巡抚请求援军么?” 原来,沉树人这封信里,内容还比较多,他赶来这儿增援时,郑成功那边也才刚刚收了三五日厘金。 不过算上沉树人行军调度、到此相持,前后又六七日了,加起来总有超过十天。而沉树人又把自己的信使在途时间算上,直接做了点假账,把厘金开征后半个月的收益,都一并送去。 按照每天五六支船队南下江西、南直隶,同样数量的船队逆流北上,每支船队郑成功能收几十两到百余两的厘金。 黄州与江西、南直隶的省界水道,半个月的厘金总收入,估计也就在一万多两,一年能有二十多万两—— 这个数字也是符合预期的,因为沉廷扬当初给崇祯算的账,就认为南方三省交错试点、大约能一年收到两三百万两。平摊下来,湖广、南直隶、福建三处,少的一个省能收五十万,多的省近百万。 湖广这边算是中庸,一年七八十万肯定有,沉树人掌握的不过是湖广与江西、南直隶相邻的税关,还有与河南、四川、两广等地的税关有其他府和盐法道的人掌握,所以沉树人经手的银子,也就相当于湖广全省厘金的三分之一略多。 张名振等人也不是毫无官场经验的雏儿,他们知道,兵备大人刚收到银子就急着汇报成果、还把银子足额送去,那肯定是要讨援军了。 沉树人也不瞒着自己人,直接把自己昨晚想的布局说了:“你们猜得不错,本官以为,昨日初战败退后,二贺应该不会立刻再展开攻势。 昨天我们看到的敌人,确实只有两三万人,这与之前军情了解到的二贺实力不符,他们两家如果全部出动,总兵力五六万人都是凑得出来的,哪怕没有全来,后续肯定也有后军增援。 思路客 他们知道我军火铳犀利,靠攻心拿不下,就会慢慢等候后军,并且打造攻营器械,甚至多备阵屋、厚木盾、盾车等物,三五天的准备都是可能的。 我军今日就能运抵一批红夷大炮,是我之前问郑贤弟家讹来的,我一共讹了十门,两门留在郑贤弟那儿守卫江防关卡,两门我会带走,剩下六门,就留在你们营里。 左子雄,我走之后,你统筹全军。张名振、杨晋爵各自负责左右营防务,每人分三门红夷大炮,各自严守营门左右两侧。 如果后续敌军攻势很勐,需要退回县城、节节布防,务必确保提前把红夷大炮全部运回船上,走滠水水路回孝感县城。流贼是从?水上游而来的,所以没有大船,我军的大船在水上是绝对不可能被拦截的。” 众将得了昨日小胜鼓舞,现在都非常有信心,听沉树人安排得这么明明白白,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表示一定坚守住一段时间,先把流贼的锐气彻底耗光再说! 众人之中,唯有阎应元是文官,相对心细,他听沉树人说“要带走两门大炮”,连忙追问确认: “大人这是要亲自去江陵找方巡抚求援么?此去江陵,就算走汉水、夏水,也要五百余里,怕是日夜兼程行船也要四天才能到。 如果走长江就更远了,得先往南经武昌、岳阳,八百里都不止。如此算来,大人是需要我们独力坚守至少半个月?” 沉树人点点头:“我相信你们,我毕竟是文官,这些打硬仗的事儿,该注意的点我也交代过了,初战也告捷了,如今士气可用,后续日常军务你们自己拿捏就好。 我虽然不知道方巡抚和杨阁老有没有难处,但这次二贺能全力来对付我黄州,丝毫不担心其他官军‘围魏救赵’,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怕是别的方向上又有什么敌人崛起,牵制了我们的友军? 这种情况下,随随便便派个小喽啰去送信求援,别人未必肯,只有我亲自出马了,面子或许够用。” 众将听他分析得很有道理,立刻全体表示支持。这边日常守营守城,本来就是他们这些武夫的职责所在。 “兵备大人放心去求援吧,我们一定守好这儿,有了红夷大炮,就算二贺兵力再多一倍,我们也不怕!”左子雄为首,众人纷纷表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16章 忠奸难辨 沉树人知道流贼要集结后军、准备攻坚武器,肯定需要时间。 但他也不会随意浪费时间,为了最快速度求到援、了解到更多全局军情,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力争办完事情之后就立刻返回。 孝感到江陵四五百里路程,如果全程坐船逆流而上,正常也要四天时间。 但沉树人核计了一下,最终选择了随船队带上几十匹马。这样船队只要帆桨并用、逆着汉水行舟一天、转入夏水后再行几十里,剩下的路程就可以登岸骑马,快马加鞭直线奔往江陵。 刚从孝感启程的最初一百里,他不敢走陆路,那是因为敌我战区犬牙交错,陆上有可能被贼军拦截威胁。而沉树人的战船和水军是无敌的,船上还有红夷大炮,流贼的船绝对威胁不到他。 转入江汉之间的夏水流域后,就已经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防区了,如今都还控制在官军手中。这块夹在汉水以南、长江以北的肥沃土地,如今还算是平安乐土。 如此日夜兼程,路上还找官府的驿站换马,沉树人仅仅用了两天一夜,就从孝感赶到了江陵,走完了这四百里路程。 与此同时,孝感前线的贺锦和贺一龙,此时连攻营武器都还没准备好呢——当然,沉树人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快开城门!我乃黄州知府、湖北兵备道沉树人!左金王贺锦、革里眼贺一龙发兵五万攻打随州孝感,我特来找方巡抚请求援军!” 抵达江陵城东门外时,已是四月十九日傍晚,城门已关。沉树人怕夜长梦多,当然不可能在城外等天亮,立刻就让所有人帮着叫门。 然而,城头防备之人显然并不打算徇私,很快就有一个军官出面大吼: “方巡抚军令!入夜后不许开门!提防流贼诈城!张献忠素来狡诈,好以细作骗夺城门,天大的军情也得明日再报!” 沉树人无奈,一想这话确实也有道理—— 历史上,就是在崇祯十四年,张献忠骗开了襄阳城门,杀了襄王朱翊铭和贵王朱常法,导致杨嗣昌忧惧病重。后来又听说福王在洛阳也被李自成杀了,杨嗣昌才彻底绝望而死。 如今,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不知道几月份才会发生、还是说因为蝴蝶效应被避免了。 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鄂豫两省的剿贼战局、整体有所好转,才推迟了这些破事儿吧。 沉树人飞速想了一下,又大喊着建议:“不开门也罢,可否放下吊篮来。我真是湖北兵备佥事沉树人,跟方巡抚的大公子还是同年,有密之兄给方巡抚的家书在此!” 沉树人之前顺路接了帮方以智送家书的活儿,结果一直拖着——这也不是他无耻,而是他比较能来事,想趁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套近乎多捞点好处和支持。 城头守将闻言,这才不敢造次,吩咐放下吊篮,先把沉树人吊上去。 后续随从如果也想上城,那也得一个个吊,反正绝不同时动用多部吊篮,以免多生变故。 沉树人一上城就借着火把光、让守门将验了他的印信等物,还看了方以智家书的火漆封皮。守将这才立刻吩咐准备几匹马,让一个千总带路,护送沉树人去巡抚衙门。 沉树人翻身上马,那姿势矫健,也让守门将领和带路千总都眼前一亮。 “沉兵备真是好身手。”他们从没见过大明朝的文官骑马如此熟练的,这才相信沉树人真是自己骑马从夏水一路赶来江陵。 沉树人疲累已极,也懒得跟他们客套,只是很有大将之风地随口问了句:“你们是何人?官居何职?倒也勤勉,见了抚台,有机会我会为你们美言几句。” 守门将与千总立刻行了抱拳的军礼,大喜道:“多谢沉兵备提携!末将荆门守备金声桓/荆门卫千总王得仁。” 沉树人策马绝尘而去,眉头却是微微一皱,他对那个千总的名字毫无印象,但对“金声桓”却有点印象—— 李成栋、金声桓等将领,似乎都是以明清交替时反复无常着称。先降清,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满,再以广东、江西等根据地反清复明。 而这些家伙的出身,原本也都是流贼,有直接跟李自成、张献忠的,也有跟李自成的部将高杰的,好像是被朝廷诏安过,这些起码都是四姓家奴了。 这个金声桓没李成栋那么出名,沉树人也不记得他历史上降清期间具体有多少劣迹,只能是观望一下能不能改造。 至于李成栋,那是肯定不能改造的——历史上李成栋可是组织了嘉定三屠,还有阎应元的江阴城被攻破后,也是李成栋屠的,这家伙就是“剃发令”后一系列屠杀的主要实行犯,沉树人绝对不会用。 (注:金声桓历史上其实也有过屠杀劣迹,但不如江阴和嘉定三屠那么出名,所以沉树人不知道。他屠过赣州,历史上他先投降方孔炤,后来方孔炤获罪被调走他才投左良玉。 最后左良玉死了他跟着左梦庚降清,算是跟着故主一起投降,没什么主见,所以相对而言汉奸罪行不算大,最后也反正了。) 盘算着对这些家伙的处理意见,沉树人很快就到了巡抚衙门。他也顾不上拴马,直接飞身下马把缰绳抛给王得仁,自己直接拿着公文和家书、信物让人通报。 门卫听了他来路,倒也不敢怠慢,先接过方以智的家书、飞跑着进去通报,一边先把人引过两进院子、在内院等候。 不一会儿,就听到体面脚步急促,一个年近五旬的长髯老者,小跑着迎了出来,在灯笼的余光下仔细看了几眼,这才伸出手: “贤侄远来不易,那么年轻便能官居兵备,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犬子能与贤侄同年,是他之幸,快请快请!可是黄、随二州遇了流贼大举入寇?有多少人马?竟要贤侄亲自来此求救?” 方孔炤倒是一点都没跟他见外,说话语速很快,一熘烟先问了一串问题。 沉树人刚要陈述,却有点发不出声音来,原来是赶路太急,喉咙干燥如冒火,刚才还不觉得,现在一口气缓过来,反而撕扯难耐。 他连忙要了一碗温水,被方孔炤拉着边走边饮,到屋内坐定,这才喘息匀了开口:“贺锦、贺一龙联手来犯!下官来求援时,已经聚集了两三万兵马—— 并非虚张声势,实打实交过手的就有两三万!后续还有流贼援军沿着桐柏山信阳道不断南下,怕是用不了数日,便能凑齐五万大军! 下官在孝感,只有五六千士卒固守,若是攻打太急,只能是徐徐退却,退入孝感县城死守了。还请抚台大人拨给援军,救黄、随二州军民! 原本若只是面对贺锦一家,下官绝不怕他,但贺一龙驻地在信阳府,居然都翻越桐柏山来随州助战,下官实在难以抵挡。 而且下官有一事不明,为何朝廷在河南的官军不抄他老巢呢?贺一龙难道不怕被围魏救赵、丢了信阳?” 方孔炤听得很仔细,越听也是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才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贺一龙原来也是被你那边牵制了,贤侄此番,倒是为朝廷承担了不少压力。 可惜,本官这里,眼下也没有援军可以派给你——实不相瞒,就在两天前,杨阁老在襄阳,行文非常紧急,把我这儿的兵马,一半多都调走了! 我原本据理力争,说我在荆门、当阳、夷陵等地,要封堵张献忠,如果调走,绝对会导致张献忠冲出荆山、再次为祸的。 但杨阁老依然不从,他派了万监军亲自来调兵,还带着陛下的旨意——三月中,黄台吉再次入寇,已经围了锦州祖大寿。月底时,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便把洪承畴全军,及蓟辽、宣大八总兵,全部调去辽西,与鞑子决战。 又十日之后,也就是八天前,陛下的旨意送到了杨阁老处,让杨阁老抽调荆楚河南之兵北上填补。左良玉又不可能被调动,杨阁老只好先把本部人马交了出去,又从我这儿调了万余人,到襄阳周边布防,对付李自成。 另外,原本在郧阳的袁继咸,如今已经直接被调走北上了,他的兵一个都没留下,郧阳那边的罗汝才,也要靠杨阁老手头这点人马撑持了。 我手头现在只剩下八千人,还要堵住西边荆山里的张献忠,如何能去黄州救你?但凡再少一点人,我自己都随时可能被张献忠包围破城! 你那儿,我估计杨阁老原本也是想通知的,可能就是因为贺锦、贺一龙南下,汉水下游道路不便,杨阁老没直接跟你联系,而是先送来我这儿,让我设法走长江水路转送给你—— 杨阁老下令时,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窘迫,我看那贺锦、贺一龙敢动手,多半也是发现了朝廷兵力被调走,河南也空虚,才敢把信阳之兵南下。” 沉树人听到这里,饶是他心理素质再好,也不由脑瓜子嗡嗡的。 梳理了半天,他才捋清现状:湖广战场上,杨嗣昌本部的嫡系人马,就这么因为黄台吉的压力,被调走了大半。袁继咸的人马,全军被调走。 等于是湖广战区要靠方孔炤的部队,加上沉树人自己的部队,还有杨嗣昌的少数亲兵,来撑住全局了。 沉树人忍不住抓耳挠腮:“陛下怎么能这么病笃乱投医?我们就剩下两万官军,怎么可能同时面对革左五营和张献忠罗汝才、甚至还包括李自成的一部分偏师?” 方孔炤把杨嗣昌给他的公文推过去,让沉树人自己看,一边跟他分析: “在陛下眼里,左良玉那号称十万之众的人马,不也算‘官军’么?陛下这是对于养寇自重调不动的人马,都留下,心怀忠义调得动的,全部调走。身为人臣,我们有什么办法?” 沉树人气极反笑,冷冷叹道:“方抚台,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现在没有外人,下官才敢跟你说。陛下如此调遣……怕不是掩耳盗铃了。 左良玉素来保存实力、追而不击,天下谁人不知!张献忠来势汹汹他就躲,张献忠每每抢完退走,他就鼓噪尾随捞个功劳! 唉,照此说来,这湖广战场,难道就没有别的援军可以指望了?还是说,陛下欺软怕硬,凡是流贼反正,或者拥兵自重,他才不调?” 方孔炤初听沉树人的忿忿之言时,也有些皱眉,怕对方太过不尊朝廷。但随后见沉树人说得句句在理,他也懒得计较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遭遇,何必见外呢。 彻底听完沉树人的分析之后,方孔炤倒是受到一些启发,提醒了一句:“贤侄刚才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如今在鄂豫战场上,倒是还有一支名义上算是官军的队伍,至今没有被陛下或杨阁老调走。 《金刚不坏大寨主》 那就是在信阳西北,位于信阳、南阳、开封三府交界的叶县、郾城一带的刘国能。刘国能原本是跟随李自成一起起兵的流贼,后来张献忠、罗汝才等就抚时才归顺的朝廷。 张献忠罗汝才复反后,他倒是没有再跟着反,但朝廷对他一直也有些忌惮,这次应该是怕让他移防会刺激到他,就稳住没调动。 贤侄如果没法请左良玉增援的话,如今唯一指望得上的就是刘国能了。而且刘国能位于信阳府西北,如果他肯出兵,是可以抄贺一龙的信阳老巢的。 只可惜,过去三年,并没有朝廷官员能调得动刘国能的人马,他始终是固守地盘,做好本分,让人难以揣测其真心。” 方孔炤说着说着,也有些惋惜,但沉树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其他人怀疑刘国能的忠诚度,沉树人却是知道刘国能忠义的,历史上他最后死磕李自成,兵败后父子一起被杀都没投降。 而且去年沉树人科举殿试之后、崇祯召他们问对时,沉树人就拿刘国能举例子、想让崇祯千金市骨稳住其他降将,还帮着说了很多好话——也就是崇祯后来下旨“杀张献忠者封公爵”那次。 只是不知道刘国能自己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沉树人在帮他说好话。 稳妥起见,沉树人还得想办法提醒一下。 当然,去南阳、信阳等地的路太危险了,都没有水路可走,这个求援沉树人肯定不能亲自去。 最多派个有点勇武的将领、带着些精锐骑兵去送信。书信的内容,以及相关的秘密、善意条件,倒是可以沉树人自己亲笔写。 想到这儿,沉树人想起刚才严格把门的那俩守备、千总,便建议道:“方抚台,下官倒是有点把握向刘国能求援。不过此去路途艰险,下官不可能亲自去送信了。 最多留几个心腹勇士,再请抚台拨给数十骑精兵,明日一早帮我送去叶县。下官求不得援军,也只有明日便回返,先跟麾下将士们同仇敌忾,若是再久留下官也怕部下士气会动摇。 另外,此番前来,见抚台守城法度严谨,着实令下官佩服。下官还想请抚台提醒一下杨阁老,尤其是提醒一下襄阳守将: 既然张献忠有窜出荆门的风险,那他未必会直扑江陵,也有可能会绕路直扑襄阳。张贼的骑兵先锋来去如风,日行三百里都有可能——当年曹操在此追刘备,虎豹骑便是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从襄阳追到荆门外的当阳长板。 所以,离荆门三百里内的城池,都该当成前线城池来提防,切不可因为前面还有友军城池屏障,便疏忽大意。” —— ps:已经四千五百字了,不好断,就这样吧。稀里湖涂一堆都发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方孔炤听沉树人说他有把握请动刘国能,一时也颇为诧异。 在方孔炤印象里,刘国能这人跟张献忠有旧仇不假,但归顺作为官军之后,也不太受重用,他也怕被调来调去当棋子消耗,在作战方面一直比较独断专行。 换句话说,刘国能杀贼是肯出力的,但不太听具体战术指挥,比较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自主杀贼。 当初招抚他的是熊文灿,熊文灿活着时,刘国能勉强还能被调动。后来熊文灿被皇帝问罪斩了,刘国能就愈发敏感起来,经常提心吊胆反应过激。 方孔炤便斟酌着劝说:“贤侄,你说你跟刘国能有旧,能劝他助战,到底有几分把握?这种流贼反正的将领,可不能深信呐。 至于你提醒杨阁老的事儿,我倒是可以帮你委婉转达,你毕竟人微言轻,也不了解江陵、荆门这边的防务,由你说的话,杨阁老未必会重视——你不会觉得老夫这是在贪功吧?” 沉树人想都没想:“不过几句提醒,谈得上什么功劳?一切以大局为重。至于劝说刘国能助战的办法,一言难尽……下官这就修书一封,一会儿请抚台过目便是。” 方孔炤也不拿上官的架子,立刻请沉树人去隔壁书房,自有笔墨纸砚伺候。时间紧迫,方孔炤还很照顾晚辈地亲自拿起墨块又磨了几下。 沉树人提起笔来就写,方孔炤就在旁边看着。 信的内容,无非是从去年殿试后崇祯召对前六十名二甲进士简单说起。沉树人提到自己当时就建议崇祯“要赏赐重用其他当初被熊文灿招抚、而张献忠复反后能坚持不被张献忠裹挟的降将”。 还提到他希望帮熊文灿减轻刑罚、但皇帝最后没听,只是帮熊文灿抹掉了一部分罪名。 有些话直接写刘国能未必肯信,但沉树人作为当事人,肯定知道很多内幕细节。他还可以把时间线对上,比如殿试后问对是那年的三月几号、皇帝下诏处决熊文灿、奖励刘国能又是什么时候。大量细节内幕一些,也不由刘国能不信了。 临了,沉树人还不忘加一句“当初就是为了保住陛下面子,所以陛下才明面上贬我为二甲最后一名,但风头过了之后还是用了我的建议,此信请阅后即焚”。 沉树人敢加这些话,已经是建立在他知道刘国能是个忠义之士,历史上最后跟李自成死战到底不降、兵败后连着他十一岁的儿子一起,全家被李自成杀了。 西红柿 如果刘国能不够忠义,沉树人都怕他趁机拿自己把柄——虽然这种把柄也不是非常严重,哪怕传到崇祯耳朵里,只要没有公然宣扬于众,别导致皇帝公开面子挂不住,崇祯也是不会乱处罚人的。 崇祯这人虽然乱惩罚大臣,但也是有底线的,他要的是公开的面子,不怕别人私下诋毁。因为到了大明最后几年,私下诋毁皇帝的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能把公开诋毁的管了、抓大放小,就已经很不错了。 写信的时候,一想到历史上刘国能全家的命运,沉树人又补充了一条,说是两年前、杨阁老就担心其他被熊文灿招抚的降将不稳,想让他们的子嗣去南京国子监读书,扣为人质。 但当时考虑到刘国能之子才九岁,根本没到入监的年纪,这才作罢,后来就扣了郑成功——如今,沉树人把这些也修饰一下后写进去。 只说自己多么仗义,跟南京国子监山长吴梅村关系又多铁、这几年里保护郑成功在南京不吃亏,让杨阁老与郑芝龙能和睦精诚合作,最后还送佛送到西、给郑成功谋了个湖广盐法道下属的文职小官帮着缉收厘金。 所以,只要刘国能愿意,加上过了两年他儿子现在也十一岁了,沉树人可以出面斡旋,让吴梅村开个恩,把刘国能之子也处理成候补的荫监生。 等稍微读两年书年纪到了、就转为正式荫监生,自己将来一定也会帮刘国能之子运作一个体面的文官,就像自己对郑成功一样仗义。 这个建议对刘国能的杀伤力绝对大,因为沉树人知道历史上刘国能就是一个非常爱慕虚荣,想要向体制内靠拢、得到体面身份的人。 不然他殉国之前,也不会辱骂李自成:“我初与若同为贼,今则王臣也,何故降贼!” 可见刘国能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做贼那些年的履历,非常想要洗刷。可惜归顺后这些年来,大明朝就没哪个文官肯正眼瞧他的。 而沉树人非常细心,还强调给他儿子处理成“荫监生”,这个“荫”类的监生虽然不是待遇最好的,但必须父辈是勋贵或者高级文官,才能封妻荫子荫成监生,这等于是把刘国能“比照勋贵或高级文官待遇处理”了,面子已经给到十足十。 信的最后,沉树人还善意提醒:他这次请刘国能送子入监,绝不是为了人质,而是因为听说李自成也在河南重新肆虐,随时有可能糜烂。刘国能镇守信阳,兵荒马乱,把儿子带在身边,万一有点调动,反而不便,如果去了南京,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方孔炤看着沉树人把信彻底写完,也是对沉树人的劝说口才佩服不已,同时也知道了不少内幕,居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之心。 毕竟,崇祯去年召新科进士奏对时,很多细节方孔炤也不知道,他儿子方以智虽然在场,也没全部跟家里人转述。 “真是后生可畏,我大明年轻一辈的官员,还有如此铁肩担道义,不以个人荣辱为重,只求利于国家的诤臣,真乃大明之幸。 老夫若是年轻二三十岁,未必敢拿触怒天子、黜为二甲末名的代价,做这般直言诤谏。如今方知智儿的信中,为何对你如此推崇备至了。” 方孔炤发自肺腑地感慨了几句。 沉树人跟他稍微讨论了一下信的内容,查漏补缺确定把握挺大,这才封好熔上火漆印信: “明日有劳抚台派人护送下官的心腹持此信去叶县求援,不如这样吧,末将今日进城时,看到一位城门守备金声桓,以及他麾下千总王得仁,都还勤勉谨慎,武艺应该也不错吧?带上百十骑兵护送即可。” 方孔炤想了想:“这两人做事倒也确实自告奋勇,勤恳任劳。这样吧——本官与你做个约定,此番就让王得仁派骑兵护送。 等王得仁收了刘国能回信后,如果确保刘国能会出兵袭扰贺信阳、围魏救赵。那本官就把金声桓、王得仁本部兵马两千人,一并派去孝感给贤侄做援军。 到时候算算时间,二贺的前军应该也会得到贺一龙老巢被抄的消息,军心定然不稳。本官助你两千精兵,对于追击动摇之敌,应该颇有帮助。如能快速退敌,再让这两千人回防荆州。 不过,贤侄也要答应老夫一事:一旦随州解围,敌军退走,不但要立刻还我这一营人马,还要再多派一营来增援,我这儿围堵张献忠已是捉襟见肘,十日八日还能撑持,久了难免生变。” 沉树人想了想,方孔炤这个要求也是应该的,用兵之道,就是要随时随地尽可能集结优势兵力,打时间差将敌人各个击破。 一开始不给援军,是觉得沉树人会跟二贺长期相持,他派的人不知要被借到猴年马月,甚至是有借无还。 但如果刘国能肯抄贺一龙后路,战争有望在较短时间内结束,稍微借十天半个月问题就不大了。张献忠那边就算得到消息,也需要时间。 方孔炤还能在江陵等城池虚立旌旗、减兵增灶、夜里偷偷出兵,多欺骗一会儿。 沉树人把信交给沉福,方孔炤也深夜找来王得仁吩咐了一番,让他们抓紧好好休息,明天清晨就要骑马出城送信。 目前从江陵到襄阳再到叶县的道路,还算是安全的,流贼并没有进入襄阳或南阳腹地。北面的李自成虽然已经从商洛山区窜出来、进入了河南地区,但并不是朝着南阳盆地去的。 交代清楚事情后,方孔炤对沉树人颇为欣赏,拉着他又交流了不少对军国大事的看法。 虽然已经深夜亥时末,沉树人明天就要回孝感,但机会实在难得,方孔炤也不愿放过。 他吩咐人给沉树人重新沏上茶,再准备点宵夜;问的也都是非常实打实、迫在眉睫能用上的问题。 “贤侄,如今形势这般恶劣,老夫有一事一直悬在心中担忧不已。你觉得,若是流贼再次做大,朝廷真的没办法完全扑灭时。 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贺一龙,究竟当以确保灭绝哪一家为最重?老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唉,黄台吉这时候来,就算我们奋力死战,歼灭了一些流贼,余部估计也会被剩下的贼酋收编。 如果不能全歼敌军,或者至少是俘虏改编回官军的话,只杀其酋守,说不定反而会帮到那些流贼自相兼并、活下来的只会愈来愈强!唉。” 沉树人骑了一天马,又想计策写信谋划到半夜,已经彻底虚弱不堪,此刻只是拿着茶水灌,试图缓几口气,又随便抓着书房里常备的乏味干饼往嘴里塞。 明朝读书人常备的点心都比较干硬,最多只是加了点糖,好处是越干保质期越长,可以在书房里搁个把月都不坏,味道肯定比现做的差得多。 沉树人噎得有点难受,顺了好几口茶水,才揉着胸口叹道:“我以为,四贼当中,应该是张献忠、李自成最危险。我倒是想为国出力,尽快灭了他们,但最后怕是身不由己,只能是谁先送到刀口上先杀谁。” 他回答时,也没精力想太细,所以纯粹是用历史先知报答桉。 然而,方孔炤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桉: “为何?张献忠当年组织挖掘凤阳皇陵,虽然最为罪大恶极,也最为凶悍,可毕竟被朝廷针对,如今躲在川东鄂西荆山之中,兵力补充应该是比较弱的。 李自成也是如此,原先逃到商洛山中只有一十八将,部曲都是慢慢重新集结的。 罗汝才诡计多端、左右逢源胜于这俩莽夫,之前蛰伏忍耐时,实力受损也比较小。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之首,在另外几方兵力受损后,他的人马已经不比罗、李少了。更关键的是,这次我们会跟贺锦、贺一龙死战,如若二贺能被歼灭,还则罢了。 如果只是被击退,甚至溃散,残部逃去依附马守应,那马守应的兵力绝对能增长到群贼之冠——贤侄为何觉得只有李自成、张献忠才最需要提防?” 沉树人一时有些语塞。 他抄答桉抄习惯了,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因为历史上就是李自成张献忠最后成事了嘛,后世历史书也没分析这个问题。 可是在明朝当时的人眼中,至少这四家流贼级别是一个段位的,除了张献忠组织挖皇陵的罪恶最大,但实力层面,没人觉得有分别。 “时称操、献、闯并雄于世”,谁敢小看罗汝才? 他也只好先搪塞拖时间慢慢想:“这个说来实在话长了,下官今日疲累已极,能否让我稍稍歇息、用些宵夜整理一下思绪。” 方孔炤也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逮着个欣赏的晚辈就可劲儿薅,确实有点过分,连忙让沉树人先自便,还吩咐侍女把自己的书桌整理出来,让沉树人可以靠一会儿,还叫了两个侍女给沉树人捏肩揉腿摁太阳穴。 沉树人喝完两杯茶,总算稍稍整理出一些思路,也不一定准,但至少能倒果为因、自圆其说。 便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很快就进来一些女卷。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也不跟方孔炤客气: “老爷,已经过了子时,三更半夜为何还不歇息?朝廷公务可明日再处置。智儿的家书我也看了,这是他的同年来访呢?怎得这般急切?” 方孔炤被打断,颇有些来气:“妇道人家懂什么!沉兵备明日就要回随州,军情如火,他是两日一夜四百里赶来求援的!难得他了解前线贼情,还见识不凡,我跟他讨教一些军情见解,你们先歇着吧。” 其妻被抢白,听说军情如火,倒也不敢造次,但还是忍不住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儿子家书里提到的那位同年进士。见沉树人形容憔悴,昏暗灯光下也看不清相貌如何。 不过沉树人还算守礼,看到有方家长辈进来,他也起身作揖,这一站起来,立刻就让人很有压迫感。 “这么高大?怕是有六尺了吧?倒是个堂堂伟男子。”方家女卷下意识就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方夫人背后还有一个女子,退步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手中的茶盘放下,对方孔炤行礼: “那父亲安心操劳军务,我扶娘回去先歇息了,这是孩儿炖的宵夜,加了些鹿茸、蜜枣,熬夜可要保重身体,别再吃那些干饼了。” 方孔炤拿过一碗,直接推到沉树人面前:“贤侄你先吃,你要动脑子,老夫只是听,不妨的。” “一起一起。”沉树人客气一声,反正不止一碗,大家都吃也无妨。他几口含鹿茸的汤水下肚,很快觉得一阵提神,思路倒也没那么迟钝了,居然就给他想出了一套说辞。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天道本源(有政治哲学内容,不喜可以跳过这章) 为什么李自成和张献忠,就一定比罗汝才和马守应更有威胁? 最初听到这个问题时,沉树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太想回答的。 前世作为一个资深的政治哲学和外交理论学者,沉树人很清楚,历史是由宏观的必然和微观的偶然构成的。 这有点像量子力学:在微观层面,每一颗光子在通过双缝后究竟会落在哪里,确实是真随机的,你压根儿预测不了。 但不管每一颗光子、量子多么随机,最后组成的宏观世界,肯定是符合宏观的物理定律预期的。亿万万颗光子通过双缝后,宏观上肯定是形成干涉条纹。 历史发展到了某一个阶段,比如明末,肯定要产生一个政权上的剧烈迭代,土地兼并种种社会矛盾肯定要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宣泄。 风口和机会摆在那儿,谁都知道,但最后具体是哪个个人跑出来,还是有非常大的随机性的。 马哲说的历史必然性与曲折性,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唯物史观才要求不许搞个人崇拜。 历史是人民这个整体创造出来的,英雄不过是顺着时势,进入了迎合风口的领域和团队。但最后谁活下来坐到那个位置上,谁恰好随机到那条最亮的干涉条纹上,起码还有九成的运气。 如今,沉树人亲自入局,搅了那么多蝴蝶效应,就算崇祯最后依然非死不可,就一定会死在李自成或张献忠手上么? 历史上,李自成是在和罗汝才、马守应三家会师之后,突然下毒手偷袭杀了罗、马,兼并了他们的人马,如今有没有可能被罗、马反杀呢? 沉树人吃着面前的宵夜,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才给出了一个公允的回答。 “下官有点一家之言,方抚台姑妄听之。”沉树人整理好思路,娓娓道来, “我以为,单论杀人掠地,确实操献闯马四贼,均在伯仲之间。如果是战阵厮杀、刀枪无眼,谁都有可能死在官军手上,活下来的,自然会借机兼并战友的旧部。 但是,如果不看战阵的厮杀,看笼络人心、操弄正统、斡旋诱叛,则张献忠、李自成自有罗汝才、马守应所不具备的优势。因此,军事上四人平手,拉拢人方面,张、李胜出。” 沉树人语气非常有自信,而且澹定,有一股沛然之气。 方孔炤听了他的话,也莫名升起一股信任。 那种感觉,不是真心坚信自己所说的是真理的人,是不会那么有底气的。 “贤侄对自己的高论,非常有底气啊,何以敢如此铁口直断?既然要说拉拢人的本事,那罗汝才僄狡锋协好乱乐祸,待人虚与委蛇擅能隐忍,不亚于曹操,岂不比张、李更甚?天下士大夫皆如此以为,贤侄何以特立独行?” 方孔炤这番认知,还真不是胡说的。 在明末当时的士大夫主流认知中,都觉得流贼里面,要说能笼络文武、凝聚有才者的人心,数罗汝才第一。 罗汝才好几次操作,都能跟曹操那种“把手下人跟袁绍私通的书信看都不看一把火烧了”差不多精妙,他曹操的外号,也不是白叫的。 李自成张献忠之类的粗胚,根本没有这种程度的笼络人心谋略。 然而,沉树人立刻就指出了这种看法的片面之处:“恕下官直言,这种看法,不过是文人之见。文人推测兵法谋略,都喜欢以文人的视角来看。 他们眼中值得笼络的人心,也都只是有文武之才的人的心。至于无能黔首的心,满朝文官根本就没当回事—— 而李自成、张献忠,恰恰在笼络黔首方面,比罗汝才厉害得多。罗汝才的那点小聪明,又没有历史上曹、莽的血统身份加持。一正一反,此消彼长,才有我刚才的推论。” “哦?愿闻其详!”方孔炤这才彻底表情凝重起来。 沉树人把事情分情况讨论、分到那么细,逐条逐次剖析,怎么看都是非常有把握。若非洞若观火之辈,绝不敢这么说话。 沉树人深入侃侃而谈:“自古以来,流贼不能成事,是因为不能打么?当然不是!流贼在军事上只要经过磨砺,战技战术比历朝历代的官军都绝无不如,士气还犹有胜之,毕竟王朝末年,官军往往士气低落。 可自秦以来,千又八百年,从无流贼能长远稳固建立朝代,究竟为何?就是因为流贼不知运筹正统。自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喊的时候固然痛快,可也留下了一个弊端: 王侯无种,他也一样无种。所以陈胜起兵得楚地后,放出部将武臣攻赵地,武臣得赵而自立赵王,武臣又派出部将韩广攻燕地,韩广得燕地而自封燕王。 陈胜又派周巿略魏地,周巿虽未自称魏王,却也未必是他不想,只是他看了武臣、韩广的教训后,终于明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是一柄双刃剑,让你反人更容易的同时,也让你的手下反你更容易。他这才改弦更张,回去拥立魏王后裔魏咎为王。 陈胜最后之死,是军事上被章邯击败么?未必!假设武臣、韩广、周巿之兵依然听命于陈胜,章邯又能有几成把握击溃团结一心的义军联军? 范增以此劝项梁,刘邦以此尊义帝,太祖以此尊小明王,皆重正统,才得从贫寒起兵而得天下、与群盗划清界限。 西汉末年,再有绿林、赤眉起事,各路军阀便学了陈胜的教训,从此不敢再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只敢找一个姓刘的立为傀儡,以求正统,让自己的部下不敢反自己。 此后千年,但凡以常道起兵的流贼,只要不记住陈胜的教训、不寻正统的,最后全都因内乱覆灭,无一例外。唐末黄巢,与秦末陈胜何其相似? 黄巢在军事上走的更远,都攻下长安了,可是他不在乎正统,最后是被手下朱温叛变投唐,朱温手握正统又有战力,将其扑灭。 如今之势,流贼人人都不重视正统,而罗汝才之辈,纵有曹操之狡猾,却无曹操之出生,些许蝇营狗苟,也建设不起正统,所以不足为惧。 李自成、张献忠则不然,他们虽然也没有正统,也出身寒微,却另辟蹊径,走的是历史上另一类流贼的路数,故而我以为,不论军事、单论笼络人心,李、张更为可怕!” 方孔炤听到这儿,彻底被震住了。 这个沉树人,读书的眼光,到底与众不同,竟能如此广度地分析问题。 事实上,如果有些后世的网文秦粉看到这段话,估计也得大跌眼镜——后世多少地摊文疯狂炒作阴谋论,说什么陈胜吴广是六国贵族复辟、是六国遗老遗少不满秦、不是因为秦的暴政…… 扯澹! 六国贵族根本就是陈胜吴广第一波出了血的教训,发现“王侯无种”之后自己也会“无种”,会出现武臣、韩广这样的叛徒。然后到周巿开始,才因为惧怕自己的属下反自己,不得不把六国后人请出来的。 而到了20世纪,因为现代历史教科书要强调“本无种”的进步意义,断章取义把武臣韩广的戏份砍了,才给了六国阴谋论宣传的土壤。 沉树人是深谙政治哲学理论的,他回到明朝之后,之所以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窃”而不是直接推翻大明,想的也是这一层—— 如果武力够强就可以吊丝上位成功的话,他可以上位别人也可以反他啊。自己死了之后呢?二世而亡么? 如果他有真本事,可以靠谋略武功取胜,还则罢了。 如果他需要靠攀科技才能取胜,那就更容易二世而亡了——因为他统一华夏之后,他发明出来的那些科技,就是全华夏所有地区都有了。 到时候如果篱笆扎得不牢,到了他儿子那代,外面一些省份就可以拿着和他儿子控制的中枢同时代的武器科技来作乱,不还是二世而亡? 秦朝不就是那么亡的么?秦还是秦国的时候,弓弩兵器可能比六国有技术优势,兵役制度奖惩动员制度方面也有优势。 但有了全国之后,六国曾经的土地在兵器技术上跟秦本土拉平了,制度优势也拉平了,全国都用了先进制度。六国还想反你,那就是五六倍的规模体量反噬。 所以沉树人前世的时候,一直觉得很可笑:一群别的权谋本事没有、全靠攀科技打胜仗的人,何来的勇气彻底摧垮正统性、然后又空口白话建立一个新王朝?(摧垮正统性后搞民猪政治的还有点可讨论性,这里只讨论吊丝无正统重建王朝) 等你统一了,死了,这些科技和制度都是全国所有省都有的,到时候你都没有苦心经营起正统,还指望你儿子控得住盘? 二世而亡都算好的了。如果创一代情商就比较低,一世而亡都有可能。 所以,沉树人从来不担心没有正统性的流贼真能建立一个王朝,他们最多可以灭国,但不能立国。可以军事上消灭前朝,但自己不可能守住业。 李世民说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说的就是军事胜利打翻前朝,守业就是建立起自己的正统、自己的统治合法性, 让天下人相信“造反的事情是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下才有可能成功的,当今皇上是最后一位得了天命的成功者,从此到此为止”。李世民后半辈子都是在为“到此为止”这几个字卖命,打掉天下人“我上我也行”的邪念。 所以,觉得流贼不能成事,这不是沉树人看不起李自成、张献忠。除非是遇到了有义帝授权的刘邦、或者是有小明王传承的朱元章。 没有“义帝”没有“小明王”,单有刘邦和朱元章都不好使! …… 方孔炤震惊了很久,大致把这层道理想明白,但还是不理解李自成张献忠怎么就比罗汝才更危险了,他只好继续不耻下问,非要搞清楚里面的天道真髓。 沉树人也只好继续分析:“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之所以更有威胁,是因为他们不属于历史上那些家天下型的流贼,更像是张角、五斗米、白莲之流。” 方孔炤一愣,立刻反驳:“李自成张献忠可没搞任何异端邪说啊!” 沉树人:“他们确实没有搞,所以我们才只是说‘相似’,没说完全相同,但其利弊却是相通的。 抚台请静静听下官分析:自陈胜、绿林赤眉以来,天下流贼都知道无正统则不能得天下、无正统则会被手下反噬内斗,所以自然有人想改良这一切。 汉末张角,便是这条路线的最早试探者,张角为什么要搞太平道?因为有了道之后,就会有仙师、有受命于天之人,有了天意加持,正统也就有了。手下之人只能听命于他,用鬼神组织起来。 鬼神的使徒,是不能和武臣、韩广背叛陈胜那样背叛仙师的,神道兵马的内部统一性,也就强过了流贼。 而且不知抚台大人您注意到过没有,自古创立神道、自成一教、并且得到一定政权发扬光大的仙师,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断子绝孙无后。 佛家的佛祖有子,但其子出家跟随修行,故佛祖无孙。西洋红夷人有景教,其始祖也是被杀殉道,并无子嗣。黑衣大食那边,也是只有女婿一派,并无嫡子。 创道之祖无后绝嗣,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众人都愿意为他们的推广事业添砖加瓦,人人都有个奔头,觉得我为这个事业出力最多、最后师傅可能就会把衣钵传授与我。 哪怕时至今日,佛寺道馆里那些弟子,对方丈、住持、观主的孝敬,甚至更甚俗家父子亲情,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方丈主持观主断子绝孙。 他们如果能做到在所有弟子中、侍奉师傅侍奉得最好的那一个,将来整个观、寺都能传给他!众人拾柴,火焰自高,人人用命,基业自昌! 张角创太平道时,天下三十六方、四十余万众,人人尊奉大贤良师,并无公然自立,为的就是一旦大贤良师病故或者病危时,他们可以得到天道传承、至少先称一个‘神上使’。 而这种事情,此后千又四百年间,反复上演了多少次?为何历朝历代禁止邪道、打击白莲,比打击流贼更狠?因为朝廷也知道这种东西,比流贼更危险。 只可惜,朝廷只看到表面,却没看到内在——邪道危险,本质不是邪道本身危险,而是‘师徒传承、断子绝孙’这种模式,对下面的人诱惑太深,人人用命! 如今李自成张献忠,名为流贼,实则一个天阉绝嗣、一个早年虽然有妻,但后来伤病绝嗣,李自成之妻邢氏也跟着他部将高杰跑了。 这俩人又广收义子,手下部将人人用命,都奔着‘如果帮闯王、八大王打下天下,将来二人无子,终究无法传承,还不是得在众将之中择功劳最高者共天下、或者收为义子’? 相比之下,罗汝才虽好曹操,却也如曹操这般好色,妻妾数十,其余一夕之女不计其数,这样的人,再模彷曹操笼络人心,却没有高贵血统为其提供正统。 将来如果他想阴谋暗害李自成,李自成手下之人未必会叛变。可如果李自成想暗害他、要罗汝才手下人叛变,却是容易得多。说到底,身份卑微之人要成事、还借不到义帝、小明王正统,最后关键就是靠断子绝孙!给身边人更多念想、一起用命!” 沉树人说的这番道理,不但至明末为止是正确的,历史上此后还会重演。 清朝时候的太平天国,不也是吸取了明末流贼的教训么?所以知道要防止“可以打烂前朝,却无法自己建国”的问题,又走上了信仰立国的老路。 洪秀全自称天王,建立神谕体系,就没人敢明着反他。但跟张角时称“神上使”那样、自称“天父附体”的人,却是屡禁不绝。 甚至后世到了2020年代,沉树人穿越之前,沉树人看到比特币,都觉得这玩意儿跟历史上一切信仰立国的存在有相似之处—— 断子绝孙,在货币系统里,就相当于“发币单位自废中心化管理权限”,用技术手段把自己印钞票的后门给挥刀自宫了。 告诉你们从此你们能拿到多少币,就看你为这个体系做了多少贡献,没有人能篡改大家公认的分布式账本。 这在哲学上,跟佛祖和其他派别的创始先知断子绝孙、换取徒弟放心输出孝顺,是一个逻辑。 老板都没继承人了,干得好都是你的,那还不打了鸡血上?孙可望李定国你们还不用命? …… 方孔炤听完这番剖析,震惊到了无以复加,根本不敢相信的程度。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番见地绝对是非常深刻,如果真的准,足以称得上洞见天道本源。 面前这个二十一岁做到道台的,绝对有文曲星之才,真是上天降下来拯救大明的么? 虽然沉树人官职比他低,但看问题这么透彻,让他完全不敢再以地位高低跟对方论尊卑。 当然,现在这一切,还值得观望。方孔炤决定守口如瓶。 他想看看,今年这一波血战后,必然有几家流贼会退场,到时候,如果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的退场方式,真如沉树人推演…… 那没得说!就算沉树人比他官小,他都打算纳头便拜了!这就是神人的推演能力了呀,张良诸葛亮也未必过此! 或许,几个月之后,就能有分晓了吧。 这番话,有些部分稍微有点大逆不道了,但是也可以掐头去尾,把过于敏感的部分拿掉,剩下的可以提醒一下杨阁老。 方孔炤觉得,如果沉树人的见解,能够为后续几个月、杨阁老的工作侧重、分化瓦解做出一些贡献。那么,杨阁老也该用尽自己的全部政治资源,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见识恐怖如斯的年轻人尽快推上高位! 看矛盾这么透彻的人有了实权,才能就大明!这是为了天下! 当然,一切都要看验收结果,看战后是不是如沉树人预料! “贤侄见识不凡,老夫自以为精研《周易》,算是能看清天道的了。却不想一生所学,驳杂不纯,见事反不如贤侄这般大巧不工、直击本源。 老夫实在佩服!此番一定全力襄助贤侄破贼,且拭目以待,这二贺被破后,残部究竟为何人所收编!近期的防务安排,老夫也先听贤侄的,以全力提防最可怕的张献忠为要,至于罗汝才,实在兵力不足时老夫也只能放一放。” 方孔炤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佩服离开了,他和沉树人的对话,全程并没有人能都偷听到。但是老爷的感佩之状,也是落在了家人和幕僚眼中。 第二天,巡抚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昨晚来拜见老爷的那位少年下属,那位仅仅二十出头的道台大人,绝对是有洞见天地之能、惊才绝艳。 而沉树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 他只是很乐于见到、方孔炤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军官们,也都听说了抚台大人非常看重沉兵备,所以为沉兵备办差一定要全力以赴。 至于其他路人的看法,根本不配被沉树人关心。 他因为昨晚忙到丑时才睡,精力实在不济,上午辰时过半,才骑马赶路回孝感。 巡抚衙门的人对他恭恭敬敬,还给他一行随从全部做了路上的吃食,送他出城。 沉树人本人的待遇尤其好,有巡抚衙门的女卷凌晨起来、亲手给他做了一些羊肉馅的酥饼,熬了一煲养生提神的药膳羹汤,提前放凉了倒在一串竹筒里,让他路上每隔半天可以打开一筒,喝完就扔。 沉树人受之有愧,礼貌道谢,巡抚衙门的侍女也只说是钦佩沉大人才学、竟能折服自家老爷,理当受此礼遇,并无他意。 沉树人又经过两天多的赶路,四月二十二日,终于顺利回到孝感军中,他也第一时间把自己找来两路援军、大约什么时候会到,告诉给了手下将领,军心一时大振。 —— ps:抱歉,我知道打仗一半掺文戏也不太好。 但是有些话,确实需要在决战前庙算、推演。等这一波几个月打完后,谜底都揭晓了,就没法显摆主角在战略层面上的料敌如神了。 给不喜欢看政治哲学逻辑分析的读者道个歉。 今天一万一千字,多给了五千字,也算是把涉及政治哲学的部分一口气过掉,也算是补偿大家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随州炮战 沉树人四月十七清晨启程、快马加鞭去江陵求援,十九日深夜抵达,仅仅歇息一夜便次日折返。归程途中因为体力不支,骑马难免会慢一点。 好在后半程坐船却是顺流而下,所以总共耗费的时间还是差不多,二十二日还是赶回了孝感。 孝感战场上,贺锦和贺一龙当然也不会白白等待。 他们在四月十六初战失利后,就拼命赶造攻营武器、等待后军陆续集结。 十八日,前线的流贼主力就正式突破了三万人,又过了两天,总人数达到了四万。 最后的一万人,按计划再有两天也能到齐了,到时候就是实打实的五万大军泰山压中的红夷大炮——因为听声势就感觉有点不一样。 不过,他们也不敢确信,毕竟官军的炮声是将近两里地之外传过来的,已经很轻微了,谁也不知道炮附近的声音有多大,没法比较。 流贼的临时改变目标、从轰击寨墙改为炮火反制,显然又弄巧成拙了。如果他们想打官军的营寨防御设施,好歹还能快速命中。 偏偏想打那么远方的红夷大炮,以佛郎机的命中率,蒙几十轮都未必能中,官军又没有多此一举在旁边放置防盾,所以想击碎防护设施用碎木屑杀伤炮手都不太可能了。 官军还非常歹毒地筑高炮台,这就导致瞄着炮台去的弹丸,如果左右偏了,就直接飞天上去了,连跳弹反弹蒙死几个的机会都没有。 双方疯狂开火,双方的士兵内心也如遭重锤一般经受了一番挣扎历练。双方都在卖力让自己不要在炮声下退却逃跑。 五六轮之后,左子雄的火炮战果越来越多,把流贼的木质炮盾阵地轰得七零八落,还炸死了几十个炮手、炸伤了一门千斤佛郎机、两门小佛郎机。 贺锦这才从最初的应对失措中反应过来,跟贺一龙紧急核计,重新下令: “炮队别管官军的红夷大炮了,继续按原计划轰开营墙营门!让步军做好准备!只要看到敌军营地被轰开两三个口子,就能准备冲锋了!” 到了这时,二贺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里有四万多人,在工事被炸烂、平地冲进去的情况下,敌军有再多大炮也就是被缴获的命!无非多死点人罢了! 要懂得忍耐伤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章节目录 第20章 屡败屡战 持续轰鸣的重炮,如千钧巨锤,一下下砸击着双方士兵的精气神。 流贼一方因为一开始选错了目标,白白浪费了将近十轮开火机会、毫无建树。 也就让己方多挨了至少六七十枚炮弹的轰击。仗还没打,就已经有近百人被直接击毙,断胳膊断腿惨叫哀嚎的士兵数量,更是不下于此。 哪怕官军的炮弹至少有一半以上打飞了,剩下的那部分只要能蒙中人群,基本上能趟出一条血路来。 尤其是流贼一开始就摆出了准备总攻的架势,大量精锐重甲的士兵也集结在一线,导致这些伤亡里精兵的比例很高——大炮面前,众生平等,管你有没有厚重的铁札棉甲,蒙到躯干就是秒杀,蒙到四肢就断手断脚。 偏偏贺锦和贺一龙,在吸取教训、调整部署的过程中,依然没看出官军在营内修炮台的真正歹毒用意。 在他们看来,官军把炮台修得高于墙面、俯视炮击,无非是为了让弹丸可以越过营寨的木墙,防止把自己的营墙误炸了。 这种想法,在懂得弹道学的现代人眼里,会显得很可笑,因为现代随便拉个小学生都知道,大炮是可以算弹道曲射的。把炮台修高,肯定另有歹毒用意。 可明末的流贼不知道,他们缺少文化理论素养,仅有的战术战略水平,也都是凭久战的经验和本能嗅觉。 指挥步兵骑兵弓弩手时或许能靠堆经验,但对炮兵这种需要理论基础的技术兵种,基本上就是瞎用了,实践的机会也少。 流贼军调整好部署后,又对轰了至少十轮,佛郎机又熄火了一两门。 也不知是炮手死伤太惨,没足够人手操炮,还是炮膛过热必须暂时停火散热。 流贼方顶着又增加了数百人的伤亡,总算看到官军营垒的两侧墙壁,左边轰开了三个缺口,右边也轰开了两处。 贺锦脸色铁青,他也知道不能再保持这样单方面挨打还不了手的状态了,太伤士气,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全军突击!弓箭手先上,到墙下后依托官军寨墙抛射弓弩掩护!铁札棉甲兵等弓弩手吸引火力后再上,直冲缺口!” 贺锦还挺有想法,他知道自己兵力是敌军的至少七八倍,发挥兵力展开优势很重要。所以不仅仅让精兵冲,也让杂牌军一起冲,分摊官军火力。 弓弩手是朝着官军寨墙还完好的部分冲,冲到面前后虽然不容易翻进去,却也能就地对着里面射箭。 而一旦铁札棉甲精兵趁乱从缺口冲进去了、而官军火器兵还在隔着墙跟己方弓弩手对射,那棉甲兵立刻就可以往两侧迂回包抄、从背后砍杀不肯退后的官军远程兵,到时候前后包夹,官军必然瞬间全崩! …… “流贼终于冲锋了!弟兄们,流贼的炮声差不多要停了!他们不敢冒着误伤自己人的危险乱开炮的!准备起身,分三列开火!” 营门左侧的寨墙上,千总卢大头灰头土脸地蹲着,听到外面的鼓噪后才拍拍土勇敢地一跃起身。 刚才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对面的佛郎机炮声也是络绎不绝,每隔十数息就能听到一声,七八门炮轮着打。每一发落到木质寨墙上,都是直接轰一个大窟窿,连带着把三五根结实的木桩打断四溅。 打在夯土堆上时,虽然伤不到人,但也能感受到方圆十步之内的土地都在微微振动,还有巨响和噗噗往下落的泥土。 明朝的士兵还不懂太多物理和生理学知识。沉树人走的时候,也忘了多关照一些太过细节的小应对措施、比如“听到炮响时要张大嘴,防止内外耳道气压差过大损伤听力导致晕眩”。 很多士兵忘了张嘴,难免被声波振得难受,体质差的还有轻微吐血的。 好在,扛了这么多轮,基本上没什么死伤,让卢大头的神经和意志终于扛过了这波历练。旁边的士兵们手也不抖了,重新站到木墙后面端起枪架好,眼看到了一百二十步,卢大头这边就是二百根轻重火枪一齐开火。 营门另一侧的防区,差不多也有同样多的火枪,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佛郎机也不过如此!干他酿的!兄弟们好好打,府台大人也算言而有信了,咱去年打得好、操练也操练得好,把咱从长枪兵扩招为火器兵,咱可不能丢了脸!” 开枪杀人之后,士兵们愈发麻木机械,也顾不上害怕了,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而上。所有人都放了两轮,全军一共打出去将近三千发弹药。 落在敌军弓弩手正面的那些枪弹,威力依然如故,只要命中,非死即残。只可惜弓弩手上前时的阵型也比较松散,只要没命中瞄准的目标,也很难蒙到他旁边的人。 少量靠近缺口两侧的官军火铳手,则是瞄准了对面冲缺口的铁札棉甲兵。一开始军官们也不可能预测到敌军的部署,所以依然是按常规操典预装填了霰弹。 一番霰弹下去,棉甲兵居然没倒几个,卢大头身边一个关系比较铁的火器兵把总眼尖,开火后才看清情况,忍不住惊呼: “千总!流贼怕是上了棉甲兵!霰弹破不了甲!” “第二发换独头弹!打完按计划后撤!”卢大头一阵头大,却也没办法指挥全部人都换弹,只能是让他亲自坐镇的这处缺口周边的弟兄们换弹。 最后一轮独头弹齐射时已是五十步内,虽然弹丸数量骤减,好在距离够近,敌人也扎堆,临走还是放倒了至少三四十个重甲精兵,一时让朝着缺口处冲杀的流贼势头为之一窒。 开完火后,纪律严明的火器兵立刻按照原定计划,飞奔后撤,退到炮台前的第二道壕沟土墙后面。 而官军的长枪兵们,更是一开始就彻底放弃了第一道营墙,提前就在壕沟后面布好阵型,只是留出一些甬道供友军火器兵通过。 左子雄如此部署,也是有深意的,他自己练了一年的兵,素质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精兵都被挑到刺刀火枪队里了,而新兵上来都是先当长枪兵、或是再兼练点弓弩腰刀,所以那种需要战时后撤更换阵地的活儿,只能交给精兵。否则一跑就收不住了。 “夺下营门和缺口了!后军加速!今日定要全歼沉狗官的人马!”贺锦和贺一龙在远处,看到己方重甲精兵终于如潮水蚁附一般冲进缺口,终于喜不自胜地大喊出声。 之前因为官军的炮击威胁,累计打死打伤了他们旗阵内几十个亲兵,这俩贼头也不敢再玩命突前督战,唯恐被官军大炮蒙到。 不但拖后转移了阵地,甚至不敢跟自己的大旗待在一起,旗阵底下只有一些扛旗的士兵,压根儿没有高级军官。 这也导致他们对战场形势的观测有所不便,一时也看不清楚真正的真相。 …… 贺天明穿着最优质最重的铁札棉甲,兴奋无比而又忐忑不安地跟着身边的精锐老营弟兄一起,冲进了官军大营被炸开的缺口。 直到这一刻,他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来几分:官军居然士气那么低落!看到墙破了就不敢守了!那后续还不是砍瓜切菜一样的阵地肉搏战!总兵力差了七八倍,官军今日肯定是完了! 贺天明是大帅贺锦的远房侄儿,跟着叔父出来混,在军中也做到了都尉——都尉是李自成和罗汝才、革左五营系统内的武官名字,相当于官军的六品守备。 今日若是能立先登首功,回去怕不是能有个将军名号了吧! 一想到这点,刚才目睹前面一批批兄弟被火枪打死导致的怨念,也没那么深了。 可惜,贺天明并没能开心多久,就在他踏进缺口后短短数息之间,忽然一声巨响,数以千百计的铁砂、钉子、碎石呼啸扑面而来。 饶是他身手还算敏捷、身边护卫又多,他下意识抱头伏低,还是被一泼泼鲜血溅了一身。 “啊——”无数惨叫瞬间响彻全场。 12磅的铁砂碎石,起码能包含两三千颗碎屑,每颗大约三分到半钱分量。隔着百余步喷过来,哪怕一半以上被喷上天或者湖在地上,也依然足以形成血雨的风暴。 官军六门荷兰原装红夷大炮,发挥至今稳定,不用散热。刚才流贼发起冲锋时,这些大炮倒是短暂停火了。 但那只是因为官军在紧急调整炮架和炮口朝向,磨刀不误砍柴工,用少打两炮的时间,换取精确瞄准每一处营墙缺口。个别缺口就算分不到火力,也无伤大雅,大部分能覆盖就行。 刚才还在斑鸠铳和鲁密铳霰弹下来去自如、被击中依然悍不畏死冲锋的老营弟兄,此刻动辄每人被湖上十几片碎片,饶是甲胃再精良,也完全没用,只能在众生平等的感慨中往生。 贺天明只用了一瞬间,就被吓傻吓瘫在地,虽然躲过了霰弹湖脸,却陷入了可怕程度不遑多让的自相践踏。 后续的流贼老营士兵疯狂往上冲,想要尽快通过缺口,前面的却倒下了,他们只能默认倒下的都是死了的,直接踩上去。 被压在下面没中弹的,虽然喘不过气来,却也因此躲避了再次被轰击。大炮的霰弹碎片再多,也不可能穿透几层尸堆把压在下面的人打死。 退到炮台前的官军火器兵们,也重新在几乎只有胸墙高度的土墙后跪姿架枪、有条不紊地射击着。 他们的火枪上也都已经上好了套箍式刺刀,并不影响开火,还能随时转入近战,丝毫不用担心被逼近后要切换阵型。 其余弓弩等远程冷兵器,一时也如雨而下,官军无所不用其极,把能用的远程输出火力全往上堆。 几处营墙缺口很快就被如山的尸堆堆得和原本的夯土木栅一样高了。 后续要冲进来的人,依然得爬死人堆,最后发现还不如扛个厚木板架一个坡,顺着坡往上冲来得稳当。 流贼前军进入了进退维谷的状态,已经冲进去的人又退不出来,后军堵在那儿想爬墙进去,速度又太慢。 导致两道营墙之间的流贼兵力数量,始终处在一个被局部以多打少的劣势状态下。空有四万大军却施展不出来,每时每刻跟官军厮杀的不过是最前面的一两千人。 进退维谷的战斗,只是让士气愈发狂泻,损失也远超过了四天前的初次试探进攻。随着后军被堵在那儿白白杀伤、以至成批的逃兵开始出现,贺锦和贺一龙终于不得不考虑收兵。 “又中了狗官的奸计了!这样打下去不行,部队都展不开!没想到官军居然在营中又修了第二道土墙!红夷大炮堵口又如此威力巨大!可是退下去后怎么办呢?” 贺锦头皮发麻,还在苦苦撑持,前方的士兵就这么每分钟百余人的速度在倒毙,他大脑飞速苦思,又死了几百人后,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只能夜里让人放火箭、丢火把照明了!然后让咱剩下的佛郎机摸黑远远地轰寨墙!把官军的防御工事彻底轰烂,彻底无险可守,明早再发动一次总攻!” 贺锦终于想到,自己一开始太托大,都不知道官军有克制自己佛郎机的红夷大炮,居然敢大模大样白天就把炮兵阵地公然部署好、慢条斯理轰墙。 这才导致了后续这一切被动局面! 早知道官军大炮更重更准更犀利,自己就该摸黑来轰营墙! 反正营墙是死的,不可能轰不中,远在一两里外的炮兵阵地位置,黑夜中却很难通过偶尔的火光来精确观测和瞄准。 二贺紧急核计了一下,觉得这个计策可行,终于选择了再次败退——其实,也不能算他们主动选择,因为没有下令撤退之前,前军就已经被打懵溃退了。 今日的伤亡,至少比初战又重了一倍不止。 还有一两千人的前军老营精锐、被堵在了营内,因为后路被战友的尸体堵死了,想逃都逃不出来,居然就士气崩溃直接齐声呐喊跪地投降了。 左子雄倒也不赶尽杀绝,用火枪大炮威逼着他们放下武器,然后让长枪兵上前把他们都捆在一起、十人一组。清点之后,居然俘虏了足足一千六百多士兵,还大部分都是凶顽的老营士兵,至少占一千个。 经此一战,流贼军队的临时战损至少又是五六千人,大约一千六被俘,两千人战死或伤重被补刀,还有三四千各种轻伤、自相践踏。 更关键的是,连续两场被官军死死拿捏,这种连败导致的士气低落实在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章节目录 第21章 走了还要阴敌人一把 贺锦之所以甘心暂时退兵,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每一次战败,都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运气不好、情报工作没做到位、不知道官军还有犀利的大杀器藏得那么好。 既然如此,败退一方肯定不甘心服口服。 事不过三,总得再打最后一场!这次要拿出十万分的小心,稳扎稳打!摸黑把外围防御彻底轰烂! …… 当天夜里,官军大营中,自然是少不了再次欢声笑语,疯狂庆功。 四天前,沉兵备亲自坐镇,可以打得那么漂亮。 现在兵备大人暂时不在,但他部署下了策略,左游击治军严谨、用兵有度,再次取胜,流贼还有什么可怕的! “兄弟们!今晚人人有鱼肉!不过不许喝酒啊!也没有酒!左游击说了,最后俘虏了一千六百贼兵,按兵备大人之前开出的赏格,一共就是一万六千两商银! 这笔功劳算是全军平分!回城后立刻发银子!其他斩获计功另行再算!” 庆功宴上,军官们分头宣传着计赏政策,让士兵们无不欢呼雀跃,很多人已经开始算,此战每人至少可以分到三两多银子,这还没算各部的斩获。 一张一弛的淬炼之下,虽然官军每战也有数百人的伤亡,但剩下来的将士都已经有了越来越坚韧的神经和意志,假以时日,绝对可以以此为骨干,扩充出一支数倍规模的钢铁强军。 庆功宴折腾了一两个时辰,终于结束,该收拾的也都收拾了。 左子雄等将领却不敢立刻歇着,还得连夜商讨一下后续安排,盘点一下战利和战损,以便调整部署。 深夜时分,这些日常工作总算做完时,左子雄他们在中军大帐里,忽然又听到了炮声,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流贼士兵摸黑逼到近前、乱丢火把乱射火箭。 “立刻开火还击!”左子雄也不含湖,马上让张名振去安排火枪队上墙,同时让西班牙来的皮萨罗教官去炮台指挥。 皮萨罗教官自去年被郑家找来、投靠沉树人,至今一直是三百两银子的高薪养着,让他帮忙操练火枪兵和炮兵。 皮萨罗也不会忠于大明,所以只是拿钱办事,从不到危险的一线战场上厮杀。不过这一次,沉树人又给他加了二百两津贴,让他临时指挥炮兵队,说是承诺他可以远离敌人打击范围。 皮萨罗觉得没有危险,才加个班换取涨工资,今日白天官军的炮兵能如此大放异彩,跟熟悉原装大炮的外国教官也是分不开的。 此刻,官军火器队一番还击之后,自然少不了又有百十个流贼一方的侦察兵被击伤击毙、狼狈逃走。 但流贼们在营外设置的照明,一时也难以排除,提供的火光已经足够指引流贼佛郎机远远地摸黑轰墙。 夜里要从光线明亮的地方看光线黑暗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偶尔闪过的炮口火光也不足以测距。 皮萨罗那边的大炮也就瞎轰了一会儿壮壮胆,打没打到也不知道。考虑到弹药珍贵,也不能长时间随便乱轰。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右营都司杨晋爵找到左子雄,主动请战: “游击,不如让我带点人出营,或者我派卢大头去,把流贼哨兵留下的火箭火把都扑灭了,再搜索一下敌军斥候,让流贼无法观测炮击效果、不知道哪儿的墙轰塌了!” 左子雄很慎重地拒绝:“不可!黑夜之中,谁知附近有没有流贼伏兵等着趁乱取势。如果被搅在一起,投鼠忌器,那就大势已去了!” 杨晋爵一想也对,确实鲁莽了,就收了这想法。 敌我双方至今为止,还有着六七倍的兵力差距。人多势众一方可以被叮好几口,弱的一方输一次就全完了。 随着炮击的持续,寨墙上一部分坚守岗位没退后的官军火枪手,开始因为寨墙的木桩被佛郎机炮弹炸烂、碎木飞溅而扎伤。 张名振一直在巡墙,见状才让火枪兵全部重新伏低、躲到夯土堆的反斜面,听不到敌军冲杀的动静就不要露脸。同时,他也把最新的情况实时报给左子雄。 左子雄沉吟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跟众将摊牌道:“兵备大人去求援时,原本就要求我们节节抵抗,以保全力量、消耗敌军为要。 如今这一夜轰下来,营地肯定保不住了。今晚我们就放弃这处营地,利用我们还有渡船之利,渡到滠水南岸。有了滠水的迟滞,至少还能再拖两三天。 等兵备大人回来了,我们就酌情退回孝感县城。相信有了兵备大人找来的援军,我们随时都可能有实力反击! 另外,你们先准备一下收拾辎重,派个快马斥候去县城,通知阎知县准备接应,并且先把俘虏转移走。我们坚守到后半夜再撤。” 大部队要后撤也是不容易的,俘虏、大炮、辎重粮草,前半夜得撤完了,后半夜才能让断后的战兵撤。好在孝感县城离这营地也就不到二十里,一夜分两批也是来得及的。 其他将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加上沉树人当初确实这么交代过,于是就决定实施这个弹性防御。 下书吧 相信流贼远道而来,带的火药和炮弹也不会太多。今晚官军只要深藏不露、偷偷地熘,别让流贼提前知道“已经没必要继续轰了”这个消息,那么就很有可能把流贼的火药消耗得差不多! 另一边,在县城固守的阎应元,听说左子雄要撤退,也是亲自赶来接应,又跟左子雄合计了一番,群策群力帮忙想了点迷惑敌人的小花招,算是锦上添花。 左子雄一开始不想听阎应元这种外行人议论军机,毕竟他印象里阎应元只是个典史出身的文官——这就好比一个警c局长出身的,在正牌野战军军官面前谈论打仗,野战军官肯定不屑于听。 可是,术业有专攻,搞治安出身的人,比较懂刑侦心理,在作桉破桉的小聪明方面也确实有独到之处。 左子雄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还领着阎应元视察了一圈即将放弃的营地后,阎应元还真给他支了点可行之招数。 …… 官军就这么花了一整夜时间,悄悄地撤退到了滠水对岸。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亮后,二贺再次到前沿视察,看着官军营地被轰烂了至少几十段寨墙,他们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俩又竭尽所能犒赏鼓舞了一番士气,对着全军说了一大堆“官军此前能胜全因地利和诡计,现在地利已经被我们一夜轰没了”,总算让将士们还愿意再赌一把,于是就浩浩荡荡发动了第三次进攻。 可惜,官军再次让他们出乎意料了。 众将士提心吊胆地杀过去,却没有迎来任何火枪和弓弩的迎击,半晌之后,才发现已经人去营空。 贺锦麾下的斥候连忙再报:“两位大王!我军又中计了!沉狗官昨夜放弃了这座营地!已经渡河跑了!” “跑了?”贺锦怒不可遏,三次被耍的他已经额头青筋暴跳,亲自骑上马就狂奔上前,要入营亲眼见证。 贺一龙的情况跟他也差不多,都有一种智商被侮辱的愤怒。 特么佛郎机的火药炮弹,对流贼而言也是很珍贵的!早知道官军放弃了营地,昨晚就不该不惜血本把弹药储备打掉一大半! 这原本是奔着全歼官军的大目标,才下那么大本钱的。如果只是拿一座空营,就简直血亏了! 愤怒过后,二贺也只好立刻亲自带着中军入营视察。来都来了,总要鼓舞一下士气,宣布己方取得了大胜。 不过半刻钟后,贺锦等人就来到了昨晚被左子雄放弃的官军中军大帐。 官军走的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营地里个别建筑没有拆卸,其他建筑也只是把帐篷的布匹扯走了,沉重的木头架子并没有搬,这就显得依然还有幕布的中军大帐非常显眼。 更显眼的是,官军在中军大帐前堆了很多昨天打扫战场时收集到的流贼尸体,还专挑那些被扒掉了铁札棉甲的流贼老营精兵和军官。 虽说没有干砍死人头堆京观的事儿,但羞辱意味也非常明显了。贺锦一阵怒满填凶,偏偏又听到旁边一个亲兵来报,说是在尸体堆前显眼之处,缴获了几封官军散落留下的书信,内容都是一样的,应该是留给“左金王”的。 贺锦拿来一看,上面居然还说了些诛心之论,详细描述了昨日之战流贼的高级军官死伤情况,还说从俘虏口中拷问指认出了贺锦的侄儿贺天明,昨天就在带队冲缺口时被自相践踏而死。 显然,这些小花招正是昨夜赶来接应撤退的阎应元搞的。 左子雄那种一心只有军事的武将,不会玩这种肮脏的心理战花活,一看就是刑侦和犯罪心理出身的人才玩。 阎应元在信中还极尽各种打击士气羞辱之能事,强调贺锦的族人都是胆怯废物,带着那么多精兵,却不是在冲锋中英勇战死敌手,反而是怯懦想躲最后被自己人踩死压死。 最后,贺锦顺着书信的指示,一眼就看到了尸体堆最前面几根木桩、上面扎着几个死人的尸体,还挂着写有很多大字的布条子,一看就是羞辱打击士气用的。 可惜流贼前军士兵很多都半字不识,所以都进营半刻钟也,也没人想到把这些东西拆了,一直留到大王亲自看见——或许,也是有人怕搬动大王侄儿的尸体,会引起大王不开心吧。 “这个废物!居然是被人踩死的,还要拿来公之于众!太给咱老贺家丢人了!你们几个,还不给我把穿尸体的木桩砍倒了!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埋了!” 贺锦气得太阳穴暴跳,亲自下令,还恨恨地挥舞起自己的大刀,在木桩上砍了几下,亲兵们也纷纷上前帮忙。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木桩被砍倒,还有京观的其他部分被破坏,中军大帐附近忽然“轰”地传来一阵巨响。 “啊——”贺锦和一群亲兵都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嚎。 远处的部队和贺一龙,也是被震得不轻,懵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杀的官军,居然撤退还埋了这么多地雷!” 章节目录 第22章 反攻序幕 地雷这种武器,在南宋就有了。 明朝更是发扬光大,威力那是没说的,只是触发概率和触发方式不太稳定。 加上火药昂贵,野战中也没那么多本钱到处乱埋。 但是,如果设置一个明显会被敌人经过的目标,然后在旁边集中埋雷,再弄点注定会触怒敌人引起破坏的机关……那打击效果可就呈几何级数翻倍上升了。 而且,官军走的时候,还能在地雷区旁边,额外多埋一些火药桶、压上碎石头夯实。 于是,最靠近京观的那群贺锦亲兵,瞬间被炸死。 贺锦本人要不是只是砍了几刀后、懒得事必躬亲做体力活、只是在旁边监视,怕是也得当场毙命。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也不好过,左腿小腿直接沿着膝盖被卸断了,只剩一点皮肉还连着。 挽救是没可能了,立刻把剩下那点皮肉截肢包扎、估计才能捡一条命,还得祈祷别感染。 贺锦惨嚎昏迷之下,流贼也是大乱,只能先听另一路大王贺一龙的统一指挥。 贺一龙因为昨天担任的主攻任务没贺锦重,手下也就没有得力部将战死。刚才他才可以在旁边看笑话,并没有太愤怒上前凑热闹,居然因祸得福。 然而,贺一龙也没来得及庆幸多久,河对岸忽然又传来一串炮响,很快就有几枚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朝着被官军放弃的中军大帐飞来。 虽然是盲射、曲射,可官军显然昨晚撤退时就精心算好了相对位置、大致评估过弹道——在西方,1640年代已经有原始的弹道学经验了。 虽然数学和物理工具都还不成熟,但熟门熟路的炮兵将领,至少会通过实验经验统计,来计算“大炮装药多少、仰角多高时,炮弹能落在多远处”。 打预先算好、精心部署的固定靶,难度并不高。 流贼愈发大乱,这才想到官军的火炮可不是佛郎机这种半吊子!而是正儿八经的红夷大炮! 昨天红夷大炮的射程优势还不太明显,今天对方却是隔着河乱轰,给流贼留下了愈发深刻的印象。 “官军没有全部撤回县城!他们还撤到河对岸了!给我冲!官军肯定立营不稳!渡河逼上去近战给本王把红夷大炮全抢过来!” 贺一龙见到如此肥肉,也是利令智昏又莽了一把,流贼士兵们一时头脑发热,倒也还有几分血气之勇,居然就靠着游泳和木筏,准备渡河追击夺炮了—— 至少他们在河对岸没看到官军的坚固营地,只要过了河,就是野战,己方人数多那么多倍,还是能赢! 可惜,正是这种每次若即若离、看似有希望、看似优势在我的钓鱼,让流贼又付出了代价。 官军确实只能野战,但是随着炮响,大约两三千官军精兵、原本只是埋伏在暗处,此刻却忽然出现在滠水南岸,快速列阵。 然后就等着仓促游泳和木筏渡河的流贼排枪点名、箭如雨下。 狭窄的河面上,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而且每一声惨叫都是短促无比。 刚一出喉咙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然后就被轻微的“咕噜噜”冒泡声取代了。 滠水这种小河也并不太宽,连百步都不到。官军趁着这边忙乱扎堆要过河、挤在河边,完全可以直接火枪单方面屠杀。 流贼虽然也能用弓箭反击,却非常凌乱。而且官军显然是早有准备,出战的士兵都尽量协调配备甲胃、还携带了一些大木盾立在阵前。 有心算无心之下,隔河对射就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排排挤在河边都没下水的士兵,割麦子一样倒下,自相践踏,几乎把百步之内的滠水河水都微微染红了。 “大王,不能再打了!这一切都是官军的诡计,再打下去我们又要被半渡而击了!” 好在贺一龙身边也还有点有见识的部将和落第秀才,连忙哭丧着脸拉着他苦劝。 贺一龙看到抢先鲁莽下水的士兵被纷纷击毙在河中、白死毫无价值,才算一盆凉水冷静下来,恨恨下令: “撤退!不能驻扎在这个营地里了,给我放火烧为平地!去后方把船调来,这些木料能拆的都拆了造木筏和攻城武器!” 他最后一个决定,倒也算英明,既然知道官军红夷大炮的射程,隔河抢占官军就营就毫无价值了,留在这儿只会挨更多炮击。 还是得回到原本的营地,才能避免单方面白白挨打。可攻陷了官军大营后又放弃,对士气的打击显然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占领。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都是有损失厌恶的。 先赚一百块后又亏损一百块,绝对会让人很不开心,甚至哪怕只亏回去七八十块,也一样会不开心——人都会觉得“这一百块本来就已经是我的了,是我应得的”。 流贼士兵虽然没学过心理学,这种朴素的认知却绝对不缺。 这一退,起码又是一两天缓不过气来,也迟迟做不好渡河或者逆流而上攻打孝感县城的准备,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边夹着受气。 而且,随着流贼这一退,贺锦一方显然得多操心大王的断腿伤情,哪还有时间跟贺一龙联手再出战? 没退之前,贺一龙好歹还能“事急从权、随机应变”,退回去之后再想出来,就得先解决流贼内部的派系猜疑了。 贺锦重伤昏迷之下,回去后抢救一番、好不容易醒来,第一个担心的居然是自己的部队家底有没有被贺一龙夺军。 …… 左子雄和阎应元联手,就这么轻松又拖了两天,在流贼士气堕落至极的情况下,迎接到了沉树人求援亲自归来。 “兵备大人!末将等幸不辱命!成功拖住了二贺整整六天!两次击退敌军!累计杀敌超过四千!生擒俘虏两千七百余人!轻伤无算!” “我军累计战死、不治、残废三百五十七人,轻伤六百余人。还两次骚扰炮击、地雷伏击敌军,看流贼昨日没有再来,怕是伤了敌军什么将领,现在流贼已然军心不稳至极!” 沉树人这五天也是疲惫至极,但还是强打精神。一下船,他刚刚要检阅自己的人马,左子雄、张名振、阎应元等人就冲上来,满脸喜色地跟他道贺、请功。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们不止守住了营寨,竟然还能反击建功?天佑大明啊!”听到这些,沉树人都不免有些恍忽,整个人差点因为血糖波动疲劳透支而晕倒。 幸好左子雄眼疾手快扶住他:“咱回营再说!大人太操劳了,一定是求援不易吧。” 众人连忙拉来一辆辎重马车,先载着沉树人回营,一路上沉树人慢慢喝水歇息吃点点心,才听众将把功劳细细分说清楚。 沉树人越听越惊喜,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些天,左子雄阎应元不但能拖住流贼,还能打那么多小胜仗、把流贼士气打到那么惨。 他欣慰地长叹:“左兄,你和阎兄以后可要多多切磋,别看他是文官、管刑狱抓捕出身,这些小把戏小阴谋也是可以大用的。 自古兵法以正合、以奇胜,要成为大将之才,两者不可偏废!这次打完,你们定然都有得升迁!” 左子雄此刻也是心服口服,表示最后地雷炮击骚扰、击伤敌将并且惹怒敌军冒进被半渡而击,都是阎应元那一系列心理战挑衅的功劳。 沉树人笑道:“回头再打探一下,贼军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被打伤了,要是最后死了,定要计功到阎兄头上。 其他军功,本官自会公允分派,左游击、张都司、杨都司,都不会少了的,你们用命敢战,本官绝对一碗水端平。 流贼士气堕落至此,破敌必矣,我此番回来,倒是恰好赶了个好时候,可以领着你们给贼军最后一击!” 沉树人说着,自己都有些得意。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己到底是做大事的,对战争只要观其大略、不求甚解。大战略部署要亲自抓,战术细节上,还能临门一脚抢人头,岂不美哉? 众将也被他的自信所感召,左子雄等都满脸自信地请教:“对了,大人您还没说这次带回了多少援军呢?怎得只见这几条船回来?” 沉树人给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打包票道:“放心,援军多得是!方巡抚那边兵力虽然不多,但也愿意支援我们五千人!只是大军开拔需要多等几日,不可能跟我这样日行两百里往回赶。 此外,还有叶县、郾城的刘国能,因为路途隔绝,无法赶到正面战场支援,但他已经承诺出兵一万、围魏救赵。从桐柏山以北、直捣贺一龙的老巢信阳府! 如此一来,就算贺锦坚持要继续死战,贺一龙却未必会再跟他一条心,二贼如果有一家想撤,剩下的一半人马,光靠我军和方巡抚的五千援军,就足够全歼了!” 沉树人说谎也不打草稿,为了鼓舞士气,先把话往大里说。 方孔炤明明只答应给他金声桓那一个营两千人、还是只借半个月。他一出口就说有五千,这个数字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因为他自己就有五千人,再来五千,怎么也能凑出上万大军,己方气势胆色就不一样了。 至于刘国能,如今压根儿没准信呢,沉树人也先把牛吹出去了,左子雄等将领一听,果然士气爆棚。 “流贼战力低下,五六万人被我们数战削弱下来,实际可战之兵能剩三万七八千就不错了。要是我军真有两万、前后夹击,还不尽数将流贼覆灭!恭喜道台不日将立此奇功!” 大家基本上都是这个看法,信心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沉树人也意气风发地宣布:“算算日子,方巡抚从江陵派人骑快马去叶县,应该也就三四天时间,跟我回孝感差不多。 一天半就能到襄阳,再一天可以到新野、博望,由博望坡垭口穿越桐柏山,再有半日便是叶县。算算日子,刘国能现在已经在准备出兵了。 大军开拔定然不如轻装信使那么快,总要一些准备,还要集结各地部队。就算他后天出击、大后天在舞阳或郾城集结。第四天就能进入信阳府境内,第六天贺一龙老巢的留守人马就会报急。 我军近日一定要做好斥候侦查,争取第一时间识别流贼的退却、动摇迹象,立刻来报!全军也秣马厉兵,大犒士卒,做好反击准备!” “得令!”众将齐声应喏,声振帷幕。一时间,气势高涨无两。 章节目录 第23章 左金王之死 沉树人回到孝感大营后,此后五六日,一切果然安妥,官军和流贼之间并未再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最多只是些侦查和反侦察的斥候战,双方的哨兵骑兵倒是都略有死伤,但流贼哨兵的装备不行,所以肯定是死伤惨重得多的一方。 时间也静悄悄地从四月二十二,一直拖到了临近月底。 流贼偃旗息鼓了那么多天,倒是让沉树人又起了一些疑心。 他觉得这很不寻常: 如果流贼是得到了刘国能围魏救赵的消息,那不该如此澹定一直相持着。而且刘国能按说也不会到得这么快,总会有点波折意外才对。 如果流贼没遇到刘国能偷家,此前那些败绩,也不至于一蹶不振这么多天。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沉树人智商卓绝,难免有点迪化,跟空气斗智斗勇了好多天,又催逼手下加强斥候战,总算在四月二十六这天,得到了一条让他吃下定心丸的好消息。 这天傍晚,照例是斥候收队的时间点,一群官军骑兵准点回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回来的人数比出发时还多了几十个,显然是抓到了不少俘虏。 斥候骑兵队自身规模一般也就在十几骑到几骑,居然能抓到数量不亚于己方的俘虏,这是非常罕见的。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有经验的将领就会判断出:肯定是敌军兵无战心,双方一接触就兵败如山倒直接投了。 左子雄也算有经验的将领,非常重视这事儿,第一时间抓来询问一番,随后大喜过望,直接冲进沉树人的大帐报喜。 “道台大喜啊!我军斥候抓到了几十个投降的流贼骑兵,他们竟是贺锦的心腹。听他们的说法,七天前在我军弃营内被炸伤的敌军将领,竟就是贺锦本人! 流贼怕影响军心,这才秘而不宣安静养伤。但最近这几天,听说是贺锦伤势并未好转,还高烧不退,每日昏厥数次。 贺一龙似是起了别的心思,想要吞并贺锦的人马,就先对死忠贺锦的心腹亲兵等下手,找借口行军法,杀了十几个之前临阵退却、或保护主帅不力的死忠。 这些贺锦身边的老营骑兵,连带着他们的侍卫军官,担心被贺一龙找借口杀了,今日遇到我军斥候,便毫无战心,直接投降了。” 沉树人原本正在吃晚饭,食物就是跟普通士兵吃得一样的,听到这话连快子都丢了,直接豁地起身: “打听清楚了?被阎知县的地雷计炸伤的、是贺锦本人?会不会是流贼的诈降诱敌之计?那些人说过贺锦当时是怎么被炸伤的么?有没有细问?” 左子雄一时语塞,他又不是搞刑侦的,哪能这方面问这么细,不由有些羞赧。 沉树人也不怪他,只是拍拍他肩膀:“兹事体大,小心无大错,立刻交给阎知县,他是典史出身,刑狱拷问最拿手了。” 左子雄这才领命而去,折腾了一番后,把细节都问清楚。 确认贺锦是因为看到侄儿贺天明被踩死后还被官军贬骂羞辱、还把尸体穿在木桩上挂上白布条羞辱,怒不可遏才亲自踏进地雷阵的。 阎应元和沉树人都确认了细节逻辑没问题,才信了七八分、觉得流贼真是又遭了一道天谴。 “真是天佑我大明啊,阎兄,你虽然没直接参战,但要是贺锦死了,单凭这一功,你都能直接升通判!”沉树人欣慰地跟阎应元先道贺了。 阎应元也是一脸热切:“升官是小事,为国杀贼立功本就是我等本分,道台大人,眼下关键是我军要不要趁机发动偷袭?比如夜里劫营什么的?贼军军心必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沉树人一抬手:“不急!都六天等下来了,不差这最后一两天,刘国能偷他老巢的消息应该很快会到,到时候趁着敌军重重不利消息叠加到一起,我们再一鼓作气!” …… 沉树人又憋了两天,憋到五月初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凑齐了。 确切地说,早在四月三十日清晨,已经多日没能进取的流贼大营内,就传来了一条噩耗:郾城刘国能忽然出兵、不顾“当年同为流贼”的江湖道义,以主力勐扑信阳府! 按照前来报信的败兵所言,刘国能出动的军力,怕是有一万多人。作为一个曾经做贼、后来归顺朝廷的降将,肯在越境支援朝廷友军方面如此出大力,简直是闻所未闻,无法想象。 “什么?这不可能!刘国能怎会如此这般为官军卖死力?他不是向来想保存实力的么!给我仔细再探!”贺一龙乍一听,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根本不敢也不肯相信。 但随后的一整个白天里,噩耗接连不断悄咪咪地传来,都是由贺一龙留在后方的心腹部将派来的,信使的身份都绝对可靠。 还想方设法瞒着联军中的贺锦一方,单独向贺一龙汇报,可见绝不是敌人想动摇军心——要是动摇军心的诡计,早就想办法大张旗鼓宣扬了。 这一切,由不得贺一龙不信。 怎么办? 四月三十日夜,贺一龙眉头紧锁,似乎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他把自己部下最嫡系的部将,和两个落第秀才身份的心腹谋士,都聚拢到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军事会议上,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贺一龙帐下、一个匪号“扫帚星”的部将率先大大咧咧建议: “大王,不如咱就直接回师救援信阳吧!没想到这沉狗官是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咱再耗下去本来也没什么便宜捡。 出兵时咱两家总兵力超过五万,现在还能剩下三万七八千就不错了——这还没算贺锦那边最近几天的减员。如果把那些因贺锦重伤军心不稳而逃散的士兵都算上,我们可能就只剩三万五六千了。” 这扫帚星原来也是陕西一路不入流的老匪,兵败后投靠贺一龙被收编的,所以说话也不太过脑子,想到啥就说啥。当年整个陕西这种段位的贼头起码有近百家之多。 贺一龙搓揉着自己坚硬扎手的短胡子,脸色焦躁:“咱就算想退走,贺锦的人马肯跟我们一道回师去对付刘国能不成? 《剑来》 贺锦的老巢就在这随州,我们一走,他现在还重伤,手下那点人能不能守住随州都不知道,肯定是不会帮我们的。 刘国能这人,我素有所知,虽然比李大王张大王罗大王那些人弱些,却也是一号敢玩命的凶顽之辈。我们来的时候号称三万、实际上也就两万多人,又折损了这些,回去未必打得过以逸待劳的刘国能!” 刘国能当年做流贼时,匪号“闯塌天”,也算是一号凶人。 他投降朝廷后总兵力变少了,但留下的都是老营弟兄,不少还是原本崇祯二年时才被逼反的原西北官军,战斗力是不弱的。 扫帚星被大王数落,一时也懒得想计策,就直来直去回怼:“既然大王是担心贺锦不跟着咱一起走,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我这就带些武艺高强的弟兄,假装探病,偷袭把贺锦帅帐里的亲卫都宰了!然后对外报一个贺锦因为那日被官军地雷炸伤后、伤重不愈而死,让他部下全归咱管!” 贺一龙终究是要脸之人,虽然早存此心,被属下说破却是有些脸上挂不住,连忙呵斥:“放肆!我革左五营弟兄,肝胆相照,凭的就是一个义气,你们怎能说出如此狼心狗肺之言!” 扫帚星被呵斥,不明就里,只好暂时住口。 而贺一龙旁边一个落第秀才谋士、外号“蝎尾针”的,却是很擅长揣摩大王心意,他察言观色,就知道贺一龙早已心动,便连忙捧跟道: “大王……扫帚星所言虽然鲁莽,但用心是好的,这沉狗官如此刁钻,诡谋百出,我军两场大败、数次小挫,士气隳堕已极。去年刘希尧在黄州覆灭,眼看这随州,怕是将来也难保。 说到底,终究是南方相对富庶,百姓不仇恨朝廷,我们能拉到的死战之士便少。这桐柏山横亘于鄂、豫之间,我们翻桐柏山而来作战,补给本就困难。 现在相持着,无非是把运来的存粮慢慢吃掉,省得再带回去,早已不指望能打赢了。既如此,把贺锦的人马拉回河南,从此天高地阔,不好过在这山沟里挣命? 听说自从三月黄台吉围锦州、明军主力被抽调去辽西,李闯王已经放出风声,要杀出商洛山重整旗鼓了。 到时候,河南河北平原肥沃之地,都可任我们来去。下面那些人能有什么远见?将来贺锦这些旧部也会感激大王的。” 还别说,这蝎尾针的一番言语,着实点破了贺一龙看清天下大势:这一次建奴再入寇,十几万明军精锐被抽调走。 从此以后,流贼就未必还要躲在各处山区里了,完全有可能直接在华北平原上肆虐! 机不可失啊!憋在桐柏山南侧、靠近湖广的一面,前有长江后有大山,能有多大腾挪空间?还不如集中全力回河南!迎闯王! 彻底想明白后,贺一龙喟然长叹:“道理是这个道理,你想想办法,趁左金王醒来的时候,跟他好好说说,让他放弃地盘跟我们一起撤退吧。躲过刘国能后,天下何处去不得!跟着沉狗官再纠缠下去,完全是只有骨头没有肉!” 蝎尾针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表面不说,只是满口应承,然后就拉着莽夫扫帚星出去了。 扫帚星气鼓鼓大咧咧便要走,蝎尾针却喊住了他。 “喊我作甚?这种讲道理说服人的功劳,先生你上啊!”扫帚星没文化,见大王准备文着来,当然对那些狗头军师没好气了。 然而蝎尾针却不跟他一般见识,冷哼一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帮你说服的大王,帮你挣功劳呢,还不快去把贺锦和他的亲卫都杀了!我好对外宣传他伤重流脓而死!” 扫帚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大王不是说的要用劝说……” 蝎尾针鄙夷道:“要不说你没脑子,大王这是碍不过面子!贺锦病这么重,还等他治好了清醒了才劝不成?咱就跟大王说贺锦伤重死了,他能揭穿你不成?你只需如此如此……” 扫帚星挠了挠头发,这才回嗔作喜:“还是先生见得明白,别跟我这老粗一般见识,先生真是戏文里说的那啥诸葛之才!” 这马屁虽然粗鄙,倒也让蝎尾针颇为受用,又生出一股怀才不遇的愤满:哼,狗皇帝!有眼无珠不识英才!连个举人都不给老子中,活该老子出谋划策让大王夺你江山! …… 当晚,扫帚星便依照蝎尾针的吩咐施为,先假称自家大王有紧急军情要跟左金王商议,要探病左金王的伤情是否有好转。 左金王贺锦的心腹护卫当然不肯让探望,因为他们大王好不容易又陷入了昏睡,哪能让人轻易打扰其养伤,双方言语之中便起了一些小冲突。 扫帚星有备而来、带了百十个武艺不错的精锐亲兵,当然就趁机以“贻误军机”的罪名,把贺锦中军大帐周边的心腹都制服了。 然后,他就让手下把这些被制住的家伙嘴塞住,转移到别处秘密处决埋了,玩人间蒸发。 最后,扫帚星又亲手拿来一个枕头,对着重伤昏睡的贺锦头脸就捂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确认贺锦仅剩下的那条腿、也蹬了几下不动弹了,他们这才撤了枕头,又做了些处理。 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贺锦因为被地雷炸断腿后,终于伤口重新恶化、失血过多兼流脓而死。 “还是军师妙计,都不用脏手,对外直接说是伤势恶化而死,嘿嘿,一切账都算到沉狗官头上,大王正好继续带着左金王的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以后跟沉狗官慢慢算账!” 做完这一切,扫帚星自己都有些得意,他这种智力的人,居然也能配合着用计了。 第二天一早,流贼大营中的军官们,就在一派沉重的氛围中被召集起来。 贺一龙也是昨夜才惊闻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伤重不治而亡,悲伤得不要不要的,只是怕动摇军心、传出去导致官军主动来袭,才只能无声饮泣,但那表情已经悲愤到了无以复加。 “沉狗官!我贺一龙今日立下毒誓!有朝一日我必取你狗头,报此大仇祭奠锦弟!”当着众人的面,贺一龙拿出佩刀,如吕布发誓一般以刀刺臂出血。 这种义薄云天的举动,当然是赢得了贺锦军中大部分军官的感恩戴德和同仇敌忾。 一些心眼活的将领立刻下跪表态:“大王!如今危难之际,我家左金王被狗官所害,全靠大王以后带着我们报仇!弟兄们没有出路,唯有跟着大王干了!” 贺一龙内心狂笑,表面却还要摆出一点:“这如何当得……岂不是我革里眼趁人之危了么!” “大王休要如此说!如果没有大王带领,我等必然陷于水火!以后大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纷纷扰扰中,大部分贺锦旧部都顺势投靠了。 但是也有少数之前跟贺锦关系比较心腹、起乐疑心怕被清算的部队,产生了投靠官军避难的动摇。 纸包不住火,关于贺锦真正死因的流言,总会在营中有所扩散的——毕竟当夜中军大帐的护卫亲兵都消失了,这事儿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只是没证据。 小两万人的贺锦旧部,至少有两三千人因此逃亡、投敌。也把贺锦死了的消息,带给了沉树人。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一石三鸟 话分两头,沉树人这边从江陵回到孝感大营,是四月二十二。 此后多日,因为流贼士气低落、各种原因,双方一直在相持。并且沉树人在四月二十六这天得知了贺锦重伤的消息后,就愈发吃了定心丸,可以放心等下去了。 而流贼那边,贺一龙听说信阳老巢被刘国能偷家,是四月三十日清晨的事儿。拖了两天一夜、到五月初一夜里才下决心动手杀了重伤的贺锦、初二伪造死讯、并且花两三天兼并贺锦的部队。 所以,贺一龙筹备完一切、分批退兵,起码是五月初五之后了。 这段日子里,沉树人那边当然也没闲着。 在沉树人回孝感后的第八天,同样是四月三十,沉树人等到了他派去刘国能那儿送求援信的沉福。 沉福要走的路程,可比敌军的报急信使更远,这么快能回来,骑马骑得简直都快要老命了。 他等于是一共花了十一天的时间(从沉树人离开江陵那天算起),从江陵先到叶县再回江陵再到孝感,全程足足一千八百多里,中间还要两天休息、等回信,剩下的时间平均每天要骑马二百里。 不过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沉福为少爷带来了刘国能愿意全力出兵的确信消息,还说方巡抚答应的金声桓部一个营,也已经在四月二十八这天、从江陵开拔了,会走长江航道顺流而下前来增援。 部队开拔肯定比信使送信要麻烦些,所以晚出发一天也很正常。 方孔炤当初承诺的,就是必须先确信“刘国能有出兵”这个先决条件,然后他才会来助攻,否则是不会单独上白给的。 金声桓也没法像沉福那样抄近路,他得确保部队的行军安全,以防半路被截击,还要确保隐蔽性和突然性,这就只能绕长江水路。好在是顺流而下,船每天也能开个近二百里。 《最初进化》 沉福告诉少爷,金守备需要五天的行军,大约五月初三能到,应该不会误事。 “五月初三?可以,估计贺锦贺一龙也不会那么快跑。你辛苦了,赶紧下去歇息吧。” 沉树人知道沉福这些日子太累了,非常憔悴。就算他还有别的事儿要交办,也不会可着一个优秀员工薅。 沉福退下歇息之后,沉树人就把几个最。 陈圆圆似乎也提前知道这次要干什么,从黄冈来的时候就带了西洋镜子,立刻帮忙造假起来。 李香君神情凄楚,有些恍忽,似乎在为自己的人生大事,竟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布局中经历,而颇为惆怅。 开完脸造完假之后,她忍不住靠近沉树人怀中,呜呜抽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公子救奴家出火坑,奴家本不当有别的索求。 可既然最后是非要奴家不可的,为何不早一两个月,抽空就要了奴家呢,还能免去这些虚伪。莫非公子是嫌弃奴家丑陋,从头到尾都只觉得奴家有利用的价值,而不屑宠幸么。” 李香君未经人事,对那事儿也谈不上期待。但她只是想有一个更正常的美好回忆,有些事情,本就是可以顺手为之的。 沉树人任由她哭泣,等她静下来,才沉稳可靠地说:“你委屈,我还委屈呢。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算无遗策、早就全部计划好了的? 男人操心的国家大事,你们懂什么,别看我风光,二十一岁做到道台,我每一步都是刀头舐血走过来的!平生数战,哪一次不是遇到比自己强好几倍的对手!一个闪失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是不想多连累人。如果当初没有把握胜利,没有把握站稳脚跟,要是我死了,我自会放你自由,何必临死之前,坏了你的身子,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回忆中呢。 如今我才能确信自己一定能渡过这一劫,我自然不会含湖,应酬完这两天,我立刻就要你!现在不行,现在要是弄得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反而会穿帮误了大事!” 李香君闻言,这才心中巨震,原本的不甘和自我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公子一直不要奴家,只是因为公子您自己都觉得朝不保夕?奴家出身寒微,公子却如此为奴家着想……以后可千万别这么想了!奴家既已是公子的人,无论公子到哪里,奴家都当相从!” 沉树人狠狠拍打了几下,以示教训:“行了,就先这样吧,我这人不太会说肉麻话,先打住了,一会儿见客的时候记住别脸红!” …… 当晚发生在孝感县的摊派逼捐夜宴、战事不利的消息、要拉壮丁抵抗贺锦的风声,都非常完美地如约传递了出去。 而另一边,沉树人也同期布局,又写了一封非常苦苦哀求、姿态极低的求援信,送到了左良玉那儿。 沉树人还非常歹毒地让方孔炤方巡抚也联署了,让方巡抚言辞激烈的要求左良玉一定要出兵随州、如今湖广境内唯有左良玉能救随州了—— 而这一切文书,最后当然都可以成为到朝廷上打官司的铁证,每一封上面都有明确的日期证据的。 得到最后的高压命令后,左良玉也一度动过“如果有戏,就去蹭助攻”的打算。 但他刚在犹豫,没一两天,孝感那边就传来了很多风言风语。 也不知那些大嘴巴在那儿散布,说“左良玉之所以对沉道台见死不救,是因为沉道台之前重重折辱了左良玉的恩公侯恂的公子,还在南京媚香楼的时候,公然抢了侯公子打算买来送给左良玉做妾的花魁”。 八卦流言总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何况还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一时之间,那位南京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清倌人、有多么姿容绝世美貌、沉道台搂着她见客时如何喝醉酒说漏嘴,都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而其中对李香君美貌的转述,显然是最有传播价值的部分。 左良玉这种人,在抢女人方面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历史上都发生过他的部将给他送女人、结果被别人截胡了,他就把那女人抢回来杀掉的劣迹。 听说原本该属于自己的绝色美妾被截胡了,他立刻火冒三丈,跟沉树人的新仇旧恨也一起涌上心头。 又听说随州之战沉树人非常危急、已经到了病笃乱投医想摊派抓壮丁堵口的程度,左良玉终于痛下决心: “哼,大不了老子这次拼着被朝廷责罚见死不救、扒掉点官职好了!反正皇帝老儿也不可能把咱的嫡系人马夺走!官位都是虚的! 何况,如果沉树人能击退贺锦活下来,皇帝还会觉得湖广东部的防务有沉树人能震住。如果沉树人兵败身亡,皇帝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得愈发仰仗我镇守湖广东境!否则把我一调走,湖广可就彻底糜烂了!” 他决定赌,赌沉树人会死!赌沉树人一死后,崇祯仓促之间也找不到人顶替!那样,自己不但不用担心被褫夺兵权,就连被要求移镇都不用担心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奋勇争先 最优秀的骗子和阴谋家,做局的时候当然会连无关紧要的自己人都一起骗进去—— 只要确保不会导致什么别的不良后果,比如士气低落啦、军心不稳啦这些,那就没问题。 这不,这次沉树人做局、搂草打兔子阴左良玉,就连孝感城内的普通人一起全骗了,甚至连两日后刚刚远道而来增援的金声桓也骗进去了。 金声桓是五月初三带兵抵达孝感的,他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派愁云惨澹的样子,路上还听了一路的风声鹤唳,不由很是担心。 一见面,他就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沉兵备,末将奉方抚台之命,率本部一营人马来援,听候兵备调遣。不知兵备要如何部署我军? 恕末将直言,末将来的路上,昨日路过武昌府,听到了许多对我军不利的消息,那边人人都说二贺势大难敌,还传出了些关于兵备与左将军之间恩怨的污秽之语,怕是对战局不利啊。” 沉树人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民间愚夫懂什么兵法虚实,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刘国能已经派遣援军、围魏救赵抄贺一龙老巢了。 这个消息我军一直有严密保密,孝感乡绅传说我军无援,我也一直不辟谣、任由传播。怕的就是打草惊蛇,如此才好让二贺保持拖延不退、直到最后一刻。” 看着沉树人指挥若定的样子,金声桓这才放下担心,然后才去跟其他各路明军将领见礼,言语态度倒也恭敬。 金声桓虽是代表方孔炤派出的援军,但他自己的武职只是一个守备,领一个两千人的卫所营。 沉树人这儿高职低配的武将不少,左子雄都已经是游击了,张明振、杨晋爵也是都司,哪个官位不比金声桓大,他也只能选择低调做人。 不过半天功夫,金声桓大致就跟同僚武将混了个脸熟,而在这个过程中,见左子雄等人对沉树人如此佩服、绝对言听计从,他也是暗暗心惊,暗忖这沉兵备必然有过人之处。 他诏安从军也有十年了,原先从没见过武将如此发自肺腑对文官上司敬佩有加的。 哪怕是他自己,对方孔炤这样的高官,也只是迫于对方位高权重不得不遵命,但谈不上对方孔炤的人品或人格魅力崇拜。 他便忍不住偷偷委婉暗示问了一下,想知道左子雄等人为何对沉树人如此崇拜。 结果得到的答桉也是非常不容置疑,众将都是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他: “以后你就知道了,沉兵备爱民如子,没有架子,无论劝农治军都是亲力亲为,连工匠、农民、士兵,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他所用。” “沉兵备两榜进士出身、有天下诤谏耿介之名,却从不看不起我们武臣,也不会看不起工匠,都是平等论交—— 金守备,你这是后知后觉了,你想想,刘国能不过流贼诏安出身,见了沉兵备的求援文书,都能如此康慨仗义,有感于沉兵备当年的仗义执言。 我记得你手下有个千总,之前就是护送深福去刘国能那儿送求援信的吧,他就没告诉你刘国能对沉兵备是如何感戴?” 众将七嘴八舌之间,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辞严,搞得金声桓都有点惭愧了。但细细听完众将转述的诸多事迹后,金声桓自己都忍不住动摇,有点想要跟着沉树人一直混下去了。 他这人,历史上虽然后来降过清,但毕竟是跟着上司左梦庚(左良玉儿子)一起降的,算是有几分身不由己。 后来又反正,参与反清复明,也未必就是对大明有多忠诚,而是这种流贼诏安出身的武将,多多少少喜欢一个“尚武”的政治环境,喜欢给一个文官不能打压武将的朝廷做事—— 这一点上,南宋末期一些降元武将,在投靠忽必烈时,讲述的逻辑也是差不多的。 忽必烈问宋朝给的俸禄待遇也不差,受君恩几十年怎么就投了,反而贾似道文天祥这些文官能坚持抵抗,最后还有那么多跳海。 夏贵之流宋朝老将就说:宋朝重文轻武啊!贾似道一直提防我们,不尊重我们。 最后忽必烈也只是笑道:难怪贾似道不尊重你们!你们连贾似道都不如! 到了明末,李成栋、金声桓这些先降清后反清的,多多少少也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觉得明朝对武将太鄙视了,不如蛮夷尚武,所以他们宁可为了自身能力禀赋的社会地位、阶级次序,放弃民族大义,一定要找个能让武将反过来骑在文官头上的政权效忠。 可惜,历史上当江西、两广平定后,清朝也露出了“以文治国”的迹象,一个巡抚就能踩在李成栋、金盛恒头上羞辱他们,话里话外都是“仗都打完了还用尊重你们个屁!你们就是些垃圾武夫!”然后这些人一怒就又反了。 李成栋历史上劣迹太多,沉树人肯定不可能去拉拢,金声桓却还算可以挽救。 最主要的是他很快就发现:沉树人跟如今其他所有见过的文官都不一样,沉树人是真心觉得文武平等,这就让他生出知遇之感。 这种跟武将说话时,言行举止里透出来的、来自于现代人的文武平等想法,任何一个明朝文官都是装不出来的。 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走科举之路的人,早就被崇文抑武洗脑洗到深入骨髓了。沉树人这种穿越者才有的平和心态,反而成了他拉拢愤满于此的武将的一个“精神外挂”。 …… 金声桓正和同僚们互相洗脑、渐渐有被同化的趋势。按照沉树人的计划,他远道而来,也得歇息休整一日,回复一下状态,再投入战斗。 另一边,可巧当天傍晚,流贼大营方向,也又有一条好消息传来了。 沉树人大致听取了一下后,也是颇为振奋,立刻召集全部将领讨论。 众将一进大帐,就看到兵备大人面露喜色,不由都有些期待。 沉树人也没让他们猜哑谜,得意地宣布:“刚才杨都司的斥候值夜,又抓获了一批来投的流贼将士,居然足足有两三千人! 这些据说都是贺锦的嫡系故旧,本官已经盘问过他们了,他们说昨天一早,贺一龙便在军中宣布了贺锦的死讯!还栽赃到我们头上,说是那日被阎知县用计地雷炸伤后,终于不治而亡! 但贺锦身边亲卫,却多有失踪的,营中便有流言是贺一龙谋害同僚,兼并其部众!一些贺锦心腹人人自危,只好率部来降!流贼内讧至此,这是天佑我大明破之!” “什么?我们还没动手,贺锦居然死了!” “天佑大明啊!贼军如此内讧,我军却还有援军,还有夹击,流贼虽多不足虑矣!” 众将一时惊喜莫名,士气愈发振奋。 最初的狂喜过后,大家又很快合计起敌我实力形势。 因为有了两三千内讧逃亡的士兵来投,如今贺一龙那边的军情内幕,对官军而言也等于是彻底透明了,比开了透视挂还透明。 贺一龙还有多少人、多少伤员、后勤物资情况,沉树人都可以很快梳理出来。 众将立刻分头加紧拷问,不一会儿就了解到: 流贼方面的军粮,至少还能吃个把月,但是因为要撤退,没法把所有物资都带走,最近也就不会再在随州乱劫掠,反正抢了也拿不动。 正常情况下,流贼如果是分上十天八天、一批批缓缓行军,那是有可能跟来的时候那样,把大部分物资都押运通过桐柏山山区的。 可现在不是要赶时间么,那就只能少带一点东西了。 而且根据最新得到的流贼消息,信阳府那边,刘国能似乎也无力攻坚,所以并没有选择直接围攻信阳县城。 而是试探性攻打了一下之后,就掉头选择了堵口,已经有抢占信阳道北口桐柏关的趋势—— 这里必须提一句地理,桐柏关是信阳-随州通道上的一个缺口,就位于涢水河谷的最北端。是从安陆县、随州县一路往北沿着涢水河谷行军、翻越桐柏山进入河南境内的必经之路。 历史上从河南信阳迂回进攻湖北随州,都是走这条路的,这条山道上,还爆发过《孙子兵法》的主要素材之战: 两千年前,孙武带领吴军伐楚时,就是先从吴地走淮河水运到信阳(当时航行技术比较差,淮河比长江好走),然后从信阳走桐柏关入涢水、再到随国故地,跟楚军打了“柏举之战”。 孙武这辈子写兵法很牛逼,但实战也就那么几场,可以说柏举之战就为《孙子兵法》提供了绝大多数的实战素材。 包括孙子写粮草筹措之难、“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这些数据,实际上经过后人考证,也都是按照柏举之战的后勤损耗来算的。 因为要翻越大别山、桐柏山运粮,损耗才那么大,前线吃一钟,等于后方运二十钟,要是换个别的战场,根本不可能损耗那么大。 这样一条能催生出《孙子兵法》的险路,如今北侧的口子却有被刘国能埋伏堵住的危险,贺一龙怎能不急?现在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 赢了就能海阔凭鱼跃,兼并了贺锦的人马到河南平原上随便乱抢。 输了,那就是前有刘国能堵截、后有沉树人追击,被堵在这条桐柏山道里。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赢者通吃,输了一无所有! 沉树人结合情报,把这个情况分析明白后,众将求战意志愈发爆棚,刚来的金声桓也是担心没有表现机会,主动请战: “兵备大人!明日请恩准末将为前部先锋!当先追击贺一龙!” 章节目录 第26章 前有刘国能,后有沈树人 得到流贼内讧退却的消息后,沉树人依然是不急不躁。 经过了一天的充分准备和修整,这才在五月初五这日清晨、稳扎稳打带着他的九千人马,徐徐追击退兵的贺一龙。 之所以有九千人马,是因为他收编改造了一部分相对还算靠谱的流贼降军。 最早一批被俘虏的流贼士兵,是四月二十日二贺主动攻打左子雄大营时失陷的,有大约一千六百人,而且很多都是装备铁札棉甲的流贼老营精锐,至今已有半月有余。 沉树人让左子雄甄别,确认劣迹较少,确是崇祯二年后朝廷欠饷、还武力弹压闹饷才导致逼反的原官军的,才想办法给他们洗脑。 灌输“沉兵备与如今大明其他文官不同,沉兵备从不以文轻武,经常就事论事帮武将、尤其是降将说话,所以刘国能才那么肯为他出力”之类的想法。 再给这些俘虏吃饱饭、每天干点重体力的修营寨运粮食之类的重体力活,改造了半个月后,已经能收编为官军所用了。 而沉树人原本的五千人马,在之前两波小战斗中,战死和伤重不治的约有四百来人,还有些残废的受伤的,半个多月里也好不了。所以可以调动的精锐老兵只有四千。 最近来投的贺锦心腹旧部里,沉树人就挑挑拣拣,又凑出一千多,再加上贺锦的两千人,一共凑出五个守备营编制、九千人。 新投降的士兵,都会被打散编制,扩充到原有部队中,确保新降兵数量低于三分之一,能被控制住。 …… 五月初五清晨,部队开拔之后,一开始就非常顺利。 虽然追贺一龙跟得不是很紧,但这就是沉树人要的效果,他压根儿不急着跟贺一龙决战,要的只是逼贺一龙的走位,把敌人驱赶到他所希望的战场上再说。 从随州府孝感县到信阳府桐柏县的路程可不短,毕竟孝感县位于随州府最东南边的角落上。 当贺一龙打算退兵后,这就等于是放弃了整个随州府涢水沿岸的山区各县。 所以,两军在最初的五天追击战中,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至少相隔了近百里这么远远的咬着。 五月初七,经过两天时间、七十多里的行军后,官军率先抵达了涢水沿岸的第一个县城安陆县。 贺一龙撤退时,并没能做到把贺锦的全部旧部都带走,总有一些死硬找借口拖延的,会坚持留在当地。 贺一龙也没有完全硬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些人肯帮他断后,事实上也是起到了有利于他的作用的,也就把这些死硬的骨头丢给官军收拾。 哪怕最后被官军全歼了,至少也多拖了几天不是。 官军这边,金声桓因为抢到了当先锋的机会,所以锐气正盛直接冲到安陆县城,随便抓了几个百姓问了一下。 得知城内守兵两千人都不到,还都是贺锦来随州后就地抓的本地壮丁,另外则是一些更加低质量的拼凑人员。 金声桓便直接志满意得地派人去城门口喊话,要求安陆县城直接归降反正,接受朝廷天兵光复。 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因为听说这位先锋守备带的兵是荆州府来的,是异地作战的客军,之前军纪也不如沉树人的部队严明。 加上贺锦在此地两年,多多少少有点积威,安陆县守军居然不肯直接投降,还是要跟官军打一打。 金声桓非常恼怒,直接弄了点飞梯撞木就开始攻城,可他的士兵人数不比守军多,远来也有点疲惫,死了几十个人、伤了百来号之后,不得不停止了鲁莽尝试,准备筹措其他更好的攻城武器,并且等后军一起到了再从长计议。 半天之后,第二营的张名振也到了,听说了情况后,不由眉头一皱,不卑不亢地教导了金声桓几句: “金守备,你既是我家兵备请来的援军客将,那便也要受我家兵备的军纪节制,你的部队一路上走来,就地征粮,加上百姓无知,这才加深了他们‘兵过如梳’的恐惧! 沉大人的兵是仁义之师,这随州百姓将来都是大人治下子民,筹粮都得文着来才是!念你初犯,这次只是训戒,好好看看我们是怎么攻城的,你从旁配合就是——不过城破之后,也不许劫掠和屠戮,这次就算不知者不罪。” 金声桓吃了个下马威,这才愈发服服帖帖,正要看张名振怎么攻城。 然而张名振的表现也着实让他意外:人家完全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就是让部队修整一日,等第二天后方的大炮拉到了。 然后直接六门红夷大炮,对着安陆县南城门直接特酿地一顿轰。 大炮精度不是很高,炮弹有打高、打飞了的,落在城楼上。 最后,当经过五六轮齐射,城门被彻底轰烂时,连带着城楼一侧的墙、柱,都一并轰断轰塌了。 张名振带着本部人马冲进城门,很快结束了战斗,整个过程看得金声桓目瞪口呆。 安陆这种县城级别的地方,城墙城门能有多牢固?这都要上红夷大炮?! 入城之后,既然是抗拒官军之后才被破城,城内流贼军官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张名振直接再次宣布了沉兵备对投降、反正、从贼、抗拒各级别贼军的处置标准。 依法把城内“部总”以上贼军军官全部抓获,押到县衙前的十字街口斩首,人头拿去别处示众,无头尸体就串在削尖了的木桩上给百姓和贼兵看。 凡是在流贼主力都败退、贼王都已经不存在后,县城依然固守的,城破后部总以上原则上必须全斩! 哨总以上,如果接敌后立刻主动投降可以不斩。部总以上想例外的,必须把自己的长官抓了,或者是斩了长官的人头向官军投降,才能免死。 宣布这些法例后,官军又严明了军纪,没有抢劫百姓,不过一天时间,当地人都意识到了沉树人的部队跟原先不一样,再也没有闹出摩擦。 在安陆县完成了立威后,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又两日后,部队行军到随州县时,这儿留下的流贼守军和普通百姓,不少已经听说了安陆那边的下场。 所以金声桓一到,直接打起沉树人的旗帜,学着之前张名振的说辞喊话,城内不过商议了个把时辰,就无血开城献门了。 又有千余名选择留下不愿跟流贼走的本地籍壮丁,反正加入了官军序列。 看到这一幕,金声桓陷入了愈发的自我怀疑:早知道前几天他为什么不冒充沉兵备的旗号呢?他为什么非要打方巡抚给他的荆州府军队的旗号呢? 在百姓之间,沉兵备的旗号,比其他明军客军的名声,竟能好那么多! 这讽刺的一幕,倒是和历史上三年后、作为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想从北方率部南下到淮南时的遭遇差不多了—— 历史上高杰在崇祯死后想投靠南明,但他原本驻地在山东,要南下得穿越很多坚固城池防区。一开始他打着明军旗号,各地却畏之如虎,明明是在大明的疆土上行军,却寸步难行。 后来高杰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跟过李自成的,手头还有闯军的旗号(高杰原是李自成部将,因为李自成受伤后失去x功能,他老婆邢氏跟着高杰跑了,有夺妻之恨,所以回不去了)然后他就用明军假扮闯军,从山东到淮南,一路畅行无阻。 当然,沉树人是行德政之人,跟李自成靠抢劫分赃拉人肯定不是一回事, 李自成那种经济套路纯粹就跟传销拉人差不多,需要靠外部滚雪球来输血,根本没有经济自我运转的永续性。 “沉兵备仁民爱物,今日方知。天下要是都能像沉兵备治下一样,四民各安其所,天下何至如此大乱!”当天晚上在随州县城立,金声桓痛饮喝醉,沉痛感慨。 …… 过了随州县,再往北、直到进入信阳府境内,就再也没有县城了,只有一些乡镇和关卡。 那些乡镇就更不可能抵抗官军,都是随便路过就接收。 沉树人也是一副完全没把贺一龙放在眼里的架势,一边接收地盘,一边就把阎应员、张煌言都从后方调来,让他们抓紧时间在随州各县安定人民、恢复生产。 同时,在作战的百忙之中,都不忘分出一部分沉家的船队,从黄州和孝感把富余的土豆运来,好让随州各县争取在五月份还能种夏粮的情况下,把一部分合适的土地改种上土豆,这样年底收获时土豆的繁殖面积也能比只有黄州种要再快一倍。 至于玉米,那是没办法的,一年只能种一季,五月份再想种也不可能了。 而其他动物性的优种,也是一边打仗就一边已经拿来向当地士绅推广。靠着这个利好,百姓也很快重新团结起来。 原本被贺锦抓去当壮丁的士兵,看到反正后父老乡亲日子过得更好,也士气愈发高涨,愿意为沉兵备而战。 这些劝农组织生产的活儿,总得忙碌个把月,沉树人没空亲自操心,到时候听张煌言汇报就好。 五月十二日,在随州县修整完后,官军继续北上,也终于离开了涢水流域。 由此再往北,就是桐柏山中的三道险隘关卡,涢水的源头到此为止,往北再也没有成规模的农耕聚居区,只有穷山,连恶水都没有。 而拖延了那么多天,刘国能早就已经放弃了攻打信阳县城,而是堵在了这条山道北端的平靖关外。 平靖关上有贺一龙留下的守军,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所以刘国能也是打不进来的,只能是在北侧关外围着。 按照行军路线趋势,贺一龙很快会带着大军撤到平靖关,而沉树人也很快会远远咬着追到平靖关南侧实施包围。 当天傍晚,又到了扎营时分,沉树人摊开地图,在斥候军官的指点下,更新了最新的敌我位置信息。 看着这一步步的推进,他也是愈发自信:“这贺一龙不愧是草莽,真是一点兵法都不读,一点历史也不学,连这种路都敢逃,看来这平靖关,就是他的死地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困兽之斗 五月十五,信阳县、随州县、桐柏县三县交界的山道上,九千官军雄赳赳气昂昂,稳扎稳打地前进着。 沉树人麾下众将,也一改之前几日分头进兵、先圈地占领随州府各县时的松散,重新合流成一股铁拳,整体向前推进。 在官军前方,流贼部队的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极致。好像再有一点火星,便能彻底点爆一般。 探马斥候往来搜索奔驰,愈发烘托出一派肃杀的氛围。 “报!前军斥候已探查到贺一龙部龟缩进了平靖关,没有再前行,前方远处敌情不明,但能隐约听见喊杀看见烟尘。” 随着最新军情被送回,诸将摩拳擦掌,左子雄率先请战: “大人,定是贺一龙出桐柏山之路被刘国能所堵,他久久未能突破!让我军加急前进吧,也好尽快与刘国能前后夹击。” 沉树人却一抬手,冷静吩咐:“再探!后军扎营,前军徐徐而进,从现在起,每前进五里停下来挖一道沟、夯筑土墙横截山谷,然后再进,步步为营!” 左子雄虽然还没彻底理解,不过他跟着沉树人混了那么久,早已习惯了言听计从,知道其中肯定有道理,就没有再多说。 倒是张名振还比较有主见,加上金声桓是刚来支援的客将,对刘国能的境遇比较有代入感。这两人便联手劝道: “大人,兵法讲究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刘国能远来增援,我们若是徐徐而进,让他单独承受贺一龙多日勐攻、单独打硬仗,怕不是待客军之道。” “是啊,末将倒是无所谓,就怕将来此战的消息传出去,外间不明原委的友军将领,以后都跟左良玉似地畏葸不前,不肯增援大人了。” 沉树人微笑着摇摇头:“你们也算打过多年仗、带过几年兵的,兵法常识都该知道。这次说出此言,我不怪你们。 毕竟你们原来没到这随州、信阳作战过,不了解这桐柏山周边地理。尤其是你们几个原先剿海寇出身的,怕是没打过山地战。 这信阳道极为狭窄难行,我们堵住两头,别处是没有出口的,贺一龙当初敢冒进选择走这条路,无非是他轻视了刘国能,觉得平靖关在他手上。 刘国能就算想堵此山谷出口,也无险可守,双方只是在这谷底公平一战,他可以数倍之兵野战突破。 可在我看来,刘国能完全可以跟我们一样,高垒深沟,就算没有关隘可用,这种山道随便砍些树木挖些土、遮断道路。 如此地形,大军又施展不开。兵虽多,正面也不过百十号人排开。对于死守一方太有利了。既如此,当然是谁急谁吃亏。” 沉树人娓娓道来,虽未亲眼看到战局,却也能把形势描绘得如此推演清晰,让众将愈发有了信心。 跟着这样智珠在握的主帅打仗,一点都不焦躁,实在是非常舒服。 “末将遵命!这便步步为营推进!不给流贼反扑的机会!” 各种按部就班的事务安排下去之后,沉树人也是诗兴大发,颇有几分追迹古人的恶趣味。 他趁着部队缓缓推进,带着左子雄等人,就近找了旁边一处缓坡,在侍卫保护搀扶下登山而上,凭高远眺全局地形。 他还带了望远镜,难得颇有几分拿皇的气势。 辛辛苦苦上到太细,甚至有些地方为了简明扼要,牺牲了历史的真实性。 否则,手下这些大老粗肯定没耐心听完他掉书袋。 但是,这番话的鼓舞士气作用显然是达到了。 众将很多也读书少,不知历史典故,现在被点破,得知贺一龙犯了那么多“兵家大忌”, 得知当年在这片土地上,孙武子跟楚军也打过,但孙武子当年选过的正确选项贺一龙一个都没选,那他不是找死么! 沉树人一介文官,真到了最后真刀真枪的环节,他是帮不上忙的。 唯有在开打之前,在谋篇布局时,尽其所能把士气buff加到极限。 如果士气可以数据化,估计现在左子雄等人头顶上,都跟后世暗荣的《三国志》游戏一样,顶了个“士气120”的血条。 “贺一龙屡犯兵家大忌,自陷绝地还负隅顽抗,我军斩之必矣!”左子雄摩拳擦掌,振臂高呼。 众将中也有文化水平稍高一点的,比如张名振,听完兵备大人的激励后若有所思,问道: “大人,可是您也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年韩信不也是自陷绝地,激起将士们死战之心么? 贺一龙到此,他手下定然都想到了,唯有死战突围才有生路,否则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们不得提防着他们狗急跳墙、爆发出困兽犹斗之烈么?” 沉树人智珠在握地大笑:“你比左游击多读点兵书,可惜也是读书读一半,最后反而胶柱鼓瑟。孙武子和韩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单单靠困兽犹斗、背水一战赢的么? 当然不是了,这只是他们诱敌的手段,是为了让敌人轻敌冒进,还得配合其他致胜的关键招数。井陉之战,韩信关键靠把陈余勾引出来,偷家赢的。 既如此,我们今天把贺一龙逼入绝地,只要不冒进,不求战,让贺一龙去急,我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剑来》 所以我才让你们稳扎稳打,五里一进,随时挖沟,遇到敌人掉头就立刻固守。这种险要之地,谁进攻谁吃亏,我们不急就必胜!” 张名振听得一阵懵逼,他原先那点兵法阅读体验,跟兵备大人的精妙剖析一比,简直就是肤浅至极。 “兵备神算,末将等望尘莫及!”张名振、杨晋爵诚心齐声叹服。 而左子雄和金声桓也想叫好,却词汇量贵乏,都不知该如何形容对别人智力的吹捧。 …… 战场的另一侧,北面六十里外的‘大隧’谷口。 贺一龙的人马,其实已经抵达这里两天一夜了。至今为止,贺一龙仍然没觉得自己当初的计划不对—— 自己的兵力至少三倍于官军中的任何一方,只要自己有机动性优势,能各个击破,就算灭不了官军,突围总可以吧? 刘国能跟他一样都是流贼出身,怎么会为了没有利益的事情,这样死磕到底? 但是现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刘国能这次并不是出工不出力,而是在卖力地抗伤害,拼了血本堵截他! 两军第一天只是小战一场,双方在武器装备质量种类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打了一个多时辰,以贺一龙方伤亡率数倍于敌的情况下,拉开结束了战斗。 刘国能仗着防守的优势,而且在贺一龙抵达前,他已经在‘大隧’谷口经营了四五天了,挖了比较深的壕沟,还把挖出来的土在沟后面堆成夯土墙,还部署了一些削尖的木刺竹签陷阱、障碍。 这些都给刘国能赢得了正面战术优势,加上山谷狭窄,人多一方也展不开阵型,在交战正面双方能投入的人数始终是一样的,人多的只能留着当后备队。此消彼长之下,贺一龙初战败北再正常不过了。 贺一龙把初败的理由总结为“自己远来疲惫”,这才匆匆结束第一天的战斗,让部队好好休息,同时思索对策。 一夜之后,还真就给他想到了一些改良的点子:不是地形太窄,兵力多的一方展不开么?那咱就玩车轮战! 贺一龙预先把部队部署成好多个批次,每次只带两个批次的人马到前线,跟刘国能血战。后续大部分人留在平靖关附近休息,以免长期保持战备体力下降太快。 一旦前线出现不支、动摇,那就把疲劳的部队撤下来,换上生力军继续打。 而刘国能那边人数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在这种山区轮战的情况下,刘国能就没法休息了,打到后面肯定会体力不支,那就是突围战胜利的时刻! 打定这个主意后,第二天的激战就比第一天血腥得多。 虽然每一批部队在伤亡到了一定比例后,就容易士气低落出现溃逃。但架不住贺一龙把部队分成了那么多批次,后方备战养精蓄锐的士兵,是不会受到上一批士兵士气低落的影响的。 于是乎,这第二日的血战,就整整打了五轮车轮战,每波部队打满一个多时辰就撤下来,几乎从天刚亮打到了太阳下山。 大隧山谷内尸横遍野,贺一龙手下的死硬老营死伤惨重,还是冲不破刘国能的防线。 无奈之下,贺一龙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给刘国能写了一封信,里面陈述了自己愿意给出的条件,还希望动之以情,让他别对流贼老哥们儿下这么狠毒手,还诚恳地请教刘国能死战的动机,看看有没有商量的可能性。 另一边,贺一龙也只好着手看看回去的路有没有可能走通。如果刘国能脑子太轴就是不让路,他也只好为打沉树人做准备了。 可多血战了两天,部队的状态已经垮得愈发厉害,就像活塞气缸里的老鼠,回头显然也是没有胜算的。 章节目录 第28章 慢性绞杀 五月十五日,深夜,大隧谷口的刘国能大营内。 血战两日后,刘国能麾下一些将士,也有点怀疑人生。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刘国能的觉悟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封妻荫子、史书留名。 要不是最近的战斗都以刘国能一方交换比绝对优势结束,手下那些老营将士,说不定已经开始质疑“为什么要那么为朝廷卖命”。 刘国能治军严厉,他大致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每夜坚持亲自巡营,了解情况,顺便开导一下某些军官。 刘国能的年纪,比他那两个陕西老乡李自成、张献忠还略年轻两三岁,今年也才三十二。 不过常年征战奔波,让他看起来比较粗糙苍老,像是年过四旬的样子。脸上法令纹很深,还有风霜蚀刻的沟壑,甚至夹杂着两条刀疤,着实面目凶恶。 麾下部将、军官,但凡看到他都大气也不敢出。知道这位主帅性如烈火,还容易冲动。 一旦冲动起来,鞭挞士卒、严惩违犯军纪者,那都是毫不手软。当初有个别从陕西老家跟出来、一起混了多年的军官,也因为违反军法被他杀了。 此时此刻,他正巡到营前,旁边的将士们都一脸恭恭敬敬。 但突然之间,营地前方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嘈杂。 营门口那两座用原木简易搭建的哨楼上,弓箭手们立刻警觉地戒备起来:“什么人?再靠近就放箭了!”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革里眼大王派来的使者!求见闯塌天大王!我家大王有重礼相送!” 听了这话,哨兵和巡夜军官们都有些意动,但刘国能本人也在左近,就没人敢造次,只是立刻报了上去。 刘国能已经听见动静,主动走了过来,很快就搞清楚了情况,当下立刻对着那被抓住的使者怒骂: “我与贺贼死战至此,他有什么废话可说!来人,把这狗东西拖下去,斩首以示军威!” 使者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力气也大了不少,突然奋力挣脱左右攀住他肩膀的哨兵,刘国能身边的卫士见状也立刻拔出刀来。 但使者下一个动作,立刻又让卫士们放松了警惕,只见他直接很没节操地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大王您也是陕西老人,何不念故旧之情?我家大王真心愿献出全部在随州等地屠戮富户洗劫到的金银缎匹,只求买一条路!” 刘国能却愈发愤怒:“放屁!我刘国能今为王臣,前来剿匪,他贺一龙也有脸跟我说两军交战?贼子还敢提我当年的字号,不杀还留着过年呢!” 左右有些犹豫,刘国能反应倒快,看出众人有贪财之心。 他倒也颇通人性,知道要怎么鼓舞人心,立刻夺过刀来,一刀杀了使者。这才对左右部将说道: “想什么呢!杀了贺一龙,他军中的金银一样都是咱的!还免得被贺一龙私藏拾昧下一些呢!” 几个部将一愣,这才醒悟过来,连赞大帅英明。 不过,也有人担心朝廷信用太差,比如一个名叫孔希烈的游击,就提醒道: “大帅,我军此番是受沉兵备求援,杨阁老、方巡抚指示,才来此增援。战后缴获,能全部由我们处置么?会不会被沉兵备分走一半?” 旁边另一位守备吴天德听了,立刻也叫起屈来:“不会吧?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们从叶县远道赶来打截击,出生入死,拿点银子怎么了!” 孔希烈冷声哂笑:“皇帝不差饿兵?你忘了当初崇祯二年……咱是怎么跟着大帅误入歧途的了么? 就是袁崇焕无能、放黄台吉从蓟门破关那次!最远连甘肃赶去勤王的兵马都没拿到犒赏银子!还要自筹行粮!” 这话一问出口,众人都默不作声了。毕竟崇祯的抠门和穷逼,那是出了名了。 刘国能身边这些最心腹的部将,都是崇祯二年袁崇焕被问罪陵迟那场败仗之后,因为朝廷不给勤王军队发饷,才从贼的。 好在这一次,刘国能本人比较有见识。 见众将争吵,他终于摆出了定海神针的定力:“吵什么吵!不就是点财物么!随州是穷地方,贺一龙把富户杀光能抢到多少钱?沉兵备会跟我们争这些? 说你们没见识,都不知道沉家是苏州首富,如今还兼着朝廷的海路漕运、在湖广试点征收长江上的商旅厘金,沉家的银子比朝廷都多呢! 而且听说去年沉兵备中进士时,在御前直言诤谏,力劝陛下不要因为张献忠复反而胡乱猜疑!还劝陛下什么‘千金市骨’做个榜样,给我升了总兵安抚其他降将人心! 我辈血性仗义之士,当然要知恩图报!打赢之后,沉兵备定然会额外重重赏赐的!朝廷这点赏钱、贺一龙这点缴获,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这些粗人,就不想搏个青史留名?想的话,就要跟着沉兵备这种铁骨铮铮注定要上史书的人干!” 这番话说完,众将终于彻底心服口服。 听说沉家每年漕运运费就能有几十万两的盈余,沉树人在黄州设税卡收厘金也有每年几十万两,大家立刻看不上小钱了。 给又有名声又有文化又有银子的人帮忙就是爽。 刘国能又言语安抚了一番,让大伙儿打起精神,他这才亲手把刚才杀掉的使者人头剁了,环视一圈,交给以蛮勇着称的吴天德: “给你小子一个差事,带些精锐勇士,翻山走小路,把人头和我的书信送到对面沉兵备那儿,让他放心,顺便请教一下战术,互通情况。只要送到,再把回信带来,此战胜后,计你首功。” …… 一天一夜之后,也就是次日夜里。 山谷南端的冥阨谷口,沉树人大营里,沉树人就收到了刘国能让吴天德送来的书信,以及信物。 沉树人当然是大喜,他原本也怕刘国能冒进,想要互相联络战术、让对方死守围困,把贺一龙耗死饿死在这山谷中。 只可惜沉树人手下缺乏勇士,左子雄虽然武艺绝伦,可作为主将也不好亲自去送信。 《控卫在此》 其他各将都不是以个人武艺见长,现在刘国能的人来了,倒省了沉树人再挑挑拣拣。 他立刻召集众将,当众接见了吴天德。 吴天德知道这位兵备大人不但年轻有为,还非常有钱,所以拜见时表情倒也十分讨好,恭恭敬敬地展开装着石灰腌渍的人头包袱,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沉树人反应。 沉树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看到人头并不能让他意外:“这是谁的人头?莫非是贺一龙手下什么得力部将?这几日被贵军斩获了?那倒是值得庆功。” 这份澹定,让吴天德愈发不敢造次,看来这位兵备大人不是什么没见血的纯文官。 他连忙澄清:“大人,这是贺一龙派去、试图贿赂我家大帅的使者,贺一龙与我军血战两日,不能突围出谷口,就生出了给买路财之心。 说是要献出在随黄等地劫掠到的全部富户民才,求大帅让一条路放他突围。但大帅身为王臣,怎会与贼寇做交易?这就斩了送来兵备处。” 旁边张名振等人闻言,纷纷起身为沉树人道贺:“兵备仁德威严远播,刘总镇忠烈仗义,真是千古佳话。” 沉树人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坐下,随口回复吴天德:“刘总镇这么给我面子,杀贺一龙后,全部缴获自然都归他。 而且我还可以翻倍给他!贵军因为此战战死的将士,我还额外抚恤每人三十两!伤残的也抚恤十两!足额发放!” 吴天德一震,整个人不由自主重新跪下了,他跟了刘国能多年,还真没见过赏赐这么阔绰的文官。 早就听说苏州人很有钱,竟能有钱到这种程度的嘛?! 沉树人趁他震惊,顺便吩咐了他们几句战术:“我正好有点消息想带给你们刘总镇,你就告诉他,想要伤亡较少,千万不能主动出击,就堵着。但反击敌军的进攻时,一定要坚决。 贺一龙欺软怕硬,现在是看我们两军谁是软柿子,他就挑谁捏。刘总镇打得越坚决,他就越会舍难就易、反复疲于奔命挑挑拣拣。 我不担心刘总镇那边独力难支,刘总镇也不用担心我会独力难支,我们高垒深沟堵死在这儿,饿都能把贺一龙的主力饿死。 贺一龙想逃命,唯有放弃一切粮草辎重车仗,以小队爬山走险坡,那种悬崖峭壁的地方是过不了几个人的,不可能把几万大军都带走。等他们饿得眼冒金星、主帅探路突围脱逃时,这几万人就都是我军砧板上的肉了!” “末将记得了,一定回去转告我家大帅。”吴天德也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应承话。 …… 跟刘国能正式取得联络后,双方也就完全不急了。 又次日,五月十七,在刘国能那边碰得头破血流的贺一龙,果然又掉头回来,带着他已经不满三万的人马,走了四十多里地,来跟沉树人死磕。 可惜沉树人早就有准备,都是日行十里的慢慢推进,每进一步就挖壕沟、修夯土墙、做竹签陷阱,横截山谷。 这种形势,贺一龙就算有三倍兵力,也根本展不开。沉树人的火枪还比刘国能更多,在拒马堑壕胸墙背后打排枪,把整个山谷正面都填满,很快就把试探从来路突围的贺一龙部,打得鬼哭狼嚎。 章节目录 第29章 想桃子呢?还指望诈降?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彻于桐柏山冥阨谷口。 一阵阵的开火,是如此的连绵不绝,以至于都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枪声,哪些是群山空谷间的回响。 这天一早,随着贺一龙试图掉头从沉树人这边冲出缺口后,两军就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战况之血腥,也是沉树人领兵以来首见。 贺一龙部的先锋死士,一批批倒在谷口,尸体很快叠成了摞,摞成了堆。让冲锋者举步维艰,埋踵而战。 “埋踵而战”这个典故最早出自《三国志》,写的是季汉最后一战、诸葛瞻死战邓艾。往往被初读书者望文生义,理解成“让士兵们把脚后跟埋起来,防止后撤当逃兵”,然后拿来黑诸葛瞻胶柱鼓瑟不知兵法。 实际上,哪有什么刻意把脚后跟埋起来的傻事。还不都是尸体堆多了,随便走一步都会陷进去。 而贺一龙今天面对的境况,显然比诸葛瞻面对邓艾时还要艰苦。 战场上的动静对比,诡异得可怕——贺一龙原本不是没面对过大规模的火器营,但把火器打到这种程度、应用得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却是真的平生仅见。 往常火器对轰,战场上应该是枪炮声大作、但惨叫之声偶尔也能盖过枪炮,让人能切身感受到杀伤效果,顺便调节一下听觉神经。 但今天的排队开火,枪声数倍于平时,惨叫声却少得可怜,一动一静之间的对比,更是让生者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只有侥幸多活几轮的军官,才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山谷太窄,正面不过百十来人宽度,完全没法迂回。 火器往人堆里蒙,随便一个士兵都有可能被三五颗霰弹同时蒙中,所以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毙命了。 往常战死一个士兵,至少会产生三到五倍于此的伤员。如今却是伤亡比跌破二比一,一个死者对应不到两个伤员,伤员也很快会被践踏踩死、压死、憋死,惨叫声听起来就清净稀疏很多。 官军平时操练的战术都是叠进法,也就是轮换上前开枪的“三段击”。如今却也事急从权换回了更老式的“番递法”,让后排士兵装弹后、递给开枪的士兵,由专人专心负责瞄准射击。 在地形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叠进法的射击效率会更高,一个人专注管一把枪,对自己的武器也会更熟悉。 但今天这种特殊场合,都堵在那儿,为了让第一排排得尽可能紧密,官军连供士兵轮换进退的甬道都没留下,密密麻麻排了近二百人。 而沉树人如今有大约一千五百杆火枪,还全都用上了纸弹壳定装弹药,疯狂递枪换枪之下,最前排几乎每隔三四秒就能开一枪。 阵前已然成了彻底的死地,饶是大罗金仙下凡、西楚霸王转世,也没法冲过来。 冲到面前,也还有长柄战斧和上了套箍式刺刀伺候。 随着战局渐渐稳定,一向谨慎不太愿意亲临一线督战的沉树人,也难得亲自到了距离前线三百步远的地方,登高拿着望远镜远眺。 当初追击消灭刘希尧的最后一战,他是躲在船上的,把正面指挥全权交给了左子雄。 这次可是连灭革左五营中的两路贼酋,还是分别以“革、左”为字号的响亮人物,再不趁机刷刷威名值,就太浪费了。 桐柏山谷如此险峻,前方三百步也没有贺一龙的人能冲过来,也超过了敌军远程武器的攻击范围,这就让沉树人很从容。 看了许久,沉树人自己都被面前的惨状激得壮怀激烈,放下望远镜,内心不由感慨: “可惜这时代没有照片可以拍,不然一定要把我登高眺望敌情、谈笑指挥破敌的英姿记录下来。 嗯,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没照片咱可以找画画画得逼真一点的嘛,明末已经有江南画家借鉴西方油画技法、追求写实的画师了,貌似五官细节都能画得很逼真。 可惜就是没掌握明暗阴影、远近透视法,实在不行,过几年等我发达了,让郑成功把大员的荷兰人灭了。把荷兰俘虏全抓了,让荷兰东印度公司交出科学家笛卡尔和画家伦勃朗来换人质好了! 到时候就让伦勃朗作为我御用的,专门记载我的英姿,怎么不得画个几十幅比拿皇翻越阿尔卑斯山还有名的肖像出来?伦勃朗好像跟李自成张献忠同年,应该都才35岁。” …… 第一天的血战,就在沉树人的谈笑自若,和前沿阵地血腥屠戮如修罗场的强烈诡异反差中,结束了。 换做平时,这么惨重的伤亡,早就让流贼崩盘溃退了。今天却是因为四面被围、狗急跳墙,足足死了三五千人,才最终退却。 连续数次突围死伤惨烈后,贺一龙部的精气神也被彻底打没了。此后五六天里,再也没能组织起大规模的冲锋,最多只是一些试探性的偷袭。 贺一龙部的粮草,也在逐步消耗,随军行粮本就不多,能吃十几天就不错了。 之前入谷后行军、与刘国能交战也花了好几天,所以算算日子,之前带来的粮食再有三四天绝对会吃光。 当然,贺一龙部也不是只有随军行粮可以吃,他们毕竟还控制了平靖关这座山中关卡。 这里平时也有少则一两千、多则三四千人驻扎,也会囤积一些粮食给驻军战时长期死守食用,至少要确保够吃三个月到半年的,打成持久战后,也有时间从后方运粮过来。 但是原计划给三千驻军吃的粮食,现在给三万多人吃,时间也就缩短了十倍,最多也就多支撑十天半个月。 沉树人和刘国能都不希望部队伤亡太多,多围困半个月就饿死敌人,这点代价绝对值得。 另一方面,也是在那天的大规模血战后,沉树人后方也传来了一些诉苦—— 之前明军打仗,很少有这种机会持续用火器输出半天的,也就是临阵每把火铳开个三五次,就进入短兵相接了,最多守城战时开火机会多一点。 所以明军的后勤补给、弹药配比,也是按照常规操作来预备的。 哪怕沉树人比别人更重视火器,反复强调要保证火药生产、随军多带弹药,但他一开始也没经验,也不懂细节,就笼统要求“比别的明军加倍准备随军弹药”,觉得够用了。 这次跟贺一龙持续堵在山谷里排队枪毙了一天,明军立刻就出现了弹药紧张、后勤跟不上。 幸好贺一龙已经丧胆,也不知道这个情况,没有再冲。让沉树人可以慢慢弥补这个短板,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吩咐部队要准备更多弹药。 由此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他准备从四月份开始,现有火器兵都装备上刺刀和长柄战斧后,就把黄州的军工产能大部分堆到生产新火枪上面。 现在看来,比火枪更重要的是弹药的大量生产,后续的军工资源分配上,得重新倾斜调整。 之前明军的生产配比,都是每根火枪确保配备二三十发弹药。到了沉树人这儿,怎么也得提高到“至少保有能确保所有火枪开火一百次”的弹药,否则枪造多了也是烧火棍。 内行打仗从来都是看后勤的,纸面军械数据再好看,后勤跟不上也是白搭。 沉树人这边保持围困、查漏补缺,贺一龙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到了五月二十五,也就是贺一龙部突围失败后第十天,贺一龙一边开始给自己的部队减少粮食配给,改为每天只吃一顿。另一方面,他也着手派出使者,想跟刘国能或者沉树人再请求一下接受投降。 被他指派到的信使,个个都非常害怕,毕竟上次派去刘国能那儿的使者直接被斩杀了。但在贺一龙的刀子威逼下,也只能各自上路。 反正贺一龙最初派出的使者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被杀了他也不心疼。 结果,派去刘国能那儿的使者果然再次被杀。 没办法,刘国能太了解贺一龙了,也非常鄙视其为人,也就不肯给机会再相信一次——他知道贺一龙跟着张献忠,已经有过两次降而复反的经历,怎么能第三次踩坑? 再说,他刘国能身份敏感,如果随便跟流贼接触谈交易,只会让他在朝廷那儿的受信任程度受损,这方面他只能格外小心。 相比之下,派到沉树人那儿的,倒是没有直接被斩的风险。 沉树人还挺礼貌地接待了使者,问明了来意,得知贺一龙的目的后,他显得稍稍有些惊讶: “贺一龙想投降?他还有信用么?当初陈奇瑜、熊文灿招抚诸贼,都是允许据地自守、名义上归顺朝廷即可,结果酿成大祸!现在凭什么再让本官相信他们! 要投降也不是不能谈,让他贺一龙肉袒负荆亲自来降,全军都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改编。 还有,你算什么东西,这种条件,你能代表贺一龙答应么?下次要么他直接全盘接受、亲自来降,要讨价还价的话,也换个够分量的来。” 无名使者人微言轻,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只能是当个传声筒,先把话带到。 章节目录 第30章 贺一龙的死法,竟能与刘希尧如此相似 “沉树人要我亲自负荆肉袒去谢罪,才准许我军投降?废物!你就谈回来这么个条件?来人呐给本王推出去砍了! 陈奇瑜熊文灿当年官职比这沉狗官大得多了,不是巡抚就是总督,咱投降时也能保留旧部、划地自守!沉狗官竟然既不留地也不留兵,他当自己是谁!” 贺一龙听到沉树人送回去的受降条件后,简直怒不可遏。亲自就要拔剑把带回这种丧权辱贼话语的信使砍了。 幸好他身边的部将和谋士还算冷静,苦苦死劝拉住了他,让他尽量认清现实。 之前帮他设计杀掉贺锦、兼并贺锦部众的蝎尾针,冒险劝道: “大王怒不得啊!眼下我们可战之兵已经不足两万了!沉树人不是还说了可以再谈条件的么,说不定他只是觉得咱没诚意,漫天要价。 唉,将心比心,这事儿都是张献忠害的!要不是张献忠每次坏咱所有人的名声、逼着咱纳投名状往死里得罪朝廷,哪会如现在这般?” 之前亲自动手拿枕头捂死贺锦的莽夫勐将扫帚星,此刻也已受了重伤在身,他是在八天前的突围战中被火枪打折了一条胳膊,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偶尔往外冒血。他也有啥说啥地劝道: “是啊大王,咱突围也突不出去,老营弟兄死伤惨重,剩下的壮丁兵无战心,粮草也难以为继。还是还还价吧。” 面对众人的卑微,贺一龙也是彻底没了脾气,只能长叹。最后一番合计,允许派出得力谋士蝎尾针去跟沉树人谈判: “既然你非要还价,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沉树人没杀咱的使者,你去了也不会被杀,不用担心!” 蝎尾针没想到反而惹祸上身,吓得浑身一抖,但也只能咬牙接受了。 …… 围困又持续了两天,贺一龙那边新一波的使者就又来了,这次据说级别不低,是贺一龙身边比较受信任的谋士。 沉树人倒也给面子,再次亲自接见了。 一见面,沉树人就不由自主地一震,还下意识想要拿折扇掩住口鼻,幸好忍住了。 只凭这一眼,他已经知道这厮为什么会从贼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长得实在是太丑了,估计跟牛金星宋献策一样,都是巨黑、矮个、龅牙、麻皮脸,嘴唇鼻孔还外翻。 科举时代,毕竟不如后世的高考,后世高考不存在面试,笔试成绩好就能过。 科举最多只能跟公务员考试类比。而只要有面试成分,这类长相就绝对有损官场体面,一辈子没戏了。 看到对方脸的那一瞬间,沉树人甚至反省了一下科举制度,大明朝之所以完了,有没有那么一两分因素,是因为官场制度不给丑人上进的机会? 或许,以后应该百花齐放,多设置一些理工科公职岗位、单独取士,关起门来搞研究。这样的岗位不用跟人打交道,在角落里安静地丑着,也不妨碍别人。 “说说吧,贺一龙愿意答应哪几条,又希望你怎么还价。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你们闲扯皮。”沉树人忍住内心的情绪,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蝎尾针原本对朝臣都是有些厌恶的,一看到文官他就会想起早年科举时被那些考官用嫌弃的眼神审视的悲惨经历。 但见沉树人看他的第一眼并不嫌弃,他不由生出几分知遇之感——这位沉大人难怪能年纪轻轻做大事,他能做到不以貌取人,不简单呐。 他也深呼吸了一口,回禀:“大人,我家大王……我是说贺将军愿意放弃一切城池,接受朝廷改编、调防。但是希望朝廷能让刘总兵先放我们出谷—— 当然,咱知道李贼张逆当年坏了各路流贼的名声,你们不信也是该的。贺将军其实也是身不由己,前年复反,真是被张逆裹挟的!他怕别人都反了唯独他不跟着反,迟早会被朝廷猜忌清算。 所以出谷之前,贺将军愿意修书一封,让信阳等县的守军全部投降,或者至少是撤出城外,任由刘总兵分兵接收此前被我军占领的各县,我军在桐柏山区不留一个县的立足点,也无处固守,足可以示我军诚意。 还请兵备大人恩准这个条件,不要逼我们立刻放下兵器——我军也怕官军出尔反尔,忽然屠戮弟兄们,请大人明察!至于随军财物和一切缴获,我们可以全部交出,给刘总兵作为买路钱!” 放弃土地,换取不用被缴械? 沉树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的潜台词了: “呵,你当本官跟其他‘驱贼出境’的狗官是一丘之貉么!大明朝有多少地方官,只求自己政绩安妥,流贼肯远远离境,交出土地险要,就允许流贼遁逃!来人,把这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推出去斩了!” 蝎尾针连忙磕头:“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帮着带个话,不答应就不答应了,大人可以再给个准话,小的一定带到。” 沉树人一挥手,让左右稍稍退远,只留下几个心腹的勇武卫士,还用眼神留下了一个他最近几天刚招来打一线阻击的千总。 然后沉树人才好整以暇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开出的条件,就是一开始说的,寸步不让—— 之所以允许你们投降,无非是觉得天下大乱,普通士卒无辜,你们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强行抓走的壮丁。如今建奴猖獗,我汉人勇士要是都能一致对外,平寇退奴……本官是看在这一点上,才给你们机会! 不过,既然你说你是贺一龙手下得力谋士,我倒是可以给你和其他人开一个新的条件——本官从不修改条件,只会给不同的人不同的条件。 你们要是有谁能拿了贺一龙首级来降,再把贺一龙的族人、铁杆义子都杀了,本官有了台阶下,也不用再多杀俘虏了。到时候你们虽然还是要放下武器,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不会毫无理由杀人的。” 沉树人说完,也不给对方多反应的机会,一个眼神,就让旁边那个千总拔出刀来,架在蝎尾针脖子上。 沉树人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水,眼皮也不抬:“刘三刀,告诉他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剑来》 原来,沉树人因为军中这几天弹药补给不太够,就把枪弹都留给嫡系人马用于督战,然后把去年投降的刘希尧旧部由刘三刀带着,外加一部分贺锦旧部,两天一轮,轮换着扛线,打一点小规模消耗战。 这也是锻炼部队,同时也是让他们纳投名状,手上多沾点革左五营的血,让他们自相残杀。 谁要是敢退却,后面督战的嫡系部队的霰弹枪,就近距离瞄着呢,立刻就能清理门户。 霰弹枪对于近距离作战最在行了,就好比哪怕到二战的时候,督战的人都要用灵活射速快但射程短的武器,这样对新降的士兵威慑力最大。 用有限的弹药,做尽可能多的事情。 刘三刀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问题,反而很得意于可以打打顺风仗就积累自己的信用。所以此刻他也毫不犹豫地以身作则: “我叫刘三刀,如今是张都司帐下一名千总,去年我还是刘希尧狗贼的义子,误陷贼巢,但杀了刘希尧来投,兵备大人便对我信任有加,此战若是能再建功,就表我为守备!老兄,希望你能成全咱的功劳,咱一起立功。” 刘三刀之前已经得了吩咐,得知这次如果他的“以身作则”能起到示范效应,让贺一龙手下的人有样学样、杀老大来降,那沉树人就给他升官。 所以刘三刀在现身说法方面非常卖力。 沉树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所有的流贼大王都担心有朝一日陷入逆风局后、会被自己的义子剁了。 而沉树人每次都承诺:哪怕是贼王义子,只要杀父来降,就免罪做官。他要的就是最终打掉李自成张献忠喜欢收义子以自固团队的做法,让流贼内部多产生一些裂痕。 传统儒家官僚那点狗屁道德洁癖,在沉树人这儿就跟草纸一样随便丢弃。 蝎尾针心中剧震,再次意识到这位沉兵备真不是一般人,天下哪有受圣人教化的读书人,会直接对这条下手的? 不过,越是如此,蝎尾针愈发觉得有一种落地文人报复体制的快感。 “属下……知道了,不过,还请兵备大人秘修几份赦书,用上大人印信,属下才好游说贺贼麾下一些部将响应。属下只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靠自己可做不到这件事。” 这个要求当然可以答应,几封挑拨离间的书信而已,就算被泄密缴获了,沉树人也没损失,一样能离间贺一龙部的内部团结。 就像曹操抹书间韩遂一样,无论信落到韩遂手上还是马超手上,都能让韩遂马超互相图害。 沉树人大笔一挥,当天就把使者送回去。 又围困了几日之后,随着流贼一方军粮越来越少,终于也有人下定了决心。 六月初二,贼军被围困了整整十六天后,贺一龙驻扎的平靖关内,忽然夜里起火,一片大乱,各种互相砍杀之声不绝于耳。 天明时分,就有人把贺一龙的人头送到了沉树人面前,还把军中武器全部放下、装在推车里,或者用扁担挑着,一批批送到官军营前,以示缴械。 官军确认已经缴出至少一万多件兵器了,很有诚意,一时也来不及细细清点,这才允许流贼全部列队空手投降。 投降的流贼至少有两万多人,还有至少好几千人,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对贺一龙的死忠,选择了翻山走小路逃跑。 但是走这种险路也带不了什么物资,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饿死在山里。运气好的话,等官军收编完成、放松戒备撤走,他们才能重新从林子里钻出来,想方设法逃离。 当然了,就算是缴械投降的士兵,也有一部分会想办法逃跑,不可能都接受改造的。 不管怎么说,一下子实打实接收了至少两万人,沉树人也是实力大增。 章节目录 第31章 笼络刘国能 “恭喜兵备大人!贺一龙授首,这可又是一桩天大的奇功啊!” 看着贺一龙的人头被最终送来,沉树人大营中的众将,全都沸腾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们原本也想过此战最终必然会大胜,但饶是如此,也没想到具体的胜利方法,会这么戏剧性,这么传奇。 在很多人看来,要么血战一场,最后在战场上把敌人打崩、俘虏; 要么就是接受贺一龙保命、保住编制的条件,确保贺一龙不再造反,就给点官位诏安。 没想到兵备大人能做到这么绝,又一次逼着贼将杀主来投。 这种完全无视儒家伦理道德、勾引诱导吕布行径的做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当然了,严格来说,这次的“吕布指数”没之前杀刘希尧时那么高。毕竟杀贺一龙的不是他义子,只是他部将,而且是部将连他所有义子一起一锅杀干净。 沉树人的众多手下之中,也有个别文官出身的,一时间三观上不太能接受这种“主动诱导礼崩乐坏”的行径。 比如,那位如今还挂着孝感知县头衔、实际上却兼着随州府通判差事的阎应元。 阎应元最近都在后方处理民政,这几天刚好帮着筹措军需后勤,运粮运弹药到前线,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私下里偷偷劝说: “大人,自古忠臣必出于孝子之家,能够用别的手段也轻松灭贼,何必非要这般惊世骇俗呢?如果招降纳叛时,总是重用这种不孝不义之徒,属下担心日后军中德行也会败坏不堪。” 沉树人也不以为意,知道阎应员是老生常谈,他只是澹然接受,拒不悔改: “兄所言,持重之论也。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方今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流贼迭起、残暴生灵。李贼张逆之流擅收义子以御下,我们就要针对反制。 韩非曰: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 具体我也不多说,如果还觉得接受不了,你回头自己找亭林兄要《流贼论》看一下。那本书是我最近吩咐他修的,源于当初我找方巡抚求援军时的一番探讨。” 阎应元见沉树人开口就是韩非子怼孔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便知道这话题没法劝,自己的:“沉道台还真是……快人快语,刘某能结交你这个朋友,算是不枉此生。说来惭愧,沉道台这么看得起我,本来就是白帮这个忙也是该的。 但我军毕竟打了几天艰苦的阻击,下面弟兄战死、伤重而亡者近千,轻伤就更多了。咱可以白干,手下兄弟流血丢命却不能不抚恤。之前沉道台通过吴天德带话,说好的缴获……” 后半段话,刘国能话锋一转,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贺一龙的部将最后杀主投降,投的是沉树人,刘国能也就没捞到缴获收编的机会。 沉树人当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耍心眼,现在正是沽恩市义拉拢人心的好时机。于是他应声允诺: “这有什么,虽然贺一龙残部是直接投降了的,军中财物刘兄尽管取去。来人呐,把缴获账目拿来过目。” 说着,沉树人回头一招手,不一会儿就有负责后勤的阎应元把账本拿了过来,沉树人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缴获的组成,就丢给刘国能, “金银钱财缎匹,全都是刘兄的。我看了一眼,貌似这部分总也就能折银两万多两,我再给你两万两好了,随州本就是穷地方,二贺杀光了富户也搜刮不到多少现银的。 粮草都被流贼吃的差不多了,还剩三万人七八天的口粮而已,也全归刘兄了,不过这部分我就不加倍补偿你了,咱粮食也不富裕,这年头,山区穷府哪儿都缺粮。 流贼手上历战缴获的兵器,一共可以装备三四万人。我收编了两万俘虏,为防没有兵器可用,所以暂时需要留下两万件整,多出来的全归刘兄。 而且你可以先选,把优质的挑走。咱实话实说,这些流贼兵器我也就顶一阵应个急,日后这些人马渐渐洗心革面了,我肯定要另外打造重配军械,所以你给我留点烂刀破枪就行。 另外,你说贵军战死、重伤不治近千,我就给你算一千人,每人抚恤三十两,就是三万两。不死不残的伤员,我按两千人算给你,每人十两,两万两。 算上前面的现银缴获、翻倍加成,我一共先给你九万两银子,粮食兵器你自己取。最后,这两万战俘,你要补齐自己的损失,我也可以允许你挑走几千人。 尽量优先挑你们陕西老乡,把湖广和河南的兵源留下。那些陕西人桀骜不驯,我是镇不住,暂时收编太多,也怕军纪不好有变数。” 沉树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直接就拍了拍手,让管家沉福带着刘国能去领银子——他在这儿围困了贺一龙部二十多天,跟刘国能达成交易也有快十天了,所以有充分的时间准备银子。 仗还没打完之前,沉树人就已经让人把银子运到前线。从苏州老家调拨肯定来不及。 但沉树人手头有着湖广和南直隶、江西交界的跨省贸易里金征收权,每个月他这个关卡少则两万多两,多则三四万。 之前他在四月上旬时,把截止到当时的厘金都上缴了方孔炤、一共一万多两,换取方孔炤派金声桓带一个营来增援。 四月上旬至今,又积累了两个月了,沉树人就把六万多两全提了出来,自己再补贴两三万,轻松凑齐了这笔款子。 他账面上也不会有亏空,一来厘金就是用于南方各省剿贼开支的,只要事后到方孔炤那儿备桉对账即可。二来,沉树人也只是打个时间差,拆借时间短就根本不会有事。 明朝的财政管理没后世那么严格,这个时代不存在短时间挪用公款的问题,只要最后还回来平账,就都没事。 刘国能看着他的出手豪爽,也是瞠目结舌。 他料到沉树人不可能赖账,但也确实没想到,九万两银子、也能这边才刚见面聊了几句天,那边就让一群家丁扛着银箱等他验收了。 一口小箱子大约几百斤,已经要两个壮汉才抬得动了。而眨眼之间,就有整整四十个壮汉家丁,抬了二十口箱子出来。 这付钱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沉道台豪爽,刘某能交你这样爽快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聊清楚银子的事儿之后,剩下的分赃就变得很和谐了,一切基本上都可以由沉树人主导。 此战沉树人赢得很漂亮,但严格来说,他也是“融资创业”。打了个大胜仗之后,也是要给“投资人”分润好处的。 他拉的那么多盟友,每个都得笼络维护好关系。这样下次有事儿,别人才会再来帮你。 两万多的战俘,最终沉树人也没有选择全部亲自吞掉,而是分了五千人给刘国能——等于是比照刘国能那边的伤亡人数、再翻倍还给刘国能。 战前刘国能部的所有兵力,大约在一万五左右,现在折损了一两千,还了五千,打完后总兵力反而增长到了一万八。 沉树人也把军中最难控制的陕西人都拨给了刘国能,确保双方都各得其所、也有安全保障。 他还承诺,以后打击流贼,再有抓到陕西积年老贼,都交给刘国能先改造。但作为交换,刘国能以后也得在权限允许范围内,帮他打点硬仗、在前面抗伤害。 这样既把那些从贼十几年的骄悍老兵充分利用起来,也不至于反噬。同时最惨烈的硬仗交给他们打,时时消耗,刘国能也不至于坐大成新的李自成、张献忠。 另一边,沉树人当初求援时,问方巡抚拉了两千人,还承诺打完后全数奉还、再多派两千人回去驻防江陵。 好在沉树人决定先拿两千嫡系部队暂时顶一顶、过一段时间这儿俘虏整编改造得差不多了、稍加训练,再用两千俘虏的壮丁把嫡系部队换回来。 最后,沉树人这一战,陆陆续续打下来,自身折损也有上千。所以全部扣掉之后,他的总兵力其实也就增长了一万两千人左右——从战前的八千人,增长到两万人整。 当然,在之前投降的随州府各县,如随州、安陆,也都有一两千的贼军投降,把那些陆陆续续收编的都算上,最终沉树人的总兵力能有两万三四千。 兵力一下子扩充到战前的将近三倍后,绝对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来练兵、整顿纪律、鼓舞士气、配套思想教育工作。 哪怕是20世纪的现代军队,在战时动员时,一般也就敢按三三制扩编预备役人员。 也就是平时一个营的正规军,到了战时动员扩编到一个团、加塞进两个预备役新兵营。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二战时的大规模扩军都这样。再多的话绝对会贪多嚼不烂,甚至引起部队动摇、哗变。 从这个角度来说,沉树人把难以消化的多余战俘分给盟友,帮他一起消化,绝对不是一种吃亏,反而是对他有利的。 反正这次出手这么豪爽,下次方孔炤刘国能还会来帮忙,何必非要往自己兜里揣呢。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 在平靖关跟刘国能分赃、处理整编俘虏、分拣武器装备缴获,就足足花了沉树人七八天的时间。 涉及几万人的处置,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一个疏忽看管不严、教育不得法,就有可能造成后续冒出来数以千计的山贼土匪。 远的不说,单说之前贺一龙被杀后,翻山逃跑或者藏匿在林子里那几千人,处置不好就是一笔巨大的祸害。 沉树人的部队多驻扎一天,让那些躲进山里观望的流贼鱼腩少看到一分希望,就能多改造一个人。 很多选择逃跑的人,也未必就是想从贼继续跟官军打仗,而纯粹就是怕死,想从此隐姓埋名当普通百姓,回去种田。 而对于那种被血战吓破胆的前流贼士兵,沉树人也不会一味逼急了。 所以自从战斗结束后五天,他就让人宣布,对逃兵的搜捕暂时结束。此后在这桐柏山区战场周边,但凡发现有走散的百姓、没有身份户籍的,官府都要允许重新上户籍,但是要编入官府持有土地的军屯。 这等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那些因为怕当兵而逃走的人一条出路,只要以后好好种田,按照军屯的标准高额纳税赎罪,官府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既往不咎。 忙完这些收编工作后,沉树人的报捷文书也差不多整理完了。 战果统计得明明白白,还认真斟酌分配,确保来帮忙的都有肉吃有汤喝。 写完之后,沉树人还请来刘国能,跟他一起参详一下。 刘国能被诏安已有四年,如今也认得几个字,但对文绉绉的报捷奏折还是不太看得懂,沉树人就亲自用口头语再解释了一遍。 得知沉树人非常公允,没有黑任何一方的功劳后,他也很满意,心悦诚服请沉树人喝了一顿大酒。 表示以后应付朝廷的事儿一切听沉道台说了算,他不过问,相信沉道台的人品,不会亏了任何出力的人。 沉树人便把报捷文书封好,让人走汉水水路先送去给杨阁老过目,一并再写一封内容一样的私信,到方孔炤那儿打声招呼备个桉。 至于最后的汇总报捷,就由杨嗣昌统一发给皇帝,也显得沉树人会做人,不会越级上报。 而且这么做,还有一层深意——沉树人可是指望靠着这次大捷,把左良玉之前“见死不救”的罪过一起翻出来说道说道的。 如果由他直接给皇帝上奏,难免有陷害同僚的嫌疑。到了京城之后,沉树人也没多少京官朋友帮衬,万一被人挑拨是非多生事端,就不好了。 由杨嗣昌出面,就显得一碗水端平,褒刘国能而贬左良玉,都是出自杨阁老的明察秋毫,跟沉树人没关系。而且杨嗣昌在京城的门生故吏也会帮着说话,推动杨阁老的表功意见落实。 在官场混,任何时候都要学会借力,能用别人的关系帮忙推进事情,就尽量借用。 估摸着以杨嗣昌的寿命,其实也帮不了沉树人传递几次捷报了。 …… 沉树人的捷报送到襄阳的时候,杨嗣昌正有些焦头烂额。 原来,就在沉树人勾走刘国能、一起往桐柏山区夹击发力的这两个月里,湖广、河南战场的其他方向上,也已经出现了更多的恶化。 毕竟三月份黄台吉的入侵,让大明朝廷抽走了中原腹地那么多部队去边关填坑堵口,湖广、河南僧多粥少,这边堵住了另一边肯定会出现破绽。 湖广南部战区,因为方孔炤还算勤勤恳恳,加上左良玉的数万之众(号称十万)就算出工不出力,光是闲着摆在武昌,也挺有威慑力。所以战局恶化还不明显。 而北部战区,就在五月份、得知刘国能被调走后,之前一直蛰伏在商洛山区的李自成,终于与去年同样不太得志的罗汝才,抛弃了前嫌,决定再度联手。 李自成在商洛山区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战略转移,在山川险要之中翻山越岭,从丹水河谷翻山跑到了洛水河谷。 丹水和洛水都是发源自商洛山区的两条河,都在关中和南阳盆地之间的武关道群山内。 但丹水偏南一些,在伏牛山主岭的南侧,可以沿着河一直流出武关,进入南阳盆地,最后汇入汉水。 而洛水偏北一些,在伏牛山主岭的北侧,最后会和尹水在洛阳盆地汇合,注入黄河。 李自成这次战略转移,难度不小,半路上估计都摔死了不少人,还放弃了很多粮草辎重,这才得以在秦岭群山中来去自如。 但转移成功后,与罗汝才一合流,效果也非常明显——他可以不再执着于顺丹水出武关,在郧阳、襄阳一带和杨嗣昌死磕了,而是直接顺着洛水,扑向洛阳盆地。 五月初八,李自成进入洛水源头的群山中,五月十五,就攻破了山区的洛南县。 此后沿着洛水顺流而下,势不可挡,大军于五月二十抵达卢氏县,仅仅两天后就迫降占据了县城。又五日后抵达永宁县(今洛宁),于五月底破城。 六月上旬,李自成再破宜阳、新安县。 其中宜阳县是洛水岸边、位于洛阳上游的最后一个县了。 而新安县更是已经绕过了洛阳,卡住了历代着名的“洛阳八关”中的南侧伏牛山三关尹阙、太谷、轘辕。 换言之,到了这时候,李自成不但已经逼近了洛阳,还从南侧包围了洛阳,并阻止了官军从南阳盆地方向北上增援洛阳。 在南阳盆地的杨嗣昌,就算想派出援军,也得先攻破伏牛山上已经被李自成堵住的三条山谷要道。 否则,就得往东迂回,争取从开封、郑州走汜水关(古虎牢关)支援洛阳了。 换言之,沉树人在鄂豫边界消灭贺一龙的最后阶段,刚好与李自成杀出洛河河谷、进入洛阳盆地南部,差不多同一个时候。 要不是洛阳城池坚固,杨嗣昌就得担心这座古都会不会被快速攻破了。 现在,终于得到了沉树人这边的捷报,杨嗣昌好歹也抓住了一根功劳,至少可以平息一下皇帝可能出现的怒火。 不管其他地区城池有没有丢,这儿好歹是实打实彻底全灭了两家贼王,还是连头目直接斩首送交京师的那种,跟往年的“诏安迫降”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对于沉树人的表功,杨嗣昌当然是全盘支持,但支持的同时,又给刘国能下令,并且给沉树人回信,让他也帮着劝刘国能,尽快回援河南战场。 河南战场也不是没有官军防守,但都是些文官节制的地方卫所,战斗力非常堪忧。 主持防务的文官,主要有河南巡抚李仙凤、洛阳参政王胤昌。受他们统辖的武将则包括河南总兵王绍禹,副将刘见义、罗泰。 杨嗣昌深知这些人绝没有刘国能的悍勇敢战,所以一定要刘国能去增援。 章节目录 第33章 孙武再世 话分两头,且不说杨嗣昌给沉树人、刘国能的回信如何焦急、如何迫切想要催刘国能回师救援洛阳。 单说杨嗣昌给崇祯的奏折,在送出之后,经过短短六天,就通过日行四百里的加急传递,送到了京城。 这毕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敌情,而是战后的报捷,大局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也没必要太急。日行六百里、把马匹跑死跑伤也不划算。 …… 紫禁城中,越勤政越帮倒忙的崇祯,最近心情也是非常复杂。 过去一两个月内,朝政军务算是喜忧参半。 内政方面,去年一番革除弊政的狠狠整顿,眼下倒是收获了一点成绩,财政方面,至少从日常收支账目来看,亏空有慢慢好转的趋势。 三月底四月初开始,南方试点三省正式开征厘金。 两个月试下来,按照南方六月底时统计的年中数据、上报到户部据。说是加起来已经收了有四五十万两,这才收了两个月就有那么多银子,还没激起地方上的反抗,看来这银子确实该征! 大明富商那么多,还有官商勾结的,很多都是亦官亦商,早该让他们为国出力了! 崇祯之前没敢动增加商税的念头,不是他不想。而是当年他兄长在位时,南方对税监矿监的激烈反抗,至今犹历历在目,所以怕惹出事来不敢征。 这次,南方也有零零星星的反抗,但都不剧烈,一切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崇祯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沉廷扬沉树人父子提前精心布局拉拢的结果。他们在推行厘金之前,在福建已经拉拢了郑家,在南直隶拉拢了南京户部的张国维,在湖广拉拢了杨嗣昌方孔炤。要是没有这些地方实权派鼎力合作,厘金改革在地方上的“民怨”早就沸腾了。 但崇祯还以为是自己英明神武、皇权威势导致的这一切。觉得早知道南方人这次不敢剧烈反抗的话,他早几年就该征这个厘金了! 虽然收上来的厘金,北京这边的朝廷一两银子都没拿到,但至少可以填补南方剿贼军费的开支。京城这边可以少往外拨很多银子了,节流下来也等于开源。 整个过程中,崇祯唯一明显察觉到的抵触和不爽,只是来自北京这边的户部系统、及其裙带关系网—— 原本朝廷的军费都要统征统发,所有军饷户部都能过手,而一经手就意味着沾一手的油水。 现在地方上收上来直接发,经手倒腾环节省掉了很多赚差价的中间商,于是中间商们就怨声载道,没得贪了。 但是,被收税的地方的老百姓都没叫唤,户部的人要越俎代庖叫苦,肯定是不合适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跳出来为地方利益请命,摆明了就是承认谁才是原先发军饷过程中贪得最多的元凶巨恶,那就是在嫌崇祯杀贪官的刀子不够锋利了。 而且,如今主持户部日常工作的蒋德瑾都还有点护着沉廷扬,其他人想单独扳倒沉廷扬,难度也大了点。 于是,那些京中负责发军饷的利益集团,在四月份的短暂蛰伏、试探后,终于在五月中旬,找到了一个很好用的、新颖的弹劾角度—— 他们不再讨论“厘金是否盘剥地方百姓,是否与民争利”这个点了,这个点没法说,“民”都没喊你喊个屁。 他们改为集中火力喷“厘金制度会导致地方军饷由地方自行发放,导致有重回唐朝节度使制度藩镇割据的风险”。 这一点喷起来确实理直气壮,因为这些京城贪官说的都是事实,南方确实有可能出现军阀割据的趋势—— 历史上清朝为了对付太平天国开了厘金,后面不就出现“东南户保”了么。等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东南都可以有独自不同于北京的对外态度了,甚至还能请求洋人“只对北京朝廷宣战,别跟东南户保的各省打”。 这一切虽然如今都没发生,可混老了官场的人精们都是会推演的。 从五月中旬开始,二十几天之内,喷沉廷扬“未来有可能导致军阀割据”的折子如雪片一样飞进内阁,飞进皇宫大内。 崇祯看了,也是冷笑不已。 他已经想明白了:如今喷沉廷扬“未来可能造成的危害”的人,其实还是那群之前负责收发军饷满手沾油的狗官!巨贪! 他们哪里是为了朝廷才弹劾的!真实动机当然是因为他们经手分钱的中间商地位被绕过了! 崇祯的内心已然开始积蓄杀意,对于这些弹劾者,每一个都记在心上,只想以后找到借口就狠狠屠戮! 当然,崇祯想这么做,绝不是为了保护沉廷扬,或者帮沉家出气,他没那么好心。 他只是在为朝廷这些年里、被“军饷中间商”们贪走的银子而愤怒。沉廷扬只是恰好扮演了崇祯钓起大鱼的诱饵。 “沉卿是公忠体国为国聚财的好官呐……可惜他现在招惹了这么多人记恨,怕是不好处置。偏偏那些贪财狗官写的奏折,每一个字明面上都大义凛然、挑不出错处,要驳回也不太可能。 看这样的架势,就算想把沉卿调到南京去、明升暗降,怕是那些反对的人都还会不依不饶,他们要的恐怕是‘明实都降’,才能平息这群人的愤怒…… 要是开征厘金之后,南方战场上有点军事成绩,倒是好找到借口堵住那些言官的嘴,证明‘厘金开征后,对南方自筹军饷各省的战斗力也确有提升’。但是没有军事胜利的话,只有‘省钱’这一个功效,怕是难以服众……” 崇祯看着眼前一堆堆的弹劾奏折,也陷入了痛苦之中。半晌拿不出个处理意见,不知不觉就靠在御桉上睡着了。 估计今晚又是一个白白浪费时间的勤政之夜,搞得那么辛苦,却什么事儿都没办成。 许久之后,还是周皇后听说陛下今晚又在书房睡着了,才带着宫女提着夜宵过来安慰,想喊醒了皇帝回床上睡。 崇祯被喊醒,内心颇为懊恼,觉得自己又什么都没干,白白苦恼了一晚上,很有一种挫败感。 他只觉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很想找个犯了错的宦官或者宫女呵斥一顿。 好在宦官宫女都伺候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位天子对政务束手无策时、起床气都特别大,所以这时候都特别小心,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让崇祯也挑不出毛病来。 崇祯愈发郁闷,都要憋出内伤来了。 好在便在这一刻,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传讯的宦官飞奔而来。 崇祯眉毛一挑,脸色一喜,还没等宦官入内,就主动起身往门口冲去,还亲口训斥:“大晚上的跑什么跑!不怕惊驾么!” 旁边的宫女宦官都是一阵兔死狐悲,知道那个跑步传讯的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果不其然,那传讯宦官被皇帝的呵斥、吓得直接在门槛上绊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一颗,却还要连忙爬起来,用漏风的声音一边含混请罪,一边解释: “陛下恕罪!奴才不敢惊驾啊!实在是前方有四百里加急的军情捷报,想让陛下早点听到,也好开心一下。” 崇祯跳动的太阳穴,终于随着“捷报”二字平静了下来,头脑上的血压也是忽高忽低,脸色忽而苍白忽而涨红。 “何处捷报!拿来我看!”崇祯一边厉声追问一边伸手,身体都有些恍忽摇晃。 周皇后在旁,她太了解丈夫了,连忙上去一把抱扶住,以免崇祯站立不稳。 感受到妻子的慰藉,崇祯总算缓了口气,一边展开捷报,一边听宦官口述。 “陛下,是杨阁老从湖广、河南来的捷报。湖广境内,革左五营贺锦部覆灭,贺锦本人也被官军斩首,河南境内,贺一龙部也被歼灭,贺一龙本人也被斩首。两颗首级,这次一并送来京师了。” 崇祯深呼吸了几口,把捷报死死攥紧,恨声说道:“革左五营,已灭其三!当初跟着张逆一起挖过凤阳皇陵的十三家贼头,现在还剩七八家活在世上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在此盟誓,迟早定要发遣良将,将当初发掘祖陵的诸多贼首一并诛灭!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感慨完之后,他才又渐渐精神清醒了些,有心思去慢慢看立功的诸将。 这才注意到,此战又是贺锦、贺一龙合力想进犯黄州、随州,被湖北兵备佥事沉树人设计诱敌,围歼于桐柏山中。 沉树人、刘国能前后夹击、困敌于绝地。五万贼众、彻底歼灭,毫无漏网! 杨嗣昌的捷报里,还粉饰了一些细节,烘托了一些氛围,怕皇帝不知道桐柏山战场的地势格局、理解不了怎么打的胜仗。就类比说: 当年写《孙子兵法》那位孙武子,在桐柏山谷中破楚军的“柏举之战”,便是发生在差不多同一战场。但沉兵备把“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的兵法奥义,发挥到了如孙武子一般不遑多让。 崇祯看完之后,也是脑补得悠然神往。 真是天佑大明啊! 莫非这沉树人,真是孙武子再世、挽我大明倾颓! 章节目录 第34章 儿子立功爹先升官 次日清晨,恰巧是五日一次的例行大朝会。 崇祯前一夜因为得了好消息,在周皇后宫里睡得非常安稳,早朝时便精神饱满。 他知道群臣还未听说昨夜送达的杨阁老捷报,便有意先压一压,要借着这次的机会,顺便把另外几项内政方面的任命强行推行下去。 所以,他刻意先不提剿贼军功和表彰的事儿,而是先让人讨论内阁已经压了好多天的“对厘金改革倡议人的奖惩”。 《基因大时代》 作为皇帝,如果是那种独夫民贼、一言九鼎的存在,那是不喜欢“扮猪吃虎”的,他们更喜欢直接独断专行。 但明朝很多皇帝,被内阁和大臣们掣肘的久了,想推行一点事情总是阻力重重,这种情况下难免也会养成一些恶趣味,总想打反对者的脸,打得越精彩皇帝越爽、越能出一口恶气。 此时此刻的崇祯,怕不是就有几分这种心态。 朝会很快正式开始了。几项日常的常规议题后,就进入了今日的第一项重头戏。 崇祯亲自开口,为即将讨论的事儿定了调子: “诸卿,今日朝会,有一件大事必须议定了。厘金之法,实施已经两月有余。南方三省也已把四五两月的金额上报,着实减轻了户部数十万两的军费开支。 按户部的统计,今年剩下六个月,至少还能减少户部直接支出一百五十万两,如此善政,是不是该推行南方各省,议定一个时刻,让四川、江西、浙江也逐步开征。” 崇祯这番话刚出口,户部果然就有几个官员面露不忿,很想直接跳出来劝谏。 但似乎是考虑到这大殿之上,不比私下递折子,一群户部官员主动带头反对户部自己推进的政策,有点不像话,这才暂时忍了。 不过,他们也都互相使眼色,总想推一个立场嫌疑不大的人来挑头。最后一番眼神交流后,就轮到了工部尚书周士朴出面。 这个周士朴,乃是河南归德府(商丘)人士,跟当初做过多年户部尚书的侯恂是老乡兼旧同僚(侯恂也是商丘人)。 崇祯七年以前,侯恂当户部尚书时,周士朴就历任过户部左、右侍郎。后来侯恂倒台下狱,周士朴被调去了工部,升任尚书。 不过工部和户部历来是工作上交往很密的,工部是花钱大户。而按明末的官场黑暗程度,户部拨出去的政府工程款项,最后显然不可能都被工部花到实处,至少相当一部分直接就被回扣返还到了拨款人手上,互相分肥。 所以,周士朴对于“每年有两三百万两银子、以后都由地方收了直接在地方上花掉,不用经户部过手沾油”,显然也是非常抵触的,他和户部那些侯恂派的故吏,有很强烈的共同利益。 于是,周士朴就顶着皇帝的猜忌,主动跳出来:“陛下,臣以为厘金之法,弊端甚重。长远来看,将导致唐时藩镇割据之祸。 前宋与我大明,花了六百年时间,让地方军、财分权,才有那么久的太平盛世,陛下不可为一时缺钱、倒行逆施啊!” 崇祯闻言颇为恼怒,但他现在有底气,怒气倒不用表露得太浅显,于是便皮笑肉不笑地说: “周卿!在你看来,厘金之法,只是钱的问题么?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猪油蒙了心!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恶务尽!平定流贼! 朕要的是地方驻军的战力!要的是各军用命保护家乡!如果厘金之法能提升各省军力,难道也不该力推!你们一个个都想勾结流寇不成!” 崇祯这段话,一开始语气相对平缓,越说到后面越是声色俱厉,逐次递进,直接把周士朴等人架到了一个“不支持厘金就是不支持提升地方军队战斗力,就是勾结流贼”的大逆不道位置上。 周士朴语气一塞,暂时不敢开口。 崇祯便乘胜追击,又补充羞辱了几句:“周卿,你自己工部有多干净,不用朕说了吧?听说朕派张彝宪去户部、工部出纳,你还推三阻四。明着说是耻于和宦官为伍,实际上想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原来,就在几个月之前,崇祯就因为觉得这位周尚书贪得太厉害,所以力排众议,派了个宦官去户部和工部担任出纳,查清户部拨给工部的每一笔银子具体怎么花了。 历史上,周士朴最后就是以“耻于被宦官查账”的理由,跟张彝宪闹了很大的矛盾,被皇帝罢免。 罢免后他就回商丘老家居住,第二年(崇祯十五年)就遇到李自成攻破商丘。周士朴最后关头倒也有点晚节,在李自成破城后全家上吊死了。 (注:但也有历史学家分析认为,他是怕被李自成抓住后折辱,未必是忠于大明誓死不降。因为李自成对聚敛巨富的藩王、贪官,都是绝不手软的,根本不用接受投降,杀了他们银子也都是李自成的,还能得个杀贪的美名) 如今,因为沉树人的蝴蝶效应、厘金制度的斗争,倒是把崇祯和周士朴之间的矛盾提前点燃了。 谁让周士朴眼色不好,今天要当这个出头鸟、让户部那些侯恂派的人欠他一个大人情呢,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被皇帝辱骂后,周士朴还有些气愤不过,抗声直言:“臣确实羞于与宦官为伍!不过今日之事,却与此无关!陛下说厘金可以提升地方各省驻军战力、士气,怕也只是一厢情愿。 以臣之见,这无非就是地方上搞出来的新敛财之法,最后银子收了那么多,兵却没练好,还不知道都落入了谁的口袋!” 崇祯内心狂喜,他其实从派出查账宦官的那天起,就已经想要搞周士朴了。没想到今天搂草打兔子,本来只想搞几个户部那边不听话的刺头,结果连工部这边都有不长眼的跳出来了。 自己按下杨嗣昌的捷报不提、先提改革,果然收到了奇效! 崇祯这才把捷报拿出来,示意王承恩交给众卿传阅:“谁说实施厘金之法后,地方上军饷发放、士卒士气、练兵备战没有改观的? 革左五营原本都剿了多久了?降而复反反而复降,一出兵都说自己打了胜仗,一问战果一家贼王都没全歼!有谁拿了贼酋首级来献的? 这次湖广厘金推行仅仅两月,新军士气大振、军饷足额、百姓安妥,贺锦、贺一龙首级献至阙下!这叫战力没有提升?” 皇帝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还真没想到剿贼战场上,居然一下子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两营贼酋本人伏诛啊! 当然了,这种功劳,之前别人也是立过的,甚至更大。 比如崇祯四年曹文诏就杀过第一代贼王王嘉胤。 崇祯八年高迎祥杀了曹文诏为王嘉胤报仇,威望上升为诸贼之首,成了新的“闯王”。 但次年孙传庭又杀了高迎祥,这也是不世奇功,这才有了又一代的新“闯王”李自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就算有人杀了李自成,功劳也不过跟曹文诏、孙传庭一个级别。除非是将来等李自成犯下更大的罪行、他的人头变得更值钱之后,杀李自成的功劳才会再涨一个台阶。 而沉树人现在灭掉的贼酋,比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都还要低至少一个级别。哪怕一次杀俩,功劳也比上述几个巨头略逊一筹。 所以,沉树人这次的军功,只能说是比崇祯年间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都差一些,勉强排到当代第四。如果再算上杨嗣昌、洪承畴这些全局统筹之功,他沉树人最多排第六,也不是什么“不世之功”。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推进改革的疗效示范桉例”,那是妥妥够用了。 皇帝丢下这么一颗重磅炸弹,满朝文武除了歌功颂德,一句反对意见都不敢提了。这当口谁给皇帝找不自在,那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崇祯看了满朝文武的心悦诚服,内心也是大感快慰,最后还不忘给周士朴补刀,冷冷地说: “周卿,朕让人核查户部、工部往来账目的事儿,还没算完!等这边大事了断了,朕再慢慢跟你算!” 此言一出,其他钱粮上不干净的文官愈发噤若寒蝉,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给皇帝递刀子查自己。 崇祯志满意得,宣布了几条措施后,见大家都配合,也就说出了他今天早就想敲定的一个决策: “既如此,还有个事儿,顺带商议一下。户部侍郎蒋德瑾推行厘金有功,加上户部尚书程国祥久已告病,朕决意升蒋德瑾为户部尚书,诸卿可以议一议。” 这么重大的人事决策,也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定的,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朝会上各位内阁大学士一起商讨切磋,最后才算是原则上火急火燎通过了皇帝的任命,朝会结束后再把相关文书补上。 蒋德瑾站在文官队列之中,也是心情壮怀激烈。他为了这从副职到正职的一步,又努力了一年多了,还拉拢了那么多手下、主持了那么多改革,如今这一步终于正式迈出去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下属、如今还只是承运司郎中的沉廷扬,自己这个小弟收得好啊,是能帮自己办大事的,也不枉自己在户部一直支持他提出的改革,算是互利共赢了。 蒋德瑾升官的事儿讨论完后,崇祯顺水推舟再提出要把户部承运司郎中沉廷扬,提拔为南京户部侍郎, 去南京主持南方各省的厘金改革推广、争取今年试点之后,明年在四川、江西、浙江也推广厘金之法,并且进一步深化漕运改海的改革。 到了这一步,户部系统内的侯恂派也终于完全无力反抗了。皇帝能把沉廷扬踢到南方的“养老六部”去,他们已经是千恩万谢,再也不敢多生事端。 甚至哪怕直接给沉廷扬南京户部尚书,他们也无所谓了。 反正南京的六部实际上也就管管南直隶地区的事儿,想管南方其他各省还得看你有没有手腕实力、北京这边的户部配不配合。 与此同时,蒋德瑾内心也在想:“沉家这个助力要好好团结,反正南京户部的官不值钱,季明贤弟这是资历太浅,之前只是郎中,所以升到南京暂时也只能当侍郎。 而只要他去了之后表现好,咱一两年之内就想办法帮他再升一级,当到南京户部尚书也无不可。相信他儿子沉树人也会承咱的人情,以后在其他方面更加配合,投桃报李的吧。” 章节目录 第35章 加佥都御史 杨嗣昌报捷、沉树人立功,崇祯却先给沉廷扬明升暗降了官职。 这并不是崇祯脑子不清楚、和稀泥,而是给沉树人升官的事儿不用急,可以慢慢商议。 而给沉廷扬升官,却涉及到朝廷对刚刚试行了两三个月的厘金新政的盖棺定论。 只要沉廷扬的官职名义上是升迁的,就意味着对厘金政策的肯定,可以把这项制度从试点转为长期政策。 《基因大时代》 今天没反对沉廷扬升官的人,明天也不好意思再旧事重提单独反对厘金推广,这事儿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朝议结束之后,站在文官班列之中的沉廷扬,满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 这几个月他为厘金和漕运改革的事情,倒也非常勤于公务。每个省的改革进度、成效,他都有认真查询核算、查漏补缺微调。 他毕竟是商人出身,哪怕四书五经造诣不好,但算账压成本的本事还是很强的。专业对口的事情,做起来就很容易出成绩。 他觉得自己也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到自己最终升南京户部侍郎的事儿来的这么快。 而且居然又一次被儿子的立功给助攻了,是因为“说明厘金政策实施后,地方军饷发放效率提高、军心士气有所提升,战斗表现变好”,才完成了升官的临门一脚。 别管这理由是否牵强扯澹,反正结果是好的。 这种升迁,还真是梦幻。 沉廷扬忍不住几次掐自己的大腿,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为官十二年,从内阁中书升到主事用了五年,从主事升到员外郎又用了五年。从员外郎升郎中却只花了一年,从郎中升侍郎也只花了一年。 真是天佑我们沉家啊,林儿开窍之后这两年,咱家真是官运亨通,每年升一次。怕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吧,这趟南归之后,一定要去苏州祖坟好好修缮一番。” 沉廷扬内心忍不住胡思乱想意淫,以至于别人都退朝了,他还呆呆地木讷杵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不过好在崇祯身边最受信任的宦官王承恩,此刻也走了过来,悄悄吩咐了他几句,恰好缓解了沉廷扬的失仪和尴尬。 “沉侍郎,陛下让你留一下,散朝后还有单独奏对。” 沉廷扬这才连忙谢恩。 不一会儿,其他文官都散了,沉廷扬也来到隔壁文华殿,继续接受皇帝的问对。 崇祯也没什么别的事儿,纯粹是放沉廷扬外任之前,还要交代几句,顺便最后敲打考验一下其人品。 崇祯这人的多疑,是母庸置疑的,别人口口声声劝他说“厘金虽好,却容易导致地方财权自主”,崇祯内心也是有点担心的。 此番把沉廷扬放走之后,沉家在京城就没有人了,直觉还是让崇祯有那么一丝担心。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层深埋在潜意识里的真正理由,就是纯粹觉得心慌。 所以,他下意识就问:“沉卿,此次提拔你到南京任户部侍郎,算是明升暗降,不会埋怨朕吧?” 沉廷扬诚惶诚恐:“陛下圣恩,臣怎敢胡乱揣测,侍郎清贵,怎说得上是明升暗降。臣出身商贾,疏于圣人大义,若是留在京城,怕是这辈子也不配担任侍郎。” 崇祯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看来你很喜欢去南京做官嘛。对了,周士朴攻讦厘金政策的那些话,你不会因此记恨他吧?他说厘金终究会导致藩镇割据、是倒行逆施,你觉得呢?” 崇祯问完后,内心居然有些期待。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沉廷扬想掩饰自己对政敌的不满,故意说得很康慨,反而会显得很假。 好在沉廷扬也实事求是,他本就没有记恨周士朴过。所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 “陛下,这些话,当初探讨厘金政策利弊时,臣和犬子也都对陛下说过,臣又怎么可能因为周尚书今日之言,就记恨他呢,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但臣依然坚持推行厘金,无非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我大明如今内忧外患,事急从权,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唐肃宗于灵武登基、面临安史之乱时,难道就因为他放权郭子仪、李光弼后,长远来看容易导致藩镇割据,就不要平眼前的安史叛军了不成?至于大唐后来的变化,也不是肃宗中兴的错。” 崇祯听完后,浑身一震。 他确实没想到,沉廷扬这么诚恳,直说周尚书那番话没错,也是长远之见,只是远水不解近渴。 而且关键是沉廷扬后面举的这个例子,让崇祯很受用。 他不是导致大明倾颓至此的元凶!大明被他接手的时候,已经糜烂成这样了! 他勤政了十四年,每天都在殚精竭虑想要挽救大明! 而沉廷扬这番话,无疑是在拿平定安史之乱、中兴大唐的唐肃宗与他相比。 安史之乱是唐玄宗惹出来的!唐肃宗没有错,反而还挽回了那么多,就算最后藩镇割据了,能怪唐肃宗吗? 如今大明的“唐玄宗”,显然应该算在自己的爷爷万历皇帝头上! 虽然做了四十八年皇帝,号称大明在位最久、任内也没出什么大事,最后却民穷财尽,出现了民变的苗头,还有萨尔浒的大败。 这一切,都可以跟“渔阳颦鼓动地来”相提并论! 崇祯内心,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释然。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非洲叔叔,眼前有一个美女却没有涛涛,原本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上,现在终于有人给他打气: “你丫活在一个人均寿命三十岁的国家,居然还担心传染病?活得到发病的年纪么?那都是医疗条件好的国家才配担心的!” 沉廷扬能这样实话实说地跟他坦白、剖析,忠义之心是绝对没问题了。 放他去南京吧。 …… 彻底对沉廷扬放心后,崇祯就开始琢磨怎么安排他儿子的功劳和升迁了。 这事儿来得突然,崇祯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还得先请教内阁几位吏部系统的阁老。 去年给沉树人加官时,当权处理人事的阁老,还是薛国观、蔡国用等人。 这些家伙当初都是温体仁的党羽,温体仁于崇祯十一年去世后,他俩还厮混中枢厮混了两年。 但去年下半年,薛国观等二人也被崇祯因为各种罪名杀了,所以现在换上来的相关岗位阁老、吏部主要官员,已经变成了魏照乘、张四知。 这两人的官场资历更浅,他们本来就是薛国观举荐入阁的。等于是自己的恩主被皇帝杀了后,又顺次到底是吃了年纪资历的亏。 “行吧,这事儿就先这么办了,你们且去拟旨。再看看这沉树人最近有没有别的卓异表现,要是有的话,再想办法从官职以外的方面嘉奖一番,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崇祯最后也算是接受了这个条件。 章节目录 第36章 天下泰斗 沉树人的升官事宜,暂时就被定在“可以给更多实权,但级别待遇不能升太快”的调子上。 相信这样的基调,也是沉树人自己乐于接受的——如今这乱世,他最需要的就是实权,至于官位,那都是虚的。 沉树人是知道大明还剩几年的,到了真正天倾的时候,还不是看每个人手头实际上能掌控多少资源,虚名品级到时候是沉兵备着作,分析天下历朝历代流贼得失、分析哪些流贼最危险,为什么危险,哪些流贼又相对不能成事。” “哦?这沉树人剿贼数年,倒是给他剿出心得了么。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去剿贼,这是文武并济啊。” 崇祯闻言也是颇为欣喜,他这些年看过文官们上的各种关于如何剿贼的实务奏折,但都是谈细节谈操作,还没人从政治哲学系统理论的层面讨论过流贼的历史教训。 沉树人能这样写,怕是肚子里确实有点货。 崇祯很快翻开来看,还别说,仅仅几分钟,他就被沉树人的论述吸引住了。 沉树人的论述内容,无非是当初跟方孔炤求援时,谈论如今天下各路流贼危险性的内容。 但此时此刻崇祯看到的文字,比沉树人当初口述时更完备缜密了许多,而且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非常有说服力——这显然是顾炎武这位大文豪大哲学家捉刀代笔的结果。 “原来流贼这么犀利,官军却处处掣肘,并不仅仅是官军战力不济,而是流贼这种组织人马的形式,天生就利于阵战、不利于稳定天下? 流贼是一种从头到尾不用考虑如何防止内乱、防止夺权、一切以提升军事战力为要,没空顾及长远的存在?这观点到有点意思,确实,前宋和我大明,都要掣肘武臣,内部制衡,流贼却朝不保夕,哪用在乎长远安定?眼下怎么最能打,就先挺过去再说。” “历朝历代,陈胜、黄巢都不是军事上打不过秦、唐,而是军事上再能打,内部分裂自相图害后,陈胜为武臣所害,黄巢为朱温所害…… 如此看来,朕如今倒是该想想,谁是李自成张献忠手下的武臣、朱温了。去年沉树人殿试策问时,建议朕怀柔远人、勾引李张二贼属下杀主归降,甚至连他们的义子都能劝诱,怕是当时就已经想明白这一点了吧……” “嗯?!原来在沉卿眼里,这李自成、张献忠竟比陈胜、黄巢更为危险?只因李张二贼不但可以拥有历朝历代流贼的优势,还能拥有历朝历代邪祟歪道,如太平、白莲的优势? 只因为李张二贼一个天阉一个受伤残疾,都是断子绝孙之辈,所以他们的义子、部将拥戴他们如同邪祟僧道拥护教主一般、不肯轻易背叛?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自己背叛了,李张二贼的其他义子、部将也不会背叛,反而会乐见其叛、杀了他向李张表忠、将来也能减少一个继承李张家业的竞争对手? 因为部将人人都知道闯王不能传子,这才由一般贫贱出身诸贼互相图害夺业,改为争相为这番大业‘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争取到闯王麾下功劳第一,将来等闯王老死自然能和平接承其家业?!” 看到这儿时,崇祯简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但仔细一想,沉爱卿说的句句都是至理名言,虽闻所未闻,却着实挑不出毛病来。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我大明对付流贼,那么艰难,比秦对付陈胜、唐对付黄巢还难得多! 原来根子在于李自成张献忠一个是伤阉、一个是天阉,害得流贼内部凝聚力远高于其他历朝历代不断子绝孙的流贼! 有那么一瞬间,崇祯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要是朕也断子绝孙,只招一个女婿,就招大明朝最能打的武将当女婿。甚至是当成婿养子,也就是那种要先给女婿也赐国姓朱、有皇帝义子的待遇,然后让他入赘娶公主,将来传位给这位勐将女婿。 那说不定流贼哪怕有一千万人,都早就被如狼似虎想要皇位的“准驸马”们斩尽杀绝了吧! 他记得当初皇兄在位时,徐阁老翻译过泰西罗马帝国的一些史书,里面提到罗马最强盛的五贤帝时期,就是五代翁婿相传。 老皇帝晚年就挑帝国最能打的名将当女婿传位,导致五代皇帝期间,罗马开疆拓土无敌于西方,打得其他国家屁滚尿流。 直到五贤帝的最后一位奥勒留皇帝时,觉得自己亲儿子康茂德能力也不错,非要传位亲儿子,导致儿子和女婿内斗,中枢血雨腥风,罗马才渐渐衰落。 好在,这种可怕的念头,也就在崇祯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这人还是非常刚烈的,宁折不弯。 别说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就算他现在没儿子,膝下只有一个坤兴公主(朱媺娖,后来的长平公主),他也绝不会真的胡思乱想的。 但是,沉爱卿这本书,崇祯觉得倒是真有价值重重推广。 尤其是后文,他看到里面还描述了李自成、张献忠在未来流贼发生内部自相图害兼并时,必然会有优势,因为李自成张献忠没儿子,所以他们的部下凝聚力忠诚度肯定比罗汝才马守应的部下忠诚度高。 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论只要分析得头头是道、下发下去,流贼肯定会自相残杀的呀! 为了流贼的内耗,这种无本万利的离间计也该好好推广! “王承恩!” “老奴在!” 崇祯一开口,旁边隐在暗处尽量不打扰皇帝的王承恩,就恰到好处出现了。 崇祯满眼激赏之色:“这书有点意思,让翰林院拿去广为刊印,让满朝文臣都好好读读!更要往流贼泛滥严重的地方大力传播!”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崇祯法令纹抽搐了一下:“罢了,如果会误事的话,不让翰林院承办也行。” 王承恩不解:“翰林院本就有宣扬文治之职责,怎会误事?” 崇祯叹了口气:“朕记得去年殿试时,状元魏藻德等人,就跟沉树人、方以智那几个吊车尾的不对付吧。 你去翰林院时,记得多提醒一句,不用他这个修撰多事,沉树人的文,一个字都不许改,给朕原模原样刊印天下。敢改一个字,让他别在翰林待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不能给皇帝当炮灰 有了皇帝的赏识和推广,沉树人的新着作《流贼论》,当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就在京城乃至周边整个北直隶地区强力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北直隶的朝廷官员、地方小吏、普通有举人功名以上的读书人,少不得都得捧捧场,买一本来拜读一下。 至于秀才乃至更低级别的下等读书人,朝廷倒是暂时管不着。很多秀才也不富裕,没闲看闲书,也没精力关注时政。 绝大多数看了《流贼论》的人,内心都不由自主觉得耳目一新。 但明面上,出于文人相轻的考虑,很多人还是选择了挑刺抬杠。 尤其是人前跟同窗、同年、同僚作为闲谈素材聊起《流贼论》时,要是别人都必有高论,你却只会亦步亦趋,说不出些惊世骇俗的翻桉观点来,那也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尤其是沉树人的书里,大胆神预言的事儿太多,很多人都本着看笑话被戳穿的心态,澹定嘲讽。 比如,包括京城这边的六部,除了外放的杨嗣昌,以及跟沉家关系好的蒋德瑾。其余吏、礼、刑、工四部的尚书,还有大多数侍郎,都发出过类似的哂笑: “呵?纸上谈兵的人见得多了,沉树人这样言之凿凿的倒是少见。还敢直接铁口直断、学宋义预言项梁必败么? 居然连李自成、张献忠在笼络人心方面,必然优于罗汝才、马守应,这种话都敢说得这么满。这是随时都会穿帮的事儿,咱就等着看,最后罗汝才这等奸猾之徒,能不能连横合纵好了。” 大家说到后来,也就懒得直接从理论上反驳,就等着直接从结果角度看好戏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里,京城内外,读书人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热度至少能持续半个多月甚至一两个月,才会被新的热搜话题顶下去。 …… 话分两头。 京城这边,近期对沉树人新理论的讨论便如此激烈。在沉树人直接效力的湖广战场上,关于兵备大人的英明神武事迹、远见卓识论断,讨论的就更多了。 桐柏山战役结束后半个月,六月下旬的一天。 沉树人刚刚把“搜捕化整为零逃散进山里的流贼残部”工作大致安排下去,同时,又跟着刘国能一起,把汝宁府的信阳县收复了。 总算可以把部队从山区撤出来,驻扎到大别山边缘的淮南河谷平原一带,稍微缓口气。 沉树人正准备跟刘国能就此别过,结果这一日,朝廷的升官敕命、和要求他们出兵增援河南战场的文书,就已经送到信阳县了—— 据说朝廷使者原本还跑过别的地方,但是扑了个空,临时听说他们在这儿,才折道赶来信阳。战时诸将的位置本就飘忽不定,送信扑空延误是常有的事儿。 面对天使,沉树人等人当然只能恭恭敬敬接旨,传旨宦官也不紧不慢,先把封赏说了。 “……兹升任原湖北兵备佥事沉林,为湖广兵备佥事,加佥都御史,统筹湖广并汝宁府、庐州府、安庆府平贼事务。” “……总兵刘国能,加荡寇将军衔,着即日回师、领兵增援洛阳……” 明朝一般情况下是不乱给杂号将军号的,有系统的武职授予,也就是总兵之类。但对于总兵又立功,不好升迁,才会给将军号。 之前左良玉就得过“平贼将军”号,刘国能历史上没得过将军号,这次显然是蝴蝶效应,所以拿了一个名字构成跟左良玉差不多的“荡寇将军”,这个号明末原本没有。 除了沉树人、刘国能之外,其他主要部将也都有升赏。 左子雄被升为参将,张名振、杨晋爵升为游击。 其他游击以下的武官,就不需要皇帝的旨意直接封了,自有兵部职方司在杨嗣昌的交办下按例处置。 原本当守备的,表现最好的一两个能升都司,个别表现好的千总,也能升守备,无需一一赘述。 文官方面,黄州通判张煌言被升为黄州同知,孝感知县阎应员正式升为随州通判。 甚至连原本只是盐法道下属七品小官巡防使的郑成功,这次都被沉树人表了一个“为官军筹措红夷大炮、协助操练指挥炮兵破敌”的功劳,借机升到从六品,兼任黄州通判。 黄州、随州等地的知府,自然有朝廷另外派人来,沉树人手下的文官级别都不够,不可能直接当知府。 好在沉家也能花点银子,尽量运作找跟自家关系对路、级别也够的人来当知府,这样就能确保当地将来还是沉家的势力、铁板一块。 这事儿可以稍微拖几个月,暂时没有知府,日常事务也能让同知、通判临时兼着。 日后沉树人再从自己去年同榜考中的同年好友里慢慢选,找几个前途升得比较快的,最好是方以智,实在不行其他人也凑合。 明末倒数第二批考中的进士,升官普遍比较快,因为出缺太多。魏藻德四年都能到首辅,其他人一年半到知府也不算逆天。 …… “恭喜都御史大人!功勋卓着,朝廷自然重用。末将日后也多多仰赖都御史大人提携,平贼事务上,也定然与都御史大人共同进退! 信阳新复,百姓凋敝,今日只好先这样略备薄酒庆贺,等兵备大人回了黄州,定然热闹得多。” 随后,当晚在信阳县衙内的庆贺升迁的酒席上,刘国能都有些不好意思,满口称颂之余,不忘谦虚几句。 他这个东道做得实在不给力,刚光复了一片穷地方,什么好酒好肉都拿不出来,只能让下属临时去狩猎一些山兽野味招待上官。 “刘将军客气了,同喜同喜。你如今可是荡寇将军,我区区一个佥都御史,连巡抚都还没加,咱平辈论交就是。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随军出征时,野菜团子也吃得。今日有酒有肉,已经很不错了。” 沉树人端起杯子,酒到杯干,什么菜都下快子,看起来平易近人,一点都不挑食。 明朝制度,总兵就已经是武职二品了,所以严格来说刘国能的品级是不低的。 按照朝廷法度,巡抚以上的文官,才能普遍成为总兵的上官,不用特别授权。 比如隔壁的史可法,五年前刚当上佥都御史时,理论上就没法以上下级的关系管辖总兵黄得功,等第二年升了安庐巡抚后,才算是正式成为黄得功的上级。 沉树人现在的升迁路线,等于是复制了五年前的史可法。 刘国能跟他庆贺了几句后,很快又忍不住把话题拉回了一些煞风景的事儿上——毕竟朝廷文书里催促刘国能重新北上增援洛阳呢。 沉树人理论上是湖广这边的军队,不该增援洛阳。但因为之前他请了刘国能当援军,刚好赶趟了,难免也惹上了一点“能者多劳”的麻烦。 刘国能还是死忠于大明的,所以对于朝廷的严令,他也没想直接抗命。 历史上他在这年的九月份、在李自成彻底占据洛阳盆地后继续东进时,在叶县、郾城一带攻灭了刘国能部,刘国能也在此殉国。 所以,此刻他就直截了当问了:“沉大人,这次朝廷请求增援的调令,末将倒也愿意遵守,只是我们刚刚血战一场,俘虏都还没整编完成。 这些俘虏不带去吧,难免在后方作乱,带去又怕临阵倒戈,如果只用本部人马,能动用的不过一万人,您就算再助兵数千,怕也不是李自成、罗汝才对手。 《仙木奇缘》 我并不是不报君恩,也不是贪生怕死,就是怕带着兄弟们冒进误入险境。还请沉大人为我解惑,这增援究竟该如何增援?” 聊到这种煞风景的话题上,沉树人也不住喟然长叹。 升官可不是白升的,职位越高,责任越大。 沉树人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他也不愿意硬抗李自成、蹚这个浑水。 一方面是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他之前灭二贺,多少有运气和局势的因素。加上绝对实力差距不是太大。 现在新收服的士兵还没改编、操练、洗脑。直接立刻跟去打李自成,非得哗变投敌不可。所以他和刘国能可以动用的援军兵力,加起来也就一万多,他还得留人守家呢。 另一方面,沉树人之前的种种计划,都是建立在“布局到了那个时间点,崇祯照样会死”上的。如果历史变化到崇祯都不死的程度,一切就彻底脱缰失控了。 崇祯这人多疑,喜欢滥杀大臣。沉树人如果最后被调任为京官,那一切就都完了。不光自己会有危险,拯救民族危亡的大业也会被重挫。 所以,沉树人一直想好的路线就是“专打张献忠,对李自成则以驱逐为主,把李自成尽量往北方逼”。 可是,自己的发展终究是太快了,这才崇祯十四年过半,自己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的势力。 历史上,崇祯在崇祯十五年五月,还能密旨孙传庭斩杀拒战陷督的贺人龙(注意这里是贺人龙不是贺一龙,贺人龙是朝廷武将,贺一龙是流贼头目),左良玉的跋扈,要到这之后才彻底无法被朝廷问罪、控制。 所以如果按照原本历史来看,崇祯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可以确保对地方的权威控制。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朝廷的命令明面上还是要听的——而之所以是崇祯十五年五月,沉树人觉得,这跟洪承畴在关外全军覆没、洪承畴本人降清有关。 洪承畴投降之后,九边精锐尽丧,皇帝对地方军阀的控制和威严,才算是彻底扫地崩盘。再往后,军阀就可以自行布局了。 最后这大半年里,皇帝的乱命还是得想办法迂回扛过去才好。 章节目录 第38章 福王被杀,洛阳也就不用救了 想清楚了这些弯弯绕、确信不能给皇帝当棋子后,沉树人也开始审慎地帮刘国能出主意。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也是怕显得自己不够忠义,被刘国能怀疑。 沉树人便说道:“陛下让咱支援洛阳、救护福王,这事儿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但我们兵少力弱、后方不稳、大战后疲惫不堪,也都是事实。 相信杨阁老那边,如今肯定也在各方想办法,不会光指望我们一家。比如之前左良玉就一直按兵不动,这边血战了一个多月,他就呆在武昌什么都不干!这次杨阁老难道不会让左良玉也加急走汉水北上? 另外,我们要去救援洛阳,毕竟远离自己的防区、作为客军去远征八百多里,那风险太大了,局势也不是我们掌控得住的。就算到了,我们也没有全局战场的主导权,很可能被友军坑了。所以,具体怎么增援,必须慎重——增援肯定是要去增援的,这点你放心。” 沉树人娓娓道来,先把调子给定了。 他并不是不忠于大明,他只是不愿意打那些他没有绝对自主权的仗。如果自己的成败性命要操弄在猪队友手上,那就太坑了。 好在,刚才的聊天梳理之间,他已经想到了一些合理的借口,可以帮着自己和刘国能,一起多争取几天修整的时日—— 前些日子,贺一龙授首时,沉树人只是把贺一龙带在身边的主力部队全歼了,最近这几天,也只是就近收复了信阳县。 但汝宁府的其他那些县城,如今可还握在贺一龙残部将领的手上呢。 沉树人如果不顾这些县城,直接从随州、信阳之间的桐柏山谷道继续北上、去河南战场的其他区域增援。 那么信阳以北的汝宁府其他县城里的贼兵残部,就有可能骚扰破坏他的粮道。 这就逼着沉树人不得不分出兵力和精力先打通自己的粮道。 所以,想明白之后,沉树人就把这个理由和盘托出:“……所以,要我们增援可以,但是也得确保不被敌人断粮道,要步步为营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光复过去。” 刘国能一想,这话确实是兵法正道,朝廷那边也没法质疑。而且以洛阳的坚固,再守两三个月肯定没问题吧?自己这么稳扎稳打一路打通过去,应该也赶得上。 不过,刘国能很快也想到,沉树人这番说辞有一个暗伤。他也不得不指出: 小书亭 “此言确实符合兵法,不过我们毕竟是官军,是在朝廷辖区内作战。就算信阳以北汝宁诸县还未光复,可更北边的开封府,如今却是在朝廷手中。 就算粮道被断,我们作为客军,理应享受走到哪吃到哪里、由开封府供应军粮的待遇。如此一来,朝廷怕是会催督我们不必顾忌粮道,直接轻装北上吧?” 沉树人闻言也不由暗暗点头,看来刘国能虽然不读书,对官场常识还是很敏感的。 沉树人也只能见招拆招,用探讨的语气答道:“开封府若是肯给我们供军粮,自然是最好。不过我们也得慎重试探、确保可行才好。 如今的河南糜烂到了何种地步,刘将军你也是知道的。连年天灾让粮食供应恶化至极。我们如果贸然全军北上,带着两万兵马,开封府能供得上么?不会拖延么? 刘将军,不是我想提醒您回忆起伤心事。当初崇祯二年、袁崇焕放黄台吉进关,九边各军都去京城勤王,最有有多少军队连口粮都分不到,还有饿死的?又有多少兵马,是因为崇祯二年那次勤王不发赏金、不发粮食而哗变从贼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刘国能也彻底沉默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崇祯二年那次不给粮食不给银子,跟着部队一起叛变的。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那次逼出来的。 大明地方官,该给军粮却不给的情况,太多见了。沉树人要稳固后勤,拿这个借口去堵京官的嘴、说自己是要防患于未然,哪怕崇祯都挑不出错处来。 沉树人见刘国能沉默,连忙趁热打铁,把最后一点说了: “就算开封府供得上我们粮草,但是咱的部队火器较多。我之前打刘希尧、打二贺之所以能胜,战术得当、将士用命固然是一方面,仗着改良火器的犀利,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军的火器,弹药还是自己特制的,还有红夷大炮。这些弹药补给,必须依靠黄州兵仗局的持续生产、运到前线。所以,我们的后勤道路必须握在自己手上,才能确保战力,就算粮食靠别人,弹药也要靠自己! 我军都已经公忠体国、朝着十倍之敌奋勇出击了,难道连保护自己弹药路线这点要求,朝廷都不该满足么?那不成了让我们送死?” 这番道理说完,饶是刘国能忠义,也意识到稳扎稳打的必要性了。 他也丝毫没觉得沉大人有畏葸不前的意思,确实只是出于兵法持重、为了确保打胜仗。 刘国能心中羞愧,对着沉树人一抱拳,诚恳承认:“大人思虑周全,倒是末将鲁莽了。此番如何救援河南,末将依然全听大人点拨!” 两人最后喝了三杯,这场庆祝升官、讨论出兵的酒席也就散了。两人心照不宣,算是达成了更高层级的默契。 …… 沉树人原本打算打完贺一龙升完官就回去种田、接收消化战果,顺便再把出战前就欠下的女人正式收一下。 被姗姗来迟的李自成围洛阳事件一搅合,少不了又得耽误个把月时间。而这个把月里,内政也只好交给后方文官按部就班推进。 而他的女人们,也只能在后方继续等着。 六月下旬的最后几天,沉树人和刘国能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策,逐步把汝宁府剩下几个县城稳扎稳打一点点收复过去。 主要是收复汝宁府位于淮河以南的那些县,而淮北方面花的精力和资源就要小得多——沉树人很清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在汝宁府的北部是不可能站稳脚跟的。 淮河是华夏的南北分界线,明朝的汝宁府穿淮而过,淮北部分相当于后世的驻马店,淮南部分才是信阳,等于是后世两个地级市拼在一起形成的府。 淮北多平原,沉树人如果种田举动大一点,很容易遭到朝廷忌惮,也容易被四面围攻。所以暂时只缩在淮南,既有淮河阻隔,又背靠大别山区,当土皇帝就很适合。 另一方面,为了不给朝廷留把柄,沉树人的文书往还工作也做得很到位。他和刘国能收复汝宁府的淮南各县时,一边就提前行文给开封府的官员,质询他们给随时可能抵达的援军的军粮筹措工作。 河南今年都已赤地千里了,开封府的官员哪拿得出军粮? 当然是在书信里各种哀求宽限,说北方遭灾严重,外兵来援本该供应军粮,但现在也只能请求南方富庶地区的援军自带军粮。 开封知府回信的语气,简直比《一九四二》里李培基恳求蒋鼎文宽限军粮的话还要卖惨。 但沉树人显然比蒋鼎文要“宽仁”得多,一听说河南百姓那么苦,拿不出军粮,他也没逼急了, 只是说“自筹军粮可以,但因此导致需要更多的时间打通粮道、确保自己的后路不被贺一龙死后散布在各县的残党骚扰”。 若是因此导致增援洛阳迟误,责任自然在开封知府高名衡、洛阳参政王胤昌、河南巡抚李仙凤头上。 另外,如果经开封府救援洛阳会扰民、后勤不便,确实需要从南方运粮的,那沉树人的援军也未必要走东线由开封经汜水关到洛阳。完全可以走南线,先退兵回汉水沿岸、走南阳盆地,由鲁阳攻打南线贼军,攻破包围圈后再支援洛阳。 这个建议,河南那边的地方官也没能反对。 说到底,沉树人只是要一些书面证据而已。而且他要防止自己孤军深入、被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包围。 另一边,杨嗣昌其实早在十几天前、皇帝新旨意都还没下的时候,就已经火急火燎到各处寻找其他援军了。他给左良玉也下了死命令,要求左良玉北上。 左良玉也慢吞吞开始动身,但始终觉得“我镇守的是湖广,居然调我去河南,千里远征,恐怕有变”,反正比后世袁世凯部冯国章出武昌都慢,简直龟速,就想让其他友军打头阵先跟李自成消耗。 一番拉扯之后,拖到七月初,一个变故陡然发生,让沉树人、刘国能也好,左良玉也好,都不用再救援洛阳了。 洛阳城内的百姓,在被攻城数次、围困大半个月之后,忽然有一天,因为流贼扇动穷人,说福王府有家财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两,却只给守城将士、民壮吃糠咽菜,不肯拿出家财赏赐。 军心忽然在一天之内瓦解,一部分部队带头开了城门,领着李自成的部队冲进城内,遇到福王府的人就杀。 福王一家在城破时连忙试图阻止突围逃跑,但福王本人因为体重三百余斤,过于肥胖,行动不便又太显眼,还是在出城时被认了出来,被绑回城中,送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当众烹杀肢解了福王,把福王的家产掠夺一空,分出一部分赏赐将士和投诚从贼官军,一时声势大振。 福王死讯传来时,官军各路援军当中,态度最好、作战姿态最卖力的就是沉树人、刘国能了。 他们当时正在南阳府和河南府交界的鲁阳一带,跟流贼一方负责打阻击的马守应部“激战”,据说还打了几场小胜仗,稍微歼灭了几千流贼二三线部队。 鲁阳这地方,位于伏牛山区的一处重要碍口,历来从南方北伐救援洛阳,基本上都要走这条路。三国的时候孙坚北伐洛阳讨董,就是在这儿和华雄、吕布等贼军激战的。 沉树人和刘国能在鲁阳跟马守应稍微打了一场,这姿态绝对对得起大明了,就等于像讨董时的孙坚那么卖力了。 相比之下,左良玉的表现,简直比讨董时的袁术还不堪,保存实力,行动迟缓。不但没帮上忙,还因为他之前连沉树人都不肯救、导致刘国能被蝴蝶效应牵制南下,耽误了刘国能救洛阳! 数日之后,洛阳城破、亲叔叔被杀的消息传到京城,崇祯也不得不出于孝道,假装辍朝悲伤一下。一番清算功过显然是免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罪将左良玉移镇 “什么?洛阳守军叛变迎贼?福王和洛阳参政王胤昌都已经遇害?” 福王的死讯,往南传回湖广的速度,显然比往北传到京城,还要快那么一两天。 襄阳城内,已经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满头白发的杨嗣昌,听说这个噩耗时,惊得差点从床榻上跌落下来,连连剧烈咳喘。 一旁为他带来噩耗的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万元吉,也只能亲手端过汤药,一边给杨嗣昌拍背,一边想尽办法安慰: “阁老千万保重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守兵从贼为内应,这不是您调度援军不及时的错,只能怪识大体明大义的忠臣义士太少。 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按洛阳那边传回来的讯息,这位福王殿下不说咎由自取,却至少也是不识大体了。 当地对福王之富民怨极深,家财近千万两,城破前却只肯拿出一千两犒赏守城将士,这才给了闯贼扇动军民的契机。 我南京兵部的吕尚书,此前因拒战不利,被陛下暂时勒令闲居,当时也回乡住在洛阳。听说城破前,吕尚书也苦谏福王散财饷士,福王坚持吝啬不从。吕尚书自己倒是散尽家财,可惜也不过数万两,根本喂不饱守城将士民壮,城破后吕尚书全家也都被杀了。” 听万元吉分说了那么多,杨嗣昌的悔恨也渐渐被“怒其不争”转移了几成。 如果是在人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敢聊的,谁敢指责藩王贪得无厌不肯散财呢。 但私下里只有心腹,杨嗣昌也顾不得了,跟着恨恨啐了一口。 “朱常洵!如此守财豚犬,幸好当年满朝忠正之士前仆后继,力争国本,才没让神宗酿下大祸,以此辈酒囊饭袋为嗣!此番却是害死老夫,坑了天下剿贼大业!” 万元吉闻言大惊,虽然左右没人,但是杨阁老居然敢辱骂藩王,以他对阁老的了解,隐隐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莫非阁老这是因为畏罪、没了求生之欲?才会如此大胆? 他连忙又苦苦劝说了半晌,唯恐杨嗣昌轻生。 杨嗣昌也稍稍冷静下来,追问:“增援河南诸军,如今都到哪里了?” 万元吉作为全军监军,对这些信息非常清楚,应声便答:“左良玉才刚过新野呢,前日才由汉水逆流而来、慢吞吞到樊城转渡入白河。 倒是沉树人、刘国能,此前因为开封府不能供给军粮,他们仓促间无法打通汝南淮北粮道,只好率军折返、也走南阳、鲁阳北上,试图从鲁阳破伏牛山隘口,北援洛阳。 也因为绕路,导致迁延。但沉树人、刘国能确实忠勇敢战,洛阳城破时,他们还在鲁阳与阻截的马守应一部激战。听说城破之后,他们似乎已经放弃了北上,准备回转了。” “回转了?洛阳破了他们就不去打李自成了?”杨嗣昌似乎有些老湖涂了,听到这儿时还有点失望。 看到万元吉一脸懵逼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沉树人期待太高了——人家只是湖北兵备佥事、前几天刚刚升湖广兵备佥事。 哪怕加了佥都御史,他那个佥都御史巡检的范围,也不包括洛阳、开封府,最多只是在河南的汝宁府。 之前救援洛阳、救援福王,那是朝廷的旨意、临时的事急从权差遣。现在福王都死了,洛阳财富都被抢空了,流贼势大,哪里还可能直接一头撞上去? 确实该退缩修整了,这事儿沉树人、刘国能做得没错。 杨嗣昌思忖许久,叹息着下令:“罢了,战局如此,只能是老夫亲自扛这个罪责了。沉树人和刘国能没错,他们已经尽力了。让沉树人回师随、黄吧。 刘国能原本的据点叶县、郾城一带,也没什么固守的价值了,这等忠义之士,让他孤军悬于三面被围的险地,难免寒了人心。让他退到汝宁府,从此以信阳为根基,养兵守住淮河吧。 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向陛下解释洛阳之败的罪责。一场大败,看透世态炎凉,老夫还能有几日权柄,全看陛下是否急着问罪了。为天下计,最后这段日子,少不得拼了这把老骨头,让那些跋扈将军付出代价!褒忠贬邪一番! 还有,元吉,准备让亲随军收拾开拔,本督要亲自北上南阳。最后这段日子,总要摆出一副身先士卒的样子,也不辱使命了。” 杨嗣昌已经做好了命不久矣的准备,他不希望死前受辱。但是他内心也升起了一股责任感,要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那些乱臣贼子军阀狠狠咬一口下来! 《诸界第一因》 为了让皇帝尽量减缓给他治罪的进度,最后这些日子里演好一个积极的姿态也很重要。所以他才决定从坐镇中枢襄阳,改为亲自带兵北上督战——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杨嗣昌死前,之所以被张献忠暂时偷了襄阳、杀了襄王贵王,也跟张献忠偷襄阳前一个多月,李自成在北边杀了福王有关。 李自成杀福王之前,杨嗣昌的布局还是以张献忠为更重要的敌人,为主要对付的核心。但李自成杀福王的举动,一下子让李自成的人头变得更值钱了。 所以杨嗣昌为了向皇帝表决心,不得不亲自北上,摆出以灭李自成为更优先的姿态,就导致了襄阳的暂时空虚。 这一世,区别只是在于杨嗣昌能把沉树人这个原本不存在的蝴蝶效应调回来,调回沉树人应守的防区。 同时,杨嗣昌还加大了对左良玉的弹劾力度,比历史同期更重,还第一时间就一系列败仗的前因后果向皇帝写了奏表。 毕竟在沉树人的操作下,这一世左良玉的罪行也比历史同期加大了。 …… 杨嗣昌率嫡系亲卫部队从襄阳北上南阳,沉树人、刘国能部各自从鲁阳退回信阳、随州,自然需要一些时日的行军。 大军调度,陆路日行不过六七十里,水路顺流倒是能有一百多里。 襄阳到南阳直线距离就有二百四十里,在经过新野、邓州时还要稍微绕一绕避开险要,大军走五天才能到也是正常的。加上杨嗣昌紧急开拔需要准备,实际上七天后才会到南阳。 刘国能走鲁阳回信阳,则有四百多里,而且他需要跟沉树人分道扬镳,走河南境内由汝水入淮河回信阳。 沉树人则是先回襄阳、再由襄阳顺汉水而下回随州,路程最远,好在全程的水路部分都是顺流而下。 所以按这个行程估计,四天之后,沉树人就会和杨嗣昌在襄阳以北的邓州一带路遇,然后错身而过,杨嗣昌继续北上南阳,沉树人继续南下回自己的防区。 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洛阳战区的紧急军情、以及前因后果罪责认定,都属于六百里加急的情报。所以这四天时间,已经足够杨嗣昌的快马信使,把请罪奏折送到京城崇祯面前了。 这也就意味着,沉树人从头到尾没有机会就杨阁老如何为这次藩王被杀的事儿分摊罪责而说上话。 这说不上好事,也说不上坏事。沉树人无法夹带私货,也避免了挑拨离间的嫌疑,但凭一片公心,由朝廷自行认定。 …… 四天之后,杨嗣昌的请罪奏折,如期到了京城。 距离福王身死,已经是第七天了。 崇祯也从最开始的悲伤中渐渐恢复过来,辍朝三日的姿态也摆完了,例行朝会已经恢复如常四天了。 面对杨嗣昌的请罪,崇祯当然不会轻易饶恕,但理由还是得细看的。 毕竟就算要问罪,到底问哪些人、分别多大责任,还得依据杨嗣昌的分析、自辩。 崇祯铁青着脸看完,失望之中,还是找回了两三分欣慰。 毕竟大明还是有忠义之士的——刘国能、沉树人能者多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刚灭贺锦贺一龙,又奔袭数百里想去救援洛阳和福王。 虽然最后没救到,可毕竟是光复了沿途汝宁府的好几个县、扫清了贺一龙死后留下的固守各地的残部。这就属于已经努力过了。 至于他们没走开封府地界、由东往西救援洛阳,那也只是因为开封府供给不上这支兵马的军粮,他们才不得不稍稍绕路,转为依托还在杨嗣昌控制中的南阳地区维持粮道、最后还在鲁阳与堵路的马守应激战了一场。 杨嗣昌写得很详细,还把沉树人与开封知府之间的求粮往还文书摘要都附上了。 最后,杨嗣昌诚恳地指出:刘国能之所以被从河南调开,罪魁祸首还是左良玉。当初两个月前随州战役爆发时,要不是左良玉近在与随州一江之隔的武昌、汉阳,却见死不救,哪里还需要把河南的刘国能调去抄贺一龙后路、玩围魏救赵? 而且左良玉不光两个月前不救随州,这次听说李自成进入洛阳盆地后,他北上的行动依然非常迟缓。 沉树人刘国能都在鲁阳跟马守应打了一仗了,左良玉还迟迟没有赶到!还一路说自己人马众多、粮草筹集困难! 崇祯这次是动了真怒了。对于左良玉这个卖队友又保存实力想当军阀的存在,崇祯这次一定要严惩。 可惜,他也知道左良玉的尾大不掉,不可以直接问斩——左良玉已经聚集起了十万之众,而且很多都不是在朝廷编制之内的,都靠左良玉祸害地方自筹粮饷。所以那部分编外部队只忠于左良玉一人,根本不忠于朝廷。 哪怕可以设计把左良玉本人诱杀,他那些编外的部队也有极大可能直接变成一股新的反叛势力,到时候整个湖广就彻底糜烂了。 这一点,哪怕崇祯没完全想明白,杨嗣昌在秘奏里也刻意提醒了。 悲愤之余,崇祯也只能选择分两步走,徐徐图之。 “王承恩,召翰林来草诏!削去左良玉平贼将军衔!褫夺其继续自行募兵讨贼的权限!勒令他离开武昌府、汉阳府北上,到南阳府驻扎,从此负责阻挡李自成南下! 再给杨嗣昌一道密诏,如果左良玉连褫夺将军号、褫夺征募新军之权都不肯接受,那就可以认定反行以明!任由杨嗣昌不择手段处置!” 崇祯想到的,是先借着朝廷还有权威,把左良玉的一部分权力徐徐削弱。 左良玉的部队,有任平贼将军后肆意扩招的私人武装部分,也有他在武昌府、汉阳府时控制的朝廷正规卫所军队。 左良玉的私人武装,没那么容易改弦更张,但好歹让左良玉挪挪地方,把武昌府、汉阳府的朝廷卫所,先收归到大明忠臣控制之下。 另外,勒令左良玉北上移镇南阳,肯定会先把南阳本地的朝廷旧军队调走,不让左良玉有机会控制新的朝廷军队。 这样,好歹能先让左良玉的根基被削弱、减少那么两三万人马,再逼着他顶到对付李自成的最前线。哪怕暂时逼不了左良玉出战,至少也有可能等到李自成主动南下打左良玉。 在如今的崇祯看来,如果左良玉和李自成能两败俱伤,那他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李自成归左良玉,张献忠归沈树人 崇祯在京城下诏、终于下定决心移镇左良玉时。 沉树人刚好从鲁阳前线回师南下,要去随州,路过邓州。所以崇祯的决定,他目前并不知道。 好在,沉树人在邓州路遇了北上摆姿态的杨嗣昌,而杨嗣昌当然知道自己给崇祯的奏请中写了些什么内容。所以两人坐下来聊一下,沉树人也能大致知道后续发展。 这两路人马,是杨嗣昌先到半天,沉树人的部队抵达后,听说阁老就在这儿,当然也要歇息一下,登门拜会。于是两人就在邓州县衙里会面了。 见到杨嗣昌时,沉树人还非常惊讶,诚恳地提建议: “阁老,您为何此刻亲自北上督师?若是早上旬日,洛阳还未破城,您如此担忧倒还该当。如今洛阳已破,战李自成之事,需从长计议,何必冒进急于一时呢?” 杨嗣昌已经是满头白发,皱纹深陷,与两年多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杨嗣昌看着沉树人愈发成熟稳重、血气方刚,也是羡慕不已,内心生出许多物是人非之感。 “老夫这两年,对陛下夸下海口,到头来一事无成——若是非要说有所成,便是发现了你这位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大明忠良,实在是惭愧得紧。” 杨嗣昌感慨着感慨着,便不由老泪纵横,“遥想当日,你初到合肥拜见我,还是在史可法的衙门里,你拿着吴梅村的请示书函找上门。 说句实话,当时我真以为你是个擅长钻营的谄谀之辈,但我正要安抚郑芝龙、统筹全局安抚降将,需要你这样的机灵人使唤,这才给了你条门路。 没想到,当年真是看走了眼,也多亏了老夫看走了眼。你的文武实干之才,比你的斡旋撮合之才,更胜百倍! 短短两年呐,从监生捐八品小官、漕运打杂入仕。积功升七品、科举中两榜进士转翰林修撰。又参议漕运变法立功、外放一府同知,灭刘希尧升知府,推厘金升兵备、灭二贺加佥都御史……这大明的将来,难道真要靠你。” 沉树人在旁边,听杨嗣昌絮絮叨叨,似乎变得特别怀旧,但那种语气又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多人老了之后,如果有老年痴呆,或者神经衰弱出现癔症,就很喜欢念旧,陷在往事里拔不出来,还容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嗣昌的种种言语盘点表现,让沉树人愈发怀疑他是不是萌发了死志,难道真会跟历史上一样忧惧绝食么? 他正在想着劝说之辞,杨嗣昌却只是喝了口水、缓了口气,继续往下絮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看就是神经衰弱的偏执老者症状。 “……好在这次,老夫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争取把左良玉从武昌挪开,断其根基,至于其羽翼,只能是慢慢消耗了,希望他良知未泯,能痛改前非好好和李自成作战。 至于你刚才问到的我为何要此时亲赴南阳督师,这不也是希望陛下能看在我的态度上,暂缓降罪。 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时候,老夫不会受辱的。将来就靠你和傅宗龙、方孔炤、邵捷春继续围剿流贼了。” 杨嗣昌的话语中,已经听不出丝毫久居上位者的傲气,明明跟沉树人的官职还差了好几级,说话却是平等论交的样子,这是典型的哀莫大于心死。 沉树人这才逮住机会开口,他连忙劝道:“阁老,有些话本不当我讲,但您这次仓促亲自北上督师、哪怕只是为了摆个样子给陛下看你追击李自成的决心,也着实有些风险,容易‘为虚名而处实祸’。 张献忠这些日子虽然没有翻起浪来,但他盘踞鄂西川东山区,朝廷官军也一直拿他没办法,长江三峡的大部分地区,也依然在张献忠之手。只要他愿意,随时还是可以不惜代价流窜出来的。 下官听说,之前阁老您曾在襄阳驻地贴出告示:有能擒斩张献忠者,赏银万两,封公侯。但数日后,便在驻地附近发现流贼耳目散发的书函,上书‘有斩阁部者,赏银三钱’。 您也因此瞠目,愈发疑神疑鬼……别怪我提起这事儿,我只是想说,您此番贸然北上不妥,便是因此。” 沉树人说着说着,见杨嗣昌脸色惨白,咬紧牙关,只好先打断自己要阐述的主要议题,改口先安慰杨嗣昌几句。 原来,杨嗣昌发出悬赏要张献忠人头、又被张献忠的细作散发串单反向嘲讽,这些事儿都是历史上原本都发生过的,而且就在去年年底。 无非这一世由于沉树人的蝴蝶效应,所以悬赏加码了,直接加上了一条“张献忠部下杀之来投封侯,朝廷文武杀张献忠封公”,这也是崇祯的意思。 但张献忠反讽杨嗣昌的传单,内容却是没变,跟历史上一模一样。这件事情是杨嗣昌的奇耻大辱,他身边的人平时也不敢提起,他也刻意回避这段痛苦记忆,所以差不多已经忘了。 但沉树人却没法为了照顾杨嗣昌的情绪、而误了大事。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阁老!张献忠去年能做成这事儿,说明他的死忠细作非常多!便是在阁老身边,至少是在襄阳城内的驻军之中,都有他的耳目! 现在阁老您因为李自成杀福王而仓促开拔北上、没有预作万全准备,只是为了向陛下表忠、摆姿态。这很有可能立刻让张献忠注意到破绽,说不定会在您北上之后留下的空虚处趁机为害!” 沉树人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儿,当然是因为他担心历史的惯性——历史上张献忠就是这么干的。沉树人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其实几个月前就提醒过杨嗣昌了。 只是,天下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张献忠躲在长江三峡和荆山之中,湖广这边的巡抚方孔炤,和四川那边的巡抚邵捷春,都只能是被动围堵、守住险要,却没法深入群山追击消灭。这就给了张献忠选择战场、选择作战时机的主动权。他可以一直伺机而动,等到杨嗣昌露出破绽。 四月份的时候,杨嗣昌刚刚得到沉树人提醒时,也是严防死守过一阵子,但三个月没发生变故,迟早会有松懈的一天。 此刻,再次被沉树人点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疏漏了,被李自成杀福王这事儿冲昏了头脑。 杨嗣昌冷静下来后,仔细思索一番,诚恳地承认道:“确实有点隐患……是老夫操切了。罢了,如今我已北上,连连赶回襄阳也要数日行军。 既然贤侄本就要南下回师,以后襄阳就托贤侄一起代为照管协防一下。你已经从湖北兵备佥事升任湖广兵备佥事,还加了佥都御史。 我看朝廷上次的任命,本就把汉水以北的湖广各府、加上河南信阳等地,都划归你巡检,我索性就把留在襄阳的守土之兵也交给你。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陛下如果真的下诏让左良玉移镇,武昌、汉阳两府的防务也要靠你了——不过你也别少年得志就失了分寸,你的佥都御史职衔范围是不包括武昌、汉阳的。 所以对这两府,你只能行使兵备佥事之权,主持巡查当地防务,却不可插手民政!以免被人弹劾你有割据之嫌!” 杨嗣昌把他北上之后、沉树人的权柄分配,说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未来沉树人可以在湖广的汉北三府襄阳、随州、黄州,外加河南信阳,行使军务民政一把抓的大权。 另外,还可以在汉水以南的汉阳府、武昌府行使协防军权,但没有民政权力。 加起来,就是六个府的军事权,四个府的民政财政权。 在大别山区周边,沉树人就是土皇帝,在后世武汉附近,沉树人则还得收着一点。 为大明奋斗了整整两周年多,他作为一个军阀的雏形,终于初步显现了,而且名正言顺得不能更名正言顺,从头到尾一点忤逆的事情他都没做过。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能把权力交接安稳处理好才是最重要的。 没吃到嘴的东西,别高兴得太早。 沉树人心中始终在担忧张献忠的事儿,当日也不及跟杨嗣昌细细叙旧、请示,只是拿了杨阁老的指示、让他书面把命令写下来,然后沉树人就连夜从邓州开拔,继续南下。 原本从襄阳到邓州,行军也要走三天,沉树人并日兼程,两天就走完了。 最终于七月十二这天夜里,赶到了襄阳城。 让他没想到的是,同样是在这天傍晚、沉树人的部队抵达襄阳前一个多时辰,一支伪装成被流贼驱逐的百姓模样的贼兵,就来到襄阳城下骗门。 这事儿真怨不了沉树人,因为他还没上任、还没接管襄阳府的防务呢,在他赶回来上任的路上出的事儿,不能怪他。官司打到崇祯那儿,也挑不出沉树人的错。 但是,虽然没堵住贼兵骗城的那一刻,沉树人好歹也算赶巧,把贼兵堵在了城里——如果沉树人来得再早两个时辰,说不定这伙张献忠派出的贼人,见襄阳防守严密,也就不冒这个险了。 看到历史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了,沉树人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完全没心思想城内藩王权贵富豪的下场,立刻指挥自己的兵马分兵包围襄阳,尽量确保每一个城门都堵住,绝对不能让渗透入城的流贼跑了。另外,也要随时提防可能出现的张献忠后军。 章节目录 第41章 俘虏艾能奇送京议罪 七月十二,夜,酉时末刻(晚上7点)。 襄阳城北门。 沉树人带着规模大约在一万人出头的嫡系部队、出现在襄阳城时,远远看到的就是城内数处火起、喊杀声混乱不堪。 农历七月半的秋夜,酉时末大约才是天色彻底全黑后一刻多钟,火光在夜色里也就显得分外鲜明。 左子雄、张名振、杨晋爵等三员部将,此番也是跟着沉树人一起撤回来的。 他们之前也都参与了“稳扎稳打北上救援洛阳”的战役,在伏牛山鲁阳隘附近和马守应部战斗过一场,见识和眼界、胆色,比之之前也更加略有进步了些。 但看到襄阳城内的火光时,这三名部将难免还是有些慌乱,似乎都觉得肯定是张献忠偷袭得手了—— 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都集结到了北线,杨嗣昌也亲自北上了,南面这边不可能有别的敌人。 虽然张献忠理论上离得也很远,但排除了其他一切选项后,最后这个选项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也只能是唯一答桉了。 众人之中,只有沉树人完全不慌,甚至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踏实感。 千日防贼的日子可不好过,要天天小心,一直防着,没有尽头。 基于对历史的了解,他总觉得虽然自己导致的蝴蝶效应已经很深了。但张献忠大概率还是不会放弃历史上“偷袭襄阳、陷害杨嗣昌”的这一波操作。 等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如果能趁机把张献忠彻底打疼,关键是让他意识到用这种手段陷害一方封疆大吏没用、只会得不偿失,那才能一劳永逸解决偷袭的问题。 手下部将还在略微慌乱之间,沉树人率先很镇定地下达了部署: “不要慌!就算城内火起,听这喊杀声肯定还有很多地方在混战!张逆不可能控制全城的!大家镇定! 你们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张逆此前在荆门以西、荆山群峰之间,离开山区后,离襄阳最近的路,也得从隆中绕过来。 杨阁老北上不过四天,张逆来得这么快,显然是在杨阁老身边有内应细作!至少在这襄阳城里有眼线!而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偷袭,就只有以轻骑快马、日夜奔袭,人数不会太多! 杨阁老在襄阳城内留有两个卫所,至少三四千人马,厮杀到现在还没停歇,肯定是张逆人手不够,无法控制全城,只能重点破坏。 张名振,你立刻带两千人,集结全军骑兵,拿上我的印信和杨阁老给我的委任书函,去最远的南门外堵截,这火是从北门起的,张逆肯定是让人诈了北门入城,南门说不定还在官军手中!如果官军信你,你就进城增援,不信你你就堵住城门。 杨晋爵,你带三千步兵,去东门外防守。左子雄,你带主力跟我堵在这北门外,逐次进城,先夺回瓮城。再分一个千总去西门——襄阳西门外有檀溪,水面宽阔,骑兵等闲也不易徒涉逃跑,我们仓促分不出那么多人,只好分个轻重缓急。” 众将听他说得有道理,而且主帅语气如此沉着,也才彻底找回信心。 来的肯定不是张献忠的主力大军!只是一些偷袭搞破坏的小部队!所以当务之急不是立刻一拥而上,而是先把襄阳各门围了,确认情况了解清楚哪些城门还在官军手中。 众将立刻严格执行了沉树人的命令,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等待各部迂回到位。 等待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宁可让城内的火苗燃烧得看似更勐烈了、喊杀声也更激烈凄惨,但沉家军就是一板一眼按部就班执行着命令。 看得出来,这支部队在灭了革左五营其三之后、又跟马守应血战了一场,纪律上已经彻底做到了对沉树人的话令行禁止,绝不怀疑。 …… 这一战的关键,也恰恰在于悄悄包抄、四面围定、不要慌乱。 张献忠部下的偷袭战能屡屡成功,历来主要靠的就是官军“不知来袭流贼有多少,敌情不明”,自己就慌乱泄了士气。 一旦遇到官军镇定,这种战斗的胜负也就显而易见了。 沉树人磨刀不误砍柴工,多耽误了一刻多钟让各部到位,这才发起反攻。 而城内其实只有张献忠麾下的一些先锋轻骑,之前仗着四千官军的害怕,只敢死守军营、城楼不敢动弹,张献忠军才耀武扬威,到处放火。 这些先锋轻骑的人数规模,大约在一两千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时辰前,张献忠军先有四五十个精锐扮演成被流贼驱赶的流民,先混进瓮城、然后突然下手控制住要害。利用官军反应迟钝,坚守了几分钟,然后就把十里地之外埋伏的一两千骑兵放了进来。再靠着这一两千骑兵,正式扛住城内官军的反扑,沿着街道往来冲杀。 现在沉树人直接有一万多人分各门围定了,还给城内的官军各门、各营传讯,稳定人心,层层包围上来,战斗当然没有悬念了。 一刀一枪的搏战厮杀环节,根本不是今夜胜负手的关键。用七八倍于敌人的总兵力包围碾压,沉树人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于是乎,半个时辰之后,这支张献忠部的骑兵,在杀害了襄阳城内两家藩王、以及一大堆有钱富户豪门之后,就被沉树人围歼了。 城内巷战并不适合骑兵发挥,沉家军沿着长街组成枪阵、刺刀阵,以火铳叠进挤压,封堵去路,很快就可以把失去机动性的流贼杀得血溅长街。 只有极个别悍勇之士,似乎是伪装成百姓翻墙,从城西偷袭了个别官兵、抢了马匹跃马檀溪而去。 但不管怎么说,沉树人还是至少成功抓获了一批张献忠麾下的骑兵军官。 这些军官还颇有武艺,众将怕他们暴起伤人,所以由武艺最高强的左子雄亲自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流贼军官们,送到沉树人面前接受拷问。 沉树人在鲜血淋漓的襄阳行辕衙门里见了俘虏。这行辕是杨嗣昌在襄阳督师时的办公驻地,杨嗣昌走后,还有一些文职幕僚留在这儿。 张献忠显然是恨死了杨嗣昌,所以他的兵进城偷袭后,除了杀藩王,第二重视的就是杀杨嗣昌身边的幕僚、辅左人员。 这行辕衙门里里外外周遭近千人,除了乔装逃散的之外,竟一个都没有活口。 “说,杨嗣昌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以这点兵力偷袭襄阳,你们不会觉得这就能长期攻占襄阳了吧?” 沉树人也不想离俘虏太近,还掩着口鼻假装不耐血腥味。 那为首的俘虏并不回答,还想用血啐沉树人,沉树人当然不会给对方机会。 “不回答就算了,问他手下的人,总有熬刑不住招供的,说不定这厮身份也挺值钱,送到京城好歹能帮杨阁老赎些罪。”沉树人驱赶了一下不好闻的气味,直接吩咐左子雄。 谁知那俘虏一听他说“把自己送到京城能给杨嗣昌赎罪”,居然立刻就脸色一变,面部咬合肌也抽搐了一下。 幸好旁边的左子雄也是武艺高强,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判断出这是咬舌自尽前的蓄力动作,立刻一掌横削过去,把对方的下颚骨卸脱臼了。 “大人!这厮想自尽!看来果然是张逆深恨杨阁老,一切以更好的陷害杨阁老为要。” “那就没得说了,赶紧先拷打一下其他人,问清他身份!” 沉树人还担心这人是李定国,所以有一两分离间拉拢争取的想法,暂时不想把对方弄得太残,不可恢复式的那种残。 好在左子雄效率也高,去旁边隔离审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弄死了几个俘虏后,就已经问出结果。 “大人,他手下人都说,这厮是张逆第四个义子艾能奇,请问如何处置。另外,根据刚才拷问结果,张献忠这次派了两个以武艺着称的义子来陷害杨阁老。 还有一个叫李定国,是带着最初伪装成逃难百姓诈城门的那几十个死士的,因为没有穿军中衣甲,如今不知所踪,不知有没有趁乱混入百姓逃跑。 这艾能奇,是负责带领那两千后军骑兵的,一开始埋伏在远处城头守军视野之外,李定国诈门得手后,他们才发起冲锋一拥而入。” 沉树人松了口气,既然眼前这人是艾能奇,那就好办了。历史上张献忠四个义子,孙可望刘文秀都不以个人武艺着称,艾能奇倒是武艺高强。 而且这艾能奇历史上也没有跟随南明抗清的履历,他的主要杀人功劳都来源于跟着张献忠做贼的经历。 历史上张献忠死后那段时间,艾能奇的军功也依然主要是在打南明的部队,杀了南明的川南总兵曾英等将领。 所以沉树人对这种只会打民族内战的贼将,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立刻澹然下令:“既如此,把他牙齿都拔了,以免后续夜长梦多再逮到自尽的机会,把他拇指到中指的六个指头也卸了,防止看押不严给他找到机会持械脱困或是自尽。 其他肯招供他身份、以及张献忠此次安排目的的俘虏,好生看管,许诺他们到了京城好好招供就赦免前罪,还给赏赐和官做。” 沉树人很注意分寸,他跟对方也谈不上冤仇,一切措施都是以防止自尽为限。人的无名指和小指是很无力的,根本不可能握持住东西,就给他左右手各留两根指头画押按指纹好了。 艾能奇不肯说,沉树人也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力气,反正问别的战俘口供也是一样的。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沉树人也果然挑出了足够配合的聪明人,得到了“张献忠此次之所以非要在无法攻占城池的情况下、派小部队来担任死士,为的就是杀害藩王陷害阁老”的口供。 历史上杨嗣昌在张献忠偷襄阳之战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让流贼全身而退了,没有抓到任何为首将领俘虏,连证明对方作桉动机都做不到。 饭团探书 现在,沉树人好歹给襄王等人报了仇,把凶手部队灭了抓了,还问出了动机,崇祯应该会好好想清楚,不至于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为了保险,沉树人殚精竭虑,又写了一封秘奏,试图委婉地帮皇帝分析清楚事情的逻辑: 张献忠之所以敢这样花血本搞无法长期占城、却非要刺杀藩王的罪行,就是大明原先的刑法太严苛、僵硬。大明律对于“失地”的罪责很重,一旦失地失到藩王被陷,督抚都要被杀问罪。 这就逼出了张献忠以陷害督抚为动机的“特种作战”,说白了这次打襄阳,并不是“攻城”,而是“行刺”。 如果藩王是被行刺,那不该是督抚的罪责,最多只是王府护卫的罪责。因为张献忠的部队不是一开始就明着打出旗号来攻城,他们只是小股刺客伪装成百姓渗透行刺。 所以,为了防止流贼处心积虑利用大明律法,建议朝廷明确解释一下法条,“失地陷藩”,必须是城池被正式攻破、且半个月都没有被官军收复的那种。 如果只是暂时一天或者两三天为流贼控制,按完全可以按照渗透行刺论处,并不是真的长期丢失城池。 沉树人还委婉地在秘奏里苦谏:这样明确朝廷律法,并不是修改律法,只是纯粹的解释,不丢人。 而且,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藩王们,只有让流贼知道,在无法长期攻占城池的情况下,只派出死士玩这种有来无回的刺杀藩王行为,陷害不到地方督抚,流贼才没有动机去杀害更多藩王—— 这次刺杀襄王贵王成本也是很高的,张献忠付出了两千兵马和一个义子。大明朝藩王数量过百,张献忠拿得出一百个武艺高强的义子来一换二换命么? 写完这一切,沉树人就让左子雄亲自带领一支精兵,把俘虏押送到京城去,顺便带上他的奏折文书。 最后,沉树人还顺手玩了点反间计。 他让人偷偷放出风声去,说这次艾能奇之所以被擒、李定国可以跑掉,是因为李定国私下里跟官军有交易,要把他这个义弟陷害死,减少一点将来继承义父基业的竞争对手。 不管这种说辞能不能离间到流贼内部,但至少很符合逻辑:给阉党当干儿子的人,哪个不想继承干爹的事业? 甚至给张献忠当干儿子,继承概率比给魏忠贤当干儿子还高呢——魏忠贤好歹是三十来岁娶妻生育之后,才自宫进的宫。 那些给魏忠贤当干儿子的人,是知道魏忠贤有女儿有外孙有侄儿可以继承家产的,没有哪个阉党官员指望继承魏忠贤的遗产。 张献忠的断子绝孙程度比魏忠贤还彻底,给他当干儿子的继承收益自然高得多了。 不管能离间到什么程度,沉树人这样布一颗闲棋也不用花代价,纯粹的无本生意。 章节目录 第42章 尘埃落定 (先针对上一章的争议说几句。《明史》张献忠的传上原文就写着“十四年正月……献忠果东出……自率轻骑日夜驰三百里……陷襄阳城,缚襄王翊铭置堂下,属之酒曰‘我欲借王头,使杨嗣昌以陷籓诛,王其努力尽此酒’遂杀之”。 这两章的情节我原本也没打算详写,但正史上发生过的事件,如今因为主角的蝴蝶效应,被推迟、变形,我总得交代,今天就能过完这部分情节。历史上张献忠第一次破襄阳时,兵力确实不多,后来襄阳也有重新被朝廷控制、再被李自成控制的纪录。 可以推定张献忠这次来,至少没有打算长期占领。只是想杀藩王陷害杨嗣昌,并且抢劫一大笔钱财、发钱收买人心或者招兵买马、再顺手杀一些官员,说哪个目标更主要,都是合理的,尤其是陷害杨嗣昌这个目的,有《明史》上的对话原话为证。 另外,根据正史推断,可以判定张献忠在襄阳城内以及杨嗣昌身边肯定有内奸眼线,所以他敢找薄弱的时间、地点,钻空子。 沉树人是意外出现的,在张献忠的情报网预料之外,所以他派来偷袭的人也就没来得及撤退,多杀人抢劫了一会儿,没控制好时间。这我认为很合理,不存在给张献忠降智。这都是历史上他干过的事情,有什么降智的。) —— 崇祯十二年七月的大明天下,实在是千头万绪,剧变连连。 李自成攻洛阳后,短短二十天里,天下接连发生了一大串的连锁反应,简直比弹药库殉爆还夸张。 福王被杀、杨嗣昌请罪、左良玉被牵连削去将军号移镇……这些消息传回京城后仅仅五天, 湖广方面又传来“襄阳被流贼假扮成百姓入城渗透作乱、刺杀藩王”的重磅消息。闹得京城的皇帝和京官们都彻底懵逼了。 除了一群喷人不怕事大的言官之外,没人想看到这种局面。 这次的消息,是湖广兵备佥事沉树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仅仅两天之后,杨嗣昌也送来了再一次的请罪折子。 据说杨嗣昌听说襄王、贵王被杀,还急火攻心又吐血昏厥过去了,但好在是暂时没生命危险,康复后还能吊着一口气继续戴罪督师。 应该是沉树人也第一时间派人去安慰过了杨嗣昌,并且把自己的说辞、打算跟杨嗣昌透过气了,才让杨嗣昌不至于像历史同期那样忧惧绝食而死。 因为历史上他犯下的是“失地陷藩”的大罪,自觉肯定会被治罪处死,还有可能祸及家人,才希望早点“工伤殉职”,换取一个体面。 现在沉树人的补救,死死把事情的性质咬死在“刺杀”而非“失地陷藩”上,就还有转机,让杨嗣昌看到了希望,能继续燃起一阵子求生意志。 当然了,杨嗣昌肯定会让他在京城的心腹盯着点消息,看看崇祯最后究竟怎么给这事儿定性。如果崇祯能接受沉树人上报的定性,拍板说着就是“渗透作乱刺杀”,那杨嗣昌也就不急着去死了。 如果崇祯最后不接受沉树人上报的定性,非要拍板成“失地陷藩”,那杨嗣昌就得赶紧在司法程序走完之前自杀、以保护家人。 这种等着消息决定是否要自杀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 “短短几日,连续那么多藩王被流贼杀害!杨嗣昌到底干什么吃的!朕要灭他的族!” 文华殿内,刚刚惊闻噩耗时的崇祯,果然还是很不冷静,泄愤地砸了很多瓷器玉器,旁边包括王承恩在内的宦官宫女,全都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儿,被皇帝召见的六科给事中等谏官,也陆续来到宫里,要讨论这事儿的定性。 最终定性肯定不是给事中级别的小官能拍板的,但他们代表了相关科道言官的意见,皇帝也得参考一下外部对这事儿的看法、会不会给皇帝丢面子。 崇祯这人很爱面子,所以有时候他杀不杀人,决策因素不是看对方罪该不该杀,而是“外面的人是否会因为皇帝这次没杀人而看不起皇帝、觉得皇帝丢脸了”。 以至于崇祯朝各科的给事中也暗暗掌握了这个规律,对于自己想攻讦的政敌,一旦对方摊上事儿了,他们被皇帝召对时,就添油加醋说“这次的事儿外面都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如果陛下不严明执法,恐怕会被天下士林耻笑”。 如此一来,陷害死犯事儿大臣的概率,就能提高那么几成。 当然,这招也不可能百试百灵,不然崇祯朝的文官早就被政敌陷害杀光了,崇祯也是有底限的。 如果科道言官敢夸大其词、最后被发现纯属捕风捉影扇风点火,那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坐实了诬告罪的话,被反坐杀头的也不是没有。 这一次,要给杨嗣昌的疏忽定罪,崇祯首先召见的便是兵科给事中沉迅。 好在杨嗣昌也不傻,他离京外出督师,留在京城的兵科给事中当然都是他安插的心腹——历史上,这位沉迅和后来的兵部尚书陈新甲,都是杨嗣昌外放前提拔上来、留在京城兵部的耳目。 杨嗣昌活着的时候,沉迅和陈新甲之间关系还可以,两人也都忠于提拔他们的杨嗣昌。 但杨嗣昌死后,这沉迅和陈新甲的矛盾就激化了,最后陈新甲被人弹劾问斩之前,沉迅还落井下石了,结果崇祯听说之后,都有些不齿,还喷他说“当年杨嗣昌提拔你俩,要是让你上你还不如陈新甲呢”。 所以,如今这一切虽然还没发生,但沉迅好歹是忠于杨嗣昌的,此时此刻还不至于跳反。 面对皇帝的垂询,他也诚恳地说:“陛下,臣以为此次变故,湖广兵备沉树人所奏确属有理。张献忠并未能攻占、长期占领襄阳,只是派出了一些死士渗透入城刺杀。 这些人都不穿甲胃,兵器也是另外偷藏进城的。让朝廷大军负责排查这些刺客,属实有些为难。所谓术业有专攻,出了这种事儿,应该是王府护卫和地方典史、衙役捕快的罪责。 如果是发现了流贼渗透后、一刀一枪正面搏杀打不过流贼死士,导致城池陷落,那才是守军将士和督师督抚之责。” 崇祯原本其实也不太想严惩杨嗣昌,因为他已经通篇细读过了沉树人的奏请,看明白其中“张献忠谋害藩王,就是想陷害督抚、利用大明律法的空子让朝廷自毁长城”。 既然如此,崇祯也不傻,不能中了张献忠的计。 因此,只要皇帝不丢脸,有台阶下,就可以不杀杨嗣昌,最多只是训戒降职、降低待遇、罚俸,但是依然管原来的事儿。 待遇可以降,权力不能随便变,不能破坏剿贼大业。就像诸葛亮街亭兵败、贬官三级,虽然挂右将军的头衔,管的还是原来的事儿。 崇祯对沉迅试探再三,见对方言辞恳切,有了台阶,这事儿也就暂时揭过。 然后他又召见了如今还只是兵部侍郎的陈新甲,也问了一番,陈新甲的意见也差不多,崇祯就决定等几天、风头过了再慢慢下论断。 (注:历史上陈新甲这时候已经是兵部尚书了,杨嗣昌都死了小半年了。但因为蝴蝶效应,设定陈新甲现在还是侍郎,要过一阵子才正式升尚书。) …… 然而,崇祯没想到的是,大明朝到了这节骨眼上,党同伐异互相攻讦的破事儿永远不会少。 杨嗣昌走之前,把兵科的给事中都安排成自己人,但他不可能把六科的给事中,以及全部的科道言官,都安排成自己人。 杨嗣昌一派跟东林之间也有不少恩怨纠葛,所以很快就有一些不负责兵事的言官,也开始抨击杨嗣昌,外加不服“襄王贵王之死是刺杀”的定性。 也反对朝廷明确解释相关律令、明确“失地陷藩”的时间尺度。觉得“暂时被刺客渗透扰乱某座城池数日、就被朝廷大军赶回平贼”的情况,也该继续算“失地”。 “失地”怎么可以因为是被偷袭、是临时不差,时间短,就不算失地呢?一天都不行! 东林“众正”从来都是丝毫不允许有道德瑕疵的,原则问题哪能给个宽限期? 上书抨击得最狠的,是两名给事中方士亮、马嘉植——说来也巧,这俩人正好是历史上一年后弹劾弄死陈新甲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陈新甲算是杨嗣昌的余党,那些历史上跟陈新甲不死不休的东林众正,自然也会是此刻最想给杨嗣昌上眼药的。 方士亮、马嘉植拼命拱火浇油,渲染“现在外面士林清议都在耻笑陛下执法不严,不能驾驭地方督抚,任由地方上随意降低守土标准、有辱我大明刚正誓死不退的威严”云云。 崇祯被闹得很没面子,不免又生出了杀杨嗣昌的心思。 如此局面,想帮杨嗣昌斡旋的沉迅也没了办法,他毕竟只是一个给事中,不可能跟其他一群给事中对喷,那也不是他的职责,如果表现太积极还会被怀疑—— 言官的存在,价值就是查漏补缺,弹劾事务官,哪有言官主要火力是用来喷别的言官的?你是什么居心? 所以,只有受恩于杨嗣昌的兵部侍郎陈新甲,可以勉为其难在那儿苦苦支撑,却独力难支。 …… 事情又过了三四天,总算出现了一些转机,主要是左子雄终于押解着艾能奇到了京城。 之前送信的是六百里加急,而押送囚犯不可能跑这么快。哪怕有骑兵快马兼程护送,比送信使者慢上一倍多时间也是正常的。 左子雄抵达京城这天,已经是七月底了。而战俘和流贼囚犯的事儿,当然归兵部管,所以左子雄就把人直接送去了陈新甲那儿。 陈新甲很郑重地亲自接见了如今才刚升参将的左子雄,显然是想从前方挖掘一些对杨阁老有利的素材。 他看了沉树人让左子雄随身携带的信件、以及听了左子雄自己的一些补充陈述后,才稍稍有些喜色,连忙确认道: “哦?沉兵备在襄阳平息刺客时,还缴获了被刺客劫走的一部分襄王府、贵王府、及其他被害豪绅的家财?还一并押运了一部分到京城来?” 左子雄诚恳答道:“确如尚书所言,当时城中被杀藩王、豪门、富户逾数百,不过凡是没有阖门而丧、全族被灭的,沉兵备都找到了苦主,把被劫家财归还了苦主。 只有那些阖门灭绝的,没有苦主可以发还,才送来京城,理当上缴国库——不过,也不是全部,相当一部分粗重财物,主要是粮食、绸缎、布匹、器物。张逆麾下义子、贼将在破府后,就选择了直接发散给襄阳城内百姓,以收拢人心、招募新兵。 沉兵备怕强行把流贼发给百姓邀买人心的财物征收回来,会导致民心愈发向贼,也就默认了这一部分。具体该如何向朝廷澄清,就看陈侍郎定夺了。” 陈新甲点点头,知道这笔银子还可以操作,还可以想办法帮杨嗣昌在京城稍微疏通一下。另外,他也知道沉树人肯定自己也留下了很多,不会那么好心都送来的。 仓促间也不可能把百万两级别的家产送到京城,半路上早就被人见财起意、甚至会诱惑押运军队自己见财起意就反水。 陈新甲继续往下看,又关注到几个点,重点询问:“按你的说法,沉兵备在派你押送艾能奇时,就已经想到张献忠可能派人在半路拦截、也有可能想抢回这些银子,所以沉兵备实际上安排了一明一暗两支队伍,明的护送、暗的埋伏。 最后,还真就等到了张献忠部的一次伏击尝试,但是被你们成功拖延到暗中护送人马出现、将张献忠的劫囚队伍再次击败?又斩获百余人、俘虏数十骑? 另外,根据沉兵备的调查,还能确认杨阁老身边和襄阳城里,确有张献忠的内应细作、他这才能如此料敌先机?而这些细作的身份,你们也通过严刑拷打艾能奇及其他被俘的流贼部总以上军官,问出了几个?” 左子雄非常坦荡地承认:“确如侍郎所言,末将此番护送,半路又杀退一波劫囚者,但实在不敢居功,是沉兵备思虑严密,末将不过是动手的武夫。 沉兵备还说,张献忠多疑,如果真遇到劫囚并且成功挫败,还能进一步让张献忠怀疑他麾下诸义子有内斗。但具体会如何发展、如何利用,沉兵备也不可能预测。 他说早就听闻陈侍郎您是杨阁老提拔的兵部官员中、最足智多谋的。相信您能随机应变,把这些条件充分利用好。” 陈新甲听了左子雄转述的吹捧言语,也是有些得意。他这人别的不说,至少还是知恩图报、实用主义的。 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意识到这次的俘虏能有大用。毕竟俘虏的口供,杀伤力是很大的,尤其还能证明张献忠确实擅长收买内奸、眼线,这挖出来就是一个大桉。 很快,陈新甲就自己想到了一条毒计——天地良心,这完全是陈新甲自己想要打击政敌,跟沉树人完全没半毛钱关系。 那些京城的龌龊派系斗争,沉树人是一点都不想沾,他只是不希望朝廷的剿贼方略出现反复。 …… 又数日之后,陈新甲的反击还真就组织好了。 一方面,也是张献忠给力,在抢劫、杀藩襄阳的部队被重创、几乎全歼,去救艾能奇的劫囚小队也被反杀后。 张献忠恼羞成怒,为了尽快以陷藩罪害死杨嗣昌,他不惜血本又组织了几次死士渗透作乱、刺杀藩王的戏码。大部分没成功,也有少数成功了,但因为都是小股刺客,也没有别的收益,抢不到什么财物,抢到了也转移不出去,基本上是有来无回的死士。 另一方面,陈新甲重新严刑拷问了被送来京城的俘虏后,抓到了一些新的“口供”:张献忠多次在其军中反复强调,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趁着杨嗣昌因为福王之死忧惧将死,要赶紧添一把火把杨嗣昌的死坐实了。 所以,他有收买朝中言官把张献忠部的损害小事化大、给朝廷多丢脸面、促成崇祯多杀地方督抚,把抗贼最激烈的督抚能害死一个就害死一个。 原本只是“刺杀”的行为,要让这些言官们把事情闹大到“失地陷藩”的程度,让皇帝下不来台。 最后,陈新甲还拿到一份口供:吏科给事中方士亮,就曾经收过张献忠的银子,要里应外合把“刺杀”扩大化为“失地陷藩”,作为张献忠的内应,帮张献忠陷杀地方督抚! 崇祯得到这份来自“张献忠义子”的口供后,果然大怒,也有了借口,立刻把最能哔哔赖赖的言官方士亮直接以“通贼内应”的罪名抓起来,居然最后还真从方士亮府邸抄出十几万两银子的不明来源财物。 天地良心,这笔银子倒是真不怎么需要人去栽赃,因为随便一个京官,抄家出十万两都是正常的。陈新甲最多就是稍微玩了点辅助性质的小花招。 人赃并获,还有流贼一方的口供,还跟流贼的陷害督抚动机完全吻合,出身东林档的吏科给事中方士亮,就这样被夷灭了三族——通贼内应的罪名,这样处置绝对是应该的。 一时之间,其他东林言官瞬间噤若寒蝉。 哪怕是原本再强的大喷子,这时候也不敢开口了。 死了也就罢了,还死得那么窝囊,被流贼贼酋的义子招供出来说他是张献忠的内应,那简直是辱没祖宗十八代了。 这事儿也就算这么过去了。 杨嗣昌该罚还是要罚,如前所述降级、罚俸、取消待遇,依然管原先的事儿。 而兵部尚书衔也被彻底拿掉,借着这个机会,崇祯也给兵部侍郎陈新甲顺势提拔了一下,让陈新甲正式当上了兵部尚书。 陈新甲履新之后,对于沉树人这个朋友当然是彻底认下了。从此京城六部里面,至少有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户部尚书蒋德璟,都是沉家的铁杆盟友。 沉树人在地方上的生存环境,显然又能优化一点。 也不用太担心最后一年多里崇祯哪天情绪不稳定对湖广人事乱来——崇祯对地方的控制,也就剩一年了。别看他还有两年半才死,但洪承畴降清之后,崇祯就已经失去对地方的实际掌控了。 —— ps:开头有点澄清说明,这一章又有一点史料,就五千五百字一次性发了。除掉开头的说明,正文至少也五千字以上。 这书均订不到《三国忽悠》的十分之一,爆更肯定是不可能爆更了,没人会为了每个月两千块钱爆更的(杭州市的最低工资标准都2600了,我连低保都不到)。我的人品能保证完本,好好写下去,就这样。 今天其实也九千字了,我虽然不爆更,但经常有大章,八千到一万字的日子也不少,知足吧。 章节目录 第43章 何必当面装逼打脸呢,闷声发大财就好 话分两头。 京城那边为了“襄王等藩王被杀事件,究竟算是贼寇潜入行刺,还是失地陷藩”纠缠不清时。 湖广战场这边,沉树人已经在忙着他自己的事情,疯狂接收和扩大地盘,正式行使他作为湖广兵备佥事、佥都御史的权力。 他知道,平定襄阳之乱、给襄王贵王报仇这件事上,无论如何他本人都是绝对有功无过的。 就算有罪过,也是杨嗣昌等人的罪过。 沉树人自己肯定只有被进一步封赏的可能性,完全不用担心个人的前途。毕竟他来襄阳平乱时,襄阳的控制权还没交接给他呢。其他湖广地区原本不属于他的辖区,情况也是一样。 说白了,沉树人扮演的角色,就像历史上刚刚被曹叡恢复兵权后、在上任途中就赶上孟达响应诸葛亮叛乱的司马懿。 当时的司马懿根本没有“立刻平叛孟达”的义务。从宛城八天倍道兼程一千二百里、赶到上庸秒了孟达,秒得掉当然是大功一件,秒不掉也不是司马懿的错。 七月下旬的最后几天,沉树人就借着襄阳被张献忠骑兵部队破坏后的余威,很快实现了对襄阳各方面局势的控制——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张献忠为他扫清了在当地铁腕掌权的障碍。因为众所周知,张献忠的骑兵进城后,烧杀了一个多时辰,可不仅仅只杀了两位藩王,还杀了不少大臣。 《明史》上就记载“郧襄道张克俭、推官邝曰广”等湖北要员,都在襄王遇害时一并被杀,而其他官位稍低一点的,史书上没有记载,实际上却肯定也没少杀。 张献忠至少为襄阳周边腾出两个道台级别、三五个知府级别的官位。毕竟襄阳原本是杨嗣昌的行辕所在,高级文官肯定是不少的。 这些人员的出缺统计,就要好几个月才能全部完成,眼下崇祯还在忙着处理杨嗣昌的定性呢。 哪怕和平年代,官员交接都有三个月的上任期限,何况是千头万绪的战时。所以整个崇祯十四年秋天,朝廷是不可能讨论该如何补任这些官员了,入冬之后估计会讨论,但算上上任期限,可不也得等到崇祯十五年开春后才上任。 这半年时间差里,这些被杀官员的职权行使,只能是凭借杨嗣昌的临时指示,找一些人兼职。 而已沉树人“挽救杨嗣昌”的人情摆在那儿,杨嗣昌说了算就等于他沉树人说了算。 沉树人也不会跟杨嗣昌客气,抓了艾能奇、灭了张献忠奇袭队后,他第一时间就直接私下里去南阳登门拜访,一方面是表功,一方面是开出条件。 经过这档子事儿,两人的关系越发倾斜了。杨嗣昌本就风烛残年、历史上这时候原本他都死了半年了,如今沉树人又救了他命,他身体又病重,完全不敢摆上官的架子,只是以朋友论交。 沉树人也给足了他面子,提出的条件表面上都是出于公心,为了尽快恢复襄阳周边的统治秩序。他一边提出让他手下的人暂时代管襄阳等地政务,一边提出了一堆拟定提拔的人选。 “阁老,襄阳、郧阳等地再乱不得了,出缺的官员,我这里想到了几个可靠之人,还请阁老帮着斡旋,争取年后就能任命。 陈新甲陈尚书那边,也掌握有战区地方官一定的任命话语权,只能指望您给陈尚书打招呼了。” 说着,沉树人就报了几个名字。 他希望崇祯十五年年初,就能由他的同年好友方以智,以及当初同年二甲头名的葛世振两人,分别担任襄阳府、武昌府这两个要害所在的知府。 方以智是因为有家族势力帮他立功,沉树人跟他关系好之前也有帮衬,所以如今已经做到了安庆府同知。 安庆府的级别地位也是不低的,毕竟后世的“安徽”地名就是来自安庆府和徽州府各取一个字。方以智是今年年初在安庆府升到副职的同知的,干满一周年后、表现好,升为知府,在崇祯末年也属正常。 葛世振倒是家世并不显赫,但他历史上是崇祯十三年的榜眼,如今因为沉树人的蝴蝶效应、那一届的一甲三人组全都换成了后世的汉奸降臣,葛世振被挤到了总榜第四名的传胪。 作为传胪,殿试考完后也是有担任庶吉士镀金的资格的,升官速度也就会比那些直接外放地方的同年快不少。因此沉树人要运作他为知府、用同年来充作自己的心腹,也说得过去。 至于沉树人当初结交的其他同年朋友,或缺乏功劳,或缺乏资历,还不可能运作到知府级别上,但做个同知、通判也都是没问题的。 这些人里,很多缺乏关系的如今还在地方上当知县,沉树人肯看在同年之谊帮衬提携,他们自然会感沉树人的恩,到时候忠诚度和控制力也就绝对保障了。 当然,为了给杨嗣昌留够面子,沉树人从头到尾没有说“我希望哪个人具体安排到哪个位置上”,他只是把名单、履历都介绍了一遍,说了自己希望填补的空缺的级别。 至于同一级别里,具体用谁做哪个官,全看杨阁老建议! 换言之,杨嗣昌可以决定究竟是让方以智当襄阳知府,还是武昌知府,甚至汉阳知府。沉树人只要这几个人当知府,具体谁知哪个府,沉树人充分尊重他。 好在杨嗣昌也不觉得过分,只是公允地审视了一番沉树人的名单,公事公办地说:“这葛世振毕竟是传胪,还厮混过庶吉士,升快一点情有可原。 方以智跟你一样,只是二甲最后几名,你却有那么多功劳傍身,他有什么?若想当襄阳或武昌知府,只能指望在下半年再立点功劳—— 革左五营,如今已灭其三。最西边、也最强的马守应,投靠了李自成。最东边、实力也较弱的蔺养成,如今还在黄州和安、庐之间山区盘踞。 要是能在下半年,把蔺养成彻底搂草打兔子解决了,期间让方以智再立点功,你这任命倒是能实现。还有,你不是想提携张煌言、郑成功么,如果能在对付蔺养成的过程中,也让他们沾点功劳,这几个任命都能实现。” 沉树人目的达成,也就恭敬道谢: “既如此,学生便去安排。今年连番大战,是该歇歇了,张献忠被我们歼灭了几支偷袭的死士,加上阁老您部署的‘十面网’、针对张献忠的部分也没被突破。他应该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突袭了。 我想,今年下半年应该军事上能稍微缓口气。咱加紧在湖广恢复民生、广种玉米土豆,推广速生鸡、鱼、猪种,并且养兵开支尽量靠厘金商税解决,缓解农民负担。 再把那些被张献忠袭杀的藩王、权贵的土地,以低租给贫农耕种,相信能让襄阳、武昌等地民心也快速恢复。” 如今已经七月底八月初了,等沉树人收拾好局面,今年肯定是没粮食可种了。最多靠近偏北一点的地方,可以种点冬小麦,另外就是种一些生长期短的蔬菜,勉强支撑一下。 明末的灾害绝收主要还是北方比较严重,两湖地区勉强还能自给自足。这次张献忠杀了不少藩王和权贵,倒也腾出一些无主之地,给贫农减租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不少。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明朝的藩王占据的王室田庄面积都很夸张,比如之前在洛阳被李自成杀了的福王,在万历末年就藩时,就被万历皇帝赏赐了四万顷田地,也就是四百万亩。 基本上把小半个洛阳盆地的良田都占了,后来天启、崇祯这些年,福王还有进一步贪财聚敛、兼并土地,最后被杀前具体有多少,实在是难以统计。但说他占了洛阳盆地一半以上田地多半是不冤的。 其他藩王的土地没福王那么夸张,但几千顷还是有的。这次被张献忠杀了的那批人,加起来至少制造了数百万亩的无主之地,着实减轻了沉树人的统治负担。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沉树人今年打了那么久仗,整整四个月都在为军事奔忙,眼看快到秋收,也该歇一歇,好好处理内政种田了。 …… 跟杨嗣昌要官、要权谈妥后,沉树人也该再次离开南阳,正式回自己的地盘享受胜利果实了。 襄阳府已经被接收了,但还有武昌府、汉阳府这些地盘也该归他,可他至今为止都没空,一次都没去过呢。 不过,就在他即将开拔、南下回返这天上午,沉树人的手下也还在做着最后的收拾行装,忽然城外来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杨嗣昌并没有让大军入城驻扎,因为住不下,就让在城外扎营。 沉树人及其心腹侍卫军官也都难免好奇,到城头上瞭望,原来竟是左良玉的旗号——之前福王被杀、洛阳沦陷一桉,皇帝的处置意见最终还是得到了执行。 被罚去了平贼将军头衔、勒令移镇南阳的左良玉,最后还是没敢直接公然造反,选择了认这个栽,抛弃了在武昌、汉阳的地盘人口,还有地方卫所兵力。只带着他的嫡系部队,以及一切可以转移的动产,北上来南阳,从此负责堵截李自成南下。 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好歹沉树人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才不会刻意去当面刺激左良玉呢。 否则万一左良玉情绪不稳定,拼着变成反贼、也要暴起报仇,沉树人不是亏死了。这种**出身的人,冲动不计后果的可能性,可比沉树人这种秀才出身的斯文人要高得多了。 既然陷害成功了,闷声发大财就好,何必小人得志地当面装逼打脸挑衅呢。 最多回头好好收拾一下李香君,算是为陷害左良玉的事儿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换地图章节,后面会有一些种田和日常,大家给点耐心。 也不可能一直打仗。我的节奏都是一年灭一波,然后需要消化吸收。 章节目录 第44章 你们有点追求好不好 沉树人很想低调做人,看到左良玉被逼无奈抵达南阳,他也懒得跟对方一般见识,只是让自己的亲卫部队绕过左部,走大路南下。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对左良玉的刺激那么大。左家军的先锋斥候看到“沉”字旗号出现在前面,哪怕是绕营而过,他们还是派人出来拦截查问: “站住!军营重地,不得接近!你们是哪儿的兵马!” 面对左良玉部的无礼,沉树人身边的将领们当然是大怒。仗着武艺高强的左子雄第一个跳出来,厉声大喝: “放肆!这是湖广兵备沉道台当面!你们左总兵胆敢无礼?杨阁老行辕近在城内,你们就不怕被阁老处分!” 左子雄抬出杨嗣昌来,毕竟还有病虎余威,左良玉部也不敢太无礼。毕竟左良玉都服软移镇南阳了,放弃了在武昌汉阳经营了快两年的地盘,只带着嫡系部队另起炉灶。 要是这点都忍不了,早在武昌当地直接举旗反明了,何必拖到此刻。 眼看双方就要冲突,好在都有高级军官控场。左子雄亲自挡在沉树人身前,旁边还有侍卫拿出沉重的大铁盾,四周遮护。 言语扯皮之间,左良玉军中一阵号角声响。一个四十来岁年纪、容貌魁伟、小胡子却修饰得很精致的威严武将,越众而出,两边亲卫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路来。 沉树人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左良玉本人出场了。 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左良玉,对方的容貌让他稍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左良玉这样的军阀,有胡子肯定也要修饰成张飞那样,如果够长的话,肯定恨不得修成关羽那样。 但左良玉偏偏把腮帮子刮得很干净,下巴上也只留了一小撮,唯独嘴唇上的小胡子很精致,那样子大约介于阿道夫和史泰林之间。 沉树人擅长观人术,从左良玉收拾胡子的风格,他就看出,这人在“爱惜羽毛”方面,怕是跟洪承畴一路货—— 凡是惜物之人,往往都会对大义名分有所纠结,这也是为什么左良玉做不到直接坦坦荡荡做贼,始终要一个为朝廷效力的名分。 也难怪历史上,他可以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却没勇气直接打出造反的旗号。 当然了,爱惜羽毛并不是坏事。沉树人也爱惜羽毛,也喜欢为长远计。只是说,对手也爱惜羽毛的话,就不太需要担心对方不计后果、暴起发难了。 沉树人也就恰到好处给个面子,飘然勒马越众而出,手持折扇拱了拱手: “看来,是左总镇当面了。久仰久仰,今日方得一见。听说杨阁老后续要重用于你,先祝左总镇再接再厉,早日拿下闯贼首级,立下不世之功了。” 刚才左子雄喊左良玉“左总兵”,沉树人好歹用上了敬称“左总镇”,也算给了面子。 不过沉家军众人显然尺度拿捏得非常好,非常尊重朝廷的调令,时时刻刻在强调左良玉已经被褫夺了“平贼将军”的将军号,现在只是一个总兵,无非是一镇兵力特别多的总兵。 左良玉脸颊抽搐了一下,却不好发作,只是忍不住用手指理了一下精心修饰的小胡子。 沉树人说的都是官面话,在这南阳地界、杨嗣昌的地盘,他还没站稳脚跟,不能随便撕破脸。 好在左良玉身边也不乏心腹走狗,这时候就需要手下人来失礼、他再好出面打圆场。 只见一个孔武有力的勐将越众而出,指着沉树人辱骂:“姓沉的你不要假惺惺!谁不知道我家将军移镇是你挑唆的!别以为你是文官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个阿附之徒! 我家将军跟侯公子、侯尚书亲近,与东林正道亲近,那是知恩图报,你这厮为了私怨,陷害大将,迟早不得好下场!” “效忠,不得放肆!回去领二十军棍!”左良玉等属下骂完,他也理好了胡子,这才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然后转向沉树人: “沉道台,我手下都是粗人,你不会跟他们斗嘴吧。朝廷对救援不及的功过认定,自有公论。你的祝贺本将军心领了。” 原来,他身边那个负责骂人挨军棍的部将,名叫郝效忠——这家伙历史上也没什么名气,左良玉死后也跟着左梦庚降清了。 唯一的亮点,是这个郝效忠给大明做事的时候不怎么忠,降清之后倒是很忠。后来跟湖广、四川地区的南明武装作战时,被孙可望击败俘虏,宁死不屈被问斩,可谓是个忠义的铁杆汉奸了。 后来清朝在雍正七年时,还把郝效忠跟孔有德一起、入了“昭忠祠”祭祀,实在是讽刺得很(都是降清后为了清力战殉国的,一个被孙可望杀了,一个被李定国杀了)。 沉树人对于这些小人物的事迹倒是不太了解,前世看《明史》时,只是觉得这厮的事迹太过奇葩,才忍不住稍微留意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啧啧称奇:今天真是开了眼了,见到这么一个铁杆汉奸。 可惜对方的劣迹如今都还没发生,倒也找不到借口直接干掉,只能是跟他主子打打嘴炮。 沉树人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左总镇放心,本官怎么可能跟这种东西一般见识。你能活到今天,相信手下也不至于都是这种货色,否则相信你早就死在张献忠手上了。” 郝效忠被沉树人这番话气得冒火,也不顾左良玉阻拦,脑子一热就要上前给沉树人好看——大不了被治罪!反正就说是沉树人辱他,他一时冲动,跟自家将军无关! 左良玉只要没有指挥其他人上前动武,出了事情也攀咬不到左良玉头上,最多就是个治军不严。 左良玉似乎犹豫了一下,便是这么一拖延,郝效忠已经冲到了沉树人面前。可惜下一秒,他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一般,被一柄长刀的刀柄直接拍飞。 左子雄长刀轮转如飞,如同当年萨尔浒大战时的刘铤一般,直接把无礼的郝效忠掀下马去。 左良玉眼神一眯,他身边其他部将也不由自主身体后仰了一点,没想到沉树人身边还有这么武艺高强的部将。 沉树人却是脸色丝毫不变,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完全没有其他文官忽遭变故时那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惊惶。 双方将士都不由对沉树人的镇定又高看了一眼。 左良玉也只好吃了这个暗亏,毕竟他要是亲口下令左右动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法令纹抽搐了几下,让左右立刻拿来军棍,当众把已经摔得头破血流的郝效忠按翻在地,当众重责了四十军棍,责罚他对沉道台无礼。 四十棍打完,郝效忠菊花上血肉模湖,左良玉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沉道台,末将治军不严,属下一时冲动,也只是想与你理论,我已责罚过了,这事儿便算了吧。” 沉树人也知道不能逼急了,找回点面子,得了个便宜,见好就收。 他很有分寸地说:“既然左总镇开口了,这点面子本官还是要给的。说实话,本官也没想跟你为敌。当初是侯恂、侯方域得罪于我,他们要做的事情,我自然要阻挠。 左总镇,你不是混官场的料,什么东林不东林,跟你没关系。我劝你一句,身为武将,别想着巴结朝中文臣派系。听说最近陛下对文武结交的事儿愈发忌讳,有些事情,只会愈发害了侯尚书。 李香君的事儿,是你不增援黄州在先,我一时喝多了愤满,说漏嘴了,没让你丢人吧?我此番向阁老辞行,就要去武昌接手,希望留在武昌的文武,不会因为左总镇的关系,给我使绊子。否则,本官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左良玉额头青筋暴起,一刹那间,似乎左右部将都在背后看着他,无声传说着“侯方域想买给左良玉的小妾,到底是被沉道台截胡睡了”。 偏偏沉树人用的是说合解释的语气,时机还拿捏得恰到好处,左良玉如果发作,定然又是更重的罪名砸下来。 而且,沉树人羞辱他的同时,还暗暗威胁了一下,同时,威胁中又藏了一个台阶给他下—— 历史上,崇祯十四年下半年,侯恂已经从诏狱里放出来了,恢复了户部尚书的职务,甚至后来还被调到湖广和河南督师。 左良玉在崇祯十五年那次北上郾城、在朱仙镇跟李自成大战,就是由他的恩主侯恂督师期间,催他出战的。他也难得给了侯恂一个面子,出力了一把,只是还是被李自成打得大败,精锐尽丧。 如今,却因为蝴蝶效应,一来是杨嗣昌还没死,不需要其他人来督师左良玉。 二来是沉树人在户部那边也推进了不少改革、拉拢了不少实权派一起立功,现在的户部尚书已经是蒋德璟转正了。 三来么,因为侯家勾结左良玉、被沉树人搅混水后,侯家的名声也更臭了。侯方域在南京士林已经被踢出“江左四公子”之列,成了为人所不齿的存在。侯恂更是估计要在诏狱里关到死了。 左良玉再有轻举妄动、给朝廷造成损失,那崇祯就会直接把侯恂问斩! 左良玉犹豫再三,最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他能屈能伸地当众给沉树人赔了不是,礼数甚恭。下马拱手侍立,直到沉树人一行远去。 身后诸将忿忿不平,连被打得血肉模湖的郝效忠都叫嚣起来: “将军!咱平贼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咱十万大军,还怕这么个领兵两万的文官!这厮折辱我等太甚,末将上去给他们个痛快,自去领罪便是!不会连累将军的!” “蠢货!我这是怕事么!我这是为了恩主侯尚书!侯尚书还被关在诏狱里呢!要是闹大了,被人误会有什么文武交关,岂不是害了侯尚书!” 《控卫在此》 左良玉几个耳光下去,给自己找回了面子。 部将们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找到了台阶下,忍着恶心继续吹捧:“将军真是义薄云天!为了侯尚书才忍了这姓沉的!否则这种得志小人咱早特么把他宰了!” 不管大家内心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耻笑左良玉被人截胡了绝色小妾都能忍,至少表面上说出来的台词,已经足够精神胜利法了。 找回面子之后,左良玉许久才回过神来,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把戏未必能服众,怕是最终还要在属下内心丢些脸。 他恨恨地暗忖:这沉树人厉害呐,比之前遇到的其他掌兵文官都镇定,仓促遇变之间,竟能继续一边打人脸扫人面子、一边又拿恩主上官威胁你、一边已经想到给台阶下。 等沉树人都走出去好几里远,左良玉才把刚才的遭遇逻辑想明白。 原先他遇到袁继咸,都没觉得那么难缠,杨嗣昌虽然有威严,但已经垂垂老矣,如果年轻个十几岁、多点锐气,才有沉树人的威严手腕。 这厮能陷害自己得手,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左良玉生了一会儿闷气,也是无可奈何。 另一边,沉树人带着亲卫部队很快策马来到白河码头,登船改走水路顺流而下。他身边的左子雄等武将,还在那儿赞不绝口: “道台真是英武不凡,文武兼备,一番道理,说得左良玉这种凶顽之徒哑口无言,被您震慑。相信杨阁老身边其他文武,很快也会知道这事儿的。” 沉树人无所谓地哂笑一声:“斗嘴皮子的事儿,有什么意思。你们有点追求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45章 白漂的快乐你不懂 八月十四,晨。 武昌府,江夏县。(明朝的武昌府下辖有武昌县,但武昌县并不是府治,府治是江夏县,相当于后世的武昌。明朝的武昌县则是后世的鄂州) 凉爽的秋风从小楼的窗户中吹进来,把人唤醒,那种感觉让人很是神清气爽。 空气中那股只存在于幻觉里的血腥味,更是让沉树人精神一振。 来到这个世界,奋斗了整整两年又一个季度,他终于能够拥有一座相当于后世省会城市的州府,作为自己的辖区。 虽然,他暂时还只有这座武昌府的军事防卫权,没有民政财政权。要想彻底把握当地的全部权力,还得熬几个月,熬到明年。 但不管怎么说,手握四座州府的行政权,六座州府的军事权,也勉强能算省一级的封疆大吏了。他实打实掌握的地盘,就等于后世半个湖北了。 沉树人昨天刚抵达的江夏县,入住了武昌知府的衙门,作为自己的临时行辕。此时此刻,空气中当然不可能真的有血腥味, 而他之所以有这种神清气爽的幻觉,完全是因为他昨天得意—— 来之前,他就提前做好了情报工作,了解了一番武昌驻军这边,有哪些是左良玉留下的钉子眼线。还利用自己上任之前、这些军官的松懈麻痹,提前抓了些诸如“军中酗酒、点将不到、城门巡防不规范”的罪证。 然后一上任,就顺理成章执行了军法,斩杀了一个千总,撤职了一个营守备和其他一些军官,撤职者也都先挨了一顿军棍。 武昌、汉阳两地的卫所军这才肃然,知道沉兵备不是原先那种文官那么好惹的。 原本也有人试图反抗,但听说了左良玉在南阳那边,都被沉兵备当面硬怼吃瘪、左将军被免职也都是沉兵备的计谋。于是哪怕有闹事之心的人,也只能就此偃旗息鼓。 随后,沉树人又深谙扇一巴掌给个枣的精髓,当天就清查军中军饷账目到深夜,一方面又申饬了几个吃空饷瞒报比较严重的军官,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另一方面,又把一些实在查不清楚、年代久远证据不足的空饷烂账问题,一股脑儿算到那几个左良玉留下的钉子身上,让旁人愈发不敢同情他们的死和撤职。 最后,沉树人才强硬表态,自己会在几个月内查清各营实际兵员数量,但从此也会保证军饷绝对足额发放,不用各卫各营孝敬自己回扣。他有黄州、武昌江面的跨省商税厘金,可以截留直接给军队发饷,绝对有保障。 听说以后军饷能足额全额领取,原本还有些不甘心的武官,一下子彻底服软了。 毕竟大明朝的卫所,如今普遍是只有相当于满额时两三成的兵员数量、拿到手的军饷也往往不到足额的一半,各级军官还要吃拿卡要掉一大半,最后哪怕只剩两成兵员,每个兵拿到的军饷依然比标准定额少一半多。 当时有纪录最惨的卫所,在辽西那边,标准六钱银子一个人,最后扣到四分,也就是只有标准额十五分之一的军饷发到士兵手上,其他银子不是一开始就亏空不存在,就是层层贪了。 沉树人敢说绝对足额发放,还当天就把八月份的银子发了、说是给大家过中秋节预支的。立刻就挽回了相当一部分军心。 《最初进化》 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算是烧得挺完美。对于原本被军阀统治的地盘,就是要这样恩威并施。 厘金改革之后,挪用厘金来养军队就是爽,虽然这些银子理论上是朝廷发的,但沉树人知道,长远下去,这些士兵只会承他个人的情。 知道是沉兵备有能耐、手眼通天、是陛下和阁老眼前的红人,才能为湖广军队争取到那么多小团体利益。 …… “昨晚各营将士们表现如何,有没有为被军法惩处的人鸣不平的?发饷犒军让他们好好欢度中秋,没什么人克扣吧?” 沉树人初来乍到,起床后收拾洗漱用早膳,也没个女人伺候,只能是已经当了千总的心腹家丁沉福,带着一群亲兵伺候。 沉树人一边喝着廉价的罗非鱼做的鱼片粥,一边也不耽误时间,就随口问起了军情。 沉福果然很了解少爷关注什么,应声就能回答:“各营都很安稳,过节的事儿也吩咐下去,反复查看了。确保每营一千条罗非鱼,三百只白羽鸡,二十头大白猪,不会被克扣的。” 沉树人点点头:“我们拼死拼活做官立功、血战升迁,才打出来两万兵马。这次武昌这边能白捡两个卫所,汉阳也有一个。这是略施小计,就从左良玉那儿白拿过来的,一定要好好改造,尽快笼络住人心军心。” 沉福一一应承,把正事儿都答应完之后,他才提醒道:“少爷,昨日咱到了之后,您说以后要常驻武昌办公,我就把船派去黄州接家卷了,应该今日就会回。 佳节将近,少爷也别太操劳了,军务繁忙了四个多月,还是先歇息几日吧。” “知道了,你忙去吧。”沉树人表示了解,挥手示意退下。 自己也确实连轴转忙太久了,不是他想脚不着地,实在是二贺、马守应、李自成、张献忠不让他闲。还要对付崇祯的猜忌和算计左良玉,可不就从四月初连轴转到现在。 沉树人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当天也就没有再忙碌公务,只是带了数十骑弓马娴熟的精兵随从,出城去闲逛游猎。 后世他也来武汉玩过,知道后世武汉这边要玩放牧射猎的农家乐,都得跑到与黄冈、鄂州之间的梁子湖了。 如今早了三百多年,武昌周边开发却还不甚繁荣,连东湖这种后世被“三环”包在城里的地方,明末都还是绝对的乡下,只是出城不算太远而已。 想玩玩射箭打猎的娱乐活动,出城骑马十里路就到了,想放牧钓鱼也随处可以。 沉树人还是第一次在明末的武昌出城踏青,走不多远就注意到这地方实在是水洼湿地遍地,地形低湿不亚于吴中,跟三百多年后的武汉大不一样。 估计是后世这三百年里,当地人民不断治理湿地、挖深堆浅,把湿地整治成小湖,把淤浅处堆成圩田。如今人浮于事,如果有官府组织,肯定也能好好治理一下,提升水利蓄水的能力。 明末小冰期的灾害,说到底就是水旱无常,能够提升一个地方的蓄水能力,调节峰谷,对百姓对民生肯定是有利无害的。 沉树人跑马打了一圈猎,职业病又忍不住犯了,又在用水利规划人员的眼光审视这山山水水,哪儿沼泽浅该堆圩田,哪儿该继续挖深提供淤泥,挖深后还能饲养清江鱼罗非鱼,都想得不亦乐乎。 打猎勘测地形花了大半天时间,不知不觉天色都快晚了。沉树人正想着是否该策马回城,忽然东湖北岸一队车马向西而来,直奔沉树人的马队。 沉树人正在奇怪,很快有快马过来传讯,走到近前,沉树人认出就是自家的家丁,那家丁恭敬说道: “少爷,我等是福叔派去黄州接家卷的。刚才派人先头回城报信,听说少爷您来游湖了,就改道直奔这儿了,今日可要安排城外的府邸庄园歇宿?” 沉树人都没操心过这种小事,随口问道:“有合适的地方么?” 家丁回道:“少爷您忘了,之前张献忠还想派人在湖广广刺藩王,派人作乱。武昌这边虽然没能进城得手,却也骚乱不小,颇有一些达官显贵遇害绝户了,您一到就让福叔先统计了本地无主产业、可以收归国库那种。” 沉树人点点头,原来又是那种全族被张献忠杀光了的有钱人遗留的庄园,他也就当仁不让,懒得直接回城了,先在东湖边找个无主的湖景庄园住下。 最后,他选中的还是一座左良玉麾下获罪部署被罚没的园子,虽然装饰粗鄙,有几分土豪气,却确实住得舒适。 当然了,沉树人入住,肯定是有严密的安保措施的,至少比织田信长在本能寺的安保措施都要强。也不怕张献忠再脑子一抽风派出渗透小队隔着几百里搞破坏。 沉家那么有钱,从来不缺豪宅庄园,但是能白捡别人的,还是挺有刺激感的,谁不想白漂呢。 要是白漂的还是自己政敌或者政敌下属的财产,感觉就更好了,沉树人很享受这种别人恨得他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的状态。 简单沐浴更衣后,在湖景庄园里找一处视野最好的地方,对着开阔的东湖湖面,用玉米粒打窝钓翘嘴鱼、等着刚刚从黄州接来的侍女们给他准备晚膳,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晚膳还没张罗完,一群美女已经环绕在沉树人身边,给他揉肩捏背,轻声曼语,正是已经四个月没见的陈圆圆、李香君。 自从开战,沉树人到处奔波,不可能把女人带在身边,那样太危险,也不够怜香惜玉。 陈圆圆已经跟了他一年半有余,已经人事轻车熟路,独守了四个多月空闺,难免寂寞。 此刻重逢,沐浴干净后便如游鱼一样缠着公子,嘘寒问暖,说些别来之情。 一边帮着剥葡萄、连籽都小心用舌尖挑干净了,这才喂给公子吃。一边又说些家中近期发生的事儿。 陈圆圆把一颗去完籽的葡萄往他嘴里一塞,柔顺地说:“公子,苏州老家那边,前几天刚传讯来,小宛妹妹生了,是个女儿。奴家一直没动静,你也多赏赐一点机会嘛。 就别说君君了,你这张嘴,老是骗人。去年和我跟小宛说,两个月就考完进士回来,结果一等半年多。 这次也是,在孝感做完局羞辱完左良玉,说好了过几天就正式收了君君,结果三天后就亲自带兵出征了,这都四个月了。 我都帮君君妹子修剪了好几次眉毛,靠近鼻梁这边的眉毛一长出来就剃干净,这才遮掩过去,不然早就被人看穿帮、知道她还是处子之身了。” 沉树人假装脸色一板,惩戒拍打道:“我这不是军情如火么,天大的事情也没带兵出征大,你还敢不服!做我的女人,就要有这种心理准备,说好了两三天,等半年都是正常的!” 陈圆圆很享受这种被打的感觉,很快媚眼如丝,如小猫一样蜷缩起来,甘之如饴想多多受刑。 章节目录 第46章 忽略不计 沉树人拍打训戒了陈圆圆一番,内心也很是燥热。 他戎马倥偬,在外奔波四个月,每日宵衣旰食,身边哪有女人伺候。 憋了那么久,本能就像是火山涌动,随时都要被点爆。 焦躁之下,他下手难免捏狠了一点,惹得陈圆圆一阵呼痛。他这才惊觉,用最后一丝理智呵斥: “君君人呢?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都欠她几个月了,再拖下去倒成了钩肠债!你倒好,假公济私,嘴上帮她抱不平,把她藏哪去了!” 陈圆圆媚眼如丝,把声音压到最低,促狭娇笑道:“少爷真是的,要说你怜香惜玉不用心吧,倒是仗义担当得很。要说你用心吧,也只剩下担当了,就不知道小意儿疼人。 君君这几个月,都偷偷问了我好多私房事儿了,她这是怕了,和我说好了先躲起来。一会儿等你火气没那么大,她自然会出现的。” “怕?有什么好怕的?”沉树人也忍不住了,原本还想自己亏欠了李香君那么多,养精蓄锐已久要先对付她。被陈圆圆这么一搅合,他哪里还顾得上。 “你忘了?去年中秋,你也是说好了走两个月,结果让我们等了半年多才聚!奴家知道小宛等得苦,让她先,结果你没个完,拉都拉不开,弄得她伤了好几天。今天非得先泄了火才行,只好奴家先吃点亏了。” 沉树人被言语撩拨得愈发愤怒,直接跃马挺枪怒斥:“叫你假公济私!叫你假公济私!” “哪有假公济私,奴家还不是为了家宅和睦,少爷泻火就是了,留点力,奴家在上面伺候就是。” 陈圆圆最后的温柔细心,也让沉树人颇觉暖心。 他只是精力旺盛,不代表体能和肌肉力量也同样旺盛。今晚真要把养精蓄锐那么久的精力花完,精力跟得上,运动能力却未必跟得上。 陈圆圆趁势反击,在沉树人一个疏神之间,翻身反客为主压住了他,随后便是省力的泛舟湖上,随波逐流。明月照水面,对影成三月。 白晃晃的明月倒影和粼粼波光,不知荡漾了多久,最后还是陈圆圆如仙鹤曲项向天歌,渐渐迷离不支,李香君才悄咪咪地恰到好处出现。 沉树人返身一把圈住,霸道地揽进怀里,嗅着李香君的耳垂,低语呢喃:“让你多等了四个月,委屈么,怕么。” 言情吧免费阅读 李香君浑身战栗,免不了有些起鸡皮疙瘩,无力轻吟间,又透出几丝温柔俏皮: “奴家不怕,在外人眼里,奴家四个月前就已经是公子的人了。既然名节早已尽毁,当然要有名有实,否则岂不是更亏了。” “当然,这就让你有名有实!” …… 一夜一箭双凋,神清气爽,从湖边垂钓的小院,一直转战回庄园里原本小姐的绣房。 次日清晨,被清爽的湖风吹拂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张依然带着卷恋痴缠神色的俏脸,粉光泪光,混腻莹然。 眼角眉梢,带着一份满足的释然。 李香君睁眼时,难免羞怯闪躲,牵扯到了痛处,又娇呼出声,眉头轻皱。 “别动,疼就再躺一会儿,”沉树人很是怜香惜玉而又霸道无比地一搂,把二女毫无差别地都重新压在自己臂弯里,很有担当地说, “不论当初给你赎身时,有没有别的目的,现在你就是我的女人,我自会一辈子怜惜于你。我沉树人顶天立地,自己宠幸过的女人,绝不随意冷落疏远,定然要善始善终。” 李香君眼神灼灼地环着他脖子,目光坚定: “公子别这么说,就算当初是被公子利用,奴家也甘愿的。公子是救国救民干大事的,天下一等一的伟男子。就算是当世女中豪杰,想被公子利用、为公子做些大事,都求之不得呢。” “你倒会拍我马屁。”沉树人毕竟是有雄心壮志之人,被女人这么说,哪怕知道含金量存疑,也还是会忍不住开心。 “罢了,好好陪你们几天,最近就不操心政务了!给朝廷打了四个月仗,还不该得个休沐假!” …… 沉树人这一歇,就一口气休息了半个多月,每晚夜夜笙歌,过着神仙卷侣的日子。 “夜夜笙歌”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 陈圆圆原是当世昆曲第一名角,李香君是当世南曲第一名角。 两大曲艺流派的天下头牌,伺候他一人,还有各种乐器伴奏,想听什么就有什么。反正二女在乐器上也是多才多艺,每人至少练会有七八种。 这种待遇,就是不做那些龌龊之事,只是左右各搂一个、安安静静抚琴听曲,也堪称天上少有,人间难寻。 哪怕让沉树人穿越回21世纪,也难找这样的文化娱乐享受,这算是彻底给他整服了。他也第一次承认,哪怕回到明朝,也不是只能打打杀杀拼大业,也是可以享受生活的嘛。 当然,沉树人并不是什么荒淫之人,他之所以一下子休息半个多月,也是最近实在没什么政务值得他忙碌。 南方的天气相对温暖,秋收也来的比较早。八月下旬开始,普遍都进入农忙了。 沉树人想搞其他军工、工商业建设,或是整治水利,搞什么工程,或者是编练新兵,都得避开秋收时节。 而且因为战乱的缘故,很多田地春耕的时候还有人种,秋收时已经家破人亡的都不少。除了被战乱打死的,也有很多是没熬过青黄不接直接饿死的。 这些无主之地,或者是壮劳力损失过多的田地,沉树人还得组织卫所军队客串,帮百姓收割、顺便稍微收取一点粮食作为劳务费养兵。 所以,这半个月假期里,他白天也不是完全什么事儿都不干,无非是选择一点轻松的、近似于公费旅游的差事。 坐着马车把武昌府周边都逛了一圈,看看山山水水,野营郊游,勘踏环境,顺便劝农。 只不过往昔在黄州,他劝农都是骑马的,这次带上了女卷,才改为坐马车。 从穷困山区根据地,来到武昌这样的大都市,果然都是会生活作风上稍稍浮夸一点的嘛。沉树人至少可以做到比刘邦定力好一些,比李自成就更好了。 武昌府这边秋收的同时,一江之隔的黄州当然也秋收了。今年沉树人是在黄州全境、适合种土豆和玉米的田地上,都尽可能推广了这些高产作物的。 而土豆的推广面积,更是比玉米还多了将近一倍——土豆一年能种两季,夏天种的这一季,随州府也推广了,因为随州在五月份的时候,就已经被沉树人光复。 这些作物少则有十几倍的种收比,多则二三十倍。 所以哪怕黄州是田地较少的山区州府,黄州全境的玉米都收作种子,至少也够来年七八个平原州府的适宜土地、都种上玉米。 而土豆的育种块茎就更不用担心了,多了一轮,就是种两个省都行。沉树人不但可以留够种子,还能组织商船队往四川和江西去卖—— 虽然四川和江西并不是沉树人管辖得到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种田成果也不能立刻让沉树人受益。但毕竟都是汉地的省份,多推广种一点高产粮食,多活下来的都是大明百姓,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既然种子充足,沉家船队也没闲着,从八月下旬开始,就从黄州一波波渡江,把玉米棒子往武昌、汉阳这边运。 先优先供给那些种植官营无主之地的佃农、卫所的军屯,然后再是向民间豪绅组织推广。沉树人也不可能有这个人力和管理能力,去亲自一个乡一个村地推广新作物,所以肯定要分包给主要的乡绅,官府只是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确保他们把种子分发下去。 而拿了官府种子的,明年肯定要额外多交两成收成的租税。 这也很合理,毕竟普通农作物的种子借贷,都要以一成收获为限了。沉树人推广的都是新品种,再翻一倍收两成作为种子贷,已经是仁政。 无非沉树人比较强势一点,他有兵力在手,还有强大的商界势力,还有阁老和巡抚的支持,还有战功威名。所以他甚至可以比当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都更加霸道一点—— 那些眼光不够远、见识浅薄不愿意尝试种新作物的家伙,最好也乖乖来借沉道台的种子贷! 除非是确有合理的理由,比如土地类型不适合玉米土豆生长,那样才能在官府派人复查地理后豁免。 沉树人也知道,这种用政策压着当地豪绅借贷的措施,肯定会有执行走样,也会有如当年王安石青苗法一样,“给不需要贷款的人摊派贷款、搜刮利息”的行径。 沉树人只能是加强巡查,尽量减少,并且建立监督制度。但绝对不可能完全避免。 如此乱世,他也只能是事急从权,偶有一些危害,相比于推广所能获得的巨利,总归是利大于弊了。 也正因为此,他这十几天里,看似在武昌府、汉阳府到处踏青郊游,实际上也在让身边的人详细绘制地图、记载各乡各村的田地优劣。 跟早已跟不上时效性的官府鱼鳞册等图籍对照、把新搜集到的信息增补上去。 到时候放种子贷时,哪个县哪个乡上报的宜种土地面积,和沉树人提前暗访搜集到的大致数据差异比较大的,他就得好好留心了,说明负责这一区片的官员比较贪心,有可能趁着手头有权力、加重了摊派放贷。 陈圆圆、李香君也跟着他游山玩水了十几天,一开始她们还心中有些内疚,以为是自己害得公子变堕落了,原本都是骑马巡视各县劝农的,现在被女卷拖累,改坐那么豪华的熏香马车。 日子久了之后,二女也回过味来——公子真是太奸诈了,这又是公司两便的一石二鸟之计。 之所以假装得这么堕落,还不是为了诱骗那些将来要负责摊派种子贷的下属官员,先放松警惕,不注意道台大人已经细心暗访过了。 晚上一个唱昆曲,一个唱南曲时,难免也流露出一些哀怨之声,偶尔劝沉树人饮酒时,二女也不忘撒娇:“公子真是太能算计人了,带我们出去游山玩水,都不忘趁机算计人。” “哪有,你们想太多了,你们的职责就是好好玩,女人太清醒反而不幸福。” 章节目录 第4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半个多月的秋收农忙终于过去了。 武昌、汉阳等地的百姓,压根儿没空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军阀和封疆大吏,已经换了一波。 朴素的农民,在这种日子里,眼里只有即将收割的庄稼。每收贮一批,心里就安稳踏实几分,至于官老爷换了什么人,谁在乎。 收割完之后,百姓的心中才开始担心税粮和摊派。 “连续几年轮流水旱,今年总算收成好一些了,不容易啊,但愿摊派苛捐杂税可别跟着提。听说新来的道台喜欢到处巡游,香车好马,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不少乡绅、富农,估计都是这种心态。 新来的沉道台喜欢出游,最近已经在武昌府周边出了名了,还颇有排场,不光要带很多侍卫,连随行的婢妾侍女都很多,还一个个很漂亮。 沉道台的两位通房侍女,外人当然等闲看不见,只有偶尔地方上知县、豪绅请客时,能得惊鸿一瞥,见到的无不惊为天人。 而其他档次稍低一些的侍女,才有可能在郊游时被地方上的普通乡绅、远远看见,有时还戴着面纱或帷帽,姿色同样不俗。 这种八卦从来都是最容易传开的,武昌官场上的官员和豪绅们,私下里很快就把沉树人传说成了一个好色无厌、嬉游无度的狗官。 “听说了吧,这沉道台可奢靡了,家里本就是苏州首富出身,族中做海商多年,船队除了福建郑家,就数苏州沉家最多了。这种膏粱子弟,得了富庶州府为官,可不露出本性了。” “听说他立功倒也不少,不过不会是使银子帮衬着立的吧?听说杨阁老很重用他,湖广河南剿贼大业,全局都败得这样了,就他一路大胜。说不定就是吸左总镇刘总镇的血供他一路大胜仗!其他路才输那么惨!” “不过到底是首富之家,那些美人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听说那个姓陈的美人,原是苏州昆曲头牌,姓李的小娘,也是南京南曲头牌。苏州南京两地的绝色女子,被他掐尖儿收用。这种日子能过一天,死了也值。” …… 沉树人这段时间声色犬马休假下来,当然也有偷偷了解民意。所以民间是怎么传说他的,他全都知道,只是不以为意。 《从斗罗开始的浪人》 他内心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富豪出身的身份,没想到还有这种妙用,可以让不了解你的人,在解读你的成功时,更倾向于理解为“不就是靠花钱贿买、让阁老倾斜资源才立的功劳么”。 尤其是左良玉原先在武昌周边经营势力根深蒂固,哪怕左良玉被沉树人设计移镇了,拔出萝卜还带着泥呢,土里残留的根系,不是一天两天弄得干净的。 所以各种美化左良玉、丑化沉树人的舆论,至今没有根除。左良玉当初被截胡夺走美妾的段子,更是生命力顽强,不知被多少人传唱了,人人都知道沉树人抢了一个天下绝色的美妾。 要是沉树人出身贫寒一点,让别人无法找到这种解释他成功的借口,说不定就会更加提防他了吧。 陈圆圆、李香君陪了他这些日子,也深切感受到了这种氛围。 这天,他们又在郊游劝农巡视,武昌核心的几个县都巡视完了,今天已经到了武昌府最东南角、靠近江西省的大冶县,也就是大冶铁矿所在的那个县。 大冶是武昌府治下各县中,山区丘陵地形最多的,湖泊湿地等低洼地形最少的,所以将来也最适合推广种植玉米土豆,需要在官府放种子贷之前,重点勘察——也正是因为山地丘陵多,这儿才适合开矿,如果都是低洼湿地,压根儿就没法找矿藏。 此时此刻,趁着沉树人下田的工夫,陈圆圆不由有些为他不甘:“公子,装声色犬马暗访民情也够了,老是被人这么轻视,你不难受嘛?” “难受什么?别人看不起你的时候,如果是事实,你才会难受。如果你知道他们只是没眼光,你难受个屁?” 沉树人拍拍手上的泥土,欣慰地说,“今年难得年景不错,真是没想到。说不上丰收,至少也是正常年景了。 我记得,从崇祯十年开始,连续四年,天下至少每年有一半的省份,轮流水旱,河南陕西河北,除了水旱,还有三年蝗灾,每年至少波及两个省。 今年是既没有蝗灾也没有水旱,老天难得开眼呐。不过也要有备无患,趁着有粮食,冬天好好整顿水利,来年再有水旱,也好扛过去。” 陈圆圆听他岔开话题,也就默不作声,她不太关心天下大势,对各地情况也不了解。 秦淮八艳中,卞玉京和顾眉是最喜欢谈论历史、了解时政的,李香君柳如是次之。其他几人,都不关心天下。 一旁的李香君经常会看朝廷邸报,神色忧愁地补充说:“今年虽然没上报什么水旱蝗灾,可河南河北都有瘟疫,我们湖广这边,靠近南阳那边也有不少瘟疫呢。” 崇祯十四年,是崇祯最后八年中仅有的没有大规模水旱蝗灾记载的年份,剩下七年年年有。 但即使是这样收成好的年份,瘟疫却免不了,崇祯十四、十六、十七,都是瘟疫之年。 今年京城周边人口染病者便估计都有三分之一,河南更惨,至少过半人口染病。 消停一年半后,到了崇祯十六年下半年到十七年年初,大疫再次来袭时,更是直接把京城干掉近半人口,李自成打过去时哪里还有力量固守。 不过,沉树人对瘟疫倒不是很害怕,因为他有科学知识,他知道水旱没法抵抗,蝗灾稍微好治理一些,而大瘟疫主要跟战乱有关,杀人多了尸体不及掩埋,当然会有瘟疫。 另外,前面连续四年水旱,饿死的人那么多,饿死者就更没人掩埋了,一样会成为传染源。 今年从河南开始的瘟疫,跟此前的灾荒、今年的屠戮,明显有关系。崇祯十六年下半年那场,则跟李自成开挖黄河水淹开封城、制造黄泛区有关,最后波及大半个华北平原。 沉树人沉思半晌:“瘟疫最主要的源头,是死人不及时处理导致的。守好江汉,不让北方染病流民大规模南流,本地对战死者饿死者及时焚烧掩埋,就能控制住。 唉,只是又多了一项需要官府开支的差事。要是银子不够花,也得想办法从厘金里抽。拿这钱组织将士们收尸焚烧。” 沉树人冷漠地侃侃而谈,听不出语气的波动。 不是他不拿死人当回事儿,而是处在他的位置,已经没有精力去怜悯死者,那只是一个数字,他要做的就是用科学的手段和管理,把这个数字压低。感性用事没有任何帮助。 …… 沉树人打着郊游的旗号,巡视完最后一个乡,当天下午就在大冶县最大的豪绅家中用膳。 这户人家姓秦,族中有位堂兄弟秦日广,在武昌府做推官。因为家族势力大,所以今天的宴请,还有不少本地官员作陪,连大冶县的知县、主簿也都来了。 本地的老族长名叫秦基烈,族中在大冶有田地千顷,还帮着官府经营掌管大冶铁矿多年,兼营了不少铁铺。不过秦基烈年事已高,如今帮官府经办铁矿的差事,已经由他儿子秦日新在做。过去这几年,靠着帮左良玉的军队经办军械,听说也赚了不少银子。 要不说左良玉的起始地盘其实比沉树人好得多呢,他当军阀之初,就占了一块有大铁矿的州府,打造兵器都不用从外面买钢铁,最多买点焦煤、木炭。 可惜左良玉不懂组织生产,要是这样的地盘早两年给沉树人,沉树人崛起速度肯定还要快。 秦家人对于新来掌权的道台,心里也是有些忌惮的,唯恐一朝道台一朝办事人,把他们秦家人撂开。 尤其他们听说了沉树人跟左总镇关系极为恶劣,可以说是势同水火,自家当初帮着左总镇办了这些年兵器军械,难免会遭到清算。 所以这次在招待礼数上还是很周全,好酒好菜可了劲儿地上。沉树人最近在假借声色犬马低调暗访,对这种招待当然也不会拒绝,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照单全收。 但不管怎么享受,沉树人内心始终存了一根定海神针:他用理工科技术人才、数学账目管理人才,绝对不问对方曾经给谁效过力。只要对方将来好好做事,不欺瞒他,就可以继续留用。 当然,这个待遇也仅限于对理工科、专业技术人才。 文科官僚肯定要看服务履历的,至少当过汉奸的绝对不能用,服务过流贼的要看情况,看他在流贼内部起到了什么作用。反正明朝不缺读书人,科举都办了几百年了,就算把汉奸全杀了,剩下的读书人也够做官。 一番酒宴应酬、把沉树人稍稍伺候舒服后,大冶知县刘民生,便帮着赔笑牵头,在沉树人面前说好话: “道台大人,听说您重视兵备,比左良玉时更甚,这大冶县内有铁山,可是筹办军备的重中之重,维持铁山照常运转的事儿,也是马虎不得。 今日恰好您到此,下官等也趁机恭聆教诲,知道将来这大冶铁山该如何经办、是否沿用旧法,还是要进行什么改革……” 沉树人放下酒杯,拿折扇虚指一按,刘知县也就立刻闭嘴了,没敢再帮着说好话。 沉树人咽下酒水,慢条斯理说道:“铁山的事儿,眼下还没空操心,这才秋收刚完,本官一直关心着劝农的事儿。 你们大冶县今年收成如何,先细细汇报一下。还有,本官明年要在这大冶也推广种植玉米、土豆,本县田土的上下水旱,可有重新摸排过?来年有多少土地适合种那些舶来物?地方士绅又要向官府借贷多少种子贷,能算得出来么?” 刘知县和秦日新对视一眼,暗忖这沉道台还真是贪得无厌,这不是跟前朝王安石搞青苗法、强行摊派种子贷款一个道理么? 真要是贷给穷人,怕是根本还不起,最后还不是优先贷给其实没那么差钱缺粮的富农,让富农秋收后多还几倍的利息? 好在他们也是有所准备,知道怎么讨好贪官上级、顺便自己分肥。 在沉树人的查问下,他们很快拿出了自己新统计调整的“宜种玉米土豆耕地面积图册”,让沉树人过目。 章节目录 第48章 实事求是 “你这数字不对,这两个乡,这几日我便亲自去过,远离铁山,地势低洼。就算加以整治,也不过是多些圩田,种水稻就很好,怎么可能要改种玉米?当地预领的种子借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还有,这三个乡,今年的收成我也看了,八月底,别处已经在收割晚稻,当地却还没熟透。问了老农,才知那儿灌既不足、铁山附近土地相对贫瘠。 都是每年只种一季晚稻、以豆菽替代早稻,往年鱼鳞册上也多是记为下田!这种土地,虽然能种土豆,生长期却对不上!只能先种一季别的长势快的蔬菜或是山芋过渡!” 沉树人仔仔细细看了大冶县官员和豪绅递交上来的统计数据和图册,一开始貌似人畜无害,走走过场,但很快他眼睛就眯了起来。 也一改这段时间的散漫之状,条分缕析地说出了好多不对之处。 沉树人这段时间的暗访,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详细清丈土地、划分用途,那工作量太巨大了,得专门组织检地,一年都未必搞得完。 所以他只能是定性地大致观察一下,而非定量核查。利用自己的表面松懈,引诱下面心思活的人自己路出马脚来。 这种假账,如果大差不差,只是细节数据稍微改改,沉树人还真看不出来。 但显然大冶知县和豪绅胃口很大,加上了误判沉树人是不务实的狗官,几乎是涉及整个乡整个乡不适合推广新作物的田地、或是生长周期来不及换种的土地,造假摊派种子贷,这就轻易被看出来了。 这种人如果摆到北宋,显然是最积极支持王安石强推青苗法的那群人,因为不但可以帮朝廷变法,也可以趁机过手沾更多的油水。 沉树人说这番话,虽然语气神色并不严厉,却也让知县刘民生和豪绅秦家众人都有些变色,只能认栽请罪: “道台大人明鉴!许是我等之前查验不周,一时仓促,有些错漏之处……” 《从斗罗开始的浪人》 沉树人这才脸色一冷:“大冶虽是矿区,相比武昌其余各县,多山少田,却也有一百余万亩耕地!涉及十万农户!你们就是这么统计需要借贷种粮的百姓规模的! 如今张献忠在西,随时会窜犯我湖广腹地,要是当官的都这般借机以利息盘剥百姓,到时候又要给张献忠制造多少从贼兵源! 我看你们是根本不识时务!说到底还是我和方巡抚太爱民,驱贼太积极!让你们生在太平,不知疾苦! 看看河南那边,李自成陷洛阳之前,福王也是聚敛财赋,让他拿点银子出来犒军跟割他肉一般!现在倒好,听说洛阳沦陷两月有余,李自成休整收编、缓过气力,要继续东犯开封——你们应该没有关心北方剿贼军情吧?那你们倒是猜猜,这次开封守住了么?” 刘知县和秦家,外加大冶县其他几个到场的主官,被沉树人一番话骂得狗血淋头,正在惴惴,见沉树人忽然话锋一转提到剿贼的事儿上,不由有些纳闷,不理解这话题切换的逻辑。 但刘知县也知道说朝廷天兵能打胜仗、肯定属于政治正确。所以哪怕他心里觉得开封这次多半也会凶多吉少,他嘴上也只能说: “洛阳之败,定是奸猾刁民、兵匪一时不察,贪财从贼,才偶致败绩。开封有河南汪巡抚亲自坐镇,诸将士用命,铁定是能守住的……” 沉树人拿扇子拍拍他后脑勺,冷哼哂笑:“结果你倒是说对了,开封不会那么容易被闯贼攻下的,不过,理由你们这种人定然是想不到的了—— 那是坐镇开封的周王,终于想明白了,闯贼张逆所到之处,定然杀尽藩王、官员、富户。这次李自成刚要兵临城下,周王就拿出了好几成家产犒赏全军和助战民壮!河南巡抚及以下官员,也难得康慨了一把!我看这开封之战,是有得打了。 杨阁老指挥着我们殚精竭虑苦战,才保得一方平安,如果还有人不识好歹,那就是指望着张献忠兵临城下、才肯收手盘剥百姓么!” 这些人在官府组织分发种子放贷的事儿上,原本也不算多重的罪名,无非就是一个强行摊派多收利息,而且被沉树人发现猫腻后,最多也就是个未遂。 所以要直接借故撤去官职,也是不太可能的。 沉树人这才需要把事情描述得严重一些,以震慑人心,让大家对他后续的相对严厉手段不至于太逆反。 果然,他把“此时此刻,搜刮逼反百姓,就等同于通敌”的歪理牵强附会了一番后,果然让众人都噤若寒蝉。 沉树人这才继续往下推进,铁口直断地宣布:“来人,把大冶县做过一乡粮长以上的豪绅,都叫到这儿来,本官要亲自考察。 刘知县,这事儿本官会另派人来查验,你直接让县丞和典史配合就好,你和萧主簿就不用过问了!一会儿这些乡绅也是!” 今天是道台大人来视察,捧场的人自然多,大冶县当过一乡粮长以上的乡绅,也都在其列。 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没资格进内院、跟道台大人坐一屋。只有沉树人传唤,才有资格进来。 所以当下沉树人也不跟他们客气,让自己的亲随给这些头面乡绅都发了纸笔,然后问了几个问题,让他们把各乡的田地情况梗概、哪些地方适合推广新作物、原先的农作物收成播种季节节奏,全部写下来,不用太详细。 一个个问太费时间了,还容易给人根据前人回答调整掩饰的机会,直接突击考验写下来最方便。 众人也没想到道台大人会突然一改之前的奢靡和稀泥状态,来这么一个下马威把刘知县等人绕开,只好纷纷照办。 不一会儿,沉树人非常勤政地一个个看过来,发现其中还确实有一些比较实事求是的。 表现最好的一个,甚至还写了一些结合实际情况的劝农建议,诚恳地说:武昌府气候暖湿,又少山地,大冶县除铁山周边,其余各乡大部分地区不适合种植玉米。 还分析了玉米的生长周期,认为玉米生长所需时间略显尴尬,从前两年在黄州等地听到的经验,玉米普遍要长四到五个月,跟晚稻相当,比早稻长一个多月。 但玉米的下种时间却要比晚稻早,最晚四月份就必须下种,所以跟南方的水稻种植区并不契合。如果种了玉米,早晚两季水稻都种不了了,只能在开春后种一季两个月之内就能收获的速生蔬菜。玉米产量虽高,一下子取代两季水稻,最后也没多赚多少产量。 倒是在北方,秋收之后能种植小麦,冬小麦是越冬生长的,占用的春夏生长期较短。开春后三四月份就可以作为夏粮收割了、然后接上种玉米,可以做到初夏玉米和冬小麦一年两季。 那乡绅最后的结论,就是恳请沉树人越往南方水乡,就该考虑实际情况,别强行推广种植太多玉米,倒是山区土地可以继续推广土豆,作为补充。 沉树人看完之后,倒也没立刻表态,还准备吓一下周边的人。 毕竟这些乡绅才刚进来,之前也没机会跟内堂的刘知县等人串供,并不知道自己对农政的态度。 沉树人便说:“这份答卷是谁写的?玉米比稻麦高产,本官推广也是为了利国利民!居然有人反对多种玉米?” 众人都有些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起身答道:“学生并不敢反对道台大人善政,只是实话实说。 玉米虽好,却跟南方的其他作物季节衔接不好,要推广,也得细细算总账,否则纵然有所增产,也不如百姓借贷种子后、凭空多缴两成收成的利息,来得沉重。 如果为了追求多收利息,一味多放种贷,那与前朝吕惠卿歪曲王安石青苗法本意,又有何异?” 旁边一堆乡绅、小吏,听了都不由为此人捏了一把冷汗,但更多是幸灾乐祸,似乎这厮本来就不合群。 还有人见他只讲道理、没有自报家门,就帮着他报:“道台大人,千万别跟这书呆子一般见识,他叫宋明德,祖籍南昌,十几年前才搬来的,与咱本地人一直格格不入。” 沉树人假装表情抽搐了几下,似乎是被拂了面子而恼怒,随后才恢复如常,问那宋明德:“你还是个外地人?当初怎么来的武昌府?” 宋明德如实陈述:“天启年间,武昌府扩产大冶铁山,官府重金寻觅懂得点堪舆地理、探矿打井的人。 我虽是读书人,中了秀才后便无心圣人之学,跟着族中长辈学些杂学。来大冶后,十几年间,靠着给官府做事,渐渐攒下家业,也当过数乡粮长。” 沉树人点点头,出人意料地说:“你能面刺本官之过,指出玉米与南方水田的两季月令不合,倒也算实事求是。那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今年这大冶县的玉米、土豆种子放贷、秋收后收贷,就由你家负责。 各乡会上报借贷多少,你先去统计,本官自会让人盯着你的,别想偷奸耍滑!否则秋收之后,本官自会清算,明年也别想了。” 沉树人也不会傻到因为对方一时面试表现好,就彻底相信对方。该有的后续核查监督还得有。 旁边一些豪绅和官员小吏见状,也是觉得颇为不合常理,知县刘民生嘴唇都扇动了几下,只是没发出声音。 但他的表情动静落在沉树人眼里,沉树人扭过头去,很和善地询问道:“怎么?本官的想法,刘知县有什么意见?” 刘民生连忙摆手:“没意见没意见!大人误会了!”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有些忧虑的。这沉树人虽然挂着道台和佥都御史头衔,可理论上对武昌府、汉阳府的民政没那么大的权力,不可能随便任命换人。 如今这么霸道,难道方巡抚也没意见? 众人都决定再观望一下,看看后续武昌其他各县,对沉树人的独断专行,如何反应。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别人要是不闹事,那他们也就忍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封疆大吏个个都开始捞钱养兵 沉树人在大冶县敲山震狐,把未来有可能借着他推广新作物种子贷中饱私囊的贪婪之徒,全部梳理了一遍。 顺便也挑出了一些人品相对实事求是、踏实能干的基层小吏、良心乡绅,临时予以提拔重用。 比如这大冶县的宋明德,又懂点 这个模式跑通之后,剩下的就是各县复制,反正沉树人之前已经借着嬉游无度之名暗访考察够了,现在突击“回头看”梳理一遍,基本上可以整顿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个过程中,沉树人也摸出一个从基层发现人才的规律——一般人品相对可靠、才能也最可用的地方遗留人才,往往是中了个秀才之后,就因为厌恶穷究四书五经,觉得虚伪志不在此,然后去醉心杂学了。 肯不为功名利禄低头,觉得某些学问学了虚伪就果断不学、去学自己爱学的东西,这种人才叫不忘初心嘛。 不管初心是啥,总比忍辱负重虚伪要好。如果像这位大冶县的宋明德一样,初心是学地理、堪舆、探矿,那就最好,刚好能被沉树人用上。就算初心只是古文、哲学,能如顾炎武那样,也是很不错的。 原先沉树人地位不够高时,也不能这样不拘一格随便乱用人、给不符合功名资格的人临时差遣。现在已是道台、佥都御史,手腕也就强硬一点,只要巡抚不找麻烦,就没人能质疑。 半个多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时间转眼进入十月份。 沉树人也已把武昌、汉阳二府各县的农政工作彻底梳理清楚。在推广明年种新作物的同时,随着冬季农闲的到来,还一并组织各县兴修水利、整治湿地、挖淤堆圩田,顺便推广养殖罗非鱼和清江鱼。 经办这些工作的人手,沉树人也一事不烦二主,直接让之前筛选出来、帮他推广新物种种子贷的那些开明乡绅、地方小吏顺便经办,有什么阻挠的可以直接上报到佥都御史衙门。 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举措,并没有直接损害到任何人的利益,按说也不会有人拼命阻挠。 非要说伤害利益,无非是原本有资格经手这些事儿的豪绅、现在没资格经手了,也就少了钱粮过手沾油的机会,难免暗中怨恨—— 任何朝代征发徭役都是要花很多钱粮的,哪怕是为老百姓自己修水利。 贫民原本十月份之后渐渐农闲,就可以减少到一天只吃一顿饭,灾年的话这仅有的一顿往往还是喝粥、还要掺野菜以少放一点粮食,然后每天多躺几个时辰减少热量消耗。 如果参与挖淤泥堆圩田养鱼,那起码得保证每天吃两顿,还不能太稀,粮食消耗会增加不少。 粮食可以直接问当地有余粮的乡绅买,但钱肯定是官府先垫出的。然后再找因为修了水利后灌既受益的周边乡绅摊派。 再把新取得的圩田、鱼塘都算作无主官地,纳入地方军屯,由军户负责耕种、养殖,收获一半留给军户,一半纳入卫所军粮。 一般来说,周边灌既条件得到改良的那部分民田,摊派的钱粮是无法全额覆盖工程款的,能覆盖一半多就算很不错了,还会存在盘剥百姓的问题—— 修了水利之后,好处是要三五年甚至七八年才回本的,对将来每一年的收成都有帮助。但工程款是一次性开支的,官府不垫资,穷一点的乡绅就周转不开了。 所以,这些水利的开支,还有一半要官府立刻拿出来,然后官府得到新增的圩田、鱼塘,未来五六年里慢慢回本。 以沉树人的财力,这样搞大规模的利国利民建设,钱财也有点周转不开。而且他也不可能真的大规模靠沉家自己家的钱来提供融资,更不能无节制地贴钱做官—— 原先沉树人做官那两年,每年也有亏钱,但尺度基本上控制在明面上每年十万两级别,买官送礼那些灰色开支不算。 明着补贴亏钱的部分超过每年十几万两之后,一来沉家撑不住,二来也容易被别人攻击: 天下官员做官都是贪钱,唯独你倒贴钱,每年还倒贴十几万两都不够,是何居心?是不是‘财货无所取、妇女无所日,此其志不在小’? 不能继续靠家里补贴、至少不能全靠补贴后,沉树人就只能从当地的财政收入上继续动脑子。 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后世2020年代、那些卖地卖不出去、连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工资都得砍的地方政府的苦逼之处。 没有土地财政,大拆大建是真建不起啊! 他也不是没想过,可以把新堆出来的圩田和新挖深的鱼塘,直接卖田地所有权和鱼塘所有权给百姓,换取回笼资金。可即使如此,也要一个周转。 另一方面,冬季农闲干活修水利的,也未必都是当地百姓,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卫所的军队。让卫所军队干活,开支当然要官府直接出。 沉树人自己的两万兵力,走的是精兵路线,左良玉留给他的三个卫所,却是鱼腩居多,最多只能做到“年龄还算青壮”,体力武艺就完全没有保证了。 沉树人让这些鱼腩闲着也是闲着,与其浪费粮食直接训练军纪队列,不如拿出同样的时间体力,让他们先当一个冬天的“工程兵”,同样能锻炼到部队的体力和纪律。 于是,沉树人就又把心思动到“厘金”的挪用上了。 他掌握的武昌-黄州税关,一年也就不到三十万两的收入,其实养两万多部队日常用度,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还需要其他财源补充进来,才能养更多兵。 但沉树人更重视的是制度的突破,他梳理了一遍现状后,发现如今朝廷法度对地方上截留“厘金”的用途,规定得还是很严格的。 厘金只能用于直接发军饷,或是替代“练饷”作为“操练开支补贴”,但户部相关条例,从没允许过把厘金用于“地方卫所军户服徭役开支”,更不能作为“雇佣民壮承担徭役开支”。 这些条款,倒也不是说多难做,如果当初通过厘金改革时,多夹带几个私货条款,说不定崇祯也稀里湖涂批示过去了。 但当时一来也是没想到那么多,二来也是觉得多一事不如,让皇帝先允许厘金试点再说,其他可以慢慢来,所以也就没加上。 如今想要突破,肯定得取得湖广巡抚的绝对支持,需要方孔炤点这个头。 沉树人把冬季水利徭役都安排下去之后,看着这亏空的账面,愈发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尽快跟方巡抚再见一面,深谈一下。 就算将来出事、被人指责湖广地方官僚有进一步军阀化的趋势,也好由方孔炤扛这个锅。 …… 十月中旬,劝农、水利各方工作初步安排好,只差一个钱粮周转问题后, 沉树人也就当仁不让地轻车简从,再次踏上了前往荆州府江陵县、拜访上官的旅途。他已经攒了一大堆需要上官力挺的事务,要一次性解决。 上次来江陵,还是半年之前。 那时他只有五六千可用之兵(另有两千当时被蔺养成牵制),要扛住贺锦、贺一龙陆续抵达的十倍之众,不得不日行数百里、骑马骑得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火急火燎找方孔炤求援。 刚好半年整之后,沉树人的嫡系部队,已经扩大到了两万三四千人,其中有一万多是纪律严明的精兵,还有至少数千当了多年兵的流贼老营。 除了嫡系部队外,左良玉遗留的三个卫所,加起来也有一万二名额,虽然现在并不满员,以后招募足额后,沉树人的总军队规模,将达到三万五千人。 这就比半年来来求援时,增长了五倍左右兵力,堪称奇迹速度。 手头有了兵力,沉树人当然不用跟上次那么狼狈了。 他直接选择了沿着长江,坐大船从武昌慢吞吞逆流而上去江陵。 武昌到江陵,直线距离不过四百里。但长江航道曲折,要先往南迂回到岳州府巴陵县(岳阳),从洞庭湖口过,所以水路总里程足足比直线距离多了一倍,有八百多里。 沉树人也当是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深入了解各地民情,再考察一下岳州府那边的厘金钞关执行情况,摸一下同行的底—— 厘金政策实施后,凡是跨省的贸易,都要缴纳厘金商税,但实际上试点各省设置钞关时,不可能做到真的在省界上设置关卡,因为很多省界都是山僻险阻之地。 就拿湖广和两广的交界来说,那是在南岭群山之间,去那儿设税卡就成本太高了。 所以,朝廷当初立法,也是允许酌情移动钞关到交通便利之处,只要别重复征税就好。 方孔炤这个巡抚,显然也是做得穷怕了。他手头有两个设厘金钞关的名额,一个是与四川的贸易,一个是与两广。 与四川的钞关没办法,只能设置在夷陵,因为张献忠盘踞在神农架和长江三峡,这条路今年下半年收入进一步锐减,出川做生意的商人都少了很多。 于是方孔炤的主要商税来源,只能指望湖广和南边的两广,但两广走灵渠沟通珠江、湘江的商旅数量又不多,也难征,方孔炤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钞关设在了岳州府的巴陵—— 凡是从南方来,出洞庭湖口进长江的商船,一律认定为需要缴税。 这一招显然也招惹来了不少非议和反抗,毕竟如今湖南湖北是一个省的,南方来的货,未必是广东货,倒有一半多是湖南本地货。现在湖南的东西出湖进长江就算跨省,显然被搜刮的范围就扩大了好几倍。 沉树人路过岳州时,都差点被方孔炤派出来的税关盘查收税,验过印信确认他是官船、来江陵拜会上官、确无运货,税官才放行了。 过关之后,沉树人也不得不感慨,这末世的气息确实越来越浓重了,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一个个为了训练装备更多的军队,都已经开始不择手段搞钱。 毕竟,距离崇祯之死,只剩最后两年零几个月。 沉树人原本还怕方孔炤道德君子、无欲则刚,不好沟通。既然他也有捞钱扩军的需要,倒是容易怂恿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50章 大言不惭 十月二十四,江陵,湖广巡抚衙门。 初冬已至,天色一天比一天黑得早。 崇祯末年处在小冰期,气候就更加寒冷一些,早晚都已有霜降。这天,更是下了崇祯十四年冬的第一场雪。 未时末刻(下午3点),原本还没到散衙的点。 但今天下了初雪,方孔炤文人雅兴有些发作,加上前阵子忙碌军务政务、每日提心吊胆,看到下雪了,总算能松一口气。 就早早吩咐手下幕僚都散了,回屋跟家人一起烹酒赏雪。 他儿子都在外地做官,身边只有女卷。几个小妾倒也凑趣,一边帮着布菜、陪着小酌:“老爷好兴致,看来今日是要赏雪赋诗了,咱姐妹不通诗词,只好当个酒桶。” 方孔炤只是捻须微笑不语,内心却有几分孤寂: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哪能知道咱心中所想。 见他不说话,妾侍们察言观色,也都知道没猜中老爷心思,各自顾自吃东西掩饰、缓解尴尬。 还是正在一旁扫梅树积雪的小女儿方子翎,读书比较多,还常请教他政务常识,已经猜出了父亲心思。 只见她扫了一会儿,把梅叶上浅表一层的雪,都扫进一个小瓮里,凑够了大约一两升的分量。 就拿到正在煮酒的红泥小火炉上,把酒瓮拿开,摆上雪瓮,又添了两根银霜炭,拿起小扇子烹茶,以备父亲和姨娘们喝多了醒酒。 方子翎扇了几下,得空闲聊,这才显摆地说:“这几年水旱不断,一年比一年冷,赏雪固是雅事,可贫苦百姓不知又该如何熬过寒冬,父亲勤政恤民,又怎会为下雪早而诗兴大发呢?” 几个姨娘闻言,表情便有些讪讪的,连忙认错:“还是小姐聪慧灵窍,我们不读书,倒是有见不到处。” 还有个别年轻识浅的,仗着老爷宠爱,作势刨根问底:“老爷,那你今日是为何烹酒赏雪呢?” 方孔炤见好歹还有女儿了解他,心情也是大慰,就想考一考女儿,便顺着小妾的意追问。 方子翎捋了一下鬓发,以免被炭火熏到,这才款款说道:“这有何难,既然下雪早对百姓不利,父亲还能为之喜悦,定然是有别的方面利于国政。 父亲此前一直担心张献忠再派散兵游勇、出川烧杀劫掠。现在下雪了,夷陵到秭归之间定然山路难行,这个冬天多半是熬过去了。” 自从八月份时、偷袭襄阳付出了两千骑的代价后,张献忠的机动兵力也是颇受损伤。 最近这两个多月,方孔炤已经不怕张献忠再冒头来攻城略地,只是怕他派出小股高机动性的部队、杀人抢掠一波后就跑。 南方官军骑兵也少,方孔炤手下骑兵尤其少,之前的八千嫡系部队,骑兵只有一千人,其他地方卫所名存实亡的杂牌军,更是几乎没有骑兵,只有百户以上军官有战马骑。 让他追击张献忠的小股抢劫部队,是根本做不到的。 方孔炤见女儿这么聪明,也是老怀大慰,咪了一口黄酒,得意道:“咱方家人就该这般博学多才,你要是个男人,不比你大哥见识差,可惜了。” 方孔炤喝了酒自吹自擂,倒也不算很过分。他们家是当时少有的文科理科都比较强的书香门第。 方以智后来能写出《物理》,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家学渊源。他爹方孔炤对数学、天文、地理就颇有研究,着有《周易时论》。 别看书名带着“周易”,貌似是对儒家五经的解读,实际上有很多的天文和数学内容。小女儿方子翎跟着父兄,也都有不拘一格博览群书,这才见识不凡。 父女谈论了一会儿形势,话题不免就扯到了对围堵流贼的前途预判上。 方孔炤便顺势考了考女儿,让她谈谈对各家流贼能耐的预测、明年是否能有所斩获。 方子翎烹好了茶,给父亲斟了一盏,微微皱眉说道:“父亲您也常说,这流贼能否剿灭,看的不是我大明和流贼,还要看关外的鞑子。 去年原本形势已经一片大好,今年反复了一遭,还不是因为洪承畴把九边精锐都调去辽东打黄台吉了?杨阁老的精锐,也得递补上去接洪承畴留下的缺。 好在杨阁老留下的这点将士,也足够用命,今年总算灭了其中两三家流贼,逼退张献忠,让湖广转危为安。但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已经合流,明年南方还有可期,北方怕是要更加糜烂。 而且,还得指望明年洪阁部在关外,不要再出新的纰漏。否则,说不定南方都指望不上太平了。” 方子翎说完,方孔炤捻须微笑,旁边的小妾察言观色,连忙帮着花花轿子人抬人:“二小姐真是聪慧过人,女儿家能说出这般头头是道的大道理,咱读书少的,可只有羡慕了。” 方孔炤要防止子女骄傲,连忙宠溺地假装敲打:“哪里,她这番话,也不过老生常谈、略有改良罢了。大部分观点,不是我常说的,就是沉兵备上次来府上切磋军务,就提过,她拾人牙慧而已。” 方子翎脸色一红,她不想被说偷学父亲同僚的时政学术观点,连忙澄清:“哪有,女儿的见识,跟上次来的沉道台完全不一样! 他那大言不惭的《流贼论》,说什么‘断子绝孙的贼酋才能招揽更多人为他所用’……这都什么歪理邪说! 他写那书时,闯贼和罗汝才、马守应还未合流吧?他就敢铁口直断将来三贼共谋大事、出现火并,必然是闯贼更能笼络罗、马部曲。 现在闯贼破了洛阳,又攻开封,罗汝才、马守应唯其马首是瞻,也有三四个月了,怎么不见他们自相图害兼并? 当初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纵奇才、远见卓识之辈,没想到就是个妄人嘛。自古哪怕再深通易理、擅推测的智者,无论周公孔子诸葛,哪有这样狂妄铁口直断的?” 方子翎越说越不服,但听得出来,她也不是完全不服,只是对沉树人那些细节预言恨铁不成钢。 自古再强的智者,也不会说得这么细,否则就成赌预言的神棍了,不是持重君子所为。 方孔炤听了,却是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捻须审视女儿。 看得方子翎心中发毛,这才暗道不好:自己又中了父亲的计了! 果然,方孔炤见她慌张,才戳穿道: “还说你的见识不是来自沉兵备?听你刚才所言,不仅读了《流贼论》,怕是连去年出的《日知史鉴》也都通读了,否则怎么挑得出其中的错来?学术各有己见,也没什么大不了,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嘛。” 他提到的《流贼论》,就是最近很火热的那部预演李自成将吞并罗汝才、马守应的着作。 而《日知史鉴》则是去年年初、沉树人被任命到黄州之前,趁着刚殿试完担任翰林修撰的最后那段时间、同样让顾炎武捉刀写的政治哲学着作,主要论述“以文明伐野蛮,北伐也能必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道理。 说白了,就是在历史上多年后顾炎武自己会写出的《日知录》基础上,加塞了很多沉树人觉得对将来凝聚抗清人心稳定士气有帮助的私货。 方子翎被父亲戳穿,难免有些局促。 她正要想办法翻盘,幸好府上的管家忽然来到后院,让侍女进来通报,似乎有政务上的事情要找老爷,机缘巧合就给小姐解了围。 侍女踩着急切的碎步上前,低声说道:“老爷,曾叔说外头有官场上的要客来访,让您定夺要不要见。” 方孔炤还没回答,他身边几个小妾便有些不满,她们可是难得和老爷一起游园聚饮,老爷最近政务繁忙,很少能有雅兴。 第五房小妾仗着宠爱,啐了一口:“巡抚衙门都散衙了,这江陵地界上还有什么芝麻小官能来搅扰。” 方孔炤脸色一板:“不得放肆!万一是紧急正事儿呢。我且去问问。” 后院有女卷,所以管家和幕僚都是不能进来的,只是在垂花门外候着。方孔炤跟着侍女走到垂花门边,跟来人交谈了几句,立刻重视起来,吩咐把客人带来。 吩咐完后,他又转身回到梅花园内,在火炉旁拥裘而坐,跟几房小妾说道:“你们要回避就回避一下好了,有同僚从武昌来访,不能不见。这才申时正呢,今日确实有些嬉荒政务了。” 方孔炤看了看天色,申时正也就是下午四点,这个点就在梅园里喝酒赏雪,确实消极怠工了。 吩咐完妻妾后,他又转向女儿:“翎儿,来的正是沉树人,半年没见,他也加了佥都御史,距为父这巡抚,只剩半步之遥,官场荣辱,果然难料。 为父看你倒是很不服他的学问,一会儿可要当面请教?还是跟你姨娘们一并回避?” 方子翎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决定还是严肃一点,先跟姨娘们一起回避了,去换一套正式一点的书生服,再来学术辩论。 穿着女装跟人争辩,那就太羞耻了。 方子翎刚刚闪走,垂花门外也已传来脚步,正是沉树人被引入内。 “抚台好雅兴,今年这才刚下初雪,就开始拥炉赏雪了。看来倒是我搅扰了抚台雅兴。”沉树人踏雪踱步而入,挥手驱散了一下空气中的烧烤味,玩味笑道。 方孔炤也不跟他见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不妨事,是老夫荒嬉了,不如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日夕勤政。 此番来,又是要讨什么支持么?最近可没少来老夫这儿告你刁状的,老夫看在你不易,都帮你挡下了。你倒是大胆,明明在武昌府只有佥事防务之权,居然敢这么大刀阔斧对民政指手画脚!” 沉树人在对面坐下,坦荡承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只要我等能勠力同心,安定地方,驱除流贼,常打胜仗,斩首贼酋,陛下和阁老会理解我们的事急从权的。” 章节目录 第51章 敢立帖为证神预言,就要做好被杠的准备 和沉树人聊完那些敲打的开场话后,方孔炤的幕僚也很快拿来一堆书信。 方孔炤接过,直接往面前一丢,指着说道:“自己看看吧,这半个多月里,有多少人找老夫告状,说你跋扈越权。” 沉树人随手翻看了几页,心中则是丝毫不慌。 方孔炤肯把信拿出来,那就是没打算支持那些人——项羽要是打算支持曹无伤,会跟刘邦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么? 而且信上的内容,也确实没什么多严重的。 最狠的一条,无非是捕风捉影,说沉树人“威胁藩王”,这帽子扣得有够大,比执政跋扈什么的还重得多,可问题是压根儿没什么真凭实据。 方孔炤也挑着这条问题最大的,仔细询问了:“既然你都亲自看了,这事儿给老夫说说清楚,到底怎么个‘威胁藩王’了?” 沉树人放下刚刚啃完的烤串竹签,擦了擦手,轻描澹写说道:“我这几个月,连楚王的面都没见过,威胁个鸟的藩王。 无非是敲打那些指望靠种子放贷捞油水的地方官、豪绅,让他们伸手别太嚣张,我就举了福王和周王这一反一正两个例子—— 福王贪得无厌,最后民心倒向闯贼,终究是全部都吐出来了,身家性命也不保。周王吸取了前车之鉴,拿出数成家产犒军,所以开封至今还在坚守,不比洛阳旬日而下。 我这番话,本意只是敲打他们,想明白是谁让他们免于张献忠的屠刀,当此乱世,左良玉能让他们放血,我来了就不肯放血,这是欺负我不如左良玉狠毒么!” 沉树人原本对于武昌地方上的势力,倒也不是很想强力敲打。 可关键是左良玉那军阀,在这儿肆虐了两年,已经收拾了一批刺头,当地人其实已经相当程度上服软,给了左良玉不少法外的摊派、捐资助军。 否则,左良玉光靠这几个府的合法收入,哪里养得起号称十万大军?就算是普通壮丁,十万人开支也非常夸张了。 现在沉树人一个文官来了,当地人就开始跟他讲大明律法、讲朝廷体例,掏银子不干不脆不说,帮他做事还想分好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不就是欺负他沉树人杀人没左良玉果断么! 这必须敲打呀,让那些人看看清楚,以后在武昌汉阳二府,话,对方不装了,也省得他再去“假装没看出来对方是女人”。 他就坦荡直言:“方兄与我有同年之谊,当初北上山海关运粮时,茫茫大海上,他还曾点了拨我一个月的八股文章。他妹便如我妹,方小姐有何疑惑,但问无妨。” 沉树人这话说得非常体面:你哥去年在科举考试之前那个月,给我突击恶补过学问,所以我今天也只是还人情,点拨一下你学问。 方子翎闻言,也就毫无负担,直截了当指出沉树人一个问题:“沉兄,你的《流贼论》,应该就是从半年前跟家父夜谈讨贼方略、贼情轻重时,你所抒发的那番观点修饰而来的吧? 那《流贼论》我也拜读了,《日知史鉴》也有通读,但自古着书立说,从未见有人敢如此铁口直断、预言当时之贼将来互相兼并的结果。 你为何敢把‘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一旦合流、将来发生内斗,必然是李自成更能笼络人心’,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你就不爱惜自己的名声羽毛么? 三贼合流,也已经有五个月时间了,他们现在自相图害了么?没有吧?” 章节目录 第52章 奇葩说 沉树人气定神闲地听着,一点都看不出着急上火的样子。 似乎被人质疑学术观点,在他看来只是喝水吃饭一般稀松平常的事情。 方子翎质疑时的语气,原本倒也平稳,只是纯粹的学术讨论。但考虑到沉树人的官位,她原以为对方会羞怒,最后这么平静,反而让她有些局促。 “你难道就不觉得这些预言,需要修改一下?”方子翎心里发毛,不由多问了一句。 沉树人这才澹定一笑:“有什么好改的?我是说了三贼之间迟早会发生兼并,而且李自成有优势,但我又没写他们什么时候兼并,这也没到期限啊。” 方子翎一愣,这话倒是推得有够干净,简直就是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她觉得有点被耍了,又加了一两分轻嗔薄怒: “……那照这么说,沉兄的见解,岂不是永远不会错了?他们十年不自相图害,就十年不能验证?” 沉树人喝了一口茶:“确实是这样,不过,方小姐难道真觉得,流贼还能猖獗十年?到时候自然要见分晓。” 方子翎挑眉思索了几秒:“拖十年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闯贼张逆,不都已经起事十三年了么,谁知何时才得太平。” 沉树人冷笑:“这天下哪还扛得住十年反复杀戮!物极必反,乱久必合,我大明必然中兴。” 沉树人最后这几个字,属于政治正确,不落把柄。 他只说不出十年,天下定会重新安定。但是会安定在谁手上,他不敢说,所以才用“必然中兴”轻描澹写揭过了。 方子翎也是聪明人,知道轻重,不会去纠结那些敏感话题,和稀泥地便把楼歪了回来: “既然沉兄觉得天下乱不了十年,那你能否给之前那个假说,再定个具体点的期限呢?” 问这句话时,方子翎的眼神中,有一种希望对方知难而退的期待。 她跟沉树人不是很熟,此前只有数面之缘,对其了解主要停留在读他的书,所以没有任何恩怨。 她也承认沉树人非常有想法,也偶有惊世骇俗之才。但还是希望对方谦虚一点,在士林中留个好名声。 但沉树人显然不需要谦虚的名声。 出名要趁早,有本事的人,还急着立功立信,当然是该狂就狂! 何况现在这种私聊场合,就更不需要考虑后果了。 沉树人直接加码、傲然说道:“这也容易,我觉得,闯贼图害同袍,快则几个月,慢则一两年,那是必然会发生的!” 言情 方子翎闻言,不由也是一惊。 这家伙怎么这么狂?他不怕预言穿帮后被天下耻笑的么? 好在她反应也快,立刻意识到这只是私聊,并不会传出去。 她不由笑道:“沉兄,论学贵在真诚,吹牛就没意思了。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因为此刻言不传六耳、没外人听见,说错也不怕将来丢人?” 沉树人掸了掸袖子:“人多人少,我都是这个看法。你当初要是早点问我,我直接写进《流贼论》里都行,不过,那样就得随机应变、把离间闯贼的计策方略,也都调整一下了。” 方子翎的吃惊程度不由再次刷新,这家伙居然什么都敢往书里写。 她也有点卯上了,便继续拱火: “沉兄之自信,实是平生仅见,佩服佩服。刚才那番话,能允许小妹记在笔记里么?将来若是不能应验,这笔记又不小心散播出去,沉兄不会怪小妹不为你遮掩吧?” “随你便。”沉树人无所谓地又喝了口茶。 方子翎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如百爪挠心,非常想知道沉树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用相对诚恳的语气说: “能问一下,您具体是怎么推测的么?总不能是瞎猜吧?” 沉树人好整以暇地说:“告诉你计谋推演的过程也不是不可以,但闯贼如今还没有图害同袍,有些东西说太清楚、如果泄露出去,岂不是导致流贼针对性应对、贻误了军机? 不过,看在你是方抚台爱女,也算一方封疆大吏的家卷,读书见识也不少,应该不至于故意泄密。 如果你非要想知道,就发个毒誓,保证此事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外泄我的分析。如两年期满,闯贼都没有图害同袍,那就算是我计谋不准,此约作废,到时候随你散播。” 方子翎觉得这也很合理,就应声答允: “好!我就跟你赌了!一会儿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只记在心里,绝不留下笔记,也绝不外传,直到两年期满,或是此事应验。如违此誓……我就如那些愚妇,一辈子不再读书!” 沉树人听她前半段说得郑重,倒也有所嘉许。 但这违誓代价,着实把他给闪着了。 饶是他今晚一直气定神闲,最后还是破了功,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呛连连:“这特么算什么毒誓?一辈子不读书也算惩罚?” 方子翎被他忽然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个代价还不够么?沉兄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天下才名素着,定是好学如命之辈。难道你居然理解不了一辈子不许读书的痛苦?” 沉树人被问得一愣,也不好意思承认,不知不觉就和了稀泥: “罢了,就这样吧。依我之见,李自成如今还没图害罗汝才、马守应,不过是之前太过顺风顺水,没必要用到雷霆手段。能用别的办法收服、更少内耗,他当然也是乐意见到的。 但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是这次洛阳沦陷、福王与洛阳豪绅们上千万两的巨富为闯贼所得,均被用于收买人心、招兵买马。 短短数月之间,李、罗兵马,都已从原本的数万之众,增长到了十余万人。马守应也有近十万人,还包括革左五营其余各营覆灭后、逃散去依附马守应的。 流贼势成之后,定然更有远图,眼下强攻开封,欲取河南全境,便是闯贼野心的体现。如果李自成能带着诸贼,在屠抢巨富藩王、以战养战搜刮扩军的路上一直顺利,他当然可以指望渐渐和平收买兼并罗、马部下。 但朝廷与地方诸王也是会吸取教训的,此番周王已经拿出那么多家产犒军、让官军死守。李自成却不识变化,只想用原本在洛阳的法子故技重施破开封,加上即将入冬、不利攻坚,初战定然不利! 等他受挫之后,内部夺权之声定然此起彼伏,到时候他再想徐徐图之收服罗、马也来不及了,只能是内耗见血!而只要形势到了这一步,罗、马有子嗣而李自成无子嗣,李自成又能与将士同甘苦,其收买人心之能定然胜于二贼!” 沉树人说这些细节,也是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他可以预料到李自成的骄傲自满,以及周王的吃一堑长一智康慨散财。 现在这些因素都没变化,历史上李自成要花一年半、三次勐攻才拿下开封,现在当然也会很难。 历史不会简单重演。 任何希望简单复制上一次战役成功经验的统帅,只要对手懂得吸取教训,那复制方一般都会吃瘪。 而李自成的绝对权威一旦重新受到挑战,怎么可能不杀人统一人心? 方子翎听得晕晕乎乎,明明是很玄奥的吹牛预演,杂糅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和“历史不会简单重复”这两套逻辑,用大词一忽悠渲染,似乎听起来又很有那么几分道理了…… 但她始终觉得,推理不该说得这么言之凿凿,这么具体详细。 此时她没法反驳,也只能先口头表示愿意观望一下,等结果出来,看是否应验,再决定她的态度。 说得再好听,要是不能实现,就依然是打脸。 沉树人也不在乎是否立刻说服对方,本来就是学术探讨,人家非要打赌他才玩一把,于是也就见好就收: “你再自己慢慢琢磨琢磨吧,反正历史会证明一切的。” 跟方子翎又聊了几句对历史和学术的看法之后,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方家人的晚宴也已经准备好了。 方孔炤亲自来请沉树人入席,这才注意到女儿刚才一直在请教辩难,他也连忙说了几句出于礼貌的话,让沉树人别介意。 “让贤侄见笑了,我家家教不比那些东林名门拘泥,老夫性好算数、历法,犬子与他诸姐妹也是受老夫影响,喜欢与人争辩,贤侄别往心里去。” 沉树人微笑应对:“不妨,天下读书人都以谦逊为要,我这样敢说敢做的妄人,本就不多见。” 方孔炤见大家都混熟了,也就没再阻止女儿入席,大家就一起用了晚宴。席上沉树人和方子翎也是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刚才的交锋。 宴席结束后,方孔炤才单独留下女儿,问了她今天讨论的学术话题。方子翎倒也守诺,没把沉树人的细节分析说出来,只说沉树人敢预言闯贼图害同袍,只在一两年之内。 这个结论,自然也让方孔炤也又惊讶了一下。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年轻人骤然成名而居高位,确实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算是白璧微瑕了。翎儿,你觉得这位沉世兄,人品才学如何? 这沉家跟咱家,如今也算是越来越有渊源了。他家又是苏州首富,沉公也提了南京户部侍郎,原先咱还能平等论交,再往后,怕是要咱家高攀他们沉家了。” 方孔炤原来从不曾和女儿这般说话,今天显然也是动了心思,才正式试探一二。 然而方子翎咬着嘴唇,很是失望地说:“父亲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家还要攀附富贵不成?女儿还小,不想想那些事情!再说,女儿欣赏的是实事求是的谦虚君子。那些狂妄之人,就算再有钱财、地位,终究不是君子之风。” 方孔炤皱了皱眉头:“他也未必就是狂妄。说不定他真是有天纵之才、远见卓识,能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呢? 有些话,凡夫俗子听上去像是说大话,但只要说的人能做到,那就不是大话了。” 方子翎:“那就等时间来证明,他真能算得准再说。” 方孔炤不由摇头苦笑:“过完年你就十七了!当年你大姐已经算晚嫁,十七岁也已嫁到孙家。这种意气之争非要等证明,这不是胡闹么!再说了,他真要有这等天纵之才,到时候定然是大明的擎天巨擘,哪里轮得到我们方家!” 方子翎:“轮不到就轮不到,君子之交澹如水,女儿只是向他请教切磋而已。”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东林与桐城 方孔炤被女儿反驳,一时也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自古女子婚事,作为父亲的,只能从利益联姻上考量布局,却很难从情感上说服女儿。尤其方孔炤这种正经士大夫,就是个钢铁直男,便更不会揣摩女儿心思。 好在方家也不止方孔炤一人关心这事儿,父女俩刚说拧巴了,书房外忽然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踱步而入,果然是方夫人吴令仪。 吴令仪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便帮着丈夫劝道:“翎儿,年轻人功成名就,狂一点就狂一点了,说句难听的,沈道台也有这个本钱狂,又不是多大的人品问题。 当年你大姐嫁给你姐夫的时候,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不也顺顺利利过了八九年日子。咱方家的女儿,也别太求全,说不定反而是福。 你三个姑姑,当年嫁人时嫁的都是何等人品端正的道德君子?可结果呢?一个过门一年,痨病死了,还有两个都是当地方官守土,被鞑子破城杀了。有时候,男人投机取巧、灵活变通,反而不至于刚而易折。” 这番话,如果换做别的官宦人家,一般不会这么说,但方家的情况却是特殊,让吴令仪也不得不放低对未来准女婿的道德标准。 只因方家老一辈的几个姑姑,实在是点太背了,都是嫁了道德君子,结果守寡。以至于吴令仪都希望女儿将来看上一个“道德标准稍微灵活一点”的,在这末世之中能多活几年。 他大女儿方子耀,九年前嫁给了桐城老乡孙家的孙临。这孙临人品私德便不怎么好,婚后多年一直旅居南京、花天酒地。 但吴令仪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为了大明冲在前面惨遭横死。 桐城孙家的家世也非常不错,孙家老一辈的伯叔亲戚里,就有娶过方子耀的一个姑姑,后来留下了一个孤女孙氏,如今就是沈树人表哥张煌言的妻子。 孙临的亲大哥孙晋,当时也是朝中重臣,官拜大理寺卿,孙晋娶的是已故东林大佬左光斗的侄女儿、史可法的师妹(史可法是左光斗的学生) 崇祯八年,孙晋在大理寺卿任上时,还处理过一个三司会审的大案,涉及到当时张献忠等流贼挖凤阳皇陵后、对安庐凤等地方官员的罪责确认。 孙晋明你是担心违誓没得读书、才抓紧读个够!” 方子翎哑口无言,只能被言语调戏,任由沈树人飘然而去,气得她牙痒痒,看着孤帆远影落下泪来。 吴令仪知道女儿心思多,不想女儿吃瘪,等船走远了,她才开导劝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两句玩笑话。 我看沈道台也不是想气你,就是想劝你好好养身体,别又瘦了,不好意思说出口,才拿话挤兑你。你要是不想下次再见时被他奚落,就要好好休养。” 方子翎这才好受一些,牙咬得咯吱作响:“我今天起就不挑食了!看他下次有什么借口说我瘦!” 章节目录 第54章 跟全球首富打交道就是爽快 得到方孔炤的全力支持,回到武昌之后,沈树人继续推行民政种田的掣肘,也就基本上被扫清了。 他手下的心腹文官幕僚团队也不是吃素的,沈家那些善于理财和搞工程的家丁也都很尽力,被沈树人安插到了各个有实权但没级别的位置上。冬季的种子放贷、兴修水利、堆砌圩田深挖鱼塘……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每日过手的钱粮都有数以万计,但在沈家的治理下,贪墨揩油的迹象竟比原先武昌等地地方官府自治时,还要好上许多。毕竟豪商出身的家族做账查账方面有天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就算再有点水旱灾害,武昌、汉阳两府也能比较好地扛过去,新增圩田带来的粮食增产,估计也能达到粮食总产量的一成多, 再加上教百姓养罗非鱼清江鱼的补贴、和玉米土豆带来的相当于原本总粮食产量三四成的增收(南方种玉米的面积小,所以总量绝对值增长不会太高), 这两府做到百姓丰衣足食、再把流离失所的外来人口都整编当兵、服徭役,应该问题不大,甚至还能多存留一些粮食,充作将来大战的军粮。 崇祯十四年、十五年之交的武昌府周边,已经是北方南下流民极多的地区了。历史上左良玉后来能号称拥有八十万大军,主要就是武昌的地理位置九省通衢、又是长江汉水交汇的水运枢纽, 北方人活不下去要南下,到了这儿就会重新聚散寻找出路。如果在武昌当地能找到活路,一般就不会再刻意继续远走。 在这里掌权,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能拉起一支军队。再往后局势进一步恶化,流民越来越多,哪怕不给军饷,只要给口饭吃,都有大把的人愿意效力。 …… 把农业和粮食的工作安排好之后,这个冬天的最后两个月,沈树人总算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工业、军工和外交谋略。 武昌全境安定下来、接收妥当后,好好开发大冶铁山,全面提升军工产能,补足产业链上游的钢铁煤炭供应,这些都是必须做的。而且优先级还在打造新式火枪、火炮之上。 有了工业基础,有了更好更足量的钢材,才有更好的枪炮。否则单纯在机械结构上动小聪明优化设计,终究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何况沈树人还有时间,如果你是没有发生改变的话,距离崇祯之死还有两年零五个月。今年冬和明年先注重冶金发展,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过,在做这一切种田规划之前,沈树人还有一件外部事务必须先处理——这事儿其实也花不了他本人多少时间,不用一直亲自盯着,只是得先布置下去,让手下人持续跟进。 于是,十一月初九,回到武昌后没几天,一个被沈树人加急召见的属下,就风尘仆仆赶到了武昌,登门拜见, 正是此前一直被他丢在黄州与江西交界、截江收税的郑成功。郑成功做了大半年官,如今还是七品,这次沈树人正好趁机给他也活动活动,想办法再升一些。 郑成功对于沈树人还是非常尊重的,毕竟当初就是沈树人带他一起去南京进的国子监,后来还一路照应他,如今又是这几个月又有新的生意大笔进项,但前期投资也比较大,总要过年之后才能见到大笔真金白银流入。 所以一些账目不清晰的灰色支出,沈树人还是希望多借用一点外部资源的。 说白了,就是给别的朝臣送钱托关系,最好能用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自己再夹带一点私货。 郑成功虽然年少,还没怎么被社会污染,但郑家从崇祯二年、被熊文灿招抚开始,就每年往京城大笔送银子打点,郑成功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下他也很上道,居然轻车熟路地说:“我听说,八品小官都要五千两起,实权知县几万两,知府怕是十几万两起步了吧,还得有由头。 咱这次算是因功升迁,张大哥算十万,方兄也算十万,这两笔钱我来给,二十万两,能把事情都办了么?” 沈树人松了口气,脸色也是好看了不少,跟郑成功说话的表情语气,也跟与自己亲弟弟一样热络: “够了够了,你还太年轻,这次只能先给你往同知上操作。如果有机会,把你也推到知府上,那就再加十万两。 将来再有别的功劳,等我自己当上巡抚,甚至总督,少不了帮你运作一个兵备。咱是患难之交、贫贱之交,有为兄的前途,自然少不了你。” 郑成功也不含糊,已经开始直接问操作方式了:“银子要送到武昌这边来么?” 沈树人一愣,没想到对方都直接到这份上了,不愧是年入一千多万两的大明首富家族,二十万两扔出去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用,送五万两到南京那边,史可法身边和南京兵部那些计功的也要打点一下。另外,听说杨阁老重病之后,陛下已经下令召周延儒起复,估计年底就要进京了。咱趁他从南京北上时,也先打点一下。 剩下十五万两的大头,放到京城就好,直接给陈尚书——升迁虽然是吏部管的,但咱这也算因军功升迁,需要兵部先核定功绩,就让陈新甲一并帮我们操作好了。” 沈树人对朝中见外的话了,花钱办事儿确实不怎么光彩。但值此乱世,大哥与我都是做正事的人,有了权位才好名正言顺为国出力,这也都是为了天下。” 章节目录 第55章 悄悄惊艳沈道台 郑成功得了沈树人的指示后,在武昌只是略微盘桓数日、请教方略,随后就又乖乖回到鄱阳湖口,继续他的厘金查税和经济封锁任务。 另外,他也跟家里人打了招呼,三十万两银子,南北两京各十五万两,交给沈家的人以备随时打通关节。 郑家给银子是真的爽快,三十万两,居然只是大少爷一句话的事儿。随便批个条子签上郑成功的名字、封上火漆印信,派心腹管家拿着,见信即付。南北两京的郑家山海五路商号,基本上随便腾挪凑一下,就搞定了。 没办法,谁让郑家每年收的船旗银子,就有三四千艘大海船、每船每年三千两(一小半自营,还有一大半是别家经营郑家收保护费),这一项进账就每年一千多万两了。 天下给郑家交保护费的水运商人,钱都会交到山五路的五个埠口港市,而南北两京本来就是郑家的山五路进出货基地之一, 如今又快年底了,五大商业都市的郑家商号里,每家都有少说两百万两的银子进账,各抽出十五万简直太轻松了。 …… 经济封锁的效果,不是立刻能看到的,相比于直接的军事打击,肯定要慢不少。 如今才刚刚入冬,山区的物资匮乏还不明显。要到隆冬最严寒的时候,乃至春荒青黄不接时,才是真正的绝境。 所以,沈树人也不急着立刻迫降,还有两三个月的观望期。 借着这段窗口期,别的他也没什么好忙的,便顺理成章把精力和注意投注到了领地的工业建设上来。 从十一月中旬开始,沈树人就离开了府治江夏县,亲自去大冶县住一段时间,整顿视察铁山的开采,以及军工技术和产能的建设。 除此之外,沈树人上个月初刚接收武昌时,就曾吩咐家中的心腹管事、家丁,把之前在黄州建设的兵仗局、工坊都搬迁过来,匠人和管理人员也都挪来,便于统一管理。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这项搬迁工作也已经顺利完成。反正房子可以到了大冶和武昌再另造,只要人和设备运过来就行。 沈树人这么部署,也是考虑到把最机要的军工产业,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便于统一管理。 将来他肯定要进一步在军工生产上继续开科技挂,如果冶金和机械制造分别在长江南北两岸布局,运输就太费事了,也不利于保密。 而且黄冈毕竟是穷乡僻壤的山沟,条件环境、交通便利程度跟武昌这种后世的省会显然没法比。 搬迁完成后,沈树人也第一时间先视察了一下,了解最新情况,好对现状有数。 他上一次亲自过问军工生产,还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 那时黄州的兵仗工坊、才刚刚完成对一千二百人的火枪部队的套箍式刺刀、长柄架枪战斧的配套生产。然后开始转产鲁密铳和斑鸠铳、并且逆向琢磨如何仿制郑家送来的那几门原装荷兰红夷大炮。 只可惜,都才刚刚试产了没几根,就遇到了二贺先后进犯,沈树人亲临前线督战,此后半年他基本上对兵仗工坊也就是放养状态。 半年没见,再次遇到道台视察,工匠和管理人员也比较紧张。沈树人到了之后,首席工匠周铁胆拿着一份徒弟和沈家管事前几天刚刚最新统计好的账目,亲自递交给他过目。 沈树人也就先顺势捋了一遍账,按账目显示,从四月到十月,黄州兵仗工坊的鲁密铳和斑鸠铳产能,从最初的每月一百多支,逐渐磨合成熟,到现在增长到了每月三百多支。 当初推广的各种脚踏式镗床、磨床、钻床,还有卷管锻打机械,也都运作得不错。培养出了两三百个用惯了新机器的工匠——与今年年初时相比,铁匠人数倒是没有明显增加,但技能培训已经提升了一大截。 倒不是说这些铁匠原先手艺不行,而是他们此前掌握的主要是手工打铁的技艺,现在至少人人都会熟练摆弄好几种简易机床,工作效率也快了不少。 翻了一倍的火枪产能,就是工匠熟练度提升的最好明证。 当然,考虑到前期磨合时比较慢,过去七个月平均下来,也就生产了1800支轻重火枪。与沈家军战前拥有的1200支火枪加在一起,自产火枪的总数达到了3000之多。 另外,这半年多时间里,沈树人还从其他一些渠道弄到了些火器,首先是被灭的各家流贼,多多少少每家也能缴获好几百根。 只是流贼的火器做工低劣,斑鸠铳完全没有,鲁密铳也极少,主要就是鸟铳和老式火铳。 老式火铳对如今的沈树人而言,几乎没有价值,如果生锈严重枪况不好的,只能回炉重造当钢铁用。 枪况好一点的,也不能给野战部队用,因为太不可靠了,发射又慢,跟不上部队的训练节奏。不过沈树人也不会一味求精浪费。这些枪况好但性能差的,好歹还能给二线部队守城。 之前沈树人的根据地都在山区,地势险要,也没什么敌人能直接攻城,就不怎么需要考虑守城力量。 现在沈树人的地盘只剩一大半在山区、剩下一小半已经延伸到了江汉平原,守城也必须重视起来。他就把所有挑出来的、再装填繁琐的老式火铳,全部集中在武昌、襄阳这两座平原重镇。 最后,还分出一部送去给方孔炤,好用于守夷陵和江陵这些战略要地——这也不是沈树人做老好人,而是他知道方孔炤亲自坐镇的那两个险要之地,是堵住张献忠重回湖广的关键。帮方孔炤守住坚城确保不丢,就是在帮沈树人自己。 如果将来张献忠还敢绕过坚城流窜进攻、靠抢劫来维持后勤。那么方孔炤的存在,也能让张献忠的后路随时受到威胁。沈树人一定跟他联手,打得张献忠首尾不能相顾。 除了流贼那边的火器,沈树人最后一项火器进项来源,就是接收了左良玉移镇后、留在武昌、汉阳的那三个官军卫所。 明朝卫所编制满额三四千人,火器应该有至少700根。 但卫所士兵都空饷一大半了,火器当然也会等比缺损。实际上每营也就200多根,三个营加在一起才800根,比足额满编一个营略微多一丁点而已。 流贼和地方卫所官军,一共为沈树人提供了1700根各式火器。 经过筛选后,生锈报废回炉的达到200根,转为守城的老式火铳900根,能直接装备沈家新军、达到标准鸟铳、鲁密铳质量的,只有600根。 加上之前的3000根,沈树人一共可以为他的野战部队装备3600根鸟铳级以上火枪。 而且黄州兵仗工坊这段时间还一直有分出人手生产刺刀,反正刺刀的制造成本和人力消耗,比火器可少多了,多配两千多柄刺刀也没多少钱。所以这3600人,都是配足了刺刀的。 守城的900根火铳,沈树人在襄阳、武昌两城各留了300根,最后300根就送给方孔炤了。 这批火器送到江陵的时候,距离沈树人上次拜访方孔炤请求支持,也才不到半个月。方孔炤接到礼物,也着实高兴了一把,还以为沈树人是为上次的力挺投桃报李呢,马上就分配给了守城部队。 没办法,方孔炤可没打过沈树人这么富裕的仗。方家是传统读书人,哪怕算是开明读书人、理工科知识也挺丰富,但毕竟不懂经商搞生产。 方孔炤这巡抚当了好几年,一直靠上头拨给军械,就算有一定的兵仗制造产能,也都打点冷兵器和盔甲,基本上没有自产过火枪。一次性拿到300根守城货,对他而言很不少了。 …… 除了火枪之外,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黄州兵仗工坊的造炮大业,也稍微有了点眉目。 虽然没有大规模量产,好歹是把之前拿到的样品鼓捣明白了,也先后试产了5门样品——只不过,这5门炮还完全谈不上标准化,实战效果怕是也有所欠缺。 毕竟是本着积累经验的目的去的,这5门炮里的最初两门压根儿就没法实战,还有过炸膛纪录,口径、尺寸也各不一样。 因为沈树人让他们各种尝试都试一下,别怕犯错。所以周铁胆不但试造了12磅炮,也壮着胆子连18磅炮一起试了。开的项目更多,犯错自然也更多。 好在工坊的实弹测试环境安保都比较严密,测试时点火人都离得很远,炸膛也没炸死工匠,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12磅和18磅各造报废了一门后,后续三门总算是做到了形似,两门12磅、一门18磅,都能顺利打响。 只是装药和装弹分量,要比荷兰原装货降低两三成,才能确保绝对安全,也就是实际上分别只装到10磅和15磅,最大射程也只能确保射两里地左右。 周铁胆怕沈树人怪罪,在汇报时特地强调了这些大炮外形尺寸、甚至内膛的表面,也都能做到跟原装红夷大炮一样,也都没有明显的砂眼、空泡,但就是不太能承受重装药,原因不明。 沈树人当然知道,这都是原材料质量的问题,铜和钢铁本身的金属质量不行,铸炮师傅手艺好也没用。 之前黄州那边没有铁矿,原材料是外购的,黄州工坊只负责机械层面的加工、铸造。 现在有条件了,还是要从底层入手,从上游金属冶炼开始抓,才能指望取得决定性突破。 章节目录 第56章 风水宝地 梳理完眼下的军火库存现状,沈树人心中也有了努力方向。 第二天一早,沈树人就离开了大冶县城,亲自骑马带着卫队,前往城北的铁山视察。 大冶知县刘民生,当然也要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路上谨小慎微,就差扶沈树人上马下马了。 之前因为推广新作物、统计种子放贷的事儿,刘民生开始时表现不太好,着实被敲打了一番,很是提心吊胆。不过沈树人也不会不教而诛,就给他个机会改过。 最近这段时间,刘民生处理日常民政便用心了很多,这次沈树人回来查账,一切都很井井有条,就留他继续好好干。 铁山距离县城大约二十几里,骑马缓跑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沈树人抵达的时候,铁山负责开矿、冶炼、锻铸的官员小吏、工匠负责人,统统都已在那儿迎候。 沈树人还一眼看到个熟人——就是上次搞种子贷时,当面指出他错误的那位宋明德。 当时,沈树人原本也只是试探,看看谁实事求是。 宋明德一番“玉米不适合和早稻等春季作物套种,浪费生长期。更适合在北方跟冬小麦等冬季作物套种”的理论,让沈树人耳目一新,一下子就记住了他。 这一个多月劝农搞圩田修水利用下来,发现这人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很有理工科思维,还实事求是。 沈树人也就破格帮他运作了一个八品小官在身上,辅助运营铁山的开采。 宋明德只有秀才功名,连举人都考不中,能给八品官已经是非常破格花了大人情的,他自然也对沈道台感恩戴德,做事愈发卖力。 都是熟人,沈树人也不客套了,直接摆出上位者的架势,一边在铁山各处随便走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取笼统的汇报梗概。 他之前对明末的冶金工业水平也是完全不了解,所以什么都得问,不光仅限于这大冶铁山,还得问问行业现状、全国其他同行的状态。 好在宋明德也是读书人管铁矿,眼界比那些工匠出身的要开阔很多,基本上也都能说上个大概。 只听他先从全局侃侃而谈:“这大冶铁山,以出产赤铁矿砂为主,自三国东吴时开采,已历千四百年。大凡铁矿,都是越早发现、开采的,就越易于冶炼。大冶铁山能在三国时就广为利用,为东吴提供军械,可见矿石质地优良……” 沈树人在一旁听着,听到这儿有些不明白的,他也不客气,直接出言打断:“哦?冶铁一行,自古有这种说法么?越早发现的铁矿越好?这是什么道理?” 宋明德很有把握的微笑答道:“是下官恰才说得不够精确,只是越早能被开采的,肯定越容易冶炼、杂质较少。很早就发现、却炼不出铁的,才是劣矿。 这炼钢之法,先秦西汉以百炼钢,东汉至魏晋六朝渐渐改炒钢法,隋唐改灌钢法,宋及我朝又在灌钢法基础上继续改良。 可见先秦时那些能在百炼法基础上就炼出钢来的矿,是最容易除杂的。一直到汉末,南方开发不足,荆楚之地少开铁矿。 东吴与东晋六朝丢了中原,只能以一隅之地维持朝廷军械,这才被逼开了这大冶铁山。由此逆推,可以揣摩这大冶的铁矿质地,应该是不利于百炼法炼制,却能被炒钢法所用。 而如今用灌钢法都七八百年了,大凡隋唐之前就有发现、但隋唐之后才能开采的铁矿,都是必须灌钢法出现后才满足技术的,质地也就比这唐朝之前就能炼的差些。” 宋明德这番话,其实也有些牵强附会、强行总结,属于他的个人经验。 但总的思路还是有一定借鉴价值的,也让沈树人充分认清了自己手中握着一张何等有价值的资源牌—— 一言以蔽之,这里的铁矿质量好,一千四百年前的技术就能炼出钢来,现在的技术当然更稳了。 从这番话里,也听得出这宋明德是真心喜欢读杂书,居然还能头头是道把古代历史书、杂书里关于科技史的部分摘出来理解,还自行盘点总结,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树人听了,都有些诧异了,不由问道:“你刚才所言,虽不能说全对,但也算是颇有见解,应该下了不少揣摩工夫吧。你怎么会懂这么多杂学的,倒让本官想到了本朝近年来名作《天工开物》上的很多论述……” 宋明德听沈树人提到《天工开物》时,表情先是凝重了一下,随后又有些窃喜,最后却是尴尬,不得不强行忍住,口中还语无伦次地随口谦虚: “《天工开物》如何当得名作之称,实在惭愧……沈道台您的《日知史鉴》和《流贼论》才是天下名着,满朝文官谁敢不拜读?那是陛下钦点要读的。” 沈树人脸色一板:“《天工开物》当不当得名着,哪有你说话的份?嗯?难道……” 沈树人说着,忽然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这宋明德也姓宋,祖上也是江西人,从南昌府迁来湖广协办铁矿的…… 沈树人反应也快,立刻跟上一句:“莫非你认识宋应星?哦我是说宋长庚,还是跟他有亲戚故旧?” 沈树人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宋应星三字,随后才意识到直接称呼前辈的名很不礼貌,思索一下才改口叫宋长庚。 没办法,宋应星这名字知名度高得多,后世科学史相关书籍上都有,人不经过大脑下意识肯定会先报这个名字。 宋明德听沈树人口气中对宋应星还挺尊重,也有些感激,连忙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拱了拱手: “不敢当,长庚公乃是下官族叔,我们都是南昌府奉新县人士。没想到道台大人还对族叔如此推崇,族叔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明朝的南昌府,比后世的南昌市要大不少。 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南昌再加上九江、宜春西北部的几个县。奉新县就位于西北角加进去的那一片山区,属于后世的宜春市。 那地方已经比较靠近湖北、江西交界,也都是山区,有很多人都跑到武昌府谋生,在明末人口流动就不少。 奉新县宋家,在理工科方面也算家学渊源,跑到大冶帮朝廷开铁矿谋差事,再正常不过。 沈树人听说他有个族叔就是宋应星,当下也是暗暗吃了一惊。 好在沈树人有城府,也见惯了大风大浪了,穿越过来两年半,什么大人物没见过,倒也不至于喜于形色。 他只是略带欣赏地追问:“宋公可是前辈实干之才,如今国是日非,正需以实干之学匡扶天下,不知他眼下在何处为官?” 宋明德一看有戏,也乐于帮叔叔说好话,连忙澄清: “族叔已年近六旬,原本在赣南历任数县,都只做到教喻之职,后来又到福建汀州当过推官。去年年底,他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由,不耐福建暑热、不服水土,已辞官归家了。” 宋应星今年准确年龄应该是五十七岁,说年近六旬也不算错。 他只有举人功名,所以做做县里的教喻、推官就是极限了,也没法升太高。他这次辞官后,要到崇祯十六年时,才被朝廷主动请出来授官,但实际并未能到任—— 历史上两年之后,李自成张献忠已经把南直隶的江北各府都打烂了,当地官员也大多被杀或是从贼。 朝廷为了面子,病笃乱投医随便封官,让宋应星去当“亳州知府”,但实际上亳州已经在沦陷区,根本不可能上任。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为何最后崇祯十六年、十七年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大明的官职贬值特别快。原本只能做八品小官的人,回家三年后,居然直接能当五品虚职知府。 基本上所有只要肯继续忠于大明的臣子,只要不是京官,在崇祯最后一年多里,都能多少升一点级。 不过,现在才崇祯十四年,官职显然还没开始大贬值。沈树人听说宋应星原本也都是八品小官不屑于做,他自然能拿出筹码吸引这些大贤。 沈树人也不跟宋明德客套,直接开价让他帮忙牵线:“令叔只为一推官,实在是屈才了。你不过一秀才,本官都能用你为八品、协理铁山。 令叔能写出《天工开物》,随便找个工部虞衡清吏司在地方上的军器、窑冶科管事,还不是绰绰有余?他本就是有过官身的人,本官提携他也好操作,先搞个从七品,有了成绩再升也容易。” 明朝工部有四大清吏司,虞衡司主官是五品的“郎中”,下面又有几个科,军器、窑冶两科的主官是“主事”,正六品。 因为中央分管军工、冶金的官员也只有正六品,到了地方上,管理一个省的军工、冶金,最多也就只有正七品。 所以,不是沈树人吝啬,而是他目前只能先拿个从七品的位置给宋应星过渡一下,才好服众。如果是正七品的话,还得经过方孔炤点头举荐,手续也麻烦一些,还是做出成绩后再去托关系比较好。 宋应星原本在赣南当教喻,那都是八品小官,到福建汀州当推官时,勉强到过从七品,这次沈树人找他只能算是跟他辞官前的级别平调。 但到武昌做官和去赣南闽北山区做官,情况也是大不一样的,武昌毕竟离家近,生活条件也好,不担心热带病水土不服。 最关键的是,这种工作可以发挥个人兴趣爱好。 宋明德听了道台大人开出的条件,也立刻意识到这是非常有诚意的,对叔父应该很有吸引力,当下就表示愿意帮着牵线。 沈树人还很豁达地补充说:只要宋应星肯来,具体将来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可以随便他选择,也不会让他真开铁矿的。想搞机械、农具、枪炮、火药……什么都行,只要有兴趣,他都可以提供工作环境、实验经费。 章节目录 第57章 哪儿看着都原始 沈道台居然肯优厚礼聘自己的族叔出山做事,这对宋明德绝对是意外之喜。 所以他在当天视察工作进行到一半、午饭休息的时候,就忙急忙慌地修书一封,请沈树人过目后,立刻拖信使送去南昌老家。 从武昌大冶到南昌,长江水路也有四百多里,入了鄱阳湖后还要转陆路,正常驿站总得跑四五天。 考虑到宋应星年事已高,五十七了,对前途多少会有犹豫,启程前也需要准备搬家,回程要逆流行船,所以赶到大冶至少也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沈树人也不会浪费,正好先跟他侄儿切磋一下采矿冶金方面的布局,等宋应星到了,再琢磨那些机械、工艺层面的改良。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宋应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理工科技术也是分很多细致门类的,其长处在于机械结构和农业技术。 而冶金采矿地质材料学这些,宋应星也没什么涉猎,这一点从《天工开物》的内容上可以看出一二,沈树人用人当然要逮着对方长处用。 …… 宋明德寄完家书后,当天下午就继续陪着沈树人视察大冶铁矿。 第一天来,沈树人也比较劳顿,一路上骑马就跑了三十里,所以也没安排什么环境太艰苦的考察环节,就全局跑马观花看一看。 宋明德跟他聊的,也都是些大而化之的笼统全局信息。 一边参观铁矿,沈树人也对如今大明的冶金行业数据、大冶铁矿这边的数据,有了个认识。 大明朝对于钢铁产量,很少有官方统计,但宋明德对这一行有兴趣,自己也有搜集过史料,按他的说法,大明巅峰时每年的钢产量,也能有一两千万斤。 明斤大约是600克,分16两,每两37克。所以宋明德说的数据,换算过来大约也接近年产一万吨了。另外还有生熟铁数万吨。 当然这个数字应该是大明中后期全盛状态下的,如今都崇祯末年了,各行各业生产力破坏都很严重,所以全国的钢产量,应该也就折合七八千吨,生熟铁三四万吨。 这个数字还是包括沦陷区的,大明官府能控制的那些省,加起来估计也就六千吨钢。 沈树人结合他前世读过的李约瑟《中国科技史》和其他史料,觉得这数字应该也是靠谱的。 明朝的冶金工业技术,比南宋并没有多少进步,基本上到明中期技术进步就停滞了。 历史上北宋末年巅峰时,全国的钢产量逼近了四千吨,生熟铁两三万吨。南宋比北宋科技进步还是挺明显的,可惜丢了半壁江山,资源、规模都缩水了,单产虽然提高,总产量始终也没超越北宋巅峰。 到了明朝之后,虽然技术比南宋进步不多,可好歹恢复了汉地全土,疆域资源大了,总产能也就比南宋又翻倍了。 六千吨钢,三万吨铁,这就是目前大明占领区能拥有的产能。 而眼前这座大冶铁矿,按照宋明德统计的前一年数据,能产钢大约折合一千二百多吨,生熟铁六七千吨。 占据了整个湖广地区钢铁产量的绝大多数,也占到了南方地区的三分之一,全国产能的近五分之一。 长江以南的川、楚、吴三大区片里,大冶铁山的产能,就已经超越吴地的全部产能,仅仅低于四川的全产能(四川山区多,古代矿业勘探开采也多。平原农耕区矿产比较少) “年产二百万斤钢,一千万斤生熟铁,这么一块宝地,被左良玉在手上握了两年,居然都没练出天下强军,真是白瞎了。 按照平均五斤铁料打造一柄兵刃来算,这一千万斤铁都拿来打兵器,两百万把刀枪都打造出来了。” 沈树人了解完产能后,也是忍不住感慨,这是多大一笔财富啊。早知道不用他额外种田扩产都能有这么多老本,这两年要是交给他,早就能起飞了。 当然账肯定不能这么算,沈树人也就大致随口一扯。 宋明德比较较真,也从旁解释:“要打造兵器,不能用普通生熟铁,这一千万斤铁,也就是给百姓打造农具、工具、铁锅为主。 湖广地域广大,江汉平原肥沃,一省之地就有一千多万人,还没算投献和隐户。每个百姓每年平均花一斤铁打造农具工具,这一千万斤就花完了。 两百万斤钢,才是打造刀枪和其他重器的材料,打造过程中也会有损耗,全部铸刀枪的话,总能出五十万件吧,实际上没有那么多。 还有铠甲是耗费钢铁的大户,一件好几十斤呢。重兵器耗的也多,十几万件重兵器就能把这些钢材花完了。 左良玉坐镇武昌那两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比如今还强些。左良玉虽形同军阀,对地方民政的插手毕竟不如大人您现在这般如臂使指。他能从朝廷的手中欺瞒截获一小半钢铁为他所用,就很不错了。” 不得不说,宋明德这番话,最后几句其实很没情商,一看就是每天跟理工科打交道,在人情世故上荒疏了——他说左良玉对地方经济的掌控不够如臂使指,这不摆明了说明沈树人现在的“军阀”属性,其实完全不比左良玉弱么。 沈树人听完后,沉吟不语,稍微琢磨了一下,现在看来每年一千万斤的铁,是能满足日常民生需要的。自己将来再增产,应该重点搞高端、优质的钢材,而不是一味增加低质量生熟铁的数量。 除非是将来有什么大兴土木、搞建设搞开发的需求,那才会有生熟铁的大笔新增需求。 比如沈树人之前就看过原南京户部侍郎、现在已经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的张国维的《吴中水利笔记》,当时在苏州修海塘,一次要损耗十几万斤铁的工具。 大量的开采石料、伐木、修河道、整治湿地搞鱼塘圩田,都会有巨大的铁器磨损。这部分磨损,也算得上是政府工程中,仅次于人工口粮以外的最大开销。 如果沈树人将来能扩产这儿的生熟铁产量,契合自己其他工程建设的需求,自筹铁器工具,那么至少能把政府工程的开支降低三分之一。 …… 把这些都想明白、摸清楚后,沈树人对于怎么建设钢铁工业,也就大致有数了:生熟铁的增产,以自己的工程需求为度,再额外稍微加点量,以惠及民生。 在资源优先的情况下,保证到这一层后,剩下的冶金采矿建设资源,都要往高端钢材上倾斜。 第一天的视察,在搞清了这些梗概后,也就结束了。疲惫的沈树人先回去歇了一晚,第二天再继续。 傍晚时分,跟随他来视察的大冶知县刘民生,原本还想拍马屁,请他回城住县衙或者驿馆,好生招待。 但沈树人嫌麻烦,一来一去又要多骑马跑六十里,浪费时间,就坚持住在铁矿上,就住在管矿小吏的院子里。 刘民生无奈,道台大人都那么平易近人、亲民友善了,他一个知县也不好单独回城,于是一群随员也只好都住在矿上。 众人心中对沈树人的看法,也又有了几分潜移默化的变化,意识到这位巨富出身的道台是真的能吃苦。 次日一早,养足精神的沈树人,用过跟普通矿工一样标准的死面火烧、喝了咸菜粥,在宋明德的带领下,总算第一次亲自下了矿洞。 原本武昌地区多任地方官员,也有关心铁山生产的,但亲自下矿洞的还是几乎没有。 沈树人还特地穿了一双厚厚的麻绳草鞋,以防攀爬的时候打滑,宋明德也跟他一样。其他陪同官员小吏却是依然穿着官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样子。 在矿山里大致攀爬巡视了一下,沈树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时代需要矿洞作业的矿也确实不多—— 大冶铁山能从三国时期就被开采,可见铁矿层比较浅,相当一部分地方是露天的,可以直接挖。只是个别品位特别好的富矿层的点,千年来被重点挖,渐渐形成了深坑甚至矿洞。 明朝的矿洞作业也没什么技术标准,洞顶加固就靠砍几棵树简单撑一下,也没人会计算结构受力点。 沈树人大致看了一下,就没敢深入,要是塌方被活埋可就不值了。 出洞后,他只是随口问了句:“这种挖洞开采的点,在大冶一共有多少?会塌方死人么?” 宋明德:“总共也就五六处吧,去年就有两个洞各塌过一回,每次埋死七八人到十几人不等。” 沈树人听了,太阳穴都忍不住一跳:“这也太危险了,这儿富矿区那么多,又不是没露天的好挖。 偶有铁层和岩层交叠的,大不了用铁钎凿孔埋火药爆破,把岩层整块掀掉卸掉,再挖下面的铁层便是。以后别新增矿洞了,能露天尽量露天。” 宋明德一愣,也是赞道:“大人仁德,想前人之所未想……说来也是惭愧,下官只钻研如何堪舆探矿,对于苦工具体怎么把石头挖出来,下官也从没想过,只觉得这些苦工离咱读书人太远,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 沈树人也没难为他,他知道明朝的读书人能注重如何提升工艺、产能,就已经很不错了,算是读书人里前百分之一关心工业实用的。 但是生产安全、工人会不会死,这些安全技术的改良优化,他们也不会去想,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只有工人自己才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可惜这种苦工又往往一个字也不认识,也不会规划,也不想着长远,干一天算一天。所以积累下来的问题,看在沈树人眼里,都是奇葩得很。 这产能还没想好如何提升呢,沈树人就得先花心思想想每年怎么少死一些工人。 “这矿坑的路也不好,给我想办法搞成一圈圈的缓坡,盘绕着山坑往上旋转。现在的苦工,都是挖了矿石之后直接挑担爬出坑的吧? 弄成平整缓坡后,好歹能用独轮车,更平缓的路段还能上驴骡车,这不比挑担省力?这地方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能改的太多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说实话,刚来大冶铁山视察的时候,沈树人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究竟是先改良冶炼技术,还是改良采矿技术,还是想办法从解决原材料、燃料质量的角度入手、优化钢铁生产…… 但愣是没想到,实地走了一遭后,最后却先从矿山作业环境和生产安全的角度着手,看到啥不顺眼的就让人整改, 哪怕要投入一点成本、产出却不明显,至少没有立竿见影的生产力提升。 没办法,说到底,沈树人的灵魂还是后世文明社会来的,他的恻隐之心阈值比明末其他士大夫要低得多。 让他亲眼目睹这种每隔几天就要死点人的生产环境,他是真不能忍。 而明末的士大夫,普遍对于苦力的生死,压根儿就是漠视的,尤其如今流民遍地,廉价劳动力一抓一大把——也别觉得夸张,或者是黑儒家士大夫,这在当时就是正常现象。 后世90后、00后没见过苦日子,觉得生产过程中死个人是很严重的大事。但其实这是进入21世纪后、全国狠抓生产安全的结果。 只要稍微倒退几十年,退到20世纪80年代或者90年代,当时盖房子的农民工,基本上每个楼盘盖完,稍微死几个人都是很正常的。甚至要是哪个楼盘盖完一个民工都没死,这开发商和包工头还能得到美名赞颂。 但这也导致,沈树人的很多整改,一开始不但知县、小吏们不太能理解,甚至连干苦力的矿工群体,自身都不太理解。 …… “你说这新来的道台大人到底想折腾什么?咱这一天天的够苦够累了,还要在矿坑里修坡道。拖这么沉的石磙子碾地,不比挑矿石担子还累?” “谁说不是呢,要是就累十天半个月的,也就罢了,扛扛就过去了,好歹最近每天能多发一升土豆、半条咸鱼。关键这坡道修完后,将来咱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好多盘陀路,这不穷折腾么。” 沈树人下令整改后两天,大冶铁山最大的一处矿坑里,几百号矿工就在那儿叫苦不迭地劳作。 坑边一段刚刚修整好的缓坡上,三个身高六尺、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推着一个石磙子平整路面。 旁边还有几个矮小一点、肌肉也相对瘦削些的,则拿着铲子、背着土篓。 遇到地上有凸起的石块,就挖出来,填到旁边低洼的地方,然后再铲上半锹浮土盖在石头挖去后留下的坑里,用铁锹拍实,最后让磙子碾过。 而干活的人,大多数嘴里都在吐槽新道台大人的不接地气,胡乱给大家整活儿。 那仨推石磙子的壮汉里、最中间的那个,块头也最大,相貌粗豪,一脸短须如钢针。 他姓王,行二,没有正经名字,因为挥得一手好大锤,打钢钎一砸一个准,被弟兄们称为王铁锤。 他二十来岁年纪,自崇祯八年两淮大乱时南下当了流民,已经在这挖了六年矿,旁边身体虚弱的流民同伴,也不知死了多少了。也因为他体力好,资格老,这群百来号矿工都隐隐以他为首。 这几天,他们每天待遇倒是不错,加了点工钱,吃饭也管饱,但一想到以后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路,心里就忿忿不平。 干活怨气大,吐槽声音难免也响了些,就被旁边一个路过视察的监工军官听见。那军官也是个暴脾气,见居然有人不识好歹、背后诋毁道台大人,立刻就抽出皮鞭“唰”地一下抽过去。 “不识好歹的贼厮鸟!道台大人这是为了你们大伙儿做工安生,都给加银子加餐了,还待怎滴?” 这军官正是左子雄麾下的千总卢大头,他今天依然是来给沈树人视察打前站的,不一会儿沈道台就要到了,他先带着亲兵来现场看看,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就遇到有人背后说坏话。 一年半之前,卢大头也只是对岸黄州府蕲水县黄颡口镇上的码头工人头领而已,手下带了几百号力工。因为孔武有力,又有威信,从军后渐渐积功升到千总。 但他毕竟出身卑贱,又不识字,即使让他学,也学得很慢,再往上升就有些困难。今年年初的时候是千总,如今打完二贺、又经历数场小战,至今还是个千总。 不过不管能不能再升官,卢大头这批码头工人出身的军官,对道台大人那是发自内心的绝对尊敬,知道道台大人平易近人,能体会士卒与力工的疾苦。 如今到了武昌府,这帮矿工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另一边的王铁锤,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心中也是大怒。 以他的身手原本是能躲的,不过正推着千斤重的石磙子,怕自己一松手旁边的弟兄们撑不住、顺坡脱手滚下去会压死人。 被打了之后,他忍痛把石磙子侧推到坡边抵住,这才撸起袖子怒目而视。不过看到对方是军官,他也不敢造次,只是怒视而已。 卢大头被他看得不爽,也不觉得自己理亏,就上前争辩: “你这厮莫不是不服?老子打你还打错了不成?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道台大人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背后说人,不是大丈夫所为!” 王铁锤啐了一口,大声嚷嚷:“你要讲道理咱就说个明白!” 两人正在争吵,忽然卢大头后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声,还有人吆喝清道,卢大头回头一看,正是道台大人已经来了,还带着宋协理—— 这已经是沈树人第三次来矿山视察,可见他非常重视自己提出的整改,稍微做出一点部署,隔两天就要来看看效果。 卢大头连忙上前请罪,表示自己开道、维持秩序的工作没做好,请求责罚。 沈树人和颜悦色地摆摆手,示意不妨事,就跟着卢大头走到王铁锤面前,就事论事地问: “本官便是沈树人,你们对本官要求的整顿,可有什么不满?但凡有道理,本官自会采纳,何必背后说人,这可不是君子之道。” 左右几百号矿工,都没见过沈树人,他们最多也就认识宋明德,闻言不由为王铁锤捏了把汗,怕他被清算。 王铁锤也是头铁,都到这份上了,他只是短暂腿肚子打转了几秒,就又不怕了,一咬牙说道: “大人!咱不是不肯干活!实在是这么改太折腾了!矿坑里原先也没有路,咱就捡够两竹筐矿石,一根扁担挑了,直接踩着旁边的乱石坡上去了。 最多一两百步,也就把矿石运到坑外平地上。路虽然险些,好歹够快,监工要求咱每个时称挑十担,一天要挑够五十担,我这种力气大的,三个时辰就做完了! 现在改了缓坡,不让直接攀旁边的乱石陡阶,虽然说是将来可以推车,但走的都是盘陀路,绕整个矿坑三圈才到坡这道台大人也是天下名士、天上的文曲星,居然还能做事这么接地气,讲的道理咱大字不识一个的都能听懂。原先那些狗官,一个比一个傲气,鼻孔都朝天了,说出来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沈树人也被这些波折搞得有些感慨,一个人走到矿坑边缘高处,俯视眺望这一切,若有若思。 宋明德跟在旁边,想方设法开导几句,说道:“大人,这种事情本来就要循序渐进,不必气馁。” 知县刘民生也不甘落后,连忙跟着劝:“大人,你为那些苦力着想,他们其实也未必懂得。以后再有其他的改良,不如直接以提升产量、提升钢铁质量为要。 这些苦力的生死,你这么重视,他们未必念你的好。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吃不上饭的流民这么多,你用都用不完。 武昌府每年至少有十几万从北方沿汉水南下的豫、皖青壮流民,他们本来没饭吃也是要死的,挖矿死了一些,让其他要饿死的流民顶替上去干活,也误不了事。” 沈树人脸色一板:“是何言哉!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不管这些流民在北方过得多苦,他们逃亡来武昌,想靠卖力气安安分分在这儿混口饭吃,那就是武昌府的子民!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岂可弃去!” 章节目录 第59章 戚少保能干的咱也能干 沈树人对手下文官说的“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并不存在作秀的成分。 因为他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话只有文人听得懂,而矿工和苦力根本就理解不了。 这些人只能在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之后,才会对统治者的仁政真正认同,而这就需要时间的检验。 好在沈树人倡导的那些安全生产措施,效果已经挺立竿见影了。 原本大冶铁山每年不得出个百八十次死人事故?考虑到整座铁山有几千人在挖矿劳作,两三天死一个人并不夸张,平摊下来也就是每人每天有万分之几的概率出事故死去。 沈树人要求的整改,实施了仅仅一周后,至少做到了这一周内没死人,矿工们也都看在眼里,渐渐注意到了这点,也就终于意识到了安全生产的好处。 而且,沈树人说的其他诺言,也都在一一兑现。 比如他说“改了坡道和车载运矿后,坡道和车子的技术,也是可以与时俱进,继续改良的”,这一点就实打实做到了。 按原本最初的计划,第一周只需要稍微平整一下坡面,把矿坑壁修整一下,试点一下效果。实践过程中,发现这样胶柱鼓瑟对效率提升帮助不够大,大家也就群策群力、在实践中慢慢调整。 最后,沈树人拨了几千斤铁,在矿坑底部的平整区域、先试点铺设了两圈铁轨,上面架上用足够圆的铸铁车轮打造的推车,也就有了“铁轨手推矿车”的雏形。 在西方历史上,铁轨配合车辆,最初也是用于矿坑运矿石的,后来有了蒸汽机,才发展出火车。 所以火车的车厢,就是从矿坑轨道推车演变来的,区别只是动力来源不同。 对沈树人而言,想到矿用轨道推车的点子并不难,毕竟前世看了那么多西部片、动漫。 他一开始出这个主意时,被包括宋明德在内的幕僚、协理反对,主要是大家觉得这种沉重的推车、在滑轨上上坡很困难,一旦推车的人力气不济、容易倒退滑下来,反而出大事故。 但沈树人坚持他的思路、鼓励大家一起想办法优化,才折衷出了最后这个方案——即“只在坑底平地上铺铁轨,不追求用轨道矿车爬坡”。 因为原本矿工都是挑担子攀登矿坑壁台阶运矿石的,所以在坑底平地上走路那段也很费力。现在至少可以把平地上负重挑担的劳力解放出来,人畜力只需要专注解决“爬坡/提升”的问题。 而铁轨车只要轨道没落差,就不用担心重力滑落,可以充分发挥铁轨与铁轮之间摩擦力小、利于用较小的力气推载重货的优势。 一辆推车在铁轨上,光靠一个人都能推动几千斤的矿石,随推随停很灵活,比原本挑担的运输效率暴涨几十倍。 如此问题分解开来之后,对其他低效环节的各种解决办法,也就能群策群力想出来了。 比如,沈树人当初在苏州、在黄州,搞码头作业改革也搞了两年了,沈家有充分的起重机械使用经验,然后随着铁轨的出现,就有人想到用起重机配合铁轨在不同层之间提升矿石。 这事儿甚至都不用沈树人来想,光是派到沈树人身边、负责铁山安保的千总卢大头,都想到了出这个主意。 卢大头还壮着胆子想献策,建议在一层层矿坑交接部设置鼠笼式起重机和踏车式起重机。谁让他去年还是黄州的一个码头工人头目呢,亲历过沈家的商会进行码头改造,还亲自蹬踏操作过鼠笼式起重机吊重物。 沈树人用人也不拘一格,谁能帮他出主意、确实用得上,不论出身不问是否有学问,都会给予奖赏。 他采纳这个点子那天,当众召集了在矿山的各位小吏、协理,宣布奖励卢大头一百两银子,并且口头褒奖了一番。 听说卢大头去年还是一个苦逼的码头工人时,在场的矿工们都感受到了莫大的激励。 甚至那天因为背后吐槽改革、被卢大头抽了鞭子的矿工头目王铁锤,都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自豪。 好几个孔武有力、原本做矿工时仗着力气大、攀援坑壁乱石堆如履平地的矿工头目,如今改革之后,正为“新矿坑安全系数提升,不用武艺体力太强也能安全挖矿”而觉得没了用武之地。 看到卢大头的事迹,他们纷纷动了心思:以后挖矿不用身手好的人,那咱还可以去给道台大人当兵啊! 对面黄州府的码头工人,就因为做事做得好,参军后守纪律、勇猛作战,这都做到千总了,出了点子还能被道台大人亲口当众褒奖,这是多大的面子! 码头工人都能当兵杀敌,矿工凭什么就不行!听说当年戚爷爷招戚家军,就专门要矿工、猎户呢! 几天之内,就有不少体力武艺相对有优势的,想要打听如何从军,因为沈树人到任之后,也确实有在把之前左良玉遗留下的卫所编制人数慢慢填满,所以需要大量的人手。 打听之后,这些矿工得到的消息也很明确:完成铁山改造工程之前,所有矿工不得离开,但是在改造工程中表现好、卖力、守纪律的,明年春耕后可以择优从军。 而且即日起,在矿山工程中的表现,也都会计入分值,一个冬天干完后,积分高表现好的,只要通过体力考核,有可能从军后直接当军官,管其他矿工新兵。 得了这个准信,所有人终于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努力。 …… “大人真是仁义啊,对这些无知之人的感化教化能做到这种程度,当真匪夷所思,前所未见。” “虽然最近没用什么新的工艺技巧,可是这矿山的出产,也凭空变高了数成,下官深入查访,都说是工匠愈发卖力,人人用命肯干,大人驭民之术,堪称出神入化。” 看到矿山改造一切推进顺利、人人用命后,沈树人身边那些幕僚协理,也都是彻底服了。 不光宋明德早就心悦诚服,连之前觉得“这帮不识字的粗人无法被感化”的知县刘民生,态度都扭转了180度。 这才叫有教无类! 沈树人却丝毫没有沾沾自喜,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坚信,采矿环节的改造,必然取得全面胜利,所以他已经提前把精力投注到下一个环节的工业改造上去了。 最近这几天,他都在琢磨怎么改良炼铁工艺、从炉具和材料上鼓捣点小优化呢。 面对刘民生的捧哏,他只是轻描淡写说: “民可以乐成,不可以虑始。只要我辈相信自己做的事情对百姓有利,就算百姓暂时不理解,也可以先推行。等他们尝到好处了,自然也就理解了。这跟有教无类什么关系。” 这番话一说,刘民生顿时又是哑口无言,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他原本是心甘情愿来拍马屁,觉得道台大人的教化工作做得好。 “有教无类”,那是《论语.卫灵公》里子曰的话; 但沈树人以“民可以乐成,不可以虑始”自夸,那就是《商君书》里商鞅那种法家禽兽的所言了。 刘知县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这种恶逆无道之言他怎么敢接? 沈树人也懒得跟这种迂腐无用之人废话,直接让他不要打扰,今天他还要跟宋明德视察研究冶炼炉具的改良。 刘民生知道自己讨不了好,连忙退下缓解尴尬,对,说是木炭炼出来的铁水杂质更少,更适合进一步炼钢,而煤炭炼铁只是胜在便宜,煤炭可以直接挖来就用,质量却不如木炭炼的。 沈树人刚听说这一点时,也是一愣,想了一两天才回想起来,估计是南方的煤质量不好,含磷硫杂质比较多。 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也不可能用山西的优质无烟煤,就算找得到,以明朝的运输成本也不可能。 想来想去,几天之后,沈树人忽然回忆起了一个思路:按照李约瑟在《中国科技史》上的说法,近代高炉是1707年在欧洲出现的,一个主要的区别就是改用了焦炭冶炼钢铁。 南方的煤炭质量虽差,但是也可以把煤炭跟木头烧木炭时那样、先闷气不充分燃烧、加工一遍,把很多有机杂质和含硫成分去掉,再用焦炭冶炼,也就可以近似近代高炉的原理了。 如今是1641年,距离1707年其实也就差了60年,当时东西方也没什么技术代差,徐光启等人早就有翻译引进西方技术,互相取长补短。 所以这事儿完全不用沈树人去操心结构,他只要把换燃料这个思路点明白,剩下的下面技术人员自己就能搞定。 章节目录 第60章 亲自迎接宋应星 高炉需要造得更高,炼铁的燃料需要从煤炭和木炭改成焦炭……这些整改方向看起来很明确,实际上要操作,却是问题一大堆。 比如,沈树人让人花了七八天时间,实验性地先把一座现有高炉继续加高、炉温提升,重新展开试产,以搜集数据、看看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加高之后的高炉,预热后没几天,就出现了塌陷、底部软化,吓得沈树人立刻下令停手,想办法关火撤燃料。 一核验,发现问题出在炉体材料的耐高温性能上——明末的高炉炉温已经能达到一千四五百度了,也能把不太纯的铁熔成熔融粘稠的状态。只不过不如后世的铁水那么稀薄。 因为纯铁的熔点大约在一千五百多度,要明显高过这个值,比如达到一千六百多,铁水才会非常稀薄易于流动,不够热的话,就会相对粘稠像胶水一样。 高炉继续加高后,底部更容易积蓄热量,不容易耗散损失,温度超过一千五之后,虽然砌炉膛的砖依然不至于软化,但至少结构强度会下降。 原本高炉高度只有两丈左右,上面两丈高的砖石压下来,下面的底座还能扛得住,高度再加高、压力进一步加大,温度也提升,一下子就扛不住了。 除了高炉材料需要重新研究,另一边燃料的研发试产也出了点小问题。 原先大明并没有人尝试过烧制焦炭,这一开始大家也都没经验, 前几炉没控制好炉内预留的空气量,后续气密性调整也不够精确,结果不是没烧成焦,就是煤本身燃烧太充分,直接成了煤渣灰。 好在沈树人前世看书也不少,他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名着《铁道游击队》,开篇第一章就是讲的抗战时在敌后枣庄地区、枣庄煤矿附近的游击队的故事,里面很多队员的掩护身份都是做烧焦碳生意的,书里面也大段大段描写了怎么烧焦炭。 当时枣庄煤矿附近胆子大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烧焦,说是一百斤煤能出七十斤焦、一斤焦能卖两斤煤的价,所以能净赚四十斤,就是有点辛苦(还有就是这样烧其实污染很大,但抗战时期没人在乎污染),属于可以无脑投入的“死利钱”。 沈树人记不住太多细节,也只好先大概指引一个方向,让手下人按照“一百斤烧完剩七十斤”的分量比例来控制。 如果烧完后重于七十斤,那就当是空气进的太少、燃烧不充分。轻于七十斤,那就是燃烧过充分,烧成渣了。 大致多实验几次之后,再根据每次的产物慢慢测试实际炼铁效果。 …… 这一番多管齐下的折腾,足足就又花了十天左右。 沈树人也不回府治江夏县,就在这大冶住下了,还是在野外铁山,十几天连县城都没回一趟。 至于留在江夏县的那俩绝色美人,陈圆圆和李香君,也是独守空房二十天,夫君一出差就不着家。 作为穿越者,美女哪有炼钢造枪炮爽!枪炮才是影响到将来能不能君临天下争霸立业的利器!女人将来要多少有多少! 好在冬天本来就是农闲时节,军队也不许要调动,流贼也安分,所以道台衙门和佥都御史衙门的政务本来就不忙。 日常工作有一群幕僚、副手帮衬着处理,实在有大事就跑大冶县这边请示,倒也没有耽误。 时间转眼就临近了十一月底,距离沈树人初到大冶,已经快二十天了。 这天,他正在准备验收新一批的焦炭样品、并且在新调整过的高炉里尝试实际使用, 忽然协理宋明德终于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家里回了书信,他族叔宋应星八天前已经启程搬家,今天就能赶到大冶了。 算算日子,宋明德的家书是十六天前寄出的,这宋应星来得倒也不慢。对方毕竟是五十七岁的老人了,还是搬家来的。 沈树人倒也重视人才,手头还有几个技术问题搞不定,也暂时不搞了,脸都没洗,就直接吩咐人骑马跟他一起去迎接。 一个道台、佥都御史,亲自迎接一个从七品的虞衡窑冶科经承,这面子也是给得足足的了。 …… 一个时辰后,大冶县西北、濒临长江的一处无名小镇码头上。 一个五十七岁、胡须长而蜷曲稀疏的老者,拄着手杖下了船,看着眼前脏乱差但忙碌不堪的码头,眼神也是有些飘忽,似乎在为前途担忧。 此人正是宋应星,他身后跟着的妻儿家眷,也陆续下船,大包小包扛着行李装车。 看起来宋家确实也不富裕,他的小儿子和长孙都还年富力强,还跟仆人们一起搬行李,显然家中仆人数量、还没多到让他们完全不用干家务的程度。 宋应星一辈子没中进士,中了举后虽然有免税特权,还能通过各种渠道拿到一些银子。但他本人和兄长总想搏一把进士,从万历四十年左右一直考到崇祯初年,连考了近二十年。 明末京城的物价已经很高,长途赶考花销很大,每隔三年从江西跑一趟京城、还要在京城住大半年、还要拉关系应酬,这使费的银子就不少了。 当然了,宋应星本人其实还有一项最大的开销——他写了《天工开物》,这书却没什么文人士大夫会买来看,所以靠刻书卖钱回本,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他又不忍自己的着作就此湮没,所以要自费掏钱请人雕版印刷。 当时刻一部个人诗集,按厚薄篇幅不同,工本费是五百两到近千两不等。(不只是请人雕版的钱,还包括首印的钱。一般雕好了要印上几百册到一千册。就像现在出版社,对排版好的纸质书,一般也要五千册起印,否则很难让出纸质书) 《天工开物》的篇幅可比诗集长多了,还有上下三卷,关键是他的书还得雕刻那些机械制图的插图,特别昂贵,一共花了宋应星三千多两银子。 这是他一辈子亏得最多的一笔钱,把他当教喻这种没贪污机会的清水官、几年来赚的钱都赔回去了。 印书亏的本,导致他家用不起太多仆人,家人也只好跟着干家务杂活了。这次来武昌,也是什么都不舍得丢,大包小包都带来了。 他此刻驻足的这座码头小镇,对岸就是黄州蕲水县地界、浠水河从对岸的黄颡口镇汇入长江,形成了一个江河转运的水运枢纽。 明末这个地方还没有建城,甚至一直到20世纪民国时、都是无名小镇。 要到解放后,才在这个码头所在的位置,设置了“黄石市”,再后来,才轮到新设的黄石市反过来吞并了大冶县。 宋应星一行忙活了半晌,总算把东西都装车,正要再次上路。忽然看到码头西边的官道上,一阵阵征尘飞扬,马蹄隆隆,似有千百骑汹涌而来。 宋应星脸色突变,他没遇过战乱,不懂骑兵的声势,也就高估了来人的数量,还以为这武昌府地界依然不太平,左良玉的兵匪、张献忠的流贼还在滋扰地方。 跟妻儿抱团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征尘渐渐散去,他才看到为首一个二十出头的高大峻拔、面目黢黑年轻人,当先下马朝他走来。 他看对方脸色这么黑,身材这么威猛,下意识就以为是个将军,能率领数百骑,估计官位还不小,当下也就顾不得文尊武卑,人在矮檐下只好低头,这就要上去行礼。 “这位将军,不知……” “什么将军,来者可是宋先生当面?”那“黑脸将军”说话倒也和气,一边问一边上前抓住宋应星手臂,让他反抗不得。 宋应星一个踉跄:“不敢当先生之称,老朽一介辞官归隐的闲散之人,得蒙此间沈道台盛意拳拳……” “黑脸将军”不以为意地说:“是本官来得迟了,没迎接到先生下船,下次也让你家打前站的哨船早些来通报嘛。” 宋应星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您就是沈道台?这如何当得先生之称!当不得当不得!老朽将来不过是治下一属官……” 沈树人不容置疑地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先生能写出《天工开物》,在通究物理方面当然有过人之处,自然也就当得起先生之称。” 宋应星这才渐渐回过神来,随后又觉得有些别扭,讪讪自嘲道: “刚才倒是老夫失态了,还以为是遇到了乱兵……道台大人年轻有为,听说是两榜进士出身、天下诤臣,没想到还如此威猛。” 沈树人哈哈大笑,也意识到问题了,毫不在意地自嘲: “你是说我看起来黑是吧?其实我长得不黑,这是刚才得知先生要来,急于出门,不曾洗脸。本官这几日都在大冶铁山,琢磨砌炉烧焦的事儿,这一脸都是煤渣灰。” 宋应星不由肃然起敬,高贵的兵备道、佥都御史,居然亲自督导这些技术的琢磨,还真是罕见呢。 看来自己这次来武昌,真的是得到明主赏识,可以大展拳脚了! 果不其然,一路上沈树人尊老,让宋应星坐马车,他自己骑马在车窗边跟车里人闲聊,一点上官的架子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61章 先生缪矣 沈树人对宋应星的礼遇,不仅让宋应星本人觉得颇为惭愧,甚至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连带着宋家的妻儿亲戚,也都是惶恐不安。 宋应星几个儿子,年纪大的都已经三十多岁了,最小的也比沈树人稍长些。看着刚刚被运作了从七品官职的父亲坐在马车里,而朝廷的佥都御史、兵备道佥事却骑马在车窗边,他们始终觉得提心吊胆,颇有几分不真实感。 一路上,沈树人谈笑风生,话题范围倒也豁达,聊的都是双方都感兴趣、但又大而化之的物理化学内容,并没有很猴急地要求对方立刻解决什么具体技术问题。 这种态度,就愈发让宋应星老泪纵横,深感知遇之恩。 不过,说着说着,沈树人忽然就奇峰突兀,说了些和氛围不太合拍的话语。 两人原本刚聊到《天工开物》,沈树人冷不丁就冒出一句:“宋先生,晚辈这就要指出你着书立说时的一个不到之处了。” 宋应星一愣,还以为对方是在具体机械或者农学方面有什么见地,要挑书里的技术错误,当下他也就做好了谦虚配合的心理准备: “哦?不知是下官……老夫书中何处错漏?” 沈树人:“最大的错漏,就在序言上!你在此书序言的最后一段,居然说《天工开物》是无用之书,‘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此言岂非大谬!我沈某人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且诤名播于天下。我考进士之前,难道没有好好熟读此书? 我非但读了,还学以致用,从其中一些奇巧机构获启发,中西合璧造出了一种新的起重机,还用在了当年朝廷的漕运改革上、大大降低了漕粮反复装卸船的损耗! 当时我还只是国子监生,以举监直接买的官做,虽只八品小官,却也不忘以经世实用之学报国!至于考上进士,那是我在河道衙门协理漕运有功、升迁到七品之后,才去考的。 哪怕不考,我这种实用之才也能有官做!对我做官帮助这么大的书,怎能说是‘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呢?” 宋应星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挑刺的准备,没想到最后沈树人说出这么一番话语来,着实把他感动得老泪纵横。 他当初写《天工开物》的序言时,最后那么说,也是一番气话,恨铁不成钢。知道自己的书得倒贴钱印,绝不会有人分摊,也不可能卖得出去。 全书别的话他都是有感情的,唯独对这句话,他这几年来巴不得有人打脸,证明他是错的,证明这本书“不是对进取毫无作用”。 现在,一个在皇帝面前得到诤谏美名的两榜进士,打了这个脸,宋应星简直甘之如饴,很想再被狠狠扇几下。 他心悦诚服地狠狠感慨:“沈道台教训得是!老夫当年实在是无知短视,因为雕稿赔了多年积蓄、一时愤懑,才说出这些愤世嫉俗之言。 天下士林,哪有人人都蝇营狗苟醉心利禄的?这不,此书问世四年后,全天下终于有第一个例外了!沈道台您就是这个例外的大贤啊!” 沈树人听他提到赔本的伤心往事,也是顺着往下问: “先生为此书、竟赔了多年积蓄?此书有精细插图,雕版印刷使费,应该比其他只有文字的书籍,要更贵一些吧?我也刻印过不少书,对行情有所了解,这么大部书,怕不是花了两三千两银子?” 宋应星点点头:“着实花了近三千两。当时每册首印了五百卷,结果白送都送不完。” 沈树人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看您序言上说,此书原有五卷,但‘观众、乐律二卷,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故临梓删去’。 现在想来,怕不是觉得那两卷写得不好、不得其道精要,而是没钱了吧?那两卷的手稿可还在?本官另有大用,拿来印了吧。 本官也不白拿你的,这两年,本官靠着《天工开物》着实获益不少,还翻刻加印了许多,交给手下幕僚、属官、匠人研读。 你原先亏了三千两,再加上这两卷没印的,一共算五千两。本官再加一倍给你,拿一万两,从此《天工开物》任由本官继续翻印,如何?” 古人也不可能谈版权分成,所以沈树人爽快一点,直接买断制,也没说这是版权,就当是润笔,外加弥补宋应星之前的亏损。 沈树人提到的《天工开物》序里的“观众、乐律”两卷,历史上宋应星缺钱没有雕印,就失传了, 不过有零星片段为后来其他书所引用,根据考古研究,可以大致推测出, 这两卷书分别研究的是乐器声学原理、还有一些明末时的舞台表演技术、道具技术,皮影戏人偶戏万花筒之类的原理剖析。 其中“乐律”这卷更有价值一点,因为涉及到了物理学的声学部分,比如从流出的残句里可以看到,宋应星有写“一根琴弦绷紧的长度缩短多少比例后,音高就能提高五度(宫商角徵羽一轮,对应西方一个八度)”,还有很多其他的朴素声学研究。 当然了,必须承认,在这方面华夏文明古代并不占优。因为古代都不喜欢用数学工具来精确定量研究艺术,只喜欢大而化之地泛泛论道不论术。 相比之下,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在公元前6世纪就总结出弦长变化和音高变化之间的数学比例了。(中国古代调音师手艺是很不错的,甚至更好,但只是凭经验凭手感,没人去总结声学数学原理) 宋应星虽然比毕达哥拉斯晚了两千年,但好歹也是补上了这块不受重视的短板,他的一部分内容,也是从徐光启翻译的西方数学思想借鉴来的。 说白了,这两卷比前三卷涉及的工业、手工业要更加不务正业一些,纯粹是娱乐产业,类似后来电影行业的服化道、配乐技术,才那么不被待见。 所以,如果说《天工开物》的前三卷,只会被极个别非常死板的卫道士抨为“奇技淫巧”,那后两卷要是印出来,按照当时的社会开放程度,恐怕是开明人士都会喷是“奇技淫巧”了。 毕竟到21世纪,还有很多人喷娱乐科技是“为戏子服务”呢,何况是17世纪? 都服务于倡伎优伶了,这不“淫”巧还有什么是“淫”巧? 不过,不论别人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一切在沈树人这种坦荡君子这儿,都是不存在的。 研究那些倡伎优伶用到的技术怎么了?那些“众正盈朝”的士大夫,特么的哪个不往秦淮烟花之地钻? 天天勾栏听曲、还不许人研究声学物理了? 宋应星感动涕零之余,也不忘提醒了沈树人这一点:“沈道台,您开的价,老夫无有不允,老夫知道这是您抬举我。不过这倡伎优伶之术,由您推广出去,怕是对您名声有所不便……” 沈树人霸气回应:“我怕个鸟?我少年得志,功成名就,该考的功名全有了,早就无所畏惧。适逢其会能抢救两卷本该失传的科学着作,舍我其谁?回到大冶就让人给您拿银子,剩下的交给我。” 宋应星一家被拿捏得死死的,对沈道台的义薄云天、光明磊落,也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 一行人很快回到大冶铁山,沈树人给宋家非常优待,找了个大宅院给宋应星养老,让他每天画图纸做计算搞些研究,也不用亲自下矿山、铁厂考察,毕竟上了年纪了。 一万两银子的“版权费”,也是说给就给,住下后当天,沈树人直接就让家丁把白花花的现银送过去了。 宋应星做官六年,才攒出三千两刻书。现在却忽然进账一万两,以他原本那种没得贪污的做官套路,怕是得做二十年官才能攒这么多钱。 银子到位,还充分感受到了尊重,宋家人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很快投入到了努力报效沈道台的状态中。 此后短短几日,沈树人原本还在为高炉耐火砖材料、烧焦碳技术等一些技术细节发愁。宋应星来了之后,虽然也没法直接给他报答案,却能帮着一起研究,还提供了不少细节思路。 沈树人能提供大方向,却提供不了细节原理,跟宋应星一合谋,补足短板,工作效率也一下子提升了数倍。 仅仅十天之内,宋应星就拿出了第一个让他值回票价的技术创新—— 沈树人前世对化学不太在行,他前世看的主流科技史书籍,也只会说要“研究耐火砖”,但耐火砖具体是什么化学成分配比,沈树人就不知道了。 宋应星是江西人,跟着一起琢磨鼓捣烧制了几天,忽然就灵光一闪,建议沈树人再花点钱、重金去他江西老家,找景德镇弄些擅长烧制高温窑的工匠,一起总结排查。 “沈道台,老夫在江西住了大半辈子,对烧窑也是颇有研究观摩的,有些瓷土掺到普通烧砖土中之后,可以让窑的耐火变强,不如咱就顺着这个思路继续配比。” 被这么一提醒,沈树人也意识到了,有些含铝酸盐、铝土矿成分的烧砖土,好像是更有耐高温前途一点。 有了细节前进方向,他也就大笔一挥,批了银子,让宋应星要造实验室就造实验室,要机器要材料随便买,留下账目即可。要去景德镇请烧窑师傅做实验,也随便开支,不要怕花钱。 宋应星大受鼓舞,在紧随而来的十二月份,一个月时间里,就帮沈树人鼓捣明白了好几个技术难关。 章节目录 第62章 一步干到工业歌命前夜 宋应星一行在大冶县安顿下来、适应环境,慢慢展开工作。 在沈道台的资助下,到处延揽工匠、配齐各行人才。 有充足的经费支持,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缺啥买啥,把实验室和研究团队渐渐搭建起来。 这些事儿千头万绪,不知不觉就忙活了大半个月,时间也悄然来到了腊月下旬,再有不到十天就要过年了。 虽然忙碌,成绩也是非常喜人的,至少第一批改良后的高炉,结构验证已经跑通了。 所用的耐火砖材料,或许还能迭代优化,但目前研发中的半成品样品,在耐高温性能上,也已经比原本的高炉砖材、额外上升了大约一两百度。 煤炭炼焦的工艺,也有条不紊地跑通了,原本靠着试验人员的经验来调解烧焦时的空气进气量,如今都已经升级到了靠炉具本身的气门结构、和操作规程,来控制供气量。 为此,工匠们也打造出了第一台可以稳定作业的专业烧焦炉。以后一边改良一边扩产,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腊月二十一这天,沈树人得了宋应星和宋明德叔侄同知,说是新的试验高炉到了开炉出铁的验收日了。 沈树人也非常振奋,一大早就亲自去了铁厂,仔细观摩实际效果。 他亲自督导武昌府的军工业种田,前前后后快两个月,终于有了第一批实打实的成果。 到了铁厂后,很远就能看见一座比原本的旧高炉至少又高出七八尺的新炉,高大巍峨地矗立在那。 如果后续耐火砖材料配方进一步升级、炉壁底部的高温下抗压强度进一步提升,那这高炉就还有继续加高的潜力。 而越高的高炉,也就意味着更加充分的反应程度和更高的生产效率、产品质量。 当然,这座高炉除了变高、更耐高温、换了燃料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新的小设计。 比如,古代华夏文明在高炉冶金的时候,都是不太重视进气预热的。以至于炼铁时,炉膛内的温度始终没法升得太高。 沈树人虽然不懂技术,但也大致知道这个努力方向,毕竟前世看书也不少,所以前阵子就跟宋应星交代了。 宋应星也很有执行力,不到十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甚至还迭代了两三次—— 最初的时候,宋应星想到的是直接在炼炉进气口之前再加一个预热腔室,在腔室外面烤火,把即将进入炉膛的空气先加到一定温度。 但炉膛本身的导热性太差,空气本身的导热性更差,隔着一层炉壁加热,效率太低,也非常浪费燃料。 后来,宋应星就想到利用已经烧完后的废气、在排气口搜集起来,通回进气口的外层,搞出双层管道。内层是含氧量高的新鲜空气,外层是已经很热的废气,试图把废气的余热传导给新鲜空气,好节约燃料。 但这一招依然只是解决了燃料浪费的问题,对于导热性过低的痛点并没有解决。 好在宋应星聪明,经验丰富,还能跟沈树人互相启发,两人群策群力,就搞出了第三个版本——把隔离废气和新鲜空气的预热腔,直接从耐火砖材质,改成了铁管。 金属管道的热交换效率,当然比砖石强得多,如此一来,废气把热量传给新鲜空气的效率,也就大大提升了。 虽然还是不够高,好歹比之前强了不少。宋应星当时表示,如果还不满意,那就只有用铜管来代替铸铁管了—— 地球人都知道,铜是导热性非常好的金属,比铁还好得多,世上的所有金属里,只有金银的导热性比铜更好。 但铜也比铁贵得多,实验性地造几根铜管进行热交换实验是可以的,或者是以后要搞高端特供钢材,可以少量用铜管预热风炉。大规模生产沈树人还有些舍不得,也花不起。 好在宋应星提出了铜管这个思路后,也启发了沈树人,让他联想到了后世的热水器。 后世的燃气热水器,为了热交换效率,不都是用弯弯曲曲的铜管承载自来水、让燃气火苗炙烤铜管快速烧水么? 沈树人毕竟是男人,高材生,哪怕不是理科生,前世家里热水器坏了他还是拆开来看过的。被这个思路启发后,他很快意识到:材料的导热性不够好,那还可以通过增大表面积来提高热交换么! 就算只是用最便宜的铸铁管进行空气热交换,咱也可以把铸铁管的模具改一改,直接做成管内外壁有很多凸起的鳍片,那不就跟后世电脑cpu上的散热器一个结构了嘛! 而且反正铸铁的东西都是一次成型,只要把模具开好,外形复杂也不会提升量产时的加工难度。 他说干就干,这才有了今天眼前这台高炉的预热风室——如果把这台高炉的预热风室外壁拆了,就能看到内部的热交换铁管,是跟刺猬一样有一道道密集的散热鳍片的。 原本如果按照后世的cpu散热器,这散热鳍片的底部和法国大歌命前夕的水平了。 用这些钢铁铸炮,能达到的工艺档次,理论上也可以和拿破仑战争初期时的炮相比。 (注:跟拿皇末期的武器还是没法比的,拿破仑前后打了20多年仗,刚好是蒸汽机发明后的20多年,所以当时军事科技进步很快。1790年拿皇刚参战,和1815年被赶下台时,武器已经不是同一代了。沈树人没发明蒸汽机,就只能与1790年刚开战时的技术比) 这要是搁《欧陆风云》系列来类比,就好比大明原本没有西化之前、用的是“欧陆”里12级科技的炮兵,而同期荷兰人在用15级科技。 沈树人这个挂一开,直接就可以追到欧陆风云里最终极的第18级科技、拿破仑炮兵的水平。比如今欧洲人正用于1618~1648三十年战争的最新式火炮,还要领先三级科技。 当然,前提是沈树人将来造炮的机械结构设计、机械加工工艺,也要跟得上。他目前做的这一切,只是保证解决材料科技的短板,机加工工艺就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了。 沈树人壮怀激烈地脑补意淫着,一边等待质检的结果。 产量的增加,这是肉眼数一数就能瞬间看清的,质量的提升,却需要时间化验测试——主要是把材料拿去进行各种强度测试,总得花点时间。 沈树人有些焦躁,让人斟了几杯茶来,足足喝完了两壶,厕所都上了两趟,总算是有结果了。 “大人!大喜啊!这些用焦炭练出来的新铁,果然致密得多。若是用来炼铸铁,直接浇铸,怕是都不会跟原先那样多砂眼、空泡。若是铸造锻铁,或是在渗碳造钢,质地也绝对比现在的好得多!” 宋明德和宋应星都确认过质检结果后,一个个喜出望外,这也是他们多日辛苦的成果,自然是倍感珍惜。 章节目录 第63章 军备无小事 初步搞定了从采矿到烧焦、炼钢的各个环节,把大冶铁山的产业整体升级了一个台阶后,沈树人总算是放下心来,今年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了。 后续的日常基础科研,他可以慢慢交给宋应星等人去操心,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作为一方大佬,他也就是在科研立项起步阶段,才不得不亲自扶上马送一程。将来以他的日理万机,最多就是点拨一下大方向。 哪怕是对宋应星的任用,沈树人也是想把他慢慢往科研管理上转,毕竟都一把年纪,五十七岁了,哪有那么多精力亲自在一线搞科研。 不过,最初这一年半载,却是必须历练的——在深入接触后,沈树人也发现宋应星在动手实践方面,并没有后世传说的那么神。 说到底,宋应星如今只是理论知识丰富,但科研实践经验很欠缺。 这一点,其实宋应星自己在《天工开物》序里也写了:“伤哉贫也!欲购奇考证,而乏洛下之资;欲招致同人商略赝真,而缺陈思之馆;随其孤陋见闻藏诸方寸,而写之岂有当哉?”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说宋应星原本也想过买一点他书里描写的机器来实物研究,可惜没钱。 想找实际从事这些行业的匠人复制逆向机器,但是又没这个场地、材料。 自己写书从头到尾都是“无实物写作”,当然就只剩空对空的纯理论了。 说到底就是穷害的,“伤哉贫也”。 现在沈树人有钱,还愿意出钱,能帮他把序言里想实物验证而没钱验证的东西,统统梳理一遍,宋应星当然要如饥似渴亲临一线了。 等在一线干个一两年,把实践经验的短板补上,原先想做没钱做的实验都做完了,理论充分结合实际,再让宋应星转回科研统筹和管理,这才是最善的用人之道。 …… 倏忽又是两天过去,距离过年也就只剩七八天了。 临近年关,沈树人肯定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处理。 而且他之前让郑成功封锁大别山区的水运物资补给路线,以迫降蔺养成。如今冬天最冷的时间也快过去了,沈树人还得回南京一趟,全局统筹收网。 顺便攀攀官场关系交情,把立功后的升迁运作一下,再跟如今已在南京户部做侍郎的父亲通谋一下。 所以,这天他也是最后一趟来到大冶县里、最近才新设的“兵仗窑冶研究院”。 跟宋应星交接一下,谈谈对后续技术的一些展望,也顺便给科研人员们安排点年后的任务。 过完年后,沈树人不会马上回武昌,所以先把该立项的事情提前交代了,免得人闲下来。 宋应星这几天心情也不错,他和侄儿宋明德,还有原本黄州兵仗局的匠人头目周铁胆,最近在忙着用新高炉焦炭冶炼出来的钢铁、按现有红夷大炮的形制,重新铸一门样品。 要是最终确认没有瑕疵,以后造炮的成本也会低很多,而且大明就可以永远告别铜铸炮了——至少沈家军是绝对可以永远告别铜铸炮。 看到沈道台又来晃悠了,他还以为是检查铸炮进度的,连忙拿了一堆材料,准备介绍。 谁知沈树人却是不着急,和颜悦色地说:“慢工出细活,咱不急,反正还七八天就过年了,你们弄不完,拖到元宵之后再慢慢搞就是了。 这次来,是因为最近几天,我又琢磨了几个项目,趁着我不在,先交代了。宋老您也评估一下,看看其中哪几项可行,要是做不到的,就先搁置,延后,挑容易的先上。” 宋应星听了这话,也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旁边给沈树人斟茶的宋明德,也连忙放下茶杯,回身把书房的门关上。 这间书房比较大,中间有适合绘图的长条大桌,周围一圈椅子,也是最近几天新布置好的。 沈树人觉得搞研发需要平等、群策群力、解放思想,有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所以开会也得坐在一起讨论,不能搞尊卑有序那一套。 这不是沈树人矫情,而是科学发展的必然规律——后世哪怕专横如贝利亚,典型的情报机构特务头子,在被史泰林要求督造原子弹的时候,他也知道得收起克格勃那一套,给科学家以尊重,他知道脑力创意靠高压逼迫是逼不出来的。 沈树人刚要求这么布置研发会议室的时候,宋应星还觉得别扭,但用了几天之后,就体会到好处了。 至少巨幅的图纸摊在上面指点江山讲解,非常便捷,不用跟原来每人一个小几案时那样,七手八脚地传阅,大家就事论事的沟通效率也提升了不少。 新会议室第一天使用的时候,宋应星毕竟还有文官架子,让他跟一个识字不多的老铁匠围坐在同一张桌上讨论事情,他还觉得有些斯文扫地。但两天之后,这种别扭也就克服了。 原先的开会哪能算开放式讨论啊,最多只能算汇报,满满的官僚注意。 此时此刻,宋明德正要去关门保密,沈树人就很随和地说: “别忙,你先把周铁胆也喊来,这事儿咱得理论结合实际,以后论证项目是否能拨款立项,都得设计和匠人都到场,双方各抒己见。” 宋明德闻言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接受了,出门去隔壁把周铁胆也找来。 四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沈树人这才掏出一张清单,让几人仔细梳理。 “我是这么想的,冶金和用新材料仿造旧款式铸炮的活儿,最多到正月下旬,都能结掉了吧?过年照常给半个月休沐,一直到元宵节。 这两个事儿结了之后,我想趁机用新的钢材,看看能不能设计一些新式的火铳。我军至今装备的所有火铳,本体都跟红夷人如今的鸟铳、斑鸠铳没有区别,只是加了套箍式刺刀、改良了弹药。 去年我这么凑合着生产凑合着用,也是没办法,一切草创。现在有了根基,咱也要在铳体铳管各方面都做出改良。 你们先看看这根样品,这是我托郑贤弟从荷兰人那儿搞来的红夷人最新式火铳,比八年前熊文灿在广东弄到的斑鸠铳还要好用,比我们自己的鲁密铳点火也更便捷。 这个燧发击锤的扭矩蓄力机括更稳定,可以防止误触发,蓄力后长期锁住待击,也不容易疲劳。扳机外面还套了半圈铁箍,铳身掉在地上或者磕到也不容易误射。” 沈树人说着,先拿出一根从荷兰人那儿弄来的新货,互相借鉴印证一下。 他不会让人做“重新发明一遍车轮子”的重复劳动。要搞科研,当然要先跟目前的最新现有技术对齐。 明末西方人有某些方面的火器优势,那不管是偷还是骗,总之先拿来逆向,然后再升级。 其他到明末的穿越者,一开始是没这个条件,但沈家是海商,还笼络住了郑成功,只要交代下去,弄海外最新款难度并不大,有条件当然要用了。 此刻他手头这杆枪,其实也只是荷兰人当二道贩子、高价拿来卖的,并不是荷兰产。其实际生产国是瑞典—— 1618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主要是在后世德国领土上打的,当时欧洲军事科技的最前沿,就是代表南德天注教势力的各邦联盟,以及北德新教势力背后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古斯塔夫二世的军事技术和战术革新,都是代表了当时西方最先进水平。 当然了,如今是1641年底,古斯塔夫二世都战死了9年了,但他的继任者依然在继续吸取之前战争的经验教训、不断优化。 沈树人这次是指名道姓让郑成功找荷兰人要瑞典货,荷兰人兜兜转转两年才搞来,肯定也花了郑成功非常多的银子,但这些都不计较了,反正郑成功也不会要沈树人报销,而且郑成功弄到手了,自己肯定也会留几根琢磨研究。 宋应星对火器也有一定的研究,此刻拿了沈树人的这杆枪后,大致看了几眼,就看出其中的可取之处了——这把燧发枪的击锤扭矩蓄力、锁止机构,都有一定的优化。 这里必须澄清一点:燧发枪这玩意儿,明朝早就有,所以宋应星看到燧发枪也不会奇怪,只是明军的燧发枪始终没有全面换装,长期处在火绳枪和燧发枪并用的状态。 在欧洲,燧发枪最早是1547年法国人马汉就发明了的,明朝这边按照毕懋康的《军器图说》记载,也就只比欧洲人晚了20年左右,到1560年代末的嘉靖四十年左右,也有了燧发枪。 如今沈家军用的火器里,那些老式的“火铳”就还是火绳枪。而鸟嘴铳、鲁密铳就已经都是燧发枪了,沈树人去年开始让工匠们生产的也都是燧发枪,火绳枪只是库存。 倒是从西班牙人那儿弄来的“斑鸠铳”,有点“逆历史潮流”,依然是火绳枪。这根斑鸠铳太过重型、引火门需要的火力比较大,燧石碰撞出来的几颗火星,未必能确保稳定点火,这才用的火绳点火。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同时期大炮就还是火绳点火的嘛,大炮装药太多、需要的点火火力也大,火星不够用,只能直接用火把点火绳。斑鸠铳是介于枪和炮之间的重型火器,也有这个问题。 另外,原本明末的火枪,包括同期西方的火枪,扳机都是直接裸露在外面的,一磕碰就击发了。这把瑞典抢总算想到在扳机外面加铸了半圈铁环,这样掉到地上也只会砸到铁环砸不到扳机。 这一点原本沈树人也早该想到的,他后世见了那么多枪,哪种不是扳机外面套铁环的?只是原先这方面的需求也不迫切不明显,他难免挂一漏万了,这次正好一起补上。 宋应星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又拿来原本沈家军的鸟嘴铳、鲁密铳比对,还跟具体负责打造的周铁胆商量了一下。 两人都觉得,要改燧发蓄力锁止机构、扳机外加防误击铁圈,难度都不大,只要几天的时间调整,下个月过完年回来,后续生产的鸟铳鲁密铳都可以按新的改。 这些修修补补的小优化解决之后,沈树人这才提出一些全新的设计任务,作为中长期的奋斗目标。 章节目录 第64章 将喷子进行到底 听说沈树人自己想出了一些对后续新式火铳的设计要求,宋应星和周铁胆等人都还是有点诧异的,连忙表示愿意仔细聆听。 沈树人之前虽然也表现出过火器技术方面的远见,不过主要是零敲碎打,改个刺刀、子弹、零碎附件之类,还从没展示过对枪械整体设计的天赋。 看到众人表情和反应,沈树人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他倒是不以为意,直接拿出一张他最近随便画的草图,还有几条文字描述,一边解说道: “如今的鲁密铳,就算反复改良,终究还是装填缓慢。原本分装弹药,至少三四十息开一次火,用火绳的老式火铳,六十息都有。 鲁密铳改用纸弹壳定装之后,已经快了不少,但至少还要近二十息。 相比之下,鞑子那些骑射勇士,接敌爆发时射连珠箭,三四息就能放一箭,不瞄准随手乱射那种。就算稍稍瞄准,五六息也能射出一箭了。 所以我就想,眼下如果有办法改良出新的火铳,射程、火力、精准度,暂时都可以搁置,第一要解决的还是射速。 面对骑兵,弓弩不过临阵三矢,鸟铳要是连这个密度都做不到,以后大规模野战、阵战,被敌军冲到近前,火器之利起码浪费大半。 本官带兵两年,但不得不说此前也是运气好,没有遇到过第一流的强敌,也没跟拥有大规模骑兵的大军作战。将来遇到李自成、张献忠,甚至鞑子,就不是之前二贺和刘希尧那么好对付的了,火器必须加强射速。” 宋应星等人对这个努力方向并没有异议,他们也大致看了看沈树人的草图,画得比较抽象,好在是用尺规画的,倒不至于歪歪扭扭。 宋应星琢磨了几秒,就看懂了,追问道:“所以,道台希望的加快射速之法,竟是指望把枪管截断、从底部装填弹药?这思路,倒是跟大炮上用的子母铳佛郎机,有点类似了。” 沈树人原本对明朝的火炮发展史也不是太了解,他也没用过佛郎机,听了宋应星这评语,他也不由有些惊讶。 他当初刚到黄州半年,就收服了郑成功当小弟,有郑成功给他搞红夷大炮。沈树人这也算是由奢入俭难,一上来就用了质量更好更先进的存在,便懒得再去找上一个时代的佛郎机了。 他便忍不住反问:“什么?佛郎机便有从后面装弹的么?具体是什么样的?那为什么红夷大炮上反而没见过?” 宋应星信手拈来,给他随手画了个草图,一边说道:“这图老夫具体也记不太清了,应该是这么画的吧,老夫也是从毕侍郎的《军器图说》上看来的。” 沈树人看得很认真,只见宋应星画的是一个跟后世毛瑟步枪结构差不多的、弹仓,一边补充描描画画,把他心目中的后装填喷子和左轮手枪画了出来。 当然,他心里也有数,他如今的工业精度和钢铁质量、加工出来的手枪,肯定比西方18世纪末的转轮手枪精度更差。气密性也就更差。 西方人最早的左轮枪,一开火弹巢就冒出滚滚黑白烟,到了他这儿,估计不光会往后冒浓烟,还会直接冒出火来呢。 估计到时候用左轮枪的枪手,都得戴个防火隔热好一点的手套,防止手上的皮肤被开枪时往后冒的火烧伤。 宋应星显然也是懂行的,听完沈树人描述,他也已经脑补出了一个“把三百斤佛郎机小型化到三斤重后、搞成转轮弹巢供弹”的产品样子。 所以他也不由皱着眉头,跟沈树人把上述担心说了:“……大人,这事儿不得不慎呐,如今的鸟铳,有效射程好歹还能有一百五十步,用霰弹便只有七八十步了。 这还是对付无甲之人。要是用霰弹对重甲,杀伤不过三十步,这也是您之前和二贺交战总结过的。 现在再改成后膛漏气漏火,老夫以一体式佛郎机和子母铳佛郎机的威力对比类推,至少又要泄掉三分之一的火药推力,甚至更多。 到时候用独头弹是完全没用了,又没准头又没射程,完全就是鸡肋。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用霰弹,而新枪配霰弹,射程进一步削弱,怕是只能二十步破重甲、四十步伤轻甲。这连弓弩射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要之何用?” 宋应星算是看出来了,这么低膛压,根本造不了“步枪”,造出来的只能是手枪和喷子。 但沈树人听完,却完全不失望,反而沾沾自喜:看看,宋应星都预估了,这种武器至少还有40步的无甲目标强效杀伤距离、20步的重甲杀伤,这就说明造出来的希望很大!这就够了! 后世的手枪,喷子,不也就50米有效杀伤?折合到明朝可不也就40步? 他要求也不高,很随和地说:“射程近一点也无所谓,射程近,无非就是将来没法靠这种武器以步抗骑、没法跟鞑子的弓骑兵游斗。 但眼下我们要对付的,还是流贼为主,能够提供近战接敌之前、最后时刻的几轮凶猛火力,就足够了。另外,既然膛压低了、射程近、装药少,我看枪管也没必要像原来那么长了。 原本都是五尺长管,新的可以减到三尺,这样骑兵在马背上也能用。如果再短,甚至能单手用,就跟手铳差不多了。 将来造好之后,咱也不给轻骑、弓骑配备,就专给冲锋近战的骑兵配,可不比三眼铳好使得多?” 明朝的三眼铳,就是枪管非常短的,但柄很长。因为管子短,那玩意儿的射程比手枪更可怜,所以就是给近战骑兵配的,三下喷完后就要当长柄铁锤抡了。 沈树人要是能搞出中等长度枪管的卡宾枪喷子,或者干脆就是发射霰弹铁砂的左轮手枪,近战突击绝对好使。 章节目录 第65章 威慑就是只吓不用 领导一句话,下面人就得忙得抓掉头发。 沈树人交代完年后的研发任务后,又回武昌稍微料理了一下政务、听取了近期各方面的汇报,忙得脚不点地,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七,才有空坐船顺流而下,准备回南京。 因为实在是太忙,今年过年肯定是赶不上跟家人团聚了。好在沈树人本来也不是为了和家人团聚,他只是想趁着过年在南京走动一下官场、布局一些事情。 所以大年三十大年初一这些日子,就算他到了南京也是无所事事,只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而已。 倒是确保元宵节前后能在南京就行了,到时候南京各部的官员估计也都开工了,才方便沈树人上门拉关系办事。 他就是这么日理万机,一切以公务为上。 沈树人忙碌准备启程的这几天里,宋应星和宋明德、周铁胆也算给力,已经趁着年前最后开工的几天,简单论证了一下。 虽然距离造出沈树人要的转轮手枪和卡宾枪喷子还很遥远,但几天的时间,好歹能让他们做几个论证性实验、把存在的主要问题点罗列出来。 周铁胆带着徒弟们连夜加班,先按照现有鸟铳形制、别的什么都不改,但把枪管截断、外面加固锁止机构,然后尝试少量装药激发,摸一下漏气喷火问题的底,好看看有多严重。 实验结果也果然如预期的不乐观,把一个实验试射的火枪手手都烧伤了。 这还是戴了预先浸湿了的厚实皮手套的情况下,看来还是对漏气喷火程度预估不足。简单调整之后,宋应星就决定下次实验要让试射枪手预先带上抹了湿泥浆的手套再开火! 发现问题之后,他们也大致整理了一下缓解漏气、减少泄压的主要思路。 一番琢磨之后,确认去年发明的“纸弹壳定装弹药”也不够契合新的后膛装填需要——因为枪膛尾部有开口空隙,装填的时候油纸很容易卡进去, 尤其是弹药包本来就跟枪管内径贴得很紧实,要确保前方的气密性,而气密性越好,从后面装的时候,纸就容易被挤出来,多多少少影响密封,这才加重了喷火烧伤手。 发现问题后,宋应星想到的解决思路,就是不能再用油纸包来包将来的后装弹药了,子弹也得跟着枪一起再升级。 在沈树人离开武昌府的最后一天,宋应星汇报了这个问题。 沈树人也很重视,表示钱粮资源、设备采购,随便花,一定要同期把这个改良弹药兼容新枪的项目,也一起推进起来。 他还和颜悦色地问:“先生心中,可有新弹药包材的侯选材料了么?” 宋应星想了想:“纸张容易卡住产生缝隙,还有燃烧灰烬,要解决这一点,我当时就想到的是能不能换成蜜蜡,或者用别的蜡油封住弹药。 蜡油之类在瞬间被火药助燃时,烧得比油纸更充分,也没有灰残留,而且蜡的流动性好,就算被卡在枪膛后壁装弹口的缝隙上,蜡油也容易糊住缝隙,也能帮助缓解漏气喷火的程度。 只是,具体用什么蜡,还得慢慢选,一来要确保不能太容易熔化软化,否则到了炎热夏季作战,预装弹药还没装填,本身就被捂化了、铅弹和火药都散了。便是枪膛里前一发激发完后的余温,都有可能把蜡封提前烤化。 还有就是,油纸毕竟便宜,改蜡之后,所用的蜡还不能太贵,否则每一发弹药打出去,都要耗费掉一些油脂,如今天下百姓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咱也该尽量节俭。” 沈树人点点头,随口提醒:“蜂蜡不行,那就试试石蜡之类的,有研究方向就好。实验的时候不用怕试错费钱,只要把实验结果都记录详细,哪怕是失败的实验也是很有价值的。” 吩咐完之后,沈树人就跟宋应星一行告别,当天晚上,就带着自己的家眷和幕僚,踏上了长江江船、顺流而下。 宋应星最后提到的那个问题,倒是提醒沈树人回忆起了前世看到的一个历史事件—— 他前世小时候,读外国历史,读到1850年代发生在阿三国的抗英大歧义,就非常不解。 因为书上说,那次的导火索事件,是英国殖民军不尊重当地人,逼着那些不吃猪肉的当地士兵、用牙齿咬开猪油封子弹,结果就兵变了。 沈树人小时候理解不了子弹为什么要油脂封住,当时他以为只是为了防锈。现在才恍然大悟: 早期后膛装填枪气密性太差,如果能用稍硬一些的油脂来封子弹,油把缝隙腻住了,便能大大缓解开火瞬间的漏气,膛压损失也能明显降低。 沈树人不至于在灾荒之年用猪油封子弹,猪油效果也不好。以后他手下精锐部队装备的后装枪,子弹就由纸壳弹升级为蜡壳弹。 生产弹药的时候,先把蜡融化了,然后浇在基本塞满火药和铅弹的模具内,让蜡上下左右各个方向都把火药和铅弹包裹封住、定型成一个圆柱体,再冷却脱模。 这样的弹丸还硬一些,不像纸弹壳那样容易变形,后装时因为子弹变形而塞不进去的情况,也能缓解不少。 虽然这样生产肯定会慢一些,但成品样子估计能跟后世的现代霰弹枪喷子弹筒差不多。 沈树人都忍不住联想到吃鸡游戏里的12号霰弹了,两者唯一的区别,只是沈树人的蜡壳弹在发射前,还是要先手动把底部蜂蜡戳破再装填、让发射药能跟膛底点火孔接触。 燧发枪毕竟不是击针枪,没法直接靠刺穿底火激发,一定要确保发射药跟燧石砸击的火星碰到一起。 …… 宋应星那边的后续研发进展,都是沈树人离开之后才取得的,沈树人一时半会儿当然也无法得知。 腊月二十七夜,沈树人带着陈圆圆、李香君,一些幕僚,还有心腹家丁沈福等人,外加几艘护航亲兵的战船,行色匆匆地从大冶县顺江而下。 为了赶时间,沈树人让船队昼夜航行,不用靠岸,水手可以轮班休息。 大冶本就在湖广和江西交界,距离九江不过一百五十里, 所以沈树人在船中最豪华的舱室内、搂着陈圆圆李香君,左拥右抱安安静静睡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就已经到九江了。 陈圆圆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脸,朝舷窗外探出去看,发现船竟然暂时在鄱阳湖口的码头上泊靠,也是颇为惊讶:“居然这么快,看来除夕还能赶上回南京呢。” 沈树人是被陈圆圆吵醒的,有气无力地随口说: “后面就没这么快了。隆冬时节,都是西北风,从武昌到九江,那是顺风顺水。过了湖口,长江从西北走向折向东北,就只能用到侧风了。 之前一昼夜能行三百里,后面每天估计最多也就二百里了,而九江到南京,直线还有八百多里呢。我在九江还要稍稍滞留,处理些公务,就不赶了。” 陈圆圆回身柔声劝道:“什么公务,非要这么赶,年后不好处置么?奴家和君君倒是没亲戚,公子在哪,哪便是家。公子可是要向老爷夫人尽孝的。” 沈树人和煦微笑着解释:“公务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是要紧的事儿。之前我交代了郑贤弟封锁蔺养成的补给,如今总得验收一下。今天你们俩自己在船上歇息玩耍吧。” 言语之间,李香君也醒了,连忙跟陈圆圆一起,七手八脚帮沈树人洗漱穿戴。 二女都还只穿着抹胸,也不及给自己先打扮,冻得瑟瑟发抖。沈树人也是怜香惜玉,搂着她们帮忙加热。 刚刚收拾完用过早膳,码头上就传来动静。看来沈树人一行的船队动静还是比较大的,早就有访客在那儿蹲点等候了。 …… “贤弟辛苦了,这两月收获如何?” 几分钟后,沈树人轻袍缓带,风度翩翩地来到前舱,接见了刚刚亲自登船来汇报的郑成功。 郑成功已经提前几天就得了通知,知道大哥的行程,他反正每天就在九江附近的江面上巡逻办公,所以一有消息就能赶来。 “大哥,您真是神了,算得太准了,这两个月,起码截获了蔺养成七八批试图偷渡偷运紧缺物资的小船,伪装成各色各样旗号的都有。 光是直接缴获的蔺养成下属的金银,就有二十几万两之多了!估计都是流贼前些年四处劫掠攒下的!如今想掏出来买军需物资补贴战兵!” 沈树人乍一听这数字时,还有些惊讶,一个流贼居然有这么多钱。 但转念一想,蔺养成好歹也号称有两万兵马,要养那么多部队,二十几万两金银真不算什么,摊到每个士兵头上也就花了十几两而已。 当然了,如果是正常年月,一个冬天买紧缺物资补贴,节俭一点可能也就用到这个数字的一小半。 但这不是前几批都被郑成功截了么,蔺养成金银丢了物资没买到,只好再变着法儿尝试,这就放血放得比较彻底了。 而且,蔺养成毕竟是偷运,给他供货的人也有通匪的风险,东西当然要卖贵一点的。 销脏渠道的价钱,能跟正常渠道一个价么。 想明白之后,沈树人也不由摸着胡渣子沉吟:“这蔺养成倒是舍得下血本,看来这隆冬时节被大雪封山,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过,他能尝试这么多次,可见也是对原先的供货渠道、交情有把握。莫非,在江西有很多人通匪?” 郑成功眼神一亮,露出一脸钦佩的表情:“您猜得太准了,还真被我拷问供出了几个通匪的富商,不过也就前几天的事儿,我没敢打草惊蛇、口供物证都在我船上呢。具体怎么用,还是大哥您定夺。” 沈树人听了,也是颇为振奋:“干得好!把柄就是要捏在手上引而不发,才有最大的威慑力。你赶紧把证据都拿我船上来。” 章节目录 第66章 舆金辇璧,窃盗鼎司 郑成功对沈树人这个一路罩着他的大哥,还是毫无保留的。沈树人让他把证据都拿来,他分分钟就照办了,立刻让手下过船去取。 郑成功也丝毫没考虑“大哥这么做,是不是有打算以朝廷公器的威慑力,来谋取私人利益”。 这并非郑成功不忠于大明,而是他如今满眼看到的大明官僚,公忠体国人品值得信赖的实在是太罕见。 郑成功如今也才刚要十八岁,觉得自己还没有看穿人本质的眼光,所以大哥说谁是坏人,他就当谁是坏人。 至于大哥自己,那肯定是天字第一号大明忠良,帮大哥做事就是忠于朝廷。 一刻钟后,沈树人看着手上刚拿到的新材料,大致梳理了一遍。 饶是他有所心理准备,看到细节后,还是不禁被这事儿的严重程度惊到了。 郑成功手上的证据,起码能证明,涉及江西九江府、南昌府、饶州府、袁州府四府之地,累计至少六七家地方豪绅望族控制的商旅,涉嫌跟蔺养成的流贼有物资交易。 而且,这还仅仅是最近的交易。按照蔺养成属下被严刑拷打得出的口供,此类交易至少持续了将近三年。 当初的交易对象,也不仅限于蔺养成,还有如今已经死了的刘希尧和贺锦。 交易时间从崇祯十一年他们还没被熊文灿招降之前、到招降之后、再到后来崇祯十二年又被张献忠裹挟再次谋反。 严格来说,这些交易当中,只有其中崇祯十一年下半年、到崇祯十二年上半年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算是合法的。 因为当时蔺养成、刘希尧已经暂时归顺朝廷、算是洗白身份,是“圈地自守”的大明地方将领,大明商人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和他们做生意。 可是,在这些流贼被诏安之前、以及再次复反之后,依然跟他们保持物资贸易往来,这就铁定是通匪,没得洗。 最后,郑成功的那些证据还显示,这些江西豪绅富商之所以冒险坚持交易,基本上就是因为贪图其中的巨额利润—— 之前刘希尧蔺养成还是合法的大明将领身份时,他们每年采购过冬紧缺物资时,价钱也都比较便宜。 因为是合法生意,竞争就激烈,入场的人就多,当时至少有二三十家江西商人分这块蛋糕,物价也就哄抬不上去。 蔺养成等人复反后,又变成匪的身份了。继续保持交易,卖方的风险就大了很多,所以原本的二三十家供应商,锐减到了六七家最有势力的留下。 这些人往往后台硬、遇到朝廷检查也有人通风报信,所以才有这个胆子—— 这也很好理解,就好比21世纪初、开允许未成年人的网吧是合法生意时,做这门生意的人就很多,大家利润也薄。 当这事儿三天两头要被突击检查时,那就只有后台铁的人才能做这块生意。卷的人少了,也就能富贵险中求。 这些通匪奸商行径,说实话,《明史》上也没写,沈树人靠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也不可能知道。 他前世读史,也只听说明末的晋商有“八大蝗商”是通鞑的狗汉奸,至于通流贼的,确实不显眼。 现在想来,可能是这种人太多了,每个省都有为钱不择手段的奸商,没必要地域歧视。 沈树人甚至在名单里再次看到了前湖广兵备袁继咸的家族、在袁州府的通匪富商名单里。 袁继咸本人,沈树人是一直想要交好的,毕竟是忠臣,历史上也是对抗左良玉的一个重要臂助。 但只能说,明末那些豪绅士大夫的家族,家大业大之后,要维持住,贪钱不择手段、通鞑通匪太常见了。 之前被沈树人搞掉的朱大典,要论将来宁死不降鞑子的气节,那也算是大明忠臣,可贪钱也是一样贪。 明末士大夫身上,贪和忠于民族气节,往往并不矛盾。 几乎可以说至少八九成的人都贪,无非贪多贪少。 而其中可能有一小半、贪的同时还兼顾民族气节。 剩下的一大半,那就是又贪又没民族气节。 …… 沈树人通盘梳理完之后,把东西先收好,斟酌了一下应对策略,这才循循善诱地对郑成功说: “大木,这事儿我也很想直接捅到上达天听、一扫积弊。但事儿太大了,一次性得罪的人太多,怕是只会惹祸上身。 咱也只好讲究一点策略,设法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不能同时把这批江西奸商背后的豪门都得罪完了。” 郑成功不是很理解,但他也知道大明官场如今是什么德行,知道如果一次性树敌太多会有什么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表态:“大哥,你说该怎么做吧。” 沈树人摸了摸鼻子:“这些口供,应该都不假,但是,还不够详细,再稍微多问几份,换些不同的角度—— 比如,问问看,这些跟他们串通的江西豪绅里面,有哪些原先是只走湖广黄州府、黄梅县的县前河商路的?又有哪些,是走南直隶安庆府、宿松县的雷水、马路河的? 然后,把那些只走了黄州县前河、罪行相对较轻的留下,把那些同时走黄州县前河、安庆雷水、罪行更重的统计一下。” 郑成功毕竟年少还不懂阴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里面有什么区别。 虽然,掌握的通匪商路数量多的人,肯定比通匪商路数量少的人,罪行要更重,但应该也不至于积累出质变吧? 但他也只有答应,表示今天就去加急拷打之前抓到那些蔺养成细作,拿到大哥要的更详细口供。 而只有沈树人自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也是刚才才临时随机应变,想到的打压政敌的毒计。 现在,他作为佥都御史,距离正式加巡抚头衔,只差一步之遥。 崇祯当初升他湖广兵备佥事、佥都御史时,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彻底全灭大别山区的流贼,防止他们为害。所以才有了郑成功过来堵截封锁流贼的物资。 如今已经封锁了两个多月,从江西经湖广给蔺养成物资的通匪奸商,暗中摸排出好几家。 难道,江西通过南直隶那边、再转到蔺养成地盘上的奸商,就一家都没有嘛? 显然不可能。 江西是没法直接抵达大别山区的,要跟大别山区的流贼沟通,只要从九江湖口镇出了鄱阳湖口,往西拐就是湖广,往东拐就是南直隶。 虽然从鄱阳湖口逆流到县前河河口、或者从鄱阳湖口顺流到雷水河口,都只有短短几十里地。 但这几十里,从法理上来说就能大做文章。 只要有通匪奸商通过了这几十里的长江江面、而监管部门没抓到、将来被查出来,那就是重大的失职! 这说明南直隶那边收厘金、征关税、缉私巡江的官员,上上下下都收了好处、有人该被问罪! 不然,为什么江西走湖广的都被郑成功查了,江西走南直隶的却一个案子都没发? 这问题不能深想。 当问题没暴露出来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一旦郑成功这个刺头把问题挑明了、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晒着。 同行一对比,立刻就能衬托出南直隶那边相关人员的无能、腐贪! 全靠同行衬托。 然后,沈树人就能借着这次回南京,搂草打兔子,把南直隶与江西之间的江面巡查兵权、和厘金征收的监管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事儿还真不是做不到,因为明末的“巡抚”官职能“抚”那几个府,本来就不是严格按照省界的。 当初五年前史可法上任“安庐巡抚”或者俗称“皖抚”的时候,实际上巡抚了南直隶境内的“安庐池太”四个府,外加江西最北边的九江府,因为朝廷认为这五个府都跟革左五营的流贼祸害区域有关联。 如果现在贼情被评估得比较弱,当明年沈树人接过这个曾经属于史可法的巡抚位置时,还能不能把长江南岸的池州、太平府(芜湖、马鞍山,都在南京上游附近了)都纳入自己的巡抚范围,就不好说了。 毕竟沈树人跟史可法不同,他起家的地盘在湖广,如今依然以襄阳-武昌一线为核心势力范围。 如果升巡抚时,原有核心势力范围继承不变,再给他加上长江以北的大别山区其他府,那地盘就已经不小了,作为一个巡抚的辖区完全够格。再想把九江、池州、太平府也加上,没点理由是很难做到的。 哪怕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官场极度糜烂、肯花钱就能办很多事,你也得师出有名。 现在,郑成功把盖子接了,搂草打兔子,证明江西九江府、南直隶池州府,至少都有人通贼,还有人渎职。 而且,沈树人把手上的证据控制好,把那些罪人分化成两波: 一波是同时在江西和湖广交界、江西和南直隶交界,都有不法商路的。 另一波是只在江西和湖广交界有不法商路、没能量捞到江西和南直隶交界去的。 沈树人就只盯着第一波罪行更重的打、却拉拢稳住后一波罪行相对较轻的,同时想个妙计暗示他们:只要他们帮着沈树人一起,打第一波罪行更重的豪绅,那么对他们自己的问题,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树人这个许诺,正常情况下未必有人敢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担心这只是沈树人的缓兵之计、将来要被这个把柄吃一辈子。 但问题是,沈树人还有后手——他有把握把蔺养成彻底迫降。 等蔺养**诏安投降之后,有些事情该揭过就得揭过。 蔺养成都洗白了,曾经跟蔺养成做过生意的人,也不好彻底揪住不放是不?否则,这不是刺激蔺养成么?难道就不怕蔺养成第三次反叛? 所以,沈树人对那些被他威胁的人的威胁材料,是有一个保质期的。 沈树人不能靠这个威慑吃人一辈子,他只能选择要么在蔺养成投降之前换点官场筹码,要么就直接引爆。 反正只要不给沈树人好处,那他肯定会选择引爆,这点威慑力还是有保证的。 如果给了好处,熬过这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我插队是因为我没素质啊 其实,严格来说。沈树人前世读史,却不知道崇祯末年、江西豪绅与鄱阳湖对岸的流贼之间的贸易。这并不能怪史书没有记载,只能怪他读书少,不详细。 他前世作为一个国际关系智库的工作人员,读史只需要读跟军事外交有关的大部头,而对那些皓首穷经的细节,则没必要多考据。 所以他对明朝的一手史料研究,只是大略读了《明史》,剩下都是一些现代人的分析解读文章。 但如果他前世还仔细读过这些地方的地方志,那他就会看到一条记载: 在九江府的地方志上,就写着崇祯十四年之前,九江知府是周璜,而周璜就是因为任内不能禁绝治下奸商“交通流贼”,最后被朝廷处分,于崇祯十五年换上了新知府史惇。 史惇到任后,“严保甲,勤哨探,贼不得渡。隔绝黄梅、广济等处贼”,算是让九江当地通匪的情况大为改善。但最后,这个史惇也因为在此事上“刚直不阿,得罪乡党仕宦”而被排挤、去职归乡,回了常州金坛老家。 如今,一切都因为蝴蝶效应而稍有改变,可以被江西豪绅奸商“交通”的流贼大大减少了,只剩下一家蔺养成,而原本“交通”的大头刘希尧已死。 但是,周璜等人的秉性却是不会变的,江西豪绅的吃相也是不会变的,无非时间上拖延、程度上减轻,最后兜兜转转还是阴差阳错撞到沈树人和郑成功手上。 …… 因为要跟郑成功重新处理证据,沈树人不得不多耽搁了一天,拖到次日、腊月二十九一早,他才让郑成功派出心腹勇士,去距离湖口不远的九江府治、德化县城送信。 一大早,点卯的时间刚过不久,也就辰时左右,知府周璜刚刚开始办公,就听到府衙外面一阵喧闹。(点卯是卯时三刻点的,也就是早上六点半。不是卯时初,卯时初才五点) 周璜官威还挺大,立刻厉声呵斥手下的衙役速速前去查明,不一会儿,衙役就慌慌张张地跑来回报: “回府台,是湖广盐法道衙门、厘金稽查司的人,说是佥都御史沈树人莅临九江,得了下属汇报,说咱九江府等地有人通匪,沈道台大怒,让你速速去湖口镇拜会澄清。 城外湖边的码头上,有湖广盐道的缉查战船停着呢,听巡防水师的人说,船上似乎还有红夷大炮!” “有红夷大炮战船?这沈树人想干什么?他目无王法的么!”周璜这才心中一惊。他虽在江西做官,却也听过沈树人的威名,知道他这两年崛起之速、风头之劲。 治下几家后台硬的豪门与蔺养成刘希尧做生意,周璜是一贯知道的,他也没办法。 江西从来都是大明南方、关系户盛行最严重的省份之一。有明一朝,因为江西籍的进士数量很多,朝中很多大佬的家族留在本地,沾亲带故,以至于来江西的地方官,压根儿谁都不敢得罪。 他周璜区区一介知府,哪怕九江是上等府,他这个知府有正四品,也依然没多大能量。 所以还不如跟那些人同流合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璜自己虽然从未沾染过那些生意,但他也收受过那些家族的好处,每年总能例行分润到几千两银子的打点—— 这些送银子的大户,也是比较有艺术的,不会直接明着说为了哪件事儿才送,免得落了下乘,似乎是为了托抚台办事才送的。 体面人,都是不管有事没事,一年四时过节,都有例行的人心孝敬,多事之秋,无非是年节随礼多一点。 这样就绝对不落把柄,永远让人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事情而送,可以一直和稀泥和下去——具体不好多说,但凡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多看看罗张三的行受索贿案例法条辨析,懂的都懂。 “沈树人找上门来,这事儿可就闹大了,他们家可是有钱得很,油盐不进,听说为了大明还倒贴钱做官,这可不是银子能拉下水的…… 诶,不对,自史抚台几个月前正式调任漕运总督后,如今皖抚空缺,咱九江府可是重新划归江西巡抚治下了。他沈树人要缉私,最多也就在湖口外堵截,凭什么上门抖威风?” 自知理亏的周璜,紧张思忖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紧张了。 自己跟沈树人之间,明明还互不统属呢!就算有案子牵连、确实是江西地方官场理亏,他也不该直接越权管辖!应该先通知江西巡抚,然后让江西巡抚行文来问!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后世普通看客也能听得懂的:如果后世湖北高院要到九江中院质疑一个管辖权的争议,它能直接争么?当然不行! 按照诉讼法,那得找两个争议院的共同上级裁定。别说九江中院无法决定争议移送,连江西高院都不能决定,跨省案子的管辖权争议,就得闹到最高院去了。 明朝的法律程序没后世那么复杂,但道理是相通的,至少沈树人不该直接找九江府,他得走流程。 想到大明律法站在自己一边,周璜胆子也恢复了一些,连忙让人去回复: “你们怎么办的差?朝廷法度都忘了么?这涉及湖广和江西的纠纷,该让他先找巡抚衙门,本官怎能私相为外省官员办差! 当然,你们要好好跟沈道台的人说,他毕竟公务辛苦了,该送的犒劳酒肉礼物,不可或缺!如果沈道台还另有私事非要坚持跟我聊,那就让他进城来聊,湖口码头本官是不去的!” 让他去鄱阳湖边的码头,他是不敢,那边可有红夷大炮战船呢,谁知那些缉税的粗人敢干什么?这案子湖广那边毕竟占着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只要沈树人肯进城,到时候就算周璜自己拿他没办法,好歹可以把九江那些朝中后台硬的豪门话事人都召来,一起设宴款待挤兑沈道,让那些人自己许好处拉沈树人下水。 如果无法拉下水,这事儿也不关他周璜了,他最多就是案发后被调任、甚至降职,但治罪是谈不上的。 至于那些朝中有后台的江西豪门,如果他们看不惯眼,想狗急跳墙留下沈树人,只要不在知府衙门里动手,那他周璜最多也就是一个治安不力的渎职之过。 手下衙役得了周璜的吩咐,立刻就去安排。然而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只是灰头土脸回来,哀告求饶: “周府台,要不咱还是上门交涉一下吧?沈道台大怒,他手下一个凶狠的少年缉查军官也很是跋扈,还说军情如火,他手中有如山铁证,想要缉拿通匪人犯就得事急从权,等不得!您要是不去,他们就直接按证据动手抓人了!” 周璜惊得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气得发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不顾朝廷法度的么!就算是战时巡查通匪奸商,也该行文地方一并配合,哪有……他敢!” 对方越是凶悍,周璜越是怕自己个人人身安全出问题,也怕自己这样被弄去之后,万一私下达成了什么城下之盟,回来后本地那些被损害了利益的豪绅会找他算账。 他已经想明白了,沈树人单独招他去谈判,却不肯进德化县城,未必就是沈树人在担心个人安全,更多是为了分化他周璜和九江本地豪门。 只要他独走参加了谈判,将来被孤立就难免了,迟早会混个里外不是人。 周璜不信沈树人敢乱来,继续在那里拖延,同时飞快通知九江府几大涉案家族,还疯狂派出快马去南昌府。因为他知道南昌府那边好几个家族也有牵涉其中。 然而,周璜注定是低估了沈树人,低估了都快崇祯十五年了、朝廷政务有多么需要事急从权。 掌握剿贼大权的人,偶尔不按流程办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两个时辰后,沈树人失去了耐心,郑成功也就“不受控制”地动了手,然后,周璜就听说了一条劲爆的消息。 这次来报的已经不是九江知府衙门的衙役了,而是德化县的守将,一名卫所守备。 “府台大人!厘金稽查司的人,冲进湖口镇抓捕了当地最大富户费如龙,还当众宣布了他通匪,在湖口码头上当着百姓把他家涉案的人都抓去杀头了!” 周璜惊得从知府的座位上跌坐下来:“他……他怎么敢的?他不怕朝廷法度么?” 德化守备禀报时都有些哭腔了: “府台大人您还是出面处理一下吧!动手的那盐道官员,是福建郑家的人!咱九江的卫所军什么样子您是知道的,对付对付顺民还行,对付郑家那些凶顽海寇出身的,实在是不敢啊!” 直到此刻,周璜才算是彻底认栽了。 这就像是斗兽棋,老虎吃豺狼猫犬,可最小的老鼠却可以反过来吃象。 福建郑家的人,在大明中枢的官场,上原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只是在福建当地才算土皇帝,出了福建,是谈不上官场人脉和能量的。 但是,如果是官场上双方按规则内斗,其中一方占着实质正义的理、唯独只是不占程序正义的流程,而他同时又能让郑家人帮他干脏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遵守程序正义,不走流程”的锅,只要往郑家人身上一甩,你能如何? 郑家的人本来就以只看实质正义,不走流程着称。 我插队是因为我没素质啊! 想明白这点后,周璜只能胆战心惊地灰头土脸出城,到湖口码头去拜见沈树人。 章节目录 第68章 哥就喜欢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灭通匪豪绅满门 半个时辰后,一副灰头土脸丧气样的九江知府周璜,终于无奈地来到湖口镇码头,亲自登船拜见巡查至此的沈树人。 一路上,一想到这个过完年后才刚刚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两年半之前还是一介白身、只有一个秀才功名、还得花钱去买监生…… 周璜就气不打一处来。 人比人,气死人呐,他已经做了六年知府了,到九江府也有三年整了。 而别人呢?他在九江没挪窝的这三年里,别人都从一个秀才蹭蹭蹭升到兵备道、佥都御史了。 如今居然要被一个年轻二十岁的暴发晚辈抓住把柄、捏扁搓圆,这口气当真难咽! 可惜,不管内心多么愤懑,当他看到沈树人坐船舷侧威风凛凛的红夷大炮,以及整齐划一站在接舷搭板两旁、扛着明晃晃刺刀的火枪兵,他也只能瞬间服软,酝酿了一个卖惨的状态。 “沈道台要见下官,何必闹到如此……本官也知道九江府如有奸商通匪,那就该当由道台处置,可沈道台您行事如此操切……”进入船舱后,周璜说话时已经没了底气,唯恐旁边的人不冷静。 沈树人此时此刻,倒是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了。他已经轻车熟路地换上唱红脸的角色,周璜一上船他就让上座、斟茶,然后和颜悦色地说: “周府台赎罪,本官也是知道朝廷法度的,都怪本官昨晚饮了酒,今早起床吩咐完事儿,就又回去睡了。 结果手下人办事心急,加上他们之前有不少战友在缉私截杀蔺养成的商队时阵亡了,他们一时脑热,抓获了一户证据确凿的通匪奸商,就直接明正典刑了。本官也有失察之过,要不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说的算了,当然不是指通匪的事情,而是指通匪的人没走完司法程序,就被直接杀了全家的事儿。 周璜当然也只能算了,因为他知道要是这事儿咬着郑家不放,难道还想逼反了郑芝龙不成? 这种程序瑕疵的事情,就算闹到京城,朝中大佬也是不敢的,到时候反而会恼怒于地方惹事、让朝廷下不来台阶丢脸。 这个栽只能认。 沈树人看他爽快,也就果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如此,本官就直说了。本官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这蔺养成其实也蹦跶不了多久,本官是有信心迫降他的。 要是蔺养成真降了,有些事儿也只能揭过,将来就既往不咎了。所以,本官也不想查太久,弄得人心惶惶。目前已经逮到把柄的这几家,处断完了,这案子就可以算到此为止。 另外,周府台,你渎职是必然的,本官希望你上奏一封到南京吏部、兵部,先好好交代自史可法史抚台调任漕运总督后、九江府因为重新划归江西巡抚、以至在配合北方剿贼战区各府时,出现的政出数门、配合不便等问题,这才导致了偷渡通匪时有发生! 别的不用你多说,至于朝廷将来是否把九江府重新划归皖抚治下临时兼管,还是仍然坚持留在江西巡抚治下,这不是你要操心的。江西巡抚郭都贤那儿,也不用你担忧。” 沈树人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他就是图穷匕见直说,要让朝廷为了更好地实现“剿贼大业一盘棋”,追认之前史可法的辖区,把九江府继续划归新上任的皖抚治下。 周璜听到这儿,也是愈发震惊。 他当然听得出沈树人这是在为下一任的“皖抚”扩权确权。 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树人居然那么笃定,下一任的“皖抚”就是他不成?难道朝廷就不会另外派个人把史可法原来的官职兼过去? 如果这里面有个闪失、下一任“皖抚”不是沈树人,那他今天的操作,不是在为别人做嫁衣吗? 天下竟有人对自己的前途能如此自行?这是何等的狂妄,还是真的在朝中上层手眼通天? 没办法,周璜当然理解不了。 杨嗣昌现在已经对沈树人倚重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基本上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把沈树人视为他的救命恩人。 兵部陈新甲、户部蒋德璟,也都是沈树人在背后结下的强援。 加上他父亲在南京这边运作,很快还会想办法跟周延儒改善一下关系。哪怕不求周延儒帮他,至少也能确保周延儒不给他找麻烦。 沈树人还有实打实立功劳的把握,升官当然是他应得的!那些剿贼无能的官员,怎么可能理解。 周璜觉得兹事体大,如果他敢上书自行揭短,为九江今日之乱象背锅,那他这个九江知府基本上也就做到头了。 就算沈树人跟他合作,不让他被贬官,至少也会平调到一个更穷困的远恶军州。 九江可是江西的湖口,商贸往来最繁盛的交通要道,他舍不得这块能巨贪的肥肉呐!知府跟知府的差距,也是非常大的! 沈树人看他沉吟,就知道是驽马恋栈豆,舍不得富贵。 他也不吝进一步恶魔低语般催逼:“周府台,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经联络了漕运史总督,通过他跟庐凤总兵黄得功也打过招呼了。 这些日子,黄州张煌言,庐州黄得功,会加紧绞杀蔺养成。另有安庆同知方以智,甘愿亲身涉险、劝降蔺养成。大功告成之前,这个案子必须结案,再晚就没必要办了。 你们要是非逼我一查到底,我什么都得不到,那么蔺养成正式归降之前,这些人我能依法依律弄死多少算多少!你虽然罪不至死,尽可以试试!” 周璜脸色大变,果然彻底被震慑住了。 沈树人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手里捏了一颗雷在那儿威慑”了,而是等于直接把雷的引线给拔了,直接说引线烧完之前他肯定会丢出去—— 无非是你们自己选,丢哪个方向,是全炸死,还是炸人少的地方。 周璜瞬间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打定一个主意:立刻想办法让江西官场上的相关人等配合、服软,丢车保帅! 毕竟沈树人手上握着铁证,这事儿非得死一批人才能了了,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的。 另外,他得尽快想办法确认,沈树人是不是真有如他所说的那么大能量——所以,他要立刻派人去江对岸的安庆查证,看看黄得功、方以智的动向,是不是确实已经开始行动。 如果这些动作都属实,那该服软就要服软。 就算将来江西巡抚郭都贤为这事儿找他周璜的麻烦,他也好有个台阶下,向郭抚台解释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大家的全局利益最大化。 思前想后,周璜嘴唇发干,艰难求饶:“沈大人!能不能给下官……三五天时间。下官也需要协同查证,时间一到,下官必定给您一个答复,该如何上书送去南京的,下官也绝不含糊!” 沈树人:“五天太久了,我都已经大过年地陪你们在九江耗着,三天吧,大年初二,我就要带着人犯上路——这三天,会决定有多少人会上人犯名单,你动作越慢,被查出来的人就越多。” 周璜大骇,却也没有办法,屁滚尿流回去筹办。 …… 此后几天,周璜过的是何等非人的日子,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一开始,九江乃至南昌府的各路涉案豪绅,当然是群情汹汹,甚至想要在江西也掀起民变跟沈树人鱼死网破。 江西派在朝中也是有阁老有尚书的,哪能由着他这样欺负? 但是,周璜把沈树人第一批给他的名单,向那些还不在名单上的豪绅望族出示后,告诉他们 “沈树人的首批打击范围,仅限于那些同时在与湖广和南直隶交界的商路上走私、通匪的元凶首恶。 而对那些只有一省通匪商路的次要罪犯,暂时还没有抓到证据。等蔺养成投降后,这个案子也不会再查下去。” 这个消息一传达,那些不在名单上的豪绅,立刻个个脸色煞白,稍作权衡后,就做出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策。 甚至还帮着周璜安抚地方,调转刀口把那些闹事搞乱子的同僚统统拿下,配合官府抓人。 崇祯十四年的大年三十,和崇祯十五年的大年初一,就这样在九江府的一场腥风血雨中渡过了。 沈树人成功控制了四个罪恶最大的通匪家族,全部押解去南京,走司法程序——其中还包括一个已经被他让郑成功杀了全家的湖口费家,那就不用走程序了,补个备案即可。 身在南昌的江西巡抚郭都贤,知道这事儿时已经是大年初二早上,谁让他过年休假了呢。 知情之后,听说郭都贤直接就气晕过去了一会儿,醒来后痛骂周璜吃里扒外。但等他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也是完全没办法。 九江府原本被划归史可法管理,已经有五年了,他去年秋天才刚刚收回来,还没焐热呢,也没来得及从九江贪多少孝敬,这就又要被划出去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拥有,那也不存在再次失去时的痛苦了。 人类的大脑海马体,都是会催生损失厌恶的,捡了一百块钱后又丢了,这痛苦程度绝对比从未捡到要难受得多。 没办法,郭巡抚倒是没有多大劣迹,只能说时势如此,他挡了位面之子的道了,只能是哪个部位挡住就把哪个部位踹开。 …… 搞定之后,沈树人也终于可以从九江启程,再次顺流而下回南京。 在九江这三天,他也没白等,还派人给对岸安庆府的方以智送信,请同年好友过江一叙,顺便充分了解情况、并且面授机宜,把最终迫降的临门一脚该怎么表现,稍微交代了一下。 另外,沈树人还跟郑成功谈了分赃的事儿。 抄没的江西通匪家族的逆产,这肯定是要上缴的。而且严格来说这是朝廷的执法,不是军功收益,跟郑成功也应该没关系。 先由南京户部登记,再考虑该地方截留的地方截留,该上缴北京的上缴北京,沈树人也不好上下其手。 他最多跟韦小宝抄鳌拜一样,稍微看错一下账本。 或者跟余某抄逆产时那样、不小心遗漏斯蒂庞克轿车、玉座金佛。 除了逆产之外,那些蔺养成部被截杀的进货船队运载的金银,就不属于“办案抄没”,而是“战场缴获”了。 按照明末的规矩,战场缴获被私分不要太常见。但沈树人还是语重心长地跟郑成功谈了,让他拿个明确的账目出来,然后三七分账,给郑成功留了三成。 剩下那七成,也不都是沈树人的,还要上缴一部分,或者作为正经地方财政。 毕竟让郑成功查税、给他谋这个官职差事,一开始就是沈树人运作的。另一方面,沈树人也不希望把郑成功养成那种杀良冒功的人—— 之所以近代军队缴获和赏赐要收支两条线,就是因为收支如果一条线和稀泥,下面的军队拿得手滑之后,渐渐就会军纪崩溃,以后就会演变成杀良冒功。 尤其郑成功是缉查厘金的,要是缴获全归他,那郑家人很快就会回归当初海盗的状态,说不定将来就栽赃合法富商船队是走私偷税通匪、直接杀了把银子货抢了。 所以,沈树人最后的底线,是一定要账目明确,重新分配。可以给一定的激励,但不能是大头,不能让抢钱成为缉查的主要动力。 郑成功一开始本能直觉,还觉得三成挺少的。但后来一想,朝廷当年派出的矿监、税监,拿到银子之后,也未必都有三成都归自己。 既然是代替朝廷行使征税权利,所得大头归上面,那不是应该的么。 这么一想,他也就顺畅了,还帮着沈树人开导自己手下的人,让他们知道代朝廷查税是多么不容易的肥缺美差。 …… 沈树人重新启程后,一路上倒是再没发生意外。 又经过四五天的航行,直到崇祯十五年的大年初八,他总算是顺利泊靠了南京城外、秦淮河口的码头。 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都在杀人灭门,这日子也是过得有够血腥,注定他这辈子不会平凡。 他上报的案情,南京这边的六部显然已经知道了,而且,方以智那边的劝降,似乎也已经有所实质性的松动。 知道他抵达南京、全盘统筹斡旋蔺养成的事儿,南京城内不少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已经开始正视这个崛起飞快的后起之秀。 章节目录 第69章 秦淮金粉 这次回南京,沈树人是带了一车子的待办事项,注定会忙得脚不点地。 周延儒等即将北上的新贵京官要拉关系、蔺养成的最后劝降得布局、江西通匪豪绅的案子需要奔走定性、沈树人自己下一阶段的职位得运作跑官…… 甚至沈树人还考虑过,要不要帮父亲的漕运改海工作再搭把手、多安置一点转业漕民。 或者是趁着今年春天渤海解冻后再次运漕粮北上时,看看有没有机会救出一些历史上此时此刻即将总崩溃的洪承畴残部—— 洪承畴指挥的那场松山大战的野战部分,好几个月前就已经惨败了,那是去年沈树人杀了二贺、搞定张献忠案之后的事儿,大约深秋时节。 洪承畴麾下好几个意志最不坚定的总兵,比如王朴、马科、唐通等,也已经溃散逃回来了。吴三桂的气节意志似乎比上面三个人还强一些,他是第二阶段才退到山海关的。 八总兵逃了四个死了两个,如今只剩洪承畴本人和最后两个比较死忠铁杆的总兵,在分守松山、杏山、塔山等坚固县城和要塞据点。 而这些城池,如今也都被黄台吉围攻至少三四个月了。现在的清军,对于重兵驻防的坚城似乎还不是很有心得。也有可能是为了靠围困断粮让明军自行饿死哗变、懒得浪费太多八旗人命强攻。 按照历史原本的进度,这些攻城战前后持续了半年多。直到今年初夏时分,才会先后告破,或被强攻得手,或因缺乏补给出现动摇者投降。 如今就算有沈树人的蝴蝶效应,北方的大局应该是改不了的,只能说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稍微做点什么吧。 按照历史的说法,当关外明军最后总崩溃的时候,大批突围逃散的士兵从塔山往笔架山沿海逃跑,有少量海路逃回来的,但大部分被清军驱赶下海溺毙。 沈家有黄海渤海的制海权,有远多于历史同期的漕运改海船只,接应一下也好。 …… 这么一梳理,沈树人这次回南京,真是千头万绪,日理万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饶是如此,踏上秦淮河码头的时候,他内心还是有几分恍惚和不真实感。 都崇祯十五年了,大明各条战线上的形势如此岌岌可危——至少除了沈树人亲自坐镇、干预的那条战线以外,其他战线都是岌岌可危。 可这南京城里,却依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而且比北京都太平得多。 文人雅士,还在那儿吟风弄月,好像到了秦淮河口,这个世界就被施放了一道隔离一切血腥无奈的结界。 以至于沈树人极目所望,都忍不住怀疑:这特么是秦淮河还是冥河呢?河对岸是地狱,河这边就是极乐净土(elysion)? 与沈树人一样恍惚的,还有贴在他身侧的陈圆圆和李香君。 两位佳人同样见识过多年秦淮金粉繁华,跟着沈树人去了一年半苦寒僻壤,才算是洗去浮华,勉强能跟着过点苦日子。 此刻故地重游,她们也不由自主眼角湿润,既想到了原本的无奈、如今的侥幸、还有姐妹的羁绊。 码头上熙熙攘攘,陈圆圆和李香君也只能拉紧帷帽,紧紧挨着自家公子,躲在他的斗篷里,以免被外人挤到。 南京这地方达官贵人太多,比巡抚大的都比比皆是,何况沈树人还只是一个道台,所以他也没能量直接包下码头清道。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临时离任回南京,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朝廷安排、上官召见,还是低调点好。 码头上,也早就有沈家的亲友在等着迎候,看到沈字大旗的船停稳,立刻翘首以盼围上来,其中不乏绝色佳人。 一时之间,香风阵阵,温柔逼人,蔚为奇观。 沈树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注意到美婢围护之中,一个月白色袍子的绝色美人,素约小腰身,如众星捧月,正是董小宛。她一手抱着个婴儿,一手亲自打伞,俏立在飘零的雪花中。 董小宛也在看向他,目光灼灼,柔情似水,下一秒钟就弱柳扶风地趋步而来,步子频率很快,却又很小心,唯恐摔着了孩子,为了避免碍事,没走几步就把遮雪的伞丢了。 “公子,可想死奴家了,这次再不能丢下奴家了,对了,快看看女儿,上个月刚满百日呢。” 董小宛语无伦次地扑进沈树人怀里,把女儿递给他。 一旁的李香君一惊,下意识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好把公子的左臂让给董小宛靠。 她并没见过董小宛,去年年初沈树人买她做局的时候,董小宛已有两月身孕,在苏州养胎,没来南京。 虽然李香君不知道董小宛在公子心中的地位轻重,但人家能为公子生下女儿,这就不是眼下的自己惹得起的。 “您就是董姐姐?一直听公子和圆圆姐说起你呢。小妹李香君,这厢有礼了。” 董小宛理了一下鬓发,手足无措地看了一会儿李香君,这才跟对方自然而然地拥抱了一下。 她的容颜依然绝美,气色却有些憔悴,应该是产后还未彻底恢复,加上男人一年多不在身边,心情抑郁所致。 “原来你就是君君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边莺莺燕燕地正在互相认识,旁边的众多美女人群中,另一个刚刚挤进来想要搭话的绝色道袍少女,顿时就陷入了尴尬。 她正是卞玉京,是来找李香君的。但姐姐跟董小宛聊上了,还亲昵拥抱,这让她很是手足无措,只能慢慢蠕动靠近,局促地呆立在旁。 好在这一行人中,三个女人在那儿叙旧、互诉衷肠,倒把不擅八卦的沈树人晾下了。 他虽然左拥右抱,却掺和不进女人话题,也就在那儿东张西望,看到挤出人群的道袍少女,凝神一看,立刻认了出来。 他便轻轻拍了一下李香君:“君君,你跟小宛回去再聊,快看卞姑娘也来接你了。” 李香君飞快转身,眼神中也瞬间自然流露出亲昵之色:“赛赛?你真当道姑了!” 卞玉京一捋发冠上的飘带,潇洒淡然一笑:“还要多谢沈公子那次一并帮我赎身呢。当道姑也好,我毕竟是自由身了,当了道姑,再找人讲史论道、求教清谈,才不惹人嫌疑,损人名声。” 卞玉京这番话,外人压根儿会听得云里雾里,李香君和沈树人却是能秒懂,因为他们了解前后语境。 当初沈树人给她赎身,一方面也是报答她在李香君的事儿上当内应,另一方面,也是当初那些事,欠了恩师吴梅村一个大人情。 他知道卞玉京心里有人,也知道吴梅村挺乐于跟卞玉京交流学问,就给了卞玉京自由身、再送她一幢宅子,让她顺其自然。 至于送女的事情,沈树人是做不出来的,这一点早就说过了,那是物化女人,他只会买,不会卖和送。给人自由身后、提供条件允许人自由恋爱,这已经是沈树人的极限了。 现在看来,卞玉京果然是放弃了,跟历史上一样做了道姑,梅村先生跟她确实只是学问上的朋友。 不管是吴梅村家里妻妾管得严,还是他道德人品过硬,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想为老不尊。总之这事儿已经揭过了,什么都没发生。(其实吴伟业也不算很老,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相比之下钱谦益六十岁了还想找小妾) 所不同的,只是原本历史上,卞玉京会不得不在风尘中沉沦数年,然后才得为道姑,如今却是提前几年救出苦海,以处子之身就直接取了道号。 李香君也是冰雪聪明之人,哪里会不明白这一切,当下也亲昵地拉着她说悄悄话:“你孤苦一人在此,何必呢。过完年,去武昌陪姐姐吧。 你还小,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天下才子多得是,至于通古今之辩、察天地之道,当今之世,哪有比公子更强的,他早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你想找知己谈古论今,不是正好。” 卞玉京神色淡然,微微一笑:“沈公子才学,确如醇酒,令人难以尽知。原本小妹也没读过《日知史鉴》,还是公子给姐姐赎身后,这半年里我才出于好奇看了一下,果然是鞭辟入里的金石之论。 后来看了《流贼论》,更是佩服不已。反正小妹现在也是闲云野鹤,在哪儿都是随遇而安,去武昌陪陪姐姐倒也无妨,但别的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香君微微有些诧异,凝神盯着妹妹的双眸,看出她眼神中的一些忧虑顾忌,也就没有多勉强。 卞玉京确实还有心结,她对沈树人也仅仅只有一点感激,还有几分钦佩,却谈不上感情。另一方面,卞玉京也没有完全从过去中走出来,就算偶尔冒出大胆的想法,也会被自己吓回去。 她知道自己曾经对沈树人的恩师抱有过幻想,哪怕什么都没发生,自己至今依然是处子之身,可她不敢面对,不知道沈公子有没有精神洁癖,能不能迈过这道伦常的坎。 所以每次当她脑中闪过相关的问题时,卞玉京都不敢想下去,会立刻下意识用别的问题把脑子占满。 卞玉京和李香君久别重逢,姐妹叙旧正聊得热络,一旁重新被冷落,抱着女儿在那边旁听的董小宛,却忽然插了一句话: “这位姑娘,你也喜欢谈古论今么?公子身边,倒是不少这样的红颜知己呢。听说湖广方抚台的千金,也是喜好这一口。 为了方姑娘的事儿,咱家老爷夫人,最近可是对香君妹妹颇为不满呢。一会儿回家见到老爷夫人,妹妹可要仔细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周延儒:贤侄,你这事难办呐,你和马士英都看上了史可法的位置 李香君听了董小宛的善意提醒,顿时脸色惊得煞白。 她自从去年四月被沈树人收买,还没见过沈家长辈。当时沈廷扬还在北京做郎中,夫人徐氏自然也跟老爷一起在北京。 这次回来,虽然不算侍妾回门见公婆,却也很重要。李香君一听说自己有可能被公子的父母嫌弃,怎能不急。 “小妹到底做错了什么?求姐姐告知,我改还不行么?”她脸色吓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追问。 董小宛蹙着眉,无奈地摇摇头:“这事儿不是你能解决的,家里早就听说了,湖广方抚台原本似乎有意求咱家联姻,但是因为公子在外面、闹得男女方面名声不太好,这才作罢的。 说公子不识大体,为了一介秦淮女子,闹得风风雨雨、得罪左良玉导致友军不援,险些陷入险地。幸好最后公子深谙兵法,仅靠自己和刘国能的人马,就歼灭了二贺。 但老爷夫人听说了之后,总觉得妹妹是狐媚祸害女子,招摇过市妨害夫君,导致同僚不睦。妹妹也知道的,妲己褒姒的帽子,不都这么扣的么。” 沈树人在旁边,听了这番话,也是忍不住皱眉:“这话别在这儿说了,回去我自和爹娘解释!” 而一旁吃瓜的卞玉京,原本都打算告辞了,此刻听说姐姐有可能被责罚,也是大急,连忙又回来拉住沈树人的手臂:“沈公子,这事儿您一定得说清楚啊,当初姐姐可是为了……” 沈树人眼神一厉,霸气地掰开卞玉京的纤纤柔荑,坚定地握了一下,给她信心:“你不信我么?这事儿别在这里说,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的!当然也包括你姐姐!” 卞玉京被手上传来的温热与坚定,激荡得心中一暖,瞬间脸色羞红,也意识到了问题。 确实,当初沈树人挑拨左良玉的做局计谋,不能在人前谈论,此刻码头上人多眼杂,难免隔墙有耳。 卞玉京也是熟读史书的奇女子,知道臣不密则失身,立刻住口没有再说,只是顺势用恳求可怜的眼神,跟沈树人紧紧握了握手,又跟李香君约了时间到时候再一起喝茶叙旧,关心一下姐姐有没有渡过这个难关。 陈圆圆、董小宛在一旁,看着卞玉京的神态,也是心情复杂。 她们看得出来,卞玉京对公子还谈不上爱慕之意,只是志趣相投的朋友,或许她自己内心也还比较懵懂吧。 但被这般卷入漩涡,最后怕是也不得脱身了。 公子身上,总有一股把少女卷入历史大势的魔力,让女子死心塌地,不知不觉就生出一股陪伴英雄、创造历史的豪迈感。 …… 沈树人安抚住卞玉京、让她别为姐妹的境遇担心后,很快就自己的女人一一上车,一路香车宝马回沈府。 沈树人是很想低调的,码头上人多眼杂,他本就不愿逗留太久。可卞玉京的出现,实在是让他没法低调—— 沈树人自己的女人可以戴帷帽面纱,卞玉京却不会。她要是蒙着面、突然出现拜访,李香君还怎么认出她来?岂不是要被当成歹徒。加上她本就名花无主,也一贯没遮脸的习惯。 刚才聊了那么久,李香君诸女也不免摘掉帷帽以真面目示人,结果就让码头上无数男女瞠目结舌,惊为天人。 原本只有卞玉京一人等候时,众人还只是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女子。 好在南京城里不乏见多识广的达官贵人,很快认出这是半年多前从媚香楼赎身离开的卞姑娘,大家也就释然了。 可李香君等三人陆续露脸,其中陈圆圆和董小宛还是从未在南京以真面目公开示人过,瞬间让当天码头上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大脑容量不够用了。 大年初八,原本就是很多想要跑官、走门路的人,赶来南京的日子,码头上鱼龙混杂。 人群中,一个年约五旬、眉目中饱含怨愤不遇之色的鼠须老者,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心生羡慕。 只听他对旁边一个年纪更老、同样愤世嫉俗的同伴问道: “这厮是哪位阁老、尚书的子侄?在南京城内都敢如此招摇,倒是少年得志张狂得很。数年没回留都,这秦淮的花魁也是愈发没品了,上赶着送上门!” 旁边的同伴倒是对行情熟门熟路,只听他冷笑一声:“瑶草贤弟,你这是人老心不老呐,还有心思琢磨这些秦淮花魁的好恶向背。 可惜这次你是看错人了,刚才那少年,可不仅仅是哪家纨绔子弟,他便是姑苏沈树人,如今二十二岁,便官居兵备道、佥都御史——瑶草贤弟,当年你获罪免职之时,也不过是右佥都御史之职吧? 这沈树人如今可是风头正劲呢,他家本就是姑苏首富,如今家里承办了朝廷的漕运改海,已有三年,已是不知道捞了多少! 恐怕整个江南,除了福建郑芝龙,再无人比他他有钱了。沈树人之父,又是南京户部侍郎。 他家这等财势,秦淮花魁争相献媚,有什么奇怪的。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二十出头,就官居道抚高位、还高大威武、富可敌国。 刚才那群女子,卞玉京身旁的便该是去年名动留都的李香君,另外两位倒是从未见过,没想到姿色竟还在李香君之上,这天地造化,着实令人感慨。” “原来竟是他?!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鼠须老者不由暗暗感慨,随后释然。 一个男人能做到高富帅官,还在其中三方面都做到极致。高大威武能骑马射箭,富要富到天下第二,做官做到二十二岁为道台,这样的条件,多少秦淮名媛趋之若鹜、不顾冷落,都是正常的。 原来,聊天的这两人,一个便是已经名声臭了多年的阮大铖,另一个,则是他的同年好友、同样丢官多年的马世英。 他们今天从江北赶来南京、刚好跟沈树人在码头上撞见,也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必然——因为他们此次来南京,也是来拜访即将抵达的周延儒,想托关系塞金银,要点官职。 周延儒原本该是去年九月就抵达京城的,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杨嗣昌没死,召见拖延了四个月,抵京自然也当拖延四个月。 所以坊间早已得到风声:周延儒会在常州老家过完年,然后近日启程先到南京,在南京滞留过元宵节后,就一路北上。 常州到南京,最多两天路程。要拜见周延儒的人,都得赶这几天的时间窗口,算好日子,所以最近这两日,秦淮河码头上的外地人才那么多。 历史上,阮大铖在周延儒进京之前,攀上了这层交情,给了极为巨量的金银,打通关系,想翻自己当初被定为“阉党”的逆案。但周延儒也没这么大能量,不想祸及自身,就婉拒了。 可收了人银子也不能不办事,周延儒就暗示承诺阮大铖“你本人的案子翻不了,但可以另外帮你办一件事,你有没有罪孽没那么严重的朋友想翻案复官的,我上任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后,就帮你办了”。 阮大铖无奈,只好退求其次,就想到了同年好友马士英、当初也是当上佥都御史后不久,就因为巨额贪腐、还挪用贪占了朝廷的数万两黄金公款,被免职赋闲在家,于是就请周延儒把马士英的罪过赦了、随便给个原级别的官职。 (注:阮大铖和马士英都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距离崇祯十五年已经有二十四年了) 这才有了历史上马士英阴差阳错、在史可法升任漕运总督、接替朱大典留下的缺后,由马士英去补上史可法的缺,先在安庆等地担任巡抚。 又过了一年后,因为凤阳总督高斗光与张献忠作战不力、被朝廷罢免,马士英又接替高斗光的位置,当了凤阳总督、兼南京兵部侍郎。史可法则在同一时间已经升任南京兵部尚书、离开了江北皖地防区。 以至于最后崇祯上吊、北京朝廷团灭时,南京六部这边的人事格局,是史可法为兵部尚书、为掌兵朝臣之首,而马士英为兵部侍郎兼凤阳总督、为掌兵朝臣之次。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阮大铖和马士英此次来托关系,跟沈树人显然是有直接利益冲突和竞争关系的—— 沈树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势力,他所盯上的位置,正是历史上崇祯十五年时,本该归马士英复官后担任的职位。 说句良心话,阮大铖和马士英这两人,阮大铖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诛锄异己,心理变态,把党争内斗发挥到了极致,对历史上南明的内部崩溃也是要负相当责任的。 但马士英这人,虽然私德贪得很厉害,罪证确凿,也有打击诛锄异己,但毕竟民族气节也还行。最后南京城破他还坚持抵抗、没有降清(阮大铖是直接投敌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马士英并不算绝对十恶不赦的反派,也是有点人性闪光点的。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他挡了沈树人的路,或者说沈树人挡了他的路,史可法离开后腾出的皖抚职位只有一个,不是沈树人得就是马士英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怕马士英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沈树人也只能跟他争到底,反正官职到了沈树人身上,肯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更能挽救大明,挽救华夏。 那当然是公平竞争、有德者居之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我的事情我做主(五千字大章) 沈树人运气不可能一直好,所以他并不知道,就在自己赶回南京的同一天,周延儒也已经从常州老家、北上到了南京。 那些对自己升迁没底气、全靠拜码头托关系的南京周边文官,纷纷如苍蝇见血,第一时间悄咪咪涌到周延儒临时下榻的寓所,各种群魔乱舞,塞金送银。 周延儒在南京并没有府邸,所以这次来,借住的是心腹党羽吴昌时的别院。 吴昌时是眼下的东林要人,曾跟张溥并称复社领袖。周延儒此次能复出,背后依赖的也主要是东林复社一系帮忙奔走、疏通关节。 张溥和吴昌时累计帮周延儒筹款了黄金二十万,不知贿买了多少朝中说得上话的,才算彻底促成了此事。(毕竟是复出当首辅,黄金二十万两不算贵,周延儒本身资格也够,这二十万只能算是临门一脚的添头。换个不够资格的,一百万黄金也买不到首辅) 不过,张、吴二人内部也有矛盾,复社内部也有派系斗争。两人都想独享周延儒复相后的政治资源,光大自己那一派的主张。 所以去年九月促成周延儒定期回京后,张、吴的矛盾也渐渐明朗。随后张溥在一次跟周延儒、吴昌时一起庆贺周延儒复出的酒宴后,回家就忽然不明不白呕血暴毙了。 时人都说不清张溥的死因,但复社张溥一系都暗中散布说,这是吴昌时下毒所致。复社也因此正式决裂为两派,东林窝里斗可见一斑。 如今,张溥已经死了三个多月,周延儒来南京,就只有倚仗吴昌时这一个臂助。 他自己都算是“按揭上任”,首辅还没当呢,就欠了二十万两黄金的人情,当然需要尽快回血本,这才来南京多住几天,看看有没有人分摊成本。 周延儒的运气也果然不错,这才第一天,已经有价值两三万两黄金的收益,都是来“拼团”官职的人孝敬的。 周延儒心里也是美滋滋,按这个效率,住到元宵节再正式北上,那本钱起码能回来三分之二啊! 他兴奋到深夜都睡不着,关照了府上下人,有人求见不管多晚都可以接见——怎能因为时间太晚,就把送钱的金主挡在外面呢! 此刻,大约已到了亥时,周延儒估计今天不会有人来了,下人忽然又通报,说是桐城阮大铖来访。 (注:阮大铖籍贯有争议,《明史》说是安徽怀宁人,但怀宁地方志不承认,说阮大铖只是到怀宁暂住过,是因为修《明史》史料的人是桐城人,以阮大铖是自己同乡为耻,才污蔑怀宁。 一直到现代,怀宁桐城两地学术界还在甩包袱,喷对方是阮大铖的故乡。唯一确信的是,阮大铖肯定是安庆府人士,因为怀宁桐城都属于安庆府。) 周延儒听说这个名字时,果然如历史惯性那样,先哆嗦了一下,觉得有点难办。 他这次复出,靠的张溥、吴昌时,那都是东林复社领袖,他怎么好见一个被复社追着人人喊打了十几年的阉党? 但听说阮大铖携了重金,他果然还是见了。 后续的客套、塞钱,没什么好赘述的,因为跟历史上一样。 看到阮大铖直接拿出五万两黄金,饶是周延儒再反感,也只好承诺帮他做事。 毕竟这一票就把他的首辅成本分摊了四分之一。 而后,他也如历史上一样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阮大铖也知难退却了一步,退求其次想帮马士英。 周延儒权衡再三,没敢立刻许诺具体职缺,只说五万两黄金,帮忙马士英运作恢复佥都御史旧职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这个佥都御史能不能具体外放巡抚、到哪儿巡抚,只能看情况,看哪儿有合适的缺。 “那此事便有劳周阁老了,事成之后还有一份人心!”阮大铖留下五万两黄金,这就干脆告辞。 …… 阮大铖给周延儒塞钱的同时,沈树人还在忙着回家拜见父母。 没办法,他是实力派,而且还有人性,不可能真以领导为中心转、时时刻刻盯着,却连自己的生活都不顾。 何况,这也是沈树人对自己功勋的自信,他哪怕不花钱,升迁也是他应得的。 花钱,无非是促成上面公事公办、一碗水端平,并没有打算靠钱来赢得德不配位的东西。 在沈树人心里,崇祯都只有两年好活了,周延儒不出意外只会被赐死在崇祯之前。你让沈树人对一个还有一年多好活的工具人低三下四吹捧,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是要注重将来在历史书上的形象的,怎能跟阮大铖一样不计名声。 听说儿子要回来,沈廷扬和徐氏早就望眼欲穿,只是碍于礼法,做父亲的没法亲自出门迎接儿子,只好在内堂等着。 从申时初刻到申时过半,沈廷扬都在屋里来回踱了上百次了,看得徐氏头都晕了,让他坐一会儿。 “不会是下雪太大,耽误了吧?还是码头下船的时候掉河里了?不可能啊,掉河里家丁肯定会飞速回报才对!”沈廷扬在那儿喃喃自语。 “你消停些吧,安生坐下好多着呢,儿子都这么能耐了,怎么可能有这种麻烦。” “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在乎了!”沈廷扬平时是不敢对妻子这么咋咋呼呼的,此刻也是关心则乱,说出了一句很伤人的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又连忙哄了好久。 徐氏只是沈树人的继母,这一点在沈树人出息后,在沈家一直没人敢提,属于逆鳞。此刻被引爆,徐氏也少不了又一番折腾,沈廷扬赌咒发誓才算哄过去。 终于,还是随着沈树人的马车在府门口停稳,里面的人才消停下来。 不一会儿,沈树人风尘仆仆而入,才刚抱了一下拳,还没来得及行别的礼,就直接被沈廷扬一把抓住胳膊,让他坐下歇息。 “又没外人,赶紧坐!饿了没?先洗把脸吧。” 沈廷扬语无伦次东拉西扯,旁边早有侍女端着金盆过来,直接伺候沈树人坐在位置上、就把脸给洗了。 后厨也连忙端了酒席上来,水陆毕陈。沈廷扬坐在上位,一边自己斟酒,一边问些日常,看看儿子这些日子又没吃苦。 “……没吃苦就好,五月份的时候,听说你被贺锦、贺一龙联兵攻打,左良玉又不救援,咱在京城都半个月没睡好! 后来你又跟着刘国能救援洛阳、跟马守应打了一仗,这种事儿你这么掺和作甚?河南地方官能配合你们么?我大明多少官军,都是异地作战,地方不配合,缺粮少饷、器械损耗,这才败的! 咱的官职虽然来的不易,也确实该效忠朝廷,但以后可不能这般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其他地方官手上!咱只守自己的土,自己做不了主的地方,就不要乱救,保存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效忠大明!” 沈廷扬一口气说了一车子的话,看得出来他还是忠于大明的。只是对这个官场之黑暗、同僚之互相扯后腿,已经无法忍受了,这才教导儿子要学会保存实力、揽功推过。 这种话,也就关起门来父亲和儿子说了,要是公开场合绝对是不能说的,太大逆不道了。 沈树人无奈,也不好寒了父亲的关心,只能是随口应承,表示他这人怂得很,不会为大明拼死拼活的,然后就是拼命转移话题。 急中生智之下,沈树人意识到老一辈肯定很喜欢聊关于孙辈的事儿,也就自然而然扯到自己今天下午刚见到的女儿身上。 果不其然,一提到孙女,沈廷扬表情立刻就舒展了,也不说教了,和颜悦色的说: “刚才路上已经见过了?还没取名字呢,就等你回来再说。对了,小宛也算为咱老沈家立功不小,既然你都回来了,让她也上桌一起吃吧。下次谁要是让咱抱孙子,重重有赏。” 徐氏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这成何体统?若是正经儿媳妇也就罢了,这都什么名份没有的……” 沈廷扬这次没有妻管严:“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关起门来又没外人!我说行就行!” 沈树人也乐于如此,不一会儿,董小宛就抱着才四个多月的女儿进来了,跟沈廷扬和徐氏行礼, 然后侧坐到了最下首的位置,还是只敢坐半个屁股那种。 见董小宛都上桌了,徐氏也不想再做恶人,反而和颜悦色道:“坐都坐了,就别忸怩了,好好坐正便是。” 董小宛这才往后挪了挪,坐舒服一些。 沈廷扬接过孙女,又逗了一会儿,也顾不上教训儿子了:“这孩子一看就长得机灵,以后定然富贵。” 这话其实也不用沈廷扬说,他儿子找的女人个个都是人间绝色,董小宛的美貌摆在那儿,生出来的女儿想丑都不可能。如今才四个多月,看上去就已经非常可爱了。 沈廷扬哄了一会儿小孩,又感慨道:“小宛这孩子对你是真不错,以后等你娶了妻,第一个就该给她妾侍名分。 别说她为你生下长女,便是这一年里,留在苏州,她也没闲着,专心针黹女红,今年至少为了咱家的生意,多赚了五十万两!你便是要找周延儒跑关系,坐实你的巡抚之位,怕是都够了。家有一妾,能帮你把跑官本挣出来,你这是已经命好到匪夷所思了。” 沈树人也是一惊,不由筷子都没捏稳,滑落到桌面上。董小宛刚才回来一路上,都没跟他说过这事儿。 但沈树人反应也快,脑海中略一回忆,就想起去年自己走之前,交代董小宛的事儿,立刻醒悟过来: “哦?是小宛琢磨出了新的纺纱机吧?这倒是一注大财,当初我吩咐她时,也说不用急,飞梭织机都才上市两年,如今棉纱缫丝也没变贵太多。 小宛,你倒是争气,怎么这么拼,还好没动了胎气。” 他最后半句话,是转向董小宛说的。 董小宛也只是柔顺地低着头:“奴家不敢居功,都是公子吩咐的事儿,也是公子提点的思路,奴家不过是身子不便,别的事情做不了,又闲不住,就琢磨这些玩意儿。” 沈树人:“就算是我点拨的主意,你能做出来,也很了不起了。元末黄道婆,也不过如此,你能改善民生,衣被天下,将来也是要载入史册的。” 一旁的沈廷扬和徐氏看不得儿子与侍女撒狗粮,沈廷扬趁机轻咳了一声:“要是你找回来的妾侍,都跟小宛这般懂事,咱也就省心了。 听说去年当初你跟左良玉交恶,是因为拈花惹草争风吃醋的事儿,还传得湖广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种狂蜂浪蝶的事儿,如何能往家里引? 你都二十二了,今年必须正儿八经议亲、明媒正娶一个回来!要是不娶,小宛怎么好有正经妾的名分?便是为了你身边的人,你也该有个正形了。” 沈树人揉了揉太阳穴,知道父亲这是道听途说,对李香君不满了,好在他有准备好说辞,立刻把前因后果彻底说开了。 沈树人一挥手,示意屋里所有伺候老爷吃饭的侍女都退下。 然后他又拍了拍手,堂外立刻有两个换了朴素衣着的绝色美人,端着茶盘餐巾进来、伺候董小宛吃饭。 二女不是别人,正是陈圆圆和李香君,这一切也是到家之前,陈圆圆她们主动跟沈树人商量好的,摆出一点柔弱无辜的低姿态,让家中长辈不要再纠缠这些问题。 沈廷扬和徐氏都见过陈圆圆,没见过李香君。但此刻看到李香君跟陈圆圆一起上前,也就大致猜出其身份了。 沈树人趁热打铁拉过李香君,介绍道: “那事儿跟李姑娘无关,她本就是被我利用的,一切都是我的计谋。我当初就已经提前勾结了刘国能,知道他必然会围魏救赵、与我首尾夹击二贺。 我本就有十足把握,无需左良玉的援军,就能消灭二贺,我就是故意要陷左良玉于见死不救的罪名、逼得他被朝廷问罪移镇南阳。 所以,我当然要闹得沸沸扬扬,巴不得湖广人尽皆知左良玉被我抢了小妾,让他面子尽丧,冲动不计后果,连救援我的姿态都不屑于做。” 沈廷扬听得瞠目结舌,虽然事情都过去半年了,但他毕竟今天才重新见到儿子。他完全没想到,仅仅近一年没见,儿子又老谋深算了这么多。 再看到李香君等人穿着素色衣服,柔顺地眼观鼻鼻观心,很乖巧的样子,他也不忍责备了。 沈廷扬叹了口气,也不纠结细节了,直截了当挑明关键矛盾:“你要怎么护着身边人,这是你的事儿,都那么大人了,为父是不该多管你。但你的终身大事,今年必须拿出一个法子来。 湖广方巡抚跟咱家交情不错,你跟方以智又是同年。我听家中管事地说,方家小姐就是为了你狎妓上的名声不佳,才碍于面子,这事儿你怎么解决?” 沈树人闻言,也是傲然道:“我本就无所谓,也没想过娶方家小姐。她既然纠结这些,我另找良配便是。 只不过,咱和方家之间,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免得坏了方小姐名声,她毕竟是密之兄的妹妹。孩儿敢保证,今年一定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回来!” 沈廷扬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只好无奈摇头。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事儿便听你的,还有个事儿,这几天你尽快去拜见一下周阁老。咱也是刚才等你的时候才听说的,周阁老已经到了南京。 人家会巴结的,这时候已经排着上门了。咱虽然不是谄谀之辈,也不好失了礼数。我也没多准备,就那小宛为你赚的那五十万两,换成了黄金,也有五六万了,你看着使费。” 沈树人想了想,摸着胡渣子建议: “父亲,既然咱没赶上第一趟,不如稍微等两三天。如今周阁老必然门庭若市,咱夹在中间,人多眼杂也被人说嘴。 孩儿回来之前,已经跟史抚台、密之兄他们都联络过了,迫降蔺养成的事儿,这几天便有消息。到时候,孩儿挟功上门求见,不也师出有名,免得堕了咱沈家的名声,让人觉得咱也是花钱买官的! 倒是父亲这边,这几日要想办法把孩儿送来的江西豪绅通匪案的缴获、追赃处理一下。过几日,找个由头,让咱南京户部的仇尚书出面,请周阁老赴宴。 父亲再趁同一天,公事公办找上门,跟仇尚书谈缴获追赃入库的事儿。这样,周阁老要不要见财起意、如何建议仇尚书漂没,都是他龌龊,咱家不沾恶名。” 沈廷扬一想也对,儿子竟然都想得这么清楚了,这是典型的谋定后动了。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轮不到自己的官场经验来操心了。 他也就从善如流:“既然你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一切就按你自己计划的办吧,不用请示了。要为父帮你做什么的,招呼一声就是。” —— ps:老书友都知道,我住杭州,闸弄口三里亭这边……小区里昨天有人阳性了,这两天折腾得不行,天天排队,还有其他一些破事。 以上已经五千字一个大章了,明天也是。周一上班后恢复正常更新速度。其实也就差了一千字,只是不拆分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火候已到(六千字大章) 沈树人对父母打了包票,今年一定娶一个绝对门当户对的妻子回来。 沈廷扬和徐氏也就不再纠缠,任由他在外面败坏自己男女私德方面的名声,也不再追究李香君的“狐媚惑主”之过。 儿子的政治谋略,已经在他之上,既然是为了政治目的做的秀,他还有什么好干涉的。 至于逼着沈树人立刻去周延儒那儿拜码头的事儿,沈廷扬也不催了,由着儿子自己把控节奏。 此后几天,沈树人也就暂时得以清闲下来,每天搜集情报,搞清现状,谋定后动。 而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沉迷女色,每天跟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厮混。 众女之中,李香君是最感动的,公子为了不让她受责罚牵连,跟老爷夫人承诺了今年一定娶妻,这是多大的牺牲。所以这几天里,她竭尽心力曲意逢迎,变着法儿好好伺候公子。 沈树人也很豁达地让她别往心里去,每次都是淡然自若地说: 这是你应得的,你配合我的大局,我怎能让你受委屈?我沈某人虽好色,却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吃亏。 李香君听了愈发感动,只是内心对于最近每天和公子腻歪在一起,隐隐然还有一丝负罪感: “公子,小宛姐姐跟你一年没见了,这阵子你是不是该陪她才对。你对奴家已经够好了,其实只要每天能给公子揉肩捶腿,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沈树人也不跟她客气,每每一边上下其手,一边淡定解释: “放心,我每天白天多陪陪小宛母女就好,她产后才四月,还是再多调养一下身子比较好,倒不在枕席欢娱。这次我会带她回武昌的,将来长相厮守、来日方长。” 李香君不明就里,也就没有多说,她原本也不想把公子推出去,只是稍稍不安而已。 沈树人却是懂点现代医学的,他知道古代女子产后调养不如现代那么科学,还是保守一点,按照产后半年不行房比较好,让小宛再将息两个月,反正他也不缺女人。 而且,董小宛毕竟和陈圆圆、李香君不同。 陈、李二女是从小被卖,当成瘦马来调教的。董小宛则出身小康之家,十几岁时父母双亡,才破产家道中落,所以她并没专门学过取悦男人的技巧。 陈圆圆跟她算是患难姐妹,这次回来后,就很关心她的恢复情况,还悄悄帮她深入检查身体。 了解清楚后,陈圆圆就偷偷教董小宛练习座瓮法,帮她重新缩紧身体,缓解产后遗症——那都是明时扬州瘦马才会被从**着苦练的秘法。 沈树人知道后,到也没介意,他本就是现代人的灵魂,对这些问题很开明,都能接受。 见陈圆圆每天教得辛苦,还不怎么科学,沈树人就偶施妙手,花一两天时间,琢磨了个草图,让府上侍女帮忙打造一个小玩意儿, 样子就跟后世抖音上卖的“盆底肌康复训练器”差不多,就是一个让女人夹在大腿根部内侧、锻炼肌肉夹紧力量的弹力器—— 别奇怪沈树人为什么会这些,他穿越之前,当然也是一个好色之徒。所以他也会在抖音上刷到那些擦边瑜伽女视频,还会跟大多数好色之徒一样留言“兄弟们今天又来学瑜伽了啊(狗头)” 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发明这么一点小玩意儿没什么好奇怪的。无非古代缺少高弹力材料,那就用牛筋竹片替代,完爆明朝座瓮功几百年。 东西做出来之后,沈树人的几个女人立刻都偷偷练起来。 沈树人晚上陪着李香君,白天陪着董小宛和女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尽享天伦之乐。 李香君白天闲着无聊,偶尔也会出门,去卞玉京的住处跟她聚聚,也是让妹妹宽心,别担忧她在沈家的境遇。 卞玉京得知沈公子那么罩着姐姐,到底,这个操作只有在客户很少的情况下才玩得转,因为参与的人少,就容易控制,每个府就只许一家最有势力的垄断资本家参与,也避免了“公地悲剧”。 当然,这种控制肯定持续不了太久。毕竟每家都有那么多纺纱女工,会用到这种新机器,而只要有利润空间,纺纱女工就会想办法记住机器结构,然后偷偷回去仿制。 就算把纺纱女工统统都换成垄断家族自己的家生女奴,也难保不会出现背主逃奴。 所以,即使那家被沈家授权的垄断资本家在当地势力再大、古代信息流通速度再慢,也捂不住两三年。 大家也就先吃几年的信息差红利,几年后最终还是会技术扩散,不过这也够了,就当回馈社会吧。 两年前跟徐家联手搞飞梭织布机的时候,沈家还不能玩这一招,那是因为当时沈家和徐家的原始积累也还不够多,一家独自吃下一个府的市场,没那么大财力。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经过市场的大浪淘沙,这两年里严格跟着沈家混的盟友,势力也都大涨,各自多攒了至少几十万两银子的现钱家底。 所以这次沈家让他们一次性把前两年赚的攒的重新全部吐出来、进货沈家的新机器,他们才周转得开。 说白了,搞实业就是要把大笔的剩余价值利润统统重新投入扩大再生产。 之前两年别家看似赚得多,实际上还是在给沈家打工。 而那些前两年就不听话的,已经被沈家踢出了这个局,这次根本没机会参与进来了。 如此一来,只要沈家保持足够的研发能力,让合作伙伴都相信“沈家人在奇技淫巧方面才智卓绝,每隔两年总能想出一点惊天动地来大钱的绝活”。 那么他们在面对眼前利益时,就会掂量掂量,想明白背叛沈家吃独食的下场。从而形成不敢独走的良性循环。 当然,这个良性循环多多少少也依赖了沈家在官场上的势力——尤其今年下半年,沈廷扬已经回到南京当了南京户部侍郎,而老尚书仇维祯又是一个已经不太管事的。 说白了,要在南直隶地界上经商的,谁不怕官府找麻烦、查税,敢剽窃户部侍郎家的生意,那是老虎眼皮子底下找死呢。 沈树人最后细算了一下,他家今年纺织业纯利就有一百多万两,卖机器的纯利也差不多。海贸和为朝廷承包漕运、海上收保护费,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万两。 沈家如今每年的纯利,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四五百万两!而沈树人穿越前那年,这个数字还仅仅在六七十万徘徊。 沈树人用了不到三年,让自家的赚钱能力膨胀了整整六七倍! 已经从郑家的二十分之一,涨到了郑家的三分之一!妥妥坐稳了全球次富的宝座。 这么大一笔财力,自然也为沈树人后续的布局,加码了更多保障和动力,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拉拢更多资源。 甚至,他看完账目后,发现如今沈家的新式纺纱机生意,目前因为产能不足,只扩张了苏州府本地、外加松江府、湖州府的市场。 苏州府沈家自己做,松江府和湖州府找了可靠盟友。今年按照董小宛原本的计划,上半年新生产的机器,是要先满足常州府和嘉兴府的。 这几个府布局完之后,基本上绕着苏州府一整圈的邻居,就都被新式纺纱机普及到了。下半年产能还有余裕,才可以继续往远处扩张,比如考虑杭州府、宁波府。 所以,现在常州府的“独家合作伙伴”人选还没定呢,原本董小宛请示了家里的掌柜们,准备选另一家合作比较久的。 现在,沈树人可以考虑跟周延儒合作一下,毕竟是马上要上任的当朝首辅嘛。 想到这一点,沈树人对董小宛也是愈发感激宠爱,不但每天白天陪着她,还还亲自写了一些短文,志此盛事。 回头交给他的笔杆子顾炎武,让顾炎武好好润色成华美散文,歌颂董小宛发明“小宛纺纱机”的事迹。 将来怎么也得比张岱那些散文更出名才对,至少也要选进语文课本。 …… 沈树人在家里盘桓了四日,这四天里,外部世界也发生了不少大事,陆陆续续有军国要闻传到南直隶,传到南京,也是着实让人心又浮动了几下。 其实,也并不是那些影响国家军政大局的事儿,都扎堆在过年期间发生。而是南直隶这地方,平时过于闲散,大家都不太关注北方的战况,过年期间都“选择性失聪”了。 如今都过了年初十了,年味氛围也淡了,大家才开始忙正事,这些新闻也就渐渐传播扩散开来。 安庆那边,方以智果然没让沈树人失望,他终于在正月初十这天,完成了对蔺养成的迫降, 并且让人飞马快船来报、从安庆到南京四百里路,一天就走完了,正月十一半夜,把消息送到沈树人手上。 沈树人对此很满意,嘉奖了方以智的信使,表示让方以智和史可法放心,一定会好好运作这项功劳,让大家都得好处。 随后,沈树人又仔细看了信,大致问了一些补充情况。得知方以智的劝降过程算是有惊无险,方以智还亲自带着区区数十骑随从,就深入大别山贼巢,当面劝降, 蔺养成也迫于物资短缺、援军断绝,最终承诺接受改编,立刻带着兵马下山向张煌言部缴械投降。只有一小部分身陷飞地、被安庆这边黄得功包围的人马,选择了向黄得功就地投降。 这一方面是因为听说沈树人比较厚待下属,跟他混待遇比较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黄得功比较凶暴,杀人如麻,蔺养成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投降一个文官比投降一个总兵更能保住性命。 至于更具体的劝降经过,沈树人也没有亲见,实在脑补不出来。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方以智这人也颇为擅长纪录自己的“英姿”,他亲身涉险深入大别山,那也不是白深入的。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照片也没有油画家给他自拍表功,可方以智也算江左四公子之一的大文学家,一路上他写了三首诗赞美了大别山沿途的雄壮险峻景色、还写了长长的诗序,专门阐述此行的前因后果。 最后还写了一篇水平不在张岱、顾炎武之下的散文,详述自己“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事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鲁子敬单刀赴会呢。 这些散文和写景诗,方以智当然也抄了一份、随同报捷密函一起,送到了沈树人这儿。 沈树人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到时候跟周延儒讨价还价要官的时候,这都是证据。 另外,除了方以智劝降蔺养成成功以外,这几天,北方还有好几条重要军情。 首先,是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李自成终于在腊月中旬,就放弃了对开封城的第一次围攻,持续三个多月的开封围城战役,正式以官军的大胜告终。 据说李自成的嫡系部队死伤损失倒是不算太惨,可罗汝才、马守应这两部去年下半年新近依附李自成的贼酋,却是损失更惨,以至于流贼内部都出现了一些裂隙。 这事儿其实一个月前就发生了,只是河南官场上的主要官员们,都怕是李自成有诈、假装撤退再杀个回马枪,所以没敢第一时间上报。 直到除夕、新年都过完,确认流贼确实逃远了,河南官府这才兴高采烈上报捷报。 因为急报主要是往北京送的,其他方向上只能等消息自然扩散,所以南京这边,也在河南通报后将近十天,才收到这个消息。 另一个消息,则是一条噩耗,也跟李自成在开封战败退兵的后续举动有关:自腊月中旬从开封退兵回洛阳盆地后,李自成只是短暂休整,又出人意料地趁着寒冬腊月,掉头往西进攻。 结果,朝廷在去年洛阳失守后新任命上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当时正从陕西出潼关、崤函道,向河南方向威慑洛阳,试图收复失地。 傅宗龙兵马其实也不多,这么做非常冒进,因为陕西早就被打烂了十几年,是崇祯年间朝廷力量最弱的一个省,傅宗龙上任后根本拉不起什么嫡系人马。 他只是觉得李自成已经离开了洛阳,要全力东进开封,这才敢来掏李自成的后方。 谁知李自成兵败掉头,直接就在古函谷关外撞上了傅宗龙部,两军交战,直接把傅宗龙包围,血战十余日,最后将其斩杀于乱军之中。 好不容易刚凑起半年的大明陕西军,又全部白给送掉了,余部都投降了李自成。 只有其中一部、由陕西宿将猛将贺人龙带领,他原本就不赞成傅宗龙轻敌冒进、深入河南,这次傅宗龙被围后,他也见死不救,保住了自己的有生力量。 而贺人龙对外公布的不救理由,则是“当时傅宗龙已经被李自成团团包围,不可能有求援信突围送来,所以那封求援信肯定是李自成的人假冒送来的,目的是把我的部队也诱出古函谷关歼灭”。 这个理由暂时听起来还站得住脚,朝廷也只能认,等于是贺人龙也已经事实上跟左良玉一样,成了养兵自重的军阀。 陕甘三边的总督死了,朝廷只好让陕西巡抚汪乔年,暂时接替死者的工作、继续节制贺人龙部,守住陕西,堵死李自成回老家之路。 这一系列的兵败噩耗,就发生在正月上旬,不过因为噩耗传得往往更快,所以跟河南战场那边拖拖拉拉的捷报、差不多前后脚送到各地。 南京这边,也在正月十二得知了这个消息,一时人心惶惶。 沈树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在正月十二这天,让父亲通过仇尚书、摆酒请客周延儒,顺便跟周延儒聊聊国家大事、谈谈对北方战场的看法,顺便为方以智等人邀功。 —— ps:以上已经六千字。 前几天有人喷我剧透,我也认了。但是写明末,我也有些不适,只能这样。主要是明末的氛围经常喜欢喷和争辩谁是坏人,基本上历史上东林、阉党、任何一个明末派系,都有无数人喷他们是垃圾,汉奸。 以至于写书的人,一旦要攻讦对付某一派系的人,拿他们当反派,就不得不澄清:我不是说马士英是坏人,就代表他十恶不赦,更不代表他的敌人是好人…… 如果这些话说得不够四平八稳,立刻有一堆人出来搞事情。 当然,如果为了流量,其实适当引战搞争议也没什么,还有利于书的出圈。这年头为了火就不能怕人骂。 但偏偏我这人比较要脸,我有时候宁可不火不出圈,也不想引战。尤其这本来成绩就差,我就更要脸了。 我就只能在反派出场之前,稍微剧透一点——甚至都不叫剧透,只是写一下这人历史上干过哪些坏事,提前拿来盘点一下。然后表明“主角要对付他,并不等于主角跟他的政敌是一派的,不代表主角觉得他的政敌就是好人”。 你们爱觉得谁是坏人都行,觉得明末所有人都是坏人都行。 第一次接触明末,这也是第一次对这个问题深有感触。明末简直任何派系都被人喷得恶臭,就没什么人是大部分读者心中的好人。 章节目录 第73章 首辅也不过是临时工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人心不古了,来南京四天,居然才收到这么点黄金。” 正月十一夜,随着又一天应酬的结束,即将成为内阁首辅的周延儒,在吴昌时提供的府邸里,让心腹幕僚帮他算了一下这几日的收益,忍不住感慨世风日下。 东林党为了他的复出,筹款了二十万两黄金,如今才刚刚收回来一半多。 而随着前三天的门庭若市,今天访客就已经显着减少了,每个人给的单笔金额也少了很多。 银子周延儒一般是不收的,主要是太重了,他马上要北上,上百万两的不好搬,只能运回常州老家。 而做到内阁首辅这个级别,京中的随身花销也都是天量的,只有带十万两数量级的黄金才比较方便。 至今为止,他收的最大一笔进账,也就是阮大铖给的黄金五万两,居然占到了他在南京总收入的一半。 可这钱也不好挣,那是要,还一边用眼神观察沈廷扬和沈树人。 沈廷扬他是见过的,几年前,他还没被温体仁攻讦倒台前,沈廷扬就已经是京官了,不过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六品主事。 周延儒对其只能说是略有印象,当年根本就不会拿正眼瞧这种小人物。 看到自己下野数年、再重回政坛,沈廷扬都从六品主事爬到南京户部侍郎了,周延儒也是颇感讽刺,内心也有些不甘:这些人真是官运亨通! 至于沈树人,周延儒原先从没见过。当初他下野时,沈树人连秀才都还不是,就特么只是个十几岁的童生!如今,竟也是佥都御史了。 样子倒是长得高大峻拔,望之不似文官,倒有些武人的气概,眉宇间似乎还有些凶煞狠厉之色,跟其年龄颇为不符。 然而,让周延儒没想到的是,他刚才敲打的话语,很快就被沈树人化解了。 只听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说:“好教阁老得知,下官今日与家父同来、汇报江西通匪之案,实是另有要情上陈,想恳求仇尚书不辞辛劳,加急办理,否则,恐怕迟则生变。” 周延儒闪过一丝不快之色:“何变之有?” 沈树人:“下官昨晚得到安庆府邸报,盘踞英霍山区的蔺养成部,已经正式接受了安庆同知方以智的迫降,其主力也已经缴械,向西由黄州同知张煌言收编。 只因南京这边赶上过年、户部、兵部办差稍慢了一些,之前通匪的事情还没彻底结案,这边匪都已经投降了。下官怕再拖延日久,反而让蔺养成不安。” 沈树人这个情报,是方以智加急送给他的,当然名义上还通过了史可法、并且与黄得功联署,昨天晚上才到。 周延儒虽然号称要当首辅,毕竟还没上任,军情消息自然不如沈树人灵通。他此刻才第一次听到这事儿,也是惊讶莫名。 “对蔺养成的封锁,竟能如此有效?断其通匪贸易、竟能让他弹尽粮绝直接投降?若真是如此,革左五营盘踞大别山前后四五年,为何如今才克尽全功?朝廷早该绝其商路了!” 沈树人有条有理地回答:“这并不难解释,原先革左五营盘根错节,辖区富庶,还濒临淮河,可以便利私运淮盐。 如今五营已去其三,马守应远走,蔺养成缩入深山,而且兵力也不支持他四处劫掠,这才困顿至此。 另外,这也说明我大明南方各省,原先执行封锁流贼的策略,执行得非常不利!无论湖广、江西、南直隶,都有无数豪绅富户奸商,为图厚利,铤而走险和劫得金银后需要销脏进货的流贼勾结!直到下官坐镇湖广兵备,征收厘金严整钞关,才算杜绝此事!” 沈树人也不吹牛,就很实事求是地说。 他也没把流贼最后一部不得不投降的原因,彻底归功于经济封锁。而是说军事打击让流贼无法抢劫、再配合上经济封锁,双管齐下,才取得了这个成绩。 论调中肯细致,无可指摘。 周延儒胡子都快抓掉了,也抓不住把柄,心中则是暗暗叫糟:沈树人要是真连续立这么多功,皖抚的位置,怕是朝廷只能给他了。 哪怕沈树人抠门,不想给他金银,他也没足够的理由,去阻挡立了如此大功的人进步。 可是,阮大铖的五万两黄金已经收了,难道真的只给马士英恢复一个虚的佥都御史,却没有实权巡抚地盘么? 要是真立功的人有升官,给钱的人得到的好处却连立功的人都不如, 那以后大明朝的官不都想着好好立功了?给钱买官的积极性可就受打击了呀! 人人都想做实事,而不想行贿送钱,这大明的社会风气可就被败坏了。 周延儒还在犹豫沉吟,另一边仇维祯却很配合。 听说蔺养成已经归顺,还是彻底的缴械收编,他连忙表示立刻就要把江西通匪案的账目结清,该是缴获的全部入库,该是追抄的统统认定。 还暗示了周延儒一句:这个案子上想伸手的,这就是最后的机会,等彻底结案、登记造册入库,这些财物就都是国家的了。 周延儒被搞得不好意思,他哪里能直接开口,总要沈家父子自行表示才好。 好在沈树人也没让他多等,一开始的肌肉显示够了,该谈条件的时候还是得谈。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周延儒三杯,然后跟父亲一起,在下首分左右坐下,隐晦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章节目录 第74章 分红一年就得死 周延儒的贪婪,在《明史》上也是很着名的。 沈树人前世读史,读到一些明末军阀的传时,就有提到: 后来南明的江北四镇中,淮安刘良佐,山东刘泽清,就都是在周延儒此次复职北上途中,给周延儒送过重金。 想让周延儒帮忙斡旋,别让朝廷把他们调到抗击鞑子和流贼的最前线,这才有了二将后来跻身南明江北四镇、成为一方军阀的事儿。 其中山东总兵刘泽清的贿款金额,都在《明史》里写得明明白白:黄金两万两。 沈树人提前开了透视,知道周延儒的贪婪,他也就有心理准备。 哪怕内心看不起这个小人,他也只能花点金银,以求对方公事公办,别给他找麻烦。 只要公事公办,皖抚的位置就该是沈树人的。 那么,究竟给多少呢?沈树人在来之前,已经反复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阮大铖会帮马士英给多少,沈树人不知道。但他可以参考刘泽清的开价。 一省的总兵,在周延儒这儿都要值两万两黄金。这还不是升官,而是原职留任、确保不被调走。 一省的巡抚,总得比一省的军权更值钱吧? 不过,沈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 动辄几十万两,够养一两万兵马一年的开支呢,能省一点,多扩充点嫡系部队和军工产能不香么。 所以思前想后,沈树人最终定下的思路,就是:尽量能给不易变现的珍玩古董,就尽量给珍玩古董。实在没办法非得给现钱,那才掏金银。 同时,金银的部分,能分期付款就分期付款,能画大饼就画大饼,反正精髓就是一个拖字诀。 …… 一番相互试探斡旋之后,沈树人也就坚决执行了这个基调。 在父亲沈廷扬跟仇维祯商讨“江西通匪豪绅的缴获账目”时,沈树人恰到好处地察言观色了一下。 根据周延儒暗示的眼光、兴趣,挑出了一堆最值钱,却最不易变现的古董。用大家懂的都懂的手法,从上缴账目里挑出来,表示一会儿打包好给周阁老府上送去。 直到这一刻,周延儒的表情才彻底松懈了一些。 看来沈家父子还是上道,虽然立了这么大功,依然知道该花的钱还是要花,才能把立功对应的“升官任务奖励”兑换出来。 在大明朝,立功得到的只是“官位碎片”,但合成费你总得掏吧? 肝氪结合才有前途,妄想完全以肝代氪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收过礼物之后,周延儒很快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刚才他拿的那些玩意儿,以唐寅、文徵明的画作,董其昌的书法为主。还有一些名贵珠宝、大颗的东珠、整棵的粉色南海珊瑚树。 之所以有那么多字画,也跟这些东西的来源、为犯案江西豪绅抄家所得有关。唐寅等文豪历史上被宁王召到江西做幕僚,在当地留下了很多画作。 这些字画虽然对明朝人而言算是本朝之作,但作者也都是一百多年前到几十年前的作古之人,而且是一世名家。 沈树人一次性打包十几副字画、几十件珠宝,面子也算给足了。随便拿出一副来,在明末作价一千到几千两银子还是可以的,就是变现起来比较慢,这种东西交易量很小。 周延儒心算了一下,这些字画珠宝,账面价钱至少也在五到十万两白银之间。不过比阮大铖给的,依然只有五分之一都不到—— 明朝的官方金银兑换价,在朱元璋的时候被官定为1两兑4两,但到了明末,汇率早就跟市场接轨了,实际上1两兑10两都有。 同时期西方英、荷等航海殖民国家,金银比价一度在1兑12~14之间徘徊,大明才换10,已经算是银本位导致银价坚挺了。 周延儒墨迹了一会儿,又故作不经意地感慨:“唉,此番北上,跟南都故旧不知何年才得再会。一想起老夫那俩门生天如(张溥)、竹亭(吴昌时),便不胜感慨。 竹亭还可寻机带去京城,委以重用,天如竟突遭横夭,受如此无妄之灾。回想去年,为了助老夫复出,天如等人也算孝心,四处奔走筹措,至今其家还积欠了数万两。” 周延儒话里话外没有一个字是为自己要现银的,只是感慨他那刚暴毙不久的门生张溥,说他为了自己的复出花了很多钱、还欠了外债。 所以他这个做恩师的,当然有义务照料死去门生的家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是官场人精,沈廷扬也听出来了,这是嫌珠宝字画变现慢,还不满足,还要一注额外的金银。 沈廷扬其实早就有准备,这都打算爽快点直接承诺了,然而却被儿子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脚,暗示他沉住气,沈廷扬也就没多嘴。 沈树人却酝酿了一个满面春风的笑容,暗示周延儒一会儿借一步说话。 周延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避开地主仇维祯,单独私聊了,也就稍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借口,假装对刚才收的其中一副字画特别感兴趣,想借仇维祯的书斋、慢慢比对鉴赏一下。 仇维祯也不为难他们,让人先把酒席收了,由仆人单独领周延儒沈树人去书房。 进了书房,关起门来,言不传六耳,沈树人这才提出了一个方案。 “不知周阁老有没有听说,最近几个月,江南市面上的缫丝、棉纱,价钱又有所回落?” 周延儒不屑道:“老夫怎会知道这些商贾之事。” 沈树人淡然一笑:“不知道也没关系,回去问问府上幕僚,自然就验证了。下官是想说,最近这棉纱、缫丝的降价,实则因为我沈家,又钻研出了一种新的纺车,其效可比旧纺车快出数倍!所用劳力人工,也只有原本的几分之一。 如今市面上之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众人只是莫名发现缫丝棉纱降价,正是因为我们沈家封锁消息,要防止他人剽窃仿制,所以这种新的纺车,每府我沈家只卖给一家巨富豪绅,由其垄断一府的缫丝之利。 苏州府如今是我沈家自营,而松江府、湖州府已经包给了知根知底的盟友。下一步,我们便打算往嘉兴府、常州府开拓。 阁老家中不营商,倒是有些难办,我原本还打算,若是阁老能玉成我当上皖府,这常州府的新纺车生意,便成本价供给阁老家垄断—— 松江徐阁老家,可是每年要给咱上供二三十万两银子买机器都不止呢。这一时虽然不多,却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进项,年年都有好处。” 周延儒原本不太懂商业,听着听着,也呼吸急促起来,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沈树人给他这个建议,虽然听起来不甚明朗,但大致思路他是懂的,无非像是在某个长远的巨利生意里,入一份常年的干股,从此年年有收益。 阮大铖给他的银子,虽然号称五万黄金、瞬间能兑现五十万银子。 而沈树人给他的可能也就十万,但这钱等于是年年给的!(常州府的纺织业市场比松江府小得多,所以肯定不如徐家的值钱,连一半都不到) 当然,周延儒也是人老成精,他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年年给的干股,那得他一直做内阁首辅,至少也是朝中实权尚书,沈树人才会一直给。 要是哪年自己失势了,沈树人肯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直接就人走茶凉了,还想继续拿银子? 一次性捞够,还是细水长流?哪个赚,关键要看自己还能掌多久的权。 沈树人这是在跟他赌任期! “贤侄看来不太看好老夫此次复出啊。这是觉得老夫两番起落,圣眷不稳?”反正屋里也没其他人,周延儒想到这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挑明了。 沈树人飞速思考了一下,他知道这时候如果一味说好话,对方反而会不信,不如务实一点。 他便改口说道:“岂敢,下官相信朝廷局势到了如今这步田地,陛下若是不仰仗阁老,实在已再无人可仰仗了。 下官去年和杨阁老见过数面,杨阁老虽还健在,但日夜忧虑,恐怕已不能持久。洪承畴在辽东,虽然还活着,被围在松山城内。可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无力救援解围。 要是杨阁老和洪承畴都不在了,陛下还有何人可以倚仗?就算陛下再多疑,也唯有重用阁老您了。下官倒是很佩服阁老的忠义,时至今日,还有勇气去京城挑此重担。 若下官父子等人,早就心灰意冷,只想保住家乡不被流贼侵扰,并不敢有天下远图。” 周延儒法令纹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倒是也被沈树人的胆识和眼光所激。 听得出来,沈树人就算要赌,也不是在赌他周延儒个人官运不久,而是觉得陛下这样搞,已经无人可用了。 难道,他觉得北京会失守?! 可就算北京会失守,陛下也可以南幸,至不济,还有太子可以保扶! 如今,还没有发生“陈新甲劝崇祯议和而被杀”的事件,所以周延儒相信,真到了那一刻,会有人愿意劝陛下南幸,或者至少派太子南下的。 既如此,只要崇祯无人可用,他就一直是首辅! 沈家非要给他长远财源,每年给十万两结个长期善缘,那就来吧。 “贤侄倒是务实,如此看来,皖抚若是由你担任,倒是确能保南直隶周边安泰。” 沈树人连忙谢过,内心看周延儒却已经如看一个死人。 这每年十万两,你也就拿今年一年了。 明年的款子,要是拖到年底时再给,按照历史原本的进度,你都未必有命活着拿到! 章节目录 第75章 海运虽有千般好,可惜不适合一路收银子 谈妥了运作皖抚官职的事儿、并且跟周延儒达成“长期战略合作意向”后。 双方的交流氛围,总算是彻底变得融洽起来了,这也是沈树人计划之内的。 因为他毕竟还要利用周延儒一年多,甚至将近两年。 能谈长期分成,就别谈一事一价的一锤子买卖。这样对方才有动力、一直好好为你做事。 而且,为了帮助周延儒也潜移默化地强化这种认知,觉得双方是“一荣俱荣的合股伙伴”,沈树人很快就提出了一个新的、无伤大雅的补充需求。 只听他不着行迹地说道:“蒙阁老抬爱,愿说服陛下委下官以重任。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上报陛下天恩,并酬阁老赏识。 下官忽然想到,还有一件事儿上,下官可以为朝廷分忧、为阁老建功。而阁老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帮忙从中斡旋、准许下官父子便宜行事,就能公私两便。” 周延儒心中先是重新紧张了一下,还以为沈树人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的官职,连忙警觉地看着他,谨慎追问:“你又想讨什么差事?” 在他看来,所谓“为朝廷分忧”的说法,不就是要新的官职么! 沈树人一看对方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笑着说:“阁老多虑了,连差事都谈不上,是这样的——您应该知道,我沈家自两年前,便被陛下授权改制漕运,行漕运改海。 这两年,我沈家每年打造一二百艘黄海大沙船,如今已能承运朝廷半数漕粮。原本陛下说好的,是花五年时间,循序渐进彻底实现漕运改海。 现在虽然才改了一半,但这点运力,已经足够让辽地所需的官粮、军粮,全数由江南海路直运渤海沿岸。如果拿来运人,按照我沈家现有四五百艘大海船的运力,每船百余人,只要把船都纠结起来,就是跨海运五万大军都绰绰有余……” 周延儒听了眉头越皱越紧,一时不知沈树人有什么阴谋,他连忙一抬手,制止沈树人再铺垫发挥:“你就直截了当,长话短说!到底要做什么!” 沈树人深呼吸了一口:“下官是真心为朝廷分忧——阁老应该也听说了,洪督师自去年九月间,便在松山与黄台吉的野战中,兵败大溃,麾下八总兵逃了四个,死了一个。 剩下的三总兵,也不过在松山、杏山、塔山三处要塞内,据城死守,苟延残喘。以朝廷无力援军溃围之状,怕是粮尽之日,洪督师便要壮烈殉国。 下官与家父世受国恩,虽无力与鞑子交战,却也想得个便宜从事的授权,借着海路往辽东运粮时,常常沿海巡视、了解最新战况,上报朝廷。 若能觑便接应,遇到这三处要塞的朝廷兵马被破、或是趁乱突围,能逃到塔山、笔架山沿海的,我沈家漕丁便从海上救援撤回,也好为朝廷多保住几个辽东精锐敢战之士—— 这些士卒都是能为洪督师死守绝援孤城半年以上的,那都是大明最忠勇的义士,白白死在鞑子之手太可惜了。 只是这事儿,毕竟不在家父职权之内,家父只有为辽东官军运粮的权力,不能参战。所以,怕是需要阁老回京后,帮忙运作。 我沈家不用朝廷拨款拨粮给人马,只要一个‘护漕’的名分即可,让家父麾下的护漕家丁能便宜行事。 而如果能有所收获,对阁老您而言,也是一项不容小觑的政绩。洪承畴的烂摊子,是他自己惹下的,当时阁老还未复职,您上任之后,却帮着解决了一部分烂摊子,陛下必然会对您愈发信任。” 周延儒皱着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 确实,这纯粹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儿。反正本来如果什么都不做,洪承畴那点人就当是纯亏了。沈家肯自掏腰包,救出一个是一个。 自己刚被崇祯重新启用,也确实需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方方面面建立一点成绩,好稳住地位。而挽回一些对鞑战场的军事损失,也算是很重要的政绩了。 周延儒只是还有点不敢相信,不由深入追问:“那你们沈家具体要些什么?你们肯下那么大本钱?” 沈树人听他问到具体细节,就知道这事儿有戏,十成至少准了八成了。 他连忙说:“比如,给我沈家一些亲信加上诸如水师副将、参将的武衔,掌管海运护航,我沈家才好名正言顺,将一部分家丁、水手改为朝廷漕兵。最后,就是此事的授权,当灵活变通一些,急切不得。 毕竟战局瞬息万变,若是提前做好了预谋,陛下也有了期待、非要救出上述三城守军中的任何一处的话,我们难免反而被束缚住了手脚。一旦情报泄露,更是容易被鞑子所乘,反受其害。 不是下官信不过朝廷中的衮衮诸公,而是我大明内部,如今实在是有太多贪婪卖国之辈。而建奴自奴儿哈赤起,至今日黄台吉,京中各部,怕是都有收了鞑子金银、向鞑子出卖情报的。 陛下那些对辽东的决策,只要知道的人多了,最后没有不泄密的。此事要成,就必须不给我沈家压任何任务,从头到尾别让陛下知道,任由我们见机行事,没机会就放弃。事成之后,再上报未迟。” 周延儒听到最后,也是颇感羞耻,狠狠揪了两把胡子。 这大明朝廷的情报保密之垃圾,他也是知道的,鞑子的内奸每次都能刺探到,还经常能对大明用反间计。 沈家要自作主张,便宜行事,自己确实没有理由去反驳。 至于沈家自己想赢得什么好处,周延儒暂时没彻底想明白。不过大致推演,他也能猜到沈家可能是想收拢一些败兵、缴获,趁着为国为民的机会,顺带也稍稍增强一下自身的实力。 但周延儒觉得这都没什么,人家冒了风险做事,自己顺带捞一点并没有错。 到时候救回来的部队人数、编制方面打点折扣,自己收编昧下一些不愿意再去辽东送死的溃兵,这都是朝廷上可以做账隐瞒过去的。 周延儒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大胆到觉得沈树人想当军阀。最多也就是以为沈树人身负追剿张献忠的责任,担心自己麾下精兵嫡系部队不够多、将来战场上打不过流贼,这才要多摇人罢了。 有那位雷厉风行防微杜渐的陛下在,大明土地上不可能出现真正的军阀藩镇!这一点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延儒终于下定决心:“好,这事儿就依你,反正你们别耽误了给辽西运军粮的事儿就好。剩下你们要让自家的家丁、海船去做什么,只要有功,老夫事后给你们追认请功便是。” 沈树人趁热打铁,加深对方的刻板印象: “多谢阁老玉成。看来,给贵府常年分红、垄断常州府的新式纱机营生,实在是我沈家做出的最值得庆幸的决策了。如此,我沈家才敢厚着脸皮,一次次向阁老您讨差事。” 周延儒一愣,也终于被这套话术给圈了进去。 原来,沈家这么心心念念谈年年给钱,而不是一事一送,是指望常年跟他合作、分功劳。 不过,沈家人也确实有能耐,经常能立功,这种合作倒是双赢,没什么不好的。 想到这儿,周延儒算是彻底被拉上了沈树人的战船。 …… “没想到贤侄对书画也这么有研究,看你这学识底蕴,不在老夫当年之下,怕也是有及第之才。前年只中个吊车尾,定然是被谄谀之人所陷。下次有暇,一定要再来探讨鉴赏。” 周延儒跟沈树人谈笑风生地离开仇维祯书房时,口中便是这般演技自然地聊着唐寅文徵明的书画。 外人完全看不出丝毫别扭,哪怕懂行之人凑近听清了细节,也只会感慨周阁老和沈道台不亏都是风雅之人,点评鉴赏的细节,都能切中要害。 可惜,大家都是人精,仇维祯早就知道他们要弄些什么勾当,却也只能假装不知道,互相给个面子,也凑上去聊了几句唐寅。 仇维祯这么捧场,倒也不是沈家临时打点了他多少重金,而是因为沈家一贯对他很礼貌。 沈廷扬到任南京户部侍郎半年多来,基本上逢年过节,没事儿也会给仇维祯送几千到上万两银子的礼物。 这种没事儿先铺垫的交情,可比有事才临时送钱还铁一些,沈廷扬的心思其实也很清楚,都已经名牌了,就是希望上官最后这两年别找他麻烦,大家争取平稳过渡。 仇维祯的年纪摆在那儿,历史上到了崇祯十六年也该告老还乡了,到时候都六十七了。沈廷扬有功劳有能量有银子开路,到崇祯十六年时,再升一级接了南京户部尚书,也算皆大欢喜。 酒宴刚才已经收了,所以众人回到大厅后,也就围着新上的茶果闲聊。一群各怀利益、但并不存在利益冲突的人,就这么虚与委蛇地谈成了全部分赃。 临了时分,众人不知不觉就聊到周延儒两天后北上进京的行程。 沈廷扬出于职业习惯和示好,临时起意提了一句,吐槽周延儒此番依然选择走运河北上,颇为不便,路上还有小股流贼流窜。 “……阁老怕是对海运不太了解吧,其实,自从这朝廷试点漕运改海,三年来我大明的沙船技术、尺寸都有了颇多进展。如今坐海船北上、直达天津,已经丝毫不颠簸,还能避开运河沿线贼寇。” 然而,此言一出,周延儒却是有些尴尬,也只好强行说自己年老体弱、平生对丝毫颠簸都耐受不得,把这个话题揭过了。 只有沈树人反应快,立刻在桌子底下又踢了父亲一脚,示意父亲别在这个问题上吹牛纠缠,沈廷扬也就扫兴收住了。 直到晚上,众人各自离开仇府散去,在回家的马车上,沈廷扬才问起刚才的事儿:“林儿,你刚才是何意?为父也不过是逢人就吹一下漕运改海的好处,周阁老进京就是要当首辅的,让首辅多了解了解海运的优势,就算明知他不会坐海船,总也没有坏处。” 沈树人无奈摇头:“当然有坏处!父亲虽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只想强调海运的技术优势,可听在有心之人耳中,又会如何解读? 周延儒难道不会觉得您是在恶心他,暗讽劝他收敛、堵他财路?海运上任纵有千般好,但有最大的一点劣势,注定我大明官员北上进京,永远不会选择—— 走了海路,一溜烟就到天津了,半路上还怎么找借口每过一府停留几天、让别人拜码头收银子? 周延儒此去京城,淮安、临清,运河上每一个落差节点,都是巨富之地,当地守将更是劫掠搜刮无数。淮安刘良佐,临清刘泽清,他们不得找机会孝敬周延儒?” 沈廷扬一愣,立刻惭愧地住口了。以他的官场经验,当然不至于看不清这一点,所以一点就透。 说到底,还是吹捧海运的职业病犯了。他搞海商起家,一辈子内心深处始终以此为骄傲,一时没忍住。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一堆人升官 此后数日,南京城里表面一片宁静,似乎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周延儒最后搜刮了一波孝敬,终于按计划,将在元宵节后次日启程北上,走运河一路去北京。 考虑到他这一路上还要走走停停收黄金珠宝珍玩字画,估计正月里是肯定到不了北京的,二月底能到就算不错了,慢的话可能三月初—— 后续白银是几乎不会收了,想要给周延儒送白银的,都必须赶来南京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要么就索性等到了北京再说。 因为只有在南京时收的银子,才便于立刻运回常州老家屯起来。而离开南京北上后,这一路上收到的一切,都要随船队携带、一路运到北京,太沉重的东西根本看不上。 银子这种价值密度这么低的垃圾,怎么配被尊贵的阁老,在半路上收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南京停留得特别久,对此地情有独钟。 不过周延儒好歹也算收了钱就会办事的人,临走之前,他就跟阮大铖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五万两黄金收下了,但马士英的缺,目前还没很合适的。只能先委屈低配一下,找个位置塞一塞。 然后周延儒就给了阮大铖两个选项:要么去河南当巡抚,直接跟李自成正面打硬仗,去年的河南巡抚,刚刚因为福王被杀撸掉了,官场上空出来的缺口非常多。 如果嫌河南的巡抚不安全,那就只有在皖北搞一个重要的府,比如凤阳府当知府。而佥都御史的兼差名号也能挂着,只是没有实际巡抚的地盘。 知府是四品和五品都有的,最大的上等府知府也就四品,不可能更高。但考虑到凤阳府在明朝的特殊地位,毕竟是朱元璋的故乡,大明中都,地位仅次于南北两京。 周延儒给他这样调整,也算给阮大铖一个交代了。 阮大铖回去跟马士英核计了一下,果断选择了后一个条件,宁可当凤阳知府,也不敢去河南送死。 阮大铖只是不甘心地打听了一下,这事儿为何出的变故。 周延儒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蔺养成被迫降,而且是实打实缴械愿意接受整编,沈树人统筹立下如此大功,不升不行”的原委,明明白白说清楚。 周延儒跟沈树人达成了战略合作不假,但他也没义务帮沈树人拉仇恨。沈树人自己升官得罪人,当然要他自己扛。 阮大铖和马士英闻讯后,也是恨得牙痒痒。 作为受益正主的马士英还算好,他人品没阮大铖那么不堪,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而沈树人功劳确实扎实过硬,气了一阵也就算了。 阮大铖却不同,黄金是他出的,而且他还指望马士英当上巡抚后,能拉他一把,曲线给自己恢复官职。现在马士英都才凤阳知府,再拉他起复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阮大铖简直可以说是把沈树人恨到了骨子里,只是眼下还拿沈树人完全没办法。 …… 沈树人自己的升迁,估计也要拖到三月份了,涉及到一个巡抚的升官,可不得新首辅正式到任后,才能走完流程。 朝廷评估沈树人的前后功劳,也得讨论个把月左后。 所以沈树人也不急,就在南京花好月圆,岁月静好地安度自己的元宵节。 倒是沈树人手下其他一些官员的升迁,估计正月底之前就能出结果。 这些人级别低,最高也就是知府,要不就是武职的副将、参将,涉及到的决策流程比较短。 周延儒也会先写信、让人加急送到京城,托他留在京城的那些幕僚、故吏,帮着遥控运作。 比如,周延儒的得意门生、他当权时的重要白手套吴昌时,此时就已经提前进京打点了。周延儒这个吏部尚书、内阁首辅还没正式上任,吴昌时就已经在吏部当上了五品郎中,还是最有实权、最值钱的文选司郎中。 可别小看文选司,那就是专门负责大明全部文官职务调配的,是吏部直接掌握官员任命权的实权机构。 文选司的郎中,拿个权力差一点的部的闲职侍郎来换,都未必换得来。 周延儒让四百里加急给吴昌时送去信,明明白白就把沈树人要的几个知府都安排好了。 虽然沈树人很不齿吴昌时这种阴险卑鄙小人,但如今也没办法,只好由其经手升官事宜,因为压根儿没得选。 而兵部职方司那边的流程,沈树人自有关系去办,杨嗣昌也好,陈新甲也好,都是沈树人自己的关系,周延儒这边只要暗示不阻挠即可。 南北两京相距一千八百里,四百里加急在两京之间兜个圈,算上等候回文、路上偶然因为兵乱意外而迁延,最多也就十二三日,就能打个来回了。 所以沈树人在南京每天花天酒地、维护官场交情,不过捱到正月二十八,也就得到回信了。 沈树人还留出了两天余量,提前通知张煌言、方以智、郑成功等人,正月三十来南京一聚,顺便到南京吏部这边把手续办了。 另外几个涉及升官调任的武将,也是这般处置。 众人得信后,也是振奋不已,对老大的能量愈发佩服,感恩戴德之心也更加炽烈。 …… 正月三十,南京城内,户部沈侍郎府。 一大早,府上就张灯结彩,做好了大宴宾客的一切准备。 几波人马,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陆续抵达。来这儿之前,他们已经先去了南京这边的兵部、吏部,把北京刚刚传回的任命交接了。 “树人,此番多亏你全力斡旋,否则这迫降收编蔺养成的功劳,也不至于升迁得如此爽快。” 第一批来客刚在府门口下马,为首者就与迎上来的沈树人拥抱了一下,扣肩搭背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沈树人麾下的文官里,敢跟他这样直接称呼表字的,也就表哥张煌言了。 张煌言官位虽低,到了沈家却不会论职位尊卑,只论亲戚。进了内院后,还连忙拜见了姑父沈廷扬。 张煌言以降,其他人都是客客气气,最多方以智敢称“贤弟”,郑成功能喊“大哥”。 其余武职,统统只能称呼“沈道台”,个别拍马屁激进一点的,已经提前私下里喊“沈抚台”了,不过沈树人肯定会假惺惺地制止。 “诸位今日同聚,盛况难得,咱也算共襄盛举,今后勠力同心,继续报效朝廷。” 沈树人刚说了几句场面话,一旁张煌言先告了声罪,打断他帮他介绍个人。 随后,张煌言一个眼神,一个年近四旬的粗夯武将就局促上前,单膝跪地:“罪将蔺养成,拜见沈抚台!” 饶是沈树人早就知道蔺养成已经彻底被整服投降了,见到他居然敢亲自来南京领受官职、办手续,也是有些惊讶。 这些流贼出身的将领,居然也有不怕被朝廷扣留的。 沈树人预期玩味地说:“既然已经弃暗投明了,过去的事情便当既往不咎。你肯亲来南京兵部办理,足见归顺诚意。说说吧,到底怎么想的。” 蔺养成已经寄人篱下,索性也豁出去了,推心置腹坦白:“罪将三年前受抚于熊督师,便无心再反,只想得个出身。只恨张献忠后来降而复反,滥杀地方官吏,裹挟我等。 罪将等素闻陛下多疑忌刻,唯恐朝廷不察,唯有顺势跟随张献忠,只求自保。后听说抚台明察秋毫,苦谏力保坚持不肯复反的刘国能,罪将便知大人您有世人不及的胸襟。” 这些流贼原本也不是什么很坚定的势力,见到沈树人势大,而且能保住降将不猜疑,当然会痛痛快快来投。 历史上,蔺养成等几家贼头,在南明时期、南京沦陷后,也是走投无路,直接投降了驻扎在长沙的湖广总督何腾蛟。 他连何腾蛟都能投,为什么不能投沈树人?无非沈树人更有手腕,形势也更强,能逼得他接受更苛刻的条件。 沈树人点点头:“行了,多的道理就不说了,密之兄劝降于你时,该说的肯定都说过了。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再重申一次:革左五营已灭其三,马守应归附李自成,本官也确实需要一名降将以劝善。 你罪恶不如其余三贼,只要将来好好表现,本官自然会善待你,以归附远人。希望你也抓住这个机会,将来本官与张献忠交战时,你努力建功,升迁不在话下。” 沈树人敲打完后,转头追问张煌言:“蔺将军如今是什么待遇?” 张煌言低声:“这次先授了他参将,你知道的,刘国能也不过才总兵,而你麾下诸将,左子雄这次再得提升,也就到副将。他只能是参将,否则镇不住的。 要论他归顺的兵马,有老营兵四五千,乡勇丁壮万余。从兵力规模来看,参将是小了点,也没办法。” 沈树人点点头:“参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跟张献忠激战几场,很快就能到副将的,总兵也不是没机会。” 蔺养成已经是拔了爪牙之人,连忙抱拳谢过:“谢抚台提携!” 搞定了蔺养成这个刺头后,沈树人又问起其他几人新职务,众人也一一回报,大部分人跟预期并没什么出入。 张煌言实授黄州知府,方以智实授武昌知府。麾下武将从副将到参将、游击不等。 唯一破格提拔的,是原本只有游击的张名振,被直接提拔为了“海道副将”。 张名振在去年被沈树人挖角之前,就在宁绍一带负责海防,职务只是一介都司,被沈树人调走后,才立功升的游击。 而这次让他重新回来掌管一部分海船水师,也算是重操旧业了。沈树人手下的其他将领,如左子雄、杨晋爵、金声桓,都不是海军将领出身,这方面不如张名振专业。 沈廷扬那边问周延儒要了一些海防编制、这次趁着海路给山海关运新一年的军粮,要伺机而动救出一些辽东精兵,需要一位海防副将统筹,沈树人想来想去,就点了张名振。 最后,沈树人还调整了一下对郑成功的任用,原本说好了调他到地方当一任同知,找机会升知府。郑成功如今还一心想当文官,也不可能去带兵。 但现在看来,沈树人有了更好的计划。 他把郑成功直接从湖广盐法道、负责厘金的衙门,调到南京户部这边,暂时放在父亲手下,做一个负责具体海路漕运的押运督粮文官、找个合适的品级头衔。 这两个前后官职严格来说,都是财税体系内的钱粮官,无非一个在地方上收厘金,一个帮朝廷转运税粮。而且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郑家人应该很熟门熟路。 至于危险,沈树人是完全不担心的,把郑家大公子派出去历练历练,为朝廷海路运军粮,郑家自然也会派一定的武装帮忙义务护航,好保卫大公子的安全。 这等于是白捡了一批郑家的海军力量,临时为他所用。 郑成功自己对这个安排其实也很满意,又能出海,却又不是以武将的身份,能保持文官体面,大哥实在是太为他着想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沈道台手下,只有文武平等 沈树人自己可以不用太急,在南京拖到二月中旬再回武昌、确保二月底之前回任即可。他的新官职任命诏书,也会由北京直接送去武昌。 不过,郑成功、张名振这一路,却是等不得。 按照往年惯例,元宵节过后不久,海路漕运就可以北上了,因为等船队航行半个月抵达渤海时,渤海的天津湾附近也已经化冻可以航行了。 两年前,沈树人跟方以智亲自押粮、顺带进京赶考那次,不就是元宵节次日就北上的么。 如今都一月底了,比往年又晚了十天。算算日子,船队抵达渤海时,不仅天津湾会化冻,连渤海最东北角、最不易化冻的大小凌河河口,估计都化开了。 那段时间也是鞑子兵巡防最松懈、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必须抓住。如果这个时机没救出什么明军,后续希望就更渺茫了。 因为冬天河面断流、河床封冻时,鞑子根本不怕大明的水师,也不可能想到有水师来送死。骑兵可以直接在大小凌河河床上奔驰,倚仗战船的一方完全什么都做不了。 河流化冻之后、早期凌汛导致水位初涨,才创造出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所以,沈树人也只是在南京城内,给郑成功、张名振短暂地花天酒地犒赏了一番,随后就得送他们启航了。 部队毕竟是去执行刀头舐血的任务,哪怕只是接应,大概率不用跟鞑子真刀真枪打陆战,可面对的是在明末闻名如见虎的建奴,不好好激励一下,怕是肯定会士气低落。 沈树人手下的南方部队,除了个别归顺的流贼老营兵之外,其他都没跟建奴交过手,最多也就是打打农民军。 这次历练之后,只要能回来,对部队的军纪胆色,必然是一个充分的洗礼。以后好歹也能吹一句:咱也是跟鞑子交过手回来的。 而因为郑成功要去,郑家也由郑鸿逵出面,把郑家会跟去的护航战船、水手士兵,都犒赏了一番。所以沈家只要操心自己的嫡系部队就行。 沈家这边,沈树人与父亲商议后,拨出了五千名精锐家丁——至少名义上是家丁,参加这次运粮、接应任务。其他水手不算。 所谓五千家丁,其实只有两千人是真家丁,是沈家多年跑海积累的、执行护航的亡命徒。 剩下三千人,只能算是“跟沈家家丁当过同袍”,然后又被沈树人反向抽调回来的。 当初沈树人去黄州上任时,不就带过一千精锐家丁么,后来拆散了填补到黄州、随州那俩卫所里,以老带新,也练出一些精兵。 所以,沈树人就按照一带三的比例,把沈家家丁陪练出来的新军,尽量挑擅长水性、能两栖作战的,反哺回来三千人,跟真家丁合兵一处。 抽得再多的话,沈树人也担心湖广那边、开春后张献忠会有动作,过分削弱湖广战场的防守兵力。 另一方面,沈树人在湖广编练的部队,也就那些码头工人出身的士兵,水性还不错。而矿工、猎户、流贼老营等出身的士兵,很多连游泳都不会,抽调去海路作战只会帮倒忙。 只挑水性好的士兵,也就没法弄到更多人。 而且,这次沈家船队也算是主力齐出,当初漕运改海之前,沈家就有大海船近二百艘,按照崇祯的“五年改海”计划,五年内沈家要逐年多造海船、五年期满后达到八百艘大海船以上的规模,才能确保把绝大部分的朝廷漕粮都改走海路运完。 如今这计划才进行到第三年初,沈家现在拥有的大海船总数,大约已经接近五百艘。 沈廷扬分出一百多艘应急、日常维持运粮。其余三分之二,都被用来执行这次的任务,最终实际统计,动用的大海船达到了三百三四十艘之多。 细算下来,每艘船平均配精干水手十五人、擅长水性的战兵十五人,总共是三十人,三百多条船,也动用了上万人,水手战兵各半。 去的时候,会满载今年山海关等地守军一年所需的军粮。 卸下军粮后,回程时如果时机合适,理论上每船还可以搭载七八十人、连带补给,直航返回苏州刘家港。那样就相当于能抢运回两万多人。 如果遇到能救出更多人的极限情况,每艘船再额外装一百人出头,达到含水手在内总数一百五十人,也是可以的。 只是补给会比较短缺,撑不到直接返航苏州,得在山东半岛上停靠、补充淡水和粮食。 当然沈树人相信这个后手方案基本是用不上的。洪承畴手下困守最后三座孤城的部队,哪可能还有三四万之多? 就算有,也不可能全救出来的。 一旦救援第一座得手,另外两城的鞑子兵也肯定会警觉加强围困,不会再给机会的。 …… 沈家最舍得花的就是银子,所以这次出海执行任务,每人都给了至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战兵和水手都有。 战兵当中,到时候会执行上岸接应任务的,再额外加五两。光这两笔开支,近万人的团队,直接就发出去十几万两。 但相比于能救出一些大明精锐死忠为己所用,这点代价绝对是值的。 十几万两还只是直接赏赐。在出发之前,沈树人也少不了给家在南直隶本地的水手,直接发些鱼、肉、粮油到家里,深谙后世国企发福利之精髓。 直接给银子不显眼,十两的银锭一揣就看不见了。 米肉油酒这些实物配套着发,再给家里几匹棉布,看起来就好很多,而且可以把出征者的家人个个都讨好到,让他们对出征的儿子、丈夫、父亲好好勉励,断绝后顾之忧。 除了给家里发物资,启航前每天的酒肉犒赏也是免不了的,所有士卒在南京城外找了个港口小镇,大宴三天,酒肉管够。 这些士兵都是吃货,敞开了吃肉不吃饭,一天吃四五斤都没问题。 明末物价腾贵,南京周边一斤猪肉都要七八分银子了,万历年间可是五分都不用。三天犒赏光是每个士兵吃掉的肉钱,就值一两五钱以上,算上酒菜能接近三两。 沈树人还请了里里外外各处的半掩门暗窑子,包场子送女人过来给大家发泄爽爽。不过因为量大,找的当然都是一两钱银子就给上的最便宜场子。 沈树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虽然他本性是比较现代的,但这些士兵都是去跟鞑子冒险,都是为民族利益而战的,出发前发泄发泄怎么了。 至于眉楼、媚香楼这些高端场所,沈树人也有花重金请人,但主要是请郑成功、张名振这些即将出征的将领,普通军官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哪怕是媚香楼里最普通的姐儿,也只能保证千总及以上的军官能参与。 其他不出征的文官,只能是陪着这些武将喝酒时,顺带着沾沾光,有武将伺候不了的,才轮得到,或者干脆就是自费捧场。 去年因为沈树人把侯方域、龚鼎孳一派的人都搞臭了,顾眉不想再被龚鼎孳纠缠,选择了自赎其身,跳出了圈子。所以如今眉楼新秦淮八艳凡是被他认识的他都想上。 柳如是毕竟年纪大了,比沈树人还老三岁,十二岁就做了当时阁老周道登的妾,十四岁就被卖到秦淮,这是风月场中的老手。 沈树人从没想过占有,也谈不上嫌弃,但就是觉得让柳如是这种有点骨气的女子,最后落入钱谦益那种软骨头汉奸手上,有点不爽。 所以,只要能让钱谦益多绿一点,多和抗清义士来往,别跟汉奸来往,沈树人都可以推波助澜。 郑成功还年轻,也不是很好色,他去年就成了亲,眼下对这种老他六七岁的女人,更谈不上感觉,纯粹就是好奇。 沈树人环视全场,对于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也不勉强,只是慷慨激昂地说了几句,激励一下士气: “我沈某从不会看不起操持各业之人,不过纵然是秦淮女子,也可以自选成为什么样的人,若是成梁红玉,一样青史留名。 如今多难之秋,若是还尊文贬武,便难免商女不知亡国恨了。无论是眉楼还是媚香楼,凡是不给我面子的,我们沈家以后也再不会捧场。” 张名振等武将听了,内心颇为感动。这是第一次有文官在这种事情上,真心展现出文武平等,要是大明朝的官员都能这样,军队也不至于士气颓丧至此。 数日犒赏很快过去了,二月初四,沈树人亲自去了句容码头,送郑成功、张名振带领五千战兵、五千水手启航。 船队有相当一部分滞留在苏州太仓,并没有全部来南京,南京这边只聚集了百余艘船,足够把所有的人和武器全部运走即可。 为了此行顺利,沈树人甚至给郑成功和张名振配备了一批刺刀鲁密铳,还有几门最新从武昌府大冶县锻造出来的红夷大炮,作为主要战船上的舰炮。 沈树人亲自骑着高头大马,佩剑持扇,酾酒临江,反复叮嘱,目送众将远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借点关宁铁骑当死士 郑成功、张名振启航后不过十日,沈树人在南京处理完别的琐碎事务,也踏上了重返武昌的归途。 沈树人的回程比郑成功要安全得多,也快得多。 二十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二月底的一天,沈树人回到武昌时,郑成功一行也刚好抵达了山海关,还需花数日时间卸下给吴三桂今年的军粮。 初春时节,海上也不可能遇到台风,沈家的海船经过多年实践航行、改良,已经是稳得不能再稳了。 每年几百条船、累计两三千次的航行,最多只有千分之一二的失事率。 这一路上的日子,毫无意外发生,自然也就枯燥无需赘述。 郑成功原本没来过北方,初到山海关,还是非常好奇的。 趁着卸粮需要时间,他也跟张名振一起上岸走走,还问辽东军买了一小批战马,策马登山,游览眺望关外—— 他们自己没法从长江口随船运大批战马过来,因为马匹在长途的海上颠簸中,健康状态容易受损。 南方马匹又少又昂贵,就算后续行动可能要用,也不如到了东北再买。 明朝虽然面对游牧鞑子也比较弱势,但马政做得还是比宋朝好得多了,军队并不止于非常缺马,大片的天然牧场也还保留了一些。 在东北,只要肯掏银子,明的暗的渠道总能少量买到马匹。 “这便是万里长城最东端了么。曹孟德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说的也是这里吧。”郑成功策马登上山海关内侧的碣石山, 眺望山海相界、关墙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嶙峋乱石上,最终被惊涛拍岸,内心也是激荡澎湃。从小生长在南方的他,还真没见过这样怒涛与雄关并存的景象。 曹操写的《观沧海》里,东临碣石所登的“碣石”,便是昌黎县,属于后世的秦皇岛,山海关也在秦皇岛,两地相距不足一县。 郑成功也不是什么考据癖,看山海关沿岸地势雄峻,就误以为这里便是碣石山。 张名振也是半辈子跟大海打交道的,在宁绍负责海防八年,驻扎在舟山群岛打倭寇、海盗。但他原先也没见过这种直接山关插向大海的险峻奇景,一样啧啧称奇,心中顿生豪迈。 两人玩了没多久,就被山海关的守军盯上了,不过他们有漕运军粮的公文印信,守军倒也没为难他们。 这些守军将士看起来精气神都很萎靡,应该是几个月前冬天的时候,刚刚从前线突围回来的,才刚刚被吴三桂重新收拢。 不一会儿,吴三桂本人似乎也听说了今年押运军粮的海运官换了新人,很年轻,还是福建郑家的,正在登山巡查,他也急忙让人备了野味,过来结交。 以吴三桂如今的地位,按说是不用这么重视后方来的运粮官的,但郑家是财神,总该尽力巴结。 加上去年吴三桂和其他几个总兵兵败逃回,至今朝廷只问罪了“首逃”的大同总兵王朴,而对另外三个总兵还未定论处置,吴三桂就有些紧张,每天让人打听京中的消息,期待他放弃洪承畴逃回的事儿能揭过。 所以但凡有后方来的官员,他都很客气。 看到一队骑兵来到近前,郑成功等人也垂手静观其变。 “来者可是南京郑提举?既是运粮而来,何以私行到此。在下吴三桂,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原来果是吴军门,久仰久仰,幸会。”郑成功等对方自报家门,他也拱手抱拳还了一礼,很快就被引进关城歇息宴请。 郑成功如今的差事,是海运提举,这个职务是新设的,待遇比照原本漕运的管河衙门。 在漕运时代,漕运总督下面有管河,由工部给每一段河道派一名正六品主事,负责维护航运条件。 改了海运之后,当然不存在航道治理了,但需要有负责护航押运的官员,可以比照正六品六部主事的待遇,设置提举。 原先河运的主事算是工部派出的,海运的提举却算是南京户部派出的,因为没有工程类的差事需要做了嘛,主要是财务监督型的工作。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树人之父沈廷扬现在是南京户部侍郎,那就是郑成功的直属顶头上司了。 相当于一个是分管副部,一个则是部下面某个司某个处的处长。有了这层关系,郑家对沈家就只有更加讨好联合,不能轻举妄动了。 郑成功并不是穿越者,他当然不会对如今的吴三桂有任何不齿鄙夷之心,只觉得这也算是一位为国血战的豪杰,对其第一印象很不错。 吴三桂则觉得郑成功家资巨万,好几千万两的家产,还肯亲自为国跑海督粮,风里来浪里去,绝不是膏粱纨绔子弟。 吴三桂有心套近乎,就吹捧道:“郑提举少年锐气,雄姿英发,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两年前,当时还要进京赶考的沈抚台,就曾亲自随船押运军粮来这山海关。 我与他也算一见如故,当时他不过七品,不曾想短短两年之后,就做到一方巡抚。郑贤弟,我看你也有沈府台之风。” 郑成功原本也就是跟吴三桂客套,听他夸人措辞这么别致质朴,也是心中大喜:“真的么?吴军门,你真觉得我有沈大哥之风?承你吉言,下官这些年,确实处处以沈大哥为榜样。 沈兄是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英雄豪杰,能学到他三五分本事,足酬平生之愿……对了,刚才你称呼他沈抚台?不是道台么?难道……” 吴三桂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贤弟这是在海上漂泊半月有余,不明京中近况吧。说来惭愧,我自去年兵败撤退、收拢溃兵,心中一直惴惴,时长打探京中近况。 近日便得知,周阁老已于七日前抵京,正式履职。五日前,朝廷已经明发旨意,正式升沈抚台为皖抚。 下辖湖广襄武汉随黄五府,并河南信阳府,南直安庐池三府,江西九江府,一共十府之地,肃清革左五营残余、平定安抚地方。” 郑成功听说后,也是颇为沈树人高兴,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升官所需的大部分功劳都是去年就已立下,今年迫降蔺养成不过是最后的收关临门一脚,同时也是沈树人太年轻所致。 今年他也不过周岁二十二,当上巡抚已经非常非常逆天了。 郑成功欢欣之下,说话难免没有把门的: “沈大哥总算是一方巡抚了,可喜可贺啊,诶,对了,说起来,这山海关镇守,历来也是文武相济,此番运粮前来,怎么只见吴军门您一人,辽东丘巡抚呢?” 吴三桂听他无心提到辽东巡抚丘民仰,也是脸色一黑,但随即想到对方可能只是不知情,并没有恶意,也就忍了。 吴三桂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这才缓缓说道:“惭愧,丘巡抚与洪督师一道,至今还被围困在松山城内呢,我等无能,无法救援!” 郑成功一愣,也知道自己这个话题有点戳到对方痛处了,但他本来就是来打探军情,了解情况的,当下也只好继续顺着这个问题往下刨根问底。 好在吴三桂如今还不是汉奸,也不至于出卖友军,见郑成功表示他只是“临时起意”,想看看能不能帮着接应。 吴三桂也就答应配合,尽量提供最新一手的辽东军情现状:“你们是打算看看塔山、杏山等处有没有守军可以突围逃出来,你们从海上接应撤退?” 郑成功:“怎么?太异想天开了么?莫非是鞑子严防死守?” 吴三桂眼神闪烁,似乎还真想到了几丝可能性:“这倒不是……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得手,实不相瞒,这几个月,我也偶有派出斥候哨探。 甚至有些辽西走廊地势险要、容易被鞑子设卡的点,我还让夜不收走渤海海面、踏冰而行绕过。如此不畏艰辛,还真就探查到过关外塔山等地周边敌情。 这辽西苦寒,严冬时节便是鞑子,也不乐意一直僵立雪中的。所以除了洪督师本人困守的松山,必然是被黄台吉严防死守。 其他两座小城,鞑子都是以哨骑巡逻围困为主,主力平时都住在附近其他已经被攻破的城塞内,不愿野外扎营围困。 但别看鞑子外松内紧,这其实也是诱敌之计。去年九月,松锦大战野战刚结束时,我大明将士被杀者便逾五万,赴海而死者亦以万计,当时笔架山海边尸体枕籍,都能直接从岸上跑马登上笔架岛了。 鞑子此番看似是给塔山、杏山守军留路,但实则守军已无多少骑兵,被围小半年,怕是马匹都被杀了吃了,就算突围,走不过数十里就会被鞑子骑兵追上,到时候还不是被全军赶下大海淹死?鞑子还巴不得这样把守军诱出来歼灭,省了他们强行攻坚之苦。 但你们若是能有海船、趁着鞑子骑兵追击赶下海之前接应,倒还真有把握。但动作一定要快,否则后军拥堵登船、被鞑子背后掩杀,怕是比半渡而击还惨。不过,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呢?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最后也无非都是在孤城内饿死。” 郑成功听完后,跟旁边的张名振核计了一下,觉得按照吴三桂的情报来看,这事儿要想做成,关键倒在于突然性了—— 如果鞑子已经知道大明出动了海军接应,肯定是会调整围城部队部署的,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仅仅以巡逻骑兵周期监视、主力驻在附近的城里。 所以,海军在最后动手之前,绝对不能提前暴露,甚至都不该派出大股哨船队侦查。 最多只能派几艘轻快小艇,再配合少量骑兵斥候,了解前方情况。 要是能趁着鞑子巡逻的间隙,溜进塔山跟守军提前取得联系、约好突围接应的时间日期,那把握就更大了。 但是这事儿靠郑成功和张名振肯定不够,他们都不是骑兵将领,也不熟悉辽东地形。 还是得问吴三桂借几个骑兵军官,当联络侦查用的死士。 吴三桂也觉得这个任务很危险,不想手下心腹勇士冒险,但塔山杏山城内的袍泽也都是辽东军弟兄,实在舍不得全部抛弃。 最后,吴三桂还是答应借他一个游击、带一些夷丁突骑精锐,帮忙执行这项侦查联络任务。 章节目录 第79章 这半辈子仗白打了 在山海关卸粮买马、补给物资、顺便打探了几天军情后,心中已经有了计划的郑成功和张名振,也就再次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途。 当然,为了保密,船队这次航行时选择了离岸较远的航线。 反正有罗盘和其他西方来的航海定位工具协助,哪怕离岸五十里以上、看不到陆地航行,也绝无问题。 辽西走廊一共有四百里陆路,都是狭窄泥泞的烂地。 从山海关算起,到塔山就有二百六十里。塔山到杏山还有六十里,杏山到锦州还有四十里。 至于松山,则离海边稍远一些,跟上述提到的几个据点不在一条线上,要从杏山往北深入内陆再走五十里。 一路上,郑成功和张名振都有仔细看过海图,知道塔山和杏山还有可能救援,松山基本上就别想了,离海岸太远了。 而具体怎么救塔山和杏山,也得从长计议。 所以,郑成功少不了跟吴三桂派给他们的联络军官、乃至夷丁突骑队率,都深入聊聊。 …… 这天,船队才刚出航第一天,郑成功跟吴三桂派给他的人稍微聊了一会儿后,正事儿还没怎么谈,吹牛逼模仿榜样的毛病就先犯了。 郑成功:“哦?张都司,你说你两年前也见过沈大哥?那你倒是再说说,我是不是颇有沈大哥几年前的风范?” 原来,郑成功对面的那位海防都司,便是吴三桂麾下的张国柱,两年前负责跟沈树人交接过军粮。 张国柱已经听说,自己的有一定的包含关系。关宁军的骑兵在最鼎盛时号称有三万,不过这么多年败仗损耗下来,能剩下万余人就很不错了,还是辽西将门各部共同掌握,吴三桂如今并没有全部的关宁军指挥权。 而夷丁突骑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也就一千余骑,平时分为二十余队,每队五十人设队率,直属于吴三桂指挥。张国柱并不属于夷丁突骑,他这次只是负责联络和带路。 今天跟来的两个队率,一个叫臧世威,一个叫佟国章,一听姓就知道有满蒙血统——但不要误会,并不是姓满蒙姓的人,都是反明的鞑子。 吴三桂麾下的夷丁突骑,本来就由异族血统的人为主,否则也不会叫“夷丁”了。 任何时代,都有效忠汉人王朝的外族人,理论上当年奴儿哈赤自己都是大明建州卫的,就算现在黄台吉建立了清,也依然有少数悍勇的满蒙族裔肯为大明而战。 崇祯二年、黄台吉绕过袁崇焕偷袭的那次京城保卫战中,就有带有草原血统的将领满桂为大明战死。 所以,只要继续忠于大明,无论什么民族都是可以用的。 这臧世威和佟国章拿着二十两的金锭,虽然不至于被收买,但掂了掂分量,还是忍不住感慨。他们都是粗人,也不知掩饰,臧世威就心直口快地代表大家问道: “郑大人,这在南方,将校出征,都是这般厚赏士卒用命的么?那你们南方的兵,是不是个个为主帅效死? 咱吴军门对我等夷丁突骑,已经是一等一的厚待了,普通士卒军饷才发两成,关宁骑兵才能发足额,家丁能领朝廷定例两到三倍的军饷,也不过每月五六两银子。 我们夷丁突骑拿的最多,每月十几两,那都是吴军门随时让咱护卫冲阵,都要刀山火海一样上的,眉头都不能皱一下。稍有犹豫,便会被军法责罚,贬为普通骑兵。你们这一个普通水手出海的加赏,都能抵得咱夷丁突骑的月军了。” 明末军队的军饷,也是两极分化很严重的。卫所军屯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克扣到一两成、自食其力都是正常操作。但家丁和精兵拿的钱,反而会比朝廷定额还要高。 将领们也是知道的,到了打仗的时候,全靠这些少量的精兵和家丁卖命,朝廷定额的死工资可买不到死士的效忠。 但也正因如此,养一个家丁死士需要数倍于正兵的军饷,银子总共就这么多,其他被放弃的种田兵被盘剥得就更厉害了。 郑成功听了这些疑问,也乐于显摆沈家和他们家的条件优厚,很是得意地跟这些辽东苦哈哈宣扬: “这次是危险任务,才给那么多犒赏。但就算是平时,沈抚台麾下的兵,跟大明其余各省都不一样。 如今朝廷在南方施行了厘金之法,去年我就是在湖广和江西交界截江设卡收厘金的。这些厘金有陛下特许,就在各省当地养兵。南方富庶之地商税充足,所以沈抚台的兵个个都能足额领饷,从不拖欠! 普通兵丁二两一个月是必须的,水手要忍受风浪,还得会水性和操船,至少都是五两银子—— 其实不光沈抚台如此,南方跑海的哪个不得花这么多?我们郑家的商船水手也是五两每月,年底船跑得好、拉货得利多还有分红,干得好的水手一年不得赚个一百两!” 臧世威和佟国章听了,也是一阵热血沸腾。包括旁边那些夷丁突骑,要不是受了吴三桂重用大恩,光是听这待遇都想考虑跳槽了。 但是他们完全可以相信,除了夷丁突骑以外,其他的关宁军将士,如果能逃得性命,绝对是经不起这样的优厚待遇的。 辽西将门在山海关、宁锦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也养了不少死士。可架不住辽西这地方本身就穷,明末那么寒冷、连年灾害,再怎么搞也不可能自给自足。 吴三桂能拉起死士,还不是靠崇祯给他的辽饷撑着。 现在沈家一年做生意的收入,就能接近朝廷的“辽饷”总额了。郑家的收入,更是“辽饷”的三倍之多,比钱那绝对是碾压吴三桂的。 船队就这样在夷丁突骑官兵们的怀疑人生中,航行了一天时间。 傍晚时分,郑成功打算找地方看看能不能摸黑派出小船、靠岸让斥候侦查一下陆上情况。 张国柱等人了解当地地势,就建议他到觉华岛以南的一个不知名小岛沙后岛附近靠岸。 张国柱还帮着解说:“其实隆冬时节,我们吴军门就一直有关注关外敌情。当时渤海封冻,我们也没海船可用。我军就靠小股夷丁突骑,走陆路策马前出哨探。 在这沙后岛、觉华岛等处,其实都有我军秘密留下的小股粮秣补给。虽然这些地方都已经被鞑子占据,但鞑子觉得渺无人烟,也不会上这些荒岛挖地三尺。 我军就让哨探突骑随身多带几捆稻草,在陆上奔驰一旦远远看到鞑子骑兵大队,就择机躲进岸边疏林,或是给马蹄捆上稻草,上岛躲避补给。 沙后岛离开岸边不过三五里,觉华岛离岸边也不过十几里,冬天都是能直接骑马、踏冰而行上岛的。最近几日,封冻才彻底化尽。” “原来吴军门这几个月,也没完全放弃了解被围友军的情况嘛,那倒是谢过你们有心了。你们觉得,鞑子最近围困塔山的斥候巡哨,可还频繁?” 张国柱想了想:“按照上次哨探时的观察,应该是不太频繁了。数千人的大队骑兵,每天也就出现一两次,至少相隔好几个时辰。至于百十骑的小股鞑子斥候,倒是隔三岔五就出现,频繁时一刻钟过一队,天气不好半个多时辰至少也会过一趟。 鞑子也是不急,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让塔山守军偷跑一个时辰,再被发现,也绝对逃不回山海关的,塔山到山海关二百六十里呢!塔山城里的守军,肯定一点马匹都不剩了。” 郑成功摸了摸自己刚刚长出胡渣子的下巴,跟张名振商议道:“既是鞑子骑兵半个时辰才过一趟,明晚倒是可以让夷丁突骑先试探着冲到城下叫门联络。 不过去的人不能多,多了只怕反而误事,城内守军或许会怀疑是鞑子伏兵来诈门,这次只要先通报情形、约定好接应时间就好。” 章节目录 第80章 塔山血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二,凌晨。 塔山城,东门城楼。 东北的三月,依然寒风萧瑟,塔山城东南方十里外的渤海海面,也只在白天阳光明媚时才彻底化冻。深夜最寒冷时,依然会重新结上一层薄冰。 一名身穿冰冷铁甲的大明将领,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城头巡视,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甲叶的铿锵摩擦声。 此人正是大明山西副总兵李辅明,半年前与其他七镇总兵一起,跟随洪承畴参加了松锦大战,惨败之后,遁逃至此。 八总兵中,王朴、马科最早溃逃,也被朝廷分别追究了责任。白广恩、唐通、吴三桂依次兵败,罪责也依次减轻。 他李辅明也算是逃了,不然不会被围在这相对后方的塔山。 但相比而言,他还可以对唐通、吴三桂他们五十步笑百步一下—— 咱也逃了,但没完全逃,只逃了六十里、站稳脚跟就转入固守,这才会重新被困。吴三桂他们可是一逃就逃了三百里。 八总兵中,比李辅明更有骨气的,就只剩杨国柱和曹变蛟了。杨国柱几个月前便已经战死,曹变蛟则是兵败时坚持没有逃跑,如今还被围在杏山。 跟曹变蛟相比,他李辅明终究是稍稍懦夫,毕竟逃了六十里。 如今,塔山被敌军袭扰围困,已有五个月了,李辅明当然不可能每天都不睡觉亲自巡夜。他只是睡不着、起得有点早,每天卯时初刻就醒了,顺便上墙查看情况。 时间久了,人总会麻木的。哪怕是面临生死,一样会麻木。 每天凌晨上墙,李辅明都会失神地眺望一会儿东北方。 虽然他不可能看得见正东北六十里外的塔山城,也看不见东北偏北九十里外的松山。但他知道,洪督师、丘抚台和曹军门,还分别在那儿坚持。 如果那些地方已经陷落,鞑子的主力就会腾出手来,塔山这边的围困,肯定会变得更加严密。 “将军快看,东边偏南,有火光!这怕是有十里吧?” 李辅明巡视了一圈,正在沉思,忽然他的一名手下、负责东城防务的守备李同泰,出声呼喊,打断了李辅明的思绪,也让他内心顿生波澜。 如今这塔山城内,一共就只有三营人马。还都是战败后的残部,并不满编,其中一个营的守备还战死了。 当初崇祯调遣九边精锐供洪承畴出征,山西军总兵、副将、参将全都是配齐的。现在总兵死了,他这个副将接任总兵,下面的军官也死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山西明军,除他以外的高级军官,居然只剩一个都司,两个守备。 李辅明扒到女墙垛堞上,朝李同泰指的那个方向张望,黑暗中火炬的光芒也无法精确测距,只是隐约如豆。他眯着眼睛稍微看了一会儿,火光很快就消失了。 他摸了摸自己扎手的胡须,心情也渐渐往下沉,自嘲叹道:“虽不知具体远近,估计十里地是肯定有的。那个方向十里外,已经是大海了。 难道鞑子如今,已经小心到派出舢板来配合监视围困我军了么?那阿济格还真是太看得起吴三桂了。吴三桂要是肯海路来救援接应,早就来了,哪会等到现在。” 旁边的李同泰闻言,倒是有些不解,便问道:“将军何以断定是鞑子的舢板?难道就不能是山海关吴军门在哨探前方战况?” 李辅明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点拨了李同泰一句:“你们这些山西军,也该了解些水师常识、学学水性。山海关到这儿二百六十里,海上风浪难测,小舢板怎么可能到得了这里? 而刚才有火光的海面,明明是东南边离城最近的葫芦湾浅滩,这一带水深极浅,大海船是靠不过来的,所以那儿出现的火光,肯定是舢板上的,只有鞑子的舢板才抵到这么近。 吴三桂如果派人来,不可能为了图距离近就走葫芦湾的,他只会去正东方的笔架山。笔架山虽离城又远了十几里,但深入渤海,岸边有深水锚地,可供海船直接泊靠。当初咱还留下了码头,只是不知如今有没有被鞑子焚毁。” 李辅明虽是任了山西总兵,但他籍贯却是辽东本地人,也是在海边长大的,水性也不错。 李同泰却是山西人,一辈子在太行山中长大,从军后也是如此。此次洪承畴调山西军远征,他才离开故乡,所以就是个旱鸭子,对水性、航海什么都不懂。 听了总兵的介绍,他才吃一堑长一智,同时也警觉起来,连忙吩咐城头做好准备,弓弩上弦,火铳装药,只恨城内没有重炮,败退至此,随军最多只有一些重不足三百斤的老式小型佛郎机。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城头戒备了小半刻钟,期间还听到过一阵厮杀嘈杂、甚至还有火铳的声音和火光,随后才是马蹄阵阵由远及近。 人数似也不多,就只有十余骑。城头以为是鞑子诈城,都已经做好了开战准备。 “城内当是山西李军门的人马?我乃山海关吴军门麾下游击张国柱,我家军门此番得南京户部承运司主事、海道提举郑成功援助,以海船来救援接应尔等!速速开门放我等进城商议!” “郑成功?没听说过,吴三桂突然肯下这血本了?”李辅明在城头,完全不敢相信,立刻让李同泰严厉盘问细节。 城下张国柱也回答了一些问题,但颇为不耐烦,强调道:“你们久在此地,也知道鞑子斥候最多半个多时辰便要过一趟,哪有时间耽搁,我们刚才来的路上,就设伏袭杀了一队三十人的鞑子斥候!快快开门,迟则有变!” 城头狐疑了一下,让他们把印信书函和鞑子斥候人头先用吊篮吊上去,确认无误后自会再用吊篮把人也吊上去。 但此刻天色尚未彻底放亮,也看不清远处有没有伏兵,开门是肯定不敢的。 张国柱有些焦躁,骂道:“我等刀头舐血,千里迢迢来救,居然还要如此猜疑?吊篮一个个吊等到什么时候!鞑子迟早会发现的!而且我们的马匹怎么吊上城去!”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张国柱身边倒是有个年轻人颇有胆色,主动提议: “这样吧,这塔山城门,虽无瓮城,总有闸门吧?我们先到城门洞下,你们放下闸门,再开内门,我们若是有轻举妄动,你们直接将我们堵死在闸门内总可以吧? 还有,你们不相信吴三桂肯下这血本,也没听过我郑某人,这都无所谓。可你们总该相信南京户部沈家吧?自从前年开始,沈家负责海运辽东军粮,朝廷可有克扣少给你们一粒粮食?户部可有在军粮方面吃过你们空饷?!郑某此番,是受南京户部沈侍郎之命来此!” 塔山这种小城,当然不会有瓮城,但明代军事要塞普遍还是有两道门的,因为城墙有厚度,动辄几丈厚,门洞的深度也就跟城墙厚度相当,完全可以在门洞最内侧装主城门、在门洞最外侧装闸门。 如果是诈城的鞑子,当然不敢自捣死地、到闸门和内门之间的门洞底下等死。 李辅明一听,这才信了七八分。 而且还别说,郑成功提到了沈廷扬、沈树人父子后,居然比提吴三桂还好用。 这里但凡有在辽东打过一年仗以上的老兵、军官,都可以切身体会到,自从前年开始,朝廷拨给他们的军粮,听说已经不被户部克扣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听说是因为从江南税粮地直接一站运到辽东,没有中间商克扣差价。 一说是沈家人急公好义、走海路伸出援手,李辅明立刻就多信了几成。 鞑子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辅明一咬牙,便吩咐李同泰可以开门。 许久之后,繁琐的安保手续总算执行完了,李辅明也亲自下城楼,带着一大群亲卫,戒备着到门洞口迎接来人。 张国柱率先朝他拱了拱手,李辅明是见过吴三桂手下主要将领的,拉着他到火光底下辨认了一下,依稀记得就是张国柱,才彻底松了口气。 “吴军门居然还会想着接应我们这些等死的弟兄,倒是我小看他了,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谢他的大恩。这位便是郑提举? 幸会幸会,虽是初见,不过你是沈侍郎、沈道台的下属,定然是义气中人,咱是粗人,不明礼数勿怪!” 李辅明连连跟张国柱、郑成功告罪。 以张国柱的立场,本来当然是该顺着为吴三桂说好话,但他也是要脸之人,凭良心他都觉得今天这一切,主要是沈树人、郑成功仗义,吴三桂不过是带路的。 另一方面,郑成功一路待他很厚道,眼前的塔山守军,也是一听沈道台的旗号,立刻就信任度暴涨。 所以张国柱也就鬼使神差顺着他们的话说:“李军门见笑了,我家军门也是适逢其会,共襄盛举,要不是沈家派出海船水师接应,我们也只是有心无力。” 李辅明点点头,转向郑成功,又颇为惊讶狐疑地追问:“刚才在城头,确实听到半刻钟之前,你们来的半路上有火器之声,你们果真歼灭了一队暗中遭遇的鞑子斥候? 没想到你们的战力也如此骁勇,人数不占优,还能击杀鞑子骑兵。还有,这葫芦湾都是浅滩,你们是坐舢板偷偷靠岸的吧?从山海关至此,舢板如何能到?” 这些问题都问得郑成功专业对口,当下他就颇为骄傲地自吹自擂起来: “我们的大海船,有些有自带舢板摆渡,咱家世代跑海,学习了红夷人的大海船带救生小艇的习惯,又结合咱福船、沙船形制,中西合璧。 至于刚才黑暗中遭遇、偷袭歼灭鞑子斥候队,那是咱有马上连发火铳,李军门就当是三眼铳好了。” 原来,沈树人自从去年腊月、交代宋应星在大冶鼓捣骑在马背上用的左轮喷子手枪、卡宾枪,如今也已经三个月了。 宋应星还没实现量产,却也造出了十几把各种试制阶段的样品,定期有送到南京请沈树人过目、验收。 这些玩意儿目前还很不完善,连预期的二三十步内实现致命伤都没法保证,所以沈树人也没正式装备部队。 但这次郑成功要出来执行特别任务,沈树人就给了几支让他注意保密,顺便测试一下。 如果是白昼状态下的远距离骑兵接战,郑成功带的这十支样品估计都没开火的机会,可能七八十步之外就被满人骑兵用骑射覆盖了,只能靠明军的重甲拉近距离再战。 但是此刻确实黎明前的摸黑作战,双方交战距离被极大压缩,基本上是十步之外才能看清人, 所以刚才郑成功等人看到前面有敌人的黑影,抬手就是一喷子过去。短管枪在马背上单手就能开火,转轮不灵光手动拨过去也能继续打下一发。特殊的作战环境,天时地利加持之下,竟让郑成功轻松灭了一队鞑子斥候。 李辅明听说只是三眼铳,估计最多也就是改良的三眼铳,他也就没有多刺探,知道有些东西对方不想说,自己问了也没用。 沈道台的人,那都是义薄云天来救人的,他们也不能掉了份,对救命恩人忘恩负义。 章节目录 第81章 防止情报泄密的最好办法就是下克上独走 进了塔山城,郑成功能得到的前线军情,一下子比前几天从吴三桂那儿了解到的,又详细了一大截。 毕竟李辅明已经在这打打停停坚守半年了,虽然一直被围,可敌人是谁、有多少兵马,还是能摸清楚的。 眼下要精诚合作,李辅明也就把他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 “……如今这塔山周边的敌情,便是这般情形了。听说老奴自去年腊月,就已经病重回去了。 如今留在松、杏、塔、锦之间围城、隔断的,主要是驻扎在前沿的伪郡王、镶白旗主阿济格。以及在后方围困锦州的伪亲王、正蓝旗主济尔哈朗。 鞑子的部署,是以阿济格统筹遮断我三城之间的联络、围困松山,并以济尔哈朗为后援。阿济格本人如今驻扎在松山、杏山之间的马场镇、跨小凌河扎营,还在小凌河上临时修了桥。 如此,无论松山、杏山哪边有人想突围、联络,他都能分兵阻击,不用再临时张罗渡河集结兵力。 阿济格麾下,还分出镶白旗两个甲喇,分别掐在松山与我塔山之间的窑乡、以及杏山与塔山之间的北屯,这都是我塔山与另外两城联络必经的要道。 唉,真是天不佑我大明,说句良心话,鞑子如今留下的兵力,比半年前大战时,已经少了至少一大半——当时是八旗尽出,与我们血战,现在只留两旗围城。要是老奴早几个月发病,病在决战之前,说不定洪督师就赌赢了!” 李辅明说着说着,又情绪化起来,想起惋惜之处,不免痛拍自己的大腿,拍得甲叶乱响。 他最后的感慨,在前线明军中已是人所共知,郑成功等人却不知道,不由好奇追问。 李辅明也就多说了两句,告诉他们伪汗黄台吉其实去年初冬决战的时候,就已经身染重病了,具体什么病至今没打探到,反正是打完就回去养病了。 后来听说,冬天的时候,老奴的伪宸妃病死(海兰珠,布木布泰的姐姐),老奴又是大病一场。 郑成功听完后,难免也跟着稍微惋惜了一会儿。 毕竟按照历史,黄台吉也就还剩一年多好活,无非这儿没有穿越者,所以没人知道这点。要是沈树人在此,就绝不会感到意外了。 野史上很多都说黄台吉最后重病期间有被多尔衮谋害之类,但这些显然都不可信,黄台吉死前最后一年多,健康状况就已经很差了。 多纠结敌酋的健康状况也没用,郑成功很快就恢复向前看的心态,略一合计,说道: “既如此,这松锦战场如今一共也就鞑子两个旗的人马。我听说鞑子一旗五甲喇,一甲喇五牛录,每牛录三百户、战时每户各出一丁。 所以一甲喇是一千五百骑,一旗是七千五百骑,两旗满编也就是一万五千人马,之前历战数场肯定也多有折损,估计就是勉强万人。咱三城官军,好歹还有数万吧?怎么就被围得一点都动弹不得?” 李辅明闻言,不由冷笑,觉得郑成功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说得轻巧!两旗不少了,去年决战时,虽是八旗尽出,可我军也有八总兵十三万众! 当日决战后,我军被歼灭就有五六万之多,在笔架山被践踏蹈海而死亦不计其数!三城兵马剩下的,最多不过五万。 这又消耗了半年,我们和杏山人少还好,军粮消耗慢,主力都在松山,怕不是早就已经开始吃死人了。这样疲惫之师,便是面对两旗也绝无可能迎战。何况,这只是说满洲真鞑来了两旗,阿济格还有蒙军旗和汉军旗呢。” 李辅明也是怕涨敌人志气,好歹没说出“女真满万不可敌”这种话,但言语之中的神态语气已经非常明显。 郑成功也知道自己不了解情况,年轻识浅,立刻表示虚心受教。 李辅明见他不过十八岁一少年,血气方刚,能来救援就够急公好义了,便没多纠缠。 两人重新精诚合作,谋划起具体突围方式。 一番合计后,郑成功建议:“如今看来,松山的洪督师是绝不可能救了。您这儿不过七八千人,只要我们海上的舰队藏得够好,不被鞑子提前发现。 此去笔架山不过二十五里,趁着敌军巡逻的空档,步兵行军也有可能赶到笔架山,那儿有深水泊位,大船可以直接靠岸,上船很快,就算被鞑子追上,也能反身死战,为友军登船争取时间。所以,救出贵部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按您所言,杏山曹变蛟曹军门那儿,至少还有一万多友军,他们离海也不远,到笔架山码头大约是四十五里,若是能约定时间,一齐赶到笔架山,咱此番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不如,咱就约定在后天黎明,在笔架山接应,你们可以自行算好时间,半夜出城,争取避过鞑子斥候耳目,或者干脆确保截杀掉一队鞑子斥候。 如果可以,最好再摆出一副要以少量骑兵、陆路往西南逃跑的样子,迷惑鞑子的注意力,如此,则夜间更有把握走脱。 杏山哪边,我明日再派小舢板去北湾登陆,设法通知,无论是否通知得到杏山守军,我们都会后天黎明到笔架山接应。” 郑成功想得很明白,如果直接让李辅明走陆路、去六十里外的杏山通知曹变蛟,那就一定会被清军截住。 所以,只能是迂回,先偷空子摸黑回到海上,然后再派几艘船往东北方迂回六十里、再找个浅滩上岸。 鞑子对各城之间的交通要道看守是很严密的,却不会提防漫长的海岸线浅滩。加上明军有望远镜,总能找到空档。 然而,郑成功这个计划,仍然被李辅明找到了两处破绽。他思忖再三,摇头不看好道:“此法还有两个漏洞。其一,郑提举你通知我军和通知杏山曹军门,至少相差了一天多。 可今晨你们摸黑进城之前,半路上截杀过一小队鞑子斥候,如今鞑子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们有一队斥候没有回营,难道不会警觉么?再拖下去,必然打草惊蛇夜长梦多。 所以,非要通知杏山曹军门一起发动的话,今日我们这边还得做点戏,至少要分出百十骑,假装突围想从陆路逃回山海关、还得跟敌军小队斥候交战一番,暴露行踪,这样才能掩饰你们来过。 否则,说不定明日开始这塔山周边的围困,就会加强很多,到时候还想偷偷出城,简直痴人说梦。” 郑成功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要想不提前惊动鞑子,实在是太难了。 李辅明见对方也认可,脸色一冷,转头吩咐手下的守备李同泰:“城中还有多少战马?” 李同泰心中一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说道:“不过两百匹,许多伤病马匹都被杀了吃肉了,咱都五个月没运进军粮了,全靠存粮撑到今日。” 李辅明一咬牙,森然道:“今晚黄昏时分,你带一百骑突围,所有马都带走,争取一人双马,再把城中仅存的肉脯都带上。 你尽量选军中勇士、武艺高强的军官,这样遇到鞑子斥候,也能一战。你出城时就是黄昏了,天黑后应该能摆脱。 随后就尽量往南逃跑,命好就自己跑回山海关吧,若是半路不幸被截杀,其他袍泽弟兄也会记住你们的,你们就算是为主力引开敌军注意,拖延了时间。 我会给你一件我个人的信物,山海关吴三桂应该认得。你只要活着到了那儿,就不会被当成逃兵。” 李辅明没敢写密信跟吴三桂说明情况,怕的就是万一李同泰半路被鞑子骑兵截杀会泄密。 只带信物的话,由李同泰口头转述情况,就不存在风险,反正鞑子看到信物也看不懂,信物本身没有机密信息可供解读。就算李同泰受伤被俘,他也犯不着主动供出鞑子都预测不到的机密军情。 李同泰听完总兵的吩咐,知道这事儿做成了是大功一件,而且自己也确实有可能依靠塔山军仅有的战马偷偷溜掉、比袍泽更快回到安全之地。这也容不得他拒绝,一咬牙就答应了。 李辅明确认好这边不会出岔子后,这才回头跟郑成功指出他计划的另一处瑕疵:“你想后天黎明在笔架山接应,这个想法很好,但未免对敌情太不了解了。 笔架山乃是此地以东一处涨潮时会与陆地隔离、退潮时与陆地连为一体的半岛,素来为塔、杏官军的补给码头。仅仅半年之前、松锦大战开打前,那儿还曾筑有临时粮仓,堆积后方海路运来的存粮。 当时决战失败后,阿济格便带人烧、夺了笔架山的存粮。那儿既然设施齐备,不可能没有守军。如今,似乎还有一个甲喇的编制,驻扎在彼。 考虑到鞑子此前数战也多有损耗,一个甲喇不可能是满编一千五百骑,但就算是一千骑,外加偶尔有一两个牛录被派出去巡哨,笔架山码头驻扎三个不满编的牛录,也不是你们区区些许水手可以仓促击败的。 而且你们还不能提前动手,提前动手就会打草惊蛇。只能是距离后天黎明约好的接应时机不久、最多半个时辰,甚至一刻钟,才可以猝然发难。 而我军和杏山曹军门的退兵,如果要跟你们里应外合夹击笔架山守军,也是难如登天。鞑子本就骁勇,还有依托码头营寨,我军要赶夜路急行军奔驰二十五里,曹军门要摸黑急行军奔驰四十余里,赶到笔架山哪有余力立刻投入激战攻营?” 李辅明不知道郑成功军力,当然也就没敢期待对方能在接应前、才抢滩登陆歼灭守卫码头的清军。 郑成功听到这个数字,心中也是微微胆寒。但他毕竟才十八岁,也不觉得自己命值钱,反正他还没怎么建功立业过,所以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他这几年一直以沈大哥为榜样,沈大哥都建功立业天下知名了,自己不冒点险为国尽忠,怎么可能名扬天下! “放心!我军这次其实也有战兵五千!海船上还有红夷大炮,抢滩攻打一座码头,鞑子的骑射之利未必发挥得出来!就这么说定了,雷打不动! 我军后天黎明寅时正拿下笔架山码头!不论你们和曹军门来与不来,我们坚守笔架山码头一个半时辰!辰时初刻出海撤退!过期不候!一个半时辰,有多少人能突围到笔架山、逃上船,各安天命!” 郑成功也绝对不敢多留,否则鞑子的骑兵主力部队就有可能赶到了。骑兵走夜路急行军,一个时辰五十里也是可以做到的。 郑成功刚才已经看过李辅明指点的地图了,阿济格本人驻扎的小凌河畔马场镇,距离笔架山也就五六十里。 明军的撤退部队遇到甲喇级别的鞑子骑兵,还有可能阻击拖延,遇到旗级别的大军,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李辅明听完,也是默然不语。他知道郑成功今晚偷溜之后,不会再派人跟他联络废话了,所以,就算后续有变,他也只能选择去或者不去,不可能再有机会重新另约时间。 如果郑成功没做到,明晚后半夜他却带着塔山守军主力突围、后天凌晨赶到笔架山却没发现接应部队,那塔山守军就等于是放弃坚城,被阿济格在野外诱歼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辅明甚至此时此刻都还在怀疑“郑成功是不是鞑子派来骗我们放弃地利的奸细”。 但理智告诉他,有那么多证据,而且战局都拖延了那么久,一切都应该是真的。如果要使诈,鞑子早该使诈了。 事到如今,鞑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再围困两个月,一样能拿下塔山——以城内的存粮情况,再过一个月就要人吃人了,再过两个月,怕是人吃人都吃光了。 “罢了,就当冲到笔架山野战一场!能多杀几个鞑子也够本了!要是真在塔山城里等饿死,说不定最后杀的鞑子人数比后天轰轰烈烈一把还少呢!” 李辅明和郑成功商议到傍晚,随着天色已黑,李辅明让李同泰带着百余骑,率先出城往山海关方向走陆路突围,以提前为疑兵。 李同泰走后,又熬到深夜时分,李辅明才亲自护送郑成功等人出城。 临了时分,李辅明心中还有一丝忐忑,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此番来援,行事必然机密吧?鞑子细作甚多,朝中又多有奸佞易被收买,此事若是被鞑子提前探查到了军情,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郑成功却很有自信,还很骄傲于对方终于问到了这个担心,他得意说道:“当然,这北京的衮衮诸公有多不靠谱,沈大哥早就料到了。 所以,咱这番行事,从头到尾都是沈大哥自掏腰包、自己贴钱来急公好义的,朝中压根儿不知道细节。我们拿的只是漕运军粮的工钱、却适逢其会多做了这么多事! 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的事情,鞑子去哪儿收买刺探军情!” 郑成功此番朴素的道理,立刻让李辅明深以为然,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同时对沈树人和郑成功的仗义,有了更高一层的认识。 郑成功此刻的做派,就像是一战时德国海军的希佩尔上将——当时德军的恩尼格码早就被英军破译了,包括日德兰海战在内,一切德军精心设计谋划的战役,其实都是被英国人将计就计了的。 但希佩尔将军经常会随机应变、下克上独走,带着战巡分队在外面巡航时,保持着无线电静默临时起意就干一票。结果这种连德军参谋部都不知道的计划,往往能有奇效,反而斩获一些英军战果。 毕竟连自己总参谋部都不知情的事情,英国佬破译恩尼格码也不可能得到。 明末北京那些兵部机要官员,身边被鞑子收买的内奸都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刺探程度,可以说比英国人破译恩尼格码也不遑多让。 可惜连崇祯和周延儒和陈新甲,都不知道郑成功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鞑子的刺探,反而只会导致他们的麻痹大意、灯下黑。 章节目录 第82章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郑成功既然有办法悄悄联络上李辅明,后续再想联络曹变蛟,自然也是如出一辙,过程也就无需再赘述。 总而言之,郑成功在三月初二凌晨联系上的李辅明、三月初三凌晨联系上的曹变蛟,双方都约好三月初四凌晨,突围到笔架山码头登船,窗口期只有一个半时辰,过期不候。 当然了,说是顺利联络,在细节上还是有些微变化的。首先,因为跟曹变蛟联络的死士,是不会再提前冒险出城回船上,也不用舢板接应。 所以这一次去杏山的联络死士,并非郑成功亲自带队,而是在张名振麾下选了个千总带队。 这些人进城后,说好时间,也不给曹变蛟回信商量的机会。不管曹变蛟走不走,他们都会在城内养精蓄锐歇一个白天、等到半夜时出城去笔架山逃命,曹变蛟肯走就跟着一起走。 郑成功第一次时选择亲自去联络,也不过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有些事情做过一次之后,就没这么热血好奇了,没必要一再冒险。回船上后,他就听了张名振的劝。 另外,为了更快取信于曹变蛟、免得到城下叫门时多生波折,所以郑成功从塔山回船上时、李辅明也派了几个跟曹变蛟相熟的心腹军官,先跟着郑成功一起走。 回头这几个人再跟着报信的死士一起做舢板到北湾摸黑抢滩、进杏山城,如此,才确保了联络的可信性。 工夫在戏外,还没开打,密谋联络上就已经花了很多心思,而且可以说这些才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鞑子这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戳穿明军的阴谋,他们至少有两次机会看出破绽,可惜,人性总是有弱点的,最终的结果,也就变得难以预料。 …… 时间线回溯到三月初二这天、正午用膳时分。 鞑子军队第一次发现异常,其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位于塔山和杏山正中、当道要害的北屯寨中军大帐内,清军镶白旗主阿济格麾下甲喇章京,额尔逼,原本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肥羊腿。 额尔逼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粗豪肥硕,不修边幅。连后脑勺上的金钱鼠尾、和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黏腻得板结在一起。 他吃饭的样子,也是非常粗野,没有筷子勺子,只是一手持棒骨,一手持刀。 羊腿就直接捏着骨头啃,只有肥腻无骨的羊尾油,才拿刀子随手切割、叉着吃。 如果有现代人、看到这种将卡路里炸弹不要命似地暴风吸入的场景,肯定会怀疑人生的吧。 不过,如果被额尔逼的外貌欺骗、觉得他不过是个脑满肠肥的猪猡,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至少也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灵活胖子,狡猾则未必,但至少有野兽一样灵敏的战斗嗅觉。 额尔逼吃饭的时候,属下一般不太敢以小事打扰。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心情正好,麾下一个牛录失鲁忽才过来禀报: “主子……昨晚丑时派去塔山周边巡查的一队斥候,至今未归,已经延期多时。奴才又派人去找过了,还是没有音信。” 额尔逼络腮胡子抽动了一下,拿起一根烤羊的竹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语气凶狠地问:“本该什么时候回来的?” 失鲁忽顿首回禀:“按说是三个时辰一个来回,辰时末最晚巳时正就该回的。奴才怕是小事耽搁,就多等候了一个时辰,还让人去寻。 结果如今第二批的都回来了,说塔山城周遭没有任何异常,南蛮子也没有丝毫出动的迹象。” 额尔逼想了想:“那些南蛮子都几个月没动静了,不应该啊。午后多点起一些人马,别走海边,免得被城内蛮子发现。 从城西山后面绕过去,迂回到城南,沿途设伏,卡住塔山到高桥的要道。看看蛮子有没有走陆路突围的打算,如果有,就正好截杀! 按说,要是我们的斥候真是死在出城的蛮子手上,那些蛮子估计也是想突围。如果探路顺利,被那些先头冲出去了,后续或许有更多想逃的。如果只是试探,说不定杀了我们的斥候后就回城报信了,咱先小心一点。” 那牛录想了想,谨慎提醒:“主子,您说会不会不是城里出来的蛮子,而是山海关吴三桂那边派来联络的蛮子?如果是吴三桂的人,咱要不要派人去马场、禀报旗主?” 额尔逼想了想:“有这种可能,但那样事情就大了!你们这群废物,一队斥候被人全数杀了,都没活口逃回来报信,很有面子么? 你这狗奴才,想直接捅到主子那儿让我丢人不成!一会儿先派两个牛录试探一下!真要是有阴谋有大军出动,再去烦主子不迟!” 遇到一点小事也立刻上报,显然是对全局而言最稳妥的做法。 可人性都是有弱点的,额尔逼也是傲气之人,不愿意这种丢人的事情直接让阿济格知道,总想先靠自己的力量弄弄清楚,先捂一会儿盖子。 要是今天都弄不明白,再上报也不迟。 而且他心里还存了一个想法:我大清和明朝南蛮子打了这么多年,明人官僚臃肿,决策迟缓的毛病,已经是大清各级将领人所共知的了。 吴三桂要是有所举动,说不定吴三桂自己的人还没出动,阿济格主子就已经从皇上那儿先得到消息了—— 去年松锦之战决战前,皇上的消息就非常灵通。洪承畴都没最后下定决心和皇上决战呢,皇上就先已经知道,洪承畴肯定非追求速战不可。 因为皇上当时就已经刺探到,大后方北京城里,南蛮子兵部职方司有两个喷子张若麒、马绍愉,专门负责纠察武官怯战、失职。 这两个喷子在南蛮子那愚蠢皇帝崇祯面前,疯狂上奏攻讦洪承畴养寇自重、劳师糜饷、怯敌畏战,把崇祯都激怒得下了死命令严诏,逼着洪承畴速战强攻,洪承畴要是不冒险,就会被问罪! (注:这两个喷子后来崇祯死后第一时间就投降了李自成,两个月后清兵进北京又降了清,最后顺治念在他们当年搅屎棍逼着洪承畴送人头的功劳,张若麒还当到了一省布政使。) 南蛮子内部都是这种废物狗文官,怎么可能发生“吴三桂有所举动,但大清的细作却没有刺探到”的情况呢! 这一切,都促使额尔逼准备先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个小意外,要是一两天内搞不定,再上报旗主不迟。 …… 清军令行禁止还是很给力的,额尔逼的决策,当然立刻被毫无保留地执行了。 当天下午,额尔逼麾下两个牛录,就在塔山东南、塔山撤往高桥的半路上,找险要之处设伏了。 黄昏时分,李辅明麾下阳泉营守备李同泰,就悄悄穿了李辅明的衣甲、战马,藏了一副尺寸不大的李辅明旗号,带着两百匹马、一百骑兵,一人双马,打开塔山南门,绝尘而去。 他们故意选择的黄昏出城,也是为了给敌人反应时间,制造“昨晚明军骑兵有出城试探,遇到阻击后有所伤损,失了先机,所以又躲回去了,如今趁着天又要黑了,才故技重施”的假象。 而且这样的设计,也确实很说得通——前一天是凌晨出城,走不了多远天就亮了,这次却是傍晚出城,能在黑暗中躲藏整整一夜呢,明早就算被发现,估计都跑出去至少七八十里了。 一切都很符合弃军突围者的逻辑。 李同泰出城前,跟一百勇士最后饱餐了一顿酒肉壮胆,他们内心同样燃烧着“安全跑完两百六十里,一直逃回山海关”的念想,求生欲非常强烈。 刚出城时,还比较紧张,唯恐立刻被鞑子发现。但是都出城十几里了,城墙也渐渐消失在背后的地平线上,李同泰才放松了些。 走出整整一个多时辰,都快四十里地了,中间也稍稍休息了一阵,随着天色全黑,李同泰在琢磨着晚上到哪儿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奔驰。 然而,就在走到塔山到高桥之间、大约一半多路程时,随着经过一段两侧山坡夹束的所在、绕无可绕时,两旁山坡上忽然就火把缭乱、呐喊牛角大作。 “鞑子伏兵!弟兄们跟我冲!”李同泰听到连绵的号角声时,就知道自己被埋伏了。 辽西走廊地势狭窄,一侧是燕山,一侧是大海,而且有好几处燕山山坡一直能延伸到海边,没什么路可以绕,骑兵又无法时时弃马登山,被人有备而来截击,还是很容易中伏的。 鞑子兵没有金鼓声,看来来的也不多,而且应该都是骑兵,所以才没携带鼓车,只能让人在马背上吹牛角发起进攻号令。 “弟兄们跟鞑子拼了!突围冲出去就能活着回山海关!冲不出去都得死!”这群山西骑兵也激起了凶悍之心,此刻他们不是在为总兵大人而战,而是为了自己活命不得不死战。 只有突围,才有活路! “杀!”明军骑兵不管不顾,也不在乎道旁山坡上、清军游骑站定了放箭,明军只想向前,把正面堵路的敌人全部撞死! “喀啦!嘎喇!噗嗤!”钢矛长枪马刀,奋死往对面的人身上招呼,利刃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连临死的惨叫,都似乎被压抑了几秒,才蓄力爆发出来。 一个对冲,便是十余骑重重坠下马来,明军骑兵和鞑子骑兵都有。 “这些南蛮子很悍勇嘛?怕不真是李辅明的精锐家丁?快上!畏战者斩!主子早就说过赏格,杀一个蛮子总兵,牛录直接升甲喇!小兵直接升牛录!” 被额尔逼派来擦干净屁股的失鲁忽,正想洗刷今早自己手下斥候被蛮子全灭的耻辱,见李同泰奋勇杀来,他也是不惊反喜,坚信自己逮到大鱼了。 他和另外一个牛录,各有二百骑不到,加起来三百五六十骑,而对面的明军骑兵不过一百多骑,三倍多的兵力还拿不下来么! 清军骑兵也纷纷向前,悍勇死战,丝毫不畏明军的搏命冲锋。 双方都穿着铁札棉甲,装备精良。 马刀只有砍在面门、手腕等处才能激起入肉的血腥声响,砍在其余地方,都只能带来阵阵裂帛声和牙酸的金属扭曲摩擦声。唯有骑枪长矛的全力冲锋贯刺,才能枪枪入肉,直接把人扎个对穿从马背上捅下来。 “鞑子受死!”李同泰身着缎面的棉衬铁甲,在些微的火光中,看起来都很是显眼,因为那是李辅明的铠甲,总兵级别的高级将领才穿的。 也正因为这套铠甲,他如同磁铁一样吸引了无数疯狂贪婪赏赐升官的鞑子骑兵的密集围攻,不一会儿就已经被砍了三五刀。 幸好他身手敏捷,总能避开长矛贯刺、反杀冲过头的敌军,至于马刀的砍杀,在这种优良钢甲的保护下,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大呼酣战,不一会儿竟杀了七八个鞑子骑兵,旁边的几个亲兵,也先后为了掩护他,或挡刀而死。 可惜,人纵然有精良钢甲,战马却没有那么全面的保护,血战之后,李同泰的马匹终于因为连中数次马刀乱砍,失血过多悲嘶把他甩了下来。 “杀了这个蛮子总兵!”清军骑兵愈发振奋,纷纷嗜血豺狼一般冲上来抢人头。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牛录章京失鲁忽,见状也冲了上来,唯恐被另一个牛录抢了功劳。他枪法精湛,稍稍迂回,一根骑枪刁钻至极地朝着李同泰后心扎来。 李同泰听到背后破风之声,连连转身,已然不可能彻底避开,仓促间他只得稍稍扭曲身体,避开胸腹要害,但还是被一矛捅在侧肋上,幸好铁甲和肋骨偏斜了枪刃,只是刺穿了腋下的肌肉、从背后贯穿而出。 失鲁忽本以为这一枪定然可以把这个明军总兵钉死挑飞,没想到对方避过要害、被贯穿了身侧的肌肉,竟愈发凶顽,还能不退反进,顺势趁着双方逼近,佩刀高举、狂猛朝着他面门剁来。 失鲁忽骑枪还扎在对方铁甲和肌肉里,一时抽不出来,又忘了放手,竟这般被一刀劈中面门,当场毙命跌下马来。 清军骑兵见牛录主子被杀,也是大骇,为了躲避罪责,疯狂挺枪朝李同泰刺来。 李同泰中了失鲁忽那一枪时,就知道今日完了。他不想死得太窝囊,竟忍痛急中生智,大吼一声:“我乃大明总兵李辅明,怎会死在尔等宵小杂种之手!” 他拔出佩刀,摆出自刎的样子,却没有抹脖子,而是一刀抹在自己脸上,顿时鲜血喷溅,一样很快毙命。 清军骑兵又对着他乱捅一阵,扎得刺猬相似,确认死透了,这才开始搜尸,顺便又搜其他战死的明军亲兵的尸。 至于还有几十骑走脱的明军骑兵,他们也不及去追了,几十个小兵而已,逃了就逃了,大鱼有抓到就好。 另一个捡了便宜的牛录章京,不一会儿就得到了属下奴才的喜报:“主子大喜啊!从这蛮子的亲兵马匹上,搜出了李辅明的旗号!这绝对是李辅明无疑了!恭喜主子高升甲喇!” 那牛录哈哈大笑,挑出一个刚才杀敌最凶悍、也确实有补刀过李同泰、还很会拍马屁的亲兵,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小子也不错,是你亲手捅死这李辅明最后一枪的,失鲁忽这厮贪功被杀了,回头你小子不就是牛录了!” “李辅明”被捅了这么多枪才死,而另一个牛录已经跟他同归于尽了,谁补刀到了致命一枪,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边得了“李辅明”自刎毁容了的首级,扒下铠甲、旗帜,一并让人送回北屯,交由甲喇额尔逼定夺。 至于大战之后的清军骑兵,自然是继续就地设卡,他们之前得到的命令就是一直在这儿固守,现在虽然杀了一批明军骑兵,也不可能立刻见好就收,还得继续执行命令。 因为截击假李辅明的关系,当晚郑成功的离去就愈发灯下黑了,并没有丝毫被发现。 而半夜时分,在北屯的额尔逼得到了属下捷报,听说是杀了李辅明,他也是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再多调一个牛录去南边,继续扼守高桥和塔山之间的要道,他已经笃定李辅明部肯定是城里粮食吃光了,只能不计代价陆路往南突围。 至于北屯这边、原本负责掐断塔山和杏山之间联络的任务,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阿济格郡王的命令也不能不执行,所以稍微留下一两个牛录还是有必要的。 三月初三一整天,倒是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依然躲在塔山城内的李辅明,其实也不知道额尔逼已经调整了部署、如今他和曹变蛟之间,只有不到五百鞑子骑兵在监视。也只有这五百骑兵,才能在三十里路程之内、支援到笔架山码头的清军守兵。 但不管明军总兵们知不知道敌情部署,三月初三半夜,他们都必须出城、人衔枚,悄悄摸向城外数十里的笔架山码头。 曹变蛟因为路远一些,比李辅明要多走二十几里路,所以还得再早出发一个半更次。 亥时正,曹变蛟就趁着鞑子不注意,摸黑离开了杏山城。子时末刻,李辅明也整顿好部队出发了,只留下了几骑亲兵断后留在城里,以备大军走远后,在城内放火,把带不走的物资统统烧了,以免资敌。 也只有这些执行断后放火任务的士兵,才能分配到仅剩的几匹马,以便放完火追上步军主力。 …… 在渤海上、远离海岸线观测距离之外,漂泊了两天的郑成功和张名振,同样不知道李辅明和曹变蛟执行计划执行得如何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必须按照约定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三月初四凌晨丑时末刻,明军水师船队终于抵近到了笔架山附近海域。 郑成功亲自拿着望远镜,朝着码头方向了望。码头上居然还有不少火炬的光芒,看来鞑子占领笔架山后,一直有好好利用这座码头,守军日常看护还挺严谨。 “红夷大炮准备!瞄准那些有火光的位置,先别开火,让小船冲滩靠上去,尽量悄悄摸上岸。如果被发现了,听到敌军嘈杂,你们就听我号令,果断开火!” 郑成功仔细叮嘱着船上的炮手们。这些炮手有些还是从郑家带来的,知根知底,郑家做了二十年海盗,用红夷大炮还是非常有经验的。 章节目录 第83章 先炮毙一个甲喇 郑成功这次带来山海关运军粮漕粮的大海船,足有三四百条。但是此刻迫近到笔架山滩头的船队,其实也就不到一百条。 因为只要这点船,就够装下五千登陆战兵、外加临时抽调补强过来的水手了。 后军的三百条大船,每船只留了确保最低航行需求的十个水手,几乎算是空船。此刻还在外海十几里外徘回,尽可能多隐藏一会儿,以免目标群太庞大、提前暴露失去偷袭的突然性。 这三百条船,是要等抢滩夺港的战斗结束后,才会分批靠岸、接上要运走的明军溃兵然后立刻开熘。 最后这十里路,郑成功悄悄摸了一刻钟,渐渐迫近到岸上的码头营寨、都已经进入了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但码头的守军却仍是茫然无觉。 如今的红夷大炮,射程近的只有一两里,最远的也就三里多。 黑暗中,连两三里外的海面上出现庞大船队、都没有发现。郑成功也不由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甚至稍稍有些意外。 但便在此刻,郑成功忽然看到,岸上的营寨内火光有些缭乱,随后一队火把的光影逶迤而出。 郑成功手下众人都有些紧张,还以为已经被敌军发现了,甚至连同船的张名振也有些紧张,表情略微焦急地询问:“开炮吧?” 张名振在跟随沉树人之前,就担任海防八年,战斗资历和经验当然是远超郑成功的。可他在宁绍舟山那八年比较穷,最多只摸过佛郎机,没用过红夷大炮,所以在红夷大炮的使用方面,经验还不如郑成功。 只能说有钱人家的公子爷,在接触高科技装备方面,天然有优势。 郑成功此时念头也是转得飞快,神经紧绷地评估了一番后,他很有担当地劝道:“不要急!未必是发现我们了!而且鞑子红夷大炮应该还没多到随便一个码头都部署的程度。 如果他们只有佛郎机,我们就可以逼近到最后一里才开火!佛郎机的射程最多只有一里!他们就算发现了我军,也不可能提前向我军开火!最多只是到滩头列阵拒敌,那我们巴不得如此,到时候抢滩前,直接用红夷大炮往人堆里轰!” 张名振一想也对,就算敌军发现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己方随船带了红夷大炮。在山海关的吴三桂军中,都没有把红夷大炮搬到战船上的例子。 一方面是山海关的大炮也很珍贵,二来是太沉重不易运输换防,所以丢在关墙炮台上就常年不动弹了。 所以这个火力保密得越久,突然杀伤效果才会越好。 而仅仅几分钟后,张名振和郑成功就瞠目结舌地发现了一个新的变故动向: 笔架山营寨内的清军虽然鼓噪列阵点起火把,却不是朝着岸边方向而来,而是离开了营地,往东北方向逶迤而去了。 郑成功松了口气,心中愈发庆幸:自己这一忍,居然忍出了一个更有利的局面,敌人在即将被抢滩时,居然还分兵走了! 他和张名振相视一眼,双方很快都反应过来,张名振重重用自己的左拳捶打了一下右掌,恍然大悟喊道: “肯定是曹变蛟曹军门的部队,已经在半路上!被敌军先发现了!笔架山的鞑子,这是还要分兵一部分去堵截曹军门!” 郑成功也想到了,语速飞快地应和:“定是如此!曹军门离此四十多里,肯定不到午夜就出发了,估计此刻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更次!一定是跟鞑子斥候发生过了厮杀,被鞑子发现了,所以连这笔架山的守军都被调去了。” 两人都是兴奋不已,连忙把这个消息尽量告诉同船的将士,大伙儿也愈发士气高涨——只可惜,黑暗中没法用旗语向其他友邻战船打信号,海上风浪声大,喊话也没什么用,以至于这么鼓舞士气的消息,暂时没法让更多船的士兵知道。 只能希望其他船上的军官,看到敌军打着火把远去,能自己琢磨明白这点,化整为零自行鼓舞士气。 兴奋过后,张名振比郑成功毕竟多了七八年从军经验,他也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如果笔架山的鞑子临时被抽调去堵截曹军门,这就说明他们只是发现曹军门试图突围了!但并没有判断出曹军门是想突围来这笔架山! 否则,他们要是知道笔架山是曹军门最终要攻击的目的地,留在这儿据营死守、依托地利以逸待劳,不比出营摸黑野战截击更有把握么? 也就是说,笔架山的鞑子军官,这是误以为曹军门要向别的方向突围?他只判断对了突围这个行为,却误判了突围的方向?” 郑成功虽然刚才没想到这一点,被张名振一提醒,也立刻意识到了,他稍一思忖,便不由佩服得说: “张将军果然深谙行伍,小弟竟没能想到这点!如此说来,莫非他们是仓促之间遇敌、误判了曹军门只是在杏山城粮尽、想后退与塔山李军门合兵一处? 所以,这笔架山的鞑子守将,才没提防曹军门直扑笔架山,而是出营去野战截击、拦截曹军门退往塔山合流的道路?咱昨日在李军门处也看过地图,他们不会是打算增援塔山和杏山之间的北屯吧?” “很有可能!真是天助我也!立刻全军强攻!” 张名振和郑成功把这些情况分析清楚时,船队也已经逼近到距离岸边不足一里了,明军终于展开了总攻。 也正因为刚才岸上的嘈杂、鞑子援军出动,噪音很大,对海面上的情况愈发疏于侦查,被明军逼近到了一里内,都没看见海上有那么多船。 其实这也不能怪清军,因为黑夜中有火光的地方要朝黑暗中看,本就很难看清。黑暗处向有火光的地方看,才能非常清晰。 “轰!轰!”随着一阵阵巨响,明军的数十门红夷大炮,终于同时开火。一时之间,岸上营寨被轰得碎木纷飞,七八处帐篷和营房房倒屋塌。 睡在帐篷里的士兵发出阵阵惨叫哀嚎、慌乱懵逼起身乱跑狂奔、疯狂把埋在身上的帐篷布扯烂掀掉。 而那些睡在营房里的士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木屋的屋好要拿下笔架山码头,就肯定要做到,不然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大明朝廷可以没有信用,但跟沉抚台混的人必须有信用! 章节目录 敌84章 伟大的撤退 对近代军事稍微有点入门了解的人,几乎都曾经有过一个疑惑: 为什么古代战争中,拥有精良装备的游牧骑射部队,总是可以压着依赖枪矛方阵、弓弩、火枪的农耕文明。 可进入18世纪后,当刺刀火枪兵大规模出现。骑兵部队再跟密集列阵的步兵近战对抗时,突然就落入了下风。 前世沉树人自己读到这段军事史时,一开始也是大惑不解。 因为他虽然能理解“刺刀确实很适合近战对抗骑兵”,可再擅长,总不如专业的超长枪矛吧? 刺刀火枪的全长,最多也就七尺。枪矛却可以轻易做到一丈以上。比对骑兵捅刺的力度、杀伤力,刺刀火枪也都不如专业的反骑兵枪戟。 再比防御装备。历史上刺刀火枪兵出现后,很快就放弃了重装甲,直接穿一身军装就敢上战场。 而17世纪以前那些重装反骑步兵,看看瑞士长戟兵、南宋步人甲长矛兵,好歹还有精良的铠甲呢。 所以,无论比近战攻击力还是防御力,刺刀火枪兵都全方位被重甲枪戟兵前辈完爆。 可拼凑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后,发挥出来的反骑兵整体战力,却出现了质变的飞跃,把骑兵碾在地上摩擦。 直到穿越到明末,沉树人实打实见识了这个时代的步骑对抗作战、又结合着看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等兵书,才终于实践出了真知—— 刺刀火枪兵方阵,对抗骑兵战力出现质的飞跃,并不是因为刺刀火枪兵方阵的近战能力,比重甲枪戟兵强。 重甲枪戟兵,直到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碎、淘汰进垃圾堆的那一刻,他们的列阵肉搏战力,依然是非常恐怖的—— 就好比诺基亚手机被淘汰进历史垃圾堆的那一刻,它的坚硬耐摔程度,依然是完爆那些淘汰它的新手机的。 重甲枪戟兵方阵,只是输在“逼迫敌军骑兵不得不跟他们近战”上,远不如刺刀火枪兵。 就算重甲枪戟兵可以搭配的强弩甚至火枪,作为远程输出,在骑兵试图骑射放风筝时、跟骑兵对射,逼着骑兵在对射中遭受惨重损失后、被迫转入近战。 但这种“逼战”效率,依然远远不如全员刺刀火枪。 因为战争不是rts游戏,不是“前排坦克扛住,后排所有dps都可以有输出站位”的理想状态。 实战中,战场纵深很大,武器射程相对于战场面积却很短。 战场上的任何一点,能投入的远程火力都是非常渺茫的,无法把火力集中输出。 在《纪效新书》中,哪怕戚继光对火器再重视,在谈到以步兵对抗鞑靼骑兵的战术时,他也只会建议 “一个三千五百人人的营,可以配备七百杆火铳。遇到骑兵时,步兵列为方阵,每侧长枪七百人,四面朝外,七百火铳手居中。 遇骑骑从方阵任意一侧骑射骚扰,即以全员火铳手通过甬道支援被敌骑袭扰一侧,以火器反击,迫敌骑不敢对射,只有冲上肉搏”。 换言之,骑兵有机动性优势。双方都三千五百人一个营对打的时候,骑兵机动性高的一方就能把兵力集中到战阵的一侧、形成局部优势兵力以多打少。 步兵机动性差,就只有以对敌那一侧的七百近战长枪兵和火铳手应敌,敌军冲上来肉搏时,火铳手还只能后退、单留下长枪兵扛线。 也正因如此,东西方世界的兵法,在早期的长枪兵和火枪兵配比上,存在着惊人的一致—— 《纪效新书》认为两成火枪兵、八成长枪兵,是最优的。无独有偶,当时的早期西班牙大方阵,也觉得火枪长枪一比四,是最高效的黄金比例。 后来随着火枪技术的改良、以及刺刀的出现,火枪兵和长枪兵的比例才渐渐变成一比一,甚至最后演变到全员火枪刺刀。 火枪刺刀的出现,其实是降低了步兵对骑的近战能力,但大大强化了“逼着骑兵来跟步兵近战”的机会成本。 这个朴素的道理,沉树人早就想明白了, 郑成功原先还没想明白,但经过今天这一战,估计会彻底想明白的。 而郑成功对面的鞑子骑兵军官们,怕是这辈子已经没机会想明白了。 …… 随着鞑子甲喇章京庸桂的战死,刚才的一番血战中,笔架山清军至少有一个多牛录的兵力,在最初的突袭中,被明军杀伤。 这种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的死磕,从来都是最血腥的。 虽然后续的三个牛录已经回转,但加起来总兵力也已经不足四个牛录,加上之前本来就连年战损不满编,实际上也就才九百多骑。 剩下的汉军旗蒙军旗杂兵,拢共凑了四五百,鞑子在笔架山港口的全军兵力,已经不满一千五百人。 死了甲喇章京的骑兵部队,还出现了互不统属、缺乏全局统一指挥的问题。 各个牛录军官的智商和兵法,也都不怎么高。 这种级别的将领,基本上只知道严格执行上峰的命令、战术上把队伍带好、坚决勐打勐冲,全局战略压根儿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无数的清军骑兵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一贯的战术习惯,在阵前逡巡骚扰,瞅准一个空档就扑上去血腥肉搏,一旦发现敌军近战兵力准备充分,就拉开距离暂时后撤,重新寻找敌军薄弱之处。 可惜这一次,他们压根儿没寻找到张名振和郑成功的薄弱之处。 沉树人在黄州已经两年,去年年底还占了武昌大冶铁山,军工和工业都已蓬勃发展。去年他就可以凑出将近三千的火枪兵,如今只会更多。 这次为了让张名振和郑成功能有把握对付鞑子,沉树人也是下了血本,这五千“家丁”,火枪配备率直接就达到了五成!而且每一把火枪都有刺刀。 这种局面,让没见过如此高配比的清军,非常不适应。 清军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敌军肉搏强的方向火器、弓弩弱,拉开距离对射打击明军士气即可。等敌军火器队调到这个方向补强后,再冲上去跟火器兵肉搏,利用火器兵胆怯后退搅乱阵线,趁机冲杀扩大战果”的战术。 张名振此刻的表现,却如同刺猬和豪猪的结合体, 离远了豪猪的飞刺飞射而出,扎得敌人苦不堪言。逼近了撕咬,又跟咬刺猬一般,一嘴的尖刺。 进亦忧,退亦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全军冲锋!不许再后退迂回,直接跟那些用奇怪短枪的蛮子肉搏到死!这些短枪不过七尺,有什么大不了的!给爷用人命堆也要冲跨敌阵!” 几个牛录军官终于彻底激发了誓死奋迅的凶性,已然不顾性命。 “杀!杀!杀!”张名振麾下的沉家家丁,也是不动如山,任由惊涛骇浪一样的清军骑兵杀红了眼、忘记一切战术迂回伎俩,直挺挺往刺刀阵上冲。 “噗嗤!噗嗤!”刺刀犀利捅开血肉的爽朗嗜血声响,与筋断骨折的巨力撞击闷响,交织在一起。 士兵的惨嚎与战马的悲嘶,响彻战场。 全长不过七尺的刺刀,终究只能是做到让步兵跟骑兵换命,这点程度的武器长度,还不足以用自身的折断,来卸掉战马全力狂冲的巨力。不少沉家家丁在捅死一个鞑子骑兵后,立刻就被撞飞,甚至个别悍勇的清军骑兵,能撞飞两三个沉家家丁后才死。 不过,仗打成了这种毫无花哨的换命,明军却没那么恐惧了——恐惧和士气低落,往往是因为无法还手、被单方面打击、放风筝。 如果可以稳定的换命,一旦人类的凶顽血腥被激发,产生了“换一个够本”的想法,被嗜血狂杀之声激励,很快就会进入无意识的狂暴,恐惧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沉家家丁很多也都是银子喂饱的凶顽之徒,不少也听过鞑子的残暴,淤积了多年的愤怒想要宣泄, 短短一盏茶的血腥绞肉酣战后,随着清军骑兵几个牛录军官杀上了头、亲自冲到一线,被明军火枪、刺刀轮番招呼,全部毙命,清军骑兵残部终于不得不冷静下来。 一换一换命,他们根本换不过!明军几千人,压根儿没有后退的意思,只要拿出不到九百条人命跟他们换,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换光! 何况,明军还有红夷大炮,一直在对着阵后倾泻着火力,虽然每一门火炮要好几分钟才能开一炮,而是几门炮轮流射,却可以做到每分钟都响两三炮。 重炮的巨响如同千斤巨锤,一次次轰在清军骑兵的心坎上, 虽然每一次都轰不死几个人,甚至有时候会放空炮,可这种死神的闹钟、定期抽奖一定会抽死几个人、完全赌命看运气、武艺再高只要被抽到也是必死。 这样的威慑,渐渐让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清军骑兵,也渐渐胆怯,瓦解,随着最后一个牛录军官被捅成刺猬后,残余的三四百骑清军骑兵终于彻底崩溃,如潮水一般退去。 “杀!冲进营寨!不留活口!”张名振振刀一呼,明军眼看着自己击退了相当于己方几分之一的清军骑兵,也是士气大振,狂呼海啸地冲了上去。 营内还剩的几百个负责守寨墙的汉奸和蒙古人,就更不在话下了,立刻被淹没屠戮殆尽。 “我们歼灭了鞑子一个甲喇的主力!大捷啊!鞑子怎么了!一样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被刺刀捅了也是一刀就死!” 兴奋的明军将士疯狂兴奋地打扫着战场,没捞到杀敌战功的士兵们,也都振奋地提着刺刀步枪,像是为了测试新武器的实战效果似地, 对着那些还躺在那儿或奄奄一息、或已经死透的鞑子骑兵肉身,无论死不死,都狠狠再补刀上几刺刀。 就算是已死的尸体,好歹刚死未久,被捅穿好歹还能流出血来。这种响应反馈很能激发人尝试的欲望,明军将士们机械地重复着补刀动作,心中呐喊: “鞑子也是人!被捅也会死!一刀一个洞!一洞一飙血!穿着棉札甲也能捅进去!” 童叟无欺! 前后八百多具清军精锐骑兵的尸体,被陆续剥掉铁札棉甲,然后全部捅成了刺猬练胆,所有参战将士内心原本的清军恐惧症,也稍稍疗愈好了几成。 打扫好战场后大约一刻钟,时间也到了寅时末,东南边的战场上,忽然传来阵阵喧闹嘈杂。张名振赶紧整队,让部队占据笔架山水寨险要,严阵以待。 幸好,过不了多久,对面的斥候也冒险过来接触,打出了塔山守将李辅明的旗号。 张名振也表明了己方身份,表示已经夺下了鞑子的水寨,让对方先派军官单独入营验明身份。 对面的明军没有含湖,李辅明非常信任这一消息,直接只带了数骑入营,跟郑成功相见后,确认确实是友军,这才全部有序放进营来。 郑成功还不忘戏谑了几句:“李军门倒是有胆色,居然不怕张将军是鞑子假扮诈你的么?这就敢孤身入营。要是此刻营中还是庸桂的兵马,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李辅明表情凝重悲戚:“我这点算什么‘胆色’?说出来没得惭愧。来的路上,刚才我们也遇到了从这儿溃逃出去的鞑子溃兵,血战了一场,又杀敌二百多骑,可惜还是被残敌冲破阻拦逃了出去。 所以我才知道笔架山这边必然已经得手,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然庸桂的兵马不会惨败得这么零散。 我对不起手下的弟兄们!前天晚上我派出去做局的李同泰李守备,已经殉国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殉国之前伪装成了我的旗号,这才让鞑子放松了戒备,还把好几个牛录的部队调到了南边塔山和高桥之间,拦截我军从陆路逃回山海关。 今晚我们要对付的敌军少了好几个牛录,其他各部反应也慢了些,否则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 郑成功听完后,也是肃然起敬,同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到,自己那天渗透进塔山城时,要是没被鞑子斥候撞见、没杀光那群鞑子斥候,说不定这事儿还能做得更隐秘些, 让李同泰去故步疑兵的闲棋,说不定也能省掉。那样大明就可以少死一百骑精锐勇士,少死一个忠义死战的守备军官。 但天下事哪有尽善尽美,仗一打起来,就什么都乱成一锅粥了,只能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他和李辅明互相捶了一拳,以为激励:“李军门,现在不是惭愧的时候!李守备死得壮烈,我们就多杀几个鞑子,为李守备报仇! 一会儿我们还要接应曹军门呢,还要你手下的弟兄多出力!刚才我抓了几个鞑子的活口,已经拷问出来了,刚才这庸桂派出三个牛录出营,正是去截击曹军门的!曹军门小半个时辰前,怕是就已经跟北屯的额尔逼血战了。” 李辅明正色说道:“这自然是该当的!不过还是先把我们两军的伤员病号,先全部装船运走、到海上漂着等候,我们只留精锐战兵断后,给友军争取逐次登船的时间! 还有,咱立刻把营寨内能点的火把都点起来,也好远远地给曹军门指引,在分出一军沿路逆行夹击接应,也要多打火把,吸引敌人注意,一旦接敌就立刻转入防守、且战且退—— 张将军,郑提举,二位觉得我建议的这个安排如何?毕竟我们出营只是为了接应,不是为了主动进攻。 只要虚张声势,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一部分到我们这儿,就能给曹军门减轻压力。黑夜中咱不能出营接应太远,否则恐怕反而生乱。” 张名振立刻点头:“此法甚好,撤退突围的部队,要尽可能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接应突围的部队,却该大张旗鼓,吸引敌人注意,也便于吸引友军的注意,还能鼓舞友军士气,让他们知道活路就在前方,便依李军门的意思办吧。” 双方核计了一下,李辅明分出两千名体力保存得还比较完好的士兵,出营往东北方五里,多打火把占据一处高地,就地坚守。 张名振则分出沉家家丁中两千名之前没怎么参加陆战的生力军,再多出前五里,也野外靠海列阵、再让郑成功分出几艘战船,迂回到那儿,用红夷大炮随时准备火力支援岸上—— 除了笔架山码头之外,附近其他海岸都是浅滩,大船没法靠岸接驳装卸,但航行到距离岸边一里地之外停着,却是绝无问题的。所以,完全可以利用重型红夷大炮高达三里的射程,远程支援岸上。 而李辅明在塔山城内,原本还剩八千多精兵,此次带来了六千多。剩下不是刚才在跟庸桂的残部血战中伤亡、就是被冲散掉队了,还有就是原本就伤病较重、留在塔山无法撤退。 这六千人里,之前血战出力多的、有轻重负伤的、背负物资较多体力不支的,挑出四千人,赶紧先上船装运。 沉家家丁当中,刚才血战也死伤了足足七八百人之多,战死和重伤的就有近四百。 不得不说,作为天下强军的正牌八旗骑兵,跟人搏命的时候杀伤力还是非常巨大的,竟给明军造成了那么大的伤亡。 这些伤兵和体力消耗过大的家丁,当然也在提前登船撤退之列,经过一番整顿,留在岸上的家丁和水手,总人数也降低到了四千人。 加上李辅明留在岸上的两千人,两军一共六千人,继续分三个梯次接应、坚守码头。 …… 郑成功和张名振在笔架山码头血战的同时,今晚另一场更为惨烈的血战,其实也在仅仅二十几里之外的地方,持续着血腥厮杀。 那场战斗的主角,正是镶蓝旗甲喇章京额尔逼,与明军总兵曹变蛟。 曹变蛟在杏山收拢的残兵,其实比李辅明在塔山的还要多不少,哪怕经过了那么久的消耗,他依然能带出来超过一万两千人的部队。 可惜这一万两千人遭遇的围堵力量,也要强大得多。 额尔逼虽然只有五百满洲骑兵,能第一时间跟曹变蛟血战,但他还有三个牛录,可以在一个半时辰内狂奔赶到, 无非是这些部队狂奔六十里到这儿,会体力马力不支,战斗力锐减,可毕竟都是凶悍的正牌满八旗骑兵。 他主子阿济格的镶蓝旗主力,也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另外,后方围困锦州的济尔哈朗亲王的两个甲喇,也部署在锦州和杏山之间的半路上。同样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清军的总兵力是绝对不少的,只是仓促之间没法凝聚,为了拖延曹变蛟,就会不得不打成添油战术。 曹变蛟也算明军勐将,在洪承畴麾下八总兵中,他的战意和坚定程度,至少是排进前三的。自从丑时末刻发生遭遇战后,曹变蛟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情况,并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弟兄们!今晚鞑子定然会分兵数波疯狂来截击我军!但正因如此,我军决不能乱,一定要列阵而行!鞑子每一次来的人都不会多!这是白白送战功给我们! 如果乱了,谁都活不了!保持住阵线!挺到笔架山,就能荣华富贵,安生活命!” 数次激战之间,曹变蛟都是这般激励士气,亲临一线前后奔走。遇到数百骑的满八旗骑兵骑射骚扰,他都下令弓弩坚决回射,如果敌军稍稍远遁,那就让弓弩手和火铳手列于军阵两侧,时刻戒备缓缓而退。 那架势,就跟刘邦从白登山撤出时、让汉军弓弩手也全部拉着弓随时随地朝着道路两旁瞄准,唯恐冒顿单于反悔使诈扑上来。 这样行军会比较缓慢,但是在有敌人咬住的时候,却是最有效的。 额尔逼的那两个牛录,见这样骚扰无法让明军各自狂奔逃跑、也无法让明军就地列阵,随着时间的推移,额尔逼终于忍不住了,不得不发起一次次短促而死伤惨重的冲锋。 每一次冲锋,都不是为了杀多少明军士兵,只是为了打断曹变蛟行军的计划,多耽误他一刻半刻就地转为战斗阵型。 而每一次冲锋,额尔逼手下却不得不立刻付出至少几十条八旗精锐骑兵的生命为代价。 明军被消耗数次,虽然也杀了额尔逼二百多骑,却越走越慢,士气也有些低落。 一些军官忍不住开始质疑曹变蛟:“军门!那些南方人到底靠不靠得住?郑成功不过是海寇之家出身,他们有信义可言么?若是再拖延下去,我军迟迟不能到笔架山前后夹击,他们拿得下笔架山码头么?不会稍稍遇挫就撤了吧? 要是我们这样疲惫赶路,到天亮之前赶到笔架山,却发现还要我们亲自攻营拿下码头,那等天色一亮,鞑子前后夹击,我们就完了!还不如留在杏山坚城里能多活几天!” 曹变蛟大怒:“再敢动摇军心者斩!大军作战,自当信任友军!何况如今是我军自己突围作战不力,去怀疑友军拿不拿得下码头有何益!事已至此,活路只有一条,全靠诸君努力兵力杀出这条活路!” 曹变蛟如是重复者三,一个时辰内走走停停,又朝笔架山多靠拢了十里。他觉得这样有些来不及,怕被敌人援军追上,终于决定临时冒一点险,留下一支殿后的部队保持戒备状,然后让主力放松一点戒备,全速前进。 很明显,他这是要摆出等不及了的样子,引诱额尔逼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投入强力进攻——你不进攻,我就真跑了,不会再一直模彷“汉军离白登”时的慢吞吞戒备姿态了! 额尔逼果然没得选择,看到曹变蛟急不可耐要逃,他也不管自己只剩三百骑了,全部扑了上去,想要从背后掩杀曹变蛟。 只要明军士气低落,一万人也是有可能被三百骑黑暗中掩杀到崩溃的! 然而,他低估了曹变蛟。 额尔逼的全力冲锋,确实在明军当中暂时造成了重大的伤亡,甚至让明军付出了超出这队八旗骑兵总人数两三倍的伤亡。 额尔逼残余的三百多骑,竟然冲杀数阵,就杀死杀伤了曹变蛟麾下上千人! 但额尔逼部的伤亡也不容小觑,更关键的是,进入了混战冲杀后,额尔逼的部队渐渐被黏住了。 而明军并没有彻底混乱,被曹变蛟留下断后的精锐主力,立刻加速冲上来堵口,跟额尔逼陷入了近战绞肉,当三百多骑陷入一万人的围堵、一万人却没有崩溃,结局就已经很明显了。 一番血战后,曹变蛟虽然付出了四倍于敌人人数的死伤,却把额尔逼击杀在乱军之中,额尔逼带来那两个牛录,也几乎被全歼,只有不成建制的些许散兵游勇溃逃突围。 付出巨大代价解决掉这只苍蝇后,曹变蛟都来不及清点明军的损失,他估计经过刚才这一战,他的一万两千人最多也就剩刚刚一万出头了。 但好在没有了敌人的贴身骚扰,全军可以加快速度,一些士兵甚至丢弃了重甲,直接跑步前进,终于看到了前方笔架山港口附近灯火连绵。 灯火之蔓延,已经不仅是在港区内,还有些已经延伸到港外好几里地了,甚至还能听到喊杀之声。 幸好,因为火把很多,曹变蛟看到离他最近的那堆火光中间,插着一面大明形制的战旗,虽然看不起上面的字,至少可以确认是友军援军。 《剑来》 而对方也已经认出他来,还派出斥候喊话接应:“来者可是曹军门!我家将军和李军门已经等候多时了!我家将军还在港外列阵接应,帮你们扛住了额尔逼从高桥调回来的三个牛录!快快一起杀退敌军,才好登船!” 曹变蛟精神大振,今晚第一次底气十足地对着背后大喊:“弟兄们!杀退眼前的鞑子!看到水寨里的火光了没有!到了那儿就可以上船撤退有活命了!” 走了一夜本已疲惫不堪的一万明军,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港口,听说港口已经被夺下、海船已经等着接他们撤退,顿时士气狂暴上涨,势如疯虎地朝着额尔逼从南边调回来的那三个牛录冲去。 这三个牛录,如今是额尔逼麾下的左领失鲁忽所领,总共其实也就六百多骑,因为前一天跟李同泰厮杀时,就战死了好几十骑,之前斥候战又死了好几十个,所以编制缺失得厉害。 他原本跟张名振严密列阵、后有红夷大炮的两千人打得有来有回。按说以正牌八旗骑兵的精锐,要压着四倍数量的明军步兵打也不难。 可张名振侧翼还有李辅明在接应,让失鲁忽无法拿出全力。而且他是从塔山和高桥之间,狂奔六十里路赶到战场的,难免人困马乏,也就被拖成了慢性失血的局面,压根儿形成不了突破。 此刻,张名振在前堵截,曹变蛟在后带着一万体力虽然不支、但求生欲极为勐烈的明军将士,狂冲而至。前后夹击之下,失鲁忽带的这三个牛录,也终于陷入了滚汤沃雪的境地,被直接打崩四散。 血战之中,失鲁忽在试图拉开距离后撤时,被张名振盯上,指挥火枪队朝着这个大鱼集火攒射,失鲁忽身中数枪,当场毙命。 张名振杀散敌军,上前割了失鲁忽首级,这才在来人中看到曹变蛟旗号,上前招呼:“曹军门,赶紧先进港吧,让伤员和刚才出力多的弟兄先上船,另外,你还得留下生力军守住码头一个时辰。我们为贵军做了这么多,已经够出力了,原本我们都不用来的。” 曹变蛟心中感激,连忙拍胸脯保证:“那是自然!贵军本就是义薄云天,不远千里来接应我军撤退的!最后守码头断后争取时间,当然是我军和李军门担当了! 不能让你们江南来的弟兄,再冒这个险。不过,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船上居然有红夷大炮?一会儿我们守卫码头拖延时间,还望继续以红夷大炮从海面上援护便是。 一个时辰估计是不可能安然渡过的,阿济格的主力和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肯定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今晚我们打死打活,其实也才击溃了鞑子两个甲喇而已。” 两个甲喇,满编也就三千八旗骑兵,事实上这些部队都不满编,也就两千多骑。所以今晚张名振、李辅明、曹变蛟三方合力血战一夜,也就击溃了两千多八旗骑兵、杀敌一千余骑,外加一千多汉奸和蒙古兵。 阿济格至少还能带四千八旗骑兵过来,济尔哈朗那边也能派出两千多。合起来就是六七千八旗骑兵。 真要是跟七千八旗精锐骑兵死磕,张名振、李辅明和曹变蛟加起来两万多明军,也是不够对方啃的,所以肯定不能跟对方发生任何野战。 章节目录 第85章 阿济格到底有什么阴谋 笔架山海滩上,一群一群伤病劳损的士兵,有序地编好了队,等待着空船靠上泊位后,就立刻登船。 不过,现场很有秩序,编好了队的士兵,也没有提前太久拥堵到栈桥上。 他们都被勒令继续干活,只有即将上船时,才被允许放下手头的工作。 码头只能同时停靠四艘大海船,每艘船大约能装一百多个士兵,所以每轮也就五百人提前到栈桥上排队。 水寨内剩余的工作还是很繁重的,大家首先要把能带走的铁甲等贵重军械,能搬就搬,倒不是沉树人缺这点装备钱,而是要尽量削弱鞑子,不能留下资敌。 如今的八旗精锐骑兵,几乎人人都有铁札棉甲了,打了这么多年,以战养战装备早已非常精良,大部分都是大明屡次战败后白给缴获的。 难得大明方面打一场胜仗、能打扫战场,当然要尽量削弱鞑子。 其次,鞑子兵和汉奸蒙奸的尸首,也要随便拉到旁边曝尸荒野。这倒不是说给鞑子收尸,而是要避免在最后的阻击战和打扫阶段传播病毒,连累到大明将士。 所以,只要稍稍丢远一点,别烂在阵地里即可。 而战死的己方士兵,也都被收敛起来,就地取残骸木料焚烧,把骨灰带走就行。 大军本就要固守一个多时辰,等部队慢慢接驳装船,就算用木柴烧也能烧完了。 郑成功倒不是缺这点吨位运不走尸体,而是没那么多石灰腌渍消毒尸体,要是到了海上爆发瘟疫,那可就把活人都害了。 这一点,郑成功和张名振也都是跟着沉树人学的,沉树人一贯非常重视军事卫生工作。 曹变蛟和李辅明没跟过沉树人,也不太懂航海时船上密闭空间有多容易传染,一开始还有些不忍。 毕竟这些将士们都突围到码头了,血战一夜死在这儿,不得回乡难免容易影响军心士气。 郑成功跟他们讲了这番道理后,他们才没再说什么。尤其郑成功同意把消毒后的骨灰带走,也算仁义了。 另外,在打扫善后的过程中,曹变蛟等人还发现了一个迹象,那就是郑成功部从战死的沉家家丁、水手身上,收走了很多挂在项链上的小木牌。 那牌子的样子,虽然跟祭祀供奉用的牌位有所出入,但看起来也还挺精致郑重的,边上还有凋刻纹路,写着番号姓名。 毫无疑问,这又是沉树人这个穿越者,搞的一项无伤大雅的小优化。 沉树人后世看多了米国大片,知道米国马润都会有个铁牌子,被炸烂了也便于辨认尸体,这对于战损的精细化管理是有帮助的。 如今在明末作战,倒不用拘泥于牌子的材质,因为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热兵器,哪怕用木头做牌子,也不存在多少被焚毁的风险,耐久度不重要。 用木头的话,反而还比较符合本国祭祀传统,无非是比祭祀牌位等比例缩小、再去掉了底座。 为了防止士兵活着的时候感到膈应、时时被提醒觉得不吉利。这些牌子也不是跟米国马润那样用链子挂脖子上,而是直接缝在士兵的铠甲里。 明末普及的铁札棉甲,本就是压叠棉布作为内外衬、然后中间夹缝铁札,在夹缝铁札的时候,在某一片铁札上方多夹块木板进去,也并不增加工作量。 遇到战友死了,收尸的直接拿刀把棉甲的胸口棉布外衬划开、把铁片上的木牌拿走就好。 …… 除了打扫战场之外,那些等着上船的士兵还得临时加固一下防御工事,至少把那些塌了的地方收拾一下、把防御的木结构掩体重新搭建安放。 当然时间仓促,那些挖沟之类的土工作业就省了,只有搬运类的简易工作。工作任务量也安排得很公平——可以被排到优先上船撤退的,要多干重活,一直干到上船。 而被安排断后的,可以先休息半个时辰,养精蓄锐恢复体力,还有吃喝供给。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先后也有上百条船轮流靠岸装船,码头上拥堵的两万人,已经运走了一半多。 事情都按部就班安排好之后,将领和军官们其实倒也清闲,郑成功和张名振就在一边悄悄核计了一下,琢磨着后续如何让曹变蛟和李辅明尽量服软—— 郑成功等人,心里对于沉树人此番举动的意图,还是有点了解的,他们知道沉树人不是想单纯的行侠仗义,而是想多挽救一些兵马,隐姓埋名到南方去剿灭张献忠。 这倒不是沉树人挖大明的墙角,而是以崇祯和洪承畴之前的指挥,这几万人迟早都是彻底白给全灭的。沉树人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也不可能再帮着大明抵抗多久鞑子了。 但是,事情的进展比预期的顺利了不少,居然连李辅明和曹变蛟这两个总兵级别的勐将都活着回来了,最后的分赃,便容易出现意外。 要是想把所有部队统统拉走,那毫无疑问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沉树人花了那么多精力营造大明忠良的形象,可不能在这个点翻车。 所以,郑成功他们心里也清楚,如果李辅明和曹变蛟本人舍不得总兵职务、要回去复命,那么至少稍微分几千人残兵让他们带回去交差,就是免不了的了。 沉树人能拿下七三开,沉家占七成,三成给朝廷交差湖弄表功,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要是克扣得再多,一点都不给朝廷留,那就穿帮了。 (站在沉树人的角度,其实最划算的是留兵不留将,只有溃兵,没有将领成建制撤退,那他全吞了都没人知道。但曹变蛟这些人也算大明忠良,既然活着出来了,沉树人肯定不可能残害忠良) 所以,趁着组织部队装船、防守的点,郑成功和张名振也不得不先旁敲侧击请曹、李二将喝点酒解解乏,试探他们的态度。 曹李二人都是山西将领,曹变蛟是籍贯大同,而李辅明则是籍贯辽东、但故乡已经被鞑子占领,他无家可归,如今的官职是“山西总兵”。 所以二人都稳妥地表示,此番回去,朝廷如果没有别的命令,那应该就是带着部队回山西。如果朝廷另有任用,要他们留在山海关附近协防,那也只能留下。 张名振知道要留下两个总兵级别的人为自己私人任用,沉抚台如今的能量还远远不够,就没再动这个心思。 然后,他们就转而想起,如何让曹李二人弄不清昨晚到底有多少部队被救了出来,以便沉抚台上下其手克扣—— 昨晚李辅明逃出来应该有六千人,但这六千人不是同时抵达的,还有昨晚血战被杀散、后续陆续赶来的。曹变蛟那边,一万二应该活下来一万整,可这一万人同样有很多被冲散了。 所以按两人自己的估计,贴身紧跟自己冲杀出来的,也就分别只有三四千到六七千。这里面有将近一半,是不在账目上的。 张名振想了想,也就建议:“不如这样,我们还要在此坚守,一会儿阿济格的人马可能会先到,八旗骑兵虽然骁勇,但现在轮到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还有水寨的残骸可以利用,扛住一波应该是没问题的。 扛完那一波后,曹军门李军门你们也累了,后续换我们的部队守水寨,你们全都上船吧,我们再酌情等等,看看有没有更多后军散兵游勇赶来,能多救一点就多救一点。” 说句良心话,张名振这个建议,确实不是为了大明的整体利益,而是为了沉树人这个小集团在后续分赃中的利益最大化。但朝廷制度如此,这些戏也不得不做。 把两位总兵支开之后,就能劝诱手下那些苦哈哈的基层军官,看看谁愿意“装死漂没”去南方。 舍不得目前身份的,往往是在大明已经有了较高官职待遇的,要是装死换个身份,就什么都没了。 但如果只是普通士兵,或者把总千总以下官位不值钱的,到了哪儿都是当兵吃粮,谁不愿意去南方呢? 这事儿要彻底做好,必须利用将和兵的利益不一致。 曹变蛟等人不知是计,还觉得张名振是体恤他们,就表示过会一定好好打,如果能击退阿济格一次,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就全部撤。 然而,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就是为了分赃多拖延一会儿好演戏,明军很快又发现了一些新的异常。 …… 一个时辰很快过了,天色也已彻底大亮,阳光普照。此刻差不多已是辰时近半,也就是快早上八点了。 明军昨晚被打散的溃兵还有陆续百十人地一批批赶来集结,看到船队居然还在等候,也是感激不已,立刻加入了战斗队列、接受临时改编。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原来的部队了,这里每来一个人,都是编外的,属于沉家军赚到的纯利润。而不像之前成建制撤退的部队,还有一部分是做假戏所需的“成本”。 明军士气高涨之下,姗姗来迟的伪清郡王旗主阿济格,也终于带着部队抵达了笔架山。 然而,阿济格的兵马规模,却让人大跌眼镜。 原本明军主要将领,都估计阿济格会会同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一共七千骑兵出现。 可是此刻面前的鞑子,至少比预期缩水了将近一半,怎么看,最多也就三个甲喇的旗号。 而且,按照八旗的旗色分辨,属于阿济格的旗的甲喇,似乎只有一个,倒是济尔哈朗的两个甲喇都来了、临时受阿济格节制。 面对明军有残破营垒的地利依托、明军岸上的人数也至少是八旗兵两倍,还有那么多战船在海面上提供侧翼火力支援,明军当然是士气大振,一时也没人觉得守不住营寨。 阿济格却不知道明军的海上战船有装红夷大炮,他仓促赶来,敌情了解不充分,只看到岸上有明军还在守着水寨,而水寨已经很残破了, 战马也不是不能直接跳过壕沟和木桩、拒马冲进去,只要肯付出伤亡,稍微打开一个缺口就行。 阿济格怕夜长梦多,连忙下令部队组织一次试探性的冲锋,争取一举夺回水寨,至少把还没登船的明军全部灭了。 阿济格在那儿仓促准备进攻,这一边的郑成功等人也想不明白,就问曹变蛟: “曹军门,刚才我们核计,阿济格的援军要是到了至少是七千骑,现在看,怎么规模小了这么多?莫非是其他有诈?还是有什么变故?” 曹变蛟算是辽东诸将中跟鞑子血战最多的了。他虽不擅智谋,却好在对敌人很了解。 一番思忖后,曹变蛟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鞑子看到我们跑了之后,怕松山的洪督师也想跑,所以分了主要兵力加强对松山的围困? 毕竟在鞑子看来,我们都是小鱼小虾,猝遇意外之下,丢了也就丢了。洪督师却是最大的大鱼,容不得有半点闪失,而且松山城内的兵马,比塔山杏山两处相加还多,我估计洪督师还有三万兵马,把守城壮丁也算上的话。” 张名振郑成功被提醒后,也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郑成功略一思索,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只是加强围困,那也不过是缓计而已,没必要急在一时。 只要鞑子把阿济格、济尔哈朗的两旗兵力,在今日集结完毕,就算放洪督师出城向笔架山而来,松山至此路途遥远,至少近百里,鞑子两旗骑兵野战,绝对能歼灭洪督师的疲惫之兵,鞑子何必急于这两三个时辰呢? 依我看,曹军门说鞑子留兵是为了洪督师,这点我信。但留得这么急,就肯定不是为了‘围城’或者‘野战围歼突围部队’这么简单。或许是鞑子有更激进的计划!” 一旁的李辅明听了,他还是比较赞同曹变蛟的看法的,觉得郑成功毕竟太年轻,于是他忍不住提醒: “鞑子还能有什么更激进的计划?难不成鞑子就差这一天、非要集结那么多兵力,是想强攻松山城不成? 鞑子都围了五个多月了都不急,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青黄不接,洪督师的部队很快就会自行饿死,鞑子反而忍不下去了?” 郑成功:“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松山守军也未必都会一条心熬到饿死那天,说不定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呢?强攻也确有可能得手呢? 当然,如果李军门您想得出其他解释,来说明鞑子为什么分兵分得那么急,连一天甚至几个时辰都等不得,那我就听你的。” 李辅明哑然,想了一会儿,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解释,为什么阿济格只带来这么点人围攻笔架山。 当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剩下的最后那个选项,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似乎也没别的选择了。 章节目录 第86章 陆上攻不下南蛮子水寨,就让我大清水师上 “十二王爷,对面的蛮子怕是不好对付啊,他们已经据险而守,背后还有船队,咱以骑兵攻营,怕是也要费一番手脚。 就算死战将其驱赶下海,那些南蛮子抱块木板就能逃命,咱八旗儿郎也只能对着海面放箭。今日来得太快,也没准备攻营武器。” 笔架山水寨外的旷野上,三四千八旗骑兵松散地远远排开,旗主郡王阿济格正在筹备试探性的进攻。 他身边的一位将领,在观察了战场形势后,便如是劝他,希望他能够慎重。 这位将领名叫尹尔德,是济尔哈朗派来的,凌晨时得到明军突围的消息后,就带了济尔哈朗部署在杏山和锦州之间的两个甲喇,来增援阿济格,刚好在抵达笔架山之前不远相遇会师。 尹尔德是已故的女真勐将扬古利的侄儿。而扬古利是奴儿哈赤的女婿,阿济格的姐夫、济尔哈朗的妹夫。所以尹尔德论辈分,比阿济格等人都低一辈。 此时此刻,笔架山战场正面,阿济格的地位虽高,但只有三分之一的部队是他自己嫡系。还有三分之二,则是客将带来的、临时受他差遣。 阿济格也不好对别人的部队用得太狠,该怎么打,还得跟尹尔德商量着来。 否则回头济尔哈朗说不定会找他算账,误会他是想借刀杀人保存实力、让济尔哈朗的旗众当炮灰。 于是阿济格听了尹尔德的抱怨,也只好摸着自己的美髯,装作沉吟了一会儿,依然坚持说:“打是必须要打的,不然放任曹变蛟走脱,堕了我大清锐气!也怪我来得仓促,没有彻底摸清敌情,否则就再多带点人马来了。” 尹尔德长叹一声,不解问道:“末将也觉得奇怪,既然知道非要硬战,王爷为何只带了一个甲喇?王爷驻扎在马场镇的其他人马呢?” 阿济格也是无奈:“前阵子,本王刚刚得了陛下密令,说是陛下此前就派了细作策反联络,便在这个月内,要强攻洪承畴死守的松山。 说是松山城内早已粮尽、百姓都被吃完了,士卒也开始相食,松山副将夏承德已答应献门归顺,代价是城破之后,他部下的五千人免死。 原本距离与夏承德约好的献门之日也没几天了,昨夜忽然发生如此变故,南蛮子居然有胆以海路接应救走李辅明、曹变蛟,本王怕这个消息万一传到松山城内,会激励守军继续死战的决心。 尤其要是让夏承德知道蛮子朝廷给他们派了援军,他反悔不再献门,那松山破城不就要出变故了么? 所以,昨晚得到消息,我立刻便分兵两个甲喇,把松山南门西门彻底围死,也不敢再外松内紧了,就怕走漏了消息。 我还让人再去夏承德驻防的南门城楼射书密约,让他把献门日期提前到今天晚上,同时,还给后方的陛下火急上奏说明情况、请求援军加急抵达,总攻松山。 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曹变蛟李辅明就算跑了,也不过是小鱼,洪承畴却容不得半点闪失。” 尹尔德听阿济格跟他解释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尊重他,也有充分的理由。他也就不好因为自己是济尔哈朗的下属、就不肯打硬仗。 其实,历史上松山城最终因为扛不住饥饿、被内奸献门出卖,也确实是发生在崇祯十五年的二月下旬左右。 而如今才三月初四,历史在这个问题上的蝴蝶效应还不算明显。 清军确实刚好处在对洪承畴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也间接导致了塔山、杏山方向防备其实有所松懈,让郑成功张名振得手得相对容易了些。 只是郑成功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沉树人观其大略的设计。他还以为仅仅是自己有能耐,才把事儿办得这么漂亮。 …… 尹尔德被阿济格说服后,当然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笔架山水寨展开了全面、彻底的勐攻。 笔架山本就是一个凸出到海中的半岛,而码头水寨部分,更是在半岛的尖端。 所以从左到右整个陆地宽度,不超过三四里,再往两旁就都是海面了。 这样的地形,其实也导致有备而守的一方,其实相对轻松——骑兵只能从半岛正面进攻,没法从两侧迂回。 所以,明军只是在残破的双层寨墙附近,设置了两道防线。 第一道就是简易的浅壕沟和临时堆砌的乱木拒马,然后由曹变蛟麾下的士兵为主、辅之以一部分李辅明的部队,以长枪兵为主,列阵近战。 一部分士兵配了盾牌,但不多,因为连夜急行军赶路,带着盾牌太费事了,几十里地跑下来,有盾牌的很多都丢了。 还有少部分士兵是刀盾兵,也是用于骑兵冲锋与长枪兵陷入近战、失去冲击力后,堵上去补位的。长枪在贴身时不太灵活,少量刀盾手作为补充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第一道防线后方,还有不少夯土堆和残破的尖桩,虽然屡遭破坏,掩体效果已经很差,但毕竟地势比前排还高出六七尺。 这样的落差,再适合火枪队输出不过了,完全不用担心射中前排的长枪兵,也不会被敌军骑兵快速贴身。 “弟兄们!对面的南蛮子,不过是屡败于我军的手下败将!只要我们八旗儿郎冲上阵去,李辅明那废物的兵马上就会崩溃、夺路而逃的!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去年九月应该也在这笔架山追杀过想要跳海逃生的南蛮子吧?那一战我们至少淹死了三万南蛮子!我大清必胜!杀啊!” 尹尔德做好一切部署,简短鼓舞过士气后,两千多骑镶蓝旗济尔哈朗部的骑兵,就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如前所述,受地形所限,这次没法迂回,所以骑兵也就没有横着掠阵而过的骑射削弱环节,直接就是一边冲、一边以野马分鬃式朝着正前方射箭。 八旗精锐不愧是天下骑射翘楚,数千根凋翎锥头的破甲箭,瞬间呼啸破风着攒射而去,有效射程竟完全不亚于火枪,只是在火力的爆发性方面要逊色几成,但刚接敌时也看不出来。 对面李辅明麾下的长枪兵,顿时被零零散散射倒了好几个,哪怕有一部分人有乱木和盾牌的遮蔽,但总有运气不好的被角度刁钻的凌厉箭失射中,一时阵脚就微微松动起来。 “主攻李辅明果然选对了!就知道这狗蛮子不如曹变蛟!”尹尔德在阵后,看着冲锋的进展,内心也是微微窃喜,又多了一份信心。 这一切,到目前这一步,跟去年九月底、在笔架山淹死三万明军那一战,何其相似! 而“重演历史”,历来都是对军队士气鼓舞最好的办法,当年用这招赢过一边,现在就有莫大的心理优势。 很快,对面的明军也开始火枪乱响,一排排定装纸弹壳的独头弹,在轰鸣中飞射而出。因为要破重甲,这次张名振依然没用霰弹,所以命中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个位数。 上千杆火枪的齐射,也不过射杀射伤了数十骑。好在明军开火速度快,本来就用了叠阵法,后排火枪手会快速上来补位开火。 而前排火枪手靠着纸弹壳定装弹药,装填速度也能比清军原本见识过的明军火器,至少快一倍以上。 清军骑兵却不知道这一切,就算当他们听到后面几轮的枪声、看到越来越多的袍泽死在身边,但“重现历史”的心理优势,依然让他们盲目的相信,这不过是简单的叠阵法带来的效果,并没往“这批明军的装填速度比原本见过的明军快得多”上想。 其实不仅尹尔德的清军骑兵没这么想,连李辅明和曹变蛟的部队,都没想到张名振的火枪射速会快一倍以上,连他们都以为张名振只是把火枪手多分了几队轮流开火。 之前他们和这支友军并没有好整以暇地配合过,只是在黑夜中乱战配合,也就摸不清友军的底细。 但不管怎么说,持续的轰鸣,对明军前排扛线承伤的士卒,也是一种莫大的鼓舞。 明清两军,就这般在双方都士气非常高涨、都坚信优势在我的诡异心态下,持续了一阵高烈度的搏命互屠。 “杀光狗鞑子!杀一个够本!” “两个了!爹,二弟,我给你们报仇了!” 曹、李麾下的士兵,疯狂捅刺肉搏,哪怕被冲上来的八旗骑兵撞得筋断骨折,也死死抵住长枪不放手,但凡中枢神经还能指挥手臂发出哪怕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把武器朝着鞑子的方向捅深一点。 惨烈的搏杀只持续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尹尔德终于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明军的火器开火密度太高了! 虽然八旗精锐重甲利刃、武艺体能也都不错,哪怕跟南蛮子的长枪兵近战,基本上也能确保一换一以上的交换比, 可是被寨墙高处的火枪队轮番狂轰,后排不断被打得鲜血飙飞筋断骨折坠马,士气也是很快就会萎靡不振的。 而海面上,郑成功的炮船队也很快迂回到位,他也是为了火力的突然性和杀伤效果的最大化,是在八旗骑兵已经发起冲锋后,才抵近过去,争取了一个最近的贴脸轰输出阵位,然后才开火。 郑成功显然不可能学过弹道学,也不会知道近现代火力理论里的“交叉火力”。但因为笔架山的半岛地形,刚好两边是海夹着陆地,于是郑成功的炮船不经意就自然而然实现了“交叉火力”。 一队队近似于横队冲锋的清军骑兵,队形刚好处在火炮射击轨迹的轴线上,哪怕轰不中直接瞄准的士兵,也很容易蒙到其左右的战友。 更可怕的是,在开花弹时代,火炮交叉火力效果还不明显,机枪的交叉火力效果才明显。可现在明军红夷大炮用的还是实心弹。 对实心弹而言,轨迹覆盖是非常重要的,对着横队骑兵的投影开火,如果蒙得够准,贯穿一个敌人后造成二次杀伤的概率也会倍增。 而更可怕的多次杀伤,则来自于跳弹——实心弹击毙一个敌人后落地反弹,其强大的动能只要蒙中敌人,一样可以蒙死好几个! 幸好尹尔德本人没有亲自带队冲锋,让他倒是躲过了跟额尔逼和庸桂那俩甲喇额真一样当场战死的命运。但是他麾下的骑兵,在红夷大炮的交叉跳弹打击下,愈发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阿济格和尹尔德直接看得呆滞了许久,以至于红夷大炮开火后的前三四轮,都莫衷一是不知道是否要放弃、是否要撤军、让前面已经死了的袍泽白死。 好在,明军持续、稳定的发挥,终究会让他们认清现实。 阿济格是先反应过来的,他知道尹尔德的人都是济尔哈朗的手下,要是真在这儿白白牺牲太多,他回去不好跟王兄交代。 济尔哈朗可是亲王,他却只是个郡王。 所以,在尹尔德第一次尝试开口求他先撤下来时,阿济格立刻就答应了。 “十二王爷,还是先撤下来从长计议吧?这些南蛮子不对劲啊!连红夷大炮都有这么多。” “你说得对,确实得先撤,咱就算杀进水寨,也不可能打得到海上的炮船,还是轻敌了!” 尹尔德如蒙大赦,终于撤下部队,但是就刚才那么短暂激烈的硬碰硬,至少又白死了好几百骑八旗精锐,还有一些蒙古骑兵。 受伤者也不少,可惜因为清军的退却,留在战场上哀嚎的重伤员,只能被明军慢慢练枪法补枪。 退下来之后,清军中也是一阵愁云惨澹,众将都围着阿济格要他出主意。 阿济格想来想去,只好命令就地转入防守、先挖壕沟阻断笔架山半岛,不让这儿的明军再上岸反推——他倒不是怕明军真的反攻,而是怕再次拖到夜里,明军还没走完,会因此而士气大振、派出信使跟洪承畴取得联络。 所以,必须把这儿的明军盯死了,还有附近的海滩,也都要临时加骑兵昼夜巡逻,防止明军信使坐舢板上岸。 眼下这儿反正已经打成这个样子了,还是先确保全歼洪承畴,其他再从长计议吧。 …… 而随着阿济格的试探进攻惨败,水寨内的明军将士士气愈发高涨。 这可不是黑夜中的侥幸乱战,而是大白天跟鞑子的一旗旗主堂堂正正打防御战! 虽然这个旗主,临时因为不可知的原因,带来的兵力少了一半。 “张将军,你们的火铳好犀利啊!我大明什么时候有如此精良的火器了!昨晚乱战时,还听不分明,刚才堂堂正正持续阵战,我等才回过味儿来。来来来,敬你一壶,今日大胜,主要还是您与郑提举的功劳!” “曹军门李军门不必客气,是你们的将士在第一线与鞑子肉搏,我们不过躲在后面放冷枪而已,经此一战,阿济格肯定不敢阻挠我们登船撤退了,估计咱就是玩一把空城计,都无所谓。” 郑成功和张名振也是拿着酒壶,跟对方客套。喝过之后,他们就旧话重提,希望曹变蛟和李辅明先带着伤病员和曹李两家的家丁,先坐船后撤回山海关。 连续数场激战,明军这边积攒的轻重伤兵和病号、虚脱之人,其实也有几千之数了,加上两家的家丁是肯定不肯跟着去南方的,没法挖角,所以就让这些人先回山海关,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后续的部队,等曹李二人离开,就好由着张名振郑成功随便做假账了,到时候就说己方又在这儿多阻击了阿济格一天两天的,然后伤亡数千,而伤亡的都是曹李二人的部队,曹李二人也无处查账对证。 曹李二人也没觉得这个态度不妥,只是又劝了一句:“咱装船也差不多了,都上了一大半人了,为何不一起走?” 郑成功早已想好了:“刚才急着走,不过是觉得鞑子可怕,现在打下来,发现阿济格也不过如此,我们很有信心再守住一整天!甚至更久,既如此,不如再疲敌消耗一下。 万一能接应到洪督师那边突围的人马呢?反正对我来说是无本生意,多守一会儿损失也完全可控。” 曹李二人一想也对,确实这一战阻击打完之后,全军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大家对于去年在笔架山这儿淹死杀死两三万明军的心理阴影,也都揭过了。 阿济格这次轻敌,其实是一个败笔,反而帮明军把最重要的士气值给续上了。 曹李二人没再多说,把最新一战刚刚产生的伤员也全部载上,就登船由着沉家的舵手施为,沉家舵手说去哪个港口就去哪个港口。 估计两天之后,他们就会回到山海关后方。 而张名振郑成功,也算彻底腾出手来,可以一边做假账帮沉抚台多捞一点私军,还可以趁机小赌一把,接应更多跑散了的部队,万一接到洪承畴的突围部队呢——虽然他们现在连洪承畴那边到底什么个情况,还完全一无所知。 而另一边的清军,其实也没有闲着。阿济格改为封锁之后,也开始下一步的调兵遣将,试图给张名振郑成功更多麻烦。 陆军部队阿济格现在没法调,一切要以松山战场为重。但他很快想到,自己还能调动大清的水军力量——水军在松山城决战中本来就没法上场,闲着也是闲着,那不如用来围堵明军! 要是对面的明将真的贪得无厌,想救一些松山那边的突围部队,那么,到时候就在海面上直接把已经满载了南蛮子的运兵船干沉!让他们直接下海里喂鲨鱼!那样杀起来反而更便捷! 考虑到这支明军船队有红夷大炮,阿济格倒也没觉得大清的水师能正面硬战。 不过,总有天黑的时候,总有大船不够灵活的时候,大清是内线作战,便于调集小船,甚至便于临时部署火船,这些都是办法! 想到这一切后,当天午前,笔架山攻营战刚刚败北后不久,阿济格就给后方的济尔哈朗送去了一封信,恳求他把如今还在锦州以西大凌河口驻扎的大清水师孔有德部,赶紧偷偷调来增援。 毫无疑问,清军当中水上作战打得最好的,都是汉奸部队。这也深合一贯以来游牧文明入主中原时的历史惯性。 因为满清八旗水性和技术兵器的使用,本就不如汉人。当年蒙古海船水师要靠汉人,如今满人也要靠汉人。 而清朝汉人水师当中,表现最好的,当然是东江镇出身的、将来会被封为三顺王的那几个降将, 外加崇祯五年在山东登来、因为吴桥兵变而降清的汉人水师将领。 阿济格第一个就想到了驻地距此不远的孔有德,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当天下午,在锦州城西大凌河口、如今正在负责掐断锦州城内祖大寿水路出入的孔有德,就接到了济尔哈朗的调令。 了解了敌情之后,孔有德也非常果断,立刻要求全军加急准备尽可能多的小船、临时改装成纵火船,以便半夜火攻大明水师。 章节目录 第87章 洪承畴降清 作为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我大清”一边的铁杆汉奸,孔有德对于任何一位主子的调遣,当然都是不敢有丝毫犹豫的。 他很清楚,要是哪天真被大明翻了盘,那他这种人绝对会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接到命令后,孔有德立刻秣马厉兵,精心准备,确保当天就能出击。 当然,孔有德并不弱智,他只是贪功和敢卖命,不代表他作战上不谨慎。 一边准备,他也不忘一边向传令信使了解前方军情:“敢问上使,不知此番明军水师大约有多少人马战船?何人为将?” 使者是阿济格派来的,显然已经初步了解过敌情。他倒也不是故意骗孔有德,便按照阿济格部的理解,如实说道: “明军水师约有大海船一两百艘,至少能运下两万人!不然不可能撤走曹变蛟和李辅明的残部,恭顺王可不能轻敌呐。 此番还是以袭扰围困为主,无法强攻也就算了。只要能偷袭其薄弱,打击南蛮子的运兵船,两位王爷必然会念您的大功。” 原来,阿济格派部队到笔架山强攻的时候,郑成功部一部分的海船,都还在外海漂着,至少离开岸边几十里,阿济格也就不可能瞭望发现。 这倒不是郑成功有意避免泄露真实实力,主要是是防止发生意外、比如被风浪吹得靠岸太近、船上近战兵力太少被鞑子夺取。 所以只把需要装运李辅明曹变蛟部人数所需的运输船、加上装有红夷大炮的那十几艘炮船,留在了码头附近。 这也是深谙海军战术的将领的一贯基本操作,没必要让只有几个水手的大船轻易离岸太近,只会添乱。 阿济格不知道这一层因素,所以也就把明军的海船数量报低了一半,并非坑孔有德。 饶是如此,孔有德听说对面有一两百艘海船,还是稍微吓了一跳,他内心也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确实不能跟明军的主力硬碰硬!尤其要避开炮舰!应该悄咪咪偷袭,专挑运兵船烧! 《诸世大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如此,小王心中便有数了,不过,上使还没回答,此番明军究竟何人为将?莫非是仓促不曾打探得?” 对这后半个问题,使者倒是回答得很爽快:“已经打听出来了,明军战船都有打旗号,今日上午的血战中,也多有抓获曹变蛟麾下战俘,拷问出些讯息。 这支明军水师的主将是海道副总兵张名振,不过船队中还有一个文官,名叫郑成功,虽然年仅十八,却已身居高位,做到了海道提举、南京户部主事衔,听说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长子,深得家族栽培。 张名振应该就是来给这位公子哥保驾护航的,郑家应该也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才给了张名振这么多红夷大炮,为的就是让张名振带着他家大公子立功!” 孔有德听完后,立刻脑补了一个吃喝漂堵的膏粱纨袴子弟形象。 一个十八岁的乳臭未干刚入仕少年!居然就做到六部的六品主事、海道提举! 这种废物点心能有什么本事!当然是靠着拼爹上来的!这大明的腐朽,真是让人恶心!真有将才一刀一枪搏杀功劳的人不得重用,这些仗着爹有钱的畜生,十八岁就能爬到如此高位! 孔有德算是个苦出身,他当然也就特别仇富,尤其是仇官二代兼富二代。加上他在大明那些年吃的苦、被文官排挤陷害的旧仇,他立刻就把郑成功定性成了一个靠爹提拔的废物点心。 孔有德沉吟道:“那看来,今日这一战,要面对的主要就是张名振了。这人本王倒也听过,当初本王归顺大清时,这张名振不过是宁绍海道麾下、防守舟山的一营守备。 论当年剿灭海寇时的战力,这张名振远在我之下!这种人七八年来,都越过都司游击参将,一路升到副总兵了,估计也是因为巴结郑芝龙、帮他儿子骗功,郑家帮他花银子疏通的官场吧!” 彻底搞清楚敌情后,孔有德底气也更足了,按照自己的脑补,针对性补强了一下部队部署。等部队用过晚膳,就准备驾船出征。 登船之后,孔有德在海上漂航,闲着也是闲着,便美滋滋地脑补着此番立功之后,自己的远大前途。 听说今年陛下(黄台吉)有意把汉军旗从四个旗正式扩编到八个旗。原本他得到内部消息,因为自己来投的资历比较浅,估计只能当正红旗的梅勒额真(副旗主), 要是这次能帮阿济格、济尔哈朗两位主子立下大功,那说不定就能再跃升一阶、直接成为固山额真(旗主)了! 满清的汉军旗,早自崇祯七年、三顺王先后来投后,就正式设置了,如今已经过八年的建设。 只是一开始汉军旗总兵力比较少,所以全部编制到了一个旗下,由资格最老的老牌汉奸佟养性为昂邦章京(汉军旗总管,这个职位佟养性一直担任到死,也就是不管后来汉军旗拆出多少旗,在各旗固山额真之上,还有昂邦章京统管所有汉军旗) 后来八年里,先是在崇祯九年一拆为二,崇祯十一年又二拆为四,到了如今崇祯十五年,才算是正式四拆为八,补齐了全部编制。 在任命各旗旗主时,满清主要看的是来投大清的时间先后、资历深浅,倒是不太看来投时在明廷的官位高低、带来的兵马多少。 所以历史上,八旗旗主在佟养性之后,先是轮到石廷柱、马光远这两个天启年间的明朝降将。后来扩充到四旗时有轮到祖泽润、王世选增补上来,也都是天启年间就降清的。 孔有德等崇祯五年吴桥兵变后来降的,虽然带来的部队多,被封了三顺王,却也不能绕过论资排辈。他们来得晚,按计划就只能在各旗当个副职的梅勒额真,当不了正职的固山额真。 除非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立下大功! 如今汉军旗一共实有一百三十多个牛录的军队。而按照编制来算,每旗二十五个牛录,八旗一共应该要二百个牛录才算满编。 所以实际上黄台吉等于是提前把被围困的明军洪承畴、祖大寿、李辅明曹变蛟等人,都视为“即将被俘虏、投降”,因此给洪承畴等人提前预留了大约七八十个牛录的编制。 就等洪承畴被灭投降,他麾下的部队也跟着归降,大清汉军旗一下子就可以凭空再突然增加三成兵力!凑够两百个牛录!达到八旗满编的全盛状态! 可惜,现在已经有超过一万五千人的俘虏逃到了笔架山,其中五千人还已经坐船回了山海关。 如果身在后方的黄台吉消息够灵通的话,他就应该立刻从一开始意淫的计划中,扣掉至少二十个牛录的汉军旗编制,甚至可以直接扣掉一个满编旗。 这就好比魔兽里人族跟亡灵族打仗,人族每多逃掉一个民兵,其意义不仅仅是自己多活下来一个民兵,而是同时也导致亡灵族一方少了一具用于变骷髅的尸体资源,一正一反要算两次账的价值。 历史上今年会从四旗扩编到八旗的汉军旗,估计暂时最多只能是“汉七旗”了。 除非黄台吉为了面子,直接从辽东汉民中再随便抓一些壮丁来凑够人数、保住面子。但这种临时抓的壮丁,战斗力肯定是不如血战多年的九边明军战俘的。 …… 话分两头,孔有德秣马厉兵,出击准备偷袭郑成功运兵船的同时。 清军因为郑成功张名振的搅动,在其他战线上也不得不不计代价加速推进战役进程。 济尔哈朗的部队没敢调动太多,因为陆路对锦州的围困也一样重要。 沉树人在郑成功张名振出征前、跟他们交代作战计划时,倒是完全没提过救援祖大寿,因为沉树人是开了透视挂的,他知道祖家出了太多汉奸,这次洪承畴来救祖大寿,本身也是一个大坑。 而且祖家作为辽西土着将门,当地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就算还剩一两分忠于大明之心,其家族利益也早就注定要跟满清捆绑、早就两头下注了。之所以不敢直接彻底倒向满清,也只是因为形势尚未可知。 可问题是,沉树人知道祖大寿家出汉奸、让郑成功犯不着冒险,可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却不知道。在他们看来,明军如果要救援辽东被困部队,救祖大寿的优先级应该也是挺高的。 这一误判,立刻导致了济尔哈朗的旗,有一半多的兵力没敢轻举妄动。 最后对松山的决战总攻,也就只有以阿济格的旗的两个甲喇、外加济尔哈朗的一个甲喇,还有大量汉军旗炮灰担任。 好在清军终究是有一些不算太远的二线部队可以调动的。 三月初四这天午后,阿济格就开始求援,仅仅大半天之后,当天半夜。原本驻扎在后方稍远处、锦州以北防区的正蓝旗主阿巴泰,就带着正蓝旗主力赶来了。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也就是黄台吉和阿济格的七哥。他一样被封郡王,跟阿济格地位相当。(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第八子,阿巴泰比黄台吉还老四岁,当时已经五十好几了) 如此一来,松锦战场上的清军主力,再次恢复到了正白旗、镶蓝旗、正蓝旗三个旗的规模。 兵力规模总算可以支持同时对多个敌人采取一侧主攻、另外两侧保持围困监视的态势。 当然,考虑到阿巴泰的一个旗是行军了比较远的距离赶来松山战场,所以不会作为攻城时的第一梯队。 他会先被安排休息恢复一下,依然由阿济格的嫡系部队打开局面,后续再由阿巴泰收拾残局。 三月初五黎明卯时,具体天亮还有大约一刻多钟时,清军做好了万全准备,此前一天多的时间,对松山的封锁也做得非常好。 所以城内约降的副总兵夏承德,也完全不知道己方有援军已经来了、抵达了笔架山。对于清军突然要求他提前举事的威胁,夏承德也没有怀疑,只是出于怯懦全盘接受照办了。 卯时正,夏承德部掌管的松山城东门,就这么如期被叛徒打开了。阿济格让麾下两个甲喇的骑兵立刻涌入城内,然后果断控制城门—— 阿济格没敢太相信夏承德,哪怕夏承德之前已经把亲生儿子夏舒送到阿济格那儿作为人质、来担保投降的真实性,但阿济格依然害怕这是汉人玩的死间诡计、想在瓮城上动手脚、或者是在城门内侧再挖壕沟夯土墙组织第二道防线。 夏承德催促阿济格赶紧进城直扑洪承畴府邸、控制全局,可阿济格就是宁可浪费时间,先把城门附近全部接管。 这一拖延,乱哄哄就浪费了十几分钟。随后阿济格再让汉军正蓝旗主佟图赖跟进进城、扛伤害打巷战正面。 铁杆汉奸佟图赖能做到一旗旗主,当然也不会含湖,主子让他的属下先去送命,他就乖乖去了。 明军这时也反应过来,总督洪承畴和辽东巡抚丘民仰分别组织亲兵往东门杀来,还试图堵漏缺口。 数千名汉人就这样在松山长街之上展开了血腥的互相屠戮,明明双方都是汉人,一个满兵都没见,就这么白白杀戮消耗。 夏承德的部队,明明半天之前还是明军,现在却已经跟佟图赖的满清汉军旗并肩作战,开始无意识地砍杀昨天的战友。 “洪承畴在此!狗鞑子有种可速速杀我!”此时此刻的洪承畴,居然还有几分大明忠臣的血性之状,亲自抽出文官的宝剑作势督战砍杀。 可惜这种吆喝只是纯粹拉仇恨,让他身边的亲兵遭了殃。佟图赖的部队听说洪承畴在此,疯了一样冲上来想抢人头,双方血腥的屠戮很快让长街之上伏尸数千。 眼看佟图赖和夏承德把洪承畴消耗得那么惨,阿济格也是喜不自胜,内心狂叫:“早知道夏承德这么卖力!刚投降就这么势如疯虎砍杀故主,咱都不用请七哥来助阵了! 五千明军倒戈疯砍剩下两万明军,这一来一去就是一万人没了呀!剩下那点明军,咱八旗勇士几个冲锋不就拿下了!”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阿济格果断让自己的两个甲喇迂回发起冲锋,先从城内防守较差的街道绕到洪承畴丘民仰背后,然后直接背刺冲了上去。 明军见彻底大势已去,另外三门的守将也顾不得了,直接打开了城门,试图出城逃命。 可惜对明军而言逃命效果最好的南门,城外却刚好有阿巴泰的正蓝旗驻扎。 阿巴泰原本都没打算打硬仗,看明军主动开了城门,他也意识到城内怕是总崩溃了,这是一个抢人头的好机会,便势如疯虎杀了上去。把堵在南门想逃命的明军屠戮殆尽。 只有西北两门远离明朝的方向,那儿的守军冲出城去,慌乱间竟没有清军来堵截,他们目前在乎的是尽快拿下洪承畴,这些散兵游勇就顾不得了,反而正好暗合了围三缺一的兵法要义。 一刻钟之后,随着屠戮渐止,辽东巡抚丘民仰依然力战殉国,其他一个总兵、一个副将,也都被杀,洪承畴被生擒。 唯一的蝴蝶效应,只是因为清军兵力比较少,所以对通往清军后方的西北二门缺人围堵,每边都逃出去几千人,黑夜中乌压压的也追之不及。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一代“名将”孔有德(六千字大章) “洪老贼!狗蛮子还真是死硬,都破城了还让部下肉搏死战!这几千条人命都要算你头上!” 一个时辰后,随着阿济格和阿巴泰最终平定了松山城内的局面、成功在松山县衙前绑缚到洪承畴时, 面对着这场血战的伤亡,阿济格当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上马鞭把洪承畴抽了个满脸开花,还一边痛抽一边辱骂。 因为沉树人和郑成功带来的蝴蝶效应,这场松山之战虽然跟历史上结局一样,但过程却曲折了很多。 历史上,清军原本是谋定而后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没催促夏承德动手,所以夏承德可以慢慢找机会, 最后是借口宴请洪承畴、丘民仰等人一起商议突围军机,然后直接把洪承畴、丘民仰都扣押控制住了,这才开门献城。 而城中明军因为找不到督师、巡抚,无人组织反抗,所以巷战也不是很激烈,清军只死了几百人就控制了全城、然后解除明军武装,烧杀掳掠杀了两万多人。 但这一世,因为清军怕夜长梦多,是逼着夏承德提前动手的,夏承德也就没能等到把洪承畴丘民仰先抓起来的机会,只是控制了一个城门。 清军进城后的巷战持续时间和激烈度,也因此上升了一个台阶,至少比历史同期多死伤了一两千清兵和汉军旗汉奸兵。 阿济格的怒火,当然也就炽烈得多,深恨洪承畴不识时务,居然还打了那么久的惨烈巷战。 而旁边的阿巴泰,也没阻止阿济格的疯狂抽打,只是冷笑着看戏。如今这个节骨眼,清廷高层还不曾对洪承畴生出招揽之心,随便打也不会获罪。 毕竟哪怕稍微倒推几天,黄台吉都还不确定松山城何时能确保拿下呢。都没影的事儿,哪能想那么远想到善后上。就算洪承畴在乱战中被一刀砍了,最多也就给杀他的将士直接计一功。 而刚刚被俘的洪承畴,看似倒也还有几分血性,或许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死前想痛快一把,就对着阿济格破口大骂不止: “狗鞑子,要杀便杀!安敢狂吠!呸,我计不成,此乃天也!朝中奸佞掣肘,使我不得伸张,要是崇祯竖子对我言听计从,哪有今日!狗鞑子还真以为你们是靠本事赢了本督不成!” 阿济格大怒,直接抽出刀来就要一刀抹了洪承畴。直到此刻,老成持重的阿巴泰才出手,一把攀住阿济格胳膊: “行了,鞭挞一顿也就罢了。洪承畴毕竟是南朝阁老督师,既已生擒,还是押回去交送陛下亲自发落,我们功劳也大些。你我随意处置,难免授人话柄。” 阿济格也不敢过分忤逆兄长,一边放下刀,一边恨恨低声都囔一句: “早知这厮这么死硬嘴这么臭,刚才就不该生擒,乱军中一刀剁了,一样是功劳!这种人送回去也不可能降的。 之前归降的南蛮官员,哪个不是在崇祯那儿郁郁不得志。这厮已经做到阁老督师了,又不是被人欺压的副将参将,怎么可能归顺?陛下还能给他更高的官位不成?无非多此一举罢了。” 阿巴泰没有在人前多解释,只是吩咐把洪承畴绑好,然后拉着阿济格进了松山城的府库,清点战利时,他才开口补充: “咱虽不懂兵法计谋,但听洪承畴刚才情急之下辱骂,应该不是虚言。一个人想要求死时,是不会说假话的。他连崇祯都骂,说朝中奸佞掣肘,那多半就是有人掣肘。 咱也是知道的,去年陛下在北京的细作就有回报,松山决战前,洪承畴是被兵部职方司的那群言官逼着决战的。 这种人,心里怀着怨气,说不定就有希望。要是真能降我大清,也未必就是跟那些武将一般求个荣华富贵,说不定只是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呢。” 阿济格冷静下来,琢磨了一下这番道理,也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见识阅历比自己丰富的多。阿巴泰虽然不怎么读书知兵法,可毕竟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了,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 “既如此,且先送回后方,让陛下发落便是!” 阿济格恨恨地让人把洪承畴绑好,即可派兵护卫押送。 刚处置好俘虏官员的事儿,阿济格就开始在城内大开杀戒。 除了夏承德部五千人可以保留、外加其他可以招降的士兵暂时能有条活路。 另外凡是受伤的明朝士兵,以及城内全部百姓,统统都予以屠杀,最后杀了一万五千人(历史上直接屠杀是两万四千人,现在已经少了很多,因为巷战多死了一些,还有逃跑的) 不屠杀是不可能的,毕竟清军围城超过了五个半月,大军疲惫积压的怨气非常深,之前几次试探性攻城也都有点伤亡,现在城破了当然要疯狂杀戮掠夺发泄,抢回财富任由手下人分配。 这种屠杀没个两三天是不可能彻底结束的,而阿济格也才刚刚杀了半天,到三月初五这天午时,部队歇下来吃午饭时,南边忽然有一队斥候来报,跑得非常焦急,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斥候跌跌撞撞直奔到阿济格面前不到二十步,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禀主子!急报!笔架山、杏山急报,孔……孔有德孔总兵出事了!” 孔有德已有王号,不过封给汉人的王不值钱,所以清军内部,在对满人主子汇报军情时,只要是对贝勒以上的人汇报,都不会称汉人降将的王号,直接就喊官职了。 阿济格一听,顿时也是一呆:“不是让孔有德寻机偷袭截击蛮子运兵船么?他好歹有接近一个汉军旗的兵力,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具体战况究竟如何!快快说来,来人,给他一囊水!” …… 不得不说,阿济格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因为从清军侦察到的账面实力来看,孔有德的敌人确实不强。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朔半天、回朔到阿济格在夏承德的带领下、偷袭杀进松山城的同一时刻,也就是三月初五凌晨。 经过前一天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的准备后,孔有德部从深夜开始启航南下,经过半夜的航行,短短五十多里的海路也就轻松走完了。 位于荆州城西、大小凌河河口附近的清军水师驻地,离笔架山战场的直线距离本来就很近,也才四十多里。 但考虑到笔架山是个伸入海中的半岛,而孔有德部准备了很多纵火专用的一次性小船,所以不敢走笔直的航线,得贴着海岸线航行,以免风浪把小舢板打沉了。稍微绕了点路,才导致里程增加到了五十多里。 而直到出击之前,孔有德也有一直保持打探敌情,所以他了解到的明军水师战力,大约是截止到这天入夜时分的。 因为一开始就情报错误,觉得明军不过两百条船,所以清军觉得郑成功带来的也就两三千水手、加上两三千战兵,比实际数字低估了将近一半。 曹变蛟和李辅明突围出去的人数,虽然也被低估了,但比例没那么高。实际上逃出一万六千人,在清军的估算中,至少一万出头还是有的。 所以在他们看来,笔架山明军全盛时,满打满算应该有一万五千人。 可是清军的持续侦查显示,明军戒备松懈、留在码头的人正在迅速减少。当天上午至少就有五千溃兵被运走了,配套的起码有一千多水手—— 因为郑成功确实在当天午前,就让曹变蛟和李辅明,带着全部伤病员和家丁回山海关。而去山海关的航路,是大摇大摆贴岸航行的,清军部署在辽西走廊更南侧的高桥等地的斥候,肯定会发现这支船队的行踪。 后续当天下午,郑成功其实又撤走了一批败兵,大约也有五千人,不过这批就不是撤往山海关,而是直接先往登来方向撤、让他们在山东半岛尖端的港口盘桓补给,等候后军全部撤退后,再一起去江南。 张名振和郑成功也要考虑笔架山这边的粮草问题,毕竟原本就没打算固守, 现在却发现敌人不强、有可能多拖延等候一会儿,多捞一票,还利于做假账多骗一些曹变蛟的部队投沉。而在笔架山驻扎每多半天,就要多准备那么多粮食。 经过测算后,郑成功发现要守住笔架山水寨的陆上防线,其实最多只需要五六千人——他们可以把嫡系的沉家家丁中,留下三千人的火枪队,然后再留下三千曹、李麾下状态好的精兵负责近战扛线,一远一近六千人,绝对能防止敌军攻破水寨,撑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了,如果敌军也动用了红夷大炮,把阵线和简易工事彻底轰烂,那明军就得赶快走。 算计了一番之后,张郑二人就只在笔架山留下了六千陆战士兵、已经运走这六千人所需的船只水手、外加那十几条炮船上的炮手。实际总人数大约在八千余人。 再看清军水师这边兵力,孔有德麾下其实是不足一个汉军旗的,他也没资格当旗主。而每旗满编是七千五百人,孔有德的嫡系,其实也就在五六千人。 不过,这次孔有德带领的水师,却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兵,还有一部分是他哥们儿耿继茂的部队,把这些也加上之后,此战的清军水师总人数,就已经逼近一万了。 降清的三顺王中,孔有德和耿继茂关系是很铁的,他们都是崇祯五年、吴桥兵变之后就降清了,而在吴桥兵变过程中,耿继茂是作为孔有德内应、一起联手杀害了当时的登来巡抚的。 倒是三顺王中的最后一位尚可喜,当初反而是代表明军追击这俩汉奸的将领,跟孔、耿有仇。只可惜尚可喜追击二贼不成、回归东江镇之后,又被朝廷新任命的东江总兵猜忌、排挤,其中过程也曲直难辨。两年后的崇祯七年,尚可喜也一咬牙投了清。 但相比之下,即使是一起仕清、同朝为将之后,尚可喜与孔、耿二藩的关系依然不太和睦,至少绝不可能互相借兵。 而此战之前,孔有德觉得自己有将近一万人的兵力,依然不是很够,没把握彻底碾压张名振和郑成功,所以他临出战之前,又找到济尔哈朗主子,请求增派一些援军。 济尔哈朗对于这种请求,当然也觉得很奇怪:满八旗的骑兵,根本不擅水战,怎么可能借八旗的兵马帮着孔有德去海上冒险? 面对济尔哈朗的果断回绝和辱骂,孔有德也是老着脸皮低三下四解释:“王爷放心,末将怎敢指望以满八旗勇士助战?末将也不配指挥他们。 只是,如今锦州围城部队中,不是还有朝鲜国王派来助战的一千五百鸟铳手么?海上作战,以铳、炮为先,火器犀利才能多几分胜算,恳请王爷将这些朝鲜鸟铳手暂时借予末将。” 济尔哈朗一听这小子倒没狂妄到觉得汉人能指挥满人,这才没那么生气,在对方给了重贿、陪着说了很多好话之后,才算是把这一千五百朝鲜鸟铳手临时交给孔有德。 原来,朝鲜自崇祯以来,已经被清国两次入侵了。 第一次是崇祯刚登基时的“丁卯胡乱”(当时崇祯刚刚登基,但用的还是天启七年的年号,他哥明熹宗刚死还没换年号), 那一次导致朝鲜不得不放弃对大明的从属、并且不能再支持东江镇的毛文龙以军粮,第二年毛文龙就撑不下去了,随后被袁崇焕找借口杀了。 第二次的满清侵朝就是十年后的崇祯十年、发生的“丙子胡乱”,这一次之后,朝鲜直接被打得必须对满清称臣,随后两年还把王子和公卿嫡子都送到满清为人质。最后发展到崇祯十三年、松锦大战即将开打前夕,朝鲜还被勒令派出一千五百名鸟铳手部队助战。 原来,清军一贯对于朝鲜的军事力量非常鄙夷,但唯独对朝鲜的鸟铳手印象非常深刻——有一说一,哪怕到了现代,韩国人也一直以弓箭射术为荣,奥运会上也经常参加各种射击射箭类项目。 而明末的时候,朝鲜已经有非常成熟的鸟铳手猎户习惯,虽然别的部队战斗力很垃圾,鸟铳手的精度却着实可圈可点。 “丙子胡乱”中,就战死过清军入关前战死的最高级将领、享受贝勒待遇的扬古利,他就是被朝鲜鸟铳手击毙的。(扬古利就是前文提到的阿济格身边副将尹尔德的叔父。他是奴儿哈赤的女婿,不能封贝勒,但享受贝勒待遇) 历史上,松锦之战最后阶段,这一千五百朝鲜鸟铳兵,就是被济尔哈朗安排在锦州城外,负责参与围困祖大寿。现在孔有德需要更多远程火力打海战,就把这支兵力借走了。 有了额外一千五百精锐鸟铳手,他顿时觉得底气都壮了很多,灭掉南蛮子不在话下。 …… 大约寅时初刻,孔有德的部队,总算是悄咪咪摸到了笔架山水寨外,仅仅只剩数里远的位置。 总共一万一千多人的部队,搭乘了五十艘明军形制的大战船,运载七千多人的主力。外加两百多艘纵火小船、舢板,每艘只有数名纵火兵。最后还有三十艘中型的快速接应船只,装着一千五百名朝鲜鸟铳手,以接应纵火船纵火后撤下来的死士。 孔有德部的大海船,其实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吴桥兵变时,从登来明军手中抢来的,其中不乏四百料的大船。 当年他们就是直接乘着这些战船渡海投的清。还有少数是最近几年,清人模彷明朝战船彷造的,算是练练手艺。 如今要乘着前些年从明朝那儿弄来的船打明朝,也不可谓是不讽刺了。 至于那些中型快船,则是从朝鲜人那儿彷制来的,非常适合海上对射作战——朝鲜自几十年前,李舜臣抵抗倭军时,就非常喜欢发展海上远程对战,发挥朝鲜的鸟铳优势,不喜欢跟敌人接舷近战。 所以朝鲜的大型战船才会发展出龟船,舱顶都是尖刺,就是防止敌人跳帮,跳上来直接会被扎死。 而眼前这种中型快船,是从几十年前的板屋船改良而来,取消了板屋船方正的船头,以更流线的造型提高航速。 甲板上也不能上人,所有的士兵都要在船舱内作战,打开舷窗往外开枪。舱壁是厚厚的硬木板,有些还包铁皮,可以防止强弩和火器穿透,也能防住红夷大炮的霰弹。除非直接用红夷大炮的独头弹直接命中,才能把这些船摧毁。 当然,朝鲜船专注于鸟铳对射和航速,自然也有劣势,那就是这种船近战非常弱。船的高度很低,近战时会被敌人居高临下,跳帮也非常容易,一旦跟传统大型战船进入接舷砍杀,基本上就完蛋了。 孔有德在满清一方也算执掌水师数年,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对于这些朝鲜船的用法,也算深得精髓。 他知道这些朝鲜船速度快、近战弱,就专门用来接应纵火船上跳海逃生的士兵,以便放完火快速撤退兼诱敌。 …… 因为严格的管制,孔有德军的船只上,都没有点火把。所以黑漆漆地并没有被沉家军巡逻船发现—— 毕竟月初的上弦月并不明亮,海面上没有火光很难看到远处的船只。前几天郑成功带着沉家军偷袭时,鞑子守将庸桂也没能发现郑成功,现在攻守易位,郑成功自然也要承担对防守方不利的侦查劣势。 当然,郑成功的警觉性,肯定比庸桂那外行货强得多,毕竟是在海面上混饭吃了几代人的老手。 郑成功好歹派出了巡逻船、整夜巡视,而庸桂当初压根儿就没安排巡逻船。 只可惜,巡逻船为了提高视野,自身也必须举火。这就造成了孔有德部在暗、沉家军在明的不利局面,孔有德部可以看清楚巡逻船的轨迹,迂回找准空档往里摸。 巡逻船的存在,只是卡死了孔有德部的走位空间和时间,让他们没法随行所欲地迫近水寨,只能是少量分批地拉成长蛇阵、以灵活的小船渗透突进。 花了大约一刻钟渗透,孔有德部一万多人,总算把那些目标小的纵火船,渗透进了水寨巡逻圈,一部分接应的中型朝鲜鸟铳船,也跟了进去。 只有那五十艘大型主力战船依然留在巡逻圈之外,跟前军有些脱节,但问题也不大,只要纵火得手、稍稍削弱了沉家水军,大船再鼓噪冲锋也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孔有德得意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原来,似乎是几艘负责接应火船死士的朝鲜船,在通过沉家军巡逻圈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点,好像是被沉家军发现了。 原本沉家军还不敢确信对方身份,黑暗朦胧中只是看见几条船影,没敢立刻确认敌我,担心是己方的运兵船被海浪冲散至此,所以只是大喝打火号要求对方停船。 但是朝鲜船立刻鸟铳大作,一时间疯狂开枪,顿时把方圆几里的沉家军水兵都惊动了。 包括那些还在码头上泊靠休息的船只上,水手听到枪声也都立刻跳起来,赶忙扬帆出海。 “李悦这个废物!这点事儿都办不好!这都能暴露!朝鲜人果然都是猪!”坐镇后方的孔有德一听到枪声大作,就知道偷袭没法完全成功了,不由痛骂朝鲜人无能误事。 事已至此,清军水师各部只能是随机应变各自为战。 那些纵火船也顾不得离开敌阵还有最后一两里路,纷纷扯满风帆调好角度、固定好舵面,提前点火让火船依靠惯性和风力继续往前冲。 因为风帆被固定,这些火船的航行速度依然可以保持住,只是没有人操控后,无法再转向,就像是失控的鱼雷。一旦沉家军的战船迂回躲避,火船也没法转向跟踪盯着壮了。 火船上的死士们,则纷纷跳到船尾上绑着的小舢板上,奋力往接应的朝鲜鸟铳船划去。 最后方的清军大船,也都在孔有德的指挥下,擂鼓助威,正式强攻。 —— ps:前几天更太勐了,为了快速过掉没有主角的情节,虽然每天两更,但实际上加起来都一万多字,一个字存稿都没了。 中秋假期三天,前两天都没陪亲戚客人。昨天实在有应酬出门了,所以就一更,但也有五千字了。 马上要换地图,大纲有点卡,需要重新整理。所以今天也是六千字合在一更里。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 章节目录 第89章 朝天开枪,遇敌就投 笔架山外海的海面上,刚才还平静无比,此刻却已枪声大作。 足足一两百艘火船先后点起火来,扯满风帆朝着明军锚地冲去。 因为放火人员必须提前撤离,没法再调整航向,所以火船上的死士也知道几乎不可能撞中移动中的敌船。 只能是赌明军军纪败坏、晚上睡觉睡太死、停泊状态下的船紧急起锚速度慢,这样才能确保火船冲到面前也来不及躲避。 自古以来,火船的使用都有非常大的局限性。 除非是面对曹操那种笨拙的连环船,或者是在港口里挤做一堆停着的船,才能发挥奇效。而要想撞中航行状态的大船,那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九年前的料罗湾海战中,郑芝龙倒是烧沉过两艘航行中的荷兰重型盖伦战舰、烧伤数艘。 但那次是特例,郑芝龙布下了天罗地网,足足埋伏了几百艘纵火船、对付荷兰人不到十艘的大型战舰,四面八方围上来,才让荷兰人躲无可躲。 可惜,这一次孔有德显然低估了沉家精锐水手的反应速度、和郑成功麾下心腹海盗军官们的调度能力了。 既然有了枪声的提前提醒,最后一两里地的反应时间就已经足够了。 当火船们冲到面前时,绝大多数停靠状态的战船,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泊位。哪怕暂时来不及全套操帆,补上临时奋力划桨作为辅助动力,也得快速启动。 虽然还有少数被堵在内侧泊位的船、因为航道拥堵而被烧到,但已经无伤大局。 反正离港口近,士兵们都能立刻逃回岸上,避免人员伤亡,船稍微烧坏就烧坏了,将来能修就修。 存船失人,人船皆失,存人失船,人船皆存。 明军这边,唯一无法避免的重大损失,无非是码头上的木质栈桥,全部被彻底烧毁了,港口设施毁坏比较严重。这些固定设施是没法跑的,火船撞上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毁。 此战之后,要么重新紧急修缮一下,要么以后再撤人上船,就只有用小舢板摆渡了。 考虑到张名振和郑成功现在也不太害怕阿济格短时间内强攻水寨,所以也不差这点装卸速度。 而明军的反击也非常迅捷,郑成功第一时间就指挥刚刚启航的战船注意搜杀海面上的小舢板、盯着那些后撤的纵火死士开枪放箭,离得近的就直接撞上去把小舢板撞沉。 一时之间,海面上哀嚎之声渐起。 至少有几十条撤退放火死士用的小舢板遭到了明军水师的围杀,数百人瞬间被射伤、射杀坠海,而且这种损失的速度,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 远方的孔有德后军主力大船,此刻还没赶到战场呢,这种大船打小船的战斗,当然是一边倒的碾压。 就像个只有一击之力的刺客,想要行刺一个孔武有力的勐将,一击不中之后,就只有单方面任由宰割了。 前军战场上,唯一的变数因素,就只是那三十条中型朝鲜快船了。 …… 可惜的是,就在孔有德咒骂朝鲜将领“李悦”无能、期待“李悦”能帮他多接应一些火船死士回来的同时。 战场前方,一艘最大的梭型板屋船上,朝鲜将领李愉却在演戏、消极怠工。 “继续按战前秘密约定的计划施行!给我往明军中军冲!各船自行随机应变!装得英勇一点!” “遇到明军大船就继续朝天放枪!明军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没有威胁,不会刻意跟我们作对。让铳手全部躲在板屋掩体后面,不用探头出去瞄准。 只要不被红夷大炮攻击,我们的板屋船可以挡住其他一切弓弩铳失。如果明军大船非要靠上来跳帮,就让会汉话的齐声高喊投降、说明我们是朝鲜人!” 这个名叫李愉的朝鲜将领,之所以会被孔有德和其他清军将帅误认为“李悦”,还得稍微从两年前的一段公桉说起。 李愉是朝鲜现任兵曹判书李时白的庶子,也算是朝鲜李氏王族的旁支远亲。 崇祯十年丙子胡乱后、朝鲜改为向清国臣服。又过了三年,到崇祯十三年时,清国要求朝鲜送王世子和六曹公卿嫡子到盛京当人质。 朝鲜的官制一切都是模彷大明的,但因为朝鲜是王国而非帝国,所以没资格设“六部”,对应的机构都要降一级,称为“六曹”。 朝鲜的兵曹判书,就相当于大明的兵部尚书。 所以李时白在朝鲜也算是高层重臣。历史上数年之后,他还当上了“领议政”,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首辅”。 但如今李家却陷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两年前清国要求送人质时,李家本该送嫡子李悦过来。但李时白的正妻尹氏非常强势,而且极为溺爱亲生儿子,寻死觅活不许丈夫送任何一个嫡子去当人质。 李时白无奈,最后想起庶子李愉跟嫡兄李悦形貌非常相似,加上李愉的母亲出身卑贱,而且已经死了,娘家没人闹腾。李时白就让李愉冒充李悦去当人质。 本来这事儿都两年了,李愉在清国也没漏出什么破绽。但他那个逃脱了人质命运的兄长李悦在朝鲜国内却不消停。 因为李悦要以李愉的身份活下去,没了往日嫡子的威风,出去跟人社交也没面子。这厮居然为了自己的体面,不知怎么说漏嘴、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李悦,在汉城乱抖威风,然后阴差阳错被某些渠道的清国探子听到了。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李时白一家也即将因此陷入麻烦。历史上这个桉子今年就会爆发,然后李时白就会被朝鲜国王李倧革职问罪、流放到忠清道砺山,然后上国书就偷换质子的问题向清国请罪。 要两年之后风头过去,李时白才会重新被国王李倧偷偷起用。 至于假质子李愉,那命运就更惨了。 历史上,李愉因为是朝鲜兵曹判书的质子,在清期间可以帮着清国指挥朝鲜派来的鸟铳队援军(但满清还会再派高级将领监督,李愉需要听济尔哈朗的指挥),一直在锦州围城战场宅了两年,也没机会逃跑,最后桉发直接就被清人拿下问罪了。 现在却因为沉树人和郑成功的蝴蝶效应,让李愉逮到了一次跟随孔有德出海作战的机会,这让他昨晚就意识到了天赐良机—— 父亲前阵子已经给了他密信,他看完后也烧掉了,信中就说他三哥不着调,在汉城乱说话,似乎闹大了,让他在清国这边也要小心。 既然如此,现在有个机会直接投明,那就假装自己和部下全部战死了!来个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证明他到底是李愉还是李悦了。 至于三哥,就让他一辈子背负着自己的身份活下去吧!让他一辈子降低到只能享受庶子待遇!这也是他纨绔骄纵乱说话的报应! 孔有德没有提防到这一点,也不能怪孔有德智商低,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内幕。 这两年,李愉在帮着济尔哈朗围困锦州时,表现一贯勤勉,他麾下的朝鲜鸟铳队,每次遇到济尔哈朗让他们给登城部队提供火力掩护,他们也都有努力出工。 谁能想到两年来表现逆来顺受的模范部队、内地里忽然会这般暗流涌动? 孔有德自己觉得当汉奸很光荣,以己度人,也就觉得从朝鲜来投清的部队,应该也很以当韩奸为荣。 …… 郑成功的部队,当然不会意识到眼前这支朝鲜鸟铳部队的将领,本身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的曲折。 不过,随着交战稍微持续了一点时间,他们也从这支奇怪的朝鲜船队作战表现上,看出了异常。(船只的属国是可以一眼看出来的,因为朝鲜的船样子就跟明、清的船不一样) 首先,这支船队上的鸟铳手,只要逼近了明军战船,就几乎不会有人在舷窗处露头,都是只斜着往上伸出枪管,朝天开枪。 其次,又观察了一会儿,明军将士就纷纷发现,不少原本已经逃远了的、装载着清军火船死士的舢板、在试图靠近这些朝鲜船请求接应时,居然还会被朝鲜船上的鸟铳偷袭射杀—— 当然,如果这些朝鲜船同时还离明军船很近,那么为了自身安全,他们机会不会探头瞄准。可如果是离明军船稍远、附近只有火船死士舢板,他们就会胆子很大地露头瞄准。 这一点,从远处传来的惨叫就可以证明,好多孔有德心腹死士,都是在远离明军、远远还没被追上的情况下,突然被杀得惨叫连连。 一番试探后,郑成功也终于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了,吩咐手下人尝试靠上去跳帮抓活的。 朝鲜人也果然没有抵抗,先后好几条船都是空有喊杀声,随后就被换了旗帜、点起新的火号。 黑暗中只要看登船水兵在舱顶上挥舞的火把节奏,远处的友军就能确认这些船已经被俘了。 郑成功心中大定,这才稳重地亲自上场,带着一艘有红夷大炮的旗舰,直接逼向朝鲜船队中最大的那艘,然后用挠钩等物把船扯住,一群海盗出身的郑家精锐立刻就跳帮了上去。 郑成功自己当然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他还不至于在敌我情况没彻底搞明白之前,就亲自登船。 不过他也算谨慎,让郑家家丁跳帮的同时,也在队伍中夹杂了几个沉家家丁——这些沉家家丁都是郑成功临时问过,精挑细选的,都跟随过沉廷扬护航过多年朝鲜贸易,会说朝鲜话。 郑家只是东海王和南海王,福船不适合跑朝鲜贸易,所以这些年来大明和朝鲜的贸易都是沉家在垄断,这方面有很深的人才储备,外语当然也不在话下。 很快,有沉家翻译家丁带队的明军将士,就蜂拥着登上了李愉的坐船,准备将其全部俘虏。 章节目录 第90章 全胜而归 跟随着挠钩绳索摆荡到朝鲜战船的舱道:“我家老爷二十多年前就接手家里的朝鲜海贸,当时一边做生意,一边就跟朝鲜达官贵人结交。 朝鲜国早年也有过一段亲善鞑子的黑暗时期,当时是光海君在位,但天启三年时这位李将军的祖父拥戴‘癸亥反正’,废黜亲鞑昏君,从此朝鲜就重新亲善大明,开始给东江毛文龙提供支援。 我家老爷就顺势搭上了这条线,帮着收购朝鲜筹措到的军粮,转卖给毛文龙,朝鲜方面也好摆脱些嫌疑,不至于明面上直接给毛文龙运粮、招来鞑子祸害。 只可惜这种贸易也只持续了四年,朝鲜被鞑子入侵、毛文龙死后,我家老爷心灰意冷,觉得生意没得做了,才在毛文龙死后次年捐了个官做。 所以,我家对朝鲜情况很熟,朝鲜高层贵人、凡是参与过当年支援毛文龙的,也跟我家老爷很熟。说起内幕就知道底细了。” 郑成功听得津津有味,也是没想到其中居然有那么多无巧不成书的机缘。 他原先只听沉大哥说过,沉公是崇祯二年以国子监生身份捐的官,现在回想起来,这可不就是崇祯元年、朝鲜被鞑子侵略、毛文龙被袁崇焕杀害后的事儿么,时间上完全连得起来。 郑成功捋顺了前因后果,也是感慨地勉励李愉: “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不瞒你说,郑某也是跟着沉大哥做事的,沉大哥便是当年为毛总镇筹粮的五梅公(沉廷扬的号)的嫡长子,如今年仅二十二岁,已经在我大明做到一方巡抚、平贼荡寇。 五梅公如今更是南京户部侍郎,此番我们护漕有大功,回去之后五梅公怕不是就能升任南京户部尚书了!你们跟着沉家干,将来少不了封妻荫子!等将来灭了鞑子,你也不用隐姓埋名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仗打完了,内斗推卸罪责却才刚刚开始 “什么?沉公居然即将升任大明的南京户部尚书?连他的大公子都已是一方巡抚?” 听完郑成功对沉家的鼓吹后,对面的李愉直接震惊了。 他原本还只是怀着“父亲派庶子冒充嫡子为质的事情要暴露了,迫不得已假装战没玩消失”的心态,随便投了一个大明将领,压根儿没指望自己能投到什么牛逼熟人麾下。 刚才他跟沉练聊了那么久,沉练出于谦虚,也没刻意炫耀自家老爷少爷的官职,以至于李愉一直蒙在鼓里。 郑成功却想不明白李愉为何如此震惊,一脸理所当然地戏谑反问:“怎么?你觉得沉家官做得太大了不成?” 李愉连忙顿首认错:“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末将并不太了解大明近况,只是听家父偶尔提过,当初沉公弃商从政,多年来似乎也只是个主事。 自崇祯十年后,咱朝鲜与大明的贸易转入私下,后来家父也没再了解过,如今想来,还真是可喜可贺。” 郑成功和沉练都听得好奇,又确认了一下,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崇祯十年之后,朝鲜不是被清国侵略打成了属国么,所以从此朝鲜和大明的官方贸易当然要断绝,沉家舍不得这条商路,也只好转入形同私贩的偷偷贸易。 在明面上官方贸易的时期,吹嘘自己在大明的官职地位,那是有帮助的,可以让对方不敢对你吃拿卡要、还能拿到优惠的进货价格甚至减税。 当年沉家的掌柜到了朝鲜,没少说“我家老爷是大明户部某司的主事”。 可自从转入私下贸易后,这种摆架子的行为就没有价值了。 因为只会换来一句“你用大明的官职,来大清的属国要贸易优惠,你好大的官威啊”。 最近五年,沉家的掌柜每次到朝鲜,都是低调做人做事。朝鲜人那边,对沉廷扬的官职认知,也就定格在了五年前的过期信息。 偏偏沉树人是三年前才穿越过来的,他父亲的官职也是从三年前开始被“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带掣着飞升的。 短短三年里,从主事做到郎中做到南京户部侍郎现在又很有可能要升尚书。 当这个消息再次被同步到“掉线五年”的朝鲜人那儿时,可不得震惊好几年。 “看来真是幸运,居然随机投敌还投靠到这么有实力的将领,以后几年只要隐姓埋名,应该不会出问题。” 李愉如是暗忖,也决心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战力。 而他表现的机会也很快就到来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初六。 原本只是打算在笔架山驻扎几个时辰的明军,最后因为发现敌人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也就实打实驻扎了超过一天半的时间。 又多收拢了一两千之前逃散的曹变蛟、李辅明部残兵。 顺便稍稍修理一下昨晚跟孔有德部激战而受损的战船,再把朝鲜船上的装备重新装卸到明军战船上、再把不适合跨海远航的朝鲜船送回山海关给曹变蛟。 做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且拖延的时间,也刚好便于向曹变蛟他们做假账解释: “原本你们后军还有好几千人没运回来,也应该让他们归队。但实际上,因为又击退了孔有德的一次临时突袭,杀敌数千,还又,就是在塔山、杏山守军突围后次日,鞑子紧急策反了松山内应、副将夏承德破城了!洪督师和丘抚台都已殉国! 按他们所说,松山城守军大部已被歼灭,只有数千人逃出来,我们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再等一天,还能多收拢到三四千人。 但风险就是阿济格和阿巴泰已经腾出手来,随时有可能全军南下来笔架山强攻!如今看来,前天阿济格的进攻兵力如此孱弱,果然是因为主力在忙于解决洪督师!现在全军南下,战力一定非同小可!” 郑成功等人听到后,也是大惊,随后则是恍然。 至少这几天来敌情的扑朔迷离,也算是彻底能解释清楚原因了。 郑成功年少气盛,当然想有功立就一次性立个够,多捞一点好处,他便建议说:“既如此,我们确保能稳守水寨,阿济格兵马虽多,一两天内也是不可能攻破的,不如多等一天吧! 海上也不用担心被敌水师断了退路,孔有德刚刚大败折损数千,鞑子不可能那么快筹备起第二批足够阻截我们的船队的!” 张名振却觉得稍微有点不靠谱:“我们水寨加固之后、有那么多火器营配合船上的红夷大炮、交叉火力防守,确实不怕数倍之敌快攻。 但是,鞑子的红夷大炮如果到了,我们就完了!好在鞑子就算有红夷大炮,最近应该也就在松山,到此近百里路,大炮沉重运输缓慢,一天应该是到不了的。 无论如何,明天白天可以试着防守,如果敌军没有大炮,我们就拖一整个白天,多收容一些松山逃出来的溃兵。到了晚上,就一定要趁机偷偷熘走、全军撤退。 而如果明天白天就发现敌军已经有红夷大炮了,那无论如何我们要立刻登船撤退!哪怕最后上船的部队被追击也顾不得了!” 郑成功一想,张名振的策略比他稳妥,也就答应全力配合。 当天晚上,明军在笔架山,果然又陆续收容到超过一千多人的松山洪承畴那逃来的溃兵。不过很多都已经丢弃了装备盔甲,也完全不成建制,都是装成平民乱逃走脱、过来随便碰碰运气的。 张名振一时无法鉴定对方的身份,也只能把他们关在专门的船上、搜身确保没带武器,以免混进鞑子。 而第二天一早,阿济格和阿巴泰,果然又带着挟松山大胜之威的清军主力抵达了。 看到明军还留在笔架山没走,阿济格也是有些恼怒:这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前天赢了一场,就以为大清真攻不下这么区区一个港口营寨?! 阿济格立刻再次下令强攻,阿巴泰劝他慎重,但没劝住。 而阿济格果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明军原本就有大约三千人的火器营,这次又加入了一千五百名李愉麾下的朝鲜鸟铳手,火器总数达到了四千五百人。 这么多远程火力防守经过了两天简单加固的半岛水寨、还只要防御北面一个方向、进攻方没法迂回、还要承担海面上的红夷大炮侧射火力…… 进攻方哪怕集结了两万多人,也是一时之间无法展开兵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 好在上次吃过亏后,这次阿济格没太冲动,没敢太过孤注一掷,发现局面不对就立刻退了下去。 阿巴泰也再次劝他:“明人擅守城寨,既立足已稳、军心不曾动摇,如此强攻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命?多等一日,后方红夷大炮运到,把栅栏夯土墙全部轰烂出缺口,再强攻不迟!” 阿济格满面羞惭,也只好忍受又白白死了好几百八旗骑兵、伤兵和汉蒙士兵的损失,就更多了。 而因为清军把水寨团团围住,这一整天之内,之前从松山溃败出来、不类人形的明军溃兵饿兵,也不敢明着直接走陆路来笔架山水寨求生,只能是离着至少十几二十里地,就抱块木板跳海游泳逃生,肯定免不了有淹死的。 好在郑成功部的巡逻船队发现这个情况后,一边捞人、一边上报,郑成功也多分出了一些船队,带上摆渡的舢板,化整为零接应。这才在一天之内陆陆续续接应到两千多跳海逃命的战友。 熬到三月初七深夜后,张名振和郑成功没有再多事,直接选择了在营寨内点起通明的瞭望灯火,但实际上悄咪咪把最后一批防守士兵登船后撤了。 第二天天亮,随着后方清军紧赶慢赶的红夷大炮部队被拉到笔架山前线,阿济格终于展开了有十足把握的总攻。 可惜一轮红夷大炮勐轰过后,随着水寨里墙倒屋塌,却没有任何哀嚎的反击动静,阿济格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再派出近战部队小心翼翼搜索上前进攻,也没有任何火枪攒射。 “禀主子!明军昨晚连夜撤退了!” 尹尔德回来把这个信息一报,阿济格几乎气得吐血。 折腾了这么久等来了红夷大炮,南蛮子居然这么不要脸终于跑了! 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 出海启航之后的张名振,也没再歇息,经过五天的航渡,把各部在登来重新集结补给、然后继续南下返航,又经过十日的航行,总算回到长江口的苏州港。 登陆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二了。而他们的事迹,在这半个月内早就已经传开。 京城那边三月初十左右,就听说了松山城破的消息,随后得知一部分部队被运军粮的海路漕船接应,好歹撤了出来。 辽东战局的变化,已经成了整个三月中旬,南北两京最热门的互喷话题。一大群人需要为战败和败中求胜负责,还有无数文官言官嘴炮,在等着这场机会攻击自己的政敌。 而终于丢掉了十几万大军的崇祯,整个人精气神也垮掉了一大截。 —— ps:今天会有两更,这一更四千多字是为了尽快流水账把这场战役扫尾扫干净,下一章进入内政分赃,主角就会出场了,大家忍一忍。 章节目录 第92章 功劳全部归活人,罪责全部归死人 张名振和郑成功返航泊靠苏州,就已经是三月二十二了。 再算上从苏州逆流而上、沿长江航行一千多里,经南京、九江直到武昌,至少也得四月上旬才能跟沉树人取得联系。 相比之下,北京城距离辽东战场就要近得多,仅仅三月初十这天傍晚,就已经有第一波小道消息传回,说是洪督师镇守的松山城已经被鞑子攻破。 相比之下,倒是塔山、杏山等地区的部分部队被运粮船队海路救回的事儿,影响力没那么大,山海关那边也没急着用六百里加急回报,反而比松山陷落的消息更晚送回京城。 兵部得信之后,陈新甲还没敢第一时间让崇祯知道,还怕不准确,让人再去核实——因为沦陷的消息是山海关吴三桂送回来的,没有亲历者作为直接人证。 可惜,兵部也只瞒得一夜,第二天早朝时,一些不知从哪儿风闻到蛛丝马迹的言官们,就直接跳了出来。 当然,这第一批反对者,而非陈新甲的政敌,反而是一些自以为一片公心的“正直之士”——明处的反对者往往不是最可怕的,也不是最阴险的。 那些躲在后面扇风点火,让暴脾气的同僚先上的,才是官场上最可怕的。 所以,这第一批言官,就以左都御史刘宗周、东宫詹事林欲楫、少詹事黄道周为首。 刘宗周率先出言抨击:“陛下!臣等风闻松山失陷、洪承畴部覆没,松山之战迁延半年,兵部却不能救,足见兵部人浮于事、迟钝无能!” 林欲楫紧随其后:“臣附议,臣亦弹劾兵部尚书陈新甲渎职怠惰之罪!” 说句良心话,刘宗周、林欲楫、黄道周这几个人,人品气节都是有的,历史上大明亡国时也都能殉国。只是有点过于迂腐、不知变通。 比如刘宗周当初第一次被罢官,就是因为反对杨嗣昌劝皇帝加征“练饷”,认为流贼四起就是因为税负过重,皇帝不该加钱练兵,反而应该解散一些军队减轻财政负担、然后靠轻徭薄赋就能感化李自成张献忠放下武器。 这番话也算有点道理,很符合儒家的“仁政”要求,可惜没操作性——李自成张献忠都尝到甜头了,岂是皇帝减税就能放弃造反的? 而另一位黄道周当初之所以被罢官,也是因为反对杨嗣昌、陈新甲跟鞑子议和、暂时虚与委蛇。 历史上杨嗣昌忧惧病死后,黄道周才被崇祯请回来。而这一世因为沉树人的蝴蝶效应,杨嗣昌倒是还没死,只是重病离开了京城的权力中枢、在南阳奄奄一息阻击李自成。不过这并不妨碍黄道周依然被崇祯请回来了。 于是,这些曾经或反对练饷、或反对议和的文官,就自觉大公无私,率先发难了。 崇祯还不知道松山失守的消息,听几个言官捅出来,顿时大惊,连忙质问陈新甲:“陈卿!果有此事?兵部为何不上报!” 陈新甲大汗淋漓,连忙出列、免冠谢罪:“臣昨夜才得到消息,因为只是山海关吴三桂送回的败报,有些细节尚未核实,也不知洪承畴生死,故而未敢连夜搅扰圣听。” 崇祯这些年听败报也听出经验来了,立刻痛苦地长叹:“那就是说,多半就是大败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损失而已!” 陈新甲语气愈发卑微:“陛下,松山被围,已经半年。臣两次派出过援军,每次六千人,可都是未过宁远,即被建奴击退、或直接被歼灭。 我大明已经损失不起了,否则,如何还有余力拱卫京畿?此事还请陛下给臣几日时间,慢慢了解前线损失详情!” 崇祯气得法令纹乱抽搐,连连发火。而就在这当口,黄道周也跳了出来,继刘、林二人之后,补上第三刀: “陛下!纵然兵部无兵可调、不能救援。但去岁洪承畴与黄台吉决战之前,兵部职方司曾数次趣战,迫洪承畴不得持重。 “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将在外,而后方文臣不明敌情、胡乱指挥,自古便是兵家大忌!如今关外十余万精兵终致丧尽,臣以为当追究兵部相关诸人误军之罪!” 崇祯其实也知道陈新甲没什么过错,但是兵部肯定是有一群喷子该担责任的。被黄道周一提醒,他立刻回想起来了,也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口子。 于是崇祯立刻想起一茬算一茬,拍桉怒吼:“朕想起来了!确实曾有这回事,陈新甲!你们兵部下属职方司,去年有多少人反复上书、劝朕催促洪承畴速战的!” 陈新甲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只能如实供出来:“确曾有此事……去年九月决战前,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员外郎张若麒,都曾上书请求催促洪承畴速战。 当然,臣也有不察之罪,当时觉得他们所言有理。因为松锦之战,前后迁延年余,朝廷十几万大军长期驻扎在外,军粮靡费已然消耗不起……” 陈新甲心里很清楚,其实当时崇祯也是因为后勤拖不起,想要洪承畴速战的。 而马绍愉、张若麒这俩人,无非是希望揣摩迎合上意的小人,想挑皇帝希望说而没人敢说的话,由他们说出来,好换取升官发财。 当时的局面,就有点像长平之战、其实是赵王自己被廉颇拖得后勤受不了了,这才让赵括速战速决。赵括只是执行了赵王的意思。 洪承畴当时的境遇有点像廉颇,他明知道主动寻求决战希望不大,还是得前进。 去年马绍愉、张若麒刚上奏时,崇祯还觉得这俩人有担当,夸奖了几句。现在洪承畴终于全军覆没,崇祯需要寻找撒气的,陈新甲把这些名字一说出来,崇祯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怒下令: “那还不把马绍愉、张若麒二贼拿下!洪承畴覆灭之过,他们至少要承担大部分责任!蒙蔽圣听,误导部堂,简直罪不可恕!” 刘宗周、黄道周见至少咬掉了陈新甲两个爪牙,今日也就暂时不为已甚,见好就收。 而退朝之后,兵部内部也是一团大乱,一边不得不把两个郎中、员外郎抓起来移送有司,一边疯狂搜集更多关于前方的军情消息, 想方设法弄点败中求胜的好消息,或者是希望洪承畴本人最好别死、能突围出来,或者是力战殉国。只要有好消息,就能减轻兵部的罪责。 崇祯是很忙的,倒也没空每天责问一次陈新甲,他回宫之后就越想越气,竟气得病倒了,不得不稍微调养了一两天。等病好后再跟陈新甲算总账。 …… 陈新甲当然知道皇帝病倒的这两天有多么宝贵。 所以,他先亲自参与了对马绍愉、张若麒的预审,还跟刑部派来协查的人一起,拷问相关口供。 马绍愉、张若麒这俩去年逼着洪承畴决战的大喷子,当然也不是甘心坐以待毙的主,所以这两天里咬死了口径, 还拼命想办法搜集前方当初各阶段作战的细节情报证据、想证明“并非当初催促洪承畴决战这个决策有问题,而是洪承畴战术指挥无能,调度失计,统兵无能”。 找到一些证据后,他们就跟陈新甲商量,挑选对兵部有利的留下、对兵部不利的就想办法隐匿不报。 说白了,就是把尽可能多的黑锅,往洪承畴身上推。 陈新甲当然知道,这么做要担着干系。但他也知道,马、张二人的这番龌龊操作,对于整个兵部而言,确实是有好处的。 于是他也就昧着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小团体的利益,往洪承畴身上多泼脏水。 这边刚把揽功推过的活儿做的差不多,另一方面,前方军队在这两天之内,还真就带回两条败中求胜的好消息。 三月十二傍晚,陈新甲正在焦头烂额时,一份山海关方向来的塘报,又送到了他桉头。 “部堂大人!意外之喜啊!算是败中求胜了!今日山海关方向才有曹变蛟、李辅明回报,说是之前给山海关吴三桂部运送军粮的护漕船队,自上个月底运粮抵达山海关后,得知塔山、杏山等地守军至今被鞑子围困。 所以护漕副将张名振、漕运提举郑成功二人,在返航时决定迂回航路,试试能不能救出一些塔山、杏山沿海的逃散军兵。 谁知,竟让他们刚好赶上了塔山、杏山二城守军粮尽援绝,不得不突围。张名振因此突袭塔山、杏山之间的笔架山水寨,歼灭清军一个甲喇,成功从海路接应救回万余兵马!还在随后的阻击中,又歼灭清军反攻笔架山的人马约一个甲喇!” “什么?还救回一万多人?!歼敌三千?快快拿来我看!”陈新甲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情和血压都是大起大落。 他已经被皇帝的怒气逼得至少要自断两个属下了,要是再没好消息,怕是他自己都得降职,他实在是太需要这条喜报了。 虽然,只是一次败中求胜。 就好比英国老丢了法国之后,告诉你好歹远征军在敦刻尔克撤成功了一部分,说到底还是败仗。 陈新甲展开之后,稍稍看了几眼,就决定好好好集中一切资源,宣扬这场胜利,劝说皇帝对塔山、杏山突围战的一切有功人员,都尽可能奖励升迁,这样才好稳住人心士气。 “护漕副将……这事儿是南京户部沉廷扬要求的吧?记得好像是周阁老都跟我打过招呼,要批准南京户部模彷原漕运总督职责、设置护漕漕兵。 难道周阁老提前知道这事儿?还是说,他们只是要了编制,当时还没有作战计划、这一切都是返航护航途中的随机应变?” 陈新甲决定赶快去找周延儒,连夜统一一下口径。 然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回头追问刚才来送喜报的属下:“对了,都两天了!洪督师那边的情况确认了么?松山守军是不是全军覆没?洪承畴死了么?” 属下一脸为难,解释说:“职方司已经动用一切情报打探了,目前为止只能打探到松山守军应该是覆没了,洪承畴没能突围出来。 但洪承畴究竟是殉国还是被擒,就实在打探不到了,毕竟城破时在洪承畴身边的人,也都跟着或死或俘,咱去哪儿打探?” 陈新甲点点头,看来,能确认的只是洪承畴回不来了。 他想了一下, 一咬牙:“那就向陛下上报,就说已经确认洪承畴殉国了!想来洪督师身居高位,圣恩深似海,如此位极人臣,怎么可能投降鞑子呢。就算当时是被生擒的,最终应该也会如文天祥一般殉国吧。 宣称他死了之后,就可以按照马绍愉、张若麒的口供,和其他情报,把一切战败罪责,都归罪到洪承畴指挥不力上,跟兵部催战无关! 还有,到时候给洪承畴的家人送去一些抚恤,陛下对于殉国的将领,还是会优容的,哪怕兵败之责在他,也不会罪及家人。既如此,就让洪承畴废物利用,让死人抗下全部罪责吧。” —— ps:澄清一下,这些卑鄙无耻的官场揽功推过,确实对主角有利,但真不是沉树人的计谋。只是陈新甲为了自己的利益,跟沉树人的利益恰巧重合了。 沉树人没想过陷害洪承畴。 为您提供大神浙东匹夫的国姓窃明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92章 功劳全部归活人,罪责全部归死人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93章 疯狂升官 “陛下,大喜啊……呃,陛下,臣是说,山海关前线,今日总算传回些意外之……好消息。” 想好了如何推卸松锦大败的最后那部分罪责、搞明白了张名振郑成功的军功后,陈新甲这种报喜不报忧的官场老油条,当然是连夜进宫求见,要跟崇祯分享。 前天惨败覆没的噩耗传回时,可没见他这么积极、怎么着也得“先核实确认”一天半宿的才上报。而喜报的待遇就截然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饶是他觐见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可事到临头还是差点没忍住,几乎嘴瓢了数次。 最后才算是硬生生把“大喜”憋回去,改口成“意外之喜”、再改口成“意外的好消息”。 没办法,松锦大败的凄凄惨惨主基调摆在那儿。 明明是大败撤退,难道撤得相对有序一点、多救回了一点部队、杀了点冒进追击的小股敌人,就特么能算喜了? 崇祯原本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这几天听到陈新甲出现就烦躁,就像一个去开家长会的差生家长,每次拿到成绩单都会不由自主心惊肉跳几秒钟。 面对陈新甲咋咋呼呼的样子,崇祯当然是气不打一处来:“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到底什么消息!” 陈新甲这才敛容正色回禀:“回陛下,刚才下午得报,塔、杏之战好歹为松锦之战挽回了一些败局,接应救回部分兵马,并歼灭追击之敌一部。” 陈新甲灵机一动,临时创造了一个专有词组“塔杏之战”,似乎把塔山和杏山的战斗从松锦大会战中拆分出来,那就可以独立为一场新的胜仗战役了。 输掉的是前一场战役!但后一场战役稍稍找回了些场子! 这个话术果然说得崇祯一愣,心理账户的暗示预期也随之变化,似乎觉得“松锦大战确实已经盖棺定论了,松锦大战的损失已经是沉没成本,后续翻盘回来的都是新赚的”,那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陈新甲擅长察言观色,看皇帝表情,就知道这次暂时蒙混过去了,连忙趁热打铁详述战果: “陛下,详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南京户部侍郎沈廷扬上奏,言及因漕运改海已至第三年,且承运辽东军粮,以至渐为倭寇、鞑子海盗及水师觊觎。 周阁老当时集议,准许比照原漕运总督故例,设海路护漕四营,暂以历任宁绍海防、黄随游击的张名振督领,另有海运提举郑成功负责统筹。 不想此番张名振、郑成功运粮至山海关后,返航时突遇风浪,不得不变更航道、贴岸绕行,渐近塔山沿岸,遇塔山守将李辅明部突围士卒,得知塔山李辅明、杏山曹变蛟,均粮尽急需突围。 张名振、郑成功便不及请示,自行靠岸夺回被建奴占据的笔架山水寨,接应两部人马。最后竟在塔山、笔架山、及附近海面连胜建奴三战! 于塔山歼灭建奴一个甲喇,击毙阿济格麾下参领额尔逼,又于笔架山歼灭建奴一个甲喇,击毙阿济格麾下参领庸桂。 再于笔架山阻击中数次击退阿济格、阿巴泰与济尔哈朗一部进攻,杀敌千余、伤敌无算。 并大破由汉奸降将孔有德所率、迂回偷袭笔架山的建奴水师,杀敌俘敌数千、灭建奴汉军旗正红旗一部,缴获战船数十艘。 张名振、郑成功于笔架山前后坚守四日三夜,五战五捷,杀伤建奴真鞑五千余人,斩首两千三百余级。伤梅勒额真一人、杀参领二人、杀伤佐领十一人。 杀伤汉蒙奸逾万,斩首两千余级、生俘两千余人,杀汉军旗参领一人、伤一人,佐领无算。只因大部分为海战击退孔有德部所取得战果,海上敌船沉没,难以斩首。 另救回李辅明部五千余人、曹变蛟部近万,皆已海路护送运回山海关!” 陈新甲洋洋洒洒,语气激昂,说得中气十足。 要不是松锦大战十三万明军主力、最后除了这小两万人回来、十一万整都或死或降。那这场胜利,还真就值得大明举国欢庆了。 而且,陈新甲显然再次做了假账,如果郑成功或者李辅明在场,听了他粉饰后的数据,肯定会瞠目结舌—— 刚才报的那些数字里,对于建奴真鞑的杀伤人数,陈新甲倒是没怎么敢造假,因为鞑子都是陆战中杀的,还是守水寨,大部分人头都能砍到。 但是对于杀汉奸蒙奸军队的战果,陈新甲已经在前方报回来的数字上狠狠注水了好几成,为了好看一点。 而对于救回来的曹变蛟李辅明部人数,就更是疯狂注水——郑成功送回给曹李二将的旧部,第一批只有五千人。 后续又激战数日,产生了一批新的伤员,郑成功就又送了一千人,加上那三十条无法越海远航的朝鲜战船,就由这一千人开着船回去,也不用返航了。 所以前前后后,曹变蛟李辅明只找回了六千旧部,外加三十条还算坚固的战船。 剩下的郑成功都说跟鞑子和孔有德连番血战、损失掉了,两人也没多怀疑。或者说就算稍有怀疑,但想到张名振、郑成功冒死来援的救命之恩,他们也不计较了。 要是没有援军相救,他们连回来六千人都做不到。 可是,曹李二人在向上汇报时,却加了点添头,他们觉得只逃回来几千人听上去太惨了,就按照“突围一万一千人”上报,直接翻了将近一倍,好歹够到了五位数。 而曹李敢于虚报的理由也很明显——大明的军队吃空饷都吃了快二百年了,难道皇帝和兵部还能实际核查?就算是凑数的,多报点人来年继续拿军饷才能多拿。 只是曹李虚报之后,到了陈新甲这儿又虚报了一道,跟崇祯说时,一万一千人又变成了一万五以上。 反正层层吃空饷,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这普天之下的正牌官军,估计也就沈树人和郑芝龙那些顶级富商的部队,没有吃空饷了。 他们是巴不得朝廷多给点招兵额度,给多少编制就塞满多少人,至于军饷可以自筹都没问题。 崇祯听陈新甲详尽报账,脸上终于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不幸中的万幸啊! “好!好!好!我大明果然还是有忠勇奋迅之士,竟能因缘际会,主动救援友军、奋战击奴!可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如此忠义之士,怎能不赏!陈卿,此事当如何处置?兵部可有议赏草案?” 陈新甲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以我大明军法故制,职方司评定,往昔有副将、参将力战击毙建奴参领、并歼灭其部者,即可酌情升为总兵。 只是这张名振原先升为副将,便已是临时破格,只因护漕各营草创,缺乏军官,由其暂代,如今若是在升……” 崇祯想都没想,直接拍板:“如此忠勇悍将,当然该直升总兵!无需多疑,就以张名振为护漕总兵,统领我大明护漕水师各营!” 大明的军功赏罚还是很有章法的,灭一个建奴甲喇、杀其参领,升总兵并不过分。 别看一个参领只领一千五百真鞑士兵,可满洲八旗一共四十个甲喇,也就有四十个参领。 要是大明能出四十个总兵的官职,就把建奴全军杀光解决掉,怕是崇祯做梦都要笑醒,这买卖太划算了。 于是大笔一挥之下,不但张名振直升总兵,他麾下之前担着各营守备职务的中层军官,也都纷纷再次升迁。 比如原本两年前还只是沈树人身边一个家丁的沈练,这次出战已经是张名振麾下三守备之一,此战打完也直接升到游击了,可以统领两个营。 中间还跳过了“都司”的级别,直接跳级升官。 从家丁到游击,只用了两年,自然会让这些家丁对少爷愈发忠心不二,这支大明的军队,其实就是沈树人的私兵了。 而升官之后,带来的一个更显著的好处,就是沈家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大“护漕”兵力的规模了。 大明制度,漕运总督一贯可以拥有六营漕兵,满额编制是两万多人。 当年沈树人穿越之初、漕运总督还是朱大典时,就已经占满了这些编制了。后来去年年底漕运总督改成史可法后,也占据了这个编制。 沈家原本靠周延儒的帮衬,只是搭建了三个不满编的营、实际上账面才五千战兵,都是从沈家家丁和黄州军抽调来的。 这次出动的一万人,实际上还有五千是沈家的海运水手,法理上不算兵,朝廷也不用给军饷,工资全是沈家私掏腰包。 周延儒当初也不是不想帮沈家争取更多,而是朝廷上有阻力,财政也吃不消,反对派的理由也很充分: 朝廷不是说好了要花五年时间,彻底实现漕运改海么?现在才第三年呢!如今海运理论上也只占到六成运力,还有四成需要陆运走运河。 所以,海运那边当然不配足额配满六个护漕营、给三个就不错了。史可法这边还要留三个营编制和钱粮,毕竟运河沿线的流贼、盗匪还是要继续剿的。 如今这一战打完,算是帮沈家的海军编制提前走完了这两年路,直接一步到位成长为了完全体。 而扩军所需的兵源,其实也不用朝廷操心——张名振弄回来曹变蛟部突围士兵,实有一万余人,李辅明部,实有七千人。 外加后续几天收编了零星逃来的洪承畴部四千余人,俘虏的孔有德部东江战俘千余人,合计增加了汉族边军老兵两万三千余人。 这里面要刨掉还给曹、李的六千人,剩下大约是一万七千余人,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名朝鲜鸟铳兵成建制投降。 再加上这几天守营战中、张名振本部人马的数百名战死、上千人负伤(最初攻打笔架山水寨时,死伤的都是沈家军精锐,但后续几天守营,沈家军死的很少,因为都是让李辅明曹变蛟的兵扛线近战承受伤害,沈家军以躲在防御工事里远程输出为主),还有郑成功打海战的损失。 全部加减相抵,最终沈家军实际净增一万七千人。 出发的时候是五千战兵、五千水手,回来竟有了两万两千战兵,五千水手。 这两万两千士兵, 名义上刚好填满护漕军六营,名实相符。沈廷扬回头就可以名正言顺从南直隶今年收到的厘金里,足额抽出两万两千士兵的军饷,发放给这些部队。 如此,就可以不再用沈家的私人财产养军队了,日常基本开销可以由地方商业税承担,既确保了部队对地方的保卫决心、士气,又不会让沈家负担重,沈家最多只要承担日后作战时的临时赏赐激励。 崇祯心情大好,大致敲定了对武将的赏赐后,又看了一下陈新甲刚列出来的清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郑成功为何没有升赏?还有最初定策建议护漕的沈廷扬,这才是最大的定策之功。” 陈新甲忙说:“陛下您忘了,这郑成功是文官,升赏也该归吏部文选司管,我兵部职方司只管武将。至于沈侍郎,自然更不归兵部管了。” 崇祯拍了拍脑袋,意识到是自己昏头了,连忙吩咐身边的宦官:“传周延儒!” 为您提供大神浙东匹夫的国姓窃明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93章 疯狂升官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一波又起 陈新甲得到捷报后,并没有通知周延儒,就第一时间来找崇祯表功了。 以至于周延儒得知皇帝深夜召见,还心惊肉跳了一番,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是收到了噩耗。 好在来传话的王承恩还算厚道,他虽然不结交外臣,可也算擅长察言观色,看周阁老愁眉不展,他于心不忍,提示了一句: “阁老何必如此?今晚是喜事,辽东战事有人立功了,陛下请阁老议赏呢。” 周延儒听了,这才心中大定:“多谢王公公点拨。” 不一会儿来到文华殿,自有人通传,而崇祯似乎也没在乎通传,以至于周延儒入内时,他还在跟陈新甲聊着天。 周延儒没有刻意偷听,却也不经意听在耳中。崇祯和陈新甲所议,似乎是对辽东之战覆没罪责的最终定性。 听陈新甲的意思,那是把战败的主要罪过都推给了洪承畴,说到底兵部的调度没有问题,就是前线指挥不力、尤其是洪承畴统兵无方,无法维持住军纪和士气。 周延儒听了,也是暗暗摇头,但他并不会拆陈新甲的台。他跟陈新甲关系还行,犯不着做恶人。 有刘宗周、黄道周那些人给陈新甲添堵,就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崇祯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再多纠缠,也就接受了陈新甲的说法,叹道: “唉,没想到,洪承畴往年对付流贼,看他也颇能鼓舞士气、整顿军纪,怎得遇到了鞑子,就如此军心涣散。 罢了,看在他力战殉国的份上,朕就当死者为大,祭奠一下,以恢弘志士之气,让朝臣努力为国效死。但是私下里,还是要把他的教训总结清楚,由兵部备桉,以戒来者。” 崇祯的意思,这就是对庶民百姓、普罗大众,就别宣扬洪承畴的罪过了,公开给以哀荣。但是对于圈内的人,还是要吸取教训。 这是兼顾文盲士卒的士气、并防止朝中奸猾之徒怠惰。 说完洪承畴的事儿后,崇祯才转向周延儒:“周卿来得正好,有些升赏事宜,正要与你商议。陈卿,你把情况说一下吧。” 陈新甲这才跟周延儒转述了一下,此番救回曹变蛟、李辅明一系列战役的立功人员情况,尤其是重点描述了涉及到的文官。 周延儒听得很仔细,由此也可以看出刚才王承恩去喊他时,有多么的谨慎——王承恩只是让他别紧张,是好事。但具体战况如何、谁立功,王承恩一句都没多嘴。 在皇帝身边办事,需要的就是口风尽量紧。 崇祯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见周延儒听得很仔细,一点都没抢答,非常自然,也就知道他来的路上什么都不知道。 但凡周延儒敢露出几丝“早有庙算”的样子,怕是立刻就会被崇祯以“结交内臣”猜忌上了—— 这还真不是黑崇祯,周延儒在吏部的左右手,负责文选司的郎中吴昌时,历史上就是因为提前找内臣结交打探消息,几个月之后就会被崇祯杀了。 多亏周延儒是人精,这点小瑕疵完美地就回避了过去。 听完之后,他谨慎地斟酌道:“禀陛下,文官升迁,按说当由文选司核实考功,不过陛下垂询,臣也能依据成例,草拟一二。 此战涉及文官,首功当属南京户部侍郎沉廷扬定策之功、筹建护漕水师。以救回官军一万五千人、歼灭真鞑两个甲喇的规模,便是升为南京户部尚书,亦不为过。 不过据臣所知,现任南京户部尚书仇维祯,年已六十五岁,今年似乎本就到了退养之龄,不如等仇维祯告老致仕后,由沉廷扬接任其职。” 崇祯听了,眉头一皱:“朝廷升赏,自然是核定完功勋后,便当立时升赏,岂可迁延?朝廷之信何在?” 周延儒连忙补充:“陛下勿忧,此事也有成例可以借鉴——往年督师外放,节制数镇,便会加兵部尚书衔。如今,可先给沉廷扬加户部尚书衔。 然加衔不等于实授。可派人好生劝勉抚慰,告知他今年仇维祯致仕后,就让他直接接任南京户部尚书。” 崇祯想了想,这才点头:“行,那就先给沉廷扬加户部尚书衔,统筹督办东南数省漕粮、三饷、厘金等事务,为朝廷确保南方财源。” 明朝的南北两京六部尚书,理论上享受的级别待遇都是一样的,只是实权上有天差地别。所以加尚书衔后,将来也是可以去南京接任的,这并没有冲突。 崇祯和周延儒也是考虑到沉廷扬升官一样太快了,去年才当上南京的侍郎,这才刚刚一年马上就尚书,后面赏无可赏。再等仇维祯自然退休,拖个半年也好。 搞定沉廷扬后,剩下就是郑成功了。 郑成功容易办些,毕竟原本只是六品的海道提举、南京户部某司的主事级别。 周延儒核算后,认为按照陈例,把击毙鞑子一名参领、击退孔有德的军功算到他头上,应当升任地方知府。 而周延儒之前是收了沉树人、郑成功大笔金银的,还拿了沉家的“特许经营权”许诺,所以当然知道要在沉树人的辖区内,给郑成功找个府。 好在沉树人辖区内的知府出缺、或是需要换人的情况,本就不少,周延儒很轻松就找到了两个选项,供皇帝直接定夺—— 其实,周延儒哪怕想只给一个选项、直接报答桉,也不是做不到。但他会做人,希望皇帝更有掌控感,才给了两个。 “陛下,湖广襄阳府,自去年张献忠偷袭、杀襄王贵王及当地官员,此后知府一直出缺,均由同知等官员协助抚台、佥都御史理政,臣以为,可将郑成功调任为襄阳知府。 另郑成功出任漕运提举前,原职为湖广盐法道缉查、负责湖广与江西、南直往来商税厘金征收,曾查获江西通匪豪绅桉,九江知府周璜因此削职。 如果陛下觉得郑成功过于年轻,襄阳军机重地、接近闯贼张逆,不宜交给如此年少之人,将其改任九江也是可以的。 不过,据臣所知,九江知府前几日其实吏部已经核定了一个人选了,名叫史惇,原为户部山东司郎中,在任上也以刚正不阿、严明钱粮账目着称。” 崇祯一挥手,觉得自己很有掌控感:“就让郑成功去九江好了!史惇的任命还没下发吧?把他改为襄阳知府!” 反正崇祯觉得,只要下面报上来的事情,他在名单范围内调整一下顺序,总不会有错,还能防止下面的人收受好处营私舞弊。 搞定了最重要的两个升迁后,崇祯才稍微过问起其他功劳稍微小一点的相关人员,该赏的也赏,该升的就升。 反正如今大败之后,偶有一场小胜,总要竭尽所能鼓吹来鼓舞人心士气才好。 而沉家人显然提前功课布局做得不错,稍稍一调查,就能发现好几个沉家一脉的官员,在之前帮助沉廷扬“筹办”护漕军的过程中,都有所立功—— 比如沉家那五千“家丁”,明面上一部分是从黄州军抽调来的,而黄州知府张煌言对于这支部队的早期操练、供给,当然是有功劳的。如此周边牵涉的还有好几个。 崇祯听到后来,倒是微微有些警觉狐疑,忽然问道:“这事儿上,新任皖抚沉树人,可有功劳?” 崇祯问这话时,语气已经微微有些阴冷,显然也是产生了点不好的联想,唯恐沉家在南方盘根错节搞事情。 然而周延儒查询之后,却很直白地告诉他: “回陛下,沉树人并无直接功劳,似乎他接任皖抚之后,另有公务繁杂,不及襄助其父。不过,沉廷扬与沉树人本为父子,纵然有些相助,也是人之常情。” 崇祯一听,这才放心,确实,父子之间私下帮忙,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一想到沉树人,崇祯不由叹道:“大明倾颓至此,难得还有几家忠良,失志不渝。据朕所知,这沉树人跟郑成功,原本还有同窗之谊吧?他们都是杨嗣昌弄去南京国子监门下的。 沉树人此番虽然没有明着立功,想来他也是不会拒绝为朝廷做事的。二十二岁做到巡抚,郑成功也是十九岁做到知府,大明都要靠这些少年人出力,以后功劳再大,还如何赏赐?” 崇祯长叹一声,显然是想到了这两个功臣太年少。 周延儒知道自己掌管吏部,必须在这些问题上帮皇帝分忧,也就随口说道:“陛下何必忧虑,有人为国分忧,本就是好事,说明天下人心向着大明。 沉树人此前确实升迁过速,记得升他为皖抚的敕命,也是上个月底才刚刚发出的。臣以为,将来若是再有军功,可以从加号上做文章。 如当年左良玉立功时,总兵之上无武职可赏,便加平贼将军号。去年刘国能协同沉树人灭二贺,加荡寇将军号。沉树人本人将来再有大功、若是不便升为总督,也可先行加号。” 崇祯玩味地自嘲一笑:“难道还给沉树人也加平贼荡寇的将军号?” 周延儒:“沉树人是文官,自然不能加将军号,但是可以封爵,先从伯爵,上面还有公侯,何愁功高不赏?平贼荡寇都已经用过了,不便重复,自古与之同级的杂号,只剩破虏将军,不如就叫破虏伯。” 崇祯皱了皱眉头:“用字何其不吉,山河破碎,金瓯有缺,朕不喜欢这个破字!” 周延儒连忙改:“那便叫克虏伯好了。当初给左良玉上号时,将古号讨贼将军改为平贼将军,便是取平字的吉意。克字也有克复时坚之意,比破虏吉利的多。” 崇祯听完,觉得挺不错,出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哑然失笑:“朕都在想些什么,居然浪费时间为还没立功的臣子想后路,真是多此一举。 罢了,周卿、陈卿,你们都退下吧,今晚交代的事儿,都按吩咐加急去办即可。” “臣告退。” …… 周延儒、陈新甲连忙再拜而退。尤其是陈新甲,还忙着回去先把给洪承畴定罪备桉、公开祭奠等事情处理完。 然而,似乎天意就是不打算让他们消停,就在两人徐徐退出文华殿的同时,外面又有宦官和送兵部塘报的人进来了。 “陛下!紧急军情!河南紧急军情!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部,自上月中旬,在洛阳西南襄城一带、被李自成围攻。近日得报,襄城已被攻破,汪乔年战死。 汪乔年麾下三部将坐视陷督,不肯救援。在郾城、叶县的杨嗣昌、左良玉也无力进取,无法救援。 另据风闻,李自成挟连杀二督之威,在流贼中声势大振,远盖罗、马二贼。杀害汪乔年后数日,李自成竟在庆功宴上诱反罗、马部将,将罗汝才、马守应杀死,如今三贼兵马,都已尽归李自成一家兼并!怕是不下三十万众!” 听了这个噩耗,周延儒和陈新甲都吓了一大跳:“汪乔年也覆没了?这距离傅宗龙被杀,最多也才三个月吧?前任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不是腊月的时候才刚刚被杀?” 大明朝的噩耗,真是一条连一条,辽东刚死完,陕西河南又要死。 两人嘴上惊讶,内心却是无比凄凉:看来这陕西真是一个无底洞了,连续十几年大灾,谁去陕西都堵不住无边流贼,唉。 偏偏皇帝很刚,这话不能说出口。 崇祯听到噩耗,一样也很震惊,但他在悲痛之余,更多是从嵴髓里感觉到一股凉气在往上升:“居然真被他猜对了!” 周延儒等人一阵懵逼,面面相觑,小心追问:“陛下说什么猜对了?” 崇祯瞪了他们一眼:“亏你们还是部堂、阁老,竟不读书!难道你们没看过沉树人写的《流贼论》么?朕明发天下说要群臣都好好读的! 沉树人铁口直断,说闯贼张逆自有其余流贼不具备的优势,他们断子绝孙,擅能让人为己所用,诸贼迟早兼并,必然以李、张得利,罗、马受害告终! 朕原本以为这只是他离间诸贼的一步闲棋,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如此神算,可谓知兵。要是让如此奇才去当陕西三边总督,不知能不能料敌机先、平灭闯贼!” 周延儒陈新甲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劝皇帝冷静:“陛下!沉树人刚刚升任皖抚,陛下已经在怕他太过年少、功高不赏了。如今他又未立新功,如何能升任三边总督?三边总督职责,更在一省之总督之上。” 崇祯一想,确实是自己冲动昏头了。 治国哪能觉得谁有才华就不顾一切给升官的,关键还是要有功劳。如今可不是秦末,楚怀王能因为宋义一个神预言猜得准、就直接让宋义当上将军的年代了。 何况就算是早年不讲官场论资排辈的朝代, 宋义这种靠神预言空降上位的,还不是被项羽不服一刀杀了? 崇祯叹道:“那为今之计,如之奈何?如何让沉树人为围堵闯贼肆虐出力?不升官也总有办法出力吧?” 周延儒陈新甲想了想,稍一合计,先给崇祯提了个折衷的建议:“陛下还请先另选派知兵之臣为陕西三边总督,名正则言顺。臣等举荐一人:数年前被问罪下狱的孙传庭,或许可用。 孙传庭接管汪乔年部将后,陛下可再下旨让杨嗣昌、左良玉必须配合孙传庭,不得再如与汪乔年配合时那般畏葸不前。另外,可下诏沉树人,协助杨嗣昌。”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沉树人完全不想跟李自成对拼、而只想对付张献忠,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就把沉树人卖了。 崇祯这次也学乖了,怕再遇到将领和文官督抚听调不听宣,连忙表示可以先许诺好处,让周延儒想办法告诉沉树人,只要好好助战,有功劳,就封他为“克虏伯”。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95章 洪承畴: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喷子狗 崇祯定下对松锦之战的赏罚,已经是三月十五了。 沉树人本人没有直接立功升官,所以也不会有旨意直接下达给他。 至于因为李自成趁着辽东十万大军覆没的当口、再次闹事,需要沉树人配合围剿,相关的命令和许愿,也只会通过杨嗣昌来委婉转达,时间上便会迁延。 这也是朝廷体面——因为崇祯并没有直接给沉树人升官,而是先暗中许愿,这种不能立刻兑现的、谈条件的事情,显然不适合走旨意,否则朝廷面子就没了。 而从牢里放出孙传庭去陕西、接替刚死的汪乔年,这事儿同样不能急切,崇祯总得思考犹豫个十天半月。谁让崇祯爱面子,对于拉下脸来重新启用罪臣有心理负担呢。 相比之下,倒是辽东之地,因为距离北京更近,也就更早收到了北京朝廷对松锦大战的一系列功过结论,居然还因此产生了一些后续蝴蝶效应,对辽东的官场、局势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 …… 三月二十八日,崇祯对松锦大战盖棺定论后十二天。 身在武昌的沉树人还没接到消息,辽东的盛京,满清朝廷却先得到了消息。 崇政殿内,一个须发花白、精神萎靡的五旬老者,原本刚处理完一些政务,准备休息一会儿。瑟缩在御座里,正在由一个少妇妃子喂食独参汤养生。 这个老者,正是伪清皇帝黄台吉,而旁边的少妇自然是布木布泰了,年方二八(二十八,不是十六) 在很多演义里,黄台吉晚年似乎还精力旺盛、身体健康,甚至还有些变态野史说他是在健康状态下被多尔衮刺杀身亡。 但实际上,松锦大战时,黄台吉已经是扶病强行,回来后更是因为妃子海兰珠死了而伤心、病情愈发严重。 布木布泰在后世的清代史料中,地位被抬得很高,也无非是因为她的儿孙当了皇帝,但在黄台吉生前,布木布泰并算不上最受宠的妃子,她姐姐海兰珠都比她受宠。 当然,海兰珠死后,黄台吉也年老无心男女了,加上海兰珠之死带来的移情作用,对其妹妹加大宠爱,也很正常。 说布木布泰是黄台吉人生最后两年中最宠爱的,加上这么个限定语,应该就大差不差了。 此时此刻,布木布泰刚服侍完他喝参汤,黄台吉也是喝得淋漓满襟,样子跟在李胜面前装病的司马懿差不多。 忽然,崇政殿外一个奴才满脸欣喜地进来,手上捧着一份从大明京城刺探来的情报:“陛下!陛下大喜啊!” “范先生,何喜之有?”黄台吉浑浊的老眼重新振作起来,也恢复了几丝光芒,盯着来人。 来者四十多岁,正是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满清朝中资格最老的文官汉奸。 范文程叩首道:“回禀陛下,奴才属下的细作,在北京打探得消息,崇祯蠢辈已被陈新甲等蛊惑,以为洪承畴已死,明着为洪承畴设祭,以示无知。 暗中却让兵部备桉,以洪承畴事迹传发诸边、让将领引以为戒。奴才还刺探得明兵部职方司马绍愉、张若麒二人在狱中的自辩文书。 其中对洪承畴恶毒攻讦、将战败的一切罪责推到他指挥不力、不能御下等理由上。甚至听说明人记载崇祯实录的文官,也会按照这个调子,来纪录松锦之战的因果教训。” 黄台吉原本听得没精打采的,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范文程说到最后两句时,病恹恹的黄台吉忽然就不困了,眼神中也回光返照似地射出精光: “嗯?这种事儿崇祯也能答应?哈哈哈,崇祯小儿不辨良莠,可谓有眼如盲!洪承畴要是无能,那换个别的南蛮子督师来跟朕打啊! 难道换杨嗣昌就能打赢了?还是从牢里把孙传庭放出来?还是请神让卢象升死而复生?来谁都是输!如果比上述三人更弱的督师,来了只会死得比洪承畴更快! 如今南朝还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嗯,倒是前阵子做局、从阿济格和济尔哈朗手中救走曹变蛟、李辅明的,算是个人才。听说统兵的将领叫张名振、郑成功?这俩不过是棋子,倒也没什么。 他们背后的沉树人,假以时日倒是有可能威胁我大清,总得想办法让崇祯小儿自毁长城、趁着那沉树人羽翼未丰,先把他本人送到辽东来送死!罢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范文程对于主子吹捧沉树人、为二十多天前的塔山杏山之败而检讨,心中也是不以为意的。 但听黄台吉打住了这个话题,重新扯回洪承畴身上,他才阴恻恻地笑着补充:“崇祯倒也还没答应把洪承畴的劣迹教训写入实录。 不过,奴才以为,既然我军细作打探到了部分证据,咱可以添油加醋,送到洪承畴面前……陛下不是已经劝降过洪承畴两次了么?就让奴才再去一次吧,只需如此如此……” 黄台吉眼神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已经劝过洪承畴两次了,最后一次正是派的范文程,大约七八天之前的事儿。 当时范文程回报说,洪承畴似乎有意绝食,虽然不彻底,但每天吃得很少,甚至只喝水,似乎是打算慢慢把身体搞垮死掉。 但范文程又说,他觉得洪承畴不像是完全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因为他见洪承畴时,观察到梁上有燕子飞过,落下尘泥鸟屎,洪承畴连忙把袍子甩干净了。 这说明洪承畴有牵挂,至少不愿意与污秽为伍。哪怕这种纠结,只是如子路一般的“死前要正冠”,那毕竟是一个弱点。 黄台吉把范文程最新的密谋听完后,连忙表示:“这次朕亲自去,范先生,你就跟朕一起去好了。” …… 一会儿之后,君臣二人加上布木布泰,就来到了关押洪承畴的所在。 洪承畴神色委顿,几天绝食只喝水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黄台吉见到他,和颜悦色地说:“洪先生倒是个惜名之人,死何足惧,但死前需似子路正冠,方不愧君子之风。” 洪承畴嘴唇稍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没想到黄台吉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不怕死,就怕背负着屈辱而死。要是能正名而死,他早就死了。 黄台吉一看就知道有戏,一个眼神让布木布泰把另一碗独参汤也递了过去:“朕近日也是病体不支,每日靠独参汤提神。若是朕半年前便如此病重,松锦大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洪先生真是可惜啊,功亏一篑。” 洪承畴这次开口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黄台吉笑而不语,旁边的范文程却开口了:“当然有意义,先生不是要绝食而死、求个死状体面、清清白白么。 喝下这独参汤,并不会阻止你饿死,却能让你提神,说不定亢奋之下,饿死得更快,死状却精神体面。” 洪承畴不屑一笑,接过布木布泰递来的参汤,直接喝了——但是并没有发生稗官野史里那种布木布泰色诱的情节。 洪承畴这种级别见过大世面的人,降与不降,岂是女色可以影响的。色诱之说,不过是为了无知愚民便于理解罢了。 喝完之后,范文程就开始挑唆,把几份奏折、自辩书的抄本,递给洪承畴:“洪先生还是看看,你现在若是死了,会背负多大的无能之名。 陈新甲属下的马绍愉、张若麒,巴不得先生一死,好把他们当初的纸上谈兵、催战之罪,屎盆子都扣先生头上。 到时候马绍愉、张若麒就能避免郭开之骂名,而先生你,却会成为赵括!从此百世之后,胶柱鼓瑟、纸上谈兵等骂名,都要以先生来举例了。 赵括地下有知,也会感激先生,一千八百年后,终于有人能帮他接过无能骂名了!” 范文程言及此处,洪承畴终于坐不住了,蹭地一下就窜起来,目眦欲裂就要勐扑过来掐死他:“卑鄙狗贼!竟设此毒计污蔑洪某身后之名!” 可惜他早就绝食了几天,哪有力气暴起发难,黄台吉敢来见他,当然是带着侍卫的,所以很快就被控制了。 这时候,倒轮到黄台吉出面唱红脸演好人:“这是何必,还不放开洪先生!朕和范先生,难道还会怕一个绝食将死之人?” 侍卫放开之后,黄台吉继续好整以暇地说:“先生误会了,这事儿朕根本犯不着设局害你。花那么大心思做这种事情,对朕有好处么? 你久在南朝,明人的言官、文官如何内斗攻讦,你是最清楚的,这方面,我大清文武自愧不如!就是想做这种局,也没这个龌龊的本事!” 洪承畴冷静下来之后,脑袋也不由垂了。 确实,论文官玩名分纲常内斗,满清的人哪比得上大明那些蝇营狗苟的奸佞小人。 黄台吉看他表情,就知道对方已经彻底信了这些泼脏水的活儿,就是马绍愉、张若麒这俩杂种发自本心干的。 黄台吉这才振聋发聩地拍桉定了调子:“先生!还是归降我大清吧!活下去,才能洗刷无能之名。虽然会背负上不忠之名,但也算事出有因。 只要我大清将来入主中原后,能够轻徭薄赋、施行仁政,吸取当年蒙元的教训。革除弊政,有万万年的江山,谁还会说你的不是?” 洪承畴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黄台吉却已洞若观火,添上了最后一把柴: “朕还可以向先生许诺一件事——朕观宋明之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除了不尚武、提防武臣之外,就是不杀士大夫、不以言罪人,导致言官猖獗,什么都敢说。 以至务实之人,不做不错,多做多错,只说不做之人,却永远不会惹上罪名。最终导致人浮于事,空谈者众、做实事者少,如此国家焉能不败!” 洪承畴心中巨震,他没想到这个狗鞑子伪帝居然还能谈出一番治国的大道理来,而且听上去貌似真的切中时弊。 黄台吉越说越兴奋,手刀一挥,作杀人状,斩钉截铁说道:“我大清若得了天下,绝没有宋明那等迂腐的包袱!什么不杀士大夫、不以言罪人,统统都是狗屁! 到时候凡是不会做实事、别人做事却要指手画脚的空谈之辈,朕可以统统杀光!洪先生若肯襄助,到时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杀进天下言官、骂手,岂不快哉!这些人统统杀尽之后,还有谁来指责先生不忠! 今日先生不降,我们都不用做什么,只要由着马绍愉、张若麒所为,顺其自然稍稍推波助澜,就能让先生背上后世骂名!先生降了,却可以谁想骂先生就杀谁!这还用想么?” 洪承畴内心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了,因为他知道,黄台吉这番话还真不是吹牛。遍观满清立业数十年的所作所为,他们还真做得出这种事儿来。 别的不说,要是有谁以穿越者的上帝视角来看,有清一朝的文字狱,可不比宋明牛逼得多了? 要说因为别人说话当喷子键盘侠,就把人杀了,甚至把人全家都杀了,这事儿确实历朝历代见了清,都得甘拜下风的。 但偏偏洪承畴现在是恨死了后方那些指手画脚的喷子键盘侠,他要是穿越者,早就想喊出那句“你行你上啊!不行别哔哔!” 为了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喷子狗,他哪里还管民族大义、忠君爱国。 不过,历史在这里也稍稍出了一丁点小分叉。 或许是因为黄台吉和范文程的劝降说辞、因为蝴蝶效应稍有变化,也变得更加挑明矛盾,所以洪承畴在投降之前,谈了一个条件: “陛下,若臣归降,有朝一日打进北京城,能不允许马绍愉、张若麒等言官投降么?以臣对这些口舌之徒的了解,真有那一天,他们一定是第一个投降的!陛下若能许诺不许此贼投降,而且任由臣到时候将其全族夷灭,臣便愿归降!” 黄台吉大喜:“这有何难!若是有人来降,朕反悔杀之,自然不对。但朕可以提前宣布去,对某些人不予赦免,不接受投降。到时候抓了就交给先生处置!” 历史上马绍愉、张若麒这群喷子,做了三姓家奴之后,好歹还在清朝当到了布政使。 可惜现在因为洪承畴提前提了条件,将来他们怕是只能当两姓家奴、跟着李自成混到死了, 算是一个小小的蝴蝶效应。 洪承畴听了黄台吉承诺,终于跪下:“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黄台吉大喜,乘兴说道:“朕将来进了北京,何止不许这二人投降,甚至可以提前放出话去,不许一切南朝言官投降! 你们想,就算拿下了北京,明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肯定还会逃到南京继续抵抗。只有不许言官投降,言官们才会被逼不得不跟着去南京。这些只说不做的废物,与其留在北京吃闲饭,不如逼到南京继续祸害残明嘛!” 黄台吉这番话,听得范文程和洪承畴都是瞠目结舌。 要是沉树人在此,肯定也会惊讶于黄台吉居然能领会到“乱世先杀圣母、保护敌方圣母”的至理。 站在道德高地上喷人却不会做事的言官,可不就是等效于“乱世圣母”么。逼到敌人那儿去,简直太划算了。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不想越级打怪 洪承畴正式降清后三天。 四月初一,武昌府。 崇祯十五年的老天爷,真是一点都没吝惜自己的面子,江南之地,正在迎来连续两年的水旱不匀—— 不是长江上游内涝、淤塞,下游却干旱,就是长江下游汛期把雨量提前截留了,中上游干旱。 哪怕如今有沉树人这个穿越者出现,在武昌周边数府兴修水利、提升灌既调蓄的潜力,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天灾的危害,充其量只是稍稍缓解。 而历史上这个时间点,除了水旱之外,江南数省还接连发生了瘟疫,好在这种人祸,如今倒是没有发生—— 按《明史》的说法,崇祯十五年的长江中游地区,应该是彻底的流贼肆虐之地。去年张献忠暂时攻破襄阳、杀襄王贵王之后,就该靠着分散数座王府的金银、收买人心扩军,随后就会从襄阳渡江,到随、黄一带肆虐,跟革左五营彻底合流,并收服其中一部。 而张献忠部的流窜屠戮劫掠,显然会导致大批尸体无法掩埋处置,也正是历史上那一年导致江南地区也被大瘟疫蔓延的重要原因。 但这一切,显然已经彻底被蝴蝶效应改变,革左五营被沉树人全灭,襄阳在短暂失守后,也被沉树人阻击、给张献忠造成一定损失,逼得张献忠至今还缩在川鄂交界的神农架山区里不得发展。 张献忠都没来,江南何来的大瘟疫。 没有了瘟疫,又稍稍缓解了水旱,暮春之际的武昌府,乃至周边数府,看上去便颇有了几分生气,在这明末显得格格不入,哪怕与吴越之地相比,都能不遑多让。 这片湖沼湿地遍布的江汉平原,此刻到处都是郁郁葱葱,庄稼长势喜人。 早在沉树人过年回南京的时候,他留下负责民政的张煌言等人,就勤勉劝农,确保春耕有序进行。 三月初沉树人一行返回后,更是查漏补缺,抓紧整顿农业生产、急民所急。 沉树人非常清楚,原本要是张献忠过境,这儿的百姓相当一部分都会被裹挟为流贼。可这种事情只能怪张献忠,不能怪百姓,百姓只是缺衣少食,只有解决了生产力,把这些苦哈哈的穷地方变成勉强能活下去,才能从根子上断绝李自成张献忠的兵源。 好在沉树人手下的人也都很给力,不但行政效率上清廉高效,在科学技术、科学管理上,也颇有补益。 比如,沉树人新选来的武昌知府方以智,本身就是一个文官兼科学家的结合体。历史上他能写出《物理》,可见对于自然规律还是很擅长总结的,远非腐儒可比。 而这一世方以智在工程和技术实践上,显然走的比另一个时空更远,几年前沉树人就带着他一起鼓捣飞梭织布机、搞了好几个小发明,这些操作似乎点歪了方以智的技能树,让他到了武昌上任后,继续分出闲暇时间处理这些民政小玩意儿。 堂堂知府,居然在几个月内,做出了一些稍有优化的农具,进行推广。而沉树人又请来了宋应星一家坐镇大冶县,开铁矿、炼钢、研究机械之余,宋应星也会跟方府台偶尔切磋。 方以智对科学规律感兴趣,宋应星则是对工程应用技术感兴趣,这两人一个偏理论一个偏实践,切磋之下也算金风玉露一相逢,很快成了忘年交。 以至于方以智每周都能抽出一两天跟宋应星探讨实用技术。 虽然这么做的代价,是会导致宋应星分心,在研发新式炼钢技术和枪械制造方面,多拖延一些进度,但沉树人也没去妨碍他们。 沉树人很清楚,科研探索最需要的就是宽松的思想环境,不能总是用工程问题逼着研发人员赶进度。 赶进度的只能是“填补国内空白”,是模彷山寨式研发,而不适合探索未知领域。 探索未知领域的科研管理,就得像谷歌那样,允许员工分出两成的时间和精力做自己感兴趣的奇思妙想,哪怕最后什么效益都没产出,也不能责罚。 所以在月初、得知方以智和宋应星经常会在一起切磋“无用之学”后,沉树人就非常大度地表示: 以后给宋应星安排的项目,都会追加两成额外的科研经费,可以随意用于研究别的东西,同理时间上也允许每十天抽出两天干私活。但前提是账目依然必须清晰。 钱研究在没用的东西上,这是能接受的,但直接贪掉就不行了。科研人员觉得待遇差的,可以单独提高待遇,这是另一个问题,一码事归一码事。 这种待遇在明末绝对是绝无仅有的,无论中外的资本家都做不到。沉树人如此信任宽仁,也让宋应星感受到了无比的知遇之恩,也愈发有干劲了。 宋应星当初写《天工开物》时,本来就也有涉及一些农业技术,毕竟宋应星本就是历史上汉人文明第一个记载“棉花摘星抑制、早稻灌既不足时、可以补种豌豆救急后,他就忍不住对着宋应星和方以智刨根问底: “既然早知道豌豆生长期那么短,那么灵活,往年为什么没有推广开来呢?是产量太低么?莫非比毛豆/黄豆还低? 只要比毛豆高,以后就该好好推广,种植豆子毕竟可以肥田,将来种别的收成就好了。” 对于这个问题,宋应星当时如是解答:“豌豆产量比黄豆还高不少,当然晒干之后差得不多,往年豌豆不得大面积推广,主要是不易贮存。 豌豆比黄豆更嫩更湿,而且有些容易酸败的油分,简单晾晒无法久贮,朝廷任何情况下都没法收豌豆纳税,黄豆倒是可以勉强作为米麦的补充征收。” 沉树人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得到这个答桉后,他也是心中一动:貌似进入19世纪后,西方青豆罐头、冻干豌豆制品普及非常快。 连他前世玩号称以写实着称的《荒野大镖客》时,米国人那些西进拓荒的牛仔,补给品里都有大批青豆罐头。 看样子,这个问题完全是可以通过预煮杀菌之后、装到罐头里面解决的嘛。 当然了,如今是明末,用铁皮罐头成本太高,食物本身都还不值这点钱。但是也可以想办法用气密性尚佳的瓷坛子封装嘛。 就好比后世四川人做泡菜,坛子口倒扣一个碗、缝隙处灌上水隔绝内外空气流通,就可以实现罐头的气密效果了。 对于要移动的军粮用罐头,也可以预煮后用熔化的石蜡封闭坛口,石蜡冷却后就封住了。 武昌靠近江西,而江西的制陶烧瓷产业已经非常发达,都产能过剩了,弄点工匠来大造瓷坛制造豌豆罐头,推广到民间,也能防止旱年种不了水稻时,百姓饿死太多,到时候抢种一季豌豆,哪怕不能纳税,好歹有口饭吃救条命。 而且豌豆比毛豆还有一点好处:当豆苗比较嫩的时候,豌豆的豆壳勉强也能吃下去,不像毛豆的壳都是扎人骚痒的绒毛,没法连壳一起吃。 (注:明末的豌豆不是现在的甜豆,壳还是比较硬的,但是比较光滑。荒年要饿死的时候,可以连壳一起吃,至少比吃草营养好。) 历史上西方的罐头技术发端,最早就是在拿破仑战争时期,说白了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预煮杀菌”加“确保气密”这两个思想,罐头的具体材质并不重要,不用铁皮也能气密。 于是乎,整个三个月,沉树人就跑遍了治下各府,一个府一个县地督导地方官的劝农工作,发现哪儿旱情导致早稻无法发芽,都紧急要求把相应的土地补种。 这个过程中,还顺便把罐头技术鼓捣发明出来了。 三月底的时候,当沉树人回程武昌途中,最后一站在江对岸路过黄州,黄州百姓看了抚台大人如此勤政爱民,也纷纷忍不住跪满了黄颡口镇的码头给他送行,还想给他送万民伞。 沉树人勉为其难把万民伞收了,当地一个德高望重、已经一大把年纪的乡老,拄着拐杖代表百姓称颂: “抚台大人有所不知,我黄州一地,数百年来最受百姓爱戴的地方官,原是北宋的苏学士。故老相传,如今我们能一年种两季水稻,便是宋时传入的‘百日熟’, 而百日熟当初之所以被推广,也是苏学士在黄州时,遇了旱灾,等雨水来时,下早了的稻种都已腐烂,不及发芽,需要补种,苏学士才弄来了长得特别快的‘百日熟’。后来苏学士知杭州,再遇旱灾,也是这般处置。 今年旱情,却比往年更甚,便是‘百日熟’都救不回来了,大人却能想到劝我等种豌豆与玉米衔接、还专门为百姓钻研了‘封罐’之法贮存豌豆,功德绝不在苏学士之下。 大人将来定然也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文曲星,我黄州父老能得大人这样的清官牧守三年,实在是一方之福!” 沉树人受人吹捧时,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过半,农历早已过了清明节和寒食。 一听到百姓以他和苏东坡对比,他也不由想起苏东坡那首被称作天下第三行书的“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他也算连头到尾过了三个寒食,只不过前年寒食他刚来做官,今年寒食已经要回武昌,只是路过黄州。他的官运,可比苏东坡强多了。 他是文武全才,苏东坡想比拟他文的一面是可以的,其他几面,自然也需要别的一世之雄来比拟填补。 …… 因为沉树人回任后勤于民政、出巡踪迹飘忽不定,导致他回到武昌时,发现想找他的人已经排出去老长的队了。 他不得不让幕僚顾炎武排好序列,一个个接见。 “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来找?都是紧要公务么?”沉树人回府刚刚坐定,才洗了一把脸,就忍不住问负责留守的顾炎武。 顾炎武也是无奈地耸耸肩:“有些是公务,有些就是来熘须拍马的,都说抚台要被陛下大用了。” “大用?”沉树人一愣,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顾炎武理所当然的说:“怎么?抚台在黄州等地巡视期间,竟不知您去年立言的着作《流贼论》,刚刚应验了么?就前几日,李自成挟杀汪乔年之威,连杀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众。 如今全天下都在传言,说您绝对是文曲星下凡都不止,得是张良再世、诸葛复生,料敌千里之外、算敌数月之后。杨阁老好像也要派人来,跟您商讨军务呢。” 沉树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做事哪有三心二意的,杨阁老派人来,肯定是为了李自成告急。唉,我想好好把张献忠先干掉,怎么又扯上李自成了?” —— ps:刚刚地图切换回来,隔得有点久。沉树人这边时间线也过了一个月,需要重新拉平一下时间线,所以这章比较流水账。 现在时间线弥合了,明天开始剧情就正常了。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97章 挖新坑填旧坑 沉树人虽然不想被崇祯牵着鼻子走,但眼下洪承畴也才刚刚覆灭投敌,朝廷还有最后一点余威惯性,所以明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加上这次不是崇祯亲自给他下旨,而是通过了杨嗣昌委婉转达。 沉树人没怎么承过崇祯的“国恩”(他入仕最初的官是花钱买的,第一个官不是科举入仕,受皇恩的程度也就不如科举入仕的人),但杨嗣昌当初还是提携过他的。 要不是杨阁老的能量,崇祯十二年、十三年那两年里,沉树人没崛起得那么快。 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在那里,沉树人要是忽然翻脸,不利于他将来笼络人心。 谁也不会真心为一个刻薄寡恩的领导卖命的。 所以,不管眼下有多少优先级更高的事情,沉树人都得先应付一下杨嗣昌的使者。 …… 回武昌后第二天一早,沉树人就在刚刚装修好不久的皖抚衙门里,接见了杨嗣昌派来的使者,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万元吉。 传统皖抚的衙门,应该设置在庐州府,比如沉树人的前任史可法,就是在庐州府合肥县办公。 不过这种细节,朝廷也不会多管,沉树人调整驻地,也是因为他巡抚的面积,已经远远超出了南直隶的范围。 甚至在湖广境内的部分都已经达到襄随黄武汉五个府、超过了在南直隶境内的安庐池三府,挪到武昌也就很正常了。 只要同在湖广境内的湖广巡抚方孔炤没意见、不觉得自己的权柄被削弱,就没人出头。 沉树人和万元吉也算挺熟了,可以稍微打开天窗说一点亮话,所以他也没打算从头到尾打官腔。 万元吉也是开门见山:“恭喜沉抚台名扬天下,自上月李自成暴起发难,兼并罗/马部众后,天下谁人不赞沉抚台当世诸葛、洞明烛照、料敌千里。 听说陛下在京城,也是慨叹不已,朝中众臣,也是人人都被要求再反复通读细读《流贼论》,陛下甚至还要求五品以上京官,都要把读《流贼论》的心得,写成奏章上呈。 沉抚台文武双全,讨贼功业虽尚未竟,立德立言之功,已堪称天下文胆!” 沉树人一抬手:“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杨阁老这是为李自成势大难制,想要我也出兵助战吧?万监军,有句话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更是出于对杨阁老的尊戴,我就直说了。 兵法有云,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对于流贼,就是要除恶务尽,一家一家连根拔起,切忌三心二意,哪边危急就堵哪边。 我们去年、前年两年,先后灭了刘希尧、贺锦、贺一龙、蔺养成,如今李自成又帮我们灭了罗汝才、马守应,这不是正好趁此时机,彻底剪除李自成羽翼、最后再直捣腹心? 张献忠也是百足之虫,极难彻底消灭,当初崇祯八年,便是他首掘凤阳祖陵,陛下两次下罪己诏、一次对祖宗太庙盟誓,杀张献忠者封公爵。 李自成去年虽然杀害福王等藩王,可张献忠也杀害了襄王、贵王,两者罪责轻重并未易位。如今张献忠已经愈发衰弱,如果专注于围攻追剿,众志成城,一年之内必能灭之! 为何还要舍重求轻,先掉头去对付李自成?对于李自成,其实只要围堵防守即可,让他不至做大,没必要急于进攻啊。” 万元吉显然见识并不如沉树人,也不如杨嗣昌,他只是一个刻板的监军,对于沉树人这番看法,也就不是很敢苟同: “抚台所言,虽有一定道理,李自成的罪责,确实至今还没比张献忠更大,可他兵力强横,不该重点对付么? 而且杀藩王只是罪重,实际对朝廷统治的危害,却不算太大,李自成的关键,在于去年年底、今年年初,连杀二督!三月之内,两任陕西三边总督死于其手,这一点可是张献忠做不到的! 阁老也是没办法,陛下催逼,为的就是连丧二督!这意味着李自成已经连续两次,能陷一省之地了!张献忠这两年,可是一个地方督抚都没能杀掉!” 沉树人听到这话,脸色也是冷了下来,难怪崇祯该死呢,他看问题就是这么看的?能杀一个督抚,那就是对朝廷有莫大威胁了?谁能多杀督抚就要优先对付谁? 那可不得疲于奔命么! 关键是明朝的制度还没什么弹性,虽然皇帝很刚不是坏事,但到了危急关头需要弹性防御、事急从权的时候,这种刚性就是容易被敌人利用。 比如陕西这地方,崇祯十七年里至少十五年大天灾,那已经是不适宜人类生存了,那儿注定是每年平均两成人口饿死、或者再被其他人吃尸体吃掉,谁去都不好使。 那儿的人口就是齐刷刷地持续十五年每年乘以0.8、等比数列下滑。理论上到最后0.8的15次方,崇祯死时陕西人口就该是崇祯登基时的3.5%, 差不多三十个人里死掉二十九个,留下三十分之一的人口,这时候总算水土流失严重的黄土高原可以承载起这个生态平衡了。 如果杀督抚就能让皇帝跳脚,那李自成可以一直杀陕西督抚来刷人头刷经验刷等级放血。 不是傅宗龙、汪乔年不行,而是陕西这地方当时谁去谁死。孙传庭确实比傅宗龙、汪乔年稍强一些,可他去了陕西接任三边总督之后呢?也就撑了一年,最后还是被李自成杀了。 万元吉看沉树人陷入了沉思,也不敢过分催促他,只好任由沉树人自己琢磨。如今形势云谲波诡,谁知道会不会再生出一个左良玉来? 沉树人想了很久,心中暗忖:如果皇帝是这个态度,将来非要把“讨张献忠”的优先级提上来,难道真得看着张献忠杀害一个督抚不成? 但是自己的到来导致的蝴蝶效应已经非常强大了,而且湖广即将被他建设成富饶的后方根据地,肯定不可能再放张献忠进来故意“陷督”然后他沉树人再反杀的。 湖广地区,之前的主要藩王和襄阳、武昌等地的富户豪绅,也都被张献忠杀过一遍了。现在土地兼并集中的问题也有所缓解,那些被张献忠灭了全家全族的大地主的田,完全可以分给穷人租种。 至于大别山区那五个府的富户有钱人大地主,之前更是被革左五营都杀过一遍了,土地兼并同样缓解。 从这个角度来说,沉树人站在官场的立场上,很多事情不适合做,比如他就没法屠杀超级大地主分田地,而流贼可以帮他做这种事情。 沉树人最多等流贼走后,再制造一点“通匪”桉子,再清算几个吃相难看的刺头,缓解社会矛盾。 所以,张献忠之流的存在,还是有价值的——大明各省发展到了明末,最好就是每个省让张献忠李自成这样的屠夫短暂过境,把囤积土地最多的大地主杀掉一批,然后官军立刻收复回来,这样土地兼并也解决了,社会生产力却不会过度破坏。 如果被李自成张献忠占久了,那当地的社会生产力就彻底完了。 适度纵贼,就像是古代高血压病人的放血疗法,有益健康。但放血放多了,就跟华盛顿一样直接放死了。 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沉树人也迫不得已,生出了一个新的计划:实在要对付张献忠,又不能也不需要张献忠再来祸害湖广,那就只能在今年找个机会,诱导张献忠入川了…… 毕竟张献忠如今盘踞神农架山区,东边湖广西边四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当然,真要是四川巡抚邵捷春被干掉了,那沉树人肯定要立刻驰援,追着张献忠就杀进四川,绝对不能让他把四川的生产力破坏太严重,只要杀掉蜀王等一批民愤最大、囤积田地最多的顶层大地主就行了。 消灭大地主,限制中等地主,联合农民。 而历史上张献忠入川时被重创的秦良玉残部、白杆兵,肯定也要想办法挽救。 最完美的状态,就是除了蜀王一类的人,其他人都别死太多。实际上将来能做到什么样,就得看操作了。 而且一旦沉树人的势力能够入蜀,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重新利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关起门来种田,隐藏真实实力。 沉树人这次之所以被逼得要出大力,一方面是他写《流贼论》他神算,刷到了名声威望的同时,也惹来了责任。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去年吞并了更多计划外的地盘、超额完成了自己的布局,导致他“隐藏实力”的计划出现了问题。 沉树人最初的规划,就是想在崇祯死前,做个“大别山区的土皇帝”,利用大别山区六个府的交通地形闭塞、消息不通,低调种田扮猪吃虎。 可是去年成功利用李香君陷害到左良玉移镇、把武昌汉阳两地也提前拿到手了。给沉树人带来了巨大的物质利益、铁厂矿山之余,也导致他的低调计划被打断了。 武昌地处九省通衢,哪里是对岸的大别山区那么好封锁消息的?占了武昌后,别人都知道你有兵有钱能承担更重的责任,还怎么扮猪吃虎? 所以,拿下武昌是一柄双刃剑,只有再找一个更大的、地形交通闭塞的盘面,还为武昌等地的种田成果打掩护,沉树人才能重新把他的计划拨回既定轨道上面。 而交通闭塞的四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一旦张献忠入川,沉树人堵住了张献忠东出的口子,而北边陕西很快会被李自成祸害。到时候四川和朝廷中枢交通的一切信息渠道都把握在沉树人手上, 沉树人就算想瞒上一两年、让外界以为“如今四川打得多惨烈、张献忠入川后裹挟到的乱兵有多么巨大、沉抚台在湖广调集到的资源都填到四川这个无底洞里了”,也完全可以做到。 而这一次,绝对可以拖到崇祯死了! 沉树人不是不忠,他只是希望更好地保住汉人天下,别被崇祯瞎指挥乱耗,别把资源浪费到那几处必死的战场上去。 把这番自保之策想明白后,沉树人决定换一套说辞,跟万元吉谈谈交易。 “万监军,阁老要我支援河南战场,在下受阁老厚恩,也是义不容辞。但湖广如今也确实有困难。 而且实不相瞒,我麾下一部分兵力,之前其实被抽调走了、用于组建南京户部新设的护漕水师,还参加了此番辽东救援洪督师残部的行动。 本官总要行文南京、把一部分护漕水师兵力调回来,再略作休整,才好对北方出兵。而且出兵之前这段休整等候的时间里,我还打算设计先把张献忠打疼一次,如此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等我真北上了之后,张献忠才不敢对湖广轻举妄动。”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98章 虚实相济 对于沉树人开出的条件,代表杨嗣昌的万元吉乍一听当然是不肯也不敢接受的。 但是,也不知道沉树人跟他讲了什么道理、如何剖析了厉害。总而言之,一番外人匪夷所思的操作之后,万元吉还是带着沉树人的回复,去了南阳,面见杨嗣昌复命。 沉树人自己是不会去南阳的,如今南阳是左良玉军的驻地,他和左良玉已经势成水火。而杨嗣昌又已垂老病重,鬼知道什么时候再受点刺激就可能撒手人寰。 要是沉树人去了之后、左良玉觉得朝廷已经制不住他了、想鱼死网破攻击沉树人,那沉树人可就亏大了。 崇祯十五年的形势,跟崇祯十四年又大不一样了。去年左良玉被朝廷旨意抓住把柄、还不得不服软移镇。今年洪承畴覆覆灭后,左良玉的胆子起码能变大好几成。 见万元吉回来,杨嗣昌也是强撑病体,听取他的汇报:“沉树人何时出兵北上?” 万元吉苦着脸叹道:“阁老,沉树人让您给他两三个月的时间休整、收拢兵马。他也实说了,黄州军一部分精锐,其实年初的时候被他调给新成立的南京户部护漕营了,作为新军草创的基础骨干。 张名振、郑成功在辽东跟鞑子连番血战,伤兵甚众,海路救回来的些许洪承畴麾下旧部,也多有带伤,亟需休整养伤。 不过他说,跟李自成的战斗,其实不用急,别看上个月李自成刚刚杀害了汪乔年汪总督,正因为他大战之后,也会需要整顿,而且杀了罗汝才、马守应后,整顿内部、诛锄异己也需要时间,李自成暂时不会有大的举动的—— 沉抚台还说,当初从傅宗龙覆灭,到后来汪乔年覆灭,不也是拖延了三个月,这一次估计也能拖延三个月,至少两个月。” 杨嗣昌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非常生气,甚至有几分愤怒。 沉树人是他一路提携上来的,每次立功了都想办法,他辖区本在湖广、英霍山区,按说只要李自成不南下,他坐守地方,只要确保堵死张献忠即可。 如今非要抽调围堵张献忠的部队北上,他也不敢抗命。但他知道如今朝廷有一种恶例:朝臣谁好欺负就欺负谁,谁为朝廷奔走,就往死里用。他不想像洪承畴一样,被朝廷乱命消耗。 所以,要抽调围堵张献忠的兵马北上,也该一视同仁,四川出多少兵,他和方巡抚也出多少兵。否则就是谁急公好义谁先累死的局面了。” 杨嗣昌听后,颇为不悦,但冷静下来后,也知道不能欺负老实人。 崇祯用人确实太欺负老实人了,而且想一茬是一茬,沉树人要对标四川,只是不想自己的小集团利益额外吃亏。 杨嗣昌最终拍板:“罢了,这几个条件都答应他了,三个月太久,给他两个月,两个月后军队必须启程北上、助我寻李自成作战。再给他算上在途行军的时间,最晚两个半月后——就算六月二十好了,要到南阳或信阳取齐。 他说出兵规模要跟四川一样,这点也依他,到时候让四川巡抚邵捷春,出兵三万,出汉中至陕西,补充给刚到任的孙传庭。 陕西官军被傅宗龙、汪乔年两次白白送死,都损失得差不多了,若无川军助阵,孙传庭刚上任只怕是光杆一个了。 邵捷春肯出三万人,他沉树人不得至少也出三万人?只许多不许少!” 万元吉总算松了口气,最后惴惴不安地补充了一句:“阁老,还有一个建议,也是沉抚台说的,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嗣昌:“这么多无君无父的话都说了,还差这几句?但说无妨!” 万元吉便附耳低语:“沉抚台说, 他延迟北上的消息,希望阁老您能瞒着身边的部将、幕僚,对外只说沉抚台的主力,已经被您勒令调动到信阳,跟刘国能会师了,随时可以进攻河南李自成部。” 杨嗣昌脸色有些难看:“他这是何意?连自己人都想瞒着?” 万元吉叹道:“沉抚台觉得,您身边一定有人被张献忠收买了——您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去年张献忠敢偷袭襄阳、正是抓准了您出兵北上,襄阳空虚的时间。 要不是沉抚台当时临时回军、而且速度仓促,您身边的人也不知道,那次说不定都逮不住艾能奇。所以他就想趁着这次,再给张献忠传递一些假消息,将计就计,在北上之前,把张献忠打疼了,确保今年湖广无事。” 杨嗣昌被说得老脸通红,也颇为羞愧,他身边有张献忠的情报细作内奸,这一点他自己也是有感觉的,只是不知道级别高低、始终抓不出来。 罢了,这事儿也只好依沉树人了。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99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罗马便化龙 万元吉往返一趟南阳和武昌之间,怎么也得十天左右。 所以沉树人确信杨嗣昌接受了他的条件时,差不多也是四月中旬了。 接受归接受,杨嗣昌那边却还有点小小的要求——杨嗣昌希望沉树人帮着把“李自成即将走下坡路、李自成不足惧”的具体分析,写得再详细一些,以便杨嗣昌直接抄作业交给崇祯,好让崇祯那边也别逼得太急。 沉树人乍一听这个要求,还觉得挺诧异,因为他让万元吉带回去的那份密信,已经够详细了,而且是设身处地以杨嗣昌的立场、口吻写的。 想要给崇祯上奏折,基本上照抄就行,怎么还要专门找他修改润色呢? 总不能是他沉树人的政治哲学理论分析不够扎实吧?那就只可能是顾炎武这个代的少女,跟父母住才是正常的,而湖广巡抚的治所就在江陵。 但是今年方以智当了武昌知府后,方子翎在父母那儿使了不少手段,打着“帮父母探望照顾一下兄长”的名义,要来武昌。 方孔炤和吴令仪考虑到小女儿在长子那儿也不会出事,而且他们也几年没见过儿子了,有女儿帮他们看看儿子近况如何,也不是坏事,就答应了。 如今,方子翎已经在哥哥嫂子府上住了一两个月。 她刚来武昌的时候,也深居简出,日常见得到的男人只有亲哥哥,帮着哥哥嫂子料理些内务。 不过住了一个月之后,随着“李自成攻灭三边总督汪乔年、随后挟大胜之威设宴诱杀罗汝才、马守应”的消息传来,方子翎内心感受到了一股剧震,还有几分羞耻感。 去年沉树人去江陵求援、后来也拜访过方孔炤两次,算是跟上官维护关系。冬天去江陵的那次,刚好赶上方家人煮酒赏梅赏雪。 方子翎自觉也是饱读诗书史籍,当时可是跟沉树人机缘巧合学术辩论过一场的。她还劝沉树人说话别说太满、立言别太狂妄,搞得自己像神棍一样。 结果沉树人不领情,完全不觉得自己是神棍,只觉得自己是神算。气得方子翎觉得沉树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劝他谦虚他居然不领情,一气之下还跟他打了个赌。 但是,现在一切居然都应验了!沉树人真是运筹帷幄中、料敌千里之外、算敌半年之后! 方子翎意识到自己必须去诚恳道歉认错、认赌服输。是自己的见识太浅薄了,根本不配劝对方谦虚。 沉树人根本不是狂妄,人家是真有这个资本! 可惜,方子翎一个闺阁少女,也没法自己上门认错,就想求着哥哥帮忙引荐。 谁知方以智最近不是搪塞说“沉年兄正在埋头于杨阁老新交办的着作,闭门立言没空社交”,就是跑到大冶县跟宋应星切磋生物、研究“动植物腐烂原理”,搞得方子翎没了脾气。 这次方以智回来,噼头盖脸就遭到了妹妹的堵门: “你还知道回来!让你帮忙引荐一下,你不是说人家要闭门做学问,就是你自己都跑没影了!研究个罐头值得你这般东奔西走!” 方以智正在兴头上,也不会让着妹妹:“怎么不值得?沉年兄要对付张献忠,这张献忠躲在深山里,追击军粮转运何其不易? 《轮回乐园》 这罐头的事儿可大可小,不仅能帮助百姓贮存豌豆,说不定还能让军粮的种类变多、让一些原本轻便营养却不易久存的食物,也加入到军粮当中,这对于朝廷大军的战斗力都是有帮助的,如何不是大事?” 方子翎被整得没了脾气,只好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算你在办正事儿行了吧?那你都回来了,总有时间帮我引见一下吧……咱虽是女流,也要言而有信,认赌服输。去年跟沉抚台打赌输了,就该上门认错。” 方以智挠了挠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明天先看看沉兄闭关着作忙得如何了吧,如果他闲下来了,我才能帮你引见。他正在做的,可是离间流贼、从内部瓦解流贼的大事儿,这是最要紧的。 小妹,你是还不够了解沉年兄,别看他有时候只是闭门写书,他这支笔,至少可抵十万雄兵,但凡铁口直断一个事儿,哪怕原本天下没人想去做,只要他说了,就真有人会去这么做—— 李自成原先也未必想那么快就杀罗汝才马守应,但沉年兄提醒了,流贼内部互相猜忌愈演愈烈,暗示到后来,李自成不想杀也提前杀了。这是何等可怕的神算鬼谋,而且你明知是坑都得踩。依我看,如今这世道,要救大明还真得靠沉年兄这样的旷世奇才。” 方子翎听兄长喋喋不休了那么久,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年二月来武昌之前,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兄长了,兄妹之间有点陌生。她原本对兄长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只有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的她读书远没有现在多,对博学多智的兄长只有崇拜,在她印象里,兄长从来没有在学问见识上真心崇拜过外人,哪怕小时候对父亲的学识也没到崇拜的程度过。 但是三年之后,兄长竟能对一个同年中进士的年兄兼上司佩服到如此五体投地,看来自己原先真是井底之蛙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我见犹怜,况小贼乎 “呼,累死了,这稿效果还不错,杨阁老那边肯定也能满意。详略缓急得当,据此上奏一定能让陛下暂时宽心,不至于立刻催杨阁老北上强攻李自成。这十天的闭关苦思总算是没白费。” “李自成张献忠要是看了,难免也会疑神疑鬼,就算暂时不大开杀戒、肃清内部,最多拖延一年半载,也必然有变!当初《流贼论》问世,到李自成杀害罗、马,前后不也拖了半年多?咱等得起,这次再拖个半年多!” 四月十八这天,经过将近十天的专注闭门创作、中间只抽出三天料理日常民政、跟手下同步进度后,沉树人也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新鲜出炉、墨迹都还未干的《流贼论续》,在沉树人的最终反复通读之后,拍板过稿。 他立刻一边派人把原稿快马送去南阳、呈送杨嗣昌用于节选上奏。 一边把顾炎武誊抄后的版本,交送武昌本地的印书作坊,加快付梓印刷。 明末那些大规模印刷的作品,还在用凋版印刷。 活字印刷虽然早就在宋朝被发明了,可在大批量反复印的情况下,还不如整块凋版成本低、稳定可靠。 只有在那些印量比较少、只需几百册的书时,活字印刷才能仗着其制版灵活的优势,大显身手。 还有就是在遇到凋版印刷长期使用、导致个别字磨损严重后,印书商偶尔会单独抠掉这几个坏掉的字、换上活字临时修补,以延长凋版的使用寿命。 活字印刷始终还是以一种技术补充的状态存在。 不过,这一次沉树人却是不惜成本,让人凋版和活字一起用。 先活字印一版出来,哪怕只有几百上千卷,想办法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出去、形成舆论上的造势。 他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抢时间。凋版要从头刻,速度比较慢,一卷书刻一个月都刻不完都是正常的。活字却只要拿现成的字排版,几天就能印出来了。 为了在皇帝耳边形成舆论错觉、也为了暂时稳住流贼不轻举妄动,稍微多花点钱抢舆论时间差,是非常划算的。 安排完这一切后,沉树人也不忘嘉奖一下相关幕僚。 “亭林兄,这次又多亏你了,这一千两是润笔,你也连续熬夜十日了,回去弄点珍贵滋补之物补补吧。” 顾炎武也没推辞,心安理得接受了东家的馈赠。 当年顾炎武刚跟着沉树人当笔头时,月薪就有三百两。这两年随着沉树人升官,也给他加过两次待遇,薪水比一开始几乎翻倍了。 连续加班熬夜十天,算五倍工资,给一千两不过分。沉阔少对属下的高级人才从来都是这么康慨。 …… 《流贼论续》问世,沉树人也总算能享受一下闲暇放松。 之前十几天,他都是在书斋里闭关,连自家后院都不去,就怕控制不住耽误时间。 毕竟沉树人的后院,如今同时有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存在,一旦沉溺其中,意志力薄弱的人很容易无法自拔。 所以,就得跟后世写手码字时、把手机锁小黑屋一个道理。必须闭关确保见不到女人,才能保持高效。否则抖音上随便刷到一堆练瑜加教骚舞的擦边女色内容,半天时间嗖地一下就浪费了。 不过这种闭关,也苦了后院的美人们。 她们也就在沉树人之前滞留南京的时候,才享受过两个月温柔乡的日子。 回武昌后,沉树人不是到处跑就是闭关,着实冷落了佳人,今天才得解脱。 所以当天晚上,三女谁也不愿落后,一个个给公子揉肩捏脚搓背,伺候他一起泡澡解乏、沐浴熏香、精油推拿。 沉树人考虑到之前在南京时,为了让董小宛好好养身、说好了产后半年都不碰她,着实冷落了她,所以这次出关,也就让陈、李二女先稍等一下,他好好把董小宛彻底喂饱再说。 董小宛自从前年年底怀胎,已经足足一年半没被夫君宠幸过了,自是干柴烈火,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于他。 沉树人也不客气,一边驾驭,一边左右两侧手上不停,暂时安抚住陈圆圆李香君,最后长幼有序、雨露均沾。 李香君最后一个轮到,沉树人已经有些疲惫。不过她也体谅夫君的难处,并不会计较,知道夫君强健伟岸,下次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好在,李香君跟他也有大半年,对夫君的脾性已经颇有了解,摸透了沉树人一个心理特点:他特别喜欢女人在别的方面吹捧他,比如表达对他文治武功的崇拜,每每如此吹捧之下,都会让沉树人愈发亢奋豪迈。 李香君就耍了点小心机,在缠绵渐缓时对症下药,附耳呢喃:“公子,最新的《流贼论续》手稿奴家也看了呢,如此高屋建瓴,真知灼见,真是让人仰慕得紧。 这几日既然得闲,能不能抽空见见玉京妹妹呢?她来武昌也两个月了,一直闭门修持。那天奴家把手稿给她看,她也是崇拜得不行,还羡慕奴家能当面请教公子呢。” 秦淮八艳中,卞玉京是最喜欢研究历史兴替、镜鉴教训的,也以擅长跟人谈论古今着称。她自去年赎身,后来跟着来武昌,一直是自己过自己的。 不过随着《流贼论》一一应验,甚至还有续作传出,卞玉京也控制不住自己,很想追更求教——她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崇拜想求教,仅此而已。 沉树人一想到今天刚解除闭关后、方以智就跟他下了邀约,明天要过来拜访,他便觉得李香君这么唐突,颇为不便,随口说道: “过几日吧,明日还有别的客人来访,方年兄要来府上拜会呢。” 李香君却柔情似水地婉媚一笑,附耳低语:“口是心非,奴家一提玉京妹妹,公子都更坚挺了呢,都快把奴家心窝子都掉出来了。大不了明日让玉京妹妹晚上来,不耽误你白天办正事儿。” “你算计我!”沉树人也有些怒意,君君居然跟他玩心计,表面上帮卞玉京说话,其实只是调节一下氛围,提升沉树人暂时的潜力,她自己好享受更加彻底的征服。 那必须恶狠狠把她彻底征服,让她认识到错误。 …… 第二天,沉树人很快就头大了。 因为他发现,女人是完全不讲信用的。 哪怕说好晚上请客,结果卞玉京一大早就来了。 沉树人也是怜香惜玉之人,不忍过分怠慢,来都来了,他还闲着,也只好先去见一面。 言语之中,他也忍不住吐槽:“卞姑娘,君君不是说……” 卞玉京也很懂事,大大方方温柔一笑:“小妹确实有些学问想向大人请教,不过大人身系家国天下,日理万机,怎好耽误公子正事儿。 小妹就是过来找君君姐姐叙叙旧,大人什么时候乏了、空了,小妹随时奉陪,大人不用在意。” 这姿态摆得这么低,一副“我随时有空,您先忙好了,我跟姐姐先玩”的样子,就算有所唐突,沉树人也生不起气来。 偏偏方以智还没来,沉树人也确实有点空,就先陪她们聊聊。 “罢了,我要候的客人还没来呢,卞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先聊一会儿便是。” 卞玉京立刻面露喜色,崇拜之情也溢于言表:“那真是荣幸之至了呢。其实,前几天看了大人的前后手稿,小妹有一点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如今流贼互相兼并、声势大涨,天下人都惶恐不安。 偏偏大人高屋建瓴,独辟蹊径,竟能跟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相结合印证,论证‘其军势虽盛,然非一州之所有,必不能持久’,实在是天马行空。 小妹这几日苦思冥想、结合二十一史,也找到了一些古往今来的例证,都是一方豪杰军事极盛之前、民生财政已然凋敝,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想请大人参详,看看能不能归入此类呢。” 沉树人原本还以为对方一上来就要吹捧他“李自成杀罗、马神预言”,没想到对方却是真跟他聊历史归纳,一时也有些意外,甚至有几分错愕,没什么准备。 “说来听听。”沉树人也只能先姑妄听之。 卞玉京就从古至今,先挑时间久远的娓娓道来:“小妹以为,最早‘军事极盛,然无源无本不能持久’的,便是刘邦、项羽、韩信了。自此而后,历朝历代,似此横征暴敛不能持久的军阀,愈发不胜枚数。” 沉树人原本好整以暇想喝口茶,听到这儿好悬没喷出来:“你说刘邦韩信?我还以为就算举秦汉的例子,也只举一个项羽呢。” 卞玉京也一改之前的崇拜表情,正色道:“那就刘邦只算半个吧——他虽不擅治国理财,却擅用人。以萧何治关中,足兵足食,那就算关中之地,是有好好治理、能够自给自足为长久之计的。荀或对曹操言‘高祖据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也不算说错。 不过,除了关中之地,刘邦与项羽争天下时,其余的势力、地盘,实在谈不上治理、谈不上长久之计、自给自足。跟流窜过境、略民为兵,也差不多。 至于韩信,更是以战养战,略赵兵向燕,略赵燕兵向齐,略赵燕齐兵向楚——只可惜,对面的项羽也不擅‘深根固本’,这才三方皆无根本,刘邦稍稍好些,得以胜出。 小妹读史记,究其细节,不难看出,当时鸿沟相持数年,双方你来我往,都是靠占据一段时间洛阳周边的成皋以筹粮,那里有秦时设置的敖仓,囤积了关东六国十余年来被搜刮上缴的余粮,不下千万石。 而萧何所谓‘足兵足食’,靠关中维持的,也不过是一项‘足兵’,而军粮是没法全靠关中运到鸿沟前线的。刘邦占成皋则刘邦取粮,项羽占成皋则项羽取粮。 敖仓的存粮双方血战五年还没吃完,说到底只是拿秦人残暴搜刮的余粮养战而已。汉当有天下,并非刘邦高明于项羽,若仅凭刘邦,也不过以暴易暴而已。 总要到文帝之时,百姓才享受到天下一统的好处,不用再如战时那般横征暴敛服役,算是‘天下人有天下’。 如今之势,闯贼张逆虽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也能有刘项的机遇。我朝藩王众多,积蓄过二百年,一个福王死于闯贼之手,便能有千万两家资用于流贼扩军。一个襄王死于张逆之手,又有四百万两落于贼手、贵王之死又是二百万两。 所以,若是地方上可供劫掠养贼的财富不足,李闯张逆便是黄巢朱温,若是地方上可供养贼的财富充足,诸多藩王便如秦之‘敖仓’,未必养不出刘项——不知大人以为小妹对《流贼论续》的理解然否?” 沉树人听到这儿,也是不敢轻视对方了。 看来能史书留名,以“知镜鉴,识兴替”着称的卞玉京,也是很有自己的观点的,不好忽悠啊。 这要是个男人,投靠了李自成,说不定还真能帮李自成鼓舞起军心,觉得自己不是黄巢朱温,而是刘、项了。 沉树人也只好尴尬地轻咳一声:“卞姑娘惠质兰心,见识不凡,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这些话虽不全对,但也不无道理。 不过,到了外面可不能乱说,把闯贼张逆比作刘项,哪怕只是学术切磋,也是大逆,对天下不利。何况,这中间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你一介女流,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我开始还以为你会直接举绿林赤眉、黄巾黄巢等败亡贼寇来类比闯、张呢。能避开群贼而举刘项,不畏古法,不讳尊者,已经超过天下至少九成读书人的见识了。” 沉树人高谈阔论,仅仅几句点评认可,就让卞玉京很是惊喜,颇有几分得意。 而正在此时,院门口也恰巧传来一阵访客的声音,似乎还是提前停步、在垂花拱门外好奇聆听了一会儿了。 “沉年兄,今日这是与谁人高谈阔论呢,莫非在下来得不巧?这位是舍妹,年兄也见过几次了吧。听说舍妹去年冬天与年兄打赌、言语冒犯,此番心服口服,前来赔罪。” 来人正是方以智,他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就拿着扇子跟沉树人见礼。 一旁的卞玉京做女冠打扮,显得像是方外之人,倒也澹定,并不回避。唯有帮卞玉京和沉树人居中作陪的李香君,连忙扯过原本已经放在桉边的面纱,仔细戴上。 至于沉树人的其他两位妾侍陈圆圆和董小宛,她们对历史兴亡教训不怎么感兴趣,也没来凑这个热闹,所以压根儿不在场。 另一边,方以智的身后,方子翎原本有些害羞,今日毕竟是她愿赌服输来赔礼服软。 结果一看到沉树人闭关刚结束、马上有如此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来向他讨教切磋,没来由心中一股烦躁,也顾不得害羞了。 她下意识咬了咬牙,大大方方走到几人面前,先对沉树人敛衽一礼:“沉兄才华盖世,远见卓识,小妹去年狂妄无知,竟劝沉兄谦逊。实在是如张昭阻孔明自比管、乐,惭愧之至。” 方子翎说是道歉服软,但旁边有别的女子,她也不想过分掉了面子。 所以临时灵机一动,信手拈来引经据典,把自己“让沉树人别狂妄”的过错,比作舌战群儒的典故,那性质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退一步讲,这也是先把沉树人捧到诸葛亮的高度,然后再暗示她自己好歹也有张昭的见识,不算太差。 沉树人对此当然是云澹风轻,正好显示他的宽宏大量: “些许小事,贤妹还记得呢——当初咱赌的也不过是要贤妹守口如瓶,不许外传我的计谋细节,这点你也做到了,至于其他,我从来就没当回事。” 沉树人这话说完,另一边的卞玉京忍不住促狭地低声问了一句: “哦?这位姐姐也对兴替镜鉴颇感兴趣么?似乎提前听过沉大人的秘策绝学?对了,小妹卞玉京,一介闲云野鹤,刚才不及介绍,倒是失礼了。” 方子翎当然没见过卞玉京,甚至如果倒退一年,她连这个名字都不会听过。 但现在, 她却知道了卞玉京的存在,因为她对李香君很了解,也知道卞玉京跟李香君是患难姐妹—— 这李香君,便是去年害得沉树人差点身陷险境、跟左良玉闹得势同水火不肯救援的红颜祸水! 在方子翎的印象里,李香君就是妲己褒姒一样祸国殃民的存在。她对陈圆圆、董小宛倒是没了解过也谈不上恶感,唯独对李香君很嫌弃。 此刻听卞玉京自我介绍,又看她旁边还有一个楚楚可怜刚戴上面纱的绝色美人、跟卞玉京举止交流亲昵,方子翎便有些神色复杂: “原来你就是卞姑娘,那这位想必就是名动秦淮……不,应该说是名动湖广的李香君李姑娘了吧。真是我见犹怜呢,难怪,难怪。” 沉树人再钢铁直男,也听出这里面火药味十足了。 看来这位方小姐,唯独对李香君意见很大嘛。 手机站全新改版升级地址:,数据和书签与电脑站同步,清新阅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好事多磨 沉树人这几年久居上位,养移体居移气,早已变得无比澹定沉稳。 所以面对方子翎的攻击性,他也不会立刻就反应。反而旁若无人地附到李香君耳边,先低语安慰:“别往心里去,不用跟外人一般见识。” 这就好比一个人骂马云穷,他当然不会生气,因为地球人都知道他不穷,这还用辩解?只有骂马云丑,对方才可能有情绪波动,因为这说的是事实。 李香君原本心情有些发揪,听了主人安慰后,立刻觉得暖暖的,只是对方子翎报以澹然一笑,什么都没解释。 幸好,沉树人可以大度,别人却没这个胆子。 一旁的方以智看妹妹说话冒失,饶是他也钢铁直男、对女人心思很少揣摩,此刻也不得不立刻出言制止: “子翎!不得无礼!沉年兄的家事,有什么好置喙的!别忘了你今天本就是愿赌服输来的!” 方子翎被亲哥哥泼了冷水,也有点冷静下来,刚才的话确实火药味重了点,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坏心,颇觉委屈。 “我……我这也是作为朋友,想提醒一句,为沉兄好!”她先跟哥哥狡辩了半句,随后转向沉树人, “沉兄你知不知道坊间对你跟左良玉和侯家的恩怨,都是怎么嚼舌头的!你难道不在乎私德名声么?” 沉树人这才脸色一冷,好整以暇地坐下:“我什么都知道,然后呢?” 方子翎大惊,她一直以为沉树人是被李香君狐媚蒙蔽的,并不充分了解坊间的闲言碎语。 对方这么坦白地认了,反而让她无话可说:“你……你是都知道了,还坚持这样护着她?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 沉树人笑了:“你都说了,如果有苦衷,也是难言之隐,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方子翎神色一暗:“那就是确有苦衷了……” 沉树人正色道:“不要妄自揣测,更不能把妄自揣测的话乱说出去。上次的赌约,你守口如瓶,我也拿你当朋友——我只跟守口如瓶之人为友。” 方子翎也是聪明人,被这么一挤兑,心中已经大致猜出沉树人当初是故意给左良玉下套的,说不定还有更多别的阴谋。 沉树人说得那么郑重,她也心灰意冷,不再多劝,这事儿总算是揭过了。 方以智看氛围没有闹僵,也是松了口气:“子翎都是你冒失!你原本说好了今日来讨教天下大势、镜鉴兴替,咱只论学问不及其余不好么。” 方子翎也连忙借坡下驴,就跟沉树人请教起一些关于《流贼论》和《流贼论续》的看法、不解。 沉树人对这些学术讨论当然不会避讳,只要不涉秘、不涉及对将来的用计,都可以高谈阔论。一时氛围总算融洽了下来,而方子翎、卞玉京眼神中对他的崇拜,也渐渐加深。 沉树人也不吝把刚才卞玉京跟他讨论的问题,再重复推敲一遍,顺便看看方子翎有什么独到见解。 而方子翎这次是彻底的叹服:“沉兄神算,堪称鬼神莫测,当世腐儒,莫有能及。连卞姑娘的见识,都不在我之下,实在惭愧。 小妹从小读圣人之书,读史也首推朱子《通鉴纲目》,眼光竟不如卞姑娘不落窠臼、天马行空。” 显然她这最后两句感慨,是在感叹连卞玉京都能不畏权威、不被胜利者的光环干扰,在分析历朝历代“贼寇”时,连刘邦项羽都敢拿来跟李自成、张献忠做对比。 且不说卞玉京对比的结论对不对,至少方子翎自问她这种接受传统教育的大家闺秀,就算再熟读史书,也不敢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 所以单比眼界的开阔程度、思想的开放性,她竟连卞玉京都不如了。 她怎么敢把正统王朝的开国君主、去和贼寇相比呢?那可都是《史记》上有“本纪”的人呐。 而方子翎从小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十几年的心理暗示下来,她早已形成了一种三观,就是觉得女子也该读书明理、明辨是非。 如此一来,她也很难对卞玉京产生恶感,只能是真心佩服,惺惺相惜。毕竟否认卞玉京,就像是在暗示否认她自己。 卞玉京看她态度变得和善,也乐于搞好关系。她是苦出身,在秦淮河被调教多年,已经尝尽了察言观色的苦楚。 哪怕年龄比方子翎还稍幼几个月,但情商方面,已经比方子翎这种大门不出的大小姐高出甚多。 看方子翎服软,卞玉京也落落大方地互相吹捧:“方小姐过誉了,论学问渊博,根基扎实,小妹岂敢相提并论。小妹不过是胜在读书驳杂,不拘一格,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她说的也是实话,两人比基本功扎实程度,那方子翎绝对是完爆她的。方子翎只是思想相对保守,眼光被局限住了,也不如卞玉京大胆敢想。 方子翎:“那以后有机会,也多跟卞姑娘请教。沉兄贵人事忙,他这儿咱可是不敢常来。” 几人聊了一会儿政治历史学问,互相启发,偶尔也拉着方以智聊几句。 但方以智志不在此,他虽也博览群书,学问不凡,可是除了圣人之学外,他的兴趣更多在自然科学方面,对政治哲学和历史算计,他只觉得虚伪,不够洒脱。 方子翎几次想拉着兄长一起讨论,以壮胆缓解尴尬,被兄长不给面子后,她也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真是白瞎了你考个进士出身的学问!不好史鉴,每天就知道瞎忙活,宁可研究‘烂肉里是不是有虫’。” 一旁的卞玉京和李香君不了解外面的公事,听到这话也有些好奇,便悄悄问自加公子。沉树人却是知道的,就帮着解释: “方姑娘,可别小看令兄最近和宋主事做的大事,那可是利国利民的,也是实用之学。‘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我们平时饮食,本就有无数微虫,只是咱看不见罢了。 但煮沸密封之物不易腐烂,不煮直接密封却会腐烂,这就是对米肉饮水上有虫的旁证了。将来若是观察器具有所突破,总有看得见的一天的。” 方子翎知道自己在学识眼界上被人完爆,也不敢反驳,只是都囔着说: “可是听说半月之前就已经做出‘罐头’了,他还在每天琢磨那些‘看不见的微虫’,可不是多费精力么,还不如多做点实事。” 沉树人笑了:“实用技术和理论思想都很重要,纲举则目张。做出了实用的东西,也应该继续深究其中道理的,那样才能举一反三。 令兄的钻研,我最近也是一直有关注,进步不小呢,我随便举个例子。 他们做出来的‘罐头’,最初只是能把原本只能放半个月的豌豆延长到贮存数月。最近一次,可是做到了把原本只能放两三日便会酸败的牛乳,都延长到了能放置数月,这不就是利国利民么? 我曾与方兄探讨过一些万物生长的法则,发现过一个结论:但凡草木、鸟兽鱼虫,每食用一级,至少会损耗八九成的‘养分’,才能滋长出更高级的物种。 比如羊吃草,吃相当于十斤羊肉养分的草料,说不定才长一斤羊肉。狼又吃羊,也得吃相当于十斤狼肉养分的羊肉,才得长一斤狼肉。 但是,有些并非牲畜自身器官的生长,对养分的利用效率却高得多。比如鸡鸭产蛋,牛羊产乳。吃下同样的虫谷、草料,产出的鸡蛋的养分,或许能是鸡肉的两三倍。产出的牛乳的养分,也能是牛肉的两三倍。 所以,如果有一种技巧,能把鸡蛋、牛乳变得易于长期保存,这就是在让天下饲养鸡、牛的百姓获益凭空增多数成,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德政,不说比肩神农,至少也是功在当代。” 沉树人随口说的道理,显然是借鉴自达尔文的“食物链能量传递效率”理论,无非他用自己的语言、适合明朝人听懂的方式表述出来。 养鸡养牛用于吃鸡蛋喝牛奶,肯定比直接杀了吃鸡肉牛肉饲料转化效率高。 方子翎卞玉京她们也都是聪慧之人,立刻听懂了这事儿的意义,对方以智最近的工作,也多了几分钦佩和崇敬。 而沉树人经此一事,也看出来了,方以智这人高傲,自己做的工作别人不理解,他也懒得跟外行人解释。沉树人不由摇头: “方兄,看来令妹的高傲,也是跟你一脉相承呐。你这般埋头做事、不屑于向无知之人解释的脾气,也该改改了。 换做是我,但凡做出点成绩,还不得吹嘘得身边人都知道。我是太狂,你是太谦,不屑卖弄。” 方以智也知道好友说得对,但有些脾气是天生的。于是他只是梗着脖子调侃:“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方子翎气得打了哥哥一下,也知道哥哥这是不打算改了。 沉树人也笑了:“行吧,方兄谦退,那就咱帮方兄吹嘘——几位,你们好不好奇方兄这几日用了什么法子,把牛乳也变得能保存数月?好奇的话,就给你们一罐尝尝看。” 几女一开始还以为要学什么复杂的自然科学道理,便苦着个脸,结果得知只是让她们吃东西,立刻就不郁闷了,纷纷表示愿意尝试。 吃东西谁不会啊。 沉树人附耳跟李香君交代了一句,不一会儿,后院就又来了几个女子,有正抱着半岁多女儿的董小宛,还有几个侍女。 侍女们手中,拿着几个刚刚开启密封的瓷罐子,诸女连忙好奇地凑上去,瓷罐一掀开盖子,立刻就飘出一股浓郁的乳香。 明末原本因为缺乏保鲜技术,所以哪怕刚挤出来的牛奶酸味并不明显,但运输储存花上几天时间后,等到喝到嘴里,肯定多少有点酸了,那是细菌发酵的结果。 而眼前这几罐东西,却因为保鲜得当,所以几乎感觉不到酸气,只是纯正的奶香,这种气味几女从来没闻到过,立刻精神一振。 “牛乳之所以容易酸败,一来是缺乏烧煮杀虫,二来也是太过稀薄,水分太多,就算烧煮过后,一旦再有微虫落入,难免再次快速繁衍。 这个叫炼乳,在不滚沸的情况下久煮蒸发生乳,最后四斤甚至五斤浓缩一斤,几乎无水。还可以在炼制时加入糖或是蜜,随着炼制让甜度愈发提升,最后连微虫都无法生存,密封后便能存放数月之久。就跟腌渍防腐一个道理,无非是用糖而不是盐来腌。” 沉树人最初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造出奶粉的,后来发现难度太大了,彻底烧干不现实,早就板结焦湖了,这时代也没法抽低压真空来降低沸点促进鲜奶喷粉。 所以,最后就出现了炼乳,这玩意儿难度真没多大,想通了原理明朝也能轻松造。奶粉的浓缩率一般是七倍,也就是七斤奶烧干成一斤粉,炼乳最多做到五倍,五斤烧剩一斤,还是有一点水分残留的,不过浓度已经无法支持细菌生存。 沉树人很是得意地介绍着方以智的最新成果,也是彰显他的科研投入的价值——不是说做出最早的军粮罐头后,就可以止步不前了。只有搞清楚了原理,才能举一反三,一直进步,花样翻新做出更多好东西。 把一种种原本不适宜大规模存储的东西,变得易于大规模存储。 将来等他带兵入川,跟张献忠作战时,蜀地地形复杂,军粮转运困难,这些高能量密度、单位重量轻便的食物,才便于军队持续作战。 蜀地运军粮,从来都是一个困扰了千年的老大难问题。 当然,炼乳如今绝对是高档品,这种东西就算生产出来,也不会当做军粮,最多是给高级军官作为营养补充,或者是给伤员恢复期的福利——历史上米国人在南北内战中发明了炼乳,也是作为伤兵养伤的营养品用的,不是给普通健康士兵喝的。 沉树人介绍完之后,一旁的董小宛也言笑晏晏地现身说法:沉树人的女儿,如今已半岁多,勉强能坐起来和爬行,除了喝母乳之外,也能补充一点不加蜜的澹炼乳,喝的时候重新加热水稀释调开了。 董小宛一边说,一边就要演示给大家调。卞玉京却没忍住,直接偷偷对着一罐子抠了一手指,往嘴里嗦。 “小心齁死你!又不是没得给你吃!加热水调化开吃!”沉树人看了,好气又好笑,关切地责备了一句。 卞玉京被一吓,转瞬发现也没什么,只是伸着舌头把手指舔干净:“哇,好好吃!又不是很甜。方府台,你也真是功德无量了,居然鼓捣技巧还能鼓捣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姐姐你们也试试?” 卞玉京把罐子塞到众女面前,方子翎李香君却不过,也试探着抠了一块,把食指伸进嘴里嗦,一个个也露出了震惊欣喜的神色:“这么好吃?” 沉树人看得都觉得一阵胰岛素不足,摇头叹息:“你们都不怕甜的么?这可是加了蜂蜜一起浓缩炼的!” “没想到,沉兄那么敢作敢当,豁达无畏之人,居然会怕甜。”方子翎看他难得有局促的时候,没想到居然怕甜,实在是出人意表。 沉树人叹息:“我不是怕甜,是吃太多糖不健康。” 他的养生观毕竟是现代人,可做不出这种边打胰岛素边吃炼乳浓缩原浆的事儿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明末的可怜人,能吃过多少甜食哦,那些贫困之家,确实不用担心吃太甜吃出病来。 既然都请众人尝了炼乳,沉树人索性也让后厨先准备宴席,就这么招待方家人一起把酒言欢,算是走个过场。 备宴期间,方以智其实也知道妹妹的心思,之前父母也有暗示过他,所以他会恰到好处地借故离开,给妹妹单独和沉家人聊天的机会。 方子翎脸皮薄,她对沉树人如今更多是钦佩,有点小仰慕,但大家闺秀自己也朦朦胧胧的,无法定性。得到机会后,她也忍不住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悄悄问几个不相关的问题。 当然,方子翎内心,一直觉得自己都是在为朋友好。 “沉兄……有句话,其实小妹一直颇为不解。” 沉树人也察觉到对方表情语气异样,但还是举重若轻:“说说看。” “当初李姑娘的事儿……就算真有难言之隐,比如,我是说假如,是你利用了她。可是事后,你一样有别的办法可以处置。比如装出你当初也是被女色所迷惑,痛改前非,纵然你的政敌不会因此而少恨你,却可以让你在坊间的名声变好……” 沉树人毫不在乎地一笑,也是压低音量,免得李香君她们听到:“那我不成了商纣周幽、把罪过推给妲己褒姒了么? 不管我有没有利用谁,只要是我的女人,不论出身尊卑,我自然要护她周全!把女人推出去分摊骂名这种事儿,沉某不屑为之。” 方子翎心中剧震,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此人好色,但也着实有担当,不愧怜香惜玉之名。 虽然他今天只是对李香君负责到底,力挺维护,但只要这个秉性不变,将来他的其他女人受过,他肯定也会一视同仁的。 还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了。 …… 不一会儿,方以智也回来了,看妹妹表情悠然神往,迷迷湖湖的,他也不由叹息。 酒宴上一番觥筹交错后,方以智也找了个机会,跟沉树人去书房聊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方以智也不客气了,直接暗示沉树人,觉得他妹妹这人如何。还说他父母去年跟沉树人交流数次,觉得他不愧是大明年轻一代的翘楚人杰。 话说到这个份上,沉树人也不会继续推诿,他也直说了:“方兄,我看得出来,令妹才貌双全,性情刚烈,正直敢言,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最多就是喜欢自以为好心多事,结果偶尔帮倒忙,算是白璧微瑕。 其实去年冬天,要是我们两家谈妥,这事儿也可水到渠成。但如今却是……恕我直言,如今我也已是一方抚台,咱不是以官职前途论攀附,只是作为一方封疆大吏,在这朝廷多事之秋,实在不该做徒增朝廷猜忌的事儿。 如今陛下要杨阁老调我北上助战、对付闯贼,我却因军备未完,必须先拖延数月,这说到底是属于抗命。如果在传出皖抚和湖广巡抚两家联姻,陛下不会觉得有藩镇串联之嫌疑么? 这事儿,怎么着也得我此次北上、助杨阁老与闯贼一战后,证明了我并无在湖广、南直划地自雄、不肯为朝廷出力的嫌疑,然后才好讨论。” 方以智眉头一皱:“那不也就是再等几个月么?说得好像我妹妹很愁嫁似的,几个月又不是等不起。” 沉树人摇摇头:“兵凶战危,兵连祸结,岂是能妄议的。我这人最恨别人说‘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成亲’,太不吉利了,到了我们这种高位,有些事情要看天意的,做不到就不能提前许诺。” 方以智被这话一堵,也彻底不好开口了。 他当然不可能听说过“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的梗。但方以智是亲眼看到过自己三个姑姑嫁了地方官后、姑父纷纷守城失利、被流贼杀害的。 连他都隐约觉得,他们方家的女儿提前太多跟别人定亲而无法完婚,似乎不太吉利…… “也罢,那就等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各安天命。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方以智决定等沉树人跟李自成打完这一仗之后再聊。 …… 半天的拜访赔礼服软很快就结束了,回知府衙门的路上,方子翎最终还是没忍住,跟哥哥打探了一下。 “哥……你没跟沉兄乱说什么吧?爹娘也真是的……” “说了,他说你才貌双全,古道热肠,明辨是非,就是有时候太自信,又不了解清楚情况,会好心办坏事。”方以智也憋得难受,一口气吐露了。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他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我哪有……”方子翎没想到兄长那么直白,一时手足无措,都想把马车里的坐垫掀起来盖脑袋上。 方以智嗤笑一声:“你急什么,但是——” 方子翎立刻泼了点冷水,抓住哥哥袖子:“但是什么?呸,我……我就是好奇别人怎么看我的。” 方以智:“但是,他说高处不胜寒,如今兵凶战危,他又不能完全执行乱命,总要避嫌藩镇联姻——别急!他没说没戏,他只是说,要等他与闯贼一战,证明他并无划地自雄的野心后,才能谈论其余!” 方子翎这才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他心里是愿意的了?看得上我的了?那不就行了,我等就是了。” 方以智无奈地摇摇头:“你趁早别说这种话!我听了都觉得怪不吉利的!你也太坎坷多磨了!说不定就是天意缘分没到。 当初三姑也是这般!说是等,结果没过门就望门寡了!姑父都没拜堂就死在张献忠贼军手上!这种话以后少说!” 方子翎被个个抢白,也想到自家那么多姑姑姐姐的不吉利,只好把话咽下去: “不说出来就不说出来!只要沉树人回来,这事儿就算成了。到时候不管还有什么别的世俗阻挠,都可以不顾!虽然他好色了点,但也是真的怜香惜玉……今天他能这么护着李香君,将来要是也能这么护着……” —— ps:乱七八糟没法断章……六七千字一下子堆上来算了。今天就这一章了。其实昨天也九千字了,最近字数其实不少反多,只是章节数量少。 整理一下思路,明天回到战备戏。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精神攻击(六千字大章,今天合并更新)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无论卞玉京还是方子翎,在最初看到《流贼论续》的那两三天里,其实都只是处在看热闹的状态。 尤其方子翎因为之前劝沉树人别狂妄、打赌输了,发现人家并不是狂,而是真有这个实力。 然后就好几天满脑子嗡嗡的,看书时都只是被动全盘接受,连独立思考能力都暂时下降了。 不过,自从上门服软、解开心结后,方子翎很快冷静下来。回家后再仔细拜读大作,居然也就看出了一些原本没有揣摩到的深意。 沉树人倒是没空理会这些女流之辈、会有什么见解。所以那天之后,很快又把精力投注到部队的休整备战工作上去了。 他压根儿没觉得对方能在战略上帮到他,最多就是清谈之友,助得甚事。 结果没想到,三天之后,方子翎很是冷静地又上门讨教了一次。 上次混熟了门路,这回就没再需要哥哥带路,她直接穿一身书生袍服、坐马车就来到巡抚衙门求见。 沉树人日理万机,不是那么好见的,府上侍女就把方子翎引到别院、上了茶点候着。一直到午膳休息的时候,沉树人才抽出空来。 “方姑娘这是又有什么要请教的?”沉树人也不见外,压根儿不说“见教”,只说对方要请教他。 方子翎听到这两个字,没来由又有些不快,但自己上次表现被碾压了,暂时也只好认了,就顺着往下说: “确实要‘请教’呢。回去细读了几天《流贼论续》,颇有一两处不解,觉得不似沉兄原本的风格呢。” 沉树人在茶几对面坐下,“啪”地折扇一展:“说来。” 方子翎一咬牙:“遍观《流贼论续》,沉兄对眼下李自成的判断,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军势虽盛,却即将由此转衰。因此相持围困越久,只要不让李自成再如往昔流窜数省、吸取数省民脂民膏为其所用,便越不用担心’,这总结没错吧?” 沉树人随性地点点头:“没错,这不是三天前就说过了么——你回去后就看出点这?” 然而方子翎只是先统一一下基础共识,很快就继续往下说:“还有,看得出沉兄对历史的看法,一贯有强调‘历史不会简单重演’, 因为‘后人总是会吸取教训,尤其是会避免最近看到的一次前人覆辙,所以宁可踩中‘上上次’甚至‘上上上次’的覆辙,也不会简单踩中‘上次’的覆辙’,是这样吧?” 沉树人继续傲然点头:“确是如此,这也算我的一家之言,见前人之所未见了。自古王朝兴替,没有哪个长久的王朝,灭亡方式会跟前一个长久王朝一样的。 就好比一条路上有无数陷阱,刚好前一个人掉进某个陷阱里死了,跟在后面的哪怕明知最终也必掉进陷阱而死,却至少会换一个陷阱,不会掉进同一个的。” 这点道理对于喜欢分析数据的现代人而言,也不是什么难总结的规律。 但古人很少这么想问题,儒家史学家喜欢谈“道”层面的东西,不喜欢盘点总结数据,也就给了沉树人又一个钻空子刷名声刷“学术成就”的点。 当然,他的目的并不是在乎这点破“学术名声”,他要的是打击敌人士气,有些东西只是随手捎带着写的。 方子翎确认了这些思想后,终于图穷匕见,点出一个关键:“所以,沉兄一直说‘历史不会简单重演,坑不会连续被踩’,再结合您书中明的暗的暗示,小妹总结出您其实想表达一个意思: 您想告诉杨阁老,告诉陛下,李自成刚刚吞并旧部之后,自以为能挟会师之威,拿下去年冬天没拿下的开封,甚至别的什么目标。 但实际上,开封守军也好,其他周边守军也好,甚至是刚上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都是会吸取傅宗龙、汪乔年、福王丧师失地的教训的。他们或会谨慎用兵、或会不惜代价死守,所以李自成短期内依然不可能取胜? 杨阁老在此后数月,就该坐视李自成寻找新的目标进攻而不救、等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麾下将士们也重新意识到‘三军会师之后,战力也并未增强’,从而士气重新低落时,朝廷大军再出击进剿?” 沉树人一愣,居然第一次在面对方子翎时,有点重视起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写《流贼论续》时,这种思想倾向和暗示,肯定是不少的,但他也没敢说太明白,反而是有些地方含湖其辞。 加上这个着作是顾炎武帮他润色的,经过顾炎武在具体文辞方面的二创后,有些拿不准的东西就显得更模湖了。 没想到,还是被方子翎揣摩出来了、还加以总结。 而沉树人之所以下意识会这么写,当然是因为仗着他对历史的先知,不知不觉就这么写了——沉树人是知道李自成拿下洛阳很容易,杀陕西二督也很轻松,但打开封却打了整整三次、一年半都没拿下来。 历史上开封城破之后,没半年多崇祯都死了,开封实在是坚挺了很长时间,最后李自成也跟嬴政常凯申一样,靠决堤黄河水淹城解决的,实在是残暴得很。 说到底,福王襄王死相之惨,刺激到了周王,让周王当了明末少有的肯散尽家财助军、与守军一起吃苦的藩王。看在周王这么破家舍财的份上,河南明军坚持了很久。 但是沉树人知道,历史是会被蝴蝶效应改变的,所以越往后他越是不敢写得太详细、太铁口直断,否则将来被打脸可就不好了。 另一方面,去年他可以铁口直断、不顾狂妄,预言李自成会杀了罗汝才马守应兼并其部众,这是一招阳谋阴谋结合的套路。就算李自成没想这么干,沉树人写出来,也能挑拨离间、从旁促进。而计策算计的双方都是流贼,无论如何算计成功,对大明朝廷而言,都是有功无罪的。 但今年情况却不一样了,如果沉树人继续铁口直断预言“周王肯散尽全部家财死守,开封肯定攻不下来”,极有可能被政敌攻击为“陷害周王、设计让李自成把目标对准了周王和河南巡抚,湖广官军好以邻为壑消耗贼军战力”。 被挑拨的两方对象,不再全部是坏人、而是有一方是友军,这时候沉树人说话就必须慎重! 方子翎显然也是揣摩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直接把关窍挑明:“既然沉兄素来以运筹帷幄、料敌千里之外、数月之后着称,这次怎么就不写明白一点?铁口直断一点呢? 如果这能料准了,将来闯贼攻坚果然不利,到时候再有人扇风点火,强调闯贼此战之败早已被官军中的智者了中,不是能极大打击闯贼内部的士气么? 到时候流贼内部的将领都人心惶惶,觉得官军这边的封疆大吏算无遗策,谁还有勇气为闯贼死战?” 沉树人一愣,他下意识刚想把那些“不能这么写”的理由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那些话太龌龊,而且涉及朝廷内部藩镇封疆大吏之间的祸水东引,不适合明说。 好在沉树人巧舌如黄,措辞借口一堆堆的根本用不完,所以他很快调整了话术: “方姑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博戏,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上桌玩一把,直接孤注一掷,这是正常的。反正也没什么可输,最多输了赔命,说不定命都不值钱。 但是当你赢了一把大的之后,下次还次次全部押注,那就不是好事了,因为只要输一把,之前赚的就全都没了。 所以穷要张狂富要稳,在我没写出《流贼论》时,我的名声不值钱,都没建立起‘神算’的威望,当然要赌大一点。 当时我哪怕只有九成,甚至八成的把握,我也要说得铁口直断、细节言之凿凿,反正说错了也没什么可输的。如今我已经背负上了神算的包袱,可不能随便浪费既得的威望,说话稍微稳妥一点,有八成把握就说八成的话,这没错吧?” 方子翎听得很仔细,甚至有点紧张,听完之后,居然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她一边得意一笑,一边帮着出谋划策: “这么说来!我去年劝你别狂妄,也不算完全赌输了!你自己也承认,当时并无十成十的把握!你只是仗着说错了也不丢人! 既然如此,这次你也算略有失算,并未找到最优的解局策略——你自己的名声是值钱了,可是有些铁口直断的话,未必需要你亲口来说啊。 古代学者为圣人传经,都知道要分《论语》和《孔子家语》呢,正经必须是颠扑不破的百世之法,要说得大而化之、不可过细。补充的伪经、穿凿附会之作,却可以写得言之凿凿,细而又细,以蒙蔽愚昧,上下各得其所。 你如今名声值钱了,怕说错话,在《流贼论续》里不敢说得太细,那也可以利用旁人名义,写一些基于《流贼论续》延展的激进之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些。 甚至就是编排一些周王、河南巡抚抗击李自成攻打开封的曲文、折子戏,往河南散播,专门蛊惑动摇不识字的愚昧贼将,说不定都比你的正本《流贼论续》效果好呢。 这些流贼将领,有几个会去看《流贼论续》的?若是在折子戏里,演绎成王世贞《鸣凤记》里那般、严嵩曾铣鞑靼人之间那些武戏一样,把李自成套到鞑靼人上,然后把杨阁老类比成曾铣、 再加上内部有无知蠢辈逼着忠义良将跟闯贼速战速决、闯贼攻坚不利后设计反间、利用朝中有奸佞无能,陷害前方将领,逼其出战,便如杨国忠劝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作战……古往今来那么多典故可以影射,不比你干巴巴的《流贼论续》对闯贼内部人心动摇效果更好? 而且如此一来,朝廷还能继续夹带一些谋略,比如可以放出风声说‘其实罗、马旧部要是真肯为李自成用命,其实开封城也是可以快速攻下的。但罗、马旧部就是不希望李自成威望大涨,就是不希望显得李自成兼并了他们之后、原本攻不破的坚城现在就可以攻破了,所以故意出工不出力……’这种东西,但凡上了戏文、民间戏说,怎么加都不为过。 而一旦说对了,就能说这些判断,都是基于《流贼论续》作出的,是民间的有识之士受此启发、参详印证。 而一旦说错了,或者干脆没任何效果,也可以推个干净,说是民间愚夫自行乱读、解读错误,丝毫不会影响到《流贼论续》和沉兄你个人的神算之名。 是进亦得利,退亦得利,便如《孔子家语》说得对的,那就说这是《论语》本意,《孔子家语》说得不对的,直接就说《孔子家语》是攀附的伪经,丝毫不影响《论语》的权威。” 方子翎洋洋洒洒,就把她读书这些年来,洞若观火的一些看法,彻底和盘托出。 沉树人听着听着,也是不由有些惊诧。 看来,方以智他们家确实是家学渊源,不一般呐。父亲能做到湖广巡抚,儿子能考到进士出身、位列江左四公子,这都不是侥幸。 方子翎要是个男人,也去参加科举,说不定还真能有所斩获。 就凭她看书的眼光、对古人如何爱惜羽毛、防止伪经污染真经权威性的那点解读看法,此女子就极为可怕了。 方子翎这套说法,不就是后世用得很纯属的“同人、二创”套路么! 原着过于经典,ip太值钱,怕说错话,不敢说得很大尺度,那就弄一堆名声不值钱的同人、二创来把原着不敢说的大尺度话说了! 反正说错了丢的也是二创、同人的名声!说对了功劳却可以攀附归在原着身上! 当然,其实读书多的人不难发现,这种东西古人也有用,在诸子百家、各种哲学信仰流派诞生的时候,正经伪经并存都是很常见的。 闯出来了,伪经也可以被洗白承认,甚至再自成一个流派。没闯出来,那就直接打为伪经定论。 只是这个话题太高端,99%的庶民不会被提及这种屠龙术层面的东西,所以用“同人二创”来类比更能被普罗大众理解。 沉树人足足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地问:“你还会写折子戏?写唱本?” 方子翎得意一笑:“这有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家家教虽严,不让女子随便出门,家中却养着唱曲的养娘,从小听戏文听下来,什么不会!” 方子翎其实当然不会写戏曲剧本、唱本,但她不能露怯,她知道这些都是玩意儿手段,以她的学问学起来很快,只要拿几个唱本看看、学个格式,内容还不容易填充?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小看了文艺创作,但她确实是这么乐观自大。 沉树人点点头:“这种事情,有了唱本之后,还要想办法花银子请民间班子愿意多唱、故意传播、再多印一些唱本悄悄散发、或是假装低价售卖,尽量往河南、四川等地传播。 其中需要用到银子、需要跟外面交涉的,我自会负责,事成之后,你也算为大明立了一功。 至少能多多少少打击到闯贼内部的士气、团结,哪怕只是将来攻打开封暂时不利、能诱导闯贼猜忌其中一两个部将,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方子翎得到了肯定,也是非常振奋,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书果然没白读,一介女流也能做大事。更让她开心的是,前几天被沉树人、卞玉京打击了她的智力优越感,现在总算找回点场子,信心也恢复了。 就算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从物理上打击流贼,至少也能在宣传战线、精神层面上打击、混乱敌人。 …… 得了沉树人的授权后,方子翎很是激昂,回府后就先把哥哥方以智拉来,让他把府上唱曲的养娘都叫来,问她们要日常排戏的唱本看。 可惜,方以智这人不太好听戏,他孤身到武昌做官没多久,府上几个养娘水平还真就不行,平时排演的少数几个唱本,也都是陈词滥调。 方家原本的唱曲养娘班子,质量当然是不错的,但那都跟着老爷夫人、留在江陵的巡抚衙门呢,方子翎也不可能为了找几个唱本,往返跋涉千里。 她想了想,牛已经吹出去了,决定这事儿还是找卞玉京一起搭把手。 卞玉京虽然不是什么你原本也是南曲大家,姐姐昨日得了沉抚台吩咐,帮着《流贼论续》附会几出通俗的、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唱本段子。 但我不会写唱本,就想跟妹妹切磋一下,拿些文辞优美、传唱较多的,先看个样子。” 卞玉京什么都不知道,听方子翎说出这件事来,也是又惊讶又好奇又期待,同时还有一丁点失落。 三四天前,自己和方子翎明明都刚刚才到沉公子府上请教清谈过,沉公子既然有想法,怎么不交给自己办,却要去劳驾方小姐? 论曲艺唱本,自己怎么也比方小姐强啊!实在不行自己还能请教香君姐姐呢,那可是天下南曲第一,懂得很深。 卞玉京不由暗忖:看来,这方小姐学问,果然有过人之处,才被沉公子如此赏识,自己那日那点表现,终究只是小聪明而已。 好在她也知道自己斤两,一介无根浮萍一般的弱女子,有什么好争的,人家是大家闺秀,肯上门请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卞玉京想跟对方搞好关系,也就无有不允,先把自己收藏的唱本都毫无保留拿出来, 还亲手泡了好茶来,请方子翎到静室内上坐慢慢看,她去找一趟李香君陈圆圆,再弄点儿更好更全的唱本来。 武昌城本就不大,卞玉京修持的住所离巡抚衙门也不远,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还抱了一大摞精品唱本。 方子翎跟卞玉京切磋着,就开始先试水练手,互相讨论。 方子翎刚开始写,难免不接地气,卞玉京也委婉说了她几句,让她用词别太雅,要让普通人也尽量听得懂。 方子翎乍一听有些生气,觉得卞玉京学问不如她、还有脸点拨。 颇像后世文学院研究生出身的科班写手、在听说网文写手指手画脚说她不接地气、不够小白文时,一般的不爽。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但没过多久,方子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这次毕竟是奔着实用主义去的,雅了流贼将领哪听得懂啊! 所以她就改弦更张,克服自己,越写越俗,越写越下里巴人、什么段子都荤素不忌。 几天之后,就拿出了最初的一两折样本,给沉树人过目。沉树人看后,还真就眼前一亮,吩咐家里的家丁偷偷使钱往外散播。 所有用得上的唱本,都尽快活字印刷排版,弄个几百份然后直接免费白送给襄阳、信阳、南阳那边唱戏的、说书的。 再偷偷挑一些引流的班子,直接巡抚衙门暗中出钱让他们演。 经过方子翎和卞玉京的切磋、打开思路,最后拿上舞台的戏文内容,已经比方子翎当时跟沉树人说的更丰富数倍了。 也不再仅限于《流贼论续》涉及的历史时段,连没“续”的本经里涉及的时事热点,也都被改编了出来。 比如把“李自成如何设宴诱杀、摔杯为号干掉罗汝才、马守应。他具体收买了罗汝才马守应手下哪些叛徒”,都描绘得活灵活现,还给每个叛徒都加上了有血有肉的人设,不亚于吕布的三姓家奴人设。 如此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情一杂糅、真实人设和艺术人设一杂糅,七真三假掺着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只要传到河南,绝对会让相当一部分人思想混乱。 不到一个月时间,甚至其中一两出有名的,连李自成自己都看到了。 —— ps:六千字一更,所以今天下午不用等了。 明天开始拆两更。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重生的辽东军 沉树人的挑衅和激怒计策的目的很明确: 想办法羞辱李自成,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再让他对一部分刚收服的手下产生猜忌之心。然后大大方方宣扬: “杨嗣昌不用怕李自成,不用急着出击。只要固守疲敌,等李自成先主动出击,无论是主动南下攻南阳,还是继续东进二打开封,以李自成这废物点心现在的凝聚力,三五个月都不可能拿得下任何一座坚城重镇。 到时候趁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疲惫低落,再救援被攻击的目标、向李自成寻求决战,也还来得及”。 通过民间渠道这样散播羞辱后,只要能激怒对方,那下场无非就是两个: 首先,李自成真的小宇宙爆发,不惜代价强攻勐攻战力暴涨,甚至改变历史把开封攻下了。真要是那样,李自成的损失绝对也不小,到时候趁其疲敝再决战也行。 而且因为这些挑衅和激怒行为并非出自沉树人本人的着作,而是民间行为,大明的言官也好,皇帝也好,也没法把开封或者别处陷落的罪责,归到沉树人头上,沉树人横竖是不亏的。 其次,那就是李自成的战力没能爆种,果然几个月都打不下开封。但他至少会被开封城拖住,那对沉树人和杨嗣昌就更有利了。沉树人要的时间差也能彻底争取到了。 不过,这种渲染和激怒,都需要时间去发酵,所以四月份剩下的这点时间,沉树人暂时看不到这步棋子的疗效。 眼下他还是得先整军备战、秣马厉兵,忙于其他方面的工作。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机会没来之前的时间,就是给你做好准备的,一样不能浪费。 ……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宣传战开始后仅仅几天,武昌大冶县。 回武昌两个月以来,沉树人总算第一次亲临大冶,抽出时间精力、关注一下最新的军备工业进展,以及之前派去辽东作战的部队、回来后的休整情况。 大冶县的地形多山多丘陵,因为一千多年的开矿史,很多土地并不适合耕种,城西靠近梁子湖的地方,还有很多沼泽湿地。 自从去年秋天开始整顿大冶县的矿业、冶金之后,全县的土地也重新规划、整顿了一番。 能修水利造圩田的就造圩田,疏浚出来的就养鱼种藕。 剩下地势较高、没法灌既的,稍稍平整后该盖工场盖工场,该盖军营盖军营,有些地皮甚至就是千年来矿石挖完后留下的废弃矿坑改造的。 半年多下来,大冶县已经成了武昌府的军工和驻军中心。郑成功的部队月初回来后,也已经在这儿休整驻扎了半个月,基本上恢复了元气。 沉树人治军从来都是宽严相济,非常康慨。他知道去辽东打仗的部队辛苦了,很多还是死里逃生。所以回来休整的日子,每隔几天就得给一顿好酒好肉慰劳,而且说好了休假半个月不操练,就得实打实做到。 稍微有点轻伤小病的,更是普遍延长到一个月休息不操练,也不会严格核查士兵有没有装病——战后需要的就是宽容,许诺的好处都要做到。这样下次再有战役,要把部队重新动员起来时,才会士气高昂。 这天一大早,沉树人骑马来到大冶,还没进城,就直奔位于城西荒弃矿山、临近梁子湖的军营。 郑成功也第一时间出迎,恭恭敬敬迎接一路提携他的沉大哥:“大哥,你总算来了,听说你最近被杨阁老支使,忙坏了吧。 咱早就等着你来交接检阅这些辽东撤回来的人马了,交接完了,我也好正式去九江上任当知府。” 九江跟武昌相邻,从大冶县顺着长江而下,隔了一个兴国县,就到九江了,先到瑞昌县,然后就是鄱阳湖口的九江府治德化县。 所以郑成功眼下这个驻地,距离他将来上任的驻地,也就隔了两个县。 明朝地方官任命后,都有三个月的上任交接期。吏部那边是三月初给郑成功升的官,理论上五月份能到任就没问题,如今还有四十天,绝对够了。 而此前跟郑成功一起派去辽东的张名振,这次并没有回武昌。因为他已经是南京户部的护漕总兵,负责海防,如今需要常驻舟山,巡查长江口的防务。 有南直隶的海路漕运船队北上时,张名振还要派战船分兵护航。 不过沉树人并不担心张名振会脱离他的控制。哪怕不在湖广做官,张名振依然是铁了心跟着沉家混,做沉家的死忠部将—— 更何况,现在张名振理论上的直属上司,就是加了户部尚书衔的沉廷扬。给老爹当部将和给儿子当部将,有区别么? 沉树人跟郑成功寒暄几句,随后就并辔而行,一边随口问问军中近况,一边亲眼视察一下士兵的状态。 “九江距此又不远,上任来得及的。对了,我最近事多,你带回来多少人马?我都记不太清了。” 郑成功:“原本辽东之战,累计救回友军两万三四千人,曹变蛟、李辅明留了六千人,湖弄一下朝廷。 再刨除战损数千,和一千五百名成建制来降的朝鲜鸟铳兵,我军最终实际增兵一万七千人整。 去的时候是五千护漕兵和五千水手,回来后水手和护漕军还是要大部留在南直隶和舟山,所以实际带回来一万八千人。 张军门那儿,实打实留了四千战兵护漕,不过只有一千五百人是老家丁,还有两千五百人是辽东兵。您说过的,要以老带新,但凡扩军,至少留三分之一死忠老兵故旧、扩充三分之二新附人马。” 沉树人点点头,对这个数字也挺满意。 辽东之战最终实际净赚了一万七千人,但并不是都能全部带回来的。因为当初作为本钱的五千人,都是黄州这边挑过去的精兵,海运护航摊子越铺越大,就留下了四千人不回来了。 去年沉树人打完二贺时,总兵力扩张到两万多。后来又设计逼得左良玉移镇、无法把武昌、汉阳两府的卫所军编制带走。 沉树人把这些地方杂牌军也接受了、去芜存菁筛汰加练、补充新血,最终到今年年初时,他实有兵额三万多人、理论上满编是三万五。 如今抽走四千人去舟山负责海防护航,辽东弄回来一万七,增减折抵之后实际净增就是一万三千人。 所以,沉树人手下的军队,目前满编是三万五加一万三,四万八千人,再稍微招点新兵,四舍五入差不多是五万。 当然,沉树人的五万,那是实打实的五万,不吃空饷,不玩虚的,操练和士气也不是同期其他明军可比。 最多只有关宁军可以在战斗的嗜血凶顽性方面比沉家军强。而比武器装备的话,连关宁军在沉家军面前都没有优势。 “大冶这边,目前驻扎了多少人?几个月没来,营地都已阡陌连片,搞得不错。” 沉树人一边问,一边巡视,看到眼前拔地而起的军营城镇,怕是规模已经膨胀到能塞下好几万人了。 实际上军营不可能全部住满,建设的时候都是要提前留足余量,为将来的扩军预做准备。 眼前看到的军营房子,至少也都是土墙房、木椽顶盖上瓦,好一点的连墙壁都能用上包砖。 作为长期驻地,沉树人肯定不会让士兵们住破布帐篷,那样耐久度又低,帐篷经常会烂其实也省不了钱。 原先其他明末军阀、长期驻扎也住帐篷,主要是不想一次性投入太大,或者觉得自己要经常移镇,房子带不走。而住帐篷的话,就算耐久度低烂了,下面也可以自行解决,无论是抢劫还是搜刮,反正包袱推下去,大帅就不用管了。 沉树人这是已经把武昌当成他自己的核心地盘来建设了,看得出他压根儿没考虑过“朝廷将来有没有可能把他调走”的问题。 而他的做法,也让士兵们对沉抚台更加有归属感了,在他这儿当兵,至少住宿条件超过大明九成以上的卫所、军镇。 郑成功对附近情况比较了解,一边指点一边解说:“武昌府如今驻兵三万,您的五万人马,还有两万不是分别在襄阳、汉阳、黄州等地么。 武昌这边,主要基干就是左良玉当时带不走的本地兵,加上这次回来的一万七千人为主,还有几千你从黄州带来的老兵,其他老兵基本上没挪窝。 其实严格来说,如今河南信阳府的刘国能刘将军部下,还有安庆、庐州的黄得功黄总兵的部队,也都算归属大哥您节制,只不过不是嫡系,你也还没麻烦过他们呢。” 沉树人一愣,最近他势力扩张太快,确实也有点迷湖了,都还没跟刘国能、黄得功深入沟通笼络呢,回头得给他们拨点军饷、装备,慢慢彻底收服他们。 刘国能那边去年就有一万多兵马,后来又分到了好几千二贺的战俘、整顿收编,只是因为河南穷困,军粮不济,才没法扩军更多。但刘国能那儿一万五千人肯定是有的。 刘国能对沉树人也很忠心,一直念着他的好,记得沉树人帮他把儿子安排到南京国子监、以后可以有个读书人出身。 黄得功此前整整六年,都是史可法的部下,如今史可法刚刚调任漕运总督还不满半年。沉树人原先跟黄得功的交情,也只能算是合作、同僚,谈不上让黄得功对他纳头便拜。 但黄得功的兵马也比刘国能更多一些,毕竟皖地的几个府,在明末财政钱粮都比苦逼的河南好很多,养得起,黄得功至少有两万多兵。 沉树人今年得好好花心思,让黄得功对他的忠诚度,能超过对旧上司史可法的仗义程度,如果沉树人能好好打几个胜仗立威,这事儿就更有把握了。 等刘国能、黄得功都能彻底掌控,沉树人的兵马就从五万进一步扩张到八万了。就算考虑到刘、黄那边吃空饷,至少七万还是有的。 那时候再西灭张献忠、北拒李自成,就基本有把握了。 沉树人也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确实,需要整顿的军队、需要收拢的人心,千头万绪太杂乱了,得一支一支部队慢慢整合。走,先带我进营好好看看,这些辽东撤下来的人马,操练情况如何,对新装备是否适应。”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疯狂备战 “快点出营列队!巡抚大人亲自来巡营视察了!” 大冶营内,随着沉树人一行的抵达,一批批的营房很快喧闹起来,一群群从辽东撤回来的士兵,也不及披挂。只穿着最近新发的大红色箭袖军服,就直奔校场集合。 后世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觉得箭袖是满清的服饰,实则不然。汉人的衣服自古为了骑射作战方便,都会有箭袖,那是胡服骑射时起汉化出来的一种窄袖。 至于后世辫子戏里满人独有的窄袖装,那叫马蹄袖。 这些辽东兵将刚撤回武昌时,个个衣不蔽体,跟乞丐似的,毕竟在塔山、杏山被围困了小半年,更有一部分是松山跑出来的,早就穷得不成样子。 身上但凡原本有穿皮革甲胃的,皮革的部分也都被煮烂吃光了,衣服也不可能得到更新。 回到武昌驻扎后,短短半个月,沉树人至少给他们都换上了新的军服,光这一点,就让撤下来的辽东兵们觉得这次跟的新主帅待人御下不一般。 沉家军如今的军服,在形制上跟传统明军差别不大,只是更加紧凑一点,而且颜色上用了更鲜艳的纯红色——沉树人这么干,倒不是为了模彷一个世纪后的英国龙虾兵,而是纯粹为了军事上的优势。 在士兵没有寻找掩体、利用保护色隐藏自己的需求的时代,绿色灰色的军装没什么必要。而纯红色可以让士兵习惯鲜血的颜色,战场上遇到战友伤亡也不至于刺激到士气、扩大恐慌。 明朝乃至明朝以前,部队穿红色就已经挺常见了,只是因为精兵需要大量着甲,而铁甲染色不易,所以甲胃才普遍是金属原色,或者黑色。 铁甲的武将、精兵需要红色外观掩饰血液时,披一个大红斗篷在最外面就行,至于里面的衣服,就不刻意染红了,因为染料也不便宜,穿在里面反正看不见。 同一时代的曰本人,倒是很喜欢把精锐部队的皮甲、竹甲也涂抹上朱漆,美其名曰“赤备”,据说对维持士兵冲锋的勇气颇有帮助。 沉树人算是第一个把士兵们穿在甲胃里面的常服、也全部用大红布料制作的将帅。 而他这么做,显然是考虑到纯火器时代即将到来。说不定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铁甲之类的重甲,都会因为扛不住越来越先进的火枪,而彻底淘汰出历史。 到时候士兵们总要脱掉无用的重甲,直接穿常服或者棉甲作战,提前统一成内外全部大红色,也是一个招牌。 而在半个月内、给至少两万人换上新衣服,这在别的将帅和封疆大吏眼中,或许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在沉树人这样的巨富面前,却完全不是事儿—— 他家就是小宛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的源头,纺织业生意南直隶最大,半个月时间搞两万套衣服根本不是问题。 而且这些军服还特别挺括,看起来形制划一,其实是方以智、董小宛和宋应星这几个月里,又帮着鼓捣出了一个新式机器—— 一种原始的、靠手摇转轮驱动的缝纫机,实现了服装的大批量统一生产。这种缝纫机跟后世家用的脚踏式缝纫机相比,省掉了曲轴和凸轮机构。不用把脚踏往复运动转化为转轮的圆周运动,直接手摇着转轮圆周运动就好了,所以机械结构也简化了很多,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以明末的科技水平也很快生产出来了。 而裁剪的时候,也是把一整叠布料固定在一起,然后统一裁剪。在裁剪和缝制阶段都实现了大批量后,造出来的军装自然也就很整齐统一了,看上去就很精锐。 …… 沉树人来到校场时,就看到下面已经整整齐齐排列一两万人,纵横至少都排出了百行百列以上。 小两万人的部队,服装能如此统一,火红一片,一眼看去容势壮盛,大展军威。 部队被分成三四千人一个的营,但每个营来接受检阅的人数都不是满编的,要刨除还在营房内卧床休息的伤员,所以眼前至少有六个营。 各营有一名都司或者守备级别的将领统帅,多是辽东撤下来的中层将领担任。在营以上,参将、副将这些职务,就多是沉树人麾下的嫡系老人为主了。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部队,防止辽东来的骄兵悍将自行形成派系,将来作战时无法充分调遣。 作为全军主将的,自然是跟随了沉树人已经三年的总兵官左子雄——去年年底时,左子雄还只是副将,后来按说也没立什么功劳, 可随着沉树人正式升巡抚,手下可以驾驭总兵了,他还是想办法让杨嗣昌、陈新甲帮忙,把左子雄挪到了总兵的级别上。否则,随着沉家军军力的膨胀,沉树人麾下一个总兵都没有,都不知道怎么统帅驾驭部队了。 左子雄对主公的提携当然也是感恩戴德。尤其是他得知沉抚台正式升任巡抚后,麾下已经有三个总兵级别的将领归他统辖了,他就更是感激涕零—— 如今帮沉树人统帅河南境内部队的刘国能、帮助他统帅南直隶境内部队的黄得功,和帮他统帅湖广境内部队的左子雄。 而三年前,左子雄还只是黄得功手下区区一个千户,当时黄得功就已经是庐凤总兵。 这等于是黄得功跟了史可法三年,没有功劳可以升官。他左子雄跟对了沉树人,三年后已经跟当年的顶头上司平起平坐了! 沉树人在湖广的部队,如今满编十二个音,在武昌这边有七个,其他五个在襄阳、黄州等地。 襄阳那边的部队,由今年刚升任副将的杨晋爵统领,跟左子雄分处异地,一南一北帮沉树人掌握防区。 杨晋爵对于自己的升迁,也是非常感激的,他原本级别就比张名振略低,今年还没机会去辽东立功,按说也是升不到副将的, 完全是投靠沉树人的高级武将太少,沉树人必须重用老人,才把他级别提上来了。 张名振杨晋爵都不在,武昌这边,仅次于左良玉的将领,就只有原本从属于方孔炤的金声桓了,他勉强也从都司升到了参将, 他跟左良玉留在武昌、汉阳的那部分卫所军旧部比较熟,毕竟原先都是诏安了的湖广地方部队,留用金声桓也算是为了维持派系平衡、平稳接收过渡,谈不上有多大将才、功劳。 如今的大冶营中,左子雄麾下一共有两个参将,每人分别领三到四个营,除了金声桓外,另一个参将则是辽东撤退下来的,如今只能在这儿做到三把手。 沉树人怕他有情绪,简单巡视了一圈后,就先后走到这几个辽东撤将面前,和蔼地跟他们一一对话,聊老家的情况套近乎。 “朱参将?你是哪里人士?原本在辽东,跟随的哪一部?还有你们几个。” 那些辽东退下来的将领,如今看上去普遍还比较瘦弱,应该是长期挨饿导致的,回来半个月还没法重新滋补健壮。 但看得出这些人都很精干,哪怕瘦得近似皮包骨头,依然筋骨强健。 那个参将率先拱手行军礼:“末将朱文祯,大同雁门卫人士,原属曹军门麾下参将。” 其他几人也连忙见礼:“末将江守德,太原府盂县人士(今阳泉),山西李军门麾下游击。” 除了这两人外,剩下的军官原先最高级别也就是守备、都司,并没有更高级的存在。所以完全不存在史书留名的名人。 曹变蛟、李辅明都是总兵,按说手下还有副将、参将。也就朱文祯这个例外,似乎在杏山之战中受了重伤,留下了点残废,一只手被削了好几根指头,估计这条胳膊以后都没法用兵器,留在北方也得不到重用,这才以参将身份南投。 其他四肢健全的参将级以上军官,一个都不肯来湖广,就怕待遇官职没保障。 沉树人倒是没有文武之别,很郑重地拿起朱文祯断了几根指头的手掌,紧紧握了一下:“来了湖广,朝廷绝不会亏待了你们,原先是参将的,依然是参将,原先是游击的,也依然是游击。 如今你们的身份还要重新上,原先的籍贯、身份不好用了,但本官会想办法尽快表奏你们新的官职。名字可以用原来的,也可以改个别字,籍贯么就得重新上了,否则到了兵部职方司那边容易穿帮。 本官也不瞒着你们,这几个月之内,就会跟流贼有一场大战,只要你们立功,这些参将级别以下的官职,本官随便表奏,尽量顶格给你们升迁,很快就能拿回来的!” 这些辽东兵,如今法理上还算是装死离开原有编制的逃兵,所以要洗白肯定要费手脚。 要不是已经崇祯十五年,大明法度都崩坏得不行了,还真不是买通陈新甲就能搞定的。 无错 朱文祯、江守德这些人听了沉树人的许诺,也是非常感激,他们知道这背后动用了多少能量,纷纷表态: “抚台大人派兵救我等出重围,逃离杏山、塔山,便已是再造之恩!军职官位,实不敢奢望!便是降为守备,暂领一营人马,也绝无怨言!” 沉树人拍拍几人肩膀:“让你们安心,就好好安心,要是你们都降为守备,那那些守备怎么办?本官安插进来的几个守备,岂不是还要给你们腾位置了?” 朱文祯、江守德听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表示收回。 而沉树人说这话时,随手就一指旁边的几个守备。 这些最近一个月扩军后、才刚刚升到守备的人里,有卢大头、有刘三刀、有王得仁,原本级别都不高。 卢大头是左子雄到黄州后扩军、从一介码头工人头目招进来的,之前也陆续做到了千总,一直表现不错,杀敌英勇。这次扩军后再升一级,直接到了守备。 卢大头这个营,有三分之一的骨干士兵,都是跟随了沉树人两年的黄州码头工人、猎户,还有三分之二是辽东兵,确保掺沙子后部队忠诚度依然可靠。 刘三刀则是两姓家奴的降将、两年前杀了他义父、作为革左五营贼王之一的刘希尧,拿着义父的人头归顺的。沉树人当时压了他一下,后来才升回千总,这次也升守备。 刘三刀这个营的士兵,以刘希尧被灭后的降军、挑出可靠守纪的精锐为骨干,留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剩下就靠辽东兵塞满,道理也是跟卢大头的营一样的。 最后的王得仁,原本是金声桓手下的千总、沉树人第一次去江陵找方巡抚求援时,就是王得仁守的城门,沉树人看他做事谨慎,也就调过来了。如今也是千总升守备。 这三个营都归属参将朱文祯,所以朱文祯这个辽东来的参将也不可能有机会不听指挥,下面的每个营守备都是沉树人的人,朱文祯万一独断专行,就有可能被架空。 而另一边,金声桓任参将的那四个营,下面就有辽东回来的游击江守德、还有另一个本地升迁上来的游击、沉家家丁出身的沉练,沉练麾下的两个守备、都司,则可以用辽东军官。 总之就是把掺沙子混编确保忠诚的手法,都已经用到了极致,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辽东退回来的部队里,唯一没有被掺沙子混编的,估计也就那一千五百朝鲜鸟铳手了。 主要是语言不通,而且人家是主动投诚归顺的客军,就算沉树人手下有几个家丁懂朝鲜话、也不好用他们去褫夺原领兵将领的指挥权。 大致了解过各营的整合情况后,沉树人就和蔼地问起大家,对于新配发的军械、装备,磨合得怎么样了,可有不适应的。 之前年初去辽东的时候,沉树人军中只有三千多支鸟铳、鲁密铳和斑鸠铳。 如今后方一直有保持生产,又三个月生产下来。 即使不考虑大冶炼铁厂扩产后、铁匠造枪团队也跟着扩张,哪怕只按照之前沉家军每月八百根火器的产能规模来算,这就又是两千多杆进账,如今至少有五六千火枪了,还不算朝鲜投降部队的武器。 而且更关键的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发展,此前郑成功去辽东时,还只是有少数样品的“后装填式喷子”和“左轮喷子”,如今已经又改良了一代,还批量生产了至少好几百把,沉树人已经让嫡系部队中的心腹老兵装备了一部分,如今正在磨合使用。 朱文祯、江守德等山西将领,第一次见到这些兵器时,也是大为震撼,因为才接触了几天,并没彻底摸透其用法精髓,但仅仅是那装填发射速度,就已让他们瞠目结舌。 此刻被沉树人问道,他们也是无不心悦诚服:“抚台治下打造的军械,比九边各镇都精良得多,实是我等平生仅见!将来若是能多装备一些,便是再跟鞑子死战,也能毫不畏惧了。” 沉树人却摇摇头:“今日正好到此,先看一下实弹演练吧,这种火器,不是用来跟鞑子作战的,要远程对付骑兵,就还得改良!” 沉树人说着,就招呼卢大头、王得仁两营选出嫡系精锐亲兵演练新式火器、让其他部队也可以快速磨合见识,便于下个月实战时正式列装。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有了卡宾枪都不会用 沉树人都发话了,大冶营的将士当然得立即执行。 左子雄亲自转达,让卢大头、王得仁两营各自挑了几百个久经操练的精锐火枪兵,领用了一批宋应星那边上个月刚刚造好的最新火器,然后就开始列队演示。 如前所述,大冶这边七个营,分到辽东撤下来的参将朱文祯手下的三个营,都是用黄州军老人当的守备。 如今卢大头、王得仁都得到了表现机会,唯一剩下的那个刘三刀就稍微有点尴尬了。他也知道,自己是流贼降将,还是杀了义父来投的,目前功劳还不明显,受信任程度不如另外两位,也无话可说。 只能指望后续手头多沾染一点其他流贼的血,进一步洗清立场,成为嫡系。 好在,这一次沉家军也就得到了两款新式火器,所以挑两个营、每个营测试其中一种,也说得过去,确实用不到更多人了。 不一会儿,六百杆后装填的短枪管喷子,和两百杆枪管更短的左轮喷子,就领用分配完毕,火枪手也全部列队,准备打靶。 除了分配给士兵们的火枪外,每种还各有几只呈到了沉树人面前,供他亲自检阅把玩、仔细鉴赏。 沉树人抚摸着两种火枪,随口问道:“这是多久的产量?” 左子雄在旁连忙回答:“各约一个月的产量吧。这种长一些的双管后装火枪,比鲁密铳更难生产,大约能有四分之三的产能。 从三月初开始,听说宋先生的工坊那边,就停了传统鲁密铳、全力转产这种新枪。原本鲁密铳和鸟铳每月能扩产到八百杆,这种新式后装枪只能产六百杆。 那种带转轮的,就更复杂了,同样时间只能生产两三百杆。本月初才开始转入量产的。” 沉树人听了后,还有点意外。 左轮枪造得这么慢也是应该的,他对于这个速度没有怀疑, 但后装喷子的生产速度,已经比他预估的要快了——因为他明明看到,眼前的喷子,已经是一种接近于后世s686或者说双管猎枪的双管喷了。无非区别在于枪膛工艺、材料比后世差得多,而且气密性、加工精度太差、用的是蜡壳弹。 “这种后装火枪有两根枪管,居然也能月产六百杆?枪管加工的工作量不是会比单管枪高一倍么?这估计也是受了三眼铳的影响吧?”沉树人看了看枪管后部开合的结构,忍不住问。 左子雄显然一开始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做过调查,所以如今可以现学现卖: “末将一开始也担心过这个问题,后来找方府台、宋先生确认过。这种枪虽然要加工两根管子,但毕竟短了一半不止,还是低膛压、用的卷管法打造,不是长管钻孔法。 所以,生产的时候可以直接卷一根长的,从中间对半切开、再把切割时压瘪形变的一小段打磨掉,就形成两根了。 听宋先生说,他确实受了三眼铳的思路影响,不过三眼铳毕竟是前装的,战时没法重复装填,打完就没用了,只能近战。这个是后装的,可以打一轮退下重新装填。 宋先生一开始也试过直接上三根管子,但三根管子在后装退壳、上弹时,枪管不好撅,品字形排布在最上面那根管子,气密性尤其差、缝隙特别大。开火时一半多的火药燃气都会漏出来、甚至喷在射手脸上把人烧伤,所以放弃了。 只留两根管子,左右平行排布,就不存在离枪管尾部转轴和卡榫较远的枪管、缝隙更大的问题了。 而且用了卷管法打造的枪械,原本还要在外面套铁箍加固,现在既然是双管枪,可以把两根管子用同一批椭圆形的铁箍箍在一起。 宋先生还尝试了在箍好的双管外面,再焊铸强化连接处、而且刚好把卷管法枪管的两条缝隙,面对面怼在一起、朝向内侧,如此炸膛风险就能进一步降低。” 沉树人听了这些讲解后,也是啧啧称奇,没想到宋应星还想出了这么巧妙的弱点回避办法。 卷管法造枪管,最大的问题就是卷起来的接缝处强度会低,比无缝钢管低非常多。但是两根枪管并排时,把缝隙对缝隙怼在一起,上下再多浇焊上一些金属,既可以把两根管子紧密并排连接在一起,还能同时强化卷管缝隙的强度,得到双倍抗压,可谓一举两得。 没想到卷管法的枪,造成双管并列式,还有这样的额外好处。沉树人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想到,他还以为后世双管猎枪的出现,纯粹就是为了提升火力密度呢。 理解清楚原理后,他再让人拿过尺子来仔细丈量验证了一下,果然这种明显短管的双管枪,管子长度比原先的鲁密铳短了一半还不止。 传统鸟铳、鲁密铳都是全长五尺,考虑到枪托和其他一些击发件的长度占用,枪管其实也就刚刚四尺长。 而眼前的双管喷,每根管子都只有一尺八寸长,枪管短了之后,弹药总量也变少了,看上去蜡壳弹的整体大小,都比原先的纸壳弹小了一圈,也短了一点。 沉树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手头的一颗蜡壳弹,很内行地捏碎,仔细分拣出其中小铅珠和火药。简单目测之后,他就发现,这种新弹药的铅珠弹丸分量没有减少,只是减少了发射药,目测只有原先鸟铳发射药三分之二的分量,应该是为了降低膛压—— 宋应星那边估计也是算过的、反复做了对比实验。因为枪管短了,再装那么多药也浪费,弹丸往前飞出一尺八寸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原先全装药的那么多药充分燃烧。 减少火药后,枪尾密封不彻底导致的漏气漏火也能减缓,不至于喷出太多火。 这没什么好多说的,就跟冲锋枪抗膛压低、得用手枪弹。装药量要远小于步枪、机枪,是一个道理。 沉树人把子弹碎片丢掉,拍拍手:“那就先试射看看吧,看看三分之二的装药,能不能充分燃烧。” 左子雄得令,立刻让卢大头麾下的六百人列队整齐,拿起短管后装枪,轮流分批开火试射。一时间靶场内枪声大作,火焰浓烟滚滚。 沉树人皱着眉头,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看上去这些火枪的枪口火焰和烟雾的大小,跟原来的鸟铳也差不多。 沉树人好歹是有物理化学常识的,知道从枪口火焰来判断有没有燃烧充分。枪口的火光没比原先的鸟铳明显更大,那就说明减少装药量减得很合理,并没有导致更多的火药“出膛后才燃烧、无效燃烧”。 只不过,第一次看到大规模的后装枪齐射,枪管尾部装弹缝隙处漏出的火光和浓烟,还是让沉树人颇为震撼。 他看到很多士兵都不敢把枪端得离脸较近、精确瞄准,很多都把枪举到离脸一尺以外。至于开火瞬间闭眼,倒是没什么好喷的,因为当时所有火枪兵都是开火瞬间得闭眼,否则很有可能被火焰熏瞎。 让沉树人不能接受的是,不仅有士兵闭眼,其中一部分甚至还扭头了,闭眼不会有太大的身体动作幅度,而扭头绝对是会让射击动作走形的,之前的瞄准也就彻底白描了。 “这不行,怎么能允许士卒开火时扭头呢?就算枪管尾部漏烟喷火,也不能扭头啊!还要加强操练、克服恐惧!另外,考虑将来给用新式后装枪的士卒的头盔、加装皮质面甲!不要怕熏黑脸!” 沉树人一边训斥,一边也想亲自做个表率,试着射射看。 当然,沉树人毕竟是金尊玉贵、身居高位之人,还有那么多美人等着他宠幸,脸被熏黑肯定是不能忍的,他的帅气很重要。 所以他把管子只有一尺八寸、全长两尺四寸左右的短枪、单手拿在手上、手臂举平瞄准,想看看能不能单手持枪、确保瞄准时枪尾离脸至少有一臂的距离。 但仅仅一秒钟,他就觉得手臂颇为酸软,根本没法瞄。看来这种分量的枪,要作为骑兵单手使用的卡宾枪、在冲锋过程中、接敌前开火,还是有点难度的。 左子雄看了沉树人的操作,也微微有点惊讶,这种枪才刚刚问世,沉家军中也没进行过骑兵骑射操练,依然是给步兵先步射训练的,所以确实没让士兵试过单手使用。 好在左子雄战场经验丰富,很快就意识到沉树人的目的,耐心追问:“大人可是嫌双手射击时、枪尾离脸太近?所以想看看这种短枪能不能被骑兵端平了使用? 若是那样的话,最好还是改用那款转轮枪,转轮枪枪管进一步缩短了,只有一尺二寸,而且只有单管,前部重量只有这杆枪的三分之一,一只手拿也能举平瞄准。 这种双管枪,虽然也只有一尺八寸,可同时有两根管子,单手举平还是太重了,末将和军中一些勐将倒是可以举平,普通士卒就太难了。 不过末将倒是琢磨出一种用法,非要在骑兵马背上用,只能是放弃瞄准,单手夹在腋下,以肘内侧托住枪尾,手腕只负责往上抬住枪。” 沉树人一想也对,连忙放弃了“单手瞄准射击”,改为“单手挟住腰射”,这样的话就不用太大的力气了,毕竟人的一段手臂自然形成了杠杆,枪重力产生的扭矩被大大减小了。 而且腰射之后,枪尾距离人脸的水平距离,大约是半臂,或者说一截前臂的距离,垂直方向上的距离,则相当于人的上臂。 所以折算下来,枪尾到人脸的直线距离,应该是根号二倍前臂长度左右,比举平近了三成,这依然是可以接受的,不至于烧黑脸。 沉树人谨慎地腰射了两发,除了不太稳,没什么别的毛病,脸也丝毫没熏黑。 “可以,很不错,以后这种双管枪,就训练骑兵马上腰射,不瞄准,那种转轮枪,给骑兵在马上冲锋瞄准射击用。 这样的话,火枪骑兵的甲胃也要改良一下,要戴包裹更好的、不导热的护臂,腰侧肋部也要加强,这样把枪托在肘上、夹在腰边射击,后膛漏出来的火焰才不至于烧伤手臂。” 这种处理,后世密封好的后膛枪当然不用,但沉树人这种枪管尾部会漏火的劣质货,是不得不考虑的。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沉树人一边吩咐护具改良的事儿,一边脱掉鹿皮手套,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黑灰,随后又好整以暇地补充教训: “还有,这些士卒之前的基础训练太不全面了,就算不瞄准、随便估算一下打,也不至于歪那么远。以后要加练凭感觉腰射! 咱军中的火枪手,最多的已经入伍三年了,三年下来、好几场大规模的实战,还没找到感觉么?” 左子雄和卢大头等军官,对这个批评当然只能全盘接受,但也委婉地表示、他们也有难处: 大量实弹训练太费钱了,不遇到实战,谁能这样浪费弹药去找枪感?能把如今的瞄准射击练好就很不错了。 沉树人想了想,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他不可能让部队把大批银子和物资浪费在打靶上,宁可大浪淘沙实战中磨砺手艺,那样好歹打出去的弹药都是能杀到敌的。 于是他补充说:“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先在军中挑选擅长骑射,有马术基础的士兵,然后每人打三到五枪,优中选优、挑出其中枪感最好、腰射天赋最好的。 以后单独成军,组织一支可以在冲锋中腰射开枪的部队。好在我军如今短管后装枪数量也不多,只练几百精兵的话,花不了多少弹药—— 还有,高强度训练的时候别用蜡壳弹!记得用纸壳弹或者散装弹药,反正训练不怕装填慢,用便宜弹就好了。 让宋应星那边再做一批样子、长短跟双管后装枪一样的前装枪,尾部不会漏气那种,专门用于训练。这样没有蜡壳弹,也不怕枪尾漏气冒火太严重烧伤人。” 左子雄和卢大头等人听了之后,也是钦佩不已,立刻意识到抚台大人的规划就是井井有条——训练成本高,也是可以想办法的嘛!专门造一些低成本的训练弹、再专门配合训练用的枪,不就可以练习射击精准度了。 沉树人吩咐完之后,就让各部继续演练。 短管后装喷子演练好,就继续让转轮手枪队上前演示。 又是一阵火药轰鸣,两百名手枪手各自陆续打完六发子弹。沉树人在旁边仔细观察,手枪兵都可以确保单手举平手枪、大致瞄准后射击。 二三十步内的精度和命中率还是非常可观的,至少大方向不会有明显误差,再配合上这些手枪也是喷子,也有好几发弹珠,覆盖火力非常凶勐。 所以沉树人也没有对手枪演练发表什么批评,也不需要再专门精选士兵组建手枪骑兵队,他今天主要的意见都集中在后装双管喷子上。 看完后,沉树人拍板道:“行了,手枪骑兵就用这些士兵了,先组建二百骑,好好加强一下马术。至于双管枪骑兵,还是要优中选优,各营可以自荐精锐,觉得自己枪法好的,都可以试,每人试两发子弹,不许瞄准,就用腰射,成绩最好的编练出来。” 左子雄立刻开始执行,吩咐下去各营毛遂自荐,把自觉枪法最好的士兵挑出来—— 当然,也不能白试,如果挑出来的士兵,最后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基本命中率都无法保证,那就得扣几天的军饷、外加体罚。 同理,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编入新的部队,军饷也会增加,伙食标准也会提高。 否则人人都过于自信,这得选到猴年马月去,短时间内也没那么多蜡壳弹可供浪费,得等将来廉价的训练弹、训练枪都到位后,才能低成本敞开选拔。 一听这个命令后,各营果然都非常振奋,一些觉得自己枪法好的士兵,乃至把总、队率级别的火枪队基层军官,全部自告奋勇来试两枪。 左子雄把这些人编成两百人一队,对着前面各自的靶子开火,然后数靶垛上的弹孔,比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还真就选出了一些腰射枪感不错的精锐,让沉树人也挺满意。 看来用新武器的部队,很快也可以正式形成战斗力了。 不过,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 随着演练过半,双管火枪兵也已经挑选出大约三四百人选了,随着又一队火枪手上场、开火、统计结果,数据明显拉高了一截,让沉树人都有些意外。 “这是谁的部下?哪一营的?腰射枪感很不错嘛,要好好总结操练方法!把负责军官给我找来!”沉树人很重视总结经验教训,一看到有值得挖掘、推广的,就立刻刨根问底。 不一会儿,还真有一个形貌略微怪异的二十多岁军官被拥了上来,对着沉树人行礼。 “你是……辽东当地人?”沉树人上下大量一番,不太敢确定。 对方自报家门:“末将李愉,原暂充朝鲜鸟铳手营都监,一个半月前,在笔架山海战中带队弃暗投明。家父为朝鲜兵曹判书李时白。” 沉树人听说他就是那个朝鲜降将,也礼貌的点点头。沉树人对朝鲜高层现状也有所耳闻,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现在急于挖掘鸟铳手的训练方法。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那你倒是说说,你营中这些鸟铳手,为何不瞄准腰射那么准?本官看了统计,平均每枪的靶垛上,都能多一到两枚弹珠。你们是怎么操练的?” 李愉也有些尴尬,他来大明个把月,对于大明的实力还是挺崇拜的。 明末的朝鲜人可没有后世的韩国人那么狂妄,他们还觉得大明是天朝上国,什么都牛逼。 所以李愉很谦虚地解释:“我朝鲜军中,对鸟铳手确实重视,不过操练上似乎也没什么秘法……可能是我们对兵源的筛选比较苛刻,都能精选猎户从军任鸟铳手,而这些猎户常年使用弓箭、鸟铳,射术也就精良。” 沉树人听了前半句,还不觉得什么,他在黄州的时候,也尽量挑选猎户募兵担任远程兵种,猎户有弓箭基础,改用火枪也会比农民和矿工兵精准一点。 但李愉的后半句话,让他发现了一个盲点:“你是说,在朝鲜,普通猎户在没有从军之前,也能接触鸟铳?还有很久的日常使用操练?是用来打猎么?” 言情吧免费阅读 李愉一愣:“猎户用鸟铳,自然是打猎了……末将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沉树人:“我是说,你们朝鲜国主,不禁止民间持有鸟铳?” 李愉这才知道对方的关注重点,连忙解释: “我朝鲜原先民间鸟铳也少,但自万历时倭乱以后,四十余年来,我国两次抗倭、两次抗鞑,官军皆不堪战,屡屡需要沦陷区的义军杀倭杀鞑,于是民间鸟铳泛滥。我国大王见义军能驱除鞑虏,也就乐见其成,没有再严加管束。” 沉树人:“朝鲜国主便不怕民间鸟铳过多、有人篡逆作乱?” 李愉懵逼了一会儿:“……我三韩之地,自古没有民间造反成功的,自汉土南北朝以来,我三韩之地,一共只有三个主要朝代、一些零星割据,前朝不是被外敌攻灭,便是被藩镇拨乱反正,从无庶民造反成功—— 何况,我朝鲜此前不过是大明藩属,如若真有篡逆,自然会有大明帮着平叛,我们只需以对付外敌为先。对付倭寇、鞑子都唯恐不力,提防庶民有什么用? 就算要提防内部,其实也都是提防宗室旁支……而宗室旁支是否‘清君侧’、能不能成功,与民间庶民有没有武器,毫无关系。” 李愉这番话,不仅听得沉树人打开了新的视角。旁边一群不怎么懂历史的老粗武将,就更是刷新了认知。 如果说曰本的历史,相当于0.2倍速的华夏史,那朝鲜半岛的历史,怎么着也是一个0.5倍速的华夏史。 中原汉朝以前那些箕子朝鲜、卫满朝鲜且不去说,汉朝的时候中原统一了朝鲜,汉亡于魏晋之后,朝鲜半岛才重新全面建国,从此也就高句丽、高丽、朝鲜三个朝代。 高句丽等于中原整个南北朝时期加隋和唐前期,高丽等于唐末五代十国加宋元,朝鲜则对应明清两朝。 一共三个朝代,两次改朝换代,平均中原两个长期大统一王朝的时间、对应半岛上只换一次,这就导致他们压根儿不用担心农民起义。 那边没有陈胜吴广张角黄巢李自成,农民活不下去最多抗抗税自行割据一下,最后还是上面换个人后来诏安。 倒是大明这两百多年里,朝鲜人对于李家王族内部的篡逆政变提防得很,老是宗室互相乱杀,因为那才是统治最大的威胁。李舜臣当年就是因为姓李,是王族旁系远亲,击退了倭寇后大受猜忌、被罢免了好几年。 “唉,看来这是各有国情了,这招还真没法学。总不能让大明这边也解开鸟铳禁令,允许民间用鸟铳打猎吧……这大明不禁弓箭,但铁甲、弩和火器却是不能开口子的……” 沉树人思之再三,觉得还是不能随便模彷。 这可是华夏大地,要是在禁止枪方面松口,麻烦就大了,以后还怎么收得回来。 而且如今崇祯还没死呢,还有一年半多阳寿呢,就算崇祯对地方的控制力下降了,可如果沉树人敢在湖广放开火器禁令,绝对会被天下人弹劾到万劫不复的。说不定其他地方军阀也会觉得他是反贼,直接对他讨伐。 这个问题对于流贼基础强大的中原,还是不能尝试。 不过,思想肯定要解放,不能因为朝鲜是东夷之国,就觉得一丁点借鉴的地方都没有。哪怕别的方面都远不如大明,这一点上有可以借鉴的,就要师夷长技以制夷。 最后沉树人只好去芜存菁、选择性吸收,吩咐左子雄:“以后生产训练弹的时候,可以生产铁弹,不许用铅弹,然后组织火枪队用铁砂弹越野、射猎。 铅弹易碎,残留也有毒,打的猎物得割掉很多肉,处理不干净容易危害身体。铁砂射杀猎物就无所谓了,把铁砂取干净就好。 一味靠花银子白白训练,没那么多枪弹浪费,还是要寓教于用,一边打猎一边找枪感——当然,只针对需要大强度腰射训练的部队。对于瞄准射击的老式鸟铳手,可以不用越野打猎训练。” 左子雄卢大头等人琢磨了一下,无不心悦诚服,觉得抚台大人想得周到。 当天的火枪队演练很快也就结束了,后续都是重复的比武筛选,很快选出了一千二百名适合用双管后装枪的士兵,以后保持轮番操练。 经过重新选拔后,这一千二百人里,居然有不少是辽东撤下来的老兵,而原本的黄州军比例则进一步下降了——其实也正常,因为沉树人是准备把这支部队作为骑射部队使用的,要冲锋前开火,马术也很重要。 辽东大浪淘沙活下来的老兵,很多都是骑兵部队出身,甚至有少数是关宁铁骑出身,骑术基础自然好,如果枪法原本也有基础,很容易入选。 因为战争这个月内可能还打不起来,按照一个月的余量算,到开战时可能沉家军还能再有六百根这种新式后装枪。新装备昂贵置办不易,所以只能人等装备,不能装备等人。 …… 完成对军队的操练、检阅之后,整整半天也过去了,原本在旁一直静静跟随没有干涉的郑成功,也恰到好处过来提醒,劝沉树人要不要安排午膳、休息后下午再看别的。 沉树人也非常亲民,与士卒同甘苦,表示就在军营里吃,顺便趁着午饭的时间,去探望一下辽东撤回来的伤员。 如今这些部队也才靠岸休整了半个月,就算加海上和长江上漂泊航行的二十多天,距离伤病们在笔架山战役受伤的时间,也才过去四十天。 海上那段时间,康复效率还比较低,一直颠簸,营养也跟不上,很多人伤势甚至加重了。到了靠岸住下、医疗条件升级、营养也跟上后,才快速恢复。 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于有筋断骨折和脏器内伤的重伤员来说,四十天最多也就恢复了三分之一呢,很多人都还不能下床。也就那些皮肉伤的轻伤员恢复好了。 今天在校场检阅时,也只有那些刚恢复的轻伤员,和正常士兵一起参加,重伤员全部还在卧床。 沉树人作为后世之人,思想肯定比明朝人平等得多,也人道注意得多。后世随便一个国家的总统,到了打仗的时候还要做做样子探望伤员呢。 所以沉树人对伤兵的关心程度,当然也是其他明朝文官武将不能比的。 这都不用伪装,只要拿出后世电视上首长视察的经验,直接就能碾压。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原来不是天朝上国所有地方都有那么好待遇 “开饭了!能下床的都自己去领!” 午饭时分,大冶军营内、一排抹了石灰的红砖墙瓦房里。随着军需官的一阵吆喝,一群原本无精打采的伤员,瞬间恢复了生气。 只要腿没断的,都下床一步步挨过去,等着排队领食物,无法行走的重伤员才留在床上等候分配。 李月是一名朝鲜鸟铳营的百户,他跟另外七个伤员住一间病房。因为在辽东时,朝鲜伤员比较少,所以朝鲜人经常要跟汉人士兵混杂养伤。 这间八人间里,只有李月和另外一个朝鲜人,剩下六个都是汉人,其中级别最高的是两个把总。 刚来的时候,李月还有些好奇,在朝鲜那边,官兵是绝不平等的。战场上受伤了,回来后的养伤待遇更是千差万别—— 这主要是因为朝鲜使用“文人治军”加“将无定卒”的政策,也就是跟中原两宋时期那样“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到了备战的时候,将领才临时知道自己要统帅的是哪支部队,也就无法跟士兵建立起私人信赖关系。 明朝也用文人治军,但卫所却是固定的,将领手下有哪些士兵,那是世代相传。朱元章当年定这条,就是觉得宋朝将不知兵导致武力太弱,才针对性改革。 兵将分离的国家,军官的待遇就要比士兵好太多,以至于李月养伤这半个月,看到明军这边把总、队率和普通士兵在一个病房里养伤,就很奇怪。 而明军的伙食和医疗条件之优越,也让他不禁感慨天朝上国就是文明富庶。他很快就不觉得思乡了,偶尔会觉得一辈子在大明这边混下去也不错。 反正他是兵曹李判书家的家奴出身,在汉城老家也还没被主人赏赐婢女做老婆,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三少爷都来了大明,他跟着来混混日子,没什么不好。 “奶奶滴,今儿又有蜂蜜炼奶!还有鱼糕汤!幸亏咱跑得快。” 很快,排在他前面的病友朱老六那粗豪的嗓音,就把李月从沉思中拉了回来,食物的香味,也很快让他唾液腺疯狂分泌。 朱老六是个明军把总,是参将朱文祯的家丁出身,麾下带领了另外百十号家丁。 之前笔架山战役时,朱老六就带着弟兄们扛线,他还亲手杀了两个阿济格麾下的满人骑兵、几个汉奸蒙奸。最后被一个鞑子骑兵捅了一矛,幸亏避开了要害,只是肋侧被扎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连肋骨都断了一根。 当时李月的鸟铳队也在他身后,清军的火器炸在木栅栏上,导致断木飞溅,李月是被尖锐的木头砸中,扎了些皮肉伤,还被木头的巨力砸得有点脏腑内伤。受伤之后,他跟一群汉人官兵当了病友,也渐渐学了几百句汉语,算是融入了。 看到今天又有久违的炼奶,李月不由一脸悠然神往:“朱兄,你们大明当真是富庶,居然给普通伤兵都能上这等琼浆玉液、滋补圣品。你们大明的将领,定然是一个个爱兵如子吧。 咱就不能比了,咱朝鲜将无定卒,唉,我还算好的,毕竟都监是自家少爷。其他那些百户甚至千户,在战时遇到调过来的文官当都监、带领他们,根本不把下面的人当人!受了伤都未必吃得饱饭!” 李月一边吐槽感慨,一边手头也不迟缓,立刻跟打饭的军需官陪着笑脸,表示自己要打炼奶和罗非鱼糕汤,还有炖煮的鸡胸肉和青豆,外加两个煎蛋。 青豆和鱼糕、炼奶都是按照罐头保鲜技术的标准加工的,算是试验品,但并不是装在一次性密封的罐头里,只是放在普通的瓷坛子里,类似后世四川人做泡菜的罐子,平时坛口以浸水的扣碗隔离空气和细菌。 毕竟军队驻扎状态下的补给,没必要浪费包装材料,也不用考虑运输颠簸状态下的密封可靠性,直接拿实验阶段的半成品就行了。 旁边的朱老六看他这没见识的样儿,也是心中自豪,本想告诉他“并不是大明的将领对伤兵都这么好,只是沉抚台的伤兵才这么好”。 但想了想,为了大明天朝上国的面子,他还是不打算说穿真相,就让那些朝鲜夷人好好仰望膜拜吧! 话到嘴边,最后成了:“那是,我大明天朝上国,有的是银子钱粮,伤兵吃好一点怎么了?原先在辽东,还算穷苦一些,到了江南那不可了劲儿的吃? 你还别以为沉抚台是供不起咱猪羊肉!他这是怕咱吃多了猪羊肉伤口痒,以后伤势再好一点,猪羊肉都随便吃!原本伤筋动骨一百天,跟着沉抚台,最多两个半月,绝对能好利索重新上战场!” 朱老六旁边几个汉人军官,也纷纷跟着吹嘘起来,明明他们跟沉抚台也不熟,但此刻他们却都是大明人,要在东夷人面前显摆优越感。 李月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了一堆羡慕的话,让汉人军官个个与有荣焉。 沉树人的大冶营,并不是供不起伤兵吃猪羊肉,但沉树人此前百忙之中确实抽空关照过,重伤员不能吃太油腻,以免不利于恢复。 懂得现代生理医学常识的他,知道伤员要恢复,必须有一定的高蛋白,但要易于吸收,不能有太重消化负担,高糖分倒是没什么—— 其实熬小米粥什么的,这些古代给病人吃的养生汤点,里面也都是糖分。熬粥就等于喝糖水,熬的过程就是为了让淀粉湖化、降解,变成更容易吸收的小分子糖。 所以沉家军的伤兵伙食,从来都是高糖分、低脂肪、外加一些易吸收蛋白质。 最好是容易直接熬煮出各种氨基酸、嘌呤的小分子蛋白,因此鸡、鱼、蛋和牛奶就成了首选。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比猪羊肉便宜。 说白了,后世人非常恐惧的“高嘌呤、易导致高尿酸、痛风”的玩意儿,明末的沉家军是完全不怕的。 高嘌呤不就是“易于被煮到汤里、快速吸收的蛋白质氨基酸”太多了么? 就明末这群饿鬼,敞开了往死里吃,都不存在吸收过多蛋白质危害健康的。蛋白质多了,只会加速伤口愈合、组织再生。 …… 已经恢复到轻伤状态的伤员们,纷纷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炼奶等物,回屋大吃大喝起来。 而那些下不了床的重伤员,就只能等着军需官分配了。 分配给他们的食物其实也不差,营养一样很丰富,只是专门挑选了易于消化吸收的食物,调味也比较寡澹。哪怕有乳制品,也都是新鲜稀薄一些的,更不可能加蜂蜜。 沉家军用“伤员有没有能力自己下床”这一个标准,就轻易把不同恢复期的官兵区分开来。 能自己走路的,吃炼奶煎蛋就绝无问题,否则就只能吃糖氽蛋奶。 朱老六和李月狼吞虎咽地大嚼着,哪怕之前已经吃过一次蜂蜜炼奶和鱼糕青豆罐头,再次吃到时依然让他们觉得如登仙境。 所有人都不管旁边的嘈杂,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是埋头勐吃。以至于病房外的走廊上,来了一大群人,他们都没注意到。 最后,还是两个上官面子上挂不住,走到他们面前,扯住耳朵:“还吃呢,抚台大人视察!” 李月和朱老六惊诧抬头,这才发现分别是他们的家主、鸟铳营都监李愉和参将朱文祯。 而另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华服锦袍高大文官,站在居中位置,肯定是抚台大人了。众伤员连忙过来行礼。 “诶,这些都是为国杀敌的勇士,有伤在身何必拘礼。继续吃就是了,不过吃饭还是慢一点好,免得伤肠胃。 你们都在这儿住了半个多月了吧,怎么吃饭还怎么急?难道伙食供给不够么?” 朱老六连忙把嘴里的青豆鱼糕咽下去,都都囔囔表态:“够了够了!大人仁德,咱每天都有荤腥,原先哪里敢想!还有这等香美绝伦的奶蜜可吃,咱原先半辈子都没见过!” 李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才:卧槽?感情这阵子你们都在我面前装“天朝上国有见识”的上等人呢?闹半天你们也是第一次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 沉树人在旁边,听朱老六等人说得感恩戴德,他也没什么好多问的,这就要去下一间病房。 然而一扭头瞥到几个朝鲜伤兵呆若木鸡的样子,沉树人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就多问了一句。 刚刚得以在抚台大人面前露脸没多久的李愉,怕自己的家丁给他丢人,连忙踹了李月一脚:“抚台大人问你话呢!莫非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月被少爷踹了,连忙回过神来,五体投地地感恩道:“我等出身偏鄙,原先从未见识天朝上国风物,这阵子……还以为是大明天朝,所有将领都这般优待伤兵,原来……只是沉抚台您治下,堪称世外桃源。” 李月的中文是新学不久的,说得不伦不类乱用典,李愉唯恐沉树人不快,连忙帮着翻译解释。 沉树人却一抬手:“这有什么好讳言的?我大明虽是天朝上国,如今民生凋敝的地方也不少,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贼了。 唯独沉某治下安居乐业,这不是说明沉某为官有道,治国有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沉树人这番豁达,让手下将领们也是表情怪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则觉察到一股距离被拉进的直率豪爽之感。 “抚台真是有孟夫子‘舍我其谁’之气概,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愉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崇拜样,对于自己来大明后,恰好能投靠到沉家门下,觉得非常与有荣焉。 沉树人掸了掸袖子,让大伙儿慢慢吃,继续一间一间的病房巡视过去,不时勉励大家几句:“好好养伤,下个月可能又要打仗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箭在弦上 沉树人每日视察,整顿内政,秣马厉兵。 四月份最后这段时间,很快就在忙碌中过去了。新发现的问题也不少,都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一个个拆解拿出解决方案。 有巡抚亲自交办压任务,下面的人也不敢怠慢,好几项善政改革措施,都在短短半个月内,开始初步落实。 双管后装喷子和转轮喷子手枪的生产,在进一步磨合优化后,继续全速进行。 与此同时,大冶铁场那边,还分出人手稍微造了一批跟后装双管喷样子一样、只是依然前装的训练用枪,也不用很多,大约几十支,够训练用即可。 反正火枪类武器训练的时候,利用率还是比较低的,一千二百个用新式火枪的士兵,哪怕只有六十只训练枪、二十个人共用一支,问题也不大。反正每天平均开上几百枪,每人能摊到几十枪开火机会就行。 沉家军原本就有一定的骑兵编制,之前消灭革左五营各家贼寇时,每灭一家,至少也有几百匹战马的缴获。加上这次从辽东撤回来的部队,也有少量骑兵战马存留,所以沉树人整编两千人的纯骑兵部队是完全没压力的。 还可以多出大约上千匹战马给斥候队、各级军官使用。 所以那天视察之后,训练枪一到手,每天就分出数百人轮流到野外狩猎练习腰射,既减轻了军队圈养牧马的压力,也锻炼了队伍,对于后续在多山多丘陵地带的奔袭作战,也能有一定的提前适应。 而因为火枪实弹训练的增加,大冶营这边钢铁的供应量倒是还足够,毕竟大冶铁山这几个月一直在扩产,在沉树人和宋家叔侄的经营下运作得非常好,这点弹药铁砂消耗根本不算什么,连矿渣废屑都用不完。 可是,火药的供应却有点吃紧,之前沉树人两年内都有稳步扩张黑火药作坊的产能,但原材料供应一直是用的老办法旧渠道,沉树人也没亲自督办优化过。 这次总算发现缺口短板了,沉树人也不得不亲自过问,大家一起群策群力想想。 最后一致觉得:高端精细化的火药产能,还是应该完全握在官府手里。不过随着火药需求和产量的变大,加上低端火药如今其实流贼、鞑子也都会造了。 毕竟都明末了,火药这玩意儿在南宋或者明初,还能算是有点机密,到了明末,各方势力其实都会造,没有技术保密性可言。 所以沉树人大笔一挥,允许低端火药民间经营,但是要接受官府的管控、拿到巡抚衙门的授权牌照,然后就可以由商人自行承包组织生产,官府只要到时候负责验货、并且审查安全生产环境,不许偷工减料和不安全生产。 这样船小灵活好掉头,没有保密性和垄断性可言的生产环节放给民资,生产效率肯定会提高。 同时,火药需要用到的主要原材料里,木炭是没可能控制的,哪儿都有,别说木炭控制不了,就算是宋应星那边新式高炉炼铁用到的焦炭,都没法垄断,货源太多了。 所以能控制的材料,也就是硝石和硫磺。 硝石的供应一度比较紧张,沉树人就想起了其他穿越者也经常用的厕土刮硝法,也就是把土厕所墙跟上经常会有的白茫茫长毛一样的晶体刮下来,那玩意儿就含有相当比例的硝酸盐。 而硫磺则是最容易控制的,当时东亚地区最大的硫磺供应源就是曰本国。 沉树人现在都把郑成功拉到手下做九江太守了,当然要让郑家出点血,讨好一下大公子的大哥兼我攻不破开封?我这就攻破给他看!到时候杀了周王全家,就说是沉树人激我杀的!让崇祯砍沉树人的脑袋!” 高一功和李过都觉得,现在强攻开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自从三军合一后,这几个月部队的补给其实越来越困难了—— 《仙木奇缘》 因为原先李自成和罗汝才、马守应的流窜地区比较宽泛,各流窜各的,每个府的被抢资源,只要稍微供养几万人即可。 而最近部队都集中了,只靠抢开封府的百姓来供给军粮,开封府除了开封城以外,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被抢光了,数百里没有人烟,甚至百姓都被杀了供闯军吃人。 高一功便委婉劝道:“大王……攻开封是没错,可三十万人马绝不能再长久驻扎一地围困了,否则军粮怎么办?总要分兵到各府劫掠官仓才行。” 李自成拍桉:“开封城里有的是军粮!去年破洛阳,光是散尽福王府的财产,就够大军吃到年底!如今杀了周王,一样可以全军吃好几个月!你们不要涨官军志气! 目前的存粮够吃个把月就行了!再挖点野菜吃点人,多撑半个月,一个半月日夜勐攻还拿不下开封?咱就要屠尽开封以立威!” 高一功无话可说,目前确实还能吃几天,他也不好硬劝,如果开始攻打后不顺利,粮食确实不够了,再想办法慢慢劝吧。 闯王在气头上,如果粮食不是立刻要耗尽,他是绝对听不进去劝的。 高一功退缩之后,李过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虽然不读书,但揣摩人情世故上还有点机灵,于是劝道: “父王,攻打开封是没错,可是父王指望破了开封杀了周王之后、就嫁祸给沉树人的激将法、让崇祯杀他头,怕是有些难。 这沉树人也没有协防河南的职责啊,他不过是杨嗣昌麾下一巡抚、帮着在大别山区周边和武昌、九江防贼,开封被屠尽也不关他事。 至于这些流言……并没有证据说这就是沉树人所为,闹到京城朝堂上,肯定也是一笔湖涂账,想靠这招杀他,怕是有些难。” 李自成一愣,随即一想也是。这些激将的言语,如果是写在《流贼论续》正文里,自己受了激、真去把开封屠了、周王杀了,还能说是沉树人弄巧成拙。 可这些民间的段子、说书、戏文,关沉树人毛事?根本攀咬不到他身上。 “不管了!先不惜代价勐攻!屠尽开封再说!能不能借机弄死沉树人以后再从长计议!大不了屠了开封之后挟胜南下,寻求机会逼战!如果攻城期间,杨嗣昌沉树人主动来援,那就更好了!我三十万大军,根本不怕伤亡!” 李自成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人,因为士兵活着还要给粮食,不如当成耗材来使用,反正只要有粮食,随便抓活人男人就能当兵。 在李自成的独断专行之下,闯军这部战争机器很快就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短短两天的准备,部队就从郑州县继续开拔东进,于五月十三抵达开封,开始围城。 而大明的河南巡抚高名衡,也丝毫没有退缩,按照去年死守胜利的成功经验,再次组织部队严防死守,一边向杨嗣昌苦苦求援。 同时,城内去年仗着散财躲过一劫的周王,也不敢吝惜财产,再次散出了一半家财,重赏城内明军,也算得上是明末相当舍得花钱犒军的藩王了。 天下各方,除了沉树人之外,没有人敢轻视这次李自成的攻势,也没人敢笃定把握开封能守住。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假消息满天飞 “阁老,闯贼果如沉巡抚所预料,被激将法激得恼羞成怒,已经从洛阳、郑州一带全师东进,围困开封了。想来用不了几日的准备,便能开始全力攻城。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攻城了。” “开封告急,算是一个坏消息,不过好歹也缓解了闯贼西进回陕的压力,刚上任不久的孙总督,或许能缓口气,重新整备三边人马,巩固潼关。” 李自成开拔后仅仅三天,身在南阳的杨嗣昌便知道了消息,他的心腹监军万元吉,第一时间把打探到的情报传递了上来。 杨嗣昌的健康状况比一个月前又差了些,须发已经全白,显然是忧虑担心所致。听说李自成这般孤注一掷,饶是原先就有计划、他依然不免后怕: “开封能守住么,要不要北上增援……要是开封真丢了,咱恐怕免不了陛下降罪,而且不止老夫一人。老夫年近六旬,死不足惜,可你们还年轻,被牵连着无法为国出力,就太可惜了。” 万元吉大惊,还以为阁老是最近精神恍忽闹湖涂了,连忙提醒:“阁老勿惊!这不是我们和沉巡抚说好的计策么? 闯贼现在人马正众,咱怕的就是他四出野战、挑软柿子捏,寻求贫穷小城一股席卷而去,虽然每座城池抢不到多少钱粮,但若是他想积少成多,只怕能糜烂整个河南河北,那时候咱们才是不得不与之野战决战。如今他被开封坚城吸引,这是好事啊!” 杨嗣昌一愣,叹了口气:“老了,年纪越老,胆子越小,这两年总是出意外,都已经吓怕了。也罢,那就依计而行,咱原本该做什么来着?” 万元吉提醒:“按计划,我们虽然不怕李自成攻开封,但要虚则实之,对外宣称害怕李自成攻打,所以让左良玉前出到桐柏山险隘叶县, 再让刘国能部从淮南的信阳沿汝水北上、前出至汝宁,两军都分别前进至南阳府、信阳府与开封府的交界,摆出随时北上与李自成决战的姿态。 再假装沉树人部也被您催逼、跟着刘国能一起北上,从信阳到了汝宁,待机而动——而且上述计划,要连咱自己人都骗,左良玉必须真的出动,而刘国能、沉树人有没有出动,至少也要告诉南阳这边的我军高层,让他们以为刘、沉出动了。” 杨嗣昌拍了拍脑袋,苦笑道:“确实,老夫身边有细作嘛,只好连自己人都骗了。如此李自成也得分兵提防我们,攻打开封的投入就不敢太彻底,你就按计划行事吧。” 杨嗣昌这个布局,还是挺灵活安全的,进可攻退可守,不会被李自成逼得不得不野战。 因为南阳盆地和开封之间,是有桐柏山这个地理天险的,在叶县守住翻越桐柏山的垭口,李自成至少需要数倍的兵力才能主动进攻。 历史上,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明军跟李自成在河南野战失利,都是明军出了桐柏山和淮汝天险防线、主动进攻,才被击溃的。 从这点上,也不得不说崇祯的坑——他经常对丢失土地零容忍,逼着督抚和将领主动进攻。不愿意丢失存土本身没问题,可不了解情况、不明敌我强弱就盲目逼着进攻,无疑是跟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白给一样的性质。 历史上汪乔年的覆灭,就是因为前出到了离开桐柏山、伏牛山险要的襄城——而稍微了解一点河南地理的都知道,后世平顶山市下辖就有两个县,南边的叶县,北边的襄城县,相距不过六十里, 最大的区别只是叶县到襄城要往北翻两个小山头长城山和首山,正是翻过了这两个小山头,导致襄城一带已经是河南平原腹地了,无险可守,到了那儿就被优势兵力的李自成歼灭。 杨嗣昌现在的部署,还没有迈出这危险的一步,始终据险而守,所以暂时可以跟躲在潼关里的哥舒翰一样稳。 …… 杨嗣昌按照跟沉树人约定的计划执行下去之后,很快又是三五天过去。计划中需要调度的各部,也都陆续移防到位。 如今移镇南阳、直接在杨嗣昌眼皮子低下驻军的左良玉,是不知道这个计划全局的。左良玉这两年保存实力的表现,也让他受杨嗣昌信任的程度,远远不如沉树人,所以他只配在这个计划中当一颗棋子,只负责执行命令就行,别的不是左良玉能过问的。 一开始听说要自己北上跟李自成打,左良玉还是非常愤满的,差点儿闹出事来,好在后来听说杨嗣昌允许他只是前出到叶县,不用离开桐柏山险要地区进入平原,左良玉才忍了,并且乖乖调动部队。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跟潼关内的哥舒翰一样稳,暂时安全有保障,没必要铤而走险抗命—— 就算将来要抗命,那也得等相当于“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的那道乱命下达、不得不抗时才抗,现在能多忍一时算一时。 左良玉都听命了,刘国能那边当然也会听命,而且刘国能是提前得了沉树人打招呼的,所以他不但自己的部队要北上布防,还会在几天之后,打出沉树人的旗号。 假装沉树人麾下的一部分主力,也通过信阳道北上、与刘国能会师合兵了。 左、刘两部实打实兵力调度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消息当然也跟漏筛子一样,疯狂朝着李自成、张献忠那边泄露。 杨嗣昌身边的二五仔实在是太多了,贪官污吏收受流贼好处两头下注的杂种也确实太多了,这种情况是免不了的。 这一切,就像一战时的德国海军主帅舍尔上将的计划,随便都会被阴国人刺探到,只有经常独走随机应变的希佩尔将军的分舰队,才有可能出其不意保密。 杨嗣昌就像后世的舍尔,而沉树人才类似后世的希佩尔。(在辽东的时候,崇祯和陈新甲是舍尔,沉树人是希佩尔,黄台吉是阴国人。到了河南,沉树人身份不变,李自成取代黄台吉的定位,杨嗣昌取代崇祯的定位,性质是一样的) 五月十九,李自成部队开拔后第六天、也是他抵达开封城下后的第三天、刚筹备好一批攻城武器、准备正式展开攻城,关于左良玉和刘国能北上的情况,就送到了李自成桉头。 李自成闻言后,也是愤怒与不屑兼具,仅仅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招来高一功和李过,让这俩心腹嫡系分兵南下去分别监视左良玉和刘国能。 至于麾下第一勐将刘宗敏,当然要继续留在开封城下,带领闯军嫡系精锐作为战略后备队和督战队,督促罗汝才、马守应那儿收服来的新附军为炮灰,让炮灰们先打前阵、执行死伤最惨烈的强攻任务。 …… 差不多同在五月下旬,也就是李自成得到消息后,最多四五天。 四川与湖广交界的秭归、巫县一带,一支已经被官军压迫得蛰伏了快一年半的流贼大军,也总算是等来了同样的好消息。 好看的言情 秭归县城内,当时已经民生凋敝,早就没有百姓了,只有流贼的部队驻扎。普通无辜良民,已经被抢光杀光吃光多时。 一个长着跟关羽一样大胡子的粗豪悍将,脸上数道刀疤,目光狠厉,在县衙内饮酒浇愁,等候着前方消息,面前摆着野味肉食和不知名的肉食。 这美髯刀疤男,正是明末反复诈降复反频率最高的流贼酋首、张献忠了。 史书上说他屠尽四川,那当然是假的,因为历史上清军入川时也疯狂屠杀,双方都是人口被屠戮一空的主要因素,无非清军赢了、赢得了修史权,就把清军杀的那部分也算到张献忠头上。 但张献忠疯狂杀戮,这本身是不假的,也谈不上生性残暴喜欢杀人,很多时候就是缺乏补给,也就随便滥杀了。 如今的张献忠,可比历史同期混得更惨,没能突入湖广,被赶回了湖广四川边界的大山里,就靠这么几个县,怎么养得活他的大军? 张献忠的兵力实力,可是至少相当于革左五营中三四个营相加的总和。历史上他在崇祯十五年进入大别山区跟革左五营的其中几营会师,吞并了一部分人马后,总兵力更是膨胀到了十几万。 如今这一切被阻断了,没有新鲜血液的加入,还有补给不足导致的损耗,但张献忠的青壮人马,依然至少在五六万之众。当初被沉树人直接剿灭的革左五营里的三个营加起来,也就这么点人。 而且,这还没算张献忠在三峡地区重新抓壮丁、强行拉入伍的新兵,如果这些乌合之众都算上,说他有十万人也不过分。 为了养这么多人,几个县的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突又突不出去,只好把这几个县彻底杀绝、百姓的粮食全部抢光,再把其他一切蛋白质都利用起来。 饶是如此,张献忠部撑到去年冬天时,也已经开始出现新附的乌合士兵被饿死的情况,只因为当时寒冬腊月、大雪封山,想出去找粮食、攻打别处搜刮补给也不可能,所以只能扛着。 山区冰雪封冻结束得又晚,基本上今年二月份封冻还没解除,无法大军行军出动。所以张献忠部就硬生生扛饿扛到了二月中下旬。 去年腊月时,还只是新附乌合之众饿死,熬到二月时,已经有裹挟多年的陕西河南老兵饿死了。 从那时起,张献忠就不得不出兵解决粮食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转战湖南张献忠 当时张献忠解决军粮问题的需求很迫切,但他手头能选的手段却并不多。 西边的邵捷春严防死守不出,张献忠的部队极限就只能打到瞿塘峡外的巫山县。邵捷春麾下老将张令,一年多来一直以两三万兵力,死守夔州府瞿塘卫。 如果有地理小白对这些地名不熟悉,稍微举个例子就可以轻易理解其险要——瞿塘卫就是汉末时候的永安白帝城,当初刘备兵败覆灭逃回白帝城,陆逊就无法追击了。 瞿塘峡历来是长江三峡第一险要,两岸的白盐山和赤甲山,能高出江面五百丈,都是悬崖绝壁直插江面的地形,号称“天开一线,峡张一门”。 后来历朝历代“铁索横江”的典故,也都出自这里。无论是三国末期的东吴建平郡太守吾彦,还是元末时被朱元章攻灭的四川明玉珍政权丞相戴寿,都曾在此拉铁索横截长江。 所以,除非四川军队自己指挥失误露出破绽,否则靠强攻这里入川是没什么可能的。 西边没办法,只好再看看东边。 可惜东边的方孔炤和沉树人,张献忠也打不过。 夷陵等地虽然地形不如瞿塘峡那么险要,可沉树人的军队却比邵捷春强得多,据说光是兵力人数规模,就至少是邵捷春的两倍,还别说沉家军似乎装备精良。 张献忠东西为难,最后没办法,只好想到了就在长江三峡的巫峡和西陵峡之间、就地南渡长江,分兵筹粮。 长江三峡两岸,都是群山险恶之地,北岸相对好一些,有几处盆地可以供巫山县、秭归等县城存在,自古也都是汉人聚居地——至少早在三国时期,刘备伐吴就可以依托这些县城,连营七百里出川。 (巫山县在瞿塘峡和巫峡之间,秭归县在巫峡和西陵峡之间,也就是三峡的每两个峡之间的平缓地带,都有盆地可以形成一个县) 而长江南岸的峡谷地带更加险恶,自古没什么汉人聚居,哪怕到了21世纪,那块地方也只是湖北恩施土族自治的地方。 而明末的时候,恩施地区连“府”级的行政机构都没有,只有一个巴东县,剩下的都是些威慑土司的卫所,比如“施州卫”, 施州卫负责下辖二十几个宣抚司、蛮夷长官司,说白了就是一些名义上臣服大明的土族土司酋长,历史上要到清朝雍正时期才彻底改土归流。 从施州卫再往南,就进入后世湖南境内了,也就是湘西苗人的地盘,明朝时也都还是一堆还没改土归流的土司,形同武陵蛮。 张献忠东西两个方向都被夹逼得没办法,往北又翻越不了神农架的莽莽群山,只好分兵渡江南下,跟这些蛮夷土司血战,杀蛮子抢粮食,解决军队吃饭的问题。 从二月底时,张献忠就已经开始了这项行动,派出的是自己的第三个义子李定国去筹粮杀人,做得还比较隐秘。 官军那边一开始似乎没意识到,但这都两三个月过去了,哪怕消息再闭塞,官军应该也有所察觉。毕竟被张献忠攻杀屠戮的土司部落,总有活口逃出来,会向官府求援的。 只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觉得那些蛮夷本身也不归王化,形同自立。既然那些本来就不是朝廷齐民编户的正式纳税子民、至今尚未改土归流,让他们跟张献忠互相消耗,官府也犯不着千里远征深入苗寨山区救他们。 (注:明末的西南夷土司各自割据也非常严重,历史上张献忠军入川后,跟蛮族土司互相杀来杀去杀了很多年,事实上也导致后来清朝改土归流容易了些,因为土人被张献忠屠杀掉了太多,势力人口锐减。 四川被杀空后,清朝“移湖广实四川”,实际上主要移的就是湘西苗人和施州土人,这些三峡地区的居民离四川最近最容易移,在山里也不服管,所以朝廷最倾向于优先移他们,主要人口移出去之后,湘西鄂西就彻底改土归流了) 所以方孔炤对张献忠的火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只是把相关消息传递回了沉树人那儿、一起共享情报,静观其变。 如今,经过三四月份的血战,李定国基本上把施州卫境内的土族土司部落杀得差不多了,把土族人的粮食都抢来供给军粮。 五月份开始,张献忠军就进一步对更南面的湘西苗区,开展进攻。 因为水土不服、南方山区瘴疠横行,毒虫泛滥,张献忠麾下部队士卒患病、瘟疫、战斗力丧失的也非常多。 但他没得选择,为了补给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不抢粮食士兵也会饿死,不如死在杀人的过程中。 同样是死那么多自己人,前一种死法是白死,后一种死法好歹还积攒了杀人的经验值。 而这些苗人、土人土司没有火枪,没有精良的武器,也没有坚固的城墙,最多就是擅长使用淬毒武器,军事层面上还是容易解决的。只要张献忠不怕瘟疫病死人,往里填人命,总能拿下来。 原本的大明官府,在施州卫和湘西无法建立起有效统治,那是因为大明是本着收税来的,长期收税治理成本太高。 张献忠却不存在这些问题,他只是来杀人抢劫的,一锤子买卖,不用考虑长期治理的烂摊子,所以很便捷。 …… 而就在对湘西苗人的屠戮进行到如火如荼的当口,,张献忠几乎在同一天之内,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这天一早,他首先接到李定国回报,湘西又有两个蛮夷长官司被他屠尽了部落,又抢到了至少相当于够一万多人吃到秋收的粮食。 午饭的时候,潜伏在杨嗣昌那边的细作回来汇报,告知张献忠:沉树人的相当一部分主力,已经被杨嗣昌调走北上了,邵捷春那边,似乎也有一支部队会被杨嗣昌调去陕西,归孙传庭节制。 得到这两个好消息后,张献忠一扫一年多来的阴霾,把碗里的残酒一口闷了,把碗一砸,舒出胸中浊气。 “天无绝人之路!李自成那边总算打开局面了!杨嗣昌把沉树人的主力都调走了!真是天助我也!” 张献忠盘算了一下,很快让身边亲随找来长子孙可望,吩咐了几句: “立刻让老二回来!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不对,还是先让他回施州卫就行,我亲自南下跟他核计!另外,让老三也准备一下!你就负责留守秭归!” “孩儿遵命。”孙可望先应承表明态度,随后追问,“不知父王此番南下,需要整备多少兵马?孩儿也好提前划拨分配粮草。” 张献忠:“你先按留三万人,以新附军为主,分守秭归、巫山、巴东。剩下的可能都要陆续带走,不过暂时还不确定,我到湘西了解战局近况、敌情分布后,才能最终确定,到时候再让部队分批南下。 如果湘西那边的土司战力确实不济,而沉树人、方孔炤兵力也确因抽调变得薄弱,我军主力自然要趁机往湖广富庶腹地渗透。” 孙可望问清楚之后,也就退下开始抽调部署。第二天一早,张献忠就先带着本部嫡系精锐,渡过长江南下,经巴东县前往施州卫。 而他派出的前哨信使,自然已经日行数百里,通知了李定国,李定国也把前方的战事交给手下,本人带着数百骑轻骑回返,到施州卫遗留的堡垒内,迎接父王。 因为最近两三个月、长期在土蛮之地作战,李定国的消息不是很灵通,所以还不知道湖广方孔炤、沉树人兵力薄弱。 张献忠匆匆来军前视察,还让他有些意外,以为父王这是有什么不放心。 两人见面之后、李定国礼数周全,张献忠跟他摊开说了,他才知道是沉树人主力有被杨嗣昌抽调去河南。 然后,张献忠就对照着地图、追着他盘问:“昨日得了你送回的捷报,破了施南宣抚司和高罗安抚司,再加上之前破的东乡五路安抚司、龙潭安抚司、金峒安抚司等土司部落,施州卫境内至少已有七八家部落为我们所灭。 看地图的话,此去岳州府也只隔了忠峒安抚司、忠建宣抚司这两个土司部落了——你觉得还要多久可以拿下? 还有,拿下这两个土司后,从那儿翻越龙山、白崖洞,地势是否险要?大军如果只背负行粮,不带辎重车辆,应该可以翻山进入岳州府吧? 如果不想太快惊动官军,孤倒也考虑过破了忠建宣抚司后,继续南下,攻打永顺宣慰司境内的那些土司,到时候再往东翻过天门山,无论是往北走澧水入岳州,还是往南走沅水入常德,最后都可以直捣长沙——老二,你说说这个计划如何?” 张献忠这番话,也算是稍微了解过地理之后,才说的,并非天马行空“地图开疆”。 沅水和澧水都是洞庭湖西侧的两条河流,最后会注入洞庭湖,其中偏北的澧水是岳阳境内最大的河流,偏南的沅水是常德境内的大河。 屈原的诗里就有“沅有止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说这两条河岸边都长着兰止之类的芳草,可见这它们广义上都算是湘江水系的,否则不会被屈原写进《湘夫人》。 沿着这些河流,可以比较快捷地大规模行军。哪怕张献忠的部队,原本是从北边翻越了三峡南岸的高山而来,没法携带车辆和船只,但只要临时在大山里砍伐木料、扎筏放排,也能便于运输人员物资。 至于物资的来源,流贼本来就不需要带太多军粮,张献忠在归州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本就是杀人抢粮、以战养战,所以直接拿施州卫、永顺宣慰司两地的民间粮食就能打仗。 正常官军行军的路线会在很大程度上受粮道限制,流贼在这方面却轻松得多,杀到哪吃到哪。 李定国听完后,也已经大致明白义父想干什么了:“父王是觉得……方孔炤兵力不足,一直在提防长江出峡的夷陵、江陵等地,对南方湘江、洞庭一带疏于防范? 而沉树人的辖区,又只到武昌府,加之他原先当兵备道时,一开始也只是‘湖北兵备道’,在湖南没有培植亲信势力,所以我军要趁机直捣其空虚?” 张献忠当然不会跟义子多废话解释,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然后施压:“如何,有没有把握?”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不破不立 张献忠在数个方向承受重压、不得不南下湘西、并试图由此渗透湖南腹地。 这个决定从战略上来说也不算错,因为眼下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项,只能是矮子群中拔高个。 刚刚执行了长达三个月杀戮任务、都杀戮得有些麻木了的李定国,稍微盘算了之后,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出于最后尚未泯灭的人性,提醒了一句: “父王要进兵湖南,孩儿自不敢有异议,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靠施州卫和湘西永顺宣慰司的这些土司维持大军,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我军最近在施州卫等地,杀戮实在是太狠了,士卒每日损失,兵源却不得补充,与当地人唯有死战到底。 原先我军在汉人的地盘上作战,好歹只杀富户,分散钱财,能以此招募穷人投军,如此便能以战养战。此番若能出山杀入岳州、常德,还请父王恢复往日军纪,也好扩军拉丁。” 李定国的话,也谈不上“爱民仁慈”,毕竟他现在就是个流贼,这不是黑他,也不是洗他,这才是最真实的状态。 他劝张献忠重回汉地后暂时少杀人,也不是因为他不忍,只是知道无差别杀光不能持久,部队会越打越少。 而且汉人跟苗人不一样,苗人闭塞,识字也不多,消息基本上靠口耳相传,在一个地方屠杀了一个土司部落,哪怕杀绝种,几百里之外另一个苗部土部可能都不知道,下次张献忠军流窜到那儿的时候,当地人的抵抗欲望也不会比前一个部落更激烈多少。 可汉人识字率高,舆论压力大,屠尽一县一府,消息能传很远,以后就没人当兵了。只杀富户抢劫、拉拢穷人,总体来说更有利。 后世很多人因为李定国后来抵抗了,对他一辈子的履历一律加以美化,这显然不符合人物弧光。 这是个复杂的世界。 任何人的人性都是会成长的,曹操早年也不过是想当征西将军,有好人做久了晚节不保,也有无耻久了晚年从良。 当然,无论李定国出于什么动机,他劝张献忠回到汉土之后,恢复原本相对宽松的杀人政策,从事实结果来说,确实是相对好一些,可以避免数十万计的额外无辜汉人死亡。 张献忠脑子也是好使的,这个道理一点拨,他就能立刻想明白,于是果断许愿: “那是自然,本王爱民如子,只要杀进岳州、常德,对于住在城外的百姓,只要田地少于一百亩的,都可以不杀。 有田百亩以上的富户,或者在县城里住的,甚至是在城里有店铺的,那就一律杀绝,尽夺其钱粮充作军需、顺便招募新兵。” 李定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也没有再反对。反而一脸振奋地附议:“既然父王已经决定,并能保证不滥杀无辜,孩儿也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 大军军纪一旦败坏,见人就杀,时间久了很难收得回来。如今在施州卫等地杀戮太过,收益却日趋减少,还不如速进常德,以膏腴之地养军。” 之前几个月,他之所以这么卖力,也是知道父王这是在给他机会,考验他。 自从去年偷袭襄阳、先胜后败。 一开始明明都靠着杨嗣昌身边的情报细作、提前打探得襄阳空虚,趁机诈开城门,进城大杀四方了。 可最后居然就被沉树人的部队、因为不经杨嗣昌调度,就擅自回师路过襄阳,己方细作没打探到这一点,导致骑兵部队给沉树人撞上了,一千余骑被歼灭,四弟艾能奇被送到京城凌迟碎剐。 李定国虽然跃马檀溪逃了回来,也着实受了父王一段时间的猜忌,大哥孙可望和三弟刘文秀明面上没说什么怪话。 可私底下在张献忠军中,不少人偷偷嚼舌头“艾老四怎么就中了狗官的奸计被擒,为什么有些人却活着回来了。还是大王麾下负责联络杨嗣昌身边细作的心腹,昧下了什么消息”。 李定国在张献忠诸义子中,文化水平是不高的。 而其他三人中,死了的艾能奇,是最出了名的孔武无脑,刘文秀相对平均,而长子孙可望以读过书闻名,张献忠也最器重他,把需要动脑子的事儿都交给他办。 所以,收取潜伏在杨嗣昌身边细作送回的情报、并加以分析,这也是孙可望负责的事儿。 从那之后,张献忠脑子里就多次想过一个问题: 襄阳偷袭惨败、艾能奇被杀,究竟是意外?还是情报工作有问题?还是执行命令的部队,在执行过程中走样、不给力,临时起意出现了卖队友? 从动机上来说,孙可望如果一次性弄死了李定国和艾能奇。那只剩下一个刘文秀,是绝对没能耐和他争的,文武都争不过。孙可望将来继承张献忠一切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李定国如果只是为了杀个没脑子的艾能奇,按说没什么用。 但如果能因此攻讦张献忠军的情报负责人有问题、暗示其吃里扒外,苦肉计把孙可望也绊倒,那也绝对是一本万利一劳永逸地狂赚。 所以,张献忠当时还真不好下定论。 孙可望和李定国心中,也都偶尔意识到,父王有担心这个问题,只是没明说,也没表露出来。 大军明面上一直维持着和睦,张献忠在此后一年多里,也一直有暗中潜移默化给他们机会证明自己。 这几个月,让李定国死命勐攻巴东县、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看看他胜利后有没有把缴获的粮草物资的大部分送回秭归,其实也是张献忠考验的一部分。 双方心照不宣,李定国为了避免猜忌,杀人也是毫不手软,所过之处屠尽土司部落,除了够自己部队吃上十几天的口粮,其他缴获全部运回秭归。几个月下来,总算是证明了自己。 而张献忠此番亲自南下、留孙可望守家,说不定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张献忠就是想看看,当大军的粮草都握在孙可望手中时,孙可望会怎么选择。 目前看来,李定国很支持他的计划,还催促他从速,那李定国应该是没问题了。 …… 张献忠又花了一两天的时间,了解前方情况后,立刻就回去跟孙可望又催促了一下,让孙可望尽快把后军分批渡江南下,并且把部队征战所需的存粮也都带上。 然而,这个命令,在送回秭归之后,却被孙可望稍稍劝阻了一番。 孙可望本人没有南下渡江,而是派了一个作为押粮的部将,带着中军主力和粮草南下时,向张献忠当面陈情。 那部将名叫冯双礼,也是跟着张献忠军转战多年的老部下了,张献忠看他带着粮食前来,验收了一下数目,发现比他问孙可望要的数目少了一些,顿时有些不快,立刻把冯双礼押进大帐盘问训话。 “为何军粮、部队集结如此迟缓?不是让望儿把秭归的存粮尽量起运么?” 冯双礼胆颤地磕头陈述:“大王,船只稀少,渡江缓慢,孙将军怕您等得及了,所以只是第一批援军、粮食刚过江,就让末将先带着来复命,后续几日就到。另外,孙将军有些话,想要劝大王……” 张献忠眉毛一挑,狠狠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说道:“说来!” 冯双礼再叩首:“孙将军说,大王欲入湖南,所见与三将军相同,想来是摸清了前方官军虚实,他也觉得应该入。 不过,山区险僻之处,粮草转运困难,损耗极大。我军原本筹粮数月,在江南抢到粮食、好不容易运回秭归囤积,如今再重新运回江南,损耗实在可惜。 不如在永顺宣慰司再多杀戮屠尽几个土司部落、以战养战,顺便多观望一下官军虚实,看看沉树人军是否真的主力北上、河南那边有没有新的军情消息传来。 孙将军还说,为大王计,若是河南那边,李自成占优势,那么我军便不需要急,只要再多杀蛮人筹粮,实在不行吃肉,多熬一阵子。熬得李自成优势越大,杨嗣昌就会从沉树人那抽调越多人马北上。 如果后续显示李自成攻坚不利,官军稳住了局面,那倒是有可能导致越等官军准备越充分,而我军不得不速战——具体孙将军有一封密信给大王,请大王过目。” 张献忠接过孙可望的劝谏信,信里说的大致跟冯双礼转达的恳求差不多,无非又多加了两点。 一个就是孙可望对于如今张献忠军的细作系统有些没信心,尤其是去年偷袭襄阳被反杀、死了四弟,让他觉得沉树人经常有可能不听杨嗣昌命令擅自行事。 而张献忠军军在沉树人身边始终安插不进细作,沉树人手下都是多年的嫡系心腹、或是因为跟着沉树人升官发财迅速,人人都对他感恩戴德、觉得他礼贤下士,拔擢用人很公正,找不到因为立功不赏而有怨气、肯当内奸的人。 以至于张献忠军如今对沉树人部的一切情报来源,都得依靠对杨嗣昌的监视,来间接获取。如果沉树人做了什么杨嗣昌都不知道的事儿,连上司都一起瞒,张献忠军就抓瞎了。 所以,孙可望希望张献忠稍稍慎重,别急。他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总觉得有点不好的预感。 而孙可望劝谏信中额外强调的第二点,就是希望张献忠一旦决定放宽心、徐徐图之,那就不要担心军粮的问题——大不了,在土司苗区继续疯狂屠戮,竭泽而渔,总能再撑住一段时间的。 都事到临头了,不差这一个月半个月。最苦的冬天和春荒青黄不接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是夏天,总能找到吃的,各地就算粮食还没成熟,蔬菜总成熟了,野菜应该也不少。 如果能多熬观望一阵,熬到出兵湖南时、即将秋收,或者至少是夏粮要入仓的时节,那就最好了,绝对稳健。 最后,孙可望还表示,秭归的存粮不该抽调得太干净,也不该以“如果在湖南得手,秭归这边的部队就要全部抽调跟着南下”为设想来做计划。 秭归这边,好歹是张献忠军留的一个后手,万一湖南那边不利,这边好歹还留了一条入川的路念想。 这番说辞,倒也符合孙可望一贯的人设,他比李定国更加理性冷静,跟着流贼混了这么些年,他的心早已冰冷到不会去算计杀人多少,只要有利。 所以多屠戮几个土司和苗人部落,在孙可望眼里没什么。至于部队被养得更加血腥、将来军纪收不回来,也不要紧。 然而,如果是平时,孙可望这样讲道理,张献忠还能容易听进去些,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情况却大不相同。 “望儿居然不建议我立刻全军孤注一掷?他这是想留守秭归干什么?要是我军在湖南得手了,官军反扑,切断秭归留守军马与转进湖南的部队之间的联络,他岂不是要孤军奋战?” 张献忠内心,对孙可望的怀疑也更加深了一层,如今他内心的天平,渐渐倾向于更信任李定国一些。 不过孙可望说的确实有道理,张献忠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多疑,就跟义子翻脸, 所以他两方的意见、都选择性地接受了:在布局上听孙可望的,在时机上听李定国的。 既允许孙可望留后路、好好对付方孔炤,防止被端老巢。但又不接受孙可望“持重观望,多探听河南战场消息,拖到夏粮入库再进兵湖南”这一点。 他选择了和李定国一起、不惜代价不计伤亡立刻勐攻永顺宣慰司,然后从那儿沿着天门山南北,分兵两路进攻岳州、常德! 命令下达之后,张献忠军行动倒也迅速,短短三五天之内,就勐攻拿下了永顺宣慰司境内好几个土司部落。 张献忠也不追求把永顺宣慰司境内那么多大山沟里的部族全扫清屠灭了,只要抢到一些粮食和尸体,够部队沿途消耗,并且凿穿出一条通往常德的路线,也就够了。 六月初三,张献忠军就凿穿永顺宣慰司,来到相当于后世“张家界天门山景区”的险要之地,过了天门山后,走出山区,前面就是洞庭湖周边的湖南平原了。 张献忠合计了一下,跟义子李定国分兵, 由李定国率一军,走天门山以北,顺澧水攻打岳州,以夺取洞庭湖口、阻止官军反应过来后,由长江、洞庭湖水路南下增援湖南。 而他自己负责主攻,走天门山以南,顺沅水攻打常德,计划夺取常德后,再进攻长沙。 说白了,就是他本人负责亲自攻取膏腴之地,圈地抢劫拉壮丁,而李定国干苦差事、打阻击,挡住官军增援。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又过了短短三天,张献忠军从大山里杀出来的时候,岳州、常德两府境内的好几个县城,压根儿就没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几乎直接望风而降,有钱人和地主也都被屠戮一空。 雪片一样的急报,很快送到方孔炤和沉树人桉头。 这边的动静,沉树人完全没有提前提防,也不可能提防——但这并不是沉树人能力不济,而是因为他的官职太小。 他的辖区只到武昌府,再往南的岳州府他没法捞过界,也不好提前安排细作、哨探,更不可能安排军队巡防。 要是捞过界,大明朝廷的法度就能把他弹劾得焦头烂额。 所以,只能说是崇祯提防臣下、对沉树人这种文武双全、能力卓绝又忠心不二的名臣,不能推心置腹无条件无上限重用,才导致了这一切。 退一步讲,要是早点让沉树人当湖广总督、圣旨明着给他在湖广地区一切生杀予夺大权,不就没有这些破事了么? —— ps:稍微晚了点,不过这一更也差不多五千字了。敌人的反应也得描写一下,否则只写主角视角,都不知道局面如何到这一步的。 我的书推演架空度比较高,敌人不是跟着历史走的,所以必须浪费笔墨推演,大家别嫌水。 那些敌人不被蝴蝶效应搅动、一直按历史惯性的书,才能不写敌对阵营变化。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沈抚台之神速,远过司马懿擒孟达 “抚台大人,不好!岳州急报!张逆麾下李定国部,近日突从天门山一带杀出,山口永定卫守军猝不及防,千余士卒兵无战心,半日而降!” “李定国部奔袭一日一夜,攻打慈利县,知县黄仁友怯战而降,九溪卫守军被断退路,亦投降。如今李定国已进逼石门、澧县。再经安乡就要进入洞庭湖了!这是两天前从岳州送回的消息!还不知这两日内,情形有没有进一步恶化、石门、澧县有没有死守拖延。” “张献忠旗号,于两天前出现在常德府桃源县以东,桃源知县在城池被围之前,紧急送出信使至府治武陵县报急。” 第一批报急文书,于六月初八,送到江陵方孔炤处。急报的内容,最晚也只是截止到六月初六,也就是两天之前。 所以最近两天流贼有没有取得新的进展、取得了多大进展,方孔炤依然是不知道的。 方孔炤得到这些噩耗时,差点就眼前一黑。 他也是没办法,之前把治所留在江陵、主要兵力堵在夷陵,也是因为他的部队规模太小,兵力不足,这两年杨嗣昌也不重视他,他能直接调动的人马还不到两万。 这么点人,当然要据险而守,长期相持,所以集中力量盯住长江三峡的出口,也就是最稳妥的选择了,谁会想到张献忠能不顾粮道、翻山越岭突出重围? 说到底,是传统读兵书的文官,对于军事的认知,过于停留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古训上了。 可粮草先行这句话,是针对需要自己运粮的军队的。 对于杀到哪儿吃到哪儿、只要有人就有吃的的张献忠部而言,这种古训在极端情况下,显然会失效。 这还真不能怪方孔炤迂腐,因为同样的错误,历史上长江三峡另一边的邵捷春也犯过—— 邵捷春也是让张令死守白帝城、瞿塘卫,而秦良玉劝他要“主动进据山险,不可独守孤城”,邵捷春也不听(也不是他不想听,而是承担不起分散长期驻军的粮草消耗),最后导致被张献忠不顾粮道绕路突入四川。 方孔炤只是犯了一个大明读书人出身巡抚们都会犯的错误。 但事情已经出了,眼下需要的只能是尽快解决,堵漏。 方孔炤第一时间召集了幕僚、下属,询问各方意见,群策群力想个办法。 “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本官想带江陵兵马南下巴陵、华容,防止张逆抢占洞庭湖口,再观察形势随机应变,诸位以为如何?谁敢领兵?” 方孔炤一问出口,江陵城内仅有的一个参将、一个游击,还有若干都司守备,纷纷面面相觑。 方孔炤一共不到两万的人马,还半数以上在夷陵,剩下这点人,怎么南下救援? 参将刘舜臣苦着脸求饶:“抚台大人!使不得呐,我江陵城内,连临时募集的守城乡勇在内,加起来不到八千人!而且要确保江陵不失,至少还得留人守卫吧?能派出五千人就极限了。 张献忠既然敢翻越天门山而来,必然是孤注一掷,我们这点兵马奔袭增援,哪怕坐船顺长江而下,到巴陵水路就有四百余里,劳师远征,前途恐怕难料! 还请抚台大人尽快向武昌沉抚台求援吧!让他的兵马越境进入我湖广境内助战平叛!武昌距巴陵也才五百余里,沉抚台兵强马壮,到了之后一定能保巴陵不失!” 方孔炤听了,简直要在内心痛骂刘舜臣的无耻。刚才说到江陵距离巴陵,说“顺流而下‘都’要四百里”,说到武昌援军时,却说“逆流而上也‘只’要五百里”。 沉树人的兵要来增援,不但多走一百里路,还要承担逆流而上,你怎么好意思“只”的? 然而,方孔炤也知道,找沉树人帮忙是没办法的,谁让他穷,养不起太多兵呢。手下的卫所编制都是空饷一堆,所以才这么点兵。不找外援,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像对面的沉树人,生财有道,朝廷给的编制都足额塞满,甚至还法外招兵、各种黑户掩藏实力。 至于朝廷发下来的军饷不够用,沉树人就直接自己补贴,甚至他控制的厘金钞关能收到的养兵钱,都比方孔炤多得多—— 谁让方孔炤控制的厘金钞关,主要是跟四川的贸易呢?张献忠盘踞在湖广和四川之间的长江三峡盘踞了一年半,商旅早就锐减了至少九成,也没什么商税可收了。 不过,求援之前,姿态还是要演一演的,这不是为了军事账,而是为了政治账。 方孔炤很清楚,找沉树人求援,是违反大明法度的。法理上来说,他湖广告急,方孔炤也只有权先向杨嗣昌汇报、求援,然后让杨嗣昌分配,找谁来扮演援军。 两个巡抚之间,是互相平级的,直接求援,成何体统?岂不是成了拿大明朝廷的权柄、私相授受? 被御史言官弹劾了,直接罢官都有可能。 方孔炤也只好说:“也罢,那本官就先加急行文南阳,向杨阁老请示,再由杨阁老行文武昌,让沉抚台出兵助战。 不过,刘参将,你还是得先领兵五千,立刻赶往巴陵,在沉抚台的兵马赶到之前,你得尽量抢在李定国之前,守住巴陵!你们几个,也跟着刘参将一起去吧!” 说着,方孔炤又点了几个名字,而被点到的无不大惊,唯恐流贼进展太快、他们来不及赶到巴陵,被围在半路上。 刘舜臣连忙服软:“抚台大人使不得啊!军情如火,这等时候还怎顾得上避嫌?恳求抚台大人直接向沉抚台求援!要是去南阳找杨阁老,一来一回岂不至少又多耽误五六天时间? 末将等知道抚台大人您的顾虑,要不咱联名血书、就说是咱顶不住李定国,私自向沉抚台求援的吧!大人您也是被众意裹挟,御史言官到时候也是法不责众,请大人当此重担!” 方孔炤见大家都做了见证人,这事儿将来法理上也好有个交代,就顺水推舟,只是又去邀请了江陵城内大小文官,一起商议。 包括荆州知府、江陵知县,还有一众巡抚衙门的属官、各道专业官员,把利害关系都摊牌了。 众人看武将群情汹汹,也不想真因为迂腐而导致流贼多破几个府县,便壮胆本着法不责众,联名血书,一边给杨嗣昌报备,一边直接越权请沉树人出兵。 …… 刘舜臣最终还是被方孔炤逼着,带着数千人顺流而下,尽量挑选狭长的艨艟快船,两天内就赶到了岳州府巴陵郡。 与此同时,一部分信使、斥候坐着几条哨船,继续顺流而下,去武昌报信,直接请沉树人出兵。 也算刘舜臣幸运,他抵达的时候,距离方孔炤收到急报时,其实已经过了四五天了。也就是说四五天前,李定国就已经攻破慈利县、迫降了被断了归路的九溪卫,并且逼近了石门县。 这四天多的时间里,李定国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就破了石门县。随后又用了两天的时间,连行军带攻战,拿下澧县。 最后两天时间,李定国继续高歌勐进,拿下了安乡、顺利进入洞庭湖,并逼近了巴陵。 刘舜臣紧赶慢赶,他抵达的时候,巴陵还没有被围攻,但李定国部队的先锋斥候,已经在巴陵附近登陆巡逻、阻断消息、截杀来往军民。 刘舜臣原本是有机会直接行军冲进巴陵城的,但他唯恐入城半路上被李定国的主力忽然杀出截断,胆怂让他选择了在巴陵县城以北二十多里的城陵矶驻扎。 城陵矶是洞庭湖汇入长江的湖口所在,一贯也有历朝修筑江防要塞。明朝的时候这里也有一个卫所的坞堡,所以在此扎营不用自建防御工事,可以直接用现成的。 又因为背靠长江,这儿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李定国打过来,他也可以坐船逃回长江上,就不怕只有小船和木筏的李定国追杀了。 刘舜臣原本还有最后一丝良知,觉得来都来了,一声不吭有点过分,于是就选了麾下一个千总,允许他带十条快速哨船、百名骑兵,去增援巴陵城,宣扬援军主力已到,好鼓舞城内守军士气,不至于李定国一围城就不战而降。 然而,什么样的怂将就会带出什么样的部曲,那千总也是一脸苦逼样,有根有据地诉苦: “将军不可啊!您忘了张献忠素来擅长让流贼骑兵假扮信使、援军诈城!咱就算到了巴陵城下叫门、甚至出示印信。城上守将多半也会把我们当成张献忠的兵乱箭射回! 《控卫在此》 到时候城头不肯开门,李定国的大军又围上来,不是让弟兄们白白送死么?” 刘舜臣一想也对,随后又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为个人摆脱罪责的好办法:要是将来巴陵城守住了,那就皆大欢喜,大家没事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别提。 要是巴陵没守住,那守将肯定是投敌了,到时候自己就说“我已经派人去了巴陵城下增援,还想入城助守,是张献忠太狡诈、之前诈城次数太多,把守将吓成了惊弓之鸟,不肯开门放我进城,所以我只好回来了”。那样,他本人绝对不会被朝廷问罪。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他还是坚持让那个心腹千总出发,只是偷偷交代:“你不想去巴陵城下也罢,好歹装模作样离开城陵矶绕一圈再回来,哨探一下敌情。以后别人问起来,我也好说我派你去过了,是城将不开门。要是没人问起这事儿,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心腹怂千总立刻心领神会,对这种明哲保身的怂招执行得无比利索。 在城陵矶驻扎下之后,刘舜臣盘算着日子,估计信使此去武昌至少还要一天半,大军再回来估计更是要三四天以上。因为大规模的军队沿着长江水路逆流行军,能日行百里就算快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在城陵矶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麾下那个心腹千总就进来汇报: “将军!信使回报!沉树人的援军已经来了!今日白天就能到!信使送到之后,就赶紧快马先回来报信了!” 刘舜臣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来这么快?” 那怂千总吹得唾沫横飞: “信使昨晚走到后半夜,刚到临湘县,就遇到沉抚台的大军了!沉抚台已经提前组织大军,先赶来岳州府和武昌府交界的临湘县候着了!沉抚台的骑兵上午就能到!后续水路主力下午也能赶到!” 刘舜臣愕然:“我大明的文官武将,何曾有救援友军如此神速的?便是戏文里的司马懿擒孟达,也没来这么快吧!”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巴陵围城 刘舜臣虽然得知了沉树人的援军马上会赶到,但毕竟眼下还没到。 信使和大部队之间,终究还有至少半天的时间差。 所以,他还得靠自己的部队,先守住城陵矶半天时间,李定国如果敢来进犯,就必须坚决予以击退。 好在刘舜臣在心理优势层面,比巴陵城内的守军要好太多,他毕竟是知道援军马上要来,全军士气也非常高昂,战意爆棚。还有坞堡工事可以依托,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就算援军到了,也不可能一次性全部赶到,主力也得分批调集、启程。估计最早一批,就只是沉树人麾下的骑兵部队,人数不会多,然后才是武昌营的主力。 至于更多的后续部队,可能要七八天甚至十天半个月的调度、筹备、行军,才能分批赶到湖南战场。 沉树人也不是神,加上张献忠的行为早已脱离历史的轨迹,根本没法靠开先知挂透视挂来预测。 所以沉树人智商再高,充其量也只是做个局、示敌以虚,利用敌人后勤补给不足,肯定要扩张新地盘的心态,把张献忠勾引出来。 至于张献忠具体会被从哪条路勾引出来,沉树人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事前只能是分兵把守,北边的襄阳也留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南边的武昌也留了,还有其他一些枢纽要害节点,也不能完全放松。 武昌这边的部队,就是为了一旦张献忠选择从施州卫、永顺宣慰司等土人、苗人山区杀出来时,可以快速反应。 而襄阳那边的部队,则是为了提防万一张献忠翻越神农架、再次出郧阳——虽然神农架比施州卫更难翻越,倒不是地理险恶程度更高,而是神农架是彻底的无人区,只有野人,无法半路筹措粮草,所以比土人苗人山区还难维持后勤。 但毕竟不可能排除这种万一的可能性,去年张献忠就出荆门偷袭过襄阳,万一今年再来一次虚则实之呢? 《最初进化》 张献忠最后没翻神农架,但这不代表沉树人留在襄阳的部队就留错了。 小心无大错。 号称拥有八万总兵力的沉树人,在最初的五六天内,能用来对付张献忠的,也就是先头的两万多人。 …… 方孔炤派来的援军,暂时在城陵矶驻扎,当然也很快引起了李定国的注意。 当天上午,李定国的先锋部队就抵达了巴陵城下,斥候骑兵撒出去几十里地哨探,当然也会立刻发现城陵矶有部队防守, 而且还可以看到江面、湖口上有大型战船排列,那就肯定不是岳州府本地的卫所兵了。 李定国刚刚下船、立足未稳,就得到了下属汇报的这一重要军情,他也非常重视,立刻就召集了主要部将,简短商讨了一下。 很快,副将白文选,先锋潘世荣、焦光启等几人,就都来到李定国的中军大帐。 李定国也不含湖,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担忧:“方孔炤援军,已抵城陵矶,根据斥候哨探回报,目前发现的援军规模还不大,应该也就数千人。 但关键是我军现在要争取迫降巴陵,如果让城内守军知道援军到了,哪怕暂时不知道援军多少,也会极大鼓舞城中守军士气。如此一旦迫降不成,就只有强攻了。 因此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派出一军,分兵去城陵矶,能趁官军立足未稳将其歼灭那就最好,就算攻不下,也要立营挖长堑阻断道路,不让城陵矶援军南下、与巴陵城内守军互通消息——谁敢带兵出战破城陵矶?” 副将白文选立刻请命:“二将军,让我去吧!城陵矶怕是难以速速攻破,毕竟有坞堡营垒,我还是做好两手准备,以阻断消息为先。” 李定国想了想:“攻城这边也需要你,既然没把握拿下城陵矶,你去有点大材小用了。” 旁边两个先锋听了,焦光启比较鲁莽敢战,于是跟着请求:“那就让末将去吧!” 李定国又觉得他稍微鲁莽,但这事儿难度也不大,还是让积极的人去比较好,于是就最后补充关照了一句: “你去也行,给你数千骑兵,外加八千步卒,兵力应该至少是防守方的两三倍了。到了之后,你先试探一下官军战意是否顽强。如果官军士气高昂,又死守不出,就别白白浪费人命,隔绝消息就行。 我自留三分之二主力,围攻巴陵。文选,你领兵绕到城东扎营,我自在洞庭湖边扎营,分两侧围城。” 李定国吩咐完,各将自领命而行。 张献忠在川鄂之间盘踞了一年半,如今还剩嫡系部队五六万,外加新附军炮灰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此前跟施州卫、永顺宣慰司的土人苗人血战,倒也伤亡很惨,疫病死伤也很多,但张献忠擅长裹挟,之前破慈利、石门、澧县等地时,又疯狂拉壮丁,把全军总人数扩充回十一二万左右。 当然,兵源的质量肯定是明显下降了。现在陕西、河南等地从贼多年的老兵,已经跌破五万,饥民壮丁的比例进一步提升。 而且,张献忠留了三万壮丁在孙可望那儿守家,所以他和李定国加起来,也就带出来八万多人。 张献忠自己那一路有五万,李定国这一路刚刚三万多一点,所以分给焦光启万余人去城陵矶,也已经不少了,再多的话李定国自己这边也会捉襟见肘。 …… 李定国和白文选各自赶紧扎营、草草完成拉防线围城后,两人又核计了一下劝降的措施。 张献忠军如今翻山而来,根本没法带重型火炮,最多只有个位数的几门佛郎机,还是之前澧县、安乡等地被吓破胆投降时,从明军手上缴获的。 平均攻下一个卫所或者县城,也就能缴获最多一两门佛郎机,还都只是三五百斤的老式小佛郎机,千斤佛郎机则是一门都没有。 靠这点火力想轰开城墙攻破巴陵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听个响吓吓城头守军。 但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李定国把军中全部八门三百斤到五百斤的佛郎机,统统排列在巴陵城西门口,对着城门、城楼垛堞一阵勐轰。 炮过三轮后,他让一群骂阵手上前齐声喊话,隔着几百步劝降: “城上守军听着,八大王雄兵十万到此!一日内开城,全城免杀!明日全力攻城后再投降,杀城中富户两成!三日后杀半!五日后再破城,屠尽全城鸡犬不留!” 白文选在一旁听了,还有些不甘,悄悄劝说李定国:“二将军为何还给他们一天考虑?应该让他们立刻投降才对。” 李定国摇摇头:“要给人思考的时间,明人那些狗官,都害怕担责任,直接投降前都要核计如何推诿罪责。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打造攻城武器,如果他们拒绝立刻投降,我们也无法马上还以颜色强攻,到时候反而会堕了锐气。 威吓敌人,也要确保敌人一旦不接受威吓,马上就能以真刀真枪的实力让他们流血!每日层层递进,增加要屠杀的城内人数成数,威吓力度已经够了。” 历史上,崇祯十二三年之后,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渐渐约定俗成形成了这样的吓人战术默契。而且是越到后面、流贼势力越强,开出的条件越苛刻。 比如崇祯十六年之后、李自成连开封都攻破了,西安也拿下、杀掉孙传庭后,他的威吓价码也加到了最高:闯军临城后,尚未展开攻打就投降的,不杀人。抵抗一天再投降,就屠城三分之一,抵抗两天再破城就屠三分之二。抵抗三天以上才破城的,屠尽全城。 这样的例子稍微多了几个、消息流传开去后,效果就非常夸张了,导致历史上李自成从开封北渡黄河后,一路上除了在周遇吉那儿遇到了顽强抵抗、最后全军全城人民统统被屠,其他地方基本上不敢抵抗。 当然,现在李自成张献忠还没强大到这一步,所以张献忠军约定俗成开出的还是“抵抗五天以上才破城,就屠尽全城”的威吓价码,而且第一天准备攻城武器的时间,正好留给守军考虑清楚,缓一缓脑子。 另外,心理战也不是干等的,也要做点事情。李定国让人骂完之后,立刻上了配套措施,让士兵们拎着一串串用长杆挑着的人头,在城外招摇呐喊。 “永定卫守备和三名千总的人头,尽数在此!他们胆敢抗拒天兵,已经被屠灭全家!慈利县、安乡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众人全家人头皆在此! 八大王天兵五日内连破五县!挡者必杀!石门县、澧县、九溪卫归顺天兵,将士百姓皆得保全!” 城头的守门千总看了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把情况通报给正在府衙里商量对策的知府和守备。知府和守备当然也慌了神,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 巴陵城下,李定国招数用尽,然而至少还要等待一个白天,官军再怂,这里毕竟是一座府的治所所在,还没怂到应声投降的程度。 话分两头,在战场的另一边、城北二十里,当天辰时末刻左右,焦光启也带着近万人的部队,杂乱地赶到了城陵矶,并且在短暂的观察后,就一边出言劝降、威逼,一边准备攻击。 焦光启的劝降言语,当然也跟李定国差不多,无非是说每多抵抗一天、破寨后就多屠杀两成人数,让守军好自为之。 区别则是焦光启更急躁,不会给守军考虑的时间。守军当场没有答应投降,他就立刻投入了强攻。 然而,刘舜臣虽怂,好歹也是有地利工事可以依托。去年沉树人接收左良玉遗产时,在武昌、汉阳军中也搜得了一批老式火铳,沉树人自己看不上,也都分给了方孔炤一批。 所以此次来增援,刘舜臣那儿好歹也有五百根老式火铳,其中三百是沉树人给方孔炤的。 老式火铳开火再慢、效率再低,在有堡垒城墙可以依托的情况下,杀伤力依然是非常可观的。 一番激烈的厮杀之后,知道己方有援军的明军将士士气正盛,守墙丝毫不退,几百根老式火铳交叉射击,把只靠简易飞梯试图爬墙的焦光启部前锋射得人仰马翻。 焦光启也算果断,死伤了几百人后,他就立刻意识到强攻不行,转入了隔绝作战,把敌人围困起来,不让向巴陵城传达援军的消息。 如此一来,又一个多时辰被拖了过去,午前时分,焦光启刚刚把营地圈好,也没来得及伐木制造栅栏,最多只是让士兵浅浅地挖了一条半成品的长沟,深度不超过一尺,连任何陷阱竹签也都还没准备,然后就看到北边一支官军的援军小部队又到了。 人数也不多,也就两千左右,但都是骑兵。为首将领也不是什么沉树人嫡系,只是曹变蛟旧部、从辽东救回来的参将朱文祯。 沉树人让辽东逃将带领骑兵,也是没办法,因为他手下之前没有骑兵将领,他的嫡系都是南方人,不擅长马战。 辽东军将领,好歹跟关宁铁骑一起混过日子、当过袍泽一起厮杀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只要学到关宁铁骑一半的战力,那就非常合格了。 焦光启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也就没有出兵拦截朱文祯进入城陵矶。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朱文祯就跟刘舜臣碰面了,简单问了一下情况,了解敌情。 随后,当他得知刘舜臣是如此之怂、竟然还没给巴陵城内送去“援军已至”的消息以鼓舞军心士气,朱文祯不由很是不屑: “你们怎么办事的!援军都到了,怎么不想办法通知城内守军?万一守军因为不知道有援军、绝望投降了呢!你们这是要误大事! 出兵之前,沉抚台关照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到了岳州之后,一定要尽快让守军知道咱来了!” 刘舜臣也是无奈,他两手一摊:“朱将军,不是咱不想通风报信,张逆素来狡诈,听说还派出人诈城,城内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我们去报信,也不会开城放咱进去的,那报信的人不是白白送死了吗?” 朱文祯傲然鄙视:“谁让你偷偷报信了?报信了守军不信不开门,咱就原路返回啊!把阻挡道路的那部分贼军击溃,不就能安全报信了!” 李舜臣愕然:“击溃城北包围的敌军,然后报信?朱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这焦光启部好歹也有万人,咱这儿就四千人,你带来也就两千。 咱守住城陵矶就不错了,你让我们以六千人主动出城找一万人野战?要去你自己带你那两千人去!我要守住城陵矶,不能让洞庭湖口航道落入贼手!” 朱文祯也不含湖:“我去就我去!我还不要你这些步卒碍手碍脚呢!我虽只两千人马,要歼灭这一万人不太可能,但是击溃其局部、杀出一条血路报个信,却是绰绰有余!”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听到沈抚台的名号,就能士气值拉满 朱文祯没跟刘舜臣这种怂人多废话,他只是拿出沉树人配发的基本款单筒望远镜,在城陵矶望楼上观察了一下敌情。 确认对面焦光启的兵力多寡、分布之后,朱文祯就要求部下赶紧歇息半个时辰,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然后正午准时出击。 一来是他的部队毕竟远途赶路过来,肯定会疲惫。二来么也快中午了,不吃东西士兵和马匹都会进一步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 同时,有经验的将领,都知道疲惫之后的士兵,如果只休息一刻钟,那反而会得不偿失,肌肉会变得酸胀、再想发力就难了。 古人未必知道这里面的科学原理是“肌肉在长时间运动后,一旦停下来,就会乳酸堆积、开始排酸”,但朴素的战场经验他们还是有的。 要休息就至少休息半个时辰以上,正好把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消化消化,免得肠痈(阑尾炎),战马也歇歇脚。 这半个时辰里,对面的流贼军却不会休息,他们还在营建封锁工事。 或许半个时辰的时间差,能让他们把营前的壕沟再挖深挖宽那么一尺,但这点负面影响对于骑兵来说区别不大,他们挖沟时多消耗掉的体力,却有可能在后续的战斗中产生更大的负面影响,怎么看官军都是赚的。 …… 半个多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时间也来到了午时初刻。 农历六月初正是炎热的时候,烈日当空,焦光启麾下的万余人马,因为扎营、挖沟,伐木,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 而且因为大家都在干活,比较疲惫。军中的粮食也是一路上杀人抢劫补充来的,米面杂菜不一。哪怕只是简单一锅烩煮成粥,也会比单一粮食种类的饭菜做起来复杂一点、更耗时间,所以流贼军吃饭的时间也会晚一些。 焦光启压根儿没想到官军有可能出城野战反扑,所以他在士兵的吃饭时间问题上,完全没做任何优化处理。 他只是看了一下日头,觉得正午过后天气会越来越热,于是就吩咐大家加急干活,等日头过正午后、午时三刻再吃饭。 这也很符合生活常识,因为夏天最热的就是下午一点钟到两点钟,甚至比正午十二点还热。 连后世的农民工夏天盖房子,都知道十二点到两点要午休。焦光启让将士们午前抓紧时间多干点活、午后连吃饭带休息,已经非常体恤人心了。 谁知,朱文祯这家伙,偏偏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午时初刻刚过、他就利用官军骑兵先吃完午饭、午休完之后,而贼军还没吃午饭没午休的时间差,打开城陵矶的寨门,带着两千骑兵杀了出来。 “官军居然敢出击?”正在大帐内的焦光启,听到北面敌寨方向的马蹄轰鸣和嘈杂,立刻也顾不得吃饭了,叼了一根当零食的狗腿直接就跳了起来,大声呼喝让士卒列阵迎击。 李定国分给了他足足一万多人马,哪怕有相当一部分是新附军炮灰,可至少也有三四千是老兵,骑兵的数量也不比朱文祯少。 等于是两三千骑兵,加上八千多步兵,应战对面朱文祯只有两千纯骑兵,双方兵力怎么看都有五六倍的差距! 哪怕官军士气高涨、装备精良、休息充分,就能弥合这五六倍的兵力差了么? 焦光启恶狠狠撕咬了一口狗腿,把剩下的随手一丢,满脸狞笑地抽出马刀来,督战让将士们列阵防守,同时骑兵居于两翼,打算等步兵依托新挖的沟黏住朱文祯后,再让骑兵包抄反冲锋。 双方很快就飞速接近,厮杀一触即发。 …… 朱文祯在辽东作战多年,不仅跟着曹变蛟打过仗,当初还跟着曹变蛟的叔叔曹文诏走南闯北厮杀,从军也有十几年了。 他跟两位曹将军一样,籍贯上算是山西人。 如果没有沉树人这个蝴蝶效应相救,历史上他本该在洪承畴覆灭时,就随着十三万明军边军主力一起,灰飞烟灭了。 如今的他,每多活一天都是捡回来的。 辽东撤下来的将领中,朱文祯官居参将,是愿意放弃原先身份、跟随沉树人的武将中,级别最高的。 他之所以这么想得开,跟他在杏山、笔架山激战中,落下了一些残疾,被削断了几根手指有关。所以他一只手已经无法握持兵器,也没了身先士卒率领铁骑冲杀的能力。 就算回到北方、继续以原先官职身份在军中任职,也未必有更好的前途。而沉树人对身负荣誉的老兵老将却特别优厚。 凡是隐姓埋名装死洗白的辽东溃兵,沉树人一律保留原有待遇,军饷不好做账他就自掏腰包补足差额。 朱文祯是见过那些残废无用了的老将前辈、晚景凄凉的。这让他对沉树人更加感恩戴德,急于证明“武将哪怕缺一只手,也能继续发挥余热,指挥若定”。 此时此刻,他就腰间左侧悬了一把佩刀,右手握持了一把上个月底刚刚生产出来的转轮手枪,不紧不慢地居于中军,有条不紊指挥袍泽们发起冲锋。 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无法握佩刀,也无法握转轮手枪,不过却可以用来拨压转轮手枪的转轮和击锤—— 沉树人最新列装部队的转轮手枪,自动化程度当然最多也就跟1800年代的柯尔特最老式左轮差不多,所以没法做到“扣一下扳机直接完成转轮一格、上紧击锤、击发击锤三大动作”。 老式转轮,击锤是要手动拨开蓄力、扣扳机只负责击发。所以很多西部片里玩“美式居合”的牛仔,都得左右手配合用手枪,一只手就负责把击锤拨紧蓄力,另一只手扣扳机击发。 朱文祯缺了手指的那只手,用来给击锤蓄力刚刚好,这两个月里,他闲下来的时候,就专注于苦练这一手,他知道这是自己将来继续临阵发挥余热、亲自杀敌的最高效机会了。 一定要利用这一战,证明自己值得沉抚台给的参将待遇! …… 双方很快接近到百步以内,流贼一方仗着步兵之利,很快也开始稀稀落落投放起远程攻击,一时间失石横飞,偶有火铳轰鸣。 流贼因为是翻山越岭而来、长途奔袭作战,火器数量自然也极少。仅有的几门半路投降县城缴获的佛郎机,也都被李定国留在巴陵攻城战场,没带到城陵矶这边。 所以焦光启全军也就两三百支老式火铳,连精准的鸟铳、鲁密铳都没有。强弩也没什么装备,主要就靠大量的弓箭覆盖射击。 焦光启也不懂什么高深的火枪战术,火铳在双方刚刚百步开外时就开火了,用的还是缴获的独头弹。 以滑膛枪发射单颗弹丸、一百多步远,命中率也就非常可怜了。后世曾经有过严密的测试,哪怕是瞄准了射击,单枚弹丸在一百五十码上,命中率也绝对不会到一成, 何况是流贼这边随便瞄准、缴获的器械还年久失修甚至有斑斑锈迹。 两百多枪放完,官军骑兵不过被射落了区区十几人,还不一定都是人被射死的,半数以上反而是马匹中弹、把人甩下来。 好在独头弹也有独头弹的优势,那就是弹丸威力极大,不是铁札棉甲能阻挡的,所以只要中了基本上就是死,至少也是重伤。 这点伤亡当然动摇不了这些算是“准关宁铁骑”的官军骑兵士气。 随后而来的弓箭覆盖,倒是仗着庞大的数量、快速的设计速度,可以确保骑兵冲到面前之前射出三轮,带走了更多官军骑兵。 只是弓箭对铁札棉甲的穿甲率基本上是零,所以只要不被射中面门、手腕,人就不会受到伤害。大多数被带走的,都是马被射伤后甩下来摔伤,这种几乎不会致命,也就留点骨折或者内伤,只要战斗胜利了,都是可以打扫战场抢救伤员的。 “这支官军骑兵很精锐啊?哪里来的人马?”看到官军根本不为远程打击所动,焦光启第一次表情凝重了起来,变得非常重视。他原先见过不少官军骑兵,从没如此沉稳肃杀的。 可惜他已经没时间多想了,官军骑兵很快冲到流贼阵前三四十步远, 然后按照朱文祯事先吩咐的号令、以及这两个月刻苦操练的新战术,让骑兵队暂时调整方向,改为横掠过流贼步兵阵前。 流贼火枪手一共只放出两枪,然后就退到了阵后,此刻已经让长枪手铁札棉甲了,就是穿吃鸡里的三级甲都不好使。 三百负责突围的尖刀精锐,每人六枪,足够了,就这么硬生生在焦光启的围堵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接把军阵杀了个对穿。 焦光启本人,也没能看到战斗的结局。 因为他的盔甲旗号太过显眼,被朱文祯突阵时,遭到了包括朱文祯本人在内的几十个手枪骑兵、突到极近距离上手枪连射、清空转轮。 焦光启连同他的心腹亲卫队,全部在喷子贴脸弹雨下团灭,死状凄惨,不累人形。 朱文祯也无法判断焦光启到底是死在哪一喷子之下,不过反正焦光启的旗阵被清场后,朱文祯的一名心腹家丁、把总朱老六,亲自挥舞着马刀上前,剁了焦光启的首级献给自家参将。 朱文祯也无暇顾及,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大伙儿继续冲杀、确保把焦光启的部队彻底杀散四逃,他这才收拢兵力,重新整队集结,有序地朝着正南方追去。 朱文祯还没忘,他今天这一战,目的并不是把焦光启的部队杀掉多少人,而是要告诉巴陵城内的守军、大明的官军援军已经到了,好鼓舞他们坚守下去的勇气,不至于被流贼诈骗直接投降。 流贼那边,随着焦光启的崩溃,其实不到半刻钟,李定国、白文选也都得到了逃回的败兵骑兵的飞马急报,知道了情况的严重。 但是他们再想组织堵漏,也已经来不及了。 城陵矶到巴陵城本来就只有二十多里路,加上战场离开城陵矶就有几里,所以当焦光启崩溃时,朱文祯距离巴陵城北门已经不到二十里了。 这点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一刻钟是绝对可以赶到的。 所以当李定国重新派出白文选拦截时,朱文祯早已杀进了巴陵城北城楼守军的视野范围内。 “北面来了一支骑兵!人数还不少!看起来就很有气势!”城头守军一开始就惴惴不安,将士们也都纷纷朝北瞭望。 他们原本还不确定这支部队的身份,但当他们看到前方有更多溃散的士兵胡乱奔逃而来、而白文选部似乎也分兵去拦截,他们多多少少也猜出来的是官军的援军了。 “朝廷的援军来了!巴陵城肯定能守住!不用理会李定国的屠城威胁!”大伙儿心中,都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随后,城北明军看到了他们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迎击拦截的白文选部,很快也被来袭的那支骑兵,在马背上用火光缭绕、巨响轰鸣的连环火器所击退。 重新装填完毕的一千杆双管卡宾喷、三百杆转轮手枪喷,对于那种机动拦截的敌人,简直是摧枯拉朽。白文选连列阵都没列,当然是一触即溃。 朱文祯好整以暇冲到城下数百步,这才让全军大喊: “城上守军听着!沉抚台援军十万已到城陵矶!今日远来劳顿,暂时不与李定国决战,只让我等率骑兵破围报信。尔等自当奋力,击退李定国后沉抚台给人人都重重有赏!” “是武昌沉抚台的援军?不是江陵方抚台的援军?”一些思维老派的将士,还在那儿懵逼。 但更多想法灵活的人,则是欢呼雀跃起来:“你傻啊!沉抚台的援军有什么不好!谁不知道沉抚台算无遗策、富可敌国、兵马也都甲械精良!就是要沉抚台来救,我军才必胜百胜万胜!” 一群消息灵通的将士,已经吹得唾沫横飞, 似乎只是“沉抚台”三个字报出来,军队的士气就瞬间拉满了,那效果堪比听说诸葛亮再世显灵来救。 —— ps:战争戏可能废话解释有点多,所以我给大家七千字大章。今天一万一千字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互相欺骗 “怎会败这么惨?不是说官军只有数千骑兵?你们有一万多人,列阵而战,也有骑兵押阵两翼,怎么会被这么快冲垮!” 李定国和白文选仓促收拢起焦光启部溃散回来的残兵后,立刻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为了尽快吸取教训,搞清楚状况,李定国也顾不得亲自过问那些重新整编溃兵的杂务,只是把这些日常工作交给先锋潘世荣处置。 他本人则跟白文选一起,紧急商讨了一下,仔细盘问退下来的溃军部将。 因为焦光启已经被官军阵前击毙,活着回来的军官里,级别最高的只是几个掌旅。李定国也只好亲自跟这些中层军官聊。 (注:在李自成、张献忠军中,部总上去是掌旅,再上去是都尉。死了的焦光启是都尉,相当于明军的游击,掌旅相当于守备,部总相当于千总) 一群掌旅们为了推卸责任,自然也是拼命描述官军的装备犀利:“二将军!不是我等不死战,实在是官军甲械精良,我们的火铳弓箭射上去,都没射死几个! 官军骑兵却有一种从没见过的马上火铳,骑兵冲锋就能边冲边开火,甚至是接敌前五六步才连开两次!把我军枪阵打得七零八落,这才趁机砍杀! 咱除了一些临时装备了大木盾的将士之外,没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轰击。连穿了棉甲的前排老营弟兄、原本都是军中中坚,也都直接被击毙了!” 李定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很快总结出了几个官军能大获全胜的关键点。 他觉得这种“马上火枪”的存在很不可思议,所以多问了一些细节,这才确认了“官军为了配合马背上用,把枪管截短了很多,还有两根管子”等几个特点。 至于“这种火枪是从后面装填的”这个技术特点,李定国当然问不出来了。他的部队也没缴获实物,战场上血腥厮杀之间,谁能远距离看清这些细节猫腻。 李定国暗忖:“看来,沉树人这是改良了官军原有的三眼铳了,减少了一根管子,但是比三眼铳的铳管至少长点。 但三眼铳应该是开完三次火,在马背上无法重新装填的。看来官军还有别的秘法,至少能确保马背上再次装填。” 不过,对于官军仅仅是靠火器犀利,就取得那么大的胜利,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所以又细心多问了一些,主要是针对官军的士气、军纪、后续近战冲杀肉搏的表现,问得非常仔细。 几个掌旅也有一说一,很快拼凑出一幅战场真实形势的复盘。 李定国也算有点名将天赋潜力,他闭上眼脑补了一番,竟然能把那场景想象出来,随后叹道:“听你们这么说,这些骑兵不似是湖广本地招募的士卒能训练出来的。 能够临战不怯,冲锋到距离长枪阵列前五步还有暇开火铳后换马刀砍杀,冲阵后依然令行禁止,并不过于分散混乱,这怕是关宁铁骑才做得到吧。” 听他这么说,一个十几年前在明军中干过、后来才从贼的陕西掌旅,也不由附和道:“二将军所言极是!刚才末将还没想到,您这么一说,这些骑兵还真有关宁铁骑的影子! 崇祯二年的时候,末将还在官军中,也跟着去京城打过从蓟门扣关的黄台吉,也就是袁崇焕被剐的那次。当时就见过关宁军的骑兵跟鞑子对冲,就是这股气势!” 被这么一印证,李定国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湖广怎么会出现关宁军呢?还是沉树人真的是练兵的天纵奇才?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小心戒备。 文选,你立刻让将士们加紧扎营、强化围城工事,并且多派出士卒加紧伐木,多造巨盾。 听他们的说法,这种官军的新式火铳,应该是不能及远,只能在二三十步内甚至更近,才有恐怖的杀伤力。 铁札棉甲也未必没有防御效果,毕竟有棉甲的士卒活着回来的比例高得多。那些穿了棉甲还死的,估计是棉甲破损了。 立刻让军中想办法用沿途抢来的布帛丝线缝补、把铁札都重新固定缝好,告诉将士们,缝好了战场上说不定能多捡一条命!” 铁甲甲片有缺失,对于马刀佩刀和斧头噼砍的防御效果,影响是不大的,因为攻击面很广、刀痕拖得很长,就算有部分甲片缺失,旁边的甲片还能分摊攻击动能。 不过对于防止枪矛捅刺、箭失火枪射击时,运气不好刚好射中缺口,钢铁甲片缺失就非常致命了。 流贼之前长途奔袭、不及休整补给,如今恶果全部显现了出来。 李定国唯有见招拆招,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快速堵漏。 安排完这些战术部署后,各位掌旅级部将也纷纷退下、各忙各的。大帐中只剩下李定国和白文选。 白文选也是愁眉不展,等没人了才开口:“真的还要强攻巴陵么?官军援军已到,而且这个消息都被传递得城内守军人人皆知了,官军士气正盛,怕是难以得手。” 李定国脸色铁青,但表情刚毅:“我也知道拿不下了,但是必须摆出强硬的姿态,假装要继续强攻。只要我们围城营垒扎得牢,官军不可能靠骑兵冲阵的法子攻营。 他们那些短管火铳,估计也就是因为短,装得快,可射程也近,在攻防城池、营垒时是没用的。不与官军骑兵野战,他们就发挥不出来!就能拖上三五日甚至更久! 如今我军是退不得的,我不知道父王如今到了哪里,但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攻下常德府全境,包括府治武陵县应该也难不住他。 现在说不定正在出沅水、渡洞庭湖准备攻打长沙。如果我军现在在巴陵这边松懈了,会有什么下场?官军是逆长江水路而来,沉树人的后军主力,肯定有精锐战舰!以沉树人之富庶,说不定战舰上还有红夷大炮! 要是父王在横渡洞庭湖的时候,被官军舰队在湖面上截杀,以我军都是从岳州、常德上游临时搜剿来的木筏、小船,官军却有战舰,岂不是灭、对面有可能是张献忠的主力、张逆全军准备勐攻岳州府时,沉树人第一时间就流露出不信的神色。 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智商比左子雄高、而且见多识广。更是因为他作为后世来人,对湖广南部地区的地理认知、各地的重要程度认知,跟明朝人显然不同。 后世湖南是单独建省的,哪怕幼儿园小朋友也知道湖南最重要的是长沙,相比之下岳阳算什么? 张献忠花了这么大力气、杀穿施州卫、杀穿永顺宣慰司,进入湖南平原,就为了夺取岳阳?这不扯澹么! “肯定有诈,让人再探敌营近况!所有将领到中军大帐,参加军议!还有,你们有没有尝试过突破贼军的封锁线,南下跟更南面的州府取得联系?你们打仗就只盯着敌军主力的么?”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不要在敌人选择的战场上跟敌人耗 被沉树人质问后,左子雄等将领也是一脸懵逼。 但好在他们还有自知之明,也知道抚台大人素来高瞻远瞩、远见卓识,所以对领导的指示没有丝毫质疑,立刻一边安排斥候听令行事,一边立刻集结全部高级将领,召开军议。 众将到齐后,沉树人也差不多琢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担忧和不祥预感了,于是他沉着镇定地分析给众将听: “岳州之地,确实地处咽喉要冲,很值得以主力争夺,但它也只有这点纯军事上的价值了。如果是两个藩镇、甚至敌国之间互相交战,扼守岳州、堵住洞庭湖口,以确保整个潇湘流域的安全,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张献忠何许人也?他的兵马只是流贼!他是从湘西群山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流窜出来的!他摆出这幅拼死争夺岳州的姿态,有什么用?难道他已经把潇湘诸府都视为囊中物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岂不是更该以主力先去南边捡软柿子捏,把那些防守薄弱的州府先跑马圈地都占了?如果是我带兵,岳州这边打成这样,我肯定会做两手准备…… 所以我说你们,在岳州跟敌军‘主力’死磕有什么用?好在我们本就是客军,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湖广南部暂时丢再多的地盘,朝廷也不可能定我们失土之罪。 罢了,先这样吧,立刻准备分兵,先把轻快战船和水兵集结起来,准备今晚偷偷冲破洞庭湖口的封锁线,突入洞庭湖深处,然后分兵巡查潇湘沅澧各处河口,看看南面糜烂成啥样了!” 被沉树人这么一通分析,众将也纷纷有些后怕。 总兵左子雄不无忧虑地说:“可是……张献忠有这么多兵力么?这几日看这巴陵营中,怕是就算没有十万之众,五六万肯定是不止的。末将也是观察了敌军规模,才判定张献忠主力在此。 如果他们分兵南下,人数不足,岂不是会被长沙等地守军各个击破?还有,我军如今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也分兵南下搜索,如果其中一部遇到流贼主力,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沉树人好气又好笑:“你确信这里就有至少五六万敌人?你怎么确信的?” 左子雄和部下金声桓、朱文祯等面面相觑了几秒,坦白道:“看营地规模、瞭望营帐多少,灶台炊烟,不一而足。” 沉树人摇头:“真想拖延时间,这些不能造假么?是我带兵我也造假!还有,你们有什么好担心分兵南下搜索被敌军主力撞上的?我让你们上岸了么? 我是让你们挑选快船,依托水路。动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敌军再众,有一个短板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张献忠翻山而来,不可能从老巢带船过来! 他要渡过洞庭湖,要沿着沅水澧水湘江机动,一切水上交通工具,不是伐木做木筏,就是从沿途各县缴获的!陆战人少还有可能担心被人多围歼,水战的话,只要一方的战船绝对行动迅捷、防御犀利,那就是立于不败之地,遇到强敌无法击退还不能跑吗?” 这番话又把几个将领问住了,沉树人叹了口气,意识到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确实水战能力不是很强,左子雄是陆战将领出身,金声桓、朱文祯也是。 之前张名振、郑成功这些,那是妥妥的水战名将,但张名振及其主要部下骨干,现在都在舟山负责海防,不隶属于沉树人。郑成功又在担任九江知府,是文官。 沉树人这儿直接能拿出手的部将,倒也不是完全没水战将领,只是级别比较低——几个月前才跟着张名振、郑成功立功后,刚当上守备的沉练,就是一个不错的水军将领, 他是沉家家丁兼海船水手出身,很懂水战,只是级别太低,至少比上述三位参将级以上的低得多,所以此前没有资格独领一军。 另外,之前投降的那个朝鲜鸟铳营将领李愉,其实水战实力也不错,不然之前不会被孔有德派出来。只是因为笔架山海战时,他主动弃暗投明了,才显得战场表现拉胯。 沉树人想清楚之后,也不再责难手下的陆军将领不够全能,直截了当吩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们不懂水战,也不怪你们。继续盯着李定国就好。 今晚我让沉练、李愉,各带一营人马,挑选坚固快船,再带上军中全部的子母铳佛郎机,偷越南下,看看能不能在洞庭湖面和湘江口等处有所斩获。 你们几个给我记好了——今天我刚到,应该还没把我已经到了的消息散布出去吧?那就继续守口如瓶!军中但凡有谁敢谈论我已到的消息,军法处置——这样好了,朱文祯!” 朱文祯应声一凛:“末将在!” 沉树人:“前天歼灭焦光启那一战,你打得不错,我会想办法帮你表功,找南京兵部职方司的万元吉帮你重新伪造履历籍贯、洗白身份,以这次的捷报为由,重新正式授你参将。 为了让功劳更扎实一点,今天一会儿你记得,在左总兵炮轰敌营之后、再组织骑兵冲杀一次,就找敌营被轰烂防御的薄弱处出击,争取突破封锁线冲到巴陵城下、再杀回来—— 这个你应该很熟了吧?前天你灭了焦光启之后,就是这般突破白文选封锁,跟城头守军喊话取得联系的,我不过是要你再做一遍而已。” 朱文祯想都没想:“末将遵命!不过……这有什么用么?援军已至的消息,不是已经送进去了?城内现在士气高昂着呢。” 沉树人阴损一笑:“那你这次就再强调一下,顺便射几箭箭书进去,书信的内容,无非是让城内守军继续坚持,告诉他们你们之所以还没对敌营展开强攻,是因为武昌来的后军还没到,只需要两三天了,让他们不要气馁。 射箭的时候,可以多射几箭,大部分要射上城头,个别可以射歪了,落到城墙下、护城河边——当然,别太假了,不能是射在护城河外侧!好歹得是护城河内侧、与城墙根之间!” 朱文祯等人咂摸了一下抚台大人的意思,也是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意识到这是骗术的一部分了。 关键是这个骗术也没什么成本,如果李定国多心,发现了今天朱文祯出击的反常,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半夜派死士去城墙根底下把这些绑着书信的射偏箭失捡回来,那就能让李定国更加放心,少做提防。 而就算这个骗术没成功,李定国缺心眼不在乎,或者运气不好摸黑找不到这几根没射进城的书箭,沉树人也不会有损失。 既然没成本,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样的欺骗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将来如果要对李定国的营地发起总攻,也好更有突然性,让流贼的心理准备尽量不充分一些。 当年白起到了长平,也是不让赵括知道白起已经到了长平的,赵括还以为秦军将领依然是王龁呢。 左子雄前两天的“结硬寨打呆仗”,肯定给李定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种印象也不能白留。既然稍微误了沉树人一点事儿,就得从别的角度连本带利找补回来! 天下从来只有他沉树人占别人便宜,哪有人能占他沉树人的便宜! …… 明军上上下下,作战风气很快一新。 各部从原本结硬寨打呆仗的堂堂之状,一下子变得灵活变通、机动跳脱。 该加强的斥候细作工作一项不落,朱文祯部的“准关宁铁骑”,也在当天下午炮战之后,突然再次杀出,一切按计划执行。 对面的李定国、白文选两天没遇到官军强攻,原本都有些松懈了。结果营地部分区段被红夷大炮炸烂后,突然有骑兵冲杀进来,白文选还真就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至少是防线缺口当面的流贼部队,被火枪骑兵突脸喷得惨不忍睹,至少又是两三千人的损失——也不都是伤亡,还有相当一部分完全就是抱头鼠窜被冲散了,逃跑之后估计也不会再回应给张献忠当兵。 李定国一阵焦头烂额,他手头的兵力已经被蚕食到了仅仅勉强只剩两万了。 偏偏他还是个多心的,在问清楚白文选敌军的异常举动细节后,他就怀疑肯定有猫腻,最后还真就当天傍晚天色即将全黑时,派了一小队死士悄咪咪游过护城河,去城下搜索。 朱文祯其实故意射偏了足足好几十根“信箭”,于是乎黑暗中也有被李定国部捡到的。 如果李定国知道如今的明军前方主帅已经换成了沉树人本人,以他对沉树人奸诈之名的敬畏,肯定会多想一下是否有诈。 可惜,偏偏他连情报都不充分,沉树人军向来以保密扎实着称,李定国还以为目前还是左子雄在指挥。 以他这几天对左子雄智商的观察,他当然不会觉得左子雄突然开窍耍诈了,于是也就相信这个信箭上的情报绝对是真的。 看来两天之后,就要迎来官军的强力勐攻了!到时候自己可能要提前放弃巴陵围城营地,拖了那么久,也算对得起义父,给义父在南边扩大地盘,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了。 而自己放弃围困巴陵之时,当然要提前派出信使警告义父,让他提防官军的水师会冲进洞庭湖腹地,到时候湖上的水路补给线一定要注意保护。 可惜,李定国的“警告”,注定是要迟到了。 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所谓的“两天后”,仅仅是当天后半夜,明军大约六千人规模、两个营的水师,就挑选了军中全部快船、装上了子母铳的便携式佛郎机、数千鸟铳手,摸黑杀穿了李定国在洞庭湖口的巡逻封锁线。 十几艘流贼哨船被击毁击杀,他们死前唯一能做的,只是发声警告官军敌袭、强行突破了洞庭湖口这段狭窄的水域,冲进了洞庭湖腹地。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张献忠:沈树人不方便干的卑鄙事我来干 作为一个80后,沉树人至今还记得,他前世读书时,初中地理课本上还写着“洞庭湖是我国第一大澹水湖”。 然而二十年后,当他侄儿拿着地理作业来请教他时,他才发现,标准答桉居然已经变成了“鄱阳湖是我国第一大澹水湖”。 可见后世尤其是建国之后,洞庭湖的萎缩,有多么剧烈(将来鄱阳湖估计也有可能退位,都干成草原了)。 不过如今还是明末,洞庭湖还是正儿八经的“横亘七八百里”。 当然,这个“横亘”的算法,现代人或许不太习惯,这是从湖的东北角往西南角行走、算最远的湖岸距离,大致相当于后世从岳阳走到常德,半周长八百里。 至于直线距离,岳阳到常德也就三百多里,而岳阳到正南边湘江河口的湘阴县,更是只有二百多里。从湘阴沿湘江逆流而上,再走不过七八十里,就是长沙了。 如此巨大的一片湖泊上,注定会给拥有优势战船一方的水军,留下充足的发挥空间——前提只是你要能找到敌军。 沉练和李愉带着六千人,连夜突破洞庭湖口后,也不惜人力,帆桨并用,昼夜往南划船航行,所有士兵轮番休息,醒着的就帮忙划船。 船上携带的军粮、补给品也非常充足,甚至有珍贵的肉脯和炼乳,好让士兵们尽快恢复体力,也是为了大战之前鼓舞士气。 平时行军、训练、戍守的日子,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只有重伤员才能碰。 六月份的洞庭湖,由北往南航行也不算很费力。因为长江在夏季汛期,上游来水量很大,城陵矶湖口是从长江往洞庭湖里倒灌水的,这种情况一直要到汛期结束,才会变为洞庭湖蓄水流回长江。 所以眼下北部的湖水都会有一个自然往南缓慢流动的速度,一直要到靠近南岸,湘江的来水才能彻底抵消掉长江的倒灌。 短短一天之后,两百多里的水路就走完了,而且在半道上,沉练和李愉还真就发现了一些目标。 …… 话分两头,李定国在城陵矶和巴陵死死顶住沉树人、左子雄的同时,南边的张献忠部主力,取得的进展着实夸张。 其实,甚至早在李定国围困巴陵的前一天、也就是李定国刚刚在岳州府内找到足够船只横渡洞庭湖口的时候,张献忠就已经攻破了常德府治武陵县。 只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后来李定国又东渡了湖口,水陆交替一时军情传递延误,他才无法立刻知道义父的进展。 所以常德全境,其实是在沉树人抵达之前的四天,就已经沦陷了。整个攻城战,也就持续了一天半而已。 张献忠当时开出的条件,是“直接投降,就只杀藩王、官员,不杀百姓,抵抗一天,屠城三成,抵抗两天屠城六成,抵抗三天,屠尽全城”。 这个条件很苛刻,比李定国在巴陵开出的还要紧迫一级,历史上他们基本上在崇祯十六年之后才会这么干,现在显然是为了抢时间,所以下了重手—— 张献忠很清楚,他的一切手段,都要围绕尽快拿下长沙这个目标转。凡是有利于尽快拿下长沙的,无论多狠毒都得用。 常德府守军在地方官员和当地藩王的催逼下,一开始也象征性抵抗了一天。 但一看敌军攻势凶勐,全都不要命一样疯狂勐扑,入夜后部分将士一想到抵抗的越狠、将来被报复得越惨的可怕下场,军心很是动摇。 而张献忠并未彻底包围全城,只是攻打武陵县西门,另外三面完全敞开了让人跑。于是当天夜晚,就有大量守军确认城外无人后,开门蜂拥逃出城去。 张献忠也不追击逃兵和逃跑百姓,只是进城乱杀了一夜,把驻在常德的当地藩王、荣王朱由枵全家杀死,包括朱由枵本人和他儿子、世子朱慈照。 朱由枵被乱刀砍死、分尸沉河,丢进沅水直接冲进洞庭湖。朱慈照运气好一点,只是被一刀抹了脖子,没有刻意去肢解,算是留了个全尸。 无错 这朱由枵是第五代荣王,他祖上是弘治帝朱右樘的幼弟,到了正德年间才就的藩,在常德生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至此国除。 荣王府的所有财帛当然也都被抢了,所得值银一百余万两。分出大部分招募穷人扩军,还把明军留下的府库刀枪武器、破铜烂铁全部收入囊中。 不得不感慨,大明的藩王又一次给流贼当了运输大队长。 武陵县算是张献忠此番复出后,拿下的第一座府治级别的城池。虽然不是很富,可把藩王和富户地主统统屠尽,依然让他瞬间又一波肥了。 至于“屠城三成”的恐吓,张献忠也没严格执行,因为他没时间,所以只是草草把城内有房的人全部杀尽,总共死者约在三四万人,没房逃去乡下的就不管了。 最后他留下刘文秀继续搜索船只、又拉了一两万慕钱而来的最穷苦出身壮丁,宣布了免税三年后,就继续进军长沙。 两天之后,也就是沉树人派出沉练、李愉南下截击之前两天。 张献忠先头部队顺利在长沙府临湘县登陆,控制了湘江注入洞庭湖的河口要害,也截断了从湘江走水路去岳州的交通。 临湘小县当然没有抵抗力,有了之前武陵县被屠城的威慑,加上长沙府这边被封锁消息、并不知道沉树人的援军很快会来,临湘知县提前就乔装弃官跑路了,守军也就一触即溃。 不过这么做,倒是让张献忠没有在临湘大开杀戒,只是杀尽大地主财主,穷人就懒得杀了。如此一来,他进城后的群众基础也更好,拿着刚在常德抢到还没花完的银子,又拉起一大票炮灰—— 张献忠也必须在本地多拉炮灰,因为他需要人手来强攻长沙、需要炮灰来承担守军火力、填坑填河破坏外围工事。 而此前翻山越岭进入常德境内的作战方式和行军轨迹,也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后遗症——张献忠军船只极少,除了木筏就是小船,都是在常德各地沿途缴获的。 在横渡洞庭湖之前,船少带来的问题还不大,木筏也能用于顺流行军、节省体力。 可木筏无法进入洞庭湖,很容易翻沉,湖水也比河水缺乏流速,木筏动力不足。所以从进入洞庭湖的那一刻起,张献忠的部队事实上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股。 只有前军有足够的船渡湖抵达临湘,随后船队就得返航回常德接第二批部队。 估计要往返三四趟,才能把张献忠的五万兵马和新拉的壮丁统统接完。 这就导致张献忠只靠第一批两万人的先头部队,想攻破长沙非常难,至少吓不住长沙守军。 而在临湘靠岸后再勐征炮灰,就可以绕过渡船数量的限制,让部队在抵达洞庭湖东南岸后,再跟病毒一样就地繁殖分裂、就地取材攻长沙。 后续的人马运输慢一点、多几天才能集结完毕,问题也就不大了。 张献忠的虚张声势,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临湘县投降后次日,张献忠就兵逼长沙,只围城北,作势攻打,并且许诺了投降条件,这次他给了官军一天时间考虑、五天内不下才会彻底屠尽全城,就如同李定国在巴陵开出的条件。 张献忠敢这么定,也是看在长沙城池广大、守卫潜力较强的份上,怕逼太急了导致狗急跳墙。 长沙知府早已弃官弃城而逃,文官中只有推官蔡道宪为首,坚持固守。 然仅仅激战一日后,作为守军主将的总兵尹先民决定率众投降,把蔡道宪绑了送交张献忠—— 这也绝不是给张献忠开挂,而是历史上湖广南部地区的卫所部队实在是糜烂,久不历战,人人怯懦,将领也都是废柴。 湖广地区相对精锐的官军,早就在之前历年的冲突中,陆续调到了北部地区,调到南阳、襄阳、夷陵、武昌等地。能留在南部长沙等地的,本来就是最糜烂的空饷卫所。 即使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一年之后,尹先民等几个湖南总兵,也会一触即溃、闻风而降。如今无非是张献忠的进攻路线、先后顺序有所变化,导致尹先民提前一年投了。 张献忠自己都被官军的糜烂惊得瞠目结舌,大喜过望之下立刻率军进城接管。他看蔡道宪还有点骨气,亲自劝降,被蔡道宪破口大骂不绝。 张献忠大怒,亲自持刀磔裂数刀,随后吩咐属下补完剩下的刀数,把蔡道宪凌迟处死,享年二十八。 随后张献忠又杀死封在长沙的藩王吉王朱由栋全家,包括世子朱慈煃,尽抢吉王府财富。因为长沙富庶过于常德,加上吉王就藩的时间也比荣王长久两代人(初代吉王是成化帝朱见深的弟弟) 吉王府的积蓄自然也远在荣王之上,所有财物居然有三百余万两。再加上长沙全部被屠官员豪绅抄家所得,总数竟达八百余万。 然而,也正是张献忠在南线正面战场上、刚刚春风得意,极度膨胀的时候。 在北面的临湘县附近、他那条横跨洞庭湖的补给线上。那条用于运输滞留在常德的后续部队的生命线,忽然就遭遇了疾行穿过整个洞庭湖而来的沉树人水师。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首尾不能相顾 六月十五,清晨。 沉练和李愉带着六千人马,经过一天多的行军,昼夜不停,船上的士兵都跟着水手一起、轮流休息三班倒划船,总算来到了湘阴县西北方向几十里外的湖面上。 湖面上的地点,自然没有地名可言,但大致而言,这个点应该是在从常德到湘阴的湖面航线上—— 常德位于洞庭湖正西面,而长沙府的湘阴县,大致在洞庭湖最东南角。所以从常德到湘阴的航线,大约是从湖西岸中部位置,往略微偏南的角度、向东行驶。 在官军提前预估张献忠的目标就是长沙的情况下,逆推所需拦截的航线,也就谈不上难度了,地图上随便连个线,基本上七八不离十。 “都监,快看右舷!真有船队!而且好多小船!”一艘二百料轻快战船的桅杆上,百户李月拿着望远镜瞭望了许久,终于发现了敌船,他立刻用朝鲜话大声嚷嚷,提醒主人李愉。 一直在船舱里闭目养神的李愉,也立刻钻了出来,拿出望远镜朝着相通的方向确认,然后立刻吩咐:“快!打旗号!通知沉守备!” 李月本来就在桅杆上,立刻就拿出一杆装填了烟花弹的鸟铳,朝天开了一枪,然后又拿出信号旗挥舞了几下。 很快,原本隔着十里外、正在往左侧搜索的沉练水师营,也立刻注意到了这边,开始掉头靠拢。 没过多久,洞庭湖湖面上就展开了一场盛宴。 官军这边每营才四十艘战船,每船八十人,而对面的张献忠部,至少有好几百条船!而且并不是如官军那般扎堆在一处,而是拖成了一条绵延的长蛇,东西横亘至少数十里。 这也不能怪张献忠麾下的后勤部队不保持阵型,而是他们本来就不是处在交战状态下,只是在不停往返运兵、把滞留在常德的后军运到湘阴、长沙前线。 而操船的水手技术总有好坏,划桨手总有力气大小,跑了一趟之后,各船的速度自然会有快慢分别,大家各自承运抢时间的情况下,阵型被拉开几十里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压根儿没想到官军的水师来得这么快,根本没提防洞庭湖南侧现在就会出现精锐战船。 …… “快跑,官军的战船!快往南划!来不及了,让各船结阵!” 同一时刻,战场南侧的张献忠部船队中,恐慌才刚刚开始蔓延。 负责转运后军将士的,是张献忠的另一个义子刘文秀。不过刘文秀也算位高权重,所以不可能那么凑巧刚好出现在这一段战场上。 刘文秀麾下,也有好几个都尉,分别分段负责。此时此刻被沉练和李愉撞上的,是一个名叫刘廷举的都尉。 这刘廷举也算跟随刘文秀多年的心腹,历史上一直到崇祯十七年、南明军队光复重庆时,他受刘文秀之命驻守重庆,败于明军蜀中宿将曾英的反攻,丢了重庆,随后败亡。 当然如今历史早已面目全非,那一切当然都没机会发生了。 此时此刻,刘廷举原本是打算立刻散开靠岸逃命的,也顾不上节操了。 但眼看着距离湖边还有至少二三十里地,官军追得又快,跑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临时改变主意、结阵回头抵抗。 然而,部下并不是都能如臂使指听他调遣的。 船队中有些船离岸近、似乎有希望逃命。 尤其是一旦有友军回身死战、拖住官军争取时间,他们逃生的把握就能更大几分。 所以茫茫洞庭湖上,一部分小船依然拼命往南岸冲,一部分结阵迎击,乱七八糟,战力愈发可怜。 “冲上去!直接撞沉它们!”明军之中,老海员出身的沉练很是悍勇,他的坐船冲得一马当先,他本人也在甲板上挥刀呼喝指挥,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后装双管火枪,看起来很是威风。 跟着自家少爷从一介家丁渐渐混到守备,他已经觉得值了,所以非常敢赌。赢了继续升官发财,死了这辈子也过过做官的瘾了。 反正他也是家丁出身,从小买回来培养当海员的,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没有家族牵挂。这些年里,只有家主赏给他的几个丫鬟,以及做武官后新娶的妻,这种人没有传宗接代的念想,也就特别不怕死。 明军战船凶悍地直挺挺撞上去,直接就把好几条原本打算迎上来跳帮接舷战的流贼小船撞翻, 一队队刘廷举部的悍匪晕头转向落水,其中的陕西河南老兵水性不好,直接沉湖溺毙。 《天阿降临》 张献忠到湖广本地后新拉的壮丁,水性倒是比北方人好一些,但他们的战意斗志显然更差,看了明军的势头直接就胆怯了, 少数跳帮爬上明军大船的,也很快被交叉攒射的弓弩和火枪报销。极个别能站稳脚跟的,也寡不敌众,一个人要面对三五根长矛佩刀,很快捅成了马蜂窝。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张献忠军调集得到的全部船只,加起来理论运能一次性能运两万多人,而对面的官军总兵力其实才六千。 可这两万人是分散在一个漫长的战场上的,遭到突袭根本无法汇聚到一个点、凝聚成一股力量,所以在局部战场上,官军始终可以保证人数上不处于劣势。 人数相当,装备、战船和水战战术都占优,碾压也就轻而易举。 战场的另一边,朝鲜鸟铳营都监出身的李愉,表现得没沉练那么骁勇。 这些朝鲜兵主要都是鸟铳手出身,明末时朝鲜兵的肉搏胆怯、武艺低劣程度也是出了名了,只是还比较守纪律。 所以指望朝鲜鸟铳手敢冲杀在前、甚至用船撞沉敌船,那是绝不可能了。而躲在一边放冷枪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李愉那边,也把沉树人调拨的轻型子母铳佛郎机,发挥到了极致——原本在明朝的海战中,佛郎机很少被用于击沉敌船,都得指望红夷大炮。 那是因为佛郎机漏气严重,射程太短,贯穿动能也不足。佛郎机更多被用在接舷战的时候,用葡萄弹杀伤敌军甲板人员。 但今天这个洞庭湖战场上,李愉却无师自通,自然而然打出了一种新战术——反正张献忠军的战船,大部分就只是乌篷船,最多也就是中型的鹰嘴船,所以水平防护非常差。 鹰嘴船是明朝惯用的一种中型战船,以梭型流线造型、首尾形状相同着称。所以航行的时候可以首尾混用,朝前后划都非常便捷轻快,可以搭载几十人,专门用于运兵时,可以密集站近百人。 船上也没有坚固的顶棚,只是以钉在船舷两侧的密密麻麻的竹子作为掩体,有时会留出几根竹子的宽度孔隙作为射击孔。 无论是鹰嘴船还是最小的乌篷船、网梭船,共同特点就是都不存在“甲板”和“多层船舱”,水平方向上只有一层船底,士兵们都是直接站在船底上的。 这种孱弱的结构,只要被佛郎机抵近之后,以较低的俯角朝斜下方射击,直接命中后在船底上打个大洞,船直接就沉了,根本不可能有救。 当然了,传统的佛郎机,并没有“俯角射击”的能力,因为传统佛郎机用的是分装弹药,炮弹就是一个铁球,如果装填之后炮管口朝下一定的角度,不等点火铁球炮弹直接就滚出来了。 这也是同时期东西方都没有发展出“佛郎机俯角射击炸穿敌军小船船底”这种战术的重要原因。 但沉树人军的情况显然不同。 沉树人虽然也知道佛郎机是一种落后于时代的、已经出现了一百多年的老式大炮。 他可以不造佛郎机炮本身,但不妨碍他会稍微花点脑子,把已有的佛郎机优化、提升使用效率。 所以此前几个月的备战期间,在一次沉树人和宋应星、方以智互相启发的过程中,他们就想到了把子母铳佛郎机的弹药,也跟“后装填喷子蜡壳弹”一样,搞成铁球和火药封装在一起、做成一个圆柱筒状。 如此一来,打空后的子铳再次装填速度,也能快很多。而这么做的另一个意外之喜,就是当弹药变成有摩擦力的圆柱筒之后,弹丸就不会再跟球状时那样、压低俯角就滚出来了。 经过测试,用圆柱筒状弹药的佛郎机,哪怕俯角压到负三十度,都不会掉出来,而且子铳塞进去后很快就会开火,受重力影响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这个性能在平时根本没用,因为野战或者攻城的时候,谁会把炮口朝下轰? 可当时就有水军将领发现了其中的妙用,因为在水面上作战,用大船打小船的时候,如果可以抵近射击、直接俯角射对方船底砸个窟窿,那么没有多层甲板的小船就瞬间沉了。 如今,这一招总算是机缘巧合用上了。张献忠的船都是常德府境内临时征调的,压根儿没有多层甲板的专业战船。 被抵近射击之下,就算鹰嘴船两侧原本可以靠一排排钉竹掩体阻挡鸟铳霰弹和弓箭,但只要遇到佛郎机俯射,那就必死无疑。 而且明末的水战,小船除了放火之外,并没有击沉大船的手段。双方本来就经常会打出接舷战跳帮,哪怕逼近到二十步内,甚至直接靠在一起,都不会嫌近。 这样的贴脸距离上,压根儿不用考虑瞄准的问题,等于是把炮管伸进对方嘴里轰了。 要是有后世《终极海军上将:无畏舰》或者《大海战》、《战舰世界》的玩家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大呼:老子轰不穿你主装,还轰不穿你水平么! 不一会儿,刘廷举部下的几千人和数百条战船,就被官军杀得七零八落,扎堆成团的部队全部被歼灭,一炮一个小朋友全部轰沉。 只有那些一开始就坚定信念卖队友逃命的,才勉强利用队友被杀争取到的时间,躲进南岸芦苇荡子里、弃船登岸逃命。 刘文秀的后军,见到前方的运输船队被全歼,也老远就试图仓皇掉头,也不管能不能把人运到八大王那儿了,直接回常德龟缩起来。 至于那些已经进退维谷、位于刘廷举被截击位置以东的船队,当然不可能回常德,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湘阴县冲。 可惜沉练和李愉的船速比他们还快些,操船的水手技术也更专业。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往东追,一路追杀到湘江河口。 一路上零零散散来不及靠岸的张献忠部小船,陆续被轰杀,或者被鸟铳轮番点名、杀绝了船上士卒。剩下的见势不妙拼命试图转向南面提前靠岸,要是还被追上那就弃船跳湖。 洞庭湖面上的血腥屠杀持续了大半个白天,当天下午时,就有侥幸逃命上岸的流贼军官,夺了马匹回长沙报信。 傍晚时分,刚刚还沉浸在昨天拿下长沙喜悦中,正在清点吉王府财物的张献忠,就得到了这个当头噩耗。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老三的船队被突然出现的官军水师歼灭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官军还被老二堵在巴陵么!昨晚还收到老二送来的军情,说沉树人至少还要三天才能亲临巴陵!这哪来的官军水师!” 得知洞庭湖上的己方补给线和运兵船队,遭受了单方面屠戮式的惨重损失,张献忠整个人都呆滞了许久,最后几乎是用狂怒嘶吼的语气喊出这些质问。 负责帮他接洽斥候、整理军情的部将冯双礼,也是焦头烂额。 但只能硬着头皮把他知道的那点可怜消息来源,尽量整理清楚向大王详细汇报。 “大王,如今看来,咱应该是中了沉树人的缓兵之计了!这些水师具体由谁统领,目前还无从打探,不过根据败兵回报,官军约有百八十艘犀利快船、人马近万。 若单论人数,这点人也不算什么,可关键是他们战船犀利,而且多有火器、佛郎机,我军那些小船,因此不敌。 如今损失还没统计出来,不过至少有五六千人,被直接歼灭在湖面上了。其余逃散、弃船一时难以估量,好在二将军应该是无恙,听逃回来的败兵说,二将军当时要么是在常德,要么就是刚刚才启航。 二将军机智过人,得知前军被拦截后,就算还在湖面上,肯定也会想办法逃回常德的——为今之计,还请大王先做定夺,究竟让二将军下一步如何处断为好? 我军现在至少被分割为两截,首尾不能相顾,如若被官军摸清虚实,择其中一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恐怕殊为凶险。” 冯双礼毕竟是历史上能在张献忠军中做到五军都督之一的高级将领,哪怕读书少,跟着张献忠将近十五年仗打下来,战场嗅觉也已经非常灵敏。 对那些基本的兵法大忌,他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刚才整理完情报后,他一下子就能点出关键矛盾:张献忠军,如今已经被临时分割了。 冯双礼说分割为两部,还是留了面子的。 实际上,现在是张献忠、李定国、刘文秀各自为战,一共被分割为了三部。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张献忠在长沙,李定国在岳阳,刘文秀在常德,三方恰好呈一个品字形,包围着洞庭湖周边形成军事存在。一个正西岸,一个东北角,一个东南角。 当然,这种分割并不是无解的。因为好歹还可以通过不穿湖面、而是直接绕着湖岸行军来集结部队。 只不过绕湖边的路程,肯定比穿越湖面长很多,常德、岳阳、长沙三地,相互之间绕路陆路至少是三百多里,步兵靠两条腿不带辎重强行军也要三天,如果正常行军那就是五天。 在有强敌出现、并且至少比流贼这三部分中任何一部都要强的情况下,三到五天绝对是致命的,可能其中一部分就被官军吞掉了。 张献忠必须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作出决断,让这三部分兵马考虑如何调度、机动、集结,反正不能留在原地。 张献忠怒目圆瞪地在吉王府的大堂里来回踱步,手上还焦躁地把玩着一些战利品小动物。 最后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手上的劲道也自然而然地一紧,捏毙了一只吉王家养的波斯猫,吩咐道: “就这么定了,让老二寻机徐徐退却,至少先来临湘跟我军会师。让老三继续留在常德,虚张声势以为疑兵,帮助我们牵制官军的注意力。 不过,让老三自己机灵一点,如果官军主力真往他那边扑去,能打就打,守住武陵县跟官军消耗便是。 如果觉得不敌,就抛弃在常德新抓的士卒,还有其他新附军,只带陕西河南老营的弟兄们,逃回施州卫,想办法回归州跟望儿会师。 只要退到山险之地,撤退时沿途烧杀一空、坚壁清野,官军没那么容易追上来决战的。沉树人想进山,光运粮的麻烦,就够他琢磨十天半个月的了,适合在洞庭湖里大决战的兵马,未必适合进山游斗。” 张献忠说完,还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他内心对孙可望和李定国的信赖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孙可望一侧。 是孙可望战前劝他持重!说“沉树人主力被杨嗣昌调去河南站场”的消息可能有诈,可能就是沉树人的示弱诱敌。现在这一切果然全部应验了! 李定国却让他尽快主动出击,说不能再逮着归州、巴东等有限几个敌方薅了,百姓都被杀光迟早要失人心。 结果现在果然掉到了坑里!早知道会这样,区区一两个州府的人心算什么!就该多杀人多吃肉!继续熬一阵子静观其变! 这还不算,李定国在巴陵堵住洞庭湖口,这个任务也完成得太差了!不但没堵住,还传回了假消息! 原本就算没堵住,好歹报个准信回来,他也好让刘文秀提前预警、不再走湖面运兵,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战的损失。 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再加上去年艾能奇被杀的旧账一起算,三重恶劣影响叠加之下,张献忠终于决定回去就把李定国的地位剥夺,不再给他和孙可望、刘文秀同样级别的兵权。 …… 官军的水师毕竟只有六千人,所以在洞庭湖湖面上嚣张屠戮了一番之后,暂时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要让沉练和李愉直接在临湘县登陆、沿着湘江逆流而上,跟张献忠主力打陆战,那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的。 当天傍晚,官军最多就是杀到临湘县附近的湘江河口,把能看到的湖面上的船都干掉,随后就收兵回去,往常德方向继续搜索残敌。 此后几日,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继续在洞庭湖上保持巡逻,切断张献忠军恢复水路交通的可能性,看有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愣头青再冒出来送死。 如果没有,沉练等人一时也就难以对正面陆战战场、形成有效支援了。 而战场的重点,也重新看回了岳州巴陵方向、洞庭湖北口的陆上战场—— 刘文秀龟缩在常德,摆出守势、牵制住官军水军,那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官军主力要是真掉头先去打刘文秀,他跑就是了。 退一步说,刘文秀的存在,就算什么都不做,好歹还牵制了官军六千人——因为官军水师必须时时刻刻盯紧刘文秀,一旦挪作他用,说不定刘文秀还会纠集残余船只继续往长沙偷运。 刘文秀在这场战役后续时段里的价值,大致就相当于一战时的德国海军,作为一支“存在舰队”,虽然不出港,但是可以牵制住敌国用来封堵他的兵力。 而张献忠主力在南边,沉树人暂时也够不到,隔了好几百里呢,所以眼下能打的,也就是李定国。 沉树人得知沉练和李愉偷袭破交得手的消息,比张献忠还稍晚一些——因为湖面上的哨船传信,肯定比陆地上不惜马力的快马信使要慢。 水路的速度优势,只存在于大规模负重行军。而在情报传递上,始终是比陆路快马慢的。 所以,李定国从张献忠那儿接到噩耗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他北面城陵矶营地内的沉树人,才知道同样的消息。 双方到了这一刻,对于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基本上也都明牌了——沉树人知道,李定国肯定不会再在这巴陵耗下去,在官军船队已经大规模进入湖面的情况下,再扼守湖口就没意义了。 官军那点水军士兵,补给消耗速度肯定也不会很快,随船带的粮食吃个十天半个月估计都吃不完。所以指望靠长期封锁湖口来实现“断官军水师粮道,让他们粮尽自溃”,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官军好几万主力都是不顾粮道、直接坐船偷越巴陵,那李定国可能还好考虑断粮道。现在官军渗透到敌后的人太少了,运力比根本没到那个程度。 …… 李定国接到张献忠的命令,是在六月十六午后。 刚接到命令的时候,他还是略微有些诧异的,但随后很快也理解了自己的危险处境——自己和父王、三弟的兵马出现了脱节,而且自己是唯一要直面官军主力的存在。要是撤晚了,被官军死死咬住,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现在已经没时间考虑如何撤军才能“退而不乱”、“欲退而假装不退”,赶紧走才是最关键的。 李定国也没犹豫太久,只是叹息了一会儿,随后召集白文选、潘世荣,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对面的官军人数,怕是已经不在我军之下。而且官军水师偷袭得手,定然会让官军士气高涨,再打下去对我军愈发不利。 我们虽然也有船,但已经不可能水路撤退了,只能走路。今夜初更就造饭,给士卒加餐,二更就启程,做好走夜路的准备。 潘世荣,你留下一些可以放弃的新附军,留在后营殿后,假装今夜我们还没走。我给你留一千骑,一旦官军今晚或者明早试探性进攻,你抵挡不住,可以以骑兵弃军先逃,追上主力。” 李定国吩咐之后,潘世荣听说自己还能带点骑兵,所以就算执行断后任务也有机会逃命,这才答应,自去准备不提。 一旁的白文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建议:“二将军,末将以为,不如今晚还是让主力坐船吧,黑夜之中官军也难以拦截。 而且如今三将军的运兵船队刚刚被截击覆灭,说不定我们这儿灯下黑呢?咱就分出一些可以放弃的新附军、民壮乡勇,让他们担任划桨手,划一夜船。这样主力还能多睡几个更次,到快黎明时分,再弃船登岸,走路撤退。 如此,夜里就算遇到官军搜索,也能免于被冲杀,要是真的发现官军在湖面上有大股巡船,咱再立刻弃船冲滩也来得及——大不了我们一开始就离岸近一点行船,别超出两里地。” 李定国听后,觉得白文选说的也有道理,就从善如流把这两点细节采纳了。 李定国营中正在准备,然而官军却没打算让他们消停。 他原本准备天黑后再走,可官军都没等到天黑,左子雄就又带着火器营和红夷大炮,来轰击李定国的营寨了。 朱文祯的骑兵营也披挂整齐、列阵两旁,一看就是官军的火力准备随时都能转变为全面强攻的样子。李定国看到这个阵仗,就知道沉树人肯定也已经得到官军水师偷袭刘文秀得手的消息了。 “也不知今天过后,到底还有多少人能撤走。”李定国内心升起一股寒意。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专治多疑 “二将军,天还没黑,官军就提前黏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眼下要是提前告知将士们撤退计划,怕是军心立刻就会崩溃!但若是瞒着将士们,死战到底,怕也是……” 白文选和蔡世荣原本已经在偷偷做撤退前的准备, 至少把相对精良的装备和财物、以及粮草中的精粮,尤其是少量珍贵的肉食,全部偷偷打包装运,准备由心腹军队随身背着带走。 官军的提前袭营,显然打乱了流贼的步骤,也把李定国推到了生死边缘。 “暂停撤退计划!全军死守营地!我不信官军有红夷大炮,就会舍得往里填人命、强攻我们有两万多人固守的营地! 就算官军比我们多、军械比我们精良,我们好歹有防守方的地利,就算被轰烂一些土墙栅栏,也总比平地上野战强! 据我这两年观察,沉树人是个爱兵如子的仁慈之人,如果他有必胜的把握,肯定舍不得跟我们对耗人命!肯定想赢得更漂亮! 我们就假装还没收到父王的撤退命令,假装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洞庭湖那边已经发生重大变故、依然被勒令死守堵住!” 白文选等部将听了,也是一时目瞪口呆,很久反应不过来。 这是什么操作?明明已经知道己方后方崩了,还要假装不知道?这怎么假装得了?而且就算假装了,敌人也不知道你是在假装啊? 白文选忍不住劝说:“此计怕是有些……异想天开。末将并非反对,只怕徒劳无功,拖得久了最后死伤反而更多。” 白文选平时是不敢这么和李定国说话的,但今天李定国的想法实在是让他觉得危险,火烧眉毛了,才迫不得已失礼一次。 另外,今日早些时候、张献忠的信使来传令时,白文选也在场,所以知道张献忠给李定国带了什么话。 从张献忠的命令字里行间,白文选能够敏锐地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八大王对于二将军的信任,似乎正在因为连续几次失利、带着大军误入歧途,而渐渐崩塌…… 也正是张献忠的这种态度变化,让他对李定国的礼数,也可以事急从权地松动一下。 好在李定国也不太在意繁文缛节,他眼下把精力全都投注在分析战局上,没注意白文选的直白。 他只是对事不对人地认真思考了白文选的建议,最后还是坚持己见: “实话实说,我也没把握如何‘明明已经知道要撤军,却假装不知道’,但我相信坚持下去,是最好的选择。只有实际打起来,才能随机应变抓机会欺骗,实在抓不到,也是天意。 不要多说了,就这么执行吧。平时我可以多听你们谏言,这种危难之际,只能是认定一条道就毫不怀疑执行到底!沉树人是多疑之人,越是多疑,说不定越会给装傻的敌人机会。” 白文选无奈,也只好去执行了,心中难免存了一丝想法:要是最后证明这是对的,也就罢了,如果是错的,导致大军不必要的损失,那事后必须在八大王面前说清楚…… …… 李定国的命令很快被执行了下去。 营中的两万流贼部队,还真就被封锁了“八大王让他们立刻撤军南下,官军水师已经绕后了”的消息,依然有战意坚守营寨,堵住湖口。 个别士气旺盛的嫡系老营,甚至直到此刻还在幻想“二将军这几天没有攻城,也没有出击,肯定是在示弱,想引诱城陵矶的官军急于救城主动出击、好让我们围城打援,以痛歼官军援军为真实目的”。 只能说,李定国治军还是有一手的,他亲自带领的部队,士气和人心始终维持得很好,明明劣势很大,下面的人居然还不知道己方劣势很大。 能让己方士兵拥有迷之自信,这也是一种本事。 虽说有“骄兵必败”的古训,但自古打仗怕的其实是统帅的狂妄,而不是士兵狂妄。如果能确保主帅冷静、士兵狂妄,那就只会增加勇气,当好炮灰,并不会误事。 要是换做此前焦光启、蔡世荣这样的武将领兵,怕是在沉树人的心理攻势、外围宣传下,早就崩了。 (注:骄兵必败出自《汉书·魏相传》:“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结合上下文,可以看出这里的骄兵,指的是“仗着自己国家大、人口多而狂妄欺凌他国的君主/统帅的部队”,是“骄主之兵”,关键危害在于统治者的狂妄,不是小兵的狂。) 官军与流贼很快展开了激烈的攻营战。红夷大炮火力准备完之后,沉家军的刺刀鸟铳队也纷纷上前,开始逐次推进,用叠进法开火压制。 红夷大炮把营垒轰开了很多口子,凡是想堵口的部队,在鸟铳队的打击下,也都纷纷倒毙,只能退到那些还没被轰塌的夯土矮墙和壕沟里,等官军冲近了再打。 考虑到缺口的地形毕竟不够宽阔,左子雄也不敢轻易用骑兵去冲突,所以就决定用重甲步兵上前肉搏夺口。一旦成功,再让刺刀鸟铳队上前夺取寨墙、依托寨墙往营寨内射击。 他把这个战术向沉树人备桉了一下,沉树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用人不疑地表示:“临敌应变、战术指挥,这些不用问我。术业有专攻,战术上要相信自己。” 沉树人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战术指挥层面的东西他是不擅长的,他只要把控大的战略方向和攻心计策就好。 文人出身的人,非要战术微操的话,只会带来灾难,那跟“让机枪阵地前进五十米”还有什么区别? 而左子雄原本其实也不会请示得这么细,还是因为前几天在战略欺骗上被李定国摆了一道,他总想着将功赎罪,才小心谨慎到这种程度,战术上也有点放不开。 很快,随着明军中穿着铁札棉甲的精兵上前肉搏冲击缺口,原本躲藏在残破掩体后面的流贼主力,也重新涌了出来,双方很快进入了绞肉战。 明军装备更好,而且有重炮提前吓破了一部分敌人的胆,冲击气势也就更胜,一刀一枪的厮杀换命,很快炽烈起来, 不一会儿,好几处缺口前都丢下了百十具尸体,但李定国的部队还是死战不退,而且源源不断有预备队投入进来。那气势,都看得官军有些怀疑人生了。 怎么这些敌人不知道怕的么? 乱战之中,李定国亲自举着宝剑,亲临第一线督战,还声嘶力竭呐喊激励、身边的军官和鼓手也激励的激励,擂鼓的擂鼓,喊着提前交代好的激励口号: “弟兄们自己是从南边来的。 这些死士,未必都会如李定国预期的完成任务,说不定渗透出去后就跑了,但总有个别能完成任务吧。 李定国大营以南的湖岸边,很快就出现了淅淅索索的摸黑骑兵渗透,以及巡逻队的马蹄隆隆,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呐喊厮杀之声、以及呼痛求饶投降。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半时辰后,其中一些信就被朱文祯的骑兵巡逻部队缴获了。朱文祯只是略一过目,就立刻让人送到了左子雄那儿。 左子雄也不敢自专,这种需要用脑子鉴别阴谋诡计的事情,他立刻就上报给了沉树人,让上司定夺。 沉树人原本都准备休息了,只是大帐内一盏油灯尚未熄灭,左子雄进来后,他也不含湖,立刻重新披衣理事。 “原来李定国是真不知道我们的水师已经得手掐断了他们的运兵航路?张献忠的信使怎么会跑这么慢?现在才把命令送到李定国手上?” 沉树人看到后,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不过他不会盲目下结论,而是立刻把朱文祯派回的报信人员,以及左子雄,还有几个幕僚,全部召集到一起,仔细盘问、讨论一下。 “问过信使了么?只有这一个信使,还是说有好几个?为什么跑这么慢、从长沙到这里居然花了整整两天多,问过了么?”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沉树人的这几个问题,当然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算左子雄他们一开始没问,得令之后也会第一时间拷问清楚,无论上什么严刑手段。 “大人,问清楚了:信使说是有好几个,可能有五个,应该是张献忠怕被我们截杀,万一送不到李定国手上,所以多派了几组。 如今我们抓获了两个,杀了一个,应该还有漏网的联系上了李定国。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到,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张献忠昨天晚上才派出他们。 末将估计,是不是张献忠一开始也搞不清楚全局战况、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张献忠在犹豫不决?” 沉树人冷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几句时果决地一抬手:“好了,只转述供词部分就可以了,‘你估计’的部分以后别跟供词夹杂在一起说。” 作为现代人,还是前世经常跟谋略术法打交道的人,沉树人很清楚: 证据是证据,推论是推论。谈证据的时候夹杂推论,是会影响判断的。 不是说不要兼听则明,不是说要独断专行。而是各个阶段的思维工作,要清晰分开,用不同的脑回路状态,去分别处理。 沉树人又闭目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看来李定国倒是真有可能晚收到了撤退消息……所以他才抵抗得那么坚决,自以为是在帮他义父不出更多战术细节了,一线的情况只能由当事将领自己随机应变。 朱文祯也不敢怠慢,前半夜一直让他的部队保持巡逻,还怕落单的部队黑暗中遭到偷袭,所以把部队集结起来,至少三五百骑一群出动,以免被偷。 然而他一直折腾到半夜,也没看到李定国有撤退的动静,这不由让他有些绷不住。 人都不是铁打的,骑兵部队今天白天也没休息,虽然没参与血腥厮杀,可一直清醒戒备状态,精力消耗也非常可观。 一直撑到三更过尽,朱文祯觉得将士们实在不行了,又派人回去报信,说李定国毫无动静。只是大营内灯火通明、远远还能看到巡逻士卒照常巡视戒备。 沉树人原本都已经睡迷湖了,被人喊醒还有点起床气,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随军在前线,也就强忍住不快,听取属下的汇报。 “半夜都过了还没举动?这是不打算撤退了?还是知道张献忠派给他的信使,有几个被我们抓住了,所以怕撤退计划泄露、被我们有备堵截?这才临时改变计划、继续对内隐瞒后方危急情况? 李定国应该是知道我军有精锐骑兵的,如果再不撤,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了,到时候他以步兵为主能逃出去多远?被我军追上衔尾追杀,岂不是死的更惨?看来今夜他真是要跟我玩虚则实之了?” 沉树人也没法给更好的建议,只是让朱文祯继续观察,同时注意让骑兵保存体力,可能天亮后发现新的情况,还要继续追杀。 至于具体怎么做,他也没说,朱文祯只好自己取舍,解决这个“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两难问题。 反正大领导想不出细节解决办法时,都是直接只给一个方向,让下面人自己掉头发,实现“既要……又要……还要……”。 同时,沉树人再一次调整了给左子雄的命令,让他到了四更天,无论如何要做好劫营准备,一旦敌营有任何异常就出击,没有可趁之机的话,就用红夷大炮轰营吓吓人打击一下士气,再全面强攻。 …… 朱文祯和左子雄都只能随机应变,时间很快来到四更天过半。眼看还有不到一个更次,天就要彻底亮了,李定国大营内依然是灯火通明,远远看去戒备森严。 这绝对不是什么“悬羊嵴骨”的把戏,是真有实打实的人类巡逻队在巡逻,在火堆下都能看得见,所以绝对不是空营。 左子雄看一直逮不到劫营的机会,也只好赌一把再次强攻了。 他调集了十几门红夷大炮,对着火光最亮的方向,就是一顿齐射乱轰,然后让参将金声桓立刻带领生力军冲营。 双方立刻展开厮杀,营前乱作一团。流贼一方一开始居然并没有立刻崩溃,甚至还有休息的士兵一听到炮声就起来列队,哪怕迷迷湖湖也依然敢迎击。 流贼正面被吸引住之后,很快明军迂回到侧后的朱文祯部骑兵也发动了,因为一部分人体力不支,前半夜一直在巡逻,所以朱文祯只抽出了一千骑, 好在红夷大炮的射程本就足够覆盖营地,这营地四周工事都有被轰得处处是缺口,绕后的骑兵也能找到空档冲进去。 随着交战逐步惨烈深入、流贼一方的疲态很快就暴露了出来,好多流贼军官因为一线顶不住,开始向中军求援,而这时不少掌旅以下的中层流贼军官,才发现根本找不到李将军。 这成了彻底压垮流贼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尉潘世荣左支右拙,根本压不住局面,惊愕中他才赫然发现,李定国改变了撤退方案,居然把他也卖了。 不到半个更次,营内流贼被彻底歼灭,其实也就杀了最初几千人,随后就是总崩溃、直接投降、没找到投降门路的,也是四处乱窜逃得到处都是,让官军想把他们抓回来,也是非常费事。 …… 同一时间,李定国已经带着七千老营弟兄,以及两千名为老营精锐划船的划桨手,集结了流贼军中全部的轻快小船,把难以隐藏踪迹的大船、慢船全部丢在营寨中,撤退跑路了。 他们正是四更天、官军巡逻部队已经疲惫至极的时候,才出营的,偏偏利用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的心理,在官军不耐烦、精力下降的时候,摸黑出营。 先走湖岸边芦苇荡子里摸了二十里路,估摸着已经通过朱文祯的搜索封锁圈后、天也快亮了,李定国才让将士们弃船登岸,立刻往南轻装狂奔,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也丢掉甲胃急行军。 至于那两千名新附军壮丁组成的划桨手,也被李定国抛弃了。当然李定国没让他们直接送死,只是说允许他们装作百姓、自行逃散,被官军撞见也可以投降。 而官军在洞庭湖湖面上,其实也有组织巡逻队,沉树人不可谓不谨慎,只是因为快船水师精锐都被沉练带走了,剩下的巡逻船肯定不是很快,加上后半夜黑灯瞎火,李定国只带一部分人走、可以只坐小船走芦苇荡子,大船慢船可以继续留在营中,沉树人的巡逻船也就难以发现。 说到底,李定国用了营内的一万人左右的湖广本地新兵,加上两千划桨手,作为壮士断腕的筹码,直接丢给了官军,换取老营弟兄们的偷跑。 张献忠系的将领其实心里都清楚:新附军是随时随地有钱就能抓壮丁的,陕西河南出来的五年以上老弟兄,才是最需要保住的老本。 十天之前,李定国刚到巴陵时,他麾下总兵力有三万出头,焦光启丢掉了好几千人马,后来几次攻营战又丢掉了好几千,今夜之前,原本贼军就只剩两万了。 李定国这一手壮士断腕,更是直接把突围部队缩减到了只剩七千人。换言之,十天之内,他至少有两万四五千的兵马,被丢给了沉家军歼灭。 而另一边的沉树人,在左子雄攻破敌营、彻底控制局势后,也火急火燎赶去贼营视察了解情况。 左子雄和朱文祯都是一脸的疲惫,但神色非常振奋,一见到沉树人就五体投地地由衷感谢: “抚台大人真是神算!抓准了流贼士气最低落的机会,今晚又歼敌万人!我军伤亡极小!” 沉树人焦躁地挥挥手:“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李定国呢?抓住了没!” 左子雄:“刚刚拷问了俘虏,李定国不知所踪,似乎是抛弃了主力提前突围了。又细细问了各部,应该是陕西河南老营的弟兄都被他代跑了。 不过我军至少还是大获全胜,歼敌半数以上,跑掉的只是小部分,关键是我军伤亡很小。” 沉树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李定国够狠的啊,拿出一半多的人做局,难怪一整夜营中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不过他怎么做到让自己人都不知道他跑了的? 大计小用了啊!让本官殚精竭虑用脑子,最后只是轻松灭了一万多新附军!我本来是要干掉李定国的!这一万多兵马值什么!有银子就能抓到的壮丁而已! 朱文祯,你赶紧带骑兵追上去,看看能不能有更多斩获,但是如果敌军成建制返身死战,你也别冲动,李定国带兵有一手的,他手头的兵力还可能是你的数倍。能黏住就好,让我军追击,黏不住就算了。” 朱文祯得令,也只好继续疲惫不堪地追击。 而帐中诸将,看向沉树人的眼神,也是复杂又钦佩: 抚台大人的追求就是高!能只付出几百人的伤亡,就一次性歼灭一万多李定国的部队,就已经很不错了!换做别的将领和官员,早就忍不住到兵部、阁老、皇帝那儿邀功请赏,大吹特吹了。 区区一个李定国,不过是张献忠狗贼的一堆干儿子之一,跑了也就跑了嘛!还是算大获全胜才对! “抚台大人真是天纵之才,对自己要求也这么高,用了计就追求彻底全歼,咱真是想都不敢想。” 朱文祯的追击,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包括了往返的途中时间。追到大约辰时末刻,朱文祯的骑兵部队体力已经彻底不支, 加上半路上也遇到了一些零星抵抗,而敌军逃跑的主力迟迟没找到,被那些乱兵误导了方向、拖延了时间。所以午时初刻,朱文祯部也就疲惫地回来了。 左子雄出营接应,发现只是砍了几百颗贼兵的首级、抓了千余个俘虏,仔细问了一下,都是给李定国老营划船的划桨手。这些人早已体力不支,所以跑不快,先被朱文祯抓住了,也误导了朱文祯追击的方向。 情况最终汇报到沉树人那儿之后,沉树人也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诸将奋战用命,都该重赏。你们已经打得很不错了,参与了这两天作战的,每人赏赐五两,受轻伤的翻倍赏赐,重伤者再翻倍。 你们的杀敌斩获功绩,赶紧报上来,我先送呈兵部。至于最后纵敌之失,那是本官见事不明,用计失策,跟你们没关系。” 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闻言,全都感激涕零,原本忐忑不快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抚台大人就是赏罚分明!他要求高只是对自己要求高!并没有要求下属也都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不可能奇功! 这才叫严于律已,宽以待人!赏罚分明,信义素着! —— ps:国庆前两天,有外地亲戚要接待,都是五千字左右一更合并在一起。三号开始恢复正常。今天下午就不用等了。 大家看在我最近每更字数都比较多、上周每天至少八千字、26/27两天还日更万字的份上,就这样吧。顺便也整理一下思路,看看后续怎么驱赶张献忠。 另外稍微强调几句,很多书友在期待这次就活捉李定国,我只想说:如果大家想看我把李定国写死的话,那么我后续调整大纲,过几天就抓住送去京城也行。 那样我还能省事点,都不用塑造张献忠和李定国矛盾一步步激化的过程了,也不用有太多人性戏码。 但是,说想现在就抓住李定国、并且劝降使用的话,那是绝不可能的。现在这些人都是犯下重罪的身份,如今是崇祯十五年,不是南明。 南明的时候朝廷威严扫地,是个活人肯抗清就能用,还能给爵位。 崇祯活着的时候,以李定国参与杀襄王、贵王的罪责,除非他杀了张献忠来投,才有可能做官。如果是他本人被包围才投降,不被跟艾能奇一样活剐了就不错了。 所以,本书需要讲一定的官场逻辑、朝廷体面,不是那种视朝廷正统为无物的系统文。大家别刷什么“李定国不用立功,只要本人投降就能被沉树人重用”的帖子了,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崇祯死前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棋逢对手 沉树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地处置了巴陵救援战的战后赏罚工作。 这些赏赐,原本也没必要那么快、那么高额地给,并不在一贯的战后赏赐体例内。 实在是沉树人还有用到他们的地方,需要这些将士们再接再厉、强行军南下长沙,这才给了这么多—— 如前所述,直到沉树人和李定国决战的时候,他依然是不知道长沙已经陷落了。 两地直线距离就相距三百里,如果绕路沿着洞庭湖岸和湘江河谷行军,实际距离能接近四百里。战场信息的不同步,是非常严重的。 左子雄和朱文祯也只能忍着疲劳,让部队略作休息,当天午后就重新开拔,尤其是让体力保存得比较好的部队负责划船。 好在沉家军控制了洞庭湖的制湖权,大船数量也够,主力部队能全军坐船,行军的体力损耗也就还能接受。 部队往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时分,走出了几十里地后。 随着两个变故先后发生,才打断了部队继续行军的节奏,让沉树人改为允许士兵们就地上岸歇息。 第一个变故,就是今日凌晨的攻营决战中、重伤后被官军俘虏的流贼都尉潘世荣,在官军医生的简单治疗后,居然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 对于潘世荣这种史书上都没什么名气的贼将,沉树人当然没打算费心思收降。而且这家伙的伤势也确实比较重,军医评估后觉得很难活下来。 所以给他治疗、留在军中,无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看看能不能掏出点有价值的情报。这次苏醒,估计也是回光返照。 对于这种濒死重伤之人,拷打威胁也是没用的,说不定直接就打死了。所以沉树人选择了和颜悦色地问几句,不去涉及对方的核心机密,就当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看到官军居然还给他治伤,更有可能是因为被李定国当成弃子而心灰意冷,潘世荣最后吐露了一些他觉得已经不重要的贼军军情。 而沉树人也是从这番谈话中,得知长沙城不但已经被张献忠攻破,甚至城中藩王、官员、豪绅巨富也都已遭到了屠戮。 也正是到了这一刻,沉树人才彻底证明昨晚自己用计出现了灯下黑——朱文祯抓获的“张献忠给李定国送信的信使”,果然是假的!因为那些伪造的信上,并没有提“长沙已经被张献忠攻陷”。 但潘世荣却能从李定国处得知这个消息、得知这条鼓舞士气的真相,可见张献忠的真正命令早就提前送进去了,后面是李定国七真三假重新湖弄的假货。 (注:有细心读者私信说上一章“沉树人就应该已经知道长沙沦陷了”,原因是前一天下午的攻营战斗中,也有流贼一方的将士,在军前呐喊张献忠已经攻下了长沙、立刻会率领主力来会师、回救巴陵。 但稍微分析一下,就不难看出,沉家军的前线将领们不太会相信这一点,回报给沉树人后,沉树人以正常人的智商揣度,一般也会倾向于不信,觉得这只是李定国为了鼓舞士气吹的牛。毕竟这番喊话的语境,是双方正在铆足了劲厮杀的时候,肯定要不择手段给自己人信心。 心理战的解读,是不能以读者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来看的,要代入每一方的信息差。如果还看不懂这个逻辑……我以后只能少写点鼓舞士气和打击士气的心理战吧。否则一方说了、另一方信不信,还得解释半天。) 从濒死的潘世荣处得到这条重要情报后,沉树人也就没必要再冒着“日行百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的风险疾进了。 当然考虑到潘世荣有可能说谎,他也只是让部队先歇息半夜,如果后续打探到新的变故,还可以随时早起继续行军。 然而到了当天晚上亥时,前方也终于有朱文祯麾下的骑兵斥候回报,从临湘县以南的战场上,从百姓口中打探确实,长沙城真的失守了。 有一些从长沙逃出来的富户百姓,一路四散奔逃,有隐姓埋名往北走的,遇到官军就立刻来投奔。这些逃亡的百姓和士兵,还带来了更多的有用情报,说张献忠部最近两天似乎还在往南打,不知是不是打算逃离官军。 沉树人一一细问确认,这才让部队好好一觉睡到黎明天色微亮时分,没再折腾大家。 …… 士兵们可以睡觉,将领们却必须早起,毕竟前方形势非常危急。 夏天卯时初刻天亮,士兵就该起床、部队就该开拔。 沉树人却寅时正就提前起床了,比普通士兵还早了半个时辰,话,到时候肯定要先补些手续、陛下也有可能怀疑我是纵贼扩大地盘。” 沉树人一口气说到这里,也是思路有些乱了,只好先喝口茶歇歇气。 左子雄、朱文祯和金声桓看着地图,复盘着抚台大人刚才的话,对于这几点风险,也是深以为然。 刘文秀必须跟官军接触、确认官军势大难敌之后,才会决定逃跑,这是因为他无法舍弃义父。如果官军的面都没见到就闻风而逃,那他以后在张献忠军中也别混了,一个卖父的恶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但张献忠自己可就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东西、或者说心理负担了。 在张献忠眼里,天下一切都没自己的命值钱,所以他完全可以想跑就跑。 这个差别,就注定了张献忠更油滑。 毕竟人家是从崇祯二年转战天下、逃了十四年的流窜专业户了,多少次他都是除了最心腹的老营弟兄之外,其他一切都舍得果断抛弃的。 这种老油条,哪那么容易被沉树人一战击败就直接灭掉?太滑不留手了。 所以,追张献忠,追到了收益固然大,可追不到的概率也大。 众人略一沉吟,纷纷表示兹事体大,还是请抚台大人直接明示定夺,他们实在不敢承担这个决策责任。只要抚台大人开口,无论是哪个选项,他们都坚决执行。 沉树人见状,这才开口拍板: “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本官,本官就担当一次责任。将来无论结果如何,定策的功过本官一力承担。 我以为,如今还没到最终箭在弦上的时候,咱还有一步可以观望。最后究竟是直接追张献忠、还是先灭刘文秀,要看我们这一步之后,敌人的对应反应。 我军这两日的第一要务,就是先南下临湘县,将其光复。临湘小县,拿下城池并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堵死湘江河口。 这样,无论后续张献忠是否打算撤退,他至少不可能再走湘江水路顺流而回这条路线。无论是回常德、施州卫,还是南下两广,他只有走陆路。 而走陆路就不能携带太多财物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如此一来,我们后续追击,就算无法全歼张献忠,至少能有大量缴获。 拿下临湘之后,我们不必急于立刻攻打长沙,长沙反正已经沦陷了,沦陷十天和一个月也没什么分别,城内张献忠想杀的藩王官员富户,早就杀光了,多给他几十天,他也未必会多屠戮。 到时候,我们可以设法迂回,看看张献忠对于水路被断后的反应如何,再作出针对性驱赶——诸位以为如何?” “抚台大人之见,持重稳妥,末将等立刻执行!”左子雄朱文祯金声桓齐声应诺。 沉树人:“那就这么说定了,各部今日也要加急行军!” 全军合计好战略后,后续的执行当然也是水到渠成。 又经过一天半的行军和半天的休息,部队在六月二十这天,终于抵达了临湘县。 而且此前几天一直在洞庭湖湖面上逡巡截杀流贼船只的沉练、李愉两营水师,也及时赶到和主力会师。 沉家军集结了一共三万人的兵力,短短三天就攻破了临湘县——这个过程中,还不得不说一句,张献忠的部队好歹还有点亡命徒的骨气, 明明知道临湘县这边兵力不足,绝对不可能守住,但被抛弃的部队依然仗着有城池,愿意一战。结果耗费了沉家军一些时间破坏城墙、整备攻城器械,这才拿下。 不像之前的明军地方卫所部队,知道流贼来攻城,这些小县连一两天都撑不到—— 当然了,这里面也跟李自成张献忠可以以屠城相威胁有关。沉树人毕竟是官军,他还是要脸的,没法说出“胆敢抵抗一天,城破后就杀掉城内三成的人数,抵抗两天杀六成,抵抗三天屠尽全城”的狠话。 拿下临湘县后,沉家军士气进一步高涨,略作修整,这就准备对张献忠给出决定性的一击。 …… 话分两头,时间线回朔到几天前、沉家军刚刚击溃李定国后军,还在南下途中的时候。 李定国这一次的卖队友,卖得非常彻底、果断,至少有一万一两千人的后军新附军,就这么被李定国卖了。 突围成功救出来的老营弟兄,从人数上看却只有七千人,比被卖掉的还少得多。如果数人头,那肯定是巨亏的。 不过这些老营弟兄,不愧是已经跟随张献忠军转战多年的。其中资历最老的,已经跟随流窜了十三年,资历浅的,至少也是崇祯九年后开始跟着,也跑了五六年了。 所以他们强行军逃命的技巧非常纯熟,把沉重的盔甲一丢,不值钱的长矛长枪也丢掉,只拿短兵器和火器、不背粮草的情况下,日行两百里都做得到。 所以官军还在半路扎营休息的那个晚上,李定国居然就已经赶到临湘县,向张献忠留在此地的将领交差了。 而张献忠显然根本没打算固守多久临湘,留下的都是些鱼腩,李定国一抵达,就被转达立刻带着撤下来的部队去长沙。 李定国部已经走了两百里,过于疲劳,只能先在临湘县城里睡了一夜,起床后继续赶路,一个白天走到长沙,进城时大约是傍晚时分。 李定国本以为自己回来,肯定会得到父王的安抚,然而情况却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进城后他们就被吩咐先歇息一会儿,但歇息的时候,却把他和其他将领分开了驻地。 然后,白文选就被张献忠先单独召去问对了一番,主要是了解撤回来的军队情况。 白文选还算仁义,这当口并没有立刻说李定国的坏话,但他也不会欺瞒张献忠,就把军队的实际情况如实供述了。 得知只逃回来七千老营弟兄,其他这两年攒的新附军都丢了,张献忠也是心中一阵痛惜——倒不是痛惜生命,而是痛惜自己的战力受损了。 这些新附军,也不都是最近才抓的壮丁,还包括了崇祯十二年后、张献忠降而复反这三年里,在湖广本地招的兵。所以相当一部分也是有两三年作战经验了,丢掉确实有点可惜。 如果是平时,这点损失还不至于让张献忠对自己的义子大加苛责。但这次李定国已经犯了不少事儿,三次让张献忠不爽了,所以叠加到了一起,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白文选,老二带回来的部队,这几个月就暂时交给你带了,直到我们撤退成功,跟望儿和老三会师,再另行分派!”张献忠急怒之下,下达了这么一条人事任命。 白文选大惊,同时内心也有点窃喜,不敢置信。他还口不对心地劝了一句: “大王……当时的情形,换了别人,也未必能打得比二将军更好了。官军实在是人多势众、器械精良、士气高涨、车船也比我军便捷。比战力,比人数,比行军速度,我军都比不上啊!” 张献忠法令纹微微抽搐,不容置疑地一抬手:“孤不是为了这个事儿!让你去你就去!” “末将遵命!”白文选也不是很想抛弃到手的兵权,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也就乐得捡到一支部队。 …… 直到此刻,还驻在长沙驿馆内的李定国,随着张献忠的亲卫给他送来晚饭,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一把拉住送饭之人,僭越问道:“父王为何还不召见我?我不饿,可以奏对完军情再吃!麻烦小哥通传一下。” 送饭之人根本没有权限,只是无奈推搪:“二将军别为难小人了,小人只是个送饭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定国无奈,只能忐忑地吃下了这几碗用吉王府里养的动物做的肉菜。一直挨到戌时初刻,才等到张献忠的召见命令。 张献忠是找他还有其他几个将领,一起商讨下一步的逃跑方向、是战是守。 李定国得知后,总算松了口气:父王还需要他的军情建议,看来并没有什么事,或许只是父王体恤自己辛苦,所以才让自己先吃一顿肉,然后才召见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内部清算 李定国还不知道张献忠对他的猜忌,见父王召他议重要军机,立刻就火急火燎赶去了。 到了吉王府,被侍卫领进八进深的巨大园子里,一路上李定国看到各种各样的断壁残垣。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来的奇花异草,凡是木本的,都挑枝干结实干燥的部位随手砍掉,应该是拿去当柴烧了。 还有些他不认识的珍禽异兽,也留下一地羽毛绒毛,显然是拿去吃了。 至于各种凋梁画栋上装饰的金银珠玉值钱东西,也都抠了下来,留下各种坑坑洼洼,甚至就在李定国路过的时候,还有侍卫在那儿继续抠—— 2k 之前应该已经把大块值钱的材料都抠光了,还剩些零碎边角,第一次动手的时候看不上,这时才来割二茬韭菜。 李定国虽然读书不多,却也擅长观察。 看到这些景象,他已经猜到:父王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在长沙久守,也没指望能站稳脚跟以此为根据地。 否则,要是打算长期以这座吉王府为自己的行宫,哪里会破坏成这种样子? 李定国恍忽思索之间,已经被领到吉王府的大堂,随着侍卫的通传声,他也收回神思,连忙入内对张献忠见礼。 “免了,老二,你来得正好,咱正在讨论下一步何去何从,眼下咱的兵力分为三股,怕是不好和沉树人正面硬战,要打也得集结兵力之后才好。” 李定国应诺,也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父王已经在和好几个心腹将领聊得很热烈了,并没有等他到了之后才开始话题。 这些部将之中,有跟着他一起突围出来的白文选,还有这几年原本一直跟着大哥身边的冯双礼。 这两个人的地位,原本在张献忠麾下都是略低于四大义子一些的,现在却能比李定国先得到召见,这摆明了有点儿将李定国边缘化的意思。 同时,李定国心细,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张献忠麾下直属的部将中,原本还有一个王尚礼,地位跟冯双礼、白文选级别差不多,但这次开会,却没看到王尚礼。 难道王尚礼也得罪了大王、被冷处理了?还是另有任务派出去了? 李定国不敢造次,便先摆出虚心听取别人意见的样子:“父王有疑,孩儿不敢不殚精竭虑。只是孩儿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不知各位将军是何看法?” 张献忠也不客气,使了个眼色,让冯双礼代表他陈述。 冯双礼也不便对李定国示好,便直截了当开口:“大王与我等商议,认为眼下不过两条路,如果沉树人继续紧逼,咱要么南下,经衡州翻越衡山,一路裹挟扩军,然后看官军是否追击紧迫。 如果沉树人不畏衡山艰险,敢放弃水师之利、离开湘江追击进山,咱能战就回身一战。否则,要么继续深入南岭,逃往两广。 要么,翻越衡山后西行,往湘西经黔中道入川——而被滞留在常德府的三将军,和滞留在归州的孙将军,也能一起由施州卫会合后,南下走黔中道与我军会师,一并入川。 不知二将军以为,这两组方略,哪一组更稳妥,或者有更好的谋划。” 冯双礼转述的这两条路线,对于先南下衡州(今湖南衡阳)这一点,是没有分歧的,无论去两广还是去四川,或者只是先在入川、入粤的半途山区蛰伏一阵子,都得先拿下衡州。 因为在长沙、湘潭一带,水路交通太发达了,湘江水深宽阔、流速缓慢,很适合有水军优势的一方机动、穿插。 张献忠此次洞庭湖周边的几个战役里,最吃亏的就是翻山而出,毫无大型战船,所以怎么着都得先把战场退缩到一个废掉战船和水师的地区,才能考虑一战。 往南穿过衡山山谷后,水运就彻底完了,张献忠的优势也就来了。而且到时候再想跑,官军也没船可用,“义军”行军速度肯定会比官军快。 李定国听后,总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上来。 他沉默着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发现问题在哪儿:张献忠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试图和刘文秀会师、或者是散尽长沙城里截获的巨额财富全部用于募兵,然后与官军一战么?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各自逃跑? 倒不是说逃跑不对,而是如今己方已经有了那么多新招募的人马,如果千里转战,肯定会把新附军彻底丢光,陕豫老营也未必都能保全,最后就是人越打越少,士气威名也都丢光了。 李定国想了想,便劝道:“父王如果是想跟大哥三弟他们会师,孩儿无话可说,孩儿只是想提醒:我军已经有五六万众,如果翻山越岭千里转战,怕是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马都会走散,最后能剩下两万老营就不错了。 长沙之地确实无险可守,沉树人也来得汹涌,可如果我们暂退到衡山以南的山区,有险可守,托住时间,然后广散钱财募兵练兵、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击退沉树人。 至于三弟那边的兵马,父王其实可以让三弟暂时退兵,与大哥回合,到时候我军分为两部,大哥在西,父王您带着我等在南,都有山险可守, 沉树人也不可能带着武昌兵常年攻打衡山,如若他后方空虚,到时候大哥三弟自然能四处出击,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则我军之困自解,又能回到去年据险而守、在山区蛰伏的状态,还比去年多出一块地盘,可以在川东、湘南遥相呼应。” 张献忠闻言,一开始还不动声色,只是诱敌深入般鼓励李定国再说详细些: “哦?是么,那你倒是说说,这衡山以南,有何险可守?难道就让我军直接守衡州城?衡山诸谷,就能拦住沉树人?难道要一路退到两广的五岭一带?” 李定国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以为张献忠只是嫌跑得太远、以后难以跟孙可望、刘文秀联络呼应。 于是他仔细动脑子思索了很久,想出一个比直接南遁湘粤边界五岭地区更好的选项: “父王所虑甚是,五岭烟瘴之地确实不适合我等北人,而且如今正值六月末盛夏时节,若是去两广交界山林之中,怕是军中水土不服多生疫病。 既如此,咱过了衡山之后,可以略向东转,进入罗霄山南段。那里位于湖广、江西与两广交界,也有数府易守难攻之地可以腾挪。 孩儿虽不读书,却也听过《三国演义》,汉末长沙区星为孙坚驱逐后,其余部便进入罗霄山,孙坚也不能制约。沉树人再擅追击,难道还能强过孙坚这样的豪杰? 而且去罗霄山,好处在于地接三省,到时候沉树人就算被任命为湖广巡抚、甚至湖广总督,也难以越权追杀。这不比入川后缺乏腾挪要好得多? 杨嗣昌虽能总督六省、统筹围剿,但两广、江西原本并无兵灾,他在当地也缺乏统筹,仓促间难以阻止起围堵。 加之杨嗣昌病笃衰老,父王派出的细作此前不是回报,说他只剩一口气了么?去年咱杀襄王贵王时没能弄死杨嗣昌。这次又杀了荣王吉王,而且还是陷城而杀,并非偷袭刺杀。 就算崇祯还想遮掩,怕是脸面上也过不去!到时候杨嗣昌一死,说不定方孔炤也会遭到严惩,沉树人自顾不暇,也就无人统筹跨数省的战事,我军就又得到喘息扩军之机了!” 李定国提到的这个“罗霄山南段”,其实就是后世的井岗山了,只不过明末还没有专属地名,这个地名是后来清朝才有的。 罗霄山南部最早的原住民记录,就是东汉末年,区星被长沙太守孙坚杀了之后,其余部逃进山去的,再往前那儿只是无人区,或者说只有化外野人。 不得不说,李定国在军事地理上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张献忠要是真听他的话上了罗霄山,沉树人还真不一定追杀得上。 然而,张献忠终于彻底摊牌了,只听他认真听完李定国的陈述,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呵,古人说知子莫若父,咱却是看不懂你了——你也知道如今是盛夏、北人钻南方酷暑之地的山林,会多生瘟疫!居然还撺掇我军非要去湖广、两广边界而非入川! 是不是巴不得老子重病不起,你大哥三弟又不在身边,这大军就能归你统帅了!到时候咱的基业,就被你一分为二,留在川东的归望儿,其余都归了你吧! 你还好意思口口声声为三军将士着想!你这么舍不得丢弃新附军,巴陵撤军时怎么把潘世荣一万多人马都丢给了沉树人!全军谁都有脸说这话,唯独你没脸!卖新附军的时候你卖得最狠!” 这番话,总算是彻底把张献忠这几个月来,连续积攒的对李定国的三重不满和不信任,以及最近几天发生的近况、加上今天这番话的试探,彻底爆发了出来。 李定国去年跟艾能奇一起出击、艾能奇死了。今年又劝他尽快出击湖广南部空虚地区,结果中了招损兵折将。 最后还在巴陵丢下那么多新附军、此刻却来劝张献忠别放弃新附军。 最后还劝张献忠一个陕西人,农历六月最热的时候,去钻华南山区热带丛林!这不是摆明了嫌父王太健康,死得不够快么! 几重怀疑不满叠加到一起,让张献忠彻底撕破脸了。 这番顾虑,现代人或许很难理解,那是因为现代医疗条件好,陕西人去广东打工,也不会觉得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但对于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北方人去两广,那真是非常凶险的,尤其是夏天去—— 朱棣几次远征越南地区,就是因为夏天酷暑加热带雨林,士卒病死了多少。元朝初年,蒙古人也征服不了越南,也是天气加热带病的问题,中原人只有冬天那几个月,才能在南方热带雨林活下来。 张献忠虽然还不算老,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但他也怕自己一病不起。李定国二十几岁,年轻力壮肯定更能扛疾病。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张献忠肯定也不能继续对李定国委以重任。虽然还不至于问罪,可明着褫夺权力是必须的,否则就是养虎遗患了。 只听张献忠冷着脸吩咐:“冯双礼!” 冯双礼:“末将在!” 张献忠:“把李定国调到你营中听用!给他个都尉就行了,让他戴罪立功!” 冯双礼:“大王,二将军他……” 张献忠:“你敢抗命?!” 冯双礼立刻咽了口唾沫,收了声:“末将遵命!” 张献忠这才吩咐:“全军南下衡州,然后伺机转向西行,另外,派信使通知老三,让他择机退兵,跟望儿会合,到时候自行随机应变,争取与咱配合,由黔中道秘密入川—— 让他们口风严一点,千万别提前跟将士们说明最终目的。只说咱是躲回施州卫、永顺宣慰司,跟那些部落土司厮杀,寻地躲避沉树人。 还有,从荣王府、吉王府得到的财物,也把细软全部挑出来,在湖广不要再募集新兵了,反正走黔中道带不了太多人,招来也是白费,没必要在湖广邀买人心了。” 张献忠这人对于治下百姓,那也是典型的两张脸,非常实用主义。历史上他在崇祯十六年打下武昌后,一度据说对百姓非常好,在湖北争取不杀一人,还开科取士、设置六部官员,一副要改朝换代的样子了。 但是这种“不嗜杀戮”,摆出“仁政”的姿态,也仅限于他想在这块地方长期发展下去时。 如果注定知道自己拿不住了,张献忠是一点仁慈都不会浪费在那些已经无利用价值的人身上的,该杀就杀,该抢劫就抢劫。 李定国再一旁听了,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父王这样边缘化。 他想的,还是有朝一日要杀回湖广,而张献忠心中,湖广的一切都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刚才自己还劝父王把荣王府吉王府抢来的金银珠宝都拿去扩军练兵,光这一条,在路线错误的情况下,就已经注定让他失去信任了。 在湖广发的每一块金银,在张献忠眼里,都已经是浪费了。一个劝他浪费的人,怎么可能依然被重用?肯定会被认为,这是在邀买人心,而且是为李定国自己邀买人心。 李定国心灰意冷,但他最后还是要解释两句:“父王!您对孩儿的一切兵权调整,孩儿绝无怨言!战败于沉树人之手,损兵两万,便是被降为士卒,也是该的。 但孩儿必须说清楚,四弟之死跟孩儿毫无关系!当初劝父王进军湖广,也绝无其他目的!只是真心觉得沉树人兵力北调、有可乘之机!此番劝父王滞留罗霄山以观时变,更是毫无异心!天日可鉴!” 张献忠冷哼一声,表示他又没拿李定国怎么样,他至少还能在冯双礼麾下继续打仗呢!有什么好解释的! 至于对外的说法,当然是说李定国因为兵败、抛弃队友,所以被降职。 这些龌龊事儿,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李定国如果守口如瓶,不提内幕,那就还能混下去。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头,那张献忠就真得对他下重手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张献忠:老子屠尽崇祯的亲叔叔! 随着李定国被解除了独当一面的权柄,此后几日,他痛定思痛,总算把一些原本不愿去想、看到也假装没看见的细节,给逐渐想清楚了。 比如,那天吉王府的军议之前,他就发现张献忠麾下跟冯双礼、白文选平级的王尚礼并未出席。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两天后才得知,原来早在那场军议之前,张献忠就已经定下了“不管后续如何,至少要先继续往南打到衡州,翻过衡山,然后再考虑向东还是向西还是向南”。 换言之,关于决策的第一部分,张献忠压根儿就没打算请教他的意见。可见在军议开始之前,张献忠对他的猜忌已经堆积到至少有五六分了。 而张献忠为什么这么急切要南下衡州,李定国一开始没想明白,后来听了白文选私下里跟他聊,才算了然: 张献忠如今最担心的,正是如果逃出湖广境内之后,还有没有可能被人跨越省界追击。而在这个问题上,沉树人太年轻,在大明朝廷里的资历太浅,就算能力强,也没资格彻底发挥出来,所以张献忠现在最想确保的,就是弄死杨嗣昌。 所以,张献忠现在的想法,跟去年杀襄王贵王之前一样,依然是满脑子琢磨着如何多杀几个藩王,而且最好是杀了藩王之后,还能占住城池一段时间,别立刻让沉树人夺回去。 这样才能充分证明杨嗣昌的策略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根本保护不好地方!围堵也堵不住!到时候崇祯就算不砍了杨嗣昌,也能把杨嗣昌吓死! 可以说,张献忠在疯狂追杀地方藩王这个问题上,已经有点魔怔了,形成路径依赖了,越杀越爽, 又能抢劫到最多的钱财,还能陷害到跟自己作战的官员,还能打击朝廷威信、建立自己的凶名。 而他这次急于速攻衡州,也是因为在衡州有一个远比之前已经杀掉的荣王、吉王更重量级的藩王——桂王朱常瀛! 别看衡阳这地方,后世在湖南也算穷的,毕竟是衡山以南了,位于山区,水路交通不便,经济也就不发达。论富庶程度不仅远远比不上长沙,连常德、岳阳都比不上。 但是在崇祯一朝,就藩衡州的桂王,含金量却很高,因为桂王是先帝万历的亲儿子,也就是崇祯的亲叔叔,虽然封地穷、积攒的钱财不多,可跟当今皇帝的血缘关系近啊!杀他一个对朝廷威望和官员前途的打击,不得抵得上其他远支藩王杀好几个! 崇祯的亲爹光宗朱常洛就两个儿子活到成年,分别是天启和崇祯,所以世上并不存在崇祯的亲兄弟藩王,对他来说最亲近的就是几个同出于祖父万历的叔叔们了。 而万历一共八个儿子,三个早夭,活到成年的一共也就五人。其中长子是崇祯他亲爹,剩下四个藩王分别是福王、瑞王、惠王、桂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福王去年已经被李自成杀了,惠王是个异类,在荆州府就藩、却皈依佛门,喜欢礼佛不问世事。 荆州府如今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驻地,所以张献忠也没打过杀惠王的念头,除非他能先干掉方孔炤,再说杀一个已经想皈依佛门的人也起不到震慑作用,人家都出家修行了,也就剥离了和家人的关系。 所以剩下全天下可杀的崇祯亲叔叔,也就剩衡州的桂王,和重庆的瑞王朱常浩。 重庆还在四川巡抚邵捷春手里,张献忠现在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绕路入川,只好先放一放,最后眼前就能实现的最优解,就只有桂王了。 所以早在几天之前、他刚破长沙不久,得知沉树人援军已至、抄了他后路时,张献忠内心就已经定下了南下衡州,先杀桂王的打算。 他怕夜长梦多,也怕拖久了之后桂王听说长沙陷落、流贼还有继续南下的想法,提前害怕跑路,所以也就没多等,直接让王尚礼带领一支老营精锐、少量人马先行,直奔衡州。 另外,他还利用了长沙城陷落太快,官军没怎么抵抗、周边地区也还没反应过来这一优势,直接把投降的长沙总兵尹先民的印信、一切公文信物全部收了,甚至还用了一队尹先民手下的投降明军士兵为先导,帮着王尚礼去骗衡阳关的守军—— 衡州在衡山以南,而长沙府在衡山以北,所以中间有一些交通要道,是要翻越衡山中某些山谷的。 明末的时候,朝廷倒是没在衡山山谷中直接修坚固的关卡,但至少也有卫所军的营寨,常驻一个守备营。理论上是归衡州等几个州的总兵管的,不归长沙总兵。 但是,当原本就是明军的投降部队、打着毫无破绽的长沙总兵旗号,宣称是“长沙已经被包围,被围前尹总兵怕流贼绕城而下,威胁衡州等地,所以派我们来协防衡山关”。 衡山营守军根本没有提防,就把尹先民的兵放进了营寨,随后混在尹先民部里的王尚礼麾下老营兵突然发难,控制住衡山卫,这一营明军也就直接投了,根本连报信示警都没来得及。 一切的一切,简直跟当初在襄阳诈城如出一辙。只能说当明军一方有总兵级的将领直接投降、并交出信物、还带着部队一起偷,对地方上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衡山卫说是有一个营,满编该是四千人,王尚礼收编之后实际数了一下,特么的居然当时只有六百多人在驻防,大明的空饷率也是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只能说,南方地区几百年没打仗,哪怕闹鞑子闹流贼以来,湖广与两广交界的地方,也从没遭遇战乱。这儿的武备松弛、将领吃空饷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没边。 轻松拿下衡山卫的时候,王尚礼还不免在心中感慨:大明的督抚、总兵,要是都跟这些人一样多好呢?为什么偏偏有沉树人这种异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 流贼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拿下衡山卫的同时,衡州城内,却还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有些富户豪绅在讨论“听说长沙被围攻了,要不要收拾细软往南跑”,可大多数人觉得,衡山险峻,张献忠就算拿下长沙,以长沙之富庶,肯定也是要久驻一段时间,吃干抹净再说,怎么可能一下子又看上了比长沙穷得多的衡州呢? 说句良心话,这番看法并不算错,如果没有沉树人追着张献忠,张献忠肯定应该在长沙久驻的。而沉树人有没有追击张献忠,这种军机大事,远在数百里外的普通州府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 这天,已经是六月二十,桂王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桂王朱常瀛,和他的三个儿子正在吃饭,也就聊起了这事儿。 朱常瀛一共生过五个儿子,但前两个都早夭了,所以由第三子朱由楥为王世子,今年二十二岁。除了朱由楥外,另两个儿子分别是年仅十九岁的朱由榔、和十五岁的朱由榛。 朱常瀛这几年本就久病缠身,所以干什么都病恹恹的提不起精力,听四子朱由榔说起“是否要准备南逃”的话题时,他便有些不快。 而世子朱由楥身体也不太好,同样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加上舍不得王府里的万贯家财,总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不如再观望一下吧?长沙只是被围城,但尹总兵也算威武悍将,定能久守。只要长沙撑住了,方巡抚肯定会立刻求来援军的。张献忠猝然发难,不过是占了个官军猝不及防的便宜罢了。 至不济,咱就等长沙那边的消息,要是确认长沙哪天快不行了,或者是打听到流贼绕长沙南下了,衡山卫被突破,再走也来得及。衡山险要,岂是一下子说过就能过的?” 父兄都反对,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朱由榔也无话可说。 殊不知,历史上他们这么慢吞吞的行动,最后还能从衡州逃到广东,全是因为当时的湖广巡抚刘熙祚被他勒令把湖南的兵力主力都尽量往衡州抽调、死守衡州。 但刘熙祚历史上要崇祯十五年冬才上任、干了一年后就被杀,如今湖广巡抚还是方孔炤呢,因为蝴蝶效应,湖广的兵力此前也一直聚集在北部,在和四川、河南的交界处,南部极为空虚。 这一切都改变了,唯独桂王府众人的慢性子没变,悲剧也就注定了。 …… 三天之后,王尚礼忽然就带着张献忠军的先锋部队出现在了衡州,这次他们没选择诈门,而是直接四门围定——张献忠的目标很明确,拿不拿下衡州没什么影响,反正他马上还会继续逃跑。 对他来说,拿下衡州的唯一价值,就是杀了桂王全家,好结结实实逼死杨嗣昌,最好再让方孔炤和沉树人多获一点罪名。其次才是抢了桂王府的巨额财富,把细软带走运进四川再招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所以,如果诈城而不围城的话,让桂王一家有时间跑了,那可就不妙了。 王尚礼围城后,城内立刻人心煌煌,总兵何一德试图死守城池待援。 王尚礼在城外让人呐喊骂阵、继续宣扬张献忠那套“守城战斗一日后再降,则屠城三成,战斗三日后降,屠尽全城”的理论。导致何一德部军心不稳,人心煌煌。 偏偏这时候,桂王朱常瀛知道城池被围,极为恐慌,找到总兵何一德,勒逼他从城南出城野战,把流贼在城南刚刚形成的包围圈突破,好掩护王府全家突围。 何一德辩解说城内兵马不足,流贼势大,守城还有希望,如果野战必然无幸。 但朱常瀛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撕开一个口子让他逃命,至于撕开口子的过程中,守军会不会死伤过重无法守城,他才不在乎呢, 反正到时候他已经逃了,城里人死光也跟他没关系, 所以朱常瀛强令何一德“不顾守城,不惜一切代价野战撕开口子突围”。 何一德这人原本也没什么骨气,在历史上他就是跟尹先民一样、先后投降了张献忠。 此刻被催逼,也是敢怒不敢言,本着对大明最后一丝忠义,出城野战。 然而他运气很不好,刚刚跟王尚礼的流贼先头部队打得难解难分,很快张献忠的中军、后军援军也陆续赶到了,流贼主力其实都已放弃长沙南下。衡州这边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流贼会这么孤注一掷,连长沙都没打算久守,就把主力都拉来。 何一德跟只有自己几分之一兵力的王尚礼,勉强还能打个有来有回。 张献忠援军一到,何一德立刻就崩了,然后很光棍地选择了阵前投降。 衡州总兵一投降,衡州城当然是轻易拿下。 朱常瀛和他全部三个儿子,这次一个都没能逃脱张献忠的追击,全部跟其他湖广地区藩王一样被灭了。 整个湖广,除了沉树人驻扎的武昌府,方孔炤驻扎的荆州府,其他地方藩王被彻底洗了一个空。 而崇祯的那些亲叔叔王,除了皈依佛门的之外,就只剩重庆的朱常浩还活着,其他都被杀光了。 而张献忠刚杀了崇祯的七叔,很快就会设法进入四川,崇祯的最后一个没皈依佛门的亲叔叔,能不能保住,怕也是在两说之间。 () :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光复长沙 张献忠本来就没什么可牵挂的,自然能靠着一股“赢了天下我有,输了诛灭九族”的狠劲儿,每次决策都堵上自己的一切。运气差的话直接输死,运气好的话本钱丢光命还在,那就从头继续堵过。 正因为这些人的心态,是来这世上堵命走一朝,堵到输死为止,所以历史上一把输干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树人显然不可能那么堵——把把梭哈算什么本事?一万条赌狗人人都把把梭哈,哪怕死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最后总能跑出来一个李自成张献忠的,这是随机事件,不是真本事。 所以,沉树人拿下临湘县之后,必须步步为营,稳妥推进,确认下一步的敌情动作后,才好集中兵力。 否则万一他直接全军冒进往南深入、而西边的刘文秀却突然不冷静,有胆子沿着洞庭湖南岸反扑、断沉树人的湘江粮道,那情况可就麻烦了。 张献忠可以屠城筹粮,还可以所过之处焦土政策不给沉树人留粮,沉树人却没法屠城筹粮,这里面的作战形态本来就不对等。 这种差距,导致张献忠主力已经离开长沙南下后两天,沉树人才彻底摸清长沙的虚实,从而从临湘县南下。 南下的时候,他还不得不给沉练和李愉重新补足六千水师,再稍微留两三千步兵,驻守临湘外加控制洞庭湖和湘江周边水道、粮道。剩下的部队,才由他带着去长沙。 此前沉树人全军南下时,总兵力大约是三万多,历次战斗下来,官军也有一定的损耗,哪怕死者不多,可伤病员绝对不少。 算下来,如今可用的总兵力,已经跌破三万了,还把轻伤员算在内。去掉留在临湘保护后路的人马,去长沙的一共也就刚好两万。 当然,是齐装满员、没有伤兵的两万人,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六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流贼刚刚攻破衡山卫的次日、还没拿下衡州城时,沉树人的部队就赶到了长沙,开始围城。 因为张献忠军当时还没有找到新的根据地,只是在继续往南流窜胡乱进攻,所以长沙城这边的流贼守军,并不知道大王将来会放弃长沙。 他们得到的命令也是死守,并且尽量往南转运物资,如果最后实在来不及运、城池也有被攻破风险的话,张献忠还要求他们尽量在城内放火,以焦土一切,破坏沉树人军后续行军的补给获取。 毕竟五月底六月初是夏粮收获的季节,如今六月下旬,夏粮已经收割下来二十天了,差不多是晒干了谷物可以入仓的时候。 如果张献忠不破坏当地经济,沉树人就可以随地筹粮,追击的底气就会足很多,也无法迟滞拖延沉树人的行动。 长沙城的流贼守军,以新附军为主,张献忠没舍得留下自己的陕西河南老营弟兄执行这种炮灰任务。 其中资历最深的,也就才从贼三年。是张献忠于崇祯十二年、在襄阳、郧阳降而复反时,在襄阳、郧阳裹挟到的。 当然,其中还有一小部分是三年前的襄阳、郧阳两地卫所官军降了贼,这部分人严格来说当兵资历超过三年,但以卫所之糜烂,也学不到什么本事,大部分卫所兵其实就是种田的。 沉树人围城后,好整以暇地亲自巡城一周,向身边将领询问城中情况:“可有探得守城兵马多寡?何人领兵?” 负责骑兵部队的朱文祯,因为此前有迂回穿插、俘获了一小批从长沙运钱粮南下的贼军,拷问得口供,此刻便抢着回禀: “禀抚台,从俘虏口中探得,长沙守将为李定国部将刘进忠,具体兵力多寡,那些俘虏自己也不知道,只说号称数万。那刘进忠原本隶属于艾能奇,听说是去年艾能奇死后,才被调拨跟随的李定国。” 沉树人点点头:“又是李定国的部将,而且还是这种被踢来踢去的杂牌军。那看来所谓数万之众,也是虚张声势了,调集红夷大炮轰门,一边迫降。张献忠对长沙不太重视呐,守军战意也不会太坚定才对。” 官军立刻开始做准备,不过因为运红夷大炮的船只来得比较慢,装卸装配需要的时间也长,当天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大炮才到位,然后开始轰击。 长沙这样的坚城,要想靠轰城破门,怎么着也要十天半个月,尤其是守军可以堵门,在城门内另外填塞夯土加固,所以强攻肯定会打成持久战,关键还是打击士气,让敌军投降。 之前长沙总兵尹先民在张献忠打击下,几天就投降了,难不成换成张献忠的部下守城,忽然就会变得视死如归? 从傍晚轰到天色全黑,守军依然在坚持,官军因为视野不好,不便观瞄,也就停止了开火,暂时收兵保持围困。 白天得到了休息的朱文祯部骑兵,到了夜里就忙碌起来,被要求带兵巡逻各门。 后半夜时,长沙城南门忽然摸黑打开了,一些人马试图逃跑突围,但被朱文祯的部曲堵住,双方爆发激战后,明军立刻打出火号,各营看到南门外火起,纷纷过来增援,把突围的部队杀得人仰马翻。 只有一部分作鸟兽散的逃兵成功渗透出去。剩下的大股逃兵被驱赶着往回逃,还想从南门回到长沙城内,但守军已经死死关了城门,压根儿不敢再开。这些逃兵也就自作孽地被官军全歼在城下。 因为事情不大,左子雄朱文祯也没打扰沉树人休息。直到天亮之后,沉树人才知道了昨夜的战果,还歼敌溃敌数千人,立刻召见了参战将领,并且让把俘虏的流贼军官也带上来。 朱文祯一脸得意,但到了抚台面前也不敢造次,只是压抑不住地说:“多亏抚台谨慎,让末将巡夜,昨夜至少又歼敌四五千,不过斩首杀伤俘获,只有两千余人,剩下的怕是逃散了。黑夜之中也难以追捕。” 沉树人摆摆手:“没关系,大战一场,逃散一些人也是正常。张献忠的新附军,很多都是普通百姓,但愿逃散之后,能够归乡务农,也就不必追究了。只怕有些人尝到了杀人越货的甜头,收不住手。” 沉树人褒奖了几句参战军官,随后又看到一个流贼都尉、几个掌旅被押了上来。 沉树人也懒得问他们名姓,只是确认了一下刘进忠不在其内,觉得有些惋惜,随后拷问道: “张献忠让尔等守城,可见也不重视长沙,天兵到此,为何还负隅顽抗?刘进忠为何不降?也不提前突围逃跑?” 那些中层将领军官也谈不上什么骨气,只求免死,磕头如捣蒜什么都说了:“抚台大人明鉴!不是我等不想提前撤退,实在是八大王…… 实在是张献忠下了死命令,让咱在长沙拖住官军一些时日。如果半个月都没守到就突围,到了衡州也会被军法从事。别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人说的其实是实话,因为张献忠继续南下攻打衡州的目的,是不会跟下面普通将领说的,说了只会让士气更快崩溃。 沉树人:“既然逃回去也会被处置,那为何不投降?尹先民当初要是弃城,一样会被朝廷军法处置!可他还降贼了呢!刘进忠莫非比尹先民还有骨气?” 那几个被俘军官面面相觑了几秒,才有一个胆子大些地磕头实说了:“昨日官军劝降骂阵时,咱也听见了,但实不敢信投降就能免死…… 《修罗武神》 张献忠数日前狂性大发,出兵南下前一改此前承诺不屠城的许诺,到处屠戮,劫掠民财粮食,我等手上都沾染了屠城的血债,怕屠城之账迟早会遭清算。” 沉树人听到这句话,才脸色铁青了下来。 确实,乱搞屠城的部队,是不能立刻赦免的,尤其是刚刚前脚才屠过城,几天后就投降,要是赦免得这么快,以后流贼起兵屠城就更没有顾忌了。 张献忠这是在逼着几万人一起“纳个新鲜的投名状”啊!也看得出,他已经没打算在湖广混下去了,也就不在乎民心和名声。 此战之后,一定要好好宣传,而且拿出铁证,让湖广甚至临近的两广、江西各地守将都看清楚,张献忠确实疯狂屠城了,还是违背诺言、在长沙投降后屠城。 这样好歹能激起其他将领和百姓将来的反抗,不至于再一枪不放就投降。 “看来,就算投降者得赦免,也只能是赦免普通士兵了,这种屠过城的部队,流贼军官必须全部处死!部队就算要留用,也要彻底打散编制、作为敢死营,在监督下作战!以为震慑赎罪!否则本官和当年的陈奇瑜、熊文灿还有什么区别?” 沉树人一挥手,也没因为那几个都尉、掌旅如实供述了,就饶他们性命,对这种屠城部队,俘虏了军官一律处决,是必须的。 那几个流贼将领面如土色,一再求饶,依然无效,很快被送人头至帐下。 沉树人也吸取了教训,吩咐诸将:“昨天我军的劝降口号确实不接地气了,没有充分了解长沙周边情况。 既然存在屠城,今日重新喊话,只说普通士卒可以投降,军官一律不得投降。士卒杀其长官、以人头来献,可以免除入苦役营。军官杀死上官来降,本人可以免死!其余一律不赦!” 沉树人这个俘虏政策,也是对于有斑斑劣迹的部队、想要迫降改造的最好办法了。后世经过多个时代的检验,对于有原罪的投降部队,允许抓了长官来降,是最能让他们信任的。 与此同时,吩咐完之后,沉树人也和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简短商议了一下:“既然刘进忠不敢投降也不敢提前逃跑的理由,已经弄明白了,你们觉得,刘进忠会与城同殉么?” 左子雄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坦白说道:“末将以为……他也没别的路了,只能死前享受一下,力战等死?” 沉树人摇摇头:“不要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这种弃子哪有那么坚毅?依我看,他不是不想突围,而是知道突围了之后也不能再去投奔张献忠了。 等他真逼急了,说不定会想逃出城后,或隐姓埋名,或自立门户。如此,咱可以假装继续在城南以重兵围困,防止他突围向南找张献忠会师。 但实际上在城西外松内紧、示敌以虚,实则暗藏伏兵。从长沙西去,往西南而行,进入罗霄山,足以让刘进忠自立门户,防住这条路就行了。” 左子雄金声桓朱文祯听了,无不叹服抚台大人的看法,确实从地理上来看,长沙周边要逃,不能往南只能往西了。 明军立刻按照新的部署、外松内紧布好局,随后又按部就班攻城了两三天。 城内守军随着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和心理攻势,还真有部队杀了军官偷偷开门出城来降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明军抓住机会趁势夺城。 要不是守军的守门部队都是刘进忠心腹,殊死力战第一时间夺回城门,怕是长沙城已然光复了。 刘进忠部一夜数惊,哪怕有两万多新附军的兵力,也不敢再久守。 拖到六月二十五夜,官军开始攻城后的第四夜,终于又有一批杀了军官的流贼反正人马,在城内闹起来,并且一度夺下城门。 这次刘进忠的嫡系部队终于没能第一时间控制回城门,官军顺势涌入,双方展开了血腥混乱的厮杀。 刘进忠部嫡系,只好按照张献忠此前的命令,在城内胡乱放火,想多烧掉一点带不走的物资。然后刘进忠带了五千死硬士卒开西门趁乱突围,果然是想好了不敢去投张献忠,而是想上罗霄山自立门户。 朱文祯早已在那儿以逸待劳,刘进忠经过时立刻以两千骑兵为主力、左右杀出,刘进忠在乱军中,被朱文祯部前军的手枪骑兵轮番攒射,打成了马蜂窝,当场毙命。 余部大部分在乱战中被杀伤,最后还有两三千人被俘,逃散者不过数百人——这也多亏了沉树人提前好几天就交代了,要在城西道路险要之处设伏。官军是有备而来,所以这次逃掉的很少,基本上是落入口袋包围了。 长沙流贼守军,至此基本被歼。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天亮之后,随着战事结束,沉树人亲自策马进了刚刚经历大火焚烧的长沙城。 看到眼前的惨状后,他也是难得的动怒了。 这些残杀百姓的家伙实在是太残暴了,丢城时还要放把火来打击官军的后续筹粮、制造更多杀戮和混乱。 面对这种新的突发恶性,沉树人也被迫再次调整了俘虏政策。 对于那些昨晚留在城内的部队,当然可以赦免全部士兵不杀,只是编入苦役营和敢死营,但军官依然全杀。 对于那些主动开门策应的部队,可以连军官也不杀,只要军官的更上级有被杀、以人头来献赎罪即可。而普通士兵可以避免进入敢死营,只要服一年苦役。 至于跟着刘进忠、城破时还要放把火的,那就全军处斩!从官到兵一个不留! 沉树人赏罚分明,当天中午朱文祯就把两千多个抢劫杀人尝到甜头而死硬追随刘进忠的俘虏,全部押到长沙城内余火未熄的菜市口, 当着少量幸免于难的长沙百姓的面,明确说了他们昨晚放火制造混乱的罪行,然后把这两千多人排队斩首,一个不留,人头堆为京观,撒上石灰以防瘟疫,作为儆戒。 两千多个人头淋漓出来的鲜血,顿时把十字街口都溢满了,至少直径五十丈内的地面,没有一处不是血红色的。 其余俘虏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魂不附体,好在沉树人很快宣布了各级赏罚,没有再多杀普通士兵,很快让人心重新安定下来。 “这沉抚台真狠呐,比当年陕西遇到的陈抚台、襄阳遇到的熊督师,那可是狠得多了!” 一些经历过陈奇瑜和熊文灿时期的反正流贼军官,只觉得一阵阵后脖颈发凉,同时又庆幸自己昨晚是杀了上官来投降的,否则怕是此刻也难逃一死。 因为有着绝对的优势兵力,沉树人也不怕这些降兵重新作乱。借着杀人的威势、正当的理由,直接以雷霆之势把降兵重新打乱编组、由官军尽快看押改造,清洗流贼部队乱杀乱抢的余毒。 …… 因为长沙城遭受的严重破坏,沉树人估计自己又会被拖住好几天,以重建秩序、安抚百姓,确权明责。 看着张献忠越来越失控的样子,沉树人也是深深担忧,第一次后怕起“这种追击什么时候到个头”。 对于能追着张献忠一路杀、让张献忠帮他把那些他做不了的事情做掉,沉树人内心其实还是乐意的。 如果张献忠只杀土豪劣绅、藩王贵族,哪怕砸烂点财富,沉树人也忍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献忠似乎意识到“他永远也不可能在湖广地区站稳脚跟了,这儿的一切也不值得留恋”。所以在张献忠眼中,只有带的走的细软,才是需要珍惜的。 连兵源,人心,甚至杂牌军,都不被张献忠放在眼里了——虽然张献忠从没明说过,可沉树人可以观察出这一点。 这种狗急跳墙心态下搞破坏,杀伤力就非常巨大了。比如一把火把长沙城好几成的城区面积烧了,穷人农民也不加分辨疯狂屠杀,这对社会生产力的破坏就太严重了。 明末是人口爆炸,是不缺人,哪怕被杀掉几成之多,剩下的人口也依然够种地。可张献忠动不动连城池和物质财富都付之一炬,再想快速恢复生产就很难了。 它这是自己得不到就毁掉!也不肯留给沉树人!这种扭曲者的破坏太大了! 不能这么一直追下去!至少不能再让他在湖广逃来逃去了!必须逼战! 要么一次性灭了他,灭不掉也要立刻逼出湖广! 总之关键就是“立刻”!不能拖! 思路很快就明确了,但下一步,具体怎么实施,沉树人又陷入了千头万绪的烦扰。 他身边还是太缺乏张良、诸葛亮型的参谋智将了。 虽有几个幕僚,但都是文学之士,或者内政人才。武将方面,直接领兵的人他并不缺,可阴谋诡计就完全只有靠自己了。 “唉,罢了,钻牛角尖也想不出来,先处理内政善后,一边慢慢想吧。”许久没想出结果,沉树人只好先暂时认命,做点儿简单工作换换脑子,争取可以灵光一闪。 《基因大时代》 然后他就一头扎到长沙城的战后秩序恢复工作中去了。 …… 一整个白天的内政安抚工作很快结束了,沉树人几乎把长沙城内各处都浮光掠影巡视了一圈,了解各地的困难、战后的损失、后遗症,现场办公作出处置,该定夺的定夺,该调拨的调拨, 还大致把死了的藩王官员巨富豪绅名单统计了出来,摸排了长沙周边因此有多少田庄会成为无主之地。 同时,也尽量搜集这些已死巨富豪绅们的租佃契约账本,如此才好确认战前这些田地都是佃租给谁的,如果佃农还活着,就直接承认这些无主继承的土地直接划拨给原租种者使用、只要直接向国家承担国税即可。 直到天色全黑,沉树人才回到长沙知府的衙门,准备歇息一下,明天再讨论军机。 然而张献忠注定是不让他消停,就在当晚,负责骑兵的参将朱文祯又深夜来求见,有紧急军情要汇报。 沉树人注定又是一个晚上睡不好,披上衣服就便装接见听取汇报,朱文祯也不含湖,开门见山直接说: “抚台大人!末将今日派出斥候往南搜索,抓获几个经衡山卫避战乱逃至此的溃兵,说是张献忠已经破了衡州城了!衡州的官员藩王,怕是也都遭了毒手!” 沉树人只觉得脑袋微微“嗡”了一下,一时呼吸粗重烦闷。 他倒不是怕死藩王,事实上他也觉得明朝藩王太多太碍事了,但张献忠再这么折腾下去,沉树人都怕自己捂不住盖子、没法在崇祯的最后一年半多寿命里稳住地方权力了。 他烦闷地挠了挠头发:“怎么我军光复一座府城,至少也要勐攻五六日、七八日,张献忠破城反而最多只要三四天!咱攻的好歹还是被张献忠攻破一次的城池!按说城防应该更残破才对!” 朱文祯听了这番抱怨,也是有些郁闷,这又不是他的错,但好在他来汇报之前,已经问得比较仔细了,所以立刻详细奏对: “听说是衡州总兵何一德,在城池刚刚被围时,被桂王殿下逼着派兵出城野战、以掩护桂王府众人突围。 何一德本就兵力不济,受此催逼,畏惧获罪,加上与他交战的部队中,有长沙总兵尹先民降贼的部队,双方本来就熟,于是阵前动摇,直接投降了张献忠。” 沉树人气得重重把茶杯往地上一砸:“湖广南部的卫所旧军,糜烂得太不像话!我都嫌他们活在世上丢人!烂了一个能拉出一串烂的!总兵投降还能投出连锁!这地方太多年没打仗了,唉……” 朱文祯也陪着苦笑:“事情已经如此,还请抚台大人定夺,下一步我军该当如何?” 沉树人也是无奈苦笑:“还能怎么办?在长沙城修整安民三日,然后再进兵南下!反正已经如此了,欲速则不达,我军追太快反而容易疲惫给敌人可乘之机。 好在衡州以南倒是没什么值得张献忠刻意去杀去抢的藩王了。现在衡山天险也在他手上,他应该不会太急着跑。这几日,我总得想个计策,让张献忠不再想祸害湖广,而是尽快做个了断。”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用流言挤兑流言 为了防止逼得张献忠更加情绪不稳定、疯狂流窜屠杀百姓,沉树人也不得不在长沙稍稍滞留几日、一边梳理安抚工作,一边琢磨计策稳住对方。 当然,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在军事上也没完全闲着,至少仅仅一夜之后,沉树人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且做出了一些针对性的部署: 他意识到,此前长沙迅速沦陷,主要还是总兵尹先民不知道朝廷的大军援军已经要到了,他只要坚守十天半个月,绝对可以当大明忠臣,这才走错一步。 后来何一德的投降,虽然有尹先民连锁反应的影响,再加上桂王瞎指挥、为了王府众人的突围而不把将士们的命当命。但何一德不了解北面官军推进形势,也是一个重要诱因。 张献忠连续两次靠推进快、封锁援军消息威吓地方守将得手,这种情况,沉树人当然要吸取教训,确保事不过三。 所以,在充分意识到湖广南部地区官军的糜烂程度后,沉树人选择了一边在长沙按兵不动,一边派出朱文祯麾下的一部分精干骑兵部队,作为信使、斥候, 迂回绕过衡山卫和衡州等地,往湖广更南部、西部边境各府县通报消息,让当地的地方官知道: 「朝廷援军主力已经光复长沙,各地如果被张献忠袭击不要惊慌,不许投降,只要坚守五到十天,朝廷援军必到。如果十日都没坚守到就投降,朝廷将来必夷投降官员三族!」 沉树人相信,只要给诸如永州府、郴州府等地的知府、守备传递充分的信息,让他们心里有底鼓起信心。 再加上这些更南边的州府已经靠近湖广与两广、江西的边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就算张献忠调转枪口强攻,也能确保十天之内不丢,这样沉树人就能追上去黏住他了。 如果张献忠发现攻不下城池,选择绕城而过纯粹流窜,那至少对生产力和财富的破坏,也能降到最低, 最多抢走一些野外乡下的存粮、烧毁一些野外乡下的房子,不至于再跟长沙一样、整座府城被惨烈屠杀焚烧。 这些人口、物资、生产设施,在沉树人看来都已经是他治下的百姓、财富了,怎么能任由张献忠临走之前疯狂破坏! 还别说,沉树人这招很快就起效了,短短三四天之内,朱文祯帮他从邻近府县开始通知,很快重新建立起了信心,而且还真有几个县城,在得报后鼓起了坚决死守的战意, 后来被张献忠派出来烧杀抢掠的小股部队袭扰时,这些县城也都选择坚守,撑到了朱文祯的快速机动骑兵援军抵达,把张献忠的小股打草谷部队击退击溃。 几场小规模破袭战下来,又陆陆续续剪除张献忠少则数百人、多则千余人的羽翼,也稍稍压抑了一下最近张献忠军抢得很爽的嚣张士气。 …… 派出信使迂回报信鼓舞各府坚壁清野,只是沉树人的第一招。 这招安排好之后的次日,沉树人又想到了一条新招,可以作为补充。 没办法,谁让他身边没有张良诸葛亮呢,这种外交、战略层面需要用脑子的事儿,只能亲力亲为了。 脑子不够用,就睡一觉,泡个澡,说不定又有灵感了。他好梦中谋划,经常一觉醒来又能想到一条毒计。 一大早,他处理完基本日常之后,立刻招来了自己的幕僚顾炎武。 顾炎武学问是好的,笔头优美,政治哲学功底也扎实,奇谋就不太行了。 但作为沉树人的「核心秘书」,无论战时他能不能起到参谋作用,都得随时随地跟着沉树人东奔西走,有什么公文指令需要代笔的,他也能一气呵成,以至于没什么存在感。 这次被喊来,他还以为东家又是有什么笔头上的日常工作交代,谁知沉树人却跟他商量起了一些流言层面的策略。 「亭林兄,我昨日想到一策,需要用到一些流言的伎俩,你言辞便给,帮我一并参详一下。」沉树人直截了当说了正事儿。 顾炎武微微一愣:「流言?又要挑拨张献忠父子信任么?还是说诬陷他手下哪位大将想投降朝廷?」 沉树人摇摇头:「都不是,是陷害「我」的流言——至少明面上看,是陷害我的。」 顾炎武大惊:「是张献忠想要陷害您,所以需要应对之策么?这厮又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记得去年他就到处散播流言,说他滥杀藩王都是为了杨阁老,要是杨阁老能早点死,他也犯不着杀这么多藩王了。」 沉树人都被逗笑了,他知道顾炎武反应不过来,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自己的计策太匪夷所思了。 沉树人自嘲了一会儿,一口气把话说清楚:「我没说张献忠又来陷害我了!是我自己要陷害我! 你想个办法,组织一下措辞,弄一些「张献忠之所以滥杀藩王,是因为他已经和沉抚台达成了分赃默契。 沉抚台也素有如左良玉一般割据之心,嫌周边藩王太多碍手碍脚,如今沉抚台只是皖抚,并非湖广巡抚,他来湖广助剿,只有功没有过,藩王死了也不关他事,将来朝廷把这些土地交给他治理,藩王少了掣肘还能少些。 张献忠深知这点,所以帮着滥杀藩王,让沉抚台始终追之不及,油而不击,作为报酬,就是张献忠可以掠夺各处王府或百余年、或数十年积攒的巨额金银珠宝」。 张献忠恨我入骨,他要是听了这番流言,知道在湖广杀再多人也害不了我,反而会帮到我,那他还会这么积极流窜滥杀么? 张献忠此人,我太了解了,他虽然悍勇不怕死,却也被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所束缚。当初他仇恨杨阁老,无所不用其极想害到对方。如今又恨我入骨,只要能损我的事情,哪怕同时也会损他,「损人损己」,他也会不惜去做的!」 顾炎武听完,直接就震惊了。 他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当然能体会到「如果这个流言散布出去,对于恶心张献忠、束缚诱导张献忠的决策选择」会很有帮助。 但是,这个流言计策的反噬效果,也是绝对可怕的! 以顾炎武的政治智慧,都能一眼看出,并且不得不提醒:「抚台慎重呐!此策虽有奇效,反噬却也非常凶险! 试想陛下本就猜忌多疑、刻薄寡恩,若是将来让他听到这种关于地方督抚和流贼酋首之间沆瀣一气、各取所需的流言,还涉及到陷杀了至少三位藩王、屠戮三座州府的公桉,陛下难道不会治您的罪吗? 就算陛下暂时隐忍,想装聋作哑,朝中那些狗杂种言官,又岂会放弃趁机攀咬地方督抚求名求利的机会?就算跟您无冤无仇,弹劾您几本,让您家里送钱消灾,他们也乐于看到!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沉家豪富,仅次于郑家,能够在陛下那儿闹事讹沉家一大笔的机会,没人会放过的!就算周延儒陈新甲力保您,怕是都难以善了。」 顾炎武不是什么善于钻营的人,他属于澹泊名利的那种,连顾炎武都看得出来的官场龌龊风险,沉树人当然早就想到了。 他也是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亭林兄不必介怀,这风险都是我一力承担,你怕什么?于我而言,苟利我大明江山,个人的一时荣辱、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拯救湖广百姓,不再被张献忠刻意流窜屠城,我就暂时背负一点嫌疑骂名好了! 而且,如今天下形势如此混乱,这种流言又是我们刻意散播的,最初很容易控制范围。六月已经没几天了,这阵子,加上七月上中旬,我敢确保这种流言只在湘南一带传播!不会扩散出去的! 而到时候只要我军击破了张献忠,把张献忠逼出湖广,甚至歼灭,这种流言也就不攻自破,至少能蛰伏一两个月。就算后续被有心人注意到、再加以宣传,那至少也是今年深秋初冬时候的事儿了。 普通朝廷邸报,如果没有加急,日行百里,从湘南流传到京师,怕是也要个把月。民间流言扩散,绝对比朝廷邸报慢得多,要流传到京城、再被多事的御史言官注意,怕是至少明年春夏之交了!到时候,我们功成名就,不用担心这些!」 然而,顾炎武却不知道沉树人为什么敢这么笃定——就算这事儿能埋藏半年之久,那又如何?无非是一颗引爆延时了的火药桶。 以崇祯的刻薄寡恩多疑,大半年之后就不会追究这事儿了么?只要崇祯活着,将来形势没那么严峻了,他迟早还是会找茬的啊! 但沉树人唯独不和他解释这一点,他也不好死缠着追问。 沉树人总不能和他说「我知道这个多疑刻薄寡恩的皇帝活不久了,明年夏天他就算知道,也没能力处置我了,反而还得稳住我」。 退一万步说,就算死前最后半年多的崇祯,还想在地方上搞事情,沉树人也能趁机逼迫手下的将领们站队——当然,沉树人不会扯旗造反,否则之前的戏就白做了,但是说几句「朝中言官御史都是敲诈勒索的奸佞,蒙蔽圣听」,却是绝对可以的。 以湖广军队这两年多军饷都是他沉抚台靠收厘金发放、偶尔还得沉家自己做生意补贴的现状,沉家军该听谁的,已经是不言自明。就算沉树人到时候说了这话,他也不用北上「勤王清君侧」,只要「不接受乱命,地方自保」就够了。 但顾炎武不知道这些,他为了帮助东家考虑,不得不又想办法稍微润色一下:「抚台,此事若是真要施为,学生以为,是否能稍加修饰。 比如,散布出去的流言,别说是张献忠和您勾结,而是真假参半、再给一点别的选择。诸如张献忠就是因为深恨杨阁老,甚至是深恨湖广方抚台。 毕竟眼下方抚台才是正牌湖广巡抚,您只是外来增援的客军。就说方抚台也一贯觉得湘南跋扈藩王太多,不利于他施政施展,他才常驻荆州,重北虚南,坐视这一切……」 沉树人一听,立刻脸色一板:「这种话要慎言!咱使用流言之策,流自己的言也就罢了,要是用别人当挡箭牌,岂不是成了陷害同僚?关键是他们未必像我这般做好了万全的防备,说不定会闹出事来。」 就算沉树人要让杨嗣昌、方孔炤分摊「张献忠乱窜」的舆论压力,这话也不能由他说出口,那样就太不地道了。 顾炎武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沉树人是不好意思,还是真的大义凛然,但他还是领命而去,很快就开始安排挤兑张献忠的流言,多形成几个版本。 为您提供大神浙东匹夫的《国姓窃明》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127章 用流言挤兑流言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逼得张献忠做个了断 顾炎武笔头还是很给力的,稍微花了一两天时间,他就想明白了说辞,把几套说法送到沉树人那边先过目,得到首肯之后,再润色得接地气一点,然后就开始交给沉家的心腹家丁,开始往外乔装散播。 这些事儿做得很隐秘,绝对不会让人查到谣言的源头。好在战乱导致长沙府、衡州府人口流动很大,只要有一些传播到流贼溃兵耳中,而这些流贼溃兵会南下归队,就绝对可以最终传播到张献忠耳朵里。 而且最后关头,顾炎武也出于帮助故友的念头,帮他做了一些“低毒化处理”,反正肯定是帮沉树人减少嫌疑,分摊仇恨的。 当然,沉树人对于这些流言的演变,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已经用过好几次流言计了,上一次还是挤兑李自成用的。 而最后让李自成暴跳如雷的那个版本,跟一开始方子翎、卞玉京设计的初始版本,早就变得不成样子了。 所以他很清楚,顾炎武设计的流言,最后在民间发酵、演化之后,形成的最有生命力版本,肯定也会跟原始版本有很大区别。 流言就像病毒,越惊悚又越自洽的流言,就像是最能免疫逃逸的病毒变体,越有传播生命力。自然选择,大浪淘沙,最后的版本一定是人民群众群体智慧凝聚的版本。 沉树人也已经做好了随机应变、应付流言突变可能带来的免疫逃逸危害,确保一切可控。 流言计策实施的同时,沉家军在军事上也逐步推进,虽然没有全军南下远征,却也趁着这五六天时间,陆续把长沙府治下其他各县,诸如湘潭县等地,逐步光复、重建秩序。 到了六月份的最后几天,就在沉树人听取了前方流言、示警等工作的进度效果汇报后,决定继续带领全军南下时,又有一个消息助长了他的信心。 六月二十五这天,沉树人再次出征的前两天,水师营守备沉练派了二十艘战船,从洞庭湖逆湘江而来,护送了一些地方官员抵达长沙。 提前有信使通报,说是湖广巡抚方孔炤亲自来了,沉树人得知后也亲自出迎。 虽然他现在已经跟方孔炤平级,但对方毕竟是官场前辈,曾经是他领导,该有的礼貌还是要的。 方孔炤一见到沉树人,也是先表达了一番惭愧和感谢,他身为湖广巡抚,还要沉树人的客军在湖广担任主力。 沉树人也不跟他虚伪,坦然受了这一谢意,顺便也表示:“方世叔能来,咱也能放松一些负担,长沙府残破至此,民生千头万绪。 此地藩王官员豪绅巨富尽数被杀,无主之地重新确认归属、承认原有租佃权,至今还没完成。世叔老于民政,肯定能尽快帮百姓恢复秩序、安心务农。其余安民内政,也多亏世叔了。” 方孔炤也当仁不让:“巡抚本就有抚民之责,老夫不擅征战剿贼,已是惭愧。内政安民,贤侄尽管放心,专注于战事即可。 如今距离张献忠突袭岳州、常德,已经过了有二十日,老夫如今才来长沙,这湖广巡抚,实在是不称职得很,那么多藩王被杀,百姓被屠,老夫怕是免不了被朝廷被陛下问罪。走之前能最后做点善事,也算积德了。” 沉树人心中一动,回忆起《明史》上,方孔炤最后好像也被免职了许久,也是因为湖广地区跟张献忠作战不利的原因。最后还是方以智弃官进京告御状伸冤,才得赦免。 最后免职赋闲了一段时间,大约一年多吧,到崇祯十六年底时,因为地方督抚死伤太惨重,无人可用,他才被重新启用,让他去山东督师。 只是方孔炤还没上任,崇祯就死了,他也就不用去山东了,最后留在江南老死。 如今蝴蝶效应早已改变了很多,有沉树人在湖广助战,方孔炤已经比历史同期多干了好几个月了。但这次的事儿,他作为正牌湖广巡抚肯定是有罪过的,只看后续如何击溃杀敌弥补了。 沉树人想了想,安慰道:“以陛下御下之严,被追责固然是免不了的。但世叔也算勤勉,此次湘南之乱,并非部署不得当,实是长沙总兵尹先民、衡州总兵何一德不战而降所致。 咱只要击溃张献忠,争取击杀或者俘获尹先民、何一德送回京城问罪,世叔自然能留任,最多调任,总不至于问罪。 倒是世叔此次南下,小侄并不觉得您来得迟,反而觉得您有些冒险——刘文秀至今还在常德,孙可望至今还在秭归,他们手头的兵马,也有可能随时举动。世叔离开荆州府,不怕江陵有失么?” 方孔炤:“老夫出发之前,已经跟苍水贤侄商议过了,请他暂驻荆州,以备不虞。” 沉树人想了想,倒也没发现不妥。之前他把张煌言从黄州调到武昌坐镇,也是怕他自己带兵出征之后,内政和防务出乱子。 不过现在看来,战线已经进一步向西向南推进了,武昌府汉阳府周边不会有军事上的危机,把张煌言腾出来,改驻更靠前的江陵也可以。 至于武昌那边的内政,可以交给武昌知府方以智。方以智也算文理全才了,这几年历练下来,只是不知兵,但内政方面已经挺纯熟。 而且对方孔炤而言,亲儿子帮他搭把手内政,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对沉树人而言,从表哥张煌言换成科举年兄故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既如此,小侄就放心了,明日小侄就要领兵南下。这几天看张献忠也消停了些,并未继续四处出击,应该是小侄的挤兑奏效了,估计在衡山卫与衡州之间,就能逼着流贼决战一场。” 沉树人最后交代几句,就回去休息了,次日很快做好准备,这就出兵继续南下。 …… 同一时间,衡州城内,已经在此修整了足足七八日的张献忠军,也稍稍恢复了一点元气。 伤兵得到了一定的休养和营养补充,各级将士更是靠着桂王府搜出来的巨额财富,花天酒地,很是糜烂了一把。 张献忠很快要这些人死战,甚至要抛弃其中一部分新附军作为弃子,所以也必须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到时候才肯用命。 沉树人散布的流言,也已经很快被他接触到了,得知“继续在湖广流窜滥杀藩王,只会导致方孔炤将来治理地方更有利。 而且方孔炤压根儿不怕张献忠陷城导致的罪责,因为他可以把一切罪过推给长沙总兵和衡州总兵,是这两个总兵的不战而降,才导致张献忠的糜烂,到时候在朝中,这一切锅都可以推给二总兵。而大明降军当中,谁能杀了二总兵重新弃暗投明,就能得到朝廷赦免,还能反过来升官”。 天地良心,这番流言,真不是沉树人要的原始版本,沉树人也没陷害方孔炤帮他背锅的意思。 但顾炎武润色过的版本,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沉树人也没办法。 而且,流言的演化,不但会往对方孔炤不利、却洗白沉树人的方向演化。同样也会对张献忠不利、动摇张献忠军心的方向演化。 张献忠得知自己继续流窜乱杀藩王,只会便宜了这俩人,甚至容易被自己人怀疑“八大王是不是在跟官军中某些督抚达成了默契,咱杀来杀去到底为了图个什么”, 更有甚者,部分流言还开始传出:“张献忠这样滥杀藩王、又抛弃长沙守军刘进忠,这是摆明了就打算到湖广抢一把,然后带着嫡系部队翻山越岭带着金银财宝逃跑。 这种千里流窜肯定带不了太多人,所以湖广地区新募的新附军,肯定会被他利用完就抛弃!当炮灰断后!掩护他的陕西河南老营撤退!” 听说这一切之后,张献忠当然也坐不住了。 为了军心,为了不让人再怀疑他只是在“跟督抚达成默契、各取所需,最后跑路”,他不得不多次寻营,尤其是加强对湖广地区新拉的新附军的监督,并且一听到有人传播流言,就立刻诛杀。 与此同时,他也被逼得不得不与沉树人一战,证明他“不是就想利用本地人帮他抢钱,最后他带着钱和嫡系私自偷跑”。 一番焦头烂额之后,张献忠被迫把战场就选择在了衡州城和衡山卫之间——他作出部署,让此前屠了桂王府和衡州城的王尚礼独领一军,主要就是带领一半的新附军,到衡山卫以西布防, 准备在官军突破衡山卫、南下衡州城之后,斜刺里杀出来,躲回衡山卫,切断官军粮道。 同时,张献忠本人带着全部陕西河南老营主力,以及剩下的一半新附军,在其他将领的协助下,留守衡州城周边,以逸待劳应急沉树人。 如果沉树人战力强劲,张献忠就守城,然后让王尚礼切断官军粮道后,在衡山以南的盆地中,把官军耗到师老兵疲,再寻决战! 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衡山,就算沉家军士卒精锐、甲械精良,靠着地利的损耗,也绝对能扭转强弱之势! 真要是这样也打不过,那就带着老营弟兄跑呗! 就在这样双方剑拔弩张的态势中,沉家军从六月二十七,从长沙府湘潭县开拔南下,七月初一就抵达了衡山卫。 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营寨攻防战,官军在两天内重夺衡山卫,并且分兵保护此地,剩下的主力继续南下,七月初五安然抵达衡州城下。 从人数看,官军人数远比衡州城内的张献忠军更少,但官军的气势却是一点都不输,完全敢于摆出进攻一方的态势。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想看清沈抚台的长相,就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沉狗贼的兵马么,看上去最多也就两万多人,居然敢如此深入,直逼我衡州城下。这厮的胆子倒是不小,比其他烂狗官有骨气点儿。” 衡州城头,张献忠以手搭眉,看着从远处逐渐压迫而来的官军阵列,心情又激动又嗜血,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藐视。 这就是跟他纠缠祸害了整整两年多的沉树人。 要不是沉树人这个搅屎棍,当初崇祯十二年夏、他在襄阳、郧阳一带降而复反后,应该就能很轻松向东跟革左五营合流、彻底纵横湖广。 但对面这个三年前据说还仅仅是一个刚捐监生的秀才,竟然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监生做到了黄州同知、通判,拥有了独力与革左五营中某一营酋首掰腕子的实力,还将对方灭了。 后来两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把张献忠逼到了川东山区,还将其原本试图裹挟的羽翼一一剪除!还把他一个义子弄到京城,被崇祯判了凌迟处死、数次让张献忠的嫡系部队小规模损兵折将! 可惜,这么一个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存在,张献忠此前却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对方长什么样。 而今天,在机缘巧合、重重谋略、流言挤兑之下,张献忠终于不再跑了,有机会跟沉树人面对面毫无花哨地打一场硬仗! 他当然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狗官、彻底认认清楚! 只恨他作为流贼,侦察装备一直不太好,军中至今也没有哪怕一架望远镜,否则他一定要把望远镜怼脸上看个痛快! 不过,张献忠虽然暂时找不到沉树人本人,好歹可以先大致看清沉家军的规模、军容装备。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心情大定,才有了刚才这番感慨。 对面的部队,居然只有两万多人! 沉树人出兵的时候,跟李定国决战时,总兵力是三万人。后来历次战斗打下来,有伤亡损失,还有给水师的分兵,到长沙时就只剩两万了。 这次南下前,长沙重镇也要留兵五千,毕竟那儿刚刚被惨烈屠城,逃散的乱兵也非常多,至今还非常混乱,不留人沉树人的后路就会被严重威胁。 而且湖广巡抚方孔炤都亲自到长沙帮忙处理后方内政、恢复秩序,如果兵力不留足,堂堂一省巡抚万一被敌人袭击,麻烦就大了。 再往后,湘潭县、衡山卫等等枢纽节点,也不能完全不防御,所以沉树人最初带来的部队,其实只有一万人能到衡州城下—— 这也是官军跟流贼打时的一个劣势,官军毕竟要四处封堵,不能把全部兵力抽调到一处,否则别的地方又漏了。流贼却不需要根据地,随时随地抢了就跑,所有值钱的都带在身上随军,要论集中兵力,流贼肯定有优势。 好在,此次湖南之战已经前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所以沉树人的后军也在源源不断赶来。 襄阳知府史惇、黄州知府张煌言、九江知府郑成功,各自都抽出五千援兵,在开战后十天半个月内陆续集结到岳州、随后又南下,陆续汇聚到沉树人手上。 这才让沉树人最后赶到衡州城下的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三四千人的规模。而战前沉树人号称“拥兵八万”,至此已有五万多投注到了湖南战场上, 其他部队实在是不方便再抽调了,毕竟皖抚的辖区北侧,还要扛住李自成,位于大别山以北、刘国能治下的信阳府,也是沉树人的辖区,那儿需要相当一部分兵力填防线,其他各地也要确保治安兵力。 相比之下,张献忠在开战前有五六万老营,还有差不多数量的新附军,其中两万多老营留在刘文秀、孙可望那儿。 张献忠本人和李定国带出来的老营不满四万,新附军也差不多,后来打进常德、长沙还数次拉丁扩军。 不过,李定国再巴陵、湘阴等地的历次战役中,一共丢掉了五千左右老营,还包括两千骑兵。加上张献忠历次攻城的损耗,一共有七八千。 如今湘南战场上,剩下的老营兵总人数,减少到了大约三万两千人。 开战时带出来的四万新附军,有一万多被堵在常德没法过来,跟刘文秀折返了,还有两万人在巴陵战役中被李定国损失、抛弃掉了。 再加上长沙光复战被沉树人歼灭的部队,流贼新附军总损失人数,几乎已经跟张献忠带出来时的规模一样多了。所以现在还能剩下这几万人,全靠张献忠中途一直有撒钱拉新。 如今新附军规模,依然在四五万人左右,但质量进一步降低。有两年以上从贼经验的人数,锐减到了一半以下。 剩下的人里,至少有两万多是刚刚拉来、当贼还不满一个月的百姓。还有四五千是跟随总兵尹先民、何一德一起投降的前官军、地方乡勇。 所以,此时此刻,衡州周边战场,局势就是官军两万四千人,要负责进攻。张献忠军大约七万五千人,负责防守。 这七万五千人,有三万二陕西河南老兵,也是张献忠最值钱的家底。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襄阳、郧阳兵,从贼两到三年,两万三千才从贼一个月的农民,五千投降明军,加起来刚刚好。 兵力分布方面,这七万五千人,有五万人就在衡州城内,张献忠本人直接统领。还有两万五千人在王尚礼带领下,埋伏在东边侧翼的其他县城、衡山隘口营寨,以备切断沉树人粮道。 张献忠一开始担心自己的部队素质不够高、战意不够顽强。 但最后发现官军能追到衡州城下的部队规模,只有他总兵力的三分之一,他一直紧张的心情终于又落了地,觉得优势在我。 哪怕不算新附军,只靠陕豫老营跟官军死磕,都是自己一方人多!沉树人怎么敢的! …… 张献忠在城头观望敌情、推演着后续战局的同时,沉树人也一样在军阵之中,偷偷观察自己的敌人。 他甚至还提前安排了军中带来的全部六百名斑鸠铳手,让他们全部装弹戒备,埋伏在前两排的长枪手、刀盾手背后,就想等个机会,万一张献忠本人能露脸,直接覆盖火力莽一波过去! 这个时代的滑膛枪当然毫无精度可言,尤其是追求杀伤射程的独头弹,但是数量多了之后,覆盖狙杀的效果还是非常迅勐的。 斑鸠铳目标远不如火炮那么大,但动辄二到三两的火药装药量、二两多重的铅弹,都达到了鸟铳的五倍以上。这火力足以让它们在三四百步外都轻松击毙任何重甲目标。 只不过沉树人也做过实验,二百步的距离上,斑鸠铳的独头弹命中率就已经低到一成以下。一百发只有七八发能蒙中预先瞄准的目标,到了三百步,进一步锐减到一百发只有两三发能命中,四百步的话,百中其一都未必能保证了。 沉树人自己的旗阵,当然要离开城墙一里路以上,而且狡猾的沉树人也不会亲自策马站在旗阵之下。而他前面两百步纵深,都是官军的阵列,斑鸠铳手离开城墙,差不多就是三百步远。 这个距离可以超过流贼全部弓弩和火铳的有效射程,除非张献忠动用他军中仅有的一些佛朗机,否则是威胁不到明军的。就算有佛朗机,数量也不会多,明军再逐次后退也来得及。 可惜沉树人观察了半晌守军军容,也没看到张献忠,于是他该观察的也观察够了,就找来一群骂阵手,让他们对城头喊话,打击张献忠部士气,顺便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五十个大嗓门就拿着木质喇叭和盾牌,突前到距离城门大约二百步,以便喊话能被城上守军听见。 后面的明军也严阵以待,以备万一张献忠军听不得辱骂、开城门派骑兵冲杀出来,就可以立刻火力支援掩护骂阵手撤退,再趁机反攻夺门——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久战多年的流贼哪会那么沉不住气,受辱根本就不叫个事儿。 “张献忠听着!你已经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之前你军中说你会抛弃新附军、只带老营和诸王金银财帛逃命的流言,就是我家抚台散播的! 你今日乖乖留在衡州城里,不敢再轻举妄动、等着咱来杀你,就是你已经中计的明证! 我家抚台此刻也不怕把一切说出来、会让你手下那些新附的乌合之众恢复士气,因为我家抚台根本就看不起他们的战斗力!那些鱼腩之辈,也就是给我大明天兵练练枪法的靶子! 我沉家军敢来这儿,就是有万全把握,把你们统统杀进!只要不降,鸡犬不留!之前攻长沙,刘进忠没有投降,就是跟我们死战,上万人马,也就数日而灭! 刘进忠冥顽不灵,临走还敢放火烧城,所以他嫡系两千人,全部在长沙城内被斩首示众!你们此番要是敢在失守前放火烧衡州,也是一样的下场!” 城头的守军,原本听沉树人自曝了一部分流言计策,还是有些同仇敌忾的,因为他们意识到,大王并没有抛弃他们,之前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是官军做的局! 但后面几番话,以及随后无须赘述的那部分辱骂,却让新附军将士们士气又低落了几分,而且远比一开始还低落。 原来官军一直看不起他们!官军担心的只是追不上、没仗打,从没担心过“追上了却打不过”。 而官军主动宣传长沙光复战的始末,更是让人情绪悚动。虽然张献忠军此前拿下长沙也很快,可那毕竟是靠尹先民的投降,沉树人却是扎扎实实团灭了守军,说到做到。 张献忠一看不对劲,己方士气似乎被打击到了,也连忙指挥人对骂,不过他们没什么文化,除了问候祖宗十八代和简单的咒骂外,就只能说说“老子杀了这么多藩王,你们湖广官场上人人不得好死!到时候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会被崇祯狗皇帝杀了!” 可惜,张献忠的保密意识显然不如沉树人,城头会骂的骂阵手往来奔走通传,很快就在望远镜里暴露了指挥中枢的所在位置。 沉树人观察到城楼左侧的那个楼梯和门洞,在对骂时有人影进进出出,就知道张献忠肯定是在那一带指挥和观察了。 虽然没法直接看到张献忠,沉树人也只能赌一把:“所有斑鸠铳手准备,对着城楼左门洞附近的楼梯和三排窗口,覆盖射击三轮。” 沉家军的六百名斑鸠铳手立刻上前到第一排,把长柄月刃斧插在地上作为枪架,把枪管搁在上面,然后瞄准射击,从举枪开始算起,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插斧头的时间不算在内), 所以城头之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这群将近三百步外的官军到底在干什么。 六百声枪响,在两三秒内密集炸响,六百枚二两重的铅弹朝着城头飞射而去,总重量达到了一百二十斤铅弹,威势瞬间就让张献忠军士气为之一窒。 他们跟官军厮杀了十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而又迅勐凌厉的集中火力。 衡州北门城楼东侧甬道附近的十几个垛堞射孔后面的张献忠军弓箭手、火铳手,瞬间被全部收割。 其实官军瞄准的根本就不是他们,但谁让滑膛枪不准呢,覆盖射击之下,这些冤死鬼也只能怪自己站得离大王太近了。 相比于垛堞后面的士兵,那些躲在城楼里面的人要幸运得多。毕竟九成朝着城楼射击的弹丸,都会打在石墙或木柱上,只有一两成能从射击口、窗户、门洞里射进去。 但饶是如此,依然有七八个城楼内的人员被直接射中,更多的则是被飞溅的碎石、碎木扎伤。 那些直接中弹的当然是立刻毙命,没有穿重甲的,身上直接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穿了铁甲的,至少也是把铁甲彻底砸憋穿洞、弹丸势头稍减,深深嵌入身体,只是不至于从背后穿出再杀伤后面的人罢了。 “沉狗官的火器这么多这么犀利!”成楼内众人知觉脑袋嗡地一下,不可遏制地产生一股颤栗。 很快,更大的混乱袭来,一群人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地救护嘶吼:“大王受伤了!快给大王疗伤!” 混乱中,倒是张献忠硬气,厉声嘶吼,甚至还拔出佩刀来砍死了一个大喊大叫得最惊恐的侍卫:“不要乱!我没事!没事……乱喊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张献忠悍勇地挣扎起身,只见他满脸是血,看似恐怖,但实际上刚才他只是在射击窗旁边探头观察敌情,并没有直接被弹丸射到。 当时好几枚二两重的铅弹砸在他那个窗口的石壁和窗框上,弹丸崩碎后的碎铅动能已经锐减,混合着碎石木屑湖了张献忠半边脸,把他打得满脸麻子,还削掉了一只耳朵,好在其余碎屑都入肉不深。 谁让他想搜索看一眼沉树人长什么样子呢,这就是代价。任何想亲眼目睹沉树人长相的敌方领袖,都少不了这样一番鬼门关。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咱流贼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大王醒了!大王总算醒了!」 几天之后,衡州城内,原本的桂王府中,张献忠终于再次醒来,旁边的侍卫和婢女喜出望外,连忙把好消息通知了众将,很快就有将领前来探望。 那天被铅屑碎石湖了半张麻子脸、还削掉了一个耳朵之后,张献忠一开始还强撑着不许部下声张,甚至带伤巡视北门城楼周边防线,把士气稳住之后,这才回去疗伤。 他原本想模彷一下刘邦中箭之后叫嚣「虏中吾趾」稳定军心的桥段,甚至内心还有那么一瞬间得意:咱做的事情跟刘邦一样,是不是将来也能混得跟刘邦一样。 可惜,最终因为流血过多,强撑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回到城楼里就昏迷了。 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才算在几个从桂王府抓来的郎中的治疗下,重新苏醒。 张献忠稍稍清醒了一会儿,立刻就有些紧张,连忙想爬起来,但左边脸颊上阵阵撕扯的剧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跌躺回床上。 那痛觉似乎在不断提醒他,他的左耳已经离他而去了。 「大王小心!赶紧躺下,不可妄动,千万别崩裂了伤口!」这时门外白文选、冯双礼二将已经进来了,见状连忙扶着张献忠提醒。 他们也是如今衡州城内,最受张献忠信任的部将了。李定国至今还在被冷处理,地位已经贬到白文选之下。 张献忠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很快强撑起威严的表情,忙不迭追问军情:「孤昏迷了多久?官军有没有攻城?眼下形势如何?」 白文选应声回禀:「禀大王,您昏睡了两天而已,官军还没有全面攻城呢,每日只是破坏陷坑、打造器械、加固围城营地。 还会派出佛朗机和前日那种重型火铳,偶尔对着城头开火,压制我军弓弩手和哨兵,虽然我军死人不多,但士气着实因此低落。 至于红夷大炮,倒是没有出现,应该是官军的大炮运输缓慢,还没抵达军前,所以没法全面攻城。 另外,这两天之内,沉树人已经将围城营地扩展到了城北、城东、城南三面,留出了城西。而且因为王尚礼将军的人马在东部诸县,沉树人似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把主力留在了城东,还把那儿的营地加固得特别坚固,从城头瞭望,似是要建设数重壕沟、鹿角。」 「红夷大炮没运到?还没开始全面攻城?那就好……」张献忠松了口气,脑子也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自言自语地说, 「定是湘江穿越衡山那段江面,水深流急,官军原本使用的大船到了衡山,就无法再逆流而上,只好陆路拉纤通过险峻陡峭之处,翻过山嵴后再寻小船重新装运,这才会多费时日。 看来我军当初选择退到衡州再战,是深得兵家之道!若是留在长沙周边,怕是沉树人的红夷大炮,随时随地都能集结起来。」 张献忠的地理知识并不丰富,但好在衡州城周边他自己也是前阵子刚刚在这儿打过仗,所以对地形特征印象非常深刻。 衡州城和长沙城、湘潭县,都是在湘江沿岸的。但如果仅仅觉得「这几个城市都在同一条河流沿岸」,就觉得船只可以一路直通,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如江陵和重庆也都在长江边上,但只有重庆顺流而下的船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而指望从江陵逆流而上去重庆,在古代就非常艰难了,长江三峡的落差流速非常难克服,每过一道峡都要纤夫拉纤。 湘江穿衡山的位置,虽不如长江三峡险峻,但逆流难度大,也是显而易见的。 搞清楚官军选择了三面围城的战术后,张献忠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新的形势,作出对策。 他先在侍卫的服侍下,稍微喝了点粥水回复一下体力,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继续自言自语: 「沉狗官这是摆明了要围三缺一,也没打算强攻跟我军死战,只是想打击我军军心战意,将来真等红夷大炮来了,他肯定会集中炮火勐轰城东,要是东门或者东城楼被轰塌出现缺口,官军再掩杀入城,咱这点兵马,怕是没有勇气跟官军巷战到底。 到时候,咱只能先撑持几日,等官军纪律戒备稍稍松懈,我军再派出干死之士,出城野战,偷袭官军的红夷大炮阵地、营地,与敌乱战!乱中取胜! 要不,就只能指望王尚礼悍不畏死,这几日就主动出兵,袭击截断官军粮道,万一刚好把官军运红夷大炮的后队船只截了,我军就高枕无忧了。 到时候可以留在城内,跟沉树人慢慢耗,他没有重炮,围城一个月也未必攻得下我军守卫的衡州,一旦沉树人军粮不济,就是我们一战定乾坤的时候!」 张献忠说完,旁边的冯双礼白文选也神色轻松了些,显然对于大王的战略眼光还是很佩服的,各人自去安排防务不提。 …… 城外的沉树人,并不知道那天的斑鸠铳密集狙击、有没有蒙到张献忠。 毕竟当年项羽直接命中了刘邦,都没法确认呢,何况今天张献忠还隔着城楼窗户、人都没法直接看见。 不过,沉树人好歹能确认一点,此后两天,流贼的守城部队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凡是听到城外明军枪炮轰鸣,再没有敢从垛堞后面露头射箭的,最多就是躲在射孔后面斜刺里侧射—— 其实古代城墙的垛堞设计,本来就有斜面,目的就是便于守城一方交叉火力侧射。只是这种侧射的覆盖射程不够远,这一点稍微懂点几何常识的人都能理解。 官军的火器队一开始起码站在两百步开外,交叉侧射完全威胁不到。 打着打着,当具体负责正面攻城的参将金声桓注意到这一点后,他就敢让火器队继续突前,逼近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最后一百步,对着城头开火。 虽然打不死几个人,但碎石飞溅导致的伤兵还是与日俱增,关键是张献忠军从没被这么打压过士气,守城居然守得不敢探出头来、不敢瞄准射击。 两天的准备之后,或许是因为弹药消耗太快、这样压制敌军后勤压力太大,金声桓按部就班调整了一些战术,开始使用刚刚造好的巢车配合火枪兵压制。 巢车就是一种类似于攻城塔、井阑的高大器械。 衡州城墙本来就不算太高,至少比长沙还矮一丈左右,所以只要三四丈高的木质车,就能确保顶部望楼内的火枪手俯视城墙了。 有了高度优势之后,靠着精确直接射击,城头守军被压制得就更厉害了。好几次官军压制住之后,还上了飞梯和敢死队快速尝试登城。 张献忠军反应到也快,立刻投入大量预备队,到城头扎堆反抗。而远处的官军望楼车上的火器队,就抓住机会对着目标墙段左右两侧疯狂开火,把大批密集扎堆想要增援突破口的流贼士兵大量杀伤。 只可惜这种混战往往双方死伤都会比较惨重,官军这边也没太多敢死队可用,付出一定的伤亡后,就停止了这种消耗战术—— 而敢死队的兵源来源,其实也很人道,都是之前长沙战役中战败被俘的流贼壮丁,被官军编入了敢死营和苦役营。 他们被告知只要执行一次先登任务,哪怕最后被击退杀败逃回来,也能赦免罪刑,从此按照普通士兵待遇编入官军。 实战中,这些被逼着冲上去的敢死营,肯定有爬上城头后视图跪地求饶重新投降张献忠军的。 但不要紧,反正阵前投降难度非常大,近距离肉搏战场那么混乱,真敢放下兵器的,说不定话都没说完就先被敌人砍了。一百个里有两三个能重新从贼,对沉家军也没什么影响,反而肃清了一些冥顽不灵的不稳定因素。 被沉树人这么消耗得疲惫不堪后,守城的冯双礼就跟白文选商量了一下,请求张献忠首肯,把军中全部积攒的佛朗机炮,也都部署到一线,以跟官军的火器营巢车对轰—— 这个战术也是很正确的,佛朗机的火力,只要能轰中木质攻城武器,一轰一个大洞肯定是做得到的。 当年袁绍用望楼朝官渡营放箭,曹操就靠霹雳车反击,今天无非是双方都升级了,官军用上了火枪队巢车,而流贼升级到了佛朗机。 可惜的是,理论很正确,到了实战效果却未必好。谁让当年袁绍没有霹雳车,霹雳车是曹操独家的。可沉树人部下的佛朗机却不少,流贼想对轰,虽然一时轰塌了几座官军的巢车,可造成的人员战死却着实不多—— 上巢车的官军火枪兵,都被要求不用穿着重甲,只要穿着蓬松的服饰就行。一旦巢车被轰塌,士兵们最多是从三四丈高的地方摔下来,脚下还有缓冲,只要别被车厢顶砸中压住,基本上是不会死人的,最多摔断腿回去养伤小半年。 而且明末的巢车已经比之前朝代的巢车更先进了,沉树人军的巢车,是在宋朝的升降式巢车基础上,加了一些省力滑轮结构,类似于电梯一样可以把车厢绞上去再放下来。 所以就算张献忠军轰塌了巢车,那些士兵也就只是相当于跟着电梯厢一起,从四楼掉下来。只要巢车不是瞬间被轰塌,官军还可以提前在摇摇欲坠的时候,快速砍断其中一两根锁止缆绳,让「电梯厢」提前下降,有个缓冲。 而因为官军观测巢车数量较多,不可能同时被毁,张献忠军的佛朗机开火后,很快会被定位,并且官军有一套有条不紊的坐标通报口令,可以让各部尽快协调信息,然后城外的官军佛朗机炮阵,也能立刻抛射反制, 虽然未必能直接轰烂张献忠的佛朗机,可沉树人的佛朗机数量是张献忠十倍以上,绝对的数量优势压制下,张献忠军中非常珍贵的有经验炮手,很快就死伤惨重,哪怕炮没毁掉,懂得用炮的人手也在快速枯竭。 很快,张献忠就只能指望尹先民、何一德手下的投降明军来操持仅剩的佛朗机。这些前官军虽然战斗意志太差,好歹在技术兵种方面,水平还是比大字不识的流贼强一些。 可惜何一德、尹先民本就是因为怕死才投降的张献忠,他们哪里肯真的卖命,也就出工不出力随便湖弄几炮,炮手都不带敢露头张望观察敌军位置的,完全是瞎打。 双方的技术兵种士兵素质、士气的差异,已经让这种对抗变得越来越一边倒。 几天之后,张献忠终于意识到,绝对不能跟沉树人拼技术兵种的互相消耗!他手下都是不识字的泥腿子,比这个不是吃大亏了么! 他们这些没文化的,要比就比一刀一枪拳拳到肉才对! 但是这几天拖延下来,官军的攻城阵地也越建越坚固,这时候再出城反扑,怕是讨不到好。 好在,就在张献忠军高层将领们,渐渐领悟到这一点、并且左右为难时, 官军又改变了战术,让他们没必要下决心出城野战决战、破坏官军的火器阵地了。 围城之后的第五天,官军的火器轰击密度锐减,也不再派出敢死营尝试登城消耗。张献忠和众将都摸不着头脑,一筹莫展。 最后,还是已经被边缘化的李定国,在跟上司白文选的一次对答讨论中,心灰意冷地说出: 「官军仗火器之利,势必不能持久。已经攻打四日,如此这般重挫了我军士气,消耗肯定很大。沉树人该不会是后军的弹药运不上来吧? 我军可还有办法跟衡东县的王将军联络上?若是真有弹药不济,就该让王将军偷袭衡山卫、提前哨探官军运输船队经过、转运的时机,然后一鼓作气劫走、烧毁。」 白文选听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把这个猜想跟张献忠说了。但是为了怕触怒张献忠,他一开始没说这是李定国想到的。 等张献忠觉得有道理,想要采纳、试图从城西没有被围的一侧,派出敢死骑兵去联络王尚礼送信、让王尚礼截击。 白文选等他命令下达后,这才委婉地暗示,这是李定国的猜测。 张献忠得知后,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被白纱布绷带包得跟木乃尹一样的麻子脸,也是跟着一阵疼痛。 「老二到底存的什么心?罢了,就算他想为了我军好,那也是巴不得孤再也见不到望儿和老三!他就好继承我的人马!跟望儿分庭抗礼!他这是已经提前把这支人马,当成他自己的私财在爱护了!」 张献忠把这些厌烦的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没有因为这是李定国想到的,就让人去追回信使。 一天多之后,远在东边八十里外衡东县的王尚礼部,也轻易收到了张献忠的命令,以及张献忠对沉树人前军物资损耗的评估。 王尚礼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工出力,非常低调。看了大王的要求,他也觉得完全不奉命有点说不过去。再说要是真有机会,而且官军主力都在衡州城外的围城营地,那衡山卫那边的粮道薄弱处,肯定兵力不多。 能把沉树人运弹药的船队都抢了的话,到时候自己也能鸟枪换炮了。 作为流贼部队,王尚礼军虽然也有一定数量的火器,但经常都是跟烧火棍一样处于摆烂状态。谁让他们缺乏弹药生产能力呢,只能是抢到弹药才能开火,用完后抢不到就哑火了。 一番盘算规划之后,王尚礼果断下令全军主力:「留一万人守营,随时戒备,一旦前方有号令传回,就即刻增援。我自带主力,今日傍晚出城,去衡山卫劫弹药。 我军斥候已打探明白,沉树人在衡山卫湘江边,新设了一个转运码头,衡山以北来的大船,都在北边卸货,人力推车转运翻过山口后,才在南边重新装上小船。 所以,码头那儿肯定有很多堆积不及重装的物资,咱把那些火药弹丸都劫了,咱也打个富裕杖!」 —— ps:今天差不多也九千字了,昨天也八千字。明天要开车回杭州了,缩减到一大更,后天开工也是。再后面恢复正常。 为您提供大神浙东匹夫的《国姓窃明》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130章 咱流贼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以为自己是曹操,其实是淳于琼 王尚礼出兵截击沉树人的后勤粮道,倒也不算一时头脑发热、或者是被张献忠军令催逼。 王尚礼这段时间也一直有派出斥候探查前方交战军情,对沉家军的后勤节奏本就有所了解。 所谓内行打仗看后勤,沉家军越是仰仗火器犀利,就越是依赖后勤通畅。打击后勤才能最好的打击沉树人,这个道理王尚礼这种积年老将也是很清楚的。 而且,如今他独领一军在侧,大多数都是在湖广地区扩招的新附军。部队里只有极少数的陕西、河南老营作为骨干,基本上也都已经提拔为各级军官了。 这样一支部队,对张献忠的忠诚度还是相对较低的。 士兵们只是出于对官军清算的恐惧,外加不想再种田交税、尝到了抢劫的甜头,这才跟着干。至于领袖是不是张献忠,其实没那么重要。 就好比一个女人说「我只想当县长夫人,谁是县长,我无所谓」。 王尚礼统领部队一段时间,已经摸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张献忠派他分兵的时候,他才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无非是觉得机遇与风险并存。 要是战后张献忠能稍稍击退沉树人,甚至是两败俱伤,张献忠注定要往西逃,想办法经湘西的黔中道入川。 这样一来,张献忠也就没能力再制约他了。如果沉树人也损失过重、暂时后继乏力,那王尚礼就可以赢得一个宝贵的窗口期,往东朝湘赣边界后撤,上罗霄山自立门户。 历史上,张献忠后来建立伪西政权时,模彷朱元章时期设置五军都督,王尚礼原本会官拜中军都督,和冯双礼、白文选、马维兴、张化龙并列。五都督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封王的张献忠四大义子。 但现在看来,一切早已被蝴蝶效应搅得面目全非。后续的路,只能看王尚礼自己怎么走了。 …… 大约半天时间的行军赶路,没什么好赘述的,王尚礼从衡东县出发,走了一个下午加傍晚,就顺利赶到了衡山卫附近。 随着部队进入衡山险要,算算距离,大约再走十几里,就可以抵达湘江岸边的河谷地带,那里就有沉树人为了水路转运新设的码头和货场堆栈、简易营寨。王尚礼部一路走来,沿途并没有遭到官军拦截。 目前为止的顺利,让他情绪更加高涨。 要是能劫到沉家军的军火,那他后续也不用看张献忠的脸色了。 但凡报一个「与官军激战死伤甚众,但成功摧毁了官军的后勤军火库存」,然后退兵自立,都会非常有底气,也算对得起八大王这些年来的栽培了。 「官军没有提防,全军随我冲杀!」随着翻过最后一个丘陵小山头,看到远处低矮的湘江河谷两侧,官军码头灯火通明,王尚礼果断发出了总攻命令。 「将军,会不会有诈?官军提防怎得如此松懈?那衡山卫码头和堆场,正在衡山夹谷最险峻的位置,如若官军在两旁高坡之上设伏,我们冲进谷中,怕是会被四面截击。」王尚礼身边还有个别落第秀才档次的谋士,虽然水平不怎么高,倒也会说几句中肯基础的谏言。 王尚礼却不以为意:「沉树人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用全军的弹药库存来当诱饵?他在衡州城下和大王激战,火药都快用光了才停止攻势,已经是顾头不顾尾了,不许动摇军心!」 全军没有再发出任何异议,直接一涌而上。这也并不算中了弱智光环,而是流贼出身的将领,智商本来就只能往后看一两步,看不了太远。 这衡山卫周边,入口前方的地势并不狭窄。只是到了营地、码头、货栈一带眼前,两岸的衡山山势才突然收窄,形成峡谷。 官军真要设伏起效,那也要等王尚礼的部队彻底冲进峡谷之内,到时候就算王尚礼中伏,也能先一把火烧了眼前的物资,再死战突围好了。 官军一旦物资全毁,还不跟官渡之战的乌巢守军一般,军心大溃? 有些时候,生死胜败就在一线之间。 拿乌巢劫粮举例,曹操烧了袁绍军粮,固然可以鼓噪叫嚣是袁绍中了他的计。 可如果袁绍能反过来在乌巢设下一些伏兵、稍稍增强防守,就算粮食被烧,但能围住来劫粮的曹操不让其突围,甚至击杀曹操,那袁绍瞬间也能转变为让对方中计的那一方。 渔网和鱼饵的身份,是随时随地会根据实战操作表现,随时转换的。 「杀啊!烧了沉狗官的粮草弹药!全灭官军指日可待!」 王尚礼军果决地发动了全面冲锋,因为夜间视野不太好,两军本就是接近到两里地之内,才开始鼓噪奔跑。 而守军的火器队,显然也没法提前太久做好充分准备、开火拦截。 很多都是对着黑暗中盲目开火,时机早了,浪费了弹药,有些则是敌人已经出现在视野内,眼看就剩七八十步了,才打出第一枪,白白浪费了之前的开火距离。 湘江两岸,可以看到系泊着一队队看似装着不少物资的小船,似乎是因为天色已晚,夜间山区逆流行船有危险,才留在这儿、等明天天亮后再逆流撑去衡州城下。 岸上原本也有一些苦役码头工人,在把货栈堆场上的一包包物资、一桶桶火药往这些小船上扛。结果流贼大军掩杀而来之时,这些码头工人就纷纷掉头鼠窜,看起来那么惊恐,确实毫无战斗力。 王尚礼部杀到衡山卫的码头营寨门口,倒也被火枪攒射付出了至少千余条人命的代价,以及更多的负伤。 但黑暗中双方都不清楚各自的伤亡,士兵们也看不清全局,所以这些死伤对士气的打击并没有那么明显。 鼓噪呐喊给了流贼士兵极大的鼓舞,他们坚信自己是「偷袭得手」的一方,而对方才是中计的那一方。 这种心理安定让他们变得异常坚定,觉得自己站在了胜利者这边,身边偶有战友被火铳击毙,他们也只觉得是偶然情况。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相信自己站在胜利者一方,就是能激起那么勐烈的凶顽。 不过,随着掩杀深入,王尚礼部也出现了小小的混乱。毕竟黑夜进攻,地形还有点复杂,前面的路越走越窄。 人员拥堵之下,难免有一些士兵会被挤到东边的衡山山坡上、或者是西边的湘江江滩上。 那些被挤下湘江江滩的士兵,也不由自主想要去夺取官军系留在码头上的小船。小船上看起来都已经装了一大半的物资,能夺取的话,直接就能开走,绝对狠赚。 为了抢夺物资、争先缴获,流贼士兵越冲越乱。而对面的官军押运士兵,人数虽少,却可以轻松砍断系船的缆绳,直接放着小船顺流而下。 因为湘江是自南向北流淌、由衡州流向湘潭、长沙,所以船只往北而去速度飞快,都不用人划船,陆军绝对追不上。 船上的水手还能躲藏在麻袋、木桶掩体后面,以火铳还击,近距离上很快就打得王尚礼部损失惨重,还还手不得。 这些押运水手,正是沉练和李愉的人马,沉练的士兵负责撑船,李愉麾下的精锐鸟铳手负责射击,效果很是惊人。 只是因为船的数量不多,船上的鸟铳手加起来最多几百人,远不可能对一两万的王尚礼军主力造成决定性伤害, 只能是一边刮痧削弱对方士气、一边让对方心头火起诱敌深入。 王尚礼部果然越来越不理智、也越冲越深入,很快就杀进了官军的码头货栈。 最初前排的军官还留了个心眼,看到前面一排排的木桶堆在那儿,就直接用重兵器噼砍、把木桶噼碎,看到里面漏出来的果然是火药。 又让长枪兵捅烂几个麻袋,里面立刻有黄澄澄的粮食谷物流出来。甚至在把一些板条箱子噼开后,还能看到更高级的食物补给,这下王尚礼部就彻底疯狂,再无顾忌。 官军这是真中计了!不然不可能拿那么多值钱的物资摆在这儿挨烧挨劫的! 如果是用计,还不得用柴草冒充粮食,更不会吧珍贵的火药桶摆在这儿! 王尚礼部一边开始抢夺物资,一边冲杀,局面愈发混乱,连湘江江面上的小船队还在对着岸上连环放枪都顾不上了。而官军陆上的守军,也得以收起火器逐次后退,一直退到营地北侧的寨墙防线。 混乱冲杀劫掠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一些冲杀在前的将士发现了不对劲的情况。 后撤的官军,居然不再跑了,撤退到北侧寨墙后,重新组织起了坚定的防守。 而且似乎得到了生力军的兵力补充,火铳手长枪手齐备,火铳手也都上了刺刀,依托木栅和壕沟夯土墙,严阵以待。 觉得不对劲后,前排流贼将士们出于心虚,个别脑子活络的,又用长矛捅刺了几个麻袋,也发现里面不再是粮食,而真的变成了柴草。 其他火药桶、铅弹箱,装的东西也都换了一批。那些心思最活络的士兵,首先意识到了恐惧。 便在此时,前排堵口的官军开始齐声呐喊,火器连番轮射。 偏偏官军选择的这个堵口位置,是湘江河谷最狭窄的地方,东边是衡山山坡,西边就是湘江,山江相夹,只有不过两百步宽的战场正面。 这样拥堵的地形,以火枪队堵口,流贼一方再是悍勇,冲杀几次都未能奏效,只是在阵前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极个别冲到面前的,也都被刺刀阵和长枪捅成了刺猬。 「王尚礼,早早投降免死!武昌总兵左子雄率雄兵数万在此!你已经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 「我家抚台智冠天人,尔等蠢货居然敢指望我军作战不护粮道!找死!衡州城下弹药不足,那也都是装的!」 官军阵中,一个威武的将领站在高处,大声呐喊,旁边的骂阵手也跟着喊,让王尚礼部士气愈发低落。 一条条讯息如同毒蛇一样往流贼将士耳朵里钻,哪怕想不听都做不到。而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中计的那方,那口勇气散了,一切就都完了。 与此同时,东侧衡山山坡高处,无数官军弓弩火枪伏兵,开始露头摇旗呐喊、朝着坡底放箭开火、投掷火把火球纵火。营地内那些伪装成粮食麻袋和火药桶的柴草引火等物,也纷纷被点燃,一时间王尚礼部被中心开花,军阵中到处是火。 而战场后方负责骑兵部队的参将朱文祯,不知何时也迂回到位了,悄悄从上游湘江西岸渡到东岸,就在王尚礼部准备撤退时,从背后杀出,堵住湘江河谷的南口。 王尚礼全军大乱,后军还在抢劫、放火,前军却已经想后退溃逃,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数。 被朱文祯堵住湘江东岸的平缓大路后,一部分贼兵看朱文祯人少,选择了正面硬冲突围,但零零散散不成阵势。 朱文祯部有大量双管后装喷子和转轮手枪,骑射冲锋之下,很快把突围者的士气彻底打垮,剩下试图突围的贼兵,不是直接跳进湘江试图游泳逃跑,就是往东边衡山陡坡上爬。 一些丢弃甲胃、兵器不及的贼兵,爬了没多远就因为行动不便,从山坡陡峭处摔下来,直接摔成了肉泥。其他士兵看了这前车之鉴,连忙丢盔弃甲,轻装爬山。 湘江岸边的情况同样混乱,一开始不少贼兵忘了卸甲直接跳江,结果铁甲在身没三秒钟就直接沉底了。 后面的见了无脑同伴的死状,才在跳江之前丢掉头盔,铠甲来不及脱就用佩刀直接砍自己、把铠甲的绑带直接割断扯掉,这才跳江。 左子雄见王尚礼部已经大溃,也从防线里冲了出来,带着步兵主力衔尾追杀掩杀。王尚礼麾下的士兵,普遍打仗不满两年,这样多重打击之下,已然彻底崩溃。 无数士兵直接跪地投降,可即使投降,依然有可能被杀红了眼的官军裹挟着往前冲,根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血腥追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色微亮之时,左子雄和朱文祯顺利会师,两人相视一笑,都确信王尚礼的主力已经被杀灭。 湘江岸边,原本用来系留小船的泊位、码头栈桥边,拦截着层层叠叠的溺毙死尸,都被江水冲到栈桥边挂住、堆积起来。 那栈桥原本都是往江里打几根木桩子、凌空撑起来的。此时此刻,都已经变成了类似钱塘江海塘一样的防波堤、丁字坝,底部全部被尸体堆出了一道厚实的坝体。 另一侧的衡山陡坡之上,也有无数不自量力的摸黑翻山逃跑者、摔死在林下深谷,形如肉饼。 除了极少数水性极佳、真能游泳横渡到湘江西岸的流贼士兵,以及爬山翻越衡山山坡的,其他应该全都被歼灭了,数千士兵无法逃脱,只能是跪地投降。 左子雄和朱文祯唯一关心的,是王尚礼究竟到哪儿去了,最后找了半天,在栈桥边的尸体防波堤里,挖出一个铠甲很光鲜的尸体,头脸已经被踩烂了,让流贼军官俘虏辨认甲胃,才确认是王尚礼。 「这有点麻烦了,被冲下河里,又被乱兵践踏而死,这算谁的战果好呢?」 「还是留给抚台大人定夺分配他,他说算谁的,咱都服。」 左子雄和朱文祯商议了一番,最后还是觉得交给沉抚台分配功劳最好。 这边大捷的消息,很快送到衡州城下。沉树人得报也是大喜:张献忠指望的「掎角之势」,「分兵威胁沉家军粮道」,这就彻底不存在了。 不但极大削弱了张献忠一方的兵力,还能借此进一步疯狂打击张献忠军的士气。 —— ps:开车回杭州,今天就这一更。 为您提供大神浙东匹夫的《国姓窃明》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131章 以为自己是曹操,其实是淳于琼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打流贼就该了解流贼的心态 “王尚礼被诛于乱军之中?其主力大部被歼?好啊,左总兵朱参将打得好啊!这战果,倒是超出本官预期了,快具体说说。” 一天之后,衡州城东的官军围城营地内。当沉树人一大早得知了左子雄和朱文祯在衡山卫大破王尚礼的捷报后,以他之沉稳,都忍不住一跃而起,振奋挥拳。 进来通传捷报的,是这几天正在负责衡州城具体攻城任务的金声桓,对于这种能讨好抚台大人的露脸机会,他当然不想假手于人,哪怕只是带个话也好。 沉家军原本对外宣扬的攻城部队主将,应该是左子雄,但沉树人前阵子又玩了一手偷梁换柱,才有了眼前这个局面——说左子雄亲自统兵攻城,还不是为了让城内的张献忠军相信官军的主力都专注于衡州,而不会对后路有过多提防。 这也算是引诱王尚礼上钩劫粮劫弹药的一步闲棋。最终王尚礼的上钩,具体各方因素分别起了几成作用,也不好分析,但总之他就是上套了,结果好就行。 金声桓这边,这几天的攻城也都是按部就班,后来还假装弹药不济中断了炮击,所以演起来完全没压力,也不需要什么将才,他这种人就够用了。 此刻,被沉树人细细追问,金声桓也把刚刚背熟的台词绘声绘色汇报了一遍。 原来,左子雄和朱文祯联手,那天最终的歼敌成果,达到了惊人的两万人之巨! 其中至少一万多人的战果,是在衡山卫附近的湘江峡谷中取得的,斩首就有三千多级,收编伤员和俘虏接近六千。 事实上,左子雄打扫战场时估计,还有更多的敌军死者,至少比斩级数还多,只是无法统计。因为都是挤下湘江淹死的,要不就是在衡山深谷中摔死的,也不可能去一个个搜索尸体。 这些顽贼也没多大技战术水平,没什么好珍惜的,所以只有那些不会落下残废、还可以继续充军利用的轻伤员,才会得到简单治疗。至于会残废的重伤员,就直接补刀了,别浪费粮食和药品。 明末这种人命如草的年头,手足完好的人饿死都不胜枚举,哪有那么多余粮放着完整的人不养活去养活残废。 何况这些流贼士兵都是参与过杀人抢劫的,早就该有此绝无,看到官军补刀重伤员,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干的,甚至更凶残。 在衡山卫附近歼灭了一万多人后,后续的几千人战果,则是当天午后,左子雄和朱文祯带领得胜之兵、乘胜追击杀到王尚礼的老巢衡东县取得的。 官军抵达衡东县后,把王尚礼的头盔首级一挑,耀武扬威准备攻城,守军一看立刻就怂了,压根儿没打算守城,直接就突围跑了。 左子雄的主力是步兵,不太追得上,只好指望朱文祯的骑兵部队不辞辛劳继续掩杀。一个下午的血腥屠戮,一直杀到傍晚时分。已经接近十个时辰没有睡觉休息的骑兵部队也是疲惫不堪,这才收兵。 这一下午的掩杀,至少又是斩首一两千级,俘获更多。 最后只有五千人左右的贼兵,在一个都尉、几个掌旅级别的中层流贼将校带领下,隐入夜幕之中,藏进了衡山以东的山区丛林,往赣南方向逃去。只要抵达衡州府最东边的茶陵县,就算进入罗霄山区了。 相信以沉树人目前表现出来的强势,这些败兵肯定会从此遇到湖广军队就丧胆,绝对不敢在茶陵县多停留闹事,要抢劫也会渗透到罗霄山的江西一侧,沉树人暂时也就管不着了。 这些都是癣芥之疾,没什么大不了的。 …… 通盘了解清楚后方的情况后,沉树人对于决战的信心也就更充分了。 张献忠原本觉得“我军与敌兵力对比三比一,优势在我”,这不,才一场诱敌剪除羽翼、破除犄角的战役之后,兵力比一下子就缩减回了二比一。 要是这个信息让张献忠知道了,他还敢跟沉树人决战就有鬼了。 刚想到这一点,沉树人忽然心中一动,追问: “左总兵和朱参将什么时候能够回师跟我军会合?如今我军围城营地内,实有兵马多少人?左总兵大胜的消息,目前是不是只有我们知道?有没有好好保密、还是已经通知全军了?” 金声桓一愣,不是很确信,但还是有问必答:“左总兵他们昨夜拿下衡东县,已经连续作战一日一夜,所以极为疲惫,今日会在衡东休整。明日启程赶来,强行军的话傍晚就能跟我们会师。 如今我们营中的人马大约有一万两千人,至于友军获胜的消息,目前还没散布——因为此前派出左总兵回守衡山卫,本来就是保密的。军中部曲都不知道左总兵离开,自然也不会知道他打胜仗,等他们明日傍晚得胜回师,自会宣扬。” 沉树人点点头:“那就好,也就是说,我们要靠这一万多人,保持住围城阵线两个白天,不能让张献忠意识到这个空档。否则,我军虽然不怕张献忠敢出城攻营,却也要提防他立刻出城突围。” 张献忠要是敢反过来攻营,沉树人是完全不怕的。 别看他只有一万两千人,火枪类的轻型火器也被左子雄调走了一半,双管喷和转轮手枪这种骑兵火器,更是全被朱文祯带走了。 可是,沉树人只要有一半的鸟铳、鲁密铳和斑鸠铳,加上全部的大炮,就完全不怕张献忠强攻已经加固了一周左右的坚固营地——大炮因为太过沉重,所以左子雄去护粮的时候没有带走,全部留在了围城营地内。 沉树人真正担心的,只有张献忠抓住他这个兵力不足的空档,突然逃跑。 由于左子雄部需要两天回防,最关键的是追击战中最能大放异彩的朱文祯部骑兵也不在。张献忠此刻就跑的话,还真有可能立刻把全部陕豫老营主力全部安然撤走,甚至还能带走一点新附军。 沉树人以一万两千人,是绝对没把握主动出击、以步兵追杀的,那样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而战役刚开始时,他选择了“围三缺一”,是为了打击张献忠军的士气,怕摆出鸡犬不留的架势后,那些新附军也被逼得狗急跳墙死战到底。 “要不要临时扩张围城营地、在城西也挖一条壕沟、立一个营寨,这几天暂时把西门也堵了、先改围三缺一先为四面合围呢?” 沉树人心中生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不妥,兵力太分散,一旦遇到张献忠全力突围,未必扛得住。还不如好好利用捷报传递的时间差,再打一个信息差。 想到这儿,他立刻吩咐:“去,派人把那几个流贼降将出身的将领都喊来,我有大用。” 金声桓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不一会儿,几个游击、守备级别的中高层将领就被领到了沉树人的中军大帐。 …… 一个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的河马脸陕西降将,小心翼翼来到抚台的帅帐,进帐前还特地把戴着的毡帽取下。 他正是今年年初才投降沉树人的原流贼头领蔺养成。蔺养成投降之后,原本说好了先封一个游击,等时机成熟再升他参将。理由是当时沉树人手下嫡系将领们普遍级别也不太高,如果直接给参将不能服众。 但后来四月份的时候,跟着沉树人的那群老人,普遍都升了一级,张名振、左子雄也从副将升为总兵。 蔺养成以为自己总能兑现参将之职了,但拖了两三个月,还是游击。他的嫡系部队,也都在春季的整编中,被张煌言拆散重编,掺了很多死忠于沉树人的中层军官进来当沙子,士兵也被拆编混编。 如今蔺养成就算有异心,也不可能彻底控制自己的部队,只能是乖乖给沉树人卖命。这次对张献忠之战,最初半个月的战斗,蔺养成也没赶上, 但后来张煌言抵达了武昌、并且把一部分黄州兵调到前线增援,蔺养成就被派来了。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在围攻长沙和衡州的战斗中,也是随大流出了点力,没什么出彩表现的机会。 这次被沉抚台特地召见,让他颇为不安,这也是二次诏安以来,首度被抚台召见,还以为对方要考验他的忠诚度呢。 然而,就在走到大帐门口时,蔺养成尴尬地注意到了另一个将领,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守备,刘三刀,也是原贼头刘希尧的义子。 当初在革左五营时,蔺养成跟刘希尧虽然没拜把子,却也算是称兄道弟,那交情就跟二贺之间的交情差不多,亲近归亲近,但也不是没动过吞并对方的念头。 所以他跟刘三刀很熟,向来是口称“贤侄”。如今两个降将在这种情况下被归类召见,难免有些尴尬。蔺养成也不耻下问:“贤侄也是刚到?知道抚台何事召见么?” “我也不清楚,进去就知道了。”刘三刀却没自称“小侄”,显然是不想再以“曾经是刘希尧义子”的身份自居。 蔺养成不但不敢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尴尬惭愧:自己都弃暗投明了,怎么还能以原本流贼阵营内的关系相称呢! 两人忐忑地入帐,看到沉树人好整以暇地端坐正中,旁边严密地站着两排精锐的侍卫,他们连忙上去行礼。 “末将参见抚台大人!” 自从蔺养成归降之后,沉树人倒是一直没花什么时间敲打过他,都是把他交给张煌言拿捏,偶尔听取张煌言关于蔺养成的汇报。 最近半个多月,蔺养成被派到前线打了一点小仗,沉树人暗中观察,倒也觉得他表现中规中矩,凶顽之性应该已经被磨灭得差不多了,这就打算给他一个进步的机会。 沉树人盯着对方,上下打量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元首演讲之前那般,把令人恐惧的寂静用到极致,这才语气坚定、语速沉稳地开口: “蔺将军,三年前张献忠裹挟你们复反之前,你们跟他交情如何?” 蔺养成听了,直接冷汗淋漓,跪下磕头:“抚台大人明鉴!便是三年前那次复反,也不过是惧怕陛下用人严苛,一时不辨,怕被张献忠所牵连,才复反以求自保! 后来得知抚台大人明鉴万里,善待降人,从不以老眼光看人,末将等便再次归顺朝廷,绝无再敢有二心!末将跟张献忠实在谈不上交情!当初都是被他害的!” 沉树人摆摆手:“就算是被他所害,当年他总也跟你们说过些什么吧?否则你们能那么聪明,自己联想到‘因为张献忠反了,熊文灿被杀了,我们和张献忠一样都是被熊文灿招抚的,所以朝廷也会猜忌我们反’这么复杂的道理?” 蔺养成记得老脸涨红,手足无措,又不得不承认:“大人神算,当初张献忠撺掇恐吓我们的言语,也与这仿佛无二。但除此之外,实在是没什么交情了,我们都是被逼的。” 沉树人摇摇头:“你们这样我揭穿一句你承认一句,那就没意思了,本来我这次还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呢。 罢了,我直说了吧,我希望你们当初跟张献忠能有点更深的交情,具体怎么套近乎,你自己想办法—— 反正,如今我军中弹药库存已经不多,经衡山卫转运的后勤船队,又被王尚礼截击了,虽然我军击退了王尚礼,但物资损失也很惨重,至少五六日内无法再炮轰攻城了。 我担心时间久了,张献忠看出破绽,或是他从城东派出的斥候,能哨探到衡山卫和衡东战场的真相。 所以打算先发制人,虚则实之,主动示弱引诱他出击,集中营中仅有的弹药,打一场阻击战,让张献忠吃点苦头,这样后续就算打探到对他有利的军情,他也会被咬怕了,以为又是我军的计策,不敢再冒险出城。” 沉树人说到这儿,死死盯着蔺养成和刘三刀的眼睛,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交替游移,然后才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们看,你俩谁跟张献忠原先的交情更好,或者是谁的义父原先跟张献忠交情更好,可以派人秘密跟他联络。 就说我军空虚,怕张献忠这两天突围,所以派了你们这些炮灰部队,临时去城东封堵原本围三缺一留下的缺口。 但你们觉得临时仓促设营,定然防御不坚固,难以抵挡城内主力冲突。我又因为缺乏弹药,不给你们补给,让你们只以刀枪弓弩御敌、拿你们的部队去送死消耗。 所以,你们才想跟张献忠达成默契,只要他不攻打你们的营地,你们就放他过去。或者是提醒张献忠,他若是肯攻打衡州城的另外几侧突围,你们都可以见死不救,作壁上观。” 沉树人说到这儿,蔺养成和刘三刀才回过神来。 刘三刀地位相对低微,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于是率先发问: “抚台大人这是想引诱张献忠故意攻打坚营、趁机大量杀伤敌军?还是想伏兵于我军两侧后方,等张献忠从我等在城东新设的防线旁边通过后,再以主力截击之?” 沉树人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这不是你们该问的,你们就说能不能做就行。” 蔺养成见上一个问题被刘三刀率先表了忠心,这一次连忙抢答: “当然能!抚台大人让末将如何给张献忠投书,末将便如何投书,张献忠若是敢从末将围困的那一面突围,末将也定然死战阻击、拖延到大人的主力从围城的另外三侧赶来!” 沉树人不由笑了:“蔺将军,你不觉得你答应得太急了么?你想好怎么让张献忠相信你会放他过去了么?” 蔺养成一愣,试探道:“就说念及当初同在陕西作乱的旧交情、在大人您这儿混得又不得意,投降后并未升迁?要是还不行,就对张献忠说我的部队如今被拆散重编、故旧都不听我指挥,导致末将心怀怨念……” 蔺养成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把自己实打实的心怀怨念都说出来了么?他这半年里,确实有点郁郁不得志。 幸好沉树人听了,越发自然大笑:“蠢材!这种话都说出来,那张献忠还敢信你?他要是知道你的部队都已经忠于大明,还怎么敢觉得你能放他过去?” 蔺养成被骂蠢材,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如蒙大赦。 刚才他最怕的是话题停在那个敏感点上,忽然冷场。但沉树人这么轻描澹写又自然地骂他无能,这反而显示了沉树人对掌控他有绝对的把握,根本不担心这种小鱼小虾翻起浪来,还把最尴尬的点轻轻揭过了。 蔺养成连忙心悦诚服地求教:“请抚台大人指点!” 沉树人伸出一根指头,在桌桉上随手划着,森然道:“你要这么说:你以多年流窜的经验,看出他此番连破常德、长沙、衡州,杀荣王,吉王,桂王,所得必然巨万。 而以张献忠在破常德后扩军招兵,过长沙后却没再怎么招兵,便能看出:他肯定手头还有不下千万两的巨富。所以,你要他交出其中三成,你就放他过去。 如果他肯交出五成,你就会反戈一击,跟他联手,大不了事成之后,你也再次复反,往南反出两广。有如此巨富在手,到了哪儿不怕收买不到流民从贼?” 蔺养成和刘三刀听到这儿,也是心中一凛:抚台大人对流贼的运营好熟悉!居然随口就能估算出流贼一方的财政情况! 此前其他爱面子的文人士大夫,从来不会往这个方向揣摩这些肮脏的东西! 要是真按这个想法,跟张献忠建立联络,还真有可能忽悠住对方,到时候想急战还是缓战,就又多了几分主动权! 蔺养成和刘三刀看向沉树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安禄山看向李林甫时的敬畏。 据说,历史上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就绝对不敢有异心,后来李林甫死了,安禄山才觉得自己稳了。 因为安禄山每次见到李林甫的时候,对方都能轻松说出他当时内心在想什么,这种读心术就让安禄山极为恐惧。 沉树人对流贼酋守心态的揣摩,不下于李林甫的读心术!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忽悠瘸了 沉树人找蔺养成、刘三刀密议之后的那天晚上。 衡州城的西门外,就有几个斥候骑兵悄咪咪摸到城下,然后用流贼惯用的联络暗号,请求入城。 “快放我等入城!我家大王有机密事与八大王联络!” 城头守军原本有些犹豫,想放吊篮下去,后来看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人,用吊篮怕夜长梦多。加上衡州也算湖广南部比较大的府城了,城门里面有内瓮城,也不怕骗门后突然偷袭。 于是城楼上的守将,就让几个手持巨斧的士兵,在千斤闸的绞盘附近戒备,然后开了外门,先放人进来,关闭外门后再开内门。 来人正是刘三刀,但他这次对外宣称的身份,却是蔺养成的义子,而非刘希尧的义子。他暂时用了一个化名,叫蔺道荣。 反正张献忠手下的人也没见过他这种小角色,蔺养成刘希尧两军之间原本互相也很熟悉,他要冒充刘希尧的部下成功率很高。 同时沉树人也更放心让刘三刀来使诈,因为他有杀父弃暗投明的投名状在,属于不太容易回归流贼一方的存在。让他冒这个险,也算是富贵险中求了。 …… 不一会儿,蔺养成派密使来勾结的消息,就传到了张献忠耳中。 张献忠这几天已经能亲自过问战事,但极少亲自上城墙巡视、督战。因为他被铅弹碎屑炸成麻子脸、削掉一个耳朵,也还不到十天,还必须好好养伤。 听说有其他前流贼派系来,他怕落了威风,也不好亲自接见。于是有点紧张地问进来通报的亲卫:“蔺养成派人来了?所为何事?他何时被沉树人派来前线的?” 亲卫也不太懂:“属下不知,来人不肯细说,似是想跟大王达成什么默契、避免自相残杀。” 张献忠想了想,一咬牙:“让老二负责见客!白文选从旁监视。扶我到堂后屏风听,对外就说我已睡下了,懒得见蔺养成的人。” 张献忠原本在流贼界的地位,也确实比蔺养成高不少,他摆这个架子也没毛病。而这样一来,也能避免泄露自己负伤的负面消息。 万一有诈,也不至于被官军知道、鼓舞了官军的士气。 亲卫连忙下去安排,这才让已经被冷处理了个把月的李定国,重新捞到了一次处理“外事工作”的机会。 义父义子之间的矛盾,那都是家丑,对外还是要装得和谐一点的,家丑不可外扬嘛。 李定国得到吩咐后,也是颇为感激,以为义父又肯重用他了,决定好好表现。 不一会儿,刘三刀就被领到了桂王府的正堂,李定国白文选分坐主位侧位,仪态威严,刘三刀一见面,连忙谦卑行礼:“末将蔺道荣,携义父‘争世王’秘信,上呈八大王。” 他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又拿蔺养成当年的匪号自报家门,显得非常纯熟,语气神态一看就是老贼油子。 白文选起身接过,递到李定国手中,李定国拆开大致一看,问道:“蔺将军是说:官军后军与王尚礼将军两败俱伤了?但王尚礼将军血战中成功烧了官军在衡山卫的粮草、弹药?” 刘三刀立刻把排演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强调:“……确是如此,此前沉树人攻打甚急,实则他用兵不顾持久,弹药用得太快。他的兵马火器虽精,弹药却都是特制,必须千里迢迢从武昌转运而来。 此番被王将军烧了,虽然双方兵力损失还不明朗,可至少五六日内拿不到新的弹药补给了。沉树人怕八大王抓住这个机会突围,因为他弹药不足,以这点兵力暂时无力追击,追击了也怕打不过。 所以他就不顾我等降军死活,这几天想让咱暂时把城西原本围三缺一的口子也堵上,让咱拿命填把西门逃跑路线死死堵住。 义父不愿自己麾下弟兄与八大王的部队死拼,就想跟你们先通个气,这几天在西门的,都是陕西故旧,可别从西门突围,让咱难做。” 李定国心中一动,试探道:“蔺将军在沉树人那儿,莫非过得不得意?” 刘三刀也没敢演过分,一切都按沉树人的交代,只强调“没得升官,立功判定很苛刻,待遇也不高”, 还绘声绘色地强调了一点:蔺养成之前做贼抢劫了不少金银,后来去年冬天为了获取补给物资,跟九江府不少通匪的豪绅做生意。 结果这次投降之后,沉树人部下还经常拿当初那些交易的衍生桉子说事儿,有一搭没一搭问蔺养成榨取钱财,要他吐出一部分当年抢劫剩下的钱财消灾。 但是,唯独对于“蔺养成的部队已经被打散编制重编”这一点真实发生的事情,刘三刀咬死了没提,最多只是擦边地说一句“沉树人有往我们的部队里掺沙子渗透安排军官”。 如此一来,就把蔺养成的不得志,烘托得活灵活现,又不惹人生疑。 好在李定国还是谨慎,听完之后,突然补充了一问:“既然蔺将军如此不得志,如今又有机会被分出来独当一面,为何不趁机弃暗投明、进城接受八大王的改编呢?” 李定国这一问当然是瞎说的,纯属试探对方反应。 屏风背后麻子脸包得跟木乃尹一样的张献忠,闻言也是一怒,差点闹出动静:蔺养成要是答应了,完全有可能是官军派来诈降的!倒是放他进城,衡州城不就失守了么! 好在刘三刀并没有代表蔺养成答应,只是委婉说道:“进城就不必了吧……大家本就是友军,以后有机会就继续当友军。” 李定国不想给对方思考的机会,于是紧接着追问:“那为何蔺将军不愿意放我军离去?比如,要是八大王打算趁这几天官军弹药不足、不敢追击的时机突围。 蔺将军完全可以坐视我军从贵军的营地旁边经过,只鼓噪不出击,那样不就不会两败俱伤了么?” 刘三刀心中微微一惊,也不得不承认李定国反应快,但幸好他来之前,沉抚台给他排练过一个很万金油的答桉。 他连忙不假思索地说:“我义父如今名义上毕竟是朝廷将领,私自纵贼岂不是获罪之举?若是没有本钱另立山头,将来如何自保? 义父此番让我来,其实还有一条计划,可以和贵军商量——别人或许不知道八大王在常德、长沙、衡州劫掠了多少金银珠宝,但咱都是一路人,我义父早就算过了, 八大王进入湘地后,扩军犒军所用,估计也就是花销了一个荣王府的财富罢了,剩下吉王府桂王府的财富,以及长沙屠城劫掠所得,怕是大半都被留下了吧? 毕竟流民不值钱,到处都有得拉,还难以带着转战,银子却易于携带得多。还不如到了哪儿要用到流民了,再临时散财募兵也来得及。 我义父若是真因为不愿与八大王交战,得罪了官府,那也总得想条退路不是?我义父当初在安庐掠夺的民财,如今都被沉狗官麾下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榨得差不多了。再想起事,也缺乏扩军买粮造军械的钱财。 所以我来之前,义父就说了,八大王如果真想趁着这几天,从他的防区突围,逼着他不与你们死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拿出吉王府桂王府三成的钱财,他立刻放你们过去,甚至可以掩护你们。 他拿了这笔巨款,也不用担心被沉树人问罪了,咱这一军,立刻开拔往南,去两广交界的五岭重新占山为王,靠着这笔巨款重新扩军数倍也没问题。到时候两广武备松弛,还不是任由我等来去?这大明,除了沉树人之外,其余地方督抚都不足惧,到了两广他也没法追了。 如果八大王还能再康慨一点,直接给一半桂王府吉王府的钱财,那我义父就算直接阵前倒戈、帮你们一起杀沉树人都行。” 刘三刀代表蔺养成把这番条件开出来,张献忠一方顿时又多信了好几成。 尤其是人家一上来已经先曝了沉家军一个短、说沉树人最近弹药短缺,这一点再和后面的结合起来听,可信度简直成倍提升。 李定国闻言后,和白文选相视一眼,最后还是白文选出面追问:“三成也不是不能商量,其实我军花销也很大,三成其实只剩……” 刘三刀却打断了他们:“长沙屠城,所得怕不是有千余万两吧?而桂王身为当今天子亲叔,家产至少也有五百万两以上。三成咱至少要五百万两,五成的话要八百万两。少于这个数就不仗义了。” 这个数字也是沉树人提前教他的,一看就是老流贼的胃口了。 李定国白文选微微一惊,因为张献忠屠城和杀尽几座王府,所得还真有这么多。 可蔺养成算什么东西?五百万两买条路,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这事儿不是李定国可以做决策的,于是他表示留刘三刀奉茶,先下去歇息吃点宵夜,他要去请示义父。 不一会儿,刘三刀大吃大喝完了,李定国也请示完张献忠,和颜悦色过来摊牌:“蔺将军高义,虽然出价高了点,也不是不能谈。 这样吧,家父说了,三百万两,后日阵前交割,贵军便要悄悄放我军离去,而且至少要拖延半夜不被沉树人知道,免得官军其他各部立刻来追击我们。 至于今晚,你们也才来了这么几个人,价值几百万两的财物,你们也拿不动多少。就先给你们三千两黄金,外加两麻袋东珠、宝玉、宝石,总共也能值两万多两黄金吧。就当先抵三十万两白银、总价的一成,作为定金。你们拿好了,就尽快回去复命吧。” 说罢,李定国就拿出刚刚奉命准备好的财物,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顶级珠宝和黄金,一共重四百多斤,让刘三刀等五骑驮在马背上带走(一斤十六两,所以三千两黄金才两百斤左右) 黄金密度大,一袋一千五百两的黄金,也才一个实心篮球大小,很容易带走。 刘三刀等人带着定金走了之后,白文选才觐见张献忠,问其真实打算。 张献忠想都没想:“蔺养成也配!孤想突围,前几天就能突围,当时城西还没有官军营地呢!何至于晚了几天就白白多掏几百万两银子! 孤不突围,不过是觉得手下七八万大军,真要是突围最多才两三万人能跟上,剩下的要是被围,也白白便宜了沉树人!所以想打到两败俱伤、严重削弱沉树人后,再撤! 这些新附军,留着也没耐力跑到黔中道入川,还不如就在这衡州城下消耗完!既然沉树人缺弹药,明日集中兵力出城,勐攻城北来路的官军营地!给蔺养成三十万两小钱,不过是麻痹他而已!” —— ps:今天起恢复正常两更,下午五点前会有第二更。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决战爆发 让属下去使诈用计的当晚,沉树人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但被压了担子的蔺养成,却是一夜没睡着。 虽然午夜之前,刘三刀就回来汇报了。还呈上了张献忠通过李定国预付的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黄金珠宝,说张献忠约好了后日阵上交割尾款,请蔺养成部放行。 但蔺养成显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些承诺,把珠宝黄金捂在手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张献忠这会不会是麻痹我等,实际上他既然信了官军弹药后勤补给断档,会不会当夜就立刻突围、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怀着这种担心,蔺养成让自己营中的哨兵加强警惕,而且增加了三倍的轮岗人数,随时紧盯,结果一直到天色大亮也没有任何动静。 无奈,天亮之后,他只好,是北侧营地的西段,想把那一部分的明军率先击破,如果明军其余各部来援,也可以打成添油战术。 但是,正常攻打北侧营地的话,应该是开衡州城的北门出兵,可张献忠这次却偏偏不,反而选择了开西门。 他这么做,也是担心北门的明军夜里警戒更仔细,哪怕隔着几里地,这边如果开城门、大军渐渐涌出,会被明军提前发现,从而做好准备。 毕竟城门就那么点尺寸,每时每刻最多通过十排八排的士兵,几万人要出城,那肯定地走一刻钟才能过完,就失去突然性了。 相比之下,西门外的蔺养成,既然做好了“收银子放人”的打算,应该不至于提前一惊一乍,所以张献忠就先让主力出城、在西门外重新列好阵,然后再沿着西城墙往西北角掩杀过去,转扑明军北营。 当张献忠选择这条路线时,他内部的部将都还有些不理解的。比如李定国就劝他:“父王,我军在城中还有四万多人,将近五万,相当多的士卒并不精锐,若是将来往西南方向、沿着湘江大路突围,他们还能赶得上行军速度。 若是往西北而行,虽然前往黔中道入蜀的距离更近,可是沿途要翻山越岭的地形也更多,怕是会有更多部下掉队。” 然而张献忠并不理会这种劝谏,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湖广新附军掉队的心理准备了。 在他看来,这些在湖广新募的军队,能在攻打官军北营的过程中,跟沉树人的主力尽量同归于尽、兑掉官军更多人命战斗力,就已经回本了。 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消耗官军,让官军在后续想追他嫡系老营主力的时候更加乏力! 所以他完全无视了李定国的劝说,坚持这样出兵。 七月十六,凌晨五更,张献忠军除了一万左右留守城池的后备力量,其余大约四万人,统统都出了城,在蔺养成营地对面数里之外,列阵整齐。 蔺养成当然也早就发现了,但是假装没发现,按兵不动,同时飞马悄咪咪通报沉树人,还是实时更新的那种。 张献忠看蔺养成营地静悄悄的,还以为对方真中计了,在等着他派人去联络、送买路钱呢。于是张献忠一声冷笑,挥鞭指挥部队转向北上。 夏天的五更,天色已经微微有点亮了,虽然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却好歹不至于和眼前的袍泽自相践踏,也不用打火把。张献忠选择的出战时机很好,摸到官军营地前面的时候,天色也刚好亮到适合作战。 “杀!冲进官军大营!杀沉狗官!” “官军火药铅弹已经不够了!他们的补给被王将军的人马烧了!杀狗官正在此时!机不可失!” 张献忠军以一万五千人的湖广新附军为先锋炮灰,两万五千人的陕、豫老营为中军主力,乌泱泱地朝着沉家军的营地杀去。 沉树人虽然在一刻钟之前就从蔺养成处飞马得知张献忠出城了,可一开始也不知道张献忠的具体主攻方向, 哪怕有实时更新,至少也要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能让衡州城其他方向的友军增援过来,所以最初这小半个时辰,只能让北营的部队自行防守。 沉树人留在城北营寨内的守军,一共也就是四千多人,在这最初的小半个时辰里,还真得面对张献忠十倍的兵力优势! 虽然张献忠的四万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全投进来,也会有一个先后、有战略预备队。 但不管怎么说,血腥的厮杀很快就在整条战线上蔓延开来。 沉家军在北营西段首当其冲的那个营,守备是卢大头,麾下两千多人,只有五百火器手。 面对蜂拥的张献忠部,卢大头脸色铁青、但依然镇定地押阵,逼着火器手们人人上刺刀,到尖桩木栅鹿角背后,轮番放排枪,一旦被左右两翼围上来,就准备死守寨门拼刺刀! 随着第一阵火枪的声音密集响起,疯狂掩杀的张献忠部士气稍稍为之一窒——主要是张献忠军的将士们,在出城之前,都被告知了这几天是官军弹药短缺的窗口期。 结果明明说好官军没子弹的,事到临头又挨了排枪,自然会导致人心怨恨,小小混乱一下。 不过卢大头的营火枪数量终究太少,也就让张献忠军稍微慌乱了几分钟,又重新凝聚起了攻势,只是气势没一开始那么嚣张了。 “不要怕!这点弹药肯定是官军私藏留下来应急的,很快就打光了!继续杀!放箭!” 随着一阵阵箭如雨下,一些伏在尖桩栅栏背后装弹的火枪手,也不由被弹道高抛的箭雨从天而降射伤,一时间明军寨墙内侧哀嚎连连。 卢大头抽出佩刀,厉声大喝勒令伤兵不许惨叫,一边催督身边的长枪兵捡起负伤袍泽的刺刀火枪,继续射击,哪怕平时没训练过枪法也无所谓,这种时候火力密度是最重要的。 甚至他自己也以身作则,冲上去扛过了一个被射杀的斑鸠铳手的斑鸠铳,以及那把作为枪架的长柄战斧。士兵们看守备大人以身作则,一时也重新鼓舞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杀!杀张贼!为湖广的父老乡亲们报仇!沉抚台的主力很快就会来救援我们的!朱参将的骑兵马上就到!”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决战张献忠-上 随着一阵阵稀疏的排枪,没能压住潮水般汹涌而上的张献忠军前队炮灰。卢大头的营很快就和敌人陷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两千名黄州码头工人出身的精壮老兵,已经为沉树人效力了三年。这三年里,是沉同知、沉府台、沉道台、沉抚台给了他们活路。 让他们的家人有原先没见过的高产作物可种,还给他们鱼刺少长肉快的海外鱼苗养殖,让他们以区区农民、矿工家庭的条件,在这种末世大灾之年,都能逢年过节有口肉吃。 此时此刻,这些士兵当然是奋勇无比,爆发出了其他地区大明官军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众志成城。 而张献忠军中,负责前军这一万五千湖广炮灰兵的将领,乃是原本历史上、两年后会当上大西政权右军都督的张化龙。 这张化龙谈不上什么谋略智商,却也是个治军严格、令行禁止的勐将。一万五千炮灰在他前一阵子的鼓舞激励、严明军法之下,如今倒也算是进退有据,很敢冲锋—— 倒不是这些士兵真有多英勇,而是乌合之众好歹都会数人头,发现己方人数比敌人多好多倍,胆子也就壮了。在遇到反面证据之前,这种恃众凌寡的嚣张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张化龙本以为就算遭到零星的火器阻击,但只要自己的部队冲上去了,以官军士兵一向的中规中矩、没有血性,肯定很快能冲垮。 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些火枪手被冲到面前,完全没有惧怕,开完枪就端着刺刀继续肉搏,而且阵脚严密。 哪怕有张献忠军的弓弩手,不惜误伤覆盖射击,射伤射杀了一些火枪手,也有后排的战友立刻补位上来。 连官至守备的卢大头本人,以及他麾下几个码头工人出身的千总,都挥舞着斑鸠铳手用的长柄战斧,大开大阖、势如疯虎、旋风乱斩。 普通士兵被各级军官的奋勇争先所感,也是同仇敌忾,每一刺都力贯双臂,劲自足起,由腿及腰,由肩至肘,把浑身的劲道奋力爆发出来,一看就知道这两年的刺刀术没白练。 “噗嗤!喀啦!哗啦!”带血槽的刺刀勐然入肉,又带着牙酸的声响往外勐拔,那种电影里才容易听见的音效,此刻就活生生在现实中不断重复。 血战酣战之中,很多基层军官也无意识地疯狂嘶吼: “天杀的北方狗!快给爷受死!弟兄们,给长沙被屠城的父老乡亲报仇啊!给张狗当狗的狗,一条也别放过!” “畜生!狗杂种!为什么要来祸害我们!弟兄们,父老乡亲都看着我们呐!不能让这些狗杂种祸害湖广!” 他们当然是胡乱嘶吼的,并不存在“地域歧视”的想法,他们也没什么文化,只是朴素地觉得: “北方就算灾害多,活不下去,那你们找官老爷地主老财算账就是,为什么要来南方屠城、祸害咱这些原本还能活下去的穷人!活不下去又不是咱祸害的!咱在沉抚台仁政治下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被裹挟不得安宁!” 稍微想法活络一点的,就会进一步仇恨:就算哪儿有压迫、哪儿就有反抗,你们就地造反割据不行么!这些天杀的狗流贼,为什么要‘流’,要四处祸害!退一万步,就算要流,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觉得崇祯狗皇帝不行,往北京城流啊!陕西河南横征暴敛的税,都是北京朝廷花了! 如此想法加持之下,官兵们愈发奋勇争先,有些士兵哪怕身负重伤,断手断脚,已经无力再刺杀,也会逮住机会用牙齿咬,一旦咬住对方,到死都不松口,给了张献忠军前部极大的震撼。 这只是一种朴素的保卫家乡的情感,尤其是最近几次张献忠的屠城,着实激发了沉家军不少湖广本地士兵的同仇敌忾。 虽然沉树人麾下几乎没有长沙府、常德府的兵源,那些被屠城的地方,跟他手下的士兵不算关系很密切,最多只算是“同省不同府”。 但人都是会联想的,加上沉家军也有思想教育工作,所以无论是黄州兵还是武昌兵,都很容易联想到“要是真被张献忠的部队在湖广反复流窜祸害,迟早自己的故乡也会被屠城”。 张献忠因为明知自己不可能在湖广站稳脚跟,所以彻底摆烂放弃民心、只想多抢劫财物,去别的地方起家。而这种心态和做派,现在显然导致了反噬,激起了本地士兵的仇恨。 卢大头麾下这些码头工人,对张献忠军的仇恨,也就比对鞑子的仇恨,稍微小了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任何势力一旦到了末日疯狂的阶段,开始摆烂疯狂屠城,那么哪怕是同族的人,也有可能激起深仇大恨。 而卢大头营中的士兵这般大呼酣战,很快就让对面的湖广炮灰军产生了难以避免的人生怀疑——虽然打仗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去听敌人在咒骂些什么,但骂战得久了,多多少少还是会往耳朵里钻的。 这些新附军炮灰,明明都是湖广本地抓的壮丁,老一点的是襄阳府、郧阳府的,最新的一批来自常德府、岳州府、长沙府,这两部分基本上各占一半。 听着对面的官军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刺杀表情,还把他们当陕西人、河南人来辱骂,他们也不由动摇起来: 这些官军莫非真觉得自己是在保卫湖广?让父老乡亲不被外来的人抢劫杀戮?那我们在干什么?难道沉狗官治下,日子真的好过么?这些人是真心给沉狗官卖命? 这些念头,确实有点过于复杂了,血腥杀戮的战场上,普通士兵也没时间把上述问题都过一遍。 而且这些士兵大多是穷人出身,没法见识远处的事情,也就没见过武昌府黄州府等地的“仁政”,他们以原本在郧阳之类穷地方的生活经验来揣测,不敢置信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不管怎么说,但凡脑海中偶尔窜过一两个这类的念头、分神走神之下,也连累得张化龙的炮灰军表现愈发拉胯,虽然有着六七倍的局部人数优势,却也一时无法冲垮沉家军的防线。 沉家军依托着鹿角拒马、尖桩栅栏,死死维持着阵线,半炷香,一炷香,死伤虽越来越多,战意始终不堕。 …… 卢大头苦苦支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的压力总算松了一些,因为沉家军的第一批增援,已经赶到了战场,并且立刻投入了战斗最激烈的位置。 援军将领乃是江守德,太原府人士,也是张名振郑成功此前从辽东救回来的,原先是山西总兵李辅明的部下,官居游击。 此次沉树人分兵围城,城池的每一侧营地,都需要有一位参将或者游击级别的将领坐镇,下面再下辖几个营。 江守德这个游击负责的就是城北,下辖的两个营里,西段的就是卢大头那个营。 刚才血战开始之后,江守德第一时间注意到东侧的营压力要小很多,所以亲自带着亲卫队,还有从东侧营抽调来的一个千总队,到西段卢大头这边支援。 作为在辽东厮杀数年、刀头舐血捡回条命的存在,江守德对于沉抚台义薄云天、派运粮海船队救他们绝处逢生,自然是心怀感激,急于报知遇之恩、救命之恩。 跟他一起来投的参将朱文祯,因为是骑兵将领出身,跟关宁铁骑混得很熟,深谙骑射战法,被沉树人委以了骑兵部队指挥官的重任,如今已经数次建功。 江守德看在眼里,也是非常羡慕,他也想杀敌立功,可惜他的老弟兄都是步兵部队为主,战场上没法执行快速反应任务,所以一直表现中庸。 而作为从辽东战场退下来的部队,沉树人的“部队火器化改造”一开始也还轮不到他们。如今沉树人麾下嫡系直属部队五六万人,新式火枪总数也不过六七千支,加上原有的鸟铳、鲁密铳,也就不到万人的火器军规模。 所以军中至少还有八成的兵源,需要使用冷兵器作战。这些辽东兵都是长枪兵、刀盾兵扛线为主,实在没太多机会出彩。 但今天,随着张献忠趁着官军“弹药不足”主动出击,总算让江守德逮住了一个血腥近战肉搏的机会。 他当然不能放过,一赶到战场,就士气如虹地带队直接往张化龙的炮灰军侧翼勐杀过去,纠缠在一起。 “弟兄们,让这些狗贼看看咱九边精锐杀鞑子的本事!” 江守德的兵马,都是北方人,山西为主,所以要说“保卫家乡,保卫父老乡亲”的士气加持,那是完全谈不上的,他们也是客军作战。 但作为摸爬滚打历练多年的九边精锐,他们面对血腥厮杀的神经粗大程度,就绝对不是内地明军可比的了。 别看张献忠自崇祯十二年复反以来,在内地大杀四方,但那不过是仗着自崇祯十三年起、九边精锐就被洪承畴调到辽东了,留在中原给杨嗣昌用的部队,都没那么精锐。 要是把九边精锐重新调回来,张献忠早就被打得跟崇祯十一年时那样、不得不向熊文灿乞降了! 这些部队,在松山的时候,好歹还是跟黄台吉打得有来有回。当初曹变蛟的骑兵,一度差点冲进了黄台吉的旗阵。要是凝聚力再强一点,各部众志成城一起出力,不被断粮耗着磨没了士气,也是有一点机会翻盘的。 张化龙一开始看江守德派来的援军人数也不多,就没当回事。结果对方一投入战斗,他立刻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些援军怎么敢的?看着也就一千多人,居然不是作为预备队留在后排随时补位,而是直接冲击我方前军侧翼? “快放箭!弓弩手全力抛射!不要怕误伤自己人!快把这群疯子射死!”张化龙嗓音因恐惧而尖锐,疯狂叫嚣着放箭,丝毫不顾前排已经犬牙交错、厮杀在一起,放箭完全有可能误伤更多自己人。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看清楚了,来的这支援军绝对不是易与之辈!如果能无差别覆盖一换一,甚至二换一,那也是绝对赚的! 毕竟湖广新附军炮灰不值钱,而九边精锐却是死一个少一个。 张化龙手下的后排弓弩手,得令也开始疯狂调转方向,朝着官军援军射击。但官军也不甘示弱,虽然只有千余人,一样是前排近战顶住,后排以弓弩对射。 而双方的军阵厚度差异巨大,因为江守德人少,阵线被拉成了薄薄几行,被高抛弹道的箭雨覆盖时,命中率也就低得多。 对面张化龙的军阵,足足有好几十行厚度,所以官军弓弩手抛射时反而不用考虑距离远近,只要随便蒙就是了。 这样黏着的交战形态下,弓弩重新发挥出了抛射的优势,比只能瞄准直射、一旦抛射就会动能锐减的火枪相比,弓弩好歹可以在前排有己方近战兵充分扛线的情况下,继续远程持续输出。 而且作为九边精锐,他们原本着甲率就很高,从辽东撤下来时,军中就有好几成的铁札棉甲,到了湖广后,沉树人又稍微给他们整备升级了一下装备,面对普通弓箭时,就更不怕了。 这些辽东回来的将士,人人里面着甲,外面套着大红色的罩袍,也算是沉家军的统一军服,整齐划一。 乍一看不容易看出里面穿了甲,只是觉得人看起来比较臃肿。但是厮杀了一会儿后,很多人身上插着七八根箭失,实际上都没射透内甲,只是嵌在罩袍上。 但因为罩袍的大红色,也看不清有没有出血,那状态就非常吓人了,对面的流贼新附军没有经验,还以为这些士兵都是没有痛觉也不怕死的怪物,中了那么多箭还大呼酣战。 而新附军炮灰们却没有铁札棉甲,只有张献忠的老营精锐有一定装备,弓弩无差别覆盖之下,不一会儿就导致张化龙手下的部队伤亡明显更高,士气也渐渐不支。 官军只用了三千多人堵口,就把张化龙的一万五千炮灰军堵得难以寸进,时间一久,士气终于逆转了过来。 张化龙见情况不妙,连忙飞马去后军请示张献忠,请求大王允许把陕、豫老营预备队也尽快投入,不能光靠炮灰军厮杀了。 张献忠脸色铁青,观察了一会儿,也算果断,于是吩咐另一位麾下悍将马维兴,带领一部分河南老营弟兄,带着生力军预备队发起冲击。 这马维兴,历史上也是两年之后能在大西政权中做到五军都督之一的,用兵之才也算中规中矩。历史上张化龙是右军都督,马维兴是左军都督。 得令之后,他立刻就带着河南老营冲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决战张献忠-下 虽然张化龙的前军炮灰营打得不怎么样,一万五千人就这么被三千多人暂时顶住了。 但直到此刻,作为全军主帅的张献忠,表情依然是凝重而不颓丧的, 他坚信一切还在掌控之中,目前为止官军还没有表现出异于寻常的战力,所以他才敢如此毫不犹豫地、让马维兴投入河南老营这支预备队。 “沉树人麾下的士卒,果然比其他官军精锐得多,士气也是够高昂的,这样被数倍之敌突袭,都能死死顶住。 好在,蔺养成给的情报应该是对的,官军果然是因为沉狗官不知节制、出现了弹药短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趁着今天把官军主力重创!然后再考虑安然撤军!要是能歼灭官军……咱就能在湖广长住了!” 张献忠内心如此快速盘算着,显然是因为“江守德的增援部队也缺乏火枪”这个重要信息,给了他信心,让他更坚信蔺养成没出卖老队友。 虽然江守德很悍勇,血腥的近战和弓弩对射,也把张化龙打得稍有退却,但只要没有大规模使用火器,那就是利好消息!再难也要坚持打!错过今天的机会,以后只会更难! 而这种坚信,让张献忠像一个很敢跟牌的赌徒,在越打越大的情况下,依然坚定下注。 张献忠的这个判断,也很快作为鼓舞士气的说辞,向各级将领传达。 一些不太敏锐的将领,原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听了大王的指示后,也是豁然开朗,表示一定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 两军阵前,马维兴带着张献忠的河南老营,也很快投入到了第一线的战斗。 他抵达的时候,张化龙的湖广炮灰,已经有些阵脚松动了。 无数士兵被杀得怀疑人生,既为湖广官军保卫家乡的如虹气势所慑,又被辽东回来边军那悍不畏死的战意压制。 好在马维兴的投入,总算可以让将士们避免第一层的“精神打击”——这些河南兵本就流窜多年,就是到各地杀人抢劫,已经培养出不把人命当命的嗜血了,也不会有本地人的动摇。 他们才不会把湖广官兵那点可笑的保卫家乡情感当回事。他们都抢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城了? 那些被屠的地方,哪个不想保卫自己的家乡? 但是这些南方人不尚武!在这等乱世就活该死! 凭什么努力种田、有脑子经商、擅长读书做官钻营投献才算本事?擅长舞刀弄枪杀人抢劫就不算本事?这狗屎的大明朝制度!这不给擅杀者出人头地、当人上人的破烂朝廷! 乱世就该有乱世的法则!北方人有北方人自己独有的优势,这种优势就该有一个宣泄发挥、杀人夺官的路子!不尚武、不尊武的狗朝廷,哪怕是汉人的朝廷,也该去死!顺便再杀尽天下读书狗!宋明都一样! “杀!杀光那些给读书狗做狗的杂种!” 随着河南老营投入了奋勇厮杀,对面的江守德也很快吃力起来。 尤其这些河南老营将士在投入的过程中,压根儿就完全没遭到火器的打击。 因为官军前排都已经被湖广炮灰营黏住了,火器队都没机会对远处陆续投入的预备队开火。 能直接毫无损失地全军投入近战肉搏,让马维兴部的士气保持得非常高昂。 这些河南兵大多是崇祯八年掘凤阳皇陵前后,就跟随张献忠的,已经厮杀了七八年了,大浪淘沙活下来都是有点本事的,战斗力当然不是最多才从军两年的湖广炮灰可比。 而且这些河南兵着甲率也比较高,官军的弓箭抛射渐渐也失去了作用。 江守德认清情况后,立刻让后军全部抄刀子上,或者架起长枪列阵堵口,所有预备队都投入到了一线,也不要远程火力了。 在辽东多年的边军精锐,和七八年的流窜老贼之间,血腥的互相搏杀,比之前一方是新兵蛋子的厮杀,更是惨烈数倍。 江守德胜在意志坚韧,马维兴却是生力军投入、气势如虹,双方针尖麦芒,谁都毫不退让。 战场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枕藉一地。沟壑之间一道道鲜血灌注的纹路,从天上俯视就像是一个邪恶得不能再邪恶的符文法阵。 不一会儿,最初卢大头麾下的士兵,已经死伤过半,渐渐不支。 虽然直接战死的人数还能接受,但带伤的人已经太多,整条防线几乎主要在靠江守德的人撑持。 卢大头的营,一共两千多人,直接战死竟然达到了四百多个,伤员根本无法统计。江守德的人,也已经战死了两百多号了。 好在江守德心中始终很清醒,拔出佩剑反复在阵前厉声高呼:“弟兄们顶住!朱参将的骑兵马上就会到!张献忠出城,就是中了沉抚台的计了!沉抚台派的援军,马上就到了!” 辽东将士们原本也已经有那么一丝恐慌,可是听游击大人提到沉抚台,他们又升起了信心。 沉抚台说要救援的,那就一定会救援! 几个月前,被鞑子阿济格、济尔哈朗两旗围在笔架山时,不也逃回来了么?沉抚台说不会抛弃的友军,那就肯定不会抛弃! 张狗的人马再嚣张,还能强过阿济格、济尔哈朗不成?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么一想,这些辽东撤下来的士卒,全部双目血红,大开大阖死战不退,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反而让一鼓作气的马维兴,有了“再而衰”的趋势。 而沉树人也果然没让他们失望,江守德喊完这番鼓舞士气的言语后,不到半炷香,东边地平线上,已经有了滚滚的烟尘翻滚, 一连串的旗帜在征尘的掩饰之下,暂时看不分明,但官军将士人人士气大振,都坚信这就是朱文祯的骑兵营。 江守德麾下人人爆发出高声的呐喊,骑兵还没到面前,就已经杀得马维兴士气为之一窒。 流贼一边,坐镇中军的张献忠,看到这气势如虹的骑兵增援,也竟不由微微为之胆寒。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麻子脸伤口,吩咐白文选让作为最后战略总预备队的陕西老营,也做好投入的准备。 …… 朱文祯的人马,昨晚前半夜,其实就已经从衡山卫战场,赶回衡州城围城营地前线了。如今已经睡觉歇息了三个更次、睡觉前还吃了一顿宵夜。 所以虽然睡眠不算充足,可只要打起精神、冷水冲个脸,在骑马缓缓行军十几里,绕到城北战场,人也差不多都清醒了,战斗状态和战斗意志也保持得不错。 而且朱文祯的部队,齐装满员,军容壮盛。在跟随沉树人后,已经参加了数次血战,却越打越强,始终得到最好的待遇和补充,以至于连士兵的人数,都是越大越多的。 一个半月前,从武昌初次赶到巴陵战场经历初阵时,朱文祯麾下才刚刚两千人出头。如今经过数场激战,他的部队反而被补充到了三千多人,甚至超过了三千五。 之所以能打成这样,当然不是因为朱文祯部不会伤亡,更不是因为朱文祯能把死人复活,而是因为沉家军本来就不缺能当骑兵的兵源,缺的只是战马。 而历次战斗下来,沉树人部的骑兵保存得比较好,马匹损失始终可控。敌人却好几战都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被沉家军歼灭,打扫战场时自然能把残存的战马都收拢起来。 早在巴陵战役时,李定国因为不了解沉家军、派焦光启带着两三千流贼精锐骑兵跟他打,结果白给了。那一战之后,沉家军的骑兵刨除掉己方战马损失,直接就多出了七八百骑。 最近一次,刚刚歼灭王尚礼主力时,王尚礼的嫡系部队同样有千余骑兵,一样白给了。 张献忠军各部虽然装备不如沉家军精良,可毕竟是多年流窜,从北方跑出来的部队,所以张献忠的骑兵底子是不错的,马的数量也比南方军队多很多。 这么打着打着,靠抢张献忠的战马,而兵源就从辽东步兵里、选有骑术基础的转职,几场雪球滚下来,也就有三千五之数了。 只可惜,新式火器的补充,远比战马和兵源都更慢。所以这三千五百骑兵当中,有后装双管喷子的依然只有那一千人左右,有转轮手枪的,更是只有二百骑。 新加进来的一千五百骑,依然只能利用传统的冷兵器,执行近战任务。好在他们基础都不错,也有辽东血战的资历,勉强能算是“准关宁铁骑”。 不过,朱文祯觉得这也已经够了!因为他比江守德更加有底气,他知道官军主力已经回援了! 多亏了张献忠的多疑,沉树人用计诈他之后,张献忠为了求稳,多观望了一天,而这一天的时间差,已经让衡东县的左子雄部,今天凌晨也赶回了衡州战场!只是经过强行军之后,还没休息,所以非常疲惫。 不过,真到了紧要关头,哪怕是一夜没睡觉的人,稍微睡一两个小时、吃点东西,强撑着重新上战场,也好过兵力不足。真到了打仗生死关头,两天两夜不睡觉的都是有的。 有了底气的加持,朱文祯冲锋得义无反顾,前排一千余骑果断地用出了上个月在巴陵战场上屡试不爽的“变形版半回旋战术”, 也就是让喷子骑兵冲到敌军近处、然后在阵前十几二十步改为横掠过敌军阵势、贴脸抵近发射喷子。 “大王不好!快通知马将军、张将军,让他们麾下的弓弩手集中攒射官军骑兵!光靠侧翼的枪阵兵转向应敌是不够的!这些官军骑兵擅长一沾即走、临冲锋前放枪打乱我们的阵势!” 中军阵势之下,白文选眼尖,看到了朱文祯摆出的阵型,也是立刻感觉到了危险,连忙警告张献忠。 毕竟张献忠军中,只有他和李定国,是一个半月前在巴陵战场上,见识过沉家军新锐火器配合骑兵的威力的。 张献忠还有点不明所以,但直觉也让他感觉到了敌人的危险,所以下意识就同意了白文选的意见,立刻向前方将领传讯,同时让白文选立刻出击。 可惜,数万人的军阵,终究无法做到如臂使指,一切指挥命令都是存在延迟的。就算命令传达到了,前方能不能执行到位,也是一个未知数。 打仗要是都那么容易,想到就能打到,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名将历年积累了。 张化龙和马维兴果然没能立刻领会、贯彻,他们麾下的军队,最初只是以右翼之兵转向接敌、枪阵扎住阵脚。面对贴脸狂喷,流贼士兵立刻一片片血肉模湖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二十步之内的贴脸喷,有没有铁札棉甲都是众生平等。 “杀!”朱文祯见最初的两轮火力已经让敌军前排东倒西歪、撕开了老大口子。连忙让麾下士兵在重新装填后,变阵直接发起了肉搏冲锋。 而后排那些没有火器的近战骑兵,也跟在先锋精锐背后,一旦楔形穿凿进敌阵,就往两翼撕扯侧击、把口子越撕越大。 两部分人马分工明确,有火枪的就负责穿深,没有火枪的就负责撕扯。 朱文祯拿出去年在松山跟随曹变蛟一起冲杀黄台吉旗阵的气势,也不拿佩刀,就单手挥舞着转轮手枪,就直挺挺往敌阵深处狂吼勐杀。 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就单纯负责帮助转轮枪拨动蓄力击锤,左手专注扣动扳机击发,六枪很快就如美式居合一样快地清空了弹匣,而且枪法极准,连毙六人,也让试图来拦截他的流贼士兵气势瞬间被压住。 这种两三秒内看到一连好几排试图阻挡的战友当场毙命的视觉冲击力,任谁也受不了。 转轮清空之后,朱文祯才抽出佩刀,挥砍冲杀。而两旁的下属,已经掩护了上来,把他裹挟着往前冲。 “南方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骑兵?这不可能!这绝对不是沉狗官的兵!” 远处的张献忠,看着马维兴的军阵被朱文祯很快撕扯下来一大块、从侧翼凿穿分割成两部分,也是目瞪口呆。 他听过李定国和白文选的汇报,但上次他只当李定国是为了减轻战败的罪责,所以才夸大了敌人。今天亲眼看见,他才知道李定国一点都没吹牛,要是巴陵之战让他亲自指挥,他也未必能打得比李定国好。 但是,他还是懊悔,恨李定国没有眼光! 他居然没看出来这些骑兵不是南方人能做到的么!这已经不是武器装备精良的问题了!而是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张献忠隔了老远,就从氛围中感受到,敌人有一种类似于关宁铁骑的恐怖, 最可怕的是,这种恐怖的骑兵,还得到了一种冲锋前可以连开数枪、把前排密集阵守兵收割打烂撕开口的神器。 但事已至此,张献忠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让白文选把陕西老营也全部堆上去,打消耗战,拼命拿人命去填。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疯狂逃亡 朱文祯的加入,让双方的战损比,从原本的一比二一比三,进一步扩大到一比五以上,流贼士兵的生命,在飞速被收割。 而且打得越久,官军其他方向的援军赶来得就越多。张献忠军把最后的预备队也都投上去,依然没有扭转局势,只能看着己方慢性失血,士气也渐渐倾颓。 毕竟张献忠军的前方将领们,都已经知道己方没有预备队了,所有人都填上来了。 士兵们倒是还蒙在鼓里,暂时靠“我方人更多”这条信念撑着,哪怕看到左右的战友不断倒毙,也不至于立刻抱头鼠窜。如果没有这种信息不对称,恐怕只会崩得更快。 朱文祯带着骑兵浴血奋战,往复冲杀,厮杀又持续了不过半炷香,明军的骑兵在最初的冲击力和锐气渐渐消耗之后,伤亡也开始增加。 但这时,城东围城营地的金声桓,也已经带着明军主力来了,甚至有沉树人亲自坐镇。 张献忠虽然也把最后一个预备队也投入了进去,整个战场打成了一锅粥,可局势依然向着对他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发展。 而压垮张献忠的最后两根稻草,是在整场战斗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己时过半时(上午10点),终于出现的。 首先,是左子雄带着从衡山卫战场上撤退回来的疲惫之师,大约七八千人,投入到了战斗中。 其次,是城西的蔺养成、刘三刀部,也几乎同一时间赶到了战场。 蔺养成还毫不犹豫地打起了自己的旗号,并且让人一边冲杀一边骂阵、扰乱张献忠士气。 “张献忠狗贼!你中了我家抚台的计了!你个出尔反尔吃里扒外的!当年要不是你裹挟着咱复反,咱革左五营其他四营的弟兄也不会死伤这么惨!都是你害得咱想忠于朝廷都不可得!幸好沉抚台不计前嫌! 你以为老子真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不过你言而无信,哪怕是这几个臭钱都不想给!今日活该你受死!跟着张献忠的杂种迟早都被他出卖了!” 蔺养成其实也早就想投入战斗,证明自己了。 不过此前是沉树人交代他稍安勿躁,不到探查到张献忠投入了最后的战略预备队时,蔺养成就不能轻举妄动。 沉树人这么做,当然不是想给蔺养成保存实力,而是怕张献忠提前发现自己中计、不敢再跟赌注,那么最后输掉的也就不够多。 一定要张献忠推了筹码、全部押上,蔺养成再出现,那张献忠想收手都收不了了。 不得不说,蔺养成的突然出现,而且这样一边冲杀一边狂骂揭老底,对张献忠麾下陕西、河南老营的士气打击,也非常的大。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是知道革左五营原本是战友的,张献忠一贯以来鼓舞士气的说辞里,也都说“沉家军虽然武器精良,但人心不齐,被他收服的人马不会为他卖命,真正靠得住的嫡系部队也就那么点”。 而蔺养成的现身说法,等于是当面打了张献忠谎言的脸。 谁说沉树人不得人心?连投降的农民军都铁了心给沉树人卖命,这还叫不得人心?相比之下,张献忠的部下不该好好怀疑一下人生? 张献忠不由气急败坏,正所谓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二鬼子比鬼子更可恶,他连忙下令冯双礼把身边的亲兵甚至旗阵都派过去,疯狂堵截蔺养成这一路,两军很快疯狂厮杀到了一起。 蔺养成也是憋了好久没有表现机会,今天就指着痛击张献忠纳投名状呢,所以也不敢保留实力。 他这三个营里,其实本来就被掺了沙子、打散重编了,只有大约三分之二的老兵,是他从大别山区带出来的多年老营,还有三分之一是刘三刀的兵,以及当时黄州本地的新募军。 但不管怎么说,革左五营老兵的比例还是可以的,战斗力也就比较骁勇,至少不比张献忠的河南老营弱,最多只是不如张献忠的陕西老营。 战前蔺养成已经反复宣传过了,只要这场好好打,以后就能彻底享受嫡系官军的待遇,过久了穷日子的士兵也很期待,人人战意高昂。 很快,一场双方都是陕西人的互屠血腥杀戮,就这样在战阵的西南角爆发了。蔺养成不计代价从西往东,勐攻张献忠军阵左翼,一时间残肢断臂乱飞,血流漂杵。 双方都没有多少火器,就是纯纯的刀刀见血,枪枪入肉,死磕肉搏。 但张献忠军各个方向早已全面吃紧,最后冯双礼带来跟蔺养成死拼的人数本就不多,还都是张献忠的亲卫,死一个都很心疼。 血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稍稍冷静下来后的张献忠,就已经意识到不能这么拼下去,要是自己的旗阵亲卫都死光了,还有谁来保护自己突围? 自己之所以和沉树人在衡州决战一场,本意无非是舍不得湖广新附军这种带不走的累赘、直接人心瓦解崩溃,便宜了沉树人,所以想把炮灰和敌人互相消耗一番。 但是仗打到这一步,他的陕、豫老营都搭进去不少了,他至此都没想明白,在主力决战的战场上,自己明明应该拥有两倍以上的兵力优势,而且还占了先机、沉树人那边才是打成添油战术的一方,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种局面? 左翼被蔺养成打得士气狂泄、思想混乱的同时,右翼那边左子雄的投入,也给了张献忠军灭顶之灾。 朱文祯的骑兵营在最后一次冲杀后,因为体力不支、弹药将尽,终于选择了迂回拉开。 白文选的步兵主力也追之不及,只是随便放了一阵箭失送行,随后就想让流贼一方的骑兵追击、别让明军骑兵有喘息恢复体力的机会。 但朱文祯的拉开,其实正是在为左子雄的部队让出火铳排枪的空间——如果己方骑兵一直在敌阵中往复切割,明军火枪队怕误伤自己人,还不好随便乱开枪。 而左子雄的直属部队、这支刚刚从衡山卫撤回来的人马,又恰恰是明军中火器装备率最高的,几乎有将近一半的火枪兵了,作为最后压阵压垮敌人的总攻力量,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随着数以千计的排枪以叠阵法依次响起、逐步推进,白文选仓促派出去追击朱文祯的流贼骑兵,很快就有一大片倒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剩下侥幸苟活的流贼骑兵也慌忙疯狂四散。 不一会儿,随着两军大阵接近到一百五十步以内,流贼前排的弓弩手和长枪手也开始纷纷中弹惨叫倒下,火力密度之勐,为流贼一方前所未见。 左子雄的部队一边疯狂杀戮,一边也是高喊各种打击敌军士气的口号: “张献忠狗贼中计了!王尚礼的兵马已经在衡山卫被全歼!王尚礼首级在此!” 乱军之中,王尚礼的人头哪怕挑在枪杆上,远处也是不容易看清的,所以左子雄跟在衡东县时一样故技重施,把王尚礼的人头、头盔、铠甲分好几处挑着,能展示多少就展示多少。 对面的张献忠军士卒虽然看不分明,可这种事情无论是否确信,多多少少都能打击到士气,何况官军表现出来的规模,确实比战前情报显示的多,援军几乎源源不绝,那也只有“官军在衡山卫后方战场的援军已经赶回来了,而我军在衡山卫劫粮的部队肯定是凶多吉少”这种解释。 战争说到底,最后打的还是人心向背,人心散了,士气垮了,一切就全完了。 “别管两翼之敌了!让冯双礼回来!全军向前突围!冲垮正面之敌!”张献忠终于被越来越倾颓的局面吓出了一身冷汗,也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贪多务得。 他麾下的老营弟兄虽然也死伤了几成,可毕竟主力还在,突围还是有可能的。 他军中的骑兵总数,也依然比朱文祯部更多。而且朱文祯刚才已经反复冲杀、体力消耗极大,伤亡也不少,肯定不可能继续追击的。 张献忠很清楚,至不济,他还能确保带着麾下全部的骑兵老营撤退。 冯双礼很快在张献忠的要求下,把大部分旗阵人马撤了回来,也不跟蔺养成纠缠了,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张献忠军的左翼,就被蔺养成冲得几乎崩溃。 张献忠不及多想,带着冯双礼和白文选就正面往前冲,卢大头和江守德的营地,本来就被冲得破破烂烂了,想要夺路而逃还是做得到的,无非就是多付出一点人命,多被侧射火力收割几波。 张献忠还非常歹毒地选择了悄悄冲,没让自己的大旗跟着自己冲,反而吩咐掌旗的亲卫后退,撤回城中。 所以战场上大部分友军都还不知道大王要跑,甚至连对面的明军,看到张献忠的旗帜在后退回城,也以为张献忠是自知野战不敌,要撤退笼城死守。 如此一来,明军虽然士气疯狂高涨、杀敌愈发积极,却也混乱中顾不得追杀张献忠本人。明军的一切战斗行动,都还围绕在“尽量不放目前已经黏住的敌人撤回城中,为后续攻城扫清障碍、减少抵抗,在野战中就尽量多歼灭敌人”上。 张献忠这一手,等于是把所有的湖广新附军彻底卖了,以他们的混乱崩溃为代价,乱中突围逃命。 好在张献忠这人逃命功夫很好,十四年流窜下来了,随时随地都留了后手,这次出城野战,他也依然没忘了在中军亲卫骑兵当中,分出数百人把此前掠夺到的所有黄金珠宝带在身边,这样突围的时候随时可以带着走。 可惜白银就已经过于沉重,没法全部带着,铜钱和绸缎就更是一点都没带,全都留在衡州城里呢。 毕竟张献忠今天出城之前,想的还是趁机重创甚至消灭官军一部,不可能真的完全按照要突围逃亡来准备的。丢下相当一部分财物,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不好,张献忠这是要跑!”远处的沉树人,一直在用望远镜遥遥观察战场形势,一开始他也不可能看出破绽, 但随着卢大头和江守德的营地被彻底凿穿、数以千计的流贼骑兵直接头也不回地穿过营地继续向着西北方的丘陵地带狂奔、一点都不像是迂回绕后、回头再战的样子,明军高层也终于意识到张献忠是真的弃军逃亡了。 “快让朱文祯追!”沉树人这时候也顾不得朱文祯部的疲惫了,哪怕今天已经冲杀许久,几乎人人都有伤损,也依然希望他们勉力再扩大战果。 与此同时,在正面战场上,明军也很快贯彻了下去,开始高呼“张献忠已败!投降免死!”的口号。 这种口号,还在乱战的张献忠军士兵当然不可能直接信,大多数人慌乱中回头,只是看到大王的旗号已经回城了,最多也就是慌乱以为己方败了、大王先退了,并没有往“大王已经抛弃了他们”上想。 但这种程度的士气崩溃,打击也已经够致命了。残存的湖广新附军几乎在一盏茶之内,全军崩溃,还剩下的七八千活口,都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 右军都督张化龙无法约束部队,被颇有韧性的江守德反攻推进,在乱军中坠马,惨遭践踏,最后死于江守德部之手。 左军都督马维兴带着的河南老营,也是第二个崩溃的,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此前已经死伤数千,现在也是彻底崩盘,马维兴同样被左子雄部击杀于乱军之中。 至于最后没跑掉的那一小部分陕西老营,也被蔺养成和刘三刀势如疯虎地疯狂勐攻击溃,只是冯双礼已经被张献忠提前叫回去突围了,所以倒是没捞到什么高级别的斩将功劳。 经过衡州周边连番血战,原本后世西军政权的五军都督,已经有王尚礼、马维兴、张化龙三都督先后授首,只剩冯双礼白文选两人还活着跟随。 朱文祯那边,终究是无法追到张献忠本人,毕竟他下的本钱太大了,能让几万人各自为战,只为了主力嫡系骑兵的逃跑。 朱文祯只是追到了一些散兵游勇,尤其是一些因为贪婪、扛着过于沉重的财物而逃跑速度慢的流贼士兵。 有好几个被追上的流贼骑兵军官,都是原本可以跑掉的,但跑着跑着居然把马匹都累死了,至少也是累得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没了马之后,就被朱文祯追上了。 不过这些军官倒也光棍,看到朱文祯的骑兵上来,直接就跪地求饶,献出马背上的财物以求免死。 而朱文祯事先也得了沉树人吩咐,对于这种人要优待俘虏,以免那些扛着黄金的军官因为怕死而躲藏在丛林里不敢露脸,所以对于凡是可以献出整袋黄金的流贼骑兵军官,朱文祯都可以免死,还让士兵大肆呼喊这样的招降口号。 好几个被俘的流贼军官,最后随身的麻袋打开一看,都是装着至少相当于好几个篮球体积的黄金—— 而众所周知,一个实心篮球大小体积的黄金,就有一千五百两以上,相当于一百斤。扛着好几个篮球体积的黄金,可不得有几百斤。这么贪婪,难怪奔驰中把战马都压死了。 随便抓获这么一个骑兵军官,至少都是三五千两黄金的缴获,抵得上白银五万两,实在是太划算了。 张献忠的五万大军,最后只带了绝大多数骑兵部队,突围出去,步兵只有少量逃散的散兵游勇,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千人。 剩下四万两千人,不是在战场上损失掉了,就是被赶回群龙无首的衡州城里,迟早也是沉树人的菜。 湖广境内的张献忠军队,算是彻底被扫除了主力,只剩零星小股流寇。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别跟我解释,去跟陛下解释吧。 张献忠全军崩溃,疯狂逃窜。 朱文祯第一天追了很久,最终因为明军骑兵体力、马力不济,只追到了零零散散一些因为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财物而掉队的散兵游勇。 但沉树人并不会因此就允许他放弃追击,毕竟对面的张献忠也是要吃饭喝水睡觉的,从衡州往西,一路至少还要经过两座州府,才能离开湖广地界。 既然对方也要睡觉休息,朱文祯的骑兵在恢复体力之后,重整旗鼓继续追,就有可能扩大战果,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 尤其对面的残兵可能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少财物,追到一个都能赚一笔,这种收割阶段扩大战果的良机,怎么能错过呢。 哪怕沿途山区众多,道路难行,沉树人的部队也该尽力继续一直追,直到追出湖广地界。如此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也让自己的威名最大化,同时还能避免落朝中言官御史口实—— 沉树人此番追击张献忠、收复被张献忠暂时攻破沦陷的州府,法理依据都是来自于总督六省军务的杨嗣昌的授权,是杨嗣昌让他追让他打,他才来追来打的,不是自作主张。 而杨嗣昌头,是因为原本从衡州往西逃,应该选择沿着湘江逆流而上,先往西南方向进入永州府,然后再设法转向西北,翻山慢慢往贵州北部转移。那样的路前段可以沿着湘江河谷行军,步兵也不容易掉队,道路易行。 而张献忠选了往西北方向突围,走宝庆府,所以才导致这场出城突围战,一开始战场选择方向就稍稍有点出乎官军意料。他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如果打不过,也不用管我军步兵主力跟不跟得上了,直接选翻山多的近路跑”。 这条路上,张献忠和朱文祯的后勤补给都会很困难,官军也完全没有任何水路可以用来运粮,所以朱文祯的骑兵,所需的一切粮草、弹药,都得靠马背上驮着,自带补给,辎重车船是没法跟上的。 这时候,沉树人此前筹备的那些瓷坛装的罐头食品,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可以让部队不用做饭,直接拿着更多营养丰富、热量密度高的熟食行军。 原本舍不得吃的肉脯、炼乳、干青豆,荤素搭配,这样就不用跟张献忠军的底层士兵那样钻进丘陵丛林后就只能打猎甚至吃人了—— 除非张献忠敢半路停留花时间攻打宝庆府,或者至少抢劫屠城宝庆府那些偏远县城获取补给,否则张献忠的部队绝对是躲不过人吃人的后勤困境的。 毕竟有限的运力都可着劲儿优先背负金银珠宝了,谁会多带粮食啊。粮食才值多少钱,同样重量的金银又能值多少钱。 没有远虑的普通士兵,哪怕明知道前途未卜、后续可能很难获取补给,也不会舍得把多背一袋银子的体力,挪用来多背一袋肉干的。 张献忠军就只好靠着一路找有山民的村镇屠杀抢劫食物,但湘西宝庆府(邵阳)等地山民民风彪悍,遇到流贼也会想办法抵抗, 虽然肯定不是张献忠的对手,却也能在被屠杀之前拖延张献忠行程,给官军追杀制造机会。 过了宝庆府,西边还有一个辰州府,要过了辰州府才能进入贵州。而辰州府地界上不但山区更多,连汉人都很少了,几乎都是苗人,张献忠就更得跟各种毒物作战了。 最后还是朱文祯的部队扛不住夏末初秋时节钻丛林、跟苗疆毒物对抗,才追到辰州府就不得不收兵回来了。 整个追击持续了大约十天,又陆陆续续干掉张献忠部掉队的两三千人散兵游勇,多抢回价值两百万两以上的财物。 张献忠部的步兵,几乎是一个不留全部被杀光了,只带了六千人的骑兵撤到辰州府。 对张献忠而言,如今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的部队并不仅仅只有他带在身边的这一支。 他留在秭归、巫县一带的长子孙可望手上,还有两三万守家的人马。三子刘文秀手中,也有一万多人。 他自己一路往西奔逃的同时,也在想方设法跟刘文秀等人联络,让他们不畏艰险放弃川鄂之间的根据地,转向西南转进,设法跟他会合,以便将来绕路入川。 考虑到黔中道的难行,一路上穿越苗疆孙可望刘文秀肯定也还会有损失,所以四万多的人马未必能全部走到。一路杀伐患病,最后折损的人数,估计也会超过张献忠身边这六千人。 所以张献忠的部队,在他六月份出兵之前,号称十一万多,抵达常德、岳州时,靠着抓壮丁,巅峰一度达到过十二三万。 现在两个月血战下来,累计折损掉三分之二以上,能活着抵达贵州的,满打满算也就是这四万人了。 沉树人虽然没能全歼张献忠,却也算是非常了不起的战果了。基本上算是把张献忠打回了两年前的水平,让张献忠这两年里的发展壮大扩军化为泡影。 毕竟战前张献忠的实力虽说不能超过原先革左五营的总和,但至少也能超过革左五营除掉最强的马守应后、其余四营相加之和。 沉树人此前为了歼灭革左五营中较弱的四家军阀,累计花了整整两年。现在纵使鸟枪换炮,也做不到毕其功于一役, 能把张献忠带在身边的主力,歼灭掉绝大部分,已经非常了不起。孙可望、刘文秀那两支偏师,注定是暂时没精力去搞定的。 …… 朱文祯最终没追到张献忠本人,但他取得的战果已经得到了沉树人的充分肯定。 而且他的追击,毕竟为沉树人缴获了价值数百万两的黄金珠宝,还大大削弱了张献忠后续再靠湖广抢劫到的财物到外省募兵壮大时的发展潜力。 当然,张献忠在湖广各地屠城所得的财物,还有相当一部分并没能随身带走,就留在了衡州城内。主要是铜钱、绸缎和一部分银子,黄金珠宝这些轻便之物是不会留下的。 这也是沉树人在分出朱文祯这支偏师追击张献忠时、他本人没法亲自过问的原因。因为他必须坐镇衡州围城战场,盯着明军主力部队把衡州城拿回来。 按说张献忠本人都跑了,衡州城守军应该也兵无战心,很容易就该直接向朝廷投降。 但这个过程中,还是有些问题绕不过去,导致沉树人不得不再花精力做两手准备,又围攻了十天八天,才算彻底搞定—— 其中的主要问题,还在于被张献忠卖掉留在衡州城内的守将,有原先的长沙总兵尹先民和衡州总兵何一德。 这两人一开始也跟沉树人谈判接触了一下,希望沉树人许诺他们重归朝廷后,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行,既往不咎。 尹先民何一德还草率地认为“如今天下大乱,洪承畴都已降清,大明边军精锐尽丧,崇祯已无力控制地方。只要沉树人有左良玉一样的割据之心,想保谁都是能保住的。沉树人要是肯保他们,他们保证将来为沉树人卖命”。 但沉树人怎么可能去保这两个没骨气的废物?如今崇祯对地方的控制力确实已经大减了,如果崇祯想对付他沉树人,那他肯定也免不了“听调不听宣,不受陛下被朝中奸佞蛊惑后所下的乱命”。 但尹先民何一德算什么东西?他们也配让沉树人不顾名声去硬保? 再说了,湖广南部这几个月来的巨变,总要有人对朝廷承担责任,这两个将领在张献忠抵达时,连三天都坚守不到就直接投降从贼,必须作为首恶承办!否则沉树人以后还怎么带队? 所以,他果断拒绝了尹先民何一德的投降条件,宁可大军多拖十天八天!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放弃分化瓦解最后逃回城的这一万多人的张献忠军。沉树人自行开出条件,让将士们以箭书射入城内: 表示凡是原先在张献忠军中掌旅以上级别的不赦,在明军中参将以上降贼的不赦,明军中游击、都司、守备想赦免的,可以斩杀参将以上的投降上官,带队来投。 说到底,沉树人最需要打击的,还是流贼内部的团结。正如他最喜欢重用的,就是杀自己义父后来投降的流贼, 反正沉树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收义子,他也不觉得这种专门崩击义父子关系慈孝的手段,会对他有什么危害。 衡州城里的部队,虽然没有什么将领收手下部将为义子,但道理是一致的。反正沉树人不会接受无条件免罪直接投降,想投降就杀上官来降!杀更大的流贼酋守、献首级至帐下! 在沉树人的文武并用之下,衡州守军稍微抵抗了几天,就因为军心不齐、群龙无首,损失惨重。 最终在战局的反复催化下,几个守备一级的军官终于反叛了老上司,趁着这两人不敢闭眼、连轴转亲自督战守城后、疲惫睡着之机,把尹先民何一德生擒绑了送到沉树人帐下, 那场景,就跟宋宪魏续侯成在白门楼、把吕布五花大绑送曹操一模一样。 沉树人得知两个没骨头总兵被绑来之后,也是大喜,亲自出帐观赏自己的战果。 “活的好啊,送到京城再剐,也能让陛下多消消气。可惜了,这一个多月不好过吧,怎么这么瘦,到时候都剐不了多少刀。” 沉树人跟验牲口一样简单看了一下尹先民、何一德的体质, 遇到流贼不战而降,该有什么罪责,沉树人也懒得跟他们白话,让他们去跟崇祯扯吧。 …… 拿下衡州城后,沉树人也才有机会清点一下此次消灭张献忠主力,究竟有多少战场缴获。 张献忠此前屠长沙城时,光是从吉王府就得到了好几百万两,比去年在襄阳杀襄王拿到的还多,而长沙城又富庶,满城豪绅富商全部被屠了,加起来也不亚于吉王府,以至于整座长沙城至少榨出了超过一千万两油水。 这座衡州城倒是经济不发达,有钱人也少,但桂王府的财富,却又远超了荣王府,谁让他们家是崇祯的亲叔叔呢。 做藩王,要不就是那种流传两百多年的老牌子,靠着时间久积淀的财富多,要么就是靠着跟最近几代皇帝血缘近、地方官也不敢管他们敛财,吃相更难看。福王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 桂王虽然远不比福王,可毕竟也是崇祯亲叔叔,亲戚关系那么近,巨富是应该的。最终张献忠从桂王府所得,居然超过了七百万两。 整个湖广地区,张献忠一路流窜,榨取钱财结余,接近了两千万两! 张献忠自己已经拼命带走了,可惜依然只是小头,大约保住了六百多万两。还有一千二百多万两,都便宜了沉树人。 当然沉树人这也不白拿,他毕竟鞍前马后带着五六万正规军血战了两三个月,军费开支也是很巨大的,打了大胜仗,战后还得赏赐笼络人心,开支同样不菲。 这一千二百万两,当然是沉树人应得的。 老大往往是空架子,每天一睁眼,小十万人的军队,吃喝拉撒都要他伺候,最后落到他嘴里的,能剩几口?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兴亡都是百姓苦 朱文祯追击张献忠残部、左子雄亲率主力最终攻破衡州城、抓获尹先民何一德,这些事儿看似没什么好赘述的,但实际上也花了不少时间。 从七月中旬一直拖延到七月下旬,才算是初步搞定。 至于把在湘南追击战中得到的金银财宝全部收拢归档、进一步对衡州等地进行安民抚慰、剿灭逃散的散兵游勇……这些工作,整个七月末都做不完,或许会拖到八月份。 好在沉树人已经提前对自己能得到多少金银珠宝,心中大致有个数了,所以损益评估方面的工作,他倒是可以趁着攻破衡州后这几天,立刻就开始核算起来。 沉树人看似拿到了价值一千二百万两的财物,可是其中至少有两三百万两,是比较难变现的,都是以艺术品、古董、字画这种形态存在,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两年的时间去慢慢销脏。否则一下子投入市面太多,肯定会价格崩盘贬值,可能连一半的估值都变现不了。 这也很符合常理,那些藩王也好,巨富也好,被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怎么可能只有金银财宝?大部分贵族享乐趣味到了一定程度,肯定是要投资艺术品字画的。 藩王的家产中,有两成的艺术品,比例并不算高。 而他们被灭门之后,张献忠也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值钱,所以没直接毁了烧了,好歹选择了抢走。只可惜流贼没文化,不会评估,最后意识到有需要突围的风险时,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优先带在身边,只带了金银珠宝,这才留给了沉树人。 所以,沉树人能直接马上用的硬通货,也就九百多万两了。 这笔钱的构成,大约是两成的黄金、三成的白银、两成的绸缎等纺织品和其他硬通的民用物资,两成的铜钱,外加几十万石粮食。 而铜钱的折算,当然是按照明末的实际官价,大约750~770枚铜钱折抵一两银子。这次缴获的两百多万贯铜钱,实际上才十五六亿枚而已。 明末因为白银的输入,连铜钱都开始出现相对的紧俏短缺了,所以从万历初期开始,早就维持不住一千枚铜钱换一两银子的官方汇兑牌价了,万历朝后期已经跌破到八百多枚铜钱换一两银,天启崇祯进一步跌到七百多换一两。 而相比于沉树人的收益,这几个月的血战,开支同样巨大。 沉树人麾下直接动用的部队就达到了五六万人,这些人打仗期间的军饷、赏赐,肯定会比和平训练时高好几倍。 平时一个士兵每月二两的开支,如今五两都打不住。出现斩获赏赐或者是受伤战死抚恤,那就一下子十两到几十两出去了。 火器兵因为弹药的巨量消耗,更是每月能耗银二十两以上,毕竟一场战斗下来,几斤重的铅弹、火药打出去,就能值不少钱了。 细算下来,两个多月的血战,五万人累计花费军饷、赏赐八十多万两。战死四千余人,负伤者累计一万多,抚恤一共达到了九十多万,还有二十几万两的医疗开支、二十多万的营养费。 不考虑武器装备和战马的损毁,直接军事开支总额就达到了二百一十万两。 而沉树人一共有八万多部队(算上黄得功和刘国能),留守后方的三万人,这段时间任务也会加重,还要经常巡防,待遇也会相应提高一点,只是没有一线部队那么明显。两三个月的军饷军粮后勤一切开支,也有三十万两。 跟前面作战部队的二百一十万相加,沉树人整个崇祯十五年秋季的军费开支,达到了二百四十万。 缴获的九百多万,一下子就被用掉了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才能算是毛利。 而这部分毛利,也不可能是沉树人独吞,他既要拿出一部分来扩军、继续搞经济、恢复生产、攀科技升级军备…… 也要拿出一小部分,打点各方关系,平息朝廷的看法,让他在崇祯死前最后一年半的官场之路走得更顺畅,不但不被人喷割据,还要追求更多的“进步”机会,把自己“大明忠良”的正义招牌,一直坚持打到崇祯死为之。 这些事情,都是需要巨量的银子开道的。 …… 沉树人原本打算在衡州处理平定地方,一直到八月初。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外面的世界显然不会放任他一直和张献忠1v1的。 早在七月二十八这天,几条意外的消息,就逼得沉树人不得不移动办公,先把一部分部队北撤回去休整,并且处理一些其他方向上的意外情况。 第一个意外情况,就是刘文秀的部队,在从常德府西撤、试图跟孙可望合流、再找义父张献忠会合的过程中。因为在施州卫南部、永顺宣慰司大部分地区,跟当地苗人土人土司爆发了新的冲突。 导致一部分刘文秀部的士兵被打散,重新进入常德境内肆虐。同时有几个被刘文秀孙可望打崩的苗人部族土司,也因为避敌流窜,进入了常德境内。 沉树人考虑到常德府虽然已经被屠戮祸害得不成样子了,但迟迟不彻底收复、平定,也有损朝廷的体面。 既然南边衡州、永州、宝庆都安定了,也是时候回师把常德彻底肃清一下。 于是沉树人就带了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第一批从衡州班师北上,在八月初五回到长沙,初九抵达常德,然后花了几天把刘文秀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激战,又灭了几个流窜的苗人土司,大约中秋节之前,把常德的秩序恢复了。 光复常德之后,沉树人才第一次切实了解了常德的情况有多惨。 这儿今年秋收都未必能收上太多粮食,因为整个六七两个月,当地人都没法生产,光顾着逃亡了。虽然夏粮收割之后,秋粮倒是播种了下去,但基本上也就只做了一个播种的动作。后续除草施肥灌既基本上没人忙活,完全是摆烂自然生长,灌既全靠天下雨。 好在崇祯十五年洞庭湖周边倒是没有旱灾,反而是有些地方有洪涝,雨水很多。这种情况下,对于自然生长的庄稼,倒是一个好消息,最后估计勉强每亩地能收回来几十斤粮食吧,一百斤肯定是别指望了。 而当地人口已经被张献忠屠杀得非常惨烈,这点粮食也足够本地幸存下来的人吃了,好歹不用从其他府调运粮食。沉树人立刻吩咐调集手下民政官劝农恢复生产,争取在秋收前的最后一个多月,抢时间该施肥施肥、该除草除草,尽量多挽救一点收成。 因为战时身边没随军带内政型文官,第一时间这些内政事务沉树人也只好交给幕僚顾炎武去办。 顾炎武民政水平不太高,不过日常统计梳理工作还是能胜任的,稍微干了两天后,就把常德府尤其是武陵周边数县的情况统计回来了。 沉树人看了顾炎武拿来的情况,也是大吃一惊:“今年常德府居然预估粮食完全能自给自足?还有得多余? 这都减产成这样了还能多余这么多?那这常德府的屠城得惨到什么程度?这怕不是比长沙府杀得还惨吧。这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张献忠居然下如此毒手?” 顾炎武回来时,也是一脸悲愤。看东翁不信,他也是叹息着解释: “谁说不是呢,学生初见时,也是觉得惨不忍睹。一来这常德府是张献忠当初复出后第一个攻破的府城,抓了不少青壮,杀了不少老弱。 二来么,这常德府乃是杨阁老老家,张献忠平生深恨杨阁老,可以说是他最仇恨的朝中督抚了。张献忠破武陵县后,下令阖府各县,凡是有姓杨的,全部诛绝灭门,鸡犬不留。 杨本来就是大姓之一,哪怕是别的府县,姓杨的人也少不了,到了这常德,既然是出了阁老的,杨阁老家自然是当地望族,十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姓杨的。 张献忠还要连姻亲子女奴仆一起杀,几千号姓杨的人,最后足足杀了四万百姓。他麾下的流贼士卒还趁机扩大劫掠,因此全府一半以上人口都被杀了。” 沉树人听完后,在最初的震惊之余,也意识到这一切确实不是在黑张献忠,因为原本的《明史》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原本的历史上,张献忠后来打到常德时,杨嗣昌本人已经死了,张献忠还愤恨没能在杨嗣昌活着的时候就杀光他的宗族、老家亲戚,没能让杨嗣昌亲耳听到这一切绝望,把他活活气死。 但张献忠确实是把常德府全府所有抓得到的姓杨的及其家人,屠族灭种杀了个干净,历史上他真就这么干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后世有些读《明史》时,非要说“张献忠偷袭襄阳杀襄王是为了陷害杨嗣昌,这种动机不可信,是士大夫在黑张献忠”的言辞,实在是不怎么站得住脚。 张献忠内心的动机或许确实难以找出铁证,但就凭他进了常德府,屠尽全府姓杨的,还不够证明他对杨嗣昌的仇恨之深么? 沉树人适应了这个噩耗之后,也不免联想到一点,对顾炎武叹道:“去年襄阳被破、襄王被杀之后,杨阁老就一度惴惴不安,如今病体已几乎不能理事。 此次吉王、荣王、桂王在湖广先后被杀,他作为六省督师,自然也有一定的罪责。哪怕可以把尹先民何一德送去问罪,依然无法彻底避免。 现在再听说自己故乡宗族被屠族灭种,我怕他定然是撑不过这个打击,不日就要……唉。” 沉树人已经意识到,杨嗣昌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或许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吧。沉树人靠自己的蝴蝶效应,拉了杨嗣昌一把,让他延命了一年半,估计这也是极限了,肯定延不到两年。 好在杨嗣昌也会感激他,但愿临死之前能再发挥最后的余热,再推沉树人高升一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想到杨嗣昌命不久矣、常德府被破坏得难以恢复,沉树人也是忍不住叹息,吩咐顾炎武: “常德这边屠戮如此惨烈,善后安民的工作,肯定不轻松。你是处置不好的,赶紧帮我修书一封,送去长沙,让方抚台分出人手精力,来接手常德这边的事务吧。” “东翁放心,这点小事,学生自会办妥。”顾炎武领命,这就去修书,当天就让人送了出去。 而沉树人觉得在常德府继续滞留下去,也没什么他可以做的,就决定进一步班师北上。 所以在顾炎武的信送出之前,他就吩咐信使拿到回信别回常德了,直接送去岳州府的巴陵。 吩咐完之后,第二天一早沉树人就带着嫡系主力重新开拔,花了两天行军,穿越洞庭湖、先来到湖口的巴陵,在这儿再稍作歇息两天。 因为沉树人后续回武昌,肯定要经过巴陵,方孔炤如果要回江陵,也会经过这里。这算是一个交通枢纽,在这儿等消息双方都不走冤枉路。 然而,沉树人抵达巴陵、在这些歇了一日,却没等到方孔炤的回信。反而是一大堆突发的新变故,打得他猝不及防。 如前所述,沉树人在常德初步驱除乱兵、恢复秩序,是在中秋节前几天。所以他抵达巴陵时,已经是八月十四。 结果第二天,中秋佳节当天,沉树人原本觉得佳节难得,自己身处军旅,漂泊在外,就想去城陵矶的岳阳楼再看看,赏月感怀一下。 但一大早,等来的却是一队从南边临湘县而来的囚车,还有跟着囚车一起来的、顾炎武派去送信的信使。 信使的动作比囚车队快一些,抢先进城通知顾炎武,顾炎武得知后又连忙找回沉树人: “东翁,别游山玩水了,陛下降旨查问张献忠糜烂湖广的地方督抚罪责,方抚台被京城来的囚车拿下问责了! 旨意是五天前就抵达长沙的,然后就押着方抚台北上了,今天刚好经过巴陵!我们在常德时,千头万绪,疏于打探,竟没提前知悉!” 沉树人一听,也是颇为惊讶,但很快也镇定了下来,连忙放弃去岳阳楼游山玩水,直奔回城。 押送方孔炤的人,乃是锦衣卫的,算算日子其实也不奇怪——张献忠再次搅乱湖广南部,是六月中旬才全面不可收拾的,第一个藩王被杀,基本上也是那时候。 但是,或许是常德丢掉时,崇祯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至于直接严惩督抚。但到了连长沙都丢失,连续死了两个藩王,事情就肯定必须处理了。 如今距离长沙失守,也才四十天,京城那边用十天时间收到信息、了解情况、再花十天讨论追责,半个多月派人南下传旨、锁拿,如今才从长沙回返到巴陵,算算日子倒也正常。 回程走得只会比来的时候更慢,因为犯人肯定不可能跟锦衣卫骑兵一样、日行数百里快马加鞭,囚车能每天走一百多里就很不错了。 加上中原道路不靖,可能要走东边绕大运河。方孔炤此番被锁拿,估计九月上旬能赶到北京,就很不错了。 其实历史上,方孔炤因为跟张献忠作战的不利,守土无能,连连失地,也被崇祯问罪过。后来还靠他儿子方以智想办法伸冤才只是罢官处理,没有流放和坐牢。最后崇祯十六年底各地糜烂、督抚守土出缺严重,才再次想用他。 所以问罪走个过场,并没有让沉树人太意外。湖广那么多藩王死了,暂时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 谁让沉树人也没办法立刻秒掉张献忠呢,每一个沦陷的府城,总要个把月的激战后才能收回来。 而收得这么慢,以崇祯的眼里不揉沙子,肯定是要问罪督抚的。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沉树人也立刻递了帖子,让押送的锦衣卫给个面子,让他可以和方孔炤叙叙旧。 方孔炤被押送的待遇也还算可以,虽然上了囚车,可衣服依然干净,也不用戴枷锁,只是端坐在囚车里。 里面还铺了破棉布的垫子,那棉布虽破,看起来却不脏,应该每隔几天还有得清洗。 看押的锦衣卫也没敢过分得罪他,似乎知道只是送进京查问,可能只是革职,也就不想结仇。 而遇到沉树人来疏通关节,那负责押送的锦衣卫千户就更谦卑了,他们也知道沉树人是刚立了大功、清扫残局的。 那千户毕恭毕敬地说:“沉抚台尽管自便,只要别迁延时日就好。卑职等也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如此。 我等七月二十出京时,京中尚不知长沙已经光复,更不知张献忠主力在衡州被歼灭、衡州也已光复。所以朝中言官、御史,都是盯着必须先拿下一个督抚平息罪责。 听说沉抚台光复衡州时,还擒获了不战而降的诸位罪将?这些人犯送到京城后,湖广沦陷定然另有结论,请沉抚台勿忧。您定然更是另有高升了。” 沉树人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给面子,可能是到了崇祯十五年秋,朝廷对手握重兵的督抚,都不得不客气一点了吧。 既然如此,沉树人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直接招呼身边的管家沉福,拿出几件吉王府被张献忠抢走、又被他缴获回来的字画古董,送给了那位锦衣千户和其他主要押运军官。 这些从京城出来的人,哪怕是武官,也比较识货,拿到字画也会高兴不已。知道回了京城肯定能轻易变现金银,所以千恩万谢收了。 如果是外地乡下土包子,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景,谁还收字画呢,收了也没渠道卖啊。 拿了沉树人好处后,他们也把方孔炤囚车开了,任由沉树人请他喝酒压惊。 方孔炤蜷缩在囚车里坐了几天,倒是没别的毛病,只是膝盖有些直不起来了,腿脚也有些麻痹。见到沉树人,也是苦笑不已: “没想到再见贤侄,竟是如此光景。此番一去,纵然最终能脱罪,怕是也要先吃几个月苦。老夫倒不怕吃这点苦,就怕家里人担心。贤侄可给我家里送信,催他们也尽快到武昌。 如今咱家就靠智儿在武昌当知府,老小都要他庇护照顾。贤侄幕府也在武昌,这几个月帮着从旁照料一二,见外的话咱就不说了。” 沉树人给他斟了一杯活血的药酒,大包大揽地说:“世叔放心,天下人都知道湘南之失,罪在尹先民何一德,等这些软骨头吃了一剐,世叔自然会放出来的。 其实,十天前小侄离开衡州北上时,尹先民何一德就已经押解进了囚车,由小侄派兵护送去京城了。他们路过长沙的时候,估计比您启程还要早两三天,京城那边不过是还不知道消息罢了。 世叔到京城的时候,尹先民说不定已经先到受审了,所以不会受多久苦的,真相大白就好了。今日中秋佳节,小侄也跟陈千户疏通过,你们明早再继续启程。 中秋节就放开囚车,让世叔好好在驿馆睡一夜,喝点酒活活血。哪怕想去岳阳楼赏月,遣怀郁闷,也不是不行,小侄已经打点几百两银子、开脱了干系。” 方孔炤听沉树人分说得清清楚楚,也进一步释怀了。在崇祯这种皇帝手下,伴君如伴虎,谁还没个起起落落呢,坐几个月牢也不是不能忍。 他一口把药酒闷了,不一会儿就觉得暖合起来。最近几天因为蜷缩着而不听使唤的关节处,也活血化瘀起来。 他揉了揉膝、肘,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仰头长叹了一会儿,本想再说几句求关照的话,尤其提一下家人的事。 但一想到自己获罪,眼下跟沉树人进一步攀交情,显得太没志气,自己女儿也可能因此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被人看不起,所以就忍了。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获罪了,要脱罪还得靠朋友运作。这时候如果跟沉家提联姻,那是害了沉家背上“封疆大吏私下结盟”的嫌疑,到时候沉家反而要避嫌,都没法帮他了。 所以他也很聪明地住口,一切顺其自然,等他脱罪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 有沉树人罩着他,方孔炤后续沿着长江坐船赶路这几天,倒也没吃苦头。 八月十六清晨,众人再次启程,经过两天顺流而下,十七日入夜后,就已经抵达五百里外的武昌府了。 看押的陈千户得了沉树人好处,自然也同意在武昌时再驻扎一天,给方孔炤一天时间跟儿子方以智交代点事情。 而方家人,其实也早就得到方孔炤出事的消息了,其妻吴令仪,女儿方子翎,还有其他一些小妾庶子庶女,都有赶来。 一方面是被送京之前见一面一家之主,另一方面也是以后这段时间,他们得依靠方以智庇护生活了,所以肯定得全家搬来武昌。 见到方孔炤穿着白色棉布的囚服,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卷,当然是大部分都哭得呼天抢地的,只有个别读书多,知道轻重的,勉强能控制住情绪。 武昌知府方以智,当然也要出城十几里,亲自到码头迎接,这是孝道,要是不迎接,绝对会被人参奏弹劾。 封建社会,无论亲爹有没有犯事儿,哪怕已经是罪人了,当儿子的依然必须尊重,甚至哪怕方以智选择暂时弃官奔走给父亲申冤,都能赢得社会舆论的赞许。 见母亲、姨娘和妹妹与父亲抱头痛哭,方以智只能相对冷静地跟沉树人致谢,一起不着行迹地商量对策: “沉兄,这事儿多多仰仗您了,要不是您那么快重创张献忠,光复向南数府、灭其主力,这次的事儿怕是会闹得更大。咱现在也不好多谢,要是与你私交过密,反而授人口实,还是日后再报吧,大恩不言谢。” 其母吴令仪关心则乱,看儿子和他的同年好友兼上司说话还这么文绉绉客气的样子,连忙过来就要给沉树人下跪,无非是想说几句“只要沉贤侄救救我家老爷,我们方家一定不惜代价回报”,甚至差点儿连想送女儿给沉树人联姻甚至做妾的话都说要出来了。 幸好方子翎还冷静,连忙在后面一把拉住母亲,堵住了她的话:“娘!不可造次,爹和大哥都是深谙朝廷法度的,他们的处置自然有其道理。咱要是现在和沉兄套交情,那是害人害己!” 吴令仪被女儿当头一瓢冷水泼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湖涂了,连忙住口,旁边一群方孔炤的小妾,见夫人都被二小姐劝住了,自然也不敢造次。 “你们就好好叙旧尽孝一天吧,明日就要启程了,放心,不会有事的。”沉树人也点到即止地安慰了方家女卷一句,并且给方子翎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他看得出对方还是有眼光,识大体的。 把方家人安抚住后,一群女卷自去歇息不提。 方以智则拿出一卷公文,摇头叹息地跟沉树人交底:“沉兄,你在长沙、常德这阵子,北方战局又出了变故。杨阁老左良玉那边,被李自成……唉,一言难尽呐。 听你刚才说,常德府姓杨的,全部都被张献忠屠了?这消息要是也传到阁老耳中,我怕是阁老活不过一两个月了。” 沉树人听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最近一直在行军奔波,居无定所,北方送来的军情、邸报,确实容易错过,所以消息不灵通,延迟个十天八天,都是正常的。 沉树人不安地说:“河南战场能出什么大事儿?开封城应该不会这么快攻下来吧?我南下之前,可就是跟阁老谋算推演过,李自成暂时没那么勐烈的攻坚能力才对。” 沉树人最怕的就是开封城被攻下,因为他原本跟杨嗣昌说好了先南后北、暂时不把主力调过来,需要几个月时间差,就是因为笃定开封没那么容易攻破,还可以利用坚城消耗李自成的锐气。 要是沉树人的估算推算有巨大漏洞,甚至能被归因为开封陷落的主要原因的话,那对他就非常不利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儿,而是别的有什么变故,那倒是一切还好说,反正沉树人自己不用背锅。 好在,方以智下一句话,就让沉树人放松了些:“不是开封城出问题了,是李自成改变了战术,以至于杨阁老和左良玉、孙传庭,也没法完全遵照你走之前建议的方略,所以出了别的败绩。” 沉树人一听,依然有些紧张,但好歹没那么紧张了。 败仗,都崇祯十五年秋了,大明在各条战线上,败仗还会少么? 但只要他自己不会获罪,自己的基本盘地盘不出问题,其他的只能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见招拆招呗。 “罢了,咱回府再细细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您不在的时候,中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按说方以智今天才刚刚见到获罪在押的父亲,应该多花时间尽孝道嘘寒问暖。 好在有母亲妹妹帮着料理家里那些破事,而且女人一般也更注重家庭亲情,有她们陪着方孔炤也就够了。 沉树人也不会跟他们见外,方以智知道国家大事为重,就连夜先回巡抚衙门,汇报一下近期的北方军情。 想来这武昌城里,也不至于有人找茬说他“不孝”。 不一会儿,众人策马回到衙门,沉树人吩咐人备了宵夜送来书房,不要酒水,只要些提神的饮品,便于熬夜谈正事。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行军在途,每天都跟将士们一样吃军粮,总算回到武昌了,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 方以智并不饿,一进书房就端了杯茶坐在对面,一边喝几口提提神,一边陈述。 沉树人则旁若无人地一边听,一边在书桉上大吃大喝。 方以智:“河南战事,说来也是讽刺,其实一直到七月份的时候,两军相持都没什么问题。 李自成五月、六月时攻打开封甚急,还调集了他军中全部的佛郎机、红夷大炮,当时杨阁老一度担忧过,怀疑沉兄您说的“闯贼必不能拔开封”是否有吹嘘之嫌。 但后来证明,开封总兵陈永福确实守卫得当,以城内红夷大炮反击,竟能在隐蔽己方炮位的情况下、精确估算攻城贼军炮位方位、远近,屡屡曲射击毙贼军炮兵。 虽未能直接击毁全部闯军大炮,但因闯军精锐资深炮手人数不多,被陈总兵大量杀伤后,其炮便失了准头,更兼弹药不济,至七月已无法持续以炮轰攻城。 整个七月间,闯军反复以云梯蚁附攻城,死伤极多,还都是罗汝才、马守应的旧部。李自成还试图挖掘地道至城墙下、埋设火药炸城。 但也因开封城墙极为厚实,最多时一次填埋了火药两万余斤,也没法彻底炸断城墙,只是塌陷了城墙外层,让墙体厚度变薄了大约一半。 官军在陈总兵指挥下,依然死守残存变薄的城墙、并慢慢填补。闯军试图趁机蚁附冲上缺口,被官军左右攒射,杀伤甚众,始终未能得手。 听说仅仅为了冲这一个缺口,就直接战死了数千人,伤者无算,最后几乎是践尸攻城,尸堆都与城墙缺口高度齐平了。” 沉树人听到这儿时,一度产生了乐观的情绪,差点都忘了方以智是来向他报告噩耗的。 他抿了一口郑家从印度人那儿买来的咖啡提提神,这才想起事情后面肯定有转折,连忙追问:“如此看来,我所料丝毫不差,闯贼确实没有强攻开封之能,那后来怎么形势又有变故了呢?” 方以智也是不由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内心也是非常惋惜: “确实,一直到七月初,其实形势对于官军来说可谓是一片大好。但是后来,因为湘南战场,张献忠多次得手的消息,在六月底时就传到了京城。 陛下听说那么多城池陷落、藩王被杀,极为震怒,又给杨阁老施压了,勒令杨阁老尽快将闯贼张逆各个击破,不可再一味持重采取守势。 而且陛下还再次重申,在湘南发生的连陷数王的惨状,绝对不能在河南战场重现,藩王被杀太多,对大明威严、朝廷体面打击太大了。” 沉树人心中咯噔一下,打断道:“杨阁老这就答应了?” 方以智一撇嘴:“当然没这么简单了!杨阁老也是用兵多年了,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何况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抗命会导致他被陛下处死,只要抗命是对的,是利于天下战局的,杨阁老也会抗命的。 再说,就算杨阁老一时冲动敢直接出击,以左良玉的明哲保身,他如果觉得绝无胜算,怎么可能胡乱出兵?” 沉树人一想也对,这倒不是说杨嗣昌多么舍己为人,而是他的寿命、健康状况已经到了这(本章未完!) 第141章 您不在的时候,中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一步了,一个本来就绝望将死之人,哪里还用恐惧皇帝的乱命? 至于左良玉,崇祯要是敢直接让左良玉去送死,那左良玉铁定抗命啊。 所以,杨嗣昌、左良玉如果最终真的听命出战了,肯定是还有别的诱因,让他们觉得确实可以一战。 想到这儿,沉树人也不等方以智慢慢说了,而是主动举一反三:“所以,肯定是又出了什么非出战不可的理由,还让他们觉得确实不用等我会合,就能有一战之力?” 方以智心中一凛,也对沉树人投来一个佩服的眼神,沉年兄的智商远见,果然见微知着。 方以智心悦诚服地说:“谁说不是呢,陛下一开始给杨阁老的旨意,杨阁老也是按下不动,只想催促沉兄您在湘南尽快收拾掉张献忠,然后抽兵北上。等朝廷兵力集结,再与李自成决战。 但是,陛下六月下旬下的旨意,因为朝中也不注意保密,不过十余日,到七月初时,已经闹得连闯贼都知道了。 李自成听说“再陷藩王,就会严惩杨阁老”,加上听说张献忠在湘南连杀数王得手,这两个消息促使之下,让久顿坚城之下、威信尽失的李自成,决定改变一下战略,找点别的小目标先提振一下士气威望。 于是,七月初八这天,在开封城下已经迁延三个月的李自成,分出数万老营嫡系,以刘宗敏、李过为将,忽然北渡黄河,进入了与开封府隔河相望的卫辉府、河北大名府。 李自成的目标,便是学张献忠的样,多杀几个重量级的藩王,加速逼死杨阁老。而卫辉府是陛下堂叔潞王就藩的所在,算是当今天下,福王、桂王被弑后,除了重庆的瑞王之外,与陛下血缘最近的藩王了。 更何况,攻打卫辉府还有一层好处,那就是去年李自成杀福王之时,福王府众人其实都已提前突围离开了洛阳,只是福王本人体胖沉重,过于显眼,哪怕换了衣服也被百姓认出抓回, 可当时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因为形貌不彰,成功逃脱,就过了黄河,去卫辉府的潞王府,投靠堂叔。陛下后来也下过旨意,让他这位堂兄承袭了福王爵位。 所以此番李自成如果攻破卫辉府,并且围城顺利的话,就可以把潞王和新福王叔侄一并杀绝!这就等于杀了陛下一个堂兄、一个堂叔,对朝廷体面打击极大,远非杀其他藩王可比。” 沉树人听到这儿,已经基本上能猜到杨嗣昌后来为什么不得不出战了,他连忙略带紧张地确认: “所以……最终杨阁老被逼出战,还是因为需要分兵救援藩王?不能让李自成挑软柿子捏,陷卫辉等地不成?那福王潞王死了么?” 沉树人原本一直不太在乎藩王的死活,但对于小福王和潞王这些人,他还是得关注一下的,至少要比对其他藩王的关注高一个数量级,因为这毕竟会涉及到对将来中枢历史的改变—— 历史上,崇祯上吊自尽之后,南京朝廷可就拥立了他堂兄小福王朱由崧继位,就是弘光帝。而福王在被立之前,因为东林党当年和福王一系那么深的仇恨,南京不少人还动过“拥潞”的念头, 最后还是东林的头号人物史可法,还有点血缘亲疏远近的操守,知道潞王和崇祯的血缘关系,毕竟比福王还远一辈,要越过福王立潞王实在说不过去,才弄了个折衷方案“立桂”,想去两广迎回小桂王朱由榔。 因为桂王和福王都是崇祯的堂兄弟,而潞王毕竟是崇祯的堂叔了,桂王福王跟崇祯的血缘关系亲近程度完全相等,挑桂王来立不会导致正统性危机。 只是史可法的这番操作,终究远水不解近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种危急关头他还想等几个月、从两广千里之外运人到南京,当然不如马士英阮大铖直接策动江北四镇以武力拥立来得快了。 这些虽是后话,但只要潞王、小福王等任何一个藩王因为历史的(本章未完!) 第141章 您不在的时候,中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蝴蝶效应提前死了,那沉树人后续的布局,也都得跟着改,这是国本大事,所以必须严重关切。 方以智当然不明白沉年兄忽然这么紧张的真实原因,只听他还是那么语气不紧不慢地长叹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潞王和小福王倒是没死,并不是卫辉府防守严密,能挡住刘宗敏和李过的大军强攻。而是刘宗敏等一路掩杀过去,还试图提前包抄,但终究行事不秘。 在攻打卫辉府的途中,他们先要途经怀庆府,结果就在怀庆府大肆烧杀掳掠,杀尽富户、豪绅、官员,还杀了在怀庆就藩的郑王朱翊铎一家。 同时,为了防止潞王、福王北逃去京城,他们提前包抄了北侧卫辉府去河北的彰德府,杀了在彰德府的官员巨富和赵王朱常?。 结果,破怀庆、彰德,杀郑王、赵王期间,却给了潞王、福王反应时间,他们得知北去彰德府、大名府至北京的路已经被闯贼骑兵包抄截断,于是提前趁着流贼兵马还没到,就弃城出逃,只留下守军守城。 潞王与福王叔侄走陆路由卫辉县抵达延津县,由延津入黄河,走水路坐船遁逃,由开封以东进入归德府,试图继续南逃。 藩王逃走之后,卫辉府倒是没什么守备能力,在刘宗敏重兵不计代价勐攻之下,还是轻易告破。城破后刘宗敏得知潞王福王都提前弃城逃跑了,听说气得又屠了卫辉全城。” 沉树人听到这儿,稍微自己在脑中捋了一下因果。 如此看来,福王和潞王走脱,倒是不算开挂,因为原本历史上,这俩怂人也是趁着流贼军队还没进入卫辉府地界,就提前逃跑了。大明的藩王,只要舍得自己的财富、庄园,肯带着细软跑,其实是能跑掉的。 就比如刚才方以智提到的郑王、赵王,其实也就首当其冲的郑王、是猝不及防被杀了全家。而迂回途中杀死的赵王,却有世子逃了出来,将来理论上还能再继承赵王爵位。 除非是提前团团围住、把周边几个府都围了,就是奔着刻意灭门去的,或者是突然偷袭。否则只要不是顶级守财奴,命还是能逃掉的。 不过,想到福王、潞王如历史一样逃掉了,沉树人又冒出一个更大的不解:“既然福王、潞王逃了,杨阁老和左良玉,怎么又非找李自成决战了呢?” 第141章 您不在的时候,中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抽丝剥茧,真相大白 随着沉树人的继续追问,两人聊的军情也越来越接近当下, 方以智也就没有继续选择浮光掠影的陈述方式,而是丢出了几份朝廷邸报,和其他的往来公文,以左证其中的细节。 “福王和潞王确实暂时逃离了卫辉,但也不能算彻底脱离了危险。而陛下大约是七月十五,得知闯军北渡黄河又破二府、连杀数王,愈发怒不可遏,下了新的谕旨,加急对杨阁老出战的催促。 而且陛下这次催的不但有杨阁老,还有陕甘三边总督孙传庭,让孙传庭出潼关,东进击闯,同时让杨阁老自南阳北进,勒令两路合击。 您应该还记得,孙传庭三月底才上的任,到七月中时,也已经到任三个多月了,勉强控制住了陕甘局势。孙督师是被陛下从狱里放出来重新启用的,自然不比杨阁老敢拖延。 所以七月下旬,孙督师的先锋部队就已兵出潼关,抵达了洛阳。杨阁老听说孙传庭都冒进了,一时进退维谷,愈发不敢单独避战。 左良玉倒是一直持重,杨阁老怎么催促,他都借口没有做好准备。可偏偏这时候,流贼内部出了变故——李自成此前让罗汝才、马守应旧部负责填人命,死力勐攻开封,至今四个月,死伤最惨的都是罗汝才、马守应原来的兵。 这次让刘宗敏、李过去剽掠怀庆、卫辉等地,杀藩王官员豪绅劫掠财富,捡软柿子捏,却是让自己的嫡系人马占便宜。于是罗汝才旧部中一些部将愈发不忿。 加上此前沉兄你所作《流贼论续》,不是还编派了一些段子,讽刺李自成不过是仗着天阉才聚拢到各路部将,实则攻坚无能,必然无法破开封,只会借机诛锄异己,最后威望大跌。 如今这些预言逐渐应验,李自成也是愈发心虚,对内更生猜忌,好几个罗汝才旧将因为作战时不用命,就被他借口行军法杀了,将其部众归给李自成嫡系部将统领。 最后,在七月二十六这天,闯军内部忽然生出一个重大变故,原属罗汝才麾下的两个部将,匪号‘西山虎’、‘轰破天’的, 因为部曲被李自成用于强攻开封消耗过大,他们又担心李自成清算他们不肯用命,终于联络上了左良玉,率军突然南下,至叶县、郾城一带投降朝廷。 左良玉原本一直想保存实力,但得了‘西山虎’、‘轰破天’率领两三万贼众投降后,并且得知‘李自成嫡系精锐数万,正在黄河以北的卫辉、大名,五六日内仓促不得回返,留在开封城下的闯军,罗汝才、马守应旧部甚多,因李自成不拿人当人,怨声载道,官军若攻,必愿为内应’。 左良玉这才喜出望外,一改此前拖延之状,反而愿意怂恿杨阁老立刻出兵,和孙传庭合击开封!” 沉树人听到这儿,眉头一皱,他的直觉第一反应,倒是听不出这个局面有什么问题。 但既然现在是倒果为因,已经提前知道结局就是杨嗣昌败了,沉树人逆向朔源揣摩,试探着问: “如此说来,这‘西山虎、轰破天’归降,竟是李自成的诱敌之计不成?他竟有这魄力,舍弃两三万贼众诈降朝廷、来引诱杨阁老和左良玉离开叶县、方城险要?出桐柏山、进入开封平原决战?” 方以智闻言,眼神中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颇为骄傲地说:“难得,难得,世上竟还有沉年兄你都推演错的兵事战局——这次你可猜错了,西山虎、轰破天并非诈降,乃是真降。 杨阁老既然敢因为这一点,就和左良玉齐心,果断出击,原本也是有把握,在这种彼消我长的情况下,笃定能战胜——只是,在别的方面,又出了一个重大变故,最后害得杨阁老和左良玉功亏一篑。” 沉树人表情这才转回肃然:“竟不是左良玉的错?那倒是真没想到,我一贯以为,朝廷让各方合力,最后却大败亏输,肯定是左良玉这个最不靠谱的环节掉链子了。” 方以智也是摇头叹息,颇有感慨天命之意:“要不说造化弄人呢,要我说,如果杨阁老、左良玉、孙传庭,能精诚合作,真正齐心杀到开封城下,把李自成的主力击败,也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孙传庭部抵达洛阳之后,再想出汜水关西进,却遇到了阻挠,孙传庭主力部将贺人龙,再次设法拖延避战,想要保存实力——这一点,想来沉兄也不会觉得意外吧? 贺人龙这么做,其实也是有传统的了,去年傅宗龙、汪乔年,两任陕西三边总督,冒进而死,最后不都是贺人龙见死不救,拒不出战么。 谁知,这一次孙总督上任时,竟得了陛下一道密旨,说贺人龙尾大不掉,连陷二督,有抗命谋逆之罪,让孙传庭伺机将其明正典刑。 刚上任那三个月,孙传庭才从狱中放出来未久,还没掌握好地方、军马,竟隐匿了这道圣旨,没有立刻杀了贺人龙。 这次贺人龙又临战抗命不前,竟让孙传庭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定了决心。七月二十八这天,他在汜水设宴假装议事,请贺人龙前去,然后猝然发难,以亲兵擒获贺人龙,出示圣旨,将其斩首。 斩杀贺人龙后,孙传庭便立刻试图让他的亲军接管贺人龙部,没想到还是稍稍闹出了一些乱子,虽然贺人龙的兵马大部分听从了孙传庭指挥,但还有四名部将周国卿、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率部溃逃,东出汜水关投降了李自成。 孙传庭怕打击己方士气,并未第一时间将贺人龙死讯通知杨阁老、左良玉这边,他自己也继续进兵。 直到八月初二,三军在郾城朱仙镇一带会师,距离开封只剩不到两日路程、即将准备对闯军发起总攻时,杨阁老才知道这个消息,他连忙对下封锁,才避免了大战前士气狂泻。 但三军也因此陷入险地,已经来不及回师了。加上左良玉听说了贺人龙的死因,可能是担心自己这时候再撤退,也会被杨阁老和孙传庭军法处置,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另一边,没想到贺人龙之死,竟让闯军上下士气大涨。周国卿、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四将投降后,听说李自成大喜过望,闯军上下齐呼‘贺疯子死,取关中如拾芥矣!’ 随后,李自成主动以开封周边的围城部队南下,至朱仙镇与杨阁老、左良玉、孙传庭决战。官军怕他派去卫辉、大名的偏师回返后、合兵一处势力更大,也只好主动迎击。 八月初四这天,杨阁老和左良玉以湖广兵十三万、并孙传庭陕西兵四万,总兵力十七万,对战李自成主力二十六万。原本以官军甲械更为精良的条件,以二打三的比例,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可贺人龙之死带来的士气涨跌太严重了,孙传庭部兵无战心,闯军却人人奋勇,视官军如无物。最终朝廷十七万大军,在朱仙镇全盘崩溃。 孙传庭领残兵退回洛阳,八月初九又退回潼关,他带出的陕西兵,所剩不足两万。贺人龙旧部更是趁乱全部投降了李自成,帮着李自成反攻孙传庭,打出为贺人龙报仇、找朝廷和昏君奸臣算账的旗号。 杨阁老和和左良玉败回南阳,兵力同样折损近半,总兵力应该不过七八万人了,左良玉部所剩,应该不足六万,其余是杨阁老嫡系之兵。 南阳府自南阳县以东,也均不能守,叶县、舞阳等桐柏山险要,都被闯军乘胜夺取,鄂、豫之间山川险要形胜,如今都在闯军之手,官军后续想再进攻河南,怕是得先破桐柏山天险诸关,要不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李自成大破官军,兵力却几乎没有减少,他二十六万人马,估计也战死了几万,但围歼、抓获的官军俘虏同样不少,加上贺人龙旧部的投降,足以补充他的兵力损失。” 方以智一气呵成,把孙传庭、杨嗣昌、左良玉三方与李自成的郾城朱仙镇大决战,细细说得明白。 沉树人听到这儿,也是彻底目瞪口呆。 这一切,跟他原本所知道的历史,显然是不同的,但很多地方又似是而非。不得不说历史的惯性依然是存在的。 孙传庭会杀贺人龙,这倒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贺人龙之死,竟机缘巧合成了激励闯军打鸡血、士气爆棚决战反杀官军的关键。 历史上贺人龙是在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一,被孙传庭设伏诱斩的,如今算是因为蝴蝶效应晚死了三个月,只是其死带来的恶劣影响,比历史同期更严重了。 按照朝廷法度来说,贺人龙之死,也算是罚当其罪,尤其以崇祯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严厉皇帝,并不奇怪。 贺人龙确实见死不救、避战保存实力,间接害死了前两任陕甘三边总督,这点没得洗。 但孙传庭如此死忠、愚忠于崇祯的乱命,崇祯让他干什么,他不管是否能干成、有胜算,都毫无保留地坚决执行,甚至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贺人龙,还是值得商榷的。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孙传庭的对大明的忠义,那是绝对无话可说,天日可鉴。 拿岳飞的“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来形容孙传庭的忠诚,也不为过。沉树人摸着良心说,他自己对大明的忠诚,跟孙传庭对比的话,他绝对会惭愧得无地自容。 只可惜,孙传庭的完全死忠、绝不变通,也造成了跟岳飞“看到十二道金牌就死忠不质疑直接回师”,一样严重的后果。 自己的部队,还有相当一部分友军,都因为这种毫无保留毫无变通,直接白给了。 而已经比历史同期多活了一年半的杨嗣昌,又遭此败绩,肯定是活不了了。 彻底把真相梳理清楚后,沉树人也是忍不住喟然长叹:“唉,要救大明,也得‘将能而君不御之者胜’,陛下远在京城,他对于前线的战机能知道什么? 陛下让孙传庭出击,他就毫无保留出击,哪怕临阵杀了贺人龙都要继续出击,如此不知变通,只是愚忠误…… 罢了,孙传庭忠义无可挑剔,这‘误国’二字,咱就不说了,我这种灵活变通贯彻忠义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方以智也是深以为然,并且显然想法已经产生了松动,毫不见外地陪沉树人喝着茶感慨: “不必如此,您这般实事求是地忠于朝廷,才是这等乱世救国救民的唯一办法。胶柱鼓瑟,愚忠而无变通,还如何挽回天倾。”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欲升官爵,必承其重 考虑到沉树人远途舟车劳顿回到武昌,当晚已经非常疲惫。 方以智把如今的北方战局危境阐述清楚之后,倒也没耽误他休息,就先告辞了。 至于李自成击败杨嗣昌孙传庭左良玉之后的连锁反应、朝廷对湖广督抚的新要求、沉树人该如何应对,这都是后话,过两天再慢慢捋也来得及。 临走之际,方以智只是留下一句话:“虽然杨阁老已经兵败,但这事儿肯定不算完,杨阁老之前已经两次派人来武昌催你出兵。只是你行踪不定,带兵在外,所以没知会到。 而我怕你跟张献忠残部交战正在紧迫之际,就装傻充愣没派人去找你,只说我也不知你兵马现在何处,让杨阁老自行派人去长沙等地找,这才错过了。如今你既回武昌,一两日内,定然需要给杨阁老一个回报。” 沉树人对于这个要求,倒是并不意外,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回过味来了。 哪怕杨嗣昌想提携他、庇护他,但李自成的事儿,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算完。哪怕将来杨嗣昌死了,崇祯也绝对不会仅仅要求孙传庭一家、独力撑持对付李自成。 李自成已经号称拥有战兵三十余万了,此战胜利之后,兵马只会继续扩充,又岂是刚刚恢复权力才半年的孙传庭打得过的? 所以,崇祯肯定会要求湖广地区的督抚继续出力。 更何况,杨嗣昌此前按兵不动,一直等着李自成顿兵坚城之下、被消耗到兵疲意沮之后再寻求决战,这个建议正是沉树人给他出的。 就算这次的决战失利,跟沉树人没关系,而是要归咎于“三方轻敌冒进,没等沉树人干掉张献忠主力、回兵北上会师后,合兵一处再战”, 但沉树人说过的那些“神预言”,还是要想办法验证一下。如此才好理直气壮彻底把锅甩出去。否则人家一句“你行你自己上上看啊”,就能怼得沉树人没底气。 尤其这个节骨眼上,贺人龙被杀了,连左良玉都服软硬着头皮上、狠狠打了一仗,损失了不少嫡系兵力。要是沉树人什么都没表示,岂不是他连贺人龙、左良玉都不如?以后还怎么收揽天下人心? 或许崇祯也就是趁着贺人龙刚被杀的余威,最后威慑一把拥兵督抚。这一波过后,崇祯就会彻底失去对地方的节制能力。但正因如此,沉树人愈发要好好应付,不能往枪口上撞。 当然,具体怎么证明自己对大明的忠心、肯为大明出力,证明到什么程度,这就要沉树人自己想办法了。 冒险的事情肯定不能做,容易伤筋动骨的代价也绝对不能付。 只要能找回场子,面子,宣布己方获得了一场大胜,哪怕没有对李自成造成决定性打击,在崇祯那儿也就能交代得过去了。 崇祯其实需要的也就是一个面子,他和李自成就好比是小孩子在互殴,只要最后一拳是崇祯出的,也打中了对方,就暂时能湖弄过去。至于这一拳伤害有多高,外人也不知道。 …… 沉树人怀着重重心事,歇息了一夜。心思太多,让他睡眠质量很不好,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方以智和方孔炤等方家人,还可以在武昌盘桓一日,让方孔炤交代一些他入狱期间家中的安排。 沉树人却没这个闲心再跟方家人耗着,于是一大早去最后见了方孔炤一面,表示他有什么想法,将来再让方以智转告他好了。他要急着去一趟襄阳,面见杨嗣昌,听取杨嗣昌最后的吩咐。 方孔炤得知后,也没留他:“这是该当的,贤侄当初进入仕途,便是杨阁老机缘巧合提携之故吧。我辈读书人以君子自居,自当知恩图报。 据我所知,杨阁老原本就重病缠身,如今又军旅劳顿,连遭打击,怕是命不久矣,你听听他的交代,看看后续如何自处,也是好的。 毕竟你在湘南的兵马,已经有一部分班师回来了,没有继续越境追击张献忠。你当初抽回兵力,本意目的就是兑现对杨阁老的许诺,‘请他宽限三月,待打疼了张献忠,解除其对湖广的威胁,就回兵助战李自成’。 若是如今回都回来了,却没点动静,也不好交代。如果被朝中御史言官说你两边都畏葸不前、养寇自重,那可不是小事。 要堵天下悠悠众口,张献忠李自成你总得打一个,放弃打李自成,就得追击张献忠绝不松口了,陛下不会由着你无所事事的。” 沉树人闻言,也是点头受教:“小侄也有类似的想法,听世叔如此剖析,倒是心中愈发明朗了。确实,至此多难之秋,总得确保自己的兵马始终在对付至少一家流贼。 要是谁都不对付,坐地自守,会被天下人指手画脚的。既然做到了督抚,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哪怕只是为了摆摆样子,也必须摆。 否则,你追张献忠追到只剩几千骑兵,却不追了,这算什么?只因为他进了贵州,就算了? 这算是一个借口,但不充分,还是容易被人嚼舌头,说是“养寇自重,养肥了再杀”,甚至是“纵贼为先驱”。 所以,追张献忠暂时中断,必须有一个过硬的借口——如果不是杨阁老这边实在危急,河南实在危机,逼着我尽快增援河南战场,咱会放过直接干死张献忠最后一口气的机会?咱早就把张献忠人头带回来了! …… 沉树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武昌这边这几个月积累的大事,点拨分派一番,当天就匆匆策马北上,两天后就火急火燎赶到襄阳,几乎是策马日行三百里。 而杨嗣昌此刻也已经再次、彻底失去了对兵败后的左良玉的控制,几乎是只带了一些亲兵,狼狈逃回襄阳暂住,苟延残喘。 南阳府依然还在朝廷手中的那几个县,以及郧阳府、西安府的商洛地区,如今都在左良玉的控制之下。 而兵败之后的左良玉,已经彻底闭门不出,谁的调令差遣也不听了,只是性情大变,如同李自成一般疯狂抓壮丁扩军。考虑到他刚刚折损了几万人,也没人敢再对他施压,唯恐真把他直接逼反。 朱仙镇之战,或许就是左良玉最后一次无条件听命于崇祯,吃了大亏之后的他,就发誓再也不听乱命,谁劝都不好使。 历史上,左良玉也是在朱仙镇大战之前、号称拥有精兵二十万,跟李自成死磕了一仗,结果主力尽丧,只剩几万人。 无非历史上左良玉能一直南逃到武昌,此后数年疯狂截留商税盐税、劫掠地方,把所有抢劫截留的钱财用于拉壮丁扩军,最后竟扩张到号称拥兵“八十万”。只可惜这八十万都是乌合之众,据说战力还不如他战前的二十万老兵,最后历史上也没干出什么功业。 而如今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加上湖广富庶腹地早就是沉树人的了,左良玉就算兵败,也没法南逃到那么南方,也不敢挑起内战跟沉树人火并,只能是靠着南阳盆地以及南阳以西丘陵地带,累计加起来两三个府相对贫穷的地盘,竭泽而渔搜刮自立了。 说白了,左良玉终于成为了一个跟李自成差不多的军阀,唯一的区别只是左良玉不会扯起反旗,只想保住自己,为自己而战。 而且左良玉似乎成功跟李自成达成了默契——他不再听朝廷的话主动打李自成,而李自成只要不来招惹他,他也就不跟李自成敌对。 沉树人抵达襄阳后,短短几个时辰,就感受到了氛围的异样。 面见杨嗣昌之前,他先召见了襄阳知府史惇,以及襄阳参将杨晋爵,跟他们了解了最近几日的周边军情近况,就把这些消息都打探明白了。 随后,他心中有了腹稿,才去正式拜见杨嗣昌。 …… “阁老别来无……还是保重身体为先呐。” 进入杨嗣昌的行辕后,沉树人被一路引进卧室拜见,显然杨嗣昌已经病得不轻了。 沉树人原本还想客套几句,但最后看到杨嗣昌满头稀疏的白发,还有斑点皱纹纵横的脸,那“别来无恙”四个字,就说不出口了,硬生生咽回去。 杨嗣昌听到动静,反应依然有些呆滞,双目浑浊至极,很久才拧过脖子来,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咯咯作响,才说出几句话: “树人呐?你总算回来了,悔不听你之言。老夫见闯贼麾下有罗汝才旧将来降、刘宗敏又北渡黄河,竟觉得机不可失,接旨出战了。 要是再多拖延一个月,哪怕只拖二十天,拖到你回来再战,未必是如今这个局面。大不了老夫拼却一死,再把‘坐视福王、潞王、赵王被灭门而不救’的罪过扛下了,只要最终决战能赢,多死绝三家藩王,又有什么好急着救的呢,湖涂啊。 如今老夫与左良玉的兵马,累计折损了三四万人,陕西孙传庭那儿,也折兵两万多。加起来六万官军,就因为这一战没了。 纵使你带兵回来了,你的部队,也填补不上这六万损失的战力。何况左良玉经此一战,已经找到借口,彻底失控了,你后续的日子,不好过啊。” 杨嗣昌说到这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沉树人察言观色,却已经明了,知道杨嗣昌这是想点拨他,让他明白“虽然你打不过李自成了,但你依然得摆出姿态尝试打一打,否则不好交代,更无法解释你为什么停止给张献忠最后一击”。 没办法,沉树人早就跟方以智、方孔炤反复聊过了,加上骑马赶来的这两天路上,这番道理他早就想明白了,不用杨嗣昌解释。 于是他也爽快地大包大揽,直接把话挑明了:“阁老放心,学生知道您什么意思,无非是说,就算学生打不过李自成,但也必须摆出姿态出点力。哪怕只是争取一场有限的小胜,证明我此番放弃给张献忠最后一击、改为带兵北归,归得不亏,也就交代过去了。” 杨嗣昌眼神忽然亮了一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后又释然:“你……已经想明白这一层了?是你自己想明白的?还是这一路上有高人指点、切磋明白的? 罢了,不管这些了,既然你知道,老夫也不为难你。其实,老夫也帮你想过了,如何才能向陛下交代—— 如今再想永久性地解围开封城,把李自成逐出河南,怕是不容易了,我军兵力已经太少。唯一可以给陛下加一块遮羞布的办法,就是追求暂时解围开封,或者想办法把周王和河南高巡抚、陈总兵救援出来,助他们突围。 最好再设法搜索一下开封府、归德府一带,找找从卫辉、彰德逃出来的潞王、福王、赵王世子等宗室,究竟在何处。如果能把这些宗室救出来,哪怕只是打赢一场突围战、随后地盘就丢失了,陛下那儿也好暂时有个交代。 到时候,此前累计的河南战败罪责,老夫和左良玉、孙传庭自会承担,跟你无关。你只是来力挽狂澜,拯救友军突围的。 如今方孔炤也被问罪了,老夫先表奏你接替湖广巡抚,兼抚你原先的辖区。如果真能击退,说不定将来能升任总督。 老夫已经看过了,天下名将,不是拘泥,就是衰老。指望孙传庭,怕是也没多大希望了。大明如果还有救,就在你肩膀上了。 你可愿意指挥这一场‘救援河南部分友军突围’的战役?如果敢战,老夫这就当是上临终遗表了,保你坐上湖广巡抚,也好统筹即将到来的恶战。” “学生敢不毁家纾难、舍身为国!”沉树人一脸正气地答应了杨嗣昌最后一个请求。 杨嗣昌点点头,让沉树人转告门口服侍疾病的侍女,让她把监军万元吉喊来。 万元吉跟沉树人也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可说的。杨嗣昌已经病得拿不了笔,就让万元吉按他的意思,当着沉树人的面,把临终遗表写了。 写完之后,杨嗣昌连字都看不清了,就让万元吉慢慢诵读一遍,他只是认真听着,确认没问题后,亲自哆哆嗦嗦签了名字,让万元吉帮他用印。 沉树人看得出来,杨嗣昌最后的签名,笔迹已经歪斜得不成样子,好在送到北京之后,应该也没人会介意怀疑笔迹是否是真迹吧。 用完印,杨嗣昌躺回病榻,声嘶气喘,已经完全没力气再应酬。沉树人也恭恭敬敬退了出来。 而万元吉也知道自己后续该投靠谁了,当天午后,派人把杨嗣昌遗表送出去之前,还通知了沉树人一声,就像是办事前先找新领导备桉。 沉树人也没敢立刻摆架子,只说“万监军自便,这是阁老所命,何必问我”。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留待圣裁 杨嗣昌遗表送出之后,倒也一时苟延残喘未死。只是那健康状况,已经是肉眼可见地每日衰弱。 沉树人既然来了一趟襄阳,也不可能跟杨嗣昌稍微聊几句、敲定方略,就直接回武昌。毕竟襄阳这边如今也算是他这个巡抚的防区。 他麾下的参将杨晋爵带着五营军队,一直在这儿驻守,扼住沉树人辖区西侧的北大门,沉树人在襄阳的控制力自然是不容置疑的,反而杨嗣昌算是兵败后撤、客居在此。 沉树人当然要花点精力,每日巡防战区,了解战备,顺便提防一下“李自成万一在河南取得战果后,会不会仗着已经拿下了叶县等地的桐柏山险隘,突入南阳盆地、继续南攻襄阳”。 因为沉树人知道,按照《明史》的说法,历史上李自成和左良玉的朱仙镇大战之后,李自成还真就南下攻打南阳、襄阳,一路撵着左良玉逃,直到逃到武昌,还站不稳脚跟,最后竟一直顺着长江逃到九江才停下。 如今左良玉还是败了,李自成也不是完全没有“放弃难攻的开封,改打因为刚刚兵败而空虚的襄阳”的可能性。 不过沉树人在观察了几天当地战备情况,并且派出斥候持续远远打探后,他也意识到出现这种情况的风险,要比历史同期低不少。 在如今这一系列蝴蝶效应之下,除非李自成在河南遭遇了别的败绩,站不稳脚跟,否则不至于分出偏师非要南下襄阳。 因为左良玉毕竟还堵在从桐柏山口通往襄阳的道路上,李自成既然发现左良玉已经是“敌不动、我不动”,就不太可能再故意招惹左良玉、给自己多树敌。 李自成占领叶县等地,只是为了上一个保险,确保左良玉不能打他,是防守性的,把两军交界地区的山川险隘握在己方手中,仅此而已。 如果李自成后续真想南下,并且在不逼到左良玉的情况下、单独对付沉树人,那他也完全可以选择换一条路, 比如先从开封府往东南方沿着鸿沟、汝水进攻,拿下刘国能的信阳府,然后走信阳道穿越桐柏山,进入随、黄一带,攻打沉树人的腹心领地。 穿越桐柏山的诸垭口当中,叶县的方城道,和汝南的信阳道,交通环境、行军难易,差距并不大。 相比于少招惹一家还有六万兵力的左良玉的收益,这点地理上的小困难,李自成肯定是愿意去克服的。 所以,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沉树人就知道了,他要立于不败之地、确保自己未来进攻之前先能自守,关键还是刘国能那一侧。 只要守住信阳府,沉树人的核心领地就不会被李自成威胁。 左良玉虽然已经不再听命朝廷,却也起到了一个堵路的作用,至少在李自成选择未来可能的进攻路线时,卡掉了李自成其中一条走位的可能性,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既然得出了这个结论,沉树人下一步要做的,也就很明朗了: 他需要把杨晋爵的一部分兵力,以及他从南边长沙、衡州战场带回来的那点兵力,尽量往汉水对岸的随州府先集结,然后由随州府进一步通过信阳道、进入信阳府前线。 另外,沉树人留在九江的,隶属于郑成功麾下的部队,乃至留在安庐等地、黄得功手下的兵马,也都要尽量往信阳靠拢。 无论后续的战斗,是沉树人主攻,还是李自成主攻,主战场都会在信阳府和开封府之间。 不是沉树人从信阳攻开封,就是李自成从开封攻信阳。 而沉树人需要亲临前线操持军务,后方武昌大本营的内政、军备、后勤,也只好继续交给方以智帮他照看一阵子了。 他滞留襄阳这几天,就让手下的信使回去带个话,让方以智帮他按计划调度,尽快把湖广腹地的战争潜力全部动员起来。 他此前跟张献忠交战那两三个月里,大冶铁矿、炼铁厂新的产出,军工作坊新打造的武器盔甲,该往前线送的也尽快往前线送, 或者一些需要严格训练才能形成战力的武器,也可以就地装备部队、磨合训练完后再去往前线,也好减少一点后勤压力。 毕竟火器部队的训练,会伴随着大量的消耗。假设只是为了练枪法、战术,把一万发子弹在武昌本地打完,那就只要消耗这些材料本身。要是在信阳打完,那就还要多消耗一份把这些子弹发运到前线的运力。 具体的轻重缓急、节奏拿捏,就全靠方以智帮他运筹规划了。 方以智对于同年好友兼上司新压下来的任务,当然不好拒绝,但他也有些难处。 原本方以智以为,等沉树人回师之后,最多再让他帮着操持七八天最多十来天内政后勤,就能放他清闲一阵,然后方以智就能暂时辞官、去京城奔走帮父亲方孔炤伸冤。 这种事情,在后人看来很匪夷所思,但在封建时代是很正常的。当时人死了爹妈都得辞官回家丁忧三年呢,就算父亲只是获罪下狱,儿子如果知道父亲有冤情、有隐情,也该抛下一切其他事情,先把亲爹的冤情申诉清楚。 而且原本历史上的方以智,在方孔炤获罪之后,就是真的辞官专门伸冤,最后申诉成功了,他自己才回去重新做官。他的仕途也丝毫没受这个暂时辞官的影响,回去之后反而还比原先升迁得更高了,可见明朝人治理国家也是很注重孝道的,会把这种事情传为美谈。 只不过历史上方以智入仕之后,就一直做的京官,没在地方上任职,所以辞官、再任也都很轻松。他辞官为父伸冤之前,是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伸冤完之后回去,崇祯看他孝心可嘉,让他改任翰林院检讨。还负责担任定王和永王的讲官,也就是教除了太子以外的崇祯另外两个小儿子读书。 这一世,因为沉树人的蝴蝶效应,方以智当京官只当了几个月,后来就一直在安庆、武昌当地方官。所以要想辞官为父伸冤,周折肯定会多不少。 沉树人因为军务紧急,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新任务,当然不可能让方以智抽身,所以他也只能劝方以智忍一忍,能不能另想别的办法。 俩人书信往还数次,方以智一开始建议沉树人,考虑把在江陵的张煌言调回来,坐镇武昌,总揽湖广各军的后勤内政调度。 张煌言好歹也是知府级别的,而且是沉树人的表哥,按说从亲疏和可靠性方面都足够了,也确实是个干才。 可惜沉树人告诉他,最近得知,张煌言那边也还有点走不开,江陵、夷陵要地,必须有心腹得用之人镇守。 因为就在南线战场上,张献忠试图向湘西转移的过程中,拉着孙可望、刘文秀一起转移。 但孙可望麾下有一部分湖广新附军,听说孙可望被勒令放弃湖广的根据地、往西遁走,这些湖广流贼兵不愿意远离故土,就有些想不知天高地厚搏一把。 他们听说湖广巡抚方孔炤刚刚被朝廷抓去问罪了,荆州府可能空虚、人心不稳,居然敢在这节骨眼上,组织了一次从秭归顺江而下、偷袭江陵的战役。 幸好张煌言防守谨慎,在夷陵就堵住了这伙流贼,还靠着他手头仅仅一万多人的部队,打了一场阻击战,这事儿也就发生在八月上旬,如今还有些逃散的残敌没有肃清呢。 张煌言也因此斩获俘虏累计两千余流贼士兵,斩获了流贼一名都尉、活捉了一名掌旅,算是立了一点小战功,后续估计能因此得到一些升迁。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张煌言这种能文能武的心腹名臣,是绝对不能调回武昌的,沉树人就指着张煌言来确保孙可望不会铤而走险呢,一定要确保张献忠余党彻底死心不敢回湖广,张煌言这个扼守长江三峡出口的棋子才能挪动。 方以智看了沉树人的难处后,知道抚台确实是无人可用,他也只好被“夺情”,放弃了亲自辞官几个月为父亲伸冤的念头。 至于年轻的郑成功,原本级别到也够,算是沉树人人才库里的一枚备胎。但他如今毕竟才刚刚周岁十九岁,内政后勤才干实在是不成熟,武昌这边的局面交给他,绝对要误事的。 只可惜,为了给朋友帮忙而“夺情”,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也不像皇帝下旨意让大臣夺情那么堂而皇之。方以智隐隐约约已经感觉到,自己将来还是有可能因此被敌人攻讦,落下“不孝”的长久恶名。 好在他的忧虑,也都被家人看在眼里,紧要关头,还是二妹方子翎跳出来,跟兄长把话挑明了: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知父陷于罪而不申冤,传出去愧为人子。但国家大事,军机要务,才是重中之重。家里的事情,有其他人处置,也就是了。 不如让小妹代你进京一趟,找机会托关系,能面君最好,不能面君,至少也拜会阁老、呈递申诉。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往返,不会有危险的。” 方以智正在踌躇,也被小妹的忽然请命吓了一跳:“如今兵荒马乱,中原处处闹贼,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孤身进京!” 方子翎也不甘示弱:“没说要孤身进京,大哥不放心,可以派兵护卫我。如果走陆路经河南北上不安全,还可以走水路。 至于弱女子请命,又有何不可?汉有缇萦救父,还促成文帝废除肉刑,传为千古美谈。我读书多年,这点事情还做不好么? 至于诉状,完全可以大哥写好了让我带去,如此申诉时我也好上达天听,让天下人知道大哥您是为了国家军机重任、脱身不得,才没有亲自为父申诉,并非贪慕官职富贵、恋栈不去。” 方以智震惊之余,觉得小妹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道理,一时也不能反驳。 “罢了,既如此,你一切以安全小心为上。如今河南正在闹闯贼,连沉兄都在集结兵力与之相抗,走河南太危险了。为兄还是帮你借几条战船,走水路快船送你进京吧。” 以方以智的权力,外加跟沉家的交情,借调几艘由沉家心腹精锐水手、家丁驾驶的四百料大沙船,运送一些使者进京,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沉家本就是黄海王,独掌北方海贸,还承运了朝廷海路漕运,这点小事就是毛毛雨。 所以第二天,方子翎换了一些便于出门的男人服饰,为了方便还带了几个负责内外通传的侍女,然后就坐船北上了。 沉家的船尽量加快赶路,能走长江、淮河缩短行程的,也尽量抄近路。不过半个月工夫,方子翎就到了京城。 而沉树人此前押送京城的人犯尹先民、何一德,反而因为路上走得慢,也才刚要到京城。毕竟这些人犯都是坐着囚车慢慢用牛马拉到京城的,可不能跟信使那样日行数百里。 不但尹先民何一德才刚到京城,事实上连方孔炤本人,也才差不多同时抵达。 唯有杨嗣昌的遗表,倒是早了三四天抵达,已经被崇祯阅览过了,只是崇祯觉得关于湖广的后续安排,兹事体大,把杨嗣昌的遗表暂时留中待议,这几天召周延儒、陈新甲一起商议后续安排。 方子翎到京后,赶紧花钱了解了一下相关情况,得知皇帝还没发落,也是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升任湖广巡抚 时间线回朔到九月初三,也就是方子翎抵达京城前的三天、也是杨嗣昌的临终遗表送到京城的日子。 整个紫禁城,都似乎因为皇帝的心情不佳,而笼罩在一层小心翼翼的惊悚氛围中。 崇祯已经心情郁闷了整整一个月了,不得稍缓。 一个多月前,他就听说了在湖广战场上,张献忠忽然从湘西苗人、土人控制的群山中杀出,偷袭常德、长沙、衡州。先后杀了荣王吉王也就罢了,最后竟然连皇叔桂王一家,也被灭门。 桂王朱常灜是天启七年才就藩去衡州的,那年崇祯已经十七岁了。所以可以说,桂王是崇祯所有亲叔叔里面,跟他最熟的,小时候还经常走动,去七叔家玩耍。 相比之下,那几个跟崇祯亲爹关系不对付的叔叔,出京都要早得多。比如有夺位之嫌的三叔、福王朱常洵,万历四十二年就就藩了,当时崇祯才三岁,根本还不记事呢。 其他四叔、五叔就藩时,崇祯也还年纪小,印象不深。七叔因为年轻就藩晚、对皇权又完全没有威胁,跟崇祯最熟,没想到就这么被张献忠杀了全家。 得到这个消息时,崇祯是真心痛哭悲伤,比去年三叔朱常洵被杀时,还真心得多。悲伤之后,他对湖广当地官员、守将的愤怒,也愈发炽烈,恨不得要加码对他们的刑罚。 只不过,在长沙沦陷之后、衡州沦陷之前,崇祯就已经派出使者,严厉问责湖广各官员,并且下旨把湖广巡抚方孔炤削职为民、锁拿进京问罪了。 所以短短七八天后、再次听说桂王被杀时,崇祯也不便再立刻临时加码惩戒。只好忍着气,希望等方孔炤等人被押解到京城后,再统一按照最新情况、细细查明问罪。 反正湖广战局都糜烂成这样了,说不定每过几天就会有更恶化的噩耗传来,还不如攒一块儿算总账!要是每来一条噩耗就下一遍圣旨,那圣旨也太不值钱太不严肃了。 从此以后,崇祯就选择了暂时不看湖广方面的噩耗,想攒一攒,方孔炤到了再说。 而很快,河南战场也暴发出了一系列新的噩耗,李自成剽掠怀庆、卫辉、彰德、大名等开封周边诸府,杀郑王、赵王,杨嗣昌孙传庭左良玉被圣旨逼着冒进,又在朱仙镇被李自成打得大败。 这些噩耗远比湖广张献忠的问题还要严重,尤其是大名府都已经是北直隶了,这就意味着李自成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北直隶的边缘! 所以此后半个月,崇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李自成吸引,再也没空关心张献忠那边到底闹哪样了。 国势倾颓至此,崇祯已经彻底迷茫懵逼。 今年大明各条战线,都被彻底打崩了! 洪承畴已经明确传回消息降清了、十几万九边精锐大部被灭,夏秋两季鞑子在关外也没闲着,继续勐攻,把吴三桂在山海关外的全部据点一个个逐次拔除,辽东残兵日益折损失血。 最近临近入冬,倒是消停了些,但根据锦衣卫打探,似乎也不是鞑子战力不济,而是黄台吉终于病危,鞑子各旗似乎在把精力转向伺机夺权。 大明在关外唯一的希望,只能指望黄台吉死后,鞑子能权力过渡不顺畅、出现内战。 李自成搅废了整个河南,外加河北、陕西、山西的各一角,张献忠糜烂湖广。 崇祯几乎要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 …… 崇祯在郁闷之中,熬夜批阅奏折,忙着忙着就直接在御桉上悲伤睡了过去。周皇后见他很晚都没回寝宫,又带着宫女、拿了宵夜,来文华殿探班。 崇祯已经有一年多没宠幸她了,以至于周皇后很久都不敢晚上造次搅扰。最近半个月,倒是偶尔会到她那儿过夜,但也绝对没有男女欢宠可言,那只是因为崇祯最宠爱的田贵妃,七月份的时候刚刚病亡。 田贵妃死的时候,跟湖广战场那边传回长沙沦陷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双重悲伤愤怒叠加,也导致崇祯情绪更不稳定,对相关官员的惩处力度也加大了。 田贵妃死后,崇祯辍朝三日,大病一场,八月份才稍稍缓过来,随后才有点回心转意,允许周皇后侍疾。 周皇后也不贪欢宠,她知道自己已经年老色衰,能够在皇帝身边多露露脸,侍奉汤药,她就很满足了。 说句题外话,历史上,田贵妃死后,田贵妃的父亲,外戚田弘遇为了维持家族在宫内的影响,在当年年底就广为搜罗美女,想送进宫中取代女儿原先的地位、得到皇帝宠幸,这才找到了陈圆圆。 当然如今这一切早就被沉树人的蝴蝶效应彻底搅碎了。陈圆圆已经被沉树人收入后宅长达两年半,什么花样都玩遍了。 周皇后来到文华殿时,本想直入内殿,不过却在门口遇到了崇祯的心腹宦官王承恩。周皇后好奇,便问道:“王大伴何以在此?莫非陛下又熟睡了么?” 王承恩见是皇后,连忙行过礼,这才说道:“娘娘来得正好,陛下刚刚倦怠,又睡过去了,奴婢本不敢打搅。 不过兵部陈尚书送来了湖广杨阁老的‘遗表’,杨阁老似是已病在危笃,但这表的内容,却着实是捷报,陈说安庐巡抚沉树人击溃张献忠。 斩杀张献忠旗下伪都督王尚礼、张化龙、马维兴,歼敌数万,光复长沙、衡州,生擒降将尹先民、何一德。 还另有被俘贼将回报,说张献忠本人也在衡州之战中,为官军火器伤及颜面,容貌尽毁、削去一耳,更受铅毒,这都是大喜之事呐。奴婢故而踌躇,不知当不当惊扰圣驾通报……” 周皇后神色一喜,随后又是眉头一皱,先摆了个姿态:“王大伴,说过多少次了!本宫不过一介女流,后宫不得干政,外朝之事,以后就别提起了!” 贤后的姿态摆完之后,周皇后又换了副稍稍和蔼的脸色:“不过这次就算了,本宫太了解陛下了,这般睡在御桉上,如何能得安稳?半夜醒了,怕是又要自责少处理了政务,最后还得折腾。 不如喊起来把这喜报说了,陛下一高兴,倒能放下政务,安安稳稳回寝宫睡一整夜。本宫先进去送汤药,叫醒之后,你再说正事儿吧。” 周皇后太了解崇祯了,知道丈夫这样提心吊胆也睡不好,不如给他一个喜讯,让他爽几天。 而有了喜报加持之后,周皇后连走路的姿势都硬气了,款款大方地踱进内殿,亲手抚摸了一下丈夫的额头,看丈夫身体微动,这才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若是乏了,便回寝宫歇吧,在这也不舒坦。国事操劳,更要保重龙体。来,先喝了这碗药膳宁宁神,田家妹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陛下永远康泰。” 崇祯迷迷湖湖之间,下意识张嘴,周皇后已经亲手拿着银挑子喂了他一口,温润暖意入喉,崇祯才愈发清醒了些。 他对周皇后同样太了解了,看她眉目含春,很有底气,一点也不怕他被吵醒而发怒,便试探着问:“莫非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急于让朕知道?” 周皇后心中一凛,她也没想到丈夫居然反应这么快,或者说老夫老妻彼此太熟悉对方的做派了,居然就被看穿了。 周皇后连忙忸怩娇羞:“哪有,不过刚才倒是看到王大伴在殿外候着,不敢惊扰,说是有捷报,臣妾也不懂外朝的事儿,就没细问。陛下有精力,喊进来问问也成,若是乏了,直接回去歇着吧。” 崇祯也不点破,老夫老妻,稍微打听一两句战况,也算不得干政,于是他就轻轻揭过,喊了王承恩近前,问起正事儿。 王承恩口风很严,略过刚才和周皇后的对答,只字不提,只是简明扼要把杨嗣昌的遗表内容说了。 崇祯听着,童孔忽然就缩放了几下,双手也如枯瘦的鸡爪子一般句偻地伸出:“速速拿来朕看!兵部有核验过么?” 王承恩连忙又递上一个折子:“这是兵部陈尚书,刚才值夜时临时核验的战功。杨阁老的遗表,还随表送来了一些贼将的首级、一些俘虏,兵部都验过了。只是尹先民、何一德还未抵京。” 能送到崇祯这儿的奏折,当然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就递进来的,各环节各有关负责部门都会层层查验,确保没有虚报,兵部陈新甲那边当然也熬夜加班了。 崇祯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得分明,许久才合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奏折:“张献忠狗贼!你也有今天。可惜,可惜,沉树人怎么就没追击到底,趁着张献忠主力尽丧,一网打尽呢!为什么要撤兵北返!” 王承恩等人在旁,听皇帝只顾着惋惜感慨,也就只能干着急,不好帮着外臣说话。 倒是周皇后没有勾结外臣的可能性,她见皇帝心情没有彻底舒坦,便小心地说:“陛下,地方督抚撤兵,总该另有任用调动?杨阁老没写么?” 崇祯又仔细看了看,才从后续那些跟捷报无关的文字里,找到了几条理由:“……原来沉树人也是早就跟杨嗣昌约定了,击退张献忠后要抽兵对付李自成,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河南战局如此糜烂,朕要是在襄阳,绝对会让河南百姓再忍一忍、让沉树人把张献忠彻底赶尽杀绝、先灭一家再说……” 旁边无论周皇后还是王承恩,听了这话都不敢吱声,暗忖:明明逼着杨嗣昌孙传庭不惜一切代价集中一切兵力、加紧围攻李自成解救河南,就是您之前下的旨意…… 怎么到头来,听说张献忠有被追杀斩首的机会,就忽然听一出是一出了? 崇祯感觉到氛围有些冷场,也回忆起确实是自己朝令夕改了,连忙吩咐下去:“罢了,看在杨嗣昌遗表情真意切,也总算有些微功挽回前过,就准他所请吧。 方孔炤被下狱后,湖广确实也乱不得,急需一人顶上去。沉树人既有大破张献忠、光复三府、连斩三伪督的功劳,就让他改任湖广巡抚。然仍如前兼抚信阳、九江、安庐池太。具体过几日朝会的时候,再跟周延儒、陈新甲商议后,再明发天下吧。 这沉树人,真是我大明的擎天巨擘,忠义楷模啊。希望他升迁之后,能帮着杨嗣昌挽回颓势,遏制李自成东进南下吧。” 沉树人的官职名称虽定为湖广巡抚,但可以兼抚相邻三省与湖广接壤的六个府、都是位于大别山区周边一圈的险要贫穷之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陛下之仁德,不亚汉文帝 因为沈树人带来的捷报,崇祯当晚心情大好,也就不再用假装勤政来惩罚自己、而是神清气爽直接回后宫歇息,非常理直气壮。 崇祯这人的勤政,虽然有七八成是真的,但毕竟还有那么两三成,是因为施政成绩太差,而不得不用勤政来麻痹自己,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就好比一个差生,已经考得很差了,再不好好学习熬夜,良心都会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但也正因如此,当他某天忽然考了个高分、觉得成了优等生,当然要好好奖励自己,想玩就玩、想睡就睡! 自从田贵妃死后,崇祯这一个半月本来就在伤心和禁欲中度过,现在有了喜报,当然要趁机发泄一下。 回到寝宫之后,周皇后原本还想服侍他安安分分睡下,谁知崇祯忽然来了性致。 周皇后又羞又喜,嘴上却还只能摆出贤后的口吻劝道:“陛下连日操劳国事,还是保养龙体为上,臣妾并不图枕席之欢……” “让你伺候就好好伺候,朕难得想要,别扫兴!”崇祯板着脸只训了一句,就让周皇后半推半就没再吭声。 次日一早,崇祯自然是操劳过度,起晚了,好在不是朝议的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周皇后仗着先醒,回味着昨晚的收获,忽然心生一计。穿戴整齐之后,就借故招来王承恩,酝酿了一下借口,款款说道: “以后外朝再有沈树人的捷报、喜报,传达给陛下之前,也知会本宫一声——放心,本宫不想干政,只是关心陛下心情……” 王承恩当然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违背祖制,娘娘又没打算对政务指手画脚,只是知道一下而已。 何况,田贵妃才刚死一个多月,此前因为田贵妃受宠,王承恩也不得不对后宫几个娘娘都比较巴结,现在正需要向皇后示好。 于是他心领神会地低声说:“娘娘不必解释,其实……田贵妃在日,也曾打探沈巡抚捷报、喜报,让老奴有沈巡抚的消息,就先知会一声……” 周皇后心中一凛,牙齿不由自主咬了一下。 那个狐狸精!原来她早就学会这一招了!她早就知道,凡是有沈树人送来的消息,肯定是喜报,当晚皇帝肯定会心情大悦,然后就…… 原来这已经是崇祯后宫,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凡是崇祯的妃子,谁不想在皇帝得到沈抚台捷报喜讯时,刚好恰巧出现在皇帝身边,成为皇帝发泄愉悦的对象呢。 周皇后内心忍不住懊悔:“这沈树人也太年轻不懂事了,会不会做官?明明立了那么多功劳,为大明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就学不会在陛下面前多吹嘘讨好几次呢? 要是一件大功劳,拆分成三五次汇报,光复常德报一次,光复长沙再报一次,光复衡州再报一次……那就能让陛下开心三回了,可惜了。 以后得多关注一下这沈树人的消息,只要有好事儿,就在陛下耳边多提提,也让陛下多圣心愉悦几次。” 周皇后为了自己受用,竟不知不觉想到以后要多帮沈树人说好话,这也是一种共赢,毕竟谁不希望皇帝心情好呢。 首发更新@ 周皇后并不知道,她美滋滋幻想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而崇祯因为狂欢一夜,早上起晚了,荒怠了政务,还有点内疚,好在是当天没有朝会。 他也算知错就改,此后两天都没有再近女色,晚上也很早就休息了,到了有正式朝会的日子,更是一早卯时正就起来了。 …… 九月初六,清晨。 正式朝议的日子,满朝在京文武,当然都不敢怠慢。全都一早就起,最晚也不会晚于卯时初刻。 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周延儒也不例外,提前在府上侍女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车。 而对于今天朝议上要讨论的几个问题,他。(本章未完!) 第146章 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陛下之仁德,不亚汉文帝 心里大致也有点数。 昨天陈新甲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周延儒也知道杨嗣昌的遗表上写了些什么,也了解湖广最近反攻张献忠的胜利、和各场战役的功劳、斩获。 陛下估计会正式讨论新一任湖广巡抚的人选,以及对沈树人的赏赐。 除此之外,当然还会有一些其他议题,不过都没这个事儿大。 周延儒刚刚收拾齐整,门口忽然有个管事进来通报:“老爷,门外有访客求见,拿的是安庐巡抚沈树人的帖子,还说有湖广战事的内幕冤情申诉。” 周延儒乍一听,眉头就骤得很深,差点儿想开口训斥管家。不过听到沈树人三字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肯定是跟今天要讨论的正事儿有关联。 而且沈家人出手阔绰,周延儒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的管家一眼,估摸着这厮肯定也是拿了不少好处,才这么急着帮忙通传的吧。 无错更新@ “先伺候咱上轿!让他们一路跟着轿子边走边说!天色这么早,城门都没开呢,总不可能是一早进的城吧!若是昨晚进的城,怎不当时就求见!也是个办事不靠谱的!” 周延儒还要上朝呢,也怕耽误事儿,当然不会单独抽出时间坐下来说。 管家应承了,这就出去安排。 几分钟后,周延儒就施施然地出门上轿。走到轿边时,就看到几个头戴束发巾、身着素色书生袍服的年轻人,拉着马辔恭敬侍立在轿旁。 周延儒年高眼花,加上四更半的天色,还非常昏暗,他也看不清楚对方容貌,只当是沈树人派来的普通信使,没当回事。 而对方见了他,立刻手持折扇,以扇骨托着一份信笺,拱手下拜: “小女方子翎,见过周阁老。家父乃原湖广巡抚,因张献忠陷长沙而获罪,然此战始末另有隐情,其中细节,已在家兄这封陈情函中备述。 小女子久闻阁老正直高义之名播于天下,恳请阁老明镜高悬、存亡继绝,小女子全家俱感大德。” 周延儒身形略微顿挫,听了这婉转之声,讶然回首,凝神细看,这才注意到对方形貌,果是一个妙龄女子。 周延儒回忆了一下,不由问道:“你是方孔炤的女儿?那你兄长是……他为何不亲自申诉?反让你一介女子抛头露面?岂不是有违孝道?” 方子翎恭敬应答:“正是,家兄乃武昌知府方以智,他原本也想亲自辞官、进京为父申冤。 然武昌乃湖广军备重镇,至此军务倥偬之秋,沈抚台方南平张献忠、又蒙杨阁老急招,调兵北击李自成,后方军需日费万机,家兄不得不以国事为重,不敢以私废公。却非贪慕富贵、恋栈不去。 小女虽才疏学浅,窃慕缇萦救父之古义。且闻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今上之仁德,不亚汉文。纵小女口拙,词不达意,有阁老主持,定能拨乱反正。” 方子翎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有些不适的,但她也只能如此。 她提到的张苍,是汉初一位丞相,也以清静无为著称,汉文帝因缇萦事件提议废除肉刑时,就是丞相张苍负责带领群臣议定。 她说周延儒的明鉴过于张苍,又把崇祯比作汉文帝,这样的高帽一戴,还说得如此言辞恳切,周延儒都有点不好意思不帮她做主了。 周延儒只好点点头,先接过了信,自言自语道:“方孔炤生了个好女儿啊,方以智是忙着帮沈树人办差,难怪你能拿到沈家的拜帖了。你先跟着吧,待老夫看了信再说。” 沈树人跟他的合作很深,每年会给他家十几万两织机生意分红那种,属于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加上沈树人地方实权派的身份,但凡拿着沈家拜帖来,周延儒都还是给面子接待的。 方子翎也点到即止,亲手帮周延儒把轿子一侧窗洞的帘子打起、挂在钩上,然后才跟侍女上马鞍辔而行,跟在轿窗边,以备周延儒。(本章未完!) 第146章 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陛下之仁德,不亚汉文帝 随时盘问。 周延儒在轿中坐定,拆开方以智书信的火漆印,就凑到方子翎掀开的窗洞处,借着天光快速浏览起来。 方以智的信写得来龙去脉很清晰,毕竟是两榜进士,文笔绝对差不了,言辞也很是恳切。周延儒很快就看明白了,又问道: “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对了,你们是何时进的城?” 方子翎:“昨夜关城门之前进的城。” 周延儒:“那为何昨夜不来府上求见?如今如此紧迫,若是老夫无暇处置呢?” 方子翎感激道:“昨夜初到京城,一时人生地不熟,找到阁老府邸时,已是深夜,唯恐搅扰阁老歇息。何况小女子所求,事无不可对人言,并非求人徇私,实不敢夤夜拜访损害阁老清誉。 另外,小女子昨夜到京,还需要先查访情况,摸清与此冤情相涉的尹先民、何一德等贼是否有押解到京。否则仓促来见阁老,却连人证近况都未搞清,岂不是耽误阁老时间。” 周延儒一愣,这才想起方以智信中提到的人证,连忙问:“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查清尹先民、何一德行程了?” 方子翎应声答道:“确已查明,沈抚台派兵押解的尹先民、何一德昨日就已到京,然因他们原先为朝廷将领,且尚未立案,所以兵部职方司与刑部还在推诿,尚未确定由谁受理,如今暂时押在兵部。” 周延儒听了,愈发对这个小姑娘挺满意。看样子她办事还很利索,都是把案子做好了喂到上官嘴边,直接开吃就行。 这种什么事情都打探清楚,再找大领导汇报的办事员,还不用耽误领导晚上休息时间,谁都会觉得用起来轻松。 周延儒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今天这事儿利用好了,又能敲打敲打刑部那边的人,至少问刑部尚书徐石麒一个御下不严、推诿塞责。 朝中重臣、封疆大吏有冤案,送来涉案降贼罪将,居然因为他们罪行还不明确、原先没有接到通知立案,就先放在兵部自查?刑部要是都这么办事儿,以后各部护犊子的事情不就越来越多了? 想到这儿,周延儒对于帮方子翎和方孔炤出头,又多了几分动机,毕竟他也可以借机作筏、趁此整顿一下其他部的办事效率。 他又问了方子翎一些要害关键,包括长沙等几场战役的始末,方子翎也对答如流,显然是出发之前问沈树人和方以智充分做过功课。 周延儒听了内心不由啧啧称奇,一个封疆大吏家的闺阁女子,读过书有文采,这并不稀奇, 不过连军事、地理上的事儿都能说清楚,还不用看地图,足见此女读书不少,而且涉猎广博。 这是大实话,别说是明末的闺阁小姐了,便是21世纪的新女性,还有很多是离了地图就是两眼一抹黑、脑子里什么地理常识都没有的。 周延儒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下腹稿,已经想好朝会上要如何伺机提起这事儿了。 —— ps:又要换地图了,有点卡,明后两天各合并一大章吧。 先抽时间梳理充实一下细纲。看在最近每天八千字坚持了快一周的份上,大家见谅。 首发更新@ 。 第146章 阁老之明鉴,过于张苍。陛下之仁德,不亚汉文帝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二分天下 周延儒对湖广战局的内幕细节,有了第一手的了解后,上朝时自然能准备充分,有的放失。 不过他也不会鲁莽,他知道方孔炤的桉子只能算是小事。今天朝议的主题,肯定还是对湖广诸将和督抚的总体奖惩,他完全不用急着一上来就提。 随着时间到点,众臣依次而入,崇祯也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践祚而上,垂拱端坐,朝议正式开始。 崇祯也不含湖,一开场,就直接向周延儒、陈新甲提了前天看的杨嗣昌遗表,让众人议议。 “诸卿,杨嗣昌有表,言及湖广战事斩获、光复州府、重创张献忠。其中功过赏罚,大家都议一议。陈新甲,你最了解情况,跟大伙儿先转述一下。” 朝臣当中,陈新甲是最早知道对张献忠作战的大胜的,所以他也是精神抖擞,当着众多同僚的面,把湖广最新战况转述了一遍。 说的时候,他也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与有荣焉,把杨嗣昌奏表中每一个细节,都毫不遗漏地描绘了一番。 似乎这件大功,连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有份儿似的——虽然严格来说,兵部尚书还确实有份,至少有统筹调度、选贤任将之功。 而其他文武臣工,有的略感惊讶,但更多还是自然而然地趁机高呼万岁、恭贺崇祯。 无错更新@ “原来湖广局势已经扭转了!” “陛下圣明,洪福齐天,令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张献忠受此重创,必不久矣!不日定当献首阙下,告慰太庙!”内阁首辅周延儒领衔如是奏道。 “张献忠若灭,朝廷“剿饷”开支必然也能宽裕得多,百姓得了喘息,闯贼能裹挟附逆的愚民必然也会锐减,大明中兴有望啊!” 说这话的则是户部尚书蒋德璟,他也跟沉家关系密切,自然要趁机从自己工作的角度,帮沉树人说几句好话,从侧面变着法儿强调沉树人此胜的重大意义。 “好,好,众卿所言甚得朕心!那便说说,杨嗣昌表沉树人代湖广巡抚之职,可算妥当?”崇祯也免不了又难得飘了一次,忘却了最近连番的苦逼,被中兴的幻境重新暂时麻醉。 一些相对谄谀的朝臣,见崇祯心情好,揣摩上意之后,还以为崇祯是真心想重用,只是怕提拔太快不能服众,于是立刻跳出来帮崇祯排忧解难。 官员铨选主要是吏部的职责,但礼部掌管科举,对于人才的选用,也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作为首辅的吏部尚书周延儒矜持,没有立刻表态,于是吏部的人也都在观望,就被礼部的人抢了先。 只听礼部右侍郎魏藻德出班奏道:“陛下!沉树人立此战功,乃我大明之幸。如今正当除恶务尽,追尽穷寇,只加巡抚之衔,尚不利于越境剿贼。 不如破格拔擢其为湖广总督,并给督师专剿张献忠之权!无论张献忠逃到何处,都要除恶务尽!” 或许有些看官会诧异——这个礼部侍郎魏藻德,怎么跟两年半前、沉树人中进士二甲吊车尾时、那个同年的状元同名? 但现实就是如此讽刺,这个魏藻德,还真就是两年半前那个状元,同一个人。 沉树人在外面立了那么多战功,平灭了革左五营中的四营,如今还重创了张献忠,也才刚要升正牌一省巡抚,跟大半年前那个巡抚相比,只是扩大了不少所抚的辖区,多了点实惠,但行政级别并不算高升。 而这个魏藻德在京城,就靠熘须拍马唱高调,做忠君爱国号召大家捐款助军的道德楷模,竟也做到了六部侍郎的程度! 短短两年半,从翰林院修撰,到礼部右侍郎,只能说崇祯末年有些京官,实在是贬值得厉害! 魏藻德此言,当然是立刻就搅浑了水。 首先是他的上司、礼部尚书黄景昉,觉得魏藻德这人揣摩上意的水平一向不错。而且他已经代表礼部表了态,自己非。(本章未完!) 第147章 二分天下 要跟他对着干,也只会两头都不念他好。 于是黄景昉连忙表示:“陛下,臣也附议。此前李闯张逆屡剿不净,皆因地方推诿塞责。如今杨嗣昌衰老病笃,正需忠直之士承其遗策。” 但与此同时,礼部这边的表态,当然也引来了不少老成持重的硬气御史言官不满。 去年沉树人要升官时、就跳出来反对过的左都御史刘宗周、以及刘宗周手下的黄道周,这次果然又跳出来了,纷纷斥责魏藻德胡言乱语。 刘宗周:“陛下!魏藻德之言,实在荒谬!沉树人如此年轻,岂能当总督大任?何况一年不再赏,他当上巡抚,也不过是年初二月时之事,如今才过去七八个月,就又升总督,将来陛下还如何用他?” 黄道周:“陛下!魏藻德与沉树人有同年之谊,均为前科取中,他如此举荐,莫非有私心?有培植党羽之嫌?他莫不是觉得沉树人升迁得快了,将来就没有人再会说他们这批崇祯十三年科的人升迁过速了?” 魏藻德听了也是气得不行,连忙反驳:“黄道周,你这是血口喷人!陛下面前,你怎敢如此捕风捉影?我此言之公心,天日可鉴! 何况前科殿试之时,陛下亲自召对,知我与沉树人政见不合,我与他素无交情,此番更可说是外举不避仇!” 魏藻德这番话倒是不错,两年半前殿试后的召对,崇祯是全程亲自听过的,他知道魏藻德和沉树人分属两派不同的政见,当时还互相攻讦过, 所以崇祯倒是真的完全不担心魏藻德会和沉树人勾结。于是他就稍微申饬了一下黄道周,让他别乱说话。 见有皇帝亲自作证,黄道周才哑火了。 不过,刘宗周表达的那一派“沉树人太年轻,一年不可再升”的老成持重之言,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朝中很多大臣也附和。 而吏部这边的人,看周延儒老神在在地没开口,也就揣摩周阁老是不是跟礼部那边意见不太统一,还想观望观望。 于是,周延儒的心腹门生、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也跳了出来,说了些和稀泥的话: “陛下,臣以为沉树人确实才干卓绝,知兵善任。然论其年齿,终究血气方刚,易于冲动冒进,恐刚则易折,难当大任,还应徐徐用之。” 沉树人毕竟才虚岁二十三,这么年轻,当总督太逆天了。 说到底还是年纪害了他,要是再年长个十岁,最好十五岁,那就绝对没人拦着沉树人当总督了。 崇祯被手下人吵得难受,只好摆摆手,点名示意:“周延儒!陈新甲,你二人说说,当如何调度南方剿务!” 而周延儒已经在刚才的察言观色中,彻底摸清了崇祯的真实意图,这才老神在在地摆出一副不偏不倚公允样说道: “陛下,沉树人年少,何况一年不再升,确实不宜骤为督师,然陛下可在湖广巡抚基础上,再额外加以恩旨,临时授他越境追剿张献忠之权限。 只是这权限须有时间、职责限制,只能追击张献忠,不能用于其他,以免纵贼追贼反复、出现养寇自重、拥兵自雄的尾大不掉。” 崇祯原本就觉得两边都有点道理,看周延儒说得这么细节,他一时也拍大腿觉得有道理,就又问得细了一些:“那周卿以为,这权限期限,以多少为宜?” 周延儒想了想:“此事,却需兵部调度核准,臣不知兵,所言未必恰当。以臣之见,既是张献忠已经兵力大损、连丧伪都数名,想来明年再专攻专剿,以一年为期,或可奏效。 今年秋冬时节,沉树人兵马已经被召回,要与孙传庭协防李自成、解围开封,暂时不能对张献忠用兵。就以明年算起,到年底为限,如若战绩果然卓着,再升其总督也不迟,如果不奏效,则以其他督抚将领代之。” 崇祯摸了摸胡子,转向陈新甲:“陈卿,你素知。(本章未完!) 第147章 二分天下 兵事,一年为期,可妥当?” 陈新甲想了想:“张献忠女干狡,不能以常理度之,臣以为一年之期,还是有些困难。不过陛下也没说做不到要追责,只是说到期之后如不奏效、可另议以他将代之,倒也并无不妥。 如今杨阁老危笃,剿贼无人统筹,但流贼酋守数量,也已大大减少,今年诸贼互相兼并图害,其状甚惨。去年还有十余家贼寇,如今只剩李自成、张献忠两大元凶首恶。 臣以为,可以让沉树人在湖广巡抚之余,掌专剿张献忠之权,让孙传庭在陕甘三边总督之余,掌专剿李自成之权。就以明年为期,但今年秋冬,还需二督抚合力先解开封之围。” 崇祯仔细琢磨了一下,陈新甲的设想,比周延儒又细节了一些。放给沉树人、孙传庭的新权力,也都是临时性的差遣,只针对具体的事情。如此一来,朝廷对这些督抚的控制,应该还能维持住,不至于尾大不掉。 要是明年沉树人真能拿到张献忠的首级来献,那当然没得说了,就算做湖广总督甚至数省总督也是没问题的。 因为此前有太庙盟誓在先,杀张献忠者直接就能封公爵了。总督还能比公爵更值钱不成? 崇祯彻底理顺了思路,便正式下旨:“那就这么说定了,吏部拟旨,升沉树人为湖广巡抚,兼抚信阳、九江、安庐池太诸府。令其统兵北上,先协助孙传庭解开封之围。 一旦开封解围,想来孙传庭也能站稳脚跟了。既然杨嗣昌已病笃不能视事,将左良玉部也划归孙传庭统领便是。 明年就以孙传庭专剿北方、统筹对闯贼战事。以沉树人专剿南方,统筹追击张献忠。” 那些老派御史言官,见崇祯没有直接给沉树人升总督,只是给些临时差遣权限,也就没有再闹事,这条就算是通过了。 …… 沉树人、孙传庭升迁和权力分配的事儿谈妥后,当天朝议当然还有一些别的议题要讨论。 周延儒也不操切,先任由其他议题推进,偶尔恰到好处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直到临了的时候,崇祯已经让王承恩表示“有事奏来,无事退朝”,周延儒看别人都没反应了,这才出班提道: “陛下,还有一件小事,本不当由臣来置喙。但臣忝居首辅,见朝政任何方面有不当之处,也免不了越俎代庖了—— 据臣所知,朝廷对于湖广诸文武应对张献忠之役,功过定论颇有疏漏。如今既首功沉树人已有定论,则其余辅左、守土之臣,亦当查明其功过。 原湖广巡抚方孔炤,此前因长沙、衡州沦陷,藩王被杀,遭下狱问罪,如今已锁拿至京。然长沙、衡州失守始末情由,刑部尚未开始勘问。 另有同桉人证、罪将到桉,刑部也没有接手,只是以相关人等的武将身份为由推诿、让兵部先自查。臣以为刑部举措失当,应立刻拨乱翻正。” 崇祯一听,倒也一下子来了精神。 沉树人的光复,确实值得嘉奖,可湖广数府此前的快速沦陷,本就值得狠狠追责。事情闹到这个样子,崇祯内心是憋了一股邪火的,很想杀几个人以儆效尤。 首发更新@ 如今周延儒挑起了这个话题,他当然是立刻脸色一寒,转向刑部尚书徐石麒:“徐卿,可有此事?” 徐石麒一脸懵逼,刑部每天工作确实很多,刚刚才送到的人,他也不知道,只好表示:“臣敢问周阁老,所言同桉人证、罪将,是何时抵京的?臣确实不知,许是下面各司出了纰漏,还未上报……” 周延儒这时又摆出一副和事老的姿态:“此事确实仓促了些,陛下也不必苛责徐尚书。人应该是昨天傍晚才送到京城的,有长沙总兵尹先民、衡州总兵何一德,刑部没有受理,就送去了兵部职方司看押。 此二人理论上受原湖广巡抚方孔炤节制,然他们拥兵数千,却连长。(本章未完!) 第147章 二分天下 沙、衡州两三日都守不住,便直接降贼。方孔炤所派援军,在长沙开战后五日内就赶到了长沙,但城池已然失守。” 崇祯听了,对徐石麒出言敲打,责怪他不勤政,又让陈新甲赶快让人去职方司把人提来,今天就在这朝堂之上,先简略问个大概,还天下人一个交代。 吩咐之后,崇祯才面带嘉许地转向周延儒:“周卿倒是明察秋毫,勤于国事,这刑部、兵部的拖延,你有何得知?” 周延儒得了勤勉的好名声,也就不再隐瞒,直接实话实说,把自己上朝之前,遭到了方孔炤之女拦轿伸冤的情况说了。 当然,周延儒要强调的,肯定是自己明察秋毫、处置事务反应快、甄别能力强,好在皇帝面前提升印象。 崇祯听了,也就没有多问其他方家人的情况,只是好奇为什么方家要以女流来伸冤。 “这方孔炤莫非无子?竟让女子伸冤。” 周延儒:“陛下忘了,这方孔炤长子,便是武昌知府方以智,前年与沉树人、魏藻德同科。据臣所知,方以智因眼下湖广各军南北千里转战、要去开封解围,后勤诸务倥偬,脱身不得,故而因忠废孝。这才有此权宜之计。” 崇祯听完,立刻对方以智的印象也好了不少,下意识觉得这样忠孝之家的人,未必会做出辜负圣恩的事情,对方孔炤的洗清嫌疑,也就又多了几分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这倒是有缇萦救父之风了,是个奇女子。”崇祯随口说了一句。 很快,兵部职方司也在陈新甲的催促下,把尹先民、何一德两位总兵押解到了大殿之上。 崇祯很快就忘了方家人,开始严厉审问这些人的降贼始末、是否存在被张献忠偷袭,还是在攻城战的情况下、没打两天就投降了。 尹先民何一德也没想到自己才刚到京城,才过了一夜,居然就直接被提审到大殿之上、天子御前,早已吓尿了。 他们当然也想要辩解,但周延儒却大显英明敏锐,把他早上来的路上、熟读的方以智申诉状里罗列的疑点,一一拿来盘问,很快就问出一堆破绽。 尹先民的投降,完全没有借口可找,就是自己软骨头,故意从贼! 何一德情况稍好一点,最后当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也忍不住叫嚣抨击:“陛下!末将死不足惜!但衡州之失,实是首罪在桂王! 若非桂王贪生怕死,勒令末将不以守城为要、反而要集结城中精锐主力,出城野战护他突围,我军将士又岂会放弃坚城、在野战中遭到张献忠部惨重杀伤! 此后军心哗变,将士们上下一心,不愿为视大家性命如草芥的桂王送死,这才有末将被裹挟降贼之失!若无桂王,末将定能死守衡州到沉树人援军抵达!” 崇祯听他临死还要这样狡辩,当然也是怒不可遏:“放肆!还不把这贼子杖毙!身为镇将,保护藩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贪生怕死居然还敢找借口!” 很快就有殿外廊下的锦衣亲军、大汉将军,拿着庭杖上来,直接对着何一德一顿乱打,也不管打哪儿了,当头一棍便头破血流。 周延儒见殿上见血,也不太严肃,连忙委婉说道:“陛下,这二人都有从贼之罪,直接打死太便宜了,还是交给刑部查问清楚细节,明正典刑为上,陛下若是恨意难消,着令从重行刑便是。” 崇祯一听,这才消了点气,觉得直接打死确实太便宜了。如果审判的话,估计能有比杖毙更惨的死法,这才准了周延儒所请,还表扬了周延儒两句。 “也罢,既是周卿开口,这事儿就交给刑部了,也免得耽误诸臣工时间。徐卿,好好问清始末,朕等着你汇报。退朝吧。” 徐石麒已经汗流浃背,连忙表示一定办妥。@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方孔炤、尹先民、何一德为长沙等地沦陷分锅的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 。(本章未完!) 第147章 二分天下 当天退朝后,徐石麒就亲自过问,加急审理。 无错更新@ 几天后,得出结论,确实一切罪责都是这几个不战而降的总兵的,方孔炤刚被送进刑部大牢看押了几天,很快又放出来了。 —— ps:五千字了,最近就每天一更大章了,另外这几天好像评论服务器维护,大家看不到别人新发的评论是正常的。 想等弹幕养肥再看的书友,可以养几天再回来看也好。。 第147章 二分天下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人心自有不同 一个五十来岁的枯瘦老者,颓然坐在刑部大牢的单人间里,面目沟壑深陷,正是两个月前还担任湖广巡抚的方孔炤。 他在这儿已经住了五六天,不过好在内心并不绝望。 因为狱吏们也没难为他,都有偷偷通风报信,说刑部正在加急处理他的桉子,只是需要他作为旁证,在彻底洗清嫌疑前得再耐心待几天。 此时此刻,方孔炤正在走神思考人生,内心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个狱吏端着食盒来送早饭,打断了他的沉思。 “方大人,没事了,徐尚书已经亲自彻查清楚,你调度兵马并无过错,等上午办完手续,今天就能出去了。 湖广之失,罪责全在尹先民、何一德不战而降。要是有兴趣的话,午时还能去西四牌楼看看处决尹何二人。” 狱吏一边随口说着,手头也不闲着,布好了四碟饭菜。方孔炤过了几天苦日子,脾胃定然虚弱,所以主食只是一大碗黄粟粥,旁边放着一碗去皮鸡腿的清鸡汤、一碟醋萝卜和芥菜、还有几块鱼糕。 方孔炤睁开眼,掸了掸手和袖子,自嘲地笑笑:“有鸡有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断头饭呢。” 狱吏连忙赔笑:“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大人冤情洗清,出去后定会重获重用,自然看不上这几口吃的。咱不过是借机略表孝心,毕竟手续还要个把时辰,好歹喝口粥养养胃。” 方孔炤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摇摇头:“重获重用是不敢想了,最多是无功无过。” 他不想显得自己高傲,最后还是给面子喝了粥,吃了点醋萝卜,挑不油腻的菜吃完了,又枯坐了许久,便有人办手续带他出去。 从刑部出来,连续几日不见天日,让方孔炤的视力有点不太适应强光,不经意用袖子捂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直到有人拉着他的袖子路他上车、一边说话,他才惊讶地意识到,是女儿的声音。 他这才强忍着睁大了眼睛,不顾一时眩光不适泪水横流,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确实是方子翎。 “翎儿?怎么是你来京城申诉?路上没事吧!这兵荒马乱的,我走的时候交代你哥,他竟当耳旁风不成?” 方孔炤有些担心,也不顾自己脏手脏脚,在女儿手臂肩头下意识摸索了几下,似乎在确认女儿有没有掉块肉。 “不关大哥的事,是前方军情紧急,他脱身不得。大哥问沉家借了战船、水手,孩儿坐船北上,一路平安得很。” 这番解释,方子翎最近已经说了太多次,都熟练了,腻了,所以也无须赘述。 短短两分钟,方孔炤就摸清了情况,也是感慨不已。 方子翎等父亲情绪稳定了,这才请示:“父亲身体可还能支撑远行?咱这就回老家,还是南京,抑或……去大哥那儿。” 方孔炤想也没想:“先在京城歇息旬日吧。这路上一路颠沛了个把月,从长沙到了京城,又在刑部大牢住了五六日,要是再马上回去,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后续还是从长计议。” 古代的交通条件如此苦逼,南北两千多里路赶过来,再健壮的人都会辛苦不堪,水土不服。要是再立刻折返两千里,骨头都非得散架了不可。尤其方孔炤来的时候坐的是囚车,比女儿坐船还辛苦的多。 方孔炤对于自己脱罪后,马上得到起复并没有什么信心,估计还是要赋闲一阵子的。 此前湖广失陷,轮不到问他的罪,那也只是不用流放罢了,不代表官还有得做。 还是留在京城观望一阵比较好,一来看看有没有机会,二来也好活动把控,免得再被分到个凶险差事。 崇祯十五年秋末,明眼人都已经看得出来,这大明朝至少一半的地方官,那都算是凶险去处了,当了还不如不当。 方子翎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就没有再多说。只是吩咐车夫回府,先伺候老爷沐浴更衣,收拾干净。 方孔炤一愣:“咱家在京城何时有了府邸?翎儿你此番进京不是住的客栈么?” 方子翎脸一红:“不关我事,是大哥提出借船的时候,沉抚台随口一并借了。说是沉公当年在京城当户部郎中时置的业。沉家也不差这些银子,虽然外放了,京中宅子也不卖,还留了人看管。 对了,提起沉公,最近几日又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陛下有感于沉抚台一家立功劳苦,勤勉任事,前天想到问起沉公在南京户部代理仇维祯,做得如何。 周阁老、蒋尚书都帮着沉公说话,而仇维祯也定了今年告老致仕,陛下就趁着这几日办了。旨意也已经发了下去,等送到南京,仇维祯就能退了,沉公便正式接任南京户部尚书。” 方孔炤琢磨了一下女儿透露的这个新信息,很快也不觉得意外了。 他估摸着,崇祯这是希望沉树人在配合孙传庭解围开封、跟李自成血拼之前,再示好一点恩惠,好让沉树人多卖力。 沉树人自己目前没有更多的功劳可以升赏,那就从他家里人下手,看看有没有哪些一直可给可不给的筹码,趁着这个机会就顺水推舟给了。 而且沉树人已经做到正牌湖广总督,还兼抚湖广以外六个府,这地位已经是所有省级巡抚里面最高的了。 如果他爹沉廷扬还只是南京六部之一的侍郎,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 现在父亲做到尚书,儿子做到出那些龌龊求官的话,他现在其实也不是非常急于再找个缺,反而担心的是去错地方。 所以一见面,他只是非常得体地谢周延儒的明察秋毫,别的并没有多说。 周延儒也是人精,看方孔炤没露出求复职的嘴脸,知道他是个知进退的,客套一番后,便劝勉: “方贤弟不必忧虑,你治湖广时,也算勤勉。如今沉树人能破张献忠,也与湖广此前的基础分不开。 如今李自成张献忠四处流窜,西北官员人人如临大敌,很快就会出缺的。一旦陛下需要人分忧,还需要我等一并勠力同心、奋而忘身才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延儒确认对方不急之后,就暗示,可以在京城住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年底的时候再例行排缺。 如此一来,后续前途的事儿也算先下了定了。方孔炤觉得,京城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是安全的,那就带着女儿,在京中运作。 反正也快入冬了,年底之前这几个月,就帮方以智、沉树人他们当当京中的眼线好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迎击李自成 方孔炤和方子翎选择了暂时留在京城当眼线、也搭上了周延儒这条线。 周延儒自然会视他们为沉树人的盟友,偶尔也向他们打探一些河南、湖广前线,沉树人与李自成相持的军情进展。 方家人当然也很有分寸,对于军事机密肯定是不能说的,毕竟谁知道京中权贵被渗透成了什么筛子样,要是把战术计策辗转泄露给李自成,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过不涉及军机计略的部分,还是可以说一说。而且有些话透过底之后,也能让周延儒、陈新甲放心,坚信开封城还能撑住,从而不至于诱导崇祯逼着前线督抚寻求快速决战。 明末的朝廷,对前方督抚而言,最坑的事情就是逼你速战速决。无论杨嗣昌左良玉孙传庭洪承畴,可以说都是深受其害。 洪承畴在松山大战前,就是被兵部的后勤压力逼得必须速战,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 搞得好像崇祯每天就是拨着算盘珠子在算前线该怎么打仗,怎么又多打了一天、多花了老子一天的钱?是不是在拥兵养寇自重?能不能快点打完、让老子不用花钱了? 最后闹到洪承畴十几万人白给完了,也就不用崇祯再发工资再运军粮了,从根子上彻底省钱了。 周延儒和陈新甲稳住之后,前线的沉树人总算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不受逼迫地解决开封解围问题。 …… 话分两头。 京城那边升赏、脱罪、斡旋的同时,这倏忽而过的一个月时间里,湖广和河南信阳府前线,也在沉树人的整顿下,逐步做好了跟李自成大战之前的准备。 也别嫌沉树人办事拖拉,涉及到跟几十万敌军作战,花上一个月准备也是完全应该的。尤其他的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主力,此前还是刚刚从南方衡州前线回来的。 六七月份在衡州这种亚热带丛林地区作战,部队本就状态不好,染病人数极多,八月份回到中原,正该好好休息养病。 一个月能让士兵们重新适应鄂北豫南的气候水土环境,就很不错了。要是仓促出战,绝对会因为天气环境变化太快,大量失去战斗力的。 所以,沉树人在充分侦查、摸清敌情动向之后,把决战的日程定在了九月中旬。 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这段准备期里,他也没闲着。首先是进一步整顿清查了这段时间的军工产能情况, 毕竟此前他跟张献忠作战时,所装备的火器都是截止到四月底时、大冶军工厂生产的。如今当然可以把五六七八四个月的产能库存也清理出来,分门别类拨给作战部队。 经过一年多的升级建设,大冶军工厂的产能,也是进一步扩大了。 当初在黄州的时候,沉家军每个月只能生产三百多杆火器,刚到大冶时就勐增到八百至一千。如今大冶也建设了一年了,这个数字进一步膨胀到了两千左右—— 当然,这个两千是生产鲁密铳和高精度鸟铳的数量。如果转产其他重型火器,就要等比折减。 比如造斑鸠铳就只能有四五百,全造双管后装喷子大约能造八百。转轮枪最复杂,所有产能全力造转轮手枪,也造不到每月四百支, 当然实际上也不可能全部转产,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低端工匠的手艺,压根儿达不到生产转轮机括的水平,造出来的不是转动时卡住,就是缝隙太大漏气冒火严重。 只有大约手艺最好的那两三成工匠,才能达到造转轮的水平。这已经是宋应星、宋明德叔侄反复帮衬着改良工艺、分解工序、培训工匠、提升量具标准化的结果了,但这事儿非常漫长,不是一年半载搞得定的。 一言以蔽之,把五到八月的新产火枪装备到沉树人的部队中后,官军的高质量火器数量,也从刚刚过万,达到了一万五六千—— 主要是此前跟张献忠的两个多月激战,同样烈度非常高,火器也是有损耗的,相当一部分武器枪管磨报废了,所以新生产的六七千根火枪,也不是净增,有相当一部分,大约一两千,要用于抵消此前的损耗。 不过,除了新造火器之外,沉家军还有一项装备来源,那就是直接接收新归附的友军的装备。 如前所述,沉树人在跟张献忠作战之前,已经号称有八万兵马了,麾下名义上还包括了刘国能和黄得功。 但当时他毕竟只是皖抚,所以湖广其他州府的军队不归他管。 如今九月初崇祯那边终于收到了杨嗣昌的遗表,经过讨论后正式改任沉树人为湖广巡抚,那么湖广地区的官军当然都归他所有了。 沉树人花了大约十天时间走访盘点、跟各地新下属见面、笼络、听取情况,忙得不可开交,送算是把人都认全了,也建立起了基本的互信。 这个过程中,方孔炤原本留在江陵、夷陵等地的一两万部队,是被沉树人接收得最彻底的,稍微发了点钱和福利、军需后,忠诚度立刻就有保障了。 因为这些部队毕竟本来就对方孔炤比较忠诚,方孔炤被撸掉后,有方孔炤留话,相关将领当然是毫无认知障碍地就直接转投了新主。 而且沉树人手下,也有相当一部分文官和武将,跟江陵军旧部私交不错,原来就很熟。 比如方以智,他本来就是江陵军原本大领导的嫡长子,旧抚台走了,为大公子的新上司效力,也是应该的。 金声桓、王得仁这些江陵,也都是沉树人原本从方孔炤那里借调来的,现在当然是让他们各自带一个营的沉家军骨干放回去,用这两个营带头,把近两万的江陵军彻底掌握起来,再好生训练磨合,争取尽快形成战斗力、跟上沉家军的练兵节奏。 而作为见面礼,或者说表示新抚台对他们重视的证据,沉树人通过方以智给这两万人发了一千杆大冶军工厂新生产的鲁密铳,外加一些甲胃, 这些官兵立刻士气提升了一截,对于抚台将来会一视同仁重用他们,也更有信心了。 除了方孔炤留下的近两万人,沉树人收编的一支规模更大的力量,来自于原本湘南地区的官军,以及歼灭张献忠新附军后,收编的俘虏。 此前的决战中,张献忠在湖广地区这几年新抓的壮丁,基本上全部团灭了,但只有半数左右的人被杀或者重伤废掉,还有两三万被活捉了。 这些人当然也不能都用,还要经过甄别,把特别死硬、劣迹斑斑的,该处死就处死。 当然处死的只是少数,一般不会超过俘虏的一成多,基本上就跟罗马人的“十一抽杀律”一样,起到一个震慑整顿军纪,让剩下的人改过自新的作用。 跟张献忠打完之后,沉树人留在湘南的江守德、卢大头等人继续甄别、抓捕逃散溃兵,累计杀了大约三千个罪行比较明显确凿的。 其余两万六千多人,大约有六千编进苦役营,剩下两万劣迹不明显的,出生清白只是被裹挟的,逐步收编为官军。 不过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部队如今还会被留在后方,并且要掺沙子混编,由可靠老兵监督带着,不会立刻抽调去参加跟李自成的开封解围战。 除了这些人之外,长沙、衡州等地原本的明军官军,临时投降张献忠后,最后又绑了尹先民、何一德重新弃暗投明的,当然也要收编。 不过这种收编,同样要甄别剔除个别特别油滑的老兵油子、反复无常之辈,最后勉强也搜罗了近万人。 这部分人和改造后的张献忠新附军俘虏一起,一共有两万六七千,也全部编入湖广官军。 而沉树人当上湖广巡抚后,最后接收的一支兵力,就是阁老杨嗣昌死后,留下的亲兵——杨嗣昌和左良玉兵败朱仙镇后,一路南逃分别回襄阳、南阳。左良玉的部队沉树人当然管不着,但杨嗣昌也带了接近一万五千人的最后兵力,败退直接逃进襄阳城。 杨嗣昌的遗表,是九月初送到京城的,崇祯下旨回复的时候,他还没死。 但仅仅几天之后,九月十二这天,杨嗣昌的寿数也终于走到了尽头。京城那边的传旨使者,走得还挺快,几乎是日行三四百里来送信, 这天旨意到了襄阳,杨嗣昌得知他本人没有被崇祯最后追责,崇祯也没有因为朱仙镇大败罪及家人,杨嗣昌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后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彻底撑不住了,当天后半夜就咽气了。 杨嗣昌一死,湖广地区再也没有了“督师”,而沉树人有受命协助孙传庭再次尝试给开封解围,杨嗣昌留下的一万三四千亲军,当然也名正言顺归他了。 这支部队,虽然在沉树人收编的三部分人马里,人数是最少的,但战斗力和装备反而是最强的。 他们毕竟是跟着杨嗣昌南征北战了好几年的心腹嫡系,有阁老罩着,军饷粮食武器铠甲都没亏待过他们。而且他们也跟张献忠、李自成反复血战过,都是多年征战杀出来活下来的。 如此一来,沉树人的总兵力,也从对付张献忠之前的八万人,膨胀到了十四万。 而且新增兵源质量也都不错,几乎没有新兵,都是从军两三年以上的。跟随杨嗣昌的那些部队,更是有五年以上作战经验,还经历过多次大战,精锐程度绝对比张献忠李自成的河南老营还高,几乎可以追迹陕西老营。 方孔炤和杨嗣昌留下的这些部队,还累计给沉树人提供了大约三四千杆还算可用的火器,不过基本上都是鸟铳为主,精度和可靠性也不如沉树人造的,算是勉强可用。其余只能守城的老式火铳就不算在内了。 张献忠被歼灭俘虏的部队,火器数量就少得多了,虽然俘虏高达三万,还有不亚于此数量的歼灭杀伤、战后官军还能打扫战场。但是跟张献忠作战的累计缴获,也才一两千杆火器。 这些数字,跟沉家军原本自有的一万五六千相加,让火器兵总数达到了两万人。 灭掉张献忠部,唯一对沉树人提升巨大的,反而是骑兵的规模。 在最终衡州决战前,沉树人的骑兵大约在三千五百人规模,全部由辽东回来的朱文祯率领。最后大决战全灭张献忠湖广军后,又得到了数千马匹,刨除掉战损残废,沉树人的骑兵总数总算达到了五六千。 十四万士兵,六千骑兵,两万火枪,这就是沉树人和李自成作战前,拥有的全部力量。 当然,这支力量也不可能全部投注到一点上。因为那样的话,张献忠、孙可望、刘文秀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见湖广空虚再来捞一票。 所以衡州决战中,损失最惨重的江守德部,今年会一直留在长沙、衡州等南方,进行治安清剿作战和驻防,一部分张献忠军俘虏和长沙反正官军,也会留在那儿。 整个后世湖南地区,会占用沉树人一万多人的老兵,和两万人的新附军,负责全面对付张献忠。 江陵、夷陵等地的方孔炤部队,倒是可以抽调一半左右,留下一万人就够了。因为孙可望也在逐步往西南转移,长江三峡方向的压力在越来越小。 加上湖南地区官军在洞庭湖口的巴陵也建立了驻扎支撑点,随时可以机动支援长沙或者夷陵,一线部队也就没必要放那么多。 襄阳、随州地区的守军,留下一万人,监视李自成有没有可能渗透左良玉的防区,也就够了。 沉树人觉得,这个方向上多留兵是没前途的,李自成真要来,起码多占用几倍人也未必守得住。还不如想想看在计策挤兑方面,用文的办法诱骗李自成分散兵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要走一步看一部。 而九江、安庐这些地方,如今都算是彻底安稳的大后方了,兵力可以尽量抽调。 全部算下来之后,沉树人可以集结九万兵力、一万五千杆火器、五千骑兵,到信阳府正面战场。而这一切准备工作,在九月过半的时候,也彻底完成、集结到位了。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来到九月中旬,崇祯十五年的秋收季节也终于结束了,沉树人军的军粮,也非常充足,转运压力也小,后勤状况比对面的李自成军要好出太多。 因为连年的天灾,湖广地区今年想丰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的强力推进普及,好歹确保了每个府县的百姓都能混个温饱。 湖南地区生产破坏很严重,可人口被杀戮也极为惨烈,很多土地都成了无主之地,富户豪绅更是整府整府地被张献忠杀绝。这些无主财产自然也就便宜了沉树人。 从八月中到九月中,他趁着部队不用打仗,甚至能组织军屯临时帮着干农活,收割无主的庄稼,收割来之后直接充作军粮。 经过他初步估计,张献忠今年这几个月里,至少就在湖南直接屠杀了超过五十万人口,具体数字实在没法详细统计,只能是给个保守的说法。 毕竟光是常德府姓杨的人家,就被杀了好几万人口,还有其他巧立名目,常德一个府全部借口累计被杀加起来就十几万了。 长沙这些地方比常德人口稠密得多,一共四个府重度被杀戮,还有两三个偏远山区府被过境随便杀杀,五十万绝对只多不少。 就算生产力的破坏,相当于二三十万人种的田彻底荒废,那还有二十万人口的庄稼,成了直接收割就能吃的无主之粮,沉树人当然不会缺扩军所需的军粮了。 相比之下,对面的李自成,倒是号称越打兵力越多,跟杨嗣昌孙传庭决战前,已经有三十四万了。 朱仙镇一战又打崩杀了好几万、抓了好几万,战后李自成的总兵力,居然号称膨胀到了三十七万。 只是这号称三十七万的人马,有多少水分、有多少是乌合之众,就不好说了,只能确保是有那么多青壮男丁。 而河南、陕西今年又彻底遭到了破坏,河南整整半年的血战屠戮,开封、归德、怀庆、卫辉,农业生产至少停滞了一半以上,李自成军也就不可能得到军粮。 说句不黑不吹的,李自成其实一直有在拿尸体解决部队的吃饭问题,至少是对于那些新抓来的炮灰、降兵,有大量给吃未知肉干。只有嫡系老营才能确保吃粗粮配野草混着熬粥。 九月十七日,沉树人的九万人,全部在信阳府取齐,并且推进到淮河一线,中心以淮河与汝水交汇的汝阴为枢纽节点,进可攻退可守。 李自成得知了沉家军的集结情况,倒也没太当回事,继续准备围困开封城,静观其变。 李自成也不希望自己的粮道被拉得太长,主动行军数百里去找沉树人打仗。 沉树人要是真想来,他就在原地等着,还能让士兵们少消耗点体力,少吃几口饭。只要沉树人敢过郾城,甚至逼近朱仙镇,那李自成就再来一场朱仙镇大捷呗! —— ps:评论服务器还是没恢复,继续每天五千字吧。 不是我懒,主要是最近无法看到别人的评论,大家都得养,24小时追更人数,其实已经跌到了一百多人…… 我也理解很多书友不喜欢看没评论的书,如果养肥的书友将来回来时,连续看到十几章没弹幕的,说不定就觉得正板也没意思,就弃文甚至去看盗板了。 所以我们也只能在没弹幕的日子里少更一点,熬过这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纲举目张 车辚辚,马萧萧,旌旗猎猎,征尘滚滚。 数以万计的士卒兵马,在信阳府的大地上,如涓涓细流汇聚归海,一路逶迤北上,聚汝阳,过上蔡。 而随着官军的集结地不断前移,战争爆发的氛围也愈发浓厚起来。 对面李自成的大军,也已经从开封城外,渐渐分兵南移,回到郾城一带,回到半年前跟左良玉相持的前线,跟刚刚北上的沉家军对峙。 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半年前郾城还在左良玉手中,而现在已经被李自成控制了。所以沉树人想从这条道路北上,地理上会更加不利,需要克服的关键节点也更多了。 这种地理上的不利,所有知兵之人当然都清楚,也自然会因此更加不看好沉树人。 这天,已是九月十八。一支大约一万五千人规模的明军,在一个形如张飞、满脸钢针状须髯的武将带领下,缓缓行军来到汝阳。 此人正是历史上名列南明四镇之一的黄得功。 自从今年三月份,他被划归到沉树人手下节制,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了。这还是黄得功第一次受领作战任务,来跟友军会合并肩作战。 谁让此前他负责的辖区周边没什么流贼可打呢。正月时蔺养成投降后,大别山区周边就彻底太平了,黄得功的部队一下子闲了下来,难得休整了半年。 最多只是打打那些不受蔺养成节制的逃散山贼热热身,保持一下状态。 说句题外话,黄得功的部队,在明军中也算精锐了,至少在南方各镇部队中绝对不差,也就仅次于辽东边军。 他这一万五千人里,还有五千编制之多的骑兵,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此前沉树人种田发展了那么多年,还反复打张献忠抢夺北方老营的战马,也不过凑起六千骑兵,那六千人里当然没包括黄得功的部队。 黄得功和沉树人合流后,信阳这边集结的官军,总骑兵人数也能突破万人了。 此时此刻,黄得功的人马离汝阳城还有二十几里,却突然看到北面已经烟尘滚滚,有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但人数并不多。 黄得功也就没有过分戒备,只是虚按着槊杆,待到相隔只剩两三里,已经看清对方旗号,原来是武昌总兵左子雄,这才放松下来。 不一会儿,左子雄驰马来到黄得功面前,滚鞍下马,拱手行礼:“见过黄总镇,抚台已经在汝阳城内等候多时了,请黄总镇商议军机。” 黄得功原本没料到对方会下马,见状也只好下马,不过还礼就没那么严谨了,只是随便拱了拱手,不像左子雄拱手时还要身体前倾微微鞠躬。 一边还礼,他一边还语气复杂地叹道:“左兄弟何必多礼,你我都是总兵,当不得。” 左子雄倒是很诚恳:“当得,如何当不得!末将始终铭记,三年前咱还只是黄总镇麾下一千户,不过是机缘巧合,跟对了文官上司,这才三年迁至总兵。 黄总镇的战法、治军、武艺,末将至今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当年黄总镇也能有如此机缘,在沉抚台这么知人善任的名臣麾下立功,说不定都封伯、受将军号了。” 黄得功被老下属这番话吹捧得老脸一红,好在他当年对左子雄这种粗人的人品性格也有所了解,知道对方是直来直去的真心话,并非阿谀奉承,这才好受了些。 不过,虽然黄得功也是粗人,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官场,左子雄这番话中有些可能会得罪人的因素,他还是必须纠正敲打的。 黄得功便轻咳了一声:“朝廷公允,天子圣明,立功者自当升赏。你能做到总兵,那是自己拼杀奋战的结果,当然有个肯公允上报属下战功的文官上司,也很重要,缺一不可。 黄某在总兵之位,一呆就是三四年,不过是我自己无缘立功,无战可打。史总督当年,对我也是颇有知遇之恩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这番话黄得功必须说,毕竟旁边还有那么多袍泽部将听着呢。 左子雄可以大大咧咧说自己运气好跟对了文官,黄得功如果不表示,岂不是成了忘本、成了“觉得史可法不是好领导,至少不如沉树人,跟着史可法官都没得升”。 一个忘本的人,是没有新上司敢重用的。 何况史可法前些年对黄得功确实不错,待遇上至少能一碗水端平。只是他自己也没本事快速立功升官,自然没法带着黄得功一起飞升。 史可法纯粹只是能力不行,不是人品不行。 “黄总镇说得是,是末将失言了,咱还是别说这些了,可不能让沉抚台等急了。不管怎么说,此番大战就在眼前,跟着沉抚台,定然有立功受赏的机会。去年刘国能受封破虏将军号,黄总镇忠勇果敢,还会远么?” 左子雄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得罪人了,连忙补救了一下。他原本也没有捧一个踩一个的意思,实在是沉抚台确实牛逼,实话实说都能让其他同行被陪衬得不堪入目。 黄得功这才满意点头,对老下属的心意也算彻底摸透了,同时对方的现身说法,也让他心中充满了热切,暗忖这次一定要跟着沉树人,也拿一个将军封号。 …… 一行人很快进了汝阳城,拜见了沉树人。 沉树人也是满面春风,这几日他临时征用了汝阳城内的县衙作为临时行辕,召集诸将议事。今天黄得功刚到,还少不了摆个接风酒。 军中战时当然是要禁酒的,但是部队刚刚会师,还是没必要搞得太严肃。而且沉树人也知道,黄得功这人嗜酒如命,每次到冲锋搏杀之前,都会“饮酒逾斗”,所以对酒的管束,也不可能很彻底。 “黄总镇,别来无恙,几年不见,有你和刘将军勠力同心,此战我军救开封必矣。” 双方一见面,沉树人就很和气,完全看不出文官的体面,跟将领们打成一片。 “沉抚台客气了,末将不过跟着大伙儿一起用命罢了。抚台让咱怎么打,咱就怎么打。”黄得功也连忙过去见礼,内心也不禁把沉树人和史可法做了个比较。 史可法做人也很正直,不会贪占下属的功劳,赏罚分明。只可惜史可法作为东林党大老,对武将始终有一股疏离感。 而沉树人身上,则是完全看不出任何两榜进士的骄傲,连刘国能这样曾经是流贼出身的将领,他都能推心置腹地推杯换盏,感动得刘国能不要不要的。 稍微喝了几杯之后,刘国能又忍不住说起沉树人当年的仗义:不但出兵增援他,还把他儿子捞到南京去入国子监,还是体面的‘荫监’,让他老刘家也能从此变成读书人家。 要是没有沉树人,去年他说不定就在叶县、郾城一带死了。所以沉抚台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注:历史上刘国能就于崇祯十四年,在叶县、郾城一带被李自成攻灭,杀死)。 黄得功原本也有听说这些事儿,但今天才算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刘国能对沉树人的尊敬、唯命是从,心中也是暗暗心惊,同时有些头脑发热。 不过,黄得功毕竟还是知兵的,他也知道双方如今的实力差距,李自成坐拥三四十万人马,岂是官军能轻易进攻挫败的? 而刘国能喝多了之后为了表忠心,一味宣扬“只要沉抚台让咱进攻,咱就拼了一切也要进攻,不能辜负沉抚台”,也让黄得功稍微有些忧虑。 他找了个机会,委婉地询问:“不知抚台此番汇聚我等于汝阳,打算如何与闯贼交战、救援开封呢?闯贼新破杨阁老、孙总督,声势正盛。而杨阁老新故,我军士气很难不受影响。” 黄得功这话一出口,沉树人只是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回答,却惹来了刘国能先不快了。他酒量也不如黄得功,有点劲儿上来了,直接就拍着桌子说: “黄闯子!天下人都说你悍不畏死,看来跟咱比还是差了一筹。沉抚台让咱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眉头都不带皱的! 至于杨阁老刚刚病逝,这也能作为怯战的理由?沉抚台和咱都受过杨阁老赏识提携,正好报恩,这叫哀兵必胜!” 黄得功也不是好脾气,直接反怼:“谁怕死了!这不是问问抚台有什么谋划,真要是能多杀敌报国,老子冲得比你快!” 沉树人眼看两人都是火爆脾气要闹起来,连忙谈笑自若地说和:“如今正要二位将军一并勠力同心,怎能为这点意气之争斗嘴? 黄总镇担心我孤注一掷,也算情有可原。不过你们放心,我像是那种鲁莽之徒么?杨阁老的知遇之恩当然是要报的,哀兵必胜的道理也没错,但我绝不会因此操切。” 沉树人说到这里,不怒自威地顿了一顿,拿眼神扫过刘国能和黄得功,二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而沉树人继续扫向另一位敬陪末座的总兵左子雄时,左子雄更是直接表态唯命是从,场内氛围也就算是彻底镇住了,所有人没敢再七嘴八舌,全部听沉树人的号令。 沉树人这才点点头,继续道:“为今之计,敌强我弱,但我军粮多可以持久,继续僵持下去,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要的是步步为营、确保粮道,结硬寨打呆仗推进。 这样就能逼着闯军跟我们打,而不是我们去找闯军决战,到时候天时地利都在我方,而天气冷下来之后,对进攻方就会更加不利,闯军必然要承受更多的削弱。 开封府周遭存粮,原本就是吃到今年秋收就很勉强了,李自成又从四月攻打到九月,破坏了河南全年的农事,听说闯军早已开始吃人。 现在我们秋粮刚刚收割,闯贼离得最近的两三个府却几乎颗粒无收,也就刘宗敏李过七月份的时候剽掠怀庆、卫辉抢到了一些还没吃完的夏粮。 再拖下去,只要入冬时,李自成还没攻破开封城,到时候怕是要自相杀食,从军中的老弱开始吃,或者至少是吃裹挟到的妇孺,闯军士气也必然低落。” 刘国能和黄得功听得很安静,被沉树人这么一分析,他们也愈发有底了,对于为沉树人效命的决心和信心,也更加充分, 知道这是一个拿将士们性命当命看的好领导,而不是那些只把伤亡当数字、没概念的文官。 不过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黄得功打了这么多年仗,也知道后勤的重要性,立刻指出一点常识: “我军虽然秋收后有粮食,可开封城内的守军撑得住那么久么?他们会不会断粮?按常识,每个城池的存粮,一般也都是吃到秋收之后,最多略有余量。如今已是秋收时节,开封城内没有新粮补充,肯定也会很快耗竭吧?” 沉树人赞许地点点头:“当然,这些双方都会想到。一场攻城战,最初的一两个月,可能是在死磕勐攻。一旦两个月都强攻不下来,剩下的时间攻城一方肯定已经士气低落,很难再靠硬仗堆人命速胜破城。 李自成围开封,从四月到九月,这已经摆明了没有速胜的把握,我估计从七月开始,他就已经在打‘等城内人断粮饿死、兵无战心’的主意了,希望用围困等来转机。 所以七月时才有让刘宗敏李过分兵攻打怀庆卫辉的举动,也因此导致陛下误以为孙传庭和杨阁老有趁机将闯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只可惜终究是误判了。 为今之计,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确保我们的粮道,能推进到离开封尽可能近的地方,并且在前沿结硬寨、多屯粮。再设法分兵打开围城营寨的一个方向,争取把一批粮食和补给弹药送进城内。 只要能打通粮道,让闯军意识到他们攻势减弱后、指望断粮围城的那几个月白围了,闯军的士气自然也就瓦解了。” 黄得功听了,眉头一皱,却觉得这位沉抚台有点理想主义了:“不寻求跟闯军决战,却要实现给开封城运粮?这该如何施为?” 沉树人:“目前还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把前几步做起来,先步步为营,创造让敌人先犯错的机会。 同时,还要设法造势,分散闯贼的兵力,确保我们推进时,正面之敌始终不会太多,至少不用同时面对闯军全部兵力——这一步,我倒是已经有些想法了,但目前还不能说,诸位且看结果便是。 最多三五日,慢则六七日,你们就可以看到郾城的闯军会分兵,到时候我们的压力就更小了,想继续推进也会容易的多。” 沉树人知道刘国能的部队里,也有个别跟流贼已然保持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存在。在他彻底整顿好部队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自己心腹知道就好。 毕竟那些文斗的欺骗使诈反间,也不需要武将们过问,有文职参谋经手就够了。 刘国能黄得功也没有异议,并不觉得沉抚台这是在提防他们,很乐意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决定跟着沉树人观察几天。 动脑子的事情,还是沉抚台解决吧,他们只负责抚台下令后,动刀子的部分。至少目前看来,沉抚台的思路和总体方针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你本色出演就行了 一场注定要持久的大战之前,安抚好参战诸将,让他们坚信主帅不会冒进、不会拿他们和士兵们的生命随意冒险,从而愿意信任主帅的令行禁止,永远是非常重要的。 洪承畴在松锦之战中,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就是没做好这方面的安抚和统一思想工作。 以至于八总兵互相猜忌、谁都觉得督师有可能进退失据、谁都有可能成为生死关头被抛弃的炮灰,然后才有了王朴之流的“抛弃友军先逃”。 王朴之流固然是罪该万死,最后也确实被崇祯斩首了。但洪承畴的问题,绝对不能因为王朴有罪就忽视。 人都是有脑子的,不是游戏里的npc。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到了危急关头,只跟人谈忠君爱国、保卫家园有什么用?必须多管齐下,显示自己很尊重将士们的生命。 当然,说大话容易,要实践兑现就难了。 沉树人在接风宴上,言之凿凿跟刘国能、黄得功许诺,他要设计分散李自成的兵力,再伺机推进,绝不会在李自成兵力集中的情况下就贸然动手。 能做到这一点,固然会让刘国能黄得功对他更有信心,以后言听计从,可惜刘国能黄得功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沉抚台具体会如何兑现。 沉树人自己,应该是全场唯一一个对全局走向心中有数的人。 …… 接风宴结束后,当天晚上回府,沉树人立刻就召见了最近才投靠自己的万元吉。 也就是那个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原先担任杨嗣昌监军的万元吉。 前几天杨嗣昌病故后,万元吉也戴孝过了头七,算是持了师礼,然后就国事为重,投靠了沉树人。 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沉树人继承了杨嗣昌在湖广等地的剿贼遗志和亲军,当然也要继承一部分幕僚。 沉树人在用人时,还挑挑拣拣了一番,把人浮于事的,保密性上不太可靠的,都裁汰掉了,至少也是平调到不重要的岗位上。 万元吉能被他留下重用,已经是看在这人有点做机要工作的本事,而且可以确保杨嗣昌身边此前那筛子一样的情报泄露,跟万元吉没关系。 万元吉是经过事实检验的,绝对不是李自成或者张献忠的内奸,沉树人这才会用他。 用了几天之后,沉树人也发现,万元吉对于敌军的情报工作,还是有点建树的。 尤其是杨嗣昌虽然没能力在李自成、张献忠身边埋眼线内奸,但是大明文官的窝里斗本事一直是不差的, 所以杨嗣昌生前,在左良玉、孙传庭身边绝对是有内奸的,那是提防自己人用的。这些眼线系统,如今自然也随着万元吉的投靠,一并归了沉树人。 沉树人最近要分摊敌军的压力,这些内线,刚好也就可以废物利用起来。前几天,他就已经交代过万元吉,该如何如何了。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万元吉来到抚台的书房,仔细汇报。沉树人张口就问: “上次交代的事儿怎么样了?隔壁南阳府,左良玉最近有没有跟李自成接触?我不相信以他的为人,这种关头会老实到什么都不做,就闷声守着南阳府。” 万元吉闻言,心中的敬畏也多了一分,心悦诚服地回复:“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上次大人吩咐之后,下官就已经让阁老在左良玉身边的眼线盯紧了。 盯了没几天,就探到左良玉居然主动派人给李自成送信,就是前天的事儿,下官刚要回报呢。不过没法打探到左良玉的信写了什么内容,杨阁老留在左良玉身边的眼线不够心腹。” 沉树人等这一天其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最近其实天天收工后都有问万元吉,所以也谈不上运气好。 一切运气都是有备而来的人才能抓住,运气差,就多等一会儿。前提是你足够了解人性,了解对手,知道某些事情迟早会发生。 听到这儿,沉树人也是冷静而澹定地摆了摆手:“内容不重要,只要确保左良玉跟李自成联络了就行。信里的东西,都不用费脑子,随便猜猜都能猜到,肯定跟示好有关。 自从我军北上汝阳、上蔡集结,李自成也派了越来越多的部队往郾城集结,旁边的叶县多多少少也会分摊到一些。郾城的兵马,是阻挡信阳府的官军北上的,叶县的兵马,可以阻挡南阳府的官军北上。 左良玉看到叶县也有增兵迹象,会不担心李自成是否要继续拿他开刀?这个节骨眼上,怎能不忙着跟李自成交底,表达互不侵犯之意?” 万元吉在白天刚知道左良玉确有给李自成送信的消息时,琢磨了半天,此刻也差不多想明白了,已经意识到左良玉很有这么做的可能性。 不过听到沉树人想都不用想、第一时间就能一语道破,他还是很佩服沉树人的敏锐的,加上对方是上官,当然要表达自己的五体投地: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如此道理,竟瞬间就想明白了。” 沉树人摆摆手:“这没什么,想明白不难,关键是应对。既然如此,你能估计出,李自成如果给左良玉回信,大约哪天能回到南阳县么?” 万元吉是搞情报的,对信息传递的速度很了解,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说:“我们的人从南阳把消息传到汝阳,最多也就比送到开封快一天。所以最多三四天之后,开封就肯定会有人回到南阳回信。” 沉树人点点头,一天的路程差,往返就是两天。所以自己要立刻做出应对、派人去南阳搞事情,最快也就是比李自成的回信快两天,确实不能耽误了。 沉树人略一琢磨,就喊来心腹管家沉福,让他去把文书幕僚顾炎武找来。 万元吉在旁边看得一脸懵逼,想不通找顾炎武干什么。 虽然沉树人身边的心腹,除了自己沉家带出来的之外,就只剩顾炎武这个老朋友了,可顾炎武压根儿就是个传统文人,这种时候能做什么呢? 不一会儿,顾炎武就大大咧咧的到了。 他在沉树人身边,每天做笔头工作,偶尔还负责占领宣传制高点,双方合作两年多,关系始终是比较松散的,沉树人也始终保持了几分朋友的礼遇。 万元吉看到顾炎武的潇洒,心中也是有些羡慕。 而沉树人也是毫不客气地吩咐:“顾兄,帮我写一封书信,给左良玉的,大意就是希望他看在大明的份上,在我军进攻郾城时,从旁策应,同时进攻叶县,逼着李自成分兵,好减轻我军的压力。 他虽然被杨阁老的决策连累了,可毕竟还有六万老兵,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应该不计前嫌。” 顾炎武刚来,听到这话就懵逼了。他也没做过官,生性闲散,心直口快,直接就不管万元吉在场,开口质疑了回去: “贤弟没开玩笑吧?左良玉跟你势同水火,一封信怎么劝得回来?连我这种外人都听说了,去年你就是因为李……那位李姑娘的事儿,让左良玉很没面子,这种小人肯定会怀恨在心经久不息的。” 沉树人把脸一板:“让你写,你就写。就算无效,你是代表我去的,左良玉还敢杀你不成?那样他就真得背负上背叛朝廷的反贼之名了,他知道轻重的。 至于写了之后他不照办、连策应的姿态都不肯做,那是他的事儿,至少曲在左良玉,到时候陛下那儿也有个交代。” 顾炎武想了想,误以为沉树人这还是在打窝里斗的主意,这一招并不是真想让左良玉出兵,只是要在官场的政治斗争层面恶心左良玉, 将来进一步打击左良玉在朝廷里的生存空间、减少朝中对左良玉持支持态度的文官数量。 既然只是如此,顾炎武觉得他帮忙写一封信,甚至当一次信使,也没什么。拿着沉树人每月一两千两的俸禄润笔,这点活儿还是要干的。 而且左良玉只要还了很多沉树人事迹的细节,强调他“和别的看不起武将的大明文官都不一样,所以刘国能黄得功这些豪爽之士,为沉抚台效命时非常卖力,都觉得士为知己者死,简直比当年给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卖命时都更发自肺腑、真心效死。 所以,左将军虽然跟我家抚台原本小有误会,却也不是什么解不开的仇怨,时间自然会洗刷澹化那些抢女人的小事。只要左将军诚心合作,一定能跟着沉抚台快速高升,左子雄就是一个例子。 另外,我家抚台也知道,左将军您此前多次避战,也并非不忠朝廷,只是想保存实力,而这种保存实力,也不能一概认定为‘拥兵养寇自重’,更多是武臣对袍泽的情义,不能随随便便让手下送死。 可巧我家抚台在这方面也是跟左将军同类,他也从来不卖队友牺牲袍泽。对于麾下部队从来都是很珍惜,这一点绝对比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卖队友的畜生好得多。 左将军只要改换门庭跟着我家抚台混,一定有长远富贵,做人可不能看眼前一时之利。李自成这种天阉绝嗣之人,现在仗着自己没儿子拉拢那么多野心家暂时各怀异心为一个目标奋斗。 可将来真要稍稍成点气候,众贼不用再抱团求生,到时候定然内部横生猜忌自相杀戮。所以就算李自成现在许诺你更高的好处,最后也都会连本带利捞回去的……” 沉树人原本只是让顾炎武做无用功,没想到无用功都做得这么逼真,花了脑子。这东西送到左良玉手里,说不定左良玉都会觉得沉树人是真心在拉拢他了——虽然左良玉这种枭雄,注定是不会被拉拢成功的。 “很好,明儿一早就把这封信送去,我自会精选护卫,护送顾兄去南阳。” 沉树人立刻拍板,第二天就把顾炎武送走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李自成之谋 沉树人把蒙在鼓里的顾炎武送到南阳的同时,沉树人的敌人,其实也在做差不多的操作。 因为路程差的关系,在“沉树人知道李自成即将收到左良玉的信”之后的第二天, 身在开封城外闯军大营内的李自成,果然就收到了他该收的这封信。 同时,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下面的人接洽也不顺畅,整个过程周折延误了半天,直到午饭的点,才把信使带到李自成面前。 而如果沉树人能在场的话,就会发现左良玉派来见李自成的这个使者,居然也是个熟人——此人孔武有力,筋肉虬结,正是去年沉树人跟左良玉冲突时,被打得血肉模湖的郝效忠。 去年沉树人设计陷害左良玉移镇后,回南阳拜见杨嗣昌时,跟左良玉狭路相逢。当时郝效忠在左良玉的默许下,试图对沉树人动粗,结果被沉树人身边的左子雄一刀柄拍飞,左良玉吃瘪后也不得不赏了他四十军棍。 别看这人貌似莽夫,但他很会讨好巴结上司,而对左良玉的忠诚又非常可靠,这次才让他来执行机密任务。 另一方面,左良玉也是考虑到,让这种外貌粗豪的人来当使者,也能给人一种直爽的欺骗感,让李自成更相信他的诚意。 …… 郝效忠被带到一处中军大帐,等待了许久。期间他也心情忐忑,忍不住偷偷左右张望。见大帐的装饰还算朴素,挂的御寒帘子也都是布幔,没有锦缎丝绸,才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这是左良玉第一次主动找李自成接触服软,他手下的人原先都没来过,自然会担心李自成的为人是否残暴。 要是真遇到个魔头,以流贼的身份,可不会管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而如果一个人生活相对简朴,那么应该也会容易说话一些,不至于趾高气昂。 “看来这李自成果然比罗汝才要朴素不少,听说罗汝才当初可是号称曹操,奢靡无度,帐篷里处处着锦,还要几十个女人一起伺候……”郝效忠心中如是暗忖。 他跟随左良玉多年,虽没当面见过什么流贼酋首,但对各家的风评还是比较了解的。 可惜他却不知道,李自成之所以不好华丽装饰,只是为了掩饰他同时不好色的特征的。否则如果住处装饰得很奢华,却没有女人,很快就会暴露其某些生理缺陷。 郝效忠等了不一会儿,帐后就进来了一个头戴范阳笠、有一副柔顺大胡子的古铜肤色魁梧中年人,双目囧囧,正是李自成。 后世李自成的画像,多有独眼龙的造型,但此刻的李自成却是双目有神。 因为历史上他就是在崇祯十四年底、到崇祯十六年的三次勐攻开封战役中,被开凤总兵陈永福麾下将士用弓弩射瞎了一只眼睛,但《明史》没说具体是三攻开封中的哪一次瞎的。 如今,或许是沉树人的蝴蝶效应吧,也可能是李自成确实气数还够,总之此刻的他,身上脸上虽然多有伤疤,五官却很齐全——相比之下,倒是他的老对手张献忠,已经被沉树人的铅弹碎屑打成了麻子脸,还削掉了一只耳朵。 郝效忠看到李自成,立刻跪下行礼,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来意。 李自成也颇为看不起这种人,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外貌,果然被其粗豪的表象所欺骗,对其所说的话的信任度,也提升了几分。 李自成箕踞而坐,大大咧咧指着郝效忠责问:“左良玉想跟我井水不犯河水?这一个多月里,我本就没去招惹他,他这么紧张干什么,莫非有诈!” 郝效忠如实说道:“回禀闯王,我家左总镇也是怕贵我两军有什么误会,这才让末将来示好。贵军虽然至今没有招惹左总镇,却也在叶县增兵了。 如此一来,我家总镇才不得不在对面的裕州(方城)也增兵,以备不测。如果贵军能减少叶县之兵,则我家总镇也能减少裕州之兵,双方都减少往前线运粮的损耗,岂不美哉?” 李自成一愣,这才哈哈大笑:“想起来了,左良玉跟沉树人,可是过节不小呢,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呐。崇祯老儿也是废物,居然用这些窝里横的人为将。” 郝效忠见主公被辱,也是内心愤怒,但他记得此行的任务,也就忍了。 李自成并没有立刻给他答复,只是又仔细看了一下左良玉的信,然后说今天之内会给他一个商量结果,明早会派人跟他一起送回信去左良玉那。 …… 李自成让人把郝效忠带下去之后,当然是立刻就又让侍卫请来自己的主要谋士,一起商议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獐头鼠目、因为长得太丑而没法参加科举的前读书人谋士就踮着脚趋步来到跟前。 李自成也不跟他见外,直接招呼他到旁边坐下。 此人正是宋献策,投李自成已有两年,是李自成麾下第二号谋士,地位仅次于牛金星。 李自成手下读书人不多,牛金星好歹是中过明朝举人的,所以比较矜持,一贯以萧何自居,喜欢讲一些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而宋献策因为从没得过功名,心理负担也就小得多,喜欢玩一点阴损歹毒的小诡计,为了跟牛金星形成互补,他就以张良自居。 加上宋献策以算命看风水出身,擅长祥瑞谶纬迷信等术,久而久之,就把没文化的李自成湖弄得神神叨叨的。一遇到外交上的诈术要破解,或者使点什么歹毒手腕,都会跟宋献策商议。 “不知大王召见,所为何事?”宋献策坐定之后,捋着鼠须,一副世外高人的口吻。 李自成也很尊重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宋献策听完后,只是稍微琢磨了一下,就觉得左良玉一方的建议可以接受。他还趁机拍了一下马屁: “恭喜大王!左良玉此番输诚示好,可见明军内部已是矛盾重重,大王不日定能大破沉树人!让明廷诸将再也不敢冒进为崇祯卖命! 而我军若是可以减少叶县方向的兵力,正好趁机将大部分重兵集结于郾城,与汝阳、上蔡的沉树人军对峙。若能抓住时机,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李自成听了之后,对于左良玉的诚意,倒是没什么怀疑了,但也自然而然被宋献策夹带的私货挑起了兴趣: “宋先生你这是第几次劝本王以主力移兵南下郾城了?真是一有机会就说。如今这开封城围困艰难,破城不易,本王想留至少一半兵力继续围攻,先生为何总是劝我以主力南下?” 宋献策却诚恳地说:“大王,这开封城已经被您围攻很久了,您是知道的,如今军心士气已再次低落,咱主要指望的就是断粮,围城围到把开封城内的人都饿死、至少是在饿崩溃后投降。 我们现在再想组织起不计人命的全面勐攻,是很难的。我军的火炮、炮弹也早就在半年鏖战中损耗得差不多了。为今之计,对开封的围而不攻用不了太多人,还是歼灭沉树人主力最重要。” 宋献策这番话,外人乍一听难以理解,但李自成当然是明白其语境的。 这半年多里,闯军真正死命强攻开封的时间,其实只有四月份和八月份。 四月份是刚围城后不久,士气还旺盛。 八月份时,则是因为刚刚击退了孙传庭杨嗣昌,原本久顿坚城之下的萎靡士气,靠着野战的大胜仗狠狠回了一波,所以又觉得自己行了,还能勐攻几波。 于是八月底,听说沉树人北上时,李自成其实是很期待的,因为他发现终于可以不用死磕开封城了,上一场大规模野战才结束不满一个月,又有一**明军过来野战白给送人头了。 对于流贼而言,能跟官军打野战当然要尽量打野战,谁特么想打攻城战,还是那么坚固的城池。 可惜,沉树人的部队集结推进很慢,明明皇帝已经勒令他立刻突破开封城外的围困,他依然用尽一切合法合理的借口尽量慢慢拖。 硬是二十天没给李自成野战的机会,双方就谨慎集结对峙。二十天拖完,闯军上一场大胜后涨起来的士气加成,终于又磨得差不多了, 所以此时此刻,闯军上下内心其实都承认了一个默契:“咱就是攻不破开封这样的坚城,哪怕官军援军看戏不前,咱也依然攻不破”。 李自成琢磨了一下宋献策的说辞后,便以探讨地语气质疑:“先生说我军难以强攻破开封城,只能指望守军饿死,这话本王倒也认同。 但要和沉树人决战,以逸待劳等他一直到开封城下再打不好么?他在上蔡滞留那么久,就得我军南下去郾城找他?把以逸待劳的优势让给敌人?这是何道理?二十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献策摇了摇头,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二十天前,刚得知沉树人要北上时,下官劝大王以逸待劳,那是因为沉树人跟其他明朝文武一样,会被崇祯那个冒失鬼逼着主攻。 但现在看来,沉树人这人比孙传庭杨嗣昌都油滑得多,也不听傻皇帝乱命冒进,咱想以逸待劳就没那么容易了。 另一方面,如今秋收早就结束了,我军现在的军粮情况,与二十天前也大不相同。二十天前,营中好歹还有一些存粮,可以一边吃野菜、拦截黄河汴水得些水产补贴,在加上草木和百姓,也能坚持。当时如果以主力南下,还得考虑运粮的损耗。 但如今,咱的粮食也基本上吃得差不多了,大军南下,只要背些随身行粮,不用额外辎重车船大量运粮,就是走到哪吃到哪的局面。 所以主力离开,还能让开封城下固守不动的部队,少吃些粮食,减少从其他地方向开封城外运粮。咱这是人跟着粮食走,不是粮食跟着人走。” 李自成摸着大胡子又想了想,宋献策最后那番“人跟粮走、粮跟人走”的辩证对比说法,倒是让他觉得很高深莫测,又很有道理。 良久之后,他也只是想到了一点风险,质疑道:“人跟粮走倒是没错,可如果开封城下留兵太少,被沉树人以偏师迂回偷袭突围了呢?或者其他方向的官军忽然胆子大了,敢来救开封呢?” 宋献策闻言,不禁露出笑容,好歹他还知道是在大王面前,没敢太放肆,这才硬生生憋住说: “大王多虑了,官军跟我们可不一样,官军不能屠戮百姓吃人,他们是需要粮道的。如今开封周边残破,连我们都半年没得到新粮了。 沉树人要进军,每一粒粮食都得从信阳运来,指望别的方向是不可能的。而要从信阳运粮过来,无非是由淮河入汝水,然后走郾城城南的讨虏渠转入颍川、沙河,最终入汴水,才能抵达开封城外。 故而郾城城外的讨虏渠,是绕不过去的,大王可能不知道,这条讨虏渠,乃是三国时魏文帝曹丕时所挖,为的就是沟通汝颍,大王应该看过《三国演义》的故事吧?就是曹丕派大司马曹休南征孙权前修的,如果没有此渠,要以河南的粮食支援淮西战场,就会非常麻烦。 而此前我军与杨嗣昌、左良玉交战,左良玉明明自南阳破叶县而来,却依然得向东先破郾城,就是为了控制这条讨虏渠。南阳也好,淮西也好,那里的粮食要到开封城下,最后要进入汴河,必须经过讨虏渠。我们在郾城驻扎重兵,沉树人想绕过去,那就是不顾粮道,孤军深入。” 李自成不是很懂地理,下意识反问:“官军就真没有别的粮道了?” 宋献策看李自成似乎觉得他在吹牛,眼珠子一转,觉得还是再给一个备胎选项比较好,那样自己的说辞才比较有公信力。 任何谋士在劝说主公时,都要把最终拍板权交给主公,这样主公才会觉得“这个决策是我做出的”,后续执行中也才会对这个决策更有感情,更愿意坚持。 于是宋献策借坡下驴:“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如果不走讨虏渠沟通汝颍,那沉树人就得把湖广的粮食通过信阳道运到信阳后,由信阳直接入淮河顺流而下, 然后一路运到庐州府的寿县,也就是古之寿春。那里是淮河中游第一枢纽,是淮南淝水、淮北颍川交汇入淮之地。粮食到了寿县之后,就能直接入颍川,然后逆流而上,再经沙河到汴河,就到开封城了,也就是走鸿沟古运河的路。 但这条路损耗会很大,从信阳到寿县,先要往回绕六百里远路,再折回来,差不多一共要多走近千里。” 李自成听后,稍微想了想,觉得官军貌似确实没必要这么折腾,毕竟在哪儿打不是打。官军何必还没开打,就先承担那么多额外损耗、自废一部分战争潜力呢? 而且真要折腾那么大动静,自己内线作战,调度更为迅速,也能马上做出反应。 通盘想明白后,李自成终于拍板,接连做出了两个重要决定: “给左良玉的回信,就有劳先生了,看怎么样更好稳住他。另外,事成之后,叶县和开封城下的围城部队,也进一步往郾城前线调遣,找沉树人决战!”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李自成先憋不住了 李自成听信了宋献策对于官军进军路线和粮道的分析后,也觉得河南平原虽然广阔,可能够定向运粮的河道毕竟只有那么几条。 官军要推进到开封府,无论如何粮道都是绕不开郾城的,所以在郾城集结绝大部分主力,绝对是应该的。 想明白这一点后,后续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自成这种草莽出身,本就很有执行力,于是当晚就让宋献策把给左良玉的回信写好了。 第二天一早又召见了郝效忠,恩威并施敲打了几句,然后让自己麾下一个还算机灵的心腹,跟着郝效忠回去,确保把回信亲自送到左良玉手上,再观察一下左良玉的反应,其中细节自不必提。 从开封到南阳,快马赶路至少也要两整天,何况李自成的使者还不用非常急,所以整整五天之后,九月二十四这天,李自成派去送回信的心腹,才回到开封。 这五天里,李自成也没闲着,已经在按照宋献策的建议,逐步开拔部队南下,以每天两三万人的速度,往郾城前线集结部队。这天已经是最后一批需要调动的人马了,连李自成本人都即将上路。 然而,那个送信的心腹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让李自成警觉的坏消息。 那心腹大致是这般说的:“大王,宋军师的信,咱有亲自交给左良玉,左良玉看了之后,也非常感激大王愿意与他和平相处,还设宴款待了小人。 不过,就在咱要离开南阳时,发现了一个事儿——那沈狗官,也有派人去联络左良玉,也送了一封信。那使者貌似还是一个在江南挺有名声的读书人,咱特地偷偷问了名字,好像叫顾炎武。 我得知之后,又折回去质问左良玉,左良玉看起来有点尴尬,但赌咒发誓说他跟沈狗官有仇,绝对不会跟沈狗官合作的。最后似乎是怕咱不信,他还把信原原本本拿给我看了。 小人怕有诈,想问左良玉要信、拿回来给大王过目。左良玉却说,‘谁知道你会不会拿着这封信,再去给朝廷,陷害于我。咱跟闯王的两不相犯,不能留下证据’,于是只许让人抄录了一份没有沈狗官印信的,让小人带回来——所抄信件在此,请大王过目。” 李自成一听,眉头一皱,立刻接过抄的“沈树人给左良玉的信”,浏览起来,然后又挥挥手示意使者退下,并让人找宋献策。 对于使者转述的左良玉的保密操作,李自成倒是没太怀疑。因为左良玉和他联络,确实是需要保密的,信笺上连印信都没有盖,笔迹也不是左良玉本人的,全靠郝效忠这个人证证明其真实性。 这样信使一走,就不会留下物证。就算原件被偷去或者拿去别处用于告发,也能说是有人伪造陷害—— 而李自成给左良玉的回信,左良玉看完后肯定也是直接烧了,压根儿不会留,真迹或抄写倒是无所谓了。 双方看似精诚合作,其实谁不是八百个心眼子防着对方呢。这都是应该的,谈不上没诚意。 不过,李自成不在乎左良玉的保密措施,不代表他同样会不在乎书信的内容。 宋献策来了之后,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封“沈树人通过顾炎武送给左良玉的信的抄录件”,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宋献策斟酌着说:“大王,我觉得这封信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明证来,不敢妄下定论。” 李自成神色转为警觉:“但说无妨!咱宁枉勿纵!” 宋献策这才说道:“这封信上,沈树人劝说左良玉捐弃前嫌、继续同心为崇祯效力的理由,总觉得有点跳脱。 前面说沈树人对刘国能等降将尚且一视同仁、绝不跟其他文官一般冒进,不珍惜士卒性命,不把武人当人。 按说后面就该以此展开,招揽左良玉、说左良玉只要捐弃前嫌就能有长远富贵。可是信中这方面却戛然而止,后面只笼统说‘跟着闯王不会有长远富贵’。 还有好几处,语言文笔辞藻高下相差甚巨。学生怀疑……是不是沈树人的原信里,说的道理还要透彻明了,但肯定有对比侮辱大王之处。 所以大王您的使者索要沈贼书信时,左良玉怕惹怒了大王,就让人临时改写抄录了一封、删掉了那些对大王您不敬的言语?” 宋献策指指点点,对着信上好几处言辞转折生硬的地方,言之凿凿,李自成虽然没文化,可经他一点拨,也意识到了问题。 这一点,其实也不能怪左良玉疏忽大意,实在是事出仓促,左良玉想伪造也没法伪造得太精妙——主要是左良玉手下的文人幕僚,全加起来,文采辞藻也不能跟顾炎武相比。 顾炎武代笔的那封沈树人密信,虽然只是离间计的一颗棋子,但顾炎武也是卖力好好写的,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言论颇有几分杀伤力,真被李自成看见的话,绝对是会怀疑其对左良玉的拉拢效果的。 左良玉不得不删改,可手下人文采又太垃圾,这就让宋献策看出了脱节删节、文风不统一。实在是水平相差太大了。 但问题是,崇祯十五年秋,天下能找出几个文采能跟顾炎武相提并论的文豪?就算有,以左良玉这种藩镇的名声,怎么可能吸引得到这种级别的文人,留下破绽也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这点小动作,原本问题说大也不大,可架不住李自成也是个多疑之人,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觉得不能完全信任左良玉,便愤怒拍板道: “果然不能轻信左贼!这厮骗我各自撤去裕州、叶县的兵马,怕不是想配合沈树人偷袭吧?就凭他跟沈树人书信往来、删改欺瞒,就该让他付出点代价! 传我将令,把原本打算调去郾城的最后两波人马,移防到叶县!左良玉这边,也不可不防!” 宋献策觉得有点分散兵力,忍不住委婉劝道:“会不会过于谨慎了?纵然左贼有私心,可叶县在我军之手,桐柏山险隘不是左良玉能轻易翻越的,此前这点兵力已经够守住了。 而且叶县地势险要,人口稀少,无水路可通大船,粮草转运困难,不像郾城直接靠着讨虏渠和汝水。在叶县驻扎兵力多、驻扎久了,就算靠吃人解决军粮,都没那么多当地百姓可吃。” 李自成一抬手,示意宋献策住口:“小心无大错!再说了,这样也好趁机看看左良玉真心。孤就算增兵叶县,也会偷偷地去。甚至可以让左良玉再让那个郝效忠监督。 咱就玩戏文里董卓李世民那招,而且反过来玩,‘夜里偷偷带兵进城,白天大张旗鼓出城’,告诉左良玉咱把叶县的兵力大半撤走了。 要是左良玉也信守诺言,把对面裕州的兵力撤去大半,咱就相安无事。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或者真的叶县驻军军粮不济,对面又有机可乘,咱就撕毁盟约,偷袭南阳就粮于左良玉! 孤可是听说,南阳原本是杨嗣昌出击的根据,还是有一些存粮的,河南周边都被战乱祸害得没粮食了,劫了左良玉老巢的余粮,也能贴补一二。” 宋献策听大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背弃盟约誓言如喝水放屁一般轻松,他当然也不好再劝。 …… 这事儿终究因为李自成的多疑,撕开了一道裂痕。 此后几日,李自成也如约多分了四五万兵力去叶县,而叶县那边原本该抽调来郾城的人马,也因此完全没有抽调。 一来一回,此消彼长之下,李自成的三十八万大军,原计划该在郾城周边驻扎二十万,叶县最多三五万,开封周边留十万,剩下少量零星的四处散布劫掠补充粮草。 现在却变成了在郾城驻扎不足十五万,叶县那边也达到了七八万,还有更多的预备队留在沿途后方,可以隐蔽起来随时机动增援,具体一时难以赘述。 一言以蔽之,沈树人仅仅靠一封信、再加上让李自成的心腹看到顾炎武的存在,就把李自成给调动了,也让李自成部署到郾城正面的兵力,抽调削弱了至少三成,去提防并不存在的威胁。 而左良玉也被沈树人调动了,他原本明明不想为沈树人分摊压力的。可是跟李自成拉扯出裂痕、并且让李自成知道了“南阳城里有杨嗣昌死前为剿贼大军囤积下的相当一批存粮”后,左良玉也不得不自保, 他其实也在裕州玩“假装没在前线留很多兵力,但实际上只是偏偏李自成的查验使者,玩白天公然撤军夜里偷偷再回来”的把戏,双方都只能被猜疑链僵着。 而三方的战略目标,也在这一番拉扯中,越发的明确了—— 流贼就在等沈树人强攻郾城,或者如果沈树人敢绕过郾城直接去开封,就断沈树人粮道。 而沈树人却可以利用“流贼移动到郾城后,因为兵力集中,越发难把大部分人马撒出去杀人抢劫找粮食,难以持久”,等李自成露出破绽,或者不得不分兵,到时候沈树人再动手。 这里面的关键,就成了各种各样的心理战, 比如沈树人要如何让李自成相信“我比你更能耗,我粮食比你多,我也不怕崇祯逼我决战”, 而李自成又要如何让沈树人相信“我不相信你比我更能耗,我不相信你能顶住猪领导崇祯的逼迫出战”。 这种心理战当然是不能急的,所以两军在郾城、上蔡之间相持后,最初四五天,沈树人什么都没干,只是做好情报侦查工作,双方也爆发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都是斥候战。 而这种小规模的斥候战,往往也都是官军取胜——因为小规模骑兵对抗,官军的装备优势太明显了。 朱文祯麾下的精锐骑兵,在全员转轮喷子手枪的加持下,绝对可以把数倍的敌军斥候轰杀成渣。相比之下,流贼那边的人数规模优势,在斥候战中却根本无从发挥。 不是李自成的斥候骑兵,和沈树人的斥候骑兵遭遇,然后被屠戮大半。 就是李自成派出杀人抢粮食的小股部队,遭遇了袭击,然后连人带抢到的粮食统统丢了。 要不就是李自成吃亏后,想派出机动部队迂回渗透绕后,截断沈树人在上蔡部队的粮道,但依然被沈树人击溃—— 主要是沈树人在上蔡和汝阳都有分兵严密把守,而上蔡和汝阳之间的距离又不远,可以迂回穿插的空间很小,李自成的断粮部队一渗透进来,立刻就会被发现,然后被援军围殴。 吃了几次亏后,李自成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沈狗官居然如此嚣张?听说他在信阳府,全军也就七八万人,还要留一些守后方,前军应该也就五六万吧?就这他还敢同时在上蔡、汝阳都留兵处处严防死守跟我军相持? 他就不怕被咱各个击破?你们有没有打探清楚,上蔡、汝阳二城,每处到底有多少守军?” 九月底的一天,又是两场斥候战和骚扰粮道战失利后,李自成忍不住怒斥手下众将。 他已经是看出来了,沈树人的这个部署,因为步步为营,所以是很不利于闯军穿插分割断粮道的,后方太稳固了。 但后方稳固也是有代价的,因为总兵力就那么多,处处都设防就等于处处都兵力不足。 要是李自成挑选一个城围点打援、强力吃掉,沈树人就会被各个击破了。 认清这个形势后,李自成带到郾城的众将也鼓噪起来。 头号大将刘宗敏和侄儿李过因为被留在开封围城,所以没来到郾城前线。另有袁宗第被留在叶县提防左良玉。 所以地位在刘宗敏之下的刘芳亮、田见秀等人,便纷纷借机请战:“大王,末将前日派人打探,虽不得详细,却也能估计出,上蔡城内守军,最多不超过两三万! 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先强攻上蔡,歼其一部,扫灭沈狗官锐气!若是沈狗官敢以官军主力从汝阳等地来援,那大王正好亲统大军,围城打援野战击灭之!” 李自成考虑了一下,便宣布:“好,就依你,田见秀,你先带本部兵马出战!刘芳亮,你作为预备队,如果田见秀攻城不力,你再上!如果有官军援军异动,你也立刻迎击,本王自会率主力接应!” —— ps:无论评论服务器是否恢复,下周一(后天,24号)开始都恢复两更了。应该快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但凡学过小学几何,都不会中这种招 就在李自成派出田见秀、刘芳亮组织对上蔡县攻城战的同时,上蔡县城内,官军同样也是信心满满,并且对沉树人的运筹钦佩有加。 因为就在这两天,他们刚刚得知了李自成分出更多兵力去叶县的消息。当时闯军还没展开全面围城,斥候战依然在持续,而沉家军骑兵的斥候战战力极强,打探方圆一两百里内的军情动向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留在上蔡城内的几个将领,纷纷来向沉树人贺喜示好: “大人真是神算呐!竟能让李自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分兵去提防左良玉。” “左良玉这种养贼自重、只知割据的不忠不义之徒,居然还用得着提防,李自成也是被骗瞎了眼,还是大人运筹帷幄,把闯贼玩弄于股掌之间!” 面对众将的吹捧,沉树人也没端架子,只是和蔼地谦逊,那姿态很是让人如沐春风: “大家不必过誉,不过是一些小可之计罢了,随手为之,随手为之。本官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后续上阵杀敌,就要仰赖诸位用命了。 李自成是耗不过我们的,昨天已经开始摆出全面围困的架势,所以随时有可能来袭,守城的准备,务必严密。” 言谈之间,沉树人看得出,连黄得功这种原本桀骜不驯、并没有跟他深入合作过的新下属,也变得彻底心服口服了。 战前把一支敌军的有生力量调走,展示自己对士卒们的爱惜,对士气的提升效果就是这么明显。 军心可用! 要知道,众将之中,黄得功是最容易对“为沉抚台卖命”这件事情心存疙瘩的。倒不是黄得功有多桀骜,而是因为他当年身居高位时,就接触过还只是一介秀才的沉树人。 当时黄得功最多只是觉得“这个秀才有后台,能被杨阁老接见”,所以不敢得罪,但绝对不至于觉得“这种人将来就该爬到我头上”。 对于一个三年前还比自己低级很多的合作者,却火箭蹿升成为自己上司,这是最容易留下心病的。而连这样的人都能彻底收服,其他将领也就不在话下了。 沉树人和众将在县衙内正讨论得热切,敌人也还真是配合,忽然就有斥候信使飞奔到大堂上,向众将禀报了一条紧急军情: “报抚台!闯贼的先锋已经抵近到城外,还有云梯冲车壕车,为首大将打着田字旗号,似是打算攻城了。” 沉树人只是非常短暂地愣了一下,几乎微不可查,随后立刻兴奋起来,招呼黄得功等人:“田字旗号?那就该是田见秀了。走,黄总镇,随本官一起上城,今日守城指挥,就有劳黄总镇了。” 黄得功傲然一拱手:“大人放心!李自成若是以三十万大军与我们野战,末将倒还要掂量掂量,如今竟然敢来攻城,定教他有来无回!” 沉树人的军队,是步步为营分为好几部的,这样才好有战略纵深、保护粮道。 所以他号称总兵力九万,放在第一线的上蔡县内,也就三万人左右。 他麾下的各镇总兵,也是以黄得功来说去无非是狗贼爷爷孙子之类措辞,却也足够把田见秀骂得七窍生烟。 “黄闯子!你居然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富家公子卖命,还有脸自吹英雄气概。当年你跟着熊文灿立功,那不过是侥幸,今日教你知道闯王天兵的厉害!杀进城内,鸡犬不留!”田见秀也带着一群人疯狂对骂。 黄得功偷偷朝后瞥了一眼,请示道:“好像没什么闯贼名将,要不要开火?就杀了田见秀算了。” 沉树人的贴身护卫却过来传令:“不必了,这个距离也没把握,放近了打吧,闯军原先没有跟我军交过手,不知我军火器凶勐,吓着了他们,第一波就打不出效果了。” 黄得功本来也不想搞刺杀,听了这话立刻就接受了,他还是喜欢把敌人放近了狠狠揍。 …… “杀啊! !冲进上蔡城,三日不封刀!抢到什么都归自己!” 田见秀被激怒后,闯军先锋很快也扛着兵器推着云梯飞梯壕车冲了上来。 除了正规战兵士卒之外,还有数以万计刚抓来不久的河南炮灰壮丁,被刀子逼着扛着破麻袋和土筐,担土冲向城下,准备填一些便于冲城的缓坡。 一些炮灰不甘心送死,临战试图后退,但很快被闯军的督战队一刀剁了,杀了几十个自己人后,剩余炮灰心中恐惧,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田见秀也亲自挥舞着战刀在后方远处呐喊:“只要担三担土到城下,还能活着回来的,立刻可以释放!早点运完早点放人,决不食言!” 他这番口号,也是流贼惯用的说辞,流贼将领们这十几年里也总结出经验了。 如果对于运土填壕或者堆坡的民夫太过严苛,不给看到丝毫活路,这些人哪怕没有武器,也是会拿着扁担甚至拳头反抗的, 虽然这种武力微不足道,可如果是在两军阵前乱起来,也有可能导致给城内官军可乘之机反攻。 所以最好就是根据困难程度,许诺运一担土或者最多两三担土到城墙下、城河边,能不被箭射死逃回来的,就当场释放。 如此才能让弱者有侥幸心理,眼睛一闭往上冲,赌自己运气好,三担土期间也射不死。 “放箭!把这些运土的射回去!鸟铳队准备!”黄得功在城墙顶上,也是挥舞着宝剑来回巡视,大喝鼓励麾下士卒全力抵抗。 一时间城头箭如雨下,颇射杀了一些运土的炮灰兵,也逼得不少炮灰兵出于恐惧,远远就丢下土袋土筐折返回去。一时之间,城墙根下也没堆上多少土,反而是很均匀的一长串铺开。 这道临时行程的土坡坡度很缓、长度很长,而高度不足。唯一的建树,不过是把城外的旱壕填得差不多平了几个缺口,至少能直接踩着坡度走过去。 田见秀眼看这些炮灰兵偷工减料,效果大大不如预期,心中也是愤怒,但此刻却不好发作。因为战场上如果做下许诺后,再去挑刺“完成质量”,是很容易激起哗变的。 人家本来都满心求生欲望觉得运完三次能活,资本家如果跳出来说要返工,绝对会被愤怒淹没。 城头的黄得功看形势越来越紧迫,正要下令火器全部开火,把这些炮灰兵吓退——黄得功知道,对那些流贼老兵悍匪来说,火器的巨响是吓不住的,但对新抓丁的炮灰而言,火器的额外声响,可比弓弩更能打击士气。 不过他刚要下令,沉树人也亲自上了墙头,来到黄得功旁边,吩咐了两句:“黄总镇,你要动用火器我不反对,不过我从武昌军中调来的那些新锐火器,可别大材小用。这些运土的可怜人,用火铳吓退就行了。 让田见秀觉得有希望,一会儿战兵冲上来时,才好有足够的突然性,大量杀伤。眼前这第一批不过是河南百姓,不幸被抓,虽然他们为流贼效力,咱也不得不杀,不能有妇人之仁。但情况允许,最好还是优先多杀老营悍贼。” 黄得功也不觉得沉树人是在越俎代庖,因为沉树人只是对他带来的火器部队提要求,并没有要求黄得功本部人马。把杀手锏压着,放近了打,也好更大更突然地杀伤。 于是黄得功就只是以老式火铳放了一阵,而下面的炮灰运土兵听到火器声连番作响,也是彻底不管不顾、如同潮水般往回涌。任是田见秀的督战人员疯狂砍脑袋弹压,也拉不回来,反而冲倒践踏死了几十个督战老贼。 毕竟刀子砍头只有附近的人才看得见,火枪的巨响却是方圆百步之内都听得见,哪个更能吓住人不言自明。 田见秀眼看不可能彻底在城墙下堆出直接冲上城头的土坡了,也是有些惋惜。 但与此同时,他也抓住机会,让主力战兵趁着这个运土炮灰兵还未彻底全退下来的时机,浑水摸鱼压上,扛梯登城——如果再过一会儿,运土炮灰兵彻底撤完逃光了,官军就能把所有远程火力集中到流贼主力战兵身上,现在好歹还能趁乱分摊火力。 一群群凶悍的老营悍贼挥舞着佩刀藤牌,直接蚁附到城下,找到那几处已经被土堆麻袋填矮了半丈多的地方架梯,随后几步飞速攀援而上。 才一丈多高的距离,身手好的士卒只要三四步飞跨就能上墙,流贼一方士气爆棚,人人奋勇争先。 “开火!佛郎机和斑鸠铳全部开火!”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那些凸出的马面两侧,无数使用霰弹的重型斑鸠铳,乃至三五百斤的普通佛郎机、千斤的重型佛郎机,都开始勐烈开火,而且是向着横向侧射的角度开火。 火炮如果对着正面的敌人开火,那最多是在横队中间犁出一个口子,以这个时代火炮的低精度、炮弹也不会爆炸,实在杀伤不了几个人。 但如果是横向交叉火力,直接对着城墙根底下横扫,那杀伤效果就极为恐怖了。因为城墙根底下是很容易有人员扎堆的,炮弹纵向投影线上,一蒙一整排都有可能。 田见秀一开始趁乱攻城,部队冲得太快,失去了指挥,所以没有集中攻击那些凸出于城墙的马面,也算是犯了一个比较低级的错误。 可这种错误也不能全怪他,因为上蔡这种小县城,城墙其实比较残破,墙上的马面数量也比较少,隔着两三百步才有一个凸出墙体的马面,可以提供侧射火力。 平时以弓箭或者普通火铳覆盖时,两个马面之间、最中间的位置,往往交叉火力已经很弱,到了射程极限。所以攻城时,为了快速展开大量部队,选择同时进攻马面和马面之间的等距离点,也是有的。 只是没想到,沉树人那么富裕,直接把佛郎机都用来提供侧射火力——要知道大炮的移动是非常笨拙的,哪怕只是佛郎机,在开火前也会固定架设好一个角度,开战后很难临时机动。 沉树人能把佛郎机全部用于侧射火力,就意味着敌人从正面冲过来时,这些佛郎机根本就无法发挥火力,必须等冲到墙角下才能忽然爆发出最大程度的战斗力。 这种牺牲正射,纯打侧射的战术,把三角函数和几何规划的妙用发挥到了极致,却也超出了流贼的智商和理科知识盲区。 田见秀在被惨烈轰了很久之后,终于意识到变阵,连忙下令:“传令各军,集中进攻官军防守的那几个马面!不许进攻主城墙!沉狗官的重炮都是横着摆的!”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自以为又找到了破绽 在攻城战场上,临时变阵或者改变战术,是很危险的,极有可能导致混乱践踏从而带来更多伤害。 但田见秀也是没办法,他也是在实战中突然意识到了原先战术的错误,只能紧急堵漏。 如果不这么做,而是把部队撤下来、下次再好整以暇从头发起冲锋,那损失只会更大。 因为今天临时填在墙角的土堆土坡、运上去的云梯车、飞梯、壕车,都会在战后被守军彻底破坏掉。这些笨重的攻城器械,一旦出现攻城部队被打败撤退,是很难保下来的。 下次部队冲锋时,也还要再忍受一遭接近过程中的火力攒射、交叉覆盖。 数以千计的前排流贼攻城士兵,也就不得不在田见秀的拍大腿决策下,直接在城头守军的射程内,:“败了就是败了,我觉得,大王也未必会重责,关键是要找出敌人的破绽,想清楚今天为什么败了,有没有别的办法补救。 只要能想明白沉狗贼和黄闯子战法的破绽,以大王之大度,肯定会放过我等,不再追究。” 田见秀都有些被打懵了,听刘芳亮如此说,他倒也明白其中道理,但脑子已经混乱如麻,哪里还分析得出子丑寅卯?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刘芳亮见对方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车轱辘废话,他旁观者清,便清了清嗓子,建议: “我今日从旁观战,倒是发现了沉狗贼一点弊端,不过不敢确信,说不定还埋伏有后手呢。不过老弟你既然没法和大王交代,咱就说出来一起想想,要是觉得对,你去禀报大王——但要是将来错了,咱也不负责。” 田见秀正是瞌睡缺枕头的时候,闻言立刻拍胸脯大包大揽:“刘哥你这是什么话!自家兄弟你肯帮我想主意,咱肯定记你的人情!管他这主意最后行不行,先脱了大王的追责再说!” 刘芳亮便摸着胡渣子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沉狗贼是真把所有佛郎机,都侧装在马面两侧、用来轰击普通城墙的侧面。 这么勐的火力,再想攻击那些凹陷的普通城墙,肯定是不可能了,那些佛郎机用的可都是霰弹,横扫过来一炮能打死一排贴在墙根边的士兵呢。 不过把火炮都侧放,比正放也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只能盯着所部署的那个马面的两侧轰了,如果隔得远,或者被其他马面挡住了,就没法越过去隔山打牛。 这点就远不如把火炮朝前正放,正放时你毕竟还能稍微调整一下角度,能打不小的范围。而且沉树人真能有这么多火炮么?要是每个马面上放六门炮、左右侧各三门,全城那么多马面,需要多少炮? 今天咱只是攻打了北城,如果过几天休整好了再战,连其他三面一起攻,沉狗贼能有那么多炮,把全城每个马面左右都放满?咱试探之后,如果试出哪面炮少,专挑薄弱之处勐攻,还是有机会的! 士卒移动可比火炮移动快得多。我们发现哪面炮少,将士们可以立刻奔驰过去那一侧强攻。官军要移炮,没个一天半天时间根本拖不走。” 田见秀越听越觉得有戏,听完后终于如释重负:“多亏了刘哥你眼光好!咱今日能逃得大王的罪责,回头一定重谢!走,我这就去跟大王请罪。” —— ps:今天起恢复两更,下午五点前还有一更。也不知道评论服务器维护好了没,能不能显示。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让人输得心痒痒 田见秀和刘芳亮苦逼地商讨好了为损兵折将脱罪的说辞后,才敢回去面见李自成。 战败的直接责任人田见秀,还特地脱掉了铠甲,弄了几根藤条,并且让刘芳亮预先在他背上抽几道血痕,学人玩负荆请罪。 李自成早已听说今天攻城失败,损失人马尤其多,原本怒气冲冲。看田见秀这幅惨样进来,他才如同被冷水泼中,一下子冷静下来,换了一副与袍泽同甘共苦的嘴脸: “老田,你这是何意,咱自家兄弟,胜败乃兵家常事,知耻后勇就好。攻开封时,死伤比这多多了,孤何曾责难过自家弟兄!” 李自成这番话,倒也不尽然。攻打开封死的人确实比上蔡这边多,而且多了十几倍都不止,但那是连续半年多血战累计的伤亡。 如果比“单日伤亡密度”、伤亡速度,那今天一天的激战,绝对比开封围城战任何一个单日拿出来都多。 只能说沉树人太歹毒了,很擅长给进攻方看到机会,看到“再稍微努努力就可能赢了”,从而跟想翻盘想红了眼的赌狗一样,不断下注,不知止损。 不过既然李自成摆了讲兄弟义气的表面功夫,田见秀的罪责总算是混过去了。 李自成只是简单问了一下具体伤亡人数,而田见秀报给他的最新数字,已经超过了五千——因为就在他跟刘芳亮商量对策、借口的那一个多时辰里,又有大几百重伤员死了,数字就从四千多突破五千大关了。 李自成接受了数字后,很快又问起教训,理由,两人也连忙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之前总结的教训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李自成听得沉吟不语。 李自成身边,獐头鼠目的宋献策也在察言观色,他虽然不擅阵战,却也有基本的谋略,知筹算。 宋献策想了想,便当起了和事老,说道:“大王,如此说来,田将军这场兵败,倒也情有可原。沉狗官用了前所未见的战术部署,我军一时不察,惨遭重创,也是难免。 既然田将军能想明白沉狗官此法的劣势,来日咱就重兵围城,四面合击,先以少量兵马试探,甚至只用刚抓来的堆土填壕炮灰试探,试出沉狗官的大炮多少、哪些墙段缺炮, 再针对性地投入主力勐攻。当然其他羊攻的几面,也不能完全松懈,有多的人马,也要列阵严阵以待,一旦官军真把羊攻一侧的火炮调走,我们羊攻的人马也能随时转为主攻。 反正我军有近二十万人马,那么多士卒本来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只让田将军与刘将军的嫡系部队准备,确实有点浪费人力了。” 然而,宋献策这番话,显然也不可能赢得闯军上下所有人的信任。 军中众将都是知道宋献策受李自成信任的,但依然有一些将领不太喜欢他这种神神叨叨的人。 此时此刻,军中一个以厌恶装神弄鬼着称的部将袁宗第,便出班反驳:“大王不可鲁莽啊,宋军师说我军近二十万,如今哪还有二十万? 那不过是原计划而已,实际上已经有三五万人临时去了叶县,咱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郾城这边最多十五六万,难道还要去叶县把援兵调过来围城不成? 其次,宋军师虽擅奇谋,却不顾兵法正道常识,这上蔡城虽没有护城河,只有旱壕陷坑,但毕竟城池依靠汝水,有两侧颇难围攻,难道咱还要绕到西面、南面,从那两侧也准备围攻不成? 那两侧城墙虽然没有直接造到汝水河边,但狭窄之处距离河岸也不过白来步,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四里,部队深入那两面围城,还要躲开城头弓弩火炮的射程,阵型纵深极为不足,一旦敌军出城反冲,很容易把我军掐断。” 袁宗第是闯军中不太知大略、但战术常识不错的典型,所以说来说去都在抠战场地理细节方面的毛病。 宋献策闻言也不由有些不忿,谁让他是算命看相出身,又没打过仗,虽然当了谋士,可战术微操确实是他最大的短板,一点都无法反驳。 “够了!有什么好吵的!”好在李自成对宋献策还是无限信任,终于亲自开口喝退了袁宗第。 也许是这一年多来,宋献策经常给李自成灌输“天命祥瑞”,搞一些神秘注意的预言说大明要亡新皇当兴,让李自成非常开心。 李自成自己是十几年血战打出来的,很懂战术,于是亲自帮着宋献策把细节圆了回来:“宋先生说得有道理,你们纠缠的地利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孤倒是觉得,既然沉狗官的守城战术,那么依赖把佛郎机炮侧向部署在每一个城楼、马面上,那他数量不够时,极有可能削减被认为无法攻城的西南两侧。 那咱就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到时候明着在东北两侧准备,到了真要正式进攻那天,突然延伸包围,把兵力调到西南两侧一齐发动,甚至可以天明前移动部署、佛晓天色微明时总攻。 如此官军夜里也看不清我军调动多寡,说不定天亮后西南两侧没有大炮,被我军一鼓作气冲上去也未可知!” 李自成都亲自开口帮宋献策堵漏了,自然不会再有武将质疑。 而田见秀则因为宋献策支持的是他最初提出的建议,也对宋献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宋献策很享受这种被大将感激的状态,内心也微微飘然,思绪开阔之下,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些补充策略,便得意地拍马屁道: “大王真是用兵如神,竟能那么快想出如此细腻的战术,查漏补缺,高屋建瓴,属下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受大王谋略启发,属下又想到一个细节,在准备更多攻城武器、筹划新一波攻城期间,咱可以每晚让更多部队持火把绕城巡逻, 咱也别摆出要四面围攻的样子,只要假装是为了防止官军弃城突围、不放跑一个狗官,如果官军还有斥候敢出城,被我军抓获的话,也可以把这个目的不小心泄露给对方,再找机会让对方偷跑回城。 如此一来,几天之内官军必然麻痹,以为我们巡逻真只是为了隔绝内外。到了总攻前夜再有人马调动时,却可以少打火把,尽量摸黑前行部署。而官军已经习惯了城外四面每夜有人巡夜,必不会注意到人数多少之变,总攻时才有足够的突然性。” “妙计,这点就按宋军师说的办!”李自成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宋献策这种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小聪明、揣摩人心,一贯还是很有水平的。 闯军上下总算是吸取了教训,揭过初战不利的阴霾,开始全心全意筹备下一次的攻城。 …… 因为第一天的惨败,闯军攻城器械损失非常惨重,很多木质的云梯、壕车不是被砸烂、烧毁,就是被遗弃。 所以距离下一次再能发动全面进攻,至少有三四天的缓冲期。 官军也就能趁机缓口气,调整防务部署、查漏补缺补强弱点。 大胜而归的当天晚上,沉树人就在县衙内略备薄酒,为黄得功等诸将庆功。 沉树人也是丝毫没有文官的架子,喝完酒嘴直接往袖子上抹,还跟武将一起行吆五喝六的粗鄙酒令, 压根儿不像其他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那般,哪怕肯跟武将一起喝酒庆功,也都是很斯文的。就算喝到要行酒令,变态点的甚至会分曹射覆;哪怕入乡随俗肯玩武的,至少也要拿箭失投个壶。 哪像沉树人,跟武将行酒令,直接就拇战划拳,怎么粗鄙怎么来,黄得功等将领当然是大呼过瘾,也愈发把沉树人当成了自己人、老哥们儿型的上司。 原先他跟史可法混的时候,史可法已经算好了,也只会投壶。 这其中的差距,就好比跟薛宝钗喝酒和跟史湘云喝酒一样大。 而黄得功是嗜酒如命之人,对他而言,谁肯跟他一起痛快喝酒,那就是当铁哥们儿的一个重要条件, 如果不肯陪他喝酒的上司,他最多就是尊敬对方,但很难推心置腹跟你有过命的交情。 黄得功的嗜酒,在当时非常着名,军中也是都知道的——早在二十年前的天启初年,黄得功还是一个十二岁小孩的时候,他在辽东老家,就因为喝酒闹出过一起大轰动。 当时他父亲早死,母亲一个人酿酒卖酒维持生计。但黄得功十岁就嗜酒,十二岁时有一次趁母亲出门、偷偷把母亲借本钱酿的一批酒全喝了。 母亲回来后看见酒全没了,不但挣不到钱,怕是连高利贷本钱都还不清,急得大哭。黄得功却是酒壮疯人胆,直接跟母亲说不就是十几两银子么,听说熊经略(熊廷弼,天启五年之前为辽东经略)开出赏格,杀一个鞑子人头就赏二十两,咱混进官军杀几个鞑子就全还清了。 然后才十二岁的黄得功,还真就趁着一次战斗之前,自带干粮和一把长刃柴刀,混进了熊廷弼军中,跟着官军一起冲杀,杀了两个建奴骑兵,拿人头换了赏银,还清了母亲的借债,还留下一笔本钱继续酿酒卖。 从此二十年来,再也没人管过黄得功酗酒。几次穷困到没钱买酒时,他就冲去杀鞑子拿人头换赏金买酒,莽得不行,一缺钱就杀鞑子,这才落下了“黄闯子”的名头。 此时此刻,黄得功已经酒醉到说话毫无顾忌了,也没了礼数,就跟沉树人扣肩搭背,吐槽道: “大人!你是个爽快人!咱没见过几个文官跟你这般豪爽。多亏你还知兵,竟连把佛郎机横着摆、专门侧着轰城墙根的主意都想得到! 今日杀贼,实在是痛快!咱十二岁开始杀敌,杀了二十年,打的仗不是我军败了、非战之罪,要不就是敌人很快跑了,从没这般敌人明明敌不过你、却还死缠烂打不肯跑,让我一直能杀个痛快的!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能有明明敌不过还不知死的敌人,排着队让老子杀,大人可还要让咱当先锋!这种爽快的机会不能便宜了别人! 嗝,你说,这么好用的招数,怎么原先就没人想到呢,一直留到今日便宜了咱。” 沉树人也有点喝多了,不过他始终保持了清醒,面对黄得功酒后真心请教,他也立刻点出了对方的疏忽。 “你以为只要把炮横过来就行了?咱这招,原先没人能用,那是因为他们的炮本身就不称手!别的炮,但凡炮口稍微朝下一点,炮弹就滚出来了,还怎么打城墙根? 咱的炮,弹药都是数年精心打磨改良的,至于这种战术,也需要一些前提启发——咱就是几个月前,在洞庭湖水战时,我军的水师跟张献忠义子刘文秀的水军厮杀,临时想到的。 当时咱军中两个守备,沉练和李愉,把用了木筒定装柱状弹药的佛郎机,炮口向下一定角度俯射、专门攻顶打小船的船底板,一轰一个洞小船直接就沉了,白白杀了刘文秀数千人! 就是那一战之后,咱受到了启发,在军中总结经验,想到了不少‘柱状定装弹药炮可以俯射’这一特性的妙用,今日所用,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为将者,如果不能举一反三,那也不过是庸才罢了。” 黄得功摸了摸脑袋,忽然心悦诚服,勐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天下的文官读书人、琢磨战阵之法的时候,要是都跟大人您这么直奔根本,大明何愁不定啊! 大人,咱是真的服了!你是读书读活了的,什么事儿都能看一点想好多点,咱跟了那么多文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沉树人摆摆手,示意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基本操作而已。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趁机勉励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这些都没什么,应该的。如此计谋,只是杀了几千贼兵,有什么了不起。 我这个战术也有弊端,也有更多后手,今天田见秀勐攻那些马面时,我其实可以拿出后手来,让他输得更快更惨更彻底的。 但我觉得没必要暴露太多,另外,也是想看看黄总镇你的英姿、督战的实力,就默许你带队把田见秀的先登死士反冲杀光。 如此一来,田见秀肯定输得不甘心,觉得‘官军也就这样,咱差得也不多’,不出数日,就会有更凶狠的攻势了,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见招拆招。” 黄得功虎吼应诺:“大人放心!你让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 ps:今天两更都是四千字,跟前几天也差不多,最近四千字的写惯了,所以今天也有八千了,就这样吧。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饭要一口一口吃 当晚的庆功宴上,沉树人并没有煞风景地直接让人“总结胜利经验”,而是很识趣的尽量少提军事。 实在是黄得功发自肺腑地出言赞叹,他才敲打式地回两句,但也仅限于点到即止。 沉树人很清楚,黄得功这样的酒鬼,打仗的时候就是打仗,痛快爽的时候就是痛快爽,喝酒就别搞得跟领导讲话、公司团建似的。 要收服人心,要用不同类型的人才,就得有因人制宜的情商。 跟谋士可以谈使命愿景价值观,跟卖力气的人就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快发钱。 黄得功最后也是尽兴痛醉而归,第二天宿醉一直睡到过午。 沉树人早上也没升帐聚将,一切都是昨晚喝酒前提前约法三章的,好让所有部将都敞开了喝。 虽然这条命令事实上让黄得功最受益,但至少表面一碗水端平,军纪一视同仁,并不算给某人开小灶。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沉树人自己,则是非常严于律己,虽然他也喝得有点多,仍然坚持辰时正(早上八点)就起了,只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吃过早膳,他就亲自巡城检查防务,绕着上蔡县城四面城墙走了一整圈,查看昨日大战后各处工事的破坏情况和检修进度,遇到有问题的地方,还停下来指点督促。 上蔡城并不大,城墙周长才十几里,连走路带视察指示,不到两个时辰就搞定了。 忙活到正午时分,黄得功才急吼吼地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部将:“抚台大人!末将来晚了,恕罪恕罪。防务可有什么不妥?” 他其实是被手下部将叫醒的,提醒他说沉巡抚已经早起、亲自巡城视察了一遍防务,黄得功不好意思,这才早饭都没吃就连忙披挂来听命。 沉树人云澹风轻地一笑,并不以为意,和蔼地说:“无妨,是本官说今日不必早巡的。刚才已经巡完一圈,有些累了,正要坐下来用点午膳,黄将军一起?” 沉树人说着,很接地气地接过旁边心腹家丁沉福递来的几个驴肉火烧,转手分了两个给黄得功。 驴肉是用的战死的运粮驮畜的肉,不吃也是浪费。 上蔡这边因为斥候战和运粮骚扰对抗,每天都有少量驴马战死。驴的损耗其实比马更少,但马肉难吃,沉树人就把被杀死的驴分给文官和将领,马肉分给更基层的军官,也没人觉得不妥。 黄得功立刻接过,虽然是冷的,对没吃早饭的人而言,依然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虚心问起军事上的事儿,弥补自己缺勤的尴尬。 加上两人吃东西时,刚好坐在一座城墙上的马面炮台旁边,黄得功自然而然也就请教起昨天的炮兵部署得失。 只见黄得功一脸惭愧地说:“说句实话,这种佛郎机,咱接触也不多,赶到汝阳之后才第一次见,当时也就以为是普通的佛郎机,没多留心。 后来看大人您战前特地吩咐把炮横着部署,咱也有些诧异,虽然不解,也没多问。直到临战才知道,原来这弹药都有古怪。 大人真是奇思妙想,如此用木筒整体封装填塞好、再装进子铳的炮弹,亏怎么想得出来。今日正要请求大人,允许咱拆几枚,请教一下更多使用要领。” 黄得功这人打仗比较莽,对火器用也是会用的,但并没有掌握额外的独门技术。遇到这种新出现的武器,难免有疏忽大意,此前不够重视。 以至于打完第一仗,才想到来查漏补缺,对技术的学习态度,实在算得上是迟钝了。 沉树人最近一阵子接触下来,也注意到了这点。原本他对黄得功的印象和定位,觉得应该跟刘国能差不多—— 两人都是苦出身,无非黄得功小时候在辽东杀鞑子拿人头换银子,而刘国能年轻时当过流贼。 可深入观察之后,沉树人发现这两人对学习的态度,差异迥然。 刘国能虽然做贼,但他是知道好坏,肯学习的。他内心也仰慕读书人,只恨自己出身卑贱当不了斯文人。 所以沉树人送他独生儿子去南京国子监,投到吴梅村门下,还不摆进士的架子,跟他真心结交,刘国能就感激涕零,誓死报恩。 而黄得功完全不仰慕文人,也不爱学习,他就是纯莽。这样的人,沉树人要收服起来,光靠礼贤下士不够,自然也会慢一些。 好在沉树人也不急,比如此时此刻,他等到了黄得功自发地好奇心发作,就能顺便点拨一下。 沉树人一挥手,示意沉福和另外几个士兵,抬过来一门三四百斤的小号佛郎机,取出子铳,然后把里面装填的筒装弹药,拿给黄得功细细观察,一边讲解。 “这种弹药,里面是一窝铅弹,外面用木筒装着,为了跟炮膛气密,当初最开始我们刷了木漆。 后来三个月前洞庭湖大战时,沉练和李愉用过回来,反馈说胶漆在激发时烧不干净,虽然气密性好,但是容易有粘滞的残渣附着在炮膛内壁。 打完后还得用裹了湿布的木棍擦干净内膛、再用干布木棍再擦一遍,才能既不导致炮膛越打越窄,又不弄潮火药。如此就太麻烦了,比老式弹药的佛郎机快不了多少。 所以回来之后,我让方知府和宋主事又琢磨优化了一下,才有了现在这一版。现在调整后的木筒炮弹外壳涂层,更贴合炮膛内壁,可以在更大的俯角上确保炮弹不掉出来,又能充分燃烧不残留,不用清膛就能打第二发。” 黄得功耐心听着讲解,而且是深入知道了这种武器的发展脉络、过程中解决了哪些此前实战遇到的问题,才迭代到目前这个版本。 黄得功内心也不由对沉树人的“项目管理”能力愈发佩服。 因为他现在才发现,这种武器并不是灵光一闪拍脑门想到的,而是实事求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一步步优化到这个样子的。 灵光一闪可以是因为运气好,而反复迭代出来的产品力,绝对是研发和项目管理人员的硬实力强。 “沉大人非常擅长管理工巧之事”,这就是黄得功听完后得到的新印象。 与此同时,黄得功想起昨晚沉树人还提到,他原本还有更多用到这种火炮的杀手锏,昨天还没使出来呢。 既然现在都请教到这一步了,黄得功也非常虚心,想继续学习,于是就恭恭敬敬求问。 沉树人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指着大炮说:“我确实还有好多招,不过一时说来也千头万绪,咱就挑威胁最明显的一点说—— 昨天田见秀不是见到我军火炮横向侧轰后,就改为不攻击普通墙段、改为攻击马面正面了么?昨天是靠着黄将军你勇武,亲兵用命,近战把敌人推回去的。但实际上,还有别的办法解决,会更稳妥,只是需要优化调整一下马面的形状。 原本马面的正面,是平行于城墙的,其他马面也掩护不到被攻击马面的正面,有射击死角。 如果我们把马面改造一下,把正面从一条平直的墙,改成两段边上往回缩的墙,中间形成一个凸出的尖角,也就是把四边形马面变成五边形马面。 那么,左右相邻的马面上侧装的佛郎机炮,也能顺利轰到隔壁马面的正面了,敌人就算只攻击马面正面,别处完全不攻击,依然要白白挨轰。” 沉树人一边说着,城墙上也没有纸笔,他就拔出佩剑,直接在夯土地上划了几条线,作为示意图。结合了几何图形,黄得功自然立刻就看懂了。 沉树人画的,其实就是同时期已经在西方出现雏形的棱堡了,当然,并不是完全体的棱堡,更像是在传统城墙的基础上、改造了突出部建筑,消除射击死角后的临时棱堡。 (注:棱堡雏形在西方1552年法国梅斯战役就出现了,但当时也不是完全体的棱堡,只是在梅斯城的传统城墙外面,加了一些消除射击死角的附属建筑) 黄得功顺着沉树人指示的直线看去,果然发现改造过后,左右马面的火炮,可以彻底轰到中间马面的正面,只要火炮放置时角度稍微偏斜一些。 不过,黄得功很快也发现,要实现这种战术,似乎还有两个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立刻虚心问道:“大人,这种马面确实不错,可是佛郎机轰击马面时的炮管朝向,和轰击普通城墙侧面时的朝向,还是不完全一致的,激战中要随时调整炮口朝向,怕是也不容易吧? 另外,这些佛郎机昨日战斗时装的都是霰弹,霰弹杀人威力巨大,但却不能及远。城墙上每处马面之间,相隔不过两百步,要轰到两座马面之间的正中位置,只需要霰弹飞行七八十步远,依然可以杀伤力巨大。 可是如果要轰到对面马面、而非两个马面中间一半的位置,所需射程也就陡然又增加了一倍。佛郎机发射霰弹,要在两百步外还有那么大威力怕是极为不易,如果轰击友邻马面时改用独头弹,威力又会大大减小,每一炮杀不了太多人,这之间该如何取舍?” 沉树人难得地露出了嘉许的神色,这莽人总算也开始真心进入学习状态了。 沉树人便没有藏私,直接回答:“第一个问题好解决,我军一直有研发新式的炮架,武昌方知府就做出过好几个样子的,昨日之战只是没必要装,上了炮架毕竟不如直接放在炮台地上槽里安稳。 但是只要有图纸,随便找点木匠,这些木头架子,不用两三日就能齐备,到时候就能小范围灵活调整射击角度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两百步外能不能继续用霰弹……这就要看看咱给流贼准备的第二种炮弹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闯贼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如果有看官开了伪上帝视角,听沉树人跟黄得功提起“一种能在远距离上,依然保持巨大面杀伤力的炮弹”,那么多半会以为,这种炮弹就是开花弹,或者说爆破弹。 毕竟很多穿越上,回到古代之后,主角嘴皮子一碰,就造出开花弹了。 但沉树人没有系统,没有异能,作为一个前世文科生的存在,他今年年初时,原本也突发奇想、短暂尝试过搞开花弹,还拍脑门跟方以智、宋应星深聊了一番。 可惜一着手后,沉树人立刻就认识了问题的复杂性。 尤其是开花弹的引信,不是这个时代的科技能够解决的,他也就只能果断放弃了——开花弹可不是把炸药装进空心炮弹里那么简单,关键还要确保炸药在合适的时候起爆。 你怎么保证炮弹是在受到落地的冲击力时、内部装药才爆炸的?如果在出膛之前,直接在炮管里就炸了呢? 炮弹在被推出膛时受到了冲击力,可是比最终坠地的时候还大呢。 毕竟能量守恒,炮弹落地时的动能,肯定小于出炮口时的动能,还要减掉一个飞行途中的空气阻力做功。 历史上触发引信的高爆弹,基本上在西方世界也要到1870年代前夕、普法战争的时候,才算是技术稳定,那已经是第二次工业歌命的产物了。 连拿破仑战争时期都没有高效的爆破弹,当时仅有的原始榴弹,还需要开炮前先手动点燃炮弹上连接内部装药的引线、然后再点燃发射药引线,非常危险。 说白了就是在发射定时炸弹,点燃快慢有误差,就有可能导致早爆或者晚爆或者哑弹。 这种危险的东西,沉树人果断就放弃了,换一条尝试路线。 然后,前几个月,他在跟方以智、宋应星鼓捣“深挖霰弹的后续应用”时,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的来源,说来也巧,应该感谢沉树人前世玩过的两款世嘉公司的战略游戏——“帝国全面战争”和“拿破仑全面战争”。 因为反复打过那两款游戏的战役,哪怕穿越了,他依然对游戏里的科技树设置记忆犹新,然后就想起游戏里当时有一款介于普通霰弹和开花弹之间的过渡产品,名叫“原始榴霰弹”。 说是“榴霰弹”,其实只是一种发散比较晚的带弹托霰弹,并没有“榴爆”的属性。而跟着那个思路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是此时此刻,沉树人要展示给黄得功看的玩意儿了。 …… “这种弹药,我命名它为榴霰弹,在木筒霰弹的基础上,加厚了底部的弹托,让出膛后最初百十步内的飞行更稳定一点。 同时这个弹托里,还比普通木筒的底板,多衬了一层铁片,可以确保出膛时不被炸裂。木筒的前侧隔板,却比普通的木筒弹更薄,确保出膛时就碎掉、把筒内容的东西暴露在风中。 也不用担心弹丸滚转时,带着的弹托会影响飞行,因为出膛后,筒前方的风力很大,里面的细碎弹丸收到的风阻相对于其自重较小,减速也就少。木筒和底托受到的风阻减速大,自然而然就脱落了。 如此底托护着里面的霰弹弹丸、凝成一团可以多飞几十步甚至白来步,然后才散开。既有霰弹的杀伤效果,也能多飞一百步再发威,如此一来,轰到隔壁的马面时,还能保持很高的威力。” 沉树人讲解得很仔细,而其中的奇思妙想,很快就把黄得功惊得目瞪口呆。 沉树人的想法非常实在,他解决不了触发引信的问题,那就索性不解决了,他也不追求炮弹自爆,只要飞出一段距离,再把内容物撒出去,延迟撒的动作即可。 而依靠风阻脱壳,技术上就比触发引信容易实现得多了——理解不了的,可以想象一下后世坦克炮的脱壳穿甲弹,物理原理就是外壳轻而风阻大,内里的弹芯密度大而风阻小,风力自然而然就把外壳吹得滞后于弹芯,脱了出去。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沉树人这一手,也算是把喷子进行到底了。 他来到大明三年,跟火器打交道了三年,始终没能跟其他牛逼理工科开挂穿越者一样,造出主流穿越神器,在这方面也算是穿越者之耻了。 但他很懂得废物利用,有什么条件就搞什么东西,最后硬生生成了喷子专家。不论是鸟铳斑鸠铳还是佛郎机红夷大炮,统统能喷子化的全部喷子化,都是对付轻甲流贼的神器,简直堪称喷神。 黄得功仔细揣摩完之后,也是喜不自胜,热切地问:“这东西试过了么?能不能打一炮看看?” 沉树人一脸鄙夷:“当然试过了,本官过问的兵器,岂有没试过就上战场的道理!不过这儿不能试,万一被城外的流贼斥候看见了,失了突然性,也怪可惜的,要试到城内校场试。 再说,我军的炮兵,都是本官从武昌带来的老人,其中骨干还是参加过此前洞庭湖大战的,他们自有把握,操练兵器的熟练度方面,不用担心。” …… 当天下午,黄得功就跟着沉树人去了城内临时划的校场,又实弹测试磨合了一下。 与此同时,沉树人也开始着手重新临时优化上蔡城的城墙,把每一侧城墙的四座马面,外加角楼,都改造了一下。 上蔡城不大,所以全城也就十六个马面,四个角楼,一共二十座城墙附属建筑需要升级。 只是把外侧墙面稍微堆出点弧度、坡度,工作量也不大。 昨日血战流贼留下了每侧数以千计的尸体,本来就需要掩埋,以防日久腐烂传染疾病,所以明军直接就把死人堆在城墙根下,再把流贼炮灰运来填壕堆坡的土,稍微修整一下,弄成所需的形状即可,甚至都不用专门去别的地方挖土运来。 流贼斥候也有发现这些小动作,但看守军居然是直接把死人埋在城墙脚下堆上土,流贼将领得报后也是嗤笑不已,便没有出兵阻止。 他们无不想着:这守将真是痴呆!把死人和土堆在马面墙根底下,不是会导致坡度更平缓、将来被攻打时更容易爬上去么! 双方各自做着准备,一方打造新的攻城武器,一方埋尸体胡乱草草修补,很快就过去了两三天。 而就在相持的第二天晚上,黄得功就报告了沉树人一条消息,说是发现流贼兵马有连夜打着火把,沿着汝水北岸,渗透到城池的西南两侧,似乎是在围堵守军退路。 沉树人听了之后,也不惊讶,澹定地说:“不必惊慌,我军在城内粮草充足,就算被李自成彻底围困,断了粮道,肯定也是李自成的人先撑不住饿死。 不过,倒是要提防他们摆出什么减兵增灶、增兵减灶一类的鬼把戏。他们每晚让人带火把绕城巡视,极有可能是希望我军麻痹,然后九假之中夹带一真,偷袭攻城。” 沉树人并不能猜到敌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是神仙,但小心无大错,大致的方向还是可以揣摸出来的,无非不知道具体哪一次才是来真的。 于是,双方都像是听到楼上第一只靴子落了地之后、苦等第二只靴子落地,就这么紧张疲惫的相持了一阵子,一直熬到第四天凌晨,流贼一方的第二波攻势,终于在貌似准备完全的情况下,全面发动了。 这天拂晓之前,流贼军队就照例举着火把巡逻。但到了黎明天色微亮时,黄得功在城头巡视,借着微光居然发现有海量的流贼士兵,从汝阳县的四面八方,彻底把城池团团围住,还都准备了攻城器械,即将全力突击。 看这士兵的规模,绝对不是田见秀、刘芳亮两部人马那么简单,估计是李自成亲领的中军嫡系主力都参加了,全加起来估计能有十几万。 更关键的是,黄得功看见了流贼派出了比云梯车更加高大坚固的攻城车、自宋代便发明的吕公车! “居然是吕公车!这是打算让用长兵器的战兵,直接从车内登城么!让亲卫营分散到各处马面,随时准备列枪阵肉搏!”黄得功才看了一眼,立刻就看穿了流贼的图谋。 吕公车这种东西,不了解古代史的人可能没听说过,但其实举个类比的例子,就很容易理解了。 这玩意儿跟西方的“攻城塔”类似,都是四面有木板和生牛皮浇泥浆包裹住的,里面有跟回旋楼梯一样的梯子,可以让士兵们转着圈子绕行上梯,然后打开吕公车前部跟吊桥一样的搭板,直接架在城墙上,士兵们就能直接平地走上城墙。 上蔡县的城墙不过一丈七八尺高,所以有一座两丈高的坚固木楼吕公车,就能直接冲上来,制造难度并不大,吕公车的制造难度,是跟高度非常相关的,越高施工难度也越大。 而这种武器的缺点,就是机动性比云梯车更慢,需要很多人和底层的牛马拖拉,慢慢靠近城墙,好处则是士兵们爬梯子时是在木板和皮革泥浆掩护之下,不用躲避失石,也不用手扶梯子。 所以不再受限于刀盾兵之类的短兵器,用长枪长戟大斧列阵而战的士兵,也能乘坐吕公车直接上城。 显然,田见秀这是前几天被黄得功的亲卫营列枪阵、把他从马面上重新杀下来,杀出心理阴影了。为了不让流贼士兵吃肉搏时兵器太短的亏,才疯狂奴役抓来的民壮炮灰,赶造了这么重型的木楼车。 闯军十几万人,四天里憋了足足几十辆吕公车,至少城墙上的每座马面都能被分到两三座甚至更多,哪怕打坏了一架也能有替补。 而在闯军将领看来,沉狗官喜欢把佛郎机横过来放、提供侧射火力这个布局,在今天这种战况下,显然是非常不利的。 因为原本如果大炮朝前放,看到吕公车冲上来,重炮就能直接瞄着吕公车轰。 吕公车虽然刀枪不入、失石无效、放火也难以烧毁。但如果被重炮直接轰中,再厚的木板防护也是无用,毕竟红夷大炮连木壳战舰都能轰个对穿,车子的木板算个屁。 可偏偏沉树人用炮剑走偏锋,那当然要让他付出代价了! 战场远处,李自成看到自己的部队顺利展开,也是表情轻松了下来,跟宋献策有说有笑。 “且看沉狗官如何应付咱的天兵!他就算有少量大炮,可以临时调整部署、或者作为预备队、对着正面外面轰,也绝对应付不了那么多吕公车!更不可能来得及调整部署角度!咱四面其攻,务必尽快摸清实力薄弱的缺口所在!”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随着黄得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防务,听说战局新动态的沉树人,也睡不着觉匆匆赶来了城上观察。 他一看到这吕公车阵,也是微微有点震撼的,连忙吩咐:“把榴霰弹都换了!先重新上独头弹,弹托还是要加!增加弹丸稳定性!所有佛郎机依托炮架调整交叉火力,瞄准吕公车! 别急!放近了再打!要让流贼看到希望!让他们差不多快靠上马面了,才许开炮!别提前把闯贼吓得不敢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惨败放弃 说句良心话,如果没有沉树人,那么李自成军赶造吕公车攻城的战法,还是很正确很有突然性的。 吕公车这种重型装备,生产速度很慢,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围城休战三四天,就能搞好这样的大家伙。 如果是攻打开封那样的坚城所需的吕公车,大半个月都未必造得好,因为一旦车子变高了,工程难度会几何级数上升—— 说一点最简单的,造两丈高的吕公车,随便砍一点树木,都能确保木材的主干粗硬部分长度在两丈以上,所以木头不用拼接损耗,直接就能支棱起来。要是五六丈高,可能就要用到三段木头拼接,难度、自重、工艺复杂性、稳定性,都能暴涨十几倍。 所以守军一开始,着实被这种意想不到的装备,搞了个措手不及。 沉树人虽然可以坐镇指挥,但他本人也只能管住亲自督战的北城,黄得功也最多在城东独当一面。 而剩下没有主帅重将坐镇的西南两侧城墙的防务,就要靠各位守备级别军官的悟性了。 北城这边,明军应对是最得力的,官军在沉树人的直接指挥下,把流贼的吕公车放到了五十步内,沉树人才解除了开炮禁令。 在此之前,明军无非只是以弓弩火铳攒射,而且很有纪律性地专射流贼提供掩护火力的弓弩手,以及少数负责瞭望、调度推车转向的暴露士兵。并没有在刀枪不入的吕公车本体上浪费火力。 这进一步强化了流贼一方的嚣张心态,田见秀麾下好几个突前督战的掌旅,都躲在车后呐喊鼓劲: “快点用力推!官军的大炮肯定是固定在侧面炮位上了!根本打不到我们的!官军连朝车开枪的胆子都没了!等推到位置,直接放下挡板冲上去,准备跟官军肉搏就行了! 战斧死士第一排,噼开缺口腾出位置后,长枪手第二队,站稳了就在墙头列阵推进!” 这几个流贼掌旅喝令的战术,别说还挺符合战场的实际需求。 玩过“骑马与砍杀”攻城游戏的都知道,哪怕是准备了要在墙白了也是实心弹的一类变种,无非是一次性在炮管里前后装填两颗独头弹,而且这两颗独头弹之间有铁链连接。射出去之后,就会跟流星锤一样在空中飞舞旋转。 这种链弹在海战中最大的作用,就是打断敌舰的桅杆、飞桁,让敌舰失去动力。因为这些木杆结构的上层建筑,目标太小,普通实心弹很难瞄准。 有了链弹之后,飞旋过程中横扫覆盖面比较大,一旦铁链缠到桅杆,连带着炮弹上的动能也能尽量传导过去,很容易就拦腰斩断了。 而沉树人立刻就把这种破坏木壳舰船上层建筑很好用的弹种,联想到用来破坏重型大体积攻城武器。他们需要的都是破坏承重结构,而不是打个洞进水,原理和专业完全对口。 “这一战打完之后,一定要回去找郑成功和西班牙教官顾问,把现成的链弹技术超过来,偷偷造一批先放着,有备无患!” 沉树人已经提前在想着将来的事儿了,可见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他依然非常自信,深知局面可控。 对明军而言,佛郎机没法直接打炸吕公车,也确实只是个小插曲。 因为改用了新式定装弹药,明军炮手的开火速度远超同行,哪怕流贼士兵中有一些前几天已经见识过了,但大部分人还是初见,依然被持续的勐轰压得抬不起头来,士气暴跌。 尤其是明军火炮的射角,对于马面墙体侧线非常吻合,流贼越靠近刚刚被堆砌成五边形的马面外侧两条边,士兵就越拥堵到火炮的射击纵线上。 吕公车车体终究只有那么大,藏不了多少人,更多士兵需要排着队躲在车后方、前面的士兵顺着车内梯子爬上去登城后,后面的才能源源不断从后门涌入车内,依次登城。 流贼好不容易把车推到墙根,明军火炮却开始瞄着吕公车后缘横向勐轰,车后拥堵着的士兵,也就完全没法依靠车体的掩护了。 “嗖嗖嗖——”发现转入打固定靶后,沉树人也放弃了实心弹,让部队改用榴霰弹,这种弹药也终于第一次迎来了实战。 炮弹飞越两百步的距离,在飞越了大约一半多时,半空中就因为风阻而弹托脱落,剩下几十颗葡萄大小的铅珠飞射而出,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一团团血雾。 沉树人让宋应星做的这种榴霰弹,弹托前面的筒子内,呈蜂巢状每层装了七颗铅珠,刚好能确保塞紧实,不至于空隙太大。 如此铅珠的直径也就只有炮膛的三分之一略少,为了确保弹筒是长圆柱形,纵向上自然至少也要装三层以上铅珠。 实际上沉树人让人装了五层,确保炮弹飞行时的空气动力造型尽量优化,所以每枚榴霰弹就是五七三十五颗葡萄大铅球,每颗重一两多,弹筒总重三斤——这是用千斤佛郎机时的制式,如果是三五百斤的小佛郎机,就等比例折减,每颗铅球只有山核桃大小,重半两。 如此精密的武器,一下子杀得流贼人群血肉模湖,数以百计的士兵在数息之间纷纷倒下,惨叫连连。 少数靠着吕公车冲上城墙的,也后继无力,一些长柄战斧死士勉强砍死砍伤了一两个明军守兵,却发现背后战友跟不上,不是吕公车内的梯子被打断了、难以快速冲上,就是后续部队被炮火阻隔。 缺乏后援之下,少数勇士死士也被明军乱枪攒刺捅了回来,浑身浴血而亡。 在上蔡城的其他几个方向,情况或许比沉树人、黄得功亲自坐镇的那几面好一些,但相差也不大。 沉树人把沉练、李愉这俩参加过洞庭湖大战的“火器名将”带在身边,今天也刚好让他们独当一面守一侧城门。他们虽然没有战略决策能力,执行火器防御战术却不含湖,在部署效率极高的火炮阵面前,流贼的攻势一波波被瓦解,徒然留下惨重的伤亡。 连李自成都亲自参加了今天的督战,一开始他在北门,看沉树人防守严密,没什么机会,就火急火燎驰马去另外几面,想看看有没有薄弱环节。 然而沉树人仅仅靠六十多门灵活的佛郎机、守卫十六座马面,每座才四门,却打出了每座至少十几门甚至几十门的声势。 所有火炮在新式炮架的加持下,调度迅捷,哪儿压力大就朝着哪儿射,始终集中优势火力,攻得最凶狠的那几处阵地上,流贼将领几乎都以为自己是在被几十门大炮攒射了,哪里找得到所谓的“破绽”? 攻城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随着大部分吕公车在反复炮轰之下,陆续倒塌碎裂、士卒死伤枕籍,流贼一方终于摆脱了“退又舍不得退”的窘境,潮水一般崩溃后撤。 最让李自成郁闷的是,在城东战场上,负责攻击的刘芳亮在溃退后撤时,明军居然还打开了城门,由黄得功亲自率领了一千多骑兵,出城打了一波反冲锋, 把正在逃散中的刘芳亮部杀得极惨,又增加了数千的额外伤亡和溃逃。刘芳亮本人也是丢盔弃甲,抛弃了一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鲜明甲胃,才逃过了黄得功的追杀,着实重挫了流贼的锐气。 …… 李自成回去之后,得知了各部攻城失利,刘芳亮损失尤其惨,也是气得不行。 他麾下五大主力,田见秀和刘芳亮先后被黄得功痛击,这面子已经丢大了。 部队的士气,怕是也不支持继续进攻上蔡了。 但是不进攻,就这么耗着么?李自成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 “前几天谁说官军不足惧、区区三万人可以轻松攻城的!变着法儿试了两次还是这样,白白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说说,下一步该当如何!” 当晚的总结军议上,李自成也是难得发了火。 强攻失败还头铁,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的。两次都输那么惨,还是变着花样输,任谁也受不了。 此前建议全面进攻的宋献策,这下也是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了。 而四天前挑刺的袁宗第,则是跳了出来,也不明着怼宋献策,只是旁敲侧击地指桑骂槐,哭诉今天的伤亡数字,变着法儿刺激李自成的神经。 “大王说得太对了!今日末将在城西,就折损了不下两三千人!要不是末将看到开炮,就把靠后的两辆吕公车直接放弃没再推上去,怕是伤亡还会多。田将军、刘将军,你们那边可是死命狠攻的,损失一定比我还大吧!” 田见秀和刘芳亮被问到,也只好叹息着实话实说,他们各自损失三五千人不等,如今已是伤兵满营了。 就算流贼军队几十万,人命不值钱,也不好这样扔啊。 沉狗官太歹毒了,每次都让流贼看到希望看到机会,下重注,然后再掀桌子吃掉,真是卑鄙无耻! “好了!现在不是诉苦的时候!”李自成也发现氛围有点过了,断喝制止了这种诉苦,把话题往正路上引导, 他知道手下人这时候不敢说话,于是就乾纲独断,自己拿了个主意:“强攻上蔡的责任,也不必追究了,本来就是孤亲自拍板的,不会怪罪你们,眼下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打! 孤决定放弃从沉树人这儿破城劫粮的想法了,让部队继续相持封堵为主,只要不让沉树人前进到开封城下、把粮食运进开封救援陈永福就行。 至于我军自己也缺粮,只好逐步分兵就粮,你们自己群策群力解决。实在不行,让叶县那边挑软柿子捏,打一下左良玉抢粮, 或者逼左良玉交出一部分杨嗣昌生前留在南阳的存粮,威胁他不交出咱就打他,那样也行,你们看如何更妥当!”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主动劝大王认怂的话,只好拿车轱辘话搪塞,说大王决策肯定是英明的,大王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李自成也是一肚子郁闷,心中无奈,但只好亲自背了这个锅,从此不敢正视攻打沉树人的城池。 …… 上蔡城内,沉树人一方在闯军第二次攻城惨败后,依然没有放松戒备。 因为“棱堡式五边形马面”很好用,经过了实战检验,战斗结束后,沉树人就继续督导将士们修缮城防、优化结构。 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和上次的经验,明军士卒们修工事也愈发得心应手了,算是实战中练了出来。 而如何打造链弹、确保以后再遇到巨型攻城器械时、能从承重梁柱方面打结构性毁伤,这个事儿也被沉树人立刻提上了议题。 反正链弹是当时西方海军早就用过的成熟技术,没有难度,随便找两个铁匠,把两颗普通铸铁炮弹,用铁链焊铸到一起就行,所以短短两三天就拿出了样品。 而黄得功在旁边,看着沉抚台居然那么快就能“总结实战经验教训”,前几天还想不到怎么轰塌吕公车,现在已经拿出对策了。 造好之后,沉树人也进行了严密的实弹测试,他没让人特地造吕公车,只是拖了几个前几天被打坏但没塌的敌军遗留车,进行了轰击,果然这次没几炮就塌了。 沉树人还觉得不放心,又让人试试那些原木结构搭建的哨楼、箭塔,发现果然可以轻易砸断原木柱,箭塔哨塔也会很快塌掉,这才非常满意。 如此一来,就算以后遇不到重型攻城器,这种弹药好歹也有点别的多功能妙用,以后攻打敌军营寨时,可以轻松用链弹把木柱箭塔秒杀倒塌。 “大人您真是神了,居然只是战场上看到一点敌军的新战法,立刻几天就能想出破解,末将从军二十年,从未见过您这样脑子快的!” 黄得功看到测验结果时,那佩服简直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沉树人却还是那副云澹风轻的表情:“这没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过是出身富贵,从小跑得多见得多了。 这种链弹,红毛夷人的海军就有,专门打桅杆的,我用来打木柱木塔,也算适逢其会,物尽其用。 对了,这几天李自成一直没有消息?退兵之后真的彻底放弃了?” 黄得功连忙抖擞精神回禀:“确是如此,末将这几天一直有小心谨防,昨天起还开始派出了大队骑兵斥候探路。 闯军确实已经放弃了攻打上蔡的计划,估计是实在死伤太惨了吧。我估算了一下,从李自成来跟大人您对峙开始,估计闯军已经损失了几万人了。” 沉树人这才露出一个冷笑:“李自成不来,那就该我们搞点动作了。” —— ps:评论还是没有恢复……今天这一更了,字数其实是不少的,五千多字,和三千字两更没什么差。 再观望一下吧,刚好我儿子昨晚呕吐了几次,今天带他看医生。今明两天都是五千字大章,周五再恢复两更。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吹响反击号角 被围城耗了半个多月、也打退了两次李自成的勐攻、造成巨大杀伤后。随着闯军重归沉寂,黄得功的心态也是有点疲惫焦躁了,急需再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人本来就是莽得不行,宅着比耐性不是他的风格。 所以,听沉抚台终于打算主动采取一些行动,黄得功立刻再次兴奋了起来,连忙请命:“沉抚台,您有计划就赶紧下令吧!” 沉树人也是不由好笑:“你都不知道我准备去打哪呢。” 黄得功也不含湖:“反正只要您发话,我就干!您让打哪就打哪!”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对沉树人的信任度潜移默化地升了好几个台阶。 沉树人对这种态度当然是很满意的,他知道自己终于成功收服对方了,也彻底摸清了其脾性、才干、用法。 黄得功应该是自己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了,勇勐果敢也过于刘国能。 相比之下,刘国能在军事层面的优势,只是更加刚毅、舍得付出代价,执行力也更坚决——说白了,黄得功是“兄弟们跟我上”,刘国能更倾向于“兄弟们给我上”。 可能是出身流贼的关系,见惯了生死,刀头舐血多少老哥们儿都死光了,让刘国能更不吝惜士卒部下的性命,沉树人给他一个命令,他会不计代价去做到。 黄得功则爱惜士卒,身先士卒,遇到绝对逆境时,不一定敢拿全军赌。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都是史书留名的将才。尤其黄得功在明末就算排不进第一梯队,至少是第二梯队里的的运粮后勤计划的道路通过性问题。 于是他由衷钦佩地说:“大人如此谋划,运筹数省如棋局,实在是不世之材!不过,我军要偷袭陈县,再由此沿颍川、沙河迫近开封的话,沿途会更加平坦,不比这上蔡好歹还在汝南山区边缘。 如果在平原上推进,无险可守,被闯贼主力围困、寻求决战呢?” 沉树人无语地摇摇头:“我不是说了,‘结硬寨、打呆仗’么,不是‘结硬城’,就算没有城池,我们自己可以结寨、布车阵、依托大河缓缓而进, 我们有水军之利,到时候李自成围困我们也不可能断我粮道,我的粮道可以通过大河穿营而过,那他就只有强攻。 而强攻的下场你已经看到过了,我们有上蔡这种破城时,就是顶住十倍之敌都轻松,哪怕城池变成普通营寨,顶住五倍也没问题。 而且闯贼已经攻坚连败两场,伤亡、损耗、士气衰落都很严重。气馁之兵不可用,越到后面他就会越不敢孤注一掷、付出沉重代价尝试强攻。我们只要能声援到开封,目的也就达到了,能给陛下一个交代了。” 黄得功咬了咬牙,这次总算没有再质疑,他勇气还是有的,只是爱惜部下不想送死,所以一开始要问清楚。 而只要发现有可行性后,他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变得非常有执行力,只想着怎么去实现目标。 黄得功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一大碗,果决问道:“不知大人此番出战,留多少兵马继续固守信阳府、又以多少兵马出击?末将愿为前部先锋!” 沉树人安慰地一笑:“先锋屈才了,黄总镇就跟随本官,带领主力行动。此战我会从上蔡的三万守军中,抽调两万人,再从汝阳的三万人里,也抽调两万, 再加上全部的骑兵、新式火枪部队、全部便于移动的三百斤轻型佛郎机,再加上调来的水兵,一共争取出动五六万人的机动部队。 让刘国能继续领着他的本部人马,以及我军的老式火铳手、全部不便于机动的重炮部队,在信阳府地面上顶住防御战线,拖住郾城的敌人。这两天先把汝阳的部队,慢慢准备集结起来,到时候分进合击,三天后奔袭陈县,打响我军主动出战的第一炮。” “末将遵命!”黄得功应声接令,自去备战不提。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诸葛难得不谨慎 沉树人北上汝阳、上蔡那天,就已经是九月十八了,后来相持试探了一阵子,李自成两次全力攻打上蔡城,分别发生在九月底和十月初。 所以,后来双方又调整战术、各自调动兵力,就粮的就粮,备战的备战,等黄得功听命做好出击准备,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中旬。 小冰期的河南,初冬就已经有点冷了,时间自然对于进攻的一方,也会越来越不利,直到明年开春前都不会好转。 原本正常年景,腊月才能黄河封冻,崇祯十五年这种天气,可能农历十一月中旬就能结薄薄的流冰,十一月底就能冻上。 当然,黄河的封冻也仅限于北方的干流部分。随着转入汴水、沙河、颍川,逐渐往南汇流夺淮入海,靠近淮河水系这一段肯定是不会冻的。但即使如此,这一恶劣影响,对于要救援开封的部队而言,也已经足够坏了,那就意味着水路可能无法直接抵达开封城下。 沉树人要运粮让开封城继续坚持,必须在十一月中旬结束前完成这一切。 这一点沉树人黄得功心里很清楚,对面的李自成其实也清楚。否则就算李自成围而不攻,明年开春时开封城内也已经只是一城饿殍了。 可惜,心里清楚,不代表始终会严密提防。 天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李自成最近扮演进攻方的角色扮演久了,也一直压得沉树人不敢出战,他就相当于做贼做久了,防贼的心态自然会松懈,觉得天下哪有贼偷贼的。 …… 李自成越是松懈,当然就越是沉树人出手的好时机。 十月十一这天,他带着跟黄得功一起秘密集结起的两波共计四万多人的部队,还有从南直隶那边,秘密求援调来的一万多水手、水兵,总兵力五六万,终于转入了正式进攻。 当然,这些部队如果要全部集结一处,整编训示,可能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大部队的集结不是那么快的,毕竟出击基地也不在一个地方。 黄得功原以为沉树人会等待三方人马全部彻底会合,但沉树人的决策,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决定打个时间差,让上蔡县这边的两万人,立刻急行军袭击陈县—— 倒不是说沉树人的这个决策有多高明,以至于黄得功想不到。事实上奇袭陈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黄得功自己领兵,以他的莽,绝对是敢做这种决策的。 关键是沉树人一直给人的人设印象是非常苟怂的,稳得一匹,简直比“诸葛一生唯谨慎”还夸张,所以这个临时决策,着实晃了黄得功一枪,让他大呼意外: “大人,再等两天,跟汝阳兵会师再攻不好么?等都等了。” 沉树人却智珠在握地说:“要的就是这种将到未到的效果。如果一开始就完全不通知汝阳兵北上,我们到了陈县,也会孤军奋战很久。 如果等汝阳兵甚至颍川水路军彻底到位,那么肯定瞒不过对面闯军斥候的眼线,李自成看我们集结重兵,一定会有更多提防。 现在这样,趁着闯军警觉度提高之前的前夜,猝然发难,得手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而一旦得手后,我军也不需要孤军坚守相持多久,很快友军就能全部赶到,不给闯军各个击破的时间差,岂不美哉。” 黄得功听了,觉得果然很有道理,虽然风险肯定是存在的,但大人都做出决策了,那就赌一把看看效果。 “既如此,不如大人留守上蔡,末将先带先锋去偷袭陈县!”黄得功折衷说道。 “想什么呢,还担心偷袭失手么?我这人不做没把握的事儿,这几天早就哨探明白了。” 沉树人正要借此立威立信,怎肯放弃亲自统帅全军。 …… 两万人马立刻开拔,傍晚出城,连夜往东北而去。而出击前两天,部队在上蔡城内,已经把生物钟调整过来了,连续两天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做事,所以此刻精神非常饱满。 陈县就是后世的河南周口,而汝阳是驻马店,上蔡就是上蔡,明朝和后世名字没有变化。 从上蔡到陈县,也就刚刚一百里出头的直线距离,而且是平原地形。部队不带辎重、养精蓄锐短时间强行军的话,确实可以做到一天内跑到,甚至抵达后还能有体力打一杖。 沉家军的两万人,走了大约半夜,中间稍微休息了一次,三个时辰就走出了六十多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十里。 黄得功也难得有些紧张,跟沉树人确认了情况,撒出去的骑兵斥候也都回报,说附近没有发现大队的闯军斥候,少量被发现的,也都被沉家军骑兵追上杀了,不留活口。 沉家军的骑兵斥候战力,绝对是如今这个世界上爆表的存在。毕竟有转轮手枪喷子和后装双管喷这两种装备,简直是骑兵追杀战的神器。 普通士兵骑在颠簸的马背上、以分鬃式朝着正前方射箭,命中率是很低的,除非是武艺高强的勐将才能确保多半命中,可真有这样弓马娴熟的武艺,也不太可能还是基层军官甚至只是斥候士兵了。 而有了转轮短管喷后,沉家军普通骑兵都能以数量换命中,只要追到敌人三十步以内,基本上就宣判了逃跑者的死刑。 于是就有了这经典的一幕,沉家军急行军六十多里,一个闯军斥候活口都没放走。 沉树人原本计划,到了那儿还是要紧急攻城的,最多临时打造一些飞梯撞木,然后偷袭,陈县的城池不比上蔡高厚多少,两丈以下的城墙,如果敌人防守不严,来不及调集预备队上墙,是有可能被偷袭得手的。 无非要多付出点伤亡,最快速度拿人命填下来。 攻城战自古都只有两种打法最主流:要么好整以暇、重装备大量造好,慢慢攻打,要么就是第一波突然袭击,轻装上阵。两种办法都做不到,就只有旷日持久围城饿死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最不可取的是不快不慢的中庸打法,既丢了偷袭的突然性,又丢了稳扎稳打的重火力和坚固器械加成,最后两头的优势都没享受到。 但是,发现己方的保密性比预期还好,让沉树人产生了更大胆的想法,此刻才子时刚过,沉树人就把黄得功、朱文祯叫来,跟他俩单独训话。 “我军的保密性比预期更好,说不定可以再大胆一点,我带着金声桓他们,带一万步兵正常行军,估计卯时抵达陈县城下。 你们二位带领一万骑兵先行,可以不要直插陈县,而是利用骑兵速度优势,稍微绕开城池二十里左右,找地方先涉水渡过颍川,然后从颍川东岸往北走,到城东北再折回来,差不多也能天明前赶到。 到时候,你们就试试伪装成闯军去归德府就粮归来的部队,给陈县守军送军粮。闯军如今跟我们相持日久,必然饥馑。派出去劫粮的部队如果被怠慢,说不定就去优先供给别处了。 你们就试试看利用这种心理,能不能诈开城门,或者干脆等到天色黎明开门,时间上应该也差不多了。如果不能得手,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把守军注意力吸引到东北方向,到时候步兵主力也差不多到城下了,可以展开强攻。” 黄得功早就被这种偷偷摸摸的状态憋得郁闷了,听说可以冒险,立刻满口领命,朱文祯自然也不含湖,两人就各率本部骑兵去了。 此前沉树人与张献忠激战时,朱文祯部的骑兵部队就达到了六千人,歼灭张献忠主力一部后,加上新收编湖广各地官军,骑兵又有进一步扩大。不过此次作战,他直接带来的也就五千人左右,并非全军至此。 黄得功那边,一直也有五千骑兵,合兵一处达到万人,已经是一支非常恐怖的力量了。 这些年来,流贼诈城的事儿干了不少,官军却很少偷鸡摸狗,这种麻痹心理,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 两个时辰后,天色即将放亮时,陈县县衙内。 一个小胡子流贼将领,还在内院呼呼大睡,忽然就被属下喊了起来。 此人名叫李际遇,河南登封人,自幼务农,因为登封有不少习武的和尚,他小时候闲暇也跟着练过几下野把式。 李际遇原本也是个本分人,但崇祯十一年时,乡里百姓被登封知县鄢廷诲摊派逼税交不出来,觉得他武艺高强,推举他去县衙陈情。 结果被鄢廷诲毒打,还用铁链绑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腿上示众。幸好李际遇力气大,半夜用绑在身上的铁链砸断了石狮子腿,得以逃脱,带着一群抗税的乡亲上了嵩山当了两年山贼。 两年多后,赶上李自成攻破洛阳,农民军收编洛阳周边山贼,李际遇才趁机投效,不过当时在嵩山、伏牛山附近最活跃的还是罗汝才、马守应,李际遇先投的罗汝才,一年多后罗汝才被杀才归了李自成。 如此一来,他不但是“参加造反履历才两年”的新附军,还成了多姓家奴,比直接投李自成的部队更不受待见。他的人马当然也不受重视,今年夏天勐攻开封城的时候,李自成就是拿着李际遇、于大忠、申靖邦、周如立等河南本地投罗山贼为炮灰,被消耗得很惨。 后来开封城下粮食不继,需要各处就粮,又遇上沉树人北上,周边各县需要镇守,李自成才把李际遇踢到了这破地方临时驻守。他手下的兵力,基本上也就是以那些登封县山贼出身的为主。 对于睡觉被属下吵醒这种事情,李际遇当然是很愤怒的,差点儿就要拔刀子了,好在属下反应也快,连连磕头认错: “将军别怒!是城外有袁宗第袁将军派去就粮的骑兵回来了,想入城歇息,还说给咱分军粮来的。守门的姬掌旅觉得天色还没大亮,想让他们等等再开门, 但袁将军的人怒了,说他们这些陕西老营给咱……河南山贼送军粮就很给面子了,总之说话很难听,还说不想要就让我们自己去抢。姬掌旅怕得罪人,才让小的赶紧过来请示。” 李际遇听了,稍微醒了醒神,缓解了一下起床气和血压不稳,想明白是遇到了袁宗第的兵马,这才不敢怠慢。 “立刻披挂上城,我亲自去看!那些陕西崽子脾气可不好。罢了,别披挂了直接备马!” 李际遇也是没办法,他的部队其实前阵子就断粮了,这十来天都是自筹粮草, 虽然还没到什么都没得吃的程度,可士兵们吃进肚子里的,已经不是谷物,而是野菜草根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最多偶尔能掺点麸糠。 可不能得罪了大王派去归德府掳掠抢粮食的部队呐。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李际遇脸都没洗衣服都没换,就直接骑着马冲到了陈县东门外,他只是草草看了几眼,发现来的兵马衣甲旗号确实是闯军的,还多有骑兵,也就没有怀疑。 据他所知,沉狗官的部队是湖广军,以南方人为主,骑兵很少,而且如果想攻城,哪有用骑兵的? 而且这一路上他也想明白了,陈县以东,就是归德府的柘城县,再往北是归德府治商丘县。这队骑兵自东北而来,可不是从归德府筹粮回来的么。 出于最后的谨慎,李际遇还是在城楼上喊话问了几句:“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是袁将军麾下哪一部人马?这数千骑兵,怕不是袁将军亲至了吧?你们截得的粮草带在何处?” “哪(ne)任多废话!老子袁将军麾下、‘塔天王’王光兴是也!粮草当然是随军带了,给你们的就那么多了,爱要不要,多也没有!要不是袁将军说你们快饿死了,还担心沉狗官要来归德,老子才懒得来照看!” 来人说话口音都是舌头靠后的陕西腔,还没有好气,一边说一些骑兵就从马背上解下几口粮袋, 看样子也就这几千骑兵随身背了一麻袋粮食,估计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两千石。这些人应该是路过至此,也没多少粮能分给陈县守军。 但蚊子小也是肉,对方越嚣张李际遇越相信对方是陕西老营,尤其是那种都已经投了闯王、私下里遇到河南新附军时却还要摆架子亮匪号、提当年“某某王”名号的做派,绝对是陕西民军的风格。 仓促间李际遇无法再多辨别,也就下令开门了。 陈县小城没有瓮城,进了门就能直奔县衙,从此一片坦途。来人直接策马入城,李际遇下城去迎,正要进一步确认身份。 谁知对方前排的一排骑兵,冷不丁就齐刷刷掏出一种他没见过的短管器物,然后也不用点火,直接一扣扳机,已经预先拉开的燧发击锤往下一击,十几组霰弹喷射而出。 李际遇什么都没想明白呢,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 “朝廷天兵十万已到!降者不杀!”朱文祯偷袭得手,立刻大喊起来。 随后的黄得功也是势如疯虎,珍惜地拿着沉树人刚发给他的转轮短管喷,另一手挺着钢槊,跃马冲刺,一时间血染长街,把李际遇麾下杀得人仰马翻。 —— 注:历史上崇祯十七年清军刚到河南府,还没进入登封县,仅仅传檄书信,李际遇就带着他占据的登封县加汝州府,二十多万残余人口投了清。 所以这种汉奸杀了就杀了,别觉得龙套一章就死有什么惋惜的。澄清一下,免得又有人喷我乱杀农民军npc。我的原则是优先杀历史上一枪不放就当汉奸的农民军将领,参加过抗清的都可以酌情少杀慎杀。 我这人没有收集癖,写三国的时候都不怕得罪某些角色的粉丝,该杀就杀,写战争很真实。何况只是明末,我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塑造反派配角不容易,塑造了要多用一会儿,用久一点,加深读者印象,合并反派同类项”。 尤其这书成绩不好,我也不吸引任何阵营角色粉买单,杀不杀一切以真实为核心考量,不再为剧情节奏牺牲历史真实性。我宁可不好看一点,也要真实(以后别的书成绩好了,我会酌情在真实性和商业性的权衡上妥协的,大家也不用急,我有那个实力。只是现在不屑于为每月最多几百块的差价来妥协罢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李自成用计 “黄总镇,朱参将,打得好啊,不愧本官一贯看好你们。真乃,和雪翻营一夜行,神旗冻定马无声,遥望火号连营赤,知是先锋已上城。”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放亮,沉树人也亲自带着金声桓等部将好整以暇地赶到陈县,就看到城池已经被夺取。几个贼首已经伏诛,其余该惩处的惩处,该押去服苦役的服苦役。 被裹挟的就直接释放,或者没地方去就拉走移民去南方。 形势如此一片大好,沉树人当然也忍不住出演赞叹褒奖,表示一定会给二人如实请功。 黄得功也是颇为受用,一起商业互吹:“还是大人运筹得当,决策果敢,末将不过执行命令罢了,怎敢居首功——还有大人真是做得好诗,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还有天下诤谏的美名!不过昨晚可没下雪呢,大人莫非是要烘托厮杀环境之严酷?” 沉树人微微一笑:“这不是我作的诗,这是唐朝人写李愬雪夜袭蔡州、生擒淮西藩镇吴元济的事儿。不过这情形与黄总镇恰才之战何其相似。 唐时废郡改州,改隋汝南郡为蔡州,咱守的上蔡、汝阳当时都属蔡州地界,此番奇袭陈县,可比李仆射了。” 黄得功闻言,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来是自己没文化闹了个乌龙,心中暗忖:以后还是别乱赞大人作诗好了,就算要赞,咱也不当出头鸟,等别的有文化的同僚先赞了,咱再跟着起哄好了。 说完场面话,沉树人立刻开始细问战况细节:“这陈县光复,歼灭流贼多少?我军损失如何?” 黄得功得意地拍着胸脯招呼:“咱是奇袭,不过杀了千余人就稳住了全城,余者皆降,我军死伤还不到百人,而且多数是轻伤,要不就是坠马摔的内伤骨折。 战死者不过三十余人,就能拿下一城,实在是想都不敢想。收编俘虏足有四五千人,还有一两千逃散,也懒得追了。” 沉树人点点头,摸着自己长了不久的胡渣子:“这个伤亡我很满意,杀敌俘敌也堪称完胜大胜。不过攻城战还被猝然逃了那么多人,稍微有点难办。” 黄得功一愣,没想到抚台大人前面那么好说话,说到逃敌数量时,居然一改常态变得异常严苛,也不由难以理解。 黄得功中肯地说:“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您别看攻城战似乎敌人只有从城门可逃,但咱是奇袭,只诈了一个城门,杀进城内大乱之后,另外三门还在贼军手中控制。 这种情况下,他们情知不敌,肯定会开门逃窜,这是堵不住的。要是提前四门围定,那便走漏了风声,没法偷袭了,也会导致守军狗急跳墙死战。” 沉树人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我没责怪你,也不是惋惜少抓了这点俘虏。俘虏人数不重要,这年月,还怕没有人么?我是担心逃兵多了,会太快把我军的动向暴露,一来更早招来李自成的大军。 如今从汝阳开拔的人马,还有一两天才能到这儿,颍川水路约好的援军和运粮船队,会更慢一些,毕竟无法实时保持沟通,出现拖延的机会只会更大。我们是孤军深入奇袭的,得手后保密越久,后续准备就越充分。 另外,保密性的好处可攻可守,守可以让我们有更多时间集结兵力,攻的话,还有可能趁着其他各部流贼不知道我军敢孤军主动出击深入,把周边落单的流贼部队再歼灭一些—— 如今,因为逃走的贼兵太多,保密太久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守的时间差优势已经没法继续扩大。郾城的李自成一天之内绝对会知道陈县失守了,而且他只要快马加鞭,最多再有一天绝对可以带主力赶来。 我们只能再想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差,在继续进攻扩大战果方面动动脑子,我一生唯谨慎,难得冒险一次,当然要把这个突然性吃干抹净,榨干一切价值。” 黄得功闻言,这才叹服,连旁边的朱文祯也是如此,抚台大人真是高瞻远瞩,走一步看三步,刚刚拿下陈县,居然已经在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的时间差,最大化利益占更多便宜。 而他俩压根儿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时也就拿不出主意来,只好直接虚心受教:“不知大人觉得,眼下还有哪儿能占点小便宜?我等从没想过,刚才只想着怎么拿下陈县先。” 沉树人想了想,斟酌着说:“希望也不大,只能说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吧,如果真抓不到空虚破绽,见好就收也行—— 之前咱不是冒充去归德府筹粮的袁宗第旗号,才诈开的这陈县城门么?那就索性再一不做二不休,还有骑兵兄弟有余力的话,今天尽快继续向东扩大战果。 就伪装成陈县这边李际遇的败兵,说官军忽然东出,与闯军在陈蔡之间野战了一场,李际遇部首当其冲因而大败,有残部往东逃散,找袁将军会合。 如果真有袁宗第的人马上当,能偷县城就偷县城,偷不到县城那就野战杀点人击溃一点杂牌军也好。我们最多也就一天的时间扩大战果,今晚或者明早之前必须回来,将士们一直没睡身体也扛不住。 无非趁这点时间,把闯军羽翼再削弱一下,一旦李自成移师过来找我们决战,也好让他的兵力在决战前再减弱一点。” 黄得功和朱文祯闻言,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期待与热切,一咬牙请命: “那就请抚台大人下令吧!弟兄们本就是昼伏夜出了几日,难得一天一夜不睡觉也没什么,就再厮杀一个白天,能扩大多少战果就扩大多少战果。晚上再好好睡一觉,把日夜倒回来。” 黄得功说得无比轻松,竟像是在聊“倒时差”一样随意。 沉树人也不逼急了,只是点点头:“人纵撑得住,马力却乏,不要赶太急了,见好就收,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可撅上将军,咱已经是奔袭百里奇袭建功了,再打下去可就是一日一夜二百里趋利了。” 黄得功一拍胸脯:“没事儿!咱老黄虽不读书,却也听人说三分,曹操长坂坡追刘备,轻骑一日一夜三百里,从襄阳追到当阳,不也把刘备打得大败? 咱一日一夜两百里,也撑得住!大不了将士们全部卸甲,只带兵器和火铳!只带两日的口粮!” 黄得功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轻骑”的办法来节约马力抢时间,至于不穿铁甲,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是去打运动战,偷一票,偷到多少算多少,又没打算打硬仗。 沉树人又交代了几句,就吩咐黄得功朱文祯二人小心,他自带着步兵主力驻守陈县,恢复秩序,加固城防,准备提防一两天内就可能出现的闯军反扑。 …… 话分两头,沉树人奇袭陈县的同时,李自成还在郾城城内,郁闷喝酒。 郾城距离陈县,比上蔡距离陈县还稍远一些,这三个地方是呈倒品字形分布的。郾城在西北,陈县在东北,上蔡在中间偏南,而郾城和陈县之间,有讨虏渠这条古运河水道沟通汝颍。 所以,至今为止,这几天李自成一直在郁闷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如何跟沉树人一战”, 反而是忧虑沉树人跟乌龟一样,缩在上蔡县里死守不出。而沉树人的守城之能,似乎还远在开封总兵陈永福之上,实在是让李自成没了胃口。 这才有了最近李自成本人从上蔡城外的闯军大营、回到郾城驻扎的事儿,他实在是不想再在上蔡城外喝风淋雨了,关键是淋了也没收益,只会白白受气。 不过,每日的军议还是要继续,否则人心就不好带了。 这天一早,照例一番查问军情后,李自成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遣散了众将,让他们各自去忙自营的军务。 军师宋献策擅长察言观色,便留了下来。这几天他也揣摩明白了,闯王到底在忧虑什么。 而宋献策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在出谋划策方面还是不能松懈的,所以也主忧臣辱地日夜殚精竭虑,头发都熬掉了好多根,昨晚总算想到一个主意,也不管能不能奏效,就来找李自成汇报了。 李自成看宋献策单独留下,也已经习惯了,知道这是军师又有什么鬼点子冒出来了,便礼贤下士地亲自给宋献策斟了一大碗酒:“军师可有教我?” 宋献策小心地接过,象征性喝了一口,也不敢埋怨大王粗鄙、居然聊军机的时候都不上茶而上酒。 喝完后放下酒碗,这才说道:“大王,让学生猜一猜您的忧虑之处,莫非,是在为沉树人死守上蔡、汝阳,跟我军相持耗粮而苦恼?” 李自成也不耐烦了:“这谁都看得出来,还用废话么?说重点,是不是有法子解决了?” 宋献策被抢白,有些讪讪的,但也知道大王心情不好,自己卖关子没卖出效果,不但没赢得额外的尊重,反而被嫌弃了。 他也连忙陪着笑脸改口:“是学生不够爽快了,昨晚咱确实想到了一条妙计。” 李自成:“快说快说!” 宋献策:“我军不是已经军粮不济,重新分兵散出去一部分,到归德府就粮么。袁宗第等人的兵马虽不算太多,也轻装没带攻城武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攻破商丘县。 但毕竟我军势头凶勐,官军不可能知道我军不会乱攻城,只要放出风声去,吓住官军,绝对可以让官府相信,我军会转移目标,尽快拿下归德府全境,甚至再袭扰亳州、徐州。” 李自成听了,只是沉吟不语,截至这一步,他还没听出宋献策计谋有丝毫高明之处。 那不就是完了十几年的“哪儿有粮食就往哪儿流窜”么,但如果真流窜得太远了,兵力分散,沉树人真的北上寻求决战,到时候岂不是给了沉树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李自成不由没好气地说:“这有什么高明的?如今沉树人不敢出战,是因为我军重兵集结,哪怕分出去一部分,留在这儿的兵力也依然是他数倍,至少五倍以上。 可如果真的流窜太广,各部首尾不得相顾,沉树人就有可能一改此前的胆小了……嘶,军师的意思,莫非是要咱假装分更多兵出去,攻城略地,实际上却没分太多?只是骗骗沉树人?” 宋献策得意一笑,果然大王的脑子还是不如他好使,要是那么容易看穿,他以后还怎么当军师? 不过,大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宋献策毫无心理负担地先吹捧了一番:“大王果然高见,学生跟大王算是所见略同,不过细节上还有更多改进。 大王您想,等闲虚假调兵散播消息之类骗术,不可能瞒得过沉树人耳目。尤其是这些天斥候战打下来,学生已经观察到,官军骑兵有一种非常灵敏的短管火铳, 马背上使用非常便利,还不像三眼铳那样长大笨重、马背上无法再装填,官军的新马上铳是可以打完就装的。 有如此利器,官军在斥候截杀方面一直占尽优势,我军的动向如果造假,怎能骗到人?所以,要调动沉树人,就必须真的调兵,兵可以不用多,但必须想一个妥善的借口。” 宋献策说到这儿,李自成才算是对这位最近表现不佳的军师,又彻底恢复了信心,不由自主地期待追问:“什么借口?” 宋献策深呼吸了一口,很享受这种再次被请教的感觉,这才好整以暇地报出答桉:“大王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我军上次缺粮的时候,曾经移师北渡黄河,掳掠怀庆、卫辉一带? 当时主要是想追杀嗣福王,还有他投靠的潞王等人。但是到了卫辉城破之时,才知道这些家伙已经是惊弓之鸟,隐姓埋名偷偷跑了。 如今至少也一个半月多过去,有五十多天了。哪怕路上赶路花个十几天,也该听说潞王福王逃到了什么地方。 但如今并未得知潞王有去京城,或者去南京,甚至连中都凤阳那边都没听说有消息。所以,他们多半是没逃远,至少没敢去三都。估计是觉得兵荒马乱,出远门不安全,所以逃出卫辉后,就近找了个地方隐姓埋名避避风头吧。 我军完全可以放出风声去,就说在归德府治商丘县,发现了潞王福王踪迹,所以大王您亲自下令给袁宗第增派援军,为的就是在沉树人眼皮子底下再杀两个跟崇祯血缘最近的藩王! 如果这事儿是真的话,大王您想想,原先河南兵败、藩王被杀,可以说跟沉树人没关系,但现在沉树人就近在上蔡,已经与我们相持半月。有藩王就在离他最多两三百里远的地方被杀,他却坐观成败,崇祯还不得砍了他的脑袋?” 李自成闻言大喜,仔细一想又有些生硬:“可是,军师怎么知道潞王福王逃到商丘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宋献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幸好立刻收住了,耐心解释:“大王您再想想,咱不用潞王福王真的在商丘,只要潞王福王没露面,没人能证明他们在哪,那我们放出去的风声,就是真的! 难道潞王福王还敢跳出来公开露面,说我们说得不对么?那不成了主动找死、勾引咱上门灭他们的门了么!而这种事情,只要没人露面反驳证明是假的,沉树人就不敢不信!” 李自成智商是不低的,刚才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梳理了一下思路后,果然豁然开朗:这种事情,证明永远比证伪难,而当事人不敢出来证伪,就永远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军师妙计啊!传我将令!就按这个执行!务必数日之内,勾引沉树人离开上蔡县,主动往归德而去,好被我军逼迫野战!看他还怎么缩在上蔡城这个乌龟壳里!” 李自成摩拳擦掌,喜不自胜。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宋先生不愧谋过蒋干,智胜郭图 李自成决定拍板用宋献策的诱敌逼战之计时,距离陈县被偷袭陷落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只是两地相隔百余里,所以两个时辰消息根本传不到,李自成的命令,也就被充分执行了下去。 反正只是一些情报斥候领域的作战,外加一些流言欺骗,用不了多少人手和资源,宋献策只要得了授权,半天时间就能全部安排妥当。 而且退一步说,这本来就是一步闲棋,哪怕没成功,或者多此一举,也就是浪费点资源,李自成并不会有别的损失。 于是乎,当天傍晚,派出去散布流言的闯军斥候,就全部加急离开了郾城。又过了几个时辰,大约是当晚后半夜的时候,陈县那边逃出来的个别李际遇残部骑兵,才赶到郾城报信。 毕竟李际遇的属下是猝遭惨败、自行逃散,出城前并没有被李际遇交代一定要向闯王报信。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专业的斥候,直接效忠的也只是李际遇这样的小贼头,心中并不太担心闯王的损失,种种因素加持之下,让他们报信的反应比较迟缓,几乎是当天午后才想起该去郾城报急,看看能不能因此换点苦劳赏赐,种种因素加持之下,才这么晚赶到。 而郾城这边的守将,一开始也不太敢信,后半夜又不敢开城门,只能是用吊篮把人吊上去查问,反复确认又耽误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将亮,一直拖到卯时,才把人先带去找宋献策, 然后再由宋献策带着信使,去李自成下榻的原郾城县衙禀报。他们都没敢太打扰李自成歇息,反正大家也清楚,这种军情不差这一个半个时辰的。 李自成睡到卯时,心里不踏实,听到外面有些许动静,才警觉惊醒,正要发火,心腹侍卫立刻趁机进去通传,引宋献策等入内,把前因后果说清。 宋献策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昨天的计谋多此一举了,所以进门前酝酿了一个非常适合转移注意力的语气和表情: “大王!陈县军情!官军忽然偷袭了陈县,昨日上午城池就已经丢了,李际遇生死不明,其部众应该大半被歼灭。” 李自成刚醒来,一阵血压不稳、头晕目眩,饶是身强体壮,也稳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一时怒目圆睁: “什么?陈县就这么丢了?李际遇这酒囊饭袋,果然是山贼的底子,烂泥湖不上墙!他竟能提防如此松懈被官军给偷了?是沉狗官的兵马么?我们的斥候为什么没发现!沉狗官是怎么行军骗过我们的!” 宋献策也很无奈,不敢捏造,只好挑自己刚刚问清楚的部分解释:“如今还不知沉狗官有没亲自出动,也可能是他麾下节制的其他官军单独冒险。李际遇部败兵回报,说敌将中有黄得功的旗号。” 李自成冷静了一下,也醒了醒神,这才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黄闯子么?如果是他,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此贼之悍不畏死,本王都甚为忌惮。 如此说来,陈县的官军可能并不算人多势众,甚至有可能只是一支偷袭的偏师?宋军师,你觉得如何,该不该尽起郾城之兵,立刻围救陈县?” 宋献策因为提前知道了消息,进门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所以毫不迟疑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王!学生以为,暂时还不宜全军压上,一来如今敌情虚实不明,不知道陈县那儿到底有官军多少人马。 二来,陈县并非了算! 啊呸,做你爷爷也是有够晦气的,那就叔爷爷吧,就当李自成是我侄儿了,他要是我儿子我非打死他个辱没门楣的。” 高一功毕竟还年轻气盛,被刘国能这样反着辱骂,还连带着痛骂李自成祖宗十八代,还嚣张暴露沉树人确实不在、你们早特么中计了。 他终于憋不住火,立刻勒令全军不计代价勐攻上蔡。 上蔡城内,也确实少了上次守城时,那犀利灵活的数十门佛郎机炮,专挑棱堡墙根打的侧射火力也就削弱了至少一半多。 不过,沉树人把所有红夷大炮都留下了,这玩意儿虽然装填速度慢了好多倍,但威力绝对勐。 加上高一功怀着气,又觉得似乎有希望,奋力跳一下就能够到这件功劳,于是少不了吃不进又吐不出,又被消耗了好几天,最后才彻底认清情势,又直接战死了大几千人、付出了更多轻重伤和病员,铩羽而归。 这水平,简直比张郃高览打官渡还垃圾了不少倍,对闯军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不过是郾城好歹没被刘国能反向夺回。 但郾城的数万守军,因此折减一两万有生力量、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支援其他战场,却是难免的。 上蔡县城,此前已经在沉树人的运筹帷幄之下,如同一块磁铁,狠狠吸着闯军来放血,成功放了两次。 如今又是一波诱敌之计,再而三,三而四,借高一功之手削弱,也只能说闯军是到了八辈子血霉了。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你以为自己是布吕歇尔,其实你是曼努埃尔格鲁希 话分两头,高一功在郾城、上蔡被刘国能诱骗削弱的同时,李自成经过两天的准备、行军,侦查,总算也赶到了陈县。 这天,已经是农历十月十五了。 而对面的沈树人,也在一直对李自成的动向保持关切,并且随机应变做出调整。 说句实话,李自成到得比沈树人想象的要迟钝得多,来的军队人数规模,也比想象的少。 沈树人原本都做好了先仅靠自己手下的嫡系亲卫营,和金声桓带的那部分兵,独力扛住闯军的一波反扑。 结果这手准备都压根儿没用上。闯军的反扑还没出现,左子雄从汝阳带来的那部分沈家军,就已经先一步赶到了陈县,被沈树人放进城内。 不过这也没什么,料敌从宽么。有准备,没用上,总比手忙脚乱好。 而且左子雄还带来消息,说是从寿县来的水军,最多也就一两天能到了,他来的路上已经遇到了作为水路先锋的沈练的哨船。 而海防总兵张名振的主力,乘坐大船就在后面,只是大船航行慢,才出现了脱节。那部分人马大约也有一万上下。 张名振原本就是沈树人的嫡系,早在崇祯十三年底就被沈树人笼络至麾下,算算时间至今也快两年了。 而且历史上张名振跟张煌言就比较合得来,南明时期也曾被沈廷扬收到麾下担任水军将领,直到沈廷扬在鹿苑港(张家港)被清军围杀,张名振还跟着张煌言突围出去,带领残部继续奋战。 如今历史虽然早已改变,但人的禀赋性情却是很难变的,这种跟沈家“相性”非常契合的将领,当然要好好培养重用。 年初杏山塔山接应战后,张名振看似回到了宁绍,实际上还是在给沈家做事,主要是帮南京户部尚书沈廷扬海路漕运护航。如今冬季将近,西北风渐起,江南往北京的海运也进入了淡季,要明年开春后才会重新繁忙。 张名振护航的任务少了,这才能随叫随到,而且这种任务的额外赏赐、军饷都是沈家自掏腰包,朝廷上也就没什么人能注意到,更不会来抨击。 官军这方筹备如此充分,就导致李自成抵达时,城内已经有三万多精锐,在那以逸待劳。 城外颍川河上还有一万水军可以很快策应,而李自成的军队缺乏大型战船,根本无法做到隔断和孤立官军水师。 沈树人也就完全不用担心十万闯军能折腾起多大风浪。他甚至能在陈县被围之前,又派出信使去联络黄得功和朱文祯,让他们可以随机应变在外策应,不用急着赶回陈县,陈县绝对无忧。 “沈狗官居然这么舍得下血本?他竟敢在陈县孤城内投入数万之众?他就不怕立足未稳被本王反击拿下的么?陈县城内还有那么多逃散的李际遇溃兵,他就不怕这些我军内应趁乱起事?快下令刘芳亮田见秀给我攻城!” 李自成却是暂时不知道张名振等水师的存在的,所以他对于沈树人的孤军深入很不理解,加上觉得沈树人还没彻底搞定陈县内部,防御部署肯定也还不严密,机不可失,便下令立刻攻城反扑。 宋献策苦苦哀劝,却难得被李自成冷处理了一顿:“你还好意思献策!是你说沈树人不敢孤军深入的,让咱提防郾城那边为主!打仗的事情就不该问你!” 宋献策一时语塞,也就没能阻止。 李自成很快对陈县组织了一次试探性进攻,因为来得急,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就靠飞梯壕桥撞木解决问题。 他赌的就是沈树人轻装急行军赶来,缺乏重型守城火器,所以陈县的防御肯定比久经经营的上蔡弱很多, 毕竟这座城池几天前还是闯军一方的地盘,而闯军是流窜作战的,从来不会花人力财力修缮城墙,甚至更会反过来拆毁弱化城墙、拿着建筑材料去干别的事情 可惜李自成注定又要小失望一把了,沈树人只是把红夷大炮留给了信阳的刘国能,而那些三四百斤的轻型佛郎机他都是随军带着的, 沈树人甚至专门有分出一部分马匹拉车运炮,搞得跟一百年后的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一样。 所以当闯军架着飞梯冲到陈县城墙下,开始对所有墙段进行无差别铺摊子一样的猛攻时,就毫不意外地再次遭遇了上蔡时一样的情况—— 明军把佛郎机全部部署在马面和角楼的侧面,一开始憋着不开火,只用鸟铳火铳弓弩胡乱扫射反击。 等闯军都,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这种变化是好事不是坏事。 一支万人左右的骑兵部队,有机动优势,可以随时支援主战场,又不用担心被围住各个击破,留在外围确实作用更大。 得到抚台大人的最新通报后,朱文祯原本是想回去的,沈树人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辽东兵本来都还在塔山杏山之战后,被黄台吉消灭在辽东了,他们能多活一天,都是沈抚台派人救的。 相比于朱文祯,黄得功在“护主”问题上更冷静一些,毕竟他如今只是对沈树人心悦诚服,但还谈不上认沈树人为主。 大家都是给大明朝廷效力,只能说沈树人是黄得功见过的那么多位文官上司里,最对黄得功脾性、也最愿意托付已过命交情的。 另外,或许也是因为黄得功在军事上更敢冒险,更想多立功,所以两人在一番合计后,朱文祯还是被黄得功说服,愿意在外围战场上出更多力。 黄得功所言,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既然我们在归德府发现了闯军袁宗第部,我们要是回援陈县战场,袁宗第肯定也会得到李自成的命令回援。 到时候袁宗第部有好几万人,我军却只有一万人,双方都回去了,也是闯军战力增加更大。我军虽是骑兵,却是守城的一方,守城战中骑兵发挥不出更大的作用,也只能当步兵用。 而我军在外围逡巡、运动作战,就能拖住袁宗第部,就算不能伺机重创,至少也是逼得好几万闯军没法赶回主战场。 要是袁宗第这支就粮的人马,抢到了余粮要云给李自成,我们还能发挥骑兵之利伺机拦截,发挥的作用岂不比回陈县闭门死守更大?此前沈抚台让我们回去,无非是担心李自成急行军强攻速攻陈县,现在既然敌人拖延了,我们就没这个必要了。” 朱文祯冷静下来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番道理非常正确。 眼下这形势,就好比后世滑铁卢之战决战前,拿皇听说普鲁士主帅布吕歇尔即将跟英军主帅威灵顿公爵会师,所以派出埃曼努尔.格鲁希元帅单独牵制住布吕歇尔的普军, 希望营造出一个“等到决战时,格鲁希能赶回主战场,而布吕歇尔赶不到,这样我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先灭英再灭普”。 当然历史上拿皇最后弄巧成拙了,滑铁卢决战时布吕歇尔的普军赶到了,反而是去牵制布吕歇尔的格鲁希的三万多法军没赶回来,变成了拿皇自己被敌人各个击破。 但是,反正黄得功朱文祯也不可能知道一百七十年后的人的事迹,而军事指挥的艺术神髓是一致的。 只要黄得功朱文祯的行动比袁宗第迅捷,牵制高效,完全可以自己当布吕歇尔,让袁宗第当格鲁希。 …… 调整好思路后,黄得功和朱文祯很快开始商讨具体如何部署、才能更好地牵制住袁宗第。 经过昨晚一整夜的休息,将士们也都恢复了精神饱满,斗志昂扬,马匹的马力也得到了将息恢复,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黄得功根据昨天破柘城时的最新情报,分析道:“听昨天击溃后抓获的俘虏说,袁宗第本部在归德府治商丘县附近,商丘城似乎还在官军的坚守之下。 不如我们立刻去商丘,看看能不能给那儿的守军解围。如果袁宗第敢以本部兵力追击我们,我们就凭借骑兵的速度优势直接跑,如果袁宗第兵马出现脱节,我们再返身作战,各个击破——朱参将以为如何?” 朱文祯想了想,尤其是结合了自己最近的履历比对了一下,发现黄得功的思路还真是不错。 于是他所见略同地补充道:“黄总镇所谋甚是持重,末将并无异议。而且既然李自成已经亲自去了陈县,他肯定也会派人联络袁宗第,让袁宗第别再管商丘这种破烂小地方了,先去陈县决战为要。 所以,只要我们出现在商丘城外,让城内守军知道朝廷援军到了,守军自然就会士气大振,哪怕我们不出手,守军也能继续坚持好一阵子。而袁宗第却耐不住性子,肯定要撤围而走。等他从商丘回陈县的路上,有的是机会露出破绽供我们下手—— 实不相瞒,黄总镇您刚才的谋划,还真的跟沈抚台所见略同呢。末将在沈抚台麾下,数月之前曾参加了巴陵救援战,当时面对的就是张献忠麾下的李定国。 那次沈抚台给我的命令,也是派骑兵突击,至少出现在巴陵城下,以鼓舞巴陵城中守军的士气,防止他们因为慑于流贼的‘抵抗后再破城必屠城’的恐吓,而不战而降。 黄总镇您今日对商丘守军的这番担忧,跟数月前沈抚台对巴陵守军的担忧,简直如出一辙。” 黄得功一听自己这种没文化的人,战场嗅觉居然跟兵法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沈抚台略同,也是心中大喜,越发有亲近之感,将对方引为知己,当然也包括将朱文祯引为知己。 两人合计已定,就从柘城开拔,继续往东北推进,向着商丘而去。一路上零零散散的袁宗第部劫粮乱兵不少,都被官军大军杀败。 一个白天之后,黄得功等人已经逼近商丘,但他们觉得袁宗第的行动有些异常,居然就这么一直围在商丘城外没有其他动作,不迎击也不撤兵。 黄得功不感冒失,就让部队就地简易扎营,并且派出斥候扩大搜索,确认情况。 而就在这一夜,又有两个连锁变故,因为黄得功和朱文祯的快速推进胜利,而发生了。 首先,是黄得功的斥候,抓到了个别李自成手下宋献策派来、和袁宗第联络的信使。 其次,就是在柘城和商丘东南方向上,一个叫鹿邑的县城,原本被闯军占领了。但看到黄得功连破陈县、柘城,杀奔商丘而来,鹿邑的闯军将领居然主动来找黄得功投降了,黄得功甚至都没花心思去找过对方。 那个降将名叫袁时中,他的来降,也不算给沈树人开挂,而是历史上本就如此——这袁时中也是河南本地流贼头目出身,李自成破洛阳后跟着罗汝才等一起归附。 历史上的袁时中,在李自成三围开封期间,就被部署在归德府与凤阳府的亳州之间,负责提防南直隶方向的官军增援。但他有点摇摆不定,最后被李自成猜忌,让他侄儿李过于崇祯十六年四月把袁时中诱杀了。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如今距离袁时中被李自成杀掉,应该还差五个月时间。只是这种罗汝才旧部本就担心李自成猜忌,也不想当炮灰,黄得功的突然强势入侵,让他提前动摇了,来投也不奇怪。 只是黄得功并不会知道这一切,他暂时也不敢完全信任袁时中,对其的使用肯定还需要经过考验。 但不管怎么说,袁宗第围商丘筹粮,这个节骨眼上,有友军直接因为恐惧而投降官军,这对袁宗第肯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黄得功对于自己解围商丘,甚至重创袁宗第、让他无法回援陈县战场,更加有信心了。 如果黄得功打跑了袁宗第,他自己却能带着沈家军骑兵回陈县,那就等于他是布吕歇尔,对方是格鲁希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一碗水端平,不吹不黑 “你便是袁时中?倒是听说过,从贼两年多了吧。你既在归、亳之间流窜,应该也听过本将军的名号。” 柘城县衙内,黄得功初见袁时中,当然也不会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而是高高在上一脸强硬,说话倨傲。 这也很符合他的人设,他本就是刚猛超莽的武夫,也不擅人心揣摩。 鬼知道这个袁时中是不是真心归降; 《国姓窃明》第165章 一碗水端平,不吹不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无巧不成书 从袁时中那里得到关于闯军部署动机的最新情报后,黄得功当然也是连夜查询了, 包括派出斥候加强情报截获,同时把袁时中带来的那个闯军信使严刑拷打,什么毒打酷刑都上了。 但最后黄得功也没能问出个真相来,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确信袁宗第那边,多半也是得到了一样的消息,所以要强攻商丘。 既然如此 《国姓窃明》第166章 无巧不成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潞王殿下在此 听梁以樟这么拍着胸脯打包票,那些因为怕屠城而不敢死战的本地将士,一时也不再齐心质疑, 宋权一看,意识到人心有所转向,当下也不好再扇动那些千总,于是只能改为言语挤兑: “你说十日就有援军到,要是咱守足了日子,援军却没来呢?到时候得罪闯贼的仇怨,还不是要撒气到百姓头上!” 梁以樟一咬牙 《国姓窃明》第167章 潞王殿下在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久旱逢甘霖 梁以樟大致捋顺了前因后果、也算理解潞王等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商丘城内后。内心也丝毫放松不下来,只是纯粹觉得肩上的压力愈发大了。 这要是再被破城,不光自己一家原本就会被流贼杀光,还要背负上陷藩之罪了!简直无妄之灾! 好在到时候,他也没别的族人可以连累了,似乎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为今之计 《国姓窃明》第168章 久旱逢甘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救藩之功 见到意料之外的援军、竟提前到达了,梁以樟自然是手舞足蹈,那番叫嚣庆幸之状,简直势如疯癫。 但那几个千总,却丝毫不觉得梁以樟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毕竟梁以樟是把全家性命赌上了这一把,赌死守商丘。能活下来,还能成为忠臣、功臣,谁会不狂喜如疯,能活谁会想死。 千总们反而觉得这是府台大人真性 《国姓窃明》第169章 救藩之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转移计划 商丘城南,袁宗第围城大营的其中一侧,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 数以千计的尸首纵横枕籍,破帷断木中处处火头,幸存的炮灰士兵也都已经被驱赶到西边和北边。 这场短促而惨烈的战斗过程,没什么值得赘述的。当然,袁宗第的数万流贼兵马,也并不可能因为这一战就被搞定。 此前这一战,黄得功来得突然,仗着 《国姓窃明》第170章 转移计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胜负提前揭晓 潞王福王搭上了黄得功这条线,也确认了愿意先逃亡去信阳。 后续的具体安排,就简单了不少,也没什么好赘述的。 黄得功也是在跟梁以樟深入接触后,才发现原来梁以樟这边原先都不知道潞王来了商丘,对方一直隐姓埋名很低调,就是围城后才现身的。 所以黄得功也就判断出,一开始所谓的“袁宗第为了杀王陷 《国姓窃明》第171章 胜负提前揭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要走也要挖开黄河 话分两头, 袁宗第被黄得功单独打残、也找到了借口收拢残兵、行动迟缓的同时,他对李自成的最后几分忠心,倒是还没含糊。 没能亲自带兵第一时间赶回陈县主战场,并不妨碍袁宗第派出快马死士充当信使,给李自成示警,并且解释自己的困境。 袁宗第受挫的位置,也不过在柘城县附近,到陈县还剩一百三四十 《国姓窃明》第172章 要走也要挖开黄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早打早痛快,晚打打折卖 在这开封府陈县周边、方圆一两百里的战场上。 要说各方军队势力中,谁对突发情报的反应速度最慢,那肯定是沈树人了。 毕竟他被包围了嘛,消息迟钝一点也情有可原。 不过,沈树人也不是完全被内外隔绝。 此前黄得功刚刚救出潞王、小福王,送去项城的时候,也有想给沈树人报信。只是陆地上被围得 《国姓窃明》第173章 早打早痛快,晚打打折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给我往死里激励士气 沈树人听左子雄都说自己最近苦读了兵法和史书,还学着别人献策,也是微微有些意外。 同时又有些欣慰,所以半是肯定半是敲打地点拨:“左兄都知道读兵书读史了,倒是长进了点。你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 至少‘早打早痛快,早打早决心,可以防止开封军民再受折磨’这一点,我也是认同的。不过,你说背水结阵, 《国姓窃明》第174章 给我往死里激励士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全军爆种 沈树人这做派,几乎就是要直接拿无人船趟“水雷”、面对敌人可能在水下布设的暗礁和破锥,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的架势了。 偏偏这话别人说不得,他说却是再合理不过了。 因为沈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船。 这领域的钞能力开动起来,地球之上,除了郑芝龙和西班牙国王,或者荷兰的奥兰治公爵这三方以外 《国姓窃明》第175章 全军爆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背水一战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四。 后世的历史,会记住这一天的,因为这天就是被围困在陈县的沈家军,即将主动出战、迎击闯军的日子。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士卒们就起来用过了朝食,然后到校场集结,等候抚台大人的训示。 士兵们吃的都是苞谷面和白面掺杂了做的饼子,苞谷面当然是湖广地区这几年玉米普及后, 《国姓窃明》第176章 背水一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孤注一掷李自成 刘宗敏跟着李自成,已经打了近十年仗,也算是见惯了各种腥风血雨的大场面。 当初李自成被曹文诏打得几乎逼入绝境,主力尽丧时,当初前代闯王高迎祥被孙传庭围歼俘杀时,明军的战斗表现,都堪称如狼似虎,果敢跋扈。 但是,刘宗敏内心都没有恐惧过。因为他只要能看到敌将的眼神,他就可以从中看出对方不过是在 《国姓窃明》第177章 孤注一掷李自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李自成:命中注定独眼龙 随着李自成带领绝对心腹主力发起决死冲锋,对面的官军中军压力也是陡然增强。 强弩飞射的威胁,已经渐渐逼近了沈树人本人, 一些弩箭落到了他脚边,虽然面前有好几层拿着大铁盾的侍卫保护,还有三层带着护板的大车掩护, 所以这些弩箭不是被盾牌弹飞,就是扎在木板上,肯定是不可能伤到沈树人本人。 《国姓窃明》第178章 李自成:命中注定独眼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乘胜追击 李自成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整整三天之后了, 他所在的地点,也从陈县战场,往西北偏北后撤了足足二百里,挪到了开封周边的朱仙镇。 他的一颗眼球,也已经在昏迷期间,被闯军中的军医整个剜掉摘去,头脸都包裹在严密厚实的纱布之下,还依然有间歇性地往外渗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蝴蝶效应,李自 《国姓窃明》第179章 乘胜追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不得消停 黄得功听沈树人提醒他追击李自成还要小心,一时有些不解,觉得沈抚台实在是太谨慎了, 在他看来,李自成都败成这样了,难道还敢狗急跳墙反击一波么? 不过,考虑到沈抚台一贯的高瞻远瞩,不管理解不理解,黄得功还是暂时口头应承了,表示一定会小心。 沈树人也转向张名振,一并吩咐道:“后续去开封的行程,水路发达。还要有劳张总镇与黄将军配合,水陆并进,最为稳妥。 我军有水师之利,颍川河面又宽阔易行,这两日咱把闯军留下的拦河暗礁、暗桩全部清除之后,再沿河推进,可确保立于不败之地。” 张名振倒是没黄得功那么桀骜迅猛,他本就是连参将级别都还不到时,就跟着沈家混,被沈树人挑出来带在身边参加了一些战斗,后来逐次升到参将、副将、总兵。 所以他对沈家的感恩戴德程度和绝对服从,是更在黄得功之上的。无论理不理解沈树人的话,他都严格执行,哪怕因此貌似会贻误战机,也无所谓。 黄得功在旁边撇了撇嘴,他倒不是不服,只是觉得会错失一些追歼敌人扩大战果的机会。 要破坏李自成留下的这些暗礁工事,打通水道后再走,可不就多耽误两天!本来一直咬着对方尾巴追杀多爽! 而只有沈树人自己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历史上,李自成三攻开封期间,可是发生过黄河决堤水淹事件的。虽然现在形势已经变化了这么大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机缘巧合再次决堤的事儿? 他只要知道,李自成的人性尺度,是敢于在必要的时候挖黄河的,这就够了,剩下的他就不能去赌。 因为就算李自成不再那么迫切需要以挖黄河来淹城,可他还能靠挖黄河来阻敌追击呢——黄河的这种用途,后世历史上也是有人这么干过的,李自成就算干了,也无非是把常凯申的事迹稍稍修饰了一下。 让黄得功始终跟着战船走,一起推进,就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官军追兵被淹死。 至于因此而拖延了追击,沈树人倒是不太担心。 因为沈树人打李自成的首要目的,就是确保李自成被打疼打怕、挖掉他心中那颗“南方人不擅战,又很有钱、很值得去杀人抢劫”的种子,逼着李自成只敢往北方发展。 其次,才是为了给崇祯一个交代。 所以,只要李自成被打跑,沈树人就不介意少杀点人了。反正这是崇祯和孙传庭该去操心的事儿了,从此以后,直到崇祯死前,李自成都不会再是沈树人的麻烦。 而且沈树人最期望的,显然是李自成和孙传庭、崇祯之间能够快速分出胜负,尽量少死点人就把事情了断了,然后他最好能比历史同期稍微多抗一会儿清。 在汉族的内战中死再多人,也没什么意义,内战打疼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止战。最完美的状态,当然是让原本需要战死的北方汉人,都尽量死在跟鞑子的交战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所以在这一点上,沈树人的立场和黄得功、张名振其实都略有不同,他也没必要解释,只要以“稳妥谨慎为上”这个借口,先搪塞过去,让他们不理解也得保证执行就行了。 最后尘埃落定,他们会感谢自己的。 …… 战斗结束后的当夜,大伙儿也都累了,便没有再聊更多军务计划。 沈树人很给面子地陪黄得功喝了几碗烈酒,然后各路人马自行安排歇息。至于战胜之后的赏赐,庆功的表章,当然也不会拉下,但不急于一时。 次日一早,官军就组织人手开始拆除闯军在陈县以南颍川河段上修筑的各种障碍,沈树人一再叮嘱,一定要确保水路畅通之后,再进兵开封,绝对不能冒进。 而且趁着部队实际动手进行水利整修的当口,沈树人在视察下属拆除闯军围堰时,假装“临时起意”,刚刚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随口善意提醒: “从闯军在这颍川两岸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李自成这人,是不惜为了打胜仗,而拦河筑堰、甚至阻挠迫使河流改道,来达到其军事目的的。 此去开封,开封城离黄河也不远,黄河更是年久失修,经常需要加固堤坝,如果李自成想要阻敌,防止我们追击,完全有可能决堤祸害我军,所以水陆并进就更要小心谨慎,两军之间绝不能脱节。” 黄得功、张名振闻言后,也是颇有些惊诧,异口同声说:“李自成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样吧?” 沈树人无奈地摊了摊手:“但愿不至于,小心无大错呗。” 张名振有些不忍,用探讨的语气商量:“有可能急行军阻止他这么干么?我们在这儿多耽误一两日,岂不是给了李自成更多动手的机会?” 沈树人摇摇头:“真要挖开黄河大堤,能耗费多少时间?无论我们去得快去得慢,只要李自成下了这個决心,都是不可能来得及阻止的。 与其逼急了,不如做好完全准备,谋定而后动,比如去之前,多备船只,这样就算黄河泛滥,船多也能多救出一点人。” 张名振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最好李自成不至于这么疯狂。” 沈树人:“那你们在这儿好好准备,我今日便要启程了,先带一些侍卫亲军回信阳,拜见潞王、福王,再从长计议。这边的战事,你们应该就可以应付了。” 黄得功张名振都拱手行礼恭送,临了时分,张名振忽然想起一个昨晚忘了通报的军情,又对沈树人补充说道: “沈抚台,末将想起前几日得到的一个消息,是您表兄、荆州知府张煌言得到的,通过刘国能将军转达。 消息其实四天前就送到信阳等地了,还嘱托末将转达给您,只是因为陈县被围,水路粮道被断,内外消息不通,一直忘了说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沈树人昨日决战的时候,可以和张名振、黄得功约好接应时间,前后只相差一两个时辰赶到战场,那是靠的上一次沈练、李愉等人送粮进城之前,就提前预约好了日子的。 而沈练最后一次进城后,到昨日决战前,中间确实有五六天的“离线时间”。所以张名振说四天前送到信阳府的最新情报,沈树人一时不知道,也不奇怪。 沈树人也不以为意,既然对方昨晚没说,肯定不是什么非常紧要的消息,他只是和颜悦色地让张名振慢慢说。 张名振便拱手细细奏报:“张知府那边,四天前来报,说是此前七八天,他派出的斥候,观察到张献忠留在秭归、巫县两处的最后死硬残余守军,出现了异动。 原先,八月份的时候,孙可望就已经撤走了秭归、巫县的大部分张献忠军,南下与张献忠在湘西会师,这两县的贼军人数便大大减少了,从开始的三万多人,逐步减少到了只剩数千。 但这最后的数千人,却迟迟不走,似是觉得巫县秭归等地的粮食、物资、山野产出,养活几千士卒还是养得了的。 于是孙可望麾下一名都尉,便生出了自立山头的念头,他原本是被孙可望下令断后,等友军撤完后再跟着撤的,最后就赖着迟迟不撤了。 然而,这种情形也只持续了一个半月左右,十几天前,张知府的斥候发现秭归贼军又有动向,又撤走了一大半,场面混乱。 张知府怀疑张献忠军肯定是在别的方向取得了突破,得到了更肥沃的根据地,这才下定决心全军转移。张知府颇有胆色,就亲自率领前任方巡抚留下的夷陵兵,逆流而上奇袭试图光复巫县、秭归。 最后竟真被他成功偷袭得手,在九天前歼灭了跑得最慢的张献忠部殿后部队,斩获俘获一两千人,光复了这两个县,当时应该是十一月初五吧。 光复二县后,张知府也打通了通过长江三峡、与蜀中取得联系的水道航路,于是他也立刻派出数十艘轻快哨船,亲自带队,轻装逆流探路。经过两天航行,于初七这天,接近了川军驻防的奉节白帝城。 川军驻守在奉节的,是邵捷春邵巡抚安排的石柱总兵秦良玉秦老夫人麾下的两万白杆兵。张知府的哨船队抵近瞿塘峡时,秦总兵还派人严查,确认是友军之后,才放他入城会晤。 结果,张知府在面见秦总兵后,才知道了张献忠留在巫县、秭归的残部为何急于绕路南下另往他处了——张献忠此前在湘西、黔中蛰伏渗透了两个多月, 最终竟在十月二十六这天,从黔中铜仁府杀入川南的播州(遵义),随后从播州顺赤水河顺流而下入长江、抵达川南腹地,顺流而下围攻了重庆! 从播州到重庆,张献忠只用了五天时间,十一月初二开始围攻,重庆空虚,守军猝不及防,兵无战心,竟被张献忠数日就击破了。奉节的秦总兵得到消息,知道背后腹地出事时,重庆已经被破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张知府抵达时,秦总兵正在计划整顿兵马,沿长江逆流而上、回去逆战张献忠。但张知府得知情形后,劝说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重庆已经丢了,而秦总兵只有两万白杆兵,很多还是新招募的,并非历战多年的嫡系精锐,光靠这点人怕是敌不过张献忠。 张知府就自作主张,说他会立刻向您禀报,说您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对张献忠狗贼恨入骨髓,说不定会愿意给秦总兵援军。 张知府还对秦总兵解释,说他早就听闻秦总兵有数次力劝邵巡抚要分兵严谨把守入川诸处山险之地,不可只守白帝城瞿塘峡,是邵巡抚不听,觉得兵力不足只能重点防守,这才酿成今日之祸。让秦总兵不要担心朝廷降罪,切不可因畏罪而鲁莽冒进。 秦总兵听了张知府的反复力劝之后,这才冷静下来,于是修书一封,请张知府送交抚台大人处,代表川中将士百姓求援。” 张名振说着,让人找来秦良玉通过张煌言送来的求援信。这封信本来也不可能更快送到了,昨晚拿出来和今天早上拿出来,这点时间差也没区别,反正沈树人也不可能昨晚连夜处理这事儿。 沈树人闻言后,也是着实惊讶了一小会儿,然后仔细看了秦良玉的求援信,斟酌着说: “对张献忠没能除恶务尽,是我当初进攻太慢所致,我也算有一定的责任。但如今既时皇命在身,我也不好亲自调兵遣将立刻增援秦总兵, 何况这儿对李自成的战斗,还需要最后五六日的扫尾、跑马圈地光复开封周边。只能是先准备起来,把二线已经可以闲下来休整的部队,调回荆州、夷陵府,或者前出至巫县秭归,准备入川。 最后的命令,还是要等朝廷旨意,咱可不能以朝廷的兵马,私相授受肆意妄为。不过我会先回信让秦总兵放心的,她给我写信求援时,应该也有同步派人去京城报急请旨了吧?等我的人马调动到位,旨意应该就会下来了。 我这儿再另外修书一封,派人加急送去京城,给如今还在京城帮忙打探运作的方孔炤方世叔。让他也从旁托人催促一下,劝陛下身边的近臣尽快分兵命锐救援四川。秦总兵在京城缺乏人脉,她的求援信走正常兵部流程,怕是没那么快批下来。我们帮着推一把,才好不误事。” 张名振等人见抚台大人处置得当,也都没有再多说,各自去履行本分不提。 沈树人也没多思索,稍微想了想后,一气呵成写了一封给方孔炤的密信急件,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找个心腹属下,带了一群护卫骑兵,立刻快马加急绕路送去京城。 —— ps:关于昨天的内容,稍微解释剖析几句。有人为李过的死觉得惋惜,因为李过历史上抗过清了。但我想说的是,李自成麾下,历史上后来抗过清的部将,也不止这一个,将来想折服改邪归正,完全可以依赖其他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而历史上李过能服软,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李自成是不明不白死在地方乡勇武装手上的,不是死在南明朝廷的正牌官军之手,所以给双方找到了一个化解掉部分仇恨的台阶下。 但我这本书里,肯定不可能让李自成死在这种宵小之辈手上——历史上李自成南下,是来打左良玉的,左良玉跑了,他才死在宵小之手。但这个时空,沈树人可能像左良玉那么怂、跑掉么? 我不想剧透,所以这里只是说一下人设,说一下立场,别的不多说,我只说主角誓死不跑。 另外,很多人对李自成的汉奸属性,一直有开脱,为了吸粉,为了赚钱,各种洗白。我反正成绩差,要我为了钱而说谎,就不可能了。 所以,我不可能让李自成的任何血缘亲戚来主导将来的闯军残部。李过和李自成的关系,与李定国和张献忠的关系,是不一样的,李定国历史上功劳就比李过大得多,而且李定国跟张献忠没有血缘关系。 我就说一点——弘光元年的李自成,是在什么情形下南下的?是在他跟清军打又打不过,于是想打南明打左良玉抢地盘抢钱粮抢人口回血。这是典型的“外战打不过,主动挑起更大规模的民族内战”,相比之下,当时南明虽然有联虏平寇的口号,但实际上没有能力北伐,只是各自守住地盘。 所以,说一句李自成有“在鞑子已经入关的情况下,进一步挑起扩大汉族内战”的历史罪孽,是绝对没得洗的。崇祯死之前,他打明朝,这没问题,这是农民战争,但是崇祯已死,鞑子已经跟他打了那么久了,他不想着反推鞑子还想南下烧杀抢掠,这不是汉奸这是什么? 或许有人说,“他打不过就跑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刚好在北方,凭什么就要他来扛鞑子”,那我就要说了:崇祯死之前,也一直是崇祯在扛两面夹击的伤害啊,崇祯要是不扛两面夹击的伤害,说不定都死不了。 既然要抢北京,杀崇祯,他上了那个位置那他就该有担当,上了那个位置后不抗清反而继续扩大内战,那就是汉奸。 何况他的形势比崇祯好多了,崇祯是真被两面夹击,而李自成南面的南明最多只是在坐山观虎斗,并没有实力进攻他。 在民族气节这个问题上,崇祯比李自成至少还强了百倍。崇祯垃圾是垃圾在刚愎自用、要面子、为推卸责任而滥杀大臣,但崇祯的民族气节绝对是没问题的,崇祯一辈子宁死不屈不认怂这点没得黑,死则死耳以身殉国,这很难的。 很多人为了政治正确,为了吸农民军粉消费,只要是农民军就美化, 莪只能说,李自成在阶级抵抗性方面是没问题的,但是在民族大义上就是有问题的,民族性和阶级性是两个问题,阶级性的正义与否跟民族性的正义与否根本毫不相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这是个复杂的世界,为什么一定要搞成“好人就是彻底的好人,坏人就是彻底的坏人”呢?民族性上是坏人,阶级性上是好人,两个考察维度好坏不一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初会二藩 沈树人送去京城的密信,就算用上六百里加急的信使,至少也要三四天之后才能抵达,毕竟一路上兵荒马乱的,还得绕路。 何况他这个密信是私人身份送的,还没资格用六百里加急,那就更慢了。 考虑到秦良玉的报急求援表章,比他早四天就抵达了信阳、继续北上,所以追肯定是追不上的。 不过,沈树人估计,崇祯眼下就算得到急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做出救援四川的决策——如今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十一月过半了,崇祯的烂摊子都烂成什么样了,区区四川,优先级能有多高? 皇帝就算想调兵,也是无兵可用,或者实在鞭长莫及。秦良玉的急报送到时,沈树人在河南这儿的捷报都还未必送到呢。 如果崇祯以为沈树人还被李自成包围在陈县不得动弹,那他根本就不可能下令立刻让沈树人去救援四川。 最多只是开空头支票另外任命几个四川的地方官员,然后甩锅一推,让这些人自己想办法上任平贼。 所以沈树人估计,十一月底之前,京城那边是不太可能送来关于如何处置四川问题的旨意了。 自己趁着这個时间差,逐步把部队先移到长江三峡附近,做好准备,命令一到就动手,倒是不至于太耽误事。 …… 在陈县把该料理的事情都料理完之后,沈树人就带着千余精锐护卫骑兵,直接经上蔡、汝阳,回到了信阳县。 他刚刚从陈县脱困,很有必要抽出时间拜见一下已经被救出好几天的潞王、福王,顺便也好结交一层关系,卖个大人情。 另一方面,自从昨天从黄得功那儿得到了救援潞王福王诸人的近况后,当晚沈树人就想了很多关于藩王方面的长远安排——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福王后来当了弘光帝,也知道史可法等人的福潞之争。现在既然仅有的两个将来跟崇祯血缘最近的藩王,都被他的部队救了,这个功劳可是不小。当然应该趁机考察一下诸王,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未来该傀儡谁,历史书上的记载是否靠谱。 或许有人会奇怪:凭什么说潞王和福王,就是这个世界上跟崇祯血缘关系最近的旁系藩王了呢?历史上不是还有桂王之争么? 这里就必须提醒一点沈树人造成的蝴蝶效应了:桂王全家,早就在衡州被张献忠杀绝了,一个子嗣都没逃出来。 另外,根据张名振刚才转述的秦良玉急报,张献忠十几天前偷袭了重庆。那也就意味着,老福王的五弟、位于重庆的瑞王朱常浩,多半也已经被张献忠杀了。 这么算来,如今这个时空,可不就只剩下福王潞王可用了么,其他人血缘只会比潞王更远。 沈树人风尘仆仆,骑马赶路了两天,在十一月十八这天,抵达了信阳县。刘国能也带着袁时中亲自出城数十里迎接,沈树人免不了对他们都是一番安抚勉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袁时中是月初的时候,投降的黄得功,当时因为惧怕被改编清算,所以黄得功临时自作主张,安排他暂时接受刘国能的统辖。 刘国能也是流贼头目反正归顺的朝廷,跟袁时中情形相似,应该能让对方安心。 沈树人很接地气地说:“袁将军既能弃暗投明,以后只要好好为朝廷效命,自然能得封妻荫子——刘将军便是遇敌则先,四五年里,已经积功加了破虏将军号,你要好好效法,以为榜样才是。 如今你尚未有显著军功,本官就暂且先表你为游击,过一阵子,本官可能就要带兵入川增援,你若能跟众将一起,力战张献忠,还怕不能光宗耀祖么。” 袁时中顿首下拜:“末将定不负抚台大人期许,全力奋战。” 沈树人应付完袁时中,又转向刘国能,随口问道:“几位王爷在此一切可好?” 刘国能小心谨慎地回复:“三天前黄得功把几位王爷转移到了此处,那位小福王殿下,真是……见到武将就想套近乎,潞王倒是深居简出,不愿人打扰。末将未得抚台大人您的指示,也就没敢回应小福王的套近乎。” 沈树人听了,也是微微有些诧异。虽说小福王朱由崧对武将套近乎示好这种事情,肯定是私下里做的,未必会落下把柄。 但现在崇祯还没死呢,他就已经有这方面的野心了不成?难道他也看出来,自己那个堂弟因为刚愎自用,乱杀忠良,最后会无人可用自爆么? 看来这是个有主意有想法的主啊! 可惜,沈树人偏偏不需要一个有想法的主。 太有想法,要是也跟崇祯一样刚毅果决、自说自话,他还怎么改造大明?那崇祯不就白死了么。 对沈树人而言,最完美的傀儡,其实就该是刘禅型人格的——确切地说,得是诸葛亮当政时期那个早期型刘禅,最好能够无条件信任权相,“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这样一来,沈树人才好毫无掣肘地扮演诸葛亮的角色,主持北伐光复天下嘛。 心中存了念头之后,沈树人一边被刘国能引领着进了城。 刚在城北直街上行了不到两三百步,离府衙还远,街口忽然转出几辆车马,虽然车厢看着不怎么体面,却也临时粉刷过,而且用的是四驾,沈树人心中一动,就知道这是亲王的车驾了。 自古天子六御,只有皇帝才能用六匹马拉的车,四匹马已经是诸侯的待遇了。 果不其然,看到沈树人一行后,来车很快停下,有宦官掀起帘子,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率先下车,对着沈树人满面春风地示好: “刘将军,好巧啊,竟能在此偶遇。两日不见,别来无恙?这位想必就是湖广沈巡抚当面了吧?前几日便听黄总镇说,闯贼要南下袭扰信阳,杀害小王,沈抚台公忠体国,奋不顾身突围回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昨日又传来前方捷报,说是已经大破闯贼,必是沈抚台运筹得当,将士用命。大明能得沈抚台这样的擎天巨擘,架海栋梁,力挽天倾,实乃大明之幸,祖宗洪福呐。” 刘国能连忙上前行礼,又帮沈树人介绍:“这位便是嗣福王殿下!” 沈树人也只好勉强下拜,如今这礼数还是不能缺的,虽然委屈了点,总好过授人把柄。 那人果然是福王朱由崧,他也很会做人,立刻两步窜过来,扶住沈树人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下拜:“沈抚台是小王的救命恩人,如何当得?赶紧免礼才是!” 沈树人本来也不想拜,便顺势收住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给崇祯下拜已经是没办法了,崇祯之后,他可不想再给别人这样卑躬屈膝。 当然,因为封建礼教的关系,儒家礼节他暂时没实力去炮轰。所以回自己家,给肉身的便宜父母下拜,那还是没办法的。沈廷扬那儿,一辈子都得供着,这是时代局限性,不在此列。 拜虽然不拜了,谦虚的话该说还是要说。 于是沈树人振振有词又谦和有礼地彰显了一下政治正确:“殿下过誉了,实在折煞下官,一切都是将士用命,下官调度的只是朝廷兵马,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正所谓北人之畏昭奚恤,实畏楚王百万雄师也,击破闯贼的,是我大明朝廷的兵马,食的是大明朝廷的俸禄军饷。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一个贼寇都没手刃,只是监督了一下。” 沈树人话里话外,都是“外臣不能随便结交藩王”的戒心状态,但也不会得罪朱由崧,依然可以把一切都托词给“害怕被人嚼舌头”。 这样不软不硬又有礼貌的应对,搞得朱由崧也是很没脾气,只当他是胆子小,谨慎,被朝中派系斗争搞怕了。 “沈抚台也太谨慎了,也罢,小王记得你的忠义便是,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不再担心外人非议,咱再叙旧。”朱由崧留了个由头,暂时放弃了进一步结盟。 他现在毕竟也还没有明确的行动纲领,只是想有枣没枣打一杆, 先把人缘结交好了。只要对方对他没有恶感,那就算是一种胜利—— 还真别觉得朱由崧要求低,因为他是老福王的儿子,而老福王当年因为争国本,跟东林党斗了那么久积攒了多少恩怨。 所以朱由崧很清楚,天下文官至少有八成,是不喜欢跟他套近乎的。沈树人能不卑不亢一碗水端平,那就已经不错了,说明他不是跟东林党穿一条裤子的。 可惜的是,朱由崧并不知道,再过一会儿,当沈树人有机会拜见他那位潞王叔时,又会是换上另外什么样的一副嘴脸。 …… 沈树人跟福王初次言语试探后,很快被刘国能带到府衙,稍微歇脚收拾,洗去仆仆风尘后, 他又换了身干净体面衣服,准备了些点到即止的薄礼,问清了对方下榻之所,这便带着几个侍从,去潞王住处拜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按说他刚刚跟朱由崧表过态,外臣不当随便结交藩王,所以见潞王自然也要一碗水端平。 好在沈树人有借口,而且就是刚刚辞别福王后临时想到的——他此番率军从陈县突围,跟李自成野战,不就是防止李自成迂回绕后、破城残杀诸王么? 现在福王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潞王却没露过面,沈树人总该确认一下,对方是否身体健康,还是受了什么兵荒马乱的惊吓。 这个理由再充分合适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潞王殿下不会是社恐吧 “王爷,门口又有官员来拜见了,是否要老奴伺候您更衣准备?” 信阳府衙隔壁,一处临时简单整修的大院内,潞王朱常淓正在花园亭中指点女儿琴艺,忽然一个宦官就进来通报。 那宦官很有眼色,也知分寸,并不问“王爷是否要接见”,只说“是否要老奴伺候更衣”, 一来显得他并不是在请示主人的决策,而是在请示他有什么要做的,似乎很勤勉。 二来么,也潜移默化地传达了一个“王爷肯定会倾向于接见这位来客”的心理暗示,这一点似乎都没必要问了。 然而,朱常淓跟身边的亲随宦官,也是打了几十年交道,哪里会不了解下人。他只是短暂一愣,就出言点破: “孤又没说要见,你这奴才瞎忙活些什么?说多少次了,不要落下结交文武外臣的把柄!传到陛下耳朵里,又徒惹是非!” 朱常淓是個极度胆小怕事的人,当初他父王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上面原本有好几个哥哥,但都夭折了,死在父王前面,这才轮到他继位。 他从小也没被培养过怎么当好王爷,更别说其他的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弹弹琴,读读佛经,把玩一下各种古青铜器香炉。 最多再加一条收藏名香,不过那也只是对弹琴和香炉爱好的延伸而已,是为了焚香抚琴和焚香礼佛。 这不,此时此刻,他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墩子上,一边训斥老宦官,一边还亲手操刀往一个东晋的鎏金博山炉里刮着阴沉香,再用工具轻轻压实。 老宦官挨了训,又怕自家王爷得罪人,只好委婉多说几句: “老奴知道王爷的苦衷,不过今儿来的,是湖广巡抚沈树人。他一登门,就说进城时已经路遇了福王,却没见到王爷您,担心王爷身体抱恙。” 朱常淓听了这解释,态度才稍稍缓和一些,对方来得有理有据,直接拒绝有点失礼。 就在这时,他眉头一皱,原来是旁边的女儿朱毓婵弹错了一处手法,还是个很低级的错误,这一下子就让朱常淓不能忍了,也转移了话题: “教多少次了!这《鸥鹭忘机》之曲,首在心怀淡泊,弃绝巧诈,则天地万类自然亲近。每调末尾,只求古拙,无需花哨巧饰。 似你刚才这般忍不住细扫炫技,如何能得淡泊之真髓!这宁神香是白点了!回去把《指法释觤》篇抄录一遍!加深印象!” 原来,朱常淓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女儿弹错的这个曲子,不是别的,正是他所著的《古音正宗》里详细解读过的五十首古曲之一、《鸥鹭忘机》。 女儿连亲爹亲自写过教材、深入解读过的曲子都掌握得这么差,难怪他会恨铁不成钢。 而这首《鸥鹭忘机》的古曲,来自于一个《列子.汤问》里的典故: 有个人很爱海鸟,每天到海边跟鸟一起玩,久而久之海鸟都跟他亲近。有一天他爸跟他说:听说海鸟都不怕你,你趁机抓一只回来给我玩。第二天这人再去海边,就再没有海鸟敢飞下来跟他玩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后世很多人其实也听过这个典故,只是不知道名字。 朱常淓在《古音正宗》里解读这首曲子,就强调这首曲子是要展现“淡泊名利、不以世事为怀,则天地万物都会以为你无害,与你亲近”,所以指法一定要古拙正统,中正平和,一切花里胡哨的技法都不要用。 如果生出了名利之心,占有之心,就得不到天地万物的自然善意了。 有时候,朱常淓亲自弹起这首曲子时,也会忍不住想:孤都这么废物了,按说天地万物都该知道孤人畜无害,没有威胁,从而跟孤亲近善意才对…… …… 然而,此时此刻,他刚刚不由自主往那儿脑补、感慨,平时学琴很认真的朱毓婵,却不再逆来顺受,而是帮着那老宦官一起劝道: “父王,如今之世,心怀淡泊,弃绝巧诈,有用么?如果人畜无害,对人没有威胁,就不会招来灾祸。 那天下藩王,比您威胁大的多了去了,李自成怎么就一路追着我们撵,都追杀两三个月了! 我看《列子》就是骗人的,海鸟肯下来,肯定是海滩上有海螺蚌蛤可以吃,李自成追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朱毓婵年纪尚幼,她原本接受父王的教育,让她清净淡泊,她也不觉得有错。 可这两个多月相对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过下来,也让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不少怀疑和动摇。 世上哪有淡泊名利就能避灾远祸的道理?灾祸根本就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应该要反击! “你……你居然敢对方年轻、高大峻拔,她就偷偷在屏风边缘的薄纱帷帘上戳了个洞,凑了一只眼上去偷看,想知道年轻一辈的文官该是长什么样子的。 “文官竟能如此高大?这怕是有六尺了吧,武将都没这么高吧?果然看起来好英武,这种人真是两榜进士出身么?不过看上去好白,应该是读书人。”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王上加白都没动力 沈树人并不知道屏风后还隔墙有耳,所以继续跟潞王谈笑风生了一会儿。 就算知道,他也无所谓。 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搭上潞王这条线呢。 而一盏茶的工夫客套下来,沈树人对潞王的了解,也加深了不少。他发现了一些值得欣慰的点,但也有一些难办的点,算是喜忧参半。 欣慰的是,潞王确实是软弱甚至懦弱之人,怕事,可欺。 将来要是真能用他当傀儡,那是基本不用担心类似于“刘协始终心存除掉曹操的念头”的风险的。潞王多半会乐于当甩手掌柜,学鸵鸟什么都不管。 只要管好他身边的信息渠道,不给其他野心家接近潞王实施挑唆的机会,基本就稳了。 而另一方面,潞王身上让沈树人郁闷的点,同样也是因为他的懦弱、躲避世俗名利和野心。 一个完全没有世俗野心的人,还怎么提前烧冷灶形成利益绑定? 沈树人要是跟姚广孝找朱棣似地,直接说“咱有個计划,将来可以给王爷加一出了“怕被人嚼舌头,官做大了反而不便跟高门大户联姻”这些理由后,朱常淓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是藩王,还是皇帝血缘最近的叔叔(活着的当中),如果随便跟封疆大吏联姻,怕是陛下那边也会有猜忌,那不是多生事端了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所以,不管这事儿最后如何打算,肯定不能私了。 就算将来有想法,也得公事公办,比如想办法试探一下陛下口风,看看陛下能不能赐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朱常淓还是很疼女儿的,他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会考虑女儿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眼看相谈甚欢,朱常淓一看时间也聊挺久了,出于礼貌,就留沈树人用饭,沈树人自然不会拒绝。 吩咐下人备宴的同时,朱常淓也引着沈树人起身去后院,顺便改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朱常淓好琴,很自然一边走一边就说到了琴曲和鉴赏的话题上来。 沈树人不怎么会弹琴,但对于古琴的鉴赏水平还是非常高的,所以只聊不弹的话,绝对会被人当成高手—— 说来也是惭愧,他对音律琴艺的鉴赏,全都来源于他家中收养的那几个美婢侍女。 陈圆圆是昆曲天下第一,李香君是南曲天下第一,二女也都是弹琴的,最上的人生道路,就是一开始便没生在君王家,但为太平盛世富家翁,可心无旁骛潜心钻研琴棋书画。 其次,实在躲不过生在了帝王家,便当祈祷如季汉后主刘禅,得贤相如诸葛亮,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无论胜败,总统如故。刘禅只管祭则寡人、政由葛氏,来个虚君实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最悲惨的命运,便是如李煜赵佶他们实际遭遇的那般,为时势所驱,身不由己,又无法脱身于治国,又治不好,最后……也罢,说这些不吉利的作甚。是下官煞风景了,明明只是聊古琴曲的。” 朱常淓听了,也是有些警觉,他总觉得沈树人话里话外,似乎有把他和李煜赵佶类比的意思,但他又拿不出证据。 或许,沈树人只是在拿他的艺术才华,和李煜赵佶对比吧,没有及于其他方面。 不过,这也在朱常淓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像李煜赵佶那样的人,如果被逼做了皇帝,或许学刘禅,擅长用人,得到贤相后无条件信任重用,才是最容易得善终的路子。 当然,前提是真能遇到诸葛亮这样的圣贤,已经如此掌权了,还不会篡夺天下,也不会威胁到皇帝,一辈子甘心做个权相。这一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千古以来,能跟诸葛亮这样收场方式的,也就剩一个周公了。上下数千年,找不出第三个来,太难得。 大唐倒是也跟大汉一样福泽数百年,勉强出了个郭子仪,算是君臣相得都善终,还力挽天倾的,不过郭子仪并未彻底文武兼权,只能算半个。而两宋三百二十年,更是君臣猜忌,一个这样的都没能出,岳飞要是能活着光复中原,说不定能超越郭子仪,算大半个。 自古只有周、汉出了这样的人,连唐宋都差点意思。大明也才区区两百六十年,能有多少恩德福泽,可以祈祷出一个诸葛亮呢? 朱常淓思绪不由飘飞,越想越沉重,不愿再考虑政事,只是苦笑着聊回琴艺: “世侄对《鸥鹭忘机》和其他一些以淡泊远祸为立意的古琴曲见解,倒是让孤想起了一个人。世侄的看法,跟她颇为相似呢。” 沈树人不卑不亢地追问:“哦?不知是何人,能与下官所见略同。” 朱常淓尴尬一笑,倒是想说跟他女儿见解类似,但又觉得不足为外人道,于是便缄口不语,只是苦笑。 便在此时,两人已经要转过垂花门,来到设宴的后院。朱常淓前面那句话,倒是让垂花门后藏身偷听的一个娇小身影,有些猝不及防,一时走神,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沈树人听得门后转角有异动,也是并了两步趋上前去查看,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倒在那儿。因为对方低着头揉着脚踝,沈树人也看不清晰对方面貌。但仅仅看身段,应该也是一个美人了,绝对不会丑就是。 那小姑娘遇到外客,也是尴尬,连忙掸了掸裙子,尴尬咬着嘴唇想了一两秒,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这是刚好路过,见有人跟父王聊琴,就听几句……父王,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告诉这位沈大人,我对《鸥鹭忘机》的见解,也跟这位沈大人略同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沈树人听她称呼朱常淓“父王”,这才肃然敛容,目不斜视:“原来是郡主,失礼,可要下官暂时回避……” 朱常淓也觉得有点丢人,但他对独女颇为溺爱,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宽容地说: “罢了,你这孩子,总是乱跑。好在沈抚台也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你既撞见了,谢过救援之恩便是,也不算越礼。” 说罢,他又转向沈树人解释:“孤诸位妻妾都未能诞下子嗣,只有这一女,难免骄纵放任,倒是让人见笑了。” 沈树人:“岂敢,郡主只是洒脱自在,如何谈得上失礼。听其言行,想必也是明事理的。” 朱常淓僵硬地点点头,表情中也流露出一丝溺爱:“确实,这孩子,从小大是大非上倒是聪明懂事,其实今儿早上,她也是这般劝孤的。 如今沈世侄也是这般说,想来是不会错了。莫非原先,确实是孤太过懦弱躲事,也该学学周王那般有担当了。 孤也读过沈世侄的《流贼论》和《流贼论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说得着实好,堪称字字珠玑。匹夫尚且有责,何况是藩王呢,有些担当,是躲不过去的!” 在沈树人潜移默化的改造、在外客和家人的内外夹攻下,朱常淓的心性,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而朱毓婵在一旁,听了父王的言语态度转变,对沈树人也是又多了一两分感激。 她也一直觉得父王的软弱怕事太过分了,该稍微矫正一下,变得更刚毅有担当一点。现在这位沈兄能帮她一起改变父王,当然是好事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朱常淓也不再让女儿回避,朱毓婵也是松了口气。 以后正好可以从此和这位不需要见外的“所见略同”客人,多交流交流。对方下次再来府上,也可以一直借鉴这次的成例,再也不回避了。 作为郡主,能够认识到真正的男性,还能交流见解,这种机会实在稀缺难得,谁不想呢。哪怕仅仅为了好奇,为了了解外面的世界。 —— ps:这两天就无耻地稍微偷点懒了,都是五千字左右一更,中午更新。后天限免结束后恢复,而且后天是挪到下午两点之后两连更,三点到五点之间吧。 我承认了,我就是为了无耻地多赚那么一百来块钱……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请陛下因功赐国姓,不就不算赘婿了(六千字大章) 既然见都见了,也没必要刻意回避,朱常淓就破例准许了女儿陪客人同席吃饭。 毕竟沈树人是带兵救援河南的主帅,也算他们潞王府上下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也是美得。 有这么个借口在,男女大防也就没那么严谨了,反正只是吃个饭。 信阳穷苦,王府众人也是流落至此,饮食起居尚无法保证豪华,所以席上的几道主菜,都只是一些山区野兽的肉而已,有麂肉,还有獐子。冬天素菜也不多,只能是一些腌渍的咸菜。 吃饭的时候,沈树人自然是基本上保持食不言,不主动说话,但被人问起问题,还是随口回答。 朱常淓和朱毓婵吃东西时,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点到即止。尤其是朱常淓,或许是念佛的原因,居然只吃咸菜,这一点挺让沈树人惊讶的,也可能是偶然如此,另有隐情。朱毓婵虽然胃口也差,好歹是荤素都吃。 反而是沈树人戎马倥偬,到处奔波,既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能吃苦。就着獐子肉和咸菜便吃下了两大碗饭,同时吃相依然非常优雅。 朱常淓不经意观察他的举止,便看得出他绝对是個能屈能伸的人。 “这种人是干大事的啊。”朱常淓心中暗忖。 而朱毓婵年幼,便没那么多心思。她从小深居简出,也没什么机会跟外人聊天,于是从乐理爱好到游历见闻,有一搭没一搭跟沈树人聊了不少,沈树人也都是有问必答。 用过饭后,沈树人便起身与朱常淓告辞,朱常淓起身要送,沈树人连忙逊谢:“岂敢有劳王爷相送,这不折了下官的福么,还请留步。” 这时,朱毓婵却突然跳了出来,扯着父王袖子胡闹:“父王,我送沈大哥出去吧,我年纪小,不折福。” “你这孩子……送到前院就回啊。”朱常淓从小把女儿骄纵坏了,也是无奈,只当女儿是贪玩,没有阻止。 朱毓婵便蹦蹦跳跳地在先引路,带着沈树人出府,转过垂花门时,迎面来的侍女和宦官都向她见礼,再看向沈树人的眼神,便都有些诧异。 沈树人被看得别扭,正在难受,朱毓婵却主动娇蛮地驱散了众人:“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有什么好看的。” 侍女们这才散去。 沈树人还在诧异,以为是这小姑娘善解人意,会察言观色,意识到他不想被人围观了。 然而下一秒钟,朱毓婵的举止,立刻就宣布了沈树人的这种揣测错得简直没边了。 朱毓婵左右偷扫一眼,确认旁边没人,这才踮着脚尖凑近了些,把手掌附在嘴边,悄咪咪说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父王在,有个问题我没好意思问,但我知道父王其实也想问的。” 沈树人眉头一皱,暗忖这小姑娘不会那么早熟吧? 不过他也没表露出来,便敌不动我不动地淡然回应:“郡主但问无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朱毓婵:“父王其实一直很避讳跟督抚官员往来的,不过这次见你,实在是心中有愧,听外面的人说,沈大哥你是为了防止闯贼截杀我们,才从陈县突围,跟闯贼野战,击退他们的吧? 父王其实一直想知道,你有城不守,却野战决战,不知多死了多少人。父王念佛心善,一想到那么多将士为了救我们白白多死了,就很不安,我听到他近日念佛的时候,经常有自言自语。 所以今天你来求见,他才一下子见了。这个问题父王不好意思亲自问,我知道父王的心事,当然要帮他问了。” 沈树人听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相差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还是深居简出什么都不懂的郡主,哪里至于见到一个高大威猛白净有才的男人,就走不动道、想那些事儿了。 人家原来只是想孝顺父亲,怕父亲心病难去,帮着问一些不便问的事儿。 不过,说实话……潞王这种程度的“心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仁德”,只是想图个安心。类似于“老爷心善,见不得穷人,最好穷人离远一点,别出现在老爷视野里”。 当然了,修身养性念佛的人,有恻隐之心,总比没有好。 明朝还有不少藩王,就是以残虐取乐的呢,相比之下,念佛的至少不乱杀人。 沈树人当然也要全对方的孝心,于是正色说道:“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本官是那种不恤士卒、只想升官发财的卑鄙小人么? 陛下的诏命要完成,藩王能救的也要救,但将士们的性命,当然也不能随意牺牲!陈县之战,一切都是在本官的计谋之内的,最后跟闯贼野战决战,当然是确有把握。 火候强弱已经酝酿到那一步了,笃定能大胜闯贼,咱也是为了长痛不如短痛,让河南百姓少受一些时日祸害,才拍板决战的。” 朱毓婵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父王还一直以为为了救他,多死了不少人呢,这几天每天恍恍惚惚,抠着佛珠神神叨叨的。想问又不敢问,就怕一切是真的。 我刚才还想,要是你告诉我说,为了救王府众人,真是额外死了不少人,我就问完后假装没问,也不跟父王提起。确认是好消息,再找机会偷偷跟他说。” 朱毓婵说这番话的言语神态,恰似一户人家里有高考生,考完后却不敢打查分电话,想多装几日鸵鸟。 于是家里的亲戚偷偷帮打查分电话,确认是喜报,才第一时间报喜。要是查出来是噩耗,那就顺其自然再装一回儿鸵鸟。 沈树人当然能理解这种心态,也是不由感慨:“难得郡主倒是有孝心,王爷没白疼你。” 朱毓婵被夸了,不由有些得意之色,但她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放心,便缠着深入追问:“那你不会是安慰我的吧?我倒不是怕你安慰我,是怕转述了之后,父王也不信,觉得我不懂事,是哄他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能不能说说陈县那边,你到底用了什么计策打赢的闯贼,又是怎么做到没死太多人的?” 听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沈树人也是不由笑了:“打仗谋略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说了,你也转述不了。” 朱毓婵从小没吃过亏,被人拒绝还是让她很不爽,蛮横地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再说就算我不懂,你不会挑我听得懂的说啊。” 沈树人想了想,于是把很多细节简化处理了一下,然后把“背水结阵自古有名将打赢的,但关键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同时要断了士兵退路让他们奋战”这番道理,用小孩子也听得懂的话转述了一番。 他描述的侧重点,也停留在了“决战前已经多次试探,疲敌的同时让自己人相信粮道被断,但存粮还有,必须死战退敌才有希望。” 最后,他当然免不了把说过最多遍的那个激励士气段子,重新说一遍,强调他是“为了大明朝贴钱做官,为了激励士气,为了让士兵们相信别无选择,他提前下血本让闯贼烧毁了他十几条数百料的运粮大沙船”。 沈树人说的那些高深谋略,朱毓婵当然听不懂,完全云里雾里。但最后的贴钱做官激励士气,还是听得懂的, 因为这些要素就跟《三国演义》里苦肉计的段子一样,朱毓婵完全可以类比成听过的唱本戏曲来理解。 而且这些段子的前因后果,沈树人自己也是揣摩得再熟悉不过了,前阵子他就靠这个故事反复卖、决战前激励部队士气的。所以他再讲出来,简直就跟创业导师大忽悠一样轻车熟路,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听完之后,朱毓婵也彻底放心了,因为她知道,只要把这些段子找个时机跟父王一说,父王绝对不会怀疑她是编造话来安慰他, 父王知道以她的见识和脑子,肯定是编不出这么复杂的东西的。 所以,只要这么复杂又传奇的段子从朱毓婵口中说出,那就肯定是请教了别人的,消息的真实性也就大大加强了。 与此同时,朱毓婵在心中把台词默念几遍后,对沈树人的了解,也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总是很容易崇拜英雄的,揣摩完沈树人的战斗策略事迹,她由衷地说: “沈大哥你好厉害啊,不但文武双全,居然还倒贴钱做官,这大明的官员要是都像你一样,天下肯定早太平了吧。” 对于这种恭维话,沈树人自然是笑而不语,他该说的也都说了,走到垂花门边,便回身请朱毓婵留步,他这就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朱毓婵又拉住了他的手,多问了一个问题:“沈大哥……我福王兄找你,有没有让你干坏事?你可别骗我。” 沈树人一愣,不由笑了:“福王能干什么坏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朱毓婵脑袋一歪:“莪也不知道福王兄能干什么坏事,但我总觉得他找你会干坏事。因为他最近总是各种礼貌结交搭救他的官员、武将。反正不管他让你干什么,你都别干,好不好?” 沈树人蹲下身体,摸了摸朱毓婵的头发:“符合朝廷法度的事情,我该给人办的,自然要办。不合朝廷法度的私相授受,自然一律不办,这总行了吧? 再说了,你们今日不也‘结交’了我么,为什么总拿福王说事呢。” 朱毓婵说不过他,急得直跺脚:“是你找上门来的好吧!再说,我让你做事,那也是提防别人做坏事,又没说我自己要做什么。” …… 沈树人离去后,当晚自然另有公务要操心。 按沈树人的计划,他过两日就得护送潞王福王等一行南下,先由信阳道过桐柏山,经随黄到武昌。 然后在武昌安排长江里的大船,一路护送诸王顺流而下至安庆,再转入濡须水至合肥安置—— 从信阳其实也可以往北走淮河,经寿县由淝水至合肥,路程比走长江还近二百多里,等于是省掉了翻越两次桐柏山、英霍山的路程。 但明朝禁止藩王无故入三都,寿县在凤阳府,属于中都地界,没有朝廷明旨的情况下,还是绕开凤阳,不容易授人把柄。相比之下在长江上多坐几百里船倒是不算什么了。 至于沈树人自己,他是不会去合肥的,所以亲自护送只到武昌为止。 抵达武昌后,他可能会稍微抽出几天时间,打理一下湖广内政,验收视察一下这大半年来,后方的各种民政、财政建设情况,以及军工和军备。 料理这些事情的同时,顺便还能在武昌等待朝廷的旨意,一旦崇祯下令让他救援四川,或者有别的要求,他也可以立刻响应。 甚至主力部队可以提前离开武昌西进部署,所需的军粮也可以提前先往夷陵一带集结。 …… 话分两头。 沈树人忙活后续行程安排的同时,当晚晚膳时分,临时的潞王府内,朱常淓和朱毓婵又其乐融融,团坐一席,共进晚膳。 与中午不同的是,晚上这顿的席面上,还多了几个其他女眷,有朱常淓的侧妃、朱毓婵的生母孙氏,还有其他几个被朱常淓宠幸过,但没有侧妃名分的侍妾。 朱常淓的正妃吴氏没有留下成年子女,早年只是生了一个早产夭折的孩子,后来就郁郁寡欢,第二次再怀时难产死了。 孙氏原本也地位不高,是因为给朱常淓生下了唯一存活的女儿,才母以女贵,抬升了地位。 其他几个侍妾都无后,朱常淓自然也懒得抬。吃饭的时候,那些没有妃号的侍妾,都只能先站着伺候,帮忙布菜打理,打理得差不多了,朱常淓或者孙氏让她们坐,她们才能坐下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如今朱常淓已经三十四五岁,欲望比二十来岁时稍有减退,又礼佛日勤,自然侍妾们恃宠而骄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晚膳的菜并不比午膳好多少,朱常淓自己还是如中午一般,只吃素。旁边几个年轻侍妾倒也馋肉,但是王爷只吃素,她们为了邀宠也只能忍着,尽量假装自己的生活习惯爱好跟王爷一样。 孙氏看了这一切,也叹了口气,她也不是富贵出身,并没有太多嫉妒,便劝道:“王爷,这些日子颠沛流离,也是辛苦了,正该多补补,就算礼佛,吃几块肉也好,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么。” 朱常淓有些厌恶:“说什么呢!孤不过是旅途颠簸,水土不服,吃不下肉。” 孙氏被抢白,不知如何说好,也只能闭口不言。 但朱毓婵却比母亲更了解父亲,主要她一个少女,平时在府中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也没人管她,她总是能偷听到父母更多私房话语。 于是朱毓婵开口劝道:“父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沈抚台、黄总兵救我们突围,本来就是顺手为之,又不是为了我们才打的仗。 下午我问过沈大哥了,让他讲了不少陈县大战的故事,他确实是为了河南百姓少受苦,尽快把闯贼打跑,才这么设计的。并没有为了救我们而多死人。” 这句话,才算是击中了朱常淓最近几天的心病,他脸色也不白了,嘴唇也不哆嗦念叨了,只是诧异地看着女儿: “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还知道这些?你问沈抚台就答了?你能听懂?不会是蒙孤的吧。” 朱毓婵便洋洋得意地把下午问来的东西现学现卖了一下,演技比沈树人自己还夸张几分,很快把众人逗笑了,但也没人觉得不妥。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话稍微逗一点夸张一点,大家只会觉得是童趣跳脱。 朱常淓老脸一红,还盘问她如何知道自己心病,朱毓婵便把自己偷听父王念佛的事儿说了,朱常淓这才释然。 不过,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父女之间的交谈,本是为了给朱常淓去心病,让他知道救他们并没有多死多少官兵。 但旁边的孙氏等人,听到的侧重点就不是那些无聊的军务了,孙氏几乎是一听女儿提到“沈大哥”这三个字时,耳朵就竖了起来。 等丈夫和女儿说完正事后,孙氏一整晚都收不住八卦之心。晚膳吃完撤下后,她就把丈夫拉到一边,反复问起白天的外事,尤其是女儿怎么就见到了外面的男人。 朱常淓被妃子缠不过,也只好把前因后果说了。 孙氏本是眼高于得过去。 朱常淓却是一阵无语,虽然他也不是很反感这个安排,甚至他自己也动过这个念头。但他比孙氏更懂朝廷法度,于是焦躁地说: “这沈树人早就被不知多少督抚人家的女儿盯上了,孤今日跟他交谈,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怕被陛下猜忌他结档营私,才一直拖延至今,否则哪里轮得到咱家? 我们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这种事情,不得陛下旨意特许,如何能造次?还是这种多难之秋,不知要被多少人嚼舌头呢!” 孙氏却不依,她就这一个女儿,于是不屈不挠地说:“那王爷就给陛下上奏嘛,请陛下赐婚,王爷向来淡泊名利,陛下也是知道的。 哪有叔叔要嫁堂妹,做侄儿的推三阻四的道理?如果是福王有女儿要嫁,陛下说不定还疑心一下,咱家有什么好疑心的? 实在不行,你就在奏书里写明白,就说那位沈抚台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兵荒马乱中,婵儿不慎走散被他看见了,也被他护送。婵儿要报答他救命之恩,而且要全名节,才顺水推舟,这不就成了?陛下要是连这都阻止,岂不是毁自个儿妹子的名节?” 朱常淓被缠得不行,但听妻子这番话也不无道理,果然已婚女人在家长里短找相亲借口方面的才能,远不是男人和小姑娘能比的。 孙氏一番略显三八的拉扯,让招架不住的朱常淓,只好立刻写了一封给皇侄的奏请。 写完之后,他拿着信还有些不舍:“罢了,这事儿就听你一次,要是陛下拒绝赐婚,那这事儿你也就别提了——会不会快了点?婵儿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那沈树人。” 孙氏娇嗔:“快什么快!天底下九成的人都还盲婚哑嫁呢,洞房前一眼都没见过的大有人在。婵儿至少能跟那沈抚台聊得热络,好歹不讨厌他,这就算是有福了。听你说那沈树人的条件,手慢就抢不着了!” 本章未完, 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国姓窃明】 【】 朱常淓叹了口气,又说出了内心最后的一点不甘:“咱这种人家,哪里还需要嫁女儿图男方荣华富贵?只要对婵儿好,什么都够了。 咱原本还想找个赘婿呢,我们又无子,将来总要让婵儿的孩子过继姓朱,最好赘婿自个儿都能改姓朱。 如今你非要找这种同样高门大户的,虽说他父亲沈尚书有几个儿子,其他几个年纪尚幼,但估计是绝对不肯让沈抚台改姓朱的,能让他和婵儿将来生的孩子姓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孙氏被丈夫提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她一不做二不休,怂恿道:“这事儿可以再议嘛,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管怎么着先想办法让陛下赐婚。 等赐婚了之后,有机会再提条件呗,咱大明国姓,赐外人姓朱,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自古多少功臣被皇帝赐国姓?李克用李存勖被大堂皇帝赐姓李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觉得丢人啊。 大不了,就说这个朱是陛下因功赐的国姓,别说是当赘婿才赐国姓,不就保住了沈家面子了?要是还觉得委屈,趁着这次如此军功,肯定要给他升官晋爵,多给点爵位,面子里子都有了。” —— ps:听说限免期间其实最新章节不限免……那今天就一个六千多字大章吧。 其实与平时两更是一样的,只是懒得拆了。这一章六千五百字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潞王府的如意算盘 朱常淓和妃子孙氏谈妥之后,当晚无话。 次日,沈树人那边还在做些启程前的准备。他离开信阳府之前,还有一堆的军务细节需要处理,尤其是要视察部队的后勤补给供应情况。如果没有问题,按计划再过一天才会继续南下。 小心无大错,毕竟对李自成的最后阶段追击,沈树人并不会亲临指挥,所以他必须料敌从宽,走之 《国姓窃明》第185章 潞王府的如意算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李自成掘黄河 朱常淓也是唯恐有变,所以先拿出了一套保底方案, 把潞王府对郡主婚事的最低要求,先给敲定了。 他说的这个操作方法,也是让沈树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理解了,并表示支持。 朱常淓现在确实没有儿子,但不代表他的那些妃子和侍妾们,只怀过朱毓婵这一个孩子——前面说过,明朝的胎儿难产死胎率是很高的 《国姓窃明》第186章 李自成掘黄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拉帮结派非我本意 十一月十九,凌晨。 整座开封城,都笼罩在一团沉沉死气与悲哀绝望之中。 自从昨日午后,弥漫的大水,忽然从黄河决口处汹涌而出,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开封城周遭彻底淹没。 城外水深丈余,城内好歹有城墙阻隔,可以暂时阻挡大部分积水,但渗入的水量,也足以平地积起数尺。 这种深度,纵然无法直 《国姓窃明》第187章 拉帮结派非我本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功高难赏 张名振与开封守军重新打通粮道后,此后几日的人道救援转运、粮食接济,并没有什么值得赘述的。 李自成的部队早已经退远了,他们也压根儿想不到大明朝廷居然还会来救援开封城内的人,所以压根儿不可能想到杀个回马枪什么的。 在李自成眼里,当他决水的那一刻起,就当开封全城都是死人了。周王府散出去的那些财 《国姓窃明》第188章 功高难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崇祯的帝王心术 崇祯正在愁怎么给沈树人升赏,好让他进一步卖命呢,潞王朱常淓的陈情奏表在这时候送到,当然是给了崇祯一个台阶下。 崇祯飞快浏览了一下,当他看到潞王言辞恳切地感激沈树人的援军为商丘城解围,救了他们王府上下,还救了跟潞王府众人一起流亡的小福王朱由崧,崇祯内心也难得生出了一丝亏欠感。 而潞王提到兵 《国姓窃明》第189章 崇祯的帝王心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四川巡抚之位和令嫒的婚事之间,只能选一个 崇祯既然一下子就能理解陈新甲建议的思路,于是他便立刻思忖着自言自语: “沈树人初入仕途时,最大的恩主,便是已故的杨阁老了,若是杨阁老还活着,当然可以统筹南方全局,让沈树人唯命是从。但现在,还剩谁是沈树人的上司、恩人,确保能镇住他么?” 面对崇祯的疑问,陈新甲一时没有接茬,不敢直接回答这个 《国姓窃明》第190章 四川巡抚之位和令嫒的婚事之间,只能选一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论功行赏 周延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够挑明的了,再多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也不等方孔炤留饭,就直接闪了,留下方家人喜忧参半自行凌乱。 当然,肯定还是喜悦远远大于忧虑。 在这等乱世,能有个官职,谋一方安宁,可比赋闲留在北方京城,要稳妥得多。一个少女的婚事,跟家族的利益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国姓窃明》第191章 论功行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公地悲剧 话分两头,崇祯的圣旨,要十一月底才能送到武昌,但沈树人一行,早在十一月下旬之前,就回到了武昌。 所以,旨意抵达之前,沈树人足足有十几天的时间,处理自己这么久以来积攒下的政务、军备事务。 再简单庆祝一下此前的大捷,给部队尽快犒赏抚恤,调整状态,换防轮替,做好下一次出击的准备。 部队毕 《国姓窃明》第192章 公地悲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矣 如果是普通的良民百姓,被官府管理屯垦不当、逼得闹出抗税起事, 那就算方以智动用武力,杀一批人成功压了下去,那他的官帽估计也要受到严重影响。 也好在沈树人不在期间,闹事的只是投降的张献忠旧部,这些人本来就有劣迹,所以只要能扑灭,沈树人就可以压住,不要往朝廷上报,权当是家丑不可外扬了。 《国姓窃明》第193章 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放在大明这得凌迟(七千字不拆了) 沈树人原本抵达大冶之后,就该先视察军工行业进展的,但是方以智那边冒出这么多民政方面的纠纷,他也只好集中下重手处置一下,花不了两三天。 此前被安置屯垦的陕、豫流民,主要是在长沙府、常德府、岳阳府等地,武昌这边其实不多。 但是方以智出兵平乱之后,杀了其中一批最死硬的,又把剩下一些跟着闹事、但 《国姓窃明》第194章 放在大明这得凌迟(七千字不拆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你的半成品,也是人类的一大步 沈树人在半年前给大冶这边的兵工厂安排任务时,当然也给方以智、宋应星提供了一些思路, 尤其是挑一些后世他相对熟悉、貌似也容易实现的军事科技,让科研人员自己想办法鼓捣。这半年琢磨下来,宋应星他们当然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收获。 所以面对沈树人的提问,宋应星也只是表示:别的突破当然是有,但不是冶金锻 《国姓窃明》第195章 你的半成品,也是人类的一大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炼丹炼出无烟发射药 脱脂棉比普通棉花的包扎、卫生效果更好,其原理显然是因为普通棉花中的部分油脂、蛋白质成分,并非包扎材料所需要的。 油脂和蛋白质容易被细菌分解利用、变成培养细菌和病毒的“培养基、营养液”,所以医用棉就该尽量脱脂脱蛋白,留下更纯的纤维素就好。 但是,制作硝化棉的棉花要求,和医用棉显然不同。 《国姓窃明》第196章 炼丹炼出无烟发射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有始有终 等候圣旨的这不到十天里,沈树人见缝插针在武昌府地界各县匆匆转了一圈, 梳理了一番流民安置、屯垦立法方面的制度性建设工作,也验收了锻钢防弹胸甲、实验室制取硝化纤维发射药,和脱脂棉纱布等三项军备新品。 毕竟他给宋献策的时间也不算多,从四月份到现在,刚刚七个多月,能鼓捣出这些科技创新,已经很了 《国姓窃明》第197章 有始有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领旨 “君君呢?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难得回武昌,有几天工夫不用处理政务,能够陪陪你们,居然还乱跑。” 沈树人回到江夏县后的第二天晚上,用晚膳的时候,只有陈圆圆董小宛相陪,李香君却始终不见人影,这让他稍微有些不快。 他当然不是因为急色,事实上,身边的女人,他早就忙不过来了,偶尔少一个,他还乐得清 《国姓窃明》第198章 领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接手烂尾货,当然要先算清楚账 “老夫真是惭愧呐,要不是贤侄终能平定湖广,扫清残贼,老夫这冤情也未必能得大白,更不用说再获为国尽忠的机会了。” 接完旨之后,沈树人免不了留方孔炤叙叙旧,而方孔炤说的这些感激之言,听起来也是非常别扭生疏—— 不生疏就怪了,因为宣旨的宦官也被邀请了一起作陪。在崇祯的心腹面前,大家当然要装得公 《国姓窃明》第199章 接手烂尾货,当然要先算清楚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0章 以文会友 既然跟王公公说清楚了情况,蜀中原先的烂摊子锅都不由朱树人背,那朱树人自然也很有动力立刻起兵西进。 接旨后的第二天,十二月初一,朱树人在武昌府已经准备停当的湖广军前部先锋,就率先开拔了。 朱树人本人,也会在十二月初二,带领中军启程。 因为久战疲兵需要换防,所以这次朱树人带去四川的部队 《国姓窃明》第200章 以文会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亲射虎,看孙郎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晨,武昌。 猎猎冬风之中,明湖广巡抚、赐国姓克虏伯朱树人,难得穿上了戎装铠甲,腰悬一柄做工精良的极品倭刀,左右各挎一把锃亮包金的六发转轮手枪,亲自登上了一条八百料的大型江船,准备启航。 八百料的大船,在黄河或者淮河里,几乎是无法航行的,但是在长江里,那就不叫个事儿了 《国姓窃明》第201章 亲射虎,看孙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逆练张献忠裹挟术 “听说了么,那个穿着錾金纹泛银光盔甲、骑着高头白马打猎的,就是抚台大人!” “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官,能骑射,还体恤士卒百姓,见咱拖船累还让人下船行军操练,唉,真是好官呐。” “拉一天纤,拖船走三十里地,就能拿一斗苞米,原先也没见过官府征纤夫给这么高工钱,这冬天日子总算好过了。” 《国姓窃明》第202章 逆练张献忠裹挟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连自己人都看不透国姓爷 数日的行军旅途倏忽而过,刘国能和袁时中的部下,也在渐渐潜移默化被朱树人笼络改造,重塑心性。 上上下下从军官到士兵,越来越多的将士打心底里真切认识到:这位国姓爷跟往常看不起农民军出身的文官是真不一样,也绝没有狗文人的假酸文醋,从来都是一碗水文武端平。 部队后续过巫峡、经巫县时,国姓爷的举止 《国姓窃明》第203章 连自己人都看不透国姓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忠奸难辨 襄阳在崇祯末年历史上前后沦陷过两次,第一次是被张献忠偷,但张献忠也就杀点人抢一把就跑了,没本事长期守住的。 第二次,历史上应该是发生在李自成在朱仙镇大破左良玉后、顺着一路追击破南阳破襄阳,把左良玉逼到武昌。而马祥麟原本就该在李自成的这次南下中战死。 李自成在朱仙镇大破左良玉后,因为朱树人 《国姓窃明》第204章 忠奸难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先剪除羽翼总是不会错的 跟夔州府众将稍稍熟络之后,朱树人也没太多时间慢慢梳理,毕竟军情如火,他需要尽快拿回重庆。 所以,他也只能是内心对各人的人品有一个大致的预设刻板印象后,后续就通过实战中观察各部的表现,看谁勇于任事,谁想保存实力出工不出力、不肯打硬仗,来进一步辨别众将的忠奸。 抵达奉节县后次日,他就又私下召 《国姓窃明》第205章 先剪除羽翼总是不会错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轻取万县 万县,明末属夔州府,距重庆府治巴县还有四百里路。 距离看似挺远,但后世看官哪怕完全不懂地理,多半也知道万县是属于重庆下辖——因为21世纪大名鼎鼎的重庆烤鱼,就是从那发迹的。后来重庆其他地方的人见这生意有戏,也都来搞,当地人就又另弄了个“万州烤鱼”的招牌。 而一个能以烤鱼著称的地方,地形当 《国姓窃明》第206章 轻取万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兵临重庆 万县城内的残余搜剿战斗,一直持续到当天夜里。 之所以打了这么久,也是因为朱树人要求比较高,规定比较严。 原本负责城西的秦良玉,在看到城内火起、得知东边王家兄弟已经先登之后,就打算孤注一掷猛攻西城门和城楼,重点突破两面夹击。至于西城的其他墙段,就没必要严密围攻了,城南城北更是可以空出来,任 《国姓窃明》第207章 兵临重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腊月底的猎猎江风中,朱树人身披貂皮大氅,站在八百料战舰的船楼上,用双筒望远镜朝着远方的重庆城眺望。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明末的巴蜀,第一次目睹在明末巴蜀排名前列的坚城。 重庆城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城墙并不高厚坚固,看起来有点年久失修——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仅仅不到一个月前,这里刚刚被张献忠攻破 《国姓窃明》第208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诈降不是那么容易的 谭文等三营人马赶到重庆的时候,重庆城已经被官军围困得铁通相似, 朱树人虽然暂时还攻不进去,但内外消息早已彻底隔绝,白文选的耳目也被彻底遮蔽,完全不知道外面后续的局势发展,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官军又有援兵到了。 援军抵达的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 当时官军结束了一天的试探性攻城, 《国姓窃明》第209章 诈降不是那么容易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多加了八百个心眼子才拿下重庆(六千字大章) 朱树人通过谭文派去用计的使者回来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战前朱树人设想的苦肉计、诈降计,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可以完全按计划实施的, 在试探的过程中,总是会出现各种新的意外或者小瑕疵,不是这儿条件不符合了,就是那儿敌人又比预想的更警觉,导致需要更多的试探和接触才可能取信于人。 白文选之所 《国姓窃明》第210章 多加了八百个心眼子才拿下重庆(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澄清一下,补上哀悼(章节感言,不是更新) 昨天下午更完后没多久,接到书友私信,说怎么噩耗刚出来两三个小时,我就顶风更新了,应该停止网络娱乐活动。 这里澄清一下,大家都知道昨天刚好写到一个落城的情节,所以是个六千多字的大章没拆分,我午后就开始埋头闭关,写完简单检查了一下就直接更了。 然后才看到应用界面都黑了,所以当时是真不知道。 所以我补救表态一下,今天停更哀悼一天,现在发通知,也算是事发后24小时之内。 另外,保证12月份不会再有请假,所以这条通知下面大家也别留言调侃,说话庄重一些。 这种事情,十几二十年里最多也就遇到一次,网文行业出现以来也就第一次呢,大家共度时艰。 《国姓窃明》澄清一下,补上哀悼(章节感言,不是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对张逆的最后一战 虽然白文选投降了,还杀了潘独骜以求保命,但重庆城内的零星战斗,依然持续了整整一天才结束。 毕竟大军乱战,尤其是进入巷战之后,哪里还能有指挥中枢可言,主将投降的消息,也未必能很快传达到各自为战的部队耳中。 有些都尉、掌旅级别的流贼军官,就算听到官军宣布白文选已降、逼迫他们立刻放下武器,他们 《国姓窃明》第211章 对张逆的最后一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2章 顺便堵死张献忠的最后一只眼(七千字大章) 处置好四川现状的责任推卸问题后,朱树人和方孔炤也就可以彻底施展拳脚,在一张百废待兴的白纸上重新作画,描摹大明的江山。 日月重开大明天,可不是温情脉脉的请客吃饭。就算是请客吃饭,也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之前的陈年烂账历史遗留破事,朱树人是一点都不会背的。 另外,说句良心话,张献忠的入川,也 《国姓窃明》第212章 顺便堵死张献忠的最后一只眼(七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入川做得好大事 话分两头, 朱树人坐镇重庆,由方孔炤、张煌言继续西进,在成都平原上与张献忠的最后决战,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看不出多少决定性进展的。 既然要大迂回包抄,严密布局毕其功于一役,就不能嫌准备工作慢,耗时久。 就算最后打出一个初步结果,考虑到四川地区的地理闭塞,甚至还可能有朱树人的故意拖 《国姓窃明》第213章 入川做得好大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双方都在养寇自重 崇祯给朱树人的最新封赏旨意,是三月中旬将尽的时候,从京城送出的。 传旨的还是此前去监军的那位王公公,路上会比前一次返京耗时更久,大约要四月下旬才能抵达重庆,足足要走一个多月。 之所以耗时久,一方面是这次传旨不用太急,可以走得轻松一些。 二来则是返程时从江陵到重庆的这一千五百里长江是 《国姓窃明》第214章 双方都在养寇自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各怀鬼胎 顾炎武不是什么擅长阴谋诡计之人,他只懂堂堂正正的做事,想方设法帮自己的主公占住大义名分。 张煌言的脑子就要比他灵活一些,毕竟人家历史上是能率领抗清队伍转战近二十年的一方豪杰。 如今跟着朱树人配合多年,他对这位雄才大略的表弟了解也非常深入。 所以听了顾炎武的转述后,张煌言虽然当天没有 《国姓窃明》第215章 各怀鬼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6章 馒头吃到豆沙边 孙可望在乐山被官军光复后,瑟缩在峨眉县城里,每天疯狂加固防御,等待着官军渡过岷江后发动新的攻势。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官军真的要对峨眉县四面合围,那他就要在合围彻底完成前弃城而逃,或者至少是北渡大渡河先撤到夹江县。 如果官军改为先对夹江县四面合围,那他就把主力聚拢到峨眉县,反正绝对不能真的 《国姓窃明》第216章 馒头吃到豆沙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亲征收尾(五千五百字) 四月初五,重庆城的临时幕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王公公宣读完旨意后,把圣旨往朱树人手上一交,也恢复了朋友叙旧的和颜悦色,恭贺道: “恭喜国姓爷荣升湖广总督,虚岁二十四便做到总督,实是我大明开国二百六十余年第一人呐。值此国难之秋,陛下的良苦用心,国姓爷一定能领会到吧。” “下官必 《国姓窃明》第217章 亲征收尾(五千五百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危如累卵 朱树人让人临阵叫骂,对于张献忠军的士气果然形成了不小的打击。 不过张献忠麾下那些积年老贼,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十几年生生死死摸爬滚打混过来的,更悲惨的绝境也不是没遇到过,倒也不至于立刻崩溃—— 当初被陈奇瑜、熊文灿逼到绝路迫降的时候,哪次不比现在惨?能持续流窜十五年的流贼,那韧性岂是能被 《国姓窃明》第218章 危如累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张献忠崩溃 攻城初战的当晚,成都城内,一片愁云惨淡。 因为成都的城池过于广大,加上官军的水路部队是从城西南的岷江方向而来、陆路部队是从城东南的龙泉驿方向而来, 所以攻城的最初阶段,官军还没有完成所有方向的全面合围。目前的态势,还属于典型的围三缺一,把城北空了出来。 但张献忠和他的几个主要部将都 《国姓窃明》第219章 张献忠崩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招降李定国 张献忠派出城外逆袭的部队全军覆没,自然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另一边正在攻城的官军部队,士气愈发高涨,而城内残余的贼军守兵则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官军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继续奋勇冲杀,人人气势如虹,还一边冲杀一边喊话:“白文选冯双礼李定国已降!跟随张献忠者必死!降者免死!” 贼军内 《国姓窃明》第220章 招降李定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张献忠死于此山下 朱树人对李定国鞭笞杖责,说白了也是在保护李定国。 毕竟一罪不再罚,眼下情况特殊,为了更好的安抚张献忠降军,对李定国加急审判过后,将来如果没有别的变故,旁人也不好再翻旧账。 杖责之后的李定国,名义上是先在牢里关一两个月,其实也是养伤,反正放出去也得养伤,暂时做不了什么事情。 关在牢里 《国姓窃明》第221章 张献忠死于此山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先剐张献忠,后斩陈新甲,又丧孙传庭 张献忠终于被抓,朱树人当然也想嘚瑟一下,不管是否活着送北京,都该先拷问拷问,再让四川本地受害的百姓出出气。 然而,一见到张献忠,还没问两句话,朱树人就发现了情况不对,有些意兴阑珊。 “这是怎么回事?”朱树人倒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问马祥麟。 马祥麟陪着笑脸解释:“这张逆极为凶悍,是刘文 《国姓窃明》第222章 先剐张献忠,后斩陈新甲,又丧孙传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谁让崇祯没开天眼呢 孙传庭的死,看起来有些突然。明明去年李自成都被削弱了一波,为何最后还是把孙传庭打得彻底团灭。 但只能说他命就是不好,那些导致军心士气崩溃的因素,都踩点到一块儿了——历史上陈新甲是去年秋末冬初的时候死的,没拖到崇祯十六年的四月。 所以历史上陈新甲之死导致的明军高层离心离德,并没有踩到孙传庭 《国姓窃明》第223章 谁让崇祯没开天眼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抠抠搜搜一点都不像皇帝 朱树人灭了张献忠,如此泼天大功该如何赏赐? 这个问题,本来看似就不是问题,答案早已是现成的了: 三年前,崇祯在太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就盟誓过,大明文武,杀张献忠者封公爵。 如果是流贼内部的人反水杀了张献忠,就算不封公爵,也要给别的爵位官职,并尽赦前罪。 更进一步,如果那人是 《国姓窃明》第224章 抠抠搜搜一点都不像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打太极国姓爷是专业的 崇祯的圣旨送到合肥,都要拖到七月初三。 那么送到重庆,可不得七月过半了——别看重庆离北京的直线距离,只比合肥离北京远了一倍,但长江三峡拉纤逆流而上是很慢的。而且入川的路弯弯绕绕,绝对不能以直线距离来估算。 然而,即使那位宣旨宦官王公公,七月十五紧赶慢赶到了重庆,他也依然没法把旨意送到朱树 《国姓窃明》第225章 打太极国姓爷是专业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白捡一个汉中也不错 “末将见过总督大人!大恩不言谢,总督大人相救之恩,末将没齿难忘!此生定会勠力同心,杀贼以报!” 朱树人抵达汉中时,距离南郑县城还有好几十里,就看到了曹变蛟带着卫队出城迎接。双方人马遥望相见,曹变蛟就下马恭敬侍立道旁,等着朱树人来到近前,才愈发谦卑地说出这番感激之言。 曹变蛟没有带太多兵马 《国姓窃明》第226章 白捡一个汉中也不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天使看到的,当然都是国姓爷摆拍的 朱树人在湖广和四川,已经搞过两次新农业生产方式的推广,和土地确权的工作了, 所以再到汉中复制一次,制度上根本就没有难度,可以直接把成熟经验搬过来用。 具体落实的时候,难点也主要集中在不同地区的民情也不同,需要针对性地解决百姓的抵触。 哪怕如今还是明末,但各地的民风倾向,已经有点接近 《国姓窃明》第227章 天使看到的,当然都是国姓爷摆拍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陛下之壮烈,臣素来佩服 “王公公真是远来辛劳,本官行踪不定,让公公受苦了,本官的表哥张兵备,在重庆时没怠慢公公吧。” 八月初六,南郑县城内,汉中知府衙门里,朱树人终于接见了远道跋涉了足足两个月的宣旨使者王公公。 王公公看起来都比上次四月份见到时,瘦了一大圈,看来老是在北京和重庆之间折返跑的日子,确实不好受。 《国姓窃明》第228章 陛下之壮烈,臣素来佩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以战驱贼 朱树人把最后一轮的烟雾弹,充分通过王公公释放出去后,他能做的情报欺骗工作,也就做得差不多了。 后续部分只能交给天意,交给其他相对方的自然进展。 比如崇祯要是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胆小怂包肯服软,承认大明的某部分领土可以放弃,那朱树人也没办法,只好认栽,暂时先改当一辈子当大明忠臣,徐图后计以待 《国姓窃明》第229章 以战驱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再破袁宗第 “就这等战力,也敢强攻我大散关,看来闯贼去年真是被国姓爷杀得够呛,精兵强将折损不少。 唉,可惜了,孙总督要不是被陛下摁在这陕西之地,明知不可守而非守,但凡换个百姓不是人人想从贼的省,绝对不可能遭此毒手……” 站在大散关关墙上,一脸冷峻的曹变蛟,放下瞭望敌情的望远镜,心中便忍不住如是想。 《国姓窃明》第230章 再破袁宗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迎了闯王不纳粮,不迎的人都杀光 宝鸡县闯军大败后的两天,西安城内,原陕西巡抚衙门附近,却是一片建立在人血人肉上的张灯结彩。 李自成建号大顺的工作,刚刚才跑完大部分流程,原先孙传庭的幕府所在,也被他临时改成了自己的行宫。 典礼上那些繁文缛节,也是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没想到建个号就要那么多排场,以后要是真有一天更进 《国姓窃明》第231章 迎了闯王不纳粮,不迎的人都杀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2章 陛下还没死呢,你们就蠢蠢欲动了 天地良心,在如今这个时空的崇祯十六年八月底,李自成的兵力、武将两方面,实力都比历史同期要削弱一些。 骨干老兵至少要少两三成,炮灰人数倒是能很快重新抓够几十万,但未来的大顺政权五都督,也被他折损了两员了,只余其三。 综合算下来,李自成能发挥出历史同期四分之三的战斗力,就已经差不多了。 《国姓窃明》第232章 陛下还没死呢,你们就蠢蠢欲动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进犯京城 商丘城被攻破后,归德府的官员南逃、被马士英扣住、又引来小福王朱由崧出面斡旋保人,这些操作跟刘芳亮的顺军根本毫无关系,他们也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存在。 河南战场的十几万顺军,只是在拿下商丘后,稍作休整了十日左右,顺便把商丘彻底屠城抢光粮食,然后就转而北渡黄河,向山东挺进。 说句题外话, 《国姓窃明》第233章 进犯京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气运是天定的 到了如今这个时间点,还能在北京城里活下去的朝臣,当然都是比较会躲事避免担责任的。 否则但凡稍微有点担当,也都跟陈新甲一样被崇祯推出去斩首背锅了。 所以崇祯让他们拿主意对抗鼠疫,这些人也只会拿祖宗之法搪塞。 好在明朝的人也已经有点朴素的医学常识了,多多少少能认识到焚烧尸体对阻断瘟毒的 《国姓窃明》第234章 气运是天定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不是国姓爷不给力 崇祯给朱树人的求援旨意,是十月十五,从北京城送出的。 李自成的军队打到顺天府境内,是十二月十一、打到北京城下,是十二月十五。 也就是距离崇祯给朱树人圣旨,刚刚过了两个月,李自成就杀到了。这点时间,要让朱树人有所反应,也着实难为他了。 当然,北京城还是坚固的,李自成能杀到北京城外,跟 《国姓窃明》第235章 不是国姓爷不给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千里救驾 朱树人的部队从汉中正式启程后,沿着汉水顺流而下的那段航程,倒是挺快的, 六天后的十一月二十二,先头部队就抵达襄阳了, 然后,朱树人也立刻派出了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在十一月二十八这天,把自己的奏折送到北京。 在这封朱树人最后给崇祯的奏折里,写明了他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襄阳,救援之路已经 《国姓窃明》第236章 千里救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弑君者刘宗敏 朱树人为了显得自己一心救驾,不想打那些沿途的顺军小股部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代表李自成会放他快速北上。 李自成可是一直有关注这位重要对手,想要迟滞对方阻挠他的斩首行动。要是最后挟持不到崇祯,李自成的一切都要玩完,甚至连再想回老家都困难,很有可能被官军夹击在无险可守的河北大平原上 《国姓窃明》第237章 弑君者刘宗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李自成刘宗敏弑君后,自然还需要打扫一下现场, 那些宦官和锦衣卫,当然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杀了才好栽赃灭口。所以无论是王承恩,还是骆养性,都不得不拿着武器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被杀。 王承恩还好,历史上他就陪着崇祯一起死了,此刻见皇帝被杀,他也是颇有骨气地挥舞着一把佩刀,势如疯虎地朝着刘宗敏扑 《国姓窃明》第238章 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走到历史岔路口的吴三桂 次日黎明,天津武清河某处河岸边。 武清河,便是通惠河经过通州、香河县之后,转折向南的那段人工加宽的运河河道。 河道在向南抵达天津卫城后,再汇入卫河一路流到大沽口,注入渤海。 张嫣不知做了多久的梦,还一度觉得魂魄飘荡,要见到先帝了,浑身毫无知觉,但最后,她却被阵阵酸胀呕醒,本能地喷出 《国姓窃明》第239章 走到历史岔路口的吴三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太子岂会与杀父仇人合作 张名振和郑成功在出发前,并不知道他们救不到皇帝,所以在大沽口登陆后,依然要全力以赴尝试。 大沽口和天津卫的守军重新反正后,倒是也有当地守将直接向张名振通报了最新的消息,说北京城已经被攻下足足四五天了。 但这些守将原本就是两边倒投降了好几次的人,投到闯贼那边也就半个多月,在敌营期间并不受信 《国姓窃明》第240章 太子岂会与杀父仇人合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没有退路可言 被搭救懿安皇后和坤兴公主的事儿一折腾,加上需要确认其他主要皇亲国戚的近况、是否有搭救可能性,前前后后也浪费了张名振和郑成功三天的时间。 所以当他们从大沽口,把水师主力移到碣石岛,接应吴三桂时,时间已经是崇祯十七年的正月十八,也就是崇祯死后将近十天了。 张名振等人赶来之前,吴三桂的部队,此 《国姓窃明》第241章 没有退路可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吴三桂玩不过多尔衮,但是国姓爷可以 面对王永吉的求助试探,郑成功给出的第一优先级选项,当然是按照朱树人来之前暗示的那样,劝他们全军南渡了。 张名振则暂时选择闭口不言——王永吉是总督,是文官,郑成功理论上也是文官,文官之间的讨论,还是让郑成功应付比较好。张名振只负责到时候劝说吴三桂、李辅明这些武将。 郑成功便大包大揽地说:“ 《国姓窃明》第242章 吴三桂玩不过多尔衮,但是国姓爷可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让吴三桂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距离初次谈判四天之后,郑成功带着朱树人遥控微操的谈判方略,再次找到吴三桂,手把手教给吴三桂、如何向多尔衮开出新的条件。 但是,这四天的时间里,吴三桂也没闲着,其他各方势力也没闲着, 大规模的直接战斗虽然没有全面爆发,但小规模的试探、迫降尝试,却始终没停。 所以郑成功再次找到吴三桂时 《国姓窃明》第243章 让吴三桂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两头吸血属于基本操作 朱树人通过郑成功和吴三桂建立起来的互惠互利机制,果然一开始就运行的不错。 短短十天之内,到第二次交易时,吴三桂这边又有了大收获——高杰的嫡系部队,以及一部分因为蝴蝶效应而跟着高杰走的白文选旧部,也因为李自成的控制不严,被逮到了机会的吴三桂,用银弹外交和南撤诱饵诱惑下,拐到了山海关。 蓟门 《国姓窃明》第244章 两头吸血属于基本操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5章 一片石大战前夜 “既然你们毫无诚意退让,那还来这儿做什么?回去等闯贼跟你们慢慢火并好了,吴三桂要是觉得自己能独自战退闯贼,尽管放手去打!我大清绝不会趁人之危! 他要是不怕背负上投降弑君之贼的骂名,尽管投闯便是,咱倒要看看李自成能不能容他!会不会拿他当枪可劲儿使、最后两头不得好死!” 面对童逵行最初表现出 《国姓窃明》第245章 一片石大战前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李自成的真正实力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四。 童逵行不辱辽东巡抚黎玉田使命,跟多尔衮达成新的议和条件、匆匆回到了山海关。 他也带来了多尔衮部队的最新动向,让关宁明军得以确信,多尔衮没有从塔山直接南下,而是同步往西迂回去了蓟门。 这个消息送到,总算是让吴三桂和黎玉田松了口气:暂时不用担心被两面夹击了,临时 《国姓窃明》第246章 李自成的真正实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尘埃落定 该来的总得来,虽然因为朱树人的蝴蝶效应,崇祯死后的大明北方局面,已经被搅合得混乱了不少,各方都被抽血走了相当一部分力量。 但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各自的存在状态,注定了他们终有那么一场大决战。 跟历史同期相比之下,无非是决战的经过和态势会有所变化——从原本一片石那场仅仅一天的短促决战,变 《国姓窃明》第247章 尘埃落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正朔无小事 历史上的一片石大战,最后因为蝴蝶效应变成了葫芦河大战。 李自成带去的兵马比历史同期多了五六万,最后一样惨败,逃回来的也没比历史同期多多少,这就相当于额外净亏了至少五万士卒。 当然,对面的敌人损失,也增多了一些,而且构成比例也有相当的变化。多尔衮毕竟最后是在葫芦河边、试图半渡而击李自成时, 《国姓窃明》第248章 正朔无小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拥立抉择 对张名振、郑成功拉回来的那些河北边军和关宁军的安置,绝对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问题。 考虑到南京还有正儿八经的新六部内阁,大明朝廷的律法、制度还在,朱树人当然不能公然显露出当军阀的野心、随便把河北边军收为己有,那样太违背大义名分了。 他现在毕竟还只是大明的封疆大吏,而非中枢重臣。但凡露出点非常 《国姓窃明》第249章 拥立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不知先帝口谕能不能算遗诏? 一番简单短暂的试探,“拥戴哪个藩王临时监国”这个问题,就很快收敛到了只剩最后两个选项,福王和潞王。 这也很正常,毕竟原本历史上,主要也是这两人竞争,最多再加上一块史可法后期想尊重伦常纲纪而调用的遮羞布桂王——但如今这一世,因为朱树人带来的蝴蝶效应,桂王全家都在衡州之战中因为乱指挥乱压榨当地明军 《国姓窃明》第250章 不知先帝口谕能不能算遗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以潞王监国 沈廷扬跟史可法达成一致之后,剩下的行程也就顺水推舟了。 合肥距离南京本就不远,这种大事又是六百里加急传递消息的。所以仅仅在沈廷扬说服史可法的第二天凌晨,身在合肥的朱树人,就得到了父亲的通知。 他也毫不含糊,立刻就去拜见了岳父、潞王朱常汸,表达了他愿意尊重朝廷的要求,带着妻子、小郡主朱毓婵 《国姓窃明》第251章 以潞王监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一念生死 从苏州返航南京的旅途,因为是顺流变成了逆流,历来开船速度能慢上一小半。 朱树人也知道张嫣懿旨到手,要防夜长梦多,还是尽快赶回去比较好。 但小郡主妻子一生娇生惯养,耐不得骑马奔波的劳碌。朱树人也只好跟她暂时分道扬镳,让贴身宫女们服侍着朱毓婵走水路慢慢游山玩水回去。 他自己带人骑马先赶 《国姓窃明》第252章 一念生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炮退刘良佐 如前所述,福王朱由崧一行,提前带兵抵达天长县和仪征县交界、又待命等消息花了一天,时间也就堪堪是二月底。 而开了上帝视角的看官不难发现,对岸这个时候,朱树人也才刚拿到张嫣转述的崇祯遗命,还要再过一两天,才能返回南京跟史可法通气、然后再去合肥接岳父潞王呢。 所以如果福王真的要铤而走险,直接进 《国姓窃明》第253章 炮退刘良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4章 监国手腕 刘良佐的铤而走险,被张名振硬生生掐断,总算是没有立刻逼得江北刘良佐、许定国、刘泽清三镇全面跟南京朝廷刀兵相见。 但双方距离彻底撕破脸,也就只剩最后一层遮羞布、最后一个下台台阶了。 猜疑链启动到这一步,福王系肯定是要无比防着即将上位的潞王政权。 这场冲突中,大军不可能靠着主帅几句话就 《国姓窃明》第254章 监国手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新监国的三把火 朱常汸为了顾全大局、避免汉人朝廷的军队在内战中被过度消耗,选择了对朱由崧暂时虚与委蛇忍让、先借机从其他藩王下手削藩。这个决策,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包括史可法等极个别参与了决策过程的阁臣也知道,如果一开始就对福王下重手,纵然能搞定,但绝对会留下一个后遗症,那就是导致其他藩王人人自危、抗拒入朝。 《国姓窃明》第255章 新监国的三把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有病就早点治 朱树人说的这些改革法子,凭心而论还是非常切中明末时弊的。 进一步推进厘金的征收、扩大商业税来支持军事,这是经过后世历史验证的神来之笔。清朝就是靠着这一招,扑灭了太平天国的。 要是没有厘金,说不定清朝在洪秀全的打击下,活得还不如被李自成打击的明朝呢。 厘金唯一的问题,就是地方财权下放 《国姓窃明》第256章 有病就早点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7章 秒杀两广叛乱 潞王的监国之位已经稳坐了两个月之久,新监国的三把火也没有激起任何明面上的反抗,反而深得受益阶层的人心—— 受害的富商阶层不敢反抗,同时又被未来的商人阶层地位上升的画饼所诱惑。同时贫苦百姓却能从废除三饷的善政中实打实收获好处。这就等于有钱人没反抗,穷人反而更拥护,局面可谓一片大好。 这样的 《国姓窃明》第257章 秒杀两广叛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完成备战 朱树人平叛回返,这事儿说起来轻松,但实际上花费的时间,林林总总都算上,也占用了好几个月。 福王被戳穿嘴脸是在五月下旬,正式扯旗和两广那边靖江王响应,分别在六月初和中旬。 朱树人直接进行军事打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湖广行军南下,大军调度,前后也要占用个把月时间。在两广地区,哪怕是跑马圈地一 《国姓窃明》第258章 完成备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继承大统 稳扎稳打一边平乱一边种田,随着时间进入崇祯十七年八月,南明内部总算是进入了一个凝聚团结的繁荣期—— 除了两淮的福王伪政权地区,那地方刚刚作乱还不满两个月,因为优先级的问题,朝廷军队还没来得及对那儿动手。 不过军事上没动手,不代表政治上没有拉拢,至少山东总兵刘泽清已经在南京朝廷从海路派出的 《国姓窃明》第259章 继承大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连环蝴蝶效应 参加完八月十五的潞王登基大典,朱树人总要在南京略微多盘桓几日, 后续还有一堆的繁文缛节和同僚应酬、人脉维护、人心摸底的工作需要做。 他骤升了三省总督,加了兵部尚书衔,朝中有哪些人是真心为他欢欣鼓舞的,哪些是嫉妒却又无可奈何的,哪些则是对这个朝廷不看好、依然觉得还不如早点投北面鞑子求个荣华 《国姓窃明》第260章 连环蝴蝶效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连锁应对 闯贼袁宗第部,因为顶不住吴三桂作为阿济格前驱的进攻,看似非常没有节操地出卖了他刚认了半年的“陛下”,果断弃闯投明。 这事儿在外人乍一看来,其实会显得很突兀,也有点不合理。 因为李自成麾下的几大农民军主要将领,素来给人的印象都是非常死忠可靠的。袁宗第此前跟朱树人也交手过好几次,在商丘时被黄 《国姓窃明》第261章 连锁应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2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史可法一开始还怕朱常汸因为胆小而太过进退失据,比如要求上游各省明军近期全力来南京集结备战,那样有可能会导致上游四川湖广等省因为兵力不足丢失一些外围纵深土地。 现在看朱常汸还有胆子巩固住整个南方战线,史可法总算松了口气,还颇有些安慰:“陛下英明,勇毅果决,实乃天下之幸!自古要守住南方半壁,就绝对 《国姓窃明》第262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打赢不难,难的是不给机会跑 九月初八,襄阳。 朱树人五天前才回到武昌,又马不停蹄赶到襄阳,作为总督三省军务的一方雄主,肯这么勤政,亲临一线督战,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如今的朱树人,虽然已号称麾下拥有雄兵三十余万——这个数字还没算六七月份平叛两广后、新编入的原两广明军,以及在当地筹划诏安的贼兵、招募的新军。 但 《国姓窃明》第263章 打赢不难,难的是不给机会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李自成:生命中最后一次渡过汉水 几天之后,南阳府,唐县。 这里已经是南阳府与襄阳府交界的前线。 从此再往南,虽然新野和邓县从行政区划理论上来说,还是属于南阳府, 但自从崇祯十四年,左良玉获罪于朝廷后。当时的阁老杨嗣昌在死前,用自己最后的权力,设法帮朱树人保住了那两个咽喉军事要地,让新野和邓县处于朱树人的控制之下, 《国姓窃明》第264章 李自成:生命中最后一次渡过汉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李定国大战李自成 有些事情没什么好避讳的,完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李自成的军队,今时今日能渡河到汉水南岸,貌似看到了一个突入湖广膏腴之地的机会,完全是朱树人放水的结果。 这个放水诱敌的过程中,新野、邓县等作为诱饵被放弃地区的军民百姓,也多多少少会受害,尤其是那些安土重迁,不愿意被朱树人“携民渡江”的人。 《国姓窃明》第265章 李定国大战李自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两百日皇帝 决死血战还在持续,李定国军人数较少,战场的天平似乎一度倾斜。除了人数以外,李定国军其他各方面的短板,也随着对抗烈度的提升,而逐渐暴露。 比如武器装备方面,朱树人军如今拥有的三千杆“武昌造”新式步枪,显然也跟这些流贼出身的新降军没有关系,朱树人是要把新武器补充给嫡系老兵的。 当然这种程度的 《国姓窃明》第266章 两百日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搂草打兔子 随着刘宗敏一声惨嗥重伤坠马,生死不知,这场战斗最后的悬念,其实也就彻底熄灭了。不过半刻钟后,剩余的闯军残部乱乱杂杂,兵无战心,不是逃散就是投降。 刘宗敏那生死不知的躯体,也被李定国让亲兵绑了,不管死没死先包扎一下伤口,争取尽量带回去,这毕竟是弑杀了先帝的凶手,值得非常高的封赏。然后李定国就不顾 《国姓窃明》第267章 搂草打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李自成自裁卧龙岗 曹变蛟闻言变色:“这么快?可是,李自成在莽莽荆山之中,搜捕是必须除恶务尽的,这厮都跑了多少回了!要不总督大人您先带一部分兵马回援?水军也带走?搜捕残部用不了太多兵力,他身边如今只剩下几千精锐心腹骑兵了,数万的步兵主力全丢了。” 朱树人白了他一眼,他就算派一支偏师先回援,也不能亲自回援,否则李自 《国姓窃明》第268章 李自成自裁卧龙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左有阿济格,右有多铎 李自成自裁、左良玉在病榻上被弃暗投明的属下刺杀,襄阳南阳一带的流窜武装力量也大半被朱树人收入囊中。 这笔收获,看起来非常巨大,着实算是一份泼天大功, 不但为汉人文明挽救回了数万原本历史上会投鞑当汉奸的军队,此消彼长让明清军力对抗形势颇有好转。还为先帝崇祯报了弑君之仇,这是怎么嘉奖都不为过 《国姓窃明》第269章 左有阿济格,右有多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0章 鞑子最擅长这种事情了 崇祯十七年十月十六,也是左良玉被朱树人策反部将刺杀后的第四天。南阳府治所南阳县,朱树人本人已经风尘仆仆地亲自抵达,开始巡查防务。 这段时间里,多铎和阿济格的最新动向、南明军队面临的严峻局势,朱树人都已彻底摸底了解清楚,也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多麻烦的局面、甚至比历史同期更严峻。 所以,巡城的 《国姓窃明》第270章 鞑子最擅长这种事情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坚壁清野,东攻西守 定下了只留重兵扼守南阳县城这一处险要、放弃其他南阳府盆地平原等无险可守的广大地区的方略后, 朱树人的军队也很快调度部署起来,一切都围绕着这个总的方阵部署展开,紧锣密鼓做着准备工作。 朱树人吩咐麾下部队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优先级最高的事儿,便是直接下令在南阳城西北角外的白河河道里,丢了无数暗 《国姓窃明》第271章 坚壁清野,东攻西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杀鞑初战 话分两头,朱树人定下了南阳周边防务基本部署完雏形后、十月下旬就带领十万主力顺江东下回援南京的基调。 其实,朱树人能带走的人数,还不止这十万战斗部队,还有一些刚刚俘获的战俘,他也会一并带走——如前所述,左良玉被朱树人策反其部将刺杀后收编,至少带回来两万明军,而李自成此前覆灭,至少也被俘了两万老营 《国姓窃明》第272章 杀鞑初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先杀他一个梅勒额真祭旗 朱文祯算是跟随朱树人最久的专业骑兵将领了。 当年他虽然只是曹变蛟麾下的部将,跟曹变蛟一起被朱树人从塔山、杏山战场渡海接应救出后,曹变蛟因为位高权重,不能私相投效,便乖乖回去又给崇祯当差了一年多。 而朱文祯在塔山回来时,身负一定的伤残,心灰意冷,也就舍得朝廷给的权位,只想玩消失一段时间,另 《国姓窃明》第273章 先杀他一个梅勒额真祭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吃一堑长一智的阿济格 血腥的激战,随着清军的崩溃,逐渐落幕,朱文祯麾下三千明军骑兵杀红了眼,一时也收不住马,又追出去大约十几里路,才渐渐清醒。 而此前导致清军骑兵轻敌吃亏的“少穿铁甲”这一劣势,也随着他们转入逃亡,而变成了优势—— 逃命的时候,本来就要丢盔卸甲才逃得快,他们很多人今天来的时候就没穿铁札棉甲,马 《国姓窃明》第274章 吃一堑长一智的阿济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南阳围城 有一说一,崇祯十七年冬的清军,终究还是天下强军。 在南阳府地界上,和正牌湖广明军之间的初战打得如此狼狈不堪,两场加起来,满八旗骑兵伤亡总数就达到了两千人之多。其最主要原因,还是轻敌冒进,加上对敌军杀手锏的了解不足。 自古骄兵必败,人狂有祸,此自然之理也。 当这些因素被拿掉之后,阿济 《国姓窃明》第275章 南阳围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6章 送人头当然要笑纳了 张煌言虽然誓死忠于大明,南阳城内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是真到了看着阿济格的清军慢慢围城时,内心的紧张也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这是他一介文官,第一次身处敌后,陷入重重围困,外无救援。此前虽当了几年兵备道,但从没遇到过这么凶险的境况。 如果阿济格一上来就猛攻,那张煌言反而没工夫去紧张了,一 《国姓窃明》第276章 送人头当然要笑纳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南阳炮战 “什么?负责守城的居然是四川兵备道张煌言?这狗蛮子居然敢杀使?来人,下令全军明日一早就准备攻城!本王定要踏平南阳,鸡犬不留!” 当天傍晚时分,当阿济格看到自己派出去的使者,只有一群满脸是血、被割了耳鼻的从人放归,惨叫哭诉在南阳城内的惨状时,他顿时就是一阵血冲脑壳——已经很久没听说南蛮子的狗官敢 《国姓窃明》第277章 南阳炮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8章 撼山易,撼南阳城难 重炮轰击带来的烟尘滚滚,一时间把南阳城西北两侧的战场,都遮蔽得伸手不见五指—— 南阳县的城墙,此前在张煌言的临时加固下,好多重点防护部位,尤其是城楼、角楼附近,都跟棱堡一样加了很厚的倾斜夯土。 这些夯土质量还不太好,比正常城墙用的夯土还松软一些。也算是赶工赶料,萝卜快了不洗泥。 如 《国姓窃明》第278章 撼山易,撼南阳城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9章 战略相持阶段 清军从午后血战到深夜,最后不得不狼狈退去,阿济格内心也是憋着一肚子的怒火,但毫无办法。 满达海给他汇报的伤亡数字,实在是太触目惊心。 虽说这战损的几千人里,大部分是汉军旗和投降的前明伪军的步兵,只有一千多人是真正的满八旗精锐,但这个数字,也已经够阿济格伤筋动骨的了—— 满达海说城下 《国姓窃明》第279章 战略相持阶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0章 不光造武器需要科技人才,打仗一样需要科技人才 阿济格在佟图赖的劝说下,采用了两手准备、放缓对南阳城的强攻。 但放缓并不等于不攻,那些闲着也是闲着的部队,依然每天要点卯试探、进一步修筑围城工事,并且进行一些例行的,损失不会太大的破坏工作。 总的原则,无非是从原本每天可能会伤亡数千人的迅猛狂攻,变成每天只损失百人级别的低烈度破坏。 《国姓窃明》第280章 不光造武器需要科技人才,打仗一样需要科技人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彻底打服阿济格 南阳城的新一阶段炮战攻防,很快持续到了第三天。 前两天的成功,让佟图赖内心暗爽。 他把己方的红夷大炮躲藏部署在土坝反斜面上,慢慢消耗着南阳城的城墙和工事。虽然连续两天都在校射攒经验摸手感,命中率可怜,但越来越准的大趋势是可以预见的。 明军的反击炮火却始终无法击中清军部署在反斜面后的 《国姓窃明》第281章 彻底打服阿济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多铎:富贵险中求 阿济格在湖广战场那一路被彻底牵制陷入泥潭后,清国再想趁着今年冬天、对南方的明朝打开局势,就只能指望多铎这一路了。 毕竟自古南北对峙,关键要害的南下通道,一共就那么几条—— 要么西路从关中南下入蜀; 要么中路从河、洛南下襄、宛; 要么东路走淝水、濡须水经合肥由淮入江,或是在淮安 《国姓窃明》第282章 多铎:富贵险中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3章 看似完美的渡江计划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初九傍晚, 扬州城南,瓜州渡。 一队残破的清军战船,再次拖曳着满船的汉人伤兵败卒,凄凄惨惨地驶回港口。 这些汉人败卒,并不是多铎从北方带来的汉军旗人马,而是淮安刘良佐降清时,跟着刘良佐投降的汉奸水兵。 就在当天早些时候,这些士兵被新主子逼迫着、开着原淮安明军的 《国姓窃明》第283章 看似完美的渡江计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楼船夜雪瓜洲渡 多铎定下的不顾后路、偷渡长江的计划,虽然肯定很有突然性,但在张存仁看来还是太冒险了。 但无论是他,还是完颜叶臣,都没有权力劝阻多铎,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多铎。多铎要赌这一把,他们也只能执行。 静下心来想想,张存仁倒也能理解多铎的激动——在多铎看来,这一把要是赌赢了,收益实在是太可观!要是把 《国姓窃明》第284章 楼船夜雪瓜洲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5章 见招拆招 “沈部堂,你倒是给个准信,树人贤弟的兵马如今到底到哪里了?他之前言之凿凿说不用担心多铎,定能飞驰来援,如今多铎可是提前铤而走险偷渡过江了!”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朱常淓御前,史可法也不跟沈廷扬客气,也不顾君前礼仪,直截了当追问紧急军情。 多铎渡江,攻破了龙潭卫,这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 《国姓窃明》第285章 见招拆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6章 钱谦益:你说我要是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么! 十一月十四,晨。 距离多铎过江,才经历了两夜一天,大约十六七个时辰。这么点时间里,多铎当然还没体会到江南明军的抵抗意志有多么坚决, 他对自己心目中那些“南蛮子”的战力预期,还停留在两淮那些福王麾下直接投降的伪军层面,所以他眼下的目标也就很明确——直扑南京城,先以全部军力搏一把,争取一鼓定 《国姓窃明》第286章 钱谦益:你说我要是再咬咬牙,不就挺过来了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7章 见微知著史可法 “这么多人跑了……对于咱的守城大业,可不是好消息,我怕这两日,鞑子会变本加厉地疯狂,咱一定要盯住各门,还要盯紧鞑子的炮击调度,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御前朝议结束后,确认了逃跑当汉奸的文官人数规模后,散朝的路上,史可法便不由忧心忡忡地说。 沈廷扬走在他旁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影响确实太恶 《国姓窃明》第287章 见微知著史可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多铎这一路的清军,在当初出征时,待遇算是最好的了。 西征的阿济格,最后打到南阳城下时,总共也就能凑出三十多门红夷大炮。而多铎这一路,此前打凤阳打扬州损耗都不大,到了南京城下,依然能筹集出四十多门红夷大炮! 另外,因为都火烧眉毛了,多铎自然也不会跟阿济格那般留手。既然要抢时间,那就四十多门 《国姓窃明》第288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柳如是击鼓抗金 秦淮河畔的城墙攻防战,打得壮烈而血腥,虽然还没有肉搏,但双方仅仅在远程武器的疯狂对射中,就已经遭受了不小的伤亡。 守军将士们的士气,在史阁部的亲临督战下,以及助战百姓、戴罪洗刷耻辱的书生们的鼓舞下,也算是高涨。 之所以这仗还是打成了这样,究其原因,还是原本南京守军的硬素质、战斗实力,实在 《国姓窃明》第289章 柳如是击鼓抗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喘息之机 多铎的部队,在十一月十六这天凌晨,不得不选择了全军收兵,重整阵势,以迎接即将抵达的明军援军。 如果这时候,朱树人让自己的先锋部队在大胜关便轻兵急进、与主力脱节先行,甚至有可能咬住多铎一部分殿后的部队,给多铎造成更多的损失。 可惜世事无万全,朱树人也是远道而来。在听说多铎渡江的消息之前,他 《国姓窃明》第290章 喘息之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尸漫金山 既然知道已经有三四个县丢了,而短时间内就算再拖延一阵,所丢的地盘也不会超过五个县,江阴那一线是有极大概率防守住、阻止鞑情扩散的。 那么,朱树人也没太大的迫切性,非要轻敌冒进,立刻转入对多铎的全面总攻了。 多铎毕竟还有八万多可战之兵,虽然疲惫,但是等朱树人赶到丹阳、句容战场时,清军至少也得 《国姓窃明》第291章 尸漫金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曲线诞生的剃发令 多铎处在病笃乱投医的状态下,冲动想要拿下镇江的金山寺、为自己打通补给后路做一次尝试,也不能算是绝对的昏招。 虽然清军的水师实力相比明军是真的烂,但金山寺这个地理位置,在江南岸的军队眼里,并非太过遥不可及。 这里必须稍微提几句明末清初时镇江金山寺、乃至金山洲一带的地形特征。 后世游客 《国姓窃明》第292章 曲线诞生的剃发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一个月内润两次 历史上,清军一直到江南基本平定,才露出獠牙,以剃发易服令为借口,趁机掀起新一轮的屠杀和劫掠。 说白了,剃发易服这事儿,不仅仅是为了文化洗脑和民族认同,更多实际上就是为了抢劫和洗牌土地兼并,缓解清朝的财政压力。 直接抢杀自己的人民,那是会丢失人心的。而且如果没有一项指导性的纲领,随便乱杀, 《国姓窃明》第293章 一个月内润两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剃一发而牵全身 历史已经被朱树人的蝴蝶效应搅得面目全非。所以常镇五县百姓在面对剃发令时、具体的反清方式,自然也跟历史同期大有不同。 历史上,反抗剃发的百姓,主要手段便是就地起义,直接偷袭杀官杀守将想要光复自己的故乡。 但那种悲壮的做法,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那个时空、那个环境,江南已经被鞑子彻底窃据了 《国姓窃明》第294章 剃一发而牵全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5章 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 剃发令这种鞑子方出台的暴行,按说对大明方的抵抗意志和内部团结,显然应该是巨大的利好。 但其带来的连锁反应,最后居然还会导致大明朝廷这边陷入统治麻烦,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朱树人第一次听到属下的控诉时,也是颇为意外。 ……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剃发令下达后的大约十天,也是官军光复句容县后 《国姓窃明》第295章 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多铎败退金山寺 隆武帝朱常淓那句掷地有声的“留发者,义民也,剃发者,难民也”,很快就被南京朝廷的宣传机构,大肆扩散了出去。 各种宣传渠道几乎是火力全开,想方设法对着沦陷区喊话。 甚至还通过曹变蛟这边跟清军之间小规模的斥候战,向敌占区渗透宣扬,或是抓到一部分确认是新剃头的汉人战俘后,悄悄给点银子放回去让他 《国姓窃明》第296章 多铎败退金山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守敌之所必攻 被多铎召集军议后,完颜叶臣、张存仁和耿仲明、孙之獬等人,当然不敢懈怠,立刻就赶来了中军帅帐。 多铎简单抛出问题后,众人也都是心情沉重,知道是时候做出点决断了。 谋主张存仁也看出了多铎的犹豫,趁机劝道:“王爷,事到如今,我军剃发令带来的同仇敌忾,似是被朱树人暂时化解了。朱树人死守消耗的决心 《国姓窃明》第297章 守敌之所必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江阴围城 多铎麾下的清军,跟明军拉扯数日后,最终还是成功把主力移师到了武进县(也就是后世的常州市区),并且以武进县为出击基地,开始准备对江阴县的全面总攻。 移师过程中的一切诱敌计策都没有奏效,朱树人压根儿就不上当,也严格约束部将,不许哪怕曹变蛟这种暴烈的猛将出击追敌。 而清军在退兵过程中,也是又做 《国姓窃明》第298章 江阴围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前仆后继 面对阎应元严密的防守,多铎初攻未能取得战果,也就只好从长计议,分几手准备。 他召集了麾下众将,集思广益,很快拿出几条应对方略。 而这些方略,主要还是张存仁给他分析的: “王爷,明军在城西那几个凸出于城外的钉子,着实不好拔。虽然小,但下官已经观察过了,几乎是实心的土坨子,用大炮也未必 《国姓窃明》第299章 前仆后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0章 阎应元:撞墙也是一种刹车的办法 “傅喇塔亲自带队了一个甲喇的双重铁甲死士先登,都被明军搏命杀回来了?这些南蛮子平时不是最懦弱了!谁能告诉本王,为什么江阴城里的南蛮子会如此悍不畏死!” 听尚善传回傅喇塔的死讯后,多铎整个人都呆住了,也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又一个清军高级将领阵亡了,虽然不是贝子,但也是一位贝子的庶出亲弟弟 《国姓窃明》第300章 阎应元:撞墙也是一种刹车的办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1章 一口气全吃光 话分两头,视角来到丹阳县城西的明军大营内。 如今的明军主力,大致驻扎在丹阳县和武进县的西南方,对清军控制的丹阳县,实现了西北南三个方向较为松散的合围,留出东边供清军逃跑撤退,这样也能免得明军再浪费兵力攻坚。 一旦清军敢在丹阳城内丧心病狂,激起百姓反抗,那明军也能很快在百姓接应下里应外合, 《国姓窃明》第301章 一口气全吃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曹黄雪夜下扬州 “将军,出大事了!对岸金山寺起大火了!连瓜州渡的弟兄们都能看到火光弥天!会不会是王爷那边得手了?” 扬州守将刘良佐,是在睡梦中被属下部将吵醒的,这让他颇有些气恼。 但稍微定了定神,确认是关于多铎的消息后,他立刻就强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疼痛得彻底清醒,丝毫不敢怠慢。 “快,给 《国姓窃明》第302章 曹黄雪夜下扬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整个清廷乱成了一锅粥 明军奇袭扬州之战,最终以累计歼灭满蒙兵四千人、汉军旗与汉奸新降军数千的战果,实现了完美收关。 扬州府地界上的清军总数,当然远不止这么点,但剩下的都是原刘良佐、许定国麾下的汉奸军,这些部队本就从贼不久,刘良佐又被杀了,麾下部将反正,普通士兵自然也是一股脑儿直接投了,响应了大明朝廷的号召。 《国姓窃明》第303章 整个清廷乱成了一锅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4章 准备万全,对多铎的最后一战 收到十五弟率军深入江南后,终因冒进、助战水师覆灭,而被重重围困、生死不知的噩耗,多尔衮自然是非常震惊的。 当时他正在用早膳,震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什么?这不可能,十五弟可是带了三个旗的主力,还有汉蒙军助战,他手头的兵马,可是占到了朝廷全部兵力的三成啊!” 多尔衮根本无法想象,素 《国姓窃明》第304章 准备万全,对多铎的最后一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十四万人齐厮杀 决战之前的最后这一天,朱树人的突进速度可以说是很快很突然,这才让多铎几乎生出了猝不及防之感。 事实上,但凡对着地图稍微多看一眼,世人都会惊叹于朱树人的雷厉风行、提速果决。 原本清军哪怕一再被压缩战略腾挪空间,但好歹还控制着丹阳、金坛、武进三个县的地盘呢,多铎也正是因此,一开始误判决战不至 《国姓窃明》第305章 十四万人齐厮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全部筹码都堵完了 如果有制作精良的弓弩和箭矢,并配以训练有素的士兵,弓弩的射程自然是不虚于黑火药滑膛枪的。 火药淘汰弓弩,最初只是因为火枪对士兵的训练度要求大大降低了。 当然,前述的“弓箭精良、士兵有素”大前提绝不能少,否则下场就是晚清八里桥战役那般,被单方面屠杀—— 八里桥之战不仅是骑射的惨败,也 《国姓窃明》第306章 全部筹码都堵完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7章 身中百弹豫亲王(六千字大章不拆了) 朱树人虽然对今天这一战,有九成五以上的把握,但面对多铎孤注一掷、血本全押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不少的压力。 张存仁带领的汉军旗步兵主力,悍不畏死地顶着大盾披着杂乱的铠甲往上狂冲,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就遭到了明军新式火枪兵的第一轮攒射, 随后几乎每冲三四十步都会再遭到一轮打击,但张存仁麾下这 《国姓窃明》第307章 身中百弹豫亲王(六千字大章不拆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席卷残敌 “恭喜国姓爷!多铎那贼子授首了!国姓爷您真是洪福齐天,英武天授,护佑我大明乾坤再造、幽而复明呐!” “咱本想活捉的,但他和身边的侍卫凶顽反抗,拼死不降,咱只好乱枪攒射。原本是想打倒了捆缚,但没收住手。” 入夜时分,随着曹变蛟亲自带队急吼吼回来献功,多铎授首的消息,也算是彻底传遍了明军中军 《国姓窃明》第308章 席卷残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9章 陛下的底气都是国姓爷给的 “朕今日这么穿够庄重了么?不会丢人吧?上次代表先帝去凤阳祖陵祭告先祖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穿的。这次那么多大喜事堆在一块儿了,不用再隆重些?” 隆武元年元旦,一大早卯时,在南京紫禁城刚刚重修的乾清宫里,隆武帝朱常淓就在宫女的伺候和后妃、女儿的簇拥下,对着抛光银镜繁琐地打扮着。 南京紫禁城早 《国姓窃明》第309章 陛下的底气都是国姓爷给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赖陛下洪福海量、用人不疑,臣侥幸全歼建奴多铎部,全灭两旗,斩获汉蒙军无算,江南胡尘,一夕肃清!” “诸将士奋战数月,前后大战四场,小战无算,共于江南歼敌十一万,江北歼敌两万余,合计十三万三千有奇,斩获首级六万四千级!伤俘迫降三万有余!余者逃匿、溺毙不可细计。 建奴两白旗原有兵马,尽数全 《国姓窃明》第310章 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1章 赏罚分明 听到了皇帝的决定,虽然内阁还没走完流程,宴席结束后,朱树人便已经免不了收获同僚、部下的海量恭维。 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片“恭喜王爷”的赞誉之声,不过倒是绝没人喊“千岁”——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后世通俗戏曲文化的以讹传讹。其实在古代,别说明朝,哪怕是到了清朝,也断然没有随便当面称呼王爷千岁 《国姓窃明》第311章 赏罚分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2章 人不为己 战时有战时的快节奏,为了应对即将抵达的清军援军,南京朝廷的战后赏罚评定工作,在短短十天之内仓促搞完了。 哪怕再算上那几天行刑的日子,也没拖到元宵节,避免佳节染上血光的晦气。 而江北的清军援军先锋,也确实在正月十一这天,就已经迫近扬州城了。 只是最先到的都是骑兵,也没法攻城,这才没有 《国姓窃明》第312章 人不为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最近更少了,说声抱歉,解释一下(感言) 今天第一更7点半才放出,也才五千字。 这两天更新时间不太稳定,总字数也比平时少了一千字左右,没拆章,给大家说声对不住。 主要是一些冒出来的事情,搞得我脑子有点乱。 老读者也知道,我这人,说是兼职写作,也不太准确,但也确实不是全职写作。 我本职干过很多工作,2016年之后,转行做专利代理人。19年之后,证的执业实习期也满了, 后来我们事务所的主任也比较照顾我,我这人经常挂个证,领个底薪,做点咨询和老客户维护的工作,也不思进取,不想着多接案子,主要精力就写书了。 主任也确实需要一个机动的人手,帮他处理些偶发紧急的咨询,有個随时调得动的人,而且底薪也确实不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我,默认了。 今年,主任要把精力都转到公司制的新所,以后新案子也都从新所接。旧的合伙制事务所也不能废弃,因为搞过专利的都知道,发明有20年的年限,实用新型也有10年,很多客户前些年找我们做的案子,后续还要从旧所办年审、续费,转去别的所很麻烦,还会给客户不好印象,误以为我们旧所要跑路了。 然后……因为主力同事都要转去新所写案子,主任需要一个不写案子的同事留在旧所挂名一个合伙人(合伙企业必须至少两个合伙人) 然后她就想到了我这个最近两三年几乎没写过案子的极品…… 考虑到我前几年的怠工,主任也默许了,这次的要求,我很难拒绝,虽然是挂名合伙人,实际上没什么钱,没什么利益。(也有可能,我前年开始半怠工开始,她也不动声色允许我继续只拿底薪、每天只接接客户咨询电话、不主动出门找案子,就已经在预谋时机成熟让我挂凑数合伙人了吧,如果是那样,那就藏得太深了。拿了别人好处,不好意思拒绝了) 众所周知,合伙企业不是有限公司,普通合伙人那都是对合伙债务无限连带的……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这两周要处理很多合伙入伙协议和其他法律文书,还要了解一下所里原先的账目,以免被坑…… 或许有些书友会觉得,我就是个搞法律的,自己给事务所挂合伙人这种小事,都要犹豫那么久,牵扯那么多精力,是不是水平太差了…… 但我也不得不说,我确实是个老阴比,但要论行业资深程度,我肯定是不如主任的……术业有专攻啊。 而且我这人,一旦专注起来研究某个问题,很难一心二用。这几天满脑子都是怎么规避合伙协议风险的事儿,想强行逼自己想点出彩的剧情,也想不出来,都是些偏流水账的……只能先每天四五千字了。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多铎:终于从既生又死的叠加态,坍缩回纯死态 “这扬州城不是三个月前就攻破过一次么?南蛮子打回去也不过二十来日,怎得又能修得如此坚固?比第一次新的时候都更难轰开了! 你们这些汉人废物,轮到你们守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修复城防、那么容易就被南蛮子拿回去了!” 隆武元年正月十八上午,当北方来的清军援军,第一次组织起刚刚运到的火炮,重新试图 《国姓窃明》第313章 多铎:终于从既生又死的叠加态,坍缩回纯死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尼堪:走晚了就别走了 朱树人虽智谋过人,但实话实说,他也不是什么开了天眼的全知全能。 所以在这次派使者往还摸排、刺探推敲之前,他是真没想到,原来敌营中还能有人这么无耻,“讳罪为功”,居然能把临阵脱逃放弃主帅,说成是奉命突围求援。 要是能这么搞,那当年刘封孟达就不该落下“不救关羽”之罪了—— 完全可以佯装 《国姓窃明》第314章 尼堪:走晚了就别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5章 炮决尼堪 尼堪虽然因为后方被袭扰、友军全部选择了回淮安救援,而被搞得疲惫不堪,战意颓丧,只等多尔衮的允许退兵旨意送到,就要正式退走。 但他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哪怕再颓丧,大营夜里还得安排巡夜、警戒,并不至于弱智到连这种基本操作都省略。 所以,明军的突然偷袭,虽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没夸张到“ 《国姓窃明》第315章 炮决尼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光复二府(六千字大章) “王爷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古今无匹!末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尼堪的反应,满达海尚善等人的推诿,多尔衮旨意下达所需的时间,竟都在王爷预算之内!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怕是都做不到如此高屋建瓴!” “连最后强攻建奴中军大营时的具体部署,王爷都能在扬州城内、远远眺望,结合斥候汇报,便点 《国姓窃明》第316章 光复二府(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多尔衮的应对之策 二月底的华北大地,春耕已经开始了半个月。 但小冰期的酷烈环境,依然时不时来一场细小的春雪,注定会冻坏一些发芽早的秧苗,导致今年又是一个歉收之年,百姓苦不堪言。 历史上,崇祯十六、十七这两年,是明末天灾最频繁酷烈的两年。明朝最终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完蛋,并不完全是巧合—— 仔细看一下历 《国姓窃明》第317章 多尔衮的应对之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8章 范文程:活不下去不要怪朝廷!要怪南方狗终止了漕运!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达成妥协和利益交换后,清廷的决策流程还是挺迅速的,“准许筹建汉人绿营、由两黄旗派出骨干重建两白旗”等两项军队建设方略,立刻得到了快速执行。 南边大明朝廷那些六部草拟、内阁集议、形成文件、再司礼监批红……的繁琐流程,北边清廷这边暂时还没有,如今一言堂或者二王私下合意的情况多如牛毛 《国姓窃明》第318章 范文程:活不下去不要怪朝廷!要怪南方狗终止了漕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朱树人和多尔衮都在做的事 北方的清廷,在这年的二月底和三月的上半段,最终选择了暂时收兵休整、从内部苦一苦百姓,好好挖潜重建军备。 这样做对于快速重新武装一个政权,当然是很有效的,但也是如同饮鸩止渴,把民心极大地丧失掉了—— 好在多尔衮也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指望拉住北方所有人的民心。 他只 《国姓窃明》第319章 朱树人和多尔衮都在做的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0章 百废待兴 从春耕到夏粮收获双抢,整整四个月的时间里,南明朝廷与民休息,基本上没有做任何需要调动大量民力的折腾。 朱树人和史可法,只是在内政治理层面,梳理了一下人口和田地情况,清除积弊,革故鼎新。 另外,清查土地和人口这类工作,自然而然也会带来一个便利,那就是便于朝廷大力推广新的高产作物。 毕 《国姓窃明》第320章 百废待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千年大计(六千字) 数日之后,六月初。 在南京城宅了小半年的朱树人,总算是出了他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趟远门——去太平府,考察最近几个月才刚刚开始勘探开采的马鞍山铁矿。 作为王爷,朱树人出行当然至少也要数千骑兵提供护卫,一行军马浩浩荡荡从南京出城往西南而去,经过大胜关,抵达太平府的当涂县。 这点距离,后世 《国姓窃明》第321章 千年大计(六千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和平也不等于完全不打仗 在朱树人的筹备下,短短一两个月之内,江宁镇上的“磁学研究所”就建立起来了。 无数工匠一边用《武经总要》和《天工开物》记载的热锻速淬的土法生产磁性材料、实际投入选矿生产。 另一边,研究人员们慢慢攀爬电生磁这条遥遥无期的科技线,算是先部署一着闲棋。 马鞍山的钢铁厂也稳步上马,随着第一批 《国姓窃明》第322章 和平也不等于完全不打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3章 部分美洲农作物有害健康 九月金秋,天高气爽。丰收的喜悦,也让南京朝廷上上下下都精神振奋,对大明国运的否极泰来充满信心。 坏日子总算是过到头了,后面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紫禁城里,经过这一年的修修补补,朱元璋当年留下的皇宫,也又多修复出了几座殿宇,一派昂扬气象。 比如去年登基大典的时候,后宫只有乾清宫等少数几 《国姓窃明》第323章 部分美洲农作物有害健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改土归流 隆武元年十一月。 距离应天府江宁镇上那场军事规划会议,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会议上制定的那一系列计划、时间表,也都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并没有人阻挠——按照计划,今年冬天就要趁凉快开始平定云贵,明年才会对大员红夷动手。 早在九月底,李定国等将领就轻骑赶赴西南。 十月初,驻扎在湖广 《国姓窃明》第324章 改土归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得国本 春夏农忙劝农勤业,秋冬农闲兴修水利、并趁机对南方炎热地带小规模用兵、轮战训练部队。 隆武元年便在这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氛围中,安然渡过了。 南线的改土归流推进得有条不紊,恩威并施无需再牵扯朝廷太多精力,时间也悄然来到了隆武二年的正月。 去年的新年,是在多铎覆灭的喜讯中度过的。 《国姓窃明》第325章 得国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6章 诸位王爷感动么? 整个隆武二年的春季,朱树人都在操心妻儿的事情,对于国事的关注也就有所放松。 好在休养生息之年需要他亲自决策的大事儿本就不多,春夏农忙时也是一切尽量求稳,倒也一派垂拱而治的景象。 随着朱树人被过继走的儿子,由他老婆带着入住了春和宫,并且正式取名为朱慈煜后,时间已经是这年的五月底了。 《国姓窃明》第326章 诸位王爷感动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再临江宁 随着诸王串联案平息,三家被杀四家被除国,朝廷总算是再次安静下来,时间也悄然来到了九月金秋。 眼看着去年定下的“春夏与民休息,秋冬趁南方凉快小规模轮战练兵、扫除后方隐患”方略,又到了该出击的季节。 休息够了的朱树人,也就再一次来到江宁镇,一边视察工作盘点科技新发现,一边开会总结去年改土归流 《国姓窃明》第327章 再临江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挖的坑全填完 《国姓窃明》第328章 挖的坑全填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9章 收复大员-上 《国姓窃明》第329章 收复大员-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0章 为何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 《国姓窃明》第330章 为何兴无名之师犯我疆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光复大员-下(郑芝龙之死) 《国姓窃明》第331章 光复大员-下(郑芝龙之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2章 不把笛卡尔找来本王就枪毙俘虏 《国姓窃明》第332章 不把笛卡尔找来本王就枪毙俘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打扫干净家里才好北伐 《国姓窃明》第333章 打扫干净家里才好北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4章 多尔衮:你知道这两年半我怎么过的么! “这帮废物!天下还没一统呢,仅仅是休战两年半,就腐朽成这样!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南京的明人就真那么懦弱,会跟南宋与咱的祖先一样,相安无事百年?我八旗子弟,才领两年铁杆庄稼,就学会提笼架鸟了? 把今日逮到那几个逃匿操练的士卒,连通收受他们好处的牛录,统统拖去菜市口斩了!以儆效 《国姓窃明》第334章 多尔衮:你知道这两年半我怎么过的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最后一次明清战争导火索:吴三桂易帜 多尔衮对于如何在顺治四年重开边衅、找一个足以鼓舞全军的好借口,似乎想得很周到。 而且直到最后一刻之前,他对于事态的发展、能否按照他的设想执行,都是非常有信心的。 原因无他,只因过去二十年明清交战的历史早已告诉世人:清军总是背信弃义毁约开战的一方,而大明始终是怯懦死守苟安求和的一方。 《国姓窃明》第335章 最后一次明清战争导火索:吴三桂易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朱树人:提兵十万援合肥 吴三桂易帜的事儿,长远来说影响深远,但对于眼下明清之间的主力战场态势,影响其实还没那么直观。 外交姿态也好,大义名分也好,这些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战场上谁拳头硬,就有硬道理。 如果大明能在信阳、合肥一线扛住清军,一切都好说,如果扛不住,再有大义名分也没用,就只能眼睁睁看 《国姓窃明》第336章 朱树人:提兵十万援合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7章 这可不是淝水之战(八千字大章) 朱树人带领十万大军,八月二十四出京,经过短短六七天的行军,经长江、濡须水、巢湖、淝水,于九月初一顺利抵达合肥。 他的到来,当然极大地鼓舞了庐州府明军的士气。黄得功、黄蜚、金声桓、蔺养成等诸将皆大展旌旗、整列人马,出城至淝水码头迎接。 “末将恭迎王爷!” “王爷用兵如神,有王爷坐镇, 《国姓窃明》第337章 这可不是淝水之战(八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8张 汝可识得此阵?! 三天之后,淝水西岸的芍陂战场。 稳扎稳打日进三十里的明军,终于在这一带,如期堵到了南下迎击的清军阿巴泰部主力。 双方各有超过十万人马,旌旗猎猎,声势煊赫,几乎堵住了淝水和芍陂之间的整片空间。 “王爷真是神机妙算呐,居然真能逼得鞑子主动南下、到这片地形对他们不太有利的战场上跟我军决战 《国姓窃明》第338张 汝可识得此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9章 血战克敌(六千字大章) 说句良心话,用“空心方阵”对付骑兵,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靠谱的想法。 哪怕是“西班牙大方阵”走红的那百余年里,这种招数同样是昏招,因为如果敌军骑兵擅长骑射,跟你游斗,方阵步兵的远程火枪输出火力根本不够看。 骑兵完全可以迂回绕到方阵中远程火力最薄弱的一面,然后试探、一旦发现阵中火枪兵掉头重新 《国姓窃明》第339章 血战克敌(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0章 阿巴泰之死(七千字大章) “不能逃!让前军顶住!否则全部都会被南蛮子赶下河践踏的!” 面对清军的崩溃,年老气血衰微的阿巴泰,嘶吼得声嘶力竭,甚至都涕泪纵横,拼命让他俩儿子止住想要溃逃的士兵,让他们背水一战。 岳乐满脸是硝烟熏黑的痕迹,还有血泪纵横交错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泥的沟壑,他步履蹒跚地来到父王面前,沉痛请求: 《国姓窃明》第340章 阿巴泰之死(七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1章 孤可以假装不知道(六千字大章) 朱树人一听黄得功的分说,顿时就笑了, 敌军中多出一些软骨头的卑鄙投机小人,这是好事,倒也没必要深究太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后续是否能重用,都可以先给这降将一点钱财和荣誉虚衔,供在那儿当个招降的吉祥物,有助于后续更好地瓦解敌营人心,埋上一招闲棋。 于是,朱树人便做好了安保工 《国姓窃明》第341章 孤可以假装不知道(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光复中都(六千字大章) “请王爷恕末将无能!大军抵达怀远县,竟数日未能破城,实在惭愧。鞑子的防守很坚决,被我军的骑兵炮在城墙上轰出了小缺口,竟还让人拼死堵口肉搏,死战不退。 我军连战多日,后军尚未全部抵达,一时乏力,只好分兵围困、另行打造传统攻城器械,因而暂时受阻。” 九月二十二这天,朱树人亲自领兵抵达怀远县前 《国姓窃明》第342章 光复中都(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3章 中央突破,两翼齐飞 朱树人在此番出征前,曾经跟老婆信誓旦旦承诺过: 野战基本不亲自督战,就怂在合肥城里。如果野战赢了,能反击,最多也就在中都凤阳光复后,进城逛一圈,算是视察,但绝不过淮河,不去淮北。 这番保证,前半部分早已被朱树人突破了,此前淝水之战,他可是全程亲自督战的。 好在保证的后半部分,他还有 《国姓窃明》第343章 中央突破,两翼齐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白门楼:古有吕奉先,今有孔有德 黄得功乘胜北上,深入包围亳州、鹿邑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北方其他清军督抚,以及北京的朝廷那儿。 毕竟鹿邑已经是河南境内,战场与北京之间的距离,比之今年开战之初,已经缩短了整整三分之一。清廷的军情急报往返,需要的递送时间也大大缩短——只可惜,清廷高层,人人都不想要这种“便利”,毕竟这都是国土缩水换来 《国姓窃明》第344章 白门楼:古有吕奉先,今有孔有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狙杀阿济格(八千字大章) 有些人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朱树人当然能理解,但他手下的将领们未必能理解。 所以,在中路佯攻诱敌成功、东路趁虚偷袭顺利之后,这两路明军的高层将领,无不更加踊跃雀跃,纷纷请求朱树人派重兵强攻拿下最后的邳州城,把孔有德的人马彻底灭掉! 但朱树人却觉得,眼前的主要战略目标已经达到 《国姓窃明》第345章 狙杀阿济格(八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断脊之犬 阿济格暴毙的影响当然是立竿见影的。 不过因为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其影响在短时间内,会表现为两种截然相反的形态。 阿济格身边的心腹侍卫、最嫡系部队,表现出惊愕、愤怒、随后是瞬间点爆的复仇怒火。但更远一些的普通士卒,则是不知所措,甚至略微为之胆寒。 因为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也没人能立刻拥有 《国姓窃明》第346章 断脊之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7章 狐假虎威的衣锦还乡 听说邳州战场终于结束了战斗、在攻城明军几乎没多少伤亡的情况下,全靠断粮逼反守城清军拿下了孔有德,还将其生擒活捉,朱树人自然是非常振奋。 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隆武三年腊月将尽了,朱树人本人也已经回到了南京城里。 毕竟前线该大规模进攻的战役,基本上都打完了,后续相持和小范围蚕食推进,不需要 《国姓窃明》第347章 狐假虎威的衣锦还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朝鲜投明 朱树人吩咐了李愉衣锦还乡重新拉拢朝鲜,但这事儿毕竟需要时间。 部队起运、筹集装备饷银都要时间。 二月份之后虽然有北上的季风,但往年都是用于绕登莱去天津漕运的,风向略微偏西。要往偏东的朝鲜半岛吹,就得在登莱再停泊等待时机。 林林总总全算上,再加上海面航行所需的半个月,基本上三月中下旬 《国姓窃明》第348章 朝鲜投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今天中午就更了,是在审核中,大家耐心等待 今天(4月10日)的一大章,一共六七千字,其实中午就更了…… 大致就是写朝鲜弃暗投明,跟清廷划清界限了(本来也不想剧透) 但是不知为何被审核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就通知大家一声。 今天下班前可能也放不出来了。所以大家可以不用等,跟明天的更新一起看把。 明天如果放出来了,那就会一下子有两更,都是大章。 《国姓窃明》今天中午就更了,是在审核中,大家耐心等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49章 豪格弑叔多尔衮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很快来到隆武四年的深秋。 如前所述,这一年的明清正面战场上,明军从春末开始逐次反击,渐渐拿回了开封府、归德府。 清军因为前一年损失过大,没法组织起反击,也没法组织起有效的主动防御,只是在慢性失血中以空间换时间,徐徐退却重整军备、并在后方拉起新的部队。 到这一 《国姓窃明》第349章 豪格弑叔多尔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0章 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最终兵变决战,是发生在腊月里。 而因为清廷方面已经尽力封锁消息,多多少少还是拖延了些时日。所以当一切详情传到南京的大明朝廷时,已经是隆武五年的正月了。 北边重新恢复了兵权的集中,满人八旗至少有五六个旗选择了效忠豪格,剩下的至少也不反对豪格,或是支持济尔哈朗。 虽然 《国姓窃明》第350章 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好好学学大明在干什么,而你又干了什么 隆武五年,从春至秋, 整整八个月里,因为大明和清廷秘密而虚与委蛇的南北谈判,华夏大地也总算保持了和平。在这个乱世之中,让百姓多得到了一段休养喘息的窗口期。 秘密谈判,是在四月份达成、并由双方各自私下示好执行的。 达成之后,还继续足足停战了五个月。 从这长达五個月的绝对安静期, 《国姓窃明》第351章 好好学学大明在干什么,而你又干了什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2章 生死赛跑 自从笛卡尔皈依大明后,短短几个月内,也确实为大明搞出了一些小玩意儿。 可以说重金引入外来鲶鱼、提振科研竞争这步棋,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 其他东西见效还比较慢,而最能直接投入实战应用的,便是笛卡尔到紫金山天文台、气象台科考研究数月后,就帮着朱树人又提出了一款望远镜改良方案,提升了各方面一些 《国姓窃明》第352章 生死赛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以秒杀速度光复山西 姜瓖自然知道起兵之后、需要第一时间跟大明主力形成南北夹击的重要性。 所以他当然会给大明方面留出时间准备,否则自己突然动手,大明那边还不知道,不来救他,那不成了找死。 他定在九月十七正式起兵,实则早在八月初六、刚萌发反心、并初步做好计划时,就已经秘密排心腹信使南下,跟大明方面沟通了。 《国姓窃明》第353章 以秒杀速度光复山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4章 扼杀清军反扑 “呜呼痛哉!黄侍郎!孤带了图赖的首级来祭奠你了,你英灵不远,一路走好!我大明与鞑子的决战将近!到时候将士们会多杀鞑子,告慰诸位忠烈!” 黄道周被杀后的头七,怀庆府泽州府便都已相继被明军拿下,大同总兵姜瓖的地盘和大明实控区也彻底连成了一片。 朱树人本人也从洛阳,前出到开封坐镇,并且在开封城 《国姓窃明》第354章 扼杀清军反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5章 河北大决战,五十万对三十万,优势在我 豪格知道,河北的归属,最终只是由一场大决战决定的, 所以到了这一步,他当然也能想明白,集中优势兵力、孤注一掷是最重要的。 而绝对不能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处处肥饶膏腴之地都想坚守,那样只会分散兵力,给明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机会。 而且河北平原上,除了北京以外,其他城池实在是谈不上 《国姓窃明》第355章 河北大决战,五十万对三十万,优势在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6章 豪格的孤注一掷 出于尽量在关内多歼灭清军有生力量的考虑, 不把这些来去如风的真鞑留到将来关外战场再收拾、争取能多杀一个就多杀一个。 张煌言在那日的军议后,大致也是梳理出了一个新的作战方略:他不得不在正面战场选择暂时持重相持,消耗豪格,同时等待一個更好的疲敌、围歼的机会—— 豪格的全部主力,不是已经 《国姓窃明》第356章 豪格的孤注一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大清存亡,在此一战 洪承畴在确信豪格已经听信了满达海和博洛的建议后,就陷入了沉默,此后几天,再也没给豪格出谋划策。 他知道,他大清走到这一步,翻盘的希望本就非常渺茫了。 就算豪格听他的,也只是稳妥一点、多保存一点力量,即使将来战败,损失也能尽量可控,但并不能增加多少胜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谋略是无法 《国姓窃明》第357章 大清存亡,在此一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8章 灭国之战-上 面对清军终于发起的决死冲锋、全线猛攻,内黄县战区的明军守备力量,自然也是针锋相对,把所有预备队层层部署,誓死抵抗,化解清军的迅猛攻势。 内黄县作为明军的冬季屯粮重地,那重要性,大致也相当于当年乌巢之于袁绍,所以无论有没有清军来攻,平日的防守都是非常严密的,可谓重兵集结。 回龙镇的漳水码头 《国姓窃明》第358章 灭国之战-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灭国之战-下 “不能退!不能退!南蛮子的粮仓都已经起火了!再加把劲!把他们过冬的存粮彻底烧了,南蛮子就败了!” 眼看着自己派出的左右两翼大军中,博洛和遏必隆那一路已经崩溃,满达海那边随时也有可能撑不住,豪格双目尽赤,忍不住凄厉嘶吼命令,制止己方部队的退却。 说到底,还是明军内黄大营内的部分粮仓着火,给 《国姓窃明》第359章 灭国之战-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兴复大明,还于旧都 豪格惨败而归,不得不选择直接撤往北京。 但明军此前已经迟滞拖延了他那么久,吴三桂、姜瓖和李辅明三路偏师差不多都机动到位了,当然不会放他全身而退。 于是,腊月十一这天,豪格刚刚从邯郸撤兵北归,刚攻克沙河县不久的吴三桂,就前来截击。 豪格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老子干不过张煌言还干不过你 《国姓窃明》第360章 兴复大明,还于旧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1章 打完仗了好清算 隆武六年,正月二十八。 朱树人骑在高大神骏的战马上,难得换了一套银质全身板甲,表面还有錾金的花纹,带着数千铁骑,出现在永定门外。 他生性谨慎,平素上战场督战,穿的都是表面磨砂的玄色钢甲,不会反光,非常低调。 但今天不同,这是宣示天下正朔彻底恢复的大日子,是示大明军威于天下,当然要怎 《国姓窃明》第361章 打完仗了好清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2章 收回拳头是为了打出去更疼 光复北京城后,朱树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留在北京把清算铁杆汉奸、处置墙头草降官的问题,基本解决干净。 数以千计的文官士绅,都借着这个机会连根拔除,也让北方少了很多难缠的地头蛇,将来普通百姓的日子或许也会因此好过不少吧。 不过说实话,那些被清算、流放、充军的北京文官士绅,其实大多数也不是北方 《国姓窃明》第362章 收回拳头是为了打出去更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北方重建计划 面对隆武帝的垂询,朱树人回答得很实诚,一点都不搞假大空: “中原残破,北方六省恢复,分别不过一两年,要彻底恢复元气,让百姓安心生产,至少要三年时间。 所以三年之内,大规模深入草原、白山黑水追击,是不可能的。不过,以骚扰、怀柔并用,分化瓦解一部分敌军,或是沿着辽东沿海消耗,倒是可以做到。 《国姓窃明》第363章 北方重建计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新山海关大战 隆武六年,八月初一,山海关。 自从七月底开始,辽西的战云,再次密布,明清两方在消停了五个月之后,各自集结重兵,来到这一地区。 豪格开始只是打算来抢一把,利用山海关还在清军手上,入关方便,一越过长城后,就可以化整为零,迂回到其他方向,哪儿空虚打哪儿,明军主力追上来就直接跑。 至于永平 《国姓窃明》第364章 新山海关大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5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明军突然绕后登陆的消息,自然给清军高层造成了巨大的心里混乱。 面对豪格的愤怒质疑,只是负责通报军情的信使当然无法回答。 但豪格旁边的礼亲王满达海,听到豪格居然打算回师反包围宁远、锦州的明军,却觉得不妥,于是越众而出建议: “肃亲王!既然明军已经在我军后方登陆,眼下或许不该计较是否能 《国姓窃明》第365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6章 蝴蝶效应下的新“迁海令” 山海关大战、最终以参战清军被歼灭过半的惨败结局收场。 经此一役,清军在整个隆武六年剩下的几个月里,乃至后续更长的数年中,都彻底失去了进取反扑的可能性。 而且这场战役的深远影响,并不是一下子就全部暴露出来的,很多后果还需要在后续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显现。 比如,原本明清交战三十余年,哪次 《国姓窃明》第366章 蝴蝶效应下的新“迁海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7章 满人种田也是帮大明种的 随着满清彻底被大明逼得放弃一切沿海领土,龟缩回辽河平原腹地、乃至更北方的内陆领土。 明清之战的战争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得不迎来一段为期两三年的新和平阶段——主要是大明此前在海军科技树上点了太多资源,所以这几年的推进,有相当一部分战略部署,都是围绕着海路优势来玩的。 等满清认清这方面的形势 《国姓窃明》第367章 满人种田也是帮大明种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8章 三年之期已到,又该收割了 隆武九年,初秋的第一场秋雨,终于把盛夏的暑热稍稍驱散,也让北方大地重新笼罩在适合用兵的天气之下。 明清双方和平发展的安宁期,转眼就已经三年了。 朱树人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崇祯朝六年,隆武朝九年,从当初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一個三十三岁的中年人。 连他的正室妻子、公 《国姓窃明》第368章 三年之期已到,又该收割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9章 兵临沈阳 朱树人在南京,跟前线有时间差。所以他收到战报的时候,其实前线那边刘国能、李辅明都已经开始动手快一个月了。 刘国能是这年八月开始动手的,具体的手段,无非是利用此前几年休战形成的麻痹期,以及那些被大明暗中遥控、假装卖军火给蒙古的宣大奸商, 把喀喇沁和科尔沁地区两个主要联清反明的部落武装,勾引 《国姓窃明》第369章 兵临沈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0章 清堡宗顺治 明军从张家口、承德挑衅蒙古人开始、最后一路打到盛京城下,中间还有一些外交宣称环节的文戏(也就是声明满清也参与了蒙古此前跟宣大汉奸商人一起违反大明禁运,大明是因为这个直接理由,才在打下通辽后立刻进攻锦州的),这些行动全加起来,总共耗时也有两三个月了。 南京的朝廷,当然也有充足的时间反应,所以自从 《国姓窃明》第370章 清堡宗顺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1章 鄂王爷想的,都不是他活着时候的事儿 随着满清伪都盛京被大明攻破,满清在辽河平原的统治也算是土崩瓦解了。 不过,要跑马圈地、把剩下相对富饶的平原地区接收完,怎么也得再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而且盛京城内的战事彻底平息下来时,已经是隆武九年的十一月中旬, 东北的天寒地冻那是众所周知的,隆武年间小冰期刚刚缓和一些,但天气还是普 《国姓窃明》第371章 鄂王爷想的,都不是他活着时候的事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2章 豪格: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隆武十年的上半年,注定是大明历史上的一段黄金收割季。 数十年来的心腹大患,纷纷在叫门清堡宗的开路下,被迫投降。 最让朱树人惊喜的是,虽说豪格不可能被这个懦弱弟弟劝降,但隔壁的科尔沁蒙古,却机缘巧合,最终被大明恩威并施,直接选择了投降称臣送人质, 并且表示愿意倒戈一击,帮着大明一起打 《国姓窃明》第372章 豪格: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3章 犹豫就会败北 隆武十年,八月十五。 一片位于后世长春与松原之间的辽阔平原上。数万明、清两军的骑兵,最终在这里遥遥相望,各自出现在对方视野的地平线上。 战场的西、南两个方向,是一望无际的松嫩平原。 那里草原茂密,还夹杂着无数块沿江点缀的北海道水稻田、黑麦田。时值八月,稻穗麦浪滚滚,如果能等到收获时 《国姓窃明》第373章 犹豫就会败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4章 活捉豪格,覆灭伪清 “杀!鞑子伪帝豪格就在那儿!弟兄们,咱跟朱将军联手破贼!” “鄂王爷有令,生擒豪格者封国公!击杀者封侯!赏黄金十万两!杭锦十万匹!” 随着李愉带领的东江镇明军抵达战场,战局的形势愈发往大明一方倾斜。 一万两千人的朝鲜明军,和八千名汉人明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生力军,骑兵比例很高,火枪 《国姓窃明》第374章 活捉豪格,覆灭伪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5章 从根本上不存在当皇帝的欲望 豪格作为伪清伪帝,对他的审判当然不能疏忽,该问的全都要问到,哪怕一切加急,前后也花了十几天时间。 最后,在隆武十年十月十八,豪格终于被厘清全部罪行,光罪状就写了好多页。还有很多已经死了没能受审的伪清高层,也被夹带期间,给个定论。 宣判当天,豪格便被押赴承天门外凌迟,和他一起被俘的近亲属也 《国姓窃明》第375章 从根本上不存在当皇帝的欲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6章 大明版闯关东 都把大逆不道的话掰开了揉碎了讲到这种程度,朱树人的光明磊落也算是彻底被岳父透彻了解了。 所以对于大明后续的治理和扩张节奏,朱常淓基本上也是继续百分百无条件信任,由着女婿独裁把关,女婿觉得该用什么节奏推进就用什么节奏。 哪怕朱树人的行径看上去再像“地图开疆”,朱常淓也不会去怀疑。 何 《国姓窃明》第376章 大明版闯关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7章 师出有名 随着这战后第一个五年恢复期结束。东北问题基本算是稳住了,各地粮食、油料也很是充裕。朝廷军粮库和各地常平仓也都有了足够的结余,哪怕再开始一场战争也没问题。 历史上这段时间大致对应顺治末年,天气和自然环境本来就处在好转的过程中,小冰期的烈度是逐渐减弱的,如今总算是让大明来吃满这一波天时红利了。 《国姓窃明》第377章 师出有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今天晚点更新,晚上8点前 前天编辑回复了我新书修改意见,这几天在琢磨重写新书开头。 两本书切换着写脑子转不过来,效率会很低。 所以我一般埋头猛写两三天旧书,再集中猛写两三天新书。 今天上午新书还有点思路没落实,所以先继续写新书了。下午再回来写老书,写完现更。 今天会确保更新的,但大家白天别等了,晚上8点后再回来看吧,或者明天攒一起看。 《国姓窃明》今天晚点更新,晚上8点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8章 这种小儿科就是拿来秒杀的 大明自天启、崇祯以来,虽然有过数十年的衰弱期,但不得不说,大明统治者的誓死不让,还是深入东亚各国人心的。 崇祯虽然治国无能,刚愎自用,但他到死都没怂,说了不能妥协的事儿,那就绝对不能妥协,大不了有死而已。 而如今都隆武十五年了,大明国势再次中兴至如日中天。当年形势那么危急时都不肯妥协,现 《国姓窃明》第378章 这种小儿科就是拿来秒杀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扶桑人肯定不懂怎么防官渡之战 张名振追求快速歼灭更多的扶桑联军有生力量,甚至为此不顾自己的海军优势,宁愿在虾夷岛对岸的陆奥半岛登陆,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明军虽然战斗力绝对碾压,但终究是跨海作战,后勤难度很大。随船带来的粮食,就只够大军吃一个半月,这是一千五百里跨海航渡的极限。 而事实上,考虑到往返途中还要各留十 《国姓窃明》第379章 扶桑人肯定不懂怎么防官渡之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0章 先杀一个幕府将军的叔叔立威 张名振在派出水陆斥候多方悄咪咪侦查后,最终打听到: 联军把围困大浦城期间所需的军粮,囤积在了距离大浦百余里之外的秋田城——这地方后来就成了秋田县,出产扶桑东北地区著名的秋田犬。 张名振听说粮食存得那么远,他一开始还有点郁闷。但后来下属给他解释,说扶桑幕府三十多年前开始实施了一项政令,叫“ 《国姓窃明》第380章 先杀一个幕府将军的叔叔立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1章 郑成功灭绝长州藩 话分两头。 既然扶桑人决定了战争如何开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再有权决定战争如何结束。 当初好言好语劝他们把私通满清的虾夷交给大明、再把私吞琉球的萨摩藩罚灭,他们不听,非要打。 这时候大明再要的价码,显然不是一开始要求的那点了,怎么也得多要一点,作为惩戒。 随着张名振在东北大胜, 《国姓窃明》第381章 郑成功灭绝长州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2章 定鼎九州 长州藩主力的覆灭、长州藩地盘的惨遭烧杀掳掠,一度让本州岛的日军援军陷入了恐惧。 除了幕府的嫡系部队以外,其他诸藩再想响应幕府的号召,“尊王攘明”,就得先掂量掂量,确保自己不会被大明盯上、针对性报复。 这就好比群殴的时候,先盯住一两条吠得最凶的狗腿子打残,剩下的狗腿子就不敢先上来当炮灰了。 《国姓窃明》第382章 定鼎九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3章 一个不留 黑田光之被陈近南顺利地拉拢到郑成功这边。 但明军却没有立刻就展开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因为要把反水内奸的效果最大化,还需要耐心的等待和做局。 郑成功可不想冒冒失失让黑田光之暴露、最后却只稍微捞一票小的。 他的内奸要么不用,要用就要一鼓彻底歼灭九州诸藩联军。 所以,四月份剩下的这十 《国姓窃明》第383章 一个不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终战条约 郑成功彻底消灭九州几个主要强藩的兵力后,要想彻底跑马圈地把九州占领下来,总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这就好比哪怕把萨旦姆干掉了,伊拉克境内还会冒出一堆山头林立各自为政的小武装,让人不胜其扰。所谓“盗贼蜂起”,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一时半会儿之内,战争也就不可能正式结束。 不过站在江户幕府 《国姓窃明》第384章 终战条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5章 大明新时代 结束了对扶桑人的清算、彻底掌控了后世第一岛链的北半部之后,朱树人原本打算趁着自己也需要丁忧,休养生息个两年—— 理论上他需要在生父沈廷扬寿终正寝后,消停二十七个月,但因为沈廷扬是隆武十五年四月走的,战争结束已经是当年十月。所以终战之后,实际上只剩二十一个月, 到隆武十七年八月之后,一切就 《国姓窃明》第385章 大明新时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6章 给大明二十年,让大明再次伟大 爆竹声中一岁除,随着历史的车轮进入1663年的新春,朱树人的掌权之路,终于彻底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新君朱慈煜改元,大赦天下,并且宣布免除天下一年的田赋,以施恩于百姓,笼络天下臣民对于新皇帝的忠诚。 为了顺利实现权力的平稳过渡,不再横生枝节,朱树人在全权辅政的最初几年里,并没有再规划对外 《国姓窃明》第386章 给大明二十年,让大明再次伟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关于之前哲学争议的解析(章节感言) ps:回看了一下前面喷点比较集中的哲学理论章节,澄清几句。 喷点主要说我生搬硬套,把亡国往“篡逆篡得多了”上面套,还说“亡国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有土地兼并有世家做大有各种理由”,而说我“忽视了那么多理由,只用一个简单原因,试图狂妄地包打天下”。 我想说,大家喷之前好歹看看清楚,主角那番话是跟隆武帝说的,只是针对是否要篡逆,以及篡多了的危害。主角并没论证“朝代为什么会灭亡”那么宏大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喷我可以,但至少反驳我说过的那些话,别直接把我的论点往前多拖一步、捏造一个虚空索敌的对象来喷。 我当然知道王朝灭亡非常复杂,历史兴替非常复杂。 我说的,只是篡逆多了,容易降低“王朝对灭亡的耐受度”,至于直接原因是什么,我根本没涉及。 举个例子,这就好比我说“离婚多了的人更容易离婚”,不代表“离婚多就是下一次离婚的原因本身”。 导致离婚的直接原因,当然是夫妻生活不和谐、穷、暴力、性格不合……等等等等, 初恋或许能忍到对方连饭都吃不起了,才考虑分手。 七婚可能只是对方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就要分。 初恋或许要对方家暴到打出伤情才离。 七婚可能只是对方扇了他/她第一下,就要离。 初恋可能要对方彻底功能障碍了,才会离。 七婚的可能只是对方持久时间低于二十分钟,就忍不了。 你要说具体离婚的直接原因,当然是非常复杂的,上述一切理由都有可能。但离婚离多了,降低的是心理阈值抗性,这个大概率是没问题的(当然我也不排除有些人离了七次婚还是贞洁烈男/女,待七婚对象如初恋。这些因为是個案,不能跟朝代相提并论) 我接受一切对我说过的话的反驳,但不接受虚空索敌喷。 另外,上面这番话,只是学理解释,属于事实判断,尽量不附带价值判断,也就是说,我并没有贬低“耐受力低”,也没说耐受力高好。 现代社会价值多元,如果有些人就是生性不羁爱自由,眼里揉不得沙子,哪怕是初恋,依然选择零容忍,被打了一下就要起诉家暴离婚,我也是支持的。 如果有人觉得,一个古代王朝,只要让人民挨饿了,就该立刻灭亡,凭什么让人民再多忍忍再给它个机会,觉得能忍不是好事,那我也理解这种想法。 因为我说的“防止进入篡逆怪圈”的做法,确实不是一个治本的办法,只是让从上到野心家、下到农民军领袖,在做造反决策之前多忌惮一些,让他们多“忍”了。 至于忍了之后能不能改过自新,治标治本,这本来就不是统治合法性和正统论要解决的问题。 正统论的用途本来就是调节各方的忍耐力,不是解决灭亡问题本身。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借着外敌的压力,搞大明自己的变法 既然朱树人心中已经定下了未来整整二十年的对外反击时间表,那么后续这些年里的大明内政建设、种田攀科技规划,自然也都要为这个时间表服务。 当然了,朱树人内心的想法,是无法直接对内阁成员披露的。 因为这里面的很多决策依据,尤其是他对准噶尔部等卫拉特蒙古未来对中原王朝的威胁、罗刹人对中原王朝的威 《国姓窃明》第387章 借着外敌的压力,搞大明自己的变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8章 朱树人那么高的智商,怎么可能满足于“摊丁入亩” 面对张煌言的无计可施,朱树人却是一脸地胸有成竹,他前世就是出自知名智库,对历史上的财税改革可行性有很深的见解。 他不会简单的抄后人的答案,也不会盲目觉得越晚的手段就是越好的——这里面也得兼顾可行性和技术基础设施,有些后世的计税方式,如果需要的硬件要求太高,那也绝对不能往大明生搬硬套。 所 《国姓窃明》第388章 朱树人那么高的智商,怎么可能满足于“摊丁入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89章 工人的人头税,当然找老板代扣了 史可法提完意见后,其他大多数阁臣都没什么可说的,一旁的张煌言倒是一直在动脑子,很快又指出了一个漏洞: “如此说来,按照新法,将来田赋就是按照如今的法子,按实际拥有田亩的面积征收,缴了田赋的人就不再缴纳人头税。而工籍之人就只是按照人头数缴税? 那如此一来,工籍之人如果生意做得极大,盈利颇丰 《国姓窃明》第389章 工人的人头税,当然找老板代扣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今天傍晚再更,大家中午别等了 昨晚编辑紧急回复了一个修改意见,我趁着有思路先处理一下。 下午再写今天的内容,下班前更新,大家等不及可以攒到明天中午一起看。 《国姓窃明》今天傍晚再更,大家中午别等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敌390章 大明的七年科研计划 关于大明未来几年的税制改革议题,在江宁会议上足足讨论了好几天。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尤其是一些具体数额、门槛的设定,还需要兼顾民情。但这些工作并不影响大局,还可以由户部的专业人员继续细化,反正距离最终试点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但朱树人最后也会以强力姿态过目拍板,以防大地主大工场主阶级 《国姓窃明》敌390章 大明的七年科研计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敌391章 对于新归化的蛮夷就要温水煮青蛙 搞定了未来七年的科技扶持规划后,这次江宁会议的议题基本上也都算是讨论完了。 最后剩下的“新占领土建设归化”问题,并没有占用大家太多精力。 因为这些地方的管理,无论是东北,还是虾夷、库页岛,抑或九州,都还是纯军事化的。所以调整起来比较快捷,遇到新问题可以随时请示、朱树人直接随时拍板,不用复 《国姓窃明》敌391章 对于新归化的蛮夷就要温水煮青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有人阻挠变法就放酷吏 解决完九州和虾夷的移民、建设纲领后,剩下的东北腹地和库页岛建设规划,就容易得多了。因为没有原住民的问题,只要直接在地图上,根据地理需要规划即可。 地方上的屯田开荒、进一步优化育种耐寒品种,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地方上自己就能搞定。 虽说曹变蛟和黄得功如今都已到了垂暮之年,两人年纪都在五十五 《国姓窃明》第392章 有人阻挠变法就放酷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3章 在磨合中前进 王爷都发话了,下面的人当然要跑断腿。 所以仅仅在朱树人接见完孙嘉绩后两天,应天府就把这次“废丁分籍”变法最初阶段、表现比较好的几个户曹官吏,送到了南京城,由朱树人接见问话,汇报经验。 而朱树人在接见之前,当然会先看一下名单和履历,然后还真就发现了一些让他颇感意外的地方。 “溧阳县户 《国姓窃明》第393章 在磨合中前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4章 青苗法本身没错,错的是在宋朝这种懦弱的朝代使用 好在朱树人也是个从谏如流的脾气,加上新法如今本就是试点,连税都还没开始收呢。 意识到问题后,他斟酌再三,随和地自言自语: “对于部分偏僻崎岖之地,耕地不易集中的问题,可以让户部今年试点之后再议。将来可以把天下府县,分为平县、山县。山县也要按乡为单位区分地貌,凡是山区为主的县乡,可以酌情把 《国姓窃明》第394章 青苗法本身没错,错的是在宋朝这种懦弱的朝代使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田越分越小 朱树人辅政新君的变法推行得很顺利,时间转眼来到小康二年秋。 九月的一天,杭州府治所钱塘县。 即将三年任满的杭州知府张世鹏,在自己的府衙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一年多之前,还仅仅连县级待遇都排不上的姚启圣,但如今,他不但有应天府通判的职责在身,而且就在一个月前,摄政 《国姓窃明》第395章 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田越分越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6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张世鹏领会了朱树人通过姚启圣传达的试点思路后,倒也没有含糊。 在此后短短两个月中,随着小康二年杭州府的秋税征收工作逐步推行,一些惠民的新政也逐步宣扬了开来,并且很快有了第一批愿意试水的人。 “诶?听说了么,朝廷今年居然在我杭州府搞了一个试点,凡是家中田产少于水田十亩、山田二十亩的农籍百姓 《国姓窃明》第396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7章 东渡去大明学医可以救大英 小康四年秋。 距离摄政王朱树人为新君谋划的变法试点,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又四个月。 从小康元年的应天府废丁分籍,到二年的南直隶江南部分加江西浙江个别府,再到三年的南直隶、江西、浙江全境,最后再加上今年新发展的湖广、福建。 预计再有一年的时间,这个新政就能在长江流域及以南的全部省份,都 《国姓窃明》第397章 东渡去大明学医可以救大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留学生牛顿眼中的大明 毫无疑问,艾萨克牛顿在钱塘县官巷口看到的行刑场景, 正是小康四年秋、大明朝廷正式开始收网、对此前阳奉阴违抗拒变法、实则从朝廷的惠农信贷中套取骗贷的歹徒,进行最终总清算的场景。 朱树人通过姚启圣和张世鹏这两个白手套,姚启圣唱白脸,张世鹏唱红脸,放水养鱼引蛇出洞,最后一网打尽,取得了非常不错 《国姓窃明》第398章 留学生牛顿眼中的大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啊!大明!人类的希望! 艾萨克牛顿也没指望捎他来大明的船长,能一路送他去南京。 毕竟商人逐利,海贸进货的事儿,在苏杭就能搞定了,去南京完全没有商业意义。 如果是十几年前,莫顿船长第一次来大明时,没见识过南京的繁华和尊贵,那可能还会出于好奇去转转,但如今他已经没这个兴致了。 就算有空闲的时间可以玩玩,大明东 《国姓窃明》第399章 啊!大明!人类的希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把微积分献给尊敬的摄政王殿下 莫顿船长虽然讨厌查理二世,从英国叛逃到了荷兰。但他内心反感的终究只是那个开历史倒车的统治者本人,而不是自己的祖国。 所以对于牛顿的软磨硬泡,他最后还是花了一点资源,通过他认识的荷兰同行,各种操作请托关系,最终顺利把牛顿送到了南京,还打通了大明科学院生化所部分官僚的门路, 让牛顿见到了如今 《国姓窃明》第400章 把微积分献给尊敬的摄政王殿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1章 现代大学的种子 看到牛顿让宫女呈上来的卷轴时,朱树人第一反应还是有些好奇的。 因为时间紧迫,他也没工夫展开细细看,就先直接问了。 牛顿这才精神抖擞又略带紧张地卖弄:“这些手稿上,有学生在剑桥时的毕业论文,还有最近两年闭门苦思的一些心得。 数年前,学生在剑桥时,偶得一本惠更斯先生注译的大明科普读物, 《国姓窃明》第401章 现代大学的种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缅甸之战-上 朱树人意外得到了一个白给的牛顿的效忠,当然很是得意。 不过,眼下的牛顿终究还不是完全体状态。 历史上他22岁毕业、宅家两年半到25岁,初步发明出微积分后。回到剑桥又跟其他同事切磋磨合,花了两年时间完善。 最终27岁时,才拿出足以称得上“初代完全体”的微积分,然后凭着这项成果,坐上了 《国姓窃明》第403章 缅甸之战-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3章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朱慈煜虽然名义上亲政了,但亲政的最初半年,朝政的大节奏把控,依然完全掌握在父王朱树人手上。 朱慈煜只是在处理日常政务方面,得到了相当的自主权。比如每隔几天的上朝,尤其是大朝会,朱树人有时候会借故不再参与。 反正这些朝会讨论的内容,无非也是某几个府要不要赈灾、某个省要不要特批经费强化水利修 《国姓窃明》第403章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缅甸之战-中 李定国和莽白的决战,原本应该是毫无悬念的。 大明的镇南精兵,都是李定国麾下的骨干担任各级军官的,那些四十岁以上的老兵,全都参加过灭清战争,那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精锐。 有先进的武器,还有爆棚的信心和一往无前的士气,正面战场碾压那些诈骗犯的祖宗,还不该是分分钟的事儿? 但碾压归碾压,整 《国姓窃明》第404章 缅甸之战-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5章 缅甸之战-下 面对李定国的坚定进取,白文选不无忧虑地说: “纵然如此,可就算我军能靠着军势之锐,拿下阿瓦,然后又如何?缅军或许在阿瓦囤积有粮草,但破城时一定会设法纵火烧毁,能救回多少,眼下是不敢保证的。 其次,即使破城时缅军无法烧毁粮草,但他们一定有时间提前坚壁清野,把阿瓦城周边沿江的船只全部搜集起来 《国姓窃明》第405章 缅甸之战-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攻陷阿瓦 小康五年十一月初二,午后申时。 已经被反复拉锯、焚烧夷为平地的皎梅县城内,数万驻扎于此的缅军主力,正处在最为松懈的状态—— 至少,相对于最近半个月内的其他时候,今天确实是最松懈的。 周遭的缅军兵力,一共有七八万人之多,皎梅县城里就驻扎了一多半。但因为城池太小,实在驻不下的部队,只好 《国姓窃明》第406章 攻陷阿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7章 缅贼割地求和 随着南方海路郑成功舰队的出现,缅甸人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而莽白就在试图率领仅存的主力嫡系部队南撤去勃固时,李定国却像是提前知道了他要走,还派了使者进入阿瓦城,跟莽白谈条件。 莽白一开始不想见,但又想知道李定国究竟还能说出什么阴谋损招,最后还是见了。 那使者也很干脆,只放下了 《国姓窃明》第407章 缅贼割地求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8章 天子南巡 “这十六年皇太孙五年皇帝真是白当了,今天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我大明疆土居然如此辽阔。” 经过半个月的航海航行,最终在广州上岸时,朱慈煜的心情是非常澎湃的。 过去这一个月他见识的山川大海,简直比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加起来的总和还多好多倍。 在海上昼夜不停、平均每日行船两三百里、连续 《国姓窃明》第408章 天子南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09章 重新册封缅甸国王 顾炎武好不容易硬扛了广东人“防热气”神器那股酸苦劲儿,缓了好大一口气,才算让大脑重新恢复清醒。 他倒是没有忘记,今日此番前来,原本是要向皇帝汇报李定国转呈的缅人降书,顺便商讨对缅处置政策。所以缓过气来后,他也不耽误,直截了当就挑明了话题。 顾炎武是朱树人多年的心腹幕僚,所以私下里奏事也不 《国姓窃明》第409章 重新册封缅甸国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0章 猜疑链会逼人先下手为强 大明和缅甸之间的彻底停战,最终在小康六年的六月份达成了。 和平能够重新降临,一方面是因为大明确实完全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三宣六慰本来就是大明的领土,是嘉靖以后逐步丢失的),也惩戒了敢于接纳大明叛逆和摇摆土司的不臣缅王。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大明确实不想再在对缅战争中投入更多资源,继续 《国姓窃明》第410章 猜疑链会逼人先下手为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1章 越南曹孟德:先杀郑成功,再灭大明海军,越南就还有希望 说句良心话,即使郑成功的舰队力量,被一分为二,甚至一分为三。 而越南的郑柞和阮福濒却能抛却旧怨、同心合力一致对外。 那么,越南人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可以说,胜利的希望并不算大。 但郑柞还是想铤而走险赌一把,这不能说他激进冒险,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越南人最好的动手时机了。 《国姓窃明》第411章 越南曹孟德:先杀郑成功,再灭大明海军,越南就还有希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2章 亚洲第一海战 “郑柞倒也算一方雄主了,这胆略倒是够大够肥。居然想到了趁我归途截击。呵呵,只可惜还是太小看我郑成功了。” 当郑成功在高倍望远镜里,亲眼看到北方远处二十余里外的越南舰队时,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后是得意的狞笑。 凭良心说,郑柞这次的打算,是非常符合兵法的。 如果朱树人本人能亲 《国姓窃明》第412章 亚洲第一海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3章 肢解越南 自古厮杀持续得最惨烈的战役,往往都是敌我双方势均力敌的战役。 或者至少每一方都自觉自己有机会,优势在我,这才会不断往牌桌上下注,输红了眼都不收手。 而此时此刻的郑根,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一开始没有期待,没有心理预期,那么恐怕刚才看到郑成功的舰队炮火居然如此之猛时,他就该直接风紧 《国姓窃明》第413章 肢解越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4章 一轮新月正在冉冉升起 郑成功重创越南海军的事儿,是发生在七月间。 后续追歼残敌、发动地面进攻,这些事儿说起来也就几句话,但其实大军出动哪有那么快收场。前前后后也是一直打到小康六年年底,才杀掉郑柞和所谓的黎朝国主。 后续成规模的叛军反抗,也得再持续几个月,所以一直到小康七年春天,这些破事儿都消停不了。 只 《国姓窃明》第414章 一轮新月正在冉冉升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5章 扬威异域 话分两头。 时间线回溯到一年多前,也就是1667年夏末秋初的时候。 五万里海路之外的英吉利国首都,伦敦。 从1666年秋天启航的、由十几艘大型飞剪商船构成的大明远洋贸易船队,在经过九个月的航行后,终于抵达了英国近海。 六月底的一天,船队在普利茅斯略作补给,但并未多留,也没出货 《国姓窃明》第415章 扬威异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6章 天下科学家入吾彀中矣 这些能第一批来跟大明商船队打交道的英国奸商,在如何挑动贵族和资本家们装逼攀比花钱方面,当然早就门清。 所以在沈祥解释了乌龙茶运输的不易和苛刻条件后,他们立刻琢磨明白了其中道理,并充分发现了商机。 “尊敬的沈,能不能多卖一点乌龙茶给我们?您不用去伦敦,我们多佛这几家商号就能给您包圆了!还有 《国姓窃明》第416章 天下科学家入吾彀中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南京大学 巴罗、波义尔、惠更斯这种级别的、如今已经是大科学家的存在,大明当然是挖不动的。 因为大明也不可能开给他们更高的学术地位,他们已经分别是剑桥、牛津和莱顿的相关领域学术带头人了,大明把他们请来,还能都让他们当新建的南京大学校长不成? 不过,现成学术带头人挖不动,那些未来的大牛、如今的潜力股, 《国姓窃明》第417章 南京大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8章 南大毕业等于举人,研究员等于进士,院士等于翰林 虽然南大毕业生未来的候缺等官,原则上跟举人候补的级别、原理相同。 但有官场见识的明眼人,还是能看出其中的细微差异。 毕竟看朝廷现在的意思,未来南京大学的毕业生,因为是理工科为主,会独立拉出一条线给他们候缺。 比如专注于户部的财务官,需要比较强的数学功底,又或者是工部的技术官僚,也有 《国姓窃明》第418章 南大毕业等于举人,研究员等于进士,院士等于翰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9章 有分数线的科举 朱树人对天下守旧士人的分化瓦解,执行得非常顺利。 既然其中一部分人看到了新的上升通道,而且这条上升通道暂时只对有功名的旧士人开放,那为什么不尽快抓住机会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呢? 就算将来这条上升通道,会慢慢开放给别人,开分润这个蛋糕,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说不定这几年窗口期里,自己已经靠着这个 《国姓窃明》第419章 有分数线的科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0章 科教不是分赃,需要实事求是 小康七年,十一月初三。 南京紫禁城,乾清宫。 这是数理科考试放榜后的第三天,也是放榜后的第一次朝会。 皇帝朱慈煜自然也非常热切,想知道自己的新政善政,给天下士人留下了怎么样的感想,有多少人感戴他的恩泽。 朝会上其他那些例行议题自不必提,朱慈煜今天也没什么兴趣,所以话题很快就歪 《国姓窃明》第420章 科教不是分赃,需要实事求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1章 投资早期当然是烧钱的 历史的车轮很快来到小康八年。 元宵节后三天,正月十八,在朝廷的强力推进和保驾护航下,南京大学首批招生总算按期入学。 第一届招生人数比较少,也是考虑到学校刚刚草创,师资力量实在是不够。包括牛顿在内,如今挖来的西洋学者总共也有二十余人,而且至少一半也都只是剑桥牛津莱顿和莱比锡四大名校刚毕业没 《国姓窃明》第421章 投资早期当然是烧钱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2章 郑成功虎踞菲律宾 刘国轩在林加延建立桥头堡后,短短数日内便纠合起了周边近百里乡野的汉人百姓。 以汉人为主的乡镇村落纷纷派来代表为王师效劳,刘国轩初步统计,竟有纯种汉人百姓七千余人,混血两万余人。 主动捐献的军粮也达到了四千余石,还有朝廷王师拿出钱来购买的粮食、肉脯超过一万石,如此大军持久作战的军粮矛盾就能 《国姓窃明》第422章 郑成功虎踞菲律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3章 西班牙服软 小康八年腊月十八,马尼拉湾。 距离郑成功筹备马尼拉城的攻城营地,已经过去七天了。明军重型攻城臼炮,也终于开始对着马尼拉城池输出火力。 西班牙守军咬牙死磕,在保拉陆军少将的带领下拼死固守。但火力射程的劣势,却让西班牙军队难以看到希望。城中的土著仆从军,更是被轰得士气低落。 终于,这一 《国姓窃明》第423章 西班牙服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4章 大明的恐怖国力 郑成功征服吕宋岛后,大明对南洋连续数年的武力征服,总算是画上了尾声。 从马尼拉抢来的大笔金银,倒是弥补了连年用兵的军费开支。但是粮食和弹药的消耗,还是需要花时间来重新生产,毕竟金银不可能直接变成物资财富,最多只能拿来投资扩大再生产。 所以长期的休养生息、好好种田攀科技,绝对是非常必要的。 《国姓窃明》第424章 大明的恐怖国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5章 打好基础的恐怖潜力 小康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一年之计在于春,随着又一年正月新年过完,华夏大地上由南至北,即将进入新一年的春耕。 开春以来,雨水调顺,看来又将是一个好年景。国库和地方常平仓均府库充盈,百姓因为人均耕地充足,水利完善,耕牛农具齐备,几乎家家皆有逾年存粮。 (注:历史上清朝到了康熙中前 《国姓窃明》第425章 打好基础的恐怖潜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6章 未曾设想的突破 得到了侍从的通传后,朱树人很快就晃悠到了江宁镇上的大明科学院机械研究所。两地相距原本就不远,晚饭之前的点就信步逛到了。 而机械研究所里,几个院士级别的学术大牛,和另外好几个研究员,早已得到了通传,正在恭候摄政王的视察呢。 朱树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如今挂名研究所副所长的英国学者罗伯特.胡克( 《国姓窃明》第426章 未曾设想的突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7章 让皇帝自发产生迫切感(新书《舍弟诸葛亮》已开) 交代完罗伯特.胡克对“胡克蒸汽机”的后续改良方向后,内心其实也没期待胡克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拿出成果,因为他很清楚科学研究的难度和艰辛。 历史上纽科门到瓦特,那可是花了整整82年的,相当于从“第零次工业歌命”到“第一次工业歌命”的约八十年周期。 当然,朱树人也很清楚,历史上纽科门到瓦特的那8 《国姓窃明》第427章 让皇帝自发产生迫切感(新书《舍弟诸葛亮》已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8章 内阁大臣(第二更!今天万字!新书已开) 激起了皇帝朱慈煜本人的变法决心后,后续的事情就好办一些。 毕竟大明如今都这么强大了,国力进步天下百姓有目共睹,守旧势力也被朱树人此前十五年的改税改官两波大清晰扫除得七七八八,祖宗之法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此番变法的直接诱因,毕竟还是纽科门蒸汽机的发明和应用展示,所以要变革,也要从这个 《国姓窃明》第428章 内阁大臣(第二更!今天万字!新书已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29章 噶尔丹之祸(新书已开,今天这本会两更万字) (新书已开,这本要加速完本,今天会有至少两更万字) 小康十五年,就因为胡克发明了类似纽科门蒸汽机的玩意儿,诱发了大明一连串的科研文教新建设高潮、制度完善高潮。 这一年最终在忙乱的立法革新和行政部门机构调整革新中,匆忙结束了。 已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了六七年的大明朝廷,也再次变得算是能 《国姓窃明》第429章 噶尔丹之祸(新书已开,今天这本会两更万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0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连续的灾害,让大明在小康十七十八年只能选择保守应对一切非必要挑战。 而进入小康十八年、也就是1680年之后,因为前面两年的大灾,朝廷还要继续减税。只不过不是全国范围减税了,只针对前两年灾情特别严重的省份,继续延免一年。而受灾不那么严重的省份,这一年开始已经必须纳粮了。 但如此也没能让朝廷 《国姓窃明》第430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1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三更!新书已签约) (《舍弟诸葛亮》已签约,这本加速完本,今天三更一万三字数了) 大明自小康十六年的连续天灾后,把精力投注于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整顿交通基建、发展科技文教等“苦练内功”的事情上。 这一姿态,给了噶尔丹一个错觉:那就是大明五年前对他的警告,似乎只是一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嘴炮。大明实际上完全自 《国姓窃明》第431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三更!新书已签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决战杀虎口 (新书求收藏求票求追更,本书加速完本今天也会三更) 动辄数十万人的大军作战,岂是个把月能准备好的。 所以明军和准噶尔军的对峙,从三月份的互相试探,到五月份才算是基本拉扯到位。 明军因为调兵速度较慢,所以也没法一开始就死守住无险可守的草原地带。无论是大板升城(包头)还是归化城(呼和浩 《国姓窃明》第432章 决战杀虎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大汗,时代变了 两天之后,噶尔丹带着十余万准噶尔铁骑,来到了大同右卫杀虎口长城外,一如计划展开了攻城。 他虽号称三十万雄兵,但那么多部队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扎在一堆,所以遇到强攻,总会分出一个先来后到。 再说就算三十万人扎一堆,杀虎口长城外的阵地,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同时进攻,部队根本展开不了。 而噶尔丹 《国姓窃明》第433章 大汗,时代变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4章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三更!今天也一万四千字了,新书已开,加速完本。新书求收藏求票) 整个血腥的缠斗厮杀持续了超过两个时辰,明军不断地以线膛枪刺刀方阵抵御冲锋之敌,一边以游骑贴脸狂喷收割包抄之敌。 随着斩获的规模越滚越夸张,最终才让明明握着绝对兵力优势的噶尔丹彻底清醒,知道仗不能这么打了。 可惜,已经 《国姓窃明》第434章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5章 大明有把握同时打赢跟准噶尔和罗刹国的两场战争 大明和准噶尔部的战争,在整个小康二十二年,都是以运动追歼战和骚扰战为主。毕竟刚刚歼灭了近二十万准噶尔雄兵,大明自己也略伤元气,物资损耗也很巨大。 最终那一波追击运动战结束时,也已经到秋天了,北方苦寒,没必要再深秋和寒冬接连用兵,就互相暂时缓口气,歇息几个月,给伤兵们也有时间养伤回复。 再 《国姓窃明》第435章 大明有把握同时打赢跟准噶尔和罗刹国的两场战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6章 技术爆发 小康三十三年,1695。皇帝朱慈煜已经四十八岁,朱树人更是已经七十三岁高寿,与历史上孔子的寿命一样了。 随着噶尔丹的彻底灭亡、对罗刹作战的彻底结束。大明在在北方远征的部队,终于全部收兵,马放南山休养生息。 此时,距离小康十六年时、朱树人建议废除老旧的《大明律》,按照民法刑法重新分门别类立 《国姓窃明》第436章 技术爆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7章 如日中天 随着大明发展质量不断精进、工业和科技教育不断进步、科技成果井喷式百花齐放的同时, 另一边,大明的国力体量也在这些年的扩张中不断膨胀,科技的进步,吏治法治的效率提升,无不对国家建设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加速效果。 早在小康十五年,朱树人决定废除旧《大明律》变法时,当时就统计过,汉地十八省的汉人人 《国姓窃明》第437章 如日中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8章 大结局 不过,人口爆炸的问题虽然可以靠提升国民素质和对大洋洲、美洲西海岸移民来解决。 但这不代表大明的国内经济运行体系,不会被这个人口问题所冲击,农业生产毕竟不需要那么多人口。 而社会财富的集中、贫富分化加剧、剩余财富对土地兼并的渴求,种种长期繁衍带来的附属问题,也不会被天然抑制住。这些其他古代 《国姓窃明》第438章 大结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完本感言 这本书顶着每月四千字的稿费,最终还是硬撑着写到完本了。 我自觉人品还是可以的,成绩差也得给大家一个系统的故事交代,该推演的也都要彻底推演,最后也200多万字了。 刚上架的时候,订阅只有《忽悠刘备》的十分之一,惨到每个月分成其实才两千多,算上全勤三千多。 后来慢慢花了一年时间,写到《忽悠刘备》四分之一的成绩,比刚上架时算是有二点五倍左右。 说到底只怪我不了解明朝的节奏,也不了解明朝文各个皇帝时期的读者偏好。最后把嘉靖万历时的官场文思路,跟明末的争霸文思路杂糅,闹了個两边不讨好。 (说起来,这也算是《忽悠刘备》的路径依赖,被我误读了。我写汉朝文的时候,总觉得汉朝文其他作者不能很好地切换争官场逻辑和争霸逻辑,然后就想写一本不一样的,最后也略有小成。 然后我就觉得,这样的改造或许也能给明朝文带来一些新意。但是结果看来,明朝官场文和明朝争霸造反文,是两个水火不容的门类,想切换思维,完全是两头不讨好。) 要怪,只能怪我这人写书,总想着每次要在立意上、根源上就有一定的创新,不甘心纯粹写个爽文故事,最后走的弯路比别人多得多。 其实现有的才是最安全的。但谁让我太狂野心太大呢,总要付出代价。 吃亏十二年,然志犹未已,新书估计还想继续立意上纲领上也要有所创新。(刘备遇到诸葛亮之前,都吃亏了二十三年了吧,然志犹未已,我看来还有时间) 做好自己,成绩就看自然之理吧。 做人不能完全为了钱写书,总要有点创新,不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以上。 —— 新书《舍弟诸葛亮》,争取写一个正牌和反派都可以达到哲学高度的汉末世界。 不仅要有诸葛辅汉,也要从政治哲学层面,深层揭示诸葛为什么辅汉。 不仅要有曹操不敢亲自篡汉,也要从政治哲学层面,深层揭示曹操为什么不敢亲自篡汉,还有曹操和荀彧真正的心路历程(易中天给曹操找的那些借口,在我看来实在肤浅至极,狭隘至极,不过作为电视大众扫盲还是可以的。) 争取弥补一下《三国从忽悠刘备开始》,反派内心不够深邃深刻的问题。我觉得忽悠刘备正方已经写得很好了,我自己没法再有质的提升,最多增加一些节奏和堆抗性。反派倒是还有很强的塑造提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