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驱魇师报道,我在诡异事务所996》 第一章 你这事务所正经吗? 解昭文站在一栋破败的大楼下,皱着眉头紧盯着面前的门洞。 她向四周看去,周围一片荒芜。 方圆几公里的房子都打上了“拆”字,外围的都已经拆掉了,只剩下半截。 她今年大学刚毕业,全班唯一一个拿到公司offer坐班,当时有多开心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傻。 在干了两个月的24小时随时待命,修打印机修饮水机,打扫厕所以及接老板儿子放学,辅导老板儿子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等等等等,当机立断辞职重新找。 绝望之际,收到了一家高新的offer。 福利好到爆炸,双休,五险一金,13薪,甚至还有每日餐补,听着就很诱人。 虽然公司的名字看着奇怪了一点。 叫什么?诡异事务所? hR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问的问题也很奇怪“是姓解对吗?”“请你快来面试吧,目前事务所很缺人”。 其实发出去的电子简历大概有上百封,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投过这家公司。 现在看看面前这栋奇怪的大楼,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解昭文纠结,想了想自己余额只剩十几块的钱包。管他呢,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她鼓起勇气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楼道,身后的大门慢悠悠地关上。 这座老厂房年代久远,高大的水泥墙面上虽然有些许斑驳的痕迹,但并没有大面积的破损,墙角的灰尘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所见之处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解昭文突然有点不想上楼了。太莽撞了,怎么说都是危险的。 她放弃想法后扭头伸手去拉门把手。 用力两下,拉不动,门锁了。 又试了几次,更加用力,松开的掌心已经被磨得发红,门却依然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原地。 一股紧张的气息涌上心头。她思考两秒掏出手机,拨打了hR的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那头有人接听了。电话对面的环境不算安静,背景音里有游戏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男声传来:“喂,你好,这里是诡异事务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解昭文咬着指甲,有些纠结地开口:“你好,我是今天下午要面试的。我已经到了公司的地址,但是这边没有人。而且这个楼大门锁了,我被关在里面。” 男人好像游戏死了,小声嘟囔两句,这才开始认真地跟她打电话:“是解小姐吗?我们楼里是有人的。您看看您是不是走错了?” 解昭文拧了拧眉,点开地图仔细看了一下:“建业路洪兴厂416号?”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小姐,我们地址是新建路鸿兴楼416号。” 解昭文鸡皮疙瘩突然掀起,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找到了招聘软件里的详细地址……真的走错了。 “不过。”电话那头的声音接着传来:“洪兴厂是吗?你别担心,事务所最新的任务就是去洪兴厂。现在已经有职员往那边去了。你等会儿应该能见到他。” “那我……”解昭文还想说些什么,电话突然啪的一下挂断了。 她端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怎么会这种关键的时候没信号。 又狠狠地拽了几下门把手,门框在咯咯作响,就是打不开。 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沉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雾笼罩。 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传来,解昭文猛地一顿,扭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楼道。 空无一物,鸡皮疙瘩掀起又落下。 楼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太紧张了,幻听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解昭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眼神变得冷静,从包里掏出防狼甩棍,打开手电筒。 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职员什么时候会来,得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 她大着胆子探索一楼。 这栋唯一完好的洪兴厂建筑,是早年的宿舍。一楼的走廊两侧,刷着绿漆的房门紧闭,试了几扇门都是锁的。 朝文举着手机手电筒,灯光照射在地面上,耳边只能传来她自己“踏踏”的脚步声。 手电筒光往前一扫,一排绿门中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房门,不远处有一间房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抬脚走了进去。 房内的陈设不像是现在这个时代。恍惚间有一种穿越了的感觉,室内80年代的设计风格。 手电的光线扫过,角落里摆着一张供桌。供台上诡异的神像半瞌着眼睛。香炉里三根香缓缓冒出青烟,向神像飘去。 太诡异了,解昭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神像,香是刚点的吗?谁点的? 神像对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十字框毛玻璃门作为阻隔。 理论上从阳台应该可以翻出去。 但解昭文没有动,单手小心翼翼地按掉了手电筒,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阳台外面赫然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隔着毛玻璃看不清。 解昭文脚步在地上轻轻挪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向后退去,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影的脖子越来越长。 直到她退回走廊,人影依旧在那儿,脖子蠕动着向上,顶着他的头弯曲,就像是一只大蛇插在人的身体上。 朝文拔腿就跑,按压住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脏。 她没开手电筒,在微弱的光线中凭着记忆向前跑去。 突然,面前的黑暗处传来一声。 “嘻嘻”。 声音像小孩儿一样。 朝文瞳孔一缩,猛地停住脚步。 下一瞬间,她左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嘻嘻”,右后方也是“嘻嘻”,后方“嘻嘻”“嘻嘻”。 “嘻嘻”…… 朝文强压住发抖的双手,举起甩棍,目光在黑暗中扫视。 一张苍白的脸缓缓穿过黑暗,出现在她的身后,被缝住的双眼紧盯着她。 解昭文感到异样,心脏猛地一跳,缓缓扭过僵硬的身体。 脸在她身后升高,发出“咯咯”的声音,渐渐地向前露出了巨长的脖子,头在半空中扭动。 下一秒,头突然弹射到解昭文正面,几乎跟她脸贴脸。 “嘻嘻。”苍白的脸在她面前裂出笑容。 第二章 吃下不明物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恐怖了,解昭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猛地抬起甩棍,“啪”的一声蓄力打下。 长脖子怪半边脸都被甩棍打凹下去,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物理攻击起效! 下一秒,长脖子怪裂开巨大的嘴,尖利的牙齿泛着惨白的光,张口就向解昭文冲来。 她猛地压低自己的身形,向前滚去,堪堪躲过了血盆大口。 她才20岁,还不能死! 解昭文猛地爬起,往回跑去,正是刚刚跑来的方向。 长脖子怪在身后紧跟着,四脚着地,在地上攀爬,一边前进一边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脖子在地上摩擦,像蛇一样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解昭文重新踏进房门的一瞬间,整个房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原本透明的毛玻璃都被映成血红色。 长脖子怪在门外张着尖利的嘴向前攻击,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咬向她的肩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抄起板凳向怪物砸去,踉跄着被撞向贡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香灰洒了一地,烛火摇曳几下后彻底熄灭。贡台的一角塌陷下去,支撑的桌腿歪斜断裂,发出“咔嚓”的脆响,最终整个台面倾斜着砸向地面。 解昭文倒在地上,眼睁睁见着神像向自己砸下。眼前一黑,脑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滑过眉骨,滴落在她的眼皮和脸颊上。 神像碎裂,头颅断在地上滚动,一个泛着红光的黑色石头从断裂处掉出。 她试图站起来,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吃下我......” 一道声音钻入解昭文的脑子,低沉而诱惑。 长脖子怪再次扑来,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她的脖子。 “吃下我……吃下我……”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石头变得极具吸引力。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怪物的嘶吼声和神像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令人崩溃。 长脖子怪松开她的脖子,高高扬起头再次俯冲下来。 “吃下我……吃……”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石块。 “吃下我……”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石块,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长脖子怪尖利的牙齿临近眼球,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在最后一刻,她带着无意识的目光,将石块塞入口中。冰冷的石块被喉管挤压着滑下。 解昭文的体内发出滋滋的燃烧声,血管像是被注入了炽热的岩浆,身上浮出一阵白烟。 一股强大的震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猛然扩散。 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长脖子怪被这股力量狠狠击中,它的身体瞬间被震飞,扭曲着脖子在半空甩出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解昭文单薄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空洞的目光看向长脖子怪,抬手向它爬去。 突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房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捏着手机对着对面报备:“老大,找到她了......是......但现在好像出了点意外,情况不太好,再来点人吧。我应该只能拖一会......嗯。” 他挂了电话,面前的女人满身是血,爬在地上歪头看着他,瞳孔发着幽幽的光。 几个小时后,解昭文猛的惊醒,身下是一个褐色的皮质沙发。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刚刚是什么,好恐怖。 “你醒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高挑的男人叼着烟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她,手上还捏着一沓文件。 “解小姐你好,我是跟你联系的hR。”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合同往她面前推:“这是你的入职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解昭文张了张嘴,喉咙嘶哑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我是做噩梦了吗?” 男人抬起眼皮瞟向她,吐出一口烟淡淡开口:“不是哦小姐,全部都是真的呢。” 解昭文瞳孔猛缩,翻身站起,就要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念:“不好意思,我家有点事,这份工作我恐怕不能胜任。” 她走到门口的一瞬间,门在面前啪的关上。 她僵硬回头,沙发上的男人眯着眼睛对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不好意思呢小姐,你好像只能在我们这工作了。” 男人思考了一下,接着开口:“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百里玉祁,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 解昭文捏紧自己的衣角,沉默着看着他。 “如你所见,我们事务所的业务就是处理诡异事件。”他停顿了一下,组织措辞:“就是指你遇到的那种类型。” 解昭文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破罐破摔的坐在百里玉祁对面,男人对她微笑点头。 她对着百里玉祁伸出手指:“第一,我遇到的是什么。第二,什么叫我只能在这工作。第三,我不在这工作会发生什么。” 百里玉祁向沙发上一靠,仰头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修长的手指点点自己的额角,勾起嘴角笑笑。 “解小姐真不是一般人啊,能这样冷静,还以为需要适应一下呢。” 解昭文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很不爽。 “oKoK,我来解答。”百里玉祁摊手:“第一,你遇到的是一种叫‘魇’的东西,不属于六界之间。是由执念形成的混沌和虚无。不过本事务所什么妖魔鬼怪都处理哦,只要客户有需求。” “第二......解小姐吃掉了吧?那个黑的石头,其实是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洪兴厂那片区域本来20年前就该拆迁了,但是每个靠近那栋楼的人都会出现意外事故。上周接到客户要求今天去取神像。” 解昭文脑子里突然冒出黑色石头冰凉的触感,捂住喉咙干呕了两下。 “现在客户联系不上了。你吃掉的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是为了保障社会安全和你的安全,你只能在我们的监管下进行活动。”百里玉祁吸了一口烟,微微摇头:“能醒来也是奇迹,你不知道你杀伤力有多强。” “至于第三......”百里玉祁吐出烟,隔着白雾跟解昭文对视,收起微笑,眼神变得冷厉:“如果你不在这工作,或者说,如果你不可控......我们会将你无害化处理。” “也就是,杀掉你。” 第三章 万买断任务 面前的烟雾渐渐散去,解昭文紧盯着百里玉祁的眼睛。怔了两秒,似乎在消化他说的内容。 最终,她微微一笑。 拿起合同随手翻了两下,掏出包里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员工福利都有什么,我也懒得仔细看了。”解昭文挑眉。 “但是就你的话来说,我很危险,对吧?” 她咧开嘴角,带着打工人的怨气:“在我恢复正常之前。我不管合同上写什么,但是如果对我不利的话,那我就大闹特闹。” 百里玉祁叼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突然呵呵地笑起来:“解小姐真有意思。”他伸出手,“那么欢迎你加入诡异事务所。” 解昭文伸出手跟他握上,感觉到微凉的触感。 事务所在一座普通办公楼的四楼,一整层都是。百里玉祁带着她稍微逛了一圈。除了刚刚他们待的会议室以外,剩下的房间和格子间都被生活用品所占领。 里面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解昭文甚至在角落看见了巨大的拳击测力游戏机和木鱼。 百里玉祁挠挠头:“我们事务所没那么多规矩。有任务去完成就可以了。你东西也可以随便放,没有什么工位一说。” 话说到一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门口。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直蜿蜒到衣领下。脸上也贴着医用胶布。 “钟舜。”百里玉祁叫住小男孩,扭头对解昭文说,“这是我们员工之一。还是他去接你的呢,你们认识一下。” “至于其他人,你之后会见到的,他们现在出外勤去了。” 钟舜看到解昭文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双手插兜走了过来。 解昭文看着他到自己脖子的身高和稚嫩的脸,稍微比划了一下,发出疑惑:“事务所还雇佣童工?” “噗。”百里玉祁别过头发出偷笑。 小男孩的脸一僵,面无表情不爽道:“我还在长身体。” “家族原因,他爸让他过来历练的。”百里玉祁重新点上烟,解释了两句。 钟舜多看了她两眼,双手插兜,接着离开。 走到拐角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扭过头对着解昭文说:“你还记得你吞下石头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解昭文歪了歪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认真地:“不记得。” “也是。”钟舜丢下这么一句,转身把房门关上。“我睡觉了。” “不用管他,这小子中二病呢,喜欢装高冷。” 解昭文含糊应了一声,盯着钟舜关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巨大的电话声突然响起,解昭文僵硬的扭头看着自家老板。 百里玉祁自然接起电话:“你好,诡异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嗯嗯了两声,从胸口衬衫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用头夹着手机,嘴里还叼着烟,边听边记。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对着解昭文勾起嘴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其实不是挺好的,是非常好,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并且前所未有的气血畅通。视野变得开阔清晰,耳朵能捕捉更细微的动静。 “你入职后的第一份任务来了。走吧,我带你熟悉熟悉业务。” 这么快?解昭文疑惑跟上。 百里玉祁走在前面,边走边向她解释:“这次雇主家离得还算近,就在本市内。其实我们一般都是全国可飞的,只要钱到位,海外服务也不是不可以。” 解昭文新买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身前的男人脚步突然一顿,转头摩挲着下巴看向她:“嘶,不过你这身装扮需要变一下。让你看起来更靠谱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和血的西裤和因为打斗只剩半截的袖子,点点头,确实该换一套。 解昭文看着百里玉祁从箱底扯出的道袍,绝望地闭了闭眼,这就是你说的靠谱吗:“你为什么不穿?” “你穿就够了。” 男人又点了一根烟,把衣服丢给她,转身向门外走去:“你换吧,我在外面等你。” 解昭文认命地开始换衣服,门外传来百里玉祁的声音: “提前跟你说一下这次任务的情况。目的地是在凤凰别墅区,委托人周女士表示,她家最近可能‘不干净’。” “嗯......委托价格是30万。” 啪的一下门打开,解昭文凑到他面前瞪大了眼睛:“你说多少?!” “30万。”百里玉祁淡淡道,好似习以为常。 解昭文听到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快出发吧。” “怎么去?”她发出疑惑。 百里玉祁掏出钥匙:“当然是开车。” 解昭文眼睛亮了亮,事务所还有公车,也是家大业大。 个屁啊! 她坐在五菱宏光里左摇右晃,百里玉祁把这车开得跟碰碰车似的。 她捂住自己的嘴,要吐了。 百里玉祁啧了一声,等红灯期间抽出一个袋子递给她:“别吐车上,吐车上200。” 解昭文哇的一声在塑料袋里呕吐,摇下车窗通风,像条死狗一样挂在车窗上,人都灰了两分。 就在解昭文以为自己的脑浆要被晃匀的时候,凤凰别墅区到了。 解昭文扒着车门,颤颤巍巍地抖着腿下车。 面前是金碧辉煌的别墅区大门。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请问是周夫人请来的吗?”男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百里玉祁点点头,上前握了一下手:“是的,这位是净白师太。我是她的助理。” 他面不改色地说。 解昭文咳了两声,极快速地适应了自己的身份,抚了抚身上道袍不存在的灰,直起腰板开始故作高冷。 管家的眼神看过来,她对着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您好,我是周夫人的管家。”中年男人一边弯腰鞠躬,一边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叫我林管家就好。” 好年轻的师太啊,感觉又像是来骗钱的,林管家心里直犯嘀咕。 但秉承着管家的职业素养,林管家什么都没有说,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林管家开着摆渡车在前面带路,他们的破五菱宏光在后面跟着。 解昭文看向车窗外。这种高档别墅区还是第一次来。凤凰别墅群是建立在山脚下的,号称拥抱自然。 但是……她又眯了眯眼,怎么感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黑雾。 周家别墅到了,面前是一栋三层洋房。 车子熄火的一瞬间,百里玉祁挑了挑眉,念了一句:“有点意思。” 解昭文透过挡风玻璃向上望去,二楼一间房的窗帘拉开一条小缝,一道视线从中传来。 那个窗帘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着缕缕黑雾。 第四章 富婆的怀疑 许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窗帘微微晃了一下,拉上隔绝了黑雾。 百里玉祁手握方向盘,目光对着紧闭的窗帘缝微微侧头,对着解昭文说:“你知道魇对普通人的影响吗?” 解昭文收回目光看向他。 “魇,是一种由执念和各种负面情绪生成的怪物,他们无法直接攻击人。但是普通人遇到之后会影响精神状态和运气。小到被风吹下的花盆砸中,大到煤气泄漏造成的火灾,以及某些群体性自杀事件,都有他们的手笔。” 他坐在车里点上一根烟,看起来并没有打算马上下车。 一旁林管家停好摆渡车,跟穿着保洁制服的人交流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两眼,随即转身进屋通知主人家。 他接着说:“可能你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了,就是他们偷偷藏起来的。”抬手用烟点点车窗外:“看到那些黑雾了吗?那也是魇,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魇鬼’。就是你遇到的那种。” 解昭文沉默了一下,捕捉到关键:“普通人能看到他们吗?” “当然不能了。”百里玉祁呼出一口烟。 “那我当时?”解昭文皱眉,她明明确确地看见了。 “嗯?”百里玉祁带着点狐疑看向她,“你不是解家人吗?” “姓解……怎么了?”世界上那么多姓解的。 百里玉祁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嗤笑:“还以为你是小菜鸟,结果没想到完全没入行。解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解昭文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华贵的中年女人从大门走出,挂着客套的笑迎接他们。 百里玉祁灭了烟,咔嗒推开车门,丢下一句:“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吧。毕竟是你家的事,我也解释不了。”下一瞬他脸上带笑走向周夫人。 解昭文坐在副驾上抓耳挠腮,这种话说一半的人!!最讨厌了! 周夫人跟百里玉祁交谈几句,隔着玻璃望了过来。 解昭文一秒直起身板,收起表情开始故作高深,慢悠悠地下车,假装大师,微微颔首对着周夫人打了声招呼。 周夫人穿着真丝短袖,脖子上挂着满绿的佛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左手断了一只胳膊,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就在解昭文观察她的同时。 周夫人也在打量着面前穿着道袍的女人。 解昭文随意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道袍,衣料有些旧了,黑色的长发带着自然的卷曲,随意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洒脱不羁。 这么年轻,看起来不靠谱。周夫人心里腹诽了两句,面上依旧是一副富太太的随和表情。 她一边领着二人向屋内走去,一边客套:“两位大师终于来了,久仰大名。”她打着哈哈,“这次请二位来就是看看家里风水啊还是运势啊,我也不懂,二位师傅看着来。” 他们坐在客厅,保姆给每一位上了一杯茶。周夫人坐在雕花红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可她的状态却掩不住地透出一股疲惫。 周夫人笑着请:“喝茶,喝茶。”她抬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脸色随即变得冷淡:“实不相瞒,我已经找过好多大师了,都没有用。” 她偷偷观察他俩的表情,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们是骗子,我也只是想解决问题,对吧。” 趁着周夫人一直絮絮叨叨的期间,解昭文已经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屋内全都打量了一遍。不对劲,整个房子太亮堂了,甚至比外面还要明亮些,不是说开着灯亮,而是外面那些黑色的魇不见了,家里干净的找不到一粒魇的身影。 “当然了,我们一定会尽心帮助您的。”百里玉祁回答得滴水不漏,期间默默跟解昭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解昭文一蒙,看不懂,第一天上班你指望我跟你有什么默契吗? 可能她的表情太过空白了,百里玉祁不可觉察地呼了一口气,继续维持着他的招牌笑容:“那么周夫人,我们可以四处看看吗?你知道的,气运问题跟很多东西都牵扯上啊,有些时候跟风水一样,还有一些小人在背后使坏也是有可能的。” “可以是可以。额……就是二楼。嗯,可能不太方便,我儿子在那边。”周夫人语气犹豫。解昭文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颤抖,表情不像是宠溺孩子的父母,倒像是害怕? 周夫人不信他们,且没有打算说出实情,解昭文从她表情里读出。 解昭文接话:“周夫人,孩子多大了?” “十岁了。”周夫人苍白的笑笑,“我儿子......他现在有点不爱见人。” “理解的。”解昭文端着姿态,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我知道夫人看我这样,怕我们是骗子,我看着很年轻对吧?” 想法被戳穿了,周夫人流露出尴尬,赶忙表示没有没有,对她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喊人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五十岁了呢?”解昭文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开始面不改色胡扯,“周夫人晚上睡不好吧?家里陆续有人受伤,孩子也不只是不想见生人那么简单吧。你身上有因果。”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突然开始凝重,直视周夫人的双眼,给她施压。 周夫人惊讶地倒吸一口气,捂住张大的嘴巴:“天呐!”全部说中了,她小心翼翼看向解昭文。对方的眼尾轻轻一挑,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可眼底的温度却比冰还冷。没有怒吼,没有拍案,可就是这一瞬的凝视,已经让周夫人的防线开始崩塌。 周夫人的茶杯\"啪\"地砸在茶几上,她嘴唇颤抖了几秒,突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什么因果?” “你家最近三年,是不是有过一次大劫。”解昭文庆幸自己之前因为好奇去好几个天桥底下算过命,后来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话术。 是周夫人花大价钱请他们来的,看见两个年轻人,比起白胡子老头,确实容易以为是骗子,看她一开始的态度,似乎打算敷衍了事后请人离开。 入职的第一单,三十万。她还是很想做成功的,总不能灰溜溜的回去吧。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小声的开口:“一年前,我父亲病了。”她抬头盯着解昭文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是我眼拙,真的没有看出来,我以为净白师太您就只有二十岁。”周夫人微微弯腰鞠躬,心里震撼。 解昭文拂手让她不要多礼:“这都是修炼的原因,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夫人能够信任我们。有些事情不告诉我们的话,可能就解决不了。” 第五章 娃,你着相嘞 百里玉祁一直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寻找魇,没有发现踪迹。听到解昭文的发挥,不着痕迹地笑了,眼神幽幽撇来,这次解昭文读懂了,老板在说她真会唬人。 解昭文扯扯嘴角,周夫人身上这件是真蚕丝,她现在套在身上皱巴巴的,黑眼圈也很重,刚刚坐下的时候摸到椅背上有一层薄灰。明明有保姆和管家,没理由这样狼狈,除非连保姆都想跑路。其实这些说错了也能圆回来。 客厅的沙发上有被子和枕头,应该是周夫人在那打地铺,但是二楼是卧室,出了什么事让她无法上楼睡觉呢?加上家里每一位都带着伤,怎么看都不正常。 最重要的......天花板上有几个浅浅的手印,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按大小推断应该是她儿子。 周夫人一扫之前的态度,开始尊重起俩人,诚心地说:“其实请了很多大师,也来说了很多看起来有道理的事情,哎......都是骗人的。一来就要让买东西,什么符啊牌啊买了一堆。” 她搓搓胳膊,顺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我们家最近状况很不好,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手。上次莫名其妙从楼梯摔下来。” 周夫人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我感觉后面有人推我。已经不止一次了,我上次接孩子放学,那个刹车也是突然失灵了,直接撞上了防护栏,还好没受伤。” “我儿子,他大概半个月前,会开始对空气说话,说他新交了一个朋友,我一开始以为是孩子想找存在感,你知道的,这种年纪的小孩都会有个想象中的朋友。” “慢慢开始发现,不是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我有好几次半夜醒来,他就站我床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喊他也没反应,医生说可能是梦游。我带他看了很多精神科,都没有用,最近像是.......动物。” 周夫人始终忘记不了,那段时间自己半夜醒来,儿子站在床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神。 “动物?” “对,他会在地上爬来爬去。” 解昭文垂眸,不止哦,还会在天花板爬。 周夫人眼眶红了,开始掩面哭泣:“我的宝贝啊......”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对视一眼,百里玉祁接话:“方便带我们见见你儿子吗?” “当然可以,他现在就在二楼。”周夫人带着他们上楼。 楼梯两旁挂着一排照片,多数是一家人的合照,解昭文在一众照片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两排男女,大概15个人左右,右下角写着\"第六届先进标兵\"。 解昭文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些人后面的大楼,怎么那么眼熟呢?周夫人发现她的动作,解释道:“那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在厂子里工作。” 百里玉祁从背后突然拉了一把解昭文的胳膊,她回过神,看见楼梯拐角处伸出一只黑色的触手。 周夫人恍若无物地站在触手边上,触手爬过的地方留下粘稠的黑色粘液。 两人戒备地看着楼梯口,周夫人回头望着他俩,疑惑道:“怎么了?” 粘稠的黑色粘液从触手上滴落,顺着楼梯的台阶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诡异的黑色痕迹,向上挥发出黑色雾状的魇。 百里玉祁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触手,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逼近。解昭文的背脊一阵发凉,耳边似乎响起了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低语。 触手突然停止了蠕动,尖端微微抬起,正对着两人的方向。 下一秒。 \"妈妈......\" 一道小男孩脆生生的声音在拐角响起,那孩子像一具蒙了皮的骨架,突兀地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惨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两颊凹陷处投下阴影。 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虹膜在阴影中扩张到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眶。双眼黑洞洞地盯着外来者。 解昭文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不正常那么简单了吧,这孩子看起来要死了啊。 一只触手从他身后探出,缠绕住他的脖颈,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解昭文瞥了一眼周夫人,她紧咬着嘴唇,身上不自觉的发抖,对孩子的关心战胜了恐惧,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贝怎么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男孩没有回她,黑洞的双眼紧盯着两位外来访客,周夫人会意,拉着解昭文的手对孩子介绍:“这是今天来做客的哥哥姐姐,他们只是来玩的,不是那种坏人。”说完暗戳戳扯了解昭文两下。 小孩盯着解昭文看了两眼,她对着小孩露出一个友好笑容。小孩沉默向后退了一步:“她可以上来玩。” 下一瞬他指向百里玉祁,“他不可以。” 小孩背后的触手瞬间沸腾。触手粘稠地扭曲、膨胀,狠狠抓向四周的墙壁,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墙壁瞬间龟裂,碎屑飞溅。 周夫人抱着头尖叫,她颤抖着跪倒在楼梯上,对他们俩露出求助的眼神。 百里玉祁站在解昭文的背后,弯腰低头贴着她耳朵小声说了一句:“有事喊我,放心,多远都听得见。” 说完他抬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表明自己没有攻击性。 周夫人看到他们举动,松了一口气,抬脚就要上楼,小孩出声:“没有你,就她一个。” 一时间周夫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眼睁睁看着解昭文独自一人上楼。 百里玉祁站在楼梯下看着解昭文隐入狂暴乱飞的魇,扭头对周夫人微微一笑:“我可以抽烟吗?” 周夫人愣愣点头,脸上挂着泪痕,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百里玉祁点燃烟呼出一口白雾,微微侧头对着周夫人:“现在我们来聊聊吧,夫人.....你的丈夫和父亲呢?” “我父亲在医院,丈夫忙...”周夫人张张嘴,犹豫地看着对面高大的男人,他斜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其实刚刚就想说了,比起那个女道士,面前这个男的更让人觉得害怕,有种一切都会被看穿的感觉。 烟灰无声坠落,他忽然笑了,站在一排照片前,点着刚刚解昭文看着的那张:“夫人,这张背景是洪兴厂对吧? 第六章 霸道触手爱上我? 解昭文跟在小男孩身后,看着面前越来越浓的魇,雾蒙蒙的都快让她看不清面前的道路。 她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些东西,早知道就在路上问问百里玉祁了。 突然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着往前一步,手上一阵粘腻的触感。 她眯着眼睛往后看去,一只黑色的触手拉住了她,随即又向后退去。 下一瞬,看清面前场景,她的双眼张大,楼梯道完全被触手吞噬,它们爬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在蠕动。 它们的表面布满了湿滑的黏液,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根触手都在缓缓扭动,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解昭文愣愣地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默默消化了两秒。 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触手的缝隙中渗出,顺着墙壁和台阶缓缓流淌,又向上挥发成烟雾状回到体内。 整个楼梯道被这些触手填满,没有一丝空隙,仿佛它们已经与建筑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座房子的一部分。 “它喜欢你。” 解昭文听到声音回头,小男孩苍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几乎贴着她,黑洞的双眼一眨不眨,微微歪头:“看到了吗?它们都喜欢你。”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整个周家一楼都没有魇了,全部被这二楼满满的魇鬼吸走了。 得观察一下,想办法把小孩跟魇鬼分开,贸然攻击的话小孩的安全无法保障。 她压制住自己砰砰的心跳,试探魇目前不会伤害她,随即拿出哄小孩的态度:“它们是你朋友?” 一道触手乖顺地从小孩手下伸出,像是要跟解昭文握手一样,场面一度诡异。 解昭文呵呵两声尬笑,对着触手虚握了一下,下一秒触手啪的吸在她手上,大力的上下摇晃了两下。 解昭文闭眼接受了一下自己手上都是粘液的事实,小孩还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揽过小孩,不着痕迹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手:“那我们也是好朋友了。哈哈……哈哈。” 小孩还是没出声,但是也没拒绝,他沉默地带解昭文进了一间黑洞洞的房门,示意她进去。 解昭文僵了一瞬,老实地走进了房门,下一瞬间就听见门锁咔哒的一声,锁上了。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 房间内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任何轮廓,仅有的一丝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渗入,墙上地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魇的触手。 她走向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这个位置,应该就是刚刚进门的时候那扇漏黑雾的窗户。 “别开,它们不喜欢。”小孩出现在阴影里提醒。 解昭文发现被阳光照射到的魇都缓慢地向两边散去,露出了一条光线形状的木地板。 她沉思了一瞬,当着小孩的面拉上窗帘,并且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整理好。 小孩怔了一瞬,最终低下头,无言。 “你带我上来玩什么?”解昭文提问。 小孩撇她一眼,低头:“不是……不是带你玩。” “我看见你了,从车上下来……”小孩惨白的嘴唇在解昭文面前一张一合:“我当时在想,如果是你的话,会帮我的对吧?” “什么?”解昭文皱着眉头,帮什么? 下一秒嗡的一声,脑子里冒出一句喃喃声,模糊不清,仿佛窃窃私语。她面无表情抬手拍拍自己的耳朵。 小孩阴恻恻地站在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 说话的声音暂停了一下。解昭文转过身,突然开口:“隔壁是什么?” “没什么,卧室而已。”小孩声音迟缓,仿佛脑子已经不转了。 触手爬上小孩的脚踝一直向上延伸缠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像生了根的树一样扎在地上。 “哦,是吗?我去看一眼。”解昭文走向大门,身形一顿,一只触手拽住她的脚。 她眼睁睁看着门上的魇越聚越多,将整个门覆盖住,甚至找不到门把手在何处。她面无表情,转过身,手指抠进脚踝处的触手,硬生生把它拉扯下来。 小孩的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 解昭文看向他,声音很轻地开口:“我累了,这间房间里没有床,想睡觉。” 小孩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她的话。“不可以出门。”沉默片刻后他开口说道。 解昭文摊开手:“好的,我不出门,但是你总需要给我一些什么。能躺着的地方吧。” 小孩又不接话了,墙上的触手开始缓慢地蠕动,慢慢地吐出布料一角。最终完整的吐露出一张被子。 他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解昭文,又看看被子。 解昭文愣了两秒,嘟囔着“这个也行”,拿起被子,把被套拆下,滋啦一声,把布条撕开。 爬在男孩身上的触手被这次撕拉的一声脆响给镇住,全都停住不动。 很明显,触手爬在男孩身上越多,男孩的神识就越不清楚。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呢喃着问解昭文:“你在做什么?” 解昭文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告诉他:“哦,我习惯这样睡觉,用布条包裹着舒服。” 她目光微微瞟向小男孩,“你没有试过吗?可以试一下。” 小孩意识不清,已经不支持他思考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他张了张口,嘴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得吃掉你。” 解昭文听到了,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手下速度加快,将所有的布料撕成条状,然后一个一个打结,变成一道绳索。 小孩遥遥指向她的心脏,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转悠:“你明明跟它们一样。”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笑,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我建议你离它们远点。”解昭文手指动得飞快,头也不抬地说。 打完最后一个结,她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爬满魇的小孩:“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完她安静地拿着手上长条状的布走向小孩。 小孩宕机了一会,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为什么?” 解昭文把绳子一圈圈地绕在小孩身上,抬眼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笑:“因为会变笨。” 随后飞快地说:“4618等于多少?” 小孩的表情愈发迷茫,脑子彻底宕机。 第七章 妈妈我好像看见地狱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解昭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指尖灵活地将绳索在小男孩身上打了个死结,还恶作剧般地拽了拽确认牢固程度。 男孩迟缓的思维终于转过弯来,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 “你……在绑我?”他呆滞地眨着眼,声音里带着困惑。 完蛋,看来只是思维缓慢,并不是变傻了。 解昭文察觉到气氛不对,向后退一步。一道触手缠上了她的脚。 “你想绑我……”男孩的脸突然近在咫尺,惨白的皮肤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漆黑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嘴里喃喃着:“然后逃走吗?不可以……你是养料。” 一道触手伸在解昭文面前,张开尖利的前爪,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渗出几滴血珠。触手兴奋地抖了两下,吸掉了她滴落的血珠。吸入的瞬间膨胀,几个触手虎视眈眈,像是直立的蛇脖子,高高立起,咻地冲向解昭文的面门。 下一瞬,触手跟松了的麻绳一样,一把被解昭文握住。 触手在她手里咕蛹挣扎着,她两只手狠狠握住触手,一左一右两侧狠狠一拽。触手一瞬间僵直,整个房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的触手活跃起来,在屋内相互摩擦。 一开始俩人勾肩搭背的轻松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魇鬼发出隐隐的愤怒,作势攻击。 “错了。”解昭文面无表情地开口,她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一下子冷静。眼珠子向下一转,直视小男孩,眼神里透出幽光:“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小孩在墙角已经被绑得跟粽子一样。 对方原本嘴角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愣在原地,这个女的怎么回事,气质突然变了。 解昭文拍着脑袋后退两步,耳边又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趴着说话,说的什么也听不清。 墙上的触手开始暴动,斜插着冲向解昭文,如同受惊的野兽,数十条黏腻的黑色肢体如标枪般射来。 她没有武器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魇,光记着之前她可以对魇造成物理伤害。 解昭文侧身翻滚,一条触手擦着她的发梢钉入地板。顺势抓住这条触手,借力腾空而起,双腿绞住另一条袭来的触手,腰腹发力狠狠一拧! “我们进入谢家的时候是4:10。我上楼的时候是4:49,8月份的日落时间一般在6点~7点之间。” 解昭文低声说着,缓缓直起身,对着小孩露出一抹笑容,“而你家不愧是别墅区,视野很好。” 被绞住的触手软绵绵地垂落。房间里其他触手的尖啸声更甚,蠕动着结成网状向她罩来。 小孩儿尖叫声,触手粘液声,在混合着脑中嗡嗡的说话声。解昭文依旧面无表情。 “夕阳很好看的哦,红彤彤的。” 后退、助跑、冲刺。 解昭文冲向小孩,抱着他如炮弹般撞向落地窗。玻璃碎裂的瞬间,万千晶莹的碎片在空中飞舞。魇鬼在身后止不住地叫嚣。 夕阳红色的光芒照射在两人身上,一条条触手从他俩身上像触电般后退。 “百里玉祁!”解昭文怀里抱着小孩大喊。 小孩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挣扎尖叫,但是因为被绑起来了,所以像只蛹一样咕涌,在阳光的照射下,七窍都向上冒着黑烟。 啪的一下,一只触手伸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解昭文的脚踝,将她向后拖。孩子在半空中不小心脱手。 下一秒另一只触手上前突破了光的阻碍,想要抓住小孩。解昭文眯着眼睛一把捏住触手,手指隐隐发力。触手一转方向探向了解昭文的脖子。 转瞬间,她就被拖回窗台,无数触手如潮水般淹没全身。 眼前的阳光逐渐被触手阻隔,只能看见小孩向下落的身影。 最后她的眼球被触手附上,彻底陷入黑暗。 从外只能看见触手中隐约包裹着人形,它们在将解昭文向后拉。 魇划破了她的喉咙。血液滋出,像是喷泉一样。 解昭文感觉到脑子里喃喃低语声越来越大,逐渐清晰,念着:“过来……过来”。 她恍惚间看到另一个世界。 自己躺在一片粘稠的黑色雾气中,身下是某种类似生物组织的柔软地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四周漂浮着半透明的黑色絮状物,像水母般缓缓游动。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 黑雾环绕着她。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魇鬼站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黑洞洞的视线像是能把人射穿。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大口的呼吸声。 下一瞬间夕阳的光辉重新浮上她的眼前。 百里玉祁手持一把长剑,砍碎了她脖子和脸上的触手,将她一把拉出魇鬼堆。单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斩杀触手。 解昭文眼、鼻、口止不住地流出鲜血,半清醒地靠在百里玉祁的身上。 听见他发出呵的一声轻笑:“你还真是乱来啊。” “不过,跟我比还是差了点。”他自言自语的点点头。 解昭文被放在夕阳下的草地,身边躺着脸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孩。 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球,视线内所有的一切都红彤彤的。 她看见周夫人哭泣尖叫着跑出大门,冲向她的儿子;又看见头顶的窗户上迸裂出许多触手,向他们袭来。 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亮光。 百里玉祁手持长剑蹲在她面前,背后就是狂暴的触手。他撸起袖子:“给你看看你家老板的剑术。一般人得收费的,这次就免费给你欣赏吧。” 说完,他一个起身,重新飞向二楼窗内。 死装的……解昭文看着他扬起的衣角,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二楼残破的窗框内,黑雾翻涌,无数触手如狂蛇乱舞,疯狂撕扯着空气,发出粘腻的摩擦声。 百里玉祁手里的剑发出剑鸣,剑锋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他左手掐诀,指尖凝聚一点明净道火,口中低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咒言一出,剑上金光骤然大亮,如烈阳一般灼烧。最先扑来的几条触手刚一触碰剑光,瞬间焦黑碳化,散作黑烟。 魇鬼发出凄厉尖啸,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黏腻的躯体上裂开无数张布满尖牙的嘴。 …… 解昭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隔着二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扇破窗户里一闪一闪的,跟大晚上谁蹦迪开了闪光灯一样。 她眨眨眼,老板,我也没有透视眼的,但是看得出这法术很帅了,眼睛闪得都疼了。 第八章 有钱人家不会请人吃拼x饭的 百里玉祁在二楼辛苦地战斗。 解昭文躺在地上尝试活动自己僵掉的手脚,微微侧头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没有阳光,不知道魇会不会更难对付。 很显然,二楼的百里玉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满屋残肢断臂,剑尖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秒。 剩余的触手如潮水般向他绞杀而来,却在触及剑锋的瞬间被凌厉的剑气斩断。百里玉祁左手掐诀,咬破指尖倏地燃起一张血符纸:“天地无极,万秽伏诛——收!” 符纸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漩涡,爆发出强大的吸力。魇鬼发出凄厉的尖啸,无数触手疯狂挣扎,却仍被一寸寸拖向符纸。 最终,随着一声不甘的嘶吼,整团黑雾被彻底吸入符中。漩涡闭合,符纸轻飘飘落回百里玉祁掌心。 伴着最后一点夕阳,别墅内重新回归宁静。 解昭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洁如新,没有伤痕。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缓慢地接受了自己好像不太正常这一事实。 百里玉祁捏着收下魇鬼的符纸,重新回到她面前。 解昭文缓慢地从地面上爬起,哑着嗓子问道:“结束了吗?” 她抬头望着最后一丝夕阳下的百里玉祁。 对方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中缭绕。扭头看着抱着孩子哭泣的周夫人,目光沉沉:“没有……还有些事需要解决。” ...... 解昭文站在草地上跳了一段广播体操,确认自己的手脚无恙、身体健康。 周夫人怀里的孩子慢慢转醒,眼睛里不再是填充满的瞳孔,恢复成了黑白分明的正常双眼。 看着周夫人怔了一瞬。 “妈妈。”他眼中含满泪水,猛地抱上周夫人的脖子,开始哭泣。 周夫人应该是很久没有被孩子这样正常地拥抱过了,跪在地上与孩子相拥而泣。 解昭文脸上还挂着没有干的血迹,站在百里玉祁的身后挠头。 她不太知道在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收起剑,缓慢地走到了周夫人面前蹲下。 “夫人,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们了吧?我刚刚问你的那些,请你重新如实回答。” 解昭文站在不远处张大双眼,惊讶。老板刚刚剑是直接收到手里了吗?就这么“刷”的一下不见了。 周夫人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但是依旧犹豫。 她擦了两把脸上的泪珠,轻声开口道:“这么迟了,两位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百里玉祁正打算拒绝,旁边解昭文肚子突然打出一个震天响的咕噜声。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确实是饿了,早上八点约去面试,一直到现在,遇到这么多事情,一顿饭都没有吃,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可怜。 男人呼出一口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就麻烦了。” 周夫人招呼保姆推来轮椅,低声问着孩子要吃什么。 解昭文看着轮椅上的小孩儿瘦巴巴的,这段时间应该也是受了不少苦。 这顿饭可能不是为了请他们吃,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及时补充营养。只是碍于旁人在,所以只好一起邀请。 家里的厨房乱糟糟的,食材也不多。二楼加上百里玉祁刚才的打斗已经一片狼藉,无法生火做饭。 索性周家豪气,直接点了一大桌海鲜粥外卖。 等待期间,双方已经交谈了几句。小孩对着解昭文眨巴眼:“姐姐你们来做客的吗?” 看着小孩茫然的样子,知道小孩应该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忘记了也好,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解昭文坐在桌边眼观鼻鼻观心,中间巨大的砂锅香气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掀起眼皮又偷偷瞄了一眼黑得发亮的砂锅,再回忆起自己大学吃了4年的拼好饭。 这还是外卖吗?太高端了吧…… 砂锅周边还摆着其他的菜。解昭文认不全,只能认出帝王蟹和鲍鱼。 剩下的已经处理成肉看不出型的食材,她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一定很贵。 不是她一个穷学生平时能吃得起的。 保姆端着碗给每个人舀了一碗海鲜粥。 周夫人一边端着碗喂孩子,一边尴尬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两位大师,说要请你们吃饭,只能简简单单吃点外卖。还得让你们迁就着孩子,只能喝粥。” 解昭文耳朵听着她的话,简单?太不简单了,我也想天天吃这么简单的饭。 “哪里哪里。”百里玉祁这边还在跟周夫人相互客套着,那边解昭文已经半碗粥下肚了。 她捧着碗,露出特别满足的表情,几口又将碗底剩下的那一点扒拉干净了。碗好小啊......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将她的碗端过来,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的面前,嘴上还在跟着夫人说话。 解昭文欣喜,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又开始埋头苦吃。 周夫人端着勺子,一勺勺给孩子喂着。看着儿子开始大口地吃饭,她的眼角又泛起泪花。主动张了张口:“关于洪兴厂的事情……”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那个时候在上大学,人在外地。” “我父亲在洪兴厂做了小半辈子的工,终于评上了副厂长。但是很奇怪,一年后厂长意外死亡,父亲就被推选成了厂长。具体的细节我不太清楚,只记得暑假回来之后,家庭条件变得好了很多。” 周夫人捏了捏勺子。儿子坐在一旁吃了大半碗,看起来像是饱了,就没有再接着吃。 她轻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招呼保姆过来把孩子带走,像是接下来的话不方便让孩子听见。 看着孩子远去的身影,捏了捏拳,最终定下心转身对百里玉祁说:“周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家的。父亲当上厂长后的第三年,洪兴厂本来是要拆迁的,那块地皮已经卖出去了。” 她话语顿了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故频发,工厂上死了好几个工人。鉴定后都是意外去世。父亲作为厂长安置好了他们的家属,并且尽力赔偿。但是拆迁事宜就这么耽搁了……” “现在网上都还能搜到当年的新闻吧,我记得闹得挺大的。再之后就是洪兴厂怪事频发,一直搁置到现在。” 周夫人扯扯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好像还有人说它是鬼厂。” 第九章 我?龙傲天?主角? 解昭文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鬼厂啊……传闻还真是没错。她今天早上才在里面遇见了。 “夫人对洪兴厂的摆件有没有什么印象?比如说……神像。” 百里玉祁状似不经意,实则超明显地提出。 他一说出这句话,解昭文就肉眼可见地发现周夫人的面部表情变得紧张。她盯着对方两秒——看来周夫人是知情的。 周夫人呢喃着嘴唇,犹豫开口:“有的,厂里面很多。大多数工人都会在自家宿舍摆一个神像供奉着求平安。” 百里玉祁挑眉,步步紧逼:“哦?那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呢?” “哈……神像有什么特殊的,有些家里有孩子都会供奉文殊菩萨,有些求家庭和睦的会供奉观音。”周夫人回答。 解昭文注意到她的嘴角紧绷,她在躲避。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长着三头六臂,身上刻满了奇怪的文字。但是……”解昭文仔细地回忆,“但是神像的脸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人家的脸。” 是了,她当时在洪兴厂遇到的神像虽然情况紧张,没有仔细观察,但依旧能记起那个神像的诡异之处,就是那张脸跟它的三头六臂非常不匹配,像是强行安在上面一样的。 周夫人听到她的话瞬间紧张,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余光瞄向不远处客厅孩子的背影,几欲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坐在她对面齐刷刷地望着她。气氛变得莫名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夫人觉得自己的手都麻了。她在脑内疯狂构思,在说与不说的边缘反复横跳。 “叮叮叮叮”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场紧张的审判。 解昭文肉眼可见地感受到周夫人松了一口气。 对方长呼一口气,尴尬地笑笑:“哎呦,电话来了,哎,我手机呢?” 周夫人站起来,转身去寻找手机。 留下两人,解昭文瞄了一眼百里玉祁,对方拿着自己的勺子喝了一口粥。 解昭文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刚刚问她什么了?” “什么什么?”百里玉祁转头看向她,装傻。 “就是我在二楼的时候,你俩明显有交谈什么吧?洪兴厂怎么了?” 百里玉祁其实没有理由不告诉她,毕竟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是事务所的同事。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只留下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没什么,她刚说的也没什么用,都是骗我的。” “哦……”解昭文的声音仿佛拐了十八道弯一样。 “那我来猜猜看。提到洪兴厂又提到神像,那自然就是我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件事情。” “用脚指甲盖都能想到是因为神像的原因才导致洪兴厂怪事频发的吧。” 解昭文讲完露出一个嘚瑟的表情。分析这块儿,她就没输过,从小就喜欢看推理小说。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你笑什么?我说得对呀。” “没什么,感觉你跟我小时候养的狗有点像。它把球叼回来给我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解昭文愤然——太羞辱人了吧!新时代打工人永不服输,回去就发在平台上喷一万遍。标题就叫《我的老板竟说我是狗》。 “你说得没错。神像就是导致魇鬼暴乱的原因。那你再延伸一下……”百里玉祁的手指点着桌面。 解昭文拧了拧鼻子,小声地念叨:“但是有人让你们在今天去取神像……那就意味着……”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洪兴厂的魇,是人为的。有人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 “谁呀?目的呢?”解昭文盯着他,眉毛都快打结了。 她第一天上班,哪见识过这种场面? 百里玉祁单手撑着脸,撇撇嘴角:“联系我们去取神像的人是虚拟电话。我们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空号了。” “只是去取吗?取完之后要送到哪儿去?”解昭文探到他面前。 男人撇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脸推到一边:“离远点……” “对,关键问题就在这儿,只是去取。对方说拿到之后会再联系我们。这不是没拿到吗?” 他悠悠的嗓音响起:“被你吃了。” 解昭文一时已经忘记了对方推开她脑袋的事,小声嘟囔着:“我也不是自愿吃的。如果不是你的招聘电话……”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哑火。 其实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她应该是害怕的,完全超出了前二十年的认知。 但试问当时那么轻描淡写地签下合同,内心是真的没有波动吗? 作为一个从小看动漫和小说长大的小孩,沉寂了二十年的中二之魂当时熊熊燃烧。 她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好恐怖啊”,而是...... 难不成我是天选之人?! 前二十年平淡的上学、放学、考试、毕业、工作的人生,难道真的没有幻想过自己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吗? 就像是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从平淡如咸鱼的人生中突然获得了宝物,开启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哦……”这回轮到百里玉祁的声音跟转了十八道弯一样,“意思是你反悔了?我感觉你接受能力很强啊,遇到这样的事情马上就平淡了。” 解昭文还沉浸在自己的人生终极追求命题上无法自拔。太哲学了,一时无法给出回应,脑子感觉要烧掉了。 她张张嘴,努力地想要回应点什么。 周夫人突然披着衣裳匆忙赶来,脸色惨白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了,两位大师,我父亲在医院状况不好,我现在得去看一下。”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隐隐发白。 “二位自便。吃完饭可以自行离开。我现在着急需要赶去。真的抱歉,礼数不周。”周夫人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百里玉祁凑近解昭文低声说道:“你知道现在能解答疑惑的还有谁吗?” 随即他起身,对周夫人温和一笑:“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说不定能祈福帮上点忙。” 解昭文了然,现在还能解答神像问题的就只有周老爷子了。 周夫人虽然犹豫,但看着两位大师救了自己儿子,带着私心还是抹着眼泪答应了。然后匆忙转身,带上自己的孩子向外跑去。 解昭文看着一切突然反应过来——周老爷子应该是病危了。 她怕孩子见不上爷爷最后一面……不然不会带着虚弱的儿子出门。 第十章 一些行贿的小手段 周家的保姆车很大。司机开着车在前面,百里玉祁和解昭文开着他们的破五菱宏光在后面跟着。 看得出周夫人很着急,车速一度在超速的边缘把控着。 解昭文看着前面巨大豪华的保姆车尾灯。 她还以为有钱人都跟霸总小说里面一样,分分钟可以在街上飙车,毫无顾忌。 也许......可能......是可以的,但是周家好像还有点素质。 毕竟这个点也不是路上没人的时候,正是下班晚高峰。司机左右变道,但还是难以躲过堵车。 周家到医院不算太远,加上是在城边,所以堵车情况有,但也还好,很快到达目的地。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市里最豪华的那一家私立医院。 解昭文穿着道袍出现在医院,着实是很诡异。但不愧是高档私立医院,护士医生们看见了都能依旧面不改色地朝她微笑、点头。 他们隔着一扇窗能看到躺在床上挂着呼吸机的周老先生。 周夫人推门进去,跪坐在周老先生的床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周老先生已经从IcU病房转出来。 外人不方便进去,他俩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 解昭文看着周老先生眉毛都掉光了,大概猜到是什么类型的病。 老爷子慢慢睁开双眼,看着床边的女儿,嘴唇缓慢蠕动了几下。 隔着门窗,他们俩也听不见。百里玉祁嘴里叼着一只没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看着病房里的二位。 解昭文看着老人家渐渐带上血色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恍惚,可能自己的猜测错了,并没有到病危那么严重的程度。 周夫人捧着她父亲干枯的手,心疼地抚着上面明显的血管和针孔。 医生已经把输液给断了。接到电话的时候告诉她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来一趟。她当时心惊肉跳。 周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抚摸上了自己女儿的头发。他看着女儿眼底的乌青和疲惫的姿态,知道孩子最近一定焦头烂额。 虽然周夫人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但是在父亲的眼里她依旧是个孩子。 他心疼地闭了闭眼,带着嘶哑的声音:“囡囡,这些都是报应啊。” 周夫人强忍着泪水,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掉,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俯在病床边上,将自己的脸贴上父亲的手:“不会的,咱们家做了那么多善事,不亏心的,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周老爷子咳了两声,突然笑了一下:“我现在只希望因果不会轮到你的身上。当时在洪兴厂的时候,真是愧对于他们。” “哎......本来打算带着这些秘密入土的,但是得说啊,不然良心不安啊。” “别说了爸,你会好的。”周夫人心疼地看着父亲,呢喃两句。 但她最终选择默默地聆听着。其实多少知道一点儿,虽然人在外地,但是当时周夫人年纪也大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咱家发家的钱不干净啊,是我对不起你们。”周老爷子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气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二十年多前厂里来了一批新人,活力满满,干活利索,其中有一位很快就升成小队长。 当时身为副厂长的周老先生对这个年轻人器重有加。 厂里那段时间因为新鲜血液的注入产能都提高了不少。 正当大家沉浸在会越来越好的喜悦中,出现了怪事。 先是二妞家的当家,装灯泡的时候从二楼跌了下来。明明只有二楼,但是当场死亡。 再是老五家的媳妇儿,雨夜骑自行车回厂里,半路连车带人一起翻了。明明只是自行车摔倒的小事故,但是老五家的媳妇儿脖子直接断了。 洪兴厂向来平平安安,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以外,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两场事故足以引起惶恐,大家纷纷供起了神像求平安。 小队长年轻人就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周老爷子。 他到现在还记得,年轻人周正的面庞,嘴角边一颗明显的痣,看起来仪表堂堂。 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惶恐,他说:“我可以助你一年内当上厂长。” 周老爷子愤怒。他一生清清白白,不需要用什么下作的手段上位。当即让人滚出房间。 年轻人多看了他一两眼,但也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离开了。 当天半夜,周老爷子的妻子摸着黑起床上厕所,头顶的灯架却突然松了,砸得人头破血流。 周老爷子慌张地抱着人就要去卫生院。 一推开宿舍门吓了一大跳,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门口,正是那位年轻小队长。周老爷子怀里抱着妻子戒备地看着对方。 对方缓缓走出阴影,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半夜睡不着,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一个厂里的人关系密切,相互帮忙再正常不过。 但是周老爷此时心里只觉得发毛。他皱着眉让对方赶紧离开,转身就要抱着妻子向外走。 “卫生院今天晚上没人。”对方一句话让他顿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扭头看着对方。 小队长在阴暗交界处:“小李医生老婆要生了,前半夜的时候就出去了,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周老爷子这才想起,是的,今晚值班的小李晚饭的时候还欢天喜地地跟大家发喜讯。 “周副,我家世代赤脚医生。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最近的诊所也得20分钟。你老婆这样一直流着血也不是个事啊。” 周老爷子看着怀里皱眉痛苦的妻子,犹豫着答应了。 小队长动作很利索,清创包扎一气呵成,不出半个小时就处理好了伤口。 周老爷子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觉得伤口包扎得比诊所的老头好,重新安顿妻子睡下。 他心里一阵嘀咕,自己之前对对方态度太差了。现在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这小队长人也不坏。 对着对方连忙道谢。小队长只是谦虚地摆摆手,然后就要离开。 周老爷子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犹豫了两下,最终开口:“你为什么要说把我捧上厂长?” 小队长一只脚迈出门外,听到他的话,缓缓侧头望向他。 “周副,你相信命吗?有些人注定就是要升官发财的。” 第十一章 这肯定不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他说的话在周老爷子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是荒谬,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队长依旧吃苦耐劳,干活非常认真。 一年后的一天午饭时间,厂里传来噩耗。 厂长在离厂外一条街的路上出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周老爷子当时在食堂吃饭,他斜对面两个桌子就是小队长。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下意识瞄向对方。 对方抬起头,对着他咧出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他不寒而栗,心慌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厂长死了,他自然被推举上去成了新的厂长。 他尝试两次去找小队长谈话,对方眨着眼睛用一脸茫然的样子对着他:“怎么了?” 周老爷子突然想起自己高了不少的工资,刚读大学的女儿,以及辛苦劳作的妻子。 “没什么。” 他最终沉默转身离开。 能感觉到背后小队长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又度过了三年。 小队长爬得很快,已经变成主任。周老爷子对他的观察都快松懈了,一直没有发生异样,时间真的过得太快。 洪兴厂要拆迁,搬到全新的厂房去。工人们都举家搬迁着,对新厂房充满向往。 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发生不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六具尸体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恐惧笼罩着整个洪兴厂。 警察很快来了,进行全面的封锁。 工厂搬迁的事情暂停。在之后就是网络流传的那样怪事频发。 洪兴厂也彻底没落。 周老爷子只是厂长,并不是老板。洪兴厂没落就代表着他的失业。 一个雨天,小队长打着伞出现在了周家门口。他递给周老爷子一张卡,告诉他,这是投资方的一部分钱,是给他的奖励,老板对他很满意。 随着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盒子。 周老爷子躺在床上缓了一口气。 周夫人已经在一旁泣不成声,只是握着他的手,恳求父亲不要再说下去。 周老爷子用另一只手取下了呼吸面罩,隔着窗户遥遥望向了解昭文和百里玉祁两人。 “我收下了。不管是钱还是盒子。他当时告诉我,可以保我周家平步青云。因为贪心我收下了。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房间内的隔音很好。解昭文站在百里玉祁边上,只能看见老爷子的头扭了过来,嘴唇上下张合着。没有了呼吸面罩的遮挡,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颤抖的嘴唇。 他看起来气色更好了,眼神都亮了两分。 但很快,老爷子最后吐出一句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哔哔——”心跳监测仪的声音响起,穿透了玻璃的声音传入解昭文的耳朵里。 她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周老爷子去世了,场地开始混乱,屋内传来周夫人和她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解昭文被疾跑而来的护士撞得一个趔趄,身旁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眼望去,百里玉祁的目光还盯在室内。 对方推着她的肩膀逆着人流向外走。解昭文没忍住回头看了两眼,透过门缝中周夫人趴在周老爷子身体上,她的哭泣声环绕在走廊。 “有事儿忙了。”百里玉祁极快地说道。 解昭文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你听到了?”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你看见了?你会唇语。” “他说什么了?” 离开医院的大楼,百里玉祁迅速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叼着烟插上了车钥匙。 隔着扬起的烟雾,声音传来:“他说,盒子里的神像在周家。求我们去将它带走。” 他把烟头熄灭,呼出一口气,手扶着方向盘:“坐稳了,我们得加快速度。” “什么?——”解昭文的声音被拖得长长的。车尾灯在黑暗中甩出弧光,一路向远处开去。 百里玉祁一边开车一边向她解释,擦着限速的边缘。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重新坐上碰碰车。解昭文比第一次的反应好多了,她抓着扶手,努力摆正自己的身体。 “oK,我懂了,所以意思是周家还有一尊神像!那个什么小队长最后升了主任的家伙给他们的就是洪兴厂的同款神像! “这二十年来周家供奉的就是那尊邪神!他们家的魇也是因此而聚集的。” 她抓着门框上的抓手大喘气,感觉晚上喝的粥都要被甩出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周夫人不在,我们怎么进周家?” ...... 林管家站在门口等他们的时候,解昭文是没有想到的。她瞄了一眼百里玉祁,对方面不改色地跟林管家打招呼:“真是麻烦你了,周夫人拜托我们过来取东西的。” “没关系,没关系。”林管家其实给周夫人打了三四个电话求证,但是对方一直没有接。 考虑到双方是一起去的医院,应该是有急事让两位回来。为了不耽搁,他选择直接放人进去。 两人就这么重新回到了周家,这一次百里玉祁跟着一起上了二楼。 脚步一踏上二楼,那个熟悉的喃喃又出现在解昭文的耳边。她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百里玉祁就在边上看着她的动作。 不等对方开口询问,解昭文就主动解释:“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嗯......这个事情简单想想也知道,应该是神像惹的祸。” 对方笑了一声:“说什么?” “嘘。”解昭文突然抬手让他禁声,左右两边寻找,抬头迷惑地看着他,“你听到了吗?”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她接着开口。 “触手的声音......”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同时回头瞄向二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间。一道触手从房门缝中伸出。 怎么跟蟑螂一样,永远杀不尽的。 这次触手相较于上次攻击性强了很多。从门缝中探探,锁定目标就直冲二人的面门。 “咔嚓”的一声,百里玉祁一剑斩断触手。 “老板,你在收魇的时候没有检查二楼吗?” “检查了,没有遗漏。” “啊,那当时没有发现神像吗?” “没有......” 老板侧头撇了她一眼,突然开始装作老人家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文啊。其实我们的本质......是服务业来着。” 第十二章 跟触手扭打在一起 解昭文惊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是应该吐槽老板莫名其妙的开始装老成,还是夸他有觉悟呢。 百里玉祁伸手推开那扇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袭来。 正前台的供台上赫然躺着红军厂的同款神像,三头六臂,身上刻着符文。脸……依旧是那张普通的脸。但是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 解昭文拧紧眉头,仔细在脑中搜索,洪兴厂的神像,背后的手臂拿的是剑。而面前这座神像手上拿的却是金银财宝。甚至有一串大金链子从中间两只手上垂来。 屋内黑洞洞的,三点火光在其中点缀。 忽远忽近的说话声直钻解昭文的脑子。她狠狠摇了一下头,妄图将声音甩出去。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附上了她的耳朵。百里玉祁虽然盯着神像,但手放在她耳朵上。 放下的时候,解昭文就发现自己已经听不见说话声了,脑子两旁挂了两个符,把耳朵遮挡住。 她现在的造型就像某种大耳朵狗一样,耳朵两边的符会随着她的移动而左右摇晃。 解昭文“啧”了一声,严重怀疑百里玉祁是故意的,但是也没话说,有用就行。 “不知道你的情况是什么导致的?这个符有用吗?”百里玉祁微微低头问她,手上还提着剑,散着金光,对着冲过来的触手一剑一个。 解昭文转着眼珠子听了一会儿:“有用的。” “应该是魇的原因,这只是基础的辟邪符。回去找淑芬给你做一对器,带着应该就没有大问题了。”百里玉祁砍着烦了,又从手心虚抓出符纸,顿时屋里金光大闪。 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直晃眼睛。解昭文紧急闭眼,脑子里只有,淑芬这个名字,太古早了吧,像奶奶辈的。 金光散去,解昭文睁开眼睛。 屋内没有她想象中的瞬间回归平静,新的触手又从墙角钻出。细细密密的黑雾从窗户缝中钻进来。他们俩都意识到:如果不解决面前的神像,魇鬼就会无穷无尽地出现。 百里玉祁很帅地打了一个响指,指向神像:“你去处理神像,我去处理魇。” 我也要耍帅……解昭文心里默念。 反驳型人格突然上线:“为什么不是你去处理神像而我去处理……”她的话突然卡壳,看着面前呼啸而过的触手,以及它们暗藏着的尖利牙齿。 “好的,我要怎么解决神像。” “将符纸贴上,不过......”百里玉祁递给她一张符纸:“我不知道管用吗,那是什么还不清楚。” “没关系,不管用我会跑的。”解昭文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就要去捞神像。 一道触手斜插着拦到她面前,向她攻击来。 有了先前打斗的经验,解昭文迅速抱住触手,卧躺在地上,狠狠向两边一扭,将其扭断。 “哎……”不远处在奋战的百里玉祁突然发出了嫌弃的一声。 解昭文假装没听见,手下动作不变,迅速拧断了另一只触手。 她也发现了,自从吞下黑石之后,自己的力气变得大了许多。 一道视线从不远处传来,百里玉祁在用眼神笑她。 她承认她的姿势现在一定非常不雅,但是没有办法,她没有学过格斗之类的,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三好青年,好吗? 好的。 再说了,能打赢不就行了! 她一边跟触手扭打在一起,打到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打到在地上匍匐前进,一边慢慢地接近神像。 在解昭文的想象中,这些魇被吸引来之后应该无限包裹住神像。 但是没有。 神像周围半径三米内干干净净,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魇。 解昭文踏进圈子内的一瞬间,身边红光乍起。她脑子就像被当头敲了一棒,符纸在她耳边颤抖,就像有人用手拎着,不断想将符纸掀开一样。 她大喘了几口气,心里默默祈祷百里玉祁的符足够结实。颤抖着手,一点点接近神像。 手指摸到冰凉的金属瞬间,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魇像沙粒一般散在了地上。 解昭文两眼一翻,四肢像没了支撑的木偶,双腿就这样直直跪下去。 身后一双手把她捞起来,本来打算顺势昏过去,结果对方直接拎着她晃了两下,硬生生让她醒来。 解昭文自认为身高还算可以,但是百里玉祁比她高了不只一大截,把她提在手上就像提了只猫仔一样。 她扑腾了两下,自己站起来。 百里玉祁抬手炸现悬浮的符纸,像锁链一般环绕在神像周围,向前收缩,伸进,“刷”的一下给神像贴了密密的符。 神像在供桌上“咔咔”晃荡几下,最终回归平静,只能透过黄色的符纸看出一个神像的轮廓。 解昭文没想到背后的boss就这样轻松解决了,本来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一时间心里有点恍惚和怔然。 但不排除是因为身边有个老板。 近距离看了他战斗的场面,发现他真的很强,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就连解昭文这个外行都能看得出,几乎一剑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没有解决,你抱着回事务所别松手。他在你手里会安静很多。”百里玉祁把神像丢进她怀里。解昭文手脚并用把神像稳稳接住。 “回去刨开看一眼。神像应该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的石头。” 告别了林管家,两人就这么坐上了返程的车。 解昭文的声音带着点模糊:“你不怕周夫人起诉我们盗窃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淡,闪烁的路灯照亮了百里玉祁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会跟她沟通的。而且她爸爸的遗嘱她也听见了。如果不希望她一家子接下来全部死光的话,她会接受的。” 话音还没落下,扭头瞄了一眼副驾上的解昭文。 小姑娘抱着神像蜷缩在副驾驶上,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沉睡。 等红绿灯的间隙,百里玉祁多看了她两眼,点着脑袋困惑,怎么做到这么淡定入睡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随即转头望向窗外的霓虹灯光。 新人不懂,但是他知道——这背后不是一件小事。 第十三章 弹性工作根本就是24小时上班 凌晨1点,破旧的五菱宏光重新停到了公司楼下。 解昭文做梦,梦到自己一直在碰碰车上坐着,游乐园的碰碰车将她困住,怎么也离不开,不停地在里面左右摇晃。 “醒醒。”一只微凉的手拍了拍她的脸。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两声,抱着怀里的神像老老实实地跟着百里玉祁上楼。 “天呐……”她疲惫地掀开眼皮,望向老板,“凌晨1点还要回公司。” 而百里玉祁心虚地挪开双眼:“魇又不会挑时间、挑场合出现。基本上有委托就会出。” 解昭文突然反应过来办公室里面那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和站在地上的懒人椅。 娘的,就知道这该死的公司福利这么好,总是有陷阱的。里面生活物品这么多,根据网络上的应聘法则,这根本就是一个全年无休,24小时随叫随到的公司。 解昭文绝望地闭上双眼,你们这些招聘信息诈骗的。 “坐吧,等会儿。等淑芬来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解昭文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嘟囔着:“算了,我今晚在公司待着吧。太困了,不想动。” “嗯,那你随便躺。”百里玉祁一脸自然,就好像员工睡在公司是什么正常的事情一样。 解昭文手上抱着神像,一脸困倦,眼睛都睁不开地对他说:“我去沙发那躺会儿,来了喊我。” 她揉着眼睛重新回到了下午签合同的办公室。 百里玉祁应该经常在这间屋里抽烟,屋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大烟灰缸,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烟头。连身下的沙发皮革都沁入了一丝烟味。 臭臭的。解昭文皱了皱鼻子,重新一骨碌爬起来,打算找百里玉祁要其他睡觉的地方。 她所在的这间屋子正对面就是公司大门的感应玻璃门。 推开门,感应玻璃门也同时响起声音。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解昭文的手还摁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抱着黄灿灿的神像。 听到声音迷茫地向前望去,下一秒眼睛一亮。 太帅了。 门口的人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齐耳的短发,手上抱着一个摩托车头盔,正单手拉开自己的冲锋衣外套。露出脖子上向上延伸的纹身。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她了,停下脚步,勾起涂着口黑的嘴唇,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好,听百里说来了个新人,是你吧。” 女生,带着点磁性的女声,天呐…… 解昭文听着脑子晕乎乎的,傻傻笑着:“你、你好。” “哦,淑芬你来了。”百里玉祁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嘴上还叼着一根烟。他用下巴指了指解昭文怀里的神像,“就那个,麻烦你看一下了。” 谢昭文头晕目眩,这……这位是淑芬。 姬淑芬戴上眼镜,气质一下从街头大姐变成了科研人员的感觉。她表情非常严肃。 解昭文看见伸出的手上纹满了符文,两只手背上都带着一个特殊的印记。 抽出一节红布,铺满桌面。 解昭文将神像放在红布上,一松开手,神像的底座就开始咯咯的作响,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姬淑芬。 对方向她安抚性地点了点头,手上的符文像是蛇一样蠕动,宛如有生命一般,在她身上流动。一巴掌按在了神像的头上。 神像没有马上安静下来,而是越发的躁动,像是知道自己正被人控制着。 姬淑芬指尖变化,弹射出一枚细钉,钉在了神像的胸口,钉子入体像是打入肉体一般,发出扑哧一声,神像瞬间安静。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拆卸,他们需要将黑石从神像中分离出来,才能知道黑石里到底是什么。 解昭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耐心等待。她也觉得好奇。 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太困了,虽然平常也熬夜通宵,但前提是没有这样高强度的运动,这跟单纯的看电视剧熬夜可不一样。 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能睁开一条缝勉强看着他俩。 在她脑袋猛地下坠一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头。 百里玉祁夹着烟在她面前:“去屋里睡。” 解昭文迷蒙的皱了皱眉:“很臭......那个沙发一股烟味。”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姬淑芬发出一声嗤笑,目光悠悠飘向男人:“终于有人说你了。” 百里玉祁脸黑了两分,蠕动几下嘴唇,看起来想要骂她,最后又默默地把话憋了回去。 他叹口气,拍了拍解昭文的脸:“自己去找个行军床睡觉。” 什么公司?连行军床都有。真是压榨到极致了吼。 这边百里玉祁还在跟她拉扯,那边姬淑芬就已经将自己的折叠床展开铺好,递上hello kitty的粉红薄被子。 “用我的吧。刚洗。” “谢谢你......”解昭文迷糊接过,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躺在折叠床上,有气无力地对姬淑芬说:“我可以加你好友吗?这质量挺好的,能把链接发给我吗?感觉会常住啊。” “嗯,好,先睡吧。”姬淑芬贴心地将她头顶的大灯关掉,调试了一下空调的温度,顺便把百里玉祁赶了出去,让他滚到其他房间抽烟。 百里玉祁一边发出“不儿,不儿”的声音,一边被推出了房门。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夜班地铁一线员工。施工人员沿着轨道开始检修。手电筒在隧道里闪烁微弱的光。 检修人员在地铁停运之后得检查轨道,沿着地铁线路在隧道里进行检查。 年长一点的那位打起了哈欠,昨天他的孩子闹腾的不行,补觉也没有补好。他看着旁边精神满满,刚上班一年的年轻人,不由得发出感慨。 “小李,你是单身,对吧?” 小李挠头,脸上一红,有点害羞地说道:“正在追一个女生呢。” “哦吼,唉,其实单身好呀,要珍惜单身时光啊。”年长那位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小李突然“嘘”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打断他的话,手电筒在隧道里左右扫:“你有听到吗?” “什么?听到什么?”年长的那位一脸茫然。 下一瞬间他也意识过来,他们脚下的轨道正在发出震动,铁轨撞击着地面,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两个人身为检察员自然应该向声源方向追寻。 小李回头,向声音方向走了两步,随即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头,对着边上的还在站着的长辈大喊一声:“快跑!” 那个声音正在“轰隆轰隆”地向他们极速逼近。 第十四章 我家也不一般 解昭文醒来的时候,淑芬已经不在了。 看见百里玉祁正懒散地窝在沙发里,唇间叼着的香烟升起青烟,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柄按键。 “淑芬呢?结果怎么样?”她倚在门框边问道。 游戏画面突然暗了下来,角色死亡。百里玉祁趁机弹了弹烟灰,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拆不开,”他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想暴力破解,结果那东西突然冒出魇。她带回去请教家里人了。” “家里人?”解昭文捏着门把手怔了一下。 百里玉祁回头望着她,嘴角勾着露出一丝坏笑,“忘记你不知道家族的事情了。知道淑芬姓什么吗?姓姬,姬淑芬。” 解昭文突然反应过来。 姬姓,鲁班也姓姬。 沙发上的百里玉祁重新开了一局游戏,他好心解释道:“姬家,器匠家族。你耳朵上那个‘器’的事,我跟她提过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搞定。” “嗯……那替我谢谢她。”解昭文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被百里玉祁叫住。对方朝她怀里丢过来一个手机:“你加下群。” 哦吼,终于要来了吗……工作群。 扫码入群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群里加她总共有6个人。 解昭文点开群成员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蓝色双马尾的动漫头像格外显眼。 群主应该就是百里玉祁,纯黑的头像。解昭文想了一下,单独点开给他发送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你等会儿记得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对方听了她的话,注意力却还在游戏上,随意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说话加群的这一会儿,百里玉祁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但是情绪意外的稳定,孜孜不倦地重复着。 叮咚一声,群里有人说话了。 【练功。】一个挡脸、戴着鸭舌帽的男头在群里发言。 解昭文点进他资料。 啊……钟舜。 这个头像倒是蛮符合他中二的个性。 【今天有活吗?】钟舜在群里拍了拍百里玉祁。 百里玉祁的手机响了好几声,他伸手掏回,回了一个【无】字。 钟舜发了一句【ok】,顺便贴了一张自己在练功的照片。 解昭文点开放大,照片里好几个肌肉裸男背影,非常健壮,像是健美选手。大家整齐地在扎马步。 【那我今天不过去了,顺便多练会儿。】钟舜最后发出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了。 解昭文想象了一下钟舜那个小卡拉米一般的身材和身高,感觉跟身旁的人排队都会凹下去一截,偷偷笑了笑。 收起手机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家,对方沉浸在游戏里没有理她。 这个工作还真是自由。晚上睡公司,白天回家,老板连考勤都不管。 ...... 解昭文蹲在公司楼底下打车打了将近20分钟,没有一个人接单。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下时间,正是早高峰。 估计路上正堵着,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坐地铁回去,挤也就挤一会儿了。 刚抬脚打算往地铁站走,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昭昭!”淑芬骑着重型机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她面前。阳光下,淑芬摘下头盔的动作潇洒利落。 “专门回来找你的。”她单脚撑地,“百里说你想要一对‘器’?” “是的,麻烦你了。”解昭文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不用不好意思,事务所大家的器几乎都是我做的。我战斗力虽然不太行,这方面还是非常可以的。”淑芬眨眨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明媚笑容,“你有武器吗?” “武器?没有诶。” “是吗?那我刚好可以跟你一起做。”淑芬看起来很开心,反手从兜里掏出尺子,大马路上开始量解昭文的身高、臂展、手长。 “你放心,这个我是专业的,做出来的武器绝对非常适合你。你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斧子?剑?刀?” 解昭文茫然道:“没有,我不太懂这方面,其实在来事务所之前,根本不知道‘魇’的存在。” 对方讶异:“这样吗?那你可以回去问问家里人。我记得解家应该是还有在行内的。武器的事情你先别着急,你的数据我都记下了,有喜欢的就跟我说。我是群里那个猫猫头。” 淑芬递给她一个头盔:“去哪?我送你。这会儿可打不到车。” 解昭文抱着头盔,心想这人真是太好了。谁会不喜欢这种贴心的大姐姐呢?于是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抱上淑芬的腰。对淑芬的好感度蹭蹭蹭得往上涨。 ...... 解昭文在小区门口跟淑芬挥手告别,反手就掏出手机跟自家老爹打电话。电话那边“嘟嘟”的两声,解爸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哟,我家闺女终于想起老爹了?” 解昭文家做点水产生意。母亲早年因病去世,她也很少跟别的亲戚沟通。在她的印象里,小时候就没有见过爸爸这边的亲戚。过年过节就是回家跟爸爸和爷爷奶奶吃顿饭。 “怎么了呀?是不是钱不够了?等爹给你转点零花钱。” “不是不是,我找到新工作了。这老板……”解昭文想了一下百里玉祁那不正经的样子,还是选择夸两句,“老板人挺好的,工资也很高。” “那不是很好吗?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他现在应该是在市场上。虽然是个小老板,但谈生意都得自己跑到市场里谈。 解昭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支支吾吾了两句:“我……我是想问咱们家有没有从事玄学这一块儿的?” 电话那头有人来找解父说话。他应了两句,转头再回答:“诶……好像是有的吧?爷爷那边家里好像是有的,但是我也不太清楚啦,你要不要打电话给爷爷问一下?” 解昭文“嗯”了两声。 电话那头解父应该是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感兴趣问问。”解昭文随便糊弄了两句,开始跟解父闲聊。 对方聊了两句就说自己这边要忙,等到闲下来了再给她回电话,现在正是算钱的时间。 解昭文挂了电话之后,想着自己家爷爷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老爷子虽然说从来没有对解昭文黑过脸,但也确实说不上过于亲近。 她不是小时候爷爷奶奶带大的类型。 印象里爷爷退休之后在乡下买了间小院养老,也没有跟亲戚来往。 她啃着指甲纠结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瞬间秒接。 “爷,怎么接这么快?” 爷爷有点耳背,嗓门很大:“我刷视频呢,怎么了?丫头?” “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咱们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搞玄学的?”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时间一秒两秒的过去,解昭文放下手机看了两眼,没有挂断。“喂,爷爷?” 解爷爷带着点沙哑的嗓音传来:“你知道了?” 第十五章 中二少年小名叫屁屁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这通电话她酝酿已久,却仍感到喉头发紧。短短几天,她二十年来的认知已被彻底颠覆。 解家,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爷爷咳了两声痰,清清嗓子:\"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风声?但是我不允许。丫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解家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爷爷我当时是拼了老命的断绝了关系。你不可以回去。\" 解昭文进了屋门,扑倒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说自己的遭遇,也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说,自己已经吞下了黑石,似乎卷入了一场密谋。 \"你要远离,丫头。\"解爷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解昭文把头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爷爷。我会远离的。\" 听着她声音有点低落,解爷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想知道什么?\" 解昭文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至少得知道解家到底是什么方向的,是道家、法家、萨满还是什么的。\" \"都不是......\"解爷爷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解家......是巫,山海经里的灵山十巫。\" 说完之后他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气:\"说这个干什么,什么好知道的!已经断绝关系了!你一定要远离。粘上了就会倒霉的。\" 解爷爷义愤填膺的声音开始转变为严谨的告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谁告诉你这些的?\" 解昭文纠结着挑挑拣拣,将这两天的经历编了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告诉爷爷。 只说自己因为姓氏被老板联系,然后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事务所,现在可能要以此工作。 解爷爷听了在那直喘气,带着点恼怒:“你这工作赶紧给辞了!”说完就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完了还在家族小群里面连发五六条60秒的语音,让解爸管管她。 解爸看完一脸懵,一边安抚自家老爹,一边过来询问女儿怎么回事。解昭文依旧是那套说辞。 她老爹脑子一拍:“哎呀,孩子想干就干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帮着一起跟她糊弄解爷爷。 好不容易安抚结束,这边百里玉祁的电话又打来了。 听着声音还是那一关游戏,他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过。 但是对面云淡风轻,语气冷静平淡:\"给你找了个老师。” “特训,就你那个水平,我怕你死在半路上了。毕竟有时候任务还是很危险的。\" 解昭文答应了。 百里玉祁说明天再来接她:\"收拾一下,稍微在外面住个小一周吧。带点换洗的衣物什么的。\" 一个正常的现代人思维都觉得,老板这样肯定要把我卖掉了,会不会有危险啊之类的? 但是解昭文不一样,她现在已经遇到了魇,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呢?她很自然地相信了。 答应了之后跳起来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的间隙,顺便还掏手机搜了一下\"灵山十巫\",大致就是一些百科内容。 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 巴蜀地区的文化,那么意思就是她本家是巴蜀? 解昭文一个土生土长的江浙沪沿海地区长大的小孩儿,长这么大都没有去过那边。 开始期待着等发工资了攒点钱去那儿追根溯源一下。不说发掘什么家族的事情,就当旅游了。 ...... 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一觉,像是小学的时候要出去春游一样兴奋,就等着百里玉祁约定时间来接她。 小区门口停着那辆破五菱宏光,她拉开车门愣了一下。 座位上钟舜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钟舜带着黑色的皮手套,身上的绷带和胶布都已经不见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解昭文瞄过去的第四遍,钟舜终于受不了,扭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啊,我以为你身上的绷带是个性装扮。原来是真受伤了吗?\" 钟舜听到她的话,嘴唇蠕动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最终赌气一般的别过头,不再理她。 解昭文懵了,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 驾驶座上传来一声笑。百里玉祁抬眼望了一下后视镜:\"那是你打的,你不记得了?\" \"谁?我?\" \"对呀,你那个时候可厉害了。气得钟舜回去之后多给自己每天加练一个小时。\" 解昭文懵懵的,看来自己吞下黑石之后发生了一些不知道的事情。 …… \"到了。\" 武馆大门。 钟舜突然停下脚步,拦住解昭文:“你……确定要进去吗?”他指了指武馆的门槛,声音轻缓,“这里的训练,和普通道馆不一样。” 解昭文眨了眨眼:“不一样?” 他深沉地眯起眼,上下扫视了一圈她:“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见证过‘败者之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多人第一天就哭着逃走了。” “你能坚持住吗?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钟舜刚跨过门槛,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肩膀。 他二哥钟万比弟弟高出一个头,短袖下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掌宽厚得像能单手握住篮球。\"上回教你的擒拿手练熟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钟舜一边蹬腿挣扎,一边狂拍对方手臂:\"哥!哥松手!\" 钟万的手跟铁焊的一样,笑呵呵的松开了,跟解昭文打招呼,欢迎她来。 院中央,钟父正在指导弟子。五十多岁的人,站姿仍如青松般笔直。 他示范冲拳时袖管灌风,能看清肱三头肌随着动作流畅地起伏。“劲要透,意要沉。”声音不疾不徐。 百里玉祁好像对大家都很熟,经常来的样子。 对着钟父挥了挥手,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蹲在角落抽烟去了。 钟舜的父亲,叫钟凯峰。典型妻管严,老婆不让抽烟,跟百里玉祁躲着偷偷来一根。 钟舜捏了捏刚刚被自家二哥强行钳住的脖子,对着解昭文说:\"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钟家的武馆像是一个小型的体育学校。 有几间教室,中间一个小操场,后面还有二层楼的小宿舍。 钟舜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带前面带路,刚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把解昭文手上的包拎走:“我帮你拿。\" \"屁屁!客人来了?”一道温婉声音从宿舍楼上传来。 抬眼望去,一个细细弱弱的女人站在窗台,气质有那么几分像是林黛玉。 解昭文:“……屁屁?” 空气凝固了一秒。 钟舜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妈!别在外面叫我那个!” 钟母一脸无辜:“怎么了?从小叫到大的呀。” “那、那是小时候!”钟舜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语速飞快,“我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能用这种……这种……” 解昭文憋着笑,故意拖长音调:“屁屁~” 钟舜恼羞成怒,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连头发都似乎竖了起来,碍于妈妈在面前不好发作,生气并且同手同脚的上楼,途中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气鼓鼓的走到妈妈身边,老实低头介绍:“妈。这位是解家的,解昭文,老大让她来训练一周。\" 解昭文连忙说:”打扰了,打扰了。\" 女人噔噔噔的下楼梯,穿着长裙亲切的挽起解昭文的手:\"不打扰的,他们都糙男人,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第十六章 被地铁里所有人盯着 解昭文就这么在钟家住了下来。 每天跟着钟凯峰和他的徒弟们练早功、晚功,最开始只是单调重复的蹲马步。 直到有一天,她单手把院子里那口装满水的大缸轻松抬起。 钟凯峰眼睛都亮了,直夸她是可塑之才,拽着她非要进武当拜师,结果被百里玉祁一把拉走,活像怕她被拐卖一样。 第三天的时候,姬淑芬联系她,要把给她做的器交给她。 解昭文当时正在大门口抱着搪瓷碗吃饭。 屁股底下明明没有凳子,却做出了坐的姿势,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肌肉。 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打着电话:“啊……”思考了一下,对着淑芬说:“关于武器,你会做双刃吗?” 这几天她仔细思考过。剑她不会用,棍棒刀戟都要长时间练习技巧。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在任务中自保。双刃最合适,攻守兼备,覆盖面广,能最大程度减少防御死角。 电话那头隐隐透出兴奋:“当然!这周给你。包你满意。” …… 解昭文在钟家待了将近一周。虽然不会有什么质的飞跃,但至少她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 百里玉祁靠在钟家大门口等她,又坐上了碰碰车式的五菱宏光。 解昭文跟钟家其他人告别,钟舜也跟着离开执行任务。 车上,百里玉祁直接递给他俩一人一个文件。 “这是最新的任务。一周前,地铁6号地铁线,两名夜班检修人员声称自己看到了女鬼,出来之后精神异常。有网络博主知道这个消息后,晚上停运之后躲在厕所,然后进行地铁探险。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来,说是失踪了。已经找了很久。这次的委托是非官方的,网络主播的家人进行的委托。” 解昭文第一次接到这么正经的委托,甚至还有委托书。她打开仔细翻看了一下。文件里夹着失踪博主的照片,年轻人对着镜头比耶的手势。 “对了,这个是你的。”百里玉祁递给她一个小盒子和一捆黑布。 解昭文一下就猜中了,是她的器。 盒子里是一对红色耳钉,金色底座镶嵌红钻,阳光下微光流转。姬淑芬的审美一如既往在线,还特意问过她有没有耳洞,这对耳钉适合长时间佩戴,隐蔽又漂亮。 黑布里包着一对短刃,大概是解昭文的小臂连带手那么长。还贴心地匹配了刀鞘和背挂,可以背在背上。 解昭文心里雀跃,这样一装备,感觉都专业了不少,非常的酷。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双刃通体黑色。抽出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金属蜂鸣声。 钟舜忍不住探头。 解昭文得意地在他面前耍起威风:“帅吧?” 经过几天的相处,自然知道钟舜真的就是个爱装深沉、有点中二病的小孩儿。两个人已经熟悉了不少。 “很帅。”钟舜点点头。 “你的呢?你的武器是什么?在你家待了这么多天,还没有见过。” 钟舜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摇,撇撇嘴:“不,你不懂。真正的战士应该用拳头。我现在还在修炼期,暂时不会用器。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行吧,那我等着看。”解昭文没有再理会他,拿起手机咔咔给自己一顿拍。 上面拍完,下面拍;左边拍完,右边拍。 一人拍了得有五六十张。挑了几张特别好看的发给姬淑芬【你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艺术品。特别喜欢,谢谢你。】 淑芬回消息【你喜欢就好!我这还有很多小玩意儿,到时候都给你试试。】 这边她正噼里啪啦回消息,那边百里玉祁忽然开口:“我们得先去6号线踩个点,看看晚上怎么留下来。这事其实可以报备,但流程太慢,家属只给了一个多星期,我们得走‘非官方’路线。” “你那个过不了安检,需要藏一下。”百里玉祁丢过来两张符纸,“贴着。” 解昭文忽然想到之前在周家,百里玉祁曾从手掌心“抽”出一把剑。她一边贴符,一边比划:“你那种——从掌心抽剑的技能,能教我吗?” 对方的视线从前方挪过来瞟了她一眼:“可以,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这次任务完成我再教你吧。” …… 三个人混在人流里,就这么正常地进了地铁站,扫码开闸,等车。 解昭文时刻留意着周围。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很多,她实在是想不通那个博主到底是怎么溜进来且在里躲着的。每天晚上停运之后都会有检查和清扫,工作人员会一直来来往往的。不太可能会出现人躲在这里的情况,唯一的情况就是魇,监控摄像头可拍不到魇,人也看不见魇。 三个人站在地铁站边等着车来。坐两站,到奥体中心下车。那个博主就是在这一段路失踪的。 百里玉祁看了一眼表:“现在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进了车厢之后仔细观察一下隧道。” 晚高峰期间的人很多。解昭文几乎是被推着上了车,人流瞬间冲散了他们三个。 解昭文专门找了门边的位置,握住把手,紧盯着隧道。 隧道里黑洞洞的,只有不断闪光的广告牌。 恍惚间,头顶的灯光闪了一瞬。速度极快,让解昭文以为自己发生了错觉。 她向四周环顾过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百里玉祁和钟舜的身影。 “噔噔......”下车的音乐响起。第一站到。 站台上依旧人头攒动,诡异的是没有人上,没有人下。 解昭文周边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她心脏猛地一跳,就要向门外冲去。 面前的人挤着她,形成了巨大的阻碍。大家都低着头。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一边向外挤去。 没有人理她,大家保持着沉默,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人像木桩子一样的站立着,簇拥着她。 “哔哔......”,门又关上了。解昭文没能下车。她在距离车门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被卡住了。 面前高大的男人像一个门神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灯光又闪了一下。这次黑的时间更长。 再次亮起时,解昭文猛地发现——整个车厢的人,全都在盯着她。 男女老少、表情各异,但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一个人。 第十七章 地铁隧道里的未知人影 解昭文屏住呼吸,悄悄地摸上背后的刀柄。 车厢内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无声、僵直,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她向左挪了一步,对面的人头也“咔哒”一声,同步移动。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那些人似乎越靠越近,距离正被一点点吞噬。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压迫感如同紧箍箍住了心脏。就在她几乎忍不住、准备拔刀的那一瞬—— “噔噔……终点站到了,请各位旅客下车。” 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夹杂着电流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异。 车门打开,原先盯着解昭文的一帮人“刷”地一下扭头,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向外走去。 解昭文被他们挤在中间,肩靠着肩,肘贴着肘,几乎是被架着带出了车厢,身后还不停地有人在推她。四周依旧没有人声,只有鞋底在地面踢踏的声响。 她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刚出车门,那些人便迅速散开,像潮水般涌向不知通往何处的门洞与楼梯。 解昭文“啧”了一声,视线扫向左右,寻找钟舜和百里玉祁的身影。 动作猛地一顿,不对,站台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站台。 面前的站台破旧,墙上挂着蜘蛛网,头顶的灯光闪烁,地面破破烂烂的还有裂缝。站台边缘的安全线模糊不清,黄漆褪成了土色,断断续续的。几块松动的地砖凹陷下去。 最重要的是,隔绝隧道和站台的玻璃墙不见了。 她站在站台上,喉咙直发紧,疯狂思索着要站在原地,还是去其他地方找队友的身影。 “哔——哔——” 身后的车门“哔哔”两声就关上,解昭文脚下一动,转身就要冲进车厢。车门口,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将她弹开。她站在车边,感受着车厢呼啸离开,风扬起了她的发丝。 她瞬间回过神,整座站台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黑漆漆的空间像深渊一般向前蜿蜒。 解昭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抽出双刃,决定向外探索。 第一个检查点是厕所。 厕所内部一片混乱,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空气中弥漫着不好闻的味道。解昭文忍着臭气进去,一间间格子打开,没有发现。她转身向外走。 第二站是配电室。 狭小的铁门半掩着,门漆剥落,露出锈蚀的金属。里面堆满陈旧的工具箱、电缆卷和备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配电箱的指示灯微弱闪烁,阴影处足够让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 解昭文站在门口向里的杂物猛踹了几脚,除了扬起点灰尘,连只虫子都没出现。 最后。这个车站没有电梯,只有灰扑扑的楼梯向上延伸。 地铁站一般都是地下两层:隧道在地下二层,闸机口在地下一层。 解昭文瞄了一眼深黑洞洞的隧道,选择先上楼看一眼一层,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是很想进入隧道。 踏上楼梯的一瞬间,她像是撞进了某种薄膜,身边特别多的人影,隐隐绰绰向她擦肩而过,恍惚间又消失。 她费力地眨眨眼睛,最终选择假装无事发生。 全部搜索了一圈无所获。 最终站在控制室门口,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做贼一样。 说实在的,这是解昭文第一次进车站控制室,往常坐地铁都只是路过,从来没有观察过这个控制室。 车站控制室里面有通讯设备、手电、消防工具...... 摸索了两下,拿起电话,不出意外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她在控制室里左右捣鼓,将所有的抽屉都翻了出来,找到了几支笔和册子。 册子封面上是地铁站的样式,上面写着“希望站”。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收获。 解昭文头痛的捏捏额角,从架子上翻出两个手电筒,全部别在腰上,像是要下矿的矿工。 一瞬间,面前的灯光又暗了,陷入了一片漆黑。解昭文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恐怖片开头一样。” 然后无奈的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控制站的大玻璃窗。 那面大玻璃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人影,向内望着,死死盯着她。一个个睁大眼睛,像是站桩。 解昭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双方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比谁能坚持的更久不眨眼一样。 几秒后,她突然觉得烦了,抽出短刃,拧开把手向外走去——管他是什么东西,勇于直面恐惧。 “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外空无一物。 下一瞬,人群如海水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解昭文检查过的厕所、配电室......等等地方都走出了人影,全都向着地下二层走去。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t恤、衬衫、连衣裙、西装外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里会在地铁站看到的乘客。 安静、沉默、井然有序。 解昭文发觉他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几次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见。 她暗戳戳地跟在人群后,想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人影缓慢的聚集到了站台,依旧是低着头,安静的。 解昭文屏息着躲在拐角,看着他们打算下一步的动作。两步之外就是隧道铁轨,面前的人影模糊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甚至都无法分辨出性别、年龄。 头顶的灯光再次闪了一瞬。 原本低着头的人,突然齐刷刷的看着她,一声不响的向她靠近。 解昭文一惊,扭头就要跑,结果身后也是人影,将她完全包围。 她抬手一刀挥去,砍断了面前人的半个身子,轻飘飘的,像砍在纸上一样。 那人倒下化作黑影,一道新的身影从中立起,整个头部像是一个白色的骷髅,眼睛和嘴向下微微凹陷,皮肤依旧存在。 身后一只手碰上解昭文的肩膀,她一惊,猛的起跳踹向对方。倒下,然后又一道新的身影立起,就像是永远杀不尽一样,永远都会有新的身影起来。 远处传来地铁的轰隆声,一道白光照亮隧道深处——地铁即将到站。 解昭文站在站台的边缘,微微喘气,看着面前的人影。突然,一只手从铁轨下抓住她脚踝,紧接着,一双又一双手伸出,死死往下拽。 地铁近在咫尺。 解昭文蹬腿踹掉两个,又反手划了一刀。 站台上人影也越来越近,但都漠然的看着她,将她向后猛的推去。 解昭文倒在铁轨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铁灯光。 在她头顶。 第十八章 中二少年有点奇怪 解昭文一个翻身,脱离铁轨。双刃插进水泥地中,把自己死死地贴紧地面。 轰隆轰隆的声音从头边划过,她甚至能闻到浓厚的机油味。 诡异的是,这次的地铁竟然没有停下,直直地从她面前开了过去。 地铁带起的风从她鼻尖上方呼啸而过,几缕发丝被气流卷起,擦过她的脸颊。 她死死闭着眼睛,感受着地铁车厢一节节从头顶掠过的恐怖气流。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她耳中放大成雷鸣,震得鼓膜生疼。 五节、六节、七节…… 当地铁完全通过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闪烁着,在她视网膜上留下青白色的残影。 她迅速翻身而起,手掌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像猫一样轻盈地跃起。 站台上,那些骷髅人影依旧静立着,模糊的面孔注视着她。 第一个人影率先跳下站台,它穿着普通的卫衣短袖、板鞋,看装扮还是个学生。接着第二个人跳下,看起来是赶早八的上班族,手上还拿着一个袋子。 第三个、第四个……人影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都不存在。他们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又像是投影在空气中的幻象,轻飘飘地朝解昭文聚拢过来。 “糟了……”她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突围,可人影已经以一个半圆为形态,将她团团围住。 解昭文知道杀不死他们,她只能想着躲开。 一个起跳打算踩着人影的脑袋回到站台,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力道抓住她的腿,脚踝处发出“滋”的一声,像是烤肉进了烤盘。 这些人影具有腐蚀性伤害。明明刚刚被碰到还没事,看来是人影主观可控的,他们一开始没打算杀她,而现在…… 哈,可比周家的触手难搞多了。 解昭文被迫后退,一步、两步……她的后背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微微的寒意。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逼进了隧道。 隧道深处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信号灯投下微弱的光晕,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而面前,那些人影仍在逼近,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如同执行某种仪式的信徒,沉默而坚决地将她推向更深的黑暗。 解昭文握紧短刃,牙关紧咬。 她已经无路可退。 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为了把她逼进隧道。 那么好。 解昭文冷静的思考两秒,转身。 毅然决然地踏进黑暗,打开了架在腰上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地上,身后的人影戛然而止。 解昭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堆积在隧道口处,黑洞洞的目光注视着她向远处走去。 ...... 隧道里很黑,偶尔几个广告牌也是残破的,没有光线。除了她手里的手电以外,还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发现手机没有通讯,时间也停止了。现在的手机就是一块会发亮的板砖,毫无用处。 可能走了二十分钟,可能走了半个小时。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回荡,这隧道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看不见亮光。 身体的疲惫还可以忍受,但精神上逐渐开始衰弱。 视网膜已经适应了黑暗,即使没有手电的照射也能看见轻微的轮廓。 突然,面前的隧道中传来脚步声“哒哒哒”,像是有人在向她疾跑而来。 解昭文屏住呼吸,默默地关掉了手电,背后紧贴着墙面。 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手电筒关掉了,看不真切。 就在黑影与解昭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钟舜。”解昭文开口喊出。 面前的黑影停下脚步,扭过头来,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她的身影,姿势略带僵硬。 解昭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打开了手电。 钟舜脸上挂了彩,两只胳膊上都有被腐蚀的指印。 “没事吧?”解昭文率先开口。 钟舜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你从那边过来的?” 两人站在隧道的中间,“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被一群奇怪的人影围住了,打也打不死,消灭一个就当场会有另一个出现。” 解昭文点点头:“跟我遭遇差不多。别往那边去了,他们现在在隧道口围着呢。你那边呢?” “没有,我是主动来隧道的,魇都在到处飘着。”钟舜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有看到老板吗?” “没,我上车之后你们俩就都不见了。” 解昭文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说道:“ok那我们现在首要目标先找到他,顺便找找出口。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她将腰上的手电筒拆下一个递过去。 钟舜接过,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整个隧道里都亮堂了不少。 很奇怪,解昭文一个人走隧道走了将近半个多小时,都没有看见亮光,跟着钟舜走,还没有过几分钟就看到前面隐隐约约的一个出口。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身边的小孩。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气质好像沉稳了不少,跟她印象里的人有那么一点点差距。 两个人前后出了隧道,面前是另一个地铁站,几乎是同样的配置。 解昭文都要以为又回到自己刚刚下车的站点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又不是。 他们爬上站台,在地铁站中摸索着出去的方式。 向上的通道全部锁死,用刀劈都劈不开。 钟舜“哐哐”给了两拳,门依旧是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损伤。 “走吧,去找百里玉祁吧,看来这个门不是一般人能打开的。” 她见过钟舜练功,拳中带着劲,他的力气有多大自己是知道的。这个门看起来不是一般的锁起来那么简单。 解昭文突然感到自己身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跟着自己,她猛地回头,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钟舜在一旁问她。 “没什么。”她闭眼甩了甩头,“对了,去机控室看一下吧,这个站点是什么名字?机控室里应该有线索,外面我没有看到有告示牌。” 机控室依旧是熟悉的玻璃房。 解昭文熟练地在里面翻找,钟舜在隔壁房间。 巨大的玻璃墙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背着光在地面上留下阴影,投射在解昭文的面前。 解昭文缓缓抬头,瞳孔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冻结。 玻璃墙外的人影缓缓低头看着她。 钟舜。 那隔壁房间的是谁? 同时,隔壁传来脚步向她走来...... 第十九章 到底谁是真的钟舜? “找到了。”钟舜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解昭文猛地看过去,又猛地回头望向玻璃外。 玻璃墙外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错觉。 钟舜看她惨白着一张脸,疑惑开口:“你怎么了?” 解昭文嘴唇嚅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他咧嘴一笑:“没事,刚刚打完魇还有点后怕。” 刚刚差一点就说了。 脑内警铃疯狂大作:不能说,不能说。 解昭文确实混乱了片刻,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得再观察观察。 事情远远没有她看见的那样简单。 “这站地铁叫,白日乡。” “嗯。”她脸上尽量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钟舜,“我们再去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老板的身影。” 钟舜点头答应下来,跟解昭文并排在外走着。 果然,他们一离开,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出现了。 解昭文利用墙面的反光,不着痕迹地向后看去。这一招还是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一起出去逛街,看帅哥练的,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一道身影站在墙角处。 距离太远,加上对方刻意藏匿,如果不是解昭文已经发现,相信她是看不见他的。 解昭文仔细思考了一下,那个身高确实是钟舜没错。 可是为什么会有两个钟舜?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还是说两个都是假的? 整个地铁站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和后面跟着的那一位,就没有其他的活物了。 安静的只能听见他俩走在路上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你哥的小名挺古怪的,叫屁屁。你的小名叫什么呀?”解昭文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带着点揶揄地看向对方。 钟舜面色难看下来,向边上撇了撇嘴:“你明明知道我的小名叫屁屁。怎么?嘲笑我吗?” 哦吼,答对了。 “啊,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解昭文打着哈哈,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你好奇怪啊?”钟舜带着探究的眼神瞄过来。 解昭文摆摆手:“没说什么,就想跟你找点话题聊聊,促进一下感情嘛。” 钟舜听着他的话呲了一下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解昭文表情石化了一瞬又转为正常。被小屁孩嫌弃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接再厉,接着套话。 她悄悄地比划了一下自己跟钟舜的身高,那怎么感觉身高对不上,好像矮了那么一点。 嘟囔着:“你是不是……长高了。” “变矮了”三个字卡在嘴边,又转换了一下,最终吐出的高情商回答。 钟舜明显肩膀一沉,泄气一般说道:“没有,今天早上才量的,164.28。”数字说完他咬了咬牙,“没关系,我还在长身体。” 身高必须得说到小数点后两位这点都对上了,身边这位可能真的是钟舜。 解昭文瞄了一眼身后的身影。 那个是什么? 头顶的灯光闪了一瞬。两人的周围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之前遇到的那样,轻飘飘的,安静的聚集在身边。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寂静的靠近,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围了起来。 人影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就像是日常的地铁站。 解昭文拔出短刃戒备地看着周围。空洞的目光将他们团团围住。 周边几个人突然冲上前,对着他们伸出手。 钟舜一拳打过去,手上滋滋冒出烟。他甩了甩手,随地捡起一根钢管,向面前的身影甩过去。 解昭文双手持刃,冲上前一刀一个。 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有点矮的身影冲向了钟舜。 他微微侧身躲过,然后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身影被打到远处,在地上弹了两下。 钟舜皱皱眉头,念了一句:“真恶心,死胖子。” 空气中寂静了两秒,解昭文眼珠子一转看向他。 下一瞬间,解昭文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眼神里带着冷厉,一刀割向了他的喉咙。 傀儡躺下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馅了。 解昭文站着,向下撇了一眼他逐渐向外化成黑水的尸体:“钟舜可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是一个很温柔的小男孩。” 她反手将刀插进身旁,大声喊道:“我说的对吧!屁屁。” 钟舜身影从天而降,一记拳头砸向正在解昭文身后偷袭的人影:“都说了不要叫我屁屁。” 他身上带着伤,耳尖却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羞。 对嘛?这才对味,这才是钟舜。 一个人解决不了这群人影,可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的速度只要足够快,就可以在新的人影出现之前将他们全部歼灭。 灯光又闪了一瞬,地上的黑水全部消失,包括刚刚倒下的假钟舜。 解昭文收起短刃,跟钟舜面对面。 “第一,我早上吃的什么?” “没吃早饭,早课之前你根本就起不来床。” 解昭文点点头,一点儿都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第二,你二哥的小名叫什么?” “叫蛋蛋……不对,你之前不知道的吧?你在问什么?” 钟舜咬着牙,整张脸都通红。 解昭文抬起手指指向他:“但你为什么要躲我?” “废话,我不确认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的?两个假货碰到一起。” “也是,那现在你来问我。 钟舜挑眉,试探性地问道:“奶茶小料必须得……” “加成粥。”解昭文不假思索。 “我考不及格的卷子是你偷偷给我妈的吧?”钟舜呼出一口气。 “是我……听我解释,那是你三哥拜托我的。”解昭文举起手指比了个数,“他给我这么多,我下次给你一半,可以吧。”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也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真心话环节。你倒是问点能确定身份的啊!” 钟舜已经炸毛,听不进她在说什么:“死钟息!在这里报复我!当年就该把他早恋、逃课、打架的事情全捅出去!” 是的,当时在上小学的钟舜举报了自己哥哥夜不归宿,网吧包夜。四年之后风水轮流转,被自家老哥举报考试不及格。 两个人互骂一通之后倒也不用确认身份了。 解昭文拍拍钟舜的肩膀,钟舜抬手,两人相视一笑,碰拳。 第二十章 百里玉祁把丝袜套头?? “现在怎么办?”钟舜皱着眉头看着空旷的地铁站,刚刚的乱战就像是错觉一般。 除了两个人身上挂的彩,地上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就像是他俩刚刚跟空气搏斗了一番。 解昭文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挑了挑眉:“没办法,你之前有找过出口吧?” “对,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刚刚跟那位……”解昭文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个词来形容刚刚的假钟舜,“模仿哥,找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出去的办法,我们俩现在简直就像掉进了一个后室一样。” “隧道呢?还要再去吗?” “从那儿好像可以进入另一个地方,虽然极有可能是下一个不同的地铁站。” 解昭文其实很不想进隧道。 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无奈钟舜说得对,如果他们不从那儿走的话,就只能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地铁站中。 饥饿已经慢慢袭来,现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变成了板砖,时间都不清楚。 她仔细想了一下,可能4个小时?5个小时?至少是有的。 “走吧,再去隧道里看看。希望不是真的掉进了后室,掉进了一个无限刷新的地铁站。” 两人很快又来到了隧道边的站台。解昭文给了钟舜一个手电筒。进隧道之前,她抓住了钟舜的肩膀:“定个暗号吧,怎么知道进去之后会不会突然换人?” “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不不,你那个太普通了,现在已经烂大街了。”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更烂。”她忍不住笑出声。 钟舜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那你说。” 解昭文眼睛一亮:“我说‘脆嘴,打烂他的果’,你得回‘皇上你害得臣妾好苦啊’。” “这什么鬼暗号……”钟舜嘴角抽搐,但在她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屈服了,“行吧。” 最终解昭文还提醒了一下:“一定要记得表情、神态、语调,不然不算数。” 两个人就这么拌嘴着走进了隧道。隧道里依旧是熟悉的空洞阴冷。就在解昭文以为自己又要走很久的时候,前方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抬手让钟舜停下,示意把手电筒关掉。 熟悉的一幕,就像是当时她在隧道里遇见假钟舜一样。 一闪而过的身影。是百里玉祁没错。 解昭文在黑暗中跟钟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快速向人影靠近。 他们不能确认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至少得靠近了才能知道。 人影向前跑去,面前光线大亮,他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了隧道。 解昭文在走出隧道前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依旧是黑洞洞的,根本不像是短隧道的样子。如果是短的隧道,那从前面就能看到后面。 她背后不由得发凉,就像是时空折叠了一样。 人影很快就消失在面前。 他们踏进的地方不像是地铁站。 倒像是——矿洞?依旧是有铁轨,但旁边两边堆起的泥土使这个站台看起来像是未完成的工程。让解昭文有一种进了黑熊精山洞的感觉。 矿洞内潮湿阴冷,墙壁上布满青苔和水渍。铁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两侧的支撑木已经腐朽,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又闪过一道身影,百里玉祁。 解昭文和钟舜这次都没有动。 钟舜盯着那个拐角,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觉得我们好像上当了。他简直就像是在引我们过去。” 解昭文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可是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得不到线索也是出不去的。” “除了过去看一眼,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解昭文抽出短刃,在手里掂了两下:“走吧,随时开战。” 两人在黑洞洞的土隧道里穿行,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只留下轻微的“沙沙”声。手电筒的光线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照出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凿痕。偶尔有碎石从头顶掉落,在寂静中发出突兀的声响。 钟舜时不时回头确认来时的路,却发现每个拐角都出奇地相似,仿佛走进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紧接着,昏暗的隧道里突然开始出现火光。在前方的山洞中摇曳。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影子开始慢慢停下,扭头转向他们。解昭文拉着钟舜急刹车,在后方不远处停下。 并且这个人绝对不是百里玉祁。 因为他没有脸。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像是把丝袜套在人的头上。眼睛、鼻子、嘴的位置都是凹陷下去的,却是一片空白,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解昭文微微后退,随时准备对钟舜喊出“跑”这个字。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无脸男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在地上蠕动着,就像之前杀死的黑水一样。黑水缓慢上升,抽丝剥茧,渐渐形成一个人影。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解昭文觉得恐怖——面前这个人,分明就是第二个她!就连背后的短刃都渐渐成型。虽然没那么像,有种蜡像未完成的感觉。 解昭文拉着钟舜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 钟舜却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溶洞黑暗处。 她顺着钟舜的视线望去,整个溶洞的墙上布满了小洞,密密麻麻的全是无脸人。 但可以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与地铁站遇到的人不同,地铁站的人至少还有脸。而眼前这些无脸人,从穿着打扮就能看出职业各异,就像是有参考被复制出来的一样。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突然,那个模仿解昭文的人影嘴里发出“咯咯咯哒”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因为咬字不清根本听不懂。它缓慢举起手指,指向解昭文,不断重复着两个音节,声音竟然逐渐变成话语: “神女……神女……神女……” 第二十一章 变成异世界的神女 “神女……” 它身后那片无脸人也开始发出“咯咯哒”的声音,“神女、神女、神女”,嘈杂的声音逐渐整齐划一,回荡在溶洞中。 在解昭文错愕的眼神中,面前的两个无脸人率先跪了下来,低着头,仿佛刚才的攻击性都不复存在。 钟舜已经攥紧拳头,正准备拉着解昭文逃跑,身后却突然出现更多黑影将出口围住。 地下的黑水伸出触手般的手臂,将他们牢牢禁锢在原地。 一只手从解昭文身后伸出,在她头上戴了一道头冠。 “轰”的一声,解昭文脑中仿佛炸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骨冠扣上头顶的刹那,解昭文的视野突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溶洞在扭曲中膨胀,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无数无脸人正像蛆虫般蠕动爬出。 它们穿着褴褛的现代服饰——沾满泥浆的西装、褪色的护士服、开裂的登山鞋,却统一顶着惨白的肉色面皮,没有五官的脸部随着“神女”的呼喊声不断起伏。 她看见,她听见,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恍惚间看见了地铁的玻璃窗,视角在高速行驶的地铁外。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与无脸人对应的“现实投影”,穿同样职业装束的乘客们正麻木地刷着手机,他们的五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褪色。 解昭文短暂的昏过去几秒。 她被无数双手高高托起,以平躺的姿态像漂流在水上一般,被一只只手传递向溶洞中央。 钟舜被抓了起来,关进溶洞山壁上一个更小的洞穴里。 他身上没受什么伤,低头垂眼看着外面被供奉在高台上的解昭文。 其实他刚才已经准备鱼死网破,和这些黑影打起来。 但听见解昭文小声说“不要动,稍安勿躁”,他选择相信她,默默放下双拳。 意外的是,在他停止反抗后,这些人影都安静下来,只是将他关在这个像监狱一样的溶洞里。左右两边还有其他被关押的人影。 钟舜挠了挠头,难道说,他们有思想,有文化?可是这里不是魇的世界吗?魇怎么会有思想? 解昭文跪在高台上,任由身边的人影给她披上奇怪的衣服和头饰。 她刚刚已经听见也看见了——这个世界就像北欧神话中的尼伯龙根一样,是个里世界,映射着外面的现实世界。 所以才会出现如此相似却又不同的地铁站,以及奇怪的未完工隧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被认作这个世界的神女。 既然门口站着那个形似百里玉祁的人影,就意味着百里玉祁肯定来过这里,否则不会有他的复制品出现。 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几个老妇人的人影,虽然没有脸难以分辨,但从佝偻的身影能推断出年龄。 沉默地被摆弄了一会儿后,解昭文嘴里突然冒出一段奇怪的语言。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但当那个头冠戴上的瞬间,脑子里就被灌入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知识。 “百里玉祁。找到他。”她用那种语言说道,然后指了指溶洞口那个神似百里玉祁的身影,又重复一遍:“人,找到他。安全带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原本空洞的人影在看到解昭文指向百里玉祁的身影后,突然颤抖了几下,像是被百里玉祁打怕了一样。 仔细想想也是,老板那么强,估计是来跟他们打了一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在应该正在其他隧道里寻找出去的方法。 那些无脸人影在解昭文的指令下开始蠕动,像退潮的黑水般涌入隧道深处。溶洞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声。 “钟舜,魇……是由执念和负面情绪生成的对吗?”解昭文身上披着大衣,衣服很奇怪,像披风又像是袍子,五颜六色由很多不同材质的布料缝制而成。 现在整个溶洞只剩下少量的几个人影和他们两个人,解昭文跟钟舜隔着很远,她走到高台的最边缘,但又很快被拉回去。无法靠近钟舜。 她只能在最边缘扯着嗓子对钟舜喊。 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墙上的洞里,外面是封锁住的栏杆。 “对。”钟舜的回应声很快响起,这也预示着他没事。 “我好像,知道我们掉进的是什么鬼地方了。” “是镜像!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由无数现实映射。每个坐上地铁六号线的人,他们身上的‘魇’都会聚集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人在现实生活中都对应着……” 解昭文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口哨声从溶洞外传来。声音渐渐靠近,吹着不成调的古怪小曲,在溶洞中形成回音,显得格外瘆人。 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爵士乐? 洞口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一道鲜红的火光微弱地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百里玉祁夹着烟出现在洞口,嘴上那根刚好抽完。 他随意将烟头丢下,用脚碾了碾,确认熄灭后,又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烟。动作慵懒随性,笑着对高台上的解昭文打了个招呼。 他将新抽出的烟叼在嘴边,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阵,最后皱起眉:“打火机掉了。”说着朝解昭文摊手,“刚才打得太急,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话音未落,指尖突然变出一张符纸。腾地一下在他指尖燃起,符纸向上燃起火焰,他微微低头就着火苗点燃了烟。 火光不大,却足够明亮,将他锋利的眉骨镀上一层暖色,又在深邃的眼窝处留下摇曳的暗影。 解昭文愣愣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老板究竟是真是假? 只见百里玉祁脚尖轻点,整个人腾空划出弧线,稳稳落在高台边缘。 他弯腰凑近解昭文:“不好意思来迟了,刚有点事耽搁。你俩没事吧?” 解昭文没有接话,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百里玉祁很快反应过来,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勾起嘴角呼出一口烟:“啊……你怕我是假的。” 他眼珠一转,直视解昭文道: “那么来比比吧,三十秒内谁眨眼,谁就是假货。” 第二十二章 老板是哑巴新郎 得了,这么不正经,也不用验证真假了,绝对就是百里玉祁。 解昭文跪在高台边保持着跟钟舜喊话的姿势。 百里玉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然笑了一声:“钟舜你真是……” 钟舜刚刚还在担忧,这一会儿肯定也自然认出了自家老大。他瞬间涨红了脸,对着高台高喊:“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气氛缓和了还没几秒,两旁留下的无脸人影迅速将他们俩包围。 百里玉祁就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直接席地而坐,坐在了解昭文的身边。 “什么计划,跟我也说说。” 解昭文支支吾吾的回答:“其实没有想好后续……我只是觉得这里就像是魇的投射世界一样。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出去。” 百里玉祁将嘴里的烟头丢下高台,打了个响指:“很聪明哦,小朋友。” “这边我刚刚来过了。你们应该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人吧?” “外面逛了一圈,得出来的结论跟你一样。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杀死我们,但是想做什么其他还未知。” 说着他伸手微微掀起了解昭文头上的骨冠,语调带着揶揄:“你这个装扮倒是挺有意思的。” 在骨冠脱离解昭文头的一瞬间,身旁的人影突然暴走,剩下的全部冲上高台。 溶洞外面声音轰隆,能感受到所有的人影都在向此聚集。 人影一批一批的回来,就像是老鼠回窝一样,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墙面,洞窟中也伸出蒙着皮的头颅。它们越靠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黑暗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皮肉摩擦的细微窸窣。空洞的面孔微微前倾,像是在嗅闻,又像是在注视。 最前排人影率先朝百里玉祁攻击过来。 百里玉祁单手揽过解昭文,另一只手一挥,一排符纸将他们包围住,宛若孙悟空给唐僧画了一个圈。 符纸迸发出金光,炸开了身边所有的人影。 解昭文头顶的骨冠咯哒作响,耳边的发丝落下,她微微抬头看着百里玉祁棱角分明的下巴。 百里玉祁感受到她的目光,挑眉低头望向她,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的不正经:“怎么?被哥迷住了?” 算求,老板你还是当个哑巴新郎吧,不说话的时候是真的挺帅的。解昭文收回目光,默默地腹诽着。 自从百里玉祁出现,就感觉安心了不少,给她一种没有老板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们半径一米外围着一圈的人影,隐隐绰绰的依旧是那空洞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百里玉祁把解昭文往地上跟插棍子一样地一杵,然后举起双手,对着周围的魇扯扯嘴角:“冷静点,有事儿都好谈。” 然后他小声地对着解昭文说:“你现在是他们的什么?” “额……女神?”解昭文犹豫地开口。 百里玉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望着那圈无脸人影:“我不会对你们的女神做什么的。” 人影竟然在他的劝说下向后退了一步,双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两边都没有在动。 “他们为什么怕你?”这次轮到解昭文小声地询问。 百里玉祁大剌剌地挥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因为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个遍,只不过他们好像是不死的。”说完他耸了耸肩。 后脑勺射来一道灼热的视线,解昭文望去,钟舜在壁洞里对着百里玉祁投射出了崇拜的眼神,即使隔着这么老远也能看到他两个眼睛亮晶晶的发光。 相处的这一个星期自然也发现了钟舜是百里玉祁的迷弟。 解昭文扯着嘴角,老板快别装x了!看给孩子迷成啥了。 就在她回望的瞬间,百里玉祁主动走向了那一圈人影:“不是要关我吗?来吧。” 这话轻描淡写的就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一样。 “你做的是对的。”他走之前侧头望向解昭文,对她按兵不动的行为表示肯定。 确实像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出去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的收集更多的线索,找到突破口。如果这里是一个里世界的话,那至少会有跟外面现实生活中连接的地方。 这里这么多人影…… 解昭文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这么多人,如果人影都在的话,那个博主是不是也在这里? 但是在外圈的人影身上扫了好几遍,没有看到那个博主的穿衣打扮,其实博主很好认,走失前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 就在她寻找的时刻,百里玉祁已经主动的被带进了牢房。 房间是他自己选的,跟钟舜关在一起,气定神闲的就好像不是对方要关他,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个房间要住进去。 …… 老妪又走了过来,拉着解昭文的胳膊走向了高台的正中间。解昭文就这么乖顺的被她带着。 走在正中间的一瞬间,周围红光乍现。 解昭文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瞬灵光,又很快消失不见。 老妪对着解昭文率先跪下,而后,所有的人影一圈又一圈的跪下。 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常人听不懂的声音。 解昭文不能全理解,隐约在这一场乱的吟诵中听到了那么几句: “神……献祭……” 谁是神?她是神吗? 献祭又献祭什么呢? 红光只闪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但奇怪的是在红光乍现的这一瞬间,解昭文身上的所有饥饿病痛都消失不见。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在这个空间待了这么久,早就饿了,但现在一种平静而舒缓的感觉传遍了她所有的经脉,一点儿都没有饥饿感。 围着她的人影念咒的声音渐渐低下,最终虔诚的在她身边一磕头。 然后一个又一个紧接着散去。仔细看会发现他们都化成了黑水,消失在了原地。 献祭完成了? 解昭文正这么迷惑着,转身就被两道人影推搡着向外走去,将她猛地拉上了洞墙面上的壁龛。牢房正是百里玉祁他们隔壁。 还说是神女呢,神女就这待遇,事情有那么一些出乎意料。 看来她认为的女神跟它们认为的神女不是一个东西。 她蹲在栏杆前,将自己身上的装扮一个个拆下,两旁守卫空洞的盯着她的动作。 很快老妪又来了,沉默的一件件又给解昭文装上,似乎不允许她擅自改变。 解昭文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摆弄,人影指尖的皮肤绷得发亮,几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阴影。它缓缓向她伸来,动作僵硬却精准,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全程面无表情,冷静地观察,余光忽然之间看见一抹亮黄色的身影。 第二十三章 神女也得自己去抓人 “把他带来。”古老又神秘的语言从解昭文的唇间流淌而出,她纤细的手指穿过铁栏缝隙,遥遥指向人群中那抹明黄的色彩。 旁边的老妪动作停了一瞬,老实地跪下,俯身一拜,然后扭头对着栏杆外的守卫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顿。它的面部没有五官,但声音却从嘴的位置发出。 解昭文听也听不懂,她现在有一种小学刚学英语,接触另一门语言的感觉,知道对方在说的是这种语言,但是完全听不懂具体内容,只知道几个词的意思。 守卫没有眼睛的脸扭过来,像是看了解昭文一眼,然后抬手将她从洞穴里放出。 解昭文没懂,这意思是,她自己过去? 她抬脚踏上了洞口边缘,现在身处于悬崖洞壁上,低头望去大概二十多米的高度。 黄色的身影在最底下与人群混杂着。 老妪没有再有什么其他动作,守卫也一脸漠然。 他们俩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看着解昭文有什么接下来的举动。 下面人头混杂,亮黄色的身影闪了几下,几欲消失又很快出现。 解昭文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完蛋了,现在如果不赶紧找到的话,等会儿可能就看不见人了。 她在百里玉祁的隔壁,但是隔着墙面,根本看不见他们那边什么情况,只能喊了一声:“我下去,等会儿回来!” 双刃还在身上,只是被大衣盖住。 她抽出短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哐”地一下跳了下去。 解昭文纵身跃下的瞬间,呼啸的风声骤然灌满耳廓。失重感让五脏六腑都悬到了喉头,下方模糊的人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在触地的刹那顺势翻滚。粗糙的石板擦过肩背,几粒碎石迸溅着弹开。 翻滚的惯性带着她撞上一截石柱,钝痛让她闷哼出声。 她跳下去之后就出现在了百里玉祁的视野范围内。 “真莽啊......”百里玉祁倚在洞口阴影里,嘴角的笑收敛了两分。 解昭文冲向人堆,瞬间被人影淹没,但她身上带着骨冠装饰明显。 在人群中左右游动,挤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想找到刚刚的明黄色身影。 站在高处看着还算是清楚,跳到了环境中已经无法分辨方向,只能按照记忆向黄色的身影前去。 就在她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人群中转悠时,听见上头关押百里玉祁的地方传来一句懒懒的低沉嗓音:“左边。” 她抬头望去,百里玉祁手上把玩着符纸,跟她遥遥相望。 瞬间会意,向左跑去。 左右手同时开工,扒拉着人影的肩膀,很快发现了前方出现的明黄色身影。对方的表情空洞。 她冲上去抓着人影领口,极不礼貌的凑近看了一下。 还好还好,还有脸,脸还在就行。不是复制品,也不是傀儡。 但奇怪的是怎么喊对方,对方都没有反应,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一时又开始怀疑,无法辨别这是不是魇,最终思索了一下,抽出短刃往对方手臂上划了一刀,流出来的确实是鲜血。 即使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博主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面目呆滞。 划得很浅,解昭文一边念着“对不住对不住”,一边从自己衣角撕下一节布条,绑在对方手臂上止血。 她拉着博主的胳膊,抬头仰望着壁洞上的老妪,开口一道古老的语言穿破了空间,像是击穿空气一样传到老妪的身边:“带在身边,他。” 老妪没有动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其实解昭文之前就猜测过,对方大概是类似于大祭司一样的存在。 虽然她被称为神女,但就看它们的态度,她似乎不是那个被敬重的,而那个老妪才是被敬重的。 它走过的地方就会有人影对他散开,并且弯腰鞠躬,门口的守卫也听它的话,解昭文也得在它的手底下,按照它的要求带着骨冠。 就这样,博主被前来的人影拽着胳膊带回了洞里,一起被关着。 解昭文仔仔细细地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对方毫无反应。 这个博主是一个年轻的小男生,矮矮小小的,看起来非常的精炼。 她之前刷过他的视频,视频里面表现的非常机敏,完全不是像现在这种痴呆的状态。 解昭文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早知道就把他放到百里玉祁那儿了,他应该知道怎么解决这个状态。 她看着门口两位无脸守卫,对方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望来,她思考几秒,最终放弃跟百里玉祁隔空喊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老妪已经第四次路过这个牢房了。 解昭文能感觉到它在等着什么,对方来来回回地在山洞口和平台高台上转悠。 高台上前几分钟出现了几个人影,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隔着太远,只能看见他们在上面用手指在地面画东西,没有颜料,却让空气泛起不自然的波纹。 解昭文忍无可忍扒在栏杆上冲百里玉祁喊话:“你们还好吗?没什么大碍吧?” 钟舜回应:“没事,就是有点饿。” “老板呢?” “他睡着了。” ...... 不愧是老板,在这种危机时刻都能睡得着。 但确实他们已经进来够久的,解昭文算了一下,至少一天以上是有的。 人在饥饿环境下能撑7至10天,他们必须得尽快出去。 解昭文原本因为红光缓解的饥饿感又慢慢的袭来,她的胃现在一抽一抽的。 因为太久没有睡眠,眼眶也发红。 饥饿感困倦感慢慢地席卷着解昭文的神经。干裂的嘴唇和灼热的眼眶都在抗议。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24小时不睡觉,加上神经高度紧绷,确实有点不太撑得住。 想到隔壁的百里玉祁已经入睡,再扫视了一圈外面,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沉重的眼皮缓缓磕上。解昭文在强烈的困倦感中进入了一段极不安稳的睡眠。 她梦见......一个跟她穿着同样拼接服饰和古怪的女人,站在高台上,她的四周围满了人。 下一瞬间,周边的人最终开始吟唱出声,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语言。女人的身上开始出现符文篆刻的样式,隐隐在黑暗中发光。 女人抱住自己的脸,像是有东西在身上燃烧,滋滋作响,颤抖的步伐,想要离开。 ...... 解昭文“刷”的一下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感觉不是什么好梦。 她挠了挠头,想要把头上的骨冠取下,思考了片刻还是没有这样做。 解昭文冷汗浸透后背。高台上,黑影们仍在不知疲倦地勾画着。 联想到做梦梦见的场景,解昭文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撇了一眼从被带上来就一直在边上睁着眼睛的博主,对方一开始只是空洞的望着眼前的空地。 黑暗的环境中看不真切。 他......现在好像在盯她。 第二十四章 给神女献祭咯 解昭文一骨碌爬起来,冲上去。 扒着对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是的,他好像恢复了一点点意识,眼珠子在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你还好吗?现在能想起自己是谁吗?”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又摆弄了一会儿,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她泄气似的坐在了地上。 隔壁牢房中响起百里玉祁的声音:“解昭文。” 她应声走向门口,跟百里玉祁隔空喊话。把脸贴在栏杆上,尽力地向那边伸去。 高台上面的人已经准备完毕,整齐地站在两旁,就像是梦里的场景一样。 解昭文手不禁摸上了背后的短刃。 鬼魅般的人影又出现了,老妪再次来到牢房门外。守卫感应到,抬手将牢房门打开。 解昭文深吸两口气,在老妪踏进房间的一瞬间,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黑水咕噜咕噜地冒出,诡异的是它却没有消散,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无脸的面孔转悠着,最终面对着她。 解昭文呼吸停止了一瞬。她一把将小黄衣扛在肩上,直接冲了出去。 就像是孙悟空扛着他的金箍棒一样,小黄衣跟围脖似的挂在了肩上,双手空出。 这小子又细又小的,跟猴子一样,现在又没有意识,希望他醒过来之后不会怪她。 解昭文两腿一蹬冲出牢房门,把短刃插在泥土上,扒着悬崖的壁爬到了隔壁牢房。 她双腿蹬在栏杆上,像壁虎一样对着牢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嗨。”正打算抬手砍掉栅栏进去。 百里玉琪手搭在栏杆上,向后一拉,门开了。 合着你们俩能出来!干嘛在里面待着? 解昭文连带着瘦猴一样的小黄衣在地上打了一个咕噜,滚进了洞里。 洞口开始聚集人影,跟老鼠一样趴在墙面上,向洞口伸出脑袋。 解昭文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怪渗人的。 她紧急抬头看了一眼百里玉祁。 对方一抬手,几张符纸炸现在洞口,隔绝了外面的人影。 人影撞击在符纸造就的虚空金光上,冲过来一个,弹走一个,还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黑水在洞口炸裂。 解昭文简短地告诉了百里玉祁自己做梦的内容:“这个高台应该是个祭台,你有看到他们在上面画的东西吗?” “看到了,类似于维持之类的。” “维持?什么意思?”她皱眉。 “嗯,不知道啊。”对方懒散地靠在墙上,“一切都只是推测。” “你可能是祭品。”说着,他朝解昭文扯出一抹笑,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 解昭文呼了一口气,把小黄丢给钟舜。 “等会儿你就带着他,他是我们的客户,一定要带出去。”然后掀起眼皮,略带严肃地看着百里玉祁。 “我们已经将这附近全部找遍了,没有出去的办法。对吧?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说着,她念出了一段极不靠谱的话。 “我们的计划是——走一步看一步。” 钟舜在后面都惊呆了,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成计划? 结果一旁的百里玉祁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看不懂他们的符文,只能看个大概。他们描绘的内容不在任何书里出现过。” 解昭文沉思了两秒。“如果是维持的话,如果被破坏了,那会怎么样?” 两人对视着,解昭文能在百里玉祁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突然两人都笑了,笑得比反派还反派。 百里玉祁伸手打了个响指,门口的符纸破了。 人影冲进来,将解昭文向后拉去。 钟舜还不清楚状况,发出“诶?诶?”的声音,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解昭文要这么主动地被他们带走。 解昭文走之前对着百里玉祁勾起嘴角,缓慢地念了一句口型。 让我们把这里掀得天翻地覆吧。 她被拉到了高台上。 就像梦里出现的一样,身旁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影,在她周边吟唱着听不懂的语言,缓慢地跪下。 她都不禁要怀疑自己做的梦是不是预知梦了,可惜梦里的人看不清人脸。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开始浮现红光,就像是字慢慢地隐现在了环境中。 刚刚人影手绘的那些字符缓慢地在地上呈现。 百里玉祁跟钟舜被绑了起来,连带着小黄一起。它们似乎知道牢房关不住他俩。 高台中央,暗红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顺着地面爬向解昭文的脚踝。 人影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钻动。 她的皮肤开始刺痛。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缓缓托起。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光。符文爬上她的手臂,像锁链般收紧,皮肤下浮现出同样的血色纹路。 人影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发出嘶哑的、非人的声音。 高台震动,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汇聚成扭曲的图案。 解昭文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离,猜对了,她真的是祭品,虽然不知道献祭的是什么。 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真的选对祭品了吗?” 高台上的红光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咽喉。 人影的吟唱声戛然而止,无数张无脸的面孔齐刷刷转向解昭文。 她嗤笑一声,右手反握短刃,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胳膊一划。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寻常的红,而是泛着暗金色的流光。 血珠溅落在符文上,发出“滋滋”白烟。人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像被烫伤的野兽般后退。 解昭文踉跄半步,却死死咬着牙,伸手蘸着血,在原本的符文上狠狠划下一笔—— “你们不是要‘维持’吗?”她喘息着,指尖的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我偏要……改写它!” 血珠滴落处,地面开始皲裂。原本规整的符文被她硬生生涂改,在上面写下一个巨大的“操”字。 写完还特别拽地竖起中指对着最近的老妪。 对方没有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生气,并且是气炸了。 红光骤然暴涨,吟唱的声音渐响,人影似乎没想到这次的祭品如此不一样。 解昭文咬着牙,还不够,还不够。 她眼眶发红,抬手掀掉头顶的骨冠,再次抬手举起短刃。 这一次,对准的是自己的颈动脉。 第二十五章 老板一笑,生死难料 解昭文已经神志不清了,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留下唯一的印象。 血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血。 她抬手就将短刃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寒光闪过的瞬间,一只大手握住了她手里的短刃。短刃轻松地划破对方的掌心,鲜血直接滴在了地上。 百里玉祁在解昭文身旁单膝跪地,死死握住了她高举起的短刃,另一只手勾上了她的脖子,将解昭文缓缓摁进了自己的怀里。 像是哄小孩儿一般,他拍了拍解昭文的头。 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在她的耳边环绕:“好了,没事了。” 他手掌顺着刀刃向下滑,握住了解昭文的手。 两人鲜血混在一起,他将解昭文的指尖一根根抠开,把短刃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解昭文呆愣地睁着发红的眼睛,耳边是凌乱的声音和人影的念咒声。 百里玉祁的安抚就像是一道清泉,渐渐平复了她的失控,她懵懂地任由对方的动作。 带着烟味的男人微微抬头,环视了周边一圈的人影。 人影看着他的闯入,从匍匐的姿态渐渐站起身,开始向他们靠拢。 他凑在解昭文的耳边轻声道:“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百里玉祁单手抱起解昭文,样子非常轻松。 他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却丝毫不显紧绷,反而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解昭文双眼睁着,但空洞的目光像是失去了意识,腰被他稳稳托住,整个人几乎悬空,只有肩背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她的衣摆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百里玉祁笑了一声:“这丑衣服快别穿了。” 说着轻巧将她身上那件颜色各异的破大衣丢在地上,边上老妪彻底暴走,尖叫着冲上前。 百里玉祁另一只手上握着短刃,将它轻轻插回解昭文的刀鞘。 用手上滴下的血在地面的符上狠狠一划,非常流畅地写下一道新的符。 老妪没能靠近,站立的人影吟诵声也突然暂停,脑袋发出了“咯咯哒哒”的声音。 最外圈的人影“砰”的一声,脑子突然爆开,像是爆炸的气球。 他改写了地上的符,刚刚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观察,就是在想着如何逆转。 虽然这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但没关系,照样可以让他们全部崩塌。 头顶的山洞开始掉渣,地面发出剧烈的轰鸣声,一道裂缝从上至下贯穿了高台。 仿佛地底深处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穹顶的岩层寸寸皲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烟。 “轰——!”一声巨响,支撑洞窟的岩柱轰然断裂,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沙土砸落。 钟舜猛地后退一步,碎石擦着他的衣角滚落,烟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百里玉祁在高台上一手捏爆一个脑袋,扬声对着钟舜喊:“走。” 钟舜扛着小黄风似的向外,两队人马疯狂向外跑去。 身后是无脸的人影,向前伸着手,嘴里已经不再是咒声,而是凄厉的嘶吼。 “去隧道!”百里玉祁高声喊道。 黑暗的溶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足在石壁上爬行。 起初只是零星的脚步声,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咯咯……咯咯……” 诡异的关节摩擦声在洞穴中回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扭曲着肢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钟舜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惨白的无脸人影,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他们爬行。 它们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四肢反关节着地,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 更可怕的是,它们移动时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皮肉与岩石摩擦的黏腻声响。 “别回头,跑。”百里玉祁在他身后低喝一声,抱着解昭文加速冲刺。 身后的人影突然集体仰起头,发出尖锐的啸叫。 紧接着,它们齐刷刷地扑了上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百里玉祁左手稳稳抱着解昭文,右手金光一闪,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 第一只无脸人影扑来的瞬间,他手腕一翻。 “嚓——” 怪物的头颅应声飞起,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黑雾般的浊气嘶嘶溢出。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出弧线,还未落地,百里玉祁已经旋身错步,刀锋顺势横斩,将另一只扑来的人影当胸劈开。 解昭文在他臂弯中微微晃动,空洞的目光呆愣地看着一切,意识在渐渐回笼。 “抱紧。”他突然低语,解昭文听话地攥住他的衣服。 突然轰的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隧道内炸开。 钟舜只觉得脚下一空,地面竟在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鸿沟。他本能地向前扑去,堪堪抓住对岸的岩壁边缘。 “老大!”钟舜回头。 就在他身后三步之遥,整段洞顶轰然坍塌,瞬间在百里玉祁和解昭文面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石墙。 “哗啦啦——” 碎石如暴雨般持续坠落,钟舜不得不连连后退。 尘埃弥漫中,乱石堆彻底阻断了通道,将两队人马硬生生隔在两端。 那些被甩在崩塌区的无脸人影,此刻正从烟尘中扭曲爬出。 钟舜能清晰听到利爪刮擦石壁的声响,听到它们兴奋的“咯咯”声越来越近。 而石墙另一侧,崩塌仍在继续。 “走……”石墙对面突然传来百里玉祁的嗓音,声音穿透乱石传来,“带那个小瘦猴子进铁轨,去其他站台。” 钟舜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听爸妈话听哥哥话,现在也听百里玉祁的话,说到底是个好孩子。 百里玉祁话音刚落,钟舜就不疑有他,背着小黄衣向外接着跑去。 …… 就在巨石即将砸向两人的刹那,百里玉祁耳尖微动——他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如同冰层碎裂的“咔咔”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第二十六章 老板别扭的夸奖 砸落的巨石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像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轰然向两侧分开。 尘烟弥漫中,一条幽深的岔路显现,岩壁上布满荧光苔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青绿色。 百里玉祁足尖轻点落地的碎石,借力旋身冲入新出现的通道。 身后传来山体继续崩塌的闷响,但那些坠落的岩石却像长了眼睛,恰好封死了他们身后的路,将追来的无脸人影阻隔在外。 解昭文在颠簸中勉强睁眼,看见这条突然出现的隧道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符咒。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时明时暗,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们的经过而流动。 解昭文大喘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明。 百里玉祁看了她两眼,将她放回地上。 她小声地念了句“谢谢”,落地的时候身形晃了晃,手不小心碰到了地面上的纹路。 一时间,由她手触碰的地方发出幽幽的荧光,符文向深处延伸过去。 他俩相视了一眼。百里玉祁垂眸看着她:“能自己走吗?” 解昭文活动一下手脚,对着他肯定的点头。 百里玉祁手上握着他的剑,走在解昭文的后方。 两人距离很近,这样不管前后哪里有危险,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出手。 悠长的小道里只有他俩的呼吸声以及脚步声,符文的光线一路向前蜿蜒,面前的视线逐渐开朗。 解昭文猛地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场景。 不由得向后一顿,撞到百里玉祁身上,对方扶住她的肩膀。 面前的光线灰暗,除了符文发出幽幽的光线,再没有其他的亮光。 百里玉祁也注意到了,前方……好像是一具骷髅。 他伸手一张,燃烧的符纸在他手心缓缓升起。 面前的场景清晰地展现在两人面前。不大不小的洞窟里,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骷髅架子。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踏了一步,俯身弯腰开始检查起这些白骨。 “全部都是女性。”百里玉祁伸手翻看了一下,得出这一句结论。 解昭文眼睛一眯,从骷髅缝中扯出一张破布。 这件衣服跟无脸人往她身上披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是说同一件,而是相同的由各种破布缝制而成。 解昭文端详了一下,手里摩挲着那块大衣,像是由不同的人的衣服上剪下来一块缝制。 耳边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布料应声撕裂。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百里玉祁已经把自己的袖子撕成几条布带,结实的手臂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血管隐约可见。 “手。”他言简意赅,语气懒懒的。 解昭文下意识伸出手,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放得极轻。 他低头时,碎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但解昭文仍能看清他的眼神——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布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三两下就缠好伤口,最后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他松开手,抬眼瞥她。 解昭文低头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又瞄了眼他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衬衫,忍不住嘀咕:“你这衣服……” “怎么?” “最新流行的秀场风就是这样的。”她暗自发笑。 下一瞬间,一只手拿着布条就伸在她的眼下。 百里玉祁坦露自己手心的伤口:“该你了。” 解昭文一愣,不好意思地接过布条,一边念着“对不起”,一边低头给他包扎。 百里玉祁盯着她给自己包扎得歪歪扭扭,憋住吐槽欲望,呼出一口气:“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又憋出一句,“下次要先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前面。你死了我可没办法跟解家交代。” 解昭文听着,随意地答应下来,转身又去查看一旁的骨堆。 百里玉祁微微偏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总觉得她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野一点,莽撞的,大胆的。 他顶了顶腮帮子,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瞄了一眼这封闭的环境,最后又认命地塞了回去。 “他们都是祭品。”解昭文突然没头没脑地这样来了一句。 百里玉祁顺着她的手望去。 “我也是祭品。”她黑玻璃似的眼珠子望向百里玉祁,面色平静,就像是在说其他人。“你在地上画了什么符?爆炸?” “不是,是逆转。”百里玉祁走过来,蹲在她边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得此得出结论,他们的献祭是在维持这个世界的运作?不然怎么解释逆转之后的坍塌?” “嗯。”百里玉祁随意地应了一声,认可她的话,手底下还在翻着这堆骨堆,“还有一个问题,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可没传出那么多失踪的案例。” “不知道啊。”解昭文在他身旁蹲着。两人面前是幽幽的火光。 话毕,双方对视了一眼。百里玉祁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好奇。 “你不害怕吗?正常人应该觉得有恐惧。”他缓缓吐出自己疑惑多久的问题。 解昭文愣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白骨上。白花花的骨头,错乱地摆着。 白骨堆积得很高。有些骨头表面布满裂痕,像是被暴力折断的。偶尔能看见几颗牙齿散落在骨堆缝隙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黄。 “我不知道。可能我不是正常人。”扭头望了一眼百里玉祁,“你不也是没害怕。” 对方笑了一声:“我从小就接受训练。”说完挑眉上下扫视了一圈解昭文,用眼神说她是小菜鸟,随即叼上一根没点燃的烟,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去找源头吧。” “刚才的溶洞里应该有他们祭拜的东西。不会太远。可能只有将它解决了,我们才能出去。” 解昭文沉默地走在他的身前。对啊,为什么不害怕呢? 其实应该是会害怕的。在面对无数触手和无脸人的时候,她是会心悸的,但是为什么刚刚在面对一堆正常的尸骨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呢? 没等她想出结论,眼前出现了大问题。 前方隧道出口传来“咔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齿轮开始转动。 原本坍塌的碎石竟然诡异地颤动起来,细小的石子违反重力地向上漂浮。砸落的巨石像被倒放的录像般,一块块从地面升起,翻滚着回到原本的位置。 第二十七章 神像再现 “这个世界正在自我修复中,面前的一切都在回归坍塌之前的样子。” 看来百里玉祁的符并不足以让他们完全逆转。 走出溶洞口,没有无脸人追捕的身影。 百里玉祁从后头一把捞起了解昭文,单手扛着她。 解昭文一个不稳,身体向下一倾,肚子抵住了他的肩膀,一抖,感觉自己的胃本就没有什么食物,这样一颠簸,差点就吐出胆汁来,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百里玉祁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边跟她解释:“得再快点,在完全修复之前找到源头。” “这里的运作方式和术都在我的知识体系外。” 解昭文看着不断向后划过的溶洞石壁,拍了拍手底下的肩膀:“没关系,出去之后我跟你一起练。” 得到的回应是对方笑了一声,身下胸膛微微震动。 百里玉祁扛着她重新回到了高台溶洞。 诡异的是这里一个无脸人影都没有,就像是他们刚刚遇到的都不存在一样。 溶洞已经逐渐恢复完毕,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石还飘在半空中向原位飞去。 解昭文被放下时伸手一抓,握住了一颗半空中的石子。 石子在她手中震动了两下,以极大的力气挣脱了她的手,回到了原本存在的位置。 百里玉祁两脚一蹬,轻松上了高台。 解昭文在台下看着他,认命的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索性高台并没有特别高。 上头男人探出头:“差点忘了你不会这招。” 解昭文又跟麻袋一样被扛上去。 她沿着符文的纹路在地上寻找着,走了两圈没有发现异样。 再左右看了看,跟着记忆中走到了她梦中女人的位置,以及她先前跪拜的地方。 短刃向下猛插进去,尖锐的短刃轻松插进泥土。 她抬手又往下插了一下,突然发出一声“叮”——短刃插到了坚硬的物体。 “有东西。”她侧了一下脸,唤来百里玉祁。 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趴着,短刃被她当成铲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在地上挖着,很快挖出一个小洞。 不得不说淑芬做的器物质量真的很好,正常的刀刃被当成铲子这样使,早就卷曲变形了,但她的短刃没有,通体锃亮,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光。 坚硬物体渐渐露出,解昭文手下动作一顿。 百里玉祁走到她身边蹲下:“神像。” 这个普通的脑袋他已经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洪兴厂,第二次是在周家。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解昭文抬眼瞟了一下百里玉祁的表情,对方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住了神像的头部,将神像连根从地上拔起。 他们脚底下的高台随着这个动作开始裂出大缝,由解昭文挖的洞向外扩展,宛如蛛网一般。 一瞬间,高台轰然倒下。 扬起的尘土中,百里玉祁抱着解昭文,解昭文怀里抱着神像,两人从容向溶洞外走出。 “这个到底是什么?”解昭文疑惑提出。 “如果知道是什么就好办了,问题就是不知道。”百里玉祁偏头思考两秒。 最近出现的事情很诡异,他从事这么多年,虽然遇到过怪事,但是这样的连环怪事还是第一次见。 身后除了地动山摇,一系列的白色人影从墙面诡异钻出。 解昭文倒吸一口冷气,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原来是休眠了。 它们从墙上钻出,身上已经没有了各色的衣服,如果说之前像是丧尸,那现在就像是无脸异形。 “老板,我自己跑。” “你不够快。”百里玉祁嘴角扯了扯。 解昭文又向后看了一眼,嘶吼的鬼怪张着尖厉的牙齿在她背后。 立刻收回刚才的话,抽出一把短刃拿在手中,对着扑上前来即将接触百里玉祁后背的人影一刀砍去。 速度不够,辅助来凑。 百里玉祁的记忆很好,很快就脱离了隧道溶洞,来到站台边上。 钟舜在站台边背着小黄,左右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很长时间,那些人影自从坍塌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像黑水一样化在了地上和墙上。 他知道老大让他进入隧道,但实在是放心不下,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去看一眼,思考着要如何安顿身边的雇主。 没想到百里玉祁就这么扛着解昭文出现在了面前。 他面上一惊,欣喜地喊着:“老大,你们来了!” 随即又被他身后的一众鬼怪以及尘烟震撼到。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同时朝他挥手:“走!走!” 他“嗷”的一声背着小黄,一起冲进了隧道。 三人加一昏迷博主向前跑去,隧道里黑洞洞的。 解昭文的手电筒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百里玉祁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伸出了符纸。 几道明火在他们身边跟随,就像是鬼火一般,照亮了他们周身的环境。后面依旧是疯狂追随的无脸人。 隧道又黑又长,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钟舜心中一喜,随即踏出洞口。 瞬间心情就像是被泡在冰块中,失望如潮水一般袭来——他们回到了原点。 头顶摇摇欲坠的石块在告诉他们,这是刚刚踏过的方向。 隧道有两头,百里玉祁脚下一转,向另一头跑去,整个溶洞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他不禁暗骂了一声。 解昭文怀里抱着神像,拍了拍他的手臂:“等等,我下来。” 虽然没解释为什么,但百里玉祁依旧照做。 身后的厉鬼渐渐变得越来越少,他们像是脚下拥有另一个时空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化成黑水,消失在墙面、地面。 解昭文手持短刃,身体擦过钟舜的肩膀,向反方向跑去,迎面迎上无脸人。 手起刀落,但没能砍掉无脸人的脑袋。 钟舜会意,提着拳头就上前将面前的人脑袋干爆。 “咕噜”几声在地上化成黑水。 解昭文一脚踩了上去,半只脚陷在黑水中。 她仰头看着边上的百里玉祁,用眼神示意“这里,这里可以出去。” 钟舜和百里玉祁秒懂,两人开始大杀四方。 一炷香的时间后,跟在他们后面所有的无脸鬼都被杀光。 地上的黑水正在慢慢消失,解昭文将手插在里面,确实穿透了岩石,没有疼痛感,没有异样。 “走吗?”她站在百里玉祁身边询问。 百里玉祁嘴上叼着半截烟,呼出一口气,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看来是没有办法了,所有的通道几乎都走遍了。走吧。” 第二十八章 她自己的脸 说着他率先踏进了黑水中,整个人陷在里面仿佛被吞噬了一样。 解昭文不疑有他,在他消失的瞬间拽着他的衣角也进去了。 钟舜马上理解过来——万一被传送到其他地方就不好了,他也马上冲上前拽着解昭文的胳膊,学着她的样子陷了进去。 谁都没有想到这里会是出去的地方。这些黑水在刚遇见的时候甚至还有腐蚀性,钟舜的胳膊上甚至还有当时留下的伤疤。 当双脚再次踏在平整的地面上而不是泥土地的时候,解昭文松了一口气,看来赌对了。 百里玉祁比她先一步。 解昭文冲上前掰着他的脑袋,想检查他是真是假。 男人面无表情,重新掏了一根烟出来,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然后开始了漫长的不眨眼过程。 好了好了,不用验了。解昭文手一松,转头去找钟舜。 钟舜背上背着小黄,小黄依旧没有意识。 她朝钟舜试探性地说出:“脆嘴,打烂他的果。” 钟舜眉毛都不情不愿地动了动,但知道她的意思。 将那句无厘头的话说出:“皇上,你害得臣妾好惨啊。” 变声期的男生嗓音本来就跟鸭子一样,他现在声音夹得细细的,属实是不太好听。 “噗——”瞬间逗笑了不远处的百里玉祁。他捂着脸几乎要笑倒在地上,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 钟舜脸涨得通红,耳尖红着直接顺到了脖子。抬手捂住眼睛,不敢想他在老大心中的形象会毁成什么样,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给解昭文好看,让她知道他可是很强的。 解昭文嘴角扯了扯,真是效果群拔。 收回笑意环绕了一圈环境,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地铁站。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机控室,正中央的桌子上还摆着他们之前找出的那本册子,上面写着“白日乡站”。 很好,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百里玉祁自从回到了这个站台,就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看到“白日乡”几个字,他缓缓皱了一下眉头。 有点耳熟这个名字,但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地铁也坐过好多趟了,这座城市里没有这个站点。 他歪了歪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走吧,回隧道吧。” 也不算完全的无用功,至少现在人齐了,而不是一开始的走散状态。 说着他拿起了架子上仅剩的几个手电筒。 解昭文瞥了他一眼,他也瞥了回去:“用符纸很伤精力的。” 解昭文心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光凭眼神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合理怀疑老板是有读心术,以后心里骂老板大傻x也得小心点了。 几个人就这么重新踏上了寻找出口的道路。 神像依旧在解昭文的怀里抱着,她觉得既然自己吞下黑石并且无伤,多少是带一点压制性的存在。 一道念头冒出——难道说我其实本质上也是一种神像?这样想着吓了自己一跳,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重新回到隧道,开始向希望站前进。 隧道里乌漆麻黑的,解昭文抱着神像,突然听到了一声极低的“过来”。 她怔然了一下,脚步一顿。 百里玉祁敏锐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目光扫向百里玉祁的眼神:“有人说话。” 她手指不禁紧紧扣住神像,用力到指尖都发白。 完蛋玩意是你在说话吧...... 百里玉祁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两眼,手指间变换出一张符纸贴在神像的头上。 解昭文呼了一口气,低声念了句“谢谢”。 应该没有事了......当时在周家的时候也是贴了符纸。 她手摸上自己耳垂的器,已经有了淑芬的加持,怎么还能听见说话? 气氛一时冷下来,各有各的心思。一路上几个人都无言,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但很奇怪,他们走了将近得有一个多小时,一直没有发现出口的存在,并且没有任何的亮光。 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向后退也不是,向前走也没有出口。 异变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只手恍惚间握住了解昭文的脚踝,她猛地一跳,反手抽出短刃插进手中。手指扭曲了一下,随即松开。 在这场黑暗中,越来越多的手突然出现从墙壁中,就像是那些无脸人追了过来一样。 但仅仅只是手,没有完整的身影。整个隧道里前前后后布满了手,就像是枝丫一样在尽头晃动。 百里玉祁抽出自己的剑,格挡开向他攻击的手。钟舜也在不停地躲闪,场面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百里玉祁解决掉最后一个手掌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手电筒灭了。 光线闪烁了几下再次亮起。 解昭文不见了,连带着她怀里的神像也不见了。 ...... 她面前一黑就出现在了这个新的地方,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脚底下突然出现了黑水,将她传送到了这里。 面前是一个封闭的窑洞,极窄,像是棺材一样将她整个人压着,她只能跪在地上前进。 手电筒光束前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张脸,解昭文身子一歪,忍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 不禁联想到在一开始高台前遇到的那个无脸人,那个时候还不那么像她,现在除了那空洞的眼神以外,简直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人影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欲望。 两者就这么僵持着。 突然人影说话了,说的也不是古老的语言,就是普通话。 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曲着身体,指尖微微抬起,指向解昭文怀里的神像:“给我。” 解昭文当然不可能给它,抱紧神像向后退了几步,但因为隧道实在过于狭窄,她只能极其别扭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向后退。 解昭文没有理它,甚至没有出声。 人影表情看起来有些愤怒,它向前爬了两步,惨白的脸“刷”地出现在解昭文的面前,重复念着:“给我。” 然后它伸出指尖就要抢夺解昭文怀里的神像。 隧道里过于狭窄,连短刃都拔不出。解昭文反手勾着背后的短刃勉强刺了一刀,尖锐地划破了人影的脸颊。 这一下人影瞬间愤怒,它的表情扭曲,冲上来拽着解昭文怀里的神像。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僵持着,手中隐隐发力。 这坚实的神像在淑芬分解时,为了不让魇流出,她处理得非常小心,几乎花了一整晚才将神像撬开一条缝。 他们现在如此暴力的抢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黑烟从神像头部冒起——神像裂开了。 第二十九章 把老板骑走了 黑色雾气向上飘散。一缕缕黑烟竟向着她面前的人影飘去。 那人影吸收了黑雾,身体开始颤抖,止不住地翻白眼。 “轰”的一声,四周土堆里突然无数青灰手臂破土而出,朝她们袭来,想要争夺神像。 解昭文手指死死扣着神像,指甲缝里渗出鲜红血丝。 “咔嚓”一声,神像碎裂了。 那些竖直的手臂同时发力,神像瞬间四分五裂。 一块冒着黑雾的黑石从中咕噜噜滚出,在地上不停翻滚。 对面人影眼疾手快,丢下手中碎片就要去抓那块黑石。 “咔嚓”一声脆响,人影的一只手肘应声断裂。 解昭文手持短刃,一刀斩断对方的双手,飞快地抢回黑石。 她捡起黑石就拼命向后爬去,手肘和膝盖都磨出了鲜血。 人影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尖叫着朝解昭文扑来。它一把抓住解昭文的脚踝。地上那些手臂也一只只朝她伸来,相继扣住她的手腕、膝盖,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解昭文看着逼近的“另一个自己”,眼中只剩下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 下一秒,她的喉咙被狠狠掐住。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 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却被那些鬼手牢牢制住。 那些惨白的手正在掰她的手指,想要抢走黑石。 解昭文眼眶通红,眼中血丝迸裂。 她用尽全力抬起握着黑石的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发力扯断缠在胳膊的鬼手,硬生生将对方拽断。 在对面那个“自己”惊恐的目光中,将黑石塞进了嘴里。 那个“她”疯狂地抠着她的下巴想要阻止,黑石入口即化。 解昭文睁大双眼完全失去了意识,眼角流出鲜血。血管里发出“滋滋”声响,仿佛在燃烧。 一道强大的冲击波震开身上的人影,那影子像是被无形之力扭曲,整个手肘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骨头全碎了。 隧道里突然陷入死寂。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解昭文倒在这狭长的空间里,失去了知觉。 ...... 两分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呼气声。脸上还沾着血迹,脖子上紫黑的指痕隐隐作痛。 她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稍作思考后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着将地上神像的碎片一一捡起塞进口袋。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摩挲。 突然,一道巨大裂缝在她指尖下裂开。她一边咳嗽,一边感受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整个山洞轰然坍塌,她整个人向下坠去。 尘土飞扬中,“砰”的一声闷响,解昭文混着沙石重重摔在地上。 背后被一根冰冷坚硬的铁器狠狠硌到脊柱,痛得她蜷缩成一团。 缓了好久才勉强站起来,用手在背后摸索了一会儿,啊,是铁轨啊。 视线渐渐适应黑暗。她靠在墙边咳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全身疼得直抽气,双腿不停发抖。咬着牙缓了缓,还是强迫自己站起来。 必须尽快找到老板他们...吞下黑石后,这个世界好像要崩溃了。 刚站起身,就感到地面又开始震颤。 略一思索,她决定继续向前。反正就这么大地方,实在不行再折返。 肺部火辣辣地疼,解昭文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气,靠在墙上不住咳嗽。 ...... 十几分钟后,依然看不到出口。但她不敢停下,始终记得上次和百里玉祁在隧道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经历。 又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听到脚步声靠近。 解昭文一怔,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哦,还有矮的身后的那件小黄衣,实在是很扎眼。 一团浮火突然在面前亮起。突然刺眼的光芒让人不适应,解昭文眯着一只眼睛,睁开模糊地向前望了一眼。 百里玉祁站在三步之外没再靠近。思考两秒,估计是老板在担心她是假的吧... 哑着嗓子喊了声:“老板......” 百里玉祁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浑身是伤,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掐痕,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只看了一眼,他走上前将解昭文打横抱起,轻声道:“辛苦了。” 解昭文靠在他肩上,苦笑道:“不辛苦,命苦。” 百里玉祁应声一笑:“还能开玩笑,看来没事。” 解昭文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神像碎片,摸出神像的脑袋给百里玉祁看:“出现点意外。” 百里玉祁盯着她,立刻明白她又吞下了黑石。眉毛都快打结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不扣工资。” 听到这话,解昭文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太好了老板,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钟舜站在身边沉默地打量解昭文,看到百里玉祁确认他是真的之后,背着小黄凑过来:“刚才我们遇到个假的你,被老大一眼识破,直接一剑砍了脑袋。” “哇,这么厉害?不愧是老板啊!”听说闯了这么大祸还不扣工资,解昭文赶紧拍马屁。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谈话,前方一块巨石轰然坠落。 “前面塌了,”钟舜颠了颠背上的小黄,“这个世界要崩塌了。白日乡站过来的,看来前面就是希望站。” 解昭文没想到这几天,会被老板扛着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扛着她的男人人高马大的,总让人出现一种老板是网约车的错觉。 就在他们冲出隧道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列车鸣笛声和铁轨的咔嗒声。 几人奋力跳上站台,一辆崭新的地铁呼啸而过,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哔—哔—”两声,车门开启。 百里玉祁叹气:“走吧。” 车厢崭新明亮,顶灯闪烁。 “哔—哔—”,车门关闭,列车驶入隧道。 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进入地铁前的样子。 窗外广告牌陆续闪过。看样子很快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解昭文感觉体力正在恢复,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百里玉祁坐在旁边,她总能感觉到老板若有似无的目光向她投射来,看对方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处置她。 解昭文紧急扯了扯嘴角,虚假地笑着小声道:“老板,出去后能找人给我看看吗?总觉得吞的那东西不太对劲...” 百里玉祁嗤笑一声,挑眉看她:“现在知道怕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胆子倒是不小。” 第三十章 我们也是假的吗? 解昭文感觉一股暖流正在体内游走,伤口处发出诡异的“滋滋”声,白烟缭绕间,细小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角落里,穿着黄色外套的博主依然昏迷不醒。 钟舜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座椅上,轻轻摇晃:“醒醒?” 对方毫无反应,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百里玉祁蹲下身,熟练地翻开对方的眼睑,又检查了口腔。 “是活人,不是替身。”他皱眉道出结论,随即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啪”地拍在对方额头。 黑烟顿时从七窍中渗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昏迷者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 一旁的解昭文仰头靠在地铁座椅上,身上的伤口“滋滋”作响,说实在的有点痒,总忍不住想伸手去抠,她只好把食指搅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别扭的姿态。 她望着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灯,恍惚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老板,我现在这个状态还算是人吗?” 百里玉祁闻言转身,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 “心跳正常,体温正常。”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张嘴。” 待检查完毕,他挑眉道:“除了脑子不太正常,其他都很人类。” 解昭文勾勾嘴角,没有应话,她现在心情很沉重,虽然现在因为吞下黑石有了出去的突破口,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异变,如果完全被魇异化了,该怎么办? 她掀起眼皮望向百里玉祁的眼睛,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魇,失去意识。请你们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啧。”百里玉祁抬手拍拍她的脸,“少看点丧尸片。”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向窗外看去。 车厢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很快前方到站,蜂鸣声响起。 “哔哔——到站,白日乡站。” 百里玉祁暗骂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回头开始缓缓拉开向左右两侧的地铁门。 又循环到这儿了。 解昭文站起身,被百里玉祁抬手拦下,他挑着眉,磨了磨后牙槽:“接着坐,我倒要看看能到哪儿去。” “哔哔——”两声,地铁又开始向前,窗外的状态已经摇摇欲坠,不停地有巨石落下。 沉默,无尽的沉默袭来,除去沉默还有无尽的恐惧,像是被无形的双手扼住了喉咙。绝望感如潮水一般。 他们被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有了出去的希望,却又被无情的打碎。 百里玉祁抬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向上撩了一下,烦躁地揉了揉,目光沉沉地盯着玻璃窗外不断闪烁过的隧道。 解昭文同样盯着面前的玻璃窗,恍惚间,目光逐渐聚焦到玻璃反光上的自己的面孔。 她皱着眉盯了两秒,她长这样吗? 站起身向前走去,在玻璃面前仔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脑中闪烁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极快却没有抓住。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的盯着百里玉祁和钟舜,想在他们的脸上找出那么一丝不同。 “老板,你觉不觉得我有点奇怪。”她盯着百里玉祁的脸,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 百里玉祁仰头看着她,沉默的盯着她几秒,嗯了一声:“眼睛变小了。嘴巴之前也不长这样。” 他很快就意识到解昭文在说什么,走到玻璃面前仔细盯着自己的脸,边看边抬手搓了搓自己的眼角。 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痣,他自己没有发现。原本硬朗的五官因为这个痣开始变得柔和。 车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异化开始出现在自己身上时,恐惧逐渐蔓延了每一个人,从一节节的脊椎骨爬上了脑子。 解昭文坐在椅子上头脑中疯狂的运作,梳理着自己的头绪。 这个世界是镜像的一个里世界,他们在这里看到了与自己类似的人。 如果世界是不存在的,地铁是不存在的,那么他们是真的存在的吗? 就像是在镜子面前放镜子,镜子里会相互投射无数个镜子,延展出无限的空间。 同样的,人站在这两面镜子前,也会投射出无数个相同的人。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短刃的刀把。 百里玉祁瞬间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一个跨步冲上前抬手摁住了她的手腕。 解昭文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带着恐惧回望着他。 她喉咙中挤出一句低语:“老板,我真的是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哔哔”几声,地铁又到站了,电子机械的女生又重新想起:“希望站到了......” 解昭文觉得脑子被当头一棒敲醒,她反握住百里玉祁的手腕,抖着手说。这次是肯定句:“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两句话看似无厘头,但百里玉祁却听懂了。 钟舜在一旁探头探脑,他心情很沉重,玻璃前的自己面孔像又不那么像,有一种伪人感让他毛骨悚然。 就好像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复制品,可站在镜子面前的就是他呀。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也是复制品。 “再等等。”百里玉祁低沉的声音响起。 解昭文抖着手指,收回了手,空洞且麻木的等着下一站的到来。 无尽的循环几乎将她折磨疯了。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现在却又告诉她,这都是无用功和徒劳。 地铁门缓慢地关上,沉默的窒息感几乎蔓延在车厢中,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解昭文大喘了几口气,似乎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些。 一行人等着新的站点到来。 车厢冲刺地向前滑去。 解昭文依旧盯着玻璃窗上印着的脸,越发感觉陌生。这张脸就不像她自己的。 新的站点到了,电子机械女声重新响起。 车门再次打开。 “白日乡站到了。” 解昭文呼吸一滞,憋不住瞬间站起。百里玉祁单手摁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摁回了座位上。 她全身颤抖,僵硬的扭过头,对百里玉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要不我们下去吧?再找找其他地方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很冷静,面色凝重的盯着她几秒,缓慢且坚定的摇了摇头。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抚性的说道:“没办法的,外面都已经看过了。只有新出现的地铁没有坐过,再坐一站吧。” 解昭文深呼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眼神里瞬间带了几分决绝:“如果我们是假的,那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果我们是假的,那真的我们在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或者说,我们存在了就是真的呢?” 解昭文没有想到他会从这种角度进行剖析,一下子让她的心情好了几分。 本来还在思考着,如果她是假的,那是不是会面对到真的自己,可老板告诉她:我们的存在就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太哲学了,就有点像克隆羊,克隆了之后,并且把意识和记忆也传输到克隆体中,那这个新的克隆体能被称之为是独立的个体吗?还是说上一个个体的生命延续? 第三十一章 咵嚓一下头就掉下来了 车厢中又陷入深深的沉默。 钟舜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小黄博主躺在椅子上,呼吸逐渐平稳,面色也红润,却怎么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刚刚凑上前观察他的状态,发现他的五官正在渐渐消失,逐渐变成像是无脸人一样的存在。 惊呼声吸引来解昭文。 解昭文凑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躺椅上的小黄博主,对方正在逐渐变成无脸人的状态。 目光向旁边一瞥,看向了玻璃镜面上的自己,似乎也在隐隐向无脸人的方向发展。 她垂眸,手指默默地握紧了短刃的刀把。 可以了,现在已经可以证实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了。 他们全都不是实体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那些无脸人、复制品,还是这个车厢里的每一位,全部都是现实的投射。 知道这一点就很好办了。 她掂了掂手中的短刃,缓缓抬起手。 \"住手!\"钟舜的惊叫与利刃破空声同时响起。 刀尖没入咽喉的瞬间,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剧痛让解昭文眼前发黑……但是比起困在这里,这不算什么。 百里玉祁冲上前,双手按压住她的伤口。 解昭文张口“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抬手勉强掰开百里玉祁的手指,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说:“老板,我先实验一下,不会死的。你也看到了,我能愈合。” 百里玉祁眉头紧锁,面部表情格外凝重。 解昭文一只手抠开他的手掌,让鲜血逐渐流出,另一只手握着短刃,又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刀。 这下整个脖子的三分之二都被划开了,头只跟身体连着一点点的皮肉。 解昭文睁着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瞬间断气,双目灰暗失神。 百里玉祁狠锤了一下地铁的栏杆扶手,“砰”的一声,栏杆变形扭曲,整个倾倒。 这时,解昭文的身体竟然逐渐变得透明——没有变成黑水,也不像是普通的尸体,透明得像水,像果冻一样。 钟舜跪在她身边,颤抖着向她伸出手,五指从她的肩膀上穿过。 解昭文就这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百里玉祁抬手,面部表情带着阴戾,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钟舜坐在一旁,愣愣地问道:“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下一瞬间,地铁停运,“哔哔——”的电梯开门声混杂着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再次响起:“白里乡站到了。”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玉祁突然嗤笑一声,咧嘴捂住自己的脸,半根烟还叼在嘴上。 他笑了两声,放下手,从掌心抽出自己的剑,对着钟舜说:“你要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动手?哦,对,得先把他干掉。” 他指指躺椅上的小黄博主。 …… 嘈杂的声音进入解昭文的耳朵。地铁轰隆地穿过隧道,耳膜一股一股的,身旁是小孩对着妈妈的说话声,对面是商务大哥在小声打着电话。 解昭文头猛地往下一坠,睁开双眼。 她扶住把手,深吸一口气。眼前是正常的地铁光景,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影。 因为动作太大,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有人从手机上挪开目光,疑惑地抬头望着她。 解昭文跟他对视的瞬间僵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挪开双眼,但内心狂喜,回来了,太好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距离他们进地铁将近20分钟,但他们在里面至少待了得有5天。 对了……老板跟钟舜。 现在已经不是晚高峰时间,车厢里的人少了许多。 解昭文一边低声念着“不好意思”,一边向左右两边寻找。 在前方的角落里,百里玉祁斜倚在地铁冰凉的墙面上,一米九零的颀长身形在拥挤车厢里格外醒目。他双手抱胸,长腿随意交叠着,在偶尔晃动的车厢里纹丝不动,像柄入鞘的刀。 她不由得加快步伐向前挤去,想走到他的身边。 踏出去两步之后,面前的人动了。 额前发丝轻微晃动,睁开那双微挑的眼睛,隔着涌动的人潮,那双暗色眸子准确锁住她。 双方都没有说话,但解昭文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看来老板也回来了。 钟舜……钟舜。她扭头向其他地方寻找。 面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动了,走到对面车厢,从座椅上捞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是钟舜。 百里玉祁提着对方的衣领,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让钟舜展现在解昭文的面前。 这一动作像是把手下的人吓了一大跳,钟舜惊慌失措地扑腾,又在看清环境后戛然而止。 三个人就这么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解昭文笑笑,挤到百里玉祁的身边。 身边的低气压,即使她再迟钝,也能从对方的表情感受到身旁的人现在心情很不好。 男人手指不停地在兜里鼓捣烟盒,奈何是公共环境又抽不了烟。 解昭文知道自己做得太出格了,扯扯老板的衣角,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黄衣呢?出来了吗?” 百里玉祁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仰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有点像自家做错事的狗。 他这样想着,突然心情又好了不少。 “找找吧,现在再找肯定在地铁站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百里玉祁始终垂眸望着解昭文,看得她面上一僵,心虚地挪开视线。 面前的男人伸手把她的头重新摆正,直视她:“你胆子倒是挺大,敢自杀。什么都敢做,嗯?解昭文。” 尾调上扬的“嗯”让解昭文听得头皮发麻,低眉顺眼地表示自己错了。 随后又硬气地想起:都已经出来了,他凭什么批评她? 睁大眼睛,勇敢地直视自家老板:“虽然过程不对,但至少结果是对的吧。” 百里玉祁都要气笑了。 ...... 地铁到站,这次响起的电子声终于不再只是那两个站点了。 他拽着解昭文下了车,很严肃地站在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并不是在里世界呢?死了,那就是死了。” 解昭文低头,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确实过于鲁莽,没有再跟百里玉祁辩驳,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百里玉祁盯着她头顶的发卷,心里长叹一口气。 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得多看着她点。钟舜这种高中生都比她乖,她叛逆期是现在才开始吗? “小黄博主呢?” 钟舜领头,在男厕所最里的废弃隔间里找到了还在昏迷的小黄博主,非常熟练地将对方背了出来。 百里玉祁看了一眼,只是说道:“气血太虚了,没有抵御‘魇’的能力,回家躺几天就好了。” 第三十二章 捡到只咪咪~咪咪~ 委托就此结束,小黄博主被家里人接回去,在医院住了三天。 醒过来之后,就再也不干探险博主了,转行美食博主。 解昭文有一次无意刷手机,还刷到了他的视频。一边吃饭一边讲她在地铁站的经历。 他说自己好像是做梦了,磕磕绊绊地说也说不清。 任务结束后的几天都是休假。解昭文连公司都没有去,在家一直不停地睡觉,睡得天昏地暗。 ...... 百里玉祁叼着烟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一片昏暗,烟雾缭绕的。只有电脑的荧光惨白地照射在他的脸上。 他思考了一瞬,往搜索栏里输入了“百日乡站”和“希望站”两个词。 电脑界面跳转了一下,跳到了一个很老旧的市民网论坛,已经废弃了,没有人维护,最新的帖子是6年前的。现在用的都是市民网全新的论坛。 帖子记录着当时地铁还在建的时候,征集过民众想要给站点起的名字。 只举行了两次,十几个名字中首当其冲被选入的就一个是“白日乡站”,一个是“希望站”。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后续,帖子论坛被关闭,这两个名字也没有实际落地。 他叼着烟,手滑着鼠标向下扫去,点击跳转到旁边的相关链接。 6号线地铁刚开工时的一些宣传图,以及负责人员的照片合影。 百里玉祁滑动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点开了那张合照。目光扫过照片中的一个个人影,鼠标指针停留在站在第二排角落的男人。 戴着口罩和安全帽,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好像在周夫人家中的那张洪兴厂照片里有看到这个人的存在。 又点开了几个相关的论坛和新闻,没有找到其他的线索。 他猜测,里世界的投射就是因为这两个站台,当时被寄予了网友们的期许,所以其中只有两个站台和一个未完工的隧道。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拨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懒散的男声,似乎环境是在酒吧。 对面“喂”了两声之后,转身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玉祁?” 百里玉祁长话短说:“给你发了张照片,其中要查的人已经圈起来了,你尽力。” 对方点开手机中的照片,仔细看了一下,撇嘴开口:“2万。” “成交。”百里玉祁爽快地答应下来。 最后拜拜都不说了,很快把电话挂断。 对面男人还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结果没有回应。 安静了片刻拿下手机一看,百里玉祁已经把电话挂了,骂了几句“老狐狸”,生气转头又去厅内喝酒了。 ...... 解昭文在家里睡了三四天,头一直昏昏的。 最终是被饿醒的,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外卖软件,又没有什么想吃的。突然很想念街边上的炒面,不知道那家大叔还在不在那里摆摊。 她打着哈欠懒散地换上衣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烫。但也没太在意,随意趿了一双鞋子就下楼去觅食了。 八九点的夏日,空气中还带着燥热。有风吹过来摇晃着树枝,带来不少凉爽的感觉。 解昭文晃荡在街上,觉得自己的四肢重重的,头也不太抬得起来。 真有可能发烧了,等会儿得回去量个体温。 突然,面前的草丛堆里有什么东西在蛄蛹,发出了稀稀疏疏的声音。 解昭文脚步一顿,仔细眯瞪着眼睛向前看去。 草丛堆里钻出一个漆黑的身影,吓了她一跳。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是魇吧? 再一晃神,黑色的影子不见,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喵。”一只小黑猫夹着嗓子在她脚边打转。 解昭文一下心都化了,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 小猫蹭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头,又“喵”了一声。解昭文感觉手下的毛发触感湿漉漉的,借着路灯抬手一看,摸到了一手暗红色的鲜血。 她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皱着眉头仔细挑起小猫的头。 黑色的猫咪半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完全闭上。 因为是黑色的,所以不太容易看出,它整张脸上其实都是血。 解昭文吓坏了,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手底下的小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解昭文头痛地歪了歪脑袋,纠结着盯着猫头看了几分钟。钱包里的余额和小猫湿漉漉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拉锯,猫咪这期间不停地在她身边打转。 最终她在经过非常纠结的思考之后,长叹出一口气,抬手抱起小猫。 “小可怜,救救你吧。”接着掏出手机搜索离这最近的宠物医院,一边絮絮叨叨的:“虽然我刚打工,住的地方也破破的,跟着我也没有什么猫别墅。我最多一天给你开两根猫条,三天开一个罐头,多了没有的。” 说着又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发,不知道你这个是什么情况,治一下花个八九千,我真的得去小额贷了。” 小猫在她手里瘦瘦小小的一只,也不挣扎,仰着满脸的血,安静地听她说话。 解昭文低头跟它对视,思考了一下,挑起猫咪的脸给它拍了一张伤口的照片。 点开百里玉祁的对话框,打下:“老板能不能预支工资?”她咬着嘴唇纠结了半天,最后又把这句话删了。 天人交战在脑内疯狂地斗争了一会儿。 黑色的小人说“不可以发给老板,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这种资本家都是最坏的了,印象不好的话给你穿小鞋”。 白色的小人说“快发给他吧,工作那么辛苦,都是卖命的活。你又没有钱。老爹这个月已经给你打了一次零花钱了。毕业这么久了还要一直找家里要钱,你好意思吗?” 解昭文站在马路边疯狂摇头,把这些小人都甩出脑子。 最终认命的发出照片和预支工资的话。 没想到百里玉祁很快就回复:“你在哪家宠物医院?” 解昭文把正打算去的宠物医院地址转发给他,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向医院。 她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百里玉祁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他撇了一眼解昭文,主动开口解释道:“刚好在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 解昭文点点头,跟在他屁股后头带猫去检查。 第三十三章 野人时期高低得是个族长 检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小猫应该是受到了车祸。 左眼眼球裂了,需要进行摘除手术,下颌骨也有骨裂。 前期的体检加上手术,再加上后期的吊水养护,总共加在一起怎么样也得要八九千。 解昭文听到数字痛苦地龇了龇牙。 另一边,百里玉祁眼睛都不眨地抬手付了款。 猫猫很快被推进手术室。 等候期间,解昭文摸到百里玉祁的身边,尴尬地坐下:“老板,如果不能预支工资的话,这些钱能不能算我欠你的?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还你。” 百里玉祁正在手机上打字,听到她的话挪开视线,看向她:“不用,这猫我要养。预支工资不可以。” 事务所其实是有财务的,只是外包给别人进行计算。 他又说了几句什么,但解昭文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昏昏的,只能听见他那句“这猫我要养”。 她眯了眯眼睛,迷茫地看向自家老板:“你要养吗?” 老板带着点揶揄的表情看向她:“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真的能照顾好他吗?”说着抬手摸上了解昭文的额头。 他早就发现解昭文不对劲了,整张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抱猫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她跟猫一起出了车祸。 解昭文眯着眼睛,听见对面的男人轻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问医生:“手术大概要多久?”医生说了一个时间。 百里玉祁重新走过来,影子在解昭文的面前留下一道阴影:“走吧,带你去医院,这边还有好一会儿,等会儿再过来。” 解昭文就这么脑袋昏昏地坐上了百里玉祁的车,然后脑袋昏昏地被带去了医院。 等到挂上水坐在医院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百里玉祁递了一杯温水在她面前。解昭文接过抿了一口,忧郁地开口:“老板,我是不是跟博主一样体质很弱啊?” 百里玉祁蹲在她面前,挑着眉头,两手一摊:“你体质弱?你可是吞下了两颗不明石头的人,除了有点发烧以外,竟然没有其他的症状。” 说着,他点开工作群,淑芬往里面发了两张照片,分别是神像和黑石地。 百里玉祁点开淑芬的语音,往解昭文的耳边凑:“拆开了,是一颗超高浓度的魇,有点像是压缩饼干一样的存在,散开的话大概能布满整个足球场。” 解昭文额角一跳。这几天在家她除了睡觉就是睡觉,根本没有点开工作群看消息。 百里玉祁在她面前笑笑,声音懒懒的:“也不能算是不明的石头了,现在能确定你吞下的就是魇。你这身体可不弱,简直就是壮如牛。” 姬家那边暂为保管这颗超高浓度的魇石,把它放在封印的罐子中,以防魇鬼的四散。 至于解昭文,其实百里玉祁构想了好多想法。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解昭文身上没有魇的泄露,就好像她这个肉体将两颗超高浓度魇石给封印了一般。 他坐在解昭文身边,看着边上这个昏昏沉沉的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儿,笑了笑,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发掘。但是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解昭文靠在椅子上,脑子昏昏的,半睡不睡。 中途小猫的手术做完了,百里玉祁离开去看了一趟,然后又回来盯着她打点滴。 解昭文看着百里玉祁来回转悠的身影,觉得他就好像是幼儿园老师一样,管完这个还要管那个。 男人贴心地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瓶口已经扭开。 解昭文握在手里愣了一下,是温的。 “小猫手术顺利,住院观察一周应该就可以了。”他把手机递到解昭文面前,屏幕上是小猫麻醉还没过,躺在观察隔间里的样子,小小一只怪可怜的。 解昭文纠结开口:“老板,你真的要养吗?其实我可以……”她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边上高大的男人“呵”地笑了一声:“是的,我要养。你要是想看他,可以随时去我那看。” 解昭文不说话了。 按照条件来说,她肯定是比不上百里玉祁的。怎么说人家也是老板,小猫在他那吃的用的都会比在自己这儿好很多。 而且百里玉祁说得对,她真的不一定能照顾好它,可能猫猫生病了都看不出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妥协。 等自己什么时候有存款了,能够进行陪伴了,再考虑养小动物的事情,不然以她现在的条件确实也是折腾猫猫。 百里玉祁没有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以为她还会跟自己磨一会儿,一定要养这个猫。 他连坏处一二三条都在心里默默列好了,就打算打消她的念头。 没想到自己的员工这么明事理,都不用劝的,很快就答应了。 他坐在公共的铁椅子上,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单手撑着脑袋,低低的嗓音再次响起:“给你预约了一个全套体检,事务所报销,你不用担心。数据需要看一下,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真是个奇迹……” 解昭文歪了歪头,疑惑地开口:“我以为你们会用什么开天眼、算命的方法,竟然这么质朴吗?” 身旁的男人似乎被他的话逗笑,极轻地笑了一声:“要相信科学。” 点滴结束之后,百里玉祁又很负责任地把人送回了家。 解昭文躺在床上,脑子木木的,半边身子因为打点滴有一些发凉。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没见过谁家老板还会陪员工打点滴的,但这个工作的氛围确实不太一样,大家不像是员工或者是上下级,更像是……朋友。 …… 几天后,她的身体不适已经彻底好转,独自拿着百里玉祁给购买的体检套餐,去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 结果显示她分外的健康。 百里玉祁说对了,确实是壮如牛,全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所有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做腹腔ct的时候,第一次显像失败,第二次才成功,但也是正常。 解昭文拎着一大堆化验报告单和片子,脑子里回放着不想上班,磨蹭着回到了事务所。 等电梯期间,边上一个白胡子老头一直往她这边瞄。 老头看起来面色和善,仙风道骨的,笑嘻嘻地看着她手上一堆单子和医院包装:“20块钱算一次不,美女?你有什么大病小病,情感问题,家庭问题,财运问题,都给你算出来。” 解昭文笑了一声,觉得好玩,抬手给老头扫了20块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1楼,她走上前摁了工作室所在的楼层,然后等着老头摁楼层。 意外的是老头没动,两人同一楼。 啊,是同事。早该猜到的。 她眼神看向老头,老头心虚地挪开目光,小声嘀咕着:“新人啊,没见过。” 抬手拍了拍解昭文的肩膀,“结缘费不能退,下次请你吃饭啊孩儿。” 解昭文只是笑笑,憋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你是东北人吗?” 老头大惊:“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啊~” 第三十四章 蓝色双马尾小老头 电梯缓缓攀升,金属箱体发出细微的嗡鸣 老头拍着她的肩膀:“来吧来吧,结缘费都付了,来抽一个吧。既然是同事,这次就正儿八经给你算一卦。\" 解昭文嘴角抽动,敢情之前那些都是糊弄人的? 她随手从老头掌心抽出一支竹签。竹签表面泛着油光,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解昭文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不到1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桥,桥底下经常轮流坐着几个老头老太。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同时出现,虽然多半都会间隔100米以上,也不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用眼神打量着其他同行。 那时她就对这些玄乎事格外着迷,经常有事没事跑去找他们聊天,花个十块二十块的,也不管他们说得对不对,就当给自己找乐子了。 摆摊的老头老太身上装备都很多,泛黄的罗盘、磨损的卦签、褪色的符纸、廉价的手链... 这样一比,身边这位同事倒是显得朴素了不少——半拉小秃头,单纯穿着黑色的新式唐装,背后背着一个非常现代的登山包,包侧边还插了一个热水杯。 解昭文瞥见杯身上的logo,眼皮一跳——这不是那款网红保温杯吗?上次刷到要五百多。 老头捏了捏自己的胡子,低头看起卦象,嘴里念念有词。 算完一阵似乎觉得奇怪,“嘶”了一声,吸上一口气,他紧接着微微皱起眉头,歪着脑袋闭上眼睛,表情严肃了起来,开始掐指一算。 解昭文比他稍微高点儿,眼睛瞟到他的表情觉得特别有意思,安静地等着对方的结果。 “叮”的一声,电梯到事务所的楼层了。解昭文率先踏出电梯门,老头还在身后。 她微微侧头望向对方,只见对方抬起严肃的表情和脸,朝着她念了一句:“大凶,命不久矣。” 解昭文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随即又看着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上前:“哎呀,也不是没有化解的办法,188啊,亲手写的符,独家定制款。” 事务所的玻璃门开了。 “什么188?”百里玉祁叼着嘴上的烟站在门口,挑眉看着小老头,“怎么不卖给我?什么好东西我也要。” 老头“呃”了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干笑两声溜进大门,边喊着:“没有啦,没有啦,我知道了,不会再找同事收费的。” 百里玉祁站在后头看着他溜得飞快,吐了口烟圈,扭头对解昭文说。 “不用管他,他找你要钱别理就好。”叼着烟,眼神懒懒的,“卖你188,净赚188.5,多的五毛是因为纸从事务所拿的……” 小老头进事务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他的高级保温杯,在饮水机面前装满了水,然后再插上电,给自己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充上电。 做完一切他又没事干了,在事务所里到处晃荡,想找个人跟自己说话。 重新看到了坐在百里玉祁边上看他打游戏、同样没事干的解昭文。 “老妹啊,老夫灰飞白,你叫我灰老就好。” 解昭文听到他的名字,表情皲裂了一番—— 灰飞白? 她在工作群里见到这个名字,头像是……初音未来! 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小老头这么潮的吗?还是个二次元。 蓝色双马尾在他们工作群里都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加上这个名字也是很潮,一点儿都听不出年代感。 她还以为是跟钟舜一样年纪小的弟弟或者妹妹。 解昭文一脸便秘的表情对着他点了点头:“你好,解昭文。” 老头听到她的自我介绍,眼睛倏地亮起:“哦,解家。”然后自顾自地点点头。 解昭文接着补充:“但是我没有在本家待过,也没学过本家的内容。” 老头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上下扫了她一眼:“那很可惜,解家很厉害的。” “叮叮叮”的座机电话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老头飞似地转身喊着“我去接我去接”,蹬着腿就去接起了电话,声音瞬间平稳且靠谱,一听就是仙风道骨的不知道哪家搞玄学的仙人:“您好,诡异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解昭文在他身后看着这一系列的转变,偷偷笑了一声,感觉是个老顽童。 一旁的百里玉祁手底下的角色又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撑起他的大长腿,转身走到灰老身边,耳朵凑在他边上,两个人听着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灰老突然扯起嘴角跟百里玉祁相视一笑。 两个人无声地“桀桀”反派笑。 解昭文一愣,连忙也凑过去想听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过去的时间迟了,只听见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说道:“呃,这件事情啊尽快,好吧?尽快……今天能不能来咯。” 灰老应了一声,捋着胡须,眼珠滴溜溜转,故弄玄虚地说:“可以的,但你这个情况紧急,要加价啊。” “价钱嘛好说,你们尽快来就是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电话挂断。 灰老“嘿嘿”笑,转身去收拾他的包裹。 “过来。”百里玉祁转身走在前面,示意解昭文跟上他。 杂物间。 百里玉祁在前面弯腰挑挑拣拣,嘴里念着“这个行,这个不行,拿这个吧”,一边把挑出来的东西放在解昭文怀里。 解昭文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全是一些电子设备:激光笔、小型的麦克风、蓝牙连接的迷你音箱,还是石头造型的。 “我们去干嘛?”她没忍住发问。 百里玉祁停下动作,歪头朝她扯出一抹笑:“去给客户进行心理安抚。” ??? 解昭文满头问号。头上从上至下盖下了一件道袍。 “你还是把这个套上吧。”百里玉祁摩挲着下巴点点头,“显得专业。” 解昭文磨了磨牙,正打算发作,心想老板你怎么自己不穿?这次又要人演什么净白师太吗? 就见百里玉祁转身又从压箱底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件更加金光闪闪、让人难以置信的法袍——闪得跟戏服一样的。 他双手撑着抖了一下,衣服还算干净,只是沾了点灰,撑开左右翻转看了看: 法袍黑红配色,上面还镶着金线。 男人思考一下,又把解昭文手上的道袍换下:“你本家,你穿这个,道袍我穿。” “这根本不是一个流派吧?”解昭文抓着绣满符文的衣料,“客户不会觉得我们神经病吗?” 百里玉祁挥挥手:“没事的,他看不出来。哦对,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干嘛,等会儿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自己说着都笑出声:“带你去见见世面。” 第三十五章 转发这条锦鲤接好运 解昭文眼观鼻、鼻观心,手上持着法器默默地站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罗盘,在灰老的手上滴溜溜地转。她抬眼瞄了一下,随即又很快低下头,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演技实在生涩。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接到电话后这两个人那么贼兮兮的了。 灰老手上的罗盘是假的。电子罗盘,指哪打哪,遥控器就在他的老头裤兜里呢。 看着对方跟跳大神一样地在院子中间晃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东转转,西转转,最终罗盘指向了大门中央。 灰老大吼一声:“邪祟往哪儿跑?” 解昭文实在是没憋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生怕自己笑出声。 一旁的百里玉祁伪装得很好,一看就是之前没少干这种事。 他掀起眼皮瞄向解昭文,不动声色地靠近她,手肘朝她一杵,示意她快憋住,别笑出来了。 解昭文忍得很痛苦。 她算是知道老板口中的“长见识”是什么意思了。 …… 打电话的是个暴发户,村子里面做农产品生意出来的。 先是做微商,后面竟然逐渐发家了,也算是个小小的电商老板,有自己的厂子。 联系村里面收购原材料进行深加工卖出。 卖的什么不知道,没说。 最近好几单生意失败,觉得自己可倒霉了,到处找人算命祈福,想让自己转运。 这不,打电话就打到事务所来了。 他们赶过来一看,什么也没有,家里干干净净的,一粒魇都没看见。 正当解昭文心想这就完了要走的时候,看见客户拉着百里玉祁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要求他们一定得在这做成法事再走。 解昭文正打算上前给人理论,一旁的灰老摁住了她的肩膀,非常自然地从破五菱宏光里搬出法器道具,并且低声告诉她,按照客户的要求来做。 他们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客户多半是不在意到底有没有真的霉运、犯太岁、犯小人,他们只是想要一种心理安慰。 解昭文瞬间就懂了,就有点像“转发这条锦鲤接好运”一样的道理。 只是客户比较有钱,他的“转发锦鲤”是他们三个在院里给他表演跳大神。 解昭文明了,这班上的有意思,不仅要上刀山下火海地拿命去除魇,还得给人进行心理辅导。 看得出事务所的业务范围真的很广。 蓝牙音箱适时放出低沉的诵经声,在院中幽幽回荡。 电子罗盘停在大门口。灰老手持长剑,对着大门一阵乱舞。 百里玉祁在解昭文身旁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嘎”两声。 他对解昭文扯出一抹坏笑,低声说道:“看我表演的时候到了。” 掏出矿泉水瓶子,瓶子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但解昭文知道肯定不是矿泉水。 百里玉祁给自己大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指尖浮现出一张符纸,符纸“刷”的一下燃烧。 运气,一口液体喷出,对着大门猛地喷出一道火龙。 然后两人打着配合,“叮铃哐啷”一阵响。 空气中甚至能听见低低环绕的咒声。 解昭文在后面抽了抽嘴角,摸上自己兜里正在循环播放咒声的蓝牙音箱。 声音特别小,萦绕在空气中,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但又找不到明确的声音源头。 一下子给这位客户哄得晕头转向的,在一旁看着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 表演结束,客户抹着眼角的眼泪,感动地说道:“还好有三位大师啊,哎呀,这才叫做真正的道中人。之前请了十来个,啊,都是江湖骗子,看上来就是又买这又买那的,一点都不如三位卖力呀。我刚刚甚至恍惚间都听到大悲咒的声音了。” 解昭文听着他的话,把头扭向一边,假装抬手咳了一声,其实是在掩盖自己憋不住笑的事实。 放的不是大悲咒,但是没关系,这客户是真的听不出。 他甚至没有觉得这仨一个新唐装、一个法袍、一个道袍,三个人组合在一起不奇怪吗? 她小声地凑近百里玉祁,低声问他:“你们当时接到电话的时候怎么发现他不需要真的驱魇?” 百里玉祁撇了撇嘴,以同样低声的回应道:“生意做不成功多正常啊……就跟钟舜考试不及格一样。那又不是魇导致的。” “那为什么明知道没有魇还要过来?” 解昭文就听着边上的老板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灰老整场法事都很兴奋,他就喜欢这种又轻松又能赚到钱的活儿,上蹿下跳的数他最卖力。 客户走到他身边,有点犹豫地开口:“大师,我看你应该是他们之间的头头吧?在一旁看着就属你道行最深的。” 灰老看了一眼在身后搬东西上车的两人,骄傲地对客户点了点头:“是的,没错,我是老大。” 客户面露崇拜的目光:“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完这句话他又犹豫了,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灰老一听他这样,心里暗想:哟,活又来了。 面上正经,撵着胡子深不可测地对客户微微颔首:“放心说,我看你是有缘人。一般人啊,没有机会的。” 客户头微微低下,小声地在他耳边低语:“我最近生意做不成是因为想转行。我之前都是从村里拿原材料,但是最近村里很奇怪,供的货都不好。跟我联络的人说是什么犯了邪祟。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我想求你们回去帮我看看这村子里面发生了点什么事儿。” 灰老一听他这么说,摆了摆手,心里骂骂咧咧的:供的货不好去找农业专家呀,找我们这点跳大神的干什么?但他嘴上没说出来,只是说:“这个活不好干,暂时接不了。告辞。” “我做其他的生意都做不太成,也就这个能发家了。原材料断了就是要断了我的财路啊。”客户在后头欲哭无泪。 “哎,真不好意思,这确实是没有缘分了。” “等等,等等。”那边客户扯着他的衣袖又给他拽了回去。灰老正打算发火,就听这位客户上嘴皮碰下嘴皮吐出一个数字:“5万。” “你说多少?” 对方又着急忙慌,紧接着又说出一句:“定金5万,尾款20万。” “啪”的一下,灰老握住对方的手:“好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办,绝不让你失望。” “呃,你老家那个村子是什么村子来着?”灰老眨眨眼。 “长寿村,在滇南。我到时候给你们具体地址,来回机票我也都包,啊,吃住也全包。” 第三十六章 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清 “事情就是这样了。”灰老坐在两人面前阐述事情经过。 他们已经收拾完东西回到了事务所。 百里玉祁闭上眼挑起眉毛,松动一下睁开:“所以他给你15万,让我们去一趟滇南,给村子里祈福?” 灰老“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一边很用力地劝说:“是啊,我看他都快哭了。村子里祈福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农产品收成不好吧?哎呀,很正常。” 一旁的解昭文没说话,站起来去捣鼓百里玉祁暂停的游戏。 灰老看百里玉祁斜着眼扫他,眼睛里满是探究,尬笑两声。 他搓搓手过来劝解昭文:“老妹儿啊,你跟着一起去呗,来回路费全包,还包吃住,就当旅游了,多好呀。滇南那块山清水秀的。” 解昭文思索,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就当去旅游团建也是不错的。 但是她肯定没有什么话语权,还得是老板。 灰老在她边上嘚吧嘚地说了半天,见她不为所动,转头又跑过去跟百里玉祁套近乎。 男人叼着烟在一旁看着解昭文操作,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像是默契一般,要给灰老上压力。 灰老挠了挠头,“哎呀”了一声:“好了,好了,这都被你们知道了,他其实给了我2万块钱的定金。” 话音未落,解昭文已经笑倒在沙发里,她看见百里玉祁眼底闪过狐狸般的狡黠。 灰老一开始在车上说要去滇南的时候,她还挺高兴的——没去那边旅游过呢。 正打算回应灰老,衣角就偷偷被百里玉祁扯了一下,对方一个眼神过来,她立刻就知道这家伙又没憋好屁。 眼珠子一转,解昭文沉默下来,装聋作哑不做评价。 回公司停车场时候,百里玉祁才逮住机会小声地在解昭文耳边低语了几句,跟她说这家伙肯定少报了数额。 “报少了就请你喝奶茶。”男人笑嘻嘻的说着。 在奶茶的诱惑下,解昭文选择默不作声地跟百里玉祁打配合,急得灰老在一旁团团转,最终还是泄露了。 虽然……其实……他们俩都不知道,这个老江湖还是少报了价钱。不管是尾款还是定金。 即使套出了定金,也是虚报的。 百里玉祁假装为难了几分钟,最终点头,让灰老去做任务书。 不说别的,去哪里,怎么做?总该写清楚吧。 给了大家两天时间做准备,收拾行李。 钟舜在工作群里嗷嗷叫,说自己暑假作业没写完,被他哥又举报了。这次去滇南没有办法一起。 …… 两天后,就这么在机场碰面。 解昭文想着也不会去太久,尽量精简,只背了一个包。 百里玉祁更是东西少的可怜。倒是灰老,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手上还提了两个袋子。 解昭文的双刃作为表演器具办托运,双刃被包得像埃及木乃伊,心里暗想:一定要让百里玉祁把那招教给她。 三个人就在那儿坐上了飞机。 票什么的都是灰老购买的。 解昭文看了任务书——灰老的任务书写得乱七八糟,说好听点是精简,说难听点就是压根没写,只有一张白纸上两行字。 只是表明最终目的地长寿村,解昭文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提前几天给爸爸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可能会忙。 她全程只提供了身份证和手机号,然后跟在灰老的屁股后头走。 下了飞机之后、坐地铁赶去火车站。火车站下来之后、又坐上了大巴,大巴下来之后、又坐上了三蹦子。 完全就是那种“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清楚”的现实版。 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水泥地变成泥地,房屋也越来越少。 当他们在滇南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到第七个小时,解昭文终于明白什么叫\"鬼迷心窍\"——字面意义上的。解昭文这时候已经面如死灰了。 摩的小哥最后把他们送到了黑洞洞的路口,头也不回的飞速离开,要不是他们给的多,这一单他才不会接。 天已经是黄昏了。 解昭文肚子饿得咕咕叫,两顿都只吃了泡面,现在特别想要饱餐一顿。 艰难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两边都是人高的灌木和草丛,没有下脚的地方。 百里玉祁在前面开路,左一剑右一剑。 灰老手上拿着手机地图,嘟嘟囔囔地说:“哎呀,好奇怪呀,这附近没有长寿村呀。” “那个姓刘的跟我说就在这两个山沟沟中间,可是地图上面没有显示。” 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蚊子,蚊子已经吸饱了血,被拍爆之后留下一道血印子。 没忍住,抬手挠了两下:“这儿的虫子是真的大呀!” 解昭文盯着眼前张牙舞爪的灌木丛,听见自己胃袋发出垂死般的哀鸣。肚子“咕噜”一圈发出巨大的动静,前后五六米都能听见。 “哎呦,好可怜的。”灰老跟变魔术一样地从兜里拿出一个能量棒递给她,“垫垫。还不知道要找多久呢?” 解昭文接过能量棒,眼神涣散地一边咀嚼一边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恍惚间,高处有一道视线向她投来。 天已经在完全黑下来的边缘,视线模糊。 解昭文动作一顿,非常敏锐地顺着视线的方向望去,一道黑影在山崖上,发现她抬头还往树干后面躲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声张。 快走两步,摸到老板跟前,手肘碰碰,小声说道:“那上面有人,3点钟方向。” 百里玉祁眼神悠悠地望去。 黑影一闪而过,转身向后面的树林里消失不见。 “看到了,他跑掉了。”低低的嗓音响起。 灰老在他们前面两步上蹿下跳:“这儿的蚊子怎么这么多?痒死我了。” 解昭文愣了一下。有吗?她从进来到现在身上没有留下一个包。 百里玉祁直接掏出一瓶喷雾,对着灰老一顿喷:“驱蚊的。你那包里装了什么那么多?这东西不带。” 灰老抬起头,嘿嘿一笑,宝贝似的拍拍自己的包:“当然都是好东西了。” 前面的草丛里突然传出“稀稀疏疏”的声音,三个人同时警觉向前方望去,灰老身体下弓做出防备姿态。 手电筒光束在他们面前晃荡,扫射到眼球,让人睁不开眼。 解昭文眯了眯眼睛,一道细瘦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外乡人?”清脆的女声响起。 “谁呀?”对方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们来干嘛的?” 解昭文抬手遮住自己眼睛面前的光,躲了一下,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见没人回他,她又重复了一遍:“干嘛的?” 灰老观察几秒,见对方没有威胁,身体逐渐放松。 他抽出委托书:“呃,我们去长寿村。有个叫刘奇的,说自己好久没归乡了,请我们来看看。” “刘奇?”手电的光将他们从上到下全部扫了一顿,似乎想要将他们看清楚。 小姑娘听到这个名字暗骂了一声:“这混账东西想干嘛?” 第三十七章 深山老林的长寿村 小姑娘“啧”了两声,把手电筒放下,扫射一旁。 光束从几个人的眼前挪开,解昭文终于看见了她的样子。 穿着短袖和长裤,奇怪的是料子不像是市面上买的,有点像自己织的棉麻布,有那么一点儿薄厚不均,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的。 “只是去祈福?”声音再次响起,“长寿村不需要祈福,你们走吧。” 灰老扶了扶自己的小胡子:“这深山老林的有没有寄宿的地方呀?姑娘。” 就算长寿村不需要祈福,这大晚上又是山里,他们三个人总得需要歇脚的地方。 小姑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冷冷吐出一句:“没有,你们自己往回走吧。” 解昭文扫视了一圈这黑洞洞的山里。交错的枝丫像鬼手一般生出,随着微风上下摇动。 她倒是没有觉得多害怕,突然觉得后颈痒痒的,像是有虫子爬在上面。 抬手“啪”一巴掌拍去,听见了细微的爆裂声,一只小黑虫在她手下被拍死。 太小了,也没有咬她。她抬手看了一眼,简单搓掉,然后掏出纸巾擦擦自己的后颈和手。 小姑娘正打算抬脚离开,听到她的动静突然脚下一顿。 眼珠子一转盯着解昭文看了几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被手电折射出诡异的亮点。 “住一晚也行,去我家吧,这附近可没有旅馆。”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解昭文,目光灼灼的像是想在她身上戳两个洞出来。 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目光,解昭文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冲着对方低声说道:“那就麻烦了,我们会按市价给你付钱的。” 小姑娘视线被阻,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态度突然转好:“不用,不用,你们要是想玩,我可以带你们转几圈,这山我熟。”说完就转身向前带路。 晚上的山林里露水很重,白雾聚集在前。高大的两旁的树像是怪物一样压倒性地向下,树干上都布满了青苔。脚下的落叶松软厚实,踩上去本该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却像踩在吸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解昭文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 “这山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灰老。 “叫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楚,连忙翻出手机查看具体地点,念了个地名。 解昭文瞳孔地震,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不是禁区吗?哪里有人住在这儿?怎么还有村子? 但此时不疑有他,不管是向前向后,他们都找不到方向。 山里面最忌讳乱走。 面前的雾越来越大,能见度变成只有前方四五米的样子。 他们就像被雾气包裹住了一般。解昭文又咳了两声,感觉到鸡皮疙瘩一阵翻涌。 夏天八月份的天气,谁能想到这山里晚上会这么冷。 约莫跟着小姑娘又走了十几二十分钟。 这期间除了解昭文和灰老的对话,她也没有再跟大家寒暄。 几个人后续也渐渐不再说话,只想快步地走出这片地方。 又向前走了几百米,解昭文觉得脚板底都隐隐发疼了。 猛地抬头发现,雾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散了。 小姑娘带着他们走在一条小道上,面前豁然开朗——依山建着一片村庄。 普通的土房子带着泥土的黄色向山上攀附着。 此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村子静悄悄的,连只狗叫都没有听见,窗户上也没有映出灯光。 整个村子就像是沉寂了一般。 小姑娘对他们呲牙一笑:“到了,你们叫我小文就行了。今天晚上太迟了,村里不像城里也没什么晚上活动,大家估计都睡了吧。你在我家先凑合一晚上,明天你们再去找村长,让他带你们出去。” 随即他就带着三人就要去她家,一路上的小道也是向上攀岩的。 小文跟在解昭文边上,想跟她攀谈:“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解昭文饿得发昏,腿也疼,没在意那么多,直说道:“解z……” “昭”字刚发出半个音节。 “谢早早。”就被百里玉祁低沉的嗓音打断。 他挤进两个人中间,重复了一遍:“她叫谢早早。我叫谢铁柱。”指了指解昭文,“我妹妹。那个是我爸,叫谢飞。” 小姑娘对他这样插话觉得很不满,面色一沉,但也没说什么:“我怎么听你们的口音这么不像啊?长得也不一样。” 百里玉祁眼睛都不眨一下,搂过解昭文的肩膀把头放在她边上:“不像吗?特别像啊。” 小文合理怀疑他在胡扯,但是也没什么证据,憋着口气扭过头不再理他。 小路上又重新回归了安静。 百里玉祁叼着半根烟,呼出一口气,眼神扫过两旁安静的房子。 道路两旁,那些低矮的土房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每一扇斑驳的木门都诡异地留着三指宽的缝隙,每一扇蒙尘的窗户都掀开一道幽暗的缺口。 昏黄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紧贴在那些缝隙边缘,随着三人的移动缓缓转动。 百里玉祁撇过,没有多声张。 …… 小文把他们带上了自家房门。 进院门的时候,解昭文愣了一下。 这间房子好像格外矮小,两间房加上边上一个小柴间,在一众土房子中也是属于条件不太好的。 屋内的电灯是黄色的日光灯,拉绳点亮。 “只有一间多的房间,我家比较小,你们凑合点儿。” 这间屋子看起来是个仓库,边角的地方堆满了食材:土豆、地瓜、野菜之类的。 然后她亲昵地牵起解昭文的手:“姐姐晚上可以跟我睡。我家没别人了,就我一个。” 下一瞬间百里玉祁揽过解昭文的肩膀,将她扣了过去,声音懒懒地在头顶响起:“不用了,我们一家人,睡一屋很正常。” 解昭文抬头盯着他下巴两秒,回过神望向小文期许的目光,只吐出来一句话。 “有没有吃的?” 土灶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烧完的木灰里面埋了几个地瓜和土豆。 小文的表情控制不是很好,一次次被百里玉祁拦截,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了。 给他们生了火堆就转身出门了,说要去打水,留他们三个独自在屋里。 百里玉祁耳朵贴墙听了好一阵,又坐了回来。 解昭文用树枝翻着木灰里的地瓜,低声问:“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知道百里玉祁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虽然她目前没有发现异样。 边上灰老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睡袋,裹着自己在角落里已经开始打呼了。 火光印在百里玉祁的脸上一闪一闪的,他撑着下巴半眯眼睛,目光在解昭文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勾勾嘴角,低声说了句:“小事。” 第三十八章 桃花源是这样吗? 解昭文是在嘈杂声中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窗户照射进阳光,表明今天是个好天气。 昨天晚上饿极了,啃了一个土豆,一个地瓜。全是碳水,她睡觉之前还在祈祷自己不要放屁。 跟灰老和百里玉祁一人一个墙根,草草地铺了点什么,就这么睡了。 实在是太累,说是特种兵行程都不为过。 早上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了她一个。 院子外面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儿,时不时传来笑声。跟昨晚的阴森恐怖完全不搭边。 山里的气温比较低,夏天刚刚好,非常适宜且凉爽。 敲了敲主卧的门,小文不在。 掏出手机打算联系百里玉祁,微弱的信号在拨打出电话的第二声就被迫挂断了。 山卡卡的信号真的不好。 思考片刻,她把东西收拾好,放在灰老包裹的边上,推开院门踏了出去。 屋子门口不停地有人背着农具路过,男女老少都有。 村民们的脸庞带着质朴,看到她这个外来者都惊奇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视线没有让人觉得不适,只是单纯的对陌生人的打量。 解昭文沿着村子的小道走去,阳光洒在身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村道上,空气中飘着柴火与炊烟混合的温暖气息。路过的院子里传来鸡叫声、狗叫声。檐下燕子窝里,雏鸟正张着黄嘴等父母衔食归来。 与昨晚的场景完全不一致。 解昭文看着,拧了拧眉头,觉得有点奇怪。 村里的路她不认识。 一个陌生女人背后背着双刃,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每路过一个地方就会有人侧目看着她。 解昭文两次都绕回了同一个地点,实在忍不住了,对着边上打量她的小孩儿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跟我一样的陌生人,两个,一个老头,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 小孩儿嘬着手指,眨巴着大眼睛,从嘴里拔出来指了一个方向:“在村口。” 解昭文了然,顺着记忆回到了大道。 她不算是路痴,也不能说认路水平特别高,根据昨晚小文带她们来的那条路原封不动地走了出去,到了村口。 灰老蹲在村子大门口,手在地上不停地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 解昭文从后面看着这样,没有贸然上前,继而走到了被一群老太太围着的百里玉祁身边。 还没靠近就听到老太太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哎呦,这小伙真壮。哎,我有个闺女,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你俩要不要认识认识?” “小伙子多高呀?” “这小伙长得真好,皮肤也白白的。” 一群老太太围着他一顿夸,不是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总之就跟相亲会一样。 百里玉祁低头嘴角挂着客套的笑容应付着她们,看到解昭文来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穿过人群走过来搭上了她的肩膀:“这是我妹妹啊,也是正值芳龄,各位看看有没有能介绍给她的。” 解昭文嘴角一阵抽搐,拍掉了百里玉祁搭在肩上的手。 然后笑眯眯地对着围过来的老太太们。 随意指了看起来圆圆胖胖的老太太说:“婆婆你面相真好,儿女一定很孝顺吧。” 听着对方一阵乐,瞬间把火力转移由外部变成内部,几个老太太开始相互攀比,她们开始说起自家的好。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 她趁机就此把老板捞了出来。 百里玉祁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技能,挺会哄老人家的,看不出来。” 解昭文撇了他一眼,没有跟着笑,给他一肘击,眼神示意一下村子。 意思是:这村子什么情况?白天晚上差别那么大,不正常吧。 那边灰老念念有词结束,跳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 百里玉祁下巴指指灰老:“这不是刚算完。” 灰老撵着胡子,闭着眼点点头。 解昭文凑过去:“怎么样?” “大吉,一切安好。而且显示这村子欣欣向荣。嗯......算不透,算不透。”灰老撇嘴,眼神向上扫视整个村子。 现在的村子确实是欣欣向荣的状态,简直就像是桃花源一般的世外仙境。 几个小孩儿在村口追逐打闹,是解昭文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文家门口的那几个,现在已经跑到了村子口,嘻嘻哈哈的,大声笑闹。 其中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孩子,叫着:“你家没有!你家没有!” 没有什么? 解昭文听到他们的动静,顺着望去。 霎时间,村门口叽叽喳喳的老太太声音瞬间消失。 老太太们的视线“唰”地一下望向他们,脸上和善的笑容也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盯了两秒。 其中一个高高壮壮的老太走了过去,一把拎起那个说着“你家没有”的小孩儿,“砰砰”拍了他两下背。 小孩儿一时也不说话,拍完之后,安静地又走了。 他一走,老太太那边又开始聊八卦,扭头开始哈哈笑,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一瞬间太突然了,解昭文脑子卡壳了一瞬。 什么情况? 她睁大眼睛重新望向灰老,从牙齿缝里挤出:“你觉得这正常吗?” 灰老挠挠头:“可是卦象一切正常啊,他们还欣欣向荣呢。” 百里玉祁的目光望向那群老太太,又扫向村子里。 一道身影从远处跑来。 小文气喘吁吁地从村中跑出:“你们在这里呀?” 她站直喘了一口气:“找你们好久了,我刚从村长那出来,你们不是想祈福吗?去他那问问吧。” 三个人就这么跟着小文来到了村长家。 一路上有小文带着,路过的人不再像对解昭文一人的时候那么生疏,时不时上前来搭话几句:“呀,这是哪儿人啊?外乡人吧,之前没见过。” 小文举止青涩地一一回应着。就像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 解昭文跟在后头,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两眼。 …… 村长家很豪华,虽然也是土房子,但院子装修得特别好,有花有草,两层楼,一看就是村里大户。 他们来的时候,村长正在门口迎接,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全都打量了一番。 抬头咧嘴,露出一抹笑容:“几位是贵客,咱们村子好多年没有外人来了,先前招待不周,你们多担待。” 第三十九章 包治百病的药 “招待不周”话一说出来,小文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然后低头咬着手指,没有说话。 村长热情地招呼三人进门。小文却像被钉在门槛外,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解昭文收回脚,扭头对着她:“你怎么不进来?” 村长笑眯眯的眼风扫过小文。那姑娘触电般抬头,与村长视线相撞的瞬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褪色的衣角。最终她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村长家里面有一个小男孩儿从屋里出来,端着碗茫然地看着他们。 “瞧我这记性!”村长突然拍了下脑门,“贵客们还没用早饭吧?”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婆娘,多蒸两笼菌子馅的!” 三人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按在了堂屋的八仙桌前。 村长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毕竟还有求于各位。 听到他这么一说,几个人也就放弃推辞。 老榆木桌面的桌面擦得光亮,桌上很快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种类极其丰盛。有粥、有窝窝头,甚至还有饺子。 解昭文诧异地瞄了一眼百里玉祁,这么丰盛有点夸张吧。 百里玉祁不动声色,看似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先是闻了闻,然后抬眼示意解昭文,咬下一口。 解昭文了然——这是老板在跟她说“oK,没毒,吃吧”。 灰老才不管那么多呢,桌上有自己想吃的,就挑着吃了。 小文一直扭捏地坐在角落,不时地抠着手指。她把自己手抠出血来,一看就是正在极度焦虑的状态。 解昭文伸手递过去一个包子:“你也吃。” 她明白,小文这个家庭情况指不定在村里是不被看得起的。 村民们对她的态度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她甚至不敢直接走进村长家的院子。 对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直接接过,而是转头看向了村长。 村长清了清嗓子,筷子尖戳着腌萝卜,眼神都没瞟向她,不经意地说道:“人给你就吃啊。” 然后小文就双手接过了她的包子,大口地咀嚼起来。 吃饭的间隙,百里玉祁主动提出:“村长说有求于我们是什么事呢?” 村长依旧笑眯眯的,脸上表情都没变几分。 他回应道:“我听小文说了,你们是那个什么刘奇请来的,是吧?那小子怎么跟你们说?”嘴角的弧度变都没有变一下,看着怪渗人的。 灰老咽下嘴里的东西,顺着接话:“他说的是做保健品的?原材料是你们村子里面在供应。你们最近收成不好,想请我们过来看一看。” 这件事解昭文和百里玉祁都不知道,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农副产品。任务书里面没有写着是保健品,一张白纸两行字,什么也没写清楚。 “哦,是的,他那个保健品公司开得挺大的嘛,赚了不少钱。”村长拿着筷子拨弄着手底下的咸菜,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 “冒昧问一句”,解昭文没忍住,凑上前提问。“原材料是什么?” 村长一愣,看到是她说话,松垮的眼皮下迸出精光:“就是一些中药材。”不知道为什么话语间都兴奋了不少,“你想看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解昭文瞄向自家老板的脸色,对方极轻地对着她摇摇头。 随即回应村长:“不用了,谢谢,我对中药没什么兴趣。” 村长眼神里透出两分失望。 百里玉祁开口把话题引到自己这儿:“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就可以进行法事了。一个上午就能做完,之后我们就会离开了。” 村长听到他的话,眼皮一跳,面色僵硬了不少。 他尴尬的搓手笑笑表示:“我之前说想要拜托你们的就是这件事情,还有一个星期左右,村子里就要祭祖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刚好三位到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想拜托诸位能不能在村子里祭祖的时候再祈福。” 百里玉祁吃饱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手指交叉着,身体懒散地向后靠了一下,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恐怕恕难从命了。实不相瞒,我父亲身体不太行了,打算金盆洗手,这是我们接的最后一单了。” 说着不着痕迹地踢了一脚灰老的凳子。 灰老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父亲’是在说自己,嘴里塞着东西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面露悲伤之色:“是的,我的身体不太好了,需要去医院看看。” 村长没有说话,眼珠子黑洞洞的,视线扫过他们两个,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 解昭文坐在一旁心里直犯嘀咕,盯着他半天了,总算知道违和感从哪儿来了。 这家伙上下张脸好像分开的一样,只有下半张脸在笑,整个眼神都带着一点不屑和空洞,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病啊?”村长问。 灰老的动作一顿,对答如流:“肝癌。” “看不出来呢,感觉您很健康。”村长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脸上。 灰老也无所畏惧,挥挥手:“哎呀,因为是早期。看不出来很正常。” 他们对话的过程中,解昭文眼睁睁看着一只虫子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挥挥手赶走虫子,没当回事儿接着吃饭。 夏天小虫子本来就多,更何况这里还是滇南。 村长的眼珠子瞬间转了过来,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两分,死死地盯着她的手臂。白皙的手臂上没有一点痕迹。 他收回视线,兴奋得控制不住微微抖腿,转头对着百里玉祁:“村里有种神药。那个刘奇的保健品就是这个做的。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他卖的有什么功效啊?” 一个三无保健品,真的没有人在意。 管他里面加的是人参、枸杞、黄芩,还是说那家伙拿点淀粉往胶囊里灌灌,都说自己这药能治病了。 “包治百病,延年益寿。”村长的声音响在这寂静的餐桌上,伴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解昭文连动作都没有顿一下,自从知道刘奇买的是保健品之后,她就对这个事情没有兴趣了。 谁家保健品不是这么说,她还说她做的手链是太空陨石,带上之后磁场能让人活到一百岁呢。 这年头骗子真的什么都说。 村长说完之后谁也没看,光盯着解昭文的动作,看她不为所动,毫无反应,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两分。 “既然三位执意要走,那我也不好阻拦。下午举行完仪式,你们就自行离去吧,我让小文送你们出去。” 解昭文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他,以为会被纠缠一下,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紧接着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回应村长:“能尽快那当然好了,感谢您的配合。” 第四十章 下雨天为什么出不去? 这顿饭吃的解昭文难受。 这几个人跟打哑谜一样,早餐的种类多得诡异,这个村子也不正常。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正常,毕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希望能够早点出去,糊弄一下,祈个福,录完视频给刘暴发户,能走就走吧。 总感觉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饭后一行人又回到了小文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祈福,村长给他们定下了村里的祠堂。 解昭文脸色沉沉的,眉头一直拧着。 百里玉祁看着她这样,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这里很奇怪,我觉得应该赶紧走。”她皱了皱鼻子。 对方被她的动作逗笑,轻轻靠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一阵震动。 百里玉祁目光扫向村子:“放心吧,有我呢,不会让你出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这句话一说出来,解昭文觉得安心了不少。 百里玉祁指了指一边吃得肚子滚圆、正在摸肚消食的灰老:“他也不是吃白饭的,牛着呢。” 灰老在不远处适时地打了个嗝。 解昭文在心里吐槽:“最好是。” 早饭前还晴朗的天空,这时开始阴了下来。 风吹过,解昭文的发丝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挽到耳后。 这天怎么回事?感觉开始积云了,不会要下雨了吧? 一语成谶。 等他们回到小文家拿出东西时,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 天上就像捅破了一个洞一般,“哗啦啦”地向下流。 三个人站在屋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一片天。 “这场祈福我们做定了。最好能够尽快出去。”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小院的门被“嘎吱”一下推开了。 木门碰撞的声音隐藏在爆裂的雨点中,村长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堆满了笑容,手上拿着几把伞。 “三位没有伞,不太方便吧,我来给你们送伞。去我那坐坐,等雨停了再祈福吧。” 村长打着伞在前面带路,看起来心情很好,就像这场大雨来得如他所料一般。 就这样,解昭文一行人又这么回到了村长家。 大雨一直下着,乌云灭顶,一切都浸泡在雨水中。 解昭文知道这边的南方天气时常会有这样的雷阵雨,她点开手机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没有信号,刷不了新,不知道这场雨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一直到下午,雨还在疯狂下着。 百里玉祁躺在凳子上假寐。 解昭文蹲下戳戳他:“我们就算冒雨也要回去吧?” 对方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子望向窗外,沉默了一阵。 对话恰巧被刚进门村长听见,他脸上的褶子堆着,眼中放出精光,幽幽地站在门口。 天上适时地打了个雷,照在他身后好像死尸站在门口一般。 他身上沾了雨,发梢不住的向下滴水。砂纸般的声音响起:“下雨天是出不去村的。” 解昭文皱眉:“怎么会?路还不都是那条路,只是雨大了点。” 对方听着她的话像是听到了笑话,拧着发梢上的水微微摇头:“贵客你还是不懂。雨天是出不去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继而脸上突然又堆满了笑容:“哎呀,淋都淋湿了,我刚刚去看了一眼宝贝药材,索性没有大事。婆娘!” 村长老婆应声从二楼下来,这是一个纤细怯懦的女人,她对着村长的时候带着一些诚惶诚恐,拿了条大毛巾在村长身上擦来擦去。 村长推开她,呵斥着:“擦有什么用,也干不了,整套都换了。”说罢,就向里屋走去。 身上的水迹在地上蜿蜒地滴下,一步一个湿脚印。 解昭文还蹲在百里玉祁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灰老没说话,在窗边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掐着诀。 一双大手摁在解昭文的头上揉了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百里玉祁蹬着她的大长腿站起,随手抄起门边的伞,抬腿就要向外走。 解昭文猛地拉住他的衣角:“你去哪儿?” “出去逛逛。”他微侧头朝解昭文露出一抹笑,“你就别去了,跟着灰老吧。” 灰佬原本盘腿坐着,突然一个受力不稳向后倒去,身下的凳子发出巨大的“咚”的一声。 解昭文应声看去,再扭头回来时,百里玉祁已经消失在面前,只剩下院子里瓢泼的大雨。 屋檐下滴下的水滴落在她的手上,凉得解昭文一惊。 她坐在厅堂里焦躁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侧屋村长儿子在看动画片,吵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已经在这儿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解昭文脑袋一拍,冲进侧屋。 小孩儿躺在床上,面前是一个老旧的大屁股电视机。 解昭文觉得自己得有十几年没见到这种电视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村长儿子,脸上尽量带着和善的笑容:“小弟弟,这电视机哪里来的信号呀?” 村长儿子看起来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撇了她一眼,像是把她当成了傻子,抬手指了指楼上:“楼顶的天线。” 解昭文不是理科生,她压根就不知道手机在天线边上能不能也收到信号。 但是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能联系上外界最好了。 蹲下身子对着小孩儿说:“能不能带姐姐去看看呀?姐姐没见过。” 小男孩儿当着面抠了抠鼻子,掏出一大坨鼻屎,在衣服上蹭了蹭,心想这个人真的是太傻了,那就带她去见见世面吧。 就这样,一大一小来到楼顶的天台。 暴雨中一个蝶形天线在天台边边矗立着。 解昭文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她“噔噔噔”地跑下楼拿了把伞,打着伞站在天线边上,努力举着手,妄图能够蹭到一些信号。 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是无用功,并且看起来很蠢。 解昭文举了半天的手也没有蹭到一点信号,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最终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厅内。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回到厅内的时候,灰佬依旧在盘着腿,嘴上念念有词。 解昭文没有打扰他,而是想到了小文。 本村人应该知道哪些地方有信号,或者说有没有座机?他们总是要跟外界联系的。 就这样,解昭文独自一人打着伞踏出了村长家。 第四十一章 看到老板腹肌了 雨天的村子陷入了更加诡异的状态。 不像是白天那样温和喧闹,也不像是晚上那样寂静恐怖。 耳边除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也看不见人影。 所有的村民就好像瞬间人间蒸发了一般,两侧的房屋都是紧闭着的。 解昭文凭着记忆又来到了小文家。 屋前屋后找了两圈都没有看到小文的身影,随即咬牙跑到隔壁去敲门。 她趴在院门缝上向里看去,里屋的门也是关着的。 站在外面“咚咚”地敲响院门,没有人回应。大雨冲刷着这一切。 不死心,又随机换了一家人找一下。 她今天早上还在那户人家门口看见一个小孩儿。 “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没人。整个屋子里静静的像是空屋一般。 心里骂了一声,抬眼看了下围墙的高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丢下伞向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冲刺,翻过围墙,冲进了这户人家。 冰冷的雨水很快将她整个人打湿。 她贴在屋檐下敲了敲里屋的门,回答的只有雨声。 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没锁。 湿哒哒的脚印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活人的踪影,也没有看到台式电话。 解昭文面无表情地从大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院门锁上。 又冲到了另一家人的房子中。 因为时间已经黄昏,正是晚饭的时间。 屋子里的餐桌上还摆着温热的饭菜,只吃了一半。主人家像是临时有事被人喊走了一样。 这家人的院子里小柴房上了锁。 解昭文看去,感觉这个不像是杂货间,倒像是装着什么。 脑子里闪过一串村长说的“中药材”,指不定在里面种着。 她趴在门缝上向里看去,屋内一片黑漆漆的。 没等她看清屋里的内容,突然身后一只手拍住了她的肩膀,吓得她心脏一跳。 解昭文紧急握上短刃回头。 村长打着伞,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了?贵客?你在这儿做什么?到饭点了,到处找你们吃晚饭呢。” 解昭文尴尬笑笑,没有回应他的话。 索性村长也不在乎她回答什么,率先走在前面,回过头等待解昭文跟上。 解昭文沉默思考了两秒,缓步跟上村长的回程步伐。 …… 回到村长家。一百米开外就听到那一片格外热闹,人声鼎沸的,叽叽喳喳不停地有人来往。 就好像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村长这儿。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 解昭文一露面,就有妇女殷勤地凑上前来,态度非常温和:“哎呀,怎么了?妮儿啊?淋得这么湿,快跟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就上前拉住解昭文的手腕。 她没动,躲了一下。 对方脸上也不存在尴尬,就好像她这么做是应该的。 其他妇人见状,纷纷举伞相迎,捧着干净衣物殷勤地喊道。 \"穿我这身吧\" \"我的衣裳更漂亮\"。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她团团围住。 她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抬眼环视周围,整个路上的所有人都在期许地看着她。 脚步一动,大跨步地向前走去,没有管路上任何一个拦住她想攀谈的人,直直走进村长的屋子。 客厅内的八仙桌上换了一个更大的转盘,上面种类丰富,各式各样的菜式至少得有三四十道,根本不像是几个人能吃得完的。 转盘第二层挤着各色硬菜,脸盆大的水煮鱼飘着半指厚的辣油,鱼肉雪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冰糖肘子泛着琥珀色的光;甚至还有整只的荷叶叫花鸡...... 她出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这些人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菜? 她出去的时候也没有碰到这些人。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 在场每一位都殷切关心地看着她,想让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一下,然后一起坐下吃饭。 就好像他们跟解昭文很熟一般,或者说......他们想讨好她一般。 头顶是橙黄色的日光灯洒下。 解昭文站在厅内,雨水不住地往下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道小水洼。 她浑身发冷,嘴唇也苍白。 没看见灰老,百里玉祁也早就出门,现在都没有回来。 独自一人实在是无法面对此时的场景。 “哟,这么多好吃的。”懒散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百里玉祁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泥点子,缓步走来。 两旁的村民原本对解昭文亲切的目光在百里玉祁出现后瞬间变了脸色,欣喜的表情消失不见。 百里玉祁亲切地揽上解昭文的肩膀,对她眨眨眼睛:“你怎么也湿透了?咱俩不愧是好兄妹。” 解昭文张张口:“老板……” “在呢。”他转身将解昭文推进里屋,他们的行李都在这间屋里。“走吧,换衣服去吧,别感冒了。” 他笑眯眯地关门,隔绝了外面一众视线,转身问解昭文:“你有多的衣服吗?” “有的……这是什么情况?”解昭文话还没有说完就卡壳。 她紧急闭上眼。 面前高大的男人旁若无人地脱下了自己沾湿了的t恤,腹肌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确实出不去。” 她闭着眼睛,耳边传来百里玉祁的声音。 “什么?”解昭文睁眼,面前的男人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拿着毛巾擦拭头上的水。 “换你的,我不看。”说着向边上转过身去,示意解昭文把湿衣服脱下。同时嘴上声音没有停止:“村长没框我们,下雨天出不去村子。” 解昭文耳尖烫烫的,一边听着他解释,一边混乱地找出自己干爽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百里玉祁非常正人君子地背过身且一直闭着眼,听着后头的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声音,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解昭文脸上烫烫的。 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哪见过这种场景? “没什么。”百里玉祁依旧闭着眼,“外面的路全都走了一遍,确实走不出去,鬼打墙知道吧?我还去找了村长说的宝贝药材,没有找到。这村子周围几公里的地都没有种植的地方。我怀疑这村里有魇。” “换好了吗?” 解昭文细声细气地响起:“嗯。” “擦干。”对方丢给她一个干爽的毛巾,恰好罩住她的头顶。 解昭文揉着头发,把自己下午遇到的事情全都跟百里玉祁说了一遍。 第四十二章 为什么要讨好她? 百里一起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就像是在夸奖她做的很棒。 解昭文奇怪,最近熟了之后,总觉得老板特别爱拍她的头。 手法就像是在拍狗一样。 “总结一下。第一,雨天出不去。第二,联系不上外界。第三,我怀疑这村子里面有魇。虽然没有看到实物。” 男人给自己换了一件中高领黑色的t恤,略微有些紧身,显得肩宽腰窄的。 他随手扯下搭在头上的毛巾,潮湿的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那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解昭文站在身后愣愣地看着自家老板,一时不知道他说的‘玩玩’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百里玉祁已经大步走向房门,猛地拉开了门板。 “哎哟!” “砰砰。” 三四个村民像保龄球瓶一样滚了进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们刚才显然正趴在门上偷听,此刻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好奇表情。 解昭文注意到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从门框上揭下一张泛黄的符纸,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诸位有事?”百里玉祁的声音温和。 村民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神闪烁。为首的汉子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村、村长请贵客们去用晚饭……” 百里玉祁没理会他们,拉起解昭文的胳膊向外走去,低声在她耳边道:“没关系,大胆点,老板给你兜底呢。” 村长站在外面像是恭候多时了。 佝偻着背的老人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脸上的褶子堆出夸张的笑容,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看都没看百里玉祁一眼,径直凑到解昭文面前,近乎谄媚地弯着腰:“贵客可算来了,饭菜都要凉了。” 也不等她回复,一味地拉着人坐到了八仙桌前。 桌面上菜式丰富,还冒着热气。 整个厅堂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却安静得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期待。 餐桌两旁围着一众村民,不,应该说整个村长家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大家像是随时待命的仆从一般,睁着期许的眼神盯着解昭文,对她的态度也格外谦卑,似乎在期待她能吃上哪一道菜。 解昭文执起筷子,本打算先等村长夹菜。 对方却一个劲摆手示意她先吃,说这顿饭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她不动筷,其他人都不能动。 最终解昭文只好妥协。 八仙桌上摆着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 她能感觉到上百道目光黏在自己手上,那些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烧出洞来。 当她举起筷子时,整个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筷子悬在卤肘子上方时,站在旁边的一位农妇突然激动得发抖,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那道菜是她家的, 解昭文鬼使神差地转向旁边的清蒸鱼,那妇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解昭文夹起一块鱼肉,囫囵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说实话味道不错,但她现在心情很糟,实在没精力品尝。 一个矮小男人突然出声:“贵客觉得怎么样?味道还好吗?”他目光灼灼,带着希冀,希望解昭文能夸两句。 村长立即打断他,脸上带着愠怒,似乎责怪他打扰贵客进餐。 解昭文看着这张脸,一时不能理解为何自己的评价如此重要。 百里玉祁一直无人理会,单手撑在饭桌上,嘴角含笑看着她夹菜品尝。 目光扫过周围人群,解昭文最终淡淡开口:“还不错,挺好吃的。” 矮小男人瞬间兴奋得像疯了般,身体止不住颤抖,仿佛中了五百万彩票。 他挤出人群,大跨步跑出去,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兴奋的叫喊:“成了!成了!我有了!我有了!” 随即一阵骚动,男人突然没了声响,他被人拖走了,以免喧哗扰了贵客。 村民们像等待皇帝临幸的妃子,伸长脖子如鸭子般望着狭小的门洞。 解昭文搞不懂他们这么做的意义。 一旁的百里玉祁轻笑一声,见她开始自然的吃饭,也执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喜欢的菜式。 但没人理会他,仿佛这些菜都该进解昭文嘴里。 每当解昭文吃一口新菜,就有人发出吸气声,像受到天大的恩惠。 吃个饭还要被围观,总让人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晚饭过半时,一道身影跨进门来。 灰老拍拍身上泥土,奇怪的是他并未淋湿。 他一句话也没说,坐在百里玉祁手边默默拿起筷子吃饭。 解昭文特别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灰老捂了捂鼻子,抬头与解昭文对视,极轻地摇了摇头。 解昭文会意,低头不再作声。 霎时间,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与咀嚼声。 两排村民如雕塑般肃立,只盯着解昭文又吃下哪盘菜。 压抑的气氛中,解昭文吃了半饱就放下筷子。 一个小孩紧张地上前:“贵人要不再吃一口吧?” 啪地被母亲拉回去捂住嘴,妇人讪笑道:“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解昭文表情蔫蔫的没说话。 这个村子的人都很奇怪,对她来说还不如直接遇到魇,好歹能提刀砍了。 村民们诡异的态度反而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有时候,人比魇还恐怖。 她放下碗筷起身,木质板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沉默地走向里屋时,外面的人立即叮铃哐啷地收拾起来,全然不管百里玉祁和灰老吃完没有。 灰老“诶”了两声发现没人理,眼疾手快多夹了些菜堆在碗里,端着碗站起来——他屁股下的凳子瞬间被抬走。 百里玉祁招手道:“灰老,来里屋。” 灰老端着碗跟在他身后。 场上人群如退潮的蚂蚁有序离开,除了收拾东西的碰撞声,甚至听不见其他声响,仿佛这么多人都不存在。连孩子都能完美控制自己。 里屋门关上,隔绝了村长期许的目光。 百里玉祁依旧细心地贴上符纸隔绝内外声响,懒洋洋躺进椅子。 “来吧,交换信息。让你们俩在屋里待着,结果一个两个先后跑走。” 灰老挥挥手:“我一睁眼就看到你跟这丫头都不见了,还以为自己打坐漏了任务呢,赶紧出去找线索不是?” 他话头一转,面色沉下来,捻着胡子不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个村子……可太有问题了。” 第四十三章 自动让人迷路的村子 灰老这话一说出来,解昭文便在心中腹诽,这村子古怪得连脚趾头都能看出来。 小老头没在意她的反应,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像是饿狠了。花白胡子沾着饭粒,随着咀嚼一抖一抖的。 开始讲述下午的遭遇。 打完坐之后再睁眼,身边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还在村长屋子里找了半天,啥也没看见。 村长一家子都不见踪影,觉着奇怪,赶紧出门。 这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他的想法跟百里玉祁一样,一是找到出去的路。为什么下雨天村里出不去? 二,他想找到村长嘴里所有的保健品,那个东西似乎对村子里的人不一般。 可惜他的记性比不上百里玉祁。小文带他们进村的路早就记不清了,只能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拍脑门儿一想,诶,祠堂。 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的,一个村子里面的兴衰发展基本上都能在祠堂体现,祠堂要是破破烂烂的,村子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不定还能在祠堂里发现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这长寿村的古怪之处。 祠堂多好找啊,几乎每家村子都是在村的正中央。 长寿村依山而建,这祠堂就在半山腰,前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平台。 有种梯田的进阶版,只是没有种农作物的感觉。 不得不说长寿村的祠堂真的建得非常宏伟。周围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唯独祠堂是用规整的青砖石块砌成,外墙刷着醒目的红漆。 不敢想这样的半山腰,他们搬上这些建筑材料得花多长时间。 灰老正要推门进去,突然感到脖子后面袭来一阵冷风。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一只漆黑的手。 袭击者全身裹在黑衣里,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男是女。 两人当即交手,对方功夫不弱,竟能和灰老打得有来有回。 奇怪的是,黑衣人似乎并不想伤他,更像是在引他离开。等灰老反应过来时,已经离祠堂很远了,只能隐约看见一角屋檐。 面前的黑影看了他几眼,闪身不见。 灰老再想回头找祠堂,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 明明就是在村子里面,就是在村中央,他甚至刚刚都去过了。 不管走到哪条小路,在小道那个地方总会又重新回到原点或从其他的地方穿出。 灰老说得绘声绘色的,就像是在说书。 他啧啧称奇:“这村子的布局估计都是用秘术精心打造的,为的就是在有必要的时候让人迷路。” 又找了很大一圈,还是没找到祠堂,他就这么回来了。 更怪的是,一路上都没见着人,结果全村人都聚在村长家。 碗里的食物已经空了,灰老舔舔嘴,放下手里的碗。 掀起眼皮郑重地对着百里玉祁和解昭文说道:“我想在这儿待上一阵,至少得知道这村子里有什么毛病。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就这么走了,也太可惜了。多有意思啊。” 百里玉祁依旧保持着他慵懒的姿态,懒散地躺在椅子上,没有直接应他的话,而是说道:“你看到他们对解昭文的态度了吗?” “大概能感受到一点儿吧?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已经吃到一半了吗?”灰老捏捏自己的胡子,摇头晃脑的。 “那种殷勤的、讨好的……”百里玉祁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解昭文不禁想到那些村民的眼神,激得她鸡皮疙瘩乱翻。 百里玉祁把眼神撇向她:“你的意思呢?” 解昭文盯着面前的两个人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出不去,不是吗?我看他那个意思,也不会有人能带我们出去。现在都是谜团。” 话语停顿了一下,暗沉的眼神突然直视百里玉祁的眼睛。 “嗯,老板,你说要陪他们玩吗?那好啊,那就玩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 解昭文想的是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灰老想的是这事情太有意思了,他可一定要把它查明白。 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目的也大差不差。 三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在这留下。 ...... 小组会议结束。 百里玉祁从容地出门,村长还维持着他们进门时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像是雕塑一样。 看到他们仨走出房门,迟缓地抬起眼睛。 目光一扫过解昭文,整个人一抖,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讨好的笑容再次堆在脸上:“贵客有什么需要吗?” “你说一周后,村里祭祖?”解昭文开口。 村长猛地点头表示:“是的。”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那个时候。” 听到她的说法,村长笑容逐渐扩大,连忙上前就想牵起她的手,被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挡开。 村长面上没有任何不满的姿态,而是依旧的亲切和殷勤:“那太好了,三位贵客就住我家吧,我家房子也多,给你们安排啊。” 说着转身自作主张地喊来自己的老婆,开始要给解昭文他们安排房间。 外面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个时间段已经快八九点了。 村长给他们仨备好房间,拉着人家就要进房间介绍。 肉眼可见的——解昭文的房间是其中最用心的,房内几乎什么用品都有。 甚至怕她晚上饿,桌上还放了一小盘点心。 村长带着人进门,亲切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无外乎什么。“你们来这里,我们很感谢”、“今年的收成就拜托三位祈福啦”之类的。 然后挠着他的脑袋说道:“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今夜就在楼下,稍有需要就喊我。” 解昭文迟疑了好一阵,最终没忍住开口:“晚饭,怎么做到的?” 村长紧急收回向外迈出的脚步,侧头望向她:“什么?” 夜色已经完全黑下,走廊上的光不太亮堂。 村长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光亮:“那都是为了招待贵人您啊。” “长寿村好客嘛?每家每户都拿出自己的拿手好菜了呢。”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就谢谢村长的招待了。” “哎,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说着村长哼着小曲儿就下了楼,身影逐渐隐没在楼梯的黑暗中。 第四十四章 半夜被偷窥 解昭文环视了一圈周边的环境,老板给了几张符,麻溜地给屋里的门窗都贴上。 百里和灰老在她一左一右的隔壁,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整个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倒是不怕屋里有什么窃听器、摄像头之类的,但是生怕屋里会出现什么巫蛊娃娃、催命符之类的东西。 翻了一通没有发现异样,解昭文呼出一口气,收拾收拾打算睡觉。 她感觉自己晚上都睡不踏实,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觉。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墙角在过于湿润的环境下浸成了霉斑,一块一块的。 困倦感扑面而来,解昭文失去意识前在想,自己这种情况还能睡着真的是心大。 ...... 半夜,解昭文“刷”的一下睁开眼睛,恐惧感扑面而来。 视线,又是视线在盯着她看。 睁着眼睛仰面在上,半边身体麻了不敢再动。 感觉到视线的消失,解昭文活动了一下自己麻掉的手掌,轻声跳起,凑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 视线是从这里投来的。 解昭文的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窗框,就感到一阵异样的酥麻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她屏住呼吸,慢慢将脸贴近玻璃,呵出的白雾在窗上晕开一小片朦胧。 忽然,那片白雾上突兀地出现两个圆形的清晰痕迹——有什么东西也在对面呼气。 她猛地后仰,却看见雾气消散后,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紧贴在窗外。 暗黄色的眼白上爬满紫红血管,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玻璃上压出扁平的肉痕。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角抽搐着渗出黏液,在玻璃上拖出黏稠的细丝。 心脏在胸腔里炸开般狂跳,解昭文踉跄后退时,那只眼睛突然横向滑动。 一双带着烟味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味道进入鼻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是百里玉祁。 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随即面无表情的抬手,“砰”的一声轻微爆破声。 几秒后,遮挡在解昭文眼前的手重新放下。 她仰头看着百里玉祁棱角分明的下巴,对方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晦暗不明。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响起:“别担心,解决掉了。” 她所处的房间是二楼,窗外怎么会有人的眼睛?不是扒在窗台上,就是整个人倒吊着。 或者说,窗外如果不是人呢? 晨光熹微,时间已经五六点,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万物都在逐渐苏醒当中。 百里玉祁轻轻松开她,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烟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听到动静就过来看了一下。”他解释道。 解昭文没有追问别的,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出所料的话,那双眼睛将近整个后半夜都在盯着她看,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没有百里玉祁,她一个人可能真的解决不了。 “死了吗?”解昭文抬眼望着百里玉祁。 男人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没有,被跑掉了。下次一定。” “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诶,可能是人吧,也有可能不是人。”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她的床边,轻声说了句:“睡吧,再睡几个小时,我守着你。别害怕。” 接着,解昭文仰面躺在床上。 不远处的凳子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慵懒地躺在那,黑暗中的眼睛幽幽地闪出两个亮点。 但她却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解昭文就在这种状态下接着睡去。 ...... 清晨阳光大亮,雨已经停了,外面的天气非常好,带着雨后湿润的清新空气。 解昭文睁开眼的时候,百里玉祁已经离开。 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推开房门,外面是殷勤的村长,弯腰守在门口,像是就是在等她起床。 看到她出来,眼睛不由得一亮:“贵客醒啦,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吃了。” 解昭文沉默着到了隔壁房间敲门。 “咚咚”两下无人回应,她直接推开房门,百里玉祁不在房间。 又转身到另一间房子,这次不用敲门,门本身就开着一条缝隙。屋里一片寂静,灰老也不在。 这两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似乎她也不需要担心他们俩。 解昭文收回脚,沉默地跟着村长下楼吃饭。 依旧是昨晚那样的盛况,早餐的种类也十分的繁琐。 大家都带着期望的目光看着解昭文。 她被簇拥着坐上主位,马上就有人细心地拿了热毛巾递给她擦拭双手。 她全程面无表情,手里的筷子不像是昨晚的竹筷,而被换上了一双银筷,夹在手上“嘎哒哒”地发响。 举起手随意夹了一块离着面前最近的包子,轻咬了一口,在边上人期许的目光下又丢下,嘴里淡淡吐出一句:“难吃。” 奇怪的是,本应是没有礼貌的话语,但似乎周边人没有任何的不满,脸上堆着笑容,将下一道菜推到她面前。水晶虾饺,同样的,解昭文夹起只尝了一口,又吐出一句:“咸了。” 很明显故意在挑刺的行为,周边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不停地叫新的菜式堆在她面前。 最后,哪怕只是尝了一口这些菜,解昭文也吃饱了。 丢下筷子,慢悠悠地起身,垂下眼眸对着村长说:“今天的菜我都不满意。” 如此的言语却没有引来村长面部表情任何的变化,他弓着腰,脸上笑嘻嘻的:“好,我们下次尽量准备点别的,一定让贵客您满意。” 解昭文狠狠一皱眉,扭着头大跨步走了。 边上依旧像昨日那样站满了人群,只是没了昨日她夸奖那样的欣喜,但依旧虔诚和恭敬。 就好像她是最为珍贵的宝物一般。 解昭文脚步跨出门槛,随即又猛地收回,扭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着村长说:“我要去看你们村子里的药材。” 这话一出,村长眼皮一跳,随即兴奋地抬头,舔着嘴唇:“当然好,当然好,这就带贵客去看。”他看起来很高兴解昭文的提议。 解昭文垂下眸子:灰老估计又去祠堂了,百里玉祁嘛,可能去找别的出路了。毕竟这外面艳阳高照的,雨已经停了,“下雨天出不去”的魔咒自然也应该破了。 至于她在这早上陪他们演这么一场闹剧,无外乎是想验证一下她在这群人心目中到底有多高的地位。 现在看来,似乎不管她做得多么无理取闹都没关系,完全把她奉为座上宾。 可是为什么呢?她明明只是普通地来到了这个村子。 仔细想想,似乎一开始小文的态度也是有所转变的。 那小姑娘第一眼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不想管他们的,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快想想,快想想……”她在心里默念道。 是什么让他们态度如此转变? 第四十五章 桃花眼小美的出场 脑内疯狂地运转,想要找出那个突破口。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才对她如此尊敬?为什么灰老和百里玉祁没有? 村长引着她在前走,身后还有一大堆村民。 他们自从开始像进贡一样给解昭文准备三餐之后,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这与第一天那种桃花源的场景完全相反。 那天解昭文背着双刃在村子里逛来逛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是务农种菜,或是小孩儿打闹,老人聊天。 这到底是怎么了? 解昭文的脸色一直不太妙。 她看起来懒散的,眼神中带着冷漠的光。 仔细一看,这表情倒是跟百里玉祁有那么几分像,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懒散漠视。 她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大群人,直接对村长说:“让他们滚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不要跟着我。” 村长连忙陪笑,眼神一扫,身后的众人一窝蜂都散开了,沉默有序且响应迅速。 地上还带着湿漉漉的雨水,但太阳照射下已经变成半干不干的状态。 解昭文一直跟在村长后面走着。 对方脸色特别好,面中带着红润,走几步时不时观察一下她的脚步变化,恭敬地永远落后她一步,流程熟悉的像是宫里的侍从一样。 村长最终停下脚步,对着解昭文弯腰:“贵客到了。” 面前青瓦红墙,这不就是昨天灰老说的祠堂吗? 那家伙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她就这么直接被带到这儿来了。 解昭文暗暗记下了从村长家来这儿的路径,揣度不知下次还能否再来。 “药材在这里?”她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这附近有田地或者养殖的场面。 村长对着她摇头:“贵客别急嘛,还得再走几步,在这屋子里。”他抬手指了指祠堂。 解昭文一顿。祠堂? 哪怕她再怎么不了解这种传统文化,也知道祠堂对于一个村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谁家的村子里会在祠堂种药吗?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令人敬重的地方? 蹙着眉头,她看着面前的高大木门:“你们在祠堂种药材?” “还有一个别的地儿。祠堂这片是小的,另一个地方暂时不能带您去。等到祭祀的时候您就知道了。”村长粗粝的嗓音响起,缓慢地解释着,一边掏出古老的钥匙往门前的大锁头上插去。 样式复杂,解昭文在一旁盯着看,都记不住他是怎么开锁的。 就这么一抬一拧,锁头落下,手里的木门发出“咯吱”一声,院内的大场景展现在她面前。 她呼吸猛地一滞,向后退了一步。 祠堂整个大院中摆满了整整齐齐的木棺,细数下来至少得有二三十个。像是棺材一样,但仔细看大小又不对。 棺材通常是细长型的,但这些木棺宽得很,虽然也是长方形,但比例绝对放不下一个人,除非是极小的孩子。 “贵客里面请。”村长笑眯眯地给她摆了一个向前走的手势。 解昭文沉默地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个木棺之间,细听能听到里面有蠕动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药材?” “贵客别着急。”村长从角落抽出一截黑布,猛地盖在其中一个木棺上,示意解昭文过去看。 棺盖看起来非常沉重,村长抬起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都发白。 他努力抬着木棺盖,掀起一条缝,用黑布袋挡着阳光,不让光线照射到棺中。 抬手笑眯眯地让解昭文把眼睛凑过去。 解昭文狐疑地看着他,将信将疑地把脑袋凑到那条缝前,眯着眼睛向内看去。 只看了一眼,一瞬间就毛骨悚然。 木棺掀开的瞬间,一股腐败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棺内根本不是泥土或药材——而是蠕动的黑潮。 成千上万只硬壳虫彼此挤压、爬行,甲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有人在耳畔磨牙。它们的背部泛着油亮的黑光,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节肢在空气中疯狂划动。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嘴部,尖锐的口器不断开合。虫子察觉到光线,突然发疯般朝缝隙涌来,叠罗汉似的摞成扭动的柱子,甚至能看清它们关节处密布的刚毛…… 小虫子不是那种软体动物,而是硬壳的,通体黑亮,看起来应该是有翅膀但被人拔掉了,尾部还带着尖刺。 解昭文不认得这是什么样的虫,她只觉得一阵恶寒。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努力盯着看,想要记住这个虫子的细节,回去转述给灰老或者老板。 正当她打算再盯几眼的时候,面前的棺盖盖上了。 村长捏着黑布,笑眯眯地跟她说:“哎呀,它们都很脆弱,不能见风见光啊。不好意思,不能久看。”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这些虫子……就是原材料吗?怎么做?晒干?” 听到她的提问,老头的笑眯眼睁开了一条缝,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摇头:“这就是长寿村的秘法,不好传给外人,真是抱歉了。” 解昭文还想说话,多询问出一点细节,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声响。 她猛地扭头望去,一个高挑的身形跨步进来。 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笑眯眯地对村长说道:“哎呀,叔,你在这儿呀,找你好久了。”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思考了两秒,没见过,这人是谁?村子里那么多人聚集的时候和晃荡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走进来,就像是才看见解昭文一般,扭过头讶异地对她说:“呀,这不是咱村的贵客吗?” 眨巴了一下他的那双桃花眼,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村长的侄子,叫我何淮就好。” 解昭文秉持着礼貌,握上了他伸出的手:“你好,解……”卡壳了一瞬,“谢早早。” 然后迅速抽出自己的手。 何淮也不恼,对着她温和一笑,转头对着村长说:“叔,婶子找你呢。” 村长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下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拍着脑袋就要跟何淮出门,顺便还带出了解昭文。 祠堂重地自然不可能留她一个外人。 就这样,两个人来的祠堂,最终变成三个人回去。 何淮走在一旁,完全不避讳自己打量的目光,正大光明地从上到下将解昭文看了一通。 目光最终停留在她背后的双刃上,轻笑了一声:“早早这个装束倒是挺独特的,背后背的是真刀吗?” 解昭文看了他一眼,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开始满口胡诌:“不是。我有精神病,这是我的玩具。” “会随时乱砍人。”她阴恻恻地盯着对方。 这话一出引得对面男人一阵笑。 第四十六章 住在精神病院的真千金 解昭文压根没搭理何淮。 这男人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她,一路上嬉皮笑脸地找话题。 每次被她一句话堵回去,他也不恼,照样笑眯眯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似的。 昨夜的暴雨在院子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阳光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村长老婆洗完衣服后在院子里晾晒,隔得老远都能听见衣服布料的抖动声,以及她跟孩子的谈话声音。 小孩子不懂,只是眨巴着眼睛问妈妈:“那个贵客什么时候走啊?我们家天天那么多人来都被弄得乱糟糟的,妈妈,你每天都要打扫好多次。” 这话正好被刚进门的村长听见了。过去拎起孩子就往腿上按,“啪啪”就是几巴掌。 小孩“哇”的哭出声,连滚带爬地躲到母亲身后,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村长温着个脸站在不远处,指着他:“这是贵客,贵客,懂不懂?你能不能吃上饭都得看贵客!” 小孩胆战心惊,脸上带着害怕的神情,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 村长老婆手足无措地站着,偷瞄见解昭文就在旁边,赶紧弯腰赔不是:“贵客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解昭文皱了皱眉,她实在不习惯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 孩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里发烦。 何淮站在一旁看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没事。”解昭文摆摆手,“童言无忌嘛。” 村长原本盛怒的面庞听着她的话之后瞬间绽开笑容,面对她的时候永远都是谦卑且温和的:“好好,贵人大人有大量。” 突然身旁传来“噗嗤”一声,何淮没忍住笑出了声,并且笑的很大胆。 小男孩儿躲在妈妈身后,脸上还糊着鼻涕眼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这个男的。 村子里就这么大,几乎每家每户都相互认识。 他扯扯妈妈的裤腿,仰着头问:“这是谁呀?” 男人朝他一双桃花眼笑嘻嘻地蹲下:“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表哥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说着抬手点了点小孩儿的脑袋。 村长家儿子一看就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小胖子,很少被家里人凶,看到自己父亲因为解昭文而对自己发脾气,当下的心情难免也不太好。 他一抬手“啪”地拍开何淮的手指,扭头跑到墙角,拿着树枝使劲戳地,嘴里嘟嘟囔囔的。 何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解昭文看着这个场面只觉得头痛,捏了捏发胀的额角,跨步走到屋里去,想看看灰老和百里玉祁回来了没有。 与此同时也错过了村长的儿子在一旁一边拿小棍儿在地上划拉着,一边嘟囔着:“才不是我表哥,才不是我表哥,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我根本就没有表哥。” 随便一个人来听到都会觉得奇怪,根本就没有表哥,那这个表哥是怎么出现的?而且村长也默认了这是他的侄子,难道以前从来没有来到村子过吗?可是现在封山了,他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呢? …… 解昭文推开几间房门,屋子里依旧空空荡荡,看得出百里玉祁和灰老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身后跟着的何淮一直像尾巴一样在他边上转悠。 解昭文扭头看着他,简短地提问:“你有事?”面色不善很冷漠。 何淮额角一跳,自己这张帅脸不管用了吗?之前在外面打探情报的时候,不管怎样,小姑娘对着他都能笑出声。面前这个倒是挺特殊的。 他露出一个标准且温和的微笑:“只是觉得谢小姐很有意思,想跟谢小姐多接触交谈,交个朋友嘛。” 解昭文心里一阵腹诽:这个人长得邪里邪气的,一张渣男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知道自己被骂“渣男脸”的何淮依旧在一旁想跟她拉家常促进关系。 但他也不傻,长期的人际交往让他知道面前的小姑娘很想让他赶紧滚,回答也敷衍得很。 聊了没两句,他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对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格外让人在意:“你想去后山看看更大的养殖场吗?就是你刚刚在祠堂看见的那些虫子。村长是不是告诉你还有一个其他的地方?我带你去啊。” 面上笑眯眯的。 解昭文对他的话语突然在意了起来,紧盯着他的面部仔细看了一下,妄图发现这个家伙打什么其他主意。 面前男人说实话长得很帅,但突然出现的身份实在让人怀疑,可也没什么证据。 “真的?”解昭文狐疑地问出。 “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正好回来能赶得上晚饭。”男人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跨过门口回过头朝解昭文一笑,话说得轻松,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容拒绝。 解昭文摸了摸背后短刃的刀柄,思考了一瞬,踏上了前往后山的步伐。 出了村子之后渐渐向外走去。 解昭文一路小心地留意着脚下的路,别等会儿被拐到什么山沟沟里,自己还能再走回去。 何淮就在一旁像是拉家常一般:“谢小姐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呢。” 解昭文脑子里在记录,但依旧回答:“54了。” 何淮动作一顿,没想到对方能有这么强的高防守,脸上的笑容龟裂了一瞬,瞬间又恢复原样。 “谢小姐是哪里人啊?听口音应该是江浙沪的吧。” “不算是江浙沪的吧?小时候在国外长大。14岁的时候才把我接回来,说是孩子抱错了,我是真千金。” 解昭文淡淡的嗓音响起,视线都不带落在何淮脸上的,只是一味地走路。 何淮吸了一口气,再接再厉:“是吗?那回来之后在哪个城市呢?” 解昭文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住在哪个城市啊?其实我不太清楚诶。里面每个人都穿着那种蓝白条的衣服,然后有姐姐每天都给我们发小药丸吃,我们只能在院子里面和屋里面活动。” “每间屋子前面都有很高的铁栅栏和铁门。除了这个房子以外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可能到了人家祖坟? “咔嚓”一声,何淮面上温和的表情裂开了。 他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问:“是吗?那你是怎么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呢?” “当然是翻墙跑出来的了。”解昭文一本正经地看向他,脸上带着严肃,就像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在桥洞里面住了一个星期。又渴又累,有一天走在路上的时候,边上停了一辆面包车。上面冲下来几个人把我一蒙住,然后我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何淮突然笑了起来,非常开心,感觉如果不被人扶住,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上。 耳边除了他的笑声就只有静静的虫鸣,头顶阳光渐渐向西坠落。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更加...... 解昭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略带冷漠地看着他的笑。 何淮笑了好一阵,终于止住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解小姐真的很有意思。”直白地说道,“我都开始喜欢上你了。” 解昭文假装扭捏:“真的吗?他们都说我有病呢。” 心里默默地骂他:你才是最有病的。面上依旧在假装娇羞和单纯。 何淮笑过一阵之后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他知道边上的小姑娘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类型,对方现在一定是心中对他充满了戒备,轻易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看了看周边的路,闷头向前走。 解昭文也收起表情,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偷偷做下点记号,然后努力记住。 “到了。”何淮突然停下脚步,指向面前陡峭的崖壁。 整面山崖都被茂密的藤蔓覆盖,像披着一件厚重的绿色斗篷。 他的手指在藤蔓间仔细摸索,突然“噗”地一声插进了某个缝隙。 何淮嘴角微扬,掀开垂挂的藤蔓,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解小姐,请进。” 解昭文站在前面没动,何淮也不催促她。 几秒钟之后,面前的女孩儿踏步走来,扭头对着他,脸上带着沉着和大胆:“走吧,你带路进去。” 何淮眼睛一眯,眼神中对她露出几分实质性的赞赏:倒是个胆大的。 他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朝里面前进。 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是个典型的溶洞,洞顶不时滴下水珠,脚下积着薄薄一层水洼。 空间逼仄到必须微微弯腰前行,最宽处也只能勉强容纳两人并肩。 解昭文没说话,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当时地铁站的时候,他们也是在洞里走了很久。 但是目前的这个溶洞跟当时的土洞又不太一样,这里的环境更加阴冷,明明是夏天,像是开了空调一样,指尖开始渐渐发凉。 没往前走多久,边上的身影突然停下。 解昭文没注意到,又向前跨了一步,一瞬间踩空,脚下不稳,就要向下掉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安全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手电筒的光亮向下扫过,面前的溶洞豁然开朗变成了巨大的一个平台。 他们站在平台之上,崖壁边上有向下蜿蜒的石头小路。 她一脚踩空的地方正是崖壁的边缘,向下望去得有十几米的高度,再加上地上的碎石,摔下去估计也得是个半残了。 何淮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向后拉了两步,确保她远离了崖边,这才开口说道:“小心点,那边上很高的。” 解昭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确定这是意外还是陷阱。但是也有可能是她对人家印象太差,一些无端猜测罢了。 两人就这么打着手电筒,何淮在前,解昭文在后,踩着崖壁边上略带松动的石梯,一步一步的向下走。 石梯很陡,一不小心就有掉下去的风险,但实际上每一块石头都被人踩得锃光发亮,中心甚至有微微磨损、向下凹陷的痕迹。 就像是这些石梯至少得做了有上百年之久的磨损感,一代又一代的长寿村人不停地来到这儿。 脚底踩到松软的土地,确保自己已经落地。 解昭文还戒备地用手电筒在周围扫射了一圈,确保已经到最底层,而不存在掉落的风险。 面前的溶洞前方,顶端像是破了一个口子,有一个向上的小洞。 从那个小洞中向上延伸去,应该穿透了山体。洞很小,由上至下摄入一些光束,使溶洞的底端没有那么黑暗,勉强能够看得清面前的东西。 脚下是松软的土地,整个山洞中就像是祠堂布置一样,整整齐齐地排着木棺。 但是有那么一些不太一样,祠堂的木棺没有那么长,虽然像棺材,但确实不是棺材;但是摆在这儿的木棺,解昭文怎么看怎么就像是棺材。 她面对着这一洞的阴森,慢慢地咽了咽口水。 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扫去,才发现山壁上延伸出的架子中摆着木棺。 甚至还有的木棺上还摞着一个,最高的摞了得有三到四层。 奇怪的是一般的村子要么就是一村人都姓同一个姓,但是长寿村似乎不是这样。 棺椁底端刻着不同的姓氏,就仿佛他们真的是棺材一样。 解昭文沉默没有说话,不停地在周边搜索着。 等她回过神向边上一看,何淮已经不见踪影。 她警惕地左右巡视,确实这么大一个活人已经不见了。她“啧”了一声,暗骂了几句,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退后几步,正打算回去。 面前的棺木中突然“咯哒”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出撞击。 解昭文一想到在祠堂中见到的那个场景,猜测可能是虫子在里面。 她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拔出短刃,轻声靠近了棺木。 棺木中发出“咯哒咯哒”的、让人牙酸的声音,棺盖上似乎一直有东西在撞击着,“咚咚”的...... 解昭文用手推了一把,棺木很重,比在祠堂的厚重多了,整体也大了不少。 她思考了一瞬,一把将短刃插进了棺盖中的缝隙处,向上一翘,勉强撬开了一条缝隙。 将手电筒直入缝隙,一道黑烟向上冒出。 第四十八章 很有心机的小哥哥一枚 解昭文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算那根破木棺在里面唱爱情买卖,她也绝不会多碰一下。 当棺盖被掀开的刹那,一团黑雾猛地窜出,直扑她的面门。 她下意识闭眼后退,手上一滑,半截棺盖“哐当”滑落,彻底敞开了那个不该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不自觉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整个棺中的虫子密密麻麻地从出口跑出,像是得到了吸引一般,向她奔腾而来。 所幸这些虫子没有翅膀,在地上爬着发出“吱吱”的声音。解昭文整个人鸡皮疙瘩猛翻,觉得很恐怖。 虫子爬到她脚边,她猛地向后退两步,这才反应过来:刚开始飘起的黑雾是魇。 为什么魇会在虫中? 被斩断的虫尸里竟“嘶”地窜出一缕黑烟,像被掐住脖子的毒蛇发出垂死喘息。 紧接着第二刀劈下,更多黑烟从虫尸断面喷涌而出,在她面前聚成翻滚的乌云,又缓缓消散。 这诡异的场景让她头皮发麻。正要撤退,小腿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几只速度奇快的虫子已经攀上她的肌肤。 解昭文面不改色,刀刃贴着皮肤一刮,虫子便簌簌落地。趁机箭步冲回棺木前,使出浑身力气将棺盖“轰”地合上。 已经在外的虫子已经跑向她,似乎对她的身体非常感兴趣。 跑出的很多,她推测估计得有木棺的大半。几乎就是解昭文走哪,虫子就跟到哪里。 她不得不不停地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虫刮下。被叮过的地方很快形成一个紫色的小包,怪瘆人的。 解昭文跑得很快,刀也挥得很快。跟虫子攻击了好半晌,才将它们全部消灭。地上密密麻麻蔓延着一片虫子尸体。 她的动作很快,但小腿以下还是被虫子蛰了个遍。紫色的小包蔓延在腿上,解昭文手指摁了一下,小包下隐隐发出刺痛。 她皱着眉头用刀轻轻割开,包口黑色的血液流出,从里面挤出了一个小刺状。 看来虫子不是在用口器咬她,而是在用尾部的尖刺扎她,并且留下了刺。将黑血挤干净,身上的伤口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自动愈合。 解昭文木着一张脸,心想回去一定要把何淮打个半死。 面无表情地一个个将腿上的包割开,挤出黑血,然后等着它们自动愈合。 割开伤口很痛,愈合的时候又很痒,一种又痛又痒的感觉聚集在她的双腿。 解昭文咬着牙,额角不禁冒出冷汗。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能不太正常,谁好人家能有自动愈合的,何尝不是一种超能力。 等她全部处理好伤口,一阵脚步声突然从溶洞的更深处传来。 何淮逐渐在黑暗中露出身体和脸,像是突然才发现解昭文一般,脸上的惊讶表演堪称影帝级别:“我找了你好久啊,刚刚突然转身你就不见了,整个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好向前去找你。” 解昭文冷眼看着他,心知这瘪犊子可能在暗处一直偷看着她的反应,等到现在全部处理完了才出现。 极有可能木棺发出声音都是他搞的鬼。 何淮脸上的表情真诚,就像是他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解昭文木着脸盯着他好久,心里暗骂了一百遍,但最终没有开口。 何淮看着她腿上未干的血渍,轻叹了一声:“天呐,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就要蹲下查看。 解昭文抬手制止:“不用了,已经没关系了。” 对方疑惑:“真的吗?可是都是血,你怎么了?”他凑过来,贱兮兮的,像是故意一般要问个清楚。 解昭文呲了呲牙,像个反派一样阴恻恻地笑道:“干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她故意抬手展示短刃的刀锋,一阵寒光闪到对方的眼前。 何淮随即又轻笑起来,面上恢复亲和的表情,站在解昭文面前伸出手想要扶她:“走吧,现在赶回去还能刚好吃上晚饭。” 解昭文现在并不好受,疼痛加瘙痒让她无法自然地行走,只好把胳膊搭在何淮肩上才能减少不适。 对方就这么架着她,一步一步踏上了崖壁上的石梯。 解昭文回头望了一眼,地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 没道理身边的男人像是没看见,最好的解释就是他一切都知道,只是他不说。 解昭文甚至心里默默地将何淮画上了坏人的等号,极有可能这一场虫子的暴动就是他策划的。 两人回到村子的时候,解昭文的双腿已经完全恢复。立刻嫌弃地甩开何淮的手,活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对方也没有什么不满的表情,脸上依旧是亲和的笑容,放开手让她自己走。 百里玉祁和灰老已经回到村长家。 灰老依旧坐在窗前打坐,他每日都有这个时间段,解昭文不懂,但是知道不能随便打扰。 众人见解昭文来了,纷纷殷勤上前,将银筷子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上。 堂屋里,百里玉祁正饿着肚子等开饭。 见解昭文进门,他目光瞬间锁定她裤管上的血迹。“怎么回事?”男人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解昭文轻微顿了一下,不希望自家老板担心,并且也不想在村长面前暴露自己去了后山溶洞的事情。 只是说了几句:“没事,等会儿再跟你说。” 一旁的何淮看着,突然很亲密地搂过解昭文的肩膀,绿茶发言:“都怪我出去玩的时候没有看好妹妹,让她不小心受伤了。” 百里玉祁阴沉的眼珠转向他,对他的话语极不满意,从上到下将这个人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何淮笑眯眯的桃花眼一弯:“你好呀,我是村长侄子,叫我何淮就好,你怎么称呼?” 面前高大的男人扯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容,先握上他的手,隐隐发力:“你好,我是谢早早的哥哥。” “哦,原来是早早的哥哥呀,你好你好。”何淮置若罔闻,像是没感觉到手上的力度,依旧笑眯眯的。 百里玉祁松开他的手,拉过解昭文与他保持距离,然后自然地走到餐桌面前等待开饭,像是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何淮也不在意,撇了撇嘴角坐到解昭文的另一边,自觉地拿起碗筷就打算吃饭,嘴上还说着:“贵客先行,我们才能动筷。早早,你快吃吧,都是好菜呢。” 第四十九章 身上痒就去洗澡 何淮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就近面前的菜,给解昭文夹了一筷子,亲昵地放在她的碗里,然后眨着眼睛挑衅一般地看向百里玉祁。 百里玉祁面色不善,阴得能滴出水,不甘示弱,也夹了一筷子放在解昭文的碗里。 解昭文内心一阵抽搐,不知道这两个人发什么疯。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又把菜给他们夹了回去,自己挑着自己爱吃的。 何淮率先哼出了声,下巴一抬对着百里玉祁。 扭头亲密地问着解昭文:“怎么了?不喜欢吃这道菜吗?”说完还向她慢慢靠近。 解昭文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吐出一句:“身上痒就去洗澡,别在这儿扭啊扭的。” 一句话直接让百里玉祁笑出声,不加掩饰地嘲笑。 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安静的饭桌上一股子暗流涌动。 解昭文眼睛一闭权当看不见,懒得管这两位发什么神经,她比较在意面前的场面。 之前因为觉得古怪蹊跷,一大桌子菜吃几口就赶紧走了。 现在已经好几天这样过去,还是这样......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严肃地告诫村长:“我不需要这样的饭,你正常给我们做三菜一汤就差不多了。三个人吃饭要不了这么多菜。吃不完他们会拿去接着吃吗?” 村长摆手摇摇头表示不会:“贵客吃不完的东西当然都是直接倒掉了,怎么会拿东西偷偷再吃呢?” 解昭文很不满意他如此浪费粮食,警告了他两句,让他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村长一开始是不答应的,说没有这样的道理:“贵客你就安心接受吧。” 解昭文板起脸,用一种上位者的领导语气强硬地又说了一遍。 村长感受到她态度的转变,立刻点头哈腰,弯腰答应,并且把所有的村民都遣散回家各做各的事,强调这是贵客的要求。 解昭文心里默默叹气,怎么好好说话不当回事呢?就喜欢被骂是吧? 何淮全程都跟看戏一样,百里玉祁则是没有出声,只默默支持解昭文的动作。 一旁的灰老疯狂地往嘴里塞菜,他觉得挺好的,能吃这么多种类还真是少见。 ...... 晚饭后依旧是各回各的房间,但是事务所的各位需要开一个小会,将今天自己得到的情报都相互告诉对方。 何淮这个时候又窜出来,表示自己要在村长家多住几天,父亲要求他来帮忙,要照顾好贵客。 这是村长家,这是村长侄子,说实在的,解昭文几位没有资格不让他留下。 至此,二楼房间中又多了一个人,何淮住在百里玉祁隔壁。 三个人凑到了灰老的房间,离何淮房最远,生怕这小子在边上偷听他们讲话。 一进门百里玉祁就把符纸贴满。 贴之前还跟解昭文来了一句:“少跟那种一看就是绿茶的家伙说话,离他远一点儿。” 说完之后才开始动手贴,明显不是单说给解昭文听的,分明是要让隔壁那位也听个清楚。 解昭文盘腿坐在床沿,将今日所见娓娓道来。将自己去到了村里的池塘和后山的溶洞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灰佬一阵愤愤:“什么?你去祠堂了?我在村子里面调查了整个下午,都没有看到祠堂的影子。”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来一张图纸,是村子大致的走向和布局,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你看这布局,像不像......” “八卦阵。”解昭文眯起眼睛,指尖沿着图纸边缘游走:“要是能补全另一半就更明显了。” 灰老展示完,小心地收好自己手上的图纸,表示自己明天还要再去观测,这种阵法还是第一次见,他得好好研究研究。 百里玉祁抱臂靠在墙边,沉声道:“村外更蹊跷。根本不是雨天路难走,而是根本走不出去。”他比划了个循环的手势:“像鬼打墙,走着走着就绕回来了。我怀疑不止村子,整座山都是个巨型八卦阵。” 不只是村子是八卦图,整个山头都是八卦图,他推测靠近长寿村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就已经在布阵了。 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解昭文想起她看的虫子,招呼灰佬拿来笔在纸上简单地勾勒着。 她没有学过画画,但因为记性还不错,画了大概得有七八分像,主要就是将一些特征说出。 灰老“咦”了一声,说着虫子好眼熟,但是不知道是什么,然后在虫子的背上画了两个翅膀。 解昭文一看这虫子,这样好像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只是她看见的是残缺版本。 灰老捻捻胡子:“感觉这不是一种虫,像是两种虫杂交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虫子也能做融合吗?”她提出困惑。 百里玉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解昭文希望明天能够跟灰老一起出门,带着他去祠堂,至少能让对方亲眼看看那种虫子,再往下定义。 村长就是用它们做的保健品。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功效,到底是不是“包治百病”?也不知道制作的秘法。 对了,何淮说不定这小子知道,他不是村里人吗?而且对她带有浓厚的兴趣,加上他今天下午明显看到她的伤口正在治愈,如果是交换秘密的条件的话。他应该会开口。 三个人正在艰难地往前推进度,虽然有收获,但真的不多。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希望能够在祭祀之前找到村子的秘密以及出去的方式。 灰佬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让他们俩回自己的房间赶紧睡觉:“时候也不早了。”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站在他的房门口相互对视了一眼,解昭文略带尴尬地摇摇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晚上如果还有那个眼睛的话要怎么办?” 今晚让她自己一个人睡觉,可能要一眼睁得到天明了。 男人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转身踏进了房门,对她说:“进来吧,像昨天一样。我睡凳子你睡床。” 解昭文扭扭衣角,依旧不太好意思的:“其实不用了吧,我睡凳子也挺好的,这凳子两个拼一个能躺下呢,我只是想跟你一屋。昨天那个眼睛你也看到了。” 解昭文仔细思考了一番,早知道就问一下灰佬他那天遇到的小黑眼睛是什么样的?指不定就是他那天遇到的那个身手还算高明的黑衣人。 百里玉祁房门的窗外,何淮扒着门,极轻地隐藏自己向内看去,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啧”了一声:“真是……” 然后来到解昭文的房门口。他没有傻到对方不会戒备,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看,以至于让对方没有话说。 第五十章 把命借走了 何淮站在走廊上,发现百里玉祁房里空无一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几个果然在防着他。刚才的动静肯定被听见了,站在解昭文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索性不藏了,直起腰板敲了敲门,故意掐着黏糊糊的气泡音:“早早,睡了吗?想找你聊聊天...”这嗓子腻得能拉丝。 要是何淮去混娱乐圈,什么影帝都得靠边站。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门缝里慢慢露出百里玉祁那张阴沉的帅脸。 他眯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事?” 何淮立刻摆出偷情被抓包的怂样,搓着手干笑:“哥你在啊?没事没事...” 说完一溜烟缩回自己房间,那演技绝了,活脱脱一个暗恋被抓现行的纯情少年,还自带见家长的尴尬buff。 百里玉祁盯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面无表情的把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这一夜风平浪静,偷窥者没再出现,何淮也老实待在房里没作妖。 第二天清早,解昭文一睁眼就看向床边的凳子,人已经走了。 她揉了揉脸,指尖还残留着被褥的温度。没想到老板真守了一整夜,还以为她睡着就会离开呢。 她打定主意今天不乱跑,得去找小文问个清楚。 那姑娘第一天就说刘奇是畜生,肯定知道不少内幕。但自从第一天在村长家吃过早饭,小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解昭文顺手抄起几个包子,想了想又往怀里多塞了几个。 昨天被说过浪费后,村长总算没有铺张,虽然食物种类还是有点多,但至少知道收敛。 凭着记忆七拐八绕,解昭文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小文家什么时候离村长家这么近了?这破村子该不会又自己偷偷改格局了吧? “咚咚咚——” 院门纹丝不动。 她把耳朵贴上去,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才“咯吱”一声打开。 小文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看到解昭文时明显愣住了。 解昭文赶紧递上早饭,袋子里还装着从村长厨房顺来的鱼、肉和蔬菜,这姑娘瘦得跟麻杆似的,赢一个好感度。 小文盯着食物咽了咽口水,眼神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才小心翼翼接过袋子。 那件麻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掰就断。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桌子破椅子,穷得叮当响。 小文把食物藏好,搓着手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姐姐找我有事?” 那殷勤劲儿,活像解昭文是来给她发年终奖的。 解昭文单刀直入:“你上次说刘奇是混蛋,能详细说说吗?” 小文的手指突然绞紧衣角。沉默在空气中凝结,直到她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解昭文。 盯着解昭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一屁股坐到破椅子上,小声问:“那么不是刘奇派来的吗?” “你觉得我像是给他打工的?”解昭文面上温和,直接在她对面落座,“要是,我还会专门去村长厨房偷鱼肉分你吃?” 小文垂下头,笑了下,笑得干瘪又苍白:“那倒是……他的人才不会对我那么好。” 解昭文顺势一靠:“那你说说,他到底怎么个混蛋法儿?” 小文沉默几秒,伸手把门拉得更紧了点,才压低嗓子道:“你知道我们村叫长寿村吧?从我记事起,就听人说这地儿能养人、养命,山上的虫,地里的草,吃了不生病、活得久……以前那些进村收药材的药商,一来就是几十箱地往外拉,但谁都不许多问,连我们这些小的都只能听个影子。” 她手指在破桌上画了个圈:“但后来,刘奇走了。” “他是我们村出去的,说白了,是‘偷’出去的。当年他娘疯了,说是山神惩罚,刘奇也被说不吉利,没人管他,他就偷偷溜了出去。” “你认识他?” “小时候见过,印象不深。只是后来他出名了,做药酒、做养生丸,电视上都放他的广告,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居然就是他。”小文冷笑了一下,“他回来时,穿得跟财神爷似的,一来就带人砍树挖草,问村子要虫子,还说大家给他供货,他就罩着我们,不然这村子早晚完蛋。” “威胁?” “半哄半骗吧。他懂得用词,什么‘资源共享’、‘共荣共富’,说得好听得很。”小文翻了个白眼,“结果大家供了几年,虫越给越多,可村里老人一个接一个没了,连我们这些年轻的,也总是莫名其妙头晕耳鸣,像是……像是命被人切走一点。” 解昭文手里抓着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小文盯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信不信,那些虫,本来是替我们吃掉病的、死的命的。结果被带出去之后,它们就不认主了,刘奇拿去救别人,救的不是命,是我们该死没死的那一口气。” 这话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来呢?” “后来村长不让供了。就前几年,刘奇又来了一趟,带着大礼,说要重修祖祠,设什么‘山神堂’,村长没答应,他就翻脸。回去之后听说又发了一批新品,叫‘百寿丸’,你听说过吗?” “好像看过这种保健品广告。”解昭文眉头紧皱,很快又松开,假装不在意。 “对,那玩意儿就是我们村山里的虫酿的。可药效却越来越差,刘奇最近都不上电视了,估计快熬不住了。” 她说到这,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其实在刘奇之前,还有人来过村子,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还死了个人。他们那时候就开始弄虫,只不过刘奇动静更大——而且,他们那些人……不止是为了赚钱。” “什么意思?”解昭文坐直了身子,神情一下变得严肃。 小文犹豫了一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摊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虫茧,静静地蜷着,像是熟睡的婴儿。 “村子里的虫是有等级的,祠堂里和后山上的是最次的,再就是,每个人身上的命虫。最厉害的就是母虫。”她顿了顿,“听说二十多年前,那人来村里,是为了这个。他们想控制它——用来‘换命’。” 解昭文呼吸一滞:“谁是‘他们’?” 第五十一章 这就是献殷勤的原因 小文没回答,只是轻轻合上布包,神色突然变得警惕:“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姐姐你还是快点走吧。最近……不太平。” 解昭文还想细问什么,小文都摇头不再说,站起身要推她出门,解昭文扒着门框拒绝。 小文抬眼盯着她白皙的脸庞,脸红了一瞬,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声音低得像风中断断续续的叹息:“村里死了很多人,很多都是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解昭文倚着破旧的门框,默默看着她,忽然回想起第一天在村子的那个清晨。 那时小文正蹲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偷偷擦眼泪,衣袖湿了一大片。村民从她身边经过时,都绕得远远的,像她身上沾了脏东西。 她当时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小文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他们说我是异端。”小文忽然抬头,眼神冰冷,“因为我不信那些老规矩。” “我试过,很多次,想离开这里。小时候,翻山过河,走了一整夜,天一亮还是站在村口。” “有一回,我爬到很远的山上,那儿有个旧路牌,写着‘x县界’。我激动得哭了,以为能出去了,结果往前多走两步,整个天都变成夜了。” 她抬起手臂,指着自己小臂上一道细长的疤:“那次摔断了胳膊,是村长把我拖回来的。他说外面的人不欢迎我们。” “我不想拉你进来,真的。” 她低下头,嗓音里掺了点哭腔:“可那天……你站在山里,虫子都怕你,没有虫咬你。而且你跟我笑了一下。我就……” “我就在想,可能你能改变这个村子呢?你能带我出去呢?”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像有什么正趴在屋顶爬来爬去。 “你记不记得,”小文抬头,眼神发红,“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冷?总做梦?是不是有东西在你耳边悉悉索索?” 解昭文一怔,心口猛地一沉。 她这些天确实常常做梦,能听到非人一样的音频。但是她身体里有黑石,虽然带着淑芬的器,之前也有过梦到有人来找她说话,没有往村子的原因去想。 “那是虫。”小文低声说,“它们在靠近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望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过头,郑重地看着解昭文,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三天就是祭祀了。” “你一定要小心。你和这地方……太合了。” “太合了不一定是好事。” 说完这句,小文忽然伸手把她往外推,动作突然得像是怕她多待一秒。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惶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尤其是村长。” “他们……需要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木闩重新插好,里面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风越刮越大,灰白色的雾从地头一点点往村子中心蔓延。 这天,是祭祀前三天。 ...... 走出小文家的屋檐,解昭文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 雾比早晨更浓,像是黏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都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 她站在院门口的石板上,只觉脊背发寒。 风钻进她的衣领,一路爬到后颈,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蹭着她的皮肤。 她没急着走。 反而静静站了半分钟,开始梳理脑子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的线索。 小文说她体质特殊。特殊在哪?唯一的差别就是她体内有黑石。 黑石不是她选择的东西,但它成了关键。 村子靠虫续命,而她,成了维持虫稳定的媒介。 虫靠魇来养着变成能延长人寿命的良药,“酿药”之后就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药效本来是长寿的来源,现在药效开始减弱,也就是说—— 虫不够用了。不,应该说,被分散了,长寿村的魇就那么多,虫也就那么多。 解昭文轻吸一口气,理智开始接管恐惧。 刘奇偷走了虫子,靠虫做买卖,一飞冲天。他的成功意味着原本属于村子的寿命,被他一点点掏空、卖掉。村民活得越来越短,母虫躁动,死者开始增多。没有人想死。 这时候,“她”这个意外闯入的人出现了。 一个体质特殊、能抵御普通虫子、能承受咬伤甚至自愈的容器。就像往快要断裂的命线上,再缝一段丝线。 她明白了。 他们需要她去对付母虫,可能安抚可能献祭,总之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从她踏入这个村子开始,村民的眼光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最初的热情和殷勤,再后来……一种隐秘的觊觎。 她想走,但他们需要她留下来。 需要她,来“修补”他们濒临破碎的命运。 而小文,那个最先说刘奇是畜生的姑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句“对不起”,不是说她骗了,而是说她已经来不及阻止。 她是钥匙,也是献品。 她猛地抬头,眼神一寸寸冷下来。必须逃出去。 必须在祭祀之前,找到灰老和百里玉祁,离开这个村子。 否则,不止是她——他们三个人,可能都活不过这七天。 解昭文眼神逐渐冷下来,理清思路后马上就想聚自己的同事,那两位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一个忙着研究村子布局,一个到处找出口和跟村长斗智斗勇。 她迈步就走,却刚走出巷口,脚步蓦然僵住。 原本熟悉的街巷,此刻像被打碎的镜片重新拼接,屋舍错乱地重叠叠起,门窗彼此挤压扭曲,像是要从地里钻出另一副模样来。 街道在改变。 村子……在活过来。 她亲眼看见一栋屋子在缓慢地移动,砖石吱吱作响,像是骨头摩擦。 “轰——” 一声闷响炸在耳边,一道漆黑如墨的雾墙轰然朝她压来,像一只巨大的掌掴要将她拽进黑暗。 她想躲,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电光一样划过脑海。 “祭祀要开始了。” 然后,眼前骤黑。她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二章 何淮的其他身份 百里玉祁拨开一道浓密的荆棘,衣角被树枝划出几道毛边。 他站在山腰的一处斜坡,目光落在一块凹陷进去的崖壁上,外面笼罩着浓密的植物。 崖壁轮廓不自然,边缘有搬动过的痕迹,附近的青苔也被人踩碎。 他微微蹙眉,双手一推,手指竟然轻松穿过,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藏得挺深。”他低声道,猫腰钻了进去。 山洞内湿气扑面而来,踩踏进去传来轻微的水声,带着一股发酵腐烂的气味。光线虽然暗淡,但靠着洞口渗进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 就像是解昭文一样,他手电扫过,摸着石头走下了崖壁。 洞窟深处的空间豁然开阔,溶洞被硬生生整平,摆放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木棺。 每一口都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旧木,棺身贴着半张残破的黄符,有的已经掉落,角落里还有被虫啃食过的痕迹。 这不像是墓地。 而像是一个封闭的实验室,或者虫巢。 他靠近其中一口棺材,蹲下身,掌心贴在棺盖上,冰冷,微微渗着湿气。 他皱眉,手掌一推。 “咔——”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隙——下一秒,一阵沙沙声如暴雨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像黑色潮水一样疯狂涌出。 它们迅速攀上棺边、涌向地面,虫壳交错撞击发出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哒咔哒”声,有些还试图往他腿上爬。 百里玉祁猛地后退一步,抬手抽出袖中早已备好的纸符,指尖一捻,符纸瞬间点燃—— 火舌呼地跃起,一片火线将蜂拥而出的虫子拦腰截断,焦臭味充斥整个山洞,虫子的尖鸣刺得耳膜生疼。 他站在火焰边缘,冷眼看着那些蠕动的身躯翻滚、焦枯,直到它们不再动弹。 火焰熄灭后,他再次走近,揭开整个棺盖。 棺材里是一具死尸。 是一名成年男子,身形干瘦,脸色发青,眼窝深陷,皮肤布满虫咬留下的密集黑斑。他的手指还紧紧抓着棺盖内壁,十指溃烂,指甲几乎剥落,棺材内壁遍布一道道血红的抓痕,像是他在生前曾拼命想要爬出来。 是活着被关进去的。 棺材底部残留数枚虫壳,有几处黑色空洞像是虫子专门蛀出的通道,从身体内部穿透出去。他甚至能闻到从尸体腔体里散发出的陈腐虫腥味。 这不是埋葬。是活人饲养。 他起身,环顾四周。 这么大的体量。 不是坟墓,是人工培育虫蛊的地窖。某种古老、残酷的手段被人为保存至今,甚至被系统地管理着、喂养着。 他很聪明,马上推测出这些虫,极有可能,就是村子里人所谓“长寿”的来源。 百里玉祁心中一沉。 这一切,绝不是简单的封闭村落会做到的。背后,一定有精密的操控与筹划。 他低头,看着那些刚刚被火符烧死的虫子,虽然爆裂,但依稀能从外形看出,是解昭文画过的样子。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动静。 有人在靠近。 他皱眉,身形一掠,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洞一侧的阴影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身影进入洞口。 前面的人动作轻巧如猫,眉眼看起来柔和,正是何淮。他身后的村长则气喘吁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刚迈进来一步,何淮就突然停住,眉头微挑,鼻尖轻轻嗅了嗅,低声道:“这里……有人来过。” 他偏头看了村长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村长脸色一变,立即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何淮蹲下身,指尖在地上一抹,捻起几只死虫残骸,眼中划过一丝冷光:“虫子死得干净,动作不慢啊。” 他踱步走向洞内,一路眼神扫过地上的泥痕与棺材缝隙,目光锐利如刀。 某个瞬间,他几乎转身就要朝一处阴影刺去,但最终只是冷冷看了一眼,懒得动手,仿佛确定那人已经离开。 “走了。”他说,语气确定,“这人不简单。” 他说完,随脚一撵地上的虫尸,黑色的虫子被踩得发出细碎“咔嚓”声,仿佛踩碎的是某人的骨头。 “村子里的货,”何淮一边走,一边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讥诮,“越来越不行了。你是不是在掺水?” 村长吓得额头冒汗,立刻低声下气地说道:“不敢不敢,只是这些年虫子确实出了些问题,自从刘奇那边……出了偏差之后,效果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嗯。”何淮鼻腔里轻轻一哼,没再追究。他抬手抚了一下钟乳石低垂的末端,那动作说不上温柔,却莫名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也知道,我们俩都是打工人,你总得让上头那个满意吧?” “不然。”他抬手横放在脖子上,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看着村长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嘻嘻地笑出声。 村长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不过那个女人——她体质特殊……您也见过的。” 何淮总算露出一点兴致。他转过身来,靠着一口木棺站定,桃花眼里映着石洞苍白的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确实挺有意思。” 他像是想起什么愉快的事,低笑了一声,“别太着急,祭祀也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想研究一下呢,送给上面那位说不定......” 话锋一转,尾音微勾,带着点隐隐的危险。 “人呢?”他问。 村长顿了下,小心翼翼地回道:“还在村子里,按计划走,跑不掉的。” “最好别跑掉。”何淮抬眸看着洞顶,语气忽然转冷,“不然,后果你担得起吗?” 那一瞬,整个山洞像是沉了一下。 村长猛地弯腰点头,冷汗把后背湿透。 何淮脸色又突然缓和,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但是你们这淌浑水我就不趟了哈,完成不了就等着上头放弃你们吧,不想玩了,山沟沟里的没意思,走咯~” 一旁躲在暗处的百里玉祁,面无表情,眼神在暗处发出亮光。 第五十三章 被母虫选中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解昭文眼球重新恢复光明。 她没有时间尖叫,视野中的光线像被拧断了一样,下一秒,她“掉”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幽深的地下空间,潮湿、庞大、隐约间传来窸窣的声音。四周的石壁爬满了黑褐色的虫壳和未脱落的蜕皮,天花板上悬着肉色的虫茧,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 空气潮湿得令人几欲窒息,每呼吸一次,就像有成千上万条细小的触须在鼻腔里探动。 解昭文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本能地想后退,但身体却像被冻结了一样,连眼球转动都变得迟缓。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无法逃脱时,一道沉重而缓慢的声音从她脑后滑来——不是人声,也不是虫鸣,而是某种存在的“意识波动”。 一只巨大的触角从黑暗中探出,指腹那一面长着一层柔软的鳞片,像蚕的绒皮,却带着温热的血腥气。 那触角轻轻地、极缓慢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像是在……“选中”她。 那一刻,她心跳骤停,脑海却异常清明。 特殊体质,就是这个村子里虫群几代培养、千挑万选都找不到的个体。她是被“母虫”选中的——不是喂食,不是宿主,而是“唯一能沟通、转化”的桥梁。 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在那一瞬间被悄悄建立了。 下一秒,一股剧烈的眩晕袭来,地面突然崩塌、翻转。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巢穴真正的模样,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从水里提出来一样——呼吸一滞、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已然跪倒在村子小道的泥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山雾未散,村路静得过分。 身后是一片死寂,仿佛那场“闪现”从未发生过。但她头皮发麻,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解昭文还跪在地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身子像被冷水浇透,发麻、发冷,却动弹不得。 脑子还停留在那片诡异的巢穴里,虫茧、触角、那种像被挑选的“命运感”还压在她胸口。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鬼叫般的惊呼: “诶哟我滴个天你又从哪儿蹦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转过头,灰老站在三步之外,顶着一头炸毛似的白发,脸上写着大写的不服气,裤腿上全是泥巴,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黑布包,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狗尾草。 “我在村子里溜达了两天,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你倒好,你进阵眼了?肯定是。”灰老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她,眉毛皱成了结,“怎么,脸色怎么跟纸似的?你碰上什么了?” 解昭文张了张嘴,脑子还没完全回笼,刚要开口,就被灰老抢先一步打断:“不说了,先跟我走!赶紧的!” “去哪儿?”她条件反射地问。 “祠堂。”灰老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想去那地方很久了,你能去,你带我去。” “两天了你还没成功吗?”解昭文突然笑了,扯起苍白的嘴唇,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灰老吹胡子瞪眼,然后愤愤地说,“我逮住了好几个村民问路,他们都说‘往东边走’,绕了好几圈,村口总是在我脚底下打转?村子在变,这地方活着。” 他说着,“啪”地一声把黑布包丢到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卷图纸,抖开。 补全了昨日的半张,完整的村子俯视图,笔迹凌乱却清晰,显然是他在这几天里靠记忆一点点描出来的。 图纸上,村落宛如一个密集的虫茧结构,村道像血管一样蜿蜒缠绕,中间那个“祠堂”位置,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了一个圈。 “你看——”灰老指着图纸,眼神冷了下来,“整个村子在以命养命。外围是新房子,中间是老屋,而最老的那一块……刚好,就是心脏。” 他停顿一下,眼神落在解昭文脸上:“这村子,压根不是靠山吃山,是靠人吃人。” 解昭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背脊一凉,脑子里刚刚强压下去的画面,再度翻涌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忽然想起小文说过的话:“你体质特殊……你要小心祭祀。” 一阵风吹过,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解昭文迅速起身,边走,边把这几天的线索飞快整理了一遍。她语速极快,却句句清晰,像是在抓紧每一秒说完脑子里的推论。 她声音低沉,眼神却越来越锐利,“他们用魇养虫,靠虫子治病长寿,但是不知道制作方法。” 灰老猛地停住脚步:“你说啥?” “我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解昭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一开始被咬过一次,怀疑那次是何淮故意为之。之后我能迅速恢复,身体没留下任何伤口,何淮当时看了我很久。现在想来,那就是测试。他们是在筛选谁能当‘容器’。” “容器?”灰老皱起眉。 “母虫的容器。”她面无表情地说,“整个村子在供养一只母虫。只有她的虫才有‘药效’,能续命。但现在,这效果在变弱,因为寿命被分走了——被外面的人拿去做生意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村子,早就成了某个幕后人的药盒。” 灰老沉默了一下,喉结滚动着:“这些虫是……人为饲养的?” “是,”她抬头,眼神发亮,声音却更低了,“我刚刚,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是整个村子把我‘送’过去的。” 她没有详细描述母虫的巢穴,只说:“它摸了我的头。” 灰老深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站在原地。几秒后,他扯着自己白发狠狠挠了两下头皮,喃喃道:“了不得了……这村子……这祭祀不是装神弄鬼,是真的在选人。” “你刚才说的,跟我看到的对上了。”说着声音渐弱,陷入思考。 他忽然露出个有些兴奋的神情,像是在赌命局里看见了破绽:“走吧,老妹。有阵法就有破阵法。” 第五十四章 超级作战小队 灰老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什么古怪的事情没遇到过,在他眼里,只要有突破,就总能解决。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枝叶声。 百里玉祁从林子里走出来,披着一身碎光与尘土。他的左臂血迹斑斑,衣袖破了,整个人仿佛是从黑雾里硬闯出来的一样,步伐沉稳,却明显带伤。他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倚着墙根,缓缓坐下。 “你……怎么回事?”灰老啧啧看向他,谁能伤了我们百里大老板。 “跟了何淮一趟。”百里玉祁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语气一转,“被发现了。他动手很干净,身上带阵法,用虫做掩护,甩掉我之后还把阵封回去了。身手比我想象的高。” “你受伤了。”解昭文看他一眼。 “皮外伤。”百里玉祁抬了抬下巴,不以为意。 灰老脸色沉了下去。他原本就觉得那小子不是普通村民,现在听到“阵法”二字,眉心皱得更紧了。 解昭文忽然开口,将这几日所有的见闻娓娓道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母虫的幻觉、黑石、地形变化、选中之事一一说清。说到被摸头的那一刻,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了抚头顶。 小巷一时安静得过分。 风吹过枝桠,发出一阵沉沉的树响,像是某种低语在耳边环绕。 “魇,不会凭空而生。”百里玉祁终于开口,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焦黑的符纸,上面还有未燃尽的灰痕,“我去了你说的后山。木棺我打开了。” “不是只有虫。”他低声道,“还有人。死者的指甲深深嵌入棺盖,里面有抓痕、血迹……是活着被封进去的。他们与虫子关在一起,死得慢、死得苦。情绪浓到几乎凝结成实体,那是我见过最清晰的魇雏形。” 他们不知道那些尸体是谁,但是三个人都很聪明,马上就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线索。 如果小文看见,她会发现,所有的尸体是那些年里号称‘意外死亡’的村民。救不了的病人、老得走不动的长者、那些在外村没有亲人的——都被用来喂虫。 按照这个规律,她很有可能是下一个呢。 “魇从绝望中生,而虫靠魇活。他们用活人,喂出这片村子的‘长寿’。”百里玉祁从裤兜里摸了一把烟,盒子空了。 他舔舔自己的尖牙:“完蛋,比魇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我们真的留这够久的了。” 灰老蹲下身,一只手拎起地图的一角,沉默地盯着那座画在村尾的小祠堂。他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我早该想到。”小老头低声,“这村子,从头到尾,就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这不是桃花源,”解昭文接话,“是一个被命、魇和虫子堆起来的陷阱。” “要破这局。”百里玉祁缓缓站起,手按在左臂的伤口上,血止住了些,扯起嘴角露出大反派笑容:“我有个计划。” 两人侧头望向他,等他后文。 “毁阵、引魇、让母虫暴走。用他们最骄傲的东西——把它反吞。” ...... 灰老依旧每天早出晚归。 他换了一身更帅的衣服,把小胡子梳得顺顺。在村子里到处走动。 不去主动问,也不刻意打探,只是在村口晒谷的婆婆边蹲下,在河边淘菜的大婶旁打盹。自会有老太跟他搭讪。 他懒洋洋地,像个什么都不管的老头,却在暗中把村里各处的路径、巡逻时间、村民行动模式、祠堂与后山的关系,默默勾勒成图。 晚上回屋,他把自己一整天“闲逛”得到的信息,一笔笔画在小册子上。 嘟囔着:“从东南口到祠堂后门有条干渠没人注意,晚上可以下水摸过去……那座鼓楼晚上没人敢去,是个死角……。” 百里玉祁则是夜里出动的。 他白天在房中装病,村长来敲门都懒得睁眼,只靠一声“再吵我就死给你看”把人打发出去。但夜里,他翻窗而出,步步踩着瓦檐与阴影,摸到了山林边缘。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懒散,但眼神却锐利。身上伤还没好,他也不在意。 在树下用指节敲了敲地面,又在石缝中探出几张纸符,贴进草根。他找的不是虫,而是山里那个阵法的眼。 他蹲在一处树洞前,看着地面上新铺的泥土,伸手挖开,一只还残留着半截虫尸的木棺就露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尸体,只冷冷丢出一张符纸,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你们养虫是吧?那我来断奶。” 火光腾起,棺中虫哀鸣翻滚,他一手拍在地上,将符文引燃,虫子在烈焰中挣扎的声音透着尖锐的笑意。百里玉祁没看火,只是掏出小本记下一串地理符号。 “第三个……还有五处。” 解昭文没去任何地方。她在房中,闭眼静坐。 她在等母虫的“呼唤”。 能感觉到某种目光穿透空间,在某个地方注视她——贪婪而狂热。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母虫那么爱她,她身体里的黑石可不是就是高浓度的魇吗? 对母虫来说,她简直就是块香饽饽,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也不会有她身上带的魇多。 她试图顺着这种“引力”去逆推,查找母虫的位置。 意识一度再次脱离现实,短暂地触碰到那个“巢穴”——她听到了蠕动声、嚼咬声,看到无数虫壳在脉动的肉膜中堆叠成一座巨大的巢塔,而巢塔底部,血与骨构成的台座上,一个巨大的肉团状物体,张开了眼,朝她笑了一下。 她猛然回神,额头一片冷汗。窗外天光将落,灰影斜照进来。 下了床,从地板底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她能记得的巢穴构造,他们推测,只有祭祀的那天才是母虫进食的日子,不然解昭文来村里的第一天就应该意外失踪了,而不是一直讨好式的让她留到祭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必须演到底了。” 夜色深沉,三人再次在灰老的房间碰头。 谁也没开口说“我们现在开始计划”,但墙上的图纸多了一层覆盖线、祠堂后的干渠被标了两个时辰节点、山林的符阵被勾出了七处连环眼。 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每一笔都在落子。 局,已经摆开。 第五十五章 全村一起改花刀 何淮走得很突然。 没有人看到他打包行李,也没人听到他和谁告别。 更奇怪的是,没人觉得奇怪。 村长没有解释,村民没有议论,甚至连平日最爱嚼舌根的村头婆子也仿佛一夜之间失了记忆。大家照常早出晚归,灶台上的火还烧着,孩子们仍在水边打闹,没人再提起那个自称“村长侄子”的外来人。 仿佛他从未来过。 仿佛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从一开始就是幻觉。 可只有村长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多紧。他知道何淮没有真的走远,他只是抽身而去,把这口“锅”甩给了他这个苦苦支撑的下人。 临走前一句话仍压在他心头:“别弄死了,要献给上面那位。” 村长听着,点头哈腰,额头上汗珠直冒,嘴角却在何淮离开后死死绷住,一言不发。 他不敢追,不敢问。因为他清楚,何淮不是他的侄子,而是他的主子。 祠堂那边已经清理干净,虫子的巢也稳固得像座祭坛。村子已经给不了更多东西了,如果这次不成……他也不想再多想下去了。 时间很快到了祭祀的日子。 清晨,薄雾未散,整个长寿村仿佛被一层灰白的纱盖住。天色还早,但村长家的院子里早已聚满了人。 那些村民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神发直,但神情却极其虔诚,像是年复一年等待某个传说的兑现。 他们口中反复说着一句话:“请那位贵客去祠堂……贵客是救命的人。” 他们眼底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怪异的期盼与麻木的信仰。 ——那是对“生”的执念,但不是自己的生,而是整个村子的续命。 唯一不同的,是站在最角落的小文,她踮着脚伸着脖子,担忧的看着解昭文。 院门外,解昭文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唇角扬起一点笑意,却不带温度。 “那就去吧。” 一行人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一顶古旧的步辇,朱漆残斑,顶帘垂挂着洗得发白的红布,看不出原本的纹饰,倒像是随手拼凑出的祭具,却又透出种诡异的庄重。 解昭文坐在步辇之中,四周簇拥着村民,锣鼓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硬拽着节奏维持热闹。她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眼,像是在配合这场仪式,实则掌心里攥着自己的短刃刀把。 不是新娘,不是神女,更不是客人。 她知道,今天,她是供品。 村民们一个个神情庄严,嘴角挂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围在辇旁,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像是在念着什么咒。几个孩子拿着红纸条在地上撒,纸条上的字已被涂抹掉,只有一点点墨痕沾着血迹。 这不是节日,这是出殡前的“送路”。 前方,是祠堂的方向。村口那道关闭许久的门被推开,灰色石板路上落着虫壳一样的细碎壳屑,阳光穿不过来,像是一条慢慢张开的喉咙。 而在远处,一道人影背着阳,静静地站在山林边缘,百里玉祁正倚着树,目光不动。 灰老则绕小路提前进村,借着村民视线的死角,向祠堂后的密林潜入。 祠堂门前的锣鼓戛然而止。 解昭文从步辇上被“搀扶”下来,两名村民的手一左一右按着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也绝无逃脱的可能。她并未反抗,只是抬头望向那座祠堂。 五根粗如手臂的大香燃在殿堂中央,浓烟滚滚往上,冲撞着屋顶的横梁,空气几乎变得凝滞,让人一进门就想呕吐。 解昭文一被推入祠堂,脚下就是一片铺着红布的地毯,但那红布已经脏得发黑,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下面藏着碎裂的骨头或者虫壳般的东西,嘎吱作响。 她抬眼望去,整个祠堂院中摆放的木棺更多了,但不是散着的,一个个垒起来。 由一口口木棺形成了“祭塔”。 “我们将苦痛归于神。” 村长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他已换上褐红色的长袍,额头涂着诡异的白粉,眼角画着一道道向下流淌的线条,好像血泪一般。 随后,他亲手抱起香炉,走到那堆棺材前,将香灰抖入其中一口棺材缝隙里。一阵咕哝咕哝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像是里面还有东西活着。 村民们整齐地跪在两侧,脸上是痴迷的狂热,开始齐声诵念那种含糊、晦涩、几乎无法模仿的“咒文”。 解昭文听不懂那语句,脑子开始混沌,即使带着器也能听见嗡鸣声。 她知道,母虫正在靠近。 突然,一位村民被村长点名,颤抖地走到香炉前,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香灰中,然后狠狠一扭。 “痛即供。”村长低声说道。 第一轮是“自割”: 长者们轮流走到前方,每人手持一柄剥皮刀,在自己身上划出浅浅血口,然后按在供台上的黑石上。鲜血被黑石迅速吸入,发出细微的啸鸣,像是在鼓掌。 第二轮是“忆苦”: 村民开始轮流走上供台,面对棺塔,闭上眼睛开始低语。 “我那年被洪水冲走了两个娃……”“我丈夫躺在床上三年没醒……”“我娘饿死在炕上……那时候……” 这些“痛苦回忆”像低低的哀嚎在祠堂内回荡,一段段、一声声叠加。空气中仿佛也变得稠密,魇气隐隐自棺塔中蒸腾而出,缠绕在祠堂上空。 痛苦、血肉、虔诚,被一并奉献于母虫。 而这些痛苦,正是“魇”的源泉。 第三轮,是“转痛”。 村长从棺塔最下层抽出一具虫皮覆盖的尸体,整具尸身表皮已经异化得如同茧壳,被血液泡发得通红。他口中念咒,用手掌抵着那尸体的额头,像是要将全村人汇集的苦痛注入其中。 尸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神醒。”他低语。 就在这时,整个祠堂的地板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拍了一巴掌。 祠堂晃动了。屋梁之间,头顶的香灰随着震动扑簌簌掉下,像是在飘雪。 棺塔上一具红色的棺盖开始慢慢抬起。 解昭文感觉有一股东西,从那座塔下缓缓向她爬来——像是一个由无数虫、怨、魇组成的意志,正准备和她对接,或者说……吞噬。 第五十六章 死的好突然 香火的最后一缕烟升入半空,钟鼓忽然停了,诡异的寂静压迫而来。 就在那红棺棺盖彻底推开的一刹那,解昭文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现实中“拽”了出去。 她的身体依旧坐在供台上,双眼睁着却无焦距,四肢僵硬如尸,指尖微微颤动——这是她神识被抽离的征兆。 她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光线一片血红,黏滑的虫茧贴满四壁,耳边是数不清的窸窣声,那是亿万虫体蠕动的声音,每一寸都令人作呕、头皮发麻。 她终于“落地”,意识立足处,是虫巢的最深处。 母虫就在那里。 那东西没有清晰的形态,像一团无边的漆黑肉块,成百上千只眼球浮在体表,一颗一颗不断睁开,直勾勾盯着她。每只眼中都映着不同的“痛”:烧死的孩童、溺亡的老人、自尽的寡妇…… 那是村民一生一世的绝望浓缩,是被活活饲养出的魇之根。 “你是新的容器。”母虫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像是万虫低语,带着黏稠的诱惑和蛊惑:“你体内的魇,纯净,绵延,是未曾断过的咒。” 无数血丝一样的细虫从地底钻出,纠缠着她的双腿,顺着脊柱往上爬。 此时此刻,外界的变化打破了仪式的节奏。 ——外阵,正在崩裂。 百里玉祁那边动手了。拿着灰老画的地图,破坏了整个村子乃至整个山头的阵法。现在还剩最后一个。 那些阵法不只是让人迷路,本质上是封锁,像个罐子一样,也在保护着母虫。 百里玉祁一阵笑,最后一个木棺拔起,又是轰的一声爆炸,火光在他身后乍起。他头也没回,真男人永不回头看爆炸。 母虫本体受到震荡,整个虫穴的壁面开始颤抖,一道道血裂纹浮现。 外面的村民们此刻像中了邪,全身发抖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命虫正一条条爬出他们的后颈、胸口,自动地朝祠堂方向缓缓蠕动,像臣民朝神明膜拜。 这一切,全部被母虫吸纳。 “你是祭品。” 母虫低声呢喃。 “我不是。”解昭文抬起头。 下一刻,她体内的黑石猛地震颤,一道灰黑色的魇流从她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直冲母虫本体! 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是一种失控的觉醒,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与毁灭欲。 她不是单纯地拒绝献祭,而是在“反献祭”。 那一瞬间,虫穴发出尖锐的悲鸣声,像是母虫被刺痛了——它没有想到这个“容器”不但拒绝融合,还在反向腐蚀它的意识领域! 虫体从母虫体内喷涌而出,扑向解昭文,而她眼神已经不再清明,体表升腾起淡淡的灰雾,如魇凝形,竟以“魇气”对抗虫潮。 整个神识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然而此刻的解昭文,早已没有了理智,她的神识变得模糊,脑海中的思维如同被一道黑雾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的求生欲望。 她像是被什么驱使,双眼变得血红,身体失去了控制,只有一个念头——击败眼前的敌人。 猛地挥拳,手臂的力量如同暴风骤雨,仿佛每一击都能把空气撕裂开来。 她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地释放魇气,带着绝对的杀意扑向母虫。 动作迅猛、粗暴,完全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母虫的触角迅速伸向她,带着肆意的强劲。 解昭文挥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拳头犹如闪电般击中母虫的身体。 杀不死神识,接下来只能靠灰老找到母虫本体。 灰老刚翻过围墙,便被一股黏稠而诡异的气息扑了满脸。 祠堂内香火缭绕,浓烟中隐约可见一座由木棺堆成的“塔”,高高耸立,如同某种祭坛般矗立中央。虫群在棺木之间蠕动着,密密麻麻地裹成了黑色的一团,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制高点观察现场,却猛地发现一件异常的事。 那些从村民身上游离出来的黑色魇气,并没有四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似的,全都缓缓飘向最中间那口硕大的红色木棺,甚至连他身边的虫子都开始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爬行。 “咦?”灰老啧了一声,眯起眼睛,嘴角翘起一点弧度,“这地方有点意思。” 他脚步轻快地靠近那口红棺,虫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外来者的威胁。 站定在棺前,盯着那翻开的棺盖——里面黑压压一片,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一股微妙的牵引感,却从那黑暗中透出来。 他嘀咕着,一只手探了进去,手指在虫群中轻轻一拨。 “哎哟,好肥的家伙。”灰老随口调侃着,指尖摸到一团冰冷、滑腻又微微鼓动的软肉。他略一用力,将那东西往外一捞,居然捧出了一只体型明显不同的巨大白虫,通体惨白,身上生着淡红色的纹路,哪怕被拎出来也仍旧蜷着身体,像个睡着了的婴儿。 虫母睁开眼的一瞬间,一种压抑的气场猛地扩散开来。但灰老却像拎着一坨抹布似的,一边皱眉一边嫌弃地晃了晃:“你这东西……也太丑了。” 虫母发出一声近似人语的尖鸣,似乎想要挣扎,但下一秒,灰老随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黑符,啪地一声贴在虫母额头上。 “安静点你。” 虫母僵住了。 身躯在几秒钟内迅速枯萎、塌陷,最终像是蒸发了一样化作一滩黏腻的白汁,缓缓从灰老的指缝间滴落。 没有震荡,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爆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整场祭祀一下子就带着荒诞,母虫,就这样轻易死了。 ...... 解昭文她的神识不是清明的,而是一团赤红、沸腾、咆哮的情绪,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恐惧、愤怒,还是混合了本能与魇的力量。 她的拳头轰在母虫巨大的软躯上,汁液四溅,触手翻飞。 母虫仿佛长在这个空间的每一寸里,每一次攻击,整个神识世界都会随之一阵震荡,扭曲如水面般荡漾。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扑上去,狠狠朝着那张无眼的虫脸砸下时,一种奇异的寂静突然蔓延开来。 虫母忽然停了动作,僵直地悬在空中,宛如某种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 下一秒,剧烈的崩塌从它身上炸开——不是破碎,而是瓦解。 虫母的身体开始像沙砾一样风化、剥落、四散,白色的肉块在空气中变成灰,碎片如死星爆炸,崩裂开来。 解昭文愣住了,她本能地后退两步,仿佛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却突然失去了敌人。 第五十七章 变成超级战士 外头天光大亮,雾还没散干净,祠堂外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里玉祁身上全是灰和血,脚步不停。 甩开一个挡路的壮汉,一掌打在对方胸口,对方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 他压着帽檐,掠过几个咒阵破口,沿着推演好的路径,一路撞开拦路的村民。 下手并不狠,只点到为止,但快准狠,没人能拦他。 祠堂门前的最后一道阵法刚好开始崩塌,他纵身跃起,一脚踹开已经松动的门板,里面热得像火炉,香火、血腥味混杂着,冲得人几欲作呕。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解昭文。 解昭文站在香案中央,周围都是悬浮在半空的黑气,那是魇的外化。 她的意识还在虫穴里没回来,身体已经开始自动战斗了。 像一头暴走的野兽,眼神空洞、动作凶狠,一抬手就是一阵气浪,硬生生将几个想靠近她的村民撞飞。 百里玉祁眼里闪过一抹凝重,慢慢抬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走得很稳。 “解昭文,是我。” 她没有回应,一记掌风打来。 他不躲,轻轻借力转身,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力道卸在身后柱子上,咔哒一声,木头裂了。 “你现在不清醒。”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没关系,我在。” 解昭文冲上来,动作更狠了,力道失控,魇像触须一样往他身上卷。 他不退,反而靠得更近,顺着她的力往她怀里一撞,硬生生牵制住她的动作。 “醒醒,”他低声重复,“你不属于这种状态。” 魇像受到压制一样停滞了一瞬。 他趁势一掌拍在她背心,一道清气灌入。 解昭文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终于透过暴躁的意识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眼神动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解昭文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指尖扣进缝隙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巨浪撕扯出来,脑子一片轰鸣,耳边还残留着母虫死前的尖叫,破碎的神识像玻璃渣卡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口喘着气,背脊像弓一样绷着,额头上的汗滴答滴答往下落,滴进血污和香灰里。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背上。“醒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刚刚那场动静从未发生过。 解昭文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 视野模糊又混乱,抬眼看见百里玉祁蹲在不远处,神色吊儿郎当,衣服却破了半边,脸侧还有一道新伤,像是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 “……我怎么了。”她声音发哑,说话像卡了砂纸。 “变成超级战士了,我不来,你能把整个祠堂拆了。”百里玉祁突然笑出声。 “我拆不动。”她嗓子干得厉害,但嘴角却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调侃。 重新撑直了身体,后背还在冒冷汗,脑子却在急速清醒。那场与母虫的搏斗像一场噩梦,又像残存在骨血里的剧痛,随时能把人拖回去。 “母虫死了。”她抬头,盯着祠堂中央的红木棺方向,低声道,“死得很突然。” “嗯......看来灰老成功了。”百里玉祁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对着解昭文伸出手,“走吧,可以回家了。” 解昭文抬头,轻握上了百里玉祁的手。 祠堂门吱呀一声打开。 百里玉祁背着人走出来,步子不快,神情淡定,像是走在春游的小道上。 解昭文靠在他背上,额角还挂着血,脸色苍白,但眉目安稳,没有一丝惧色。 后方忽然传来骚动,村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冲了出来,七嘴八舌,但声音都没出口,就被前头一声暴吼打断。 “站住!”村长冲在最前面,神色癫狂,身形有些踉跄。 他眼神扫过百里玉祁背上的人,猛地变得通红,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接受的东西,“你们不能带她走!” 百里玉祁眉梢微挑,脚步没停。 他甚至换了只手托了托解昭文的位置,动作懒洋洋的,像是怕她摔着。 村长冲上去拦住他们,双手张开,嘴角发颤:“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要是走了,我们村子就完了!上面那位不会再看我们一眼了!我们也撑不下去了!” “完了?”百里玉祁嗤笑了一声,终于停下脚步,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跳梁小丑,“你也知道会完?” “你们根本不懂!”村长忽然像疯了一样,朝周围人吼道,“他们根本不懂我们靠虫活到今天多不容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活着!她是选中的人,她就该留下来!” 人群在他身后骚动,有人低声应和,也有人露出迟疑。 解昭文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清晰:“活着不是错……但你们的活,是用别人死换来的。” 村长咬着牙:“不是我们害她,是天注定她来救村子的!” “她救不了。”灰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瞥了村长一眼,“虫都死了,阵都破了,靠她也续不了你们的命了。” 场面陡然一静。 “你们不是真的怕死。”解昭文的目光扫过村民一张张熟悉却陌生的脸,“你们只是舍不得那些年长寿的日子,舍不得靠别人痛苦苟活的舒适。”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压得凝固。 人群安静了几秒,祠堂外的小文忽然扑了过来,她不被允许进入,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拽住解昭文的衣角,急切地看着她。 “你……你没事吧?你身上的伤……你是不是……” 解昭文低头看着她,眼神一瞬放软。她摸了摸小文的头,声音轻了一些:“没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可以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了。以后村子不再封闭,没人管你去哪,也没人拿你当药盒了。” 小文张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眼眶却红了。 而此时,村长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他望着远山,眼神呆滞,似乎才真正意识到,那条靠“献祭”换命的老路,已经断了。 灰老转头看了眼那群茫然站着的村民,低声笑了声:“终于像个人样了。” 第五十八章 对她特别感兴趣 三人没有再和村民多做纠缠,穿过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一路疾行,像逃离一座无形的囚笼。 灰老走在前头,背着装着虫母尸体的木匣,嘴里哼着调子,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百里玉祁托着解昭文的胳膊,看起来闲散,眼底却藏着几分疲惫。他没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仍有些恍惚的解昭文,手掌一直没松。 等离开长寿村的封印圈,一切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手机恢复了信号,山风透着清凉,人一下从潮湿、腐烂、幽闭中抽身出来,像是掀开了压在头顶的大石。 灰老吹了个口哨:“撤退成功。回去我请你们吃顿好的——谁请都行,反正不是我。” 解昭文扫他一眼,声音依旧沙哑:“我现在听见‘好吃’两个字就头疼。” 三人没有回头。 村子渐渐隐入山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一家顶楼私人包间,何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桌菜,汤热气蒸腾,香气扑鼻。他却没动筷,手里拿着杯茶,慢慢晃着。 房门被轻轻推开,助理走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哦?”他挑了下眉,笑意懒懒的,像听到什么无关痛痒的消息。“这么快就让虫死了……长寿村这些年白喂了。”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没什么愠怒,也没特别意外,像是本来就预料到的结果。 “人呢?” “他们已经离开村子了。” 何淮点头,像是终于对这顿饭失去了兴趣,将茶杯搁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内线。 “查一个人。”他发出一张照片,眼底带着点玩味的亮,“解昭文。把她从小到大的资料都给我扒出来。” “还有,”他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点未尽的兴致,“我对她,特别感兴趣。”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解昭文微侧的脸庞透露出她一贯的冷静与深邃,她正低头与百里玉祁交谈。阳光洒在发丝上,显得她五官立体,眉眼格外漂亮,意外的像是艺术照。 ...... 三人回到城市后,灰老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他还有点事情要做。 刘奇家位于城市的富人区,装修奢华,看似高高在上的门前却透着些许沉默。 灰老背着他的双肩包,在高档住宅区门前被拦下。 他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保安,说是找刘奇。对方一听名字,神色复杂地放行,像是习惯了刘老板家经常进人。 灰老走进刘奇的家,鼻尖立刻皱了一下。 屋里冷气开得太足,像座冰窖,窗帘拉得死死的,只剩下超大液晶屏前闪烁的光影照着屋内光怪陆离。刘奇窝在沙发上,脸色蜡黄,双眼血丝密布,像是几夜没睡。 面前茶几上散着酒瓶和几张揉皱的合约,生意又赔了,他最近开始玩起了赌球,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他抬头瞄见灰老,眼皮抖了一下,像是见到鬼。 “怎么是你?” “你不欢迎我?”灰老往沙发对面一坐,像在串门,扯开嗓子打了个哈欠,“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村子那边以后没货了。” 刘奇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命根子?没有虫,我的货怎么交?客户怎么交代?你让我赔命?” “命啊……”灰老悠悠地看着他,语气却像在说天气,“别人命你能拿,轮到你赔了就喊疼?太不讲理。” 刘奇面色扭曲,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伤疤。他狠狠一拍桌子,怒吼:“我跟你拼了——” 他刚扑出半步,灰老却比他更快一步,一个转身像影子似的出现在刘奇身后,右臂一圈就勒住了他脖子。 刘奇惊恐万分,踉跄着去扒那只胳膊,可灰老的手像钢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冲动,咱年纪都大了,别吓着你自己。”灰老语气温柔,像是哄小孩睡觉,但手上没半点松劲。 刘奇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想、想干什么……” “我要你那点尾款,”灰老凑近他耳边,“不多,拿来吧。” 他手上一紧,刘奇眼前一黑,双腿都软了,赶紧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哆哆嗦嗦地递出去。 灰老接过,拇指拨了拨,笑眯眯地塞进怀里。 “你看嘛,讲道理还是有的。”他松手,刘奇跌回沙发上,像条死鱼一样大口吸气,眼神躲闪,像是怕灰老下一秒又扑上来。 灰老看着他那窝囊样,笑得更开心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刘奇的脸颊:“你啊,真不是做大事的命。还是趁早改行吧。卖保健品算什么出路?关键你这还脏。” “你少管我……”刘奇小声骂了句,却不敢抬头。 “那我可就真不管了。”灰老背起双肩包,转身走到门口,“但我劝你一句,别老想着踩着死人堆往上爬,你那点后台,顶不住几回。” 门开又合,屋里重新归于沉寂。 灰老站在马路边,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背着双肩包,包边上的水杯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像是刚刚想起来什么。 手指点了两下,把刚从刘奇那里拿到的尾款数额一股脑转给了百里玉祁,紧接着又发了条信息: 【钱拿到了,之前少说了。】 【老妹伤了精气,记得多分她点。别看她嘴硬,撑得住你都撑不住。】 发完这条,他满意地看着屏幕,笑了笑,又顺手点开地图查了查附近哪家早餐铺还在营业。 “打完仗就得吃饭。”他咕哝了一句,自言自语地往前走去,背影在车流与人潮间晃悠悠的,像是个刚从麻将馆出来的老头儿,完全不像才刚勒着人脖子收完账的狠人。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百里玉祁回了信息,像是提前知道他少报数额一样,语气格外平静: 【知道了。谢谢灰老。】 灰老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小子,真不客气。” 第五十九章 跟老板回家了 百里玉祁刚回完灰老的消息,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沙发上,解昭文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地摸着怀里那只小黑猫。 猫窝在她腿上,仅有的一只眼半睁半闭,懒得动弹,偶尔甩甩尾巴,仿佛对世界没什么兴趣。 屋子里阳光透进来,静得很,有点不像刚经历完生死一遭的人会有的平静。 她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太多,气息稳了,身上也没什么伤口了。要不是知道她刚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真看不出她刚经历过什么。 “它挺乖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低低地说,“没想到你真的养着了。”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解昭文抬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刚出来就要接新任务吗? “去哪?” “我本家。”他语气不急不缓,“见我二叔,让他看看你身体里的魇。也许能找出点办法。” 她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懂得多,比我靠谱。”百里玉祁顿了顿,又说,“你也看到了,那玩意现在安分是因为你强压着它,等哪天你不小心松手,它可不会客气。” 两人对视几秒。 “行。”她站起身,拍拍裤子,“明天几点出发?” “早六点。” “嗯?”早八都痛苦地解昭文。 “我祖宅在山里,得走段山路。”百里玉祁顿了下,“你穿好走的鞋。” “那我就当爬山锻炼了。” ...... 车子拐进山道的时候,路就变得窄了起来,左右都是高高的杉树,枝丫密密匝匝,阳光都透不进来。 解昭文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开始还算有兴致,后来就开始烦躁了。 这都过去四十分钟了,还是山,还是树,还是没见到半个人影。 “你家住这么远啊?”她侧头看了眼驾驶位,“你小时候上学是不是得天没亮就出发?” 百里玉祁笑了一声,“我小时候不用上学。” “……”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盘了几道弯,前方还是看不到尽头。 解昭文终于忍不住了,“到底还要多久?” 百里玉祁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懒洋洋的,“早就到了。” “哪儿到了?” “整个山头都是我家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说天气不错一样。 解昭文一下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他,眉毛皱着,“你说什么?” 百里玉祁偏头看她一眼,唇角挑了挑,“山头、山脚,山这边山那边,都姓百里。” 她彻底愣住了,脑袋里一时只剩下一个念头:果然,世上最能装的不是暴发户,是道门贵公子。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车子继续顺着山道缓缓爬行,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能看到远处错落的灰瓦白墙,以及被树林包围的廊桥和石阶。 “你小时候在这山头长大?”解昭文撑着窗边,侧头看他,“这么大的地盘,是不是天天跟神仙似的?” 她语气是调侃,带点羡慕,没真当回事。 百里玉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唇边的笑意敛了几分,眼神一闪,没接话。 气氛忽然静了片刻。 解昭文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明白了。 “……不开心?”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像随口一问。 百里玉祁没看她,只是把车速慢了点,隔了会儿才道:“不太算。”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掩过去。 她没再问了,也没再调侃,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轮胎压过碎石的咯吱声。 百里玉祁侧了下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影上,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又什么都没说。 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解昭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山不算高,但山道极长,从脚下的石板阶梯一路蜿蜒到雾气缭绕的山腰,楼梯窄而陡,中间还有几段贴着悬崖修出来的木制栈道,像挂在线上的细绳子,看着就腿软。 她提了口气,揣着点自尊心,第一时间迈开步子:“走吧,我体力不错的。” 百里玉祁看她一眼,没说话,双手插兜,跟着往上走,步伐稳得像散步。 一开始她确实冲得猛,风风火火地爬了一段,还忍不住回头得意地看他:“怎么你们家的家门口搞成考验勇士的战场了?上山都得体力测试?” 百里玉祁面色淡淡,走得不快,但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连气息都没变。他说:“习惯了。” 话音一落,她就开始后悔自己说话太早了。 三分之一路程还没到,解昭文已经开始觉得膝盖不属于自己了,脚底生风变成脚底生铅,每一级台阶都像在拷问她。 “……你们家老人怎么上去的?不会还得拄拐吧?”她边喘边嘀咕,脸都红了。 百里玉祁侧头想了下:“老人一般不下山。” “啊?” “所以也就不需要上山。”他说得轻轻松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须的时候,会有人用轿撵抬上去。” “……你们家也太正派了。” 她以为自己踏进的是一个山清水秀祥和有爱的道家宅院,结果现在却像误入了修仙门派考核场,还是传说中那种规矩死板、上山靠脚、下山靠抬的那种。 “我以为大家族都跟钟舜家差不多。”她道。 百里玉祁扫她一眼:“百里家比钟家严肃多了。” 解昭文一愣,抬头看那庄严肃穆的主殿轮廓,忽然有点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来面试长老的。 两人一路走到山腰,前方雾气逐渐散开,露出那座主门的全貌。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大门,而是一座高得有些夸张的拱形门楼,两侧立着兽面石雕,门楣上刻着“百里”两个古体大字,苍劲有力,压得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门后是一道更高的影壁墙,挡住了内院真容,只露出一角青瓦屋檐。 石阶尽头,立着两个穿藏青色道袍的弟子,模样清俊,神情严肃,看到百里玉祁走近时微微一怔,立刻低头行礼:“少主。” 少主? 解昭文愣了愣,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过,又看向百里玉祁,正想说话,却见门后已经开始层层传话。 “少主回来了!” “少主上山了——” 声音一层一层往里递过去,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解昭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守门弟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肃然,竟有种自己不是来查病情的,而是进宫的错觉。 她偏头看了一眼百里玉祁:“你这回家……排面够大啊。” 百里玉祁叹了口气,看起来也带着无奈:“只是规矩。”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带我来的是不是仙门总部。”她低声嘀咕一句,却不知自己那句玩笑话,其实也没差多少。 第六十章 少主的童年往事 解昭文走过那扇厚重的大门时,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内的院子极大,白色的青石铺地,周围绿树成荫,但没有一丝生气。 石雕佛像、古老的碑刻、精致的庭院小道,所有的景象都带着一股压迫感。空气中混杂着松香和檀香,带着一种让人静心却又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们穿过前院,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池水被落叶遮掩,看不清深浅。 解昭文正想说些什么时,百里玉祁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这里的规矩,有些事情不能轻易打破。”他开口声音低沉,“可能会感到不适,辛苦你忍一下了。” 百里玉祁带着她到会客厅,离开前嘱咐她:“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门合上的一瞬间,屋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棂的声音。 解昭文独自坐在那张沉重的木椅上,眼神扫过屋内那些陈设——字画古朴,雕像肃穆,一排排木架子上摆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像是某种道家用具,也可能只是摆设。 她微微伸展了一下腿,仍然有些麻。窗外有鸟鸣声,看起来环境极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人气。 十几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百里玉祁回来了,手里捏着手机,眉宇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进屋,站定在她面前,“二叔有事,让我们再等等。” 解昭文“嗯”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静得出奇,窗外枝影斑驳,光影被风吹得浮动,像是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解昭文坐在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出了神。 “你家......真不像人能住的地方。”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就像电视剧里的道观,不是现实里的房子。” 百里玉祁轻笑了一下,靠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对外本来就是道观,不接香火的那种。” 解昭文哼了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小时候可自由多了。没人管我。” 她没等他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爸妈都忙,从来没时间管我放学去哪儿。我小学一年级就敢自己坐公交回家,一开始是坐错了,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十几站公交车,一个小孩坐过去,就为了去郊区找一条小溪,脱了鞋泡脚、抓鱼,满身泥巴回来。” 她说着,语气轻快,眼睛却没有笑意。 “我们家是城市里,但我小时候都在公园、树林、垃圾堆后面跑来跑去。上树、下水、钻草丛、翻围墙,哪儿都敢去。一次还翻进了别人小区的后院,被大狗追得差点尿裤子。” 百里玉祁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挺能耐的。” “是没人管。”她撇嘴,“不是能耐。那时候放学了回家空空荡荡,爸妈还没下班,我一进门就觉得难受,干脆不回家,越晚越好。有时候实在晚了,我就打电话给我妈,说今天有同学生日,我去他家写作业。”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其实根本没有同学生日,也没人请我。我就是不想回家。”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时钟“咔哒”地走着。 百里玉祁低头,手指轻敲椅把,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点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比我自由多了。” “听起来你小时候不太开心?”解昭文看他一眼。 百里玉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那道长廊的影子。风把窗帘撩起一角,光影打在他脸上,柔和又分明。 “没什么可说的。”他语气淡淡,“你说你没人管,我小时候是被管得死死的。连什么时候吃饭、几点洗澡、和谁说话,都写在日程表上。” “那你怎么没疯?” 百里玉祁笑了一下,眼神带了点自嘲:“可能因为生下来就不是让自己高兴的。” 这话让解昭文安静了一下。 她歪过头,认真看了他几秒,“你这样说,好像你是个工具。” “也差不多。” 解昭文没再说话了,沉默里有些东西在慢慢酝酿。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百里玉祁有时候看起来那么懒散,又在关键时刻冷得像把刀。 那不是天生的,是在严格压抑里养出的钝感和克制。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但什么人也没进来。只是个路过的弟子,又往别处去了。 等待仍在继续。 但房间的空气,悄悄柔和了一点点。 屋里静悄悄的,连外头风吹竹林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等了这么久,茶都换了两回,解昭文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她靠在椅背上,无聊地东摸摸西摸摸,眼睛瞥着对面的百里玉祁。对方正低头摆弄茶盏,神情懒散,像是真的不急。 “欸。”她突然出声。 “嗯?”百里玉祁抬眼。 解昭文眼睛微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你们家……这么大的家业,该不会还有那种老派家族里才有的,什么家族联姻吧?” 百里玉祁动作一顿,眼皮微挑,看她一眼:“你想问我有吗?” 解昭文笑嘻嘻的,一脸打听八卦样:“我又没说你,你自己往自己身上套可不赖我。” 百里玉祁轻笑,指节在茶盏边沿轻敲了两下,似是沉思了一瞬,才慢悠悠开口:“有过类似的安排,后面回绝了,我不太感兴趣。” 解昭文低头笑了笑,眼角还带着点弧度,声音却放轻了些:“是谁家的?未婚妻这个称呼只在小说里见过。” 百里玉祁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但没说破。 “我只是随口一问。”她说,语气淡了点。 “嗯,我知道。”他低声应着,指腹拂过杯沿。 解昭文撑着脸,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竹林,绿意斑驳地映在她眼底。过了一会,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吧。” 百里玉祁侧过头看她,眉眼没什么波动,语气也淡得像是说天气:“不用了。” 解昭文一愣,转头看他:“怎么?不打算补偿一下小时候的自己?” “不了。”他垂下眼帘,语气还是淡的,“只是我这个年纪,已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 解昭文挑眉:“出去走走也算不该?”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倦意,不像是对她说的,更像是自嘲:“人一旦清楚了自己肩上有什么,就不太会随便往外走了。” 屋外风声一转,拂过屋檐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轻响在空气里晃荡。 第六十一章 老板的‘闺房\\’ 天色已经擦黑,会客厅外的天光被山林遮得模糊。 等了大半天,百里玉祁的二叔终究没露面,只派人送了句“明日再议”的话。 解昭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声音有些困倦地问:“二叔看起来很忙。” “单纯性格古怪。”他言简意赅,顺手把手机收回口袋,“天不早了,先吃饭吧,明天再说。” 门外弟子轻手轻脚地在门外通报:“少主,可吩咐后厨准备晚膳?” 百里玉祁随口回:“嗯,让小后厨清淡点……” 话没说完,解昭文偏头看他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等等,小后厨?你们家……是还有大后厨?” 百里玉祁没抬头,低声嗯了一句。 “那你们还有……食堂吗?” 百里玉祁闻言顿了顿,像是随口:“也有,弟子用膳在那边。” “真的有啊?”解昭文忽然兴致上来了,“我想去看看你们的食堂长什么样。” 百里玉祁抬头,眉毛挑了一下:“你确定?” “我想看看,能带我去吗?”她眨了眨眼睛,像是生怕错过什么乐子,“我还没在修道世家的大食堂里吃过饭呢。” 他本想劝一句“就是普通饭菜”,但看她眼里那点莫名的光亮,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行吧,随你。” 于是,两人出了前厅,穿过灯火通明的青石小径,往山腰的食堂走去。 沿途弟子三三两两,见到百里玉祁便立刻止步行礼,神色恭敬。 一些人偷偷瞄向他身旁那位身穿便装的姑娘,却都识趣地没出声。 “你走哪儿都这么拉风吗?”解昭文压低声音问。 百里玉祁耸耸肩,“规矩多。” 走到食堂时,一股饭菜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几口大锅还热气腾腾,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 几个年轻弟子看到百里玉祁走来,动作明显顿了顿,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愈发端正。 解昭文自然的站在队伍里排队,期间还探出脑袋看前面打完饭菜的弟子手里的盘子,提前思考好有什么想吃的。 等到他们打完饭,两荤一素加米饭,外加一小碗热汤。 解昭文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角的位置坐下。周围虽说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敢坐得太近。 对面百里玉祁端着餐盘坐下,神色自然。 “你们家弟子都不说话的吗?”她一边扒饭一边小声问。 “吃饭时间要静心,”百里玉祁夹了一块豆腐,语气淡淡,“修行也在一粥一饭之间。” “行吧,道门清规。”她点点头,又瞄他一眼,“那你怎么看起来像不守规的?” 百里玉祁转头看她一眼,笑得意味不明:“我讨厌那么多规矩。” 解昭文没回话,只是低头继续扒饭,像真觉得这顿饭特别好吃似的,一口接一口。 突然抬眼来了一句:“这比我大学食堂好吃,当时食堂的饭真的好难吃。” 百里玉祁低笑了一声,这个话题他接不上。 解昭文自顾自地又说了几句,她吃相很好,就算在饭桌上说话也不让人觉得烦。 对面的男人撑着下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也没那么寡淡。 ...... 两人吃完饭,山间夜色沉静,路边灯盏泛着温柔黄光。 饭后原本应该各自休息,百里玉祁却没有带她去外院客房,而是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 “走吧,跟我来。” “去哪?”解昭文看他一眼。 “我那边有空房,侧卧你可以住一晚。明天一早见过二叔再下山,省得你跑来跑去。”他语气很平,像是顺手安排的事。 她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行啊。” 百里玉祁的院子位于后山偏上的一角,四合式布局,白墙灰瓦,窗下石灯映着竹影斜斜。 主卧隔壁就是侧卧,屋里已提前收拾好,榻上铺了干净被褥,窗户还半开着,透进来山风带着草木香。 “将就一晚吧。”他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解昭文忽然道:“你们吃完饭就睡觉吗?没有什么晚课之类的?” 百里玉祁顿住脚,转头瞥她一眼,笑了笑:“我屋里有电脑,你要打游戏吗?” “唔,不用了,我太菜了。”她打得不是很好,所以也不怎么爱玩,也就是偶尔消遣,走到榻边坐下,表情恹恹的,看起来觉得山上无聊。 百里玉祁没说话,叼着烟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来,解昭文开门,看见月色下男人拿着一盘棋子,对她抬抬手。 “围棋,玩吗?不行五子棋也行。”她问。 解昭文噗的一声笑了:“会一点。”说着侧身让百里玉祁进门。 百里玉祁自然坐在桌边,自顾自把棋盘摆上,“来吧,一盘。” 两人相对而坐,窗外虫鸣偶尔响起,又归于寂静。落子清脆,棋盘边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微光。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山上的?”解昭文忽然问。 “成年之后,十八岁。”百里玉祁执白落子,语气缓缓,“我们家规矩多,未成年之前几乎不许出山,平常除了祭祖、祭礼,都在这上面待着。山上有私教,教得比你们外头严格。” “你们都学什么?” “你们要学的,我都得学。你们不学的,我也得学。”他说着,忽然张口说了句法语,发音干净利落。 解昭文一脸懵:“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百里玉祁勾唇笑了笑,没有解释,落下一子,顺便吃掉她三颗棋子。 “哇,这样扰人心神。”她抬手去挡他的棋,“那你后来呢?十八岁出去后直接就成你们家少主了?” 他轻轻摇头:“没有,一开始是历练,自己一个人,去过不少国家。刚离开山头那阵,过得不太习惯。” “怎么不习惯?” “就像……被关久了的动物突然放出笼子那种感觉。”他神色微微一暗,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才落下,“眼花缭乱,规矩全变,连走路都像踩空。” 解昭文盯着棋盘,手中黑子停顿片刻,没再接话,只是悄悄挪了两颗棋子的位置:“我刚才其实是想走这一步的。” “你这是作弊。” “快原谅我吧。” 他没再追究,只挑眉轻哼了一声,把她的棋子挪了回来:“落子无悔。” 解昭文嘴角弯了弯,没有辩解。 围棋继续,但两人的话题却已经拉开了些沉默的距离,只剩下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安静得像可以听见露水滴落的夜色。 第六十二章 见家长了?! 棋局尚未分出胜负,院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弟子的声音,隔着夜色带着点谨慎和敬意:“少主,长老唤您过去一趟。” 百里玉祁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很快退去,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解昭文撑着下巴问他:“去吧。” “去,等会。”他说着起身,将棋子一枚枚拨回盒子里。但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走到屋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环绕,他站在屋檐下抽得很慢,眉目沉静,像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第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第二根。夜风将他的衣角微微掀起,连带着人都显得有些薄。 第三根烟熄灭后,他才转身出门。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解昭文撑着脸坐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刷起了视频,神游一样地看着屏幕上滑动的片段。 夜渐深,院子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清早,敲门声响得轻而有节奏。 “解昭文,起来了。” 门外是百里玉祁低沉的嗓音,没什么情绪,语调平稳。 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坐起来,抓乱了头发,披了外套去开门。 门外人站得笔直,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长身玉立,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回来,又像是彻夜未眠。 “你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去见我二叔。” “……你昨晚去哪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百里玉祁没正面回答,只淡淡道:“长老们有事。” 她嘟囔了一句,又打了个哈欠,“好,我很快。”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再次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解昭文抱着被子靠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始洗漱,整个人还有些游离。 今天要见的,是那个传说中能看穿她体内魇的人。她虽然平时胆子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数的人。 她心底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一点。 解昭文收拾完东西,百里玉祁已经在院外等着,带她一路往山中深处走去。 他们走入的是一片幽静而葱郁的院落。相比之前那些肃穆的大屋,这里显得别有天地。沿途种满了草药,气味清苦微涩,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像是某种无形的净化结界。 推开门后,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 小院中央摆着几排木架,上头晾着新采的草药,还有两个硕大的石臼靠在一侧,地上零散摆着干花与断根。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院中忙活,后脑勺留着细细一束小辫子,衣裳干净整齐,手里提着一只笊篱,正用认真的过分的神情给草药翻面。 百里玉祁冲他点了点头。 小男孩瞥了他们一眼,低头喊了一声:“少主”,板着张小脸继续干活,姿态颇有几分‘小老头’的派头。 解昭文低声问:“这就是你二叔的弟子?” “嗯,被捡回来养的,跟着二叔学医术。” 解昭文往里看了看,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听百里玉祁说他二叔性格古怪,不太见外人。 她不太怕严厉,但实在怕遇到那种不说人话的玄门硬茬子。 还没走两步,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宽松棉麻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鬓发微白,眼角有细纹,气质温和,带着种常年熬药熏出来的沉静。他手上还拿着一根竹签,像是刚从屋里捣鼓什么出来。目光一落在解昭文身上,竟然直接笑了起来。 “哟,这就是你带来的小姑娘?”他把竹签一扔,拍了拍手掌,“小姑娘有对象了吗?” 解昭文:“?” 她原本挺紧绷的,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 “……啊?” “看身体之前先看姻缘。”中年人笑眯眯地走近,丝毫没有高人架子,一边打量她一边点头,“精神不错,脸色红润,虽然体内确实有点脏东西……但气息稳得很,适合谈恋爱。” 百里玉祁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站在一旁没什么反应,笑了一声道:“二叔,别吓她。” “吓什么?我这是看气色——哎呀你别拽我——行行行,看身体,看身体。”他一边笑,一边朝屋里让,“小姑娘,来,我给你把把脉,顺便聊两句。” 解昭文被带进屋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转头看百里玉祁:“你说的古怪,是这种古怪?” 百里玉祁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觉得好笑:“嗯,一般很正常,不一般的时候就怪了。” 进门后坐在会客的木桌前,二叔掏出一个脉枕,示意她把手放在上面。 面上笑嘻嘻地伸手替她把了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头晕?吃饭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解昭文认真回答,他也一脸轻松地听着,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看起来像个闲来无事的老街坊。 可不知为何,气氛在那一瞬间悄然转变。 搭脉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二叔的眼睛眯了起来,笑意从面上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张纹路略深的面孔沉静如水。 他嘴唇微微蠕动,像是下意识地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变得平静无波:“昭文?是吗?你先去门口等会儿,我跟我侄子说点事。” “哦,好。”解昭文起身时动作不快,但眼角余光已经察觉到了百里玉祁的眉头皱了皱。 她走出屋门,院中空气仍然带着草药的清苦,小男孩还在一板一眼地给草药翻面。 解昭文走过去,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摘了片薄荷叶捻了捻。 “你要死了。”小孩忽然开口,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解昭文笑了,没被吓着:“怎么突然下这样的诊断?” 小男孩很认真地说,“一般都是要命的病人才会那样。师傅看完从来不让他们出去的。” 解昭文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淡定:“你还得学的东西挺多的。” 她低头看他,认真地盯了几秒,然后抬手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你还小,有些事以后要学会——比如怎么跟病人讲病情。” 小男孩一脸茫然,似乎没理解。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二叔的声音:“昭文,进来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转身时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聊了会天。 第六十三章 又在老板家住了一晚 二叔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只是语气温和地叮嘱道:“最近多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哪怕是很轻微的异常,比如梦多、情绪不稳、体温忽高忽低……都要告诉玉祁。”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面整整一堵墙的药柜前,抬手熟练地拨开一个个抽屉,指尖划过药屉标签,挑选着合适的药材。“我给你抓几副药,看看能不能压制一部分东西。”他的语调平静自然。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动作打量那一整排药柜,药香清苦、干燥,混合着木材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她应了句“谢谢”,眼角却瞟向一旁的百里玉祁。 他站得不远,背光,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神情看不出任何轻松,像是在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端倪。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烫手的电流穿过脊背。 解昭文立刻别开了眼,低头装作查看自己袖口的绣线。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尤其是他。像是她藏得很好的那点东西,会被他看穿似的。 ...... 走出药房,二叔院门自动缓缓合上。 百里玉祁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两袋药,轻轻抖了抖,把缠绕在袋口的棉绳理好,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提得更稳了些。 解昭文走在他身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路没说话。 山道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虫鸣声不合时宜地响着,像某种提醒。 走了大约十几米,百里玉祁忽然开口:“之前长寿村那晚,跟灰老打了一架的黑衣人……我回头对了些细节,那人应该是何淮。” 他语气不急,像是在平铺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灰老说他出手有点熟悉,我找他复盘了几次,确认是何淮用的路子。但奇怪的是,他的打法和身法不像是传统哪个流派出来的。” 解昭文“嗯”了一声,低头若有所思:“他普通话确实讲得太标准了……但有种不自然的标准。那时候我就觉得像是后天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我听过岛上那边的风水师,有些地方有自己一套规矩,传承又杂,像他那种混着来的,倒也说得通。” “岛上?” 百里玉祁挑眉看她。 “湾湾,”她耸肩,“偏门多,小派杂,有些地方传女不传男,有些反过来,乱得很。说不定他原本是哪个小教里出来的,后来被人改造过。” 百里玉祁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药袋绳结的末端,若有所思。 两人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边草药的气味还未散尽,空气中残留一丝淡淡的苦味。 正走着,解昭文忽然转头看他一眼:“对了,那天晚上……我窗边那个偷窥的,不会也是何淮吧?” 百里玉祁摇头:“不是。” 他神色平静,“是村民。被魇气侵蚀太深,已经神志不清了。你睡着之后我跟着记录追去,追到一户人家,那人只是个村民。我稍微处理了一下,之后也不会再出现。” 解昭文一愣,耳朵唰地红了:“……那我后来让你晚上陪我,你还答应……” 她话音没落,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百里玉祁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含笑,恢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很害怕啊,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你。” “我——哪有!”解昭文整张脸像烧起来一样,连脖子根都泛红了。 她猛地加快脚步,气呼呼地越走越快,甩开他好几步,耳根炸得发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地可鉴,她绝对没有露出“很害怕”的样子。顶多是……略微警惕而已,全部是百里玉祁自己脑补! 百里玉祁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可那笑意没维持多久,想到二叔方才郑重其事的嘱托,他眉眼渐渐沉了下来。抬手捏了捏额角,像是在把那些多余的情绪揉碎,压回心里。 几秒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天色已暗了一层,山风带着草药的清苦味拂过耳边,气温也有了夜的凉意。 百里玉祁手上提着两袋药,走在前头没说话。解昭文看了看天色,心里估了下时间。 “现在回去赶下山,怕是还没到半山腰就天黑了。”她说,“回市区估计得大晚上了。” 百里玉祁“嗯”了一声。 “那干脆明早再走吧。”解昭文道,“来回一趟挺折腾的。” 百里玉祁脚步顿了顿,看她一眼:“你说得对。那来吧,我带你去厨房,先把这药熬了。” “厨房?”解昭文挑了下眉,“还有公共厨房这种设施?” “怎么,你以为我院子里摆着药炉天天熬?”他似笑非笑地回头瞥她一眼,“你不是对我们食堂就很感兴趣吗?厨房你肯定也能玩得开心。” 两人没有回院子,而是穿过两排竹林,沿着山道小路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一处靠近后山的小厨房。厨房是用灰砖砌的,门口挂着个铜铃,门一推开,里面热气扑面而来,药味浓郁。 百里玉祁熟练地把药材倒进药锅,一边用铁杓搅着,一边吩咐她看火:“半个时辰,别让它糊底。” 解昭文靠在墙边看他忙活,没几分钟就自己上手接管了,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做实验。 火光跳跃中,时间安静流淌。 半小时后,黑漆漆的一碗药汤终于出炉,百里玉祁将它盛好递给她,语气平静:“喝吧。” 解昭文犹豫了一下,但没说废话,仰头一口喝下。那苦味几乎是瞬间炸开的,她脸色都变了,强撑着没吐出来,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了。 百里玉祁在一旁看着她眉头紧皱的表情,不禁笑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她手里,一看就是早准备好的:“看你那么爽快,还以为用不上呢。” 解昭文接过糖,先是懵了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咬着牙剥了糖纸放嘴里,直到舌尖甜意弥漫,才慢慢缓过劲来。 正说着话,厨房门被敲响,一名弟子匆匆进来,走到百里玉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百里玉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嘴角还叼着烟,眼神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处理点事。” 他临出门前还吩咐那弟子:“送她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身影被远处烛火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隐入山林深处。 第六十四章 咻的一下出国了 侧屋里,解昭文躺在床上,灯关了,手机亮着。她原本打算撑到百里玉祁回来,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连风声都静得过分,整座百里家像沉进了山里。 她刷着短视频,看完又看,屏幕一遍遍刷新,始终没有脚步声传来。明明人已经在百里家的地盘里了,她却突然开始胡思乱想。 ——老板到底图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机的光打在下巴上,像是舞台聚光。 ——像他那种人,看得出根本不缺钱,也不像对这种破事有什么责任感。开个事务所,接那种危险又累的活儿,为什么?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打着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轻轻磕到桌角,又像是地板上有东西被人拖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朵贴着枕头,仔细听了一下,又是一声轻响。 解昭文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推门走出去。 隔壁屋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烟味扑鼻。她推开门,看到百里玉祁正蹲在地上理东西,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箱,已经装得七七八八。 书桌上摊着几张文件和地图,烟灰缸里挤满了烟头,像是连抽了整晚。百里玉祁一只手拎着外套,一只手还抓着几本护照大小的证件本,嘴里叼着一根烟,见她进来只是扫了一眼,动作没停。 “刚回来啊?”解昭文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带着刚醒的迷茫。 “回来一会儿。”他语气懒散,眼睛却透着疲惫。 她看了看那只箱子,愣了下:“你去哪?上次长寿村你都不带东西,这次还带箱子?” 百里玉祁夹着烟笑了下,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出国。”他说,“等会走。” 他本来想接着说“让人送你回市区”,但目光落到她脸上。 解昭文刚醒,一脸没反应过来,眼神还有点茫,嘴角还压着一丝困意。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换了口气问她:“有护照没?” “……啊?”她还没转过弯来。 “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百里玉祁问完,语气随意,但眼睛看着她。 解昭文愣了两秒,没接话,像是在权衡。 他便干脆主动给了个理由:“主要是你体内魇太不稳定,留你一个在这儿我不放心,真出点事没人拦得住你。” 解昭文眯眼:“你这是骂我精神病呢?” “我是夸你能力强,”百里玉祁笑了一下,烟按进烟灰缸里,“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暴走起来谁拦得住?” 她没接这句玩笑,而是盯着他半晌,缓缓问:“去哪?” “日本。” 这俩字刚落下,她眼睛就亮了一瞬。 ……想去玩,之前就规划着想去买周边。 百里玉祁抬眉看她这反应,弯了弯嘴角,看出她有点动心了,于是顺势抬手拍了拍那只小箱子。 “反正费用全包,吃住机票全管,你就当是事务所公差。只是这次的事,跟百里家也有关系。”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护照,签证我来办。”他顿了顿,忽然凑过去半步,“行李不用理,需要什么直接现买。” “那你带这么多。”她撇嘴,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分明是在盘算哪家周边店值得逛。 百里玉祁言简意赅:“文件。” ...... 东京成田机场外的风比国内冷了一截,解昭文刚落地就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百里玉祁后头,一路跟到了机场的吸烟区。 “你也抽?”百里玉祁笑着。 解昭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跟到了这里,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百里玉祁回头看她,昨晚毛躁的头发梳顺了,眼睛里带着初到异国他乡的兴奋。 像个小尾巴。他捏了捏手里的烟,想到。 “……我怕你把我扔在日本找不到路。” “行。”他咬着烟笑了下,随口一说,“等会还有个人,一起行动。” “谁?” “事务所的第六人,”百里玉祁低头点火,“你之前没见过的那位,这回见见。” 解昭文挑眉。 他们等了一会,一个男人从外头走来。 金色的头发很扎眼,却不显得轻浮。他戴了副墨镜,走近后随手摘下,露出一张帅脸,五官深邃但皮肤偏白,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冷静。 “老板。”男人礼貌地点了个头,看了解昭文一眼,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人?” 百里玉祁不介绍,倒是解昭文自己先开口:“你好,解昭文。” 男人笑了下:“池本真一,叫真一或者池本都行。” “你是日本人?” “中日混血。小时候在这边长大,后来被事务所调来这边盯着。” “盯着什么?” “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池本真一没再多说,带着两人上了车,车窗外是典型的东京市郊景色,高楼、天桥、红绿灯交错,行人戴着口罩,步履匆匆。 开了约半小时,车缓缓驶进一条偏僻小道,最终停在一座老旧却极有格调的日式庭院门口。 木制的门牌高高挂在门廊上,几个毛笔写的大字静静立着: 幽玄。 “这家是本地的家族式宅邸,祖上据说是平安时代留下来的阴阳师后人。”池本真一边掏出水喝了一口,一边说,“不过这次找你们来,不是为了他们的历史,是为了他们最近发生的事。” 三人没有下车,在小道边上停着,解昭文透过车窗向幽玄家看去。黑漆木门静静伫立,两旁松柏苍郁,院内却意外安静,连一只麻雀也看不见。 池本真一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百里玉祁:“我在这附近蹲了小半个月了。” 百里玉祁点点头,示意他说。 “幽玄家这半年,出了不少事。”池本真一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最早是从一位老仆突发癫狂开始的。他一直在这家族里当差,几十年都没问题,突然有天晚上对着神龛又跪又笑,第二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 “最开始,家主以为是精神问题,安排送医——结果刚踏出这院门不到一百米,车子爆胎,司机癫痫,老仆直接咬断自己舌头死了。” 解昭文皱了皱眉。 “接着是一系列的事:神龛的供灯自己灭了,家主儿子的未婚妻夜里跳井,长女莫名怀孕流产,家主本人前两个月也突然陷入昏迷,请多少医生都查不出原因。” 百里玉祁嘴角微动:“魇。” “我也怀疑过。”池本真一叼上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叼着,“但问题在于,幽玄家历代都供奉阴阳道的旧神,每月祭祀不断,按理说魇不会轻易入宅。” 第六十五章 有内鬼中止交易 百里玉祁又轻轻吐出两个字:“内鬼?” 池本真一笑了声,语气却没半分轻松:“你别说,真有可能。幽玄家是那种……结构极其复杂的家族。说白了,就是利益盘根错节。几大家支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分房分系,各自拥资源、派人手。想查清楚哪个角落出了问题,不比查一家公司贪污简单。” “你怎么接的这个任务?”解昭文问。 “我母亲是中国人,国内很厉害的风水师。”池本顿了顿,“母亲早年受邀来幽玄家当门客,后来结婚了跟主宅断了联系。这次她忽然给我传密信,说——‘试炼提前,继承人开始折损,小心门后有眼’。” 解昭文怔了怔,重复了一遍:“门后有眼?” “嗯。她没解释是什么意思。”池本揉了揉眉心,“我怀疑是她听到了什么,但她现在人不在东京,而是被派去九州那边看某处‘地宫’,没办法直接联系。” 他说完后,车内一阵沉默。 隔着挡风玻璃,幽玄家那扇静默无言的大门像是一只闭着眼的怪物,藏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总之,今天我们不进主宅。”池本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我先带你们住进别院,那是老宅改造的客舍,以前是给外地来做法事的术士住的,现在用来安排‘调查员’。” 他说到“调查员”三个字时,语气特意压低了几分。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来调查的?”百里玉祁侧头问。 “知道,也装作不知道。”池本语气平静,“因为他们不敢明着承认自己家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在继承权关键阶段。” 车驶入内道,沿着青石铺成的弯道缓缓向内,四周是错落有致的竹篱和低矮日式房屋,窗户拉着纸拉门,房檐角还挂着铜铃,随着风轻响。 约五分钟后,车在一座古旧宅邸前停下。 这座别院比起主宅,显得低调太多,青瓦白墙,木柱露出岁月痕迹,院中有一方干涸的水池和一棵老枫树。 解昭文盯着不远处一栋略显陈旧的两层木楼。 门前立着一块手写木牌:“别院?来客止步”。 接待他们的女侍年纪不大,面色恭敬却不亲近,她将几人引入别院,介绍道:“三位的行李已送至房间,茶水和餐点将由轮班侍从送入。若有需要,请敲玄关铃。” 百里玉祁扫了一眼院中立着的石灯:“我们能自由走动吗?” 女侍微微一笑:“夜间请勿离开别院,祖屋有规。” 她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任何寒暄,只默默地引他们进屋,把三人安排在东西两侧的房间内。 “今晚静养。明早八点,会有人来接各位。” 她说完,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仿佛也沉了一下。 解昭文站在厅内的榻榻米上,望着供桌上的神龛。 那供桌上,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眉眼已被香火熏黑,唯独额心一抹红痕鲜艳如血。 她突然想起池本母亲那句话。 ——门后有眼。 她轻轻退了一步,突然发现那神像的“眼睛”位置,似乎正对着她站着的方向。 她一动不动地盯了片刻,然后伸手,将神像转了一个方向。 下一秒,她听见耳边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解昭文在庭院周边绕了一圈,也没发现门口房檐下挂了风铃。 她皱了下眉,转身又望向那尊供奉在大厅的神像。 神像是泥塑的,姿态古拙,面容模糊。 解昭文盯着它看了两眼,忽然弯腰,缓缓拔出腰间的双刃。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神像面前坐下,低头开始擦刀。 雪亮的刃锋在她手中来回滑动,金属声在空气里清冷回响。她擦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故意为之。 “看够了吗?”她盯着那尊神像轻声问,仿佛它会回答。 那神像仿佛真的静了下来,不再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周围的风也停了。 解昭文收刀,站起来,勾起一侧嘴角轻笑了一下,转身提着刀去找百里玉祁。 她走到廊下时,百里玉祁正叼着烟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她,笑了:“怎么,见面礼送完了?” “给我几张符纸。”她伸手。 百里玉祁嘴角一动,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符纸递给她:“你才落地几个小时,就开始怀疑这地方有魇?” “直觉。”她接过符纸,淡淡说。 “这里可是本地大户,照理说不可能被魇渗透。”他耸了耸肩,“大概是你刚到异国,不太适应,心理作用。” “是啊,我也希望是心理作用。”她转身就走,走回神像前,抬手啪啪几下把符纸拍上去,一张贴眉心,一张贴胸口,还有一张直接贴在神像脚边。 百里玉祁双手抱臂,跟着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那尊被贴成福娃的神像,摇头一笑:“你也真是。” “你不是说他们供奉的是旧神?”她头也不回,“万一旧神已经不接管了呢。” “也可能,谁知道。”百里玉祁眯了下眼,“不过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是实话——幽玄家现在是跨国风水咨询和殡葬地产行业的巨头。” “阴阳师转行搞地产?”解昭文冷笑。 “风水盘活不动产、阴宅引流生意、终端仪式做文化输出,还有一套专门的咨询体系。他们现在管自己叫‘空间净化机构’。” “听上去像邪教。” “你说对了。”百里玉祁笑了,“他们表面还是阴阳师门第,实则就是一个利益集团。你现在看到的,是本家,但幽玄家实际上已经分成几个支系,分别掌管不同业务。” “多少个?” “五个。”他竖起五根手指,“风水咨询、墓园开发、阴宅风控、亡者送行和……特殊资产处理。” “特殊资产处理?”解昭文眯了眯眼:“听上去不是很干净。”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是嘴角一勾,仿佛默认了。 远处院内的风忽然又吹了起来,竹影摇晃,几只乌鸦从屋脊飞起,落在庭院另一侧的高松枝上,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 “有没有可能是人在搞鬼?” 解昭文贴完最后一张符纸,忽然开口,语气冷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里玉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尊被贴得密不透风的神像,眼神有些深。 半晌,他才懒洋洋道:“当然有可能。魇不是万能的,人的心比魇还毒的时候,反而更麻烦。” “喝茶吗?”解昭文突然没头没脑地来这样一句,“我听说他们的茶很有特色”。 百里玉祁看着她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双眼,突然笑了一声。 第六十六章 意外流产的大小姐 池本真一听到动静,拉开自己的推拉门,站在走廊上抱着手臂,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躺下不久。他望了眼灯光从拉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房间,语气温温的:“你俩说话小点声,这地方隔音不行。虽然门不是纸糊的了,但全是木结构,隔几间屋子都听得见。 百里玉祁倚在门框上冲他挥了挥手:“刚泡了壶茶,要不要来一杯?” 池本真一打了个呵欠,脚步轻声踩过走廊,坐到廊檐边。 解昭文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茶杯,朝他扬了扬下巴:“正好,你也别睡了,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吧。明天进本家要是临场再问消息,太被动。” 池本真一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这性子还真是直来直去。” 解昭文不紧不慢,“就当是今晚开会。” 他耸耸肩,随手接过百里玉祁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才道:“现在幽玄家是五位继承人角逐家主的位置,内部气氛挺紧的。你们也感觉到了吧。接待人都不怎么说话。” 百里玉祁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池本继续说:“其中三位继承人这段时间出了事,具体细节分家不肯细说。我听说一个车祸,一个突发失声,最严重的是掌管阴宅风控那位,已经失踪将近一周了。”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找不到了?”解昭文低声问。 “对,”池本真一点头,“虽然说是在找,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本家那边肯定也急,不过具体怎么处理,咱们得等明天见了人才知道。” 百里玉祁靠着立柱,抬头望了眼瓦檐上的月色:“所以我们明天进主宅,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处理这桩失踪案?” “差不多。”池本真一看了眼两人,“这事不解决,下面的继承流程就难推进。尤其本家现在戒备森严,说不准还要试探我们。” 他话音刚落,远处有几声风铃响,像是从某个角落被风偶然拨动,清脆微弱。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随后解昭文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不好对付。” 其他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居然都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失眠的迹象。 只有解昭文,第二天顶着一头毛躁乱翘的头发、眼下两个黑眼圈深得像刷了烟熏妆,迷迷糊糊地被门外侍者轻敲叫醒,连打三个哈欠,整个人还没彻底从失眠的夜晚缓过来。 她昨晚那杯茶根本是兴奋剂,躺下之后脑子越想越清醒,翻了几圈还是没睡着,干脆坐起来看屋顶的木梁发呆。 百里玉祁一见她这模样就乐了,一边扣着袖口一边笑道:“没睡着?” 解昭文没理他,只是低头随便把头发往脑后拢了拢,像是一触就要炸开的蓬草团,任由它扎在脑后乱糟糟地飘着。 三人收拾妥当后,在侍从的带领下,从别院一侧的角门绕进主宅的后院。 一路上没走大门、不穿正厅,像是特意避开了某些视线,走的都是夹在回廊之间的偏道。 走着走着,解昭文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看一旁相连的屋檐,眉头一挑:“这些院子是通着的?” “嗯。”池本真一随口应了句,“幽玄家原来就是这种回字形结构,别院也只是本家建筑群的一角。” 解昭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昨晚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外面”,而是幽玄家一整片宅邸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地方大得超乎想象,只是被建筑分割得看不出全貌。 她下意识撇了一眼百里玉祁。 对方正懒洋洋地叼着根烟,眼神游移,像是在打量花木掩映的庭院布置。等到火机点着,他刚要凑过去,就被前头的侍从一个眼神拦住。 “院中不许吸烟。”侍从声音客气却毫不含糊。 百里玉祁撇撇嘴,倒也没争,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晃了晃,没说什么。 幽玄家的本家果然不愧是老牌家族,建筑格局严谨对称,几进院落层层递进,连地砖与庭石都摆得规规矩矩。 三人跟着侍从穿过碎石小径,来到主宅正中一处幽静的会客厅。庭前是修剪齐整的松柏、苔痕斑驳的青石,室内榻榻米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笔势冷峻的墨画。 侍从将他们安置好后,双手叠放在膝前,深深一拜,低声说道:“三位请稍等,美和小姐即刻来见。” 说完便退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 解昭文刚跪坐下,便偏头拽了池本真一的衣袖,嘴唇一动没动,声音细得像风吹过帘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说谁啊?” 池本眨了眨眼,也用同样的气音回她:“现在家主的大女儿,幽玄美和。就是我昨晚说的那位,几个月前意外流产的小姐,这次事件的委托方。” “她?” “嗯。”池本轻轻点头,“家里内部斗得太凶,怕事情闹大,只能找外人查清楚是谁在捣鬼。明面上他们内部调查,实际上希望我们暗中走动。” 解昭文闻言不再出声,默默点了点头。随后她挺直背脊,学着日剧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模样坐正,两手叠在膝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样。 过了没多久,她的腿就开始麻了。 先是轻微的刺痛,紧接着像有什么蚂蚁顺着腿骨往上爬,几乎痒到发狂。她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脚尖,想换个角度缓解,却刚一动,门口便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太郎,把贵客们带去前厅。泡茶,配甜点。记得给几位准备软凳。” 说的是日语,音调温和得像溪水淌石,但节奏却分明不容置喙。 解昭文听不懂,只觉得有点懵,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淡色和服的女子站在门口,发鬓细致盘起,唇色温淡,朝他们弯腰鞠了一躬。 她整个人端庄又温柔,气场却让人下意识收敛起随意。 百里玉祁嘴角含笑,起身回礼:“幽玄小姐。” 那女子轻轻颔首,眼神扫过三人,柔声道:“欢迎三位远道而来。” 第六十七章 豪门内斗 解昭文一时看呆了。 站在对面的女人身穿淡青色和服,神情温和,眉眼柔顺,一眼看去恍若谁家书院中走出的温婉夫人。三十岁左右,看起来保养得非常好。 解昭文下意识站起来,结果因为久跪腿麻,一个踉跄就往前扑去。 “!?” 百里玉祁眼疾手快地伸手准备扶她,结果她晃了两下自己站稳了,尴尬的朝美和小姐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幽玄美和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一个同样温柔的微笑,又一次弯腰行礼,动作娴静得如水中倒影。 “请不用拘谨。”她用日语开口,随后看向一旁的侍从,示意将准备好的同声翻译器拿来。 侍从立刻躬身将一只白色的耳夹递到她手中。 解昭文愣了下,随即小声用自己从日剧里学来的发音:“ありがとう……”(谢谢) 翻译器刚别在耳朵上,她便听清幽玄美和轻声地说:“这样交流会方便一些,请见谅。” 虽然听到的语句比别人慢了半拍,但总算能正常听懂了。 三人在侍者引导下进入前厅。 这里与先前古色古香的风格不同,装潢混搭了西式元素:高顶、吊灯、地毯与木雕边框的沙发。正中央是一张雕花矮桌,茶点和牛乳茶已经备好。 解昭文一屁股坐进丝绒软凳,终于从“忍者剧场”中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 她表面维持着内敛的神色,实际上视线已经悄悄扫过整个厅室,不动声色全部打量了一遍。 前厅内的光线温润柔和,墙角香薰缭绕,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焚香味。柔软丝绒椅沉陷出形状,茶香蒸腾,美和小姐的语调温柔,仿佛细雨落在檐前水石。 “这次请三位前来,是希望贵事务所能暗中协助,调查我们内部的一些‘异常事件’。” 她轻轻抬眼,望向坐在正前方的三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将茶盏移开了些许。 “继承人的选拔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目前家族内仍有五位候补,但掌握核心业务的三位,接连在这段时间遭遇事故,频率之高、性质之怪异,实在不像是巧合。” 百里玉祁仍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只是眸子敛了些许笑意。 一旁解昭文则在努力消化翻译器的转译内容,专注地点了点头。 “这三位继承候补,分别负责幽玄家的三大主业:风水咨询、亡者送行与阴宅风控。若要继承整个集团,一人必须同时拥有三者之上的掌控力。所以……每一位的存在,都是关键。” 她语调略停,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首先是幽玄理久。他负责对外风水咨询,是目前在商界曝光度最高的一位。上月夜里,他独自开车返回别院,在途中遭遇车祸,车子直接撞上护栏。” “刹车系统似乎被动了手脚。但他仅仅是手指骨折,处理得很冷静,连住院都没有。” “他说自己‘不会轻易放弃’。”美和抿了口茶,面色依旧柔和,但话语里多了几分沉重,“而在事故发生的前三天,他曾来找我,说他感觉这段时间总有人在盯着他,镜子里、窗户外、甚至停车场。” “那第二位呢?”百里玉祁此时出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幽玄幸子。”美和答道,“她是负责亡者送行仪式的掌仪者,也是我二叔的女儿。她从小接受最正统的仪礼传承,性格严谨,一向很少出错。” “但在前不久的一场家祭中,她突然当场失声。仪式进行到中途,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喉咙那样,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医生认为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所致,是转换性失语症。但京并不这么认为。她坚持说,自己在当晚祭祀前看见祖堂的镜台中,站着另一个‘她’。” 解昭文听到这句,悄悄坐直了点。 “她说,那‘人’看着她微笑,然后——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而她现在如何?”池本低声问道。 “仍无法说话,但每天都坚持练笔记录梦境与回忆。”美和轻轻皱眉,“她写的内容……多梦、乱象、镜中人、空祭坛,甚至还提到某些我们家族内部早已废弃的仪式。” “她也没有退出?”百里玉祁问。 “没有。”美和抬头,眼神坚定,“她写了八个字给我——‘咽喉能封,意志不能’。” 气氛在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一瞬。 “最后一位,”美和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却放慢了语速,“幽玄凛。他掌管整个家族的阴宅风控,负责评估与修复那些高危地段的旧宅与怨地,是我们三人中最了解‘异常’现象的人。” “而他,已经失踪六天。” 茶水轻响,没人说话。 “凛失踪前两小时,曾传了一张照片给我。”美和将手机拿出,递给池本真一。画面上是一道布满落叶的石阶,通往一片看不清尽头的林地。 “这是后山的旧御灵地,也叫‘凛堂林’。那里早已封山二十年,无人涉足。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我们试图联系他,追踪他的手机,但信号在那之后彻底断掉。报警也没有用,因为搜索队找不到有效线索。” “你们希望我们去那里?”池本问。 “不止。”美和缓缓收回手机,“我们希望三位能从这三位继承候选人中找到线索——是谁在幕后操控、试图干预继承权争夺。如果能找到幽玄凛,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必须带回本家。” “这不只关系到继承,而是整个幽玄家的声誉与根基。” 房间里一时寂静。 百里玉祁向一旁歪了歪头,低声道:“比我想的热闹多了啊。” 解昭文捏着翻译器,飞速的整合信息:镜中人、消失的风控师、被动了手脚的车子……这些都指向的是——魇的干扰? 她悄悄望向池本,对方神情凝重,很显然,他也意识到这三宗事故,并非只是单纯的“内斗”。 第六十八章 被豪门少爷看不起了 解昭文刚喝下一口茶,就听见美和小姐轻声开口:“我建议你们,先从幽玄理久那里查起。” 她语调不疾不徐,已经替他们想好了后续路线。“凛堂林的搜救工作早就结束了。我们派了三支队伍轮番进入,几乎把林子翻了个遍,但没有发现凛的任何踪迹。” “他自己藏起来了?”百里玉祁挑眉。 “或被藏起来。”美和并不否认,“他熟悉凛堂林的布局,尤其是最深处的那片区域,历代被定为禁地,目前还不能贸然开放。要进那里,需要家主的亲令。” 解昭文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美和的意思不是不让他们查,而是现在查不了。 “理久呢?”池本问。 “他目前留在风水部,正常办公,只是情绪……起伏比较大。”美和顿了顿,“他对这场继承斗争一开始并不上心,但最近态度很奇怪。” “具体点?” “我们的内线说,他前阵子深夜偷偷翻阅旧档案,还私下联系了一些早就离开幽玄家的老人。”她看了眼三人,“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解昭文汗颜,还有内线,不愧是大家族的斗争。 美和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鞠躬:“三位辛苦。” …… 风水咨询部设在本家后山的一栋独立小楼,外观不像办公场所,更像是间私人宅邸。门口安安静静,连鸟鸣都被周围修剪整齐的黑松挡住了。 他们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又敲门,仍然无人应答。 “不是说人在?”百里玉祁环顾一圈,眯着眼瞄向二楼拉着窗帘的玻璃窗,“不太像空着的地方。” 解昭文凑近了些,注意到门口地垫上压着一封信——信封崭新,像是刚被人匆匆放下。 池本弯腰捡起信看了一眼,皱眉:“是他亲笔写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抱歉,我不接受任何调查,也不欢迎事务所的人。】 “这态度真是……”百里玉祁啧了一声,掀开外套衣领靠着门,“他该不会也觉得我们会影响他继承的机会吧?” “他原本不想继承。”池本轻声说,“可惜,现在变了。” 门始终没有开。他们被幽玄理久挡在门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当面说。 一阵冷风吹过走廊,解昭文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她忽然感觉这栋宅子有点不对劲。 “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她皱眉低声说。 百里玉祁点了根烟:“等下回去跟美和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见见这位理久先生。” 池本站起身,将那封信折好收进了外套口袋:“他越不让查,我就越想知道他在怕什么。” 三人转身离开。 回到本家,美和小姐还坐在前厅,一盏茶已经凉了半盏。她听池本简单说明了一句“理久拒绝配合”,只是静静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 随后她起身离开,说去处理一点事情,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没有丝毫波澜。 三人便继续坐着,前厅静得只剩茶水的微响,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下来。 十几分钟后,美和再次回来,身上还是那身浅色和服,步伐一如既往从容。 她坐回原位,冲三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婉地开口:“已经可以了。辛苦你们,再跑一趟吧。” 三人一愣。 “理久先生已经同意接待,”她补了一句,“不过地点不在这边,是外部风水咨询总部,山下那边,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我们已经安排好车,侍从会带你们过去。” 说话间,她轻轻抬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递上写有地址的信封。 百里玉祁低头扫了一眼,收进怀里,也没多问。 解昭文看了眼池本,心里冒出一丝狐疑,但还是道了谢。 直到几人起身离开,穿过本家庭院的走廊时,解昭文才小声咕哝:“她刚刚去哪里了?这么快就能搞定?” 百里玉祁笑了笑:“你以为这位小姐只是个接待?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 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路与民居。山下的幽玄风水咨询总部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白色低层建筑,外立面利落而简洁,入口处立着“幽玄株式会社”几个低调却精致的银字。 三人进入接待区,被引入电梯,直达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玻璃墙面将阳光投射进来,映得人有些晃神。 幽玄理久已在其中等候。 他穿着剪裁极为讲究的西装,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瘦削斯文,神情冷淡。 “你们就是事务所派来的人。”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眼,语气平稳、甚至有些公式化地说道。 池本微微一礼:“幽玄先生,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理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应,而是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侍从。 “跟我来。”他说,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话语。 幽玄理久领着三人穿过玻璃长廊,来到了办公室后侧的资料档案区,一边走,一边说道:“这边是我们接待客户的主力单位,也是你们想要了解的部分,不过我先说清楚,我不欢迎你们来打乱节奏。” 解昭文皱眉,正想开口,却被百里玉祁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示意她别急。 理久忽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人,眼神透过无框镜片看似平静,实则冷淡至极。 “但家族既然让你们查,我配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多,也不少。” 说完,他推开一扇门,里面堆满了文档和照片,资料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架子上。他双手插兜站在门口:“你们想查什么,自己看。” 三人站在档案室中央,一时间竟有些讶异。 “……这些资料,是你亲自整理的?”池本低头翻看一份打印纸,眉头微蹙。 “你们以为我坐在这儿,是吃白饭的吗?”幽玄理久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他说话时没有看人,只抬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我的车祸发生在上个月,出事前开的是家族配车——白色SUV,行车记录仪当天出了问题,但事后调了沿途监控确认不是人为。伤势报告在这。” 文件被啪的一声摔在桌上,精致干净的纸张边缘划过桌面。 “我的事故发生时间、医院记录、诊断结果、现场照片,全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抬起眼镜后冷漠地看了三人一眼,仿佛在审视他们是否真具备胜任的能力。 理久站在一旁,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背脊挺直,眼神冷静中带着些微的不屑。他没有主动催促,却分明不打算提供任何超出档案以外的信息。 那双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像审判者一般静默凝视,仿佛在说:看吧,你们能查到的,也不过如此。 百里玉祁偏头看了一眼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对那份轻视也不甚在意 第六十九章 名侦探小昭 理久从头到尾话里带着讥讽,尾音拖得轻慢,像是随手甩出的一根钉子,等着人接茬回击。 但解昭文没有理会。她的眼神沉静,像是被水面压住的火,反而认真地问:“可以给我们一些时间仔细看看吗?” 理久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解昭文低下头,将那一叠文档摊在面前,翻开第一页,又一页。 内容密密麻麻,是事故当晚沿途的监控截图、医院的初步诊断、车辆的受损检测,每一份文件都冷冰冰地写着“无异常”三个字。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心中却始终沉静。 没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没有血腥,没有魇气,也没有藏在字缝里的杀意。 可就在她翻到其中一页照片的时候,身体里那团沉睡着的魇,突然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隐隐发烫。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热,渗入神经的警示。 她微微一顿,低头看去。照片中是一张模糊的事故现场截图,角度略斜,车窗玻璃反射出一点光。那光斑极不自然,像是……有人站在镜外,却在监控画面里投下了一点存在的痕迹。 “值得一提的。”理久忽然开口,语气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我一直觉得有人跟踪我。” 他说得很轻,但却不像是随口一提。 他顿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可能只是错觉,调查之后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迹。” 解昭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嘴角也没动,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她盯着那张事故照片许久,默默地从文档中抽出,翻到背面,找到记录行车路线的几张图纸。 原本想用手机拍下来,但刚一抬手,理久就出声:“文件不允许拍照。” 语气平淡,却毫不留情。 她只得停住,略微皱眉,低下头继续看,脑中快速默记每一段路名、路口、地标。她的记忆力极佳,几乎是一扫即刻入脑。 站在她旁边的百里玉祁看出了她的动作,眯了眯眼,凑近几分,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她一道看图。 “记得这么快?也不怕串行。”他低声调侃一句。 “你没串,我就不会。”她头也没抬,语气很轻,甚至有点敷衍。 文档看完,几人也不再耽搁。 离开事务所后,他们没停留,解昭文要求直接驱车,奔向幽玄理久出车祸的那段路。 城区外围,道路笔直安静,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车子停下后,三人下车步行查看,一路从事故点向前向后反复走了好几圈,路边建筑大多是封闭住宅,偶有几家店铺,但此时都没开门。 风吹过树梢,安静得让人怀疑一切只是意外。 “什么也没有。”百里玉祁叼着根烟,随手撩起发丝。 “……确实没有。”解昭文轻声回应,视线却仍然没停下。 下一秒,她眼神一动,忽地转身朝车走去。 “上车。”她说。 “去哪?”百里玉祁一边问,一边已经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照着他的路线,开一遍。”她语速很快,“速度不要太快,跟他当时一样。” 百里玉祁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她具体要找什么,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子沿着先前路线缓缓前行。窗外景色毫无变化,但气氛却逐渐凝重,仿佛空气也随着她的注意力一点点收紧。 突然,解昭文猛地抬头:“刹车!” 轮胎发出短促的尖响,车子稳稳停住。她已经推门下车,眼神定格在前方一栋老楼二层阳台边缘。 阳光从某个狭窄角度照射过来,一束细细的光,在那扇微开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来,直直打进她的眼里。 那就是她在照片中看到的反光。 站在街边根本看不到,只有在车子以特定角度驶过时,那道光才会晃眼闪现。短促、锐利,如同一道窥视。 她抬头望着那面窗,阳光已经转开,反光消失无踪。但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百里玉祁从车上下来,跟着她一同抬头:“只是玻璃?” “嗯。” 解昭文拧着眉头补了一句:“还有反光。” 池本真一站在一旁东看西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解昭文没说什么,只拧着眉头站在那扇窗户下,仰头望了许久。玻璃窗泛着些许灰尘,倒映着她的脸,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只在心中一遍遍确认:确实只是普通的商户窗户。 没有机关,也没有魇的气息。 百里玉祁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靠着车门,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在文档里发现了什么,却也没有追问。 她要看,他就陪着看;她要确认,他就跟着一同确认。 池本真一站在两人身后,脸上写着“完全不懂”,但也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点了点头。 解昭文忽然转身:“走,去下一个地方。” 她坐回车里,报出了下一个地址。 一行人继续出发,严格按照幽玄理久当时的行程路线,一一走了一遍。 对方当时走路,他们就走路;对方当时开车,他们就开车;精准控制车速和路径。 去医院骨科登记,去咖啡便利店买速溶,甚至去加油站扫过二维码……每一站都模仿得一丝不差。 而每一个地点,几乎都能在某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看见一闪而过的反光。 光从玻璃反射,又或从后视镜、广告牌、车窗甚至路边售票机的黑色塑料壳体跳出来,转瞬即逝,却在眼底刺出一阵凉意。 一次、两次、三次……越是走下去,解昭文的脸色便越发沉冷。 这不像偶然。 这种精准,像是刻意设计。 最后一站,是幽玄理久的公司,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再次回来。 三人没有进公司打招呼。 而是将车停进地下停车场,模仿他当时的路线、时间、角度,开了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没有反光。 沉默的空气像是一块捂热了的湿毛巾,糊在每个人脸上。 解昭文坐在副驾,眉头微蹙,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前。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百里玉祁这时出声了:“档案上写的是黄昏。” 解昭文一怔,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抬手敲了敲方向盘,语气轻飘飘的:“阳光角度不对,等等吧......半小时后,正好接近那时候的时间。” 他没问她打算找什么,甚至没等她解释。 但他已经猜到了。 她要找的,不止是某一个反光。 而是......那个制造跟踪感的节奏与逻辑。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僵硬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车内归于寂静。 三人谁都没再出声,只剩下停车场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时间在一点一点向黄昏靠拢。 第七十章 真相只有一个(推眼镜) 车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百里玉祁点了一根新烟,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抽着。 窗外是停车场出口的坡道,视野狭窄,只能看见一条笔直的柏油路通向外面。 池本真一趴在后座上,一言不发,偶尔抬头看看解昭文,又低下头鼓着脸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一点点向西移动,颜色从清淡的金黄逐渐染上更深的橙,带着些血色,从建筑物缝隙之间斜照进来,像刀一样把阴影切割得锋利又冷冽。 风突然停了,停车场静得出奇。 再过几分钟,天就要落进黄昏。 她的手慢慢抬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忽然,某一刻,光线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一抹锐利的光线从地面扫过,在前方坡道最顶端的水泥墙角处,突然跳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 反光。 那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射。 那是一种“盯着你”的反光。 像是某个东西就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蜷着身,在特定时间才睁开眼,透过城市的玻璃骨骼,透出一闪冰凉。 “……看见了吗?”她低声开口,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百里玉祁掐掉烟:“看见了。”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确认,她不是错觉。 池本真一立刻直起身子,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堵普通的混凝土墙面,和一层玻璃结构的小超市橱窗。 “等等,我没看到——你们看到什么了?” “再等。”解昭文低声道,“等阳光再低一点。” 又是一分半。 那道光再次出现了——这次,更清楚、更细长。 从超市玻璃窗折射出来,沿着一根立柱的缝隙精准地反射到坡道出口,正好就是当时理久驾车通过的方向。 如果有人坐在车里,一定会在那一瞬间被“它”晃到。 如果不只是一面窗户在反光呢? 如果这些光,是故意的呢? 解昭文拉开车门,下车,沿着坡道快步走向那个角落。 那是一间便利超市的落地窗,玻璃老旧,边角甚至裂开一条极细的缝,正好卡着一块反光膜,像是被人随手贴上去,又被风卷了半边。 “贴膜?”池本真一疑惑地跟上来。 “不像是店家贴的。”她沉声道,“太脏太歪了。”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一片膜——里面的胶水已经泛白开裂,明显贴了不止一段时间,却又不是正规施工的水准。 手伸过去轻轻揭了一下,竟然能揭动。 光线又变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看到玻璃后面的“反射”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低头,跟她同步。 可她再抬头,却只剩自己一个人。 玻璃内外,毫无异样。 只有城市黄昏如火,嘶嘶地燃烧在玻璃边缘。 百里玉祁站在她身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是魇。” 这句话很轻,却带出一丝更深的危险意味。 她站起身来,没有立刻说话。 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那块位置,冷静地开口:“根本没人跟踪他。” “但有人......利用光。” 解昭文浑身一紧,那一瞬间,鸡皮疙瘩从脊背蹿上脖颈,又迅速落下。 就像是在看一场现实版的侦探动画。 她蹲在那扇玻璃窗下,阳光快被楼影彻底吞没,天色逐渐转暗,地面上的反光也缓缓隐去,但那种“被看见”的错觉却仍萦绕不散。 这个结论离谱得不像话,但眼前的现象却实实在在。 “有人跟踪他,不是他真看到了什么。”她低声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而是......他被暗示了。” 池本真一听得头皮发麻,蹲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车门,揉着脑袋皱着眉:“你说……他是被人提前设定好心理预期,然后才觉得有人在跟踪?” “对。”她眼神冷静得像把刀,“理久的性格太自大,不信别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感觉到的。他不会质疑‘感觉’,不会深挖‘错觉’。” “而这就给了人机会——只要制造一连串‘似是而非’的线索,反光、视线感、模糊的人影……就足以让他陷进‘被监视’的幻觉里。” 百里玉祁靠在车门上,没看她,反手捞出车里的烟灰盒,把烟按进,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并且有人在不断地加深那个暗示。” “一个人走哪儿都被光晃,走哪儿都像有人盯着……加上之前车祸受伤、家族内斗,他的精神本就紧绷。” “他不是遇到了谁——他是被谁利用了。” 四周的空气沉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其他路过车辆轮胎碾过的回音。 池本真一低头抱着染着金毛的脑袋,看着玻璃窗反光已经彻底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比魇还瘆人。”他吐槽了一句,喉结上下滚动。 解昭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手心冰凉。 “反光是假的,跟踪是假的,连恐惧都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 “但有人在动他。” “不是在伤害他,是在‘试探’他。” 解昭文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脑中乱糟糟的,全是怎么和幽玄理久开口的问题。他会信吗?会否当她是胡扯?要是有人刻意设置这些“目击错觉”,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 像是几个人在旁边交头接耳,又像是谁贴着她耳朵在说悄悄话。 她猛地抬头,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路边的电动车“嘀”地响了一声,没人。 她心里一跳,随即反应过来。 是魇。 那股熟悉的、沉在身体深处的黑石正在微微发烫,窃窃私语也不是外界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身体内部响起。 “怎么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稳定。 她摇摇头,强作镇定:“没事。我去便利店上个厕所。”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对方点了下头,钻进了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下。她把手伸进去,冰凉刺骨。 低头看着水流,想冷静下来,但下一秒,鼻子突然一阵发痒。 啪嗒。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白瓷水池上,顷刻被水卷入漩涡。 她怔住,刚要伸手去擦,第二滴、第三滴接连滑落,接着,是一串血珠,顺着鼻尖不断落下。 红色在水中迅速晕开,像一朵凋零又张牙舞爪的花。 她盯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第七十一章 重新听到低语 昭文耳边“嗡”的一声,像是突然置身蜂巢,低语声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 她站在镜子前,双眼紧闭,太阳穴突突直跳。 魇,又来了。 她强撑着睁开眼,抬手摸了下耳垂上的红色耳钉。那是淑芬当初亲手为她做的器,一向能稳住魇的躁动。但此刻,那枚小小的耳钉正微微泛起热意,隐隐发光,像是在苦苦支撑一场溃堤的洪水。 魇不安地翻滚、窃语、躁动。 她的胃开始翻滚,指尖冰凉,喉咙发紧。 突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怎么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她睁开眼,盯着镜子中那张脸:面色苍白,眼神发虚,却努力维持镇定。 下一秒,她打开门。 百里玉祁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老板,走吧。”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车。 解昭文坐进副驾,头倚在车门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余光里,百里玉祁重新点燃一根烟,没问任何问题。 “老板……”她轻声道,“等会你去跟幽玄理久说他那都是错觉哦,我怕他一怒之下把我手撕了。” 百里玉祁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烟雾从指间缓缓升起。 “不。”他说得轻,却稳,“我们暂时不告诉他。” 解昭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百里玉祁没回答,只是启动车子:“先去下一家,调查幽玄幸子。” 后座上的池本真一听到这话,没有半点异议。 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幽玄美和的电话,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一边用纸笔飞快地记下地址。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洒进车里,落在解昭文膝头,她看着前方,道不明是疲惫还是冷静。身体里的魇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在崎岖的山道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光,几人驱车抵达疗养院门口时,天空像是被墨染过一般,深沉、压抑。 这是一家建在半山腰的私人疗养院,幽玄美和说这是“幸子小姐目前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车子不能驶入内部,三人只能在铁门外下车,门口已有人等候,是幸子身边多年的贴身侍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衣服,语气礼貌却疏离。 简单核对身份后便安排了搜身。这里的管理比其他疗养机构更严格。 “小姐很在意安全问题。”侍从语气平静。 院子里安静得过头,路灯昏黄,院墙高高围起,像是与外界隔绝。 几人跟着侍从穿过几条走廊,最终在最里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停下。 沿着昏黄的廊灯走到最深处,他们在一栋安静独立的小楼前停下。侍从敲门后,推门请他们进去。 房间布置得极为规整,干净,却没有一面可以反光的东西。 镜子、玻璃、金属面全部被黑布或黄纸遮住,四周贴满了符纸,密密麻麻,一种压抑感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灰和草药的混合味道。 幽玄幸子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削,披着浅色毛毯。她的手腕、脖子、脚踝上都戴着不同材质的护身饰品,有佛珠、有符袋、有黑曜石串,碰撞时发出轻微响动。 她无法开口,说话依靠一台文字转语音设备。 “欢迎。” 女声机械,冰冷。 “谢谢你们肯来。” 她朝三人点了点头,邀请三人坐下。 侍从立刻上前奉茶。茶香很淡,杯子是陶制的,没有花纹。 解昭文没有拿起,上次大晚上喝茶失眠的事件还历历在目。 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则礼貌地喝了。 几人还没有开始询问,幽玄幸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电子机械声响起。 “我被魇盯上了。” “是它。” “那天祭祀后,我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我,冲我笑。”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毛毯,“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它一直在我身边。我害怕睡觉,怕一闭眼就再醒不过来。” 解昭文一直没动茶杯,正想着如何开口问问题,那机械女声突然再次响起: “你为什么不喝茶?” 声音平静的诡异,但瞬间让房间气氛一紧。 幽玄幸子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里多了一丝质疑和防备,像是确认她是不是“正常人”。 解昭文心头微动,嘴角扯了一下,无奈举杯喝了一大口。“我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她补了一句。 对方如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解昭文几秒。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 随后,她接着开始讲自己的想法。 “我也想过退出,但是我想到了祖训。” “只要能坚持到最后,神物就会庇佑我。” 她眼神发亮,说这话时甚至带着一点执念般的光彩。 “如果我赢了,就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没有人接话,解昭文垂眸看着那杯茶,没再说话。 “如果我能继承下去,说不定它就不会来找我了。” 解昭文坐在椅子上,手机翻译软件已开启,耳边的翻译器轻轻闪着蓝光。她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被守护符包围的女人。 “幸子小姐……”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是……在怀疑,你被诅咒了吗?” 房间里灯光昏暗,符纸贴满墙角,窗户与镜面被一层层布遮住,像是连空气都被捆住了手脚。沉默的三秒后,一阵电子女声在房间里响起: “不是怀疑,是肯定。” 幽玄幸子的嘴唇没有动,音响发出冰冷机械的回音,一字一句,仿佛从地底爬出。 “我绝对是因为做得不够好,才会被惩罚。” “如果现在退出,就等于承认我罪无可赦。” “我必须继续参与继承,洗清我的罪孽。” 她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手却死死攥住椅子的把手,指节泛白。那副表情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念一段自己已经背烂的自我洗脑词。 解昭文看了她几秒,没有接话。那种癫狂的冷静,让她突然有点不安。 “你这个——” 百里玉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幸子身上,语气仍旧随意,“脖子上的符和手腕那串,不该一起戴。属性冲突,会抵掉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她的护身链与符绳的位置。 幸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 下一秒,她像是被烧到一样,猛地扯下那串手链,甩得远远的,手势利落得像在驱逐什么脏东西。 手链砸在地板上,咔哒几声滚到墙角,她的手还在发抖。 电子女声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更急促,也更尖锐: “我不知道……会冲突……我不知道……”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像个孩子做错了事,却又死死咬住唇,一声不吭。 第七十二章 被大小姐强制了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百里玉祁身上。 她盯着百里玉祁歪头,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眼神表达得清楚,充满了不认同:何必去刺激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呢? 百里玉祁摊了摊手,耸耸肩,一副“我只是讲实话”的样子。显然,他并未预料到幽玄幸子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解昭文朝他努努嘴,示意他想办法圆一下。 百里玉祁被看得有些无奈,只能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不过……幸子小姐的房间布置得很用心,符纸贴得密,镜子遮得严,结界也干净利落。能看得出下了功夫。这里很安全,魇是进不来的。”这话说得平静,但不失诚意。 气氛随之缓和了一些。 幽玄幸子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像是被一句正面的肯定拉回现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让情绪慢慢落地。 几秒后,电子女声再次响起:“……还是谢谢你的提醒。你很专业。”那种偏执的紧绷暂时收敛了一些。 随后她略微偏头,视线扫向窗外,黑夜已经完全落下。 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打出一层光斑,她又打下一行字,按下播放键:“天色不早了,这里偏僻。几位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 “我现在的状态……需要早睡。”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侍从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个小药盒,将一排药片整齐地摆在桌上。 幽玄幸子看了眼,点点头,抬手从茶几上取过水杯,动作一丝不苟,显然已是惯例。 “是安眠药。不然我睡不着。”她的机械音一如既往,“现在作息规律了,希望各位谅解。” 说完,侍从默默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轮椅把手,将她慢慢推出去。轮椅滚动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随着门的开启又逐渐远去。 轮椅被推走,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三人原本准备离开疗养院,刚走到门口,就被两名侍从无声无息地拦住。侍从身形高大,面无表情,西装整齐,气势冷硬。 “几位,请回。”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冷漠至极,“幽玄幸子小姐吩咐过,今晚三位就住在这栋楼里,不能擅自离开。” “有理由吗?”百里玉祁挑眉,语气懒洋洋,显然有些不耐。 侍从不动如山:“这是吩咐。理由不重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属于被软禁状态?”解昭文声音冷下来。 “不是软禁。”另一个侍从微微低头,态度看似恭敬却带着逼人的强硬,“请三位不要让我们为难。” 池本真一揉了揉头发,叹了口气:“行吧,我们听令。” 三人只能被迫返回宅邸,随后被安排进了二楼的客房。 这是一栋典型的日式疗养宅院,木质结构,走廊狭长,窗户多为半拉式障子。 二楼几间客房整齐排列,他们住的房间一左二右,彼此相邻,中间走廊悬挂着一盏老式吊灯,亮度昏暗。 刚进房时,有名女侍从叮嘱了一句:“请注意,不要上三楼,晚上只可在二楼活动。三楼是小姐的私人空间,尤其夜里,她不喜欢被打扰。” “她晚上不睡觉吗?”百里玉祁随口一问。 侍从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低了些:“小姐晚上有自己的……习惯。” 说完,她便关门离开。 木门关上的那一瞬,房内陷入沉默。 三人面面相觑。 池本真一问道:“怎么办?” 解昭文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懒洋洋地说:“还能怎么办,睡觉呗,反正也出不去。” 百里玉祁点点头,语气轻松:“合理。” 说完,他回身走进自己房间。 夜色深了,整栋宅院仿佛陷入了一种被层层包裹的沉默里。 就在午夜刚过不久,解昭文的房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她披上外套,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对门同时传来动静。 “咔哒。” 百里玉祁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显然早就醒了,甚至像是一直在等着这点动静。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眨了下眼。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解昭文小心翼翼地压低脚步声,木地板略有些老旧,每走一步都可能发出咯吱声。 她走到百里玉祁面前,压低嗓音问:“池本呢?” “睡死了。”百里玉祁无奈地耸了耸肩。 解昭文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走廊说的话是说给侍从听的,担心隔墙有耳。” “他可能真困。”百里玉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进房不到两分钟就没动静了,估计是秒睡。” “发的信息都没看?”解昭文掏出手机,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我之前发了三条。他全都没回。” 两人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 这栋宅子外表温和,规矩看起来合情合理,但从他们被“请回”那一刻开始,气氛就变得不对劲了。尤其三楼——既然被特别告诫不得靠近,那就更说明那地方藏着什么。 现在幽玄幸子睡下,侍从退去,是很好的自由活动时间。 百里玉祁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问:“走吧?” 解昭文点头,示意他走在前面,她则紧跟其后。 很奇怪,明明百里玉祁逼近一米九的个子,但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却轻飘飘的,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像是影子似的贴着夜色滑行。 反倒是解昭文,哪怕再小心,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她心尖,吱呀一声,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索性放慢了脚步,试图把身体的重心压到脚尖上,却更像个做贼的。 百里玉祁明显已经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原本还刻意放慢了步伐等她,结果越等她越落后。 终于,男人叹了口气,忽地转身。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一紧。 那只手熟门熟路地从她侧后捞过来,臂弯一绕,她整个人就被带离地面,腾空而起。 百里玉祁低头冲她“嘘”了一声,动作极其熟练,毕竟之前地铁隧道时两个人就这样合作了很多次。 解昭文没有动,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撇了撇嘴。 又耍帅! 不过她终究没挣扎。 百里玉祁扛着她,动作干脆利落,轻而稳。 他的脚步很快,但落地极轻,像是踩在夜色里的水面,不起波澜。 第七十三章 半夜对着镜子梳头 在百里玉祁的协助下,两人很快来到三楼楼梯口。 解昭文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神情一凝。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百里玉祁的手臂,示意他停下。 百里玉祁眉头微挑,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认真听了听。 很轻,很细。 断断续续,有点飘,有点远。 是歌声,一个女声在唱歌。 不是录音的那种干净音色,而是像从喉咙里哼出来的,带着不稳定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情绪波动。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哄孩子,音调忽高忽低,旋律模糊不清,辨不出是词还是音。 百里玉祁垂眸扫了一眼解昭文,她站得笔直,像猎犬一样立在那儿,全神贯注地侧耳分辨声源。 显然,她比他更早一步捕捉到了异样。 “听见了?”她低声问。 “嗯。”百里玉祁点头,“刚才你提醒我之前我还真没察觉。” 解昭文轻轻吸了口气。 三楼走廊昏暗,灯没有全亮,木质地板吸音极强,再加上房门全都紧闭,歌声变得飘忽不定。 “不知道是哪个房间。”她皱眉。 “分头行动。”百里玉祁说。 “好。”她点头。 百里玉祁松开她,把她轻轻放回地面。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盏半旧的纸罩灯,灯罩微黄,映出走廊两侧一扇扇风格一致的木拉门。 门缝很小,但足够让某些声音在木纹之间流窜。 两人动作轻得像夜里的风,各自朝走廊两端散开。 解昭文走得很慢,每靠近一扇门就侧耳贴近,静静聆听。 她感官敏锐,再加上体内魇的缘故,对那种细微的频率尤其敏感。 某些门后没有声响,某些门则隐约传出木头轻响、风铃晃动,甚至某种极其微小的窸窣声。 歌声始终存在,但每次靠近都像从另一个方向飘来。 走廊尽头,百里玉祁停在一扇门前,蹙起眉。 这道门比其他门旧一些,门把有点脱漆,锁眼呈现出一种长时间未使用的钝色。 他把耳朵贴上去,眉头缓缓皱起。 这次,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清晰得多。 一个女人,正在唱歌,但断句极奇怪,每个尾音都像在嘴里咽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喉咙唱出来的。 他正准备推门,忽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是解昭文。 她也锁定了这间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百里玉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缓缓拧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人透过门缝向里看去,幽玄幸子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嘴里轻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坐在轮椅上,根本无法出声。 她背对着两人,身影静默诡异。解昭文大胆地望向镜子,镜中映出幽玄幸子的正面。 她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神情麻木。嘴唇一张一合,乌黑的长发被她一点点拢到胸前,动作机械、迟缓,仿佛卡在某种死循环里。 身穿白色睡裙,黑发披散到腰,在幽暗的环境中,竟透出几分像极了女鬼的瘆人气息。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无声地看着,不发一言。 下一秒,镜前的身影倏然一顿。 解昭文心头骤然一跳,下意识盯住镜面。 那双泛红、狰狞的眼睛,“刷”的一下对上了她的视线。 解昭文猛地后撤半步,后背贴上百里玉祁的身体,手指不自觉攥紧。 门缝被她的动作带得轻轻一晃。 百里玉祁眼神一沉,立刻伸手扶住门板,稳住轻响,另一只手已经缓缓探向腰侧。 房间里静了。 像是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歌声戛然而止,连头发梳动的细碎声也一并消失。 两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镜前的身影没有动。 但镜子里,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对着门口,像是透过层层阻隔,直接咬住了他们的位置。 镜面忽然泛起一道极浅的波纹,像是湖面被风吹过,起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解昭文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个不慎叫出声来。 百里玉祁几乎是瞬间出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捞起,转身撤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下楼时,解昭文还被他扛在肩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犹如黑洞般的门缝里,仿佛有什么动了一下。 她瞳孔一缩。 门缝里,恍惚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节僵硬,皮肤像纸一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下一秒,他们拐入楼梯转角,三楼的光景倏然从视线中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一夜,解昭文几乎睁眼到天明。 从三楼回来后,她和百里玉祁一起回到了二楼。 对方先去池本真一的房间看了一眼。 池本睡得歪七扭八,鼾声如雷,睡得香极了。 确认他确实无事之后,百里玉祁才转身走进了解昭文的房间。就像之前在长寿村那样,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看着。” 他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解昭文只是摇了摇头。 “回你自己房间吧,我没事。”她语气平静,目光坚定,“我能自保。淑芬给的双刃,已经很熟了。” 她不需要他像对待一朵易折的花那样小心照拂,她不是。 百里玉祁看着她,沉默片刻,黑暗中眼神难以看清,仿佛透过夜色打量着她整个人。 几秒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他点头,起身前仍不忘叮嘱:“但别勉强自己,有事就喊。我就在隔壁,听得到。” 门关上,夜再度沉静下来。 解昭文抱着双刃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没有丝毫睡意,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紧绷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微曦,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夜的沉寂。 她终于微微松了口气,神经缓缓放松。 怀里抱着双刃,她合上了眼,在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七十四章 她会半夜梦游 早上七点,敲门声按时响起。 侍从挨个叫醒他们,礼貌而规律。 对解昭文来说,这只是闭眼后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她顶着一头炸毛坐起,脑子还在昨晚的惊悸里回荡。 迷迷糊糊洗了个脸,水都没冲清醒脑海里的影像,便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了房间。 侍从早就等候在走廊,一如往常地鞠躬行礼:“幸子小姐邀请三位共进早餐。” 这一句话,让她原本困倦的大脑猛地清醒几分。 昨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落地镜前的女人,泛红的眼,反常的举止。 她动作一顿,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稍稍看了百里玉祁一眼,对方也正好望来,眼神交汇,默契在一瞬间达成。 三人一同下楼,步入那间熟悉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传统的日式早餐。 幽玄幸子坐在桌首的轮椅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乱。 她依旧用那台电子发声器轻柔地打招呼:“早上好,各位。昨晚休息得如何?” 声音如常,语调机械,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解昭文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脸色苍白了不少,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明显没睡好。但神态自然,看起来很自然。 她似乎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明明昨天晚上看见他们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戏,那她的演技已经超越常人。 如果不是……那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解昭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嗯”了一声,落座时顺势和百里玉祁交换了一个眼神。 百里玉祁仿佛心领神会,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幽玄幸子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些探究。 他夹了一块煎蛋,漫不经心地问:“幸子小姐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 “谢谢关心。”电子音机械地回应。 “幸子小姐昨晚睡得好吗?”百里玉祁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地,像是不经意间的闲聊。 幽玄幸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电子发声器缓慢地传出声音:“还不错,跟平时一样。” 她说完,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解昭文:“不过……这位小姐似乎没怎么休息好?” 解昭文手中筷子的动作一顿,随后迅速恢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一扬,露出礼貌而温和的笑容:“是我不太适应。昨晚风大,窗户一直在响。” 幽玄幸子一听,眼睛微微睁大,捂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啊”,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真是太抱歉了。”她转头望向侍从,眉心轻蹙,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马上去检查窗户,尽快维修。另外,给解小姐换一间房,好一点的。” 侍从立刻低头应下:“是,幸子小姐。” 一切发生得很快,等翻译器将那句“请给她换房”完整传达出来时,解昭文已经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用了,不用麻烦了。” 她的声音里带了点轻微的拒绝意味,却没有失礼:“我们今晚就会离开,不想再打扰幸子小姐。” “这样吗?” 幽玄幸子重复,带着一丝可惜,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但眼底那一点遗憾似乎是真实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三人,微微侧了侧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和期待:“三位已经调查完毕了吗?” 她眉头轻蹙,仿佛真心希望他们能再多停留几日。 “暂时还没有太大的进展。”解昭文回答得含糊,却又自然地接上话头,“不过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问,我们可以去三楼查看一下吗?” 话音一落,幽玄幸子的表情顿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又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微妙的空白中,池本真一适时出声:“是的,因为昨晚侍从说三楼夜间不便通行。” 他语气诚恳,语速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我们想确认一下驱魇布设是否得当,不希望幸子小姐受到任何意外影响。”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站在“为主人考虑”的立场上,表情更是自然得体。 解昭文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的反应确实令人佩服。 幸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香随着袅袅蒸汽升腾,指尖缓缓地在杯口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头:“可以的,辛苦几位了。” 一顿早饭草草收场。 餐桌上的客套话不咸不淡,幸子小姐始终面带微笑,仿佛昨晚诡异的梳头一幕从未发生过。 餐后,幽玄幸子被侍从推着去了后花园。 她嘴上说是“医生要求必须每日晒太阳半小时”,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对三人的下一步毫不关心。 “你们去三楼随意看看吧,有管家带着就行。” 她说完便合眼靠在轮椅上,神情安详地像是要小憩一阵。 于是,解昭文又一次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道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药草味。 三楼与昨夜所见几无二致——墙上遍布驱魇符咒,门框、窗棂、走廊转角皆贴着白纸符和用墨线绘制的古怪印记。 所有能反光的表面,全都被布帘、纸糊甚至油漆彻底遮蔽。 解昭文走在最前,步伐略快,直奔昨晚“梳头”事件的房间。 门被轻轻推开。 空空如也。 昨晚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皱,环视一圈,地板上连搬动过重物的痕迹都被擦拭干净,仿佛那面镜子从未存在过。 她下意识地转身,朝身后的女侍从试探一句:“辛苦您带我们上来调查了。不过……幸子小姐似乎很怕看到自己的影子呢?” 侍从愣了一下,笑容勉强地浮现出来:“是啊,连我们侍从房里的镜子都被收走了呢。” “这样啊?”解昭文故作惊讶地扬起眉毛,“那岂不是很不方便?梳妆打扮怎么办?” “确实挺麻烦的。”女侍从苦笑着点点头,随后语气一转,像是忍不住小声抱怨般凑近,“不过……其实幸子小姐晚上有梦游症状。” 她压低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偷讲秘密。 第七十五章 全员高级演员 解昭文笑了一下,调整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眼神里甚至添了一丝“八卦的好奇”,像个被卷进大小姐家务事的无辜外人,愿意聆听,愿意理解。 侍从看她这副样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窗口,眼睛一亮,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你知道吗,幸子小姐自从那次祖祭祀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 侍从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她说那个自己一直在特别诡异的笑。你能想象吗?她说镜子里的她,有时候动得比她快。” 解昭文听到这句,内心一紧,表情却没变,顺势接话:“之后她就失语了,还坐上了轮椅?” “对对对!”侍从声音拔高一度,像终于遇到能理解自己的人,“你也听医生说了吧?说是心理创伤造成的。” “嗯。”解昭文点头,附和。 “我跟你讲,这绝对是心理问题!”侍从越说越激动,“小姐现在不该躲在这种什么疗养院里,她应该去精神医院!该做全面检查!” 说到这里,她突然警觉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再次靠近,低声道:“你知道吗,小姐她啊,白天怕得要死,一点点反光都不敢见……但每晚,她都会吩咐我们把镜子搬回房间。” “明明早上醒来又全都不记得了!”她握紧拳头,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吐出来,“这不是精神分裂是什么?晚上的小姐跟白天的小姐完全不是一个人,真的完全不一样!” “白天她冷静、温柔、周到,因为身体不适不能走动。可晚上……她会自己站起来在三楼到处闲逛。我亲眼见过她直勾勾盯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你回来了。’” 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最后道:“我们侍从……其实都知道的,管家也知道。但是按医生吩咐,不可以刺激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小姐。配合她演,晚上按时把镜子摆好,清晨再在她醒来前搬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解昭文听着,心中逐渐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身后的百里玉祁站在窗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符纸,实则耳朵全程竖着,余光扫过两人。 他轻轻咳了一声,解昭文点了点头,收回神思,温和地对侍从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也挺不容易的吧。” “真的帮了我大忙。” 她轻轻伸手招了招站在窗边的池本真一:“钱包给我。” 池本一脸茫然地走过来,但依旧伸手递出了钱包。 解昭文道谢。 然后不急不缓地打开钱包,从里面熟练地抽出五六张面额最大的钞票,动作潇洒地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轻巧地将钱叠好,递向眼前的侍从,面上带着几分轻快又温和的笑,声音也压得很柔和:“小小心意,感谢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不过,我希望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其他人永远都不知道,好吗?” “当然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放心。”解昭文随即又补了一句。 池本真一愣愣看着她的动作,疑惑但是没有阻止,直到听见解昭文这样说,瞬间了然,买情报呢这是在。 侍从一愣,下意识地瞄了眼钱,又瞄了眼旁边站着的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见他们都没有说话,才小心地接过钱,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灿烂许多,接连点头。 “一定不会说的,我保证!” 解昭文又抽出两张钞票,夹在手里晃了晃,语气带了点调侃:“再帮我一个小忙。我其实特别、特别好奇那面镜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一眼?” 侍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两张钞票接了过去,像是终于放下顾虑似的,目光四下张望了一圈,凑近低声道:“其实那面镜子……就是一面普通的全身镜。”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解昭文的表情,“白天就藏在楼下地下室里,那门你们应该没进去过,外头写着‘止步’的。” “地下室……”解昭文轻声重复了一遍。 侍从声音更小了,“钥匙……挂在管家的房间墙上。你们要看的话,我可以领你们过去拿钥匙。但我不能帮你们动手,我不想被扯进去。” 解昭文点点头,“你带路,我们自己来。” 几分钟后,侍从带着三人悄悄绕到一楼尽头,这一排全部是侍从的房间。 她指着最里面一扇木门:“那间就是管家的房间……你们动作快点,那位管家脾气很冲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像是害怕被沾染上一点麻烦。 三人对视一眼,正要推门而入,忽然走廊外传来“哒哒”的高跟鞋踩地声,有人回来了。 “糟了。”池本真一低声。 “她回来了。”百里玉祁目光一紧。 解昭文飞速与百里玉祁对视。 两人几乎同时退入走廊边角处,刚一转身,管家果然拐了进来,迎面撞上了解昭文。 “哎呀!” 解昭文动作快得像是早就排练过似的,顺势往后一倒,直直坐到地上,脸上露出一副懵圈又痛苦的表情,抬手就捂住脑袋。 “我的头……好像撞到了……” “你没事吧!”百里玉祁立刻蹲下身,夸张地抓住她肩膀,一副焦急到不行的模样,声音拔高,“有没有感觉头晕?视力模糊?要不要送医?你是不是脑震荡了?” 管家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神色大变,顾不上思考他们为什么会出现这条走廊。 慌乱地弯腰去扶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小姐你还好吗?” 她试图扶起解昭文,可解昭文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一点都扶不动。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滑稽又混乱。 “我、我去叫医生!”管家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池本真一晃荡地从大门走进来,像是压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欸?发生什么事了?” 他靠近,表情无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解昭文,随后侧身转过背去,右手悄悄从外套袖口比出一个“oK”的手势。 他嘴角那点笑,只有两人看得清楚。 钥匙已经偷到。 解昭文“哦”了一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脑袋,一脸勉强地笑:“还好……没事,缓一下就行……”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凑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她额头,只有一点点红,终于放心。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对不起小姐……” 第七十六章 超高级的镜子 她连续不断地九十度鞠躬,一边道歉一边还想去扶解昭文,嘴里反复念着“下次一定小心”、“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之类的官腔话。 解昭文则一边扶着百里玉祁的手慢慢站起,一边含笑安慰,“真的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管家一直不停地鞠躬道歉,头低下面朝地面。 抬起头准备再说什么,却突然一愣。刚才还在她眼前的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 只留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走廊上,手还维持在半空。 这时侍从在外走来,低声说:“小姐在花园叫您。” 管家一脸茫然地应了一声,只好快步往花园走去,完全没意识到,钥匙已经落入对方手中。 ...... 三人按照侍从给的指引来到地下室的入口。 面前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门板上嵌着黑漆铁钉,门锁生锈,泛着一点灰白。 百里玉祁捏着那把从管家房里偷来的钥匙站在最前面,懒洋洋地歪着头研究锁孔。 解昭文和池本真一则像两个没胆量的中学生,鬼鬼祟祟地躲在他身后。 解昭文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池本,小声问:“你怎么从大门出现的?不是在屋里头吗?” 池本笑得轻松:“我从窗户跳下去的,然后绕到大门那边,反正是一楼嘛。” 解昭文一愣,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厉害。” 百里玉祁没搭理这俩人发什么神经,只是“咔哒”一声转动钥匙,门锁轻响,老旧的门板随之缓缓推开。 “吱呀......” 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像是从木头骨缝里拧出来的,带着潮气与时间的味道。 门后,是一段通往地底的石阶,阶梯狭窄、倾斜,黑洞洞的直通幽深。 空气忽然变凉了一点,像是有股久未散去的灰尘味混着冷霉从底下吹上来。 百里玉祁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下去吧。”他低声说。 他第一个迈步下楼,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解昭文连忙跟上,嘴里嘀咕着:“咱们下次这样是不是得备点黑驴蹄之类的?” 池本真一笑出声来,却又立刻捂住嘴,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地下室的楼梯不算长,不出几步,三人就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脚下是泛白的水泥地,踩上去还有点潮,空气里带着股陈年霉尘的味道。 这里像是典型的杂物间,堆满了旧家具、破损的纸箱、空置的架子。 解昭文举着手机,手电灯光在堆积物间游移。 既然镜子每天晚上都要搬进搬出的,那说明绝对不会在里面,肯定是一个很方便拿取的地方。 她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大约人高的物件,被一层黑布覆盖着,轮廓有些熟悉。 走上前,略作迟疑,伸手将黑布一把扯下。 “唰”的一声,黑布滑落。 底下,正是那面镜子。 椭圆形的镜面安静地立在那里,边框是乌黑的金属材质,上面雕满了密集而繁复的藤蔓与花朵纹样,像是缠绕上来的手指。 解昭文的身影在镜中浮现出来,微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池本真一凑上前来,站在百里玉祁身边,听着他低声复述昨晚的遭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就是它啊……”他低声说,“还真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标配。” 镜子表面看起来干净、光滑,甚至比其他杂物显得更“精神”,仿佛有人每天都会精心擦拭。 解昭文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坚硬,没有任何异样的能量波动。 她眉头轻轻一皱:“……没有魇的感觉。” 突然,池本真一侧了一步,开口:“……等下。” 众人看向他。 他用下巴指了指镜子:“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三个的倒影,稍微有点——不对劲?” 解昭文眯起眼仔细看。 她的倒影和现实动作几乎完全同步,百里玉祁也一样。 可池本的镜中像,落后了半秒。 当他抬手挠头时,镜子里的“他”居然慢了点才做出动作。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百里玉祁叼着的烟轻轻颤了一下。 “镜子,”他低声说,“也许不是单纯的镜子。” 解昭文迅速蹲下身,将手电筒贴地伸到镜子下方,冷光扫过地面。 “等等......这里有东西。” 她一只手支住地面,另一只手摸索着镜子底部。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圆滑的硬物,她一顿,立刻捏住抽出。 是很厚的一节电池,连着一根细细的导线。 她抬头,顺着导线往上,眼神紧紧追踪着它的走向。 导线一路缠绕着镜框延伸到镜子的顶端,停在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针孔上。 她眯起眼凑近,确认那是个摄像头孔。 “……这镜子不对劲。” 还没等她说完,百里玉祁已经动了。 他叼着烟,神色冷淡却动作果断,双手搭上镜子的两侧,沿着边框的拼接线用力一扳。镜框发出轻微“咔哒”声,像是隐藏了很久的秘密正在被强行撬开。 下一刻,镜面整个被掀了出来——厚重、沉实,不同于普通玻璃的质地。 镜子被拆开了。 百里玉祁动作干脆利落,沿着镜框边缘的开模线,咔哒一声将镜子从外框中卸下。 一层厚重的金属背板裸露出来,边缘装着散热口和电池仓,还有一根连着微型电源模块的主线。 “这不是普通镜子。”池本真一蹲下来,指着那些零件,“是高端显示设备。” “更准确点,是......伪装成镜子的互动式显示器。”解昭文低声说,她目光紧紧盯着镜子的内部构造,手指沿着边缘划过,找到那个小针孔摄像头。 “像电视那样?”池本问。 “差不多。”百里玉祁在旁边解释,“镜子里看到的‘你’,其实是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再传回到这块屏幕上。你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实际上是看着屏幕里的‘你’。” “但屏幕不只是原样放出来,它可以动手脚。”解昭文接着说,声音低了下去,“比如,让你对着镜子笑,哪怕你根本没笑;让你看到身后站着个什么东西,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池本喃喃地说:“怪不得幸子会怕……这镜子就是专门拿来吓人的。” “而且她精神状况还不太好。”池本喃喃道。 “我现在怀疑......”百里玉祁嗤笑一声,“她精神有问题,可能不是精神分裂,昨晚的状态像是被催眠了。” 三人一时沉默。 心里都清楚,这面镜子不是偶然出现在疗养院的——是有人特意放进来的,用来一步步把幽玄幸子逼得更疯。 第七十七章 小姐说你让我觉得安心 “解小姐?百里先生?池本先生?” 模糊的呼唤声从楼上传来,像是从会客厅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点急切。 解昭文猛地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地下室出口,再低头扫一眼脚边那一堆拆开的电子部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点紧迫:“能装回去吗?原样。” 百里玉祁还在出神,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对面能看见我们。”解昭文指了指那面镜子,压低声音,“既然对方能控制镜子,那就意味着对面肯定能监控画面。” 百里玉祁眸色一沉,瞬间明白:“……我们已经被看到了。” “也可能没看,但我们不能赌。”解昭文快速说道,“装回去,装得越像原样越好,别让人察觉我们发现了问题。” “我明白了。”百里玉祁点点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池本探头过来:“如果摄像机另一头的人在这个疗养院,那我们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伸手一招,把池本真一拉了起来,动作轻快而克制,两人悄声踩上台阶。 “我和池本先出去周旋,八成是幸子小姐在找我们。”解昭文在离开前低声交代,“你装完迅速出来。” “明白。”百里玉祁已经开始动手复原。 ...... 女管家在会客厅转了一整圈,不见人影,又上了二楼查了一圈,依旧是静悄悄的。 她站在三楼楼梯口,迟疑地望了几眼楼上,手扶着栏杆,脚却始终没有迈上去。 虽然白天小姐并未明令禁止人上楼,但她总觉得不妥,脑海中浮现出小姐夜晚那副奇怪的神情,最终还是收回脚步,只站在楼梯口,轻声喊了几句。 无人应答。 她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下楼,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之前那场“撞人”的混乱也不对劲……三位客人,怎么会出现在侍从私人区域? 而且,那个女孩子的反应事后想想很像是演的。 正想着,走到楼梯中段,恰好碰上迎面走上来的解昭文和池本真一。 “啊,找你们好久了呢。”她神色一正,声音带点压抑不住的急促,“小姐在后院的凉亭等你们,说有事想当面询问几位。” 解昭文神情如常,笑着点头:“抱歉,刚才我们在房间里讨论一点事,刚刚听见你的呼唤就寻着声音出来了。” 侍从带着职业性的笑容摆摆手:“没关系的,不过还有一位百里先生呢?” 池本真一神色淡定,脸不红心不跳:“啊,他肠胃不太好,每天这时候都要上趟厕所。” 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好怀疑。 侍从一愣,表情顿时有些微妙,强撑着尴尬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说:“这边请。” 她不再多问,转过身带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似乎也在消化池本真一那不太体面的说辞。 两人跟着她穿过曲折的小径,绕过几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花开得正艳,空气里带着微甜的香气。 石板路两侧的灌木被修剪成起伏有致的弧线,藏在绿意背后。后院的庭院深处坐落着一座木质凉亭,隐在藤蔓与古木之间。 幽玄幸子端坐在亭中,穿着一袭浅色和服,图案是极淡的山茶与水纹,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上,面容依旧平和,只是光影之下,那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像是一张薄纸,微风吹过都会被撕碎。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解昭文和池本真一身上,唇边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微笑,电子机械音响起,“我听说你们白天四处走动,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解昭文回答:“还在调查中。” 幽玄幸子点点头没在追问调查进度。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柔和无害,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和服的袖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局促和羞怯:“几位能否……在疗养院多住一些时日?” 亭中一瞬安静了。 幽玄幸子抬起眼,目光落在解昭文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怀疑或责备,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望见一根救命的浮木:“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但自从你们来了之后,那种害人的东西,就好像被赶走了一样。”她顿了一下,眼神更加恳切。 “尤其是你,解小姐。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你能保护我的,对吧?” 这句话一出,池本真一眉头一挑,正想张口说点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糕点,不经意地晃了晃,语气随意地道:“其实我们刚才在地......” “抱歉,小姐。” 解昭文几乎在他话还没出口之前就笑着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稳稳盖过了池本的声音。她自然地向前一步,替他接过了话头。 “我们很想留下来陪伴您,真的。”她的语气诚恳,不卑不亢,“只是我们毕竟是受人委托来调查事情的,有任务在身,不太方便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 说着,她补上一句更缓和的话:“但,确实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我们现在想再确认一个关键细节。” 她朝幸子点点头,眼神坦然却不失分寸:“所以我想拜托您,能否安排我们去一趟您之前的住所,就是您祭祖时看到那个恐怖人影的地方。那个地方对我们的调查来说,很关键。” 她说得很自然,既没有让对方觉得被拒绝,也成功将话题引导到主动权上。 池本真一心领神会,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专注地咬了一口糕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幽玄幸子静静看着解昭文,良久没说话。风吹动她鬓边一缕发丝,她终于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温和,但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 “好。”她轻声道,“我会安排。” 她被拒绝之后神色明显恹恹的,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向亭外:“对了,还有一位百里先生呢?” 话音刚落,几人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哎呀,不好意思,让小姐久等了。” 百里玉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从不远处走来,嘴角一勾,像是早就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他一步三摇地走上凉亭,冲着几人挥了挥手,“刚刚……肠胃有点不适。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幽玄幸子的脸色缓了缓,虽然眼底还是有点失落,但她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追问。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身体要紧,百里先生请多保重。” 几个人又随意的聊了点有的没的,氛围倒也还算轻松。 第七十八章 老熟人又来了 上午的花园闲谈就在几句客套话中草草结束,幽玄幸子显然还想再挽留,却拗不过几人的坚持。 她神色惆怅地在庭院尽头,看着三人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无奈地让人将祭祀地址送出,还体贴地命人给车子加满了油。 车子驶出疗养院那一刻,解昭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疗养宅邸在阳光下静默伫立,仿佛无害的世外桃源。 三人没有在附近停留,匆匆在便利店买了些吃食,在车上简单对付午餐。 百里玉祁开着车,眼睛牢牢盯着前方,解昭文和池本真一窝在后座,拎着塑料袋拆关东煮。 “来,张嘴。”解昭文拿着竹签,凑到前座去。 “嗯。”百里玉祁微微侧了侧头,眼睛没离开路面,嘴巴精准地咬住了签上的鱼丸,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消化什么心思。 解昭文收回手,给自己塞了一口,嘴里还含着,含糊地说:“等会去了那个祭祀地点,记得第一件事...... “找镜子和所有能反光的地方。尤其是那种不自然的摆设,哪怕是铜器、玻璃、水盆,都不能放过。” 她把食物咽下去,语气略微沉下:“不确定我们在疗养院地下室的举动有没有被监控到。必须赶在对方清除线索之前到场。” 老板牌碰碰车重出江湖,车子一路风驰电掣,仪表盘的指针在限速边缘疯狂跳动。 幽玄家祭祀处。 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偏僻。四周寂静得能听见鸟叫和风吹草动的声音,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守门人,看起来年纪偏大,像是老仆人。 解昭文降下车窗,递出了幽玄幸子给的信物——那是一枚刻着幽玄家徽的小印章。 守门人仔细看了几秒,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问,便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铁门吱呀一声后,三人驱车缓缓驶入。 里面是一片开阔广场,石板路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高台,高台后是祠堂建筑。四周廊柱高大,雕梁画栋都透露出一种古旧的肃穆。 刚下车,阳光一照,地面反出一丝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没有废话,迅速分头行动。 他们绕着广场寻找一切可能隐藏反光物的位置:石柱后、水盆边、供桌下,甚至抬头检查飞檐之下是否有不自然的反光。 解昭文一进门就愣在了原地,视线被那高台吸引着。 就在那一刻,她脑海里“嗡”的一声,耳边开始出现低低的私语,像是两三个陌生人在她耳边交头接耳,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到语气诡异而急促,像是在争吵。 恍惚间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穿越了时空,她仿佛看见了过去的一幕: 幽玄幸子穿着祭祀的长衣,衣袂曳地,神色怔忡地跪在高台上。 台上的供台并不高,却呈内凹形状,摆放着一尊小巧神像。 神像几乎被阴影掩盖,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供台凹陷处,有一面微微反光的东西嵌在后面。 如果幽玄幸子这时跪拜结束,站起来时,那块反光处刚好能映出她的脸。 “你在看什么?”池本真一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高台上空无一物。 她猛然一惊,像是从水底抽身,回过神来。 眨巴了一下发酸的眼睛,解昭文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语气轻描淡写,但她自己清楚,这种恍惚感十有八九是体内的魇又在蠢动。 可这事儿她不好开口,尤其在这节骨眼上,说出来也没意义。 她回过头,招呼百里玉祁,也把身边的池本真一一并叫上:“我记得幽玄幸子说过,她是在祭祀的过程中看到那个诡异的自己在笑。那么能反射出人脸的,除了礼器,大概就只有供台。那地方凹进去一块,我更倾向于是那里出了问题。” “我们进屋里找找吧,外面没有东西。” 另外两人没说话,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一齐绕过广场,朝两侧厢房分开行进。 解昭文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焚香味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木香和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黏腻得几乎能呛人。 百里玉祁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没看解昭文,声音却是在询问她:“我怎么不记得,幸子小姐说过...这么详细的在哪里看见脸。” 他话必,黑色瞳孔一转,视线落在解昭文的脸上,想看出她的异样,解昭文笑了一声,你不在的时候说的。 百里玉祁盯着她刚才那瞬间变得苍白的嘴唇看了几秒,随即挪开了视线,继续在室内寻找供台的位置。 语气轻飘飘的:“不舒服的话记得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解昭文怔了一下,没回应。 另一侧厢房内忽然传来池本真一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找到了!” 两人闻声同时抬头,随即迈步赶了过去。 那个刚刚被戳中的话题,也就这么被打断了,没再继续提起。 供台大概有半人高,木头已经被时间熏得发黑,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年代不短。 台面中间凹进去一块,大概是用来放神像的位置,现在空了,凹陷处的后面一块嵌着的镜子。 镜子不大,四四方方,镶在凹槽最里面,边缘有点锈迹,镜面干干净净的,甚至反射出他们三人的身影。 百里玉祁走到供台前,在两人视线的注视下抬手摸向那块镜子。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迟疑了一下,才继续伸过去,指尖缓缓贴上镜面。 伴随着咔嗒的几声,百里玉祁三下五除二就又把镜子拆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电子元件,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果然,跟疗养院是同款镜子。 根本就是有人在预谋,现在只需要再去问一下她的心理医生,幽玄幸子有没有被催眠的迹象。 如果有的话,那她失语和晚上诡异的行为都有了解释。 厢房外突然传来动静。 一个男人在跟侍从沟通的声音从外传来:“这就是祭祀的地方吗?幽玄家果然豪气呢。” 下一秒,男人身影出现,脸上挂着温和笑容地对着解昭文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在。” 解昭文看着来人瞳孔猛缩,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十九章 桃花眼的那谁 何淮一张笑眯眯的帅脸出现在门口。 解昭文愣了一下,目光定格在那双弯弯的桃花眼上,总觉得这人一笑,准没好事。 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对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颜色偏浅,扣子没系最上面那颗,领口微敞,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场酒局里出来,一身风骚又自得。 解昭文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挡,护住供台后头那面镜子,眼神带着防备地盯着他。 何淮看出来了,笑容更灿烂了,语气懒洋洋地开口:“我现在是幽玄理久请来的法律顾问哦。听说事务所那边来了三位调查员。没想到,是你们呀。” 最后一句说得吊儿郎当,尾音还带着点欠揍的调子。 说着他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深色证件皮夹,动作潇洒地一抛。 百里玉祁眼疾手快,抬手一接,翻开看了一眼,又甩手丢回去。 “律师证,”他说了句,语气淡淡的,“是真的。” “我们现在可是合作关系咯。”何淮尾音上扬,笑得像只狐狸,“理久顾我也来调查这件事,他觉得有竞争对手想害他。” 三人都没搭理他,动作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解昭文往前一步,挡住供台视线;池本真一已经把那块镜子拆下来的电子元件藏进兜里;百里玉祁站在侧边,正好挡住其他可能的角度。 何淮眯着眼,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奈何三人身位精准,死死挡住了视线。 拆完之后就越过他向外走去。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供台,只挑眉一笑,转头便跟上三人脚步。 “解昭文。”他轻轻喊出她的名字。 解昭文脚步一顿。 在长寿村,她一直说自己叫谢早早。 这家伙......从哪查出来的? “你想不通我怎么知道吧?”何淮笑嘻嘻地跟上她,倒退着走路,和她面对面,“你太好查了,普通人。” 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偏头看向百里玉祁,眼神多了点兴趣:“但这位,就不好查了。百里家的?叫百里什么呢?” 两人都不搭理他。 何淮又往池本真一那边凑。 池本真一感受到氛围,微微一笑,张口故意带着浓浓日式口音:“啊......不好意思,我是立本人。我听不懂你说话。” 说完很快摆摆手,头一低就钻进了车里。 何淮也不恼,他眼疾手快,一掌按住引擎盖,身形微俯,隔着前玻璃看着车里的几人。 声音不疾不徐地从外面传来:“我们还会再见的,合作......由不得你们拒绝哦。”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百里玉祁看都没看他,懒得废话,直接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冲出去。 何淮顺势放开手退了一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扬长而去。 解昭文坐在副驾上,临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把车窗按下一点,冲他潇洒地竖了个中指,表情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 对方站在原地,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扬了扬手,一本正经地朝他们挥了个告别手势,仿佛真是送朋友远行。 完全没在意几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兜里的手机响了。 何淮慢悠悠掏出来看了眼,接通:“喂,理久……嗯,我知道了。” 说完他收起手机,站在空旷的铁门前舔了舔虎牙,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都说了,还会再见的。” 语气柔和,却透出点兴奋。 “解昭文……一如既往地,有意思呢。” ...... 三人坐在车上,车子刚驶出祭祀地不远,池本真一那颗金发脑袋就从后座探了上来,带着点困惑地问:“刚才那人是谁啊?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这话一出口,解昭文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他确实不是。”她语气斩钉截铁,把长寿村那一整件事简要地复述了一遍,“那家伙叫何淮,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当时在村里就假冒身份骗我们,肯定是在帮什么人干事——而且做的从来都不是好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盯着池本真一:“这次也一样,来得不安好心。离他远点,真一。” “哦……”池本眨巴着眼,一脸受教的模样,然后一秒切换表情,“我就说那人眼神有点贱兮兮的!” 百里玉祁眼神始终盯着前方,踩着油门,直奔幽玄祖宅。 车子驶进幽玄家祖宅的院门时,解昭文最后确认了一下他们手上的发现,“一会见到幽玄美和,将这些事全都是人为的都说了,看她怎么回应。” 进屋没多久,三人很快见到了幽玄美和。 她像是早有准备,已经在等他们。 听完他们的汇报后,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地看了几秒,才终于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问题,那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们了。”她的神情难得地露出疲惫和凝重,像是背负许久的沉重终于可以略微卸下一些,“这场继承权的风波,比你们想象得更复杂。家主,其实并没有真正昏迷。 解昭文一愣:“什么意思?” “他装的。”幽玄美和语气一顿一顿地,“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装病。对外说昏迷,是为了诱出某些势力背后的操盘人。真正的目的是观察几位继承候选人的动向。” 她扫了三人一眼,视线在百里玉祁身上停留了片刻,“你,百里玉祁,也在家主的名单上。” 百里玉祁眼神一顿,但没有特别惊讶。他淡淡地挑了下眉:“我早该猜到。” 解昭文忍不住转头看他:“你知道?” “知道一点。”百里玉祁靠着椅背,眼神淡漠地望向窗外,“我祖奶奶是幽玄家的旁系,年轻时因为跟外人恋爱被逐出家门,后来嫁入了百里家。我小时候还听我祖母提过,她曾回幽玄家探亲,结果第二天就突然死在宅院里,连死因都没查出来。家族这次也有调查的目的……” “所以这次你才会主动来参与任务?”池本真一突然反应过来。 “任务我确实接了,不过现在看来,”百里玉祁声音淡淡,“也是命中注定要来掺一脚。” 幽玄美和点了点头:“我们这边调查到的结果是,老家主一直关注你们这一支的动向,你祖奶奶的死……很可能和上一代的继承权之争有关。” “这么一说”百里玉祁嗤笑了一声,“我一个外姓似乎还有继承权。” 一时沉默蔓延,谁都没说话。 室内香炉的轻烟悠悠升起,在屋檐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前尘旧影,也像是这桩迷雾重重的家族之争。 第八十章 拯救失踪人口 幽玄美和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你们的调查效率,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两三天就能查到这种程度,不愧是专业的事务所。”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扫过,继续说道:“希望你们能继续深入调查,尽快找到幽玄凛的下落。”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至于幽玄幸子和幽玄理久那边的事件后续,我们会安排家族内部的人手去处理。你们不需要再介入。” 楼梯上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何淮一步步从二楼走下来,动作从容,气场张扬,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练。 “各位。”他笑着点头打招呼,语气懒洋洋的:“嗨,又见面了”。 幽玄美和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何律师会协助我们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对继承人下黑手。你们两队人马,兵分两路,各自调查各自的线索。” 解昭文闻言皱了皱眉,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喜欢何淮,这家伙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笑脸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可惜对方身份合法、话语得体,还偏偏被家族高层指派,一时间也只能忍着。 何淮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嘴角一勾,挤到她身边坐下:“解小姐,我已经从良了,不做坏事了。你别再用那种要打我的眼神看我了嘛,真伤人。” 幽玄美和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们认识?” 解昭文一时语塞,有点郁闷地抿了抿嘴。 她正想开口提醒对方何淮不是个省油的灯,手段一套一套的。 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抢了先。 “当然认识。”百里玉祁笑着接话,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能和何律师合作,是我们的荣幸。希望这次合作愉快。” 他的语气带着点打太极的随意,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拆穿何淮,也没有真心欢迎。 何淮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笑意不变,眼底却泛出一丝深意。 他盯了百里玉祁两秒,最终只是轻轻一笑,没接话。 幽玄美和没多想,很快恢复了冷静的长女姿态,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道:“凛堂林那边的搜查许可,已经由家主正式批下来。” 她将文件合上,抬头望向三人:“希望你们三位能尽快前往,查清楚凛的去向。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三人点头应下。 幽玄美和接着说道:“我会派车送你们到后山通道入口。” 一旁的助理已经将相关资料整理成册,递到池本真一手里。 他低头翻了翻,眉毛跳了一下:“这片林子……原来以前是墓地?” “是的,战后清理时期,大量无名尸骨被临时掩埋在这一带。”幽玄美和点点头,“后来又有几户无后人的遗孤主动请愿在这里安葬亲属,所以地气杂乱,常年阴重,普通风水师不敢靠近。” “那为什么当初还要开发?”解昭文脱口而出,语气压得很低。 “因为那时候我们太急了。”幽玄美和轻轻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前,幽玄家风控组几乎被一次事故团灭,之后我们转向依靠科技仪器辅助玄术判断,大量旧宅和地段急需重新评估。凛堂林……就是那个阶段的‘烂尾单子’之一。” 她声音顿了顿:“直到幽玄凛长大后,主动接手了所有最棘手、最没人愿意管的老地。” 解昭文低头思索着。 她忽然意识到,幽玄凛这个名字之前虽然一直在他们口中出现,却始终是以“继承候选人”的身份浮现。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背后的重量。 “如果那片林子里真的有魇……我们进去之后可能联系不上外界。”百里玉祁忽然开口,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吊儿郎当,而是沉了下来。 幽玄美和点点头:“我们会给你们配备专用信号增强器,一旦进入就启用,同时随身佩戴心律感应装置。任何一个人心跳低于标准范围,后备队会第一时间出发。” “等等。”池本真一抬头,“你们还有后备队?” “有。但他们不会先动。”幽玄美和道,“这是继承人失踪事件,不是普通任务。如果你们三人撑不住,我们就默认任务失败,由长老会接手清理。” 三人沉默了一下,空气中有片刻的压抑。 何淮忽然开口:“听上去挺刺激的啊,我可以加个名额吗?” 解昭文回击:“去背后捅我刀子吗。”她还记得这家伙在长寿村怎么算计她的。 何淮笑而不语,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别这样说嘛,我可是有专业野外生存经验的。” “嘴炮不算。”池本真一小声说了一句,引来百里玉祁一声轻笑。 幽玄美和没有理会他们的小打小闹,而是继续交代:“林子里的气场会影响人的判断力,可能出现时间混乱、路径迷失的幻觉。你们进去之前,必须戴上定位符。” “这玩意儿防魇?”解昭文问。 “不是。”幽玄美和摇头,“它是防人走散的。”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凝。几人都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里面可能不止魇,还有人为操控的因素。 百里玉祁拿起资料翻到地图页,指了指林子最深处一块区域:“这里有记录。‘封锁带,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凛最后一次定位显示的,就是这个区域。”幽玄美和点头,“你们可以根据那张照片判断入林时间点的光照角度、路径变化,做推测。但请务必记住,进去之后,千万别单独行动。” 当天下午,阳光尚好,三人由司机带着来到凛堂林外围。 车停在一片荒废的田埂旁,前方是一片林木成行的区域,树木并不算茂密,但生长得异常整齐,像是某种刻意营造出的风水格局。 站在林子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和草气,怎么看都只是片正常的旧林。 若不是知情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负责处理“阴宅风控”的继承候选人,会在这种地方失踪。 第八十一章 林中小屋 三人走进林子,脚下落叶松软,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带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阳光从整齐的枝丫间倾泻而下,将林地铺上一层金黄光斑,斑驳陆离,如幻如梦。 “这地方……”百里玉祁低声开口,眼神扫视着四周,“这样看着倒是挺温馨。” “照幽玄美和给的定位来看,主屋应该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解昭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简易定位仪器,信号稳定,方向也没偏移,“我们快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仿佛永无尽头。 定位器的箭头始终笔直,却始终看不到传说中的凛堂林主屋。 偶尔出现一两个残破石柱或青苔覆盖的基石,像是旧建筑的遗迹。 太阳逐渐西沉,夕光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是不是走过头了?”解昭文忍不住停下来回头,“我们已经走了快一小时。” 百里玉祁眯眼望了望天空,面色却忽然变得警觉:“不对,天黑得太快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光线仿佛被抽干,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拧灭了天空的日光。 林子瞬间陷入黯淡。 风突然停了。林中安静得诡异,连虫鸣也消失不见。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解昭文眉头紧皱,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双刃。 几秒后,池本真一也听到了。 低沉的、接近地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混杂着草丛被拨开的细碎声响,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野兽正在迅速接近。 “野猪?”池本真一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定位器,“这林子里还有野生动物?”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几乎与耳畔齐鸣! 百里玉祁猛地转头,拉住解昭文的手臂就是一记爆喝:“跑!” 几乎同一时刻,他反手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脚下发力,往来路方向飞奔而去。 手电筒猛然打开,在他怀里剧烈晃动,短短的光束在树丛中一晃而过,照出了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 不止一只,至少三四只,形似野兽,却全身扭曲,四肢不协调地拖在地上奔跑。 它们的眼睛像燃烧的油灯,透出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幽火,嘴里吐着浓黑如墨的气息,气味令人作呕。 魇。 而且是成群结队的野兽型魇。 池本真一在后方断后,一边跑一边从腰侧抽出匕首,反手一弹,寒光一闪。 “怎么回事!这些魇……跟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他低声咒骂,“根本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像是被故意养着的!” “管它是谁养的,别被追上就行!”百里玉祁大喊,身形几乎没有停顿。 解昭文几乎是半跌半冲地往前奔去,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池本真一突然停下,手中银刃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一只扑近的魇,却也被其余魇迅速包围。 解昭文脚下一转,回头一刀砍断一只魇的脑袋,让池本真一突围。 “我就知道这地方不干净!”她骂了一句,踢飞一只爬近的魇。 眼看周围都被群魇拦死,灵机一动,朝右侧一段密林猛扎一刀,将一条系着一排的符箓按进洞。 “老板,给火!” “来了!” 百里玉祁抬手就是一记火焰符,打在线上,“轰”的一声,符火瞬间引爆,一整条跟栅栏一样冲天的蓝焰冒出,把魇逼退。 三人趁隙拼命奔逃。 他们冲出树丛的那一刻,像是猛然突破了一层无形的水幕。 空气抖动了一下,脚底的落叶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嘭......” 那群如噩梦般追逐的魇就此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也没有嘶吼。 只剩下三人狼狈的喘息与心跳声在耳膜中砰砰作响。 周围陡然安静下来,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风重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虫鸣声不知从哪一刻起悄然回归,树丛里甚至还有一只兔子跳了出来,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跳走了。 林地被月光与灯光染成了银蓝与橙黄交融的色调,柔和得过分。 “……消失了?”解昭文轻声问,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池本真一沉默不语,只是垂下头,他的右臂处,袖子破了,鲜血渗出一条明显的抓痕,皮肉翻起,看起来格外刺眼。 “包扎一下。”解昭文立刻上前,从背包里取出小型应急包,手指飞快拆开绷带,消毒、止血、缠绕,动作干脆利落。 百里玉祁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皱眉:“结界。手法专业。” 池本轻吸一口气,看着被包扎好的手臂:“幽玄家的人恐怕早就知道这里有古怪。我们出发前给的那个补给里连消炎药都有。” 解昭文不说话,只是拉紧绷带,心里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他们仨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看见。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豁然开朗。 一道青石小径向前延展,尽头,是一栋典型的日式老屋,飞檐下挂着风铃,墙体被灯笼光映得温柔如画。 暖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透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宁谧感。 主屋,终于出现了。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百里玉祁眯起眼睛,“这玩意是移动的?” “或许我们一开始根本没进入‘正确’的空间。”池本淡淡道,“现在才算真正‘进门’。” 解昭文盯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她不是没见过可怕的东西,但这种温馨得过分的氛围,比刚才魇群狂奔还让人发毛。 “走吗?”她站起身,把最后一块绷带贴好,“进去看看?” 其余两人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三人缓缓朝主屋走去。 风铃清脆作响,像在欢迎归家的亲人。 而地上的青石小径,湿润、干净,一尘不染。 不远处的门,轻轻地、自己开了一道缝。 屋里,光影摇曳。 仿佛早就有人,等了他们很久。 解昭文的手才碰上门板,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心头一跳,还来不及后退,耳边就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低语。 是魇的声音。 在她脑海中低语,呢喃、哼唱、交织着死亡和梦境。 解昭文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第八十二章 继承人的危险 百里玉祁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扶住,整个人倒退一步,狠狠撞在门框上才稳住。 她没有完全昏迷,只有短暂的失神。 但那短短几秒内,她眼前仿佛掠过无数画面。 “我……”她喘了口气,“我没事。” 池本已经将匕首握在掌中,眼神冷峻,警惕地扫过屋内。 三人站在门口,空气温热,光线柔和,仿佛进入了某个度假小屋。 大厅宽敞整洁,木质地板泛着光,榻榻米上铺着干净坐垫,墙边立钟在滴答作响,天花板吊着日式纸灯笼,光影温暖。 正中间的位置,一个人影静静地跪坐着。 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松垮的休闲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柔顺地垂在耳侧,整个人像是刚刚泡完澡。 他没有起身,只是含着笑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一场注定的相遇。 “欢迎三位。”他声音低沉,语气亲切,“等你们很久了。” “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错过最佳饮温时机就不好喝了。”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动作自然从容,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温和。 三人对视一眼。 “如果这是陷阱,这陷阱也太有礼貌了。”百里玉祁低声笑了下,走在最前面跨进门。 解昭文和池本紧随其后。 脚步落地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像是“实化”了一样。 三人坐下,那男人亲手将茶盏放到他们面前,笑意不改:“这不是结界幻象,是真的茶,放心喝。” 池本看着茶水微微荡漾的倒影,沉声问:“你是谁?” “幽玄凛。”男人抬眸,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 解昭文握杯的手指顿了顿:“失踪了一周的幽玄家继承候选人。”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失踪。”幽玄凛语气平淡,“是我自己不愿意被找到。” 他微微一笑,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从你们踏入这片林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来了。只是……不确定该不该让你们进来。” “你布下了魇?”池本眼神一凛。 “不是我。”幽玄凛轻轻摇头,“那些东西的确出自这片地界,但并不听我指挥。我布了结界,是为了防止外人误入,但今天看到你们遇到麻烦,我若见死不救,也不配姓幽玄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这段时间,我一直被追杀。幸子、理久,已经说明了幽玄家内发生的事,我是下一个目标。” 屋外风铃轻响,火炉轻噼啪着,像是屋子也在静静听着这场交谈。 “有人……要杀掉所有继承候选人。”幽玄凛看着三人,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火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也被幽玄凛的话语惊扰,燃得更旺了一些。 解昭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语气镇定,甚至带着点从容,但她知道,这种冷静背后藏着的,是漫长的焦灼与自我怀疑。 “我……的确是逃了。”幽玄凛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来,落在屋子里如同雨后的落叶,“不是被逼走的,是我自己,选择躲起来。” 百里玉祁挑了挑眉,双手抱臂,语气仍带着戏谑:“哦?幽玄家的最强继承候选人,居然还有胆怯的一面。” 幽玄凛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睫,缓慢说道:“你知道吗?当理久出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轮到我了。” “那天我回家,刚踏进主宅的走廊,远远看到美和带着两个不认识的仆人往三楼走……我喊她,她没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疲惫,“那一刻,我有种很可怕的预感。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她太安静了。那不是美和会有的反应。” 解昭文皱眉:“所以你逃进了这片林子?” 幽玄凛点头:“我知道凛堂林的作用,它在过去是用来‘隔绝’的——放逐精神不稳定族人的地方。但我小时候在这里待过,这里……是我们小时候躲猫猫的秘密基地。”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是我和美和曾经约定过,‘不管怎样,只要躲进凛堂林,我们就会彼此找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是翻开了多年前的某一页日记,带着无可言说的感伤。 “所以我把定位发给她。我以为,她会懂。” 屋子安静下来。 池本真一终于开口:“可她没有来。” 幽玄凛垂下眼,语气空落落的:“没有。她转头把定位发给了你们。” “你恨她吗?”解昭文突然问。 幽玄凛摇头:“不恨。只是……有点失望吧。” 他自嘲一笑:“可能是我太高估了小时候的默契,也可能是她也活得太累了,早就不相信这些了。是我不愿面对现实,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道木格子窗,外头月光如水,洒在整齐的青石小路上。 “你们觉得我懦弱,对吧?明知道有人要杀我,却不查、不逃、不反击,只是躲进这片林子,等着被遗忘。”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没错,我确实是。”他笑了一下,“因为我害怕不是他们来杀我,而是我亲手要杀他们。家族里的人,不论是幸子、理久、美和,甚至是我,谁都不是干净的。” “这个家族,从来就不打算培养谁成为‘继承者’——他们培养的是工具,是人形符箓,是能站在堂前、供他们驱使的傀儡。”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林子深处:“你们见过那群魇了吧?它们原本不在这里。” 池本神情微变:“你是说——它们是被引来的?” “是。不是我做的。”幽玄凛语气陡然冰冷,“但我怀疑,是为了‘引你们进来’。或者说,为了‘测试你们是否合格’。” “合格?”百里玉祁嗤笑,“我们又不是幽玄家的人,合不合格有什么意义?” “你们不是幽玄家的人,但你们可能是关键。” 幽玄凛重新坐回座位,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搅动继承的顺序……我不确定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希望继承者一个一个地‘出事’,直到那个真正‘不想继承的人’——被推上位置。” 第一章 你这事务所正经吗? 解昭文站在一栋破败的大楼下,皱着眉头紧盯着面前的门洞。 她向四周看去,周围一片荒芜。 方圆几公里的房子都打上了“拆”字,外围的都已经拆掉了,只剩下半截。 她今年大学刚毕业,全班唯一一个拿到公司offer坐班,当时有多开心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傻。 在干了两个月的24小时随时待命,修打印机修饮水机,打扫厕所以及接老板儿子放学,辅导老板儿子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等等等等,当机立断辞职重新找。 绝望之际,收到了一家高新的offer。 福利好到爆炸,双休,五险一金,13薪,甚至还有每日餐补,听着就很诱人。 虽然公司的名字看着奇怪了一点。 叫什么?诡异事务所? hR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问的问题也很奇怪“是姓解对吗?”“请你快来面试吧,目前事务所很缺人”。 其实发出去的电子简历大概有上百封,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投过这家公司。 现在看看面前这栋奇怪的大楼,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解昭文纠结,想了想自己余额只剩十几块的钱包。管他呢,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她鼓起勇气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楼道,身后的大门慢悠悠地关上。 这座老厂房年代久远,高大的水泥墙面上虽然有些许斑驳的痕迹,但并没有大面积的破损,墙角的灰尘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所见之处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解昭文突然有点不想上楼了。太莽撞了,怎么说都是危险的。 她放弃想法后扭头伸手去拉门把手。 用力两下,拉不动,门锁了。 又试了几次,更加用力,松开的掌心已经被磨得发红,门却依然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原地。 一股紧张的气息涌上心头。她思考两秒掏出手机,拨打了hR的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那头有人接听了。电话对面的环境不算安静,背景音里有游戏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男声传来:“喂,你好,这里是诡异事务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解昭文咬着指甲,有些纠结地开口:“你好,我是今天下午要面试的。我已经到了公司的地址,但是这边没有人。而且这个楼大门锁了,我被关在里面。” 男人好像游戏死了,小声嘟囔两句,这才开始认真地跟她打电话:“是解小姐吗?我们楼里是有人的。您看看您是不是走错了?” 解昭文拧了拧眉,点开地图仔细看了一下:“建业路洪兴厂416号?”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小姐,我们地址是新建路鸿兴楼416号。” 解昭文鸡皮疙瘩突然掀起,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找到了招聘软件里的详细地址……真的走错了。 “不过。”电话那头的声音接着传来:“洪兴厂是吗?你别担心,事务所最新的任务就是去洪兴厂。现在已经有职员往那边去了。你等会儿应该能见到他。” “那我……”解昭文还想说些什么,电话突然啪的一下挂断了。 她端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怎么会这种关键的时候没信号。 又狠狠地拽了几下门把手,门框在咯咯作响,就是打不开。 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沉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雾笼罩。 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传来,解昭文猛地一顿,扭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楼道。 空无一物,鸡皮疙瘩掀起又落下。 楼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太紧张了,幻听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解昭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眼神变得冷静,从包里掏出防狼甩棍,打开手电筒。 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职员什么时候会来,得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 她大着胆子探索一楼。 这栋唯一完好的洪兴厂建筑,是早年的宿舍。一楼的走廊两侧,刷着绿漆的房门紧闭,试了几扇门都是锁的。 朝文举着手机手电筒,灯光照射在地面上,耳边只能传来她自己“踏踏”的脚步声。 手电筒光往前一扫,一排绿门中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房门,不远处有一间房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抬脚走了进去。 房内的陈设不像是现在这个时代。恍惚间有一种穿越了的感觉,室内80年代的设计风格。 手电的光线扫过,角落里摆着一张供桌。供台上诡异的神像半瞌着眼睛。香炉里三根香缓缓冒出青烟,向神像飘去。 太诡异了,解昭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神像,香是刚点的吗?谁点的? 神像对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十字框毛玻璃门作为阻隔。 理论上从阳台应该可以翻出去。 但解昭文没有动,单手小心翼翼地按掉了手电筒,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阳台外面赫然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隔着毛玻璃看不清。 解昭文脚步在地上轻轻挪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向后退去,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影的脖子越来越长。 直到她退回走廊,人影依旧在那儿,脖子蠕动着向上,顶着他的头弯曲,就像是一只大蛇插在人的身体上。 朝文拔腿就跑,按压住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脏。 她没开手电筒,在微弱的光线中凭着记忆向前跑去。 突然,面前的黑暗处传来一声。 “嘻嘻”。 声音像小孩儿一样。 朝文瞳孔一缩,猛地停住脚步。 下一瞬间,她左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嘻嘻”,右后方也是“嘻嘻”,后方“嘻嘻”“嘻嘻”。 “嘻嘻”…… 朝文强压住发抖的双手,举起甩棍,目光在黑暗中扫视。 一张苍白的脸缓缓穿过黑暗,出现在她的身后,被缝住的双眼紧盯着她。 解昭文感到异样,心脏猛地一跳,缓缓扭过僵硬的身体。 脸在她身后升高,发出“咯咯”的声音,渐渐地向前露出了巨长的脖子,头在半空中扭动。 下一秒,头突然弹射到解昭文正面,几乎跟她脸贴脸。 “嘻嘻。”苍白的脸在她面前裂出笑容。 第二章 吃下不明物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恐怖了,解昭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猛地抬起甩棍,“啪”的一声蓄力打下。 长脖子怪半边脸都被甩棍打凹下去,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物理攻击起效! 下一秒,长脖子怪裂开巨大的嘴,尖利的牙齿泛着惨白的光,张口就向解昭文冲来。 她猛地压低自己的身形,向前滚去,堪堪躲过了血盆大口。 她才20岁,还不能死! 解昭文猛地爬起,往回跑去,正是刚刚跑来的方向。 长脖子怪在身后紧跟着,四脚着地,在地上攀爬,一边前进一边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脖子在地上摩擦,像蛇一样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解昭文重新踏进房门的一瞬间,整个房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原本透明的毛玻璃都被映成血红色。 长脖子怪在门外张着尖利的嘴向前攻击,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咬向她的肩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抄起板凳向怪物砸去,踉跄着被撞向贡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香灰洒了一地,烛火摇曳几下后彻底熄灭。贡台的一角塌陷下去,支撑的桌腿歪斜断裂,发出“咔嚓”的脆响,最终整个台面倾斜着砸向地面。 解昭文倒在地上,眼睁睁见着神像向自己砸下。眼前一黑,脑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滑过眉骨,滴落在她的眼皮和脸颊上。 神像碎裂,头颅断在地上滚动,一个泛着红光的黑色石头从断裂处掉出。 她试图站起来,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吃下我......” 一道声音钻入解昭文的脑子,低沉而诱惑。 长脖子怪再次扑来,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她的脖子。 “吃下我……吃下我……”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石头变得极具吸引力。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怪物的嘶吼声和神像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令人崩溃。 长脖子怪松开她的脖子,高高扬起头再次俯冲下来。 “吃下我……吃……”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石块。 “吃下我……”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石块,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长脖子怪尖利的牙齿临近眼球,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在最后一刻,她带着无意识的目光,将石块塞入口中。冰冷的石块被喉管挤压着滑下。 解昭文的体内发出滋滋的燃烧声,血管像是被注入了炽热的岩浆,身上浮出一阵白烟。 一股强大的震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猛然扩散。 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长脖子怪被这股力量狠狠击中,它的身体瞬间被震飞,扭曲着脖子在半空甩出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解昭文单薄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空洞的目光看向长脖子怪,抬手向它爬去。 突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房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捏着手机对着对面报备:“老大,找到她了......是......但现在好像出了点意外,情况不太好,再来点人吧。我应该只能拖一会......嗯。” 他挂了电话,面前的女人满身是血,爬在地上歪头看着他,瞳孔发着幽幽的光。 几个小时后,解昭文猛的惊醒,身下是一个褐色的皮质沙发。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刚刚是什么,好恐怖。 “你醒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高挑的男人叼着烟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她,手上还捏着一沓文件。 “解小姐你好,我是跟你联系的hR。”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合同往她面前推:“这是你的入职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解昭文张了张嘴,喉咙嘶哑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我是做噩梦了吗?” 男人抬起眼皮瞟向她,吐出一口烟淡淡开口:“不是哦小姐,全部都是真的呢。” 解昭文瞳孔猛缩,翻身站起,就要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念:“不好意思,我家有点事,这份工作我恐怕不能胜任。” 她走到门口的一瞬间,门在面前啪的关上。 她僵硬回头,沙发上的男人眯着眼睛对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不好意思呢小姐,你好像只能在我们这工作了。” 男人思考了一下,接着开口:“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百里玉祁,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 解昭文捏紧自己的衣角,沉默着看着他。 “如你所见,我们事务所的业务就是处理诡异事件。”他停顿了一下,组织措辞:“就是指你遇到的那种类型。” 解昭文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破罐破摔的坐在百里玉祁对面,男人对她微笑点头。 她对着百里玉祁伸出手指:“第一,我遇到的是什么。第二,什么叫我只能在这工作。第三,我不在这工作会发生什么。” 百里玉祁向沙发上一靠,仰头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修长的手指点点自己的额角,勾起嘴角笑笑。 “解小姐真不是一般人啊,能这样冷静,还以为需要适应一下呢。” 解昭文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很不爽。 “oKoK,我来解答。”百里玉祁摊手:“第一,你遇到的是一种叫‘魇’的东西,不属于六界之间。是由执念形成的混沌和虚无。不过本事务所什么妖魔鬼怪都处理哦,只要客户有需求。” “第二......解小姐吃掉了吧?那个黑的石头,其实是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洪兴厂那片区域本来20年前就该拆迁了,但是每个靠近那栋楼的人都会出现意外事故。上周接到客户要求今天去取神像。” 解昭文脑子里突然冒出黑色石头冰凉的触感,捂住喉咙干呕了两下。 “现在客户联系不上了。你吃掉的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是为了保障社会安全和你的安全,你只能在我们的监管下进行活动。”百里玉祁吸了一口烟,微微摇头:“能醒来也是奇迹,你不知道你杀伤力有多强。” “至于第三......”百里玉祁吐出烟,隔着白雾跟解昭文对视,收起微笑,眼神变得冷厉:“如果你不在这工作,或者说,如果你不可控......我们会将你无害化处理。” “也就是,杀掉你。” 第三章 万买断任务 面前的烟雾渐渐散去,解昭文紧盯着百里玉祁的眼睛。怔了两秒,似乎在消化他说的内容。 最终,她微微一笑。 拿起合同随手翻了两下,掏出包里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员工福利都有什么,我也懒得仔细看了。”解昭文挑眉。 “但是就你的话来说,我很危险,对吧?” 她咧开嘴角,带着打工人的怨气:“在我恢复正常之前。我不管合同上写什么,但是如果对我不利的话,那我就大闹特闹。” 百里玉祁叼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突然呵呵地笑起来:“解小姐真有意思。”他伸出手,“那么欢迎你加入诡异事务所。” 解昭文伸出手跟他握上,感觉到微凉的触感。 事务所在一座普通办公楼的四楼,一整层都是。百里玉祁带着她稍微逛了一圈。除了刚刚他们待的会议室以外,剩下的房间和格子间都被生活用品所占领。 里面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解昭文甚至在角落看见了巨大的拳击测力游戏机和木鱼。 百里玉祁挠挠头:“我们事务所没那么多规矩。有任务去完成就可以了。你东西也可以随便放,没有什么工位一说。” 话说到一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门口。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直蜿蜒到衣领下。脸上也贴着医用胶布。 “钟舜。”百里玉祁叫住小男孩,扭头对解昭文说,“这是我们员工之一。还是他去接你的呢,你们认识一下。” “至于其他人,你之后会见到的,他们现在出外勤去了。” 钟舜看到解昭文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双手插兜走了过来。 解昭文看着他到自己脖子的身高和稚嫩的脸,稍微比划了一下,发出疑惑:“事务所还雇佣童工?” “噗。”百里玉祁别过头发出偷笑。 小男孩的脸一僵,面无表情不爽道:“我还在长身体。” “家族原因,他爸让他过来历练的。”百里玉祁重新点上烟,解释了两句。 钟舜多看了她两眼,双手插兜,接着离开。 走到拐角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扭过头对着解昭文说:“你还记得你吞下石头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解昭文歪了歪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认真地:“不记得。” “也是。”钟舜丢下这么一句,转身把房门关上。“我睡觉了。” “不用管他,这小子中二病呢,喜欢装高冷。” 解昭文含糊应了一声,盯着钟舜关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巨大的电话声突然响起,解昭文僵硬的扭头看着自家老板。 百里玉祁自然接起电话:“你好,诡异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嗯嗯了两声,从胸口衬衫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用头夹着手机,嘴里还叼着烟,边听边记。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对着解昭文勾起嘴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其实不是挺好的,是非常好,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并且前所未有的气血畅通。视野变得开阔清晰,耳朵能捕捉更细微的动静。 “你入职后的第一份任务来了。走吧,我带你熟悉熟悉业务。” 这么快?解昭文疑惑跟上。 百里玉祁走在前面,边走边向她解释:“这次雇主家离得还算近,就在本市内。其实我们一般都是全国可飞的,只要钱到位,海外服务也不是不可以。” 解昭文新买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身前的男人脚步突然一顿,转头摩挲着下巴看向她:“嘶,不过你这身装扮需要变一下。让你看起来更靠谱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和血的西裤和因为打斗只剩半截的袖子,点点头,确实该换一套。 解昭文看着百里玉祁从箱底扯出的道袍,绝望地闭了闭眼,这就是你说的靠谱吗:“你为什么不穿?” “你穿就够了。” 男人又点了一根烟,把衣服丢给她,转身向门外走去:“你换吧,我在外面等你。” 解昭文认命地开始换衣服,门外传来百里玉祁的声音: “提前跟你说一下这次任务的情况。目的地是在凤凰别墅区,委托人周女士表示,她家最近可能‘不干净’。” “嗯......委托价格是30万。” 啪的一下门打开,解昭文凑到他面前瞪大了眼睛:“你说多少?!” “30万。”百里玉祁淡淡道,好似习以为常。 解昭文听到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快出发吧。” “怎么去?”她发出疑惑。 百里玉祁掏出钥匙:“当然是开车。” 解昭文眼睛亮了亮,事务所还有公车,也是家大业大。 个屁啊! 她坐在五菱宏光里左摇右晃,百里玉祁把这车开得跟碰碰车似的。 她捂住自己的嘴,要吐了。 百里玉祁啧了一声,等红灯期间抽出一个袋子递给她:“别吐车上,吐车上200。” 解昭文哇的一声在塑料袋里呕吐,摇下车窗通风,像条死狗一样挂在车窗上,人都灰了两分。 就在解昭文以为自己的脑浆要被晃匀的时候,凤凰别墅区到了。 解昭文扒着车门,颤颤巍巍地抖着腿下车。 面前是金碧辉煌的别墅区大门。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请问是周夫人请来的吗?”男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百里玉祁点点头,上前握了一下手:“是的,这位是净白师太。我是她的助理。” 他面不改色地说。 解昭文咳了两声,极快速地适应了自己的身份,抚了抚身上道袍不存在的灰,直起腰板开始故作高冷。 管家的眼神看过来,她对着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您好,我是周夫人的管家。”中年男人一边弯腰鞠躬,一边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叫我林管家就好。” 好年轻的师太啊,感觉又像是来骗钱的,林管家心里直犯嘀咕。 但秉承着管家的职业素养,林管家什么都没有说,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林管家开着摆渡车在前面带路,他们的破五菱宏光在后面跟着。 解昭文看向车窗外。这种高档别墅区还是第一次来。凤凰别墅群是建立在山脚下的,号称拥抱自然。 但是……她又眯了眯眼,怎么感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黑雾。 周家别墅到了,面前是一栋三层洋房。 车子熄火的一瞬间,百里玉祁挑了挑眉,念了一句:“有点意思。” 解昭文透过挡风玻璃向上望去,二楼一间房的窗帘拉开一条小缝,一道视线从中传来。 那个窗帘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着缕缕黑雾。 第四章 富婆的怀疑 许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窗帘微微晃了一下,拉上隔绝了黑雾。 百里玉祁手握方向盘,目光对着紧闭的窗帘缝微微侧头,对着解昭文说:“你知道魇对普通人的影响吗?” 解昭文收回目光看向他。 “魇,是一种由执念和各种负面情绪生成的怪物,他们无法直接攻击人。但是普通人遇到之后会影响精神状态和运气。小到被风吹下的花盆砸中,大到煤气泄漏造成的火灾,以及某些群体性自杀事件,都有他们的手笔。” 他坐在车里点上一根烟,看起来并没有打算马上下车。 一旁林管家停好摆渡车,跟穿着保洁制服的人交流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两眼,随即转身进屋通知主人家。 他接着说:“可能你某个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了,就是他们偷偷藏起来的。”抬手用烟点点车窗外:“看到那些黑雾了吗?那也是魇,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魇鬼’。就是你遇到的那种。” 解昭文沉默了一下,捕捉到关键:“普通人能看到他们吗?” “当然不能了。”百里玉祁呼出一口烟。 “那我当时?”解昭文皱眉,她明明确确地看见了。 “嗯?”百里玉祁带着点狐疑看向她,“你不是解家人吗?” “姓解……怎么了?”世界上那么多姓解的。 百里玉祁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嗤笑:“还以为你是小菜鸟,结果没想到完全没入行。解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解昭文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华贵的中年女人从大门走出,挂着客套的笑迎接他们。 百里玉祁灭了烟,咔嗒推开车门,丢下一句:“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吧。毕竟是你家的事,我也解释不了。”下一瞬他脸上带笑走向周夫人。 解昭文坐在副驾上抓耳挠腮,这种话说一半的人!!最讨厌了! 周夫人跟百里玉祁交谈几句,隔着玻璃望了过来。 解昭文一秒直起身板,收起表情开始故作高深,慢悠悠地下车,假装大师,微微颔首对着周夫人打了声招呼。 周夫人穿着真丝短袖,脖子上挂着满绿的佛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左手断了一只胳膊,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就在解昭文观察她的同时。 周夫人也在打量着面前穿着道袍的女人。 解昭文随意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道袍,衣料有些旧了,黑色的长发带着自然的卷曲,随意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洒脱不羁。 这么年轻,看起来不靠谱。周夫人心里腹诽了两句,面上依旧是一副富太太的随和表情。 她一边领着二人向屋内走去,一边客套:“两位大师终于来了,久仰大名。”她打着哈哈,“这次请二位来就是看看家里风水啊还是运势啊,我也不懂,二位师傅看着来。” 他们坐在客厅,保姆给每一位上了一杯茶。周夫人坐在雕花红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努力维持着某种体面,可她的状态却掩不住地透出一股疲惫。 周夫人笑着请:“喝茶,喝茶。”她抬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脸色随即变得冷淡:“实不相瞒,我已经找过好多大师了,都没有用。” 她偷偷观察他俩的表情,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们是骗子,我也只是想解决问题,对吧。” 趁着周夫人一直絮絮叨叨的期间,解昭文已经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屋内全都打量了一遍。不对劲,整个房子太亮堂了,甚至比外面还要明亮些,不是说开着灯亮,而是外面那些黑色的魇不见了,家里干净的找不到一粒魇的身影。 “当然了,我们一定会尽心帮助您的。”百里玉祁回答得滴水不漏,期间默默跟解昭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解昭文一蒙,看不懂,第一天上班你指望我跟你有什么默契吗? 可能她的表情太过空白了,百里玉祁不可觉察地呼了一口气,继续维持着他的招牌笑容:“那么周夫人,我们可以四处看看吗?你知道的,气运问题跟很多东西都牵扯上啊,有些时候跟风水一样,还有一些小人在背后使坏也是有可能的。” “可以是可以。额……就是二楼。嗯,可能不太方便,我儿子在那边。”周夫人语气犹豫。解昭文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颤抖,表情不像是宠溺孩子的父母,倒像是害怕? 周夫人不信他们,且没有打算说出实情,解昭文从她表情里读出。 解昭文接话:“周夫人,孩子多大了?” “十岁了。”周夫人苍白的笑笑,“我儿子......他现在有点不爱见人。” “理解的。”解昭文端着姿态,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我知道夫人看我这样,怕我们是骗子,我看着很年轻对吧?” 想法被戳穿了,周夫人流露出尴尬,赶忙表示没有没有,对她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喊人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五十岁了呢?”解昭文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开始面不改色胡扯,“周夫人晚上睡不好吧?家里陆续有人受伤,孩子也不只是不想见生人那么简单吧。你身上有因果。”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突然开始凝重,直视周夫人的双眼,给她施压。 周夫人惊讶地倒吸一口气,捂住张大的嘴巴:“天呐!”全部说中了,她小心翼翼看向解昭文。对方的眼尾轻轻一挑,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可眼底的温度却比冰还冷。没有怒吼,没有拍案,可就是这一瞬的凝视,已经让周夫人的防线开始崩塌。 周夫人的茶杯\"啪\"地砸在茶几上,她嘴唇颤抖了几秒,突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什么因果?” “你家最近三年,是不是有过一次大劫。”解昭文庆幸自己之前因为好奇去好几个天桥底下算过命,后来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话术。 是周夫人花大价钱请他们来的,看见两个年轻人,比起白胡子老头,确实容易以为是骗子,看她一开始的态度,似乎打算敷衍了事后请人离开。 入职的第一单,三十万。她还是很想做成功的,总不能灰溜溜的回去吧。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小声的开口:“一年前,我父亲病了。”她抬头盯着解昭文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是我眼拙,真的没有看出来,我以为净白师太您就只有二十岁。”周夫人微微弯腰鞠躬,心里震撼。 解昭文拂手让她不要多礼:“这都是修炼的原因,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夫人能够信任我们。有些事情不告诉我们的话,可能就解决不了。” 第五章 娃,你着相嘞 百里玉祁一直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寻找魇,没有发现踪迹。听到解昭文的发挥,不着痕迹地笑了,眼神幽幽撇来,这次解昭文读懂了,老板在说她真会唬人。 解昭文扯扯嘴角,周夫人身上这件是真蚕丝,她现在套在身上皱巴巴的,黑眼圈也很重,刚刚坐下的时候摸到椅背上有一层薄灰。明明有保姆和管家,没理由这样狼狈,除非连保姆都想跑路。其实这些说错了也能圆回来。 客厅的沙发上有被子和枕头,应该是周夫人在那打地铺,但是二楼是卧室,出了什么事让她无法上楼睡觉呢?加上家里每一位都带着伤,怎么看都不正常。 最重要的......天花板上有几个浅浅的手印,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按大小推断应该是她儿子。 周夫人一扫之前的态度,开始尊重起俩人,诚心地说:“其实请了很多大师,也来说了很多看起来有道理的事情,哎......都是骗人的。一来就要让买东西,什么符啊牌啊买了一堆。” 她搓搓胳膊,顺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我们家最近状况很不好,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手。上次莫名其妙从楼梯摔下来。” 周夫人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我感觉后面有人推我。已经不止一次了,我上次接孩子放学,那个刹车也是突然失灵了,直接撞上了防护栏,还好没受伤。” “我儿子,他大概半个月前,会开始对空气说话,说他新交了一个朋友,我一开始以为是孩子想找存在感,你知道的,这种年纪的小孩都会有个想象中的朋友。” “慢慢开始发现,不是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我有好几次半夜醒来,他就站我床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喊他也没反应,医生说可能是梦游。我带他看了很多精神科,都没有用,最近像是.......动物。” 周夫人始终忘记不了,那段时间自己半夜醒来,儿子站在床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神。 “动物?” “对,他会在地上爬来爬去。” 解昭文垂眸,不止哦,还会在天花板爬。 周夫人眼眶红了,开始掩面哭泣:“我的宝贝啊......”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对视一眼,百里玉祁接话:“方便带我们见见你儿子吗?” “当然可以,他现在就在二楼。”周夫人带着他们上楼。 楼梯两旁挂着一排照片,多数是一家人的合照,解昭文在一众照片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两排男女,大概15个人左右,右下角写着\"第六届先进标兵\"。 解昭文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些人后面的大楼,怎么那么眼熟呢?周夫人发现她的动作,解释道:“那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在厂子里工作。” 百里玉祁从背后突然拉了一把解昭文的胳膊,她回过神,看见楼梯拐角处伸出一只黑色的触手。 周夫人恍若无物地站在触手边上,触手爬过的地方留下粘稠的黑色粘液。 两人戒备地看着楼梯口,周夫人回头望着他俩,疑惑道:“怎么了?” 粘稠的黑色粘液从触手上滴落,顺着楼梯的台阶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诡异的黑色痕迹,向上挥发出黑色雾状的魇。 百里玉祁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触手,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逼近。解昭文的背脊一阵发凉,耳边似乎响起了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的低语。 触手突然停止了蠕动,尖端微微抬起,正对着两人的方向。 下一秒。 \"妈妈......\" 一道小男孩脆生生的声音在拐角响起,那孩子像一具蒙了皮的骨架,突兀地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惨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两颊凹陷处投下阴影。 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虹膜在阴影中扩张到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眶。双眼黑洞洞地盯着外来者。 解昭文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不正常那么简单了吧,这孩子看起来要死了啊。 一只触手从他身后探出,缠绕住他的脖颈,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解昭文瞥了一眼周夫人,她紧咬着嘴唇,身上不自觉的发抖,对孩子的关心战胜了恐惧,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贝怎么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男孩没有回她,黑洞的双眼紧盯着两位外来访客,周夫人会意,拉着解昭文的手对孩子介绍:“这是今天来做客的哥哥姐姐,他们只是来玩的,不是那种坏人。”说完暗戳戳扯了解昭文两下。 小孩盯着解昭文看了两眼,她对着小孩露出一个友好笑容。小孩沉默向后退了一步:“她可以上来玩。” 下一瞬他指向百里玉祁,“他不可以。” 小孩背后的触手瞬间沸腾。触手粘稠地扭曲、膨胀,狠狠抓向四周的墙壁,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墙壁瞬间龟裂,碎屑飞溅。 周夫人抱着头尖叫,她颤抖着跪倒在楼梯上,对他们俩露出求助的眼神。 百里玉祁站在解昭文的背后,弯腰低头贴着她耳朵小声说了一句:“有事喊我,放心,多远都听得见。” 说完他抬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表明自己没有攻击性。 周夫人看到他们举动,松了一口气,抬脚就要上楼,小孩出声:“没有你,就她一个。” 一时间周夫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眼睁睁看着解昭文独自一人上楼。 百里玉祁站在楼梯下看着解昭文隐入狂暴乱飞的魇,扭头对周夫人微微一笑:“我可以抽烟吗?” 周夫人愣愣点头,脸上挂着泪痕,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百里玉祁点燃烟呼出一口白雾,微微侧头对着周夫人:“现在我们来聊聊吧,夫人.....你的丈夫和父亲呢?” “我父亲在医院,丈夫忙...”周夫人张张嘴,犹豫地看着对面高大的男人,他斜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其实刚刚就想说了,比起那个女道士,面前这个男的更让人觉得害怕,有种一切都会被看穿的感觉。 烟灰无声坠落,他忽然笑了,站在一排照片前,点着刚刚解昭文看着的那张:“夫人,这张背景是洪兴厂对吧? 第六章 霸道触手爱上我? 解昭文跟在小男孩身后,看着面前越来越浓的魇,雾蒙蒙的都快让她看不清面前的道路。 她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些东西,早知道就在路上问问百里玉祁了。 突然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着往前一步,手上一阵粘腻的触感。 她眯着眼睛往后看去,一只黑色的触手拉住了她,随即又向后退去。 下一瞬,看清面前场景,她的双眼张大,楼梯道完全被触手吞噬,它们爬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在蠕动。 它们的表面布满了湿滑的黏液,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根触手都在缓缓扭动,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解昭文愣愣地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默默消化了两秒。 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触手的缝隙中渗出,顺着墙壁和台阶缓缓流淌,又向上挥发成烟雾状回到体内。 整个楼梯道被这些触手填满,没有一丝空隙,仿佛它们已经与建筑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座房子的一部分。 “它喜欢你。” 解昭文听到声音回头,小男孩苍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几乎贴着她,黑洞的双眼一眨不眨,微微歪头:“看到了吗?它们都喜欢你。”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整个周家一楼都没有魇了,全部被这二楼满满的魇鬼吸走了。 得观察一下,想办法把小孩跟魇鬼分开,贸然攻击的话小孩的安全无法保障。 她压制住自己砰砰的心跳,试探魇目前不会伤害她,随即拿出哄小孩的态度:“它们是你朋友?” 一道触手乖顺地从小孩手下伸出,像是要跟解昭文握手一样,场面一度诡异。 解昭文呵呵两声尬笑,对着触手虚握了一下,下一秒触手啪的吸在她手上,大力的上下摇晃了两下。 解昭文闭眼接受了一下自己手上都是粘液的事实,小孩还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揽过小孩,不着痕迹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手:“那我们也是好朋友了。哈哈……哈哈。” 小孩还是没出声,但是也没拒绝,他沉默地带解昭文进了一间黑洞洞的房门,示意她进去。 解昭文僵了一瞬,老实地走进了房门,下一瞬间就听见门锁咔哒的一声,锁上了。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 房间内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任何轮廓,仅有的一丝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渗入,墙上地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魇的触手。 她走向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这个位置,应该就是刚刚进门的时候那扇漏黑雾的窗户。 “别开,它们不喜欢。”小孩出现在阴影里提醒。 解昭文发现被阳光照射到的魇都缓慢地向两边散去,露出了一条光线形状的木地板。 她沉思了一瞬,当着小孩的面拉上窗帘,并且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整理好。 小孩怔了一瞬,最终低下头,无言。 “你带我上来玩什么?”解昭文提问。 小孩撇她一眼,低头:“不是……不是带你玩。” “我看见你了,从车上下来……”小孩惨白的嘴唇在解昭文面前一张一合:“我当时在想,如果是你的话,会帮我的对吧?” “什么?”解昭文皱着眉头,帮什么? 下一秒嗡的一声,脑子里冒出一句喃喃声,模糊不清,仿佛窃窃私语。她面无表情抬手拍拍自己的耳朵。 小孩阴恻恻地站在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 说话的声音暂停了一下。解昭文转过身,突然开口:“隔壁是什么?” “没什么,卧室而已。”小孩声音迟缓,仿佛脑子已经不转了。 触手爬上小孩的脚踝一直向上延伸缠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像生了根的树一样扎在地上。 “哦,是吗?我去看一眼。”解昭文走向大门,身形一顿,一只触手拽住她的脚。 她眼睁睁看着门上的魇越聚越多,将整个门覆盖住,甚至找不到门把手在何处。她面无表情,转过身,手指抠进脚踝处的触手,硬生生把它拉扯下来。 小孩的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 解昭文看向他,声音很轻地开口:“我累了,这间房间里没有床,想睡觉。” 小孩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她的话。“不可以出门。”沉默片刻后他开口说道。 解昭文摊开手:“好的,我不出门,但是你总需要给我一些什么。能躺着的地方吧。” 小孩又不接话了,墙上的触手开始缓慢地蠕动,慢慢地吐出布料一角。最终完整的吐露出一张被子。 他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解昭文,又看看被子。 解昭文愣了两秒,嘟囔着“这个也行”,拿起被子,把被套拆下,滋啦一声,把布条撕开。 爬在男孩身上的触手被这次撕拉的一声脆响给镇住,全都停住不动。 很明显,触手爬在男孩身上越多,男孩的神识就越不清楚。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呢喃着问解昭文:“你在做什么?” 解昭文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告诉他:“哦,我习惯这样睡觉,用布条包裹着舒服。” 她目光微微瞟向小男孩,“你没有试过吗?可以试一下。” 小孩意识不清,已经不支持他思考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他张了张口,嘴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得吃掉你。” 解昭文听到了,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手下速度加快,将所有的布料撕成条状,然后一个一个打结,变成一道绳索。 小孩遥遥指向她的心脏,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转悠:“你明明跟它们一样。”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笑,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我建议你离它们远点。”解昭文手指动得飞快,头也不抬地说。 打完最后一个结,她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爬满魇的小孩:“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完她安静地拿着手上长条状的布走向小孩。 小孩宕机了一会,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为什么?” 解昭文把绳子一圈圈地绕在小孩身上,抬眼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笑:“因为会变笨。” 随后飞快地说:“4618等于多少?” 小孩的表情愈发迷茫,脑子彻底宕机。 第七章 妈妈我好像看见地狱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解昭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指尖灵活地将绳索在小男孩身上打了个死结,还恶作剧般地拽了拽确认牢固程度。 男孩迟缓的思维终于转过弯来,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 “你……在绑我?”他呆滞地眨着眼,声音里带着困惑。 完蛋,看来只是思维缓慢,并不是变傻了。 解昭文察觉到气氛不对,向后退一步。一道触手缠上了她的脚。 “你想绑我……”男孩的脸突然近在咫尺,惨白的皮肤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漆黑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嘴里喃喃着:“然后逃走吗?不可以……你是养料。” 一道触手伸在解昭文面前,张开尖利的前爪,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渗出几滴血珠。触手兴奋地抖了两下,吸掉了她滴落的血珠。吸入的瞬间膨胀,几个触手虎视眈眈,像是直立的蛇脖子,高高立起,咻地冲向解昭文的面门。 下一瞬,触手跟松了的麻绳一样,一把被解昭文握住。 触手在她手里咕蛹挣扎着,她两只手狠狠握住触手,一左一右两侧狠狠一拽。触手一瞬间僵直,整个房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的触手活跃起来,在屋内相互摩擦。 一开始俩人勾肩搭背的轻松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魇鬼发出隐隐的愤怒,作势攻击。 “错了。”解昭文面无表情地开口,她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一下子冷静。眼珠子向下一转,直视小男孩,眼神里透出幽光:“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小孩在墙角已经被绑得跟粽子一样。 对方原本嘴角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愣在原地,这个女的怎么回事,气质突然变了。 解昭文拍着脑袋后退两步,耳边又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趴着说话,说的什么也听不清。 墙上的触手开始暴动,斜插着冲向解昭文,如同受惊的野兽,数十条黏腻的黑色肢体如标枪般射来。 她没有武器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魇,光记着之前她可以对魇造成物理伤害。 解昭文侧身翻滚,一条触手擦着她的发梢钉入地板。顺势抓住这条触手,借力腾空而起,双腿绞住另一条袭来的触手,腰腹发力狠狠一拧! “我们进入谢家的时候是4:10。我上楼的时候是4:49,8月份的日落时间一般在6点~7点之间。” 解昭文低声说着,缓缓直起身,对着小孩露出一抹笑容,“而你家不愧是别墅区,视野很好。” 被绞住的触手软绵绵地垂落。房间里其他触手的尖啸声更甚,蠕动着结成网状向她罩来。 小孩儿尖叫声,触手粘液声,在混合着脑中嗡嗡的说话声。解昭文依旧面无表情。 “夕阳很好看的哦,红彤彤的。” 后退、助跑、冲刺。 解昭文冲向小孩,抱着他如炮弹般撞向落地窗。玻璃碎裂的瞬间,万千晶莹的碎片在空中飞舞。魇鬼在身后止不住地叫嚣。 夕阳红色的光芒照射在两人身上,一条条触手从他俩身上像触电般后退。 “百里玉祁!”解昭文怀里抱着小孩大喊。 小孩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挣扎尖叫,但是因为被绑起来了,所以像只蛹一样咕涌,在阳光的照射下,七窍都向上冒着黑烟。 啪的一下,一只触手伸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解昭文的脚踝,将她向后拖。孩子在半空中不小心脱手。 下一秒另一只触手上前突破了光的阻碍,想要抓住小孩。解昭文眯着眼睛一把捏住触手,手指隐隐发力。触手一转方向探向了解昭文的脖子。 转瞬间,她就被拖回窗台,无数触手如潮水般淹没全身。 眼前的阳光逐渐被触手阻隔,只能看见小孩向下落的身影。 最后她的眼球被触手附上,彻底陷入黑暗。 从外只能看见触手中隐约包裹着人形,它们在将解昭文向后拉。 魇划破了她的喉咙。血液滋出,像是喷泉一样。 解昭文感觉到脑子里喃喃低语声越来越大,逐渐清晰,念着:“过来……过来”。 她恍惚间看到另一个世界。 自己躺在一片粘稠的黑色雾气中,身下是某种类似生物组织的柔软地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四周漂浮着半透明的黑色絮状物,像水母般缓缓游动。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 黑雾环绕着她。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魇鬼站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黑洞洞的视线像是能把人射穿。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大口的呼吸声。 下一瞬间夕阳的光辉重新浮上她的眼前。 百里玉祁手持一把长剑,砍碎了她脖子和脸上的触手,将她一把拉出魇鬼堆。单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斩杀触手。 解昭文眼、鼻、口止不住地流出鲜血,半清醒地靠在百里玉祁的身上。 听见他发出呵的一声轻笑:“你还真是乱来啊。” “不过,跟我比还是差了点。”他自言自语的点点头。 解昭文被放在夕阳下的草地,身边躺着脸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孩。 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球,视线内所有的一切都红彤彤的。 她看见周夫人哭泣尖叫着跑出大门,冲向她的儿子;又看见头顶的窗户上迸裂出许多触手,向他们袭来。 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亮光。 百里玉祁手持长剑蹲在她面前,背后就是狂暴的触手。他撸起袖子:“给你看看你家老板的剑术。一般人得收费的,这次就免费给你欣赏吧。” 说完,他一个起身,重新飞向二楼窗内。 死装的……解昭文看着他扬起的衣角,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二楼残破的窗框内,黑雾翻涌,无数触手如狂蛇乱舞,疯狂撕扯着空气,发出粘腻的摩擦声。 百里玉祁手里的剑发出剑鸣,剑锋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他左手掐诀,指尖凝聚一点明净道火,口中低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咒言一出,剑上金光骤然大亮,如烈阳一般灼烧。最先扑来的几条触手刚一触碰剑光,瞬间焦黑碳化,散作黑烟。 魇鬼发出凄厉尖啸,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黏腻的躯体上裂开无数张布满尖牙的嘴。 …… 解昭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隔着二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扇破窗户里一闪一闪的,跟大晚上谁蹦迪开了闪光灯一样。 她眨眨眼,老板,我也没有透视眼的,但是看得出这法术很帅了,眼睛闪得都疼了。 第八章 有钱人家不会请人吃拼x饭的 百里玉祁在二楼辛苦地战斗。 解昭文躺在地上尝试活动自己僵掉的手脚,微微侧头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没有阳光,不知道魇会不会更难对付。 很显然,二楼的百里玉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满屋残肢断臂,剑尖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秒。 剩余的触手如潮水般向他绞杀而来,却在触及剑锋的瞬间被凌厉的剑气斩断。百里玉祁左手掐诀,咬破指尖倏地燃起一张血符纸:“天地无极,万秽伏诛——收!” 符纸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漩涡,爆发出强大的吸力。魇鬼发出凄厉的尖啸,无数触手疯狂挣扎,却仍被一寸寸拖向符纸。 最终,随着一声不甘的嘶吼,整团黑雾被彻底吸入符中。漩涡闭合,符纸轻飘飘落回百里玉祁掌心。 伴着最后一点夕阳,别墅内重新回归宁静。 解昭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洁如新,没有伤痕。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缓慢地接受了自己好像不太正常这一事实。 百里玉祁捏着收下魇鬼的符纸,重新回到她面前。 解昭文缓慢地从地面上爬起,哑着嗓子问道:“结束了吗?” 她抬头望着最后一丝夕阳下的百里玉祁。 对方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中缭绕。扭头看着抱着孩子哭泣的周夫人,目光沉沉:“没有……还有些事需要解决。” ...... 解昭文站在草地上跳了一段广播体操,确认自己的手脚无恙、身体健康。 周夫人怀里的孩子慢慢转醒,眼睛里不再是填充满的瞳孔,恢复成了黑白分明的正常双眼。 看着周夫人怔了一瞬。 “妈妈。”他眼中含满泪水,猛地抱上周夫人的脖子,开始哭泣。 周夫人应该是很久没有被孩子这样正常地拥抱过了,跪在地上与孩子相拥而泣。 解昭文脸上还挂着没有干的血迹,站在百里玉祁的身后挠头。 她不太知道在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收起剑,缓慢地走到了周夫人面前蹲下。 “夫人,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们了吧?我刚刚问你的那些,请你重新如实回答。” 解昭文站在不远处张大双眼,惊讶。老板刚刚剑是直接收到手里了吗?就这么“刷”的一下不见了。 周夫人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但是依旧犹豫。 她擦了两把脸上的泪珠,轻声开口道:“这么迟了,两位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百里玉祁正打算拒绝,旁边解昭文肚子突然打出一个震天响的咕噜声。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确实是饿了,早上八点约去面试,一直到现在,遇到这么多事情,一顿饭都没有吃,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可怜。 男人呼出一口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就麻烦了。” 周夫人招呼保姆推来轮椅,低声问着孩子要吃什么。 解昭文看着轮椅上的小孩儿瘦巴巴的,这段时间应该也是受了不少苦。 这顿饭可能不是为了请他们吃,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及时补充营养。只是碍于旁人在,所以只好一起邀请。 家里的厨房乱糟糟的,食材也不多。二楼加上百里玉祁刚才的打斗已经一片狼藉,无法生火做饭。 索性周家豪气,直接点了一大桌海鲜粥外卖。 等待期间,双方已经交谈了几句。小孩对着解昭文眨巴眼:“姐姐你们来做客的吗?” 看着小孩茫然的样子,知道小孩应该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忘记了也好,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解昭文坐在桌边眼观鼻鼻观心,中间巨大的砂锅香气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掀起眼皮又偷偷瞄了一眼黑得发亮的砂锅,再回忆起自己大学吃了4年的拼好饭。 这还是外卖吗?太高端了吧…… 砂锅周边还摆着其他的菜。解昭文认不全,只能认出帝王蟹和鲍鱼。 剩下的已经处理成肉看不出型的食材,她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一定很贵。 不是她一个穷学生平时能吃得起的。 保姆端着碗给每个人舀了一碗海鲜粥。 周夫人一边端着碗喂孩子,一边尴尬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两位大师,说要请你们吃饭,只能简简单单吃点外卖。还得让你们迁就着孩子,只能喝粥。” 解昭文耳朵听着她的话,简单?太不简单了,我也想天天吃这么简单的饭。 “哪里哪里。”百里玉祁这边还在跟周夫人相互客套着,那边解昭文已经半碗粥下肚了。 她捧着碗,露出特别满足的表情,几口又将碗底剩下的那一点扒拉干净了。碗好小啊......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将她的碗端过来,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的面前,嘴上还在跟着夫人说话。 解昭文欣喜,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又开始埋头苦吃。 周夫人端着勺子,一勺勺给孩子喂着。看着儿子开始大口地吃饭,她的眼角又泛起泪花。主动张了张口:“关于洪兴厂的事情……”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那个时候在上大学,人在外地。” “我父亲在洪兴厂做了小半辈子的工,终于评上了副厂长。但是很奇怪,一年后厂长意外死亡,父亲就被推选成了厂长。具体的细节我不太清楚,只记得暑假回来之后,家庭条件变得好了很多。” 周夫人捏了捏勺子。儿子坐在一旁吃了大半碗,看起来像是饱了,就没有再接着吃。 她轻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招呼保姆过来把孩子带走,像是接下来的话不方便让孩子听见。 看着孩子远去的身影,捏了捏拳,最终定下心转身对百里玉祁说:“周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家的。父亲当上厂长后的第三年,洪兴厂本来是要拆迁的,那块地皮已经卖出去了。” 她话语顿了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故频发,工厂上死了好几个工人。鉴定后都是意外去世。父亲作为厂长安置好了他们的家属,并且尽力赔偿。但是拆迁事宜就这么耽搁了……” “现在网上都还能搜到当年的新闻吧,我记得闹得挺大的。再之后就是洪兴厂怪事频发,一直搁置到现在。” 周夫人扯扯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好像还有人说它是鬼厂。” 第九章 我?龙傲天?主角? 解昭文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鬼厂啊……传闻还真是没错。她今天早上才在里面遇见了。 “夫人对洪兴厂的摆件有没有什么印象?比如说……神像。” 百里玉祁状似不经意,实则超明显地提出。 他一说出这句话,解昭文就肉眼可见地发现周夫人的面部表情变得紧张。她盯着对方两秒——看来周夫人是知情的。 周夫人呢喃着嘴唇,犹豫开口:“有的,厂里面很多。大多数工人都会在自家宿舍摆一个神像供奉着求平安。” 百里玉祁挑眉,步步紧逼:“哦?那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呢?” “哈……神像有什么特殊的,有些家里有孩子都会供奉文殊菩萨,有些求家庭和睦的会供奉观音。”周夫人回答。 解昭文注意到她的嘴角紧绷,她在躲避。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长着三头六臂,身上刻满了奇怪的文字。但是……”解昭文仔细地回忆,“但是神像的脸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人家的脸。” 是了,她当时在洪兴厂遇到的神像虽然情况紧张,没有仔细观察,但依旧能记起那个神像的诡异之处,就是那张脸跟它的三头六臂非常不匹配,像是强行安在上面一样的。 周夫人听到她的话瞬间紧张,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余光瞄向不远处客厅孩子的背影,几欲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坐在她对面齐刷刷地望着她。气氛变得莫名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夫人觉得自己的手都麻了。她在脑内疯狂构思,在说与不说的边缘反复横跳。 “叮叮叮叮”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场紧张的审判。 解昭文肉眼可见地感受到周夫人松了一口气。 对方长呼一口气,尴尬地笑笑:“哎呦,电话来了,哎,我手机呢?” 周夫人站起来,转身去寻找手机。 留下两人,解昭文瞄了一眼百里玉祁,对方拿着自己的勺子喝了一口粥。 解昭文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刚刚问她什么了?” “什么什么?”百里玉祁转头看向她,装傻。 “就是我在二楼的时候,你俩明显有交谈什么吧?洪兴厂怎么了?” 百里玉祁其实没有理由不告诉她,毕竟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是事务所的同事。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只留下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没什么,她刚说的也没什么用,都是骗我的。” “哦……”解昭文的声音仿佛拐了十八道弯一样。 “那我来猜猜看。提到洪兴厂又提到神像,那自然就是我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件事情。” “用脚指甲盖都能想到是因为神像的原因才导致洪兴厂怪事频发的吧。” 解昭文讲完露出一个嘚瑟的表情。分析这块儿,她就没输过,从小就喜欢看推理小说。 百里玉祁撇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你笑什么?我说得对呀。” “没什么,感觉你跟我小时候养的狗有点像。它把球叼回来给我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解昭文愤然——太羞辱人了吧!新时代打工人永不服输,回去就发在平台上喷一万遍。标题就叫《我的老板竟说我是狗》。 “你说得没错。神像就是导致魇鬼暴乱的原因。那你再延伸一下……”百里玉祁的手指点着桌面。 解昭文拧了拧鼻子,小声地念叨:“但是有人让你们在今天去取神像……那就意味着……”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洪兴厂的魇,是人为的。有人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 “谁呀?目的呢?”解昭文盯着他,眉毛都快打结了。 她第一天上班,哪见识过这种场面? 百里玉祁单手撑着脸,撇撇嘴角:“联系我们去取神像的人是虚拟电话。我们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空号了。” “只是去取吗?取完之后要送到哪儿去?”解昭文探到他面前。 男人撇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脸推到一边:“离远点……” “对,关键问题就在这儿,只是去取。对方说拿到之后会再联系我们。这不是没拿到吗?” 他悠悠的嗓音响起:“被你吃了。” 解昭文一时已经忘记了对方推开她脑袋的事,小声嘟囔着:“我也不是自愿吃的。如果不是你的招聘电话……”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哑火。 其实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她应该是害怕的,完全超出了前二十年的认知。 但试问当时那么轻描淡写地签下合同,内心是真的没有波动吗? 作为一个从小看动漫和小说长大的小孩,沉寂了二十年的中二之魂当时熊熊燃烧。 她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好恐怖啊”,而是...... 难不成我是天选之人?! 前二十年平淡的上学、放学、考试、毕业、工作的人生,难道真的没有幻想过自己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吗? 就像是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从平淡如咸鱼的人生中突然获得了宝物,开启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哦……”这回轮到百里玉祁的声音跟转了十八道弯一样,“意思是你反悔了?我感觉你接受能力很强啊,遇到这样的事情马上就平淡了。” 解昭文还沉浸在自己的人生终极追求命题上无法自拔。太哲学了,一时无法给出回应,脑子感觉要烧掉了。 她张张嘴,努力地想要回应点什么。 周夫人突然披着衣裳匆忙赶来,脸色惨白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了,两位大师,我父亲在医院状况不好,我现在得去看一下。”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隐隐发白。 “二位自便。吃完饭可以自行离开。我现在着急需要赶去。真的抱歉,礼数不周。”周夫人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百里玉祁凑近解昭文低声说道:“你知道现在能解答疑惑的还有谁吗?” 随即他起身,对周夫人温和一笑:“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说不定能祈福帮上点忙。” 解昭文了然,现在还能解答神像问题的就只有周老爷子了。 周夫人虽然犹豫,但看着两位大师救了自己儿子,带着私心还是抹着眼泪答应了。然后匆忙转身,带上自己的孩子向外跑去。 解昭文看着一切突然反应过来——周老爷子应该是病危了。 她怕孩子见不上爷爷最后一面……不然不会带着虚弱的儿子出门。 第十章 一些行贿的小手段 周家的保姆车很大。司机开着车在前面,百里玉祁和解昭文开着他们的破五菱宏光在后面跟着。 看得出周夫人很着急,车速一度在超速的边缘把控着。 解昭文看着前面巨大豪华的保姆车尾灯。 她还以为有钱人都跟霸总小说里面一样,分分钟可以在街上飙车,毫无顾忌。 也许......可能......是可以的,但是周家好像还有点素质。 毕竟这个点也不是路上没人的时候,正是下班晚高峰。司机左右变道,但还是难以躲过堵车。 周家到医院不算太远,加上是在城边,所以堵车情况有,但也还好,很快到达目的地。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市里最豪华的那一家私立医院。 解昭文穿着道袍出现在医院,着实是很诡异。但不愧是高档私立医院,护士医生们看见了都能依旧面不改色地朝她微笑、点头。 他们隔着一扇窗能看到躺在床上挂着呼吸机的周老先生。 周夫人推门进去,跪坐在周老先生的床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周老先生已经从IcU病房转出来。 外人不方便进去,他俩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 解昭文看着周老先生眉毛都掉光了,大概猜到是什么类型的病。 老爷子慢慢睁开双眼,看着床边的女儿,嘴唇缓慢蠕动了几下。 隔着门窗,他们俩也听不见。百里玉祁嘴里叼着一只没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看着病房里的二位。 解昭文看着老人家渐渐带上血色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恍惚,可能自己的猜测错了,并没有到病危那么严重的程度。 周夫人捧着她父亲干枯的手,心疼地抚着上面明显的血管和针孔。 医生已经把输液给断了。接到电话的时候告诉她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来一趟。她当时心惊肉跳。 周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抚摸上了自己女儿的头发。他看着女儿眼底的乌青和疲惫的姿态,知道孩子最近一定焦头烂额。 虽然周夫人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但是在父亲的眼里她依旧是个孩子。 他心疼地闭了闭眼,带着嘶哑的声音:“囡囡,这些都是报应啊。” 周夫人强忍着泪水,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掉,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俯在病床边上,将自己的脸贴上父亲的手:“不会的,咱们家做了那么多善事,不亏心的,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周老爷子咳了两声,突然笑了一下:“我现在只希望因果不会轮到你的身上。当时在洪兴厂的时候,真是愧对于他们。” “哎......本来打算带着这些秘密入土的,但是得说啊,不然良心不安啊。” “别说了爸,你会好的。”周夫人心疼地看着父亲,呢喃两句。 但她最终选择默默地聆听着。其实多少知道一点儿,虽然人在外地,但是当时周夫人年纪也大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咱家发家的钱不干净啊,是我对不起你们。”周老爷子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气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二十年多前厂里来了一批新人,活力满满,干活利索,其中有一位很快就升成小队长。 当时身为副厂长的周老先生对这个年轻人器重有加。 厂里那段时间因为新鲜血液的注入产能都提高了不少。 正当大家沉浸在会越来越好的喜悦中,出现了怪事。 先是二妞家的当家,装灯泡的时候从二楼跌了下来。明明只有二楼,但是当场死亡。 再是老五家的媳妇儿,雨夜骑自行车回厂里,半路连车带人一起翻了。明明只是自行车摔倒的小事故,但是老五家的媳妇儿脖子直接断了。 洪兴厂向来平平安安,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以外,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两场事故足以引起惶恐,大家纷纷供起了神像求平安。 小队长年轻人就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周老爷子。 他到现在还记得,年轻人周正的面庞,嘴角边一颗明显的痣,看起来仪表堂堂。 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惶恐,他说:“我可以助你一年内当上厂长。” 周老爷子愤怒。他一生清清白白,不需要用什么下作的手段上位。当即让人滚出房间。 年轻人多看了他一两眼,但也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离开了。 当天半夜,周老爷子的妻子摸着黑起床上厕所,头顶的灯架却突然松了,砸得人头破血流。 周老爷子慌张地抱着人就要去卫生院。 一推开宿舍门吓了一大跳,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门口,正是那位年轻小队长。周老爷子怀里抱着妻子戒备地看着对方。 对方缓缓走出阴影,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半夜睡不着,听见动静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一个厂里的人关系密切,相互帮忙再正常不过。 但是周老爷此时心里只觉得发毛。他皱着眉让对方赶紧离开,转身就要抱着妻子向外走。 “卫生院今天晚上没人。”对方一句话让他顿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扭头看着对方。 小队长在阴暗交界处:“小李医生老婆要生了,前半夜的时候就出去了,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周老爷子这才想起,是的,今晚值班的小李晚饭的时候还欢天喜地地跟大家发喜讯。 “周副,我家世代赤脚医生。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最近的诊所也得20分钟。你老婆这样一直流着血也不是个事啊。” 周老爷子看着怀里皱眉痛苦的妻子,犹豫着答应了。 小队长动作很利索,清创包扎一气呵成,不出半个小时就处理好了伤口。 周老爷子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觉得伤口包扎得比诊所的老头好,重新安顿妻子睡下。 他心里一阵嘀咕,自己之前对对方态度太差了。现在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这小队长人也不坏。 对着对方连忙道谢。小队长只是谦虚地摆摆手,然后就要离开。 周老爷子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犹豫了两下,最终开口:“你为什么要说把我捧上厂长?” 小队长一只脚迈出门外,听到他的话,缓缓侧头望向他。 “周副,你相信命吗?有些人注定就是要升官发财的。” 第十一章 这肯定不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他说的话在周老爷子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是荒谬,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队长依旧吃苦耐劳,干活非常认真。 一年后的一天午饭时间,厂里传来噩耗。 厂长在离厂外一条街的路上出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周老爷子当时在食堂吃饭,他斜对面两个桌子就是小队长。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下意识瞄向对方。 对方抬起头,对着他咧出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他不寒而栗,心慌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厂长死了,他自然被推举上去成了新的厂长。 他尝试两次去找小队长谈话,对方眨着眼睛用一脸茫然的样子对着他:“怎么了?” 周老爷子突然想起自己高了不少的工资,刚读大学的女儿,以及辛苦劳作的妻子。 “没什么。” 他最终沉默转身离开。 能感觉到背后小队长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又度过了三年。 小队长爬得很快,已经变成主任。周老爷子对他的观察都快松懈了,一直没有发生异样,时间真的过得太快。 洪兴厂要拆迁,搬到全新的厂房去。工人们都举家搬迁着,对新厂房充满向往。 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发生不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六具尸体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恐惧笼罩着整个洪兴厂。 警察很快来了,进行全面的封锁。 工厂搬迁的事情暂停。在之后就是网络流传的那样怪事频发。 洪兴厂也彻底没落。 周老爷子只是厂长,并不是老板。洪兴厂没落就代表着他的失业。 一个雨天,小队长打着伞出现在了周家门口。他递给周老爷子一张卡,告诉他,这是投资方的一部分钱,是给他的奖励,老板对他很满意。 随着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盒子。 周老爷子躺在床上缓了一口气。 周夫人已经在一旁泣不成声,只是握着他的手,恳求父亲不要再说下去。 周老爷子用另一只手取下了呼吸面罩,隔着窗户遥遥望向了解昭文和百里玉祁两人。 “我收下了。不管是钱还是盒子。他当时告诉我,可以保我周家平步青云。因为贪心我收下了。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房间内的隔音很好。解昭文站在百里玉祁边上,只能看见老爷子的头扭了过来,嘴唇上下张合着。没有了呼吸面罩的遮挡,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颤抖的嘴唇。 他看起来气色更好了,眼神都亮了两分。 但很快,老爷子最后吐出一句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哔哔——”心跳监测仪的声音响起,穿透了玻璃的声音传入解昭文的耳朵里。 她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周老爷子去世了,场地开始混乱,屋内传来周夫人和她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解昭文被疾跑而来的护士撞得一个趔趄,身旁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眼望去,百里玉祁的目光还盯在室内。 对方推着她的肩膀逆着人流向外走。解昭文没忍住回头看了两眼,透过门缝中周夫人趴在周老爷子身体上,她的哭泣声环绕在走廊。 “有事儿忙了。”百里玉祁极快地说道。 解昭文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你听到了?”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你看见了?你会唇语。” “他说什么了?” 离开医院的大楼,百里玉祁迅速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叼着烟插上了车钥匙。 隔着扬起的烟雾,声音传来:“他说,盒子里的神像在周家。求我们去将它带走。” 他把烟头熄灭,呼出一口气,手扶着方向盘:“坐稳了,我们得加快速度。” “什么?——”解昭文的声音被拖得长长的。车尾灯在黑暗中甩出弧光,一路向远处开去。 百里玉祁一边开车一边向她解释,擦着限速的边缘。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重新坐上碰碰车。解昭文比第一次的反应好多了,她抓着扶手,努力摆正自己的身体。 “oK,我懂了,所以意思是周家还有一尊神像!那个什么小队长最后升了主任的家伙给他们的就是洪兴厂的同款神像! “这二十年来周家供奉的就是那尊邪神!他们家的魇也是因此而聚集的。” 她抓着门框上的抓手大喘气,感觉晚上喝的粥都要被甩出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周夫人不在,我们怎么进周家?” ...... 林管家站在门口等他们的时候,解昭文是没有想到的。她瞄了一眼百里玉祁,对方面不改色地跟林管家打招呼:“真是麻烦你了,周夫人拜托我们过来取东西的。” “没关系,没关系。”林管家其实给周夫人打了三四个电话求证,但是对方一直没有接。 考虑到双方是一起去的医院,应该是有急事让两位回来。为了不耽搁,他选择直接放人进去。 两人就这么重新回到了周家,这一次百里玉祁跟着一起上了二楼。 脚步一踏上二楼,那个熟悉的喃喃又出现在解昭文的耳边。她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百里玉祁就在边上看着她的动作。 不等对方开口询问,解昭文就主动解释:“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嗯......这个事情简单想想也知道,应该是神像惹的祸。” 对方笑了一声:“说什么?” “嘘。”解昭文突然抬手让他禁声,左右两边寻找,抬头迷惑地看着他,“你听到了吗?”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她接着开口。 “触手的声音......”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同时回头瞄向二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间。一道触手从房门缝中伸出。 怎么跟蟑螂一样,永远杀不尽的。 这次触手相较于上次攻击性强了很多。从门缝中探探,锁定目标就直冲二人的面门。 “咔嚓”的一声,百里玉祁一剑斩断触手。 “老板,你在收魇的时候没有检查二楼吗?” “检查了,没有遗漏。” “啊,那当时没有发现神像吗?” “没有......” 老板侧头撇了她一眼,突然开始装作老人家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文啊。其实我们的本质......是服务业来着。” 第十二章 跟触手扭打在一起 解昭文惊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是应该吐槽老板莫名其妙的开始装老成,还是夸他有觉悟呢。 百里玉祁伸手推开那扇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袭来。 正前台的供台上赫然躺着红军厂的同款神像,三头六臂,身上刻着符文。脸……依旧是那张普通的脸。但是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 解昭文拧紧眉头,仔细在脑中搜索,洪兴厂的神像,背后的手臂拿的是剑。而面前这座神像手上拿的却是金银财宝。甚至有一串大金链子从中间两只手上垂来。 屋内黑洞洞的,三点火光在其中点缀。 忽远忽近的说话声直钻解昭文的脑子。她狠狠摇了一下头,妄图将声音甩出去。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附上了她的耳朵。百里玉祁虽然盯着神像,但手放在她耳朵上。 放下的时候,解昭文就发现自己已经听不见说话声了,脑子两旁挂了两个符,把耳朵遮挡住。 她现在的造型就像某种大耳朵狗一样,耳朵两边的符会随着她的移动而左右摇晃。 解昭文“啧”了一声,严重怀疑百里玉祁是故意的,但是也没话说,有用就行。 “不知道你的情况是什么导致的?这个符有用吗?”百里玉祁微微低头问她,手上还提着剑,散着金光,对着冲过来的触手一剑一个。 解昭文转着眼珠子听了一会儿:“有用的。” “应该是魇的原因,这只是基础的辟邪符。回去找淑芬给你做一对器,带着应该就没有大问题了。”百里玉祁砍着烦了,又从手心虚抓出符纸,顿时屋里金光大闪。 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直晃眼睛。解昭文紧急闭眼,脑子里只有,淑芬这个名字,太古早了吧,像奶奶辈的。 金光散去,解昭文睁开眼睛。 屋内没有她想象中的瞬间回归平静,新的触手又从墙角钻出。细细密密的黑雾从窗户缝中钻进来。他们俩都意识到:如果不解决面前的神像,魇鬼就会无穷无尽地出现。 百里玉祁很帅地打了一个响指,指向神像:“你去处理神像,我去处理魇。” 我也要耍帅……解昭文心里默念。 反驳型人格突然上线:“为什么不是你去处理神像而我去处理……”她的话突然卡壳,看着面前呼啸而过的触手,以及它们暗藏着的尖利牙齿。 “好的,我要怎么解决神像。” “将符纸贴上,不过......”百里玉祁递给她一张符纸:“我不知道管用吗,那是什么还不清楚。” “没关系,不管用我会跑的。”解昭文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就要去捞神像。 一道触手斜插着拦到她面前,向她攻击来。 有了先前打斗的经验,解昭文迅速抱住触手,卧躺在地上,狠狠向两边一扭,将其扭断。 “哎……”不远处在奋战的百里玉祁突然发出了嫌弃的一声。 解昭文假装没听见,手下动作不变,迅速拧断了另一只触手。 她也发现了,自从吞下黑石之后,自己的力气变得大了许多。 一道视线从不远处传来,百里玉祁在用眼神笑她。 她承认她的姿势现在一定非常不雅,但是没有办法,她没有学过格斗之类的,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三好青年,好吗? 好的。 再说了,能打赢不就行了! 她一边跟触手扭打在一起,打到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打到在地上匍匐前进,一边慢慢地接近神像。 在解昭文的想象中,这些魇被吸引来之后应该无限包裹住神像。 但是没有。 神像周围半径三米内干干净净,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魇。 解昭文踏进圈子内的一瞬间,身边红光乍起。她脑子就像被当头敲了一棒,符纸在她耳边颤抖,就像有人用手拎着,不断想将符纸掀开一样。 她大喘了几口气,心里默默祈祷百里玉祁的符足够结实。颤抖着手,一点点接近神像。 手指摸到冰凉的金属瞬间,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魇像沙粒一般散在了地上。 解昭文两眼一翻,四肢像没了支撑的木偶,双腿就这样直直跪下去。 身后一双手把她捞起来,本来打算顺势昏过去,结果对方直接拎着她晃了两下,硬生生让她醒来。 解昭文自认为身高还算可以,但是百里玉祁比她高了不只一大截,把她提在手上就像提了只猫仔一样。 她扑腾了两下,自己站起来。 百里玉祁抬手炸现悬浮的符纸,像锁链一般环绕在神像周围,向前收缩,伸进,“刷”的一下给神像贴了密密的符。 神像在供桌上“咔咔”晃荡几下,最终回归平静,只能透过黄色的符纸看出一个神像的轮廓。 解昭文没想到背后的boss就这样轻松解决了,本来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一时间心里有点恍惚和怔然。 但不排除是因为身边有个老板。 近距离看了他战斗的场面,发现他真的很强,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就连解昭文这个外行都能看得出,几乎一剑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没有解决,你抱着回事务所别松手。他在你手里会安静很多。”百里玉祁把神像丢进她怀里。解昭文手脚并用把神像稳稳接住。 “回去刨开看一眼。神像应该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的石头。” 告别了林管家,两人就这么坐上了返程的车。 解昭文的声音带着点模糊:“你不怕周夫人起诉我们盗窃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淡,闪烁的路灯照亮了百里玉祁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会跟她沟通的。而且她爸爸的遗嘱她也听见了。如果不希望她一家子接下来全部死光的话,她会接受的。” 话音还没落下,扭头瞄了一眼副驾上的解昭文。 小姑娘抱着神像蜷缩在副驾驶上,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沉睡。 等红绿灯的间隙,百里玉祁多看了她两眼,点着脑袋困惑,怎么做到这么淡定入睡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随即转头望向窗外的霓虹灯光。 新人不懂,但是他知道——这背后不是一件小事。 第十三章 弹性工作根本就是24小时上班 凌晨1点,破旧的五菱宏光重新停到了公司楼下。 解昭文做梦,梦到自己一直在碰碰车上坐着,游乐园的碰碰车将她困住,怎么也离不开,不停地在里面左右摇晃。 “醒醒。”一只微凉的手拍了拍她的脸。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两声,抱着怀里的神像老老实实地跟着百里玉祁上楼。 “天呐……”她疲惫地掀开眼皮,望向老板,“凌晨1点还要回公司。” 而百里玉祁心虚地挪开双眼:“魇又不会挑时间、挑场合出现。基本上有委托就会出。” 解昭文突然反应过来办公室里面那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和站在地上的懒人椅。 娘的,就知道这该死的公司福利这么好,总是有陷阱的。里面生活物品这么多,根据网络上的应聘法则,这根本就是一个全年无休,24小时随叫随到的公司。 解昭文绝望地闭上双眼,你们这些招聘信息诈骗的。 “坐吧,等会儿。等淑芬来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解昭文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嘟囔着:“算了,我今晚在公司待着吧。太困了,不想动。” “嗯,那你随便躺。”百里玉祁一脸自然,就好像员工睡在公司是什么正常的事情一样。 解昭文手上抱着神像,一脸困倦,眼睛都睁不开地对他说:“我去沙发那躺会儿,来了喊我。” 她揉着眼睛重新回到了下午签合同的办公室。 百里玉祁应该经常在这间屋里抽烟,屋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大烟灰缸,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烟头。连身下的沙发皮革都沁入了一丝烟味。 臭臭的。解昭文皱了皱鼻子,重新一骨碌爬起来,打算找百里玉祁要其他睡觉的地方。 她所在的这间屋子正对面就是公司大门的感应玻璃门。 推开门,感应玻璃门也同时响起声音。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解昭文的手还摁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抱着黄灿灿的神像。 听到声音迷茫地向前望去,下一秒眼睛一亮。 太帅了。 门口的人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齐耳的短发,手上抱着一个摩托车头盔,正单手拉开自己的冲锋衣外套。露出脖子上向上延伸的纹身。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她了,停下脚步,勾起涂着口黑的嘴唇,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好,听百里说来了个新人,是你吧。” 女生,带着点磁性的女声,天呐…… 解昭文听着脑子晕乎乎的,傻傻笑着:“你、你好。” “哦,淑芬你来了。”百里玉祁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嘴上还叼着一根烟。他用下巴指了指解昭文怀里的神像,“就那个,麻烦你看一下了。” 谢昭文头晕目眩,这……这位是淑芬。 姬淑芬戴上眼镜,气质一下从街头大姐变成了科研人员的感觉。她表情非常严肃。 解昭文看见伸出的手上纹满了符文,两只手背上都带着一个特殊的印记。 抽出一节红布,铺满桌面。 解昭文将神像放在红布上,一松开手,神像的底座就开始咯咯的作响,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姬淑芬。 对方向她安抚性地点了点头,手上的符文像是蛇一样蠕动,宛如有生命一般,在她身上流动。一巴掌按在了神像的头上。 神像没有马上安静下来,而是越发的躁动,像是知道自己正被人控制着。 姬淑芬指尖变化,弹射出一枚细钉,钉在了神像的胸口,钉子入体像是打入肉体一般,发出扑哧一声,神像瞬间安静。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拆卸,他们需要将黑石从神像中分离出来,才能知道黑石里到底是什么。 解昭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耐心等待。她也觉得好奇。 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太困了,虽然平常也熬夜通宵,但前提是没有这样高强度的运动,这跟单纯的看电视剧熬夜可不一样。 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能睁开一条缝勉强看着他俩。 在她脑袋猛地下坠一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头。 百里玉祁夹着烟在她面前:“去屋里睡。” 解昭文迷蒙的皱了皱眉:“很臭......那个沙发一股烟味。”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姬淑芬发出一声嗤笑,目光悠悠飘向男人:“终于有人说你了。” 百里玉祁脸黑了两分,蠕动几下嘴唇,看起来想要骂她,最后又默默地把话憋了回去。 他叹口气,拍了拍解昭文的脸:“自己去找个行军床睡觉。” 什么公司?连行军床都有。真是压榨到极致了吼。 这边百里玉祁还在跟她拉扯,那边姬淑芬就已经将自己的折叠床展开铺好,递上hello kitty的粉红薄被子。 “用我的吧。刚洗。” “谢谢你......”解昭文迷糊接过,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躺在折叠床上,有气无力地对姬淑芬说:“我可以加你好友吗?这质量挺好的,能把链接发给我吗?感觉会常住啊。” “嗯,好,先睡吧。”姬淑芬贴心地将她头顶的大灯关掉,调试了一下空调的温度,顺便把百里玉祁赶了出去,让他滚到其他房间抽烟。 百里玉祁一边发出“不儿,不儿”的声音,一边被推出了房门。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夜班地铁一线员工。施工人员沿着轨道开始检修。手电筒在隧道里闪烁微弱的光。 检修人员在地铁停运之后得检查轨道,沿着地铁线路在隧道里进行检查。 年长一点的那位打起了哈欠,昨天他的孩子闹腾的不行,补觉也没有补好。他看着旁边精神满满,刚上班一年的年轻人,不由得发出感慨。 “小李,你是单身,对吧?” 小李挠头,脸上一红,有点害羞地说道:“正在追一个女生呢。” “哦吼,唉,其实单身好呀,要珍惜单身时光啊。”年长那位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小李突然“嘘”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打断他的话,手电筒在隧道里左右扫:“你有听到吗?” “什么?听到什么?”年长的那位一脸茫然。 下一瞬间他也意识过来,他们脚下的轨道正在发出震动,铁轨撞击着地面,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两个人身为检察员自然应该向声源方向追寻。 小李回头,向声音方向走了两步,随即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头,对着边上的还在站着的长辈大喊一声:“快跑!” 那个声音正在“轰隆轰隆”地向他们极速逼近。 第十四章 我家也不一般 解昭文醒来的时候,淑芬已经不在了。 看见百里玉祁正懒散地窝在沙发里,唇间叼着的香烟升起青烟,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柄按键。 “淑芬呢?结果怎么样?”她倚在门框边问道。 游戏画面突然暗了下来,角色死亡。百里玉祁趁机弹了弹烟灰,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拆不开,”他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想暴力破解,结果那东西突然冒出魇。她带回去请教家里人了。” “家里人?”解昭文捏着门把手怔了一下。 百里玉祁回头望着她,嘴角勾着露出一丝坏笑,“忘记你不知道家族的事情了。知道淑芬姓什么吗?姓姬,姬淑芬。” 解昭文突然反应过来。 姬姓,鲁班也姓姬。 沙发上的百里玉祁重新开了一局游戏,他好心解释道:“姬家,器匠家族。你耳朵上那个‘器’的事,我跟她提过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搞定。” “嗯……那替我谢谢她。”解昭文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被百里玉祁叫住。对方朝她怀里丢过来一个手机:“你加下群。” 哦吼,终于要来了吗……工作群。 扫码入群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群里加她总共有6个人。 解昭文点开群成员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蓝色双马尾的动漫头像格外显眼。 群主应该就是百里玉祁,纯黑的头像。解昭文想了一下,单独点开给他发送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你等会儿记得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对方听了她的话,注意力却还在游戏上,随意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说话加群的这一会儿,百里玉祁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但是情绪意外的稳定,孜孜不倦地重复着。 叮咚一声,群里有人说话了。 【练功。】一个挡脸、戴着鸭舌帽的男头在群里发言。 解昭文点进他资料。 啊……钟舜。 这个头像倒是蛮符合他中二的个性。 【今天有活吗?】钟舜在群里拍了拍百里玉祁。 百里玉祁的手机响了好几声,他伸手掏回,回了一个【无】字。 钟舜发了一句【ok】,顺便贴了一张自己在练功的照片。 解昭文点开放大,照片里好几个肌肉裸男背影,非常健壮,像是健美选手。大家整齐地在扎马步。 【那我今天不过去了,顺便多练会儿。】钟舜最后发出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了。 解昭文想象了一下钟舜那个小卡拉米一般的身材和身高,感觉跟身旁的人排队都会凹下去一截,偷偷笑了笑。 收起手机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家,对方沉浸在游戏里没有理她。 这个工作还真是自由。晚上睡公司,白天回家,老板连考勤都不管。 ...... 解昭文蹲在公司楼底下打车打了将近20分钟,没有一个人接单。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下时间,正是早高峰。 估计路上正堵着,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坐地铁回去,挤也就挤一会儿了。 刚抬脚打算往地铁站走,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昭昭!”淑芬骑着重型机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她面前。阳光下,淑芬摘下头盔的动作潇洒利落。 “专门回来找你的。”她单脚撑地,“百里说你想要一对‘器’?” “是的,麻烦你了。”解昭文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不用不好意思,事务所大家的器几乎都是我做的。我战斗力虽然不太行,这方面还是非常可以的。”淑芬眨眨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明媚笑容,“你有武器吗?” “武器?没有诶。” “是吗?那我刚好可以跟你一起做。”淑芬看起来很开心,反手从兜里掏出尺子,大马路上开始量解昭文的身高、臂展、手长。 “你放心,这个我是专业的,做出来的武器绝对非常适合你。你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斧子?剑?刀?” 解昭文茫然道:“没有,我不太懂这方面,其实在来事务所之前,根本不知道‘魇’的存在。” 对方讶异:“这样吗?那你可以回去问问家里人。我记得解家应该是还有在行内的。武器的事情你先别着急,你的数据我都记下了,有喜欢的就跟我说。我是群里那个猫猫头。” 淑芬递给她一个头盔:“去哪?我送你。这会儿可打不到车。” 解昭文抱着头盔,心想这人真是太好了。谁会不喜欢这种贴心的大姐姐呢?于是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抱上淑芬的腰。对淑芬的好感度蹭蹭蹭得往上涨。 ...... 解昭文在小区门口跟淑芬挥手告别,反手就掏出手机跟自家老爹打电话。电话那边“嘟嘟”的两声,解爸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哟,我家闺女终于想起老爹了?” 解昭文家做点水产生意。母亲早年因病去世,她也很少跟别的亲戚沟通。在她的印象里,小时候就没有见过爸爸这边的亲戚。过年过节就是回家跟爸爸和爷爷奶奶吃顿饭。 “怎么了呀?是不是钱不够了?等爹给你转点零花钱。” “不是不是,我找到新工作了。这老板……”解昭文想了一下百里玉祁那不正经的样子,还是选择夸两句,“老板人挺好的,工资也很高。” “那不是很好吗?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他现在应该是在市场上。虽然是个小老板,但谈生意都得自己跑到市场里谈。 解昭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支支吾吾了两句:“我……我是想问咱们家有没有从事玄学这一块儿的?” 电话那头有人来找解父说话。他应了两句,转头再回答:“诶……好像是有的吧?爷爷那边家里好像是有的,但是我也不太清楚啦,你要不要打电话给爷爷问一下?” 解昭文“嗯”了两声。 电话那头解父应该是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感兴趣问问。”解昭文随便糊弄了两句,开始跟解父闲聊。 对方聊了两句就说自己这边要忙,等到闲下来了再给她回电话,现在正是算钱的时间。 解昭文挂了电话之后,想着自己家爷爷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老爷子虽然说从来没有对解昭文黑过脸,但也确实说不上过于亲近。 她不是小时候爷爷奶奶带大的类型。 印象里爷爷退休之后在乡下买了间小院养老,也没有跟亲戚来往。 她啃着指甲纠结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瞬间秒接。 “爷,怎么接这么快?” 爷爷有点耳背,嗓门很大:“我刷视频呢,怎么了?丫头?” “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咱们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搞玄学的?”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时间一秒两秒的过去,解昭文放下手机看了两眼,没有挂断。“喂,爷爷?” 解爷爷带着点沙哑的嗓音传来:“你知道了?” 第十五章 中二少年小名叫屁屁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这通电话她酝酿已久,却仍感到喉头发紧。短短几天,她二十年来的认知已被彻底颠覆。 解家,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爷爷咳了两声痰,清清嗓子:\"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风声?但是我不允许。丫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解家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爷爷我当时是拼了老命的断绝了关系。你不可以回去。\" 解昭文进了屋门,扑倒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说自己的遭遇,也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说,自己已经吞下了黑石,似乎卷入了一场密谋。 \"你要远离,丫头。\"解爷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解昭文把头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爷爷。我会远离的。\" 听着她声音有点低落,解爷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想知道什么?\" 解昭文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至少得知道解家到底是什么方向的,是道家、法家、萨满还是什么的。\" \"都不是......\"解爷爷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解家......是巫,山海经里的灵山十巫。\" 说完之后他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气:\"说这个干什么,什么好知道的!已经断绝关系了!你一定要远离。粘上了就会倒霉的。\" 解爷爷义愤填膺的声音开始转变为严谨的告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谁告诉你这些的?\" 解昭文纠结着挑挑拣拣,将这两天的经历编了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告诉爷爷。 只说自己因为姓氏被老板联系,然后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事务所,现在可能要以此工作。 解爷爷听了在那直喘气,带着点恼怒:“你这工作赶紧给辞了!”说完就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完了还在家族小群里面连发五六条60秒的语音,让解爸管管她。 解爸看完一脸懵,一边安抚自家老爹,一边过来询问女儿怎么回事。解昭文依旧是那套说辞。 她老爹脑子一拍:“哎呀,孩子想干就干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帮着一起跟她糊弄解爷爷。 好不容易安抚结束,这边百里玉祁的电话又打来了。 听着声音还是那一关游戏,他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过。 但是对面云淡风轻,语气冷静平淡:\"给你找了个老师。” “特训,就你那个水平,我怕你死在半路上了。毕竟有时候任务还是很危险的。\" 解昭文答应了。 百里玉祁说明天再来接她:\"收拾一下,稍微在外面住个小一周吧。带点换洗的衣物什么的。\" 一个正常的现代人思维都觉得,老板这样肯定要把我卖掉了,会不会有危险啊之类的? 但是解昭文不一样,她现在已经遇到了魇,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呢?她很自然地相信了。 答应了之后跳起来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的间隙,顺便还掏手机搜了一下\"灵山十巫\",大致就是一些百科内容。 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 巴蜀地区的文化,那么意思就是她本家是巴蜀? 解昭文一个土生土长的江浙沪沿海地区长大的小孩儿,长这么大都没有去过那边。 开始期待着等发工资了攒点钱去那儿追根溯源一下。不说发掘什么家族的事情,就当旅游了。 ...... 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一觉,像是小学的时候要出去春游一样兴奋,就等着百里玉祁约定时间来接她。 小区门口停着那辆破五菱宏光,她拉开车门愣了一下。 座位上钟舜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钟舜带着黑色的皮手套,身上的绷带和胶布都已经不见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解昭文瞄过去的第四遍,钟舜终于受不了,扭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啊,我以为你身上的绷带是个性装扮。原来是真受伤了吗?\" 钟舜听到她的话,嘴唇蠕动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最终赌气一般的别过头,不再理她。 解昭文懵了,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 驾驶座上传来一声笑。百里玉祁抬眼望了一下后视镜:\"那是你打的,你不记得了?\" \"谁?我?\" \"对呀,你那个时候可厉害了。气得钟舜回去之后多给自己每天加练一个小时。\" 解昭文懵懵的,看来自己吞下黑石之后发生了一些不知道的事情。 …… \"到了。\" 武馆大门。 钟舜突然停下脚步,拦住解昭文:“你……确定要进去吗?”他指了指武馆的门槛,声音轻缓,“这里的训练,和普通道馆不一样。” 解昭文眨了眨眼:“不一样?” 他深沉地眯起眼,上下扫视了一圈她:“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见证过‘败者之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多人第一天就哭着逃走了。” “你能坚持住吗?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钟舜刚跨过门槛,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肩膀。 他二哥钟万比弟弟高出一个头,短袖下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掌宽厚得像能单手握住篮球。\"上回教你的擒拿手练熟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钟舜一边蹬腿挣扎,一边狂拍对方手臂:\"哥!哥松手!\" 钟万的手跟铁焊的一样,笑呵呵的松开了,跟解昭文打招呼,欢迎她来。 院中央,钟父正在指导弟子。五十多岁的人,站姿仍如青松般笔直。 他示范冲拳时袖管灌风,能看清肱三头肌随着动作流畅地起伏。“劲要透,意要沉。”声音不疾不徐。 百里玉祁好像对大家都很熟,经常来的样子。 对着钟父挥了挥手,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蹲在角落抽烟去了。 钟舜的父亲,叫钟凯峰。典型妻管严,老婆不让抽烟,跟百里玉祁躲着偷偷来一根。 钟舜捏了捏刚刚被自家二哥强行钳住的脖子,对着解昭文说:\"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钟家的武馆像是一个小型的体育学校。 有几间教室,中间一个小操场,后面还有二层楼的小宿舍。 钟舜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带前面带路,刚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把解昭文手上的包拎走:“我帮你拿。\" \"屁屁!客人来了?”一道温婉声音从宿舍楼上传来。 抬眼望去,一个细细弱弱的女人站在窗台,气质有那么几分像是林黛玉。 解昭文:“……屁屁?” 空气凝固了一秒。 钟舜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妈!别在外面叫我那个!” 钟母一脸无辜:“怎么了?从小叫到大的呀。” “那、那是小时候!”钟舜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语速飞快,“我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能用这种……这种……” 解昭文憋着笑,故意拖长音调:“屁屁~” 钟舜恼羞成怒,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连头发都似乎竖了起来,碍于妈妈在面前不好发作,生气并且同手同脚的上楼,途中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气鼓鼓的走到妈妈身边,老实低头介绍:“妈。这位是解家的,解昭文,老大让她来训练一周。\" 解昭文连忙说:”打扰了,打扰了。\" 女人噔噔噔的下楼梯,穿着长裙亲切的挽起解昭文的手:\"不打扰的,他们都糙男人,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第十六章 被地铁里所有人盯着 解昭文就这么在钟家住了下来。 每天跟着钟凯峰和他的徒弟们练早功、晚功,最开始只是单调重复的蹲马步。 直到有一天,她单手把院子里那口装满水的大缸轻松抬起。 钟凯峰眼睛都亮了,直夸她是可塑之才,拽着她非要进武当拜师,结果被百里玉祁一把拉走,活像怕她被拐卖一样。 第三天的时候,姬淑芬联系她,要把给她做的器交给她。 解昭文当时正在大门口抱着搪瓷碗吃饭。 屁股底下明明没有凳子,却做出了坐的姿势,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肌肉。 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打着电话:“啊……”思考了一下,对着淑芬说:“关于武器,你会做双刃吗?” 这几天她仔细思考过。剑她不会用,棍棒刀戟都要长时间练习技巧。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在任务中自保。双刃最合适,攻守兼备,覆盖面广,能最大程度减少防御死角。 电话那头隐隐透出兴奋:“当然!这周给你。包你满意。” …… 解昭文在钟家待了将近一周。虽然不会有什么质的飞跃,但至少她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 百里玉祁靠在钟家大门口等她,又坐上了碰碰车式的五菱宏光。 解昭文跟钟家其他人告别,钟舜也跟着离开执行任务。 车上,百里玉祁直接递给他俩一人一个文件。 “这是最新的任务。一周前,地铁6号地铁线,两名夜班检修人员声称自己看到了女鬼,出来之后精神异常。有网络博主知道这个消息后,晚上停运之后躲在厕所,然后进行地铁探险。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来,说是失踪了。已经找了很久。这次的委托是非官方的,网络主播的家人进行的委托。” 解昭文第一次接到这么正经的委托,甚至还有委托书。她打开仔细翻看了一下。文件里夹着失踪博主的照片,年轻人对着镜头比耶的手势。 “对了,这个是你的。”百里玉祁递给她一个小盒子和一捆黑布。 解昭文一下就猜中了,是她的器。 盒子里是一对红色耳钉,金色底座镶嵌红钻,阳光下微光流转。姬淑芬的审美一如既往在线,还特意问过她有没有耳洞,这对耳钉适合长时间佩戴,隐蔽又漂亮。 黑布里包着一对短刃,大概是解昭文的小臂连带手那么长。还贴心地匹配了刀鞘和背挂,可以背在背上。 解昭文心里雀跃,这样一装备,感觉都专业了不少,非常的酷。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双刃通体黑色。抽出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金属蜂鸣声。 钟舜忍不住探头。 解昭文得意地在他面前耍起威风:“帅吧?” 经过几天的相处,自然知道钟舜真的就是个爱装深沉、有点中二病的小孩儿。两个人已经熟悉了不少。 “很帅。”钟舜点点头。 “你的呢?你的武器是什么?在你家待了这么多天,还没有见过。” 钟舜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摇,撇撇嘴:“不,你不懂。真正的战士应该用拳头。我现在还在修炼期,暂时不会用器。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行吧,那我等着看。”解昭文没有再理会他,拿起手机咔咔给自己一顿拍。 上面拍完,下面拍;左边拍完,右边拍。 一人拍了得有五六十张。挑了几张特别好看的发给姬淑芬【你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艺术品。特别喜欢,谢谢你。】 淑芬回消息【你喜欢就好!我这还有很多小玩意儿,到时候都给你试试。】 这边她正噼里啪啦回消息,那边百里玉祁忽然开口:“我们得先去6号线踩个点,看看晚上怎么留下来。这事其实可以报备,但流程太慢,家属只给了一个多星期,我们得走‘非官方’路线。” “你那个过不了安检,需要藏一下。”百里玉祁丢过来两张符纸,“贴着。” 解昭文忽然想到之前在周家,百里玉祁曾从手掌心“抽”出一把剑。她一边贴符,一边比划:“你那种——从掌心抽剑的技能,能教我吗?” 对方的视线从前方挪过来瞟了她一眼:“可以,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这次任务完成我再教你吧。” …… 三个人混在人流里,就这么正常地进了地铁站,扫码开闸,等车。 解昭文时刻留意着周围。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很多,她实在是想不通那个博主到底是怎么溜进来且在里躲着的。每天晚上停运之后都会有检查和清扫,工作人员会一直来来往往的。不太可能会出现人躲在这里的情况,唯一的情况就是魇,监控摄像头可拍不到魇,人也看不见魇。 三个人站在地铁站边等着车来。坐两站,到奥体中心下车。那个博主就是在这一段路失踪的。 百里玉祁看了一眼表:“现在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进了车厢之后仔细观察一下隧道。” 晚高峰期间的人很多。解昭文几乎是被推着上了车,人流瞬间冲散了他们三个。 解昭文专门找了门边的位置,握住把手,紧盯着隧道。 隧道里黑洞洞的,只有不断闪光的广告牌。 恍惚间,头顶的灯光闪了一瞬。速度极快,让解昭文以为自己发生了错觉。 她向四周环顾过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百里玉祁和钟舜的身影。 “噔噔......”下车的音乐响起。第一站到。 站台上依旧人头攒动,诡异的是没有人上,没有人下。 解昭文周边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她心脏猛地一跳,就要向门外冲去。 面前的人挤着她,形成了巨大的阻碍。大家都低着头。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一边向外挤去。 没有人理她,大家保持着沉默,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人像木桩子一样的站立着,簇拥着她。 “哔哔......”,门又关上了。解昭文没能下车。她在距离车门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被卡住了。 面前高大的男人像一个门神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灯光又闪了一下。这次黑的时间更长。 再次亮起时,解昭文猛地发现——整个车厢的人,全都在盯着她。 男女老少、表情各异,但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一个人。 第十七章 地铁隧道里的未知人影 解昭文屏住呼吸,悄悄地摸上背后的刀柄。 车厢内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无声、僵直,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她向左挪了一步,对面的人头也“咔哒”一声,同步移动。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那些人似乎越靠越近,距离正被一点点吞噬。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压迫感如同紧箍箍住了心脏。就在她几乎忍不住、准备拔刀的那一瞬—— “噔噔……终点站到了,请各位旅客下车。” 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夹杂着电流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异。 车门打开,原先盯着解昭文的一帮人“刷”地一下扭头,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向外走去。 解昭文被他们挤在中间,肩靠着肩,肘贴着肘,几乎是被架着带出了车厢,身后还不停地有人在推她。四周依旧没有人声,只有鞋底在地面踢踏的声响。 她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刚出车门,那些人便迅速散开,像潮水般涌向不知通往何处的门洞与楼梯。 解昭文“啧”了一声,视线扫向左右,寻找钟舜和百里玉祁的身影。 动作猛地一顿,不对,站台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站台。 面前的站台破旧,墙上挂着蜘蛛网,头顶的灯光闪烁,地面破破烂烂的还有裂缝。站台边缘的安全线模糊不清,黄漆褪成了土色,断断续续的。几块松动的地砖凹陷下去。 最重要的是,隔绝隧道和站台的玻璃墙不见了。 她站在站台上,喉咙直发紧,疯狂思索着要站在原地,还是去其他地方找队友的身影。 “哔——哔——” 身后的车门“哔哔”两声就关上,解昭文脚下一动,转身就要冲进车厢。车门口,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将她弹开。她站在车边,感受着车厢呼啸离开,风扬起了她的发丝。 她瞬间回过神,整座站台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黑漆漆的空间像深渊一般向前蜿蜒。 解昭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抽出双刃,决定向外探索。 第一个检查点是厕所。 厕所内部一片混乱,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空气中弥漫着不好闻的味道。解昭文忍着臭气进去,一间间格子打开,没有发现。她转身向外走。 第二站是配电室。 狭小的铁门半掩着,门漆剥落,露出锈蚀的金属。里面堆满陈旧的工具箱、电缆卷和备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配电箱的指示灯微弱闪烁,阴影处足够让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 解昭文站在门口向里的杂物猛踹了几脚,除了扬起点灰尘,连只虫子都没出现。 最后。这个车站没有电梯,只有灰扑扑的楼梯向上延伸。 地铁站一般都是地下两层:隧道在地下二层,闸机口在地下一层。 解昭文瞄了一眼深黑洞洞的隧道,选择先上楼看一眼一层,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是很想进入隧道。 踏上楼梯的一瞬间,她像是撞进了某种薄膜,身边特别多的人影,隐隐绰绰向她擦肩而过,恍惚间又消失。 她费力地眨眨眼睛,最终选择假装无事发生。 全部搜索了一圈无所获。 最终站在控制室门口,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做贼一样。 说实在的,这是解昭文第一次进车站控制室,往常坐地铁都只是路过,从来没有观察过这个控制室。 车站控制室里面有通讯设备、手电、消防工具...... 摸索了两下,拿起电话,不出意外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她在控制室里左右捣鼓,将所有的抽屉都翻了出来,找到了几支笔和册子。 册子封面上是地铁站的样式,上面写着“希望站”。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收获。 解昭文头痛的捏捏额角,从架子上翻出两个手电筒,全部别在腰上,像是要下矿的矿工。 一瞬间,面前的灯光又暗了,陷入了一片漆黑。解昭文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恐怖片开头一样。” 然后无奈的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控制站的大玻璃窗。 那面大玻璃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人影,向内望着,死死盯着她。一个个睁大眼睛,像是站桩。 解昭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双方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比谁能坚持的更久不眨眼一样。 几秒后,她突然觉得烦了,抽出短刃,拧开把手向外走去——管他是什么东西,勇于直面恐惧。 “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外空无一物。 下一瞬,人群如海水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解昭文检查过的厕所、配电室......等等地方都走出了人影,全都向着地下二层走去。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t恤、衬衫、连衣裙、西装外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里会在地铁站看到的乘客。 安静、沉默、井然有序。 解昭文发觉他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几次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见。 她暗戳戳地跟在人群后,想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人影缓慢的聚集到了站台,依旧是低着头,安静的。 解昭文屏息着躲在拐角,看着他们打算下一步的动作。两步之外就是隧道铁轨,面前的人影模糊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甚至都无法分辨出性别、年龄。 头顶的灯光再次闪了一瞬。 原本低着头的人,突然齐刷刷的看着她,一声不响的向她靠近。 解昭文一惊,扭头就要跑,结果身后也是人影,将她完全包围。 她抬手一刀挥去,砍断了面前人的半个身子,轻飘飘的,像砍在纸上一样。 那人倒下化作黑影,一道新的身影从中立起,整个头部像是一个白色的骷髅,眼睛和嘴向下微微凹陷,皮肤依旧存在。 身后一只手碰上解昭文的肩膀,她一惊,猛的起跳踹向对方。倒下,然后又一道新的身影立起,就像是永远杀不尽一样,永远都会有新的身影起来。 远处传来地铁的轰隆声,一道白光照亮隧道深处——地铁即将到站。 解昭文站在站台的边缘,微微喘气,看着面前的人影。突然,一只手从铁轨下抓住她脚踝,紧接着,一双又一双手伸出,死死往下拽。 地铁近在咫尺。 解昭文蹬腿踹掉两个,又反手划了一刀。 站台上人影也越来越近,但都漠然的看着她,将她向后猛的推去。 解昭文倒在铁轨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铁灯光。 在她头顶。 第十八章 中二少年有点奇怪 解昭文一个翻身,脱离铁轨。双刃插进水泥地中,把自己死死地贴紧地面。 轰隆轰隆的声音从头边划过,她甚至能闻到浓厚的机油味。 诡异的是,这次的地铁竟然没有停下,直直地从她面前开了过去。 地铁带起的风从她鼻尖上方呼啸而过,几缕发丝被气流卷起,擦过她的脸颊。 她死死闭着眼睛,感受着地铁车厢一节节从头顶掠过的恐怖气流。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她耳中放大成雷鸣,震得鼓膜生疼。 五节、六节、七节…… 当地铁完全通过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闪烁着,在她视网膜上留下青白色的残影。 她迅速翻身而起,手掌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像猫一样轻盈地跃起。 站台上,那些骷髅人影依旧静立着,模糊的面孔注视着她。 第一个人影率先跳下站台,它穿着普通的卫衣短袖、板鞋,看装扮还是个学生。接着第二个人跳下,看起来是赶早八的上班族,手上还拿着一个袋子。 第三个、第四个……人影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都不存在。他们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又像是投影在空气中的幻象,轻飘飘地朝解昭文聚拢过来。 “糟了……”她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突围,可人影已经以一个半圆为形态,将她团团围住。 解昭文知道杀不死他们,她只能想着躲开。 一个起跳打算踩着人影的脑袋回到站台,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力道抓住她的腿,脚踝处发出“滋”的一声,像是烤肉进了烤盘。 这些人影具有腐蚀性伤害。明明刚刚被碰到还没事,看来是人影主观可控的,他们一开始没打算杀她,而现在…… 哈,可比周家的触手难搞多了。 解昭文被迫后退,一步、两步……她的后背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微微的寒意。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被逼进了隧道。 隧道深处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信号灯投下微弱的光晕,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而面前,那些人影仍在逼近,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如同执行某种仪式的信徒,沉默而坚决地将她推向更深的黑暗。 解昭文握紧短刃,牙关紧咬。 她已经无路可退。 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为了把她逼进隧道。 那么好。 解昭文冷静的思考两秒,转身。 毅然决然地踏进黑暗,打开了架在腰上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地上,身后的人影戛然而止。 解昭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堆积在隧道口处,黑洞洞的目光注视着她向远处走去。 ...... 隧道里很黑,偶尔几个广告牌也是残破的,没有光线。除了她手里的手电以外,还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发现手机没有通讯,时间也停止了。现在的手机就是一块会发亮的板砖,毫无用处。 可能走了二十分钟,可能走了半个小时。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回荡,这隧道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看不见亮光。 身体的疲惫还可以忍受,但精神上逐渐开始衰弱。 视网膜已经适应了黑暗,即使没有手电的照射也能看见轻微的轮廓。 突然,面前的隧道中传来脚步声“哒哒哒”,像是有人在向她疾跑而来。 解昭文屏住呼吸,默默地关掉了手电,背后紧贴着墙面。 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手电筒关掉了,看不真切。 就在黑影与解昭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钟舜。”解昭文开口喊出。 面前的黑影停下脚步,扭过头来,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她的身影,姿势略带僵硬。 解昭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打开了手电。 钟舜脸上挂了彩,两只胳膊上都有被腐蚀的指印。 “没事吧?”解昭文率先开口。 钟舜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你从那边过来的?” 两人站在隧道的中间,“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被一群奇怪的人影围住了,打也打不死,消灭一个就当场会有另一个出现。” 解昭文点点头:“跟我遭遇差不多。别往那边去了,他们现在在隧道口围着呢。你那边呢?” “没有,我是主动来隧道的,魇都在到处飘着。”钟舜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有看到老板吗?” “没,我上车之后你们俩就都不见了。” 解昭文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说道:“ok那我们现在首要目标先找到他,顺便找找出口。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她将腰上的手电筒拆下一个递过去。 钟舜接过,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整个隧道里都亮堂了不少。 很奇怪,解昭文一个人走隧道走了将近半个多小时,都没有看见亮光,跟着钟舜走,还没有过几分钟就看到前面隐隐约约的一个出口。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身边的小孩。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气质好像沉稳了不少,跟她印象里的人有那么一点点差距。 两个人前后出了隧道,面前是另一个地铁站,几乎是同样的配置。 解昭文都要以为又回到自己刚刚下车的站点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又不是。 他们爬上站台,在地铁站中摸索着出去的方式。 向上的通道全部锁死,用刀劈都劈不开。 钟舜“哐哐”给了两拳,门依旧是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损伤。 “走吧,去找百里玉祁吧,看来这个门不是一般人能打开的。” 她见过钟舜练功,拳中带着劲,他的力气有多大自己是知道的。这个门看起来不是一般的锁起来那么简单。 解昭文突然感到自己身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跟着自己,她猛地回头,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钟舜在一旁问她。 “没什么。”她闭眼甩了甩头,“对了,去机控室看一下吧,这个站点是什么名字?机控室里应该有线索,外面我没有看到有告示牌。” 机控室依旧是熟悉的玻璃房。 解昭文熟练地在里面翻找,钟舜在隔壁房间。 巨大的玻璃墙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背着光在地面上留下阴影,投射在解昭文的面前。 解昭文缓缓抬头,瞳孔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冻结。 玻璃墙外的人影缓缓低头看着她。 钟舜。 那隔壁房间的是谁? 同时,隔壁传来脚步向她走来...... 第十九章 到底谁是真的钟舜? “找到了。”钟舜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解昭文猛地看过去,又猛地回头望向玻璃外。 玻璃墙外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错觉。 钟舜看她惨白着一张脸,疑惑开口:“你怎么了?” 解昭文嘴唇嚅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他咧嘴一笑:“没事,刚刚打完魇还有点后怕。” 刚刚差一点就说了。 脑内警铃疯狂大作:不能说,不能说。 解昭文确实混乱了片刻,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得再观察观察。 事情远远没有她看见的那样简单。 “这站地铁叫,白日乡。” “嗯。”她脸上尽量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钟舜,“我们再去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老板的身影。” 钟舜点头答应下来,跟解昭文并排在外走着。 果然,他们一离开,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出现了。 解昭文利用墙面的反光,不着痕迹地向后看去。这一招还是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一起出去逛街,看帅哥练的,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一道身影站在墙角处。 距离太远,加上对方刻意藏匿,如果不是解昭文已经发现,相信她是看不见他的。 解昭文仔细思考了一下,那个身高确实是钟舜没错。 可是为什么会有两个钟舜?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还是说两个都是假的? 整个地铁站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和后面跟着的那一位,就没有其他的活物了。 安静的只能听见他俩走在路上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你哥的小名挺古怪的,叫屁屁。你的小名叫什么呀?”解昭文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带着点揶揄地看向对方。 钟舜面色难看下来,向边上撇了撇嘴:“你明明知道我的小名叫屁屁。怎么?嘲笑我吗?” 哦吼,答对了。 “啊,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解昭文打着哈哈,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你好奇怪啊?”钟舜带着探究的眼神瞄过来。 解昭文摆摆手:“没说什么,就想跟你找点话题聊聊,促进一下感情嘛。” 钟舜听着他的话呲了一下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解昭文表情石化了一瞬又转为正常。被小屁孩嫌弃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接再厉,接着套话。 她悄悄地比划了一下自己跟钟舜的身高,那怎么感觉身高对不上,好像矮了那么一点。 嘟囔着:“你是不是……长高了。” “变矮了”三个字卡在嘴边,又转换了一下,最终吐出的高情商回答。 钟舜明显肩膀一沉,泄气一般说道:“没有,今天早上才量的,164.28。”数字说完他咬了咬牙,“没关系,我还在长身体。” 身高必须得说到小数点后两位这点都对上了,身边这位可能真的是钟舜。 解昭文瞄了一眼身后的身影。 那个是什么? 头顶的灯光闪了一瞬。两人的周围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之前遇到的那样,轻飘飘的,安静的聚集在身边。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寂静的靠近,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围了起来。 人影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就像是日常的地铁站。 解昭文拔出短刃戒备地看着周围。空洞的目光将他们团团围住。 周边几个人突然冲上前,对着他们伸出手。 钟舜一拳打过去,手上滋滋冒出烟。他甩了甩手,随地捡起一根钢管,向面前的身影甩过去。 解昭文双手持刃,冲上前一刀一个。 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有点矮的身影冲向了钟舜。 他微微侧身躲过,然后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身影被打到远处,在地上弹了两下。 钟舜皱皱眉头,念了一句:“真恶心,死胖子。” 空气中寂静了两秒,解昭文眼珠子一转看向他。 下一瞬间,解昭文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眼神里带着冷厉,一刀割向了他的喉咙。 傀儡躺下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馅了。 解昭文站着,向下撇了一眼他逐渐向外化成黑水的尸体:“钟舜可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是一个很温柔的小男孩。” 她反手将刀插进身旁,大声喊道:“我说的对吧!屁屁。” 钟舜身影从天而降,一记拳头砸向正在解昭文身后偷袭的人影:“都说了不要叫我屁屁。” 他身上带着伤,耳尖却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羞。 对嘛?这才对味,这才是钟舜。 一个人解决不了这群人影,可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的速度只要足够快,就可以在新的人影出现之前将他们全部歼灭。 灯光又闪了一瞬,地上的黑水全部消失,包括刚刚倒下的假钟舜。 解昭文收起短刃,跟钟舜面对面。 “第一,我早上吃的什么?” “没吃早饭,早课之前你根本就起不来床。” 解昭文点点头,一点儿都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第二,你二哥的小名叫什么?” “叫蛋蛋……不对,你之前不知道的吧?你在问什么?” 钟舜咬着牙,整张脸都通红。 解昭文抬起手指指向他:“但你为什么要躲我?” “废话,我不确认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的?两个假货碰到一起。” “也是,那现在你来问我。 钟舜挑眉,试探性地问道:“奶茶小料必须得……” “加成粥。”解昭文不假思索。 “我考不及格的卷子是你偷偷给我妈的吧?”钟舜呼出一口气。 “是我……听我解释,那是你三哥拜托我的。”解昭文举起手指比了个数,“他给我这么多,我下次给你一半,可以吧。”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也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真心话环节。你倒是问点能确定身份的啊!” 钟舜已经炸毛,听不进她在说什么:“死钟息!在这里报复我!当年就该把他早恋、逃课、打架的事情全捅出去!” 是的,当时在上小学的钟舜举报了自己哥哥夜不归宿,网吧包夜。四年之后风水轮流转,被自家老哥举报考试不及格。 两个人互骂一通之后倒也不用确认身份了。 解昭文拍拍钟舜的肩膀,钟舜抬手,两人相视一笑,碰拳。 第二十章 百里玉祁把丝袜套头?? “现在怎么办?”钟舜皱着眉头看着空旷的地铁站,刚刚的乱战就像是错觉一般。 除了两个人身上挂的彩,地上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就像是他俩刚刚跟空气搏斗了一番。 解昭文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挑了挑眉:“没办法,你之前有找过出口吧?” “对,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刚刚跟那位……”解昭文的话语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个词来形容刚刚的假钟舜,“模仿哥,找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出去的办法,我们俩现在简直就像掉进了一个后室一样。” “隧道呢?还要再去吗?” “从那儿好像可以进入另一个地方,虽然极有可能是下一个不同的地铁站。” 解昭文其实很不想进隧道。 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无奈钟舜说得对,如果他们不从那儿走的话,就只能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地铁站中。 饥饿已经慢慢袭来,现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变成了板砖,时间都不清楚。 她仔细想了一下,可能4个小时?5个小时?至少是有的。 “走吧,再去隧道里看看。希望不是真的掉进了后室,掉进了一个无限刷新的地铁站。” 两人很快又来到了隧道边的站台。解昭文给了钟舜一个手电筒。进隧道之前,她抓住了钟舜的肩膀:“定个暗号吧,怎么知道进去之后会不会突然换人?” “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不不,你那个太普通了,现在已经烂大街了。”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更烂。”她忍不住笑出声。 钟舜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那你说。” 解昭文眼睛一亮:“我说‘脆嘴,打烂他的果’,你得回‘皇上你害得臣妾好苦啊’。” “这什么鬼暗号……”钟舜嘴角抽搐,但在她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屈服了,“行吧。” 最终解昭文还提醒了一下:“一定要记得表情、神态、语调,不然不算数。” 两个人就这么拌嘴着走进了隧道。隧道里依旧是熟悉的空洞阴冷。就在解昭文以为自己又要走很久的时候,前方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抬手让钟舜停下,示意把手电筒关掉。 熟悉的一幕,就像是当时她在隧道里遇见假钟舜一样。 一闪而过的身影。是百里玉祁没错。 解昭文在黑暗中跟钟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快速向人影靠近。 他们不能确认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至少得靠近了才能知道。 人影向前跑去,面前光线大亮,他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了隧道。 解昭文在走出隧道前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依旧是黑洞洞的,根本不像是短隧道的样子。如果是短的隧道,那从前面就能看到后面。 她背后不由得发凉,就像是时空折叠了一样。 人影很快就消失在面前。 他们踏进的地方不像是地铁站。 倒像是——矿洞?依旧是有铁轨,但旁边两边堆起的泥土使这个站台看起来像是未完成的工程。让解昭文有一种进了黑熊精山洞的感觉。 矿洞内潮湿阴冷,墙壁上布满青苔和水渍。铁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两侧的支撑木已经腐朽,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又闪过一道身影,百里玉祁。 解昭文和钟舜这次都没有动。 钟舜盯着那个拐角,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觉得我们好像上当了。他简直就像是在引我们过去。” 解昭文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可是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得不到线索也是出不去的。” “除了过去看一眼,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解昭文抽出短刃,在手里掂了两下:“走吧,随时开战。” 两人在黑洞洞的土隧道里穿行,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只留下轻微的“沙沙”声。手电筒的光线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照出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凿痕。偶尔有碎石从头顶掉落,在寂静中发出突兀的声响。 钟舜时不时回头确认来时的路,却发现每个拐角都出奇地相似,仿佛走进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紧接着,昏暗的隧道里突然开始出现火光。在前方的山洞中摇曳。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影子开始慢慢停下,扭头转向他们。解昭文拉着钟舜急刹车,在后方不远处停下。 并且这个人绝对不是百里玉祁。 因为他没有脸。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像是把丝袜套在人的头上。眼睛、鼻子、嘴的位置都是凹陷下去的,却是一片空白,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解昭文微微后退,随时准备对钟舜喊出“跑”这个字。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无脸男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在地上蠕动着,就像之前杀死的黑水一样。黑水缓慢上升,抽丝剥茧,渐渐形成一个人影。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解昭文觉得恐怖——面前这个人,分明就是第二个她!就连背后的短刃都渐渐成型。虽然没那么像,有种蜡像未完成的感觉。 解昭文拉着钟舜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 钟舜却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溶洞黑暗处。 她顺着钟舜的视线望去,整个溶洞的墙上布满了小洞,密密麻麻的全是无脸人。 但可以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与地铁站遇到的人不同,地铁站的人至少还有脸。而眼前这些无脸人,从穿着打扮就能看出职业各异,就像是有参考被复制出来的一样。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突然,那个模仿解昭文的人影嘴里发出“咯咯咯哒”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因为咬字不清根本听不懂。它缓慢举起手指,指向解昭文,不断重复着两个音节,声音竟然逐渐变成话语: “神女……神女……神女……” 第二十一章 变成异世界的神女 “神女……” 它身后那片无脸人也开始发出“咯咯哒”的声音,“神女、神女、神女”,嘈杂的声音逐渐整齐划一,回荡在溶洞中。 在解昭文错愕的眼神中,面前的两个无脸人率先跪了下来,低着头,仿佛刚才的攻击性都不复存在。 钟舜已经攥紧拳头,正准备拉着解昭文逃跑,身后却突然出现更多黑影将出口围住。 地下的黑水伸出触手般的手臂,将他们牢牢禁锢在原地。 一只手从解昭文身后伸出,在她头上戴了一道头冠。 “轰”的一声,解昭文脑中仿佛炸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骨冠扣上头顶的刹那,解昭文的视野突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溶洞在扭曲中膨胀,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无数无脸人正像蛆虫般蠕动爬出。 它们穿着褴褛的现代服饰——沾满泥浆的西装、褪色的护士服、开裂的登山鞋,却统一顶着惨白的肉色面皮,没有五官的脸部随着“神女”的呼喊声不断起伏。 她看见,她听见,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恍惚间看见了地铁的玻璃窗,视角在高速行驶的地铁外。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与无脸人对应的“现实投影”,穿同样职业装束的乘客们正麻木地刷着手机,他们的五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褪色。 解昭文短暂的昏过去几秒。 她被无数双手高高托起,以平躺的姿态像漂流在水上一般,被一只只手传递向溶洞中央。 钟舜被抓了起来,关进溶洞山壁上一个更小的洞穴里。 他身上没受什么伤,低头垂眼看着外面被供奉在高台上的解昭文。 其实他刚才已经准备鱼死网破,和这些黑影打起来。 但听见解昭文小声说“不要动,稍安勿躁”,他选择相信她,默默放下双拳。 意外的是,在他停止反抗后,这些人影都安静下来,只是将他关在这个像监狱一样的溶洞里。左右两边还有其他被关押的人影。 钟舜挠了挠头,难道说,他们有思想,有文化?可是这里不是魇的世界吗?魇怎么会有思想? 解昭文跪在高台上,任由身边的人影给她披上奇怪的衣服和头饰。 她刚刚已经听见也看见了——这个世界就像北欧神话中的尼伯龙根一样,是个里世界,映射着外面的现实世界。 所以才会出现如此相似却又不同的地铁站,以及奇怪的未完工隧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被认作这个世界的神女。 既然门口站着那个形似百里玉祁的人影,就意味着百里玉祁肯定来过这里,否则不会有他的复制品出现。 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几个老妇人的人影,虽然没有脸难以分辨,但从佝偻的身影能推断出年龄。 沉默地被摆弄了一会儿后,解昭文嘴里突然冒出一段奇怪的语言。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但当那个头冠戴上的瞬间,脑子里就被灌入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知识。 “百里玉祁。找到他。”她用那种语言说道,然后指了指溶洞口那个神似百里玉祁的身影,又重复一遍:“人,找到他。安全带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原本空洞的人影在看到解昭文指向百里玉祁的身影后,突然颤抖了几下,像是被百里玉祁打怕了一样。 仔细想想也是,老板那么强,估计是来跟他们打了一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在应该正在其他隧道里寻找出去的方法。 那些无脸人影在解昭文的指令下开始蠕动,像退潮的黑水般涌入隧道深处。溶洞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声。 “钟舜,魇……是由执念和负面情绪生成的对吗?”解昭文身上披着大衣,衣服很奇怪,像披风又像是袍子,五颜六色由很多不同材质的布料缝制而成。 现在整个溶洞只剩下少量的几个人影和他们两个人,解昭文跟钟舜隔着很远,她走到高台的最边缘,但又很快被拉回去。无法靠近钟舜。 她只能在最边缘扯着嗓子对钟舜喊。 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墙上的洞里,外面是封锁住的栏杆。 “对。”钟舜的回应声很快响起,这也预示着他没事。 “我好像,知道我们掉进的是什么鬼地方了。” “是镜像!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由无数现实映射。每个坐上地铁六号线的人,他们身上的‘魇’都会聚集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人在现实生活中都对应着……” 解昭文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口哨声从溶洞外传来。声音渐渐靠近,吹着不成调的古怪小曲,在溶洞中形成回音,显得格外瘆人。 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爵士乐? 洞口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一道鲜红的火光微弱地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百里玉祁夹着烟出现在洞口,嘴上那根刚好抽完。 他随意将烟头丢下,用脚碾了碾,确认熄灭后,又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烟。动作慵懒随性,笑着对高台上的解昭文打了个招呼。 他将新抽出的烟叼在嘴边,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阵,最后皱起眉:“打火机掉了。”说着朝解昭文摊手,“刚才打得太急,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话音未落,指尖突然变出一张符纸。腾地一下在他指尖燃起,符纸向上燃起火焰,他微微低头就着火苗点燃了烟。 火光不大,却足够明亮,将他锋利的眉骨镀上一层暖色,又在深邃的眼窝处留下摇曳的暗影。 解昭文愣愣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老板究竟是真是假? 只见百里玉祁脚尖轻点,整个人腾空划出弧线,稳稳落在高台边缘。 他弯腰凑近解昭文:“不好意思来迟了,刚有点事耽搁。你俩没事吧?” 解昭文没有接话,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百里玉祁很快反应过来,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勾起嘴角呼出一口烟:“啊……你怕我是假的。” 他眼珠一转,直视解昭文道: “那么来比比吧,三十秒内谁眨眼,谁就是假货。” 第二十二章 老板是哑巴新郎 得了,这么不正经,也不用验证真假了,绝对就是百里玉祁。 解昭文跪在高台边保持着跟钟舜喊话的姿势。 百里玉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然笑了一声:“钟舜你真是……” 钟舜刚刚还在担忧,这一会儿肯定也自然认出了自家老大。他瞬间涨红了脸,对着高台高喊:“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气氛缓和了还没几秒,两旁留下的无脸人影迅速将他们俩包围。 百里玉祁就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直接席地而坐,坐在了解昭文的身边。 “什么计划,跟我也说说。” 解昭文支支吾吾的回答:“其实没有想好后续……我只是觉得这里就像是魇的投射世界一样。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出去。” 百里玉祁将嘴里的烟头丢下高台,打了个响指:“很聪明哦,小朋友。” “这边我刚刚来过了。你们应该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人吧?” “外面逛了一圈,得出来的结论跟你一样。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杀死我们,但是想做什么其他还未知。” 说着他伸手微微掀起了解昭文头上的骨冠,语调带着揶揄:“你这个装扮倒是挺有意思的。” 在骨冠脱离解昭文头的一瞬间,身旁的人影突然暴走,剩下的全部冲上高台。 溶洞外面声音轰隆,能感受到所有的人影都在向此聚集。 人影一批一批的回来,就像是老鼠回窝一样,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墙面,洞窟中也伸出蒙着皮的头颅。它们越靠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黑暗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皮肉摩擦的细微窸窣。空洞的面孔微微前倾,像是在嗅闻,又像是在注视。 最前排人影率先朝百里玉祁攻击过来。 百里玉祁单手揽过解昭文,另一只手一挥,一排符纸将他们包围住,宛若孙悟空给唐僧画了一个圈。 符纸迸发出金光,炸开了身边所有的人影。 解昭文头顶的骨冠咯哒作响,耳边的发丝落下,她微微抬头看着百里玉祁棱角分明的下巴。 百里玉祁感受到她的目光,挑眉低头望向她,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的不正经:“怎么?被哥迷住了?” 算求,老板你还是当个哑巴新郎吧,不说话的时候是真的挺帅的。解昭文收回目光,默默地腹诽着。 自从百里玉祁出现,就感觉安心了不少,给她一种没有老板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们半径一米外围着一圈的人影,隐隐绰绰的依旧是那空洞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百里玉祁把解昭文往地上跟插棍子一样地一杵,然后举起双手,对着周围的魇扯扯嘴角:“冷静点,有事儿都好谈。” 然后他小声地对着解昭文说:“你现在是他们的什么?” “额……女神?”解昭文犹豫地开口。 百里玉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望着那圈无脸人影:“我不会对你们的女神做什么的。” 人影竟然在他的劝说下向后退了一步,双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两边都没有在动。 “他们为什么怕你?”这次轮到解昭文小声地询问。 百里玉祁大剌剌地挥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因为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个遍,只不过他们好像是不死的。”说完他耸了耸肩。 后脑勺射来一道灼热的视线,解昭文望去,钟舜在壁洞里对着百里玉祁投射出了崇拜的眼神,即使隔着这么老远也能看到他两个眼睛亮晶晶的发光。 相处的这一个星期自然也发现了钟舜是百里玉祁的迷弟。 解昭文扯着嘴角,老板快别装x了!看给孩子迷成啥了。 就在她回望的瞬间,百里玉祁主动走向了那一圈人影:“不是要关我吗?来吧。” 这话轻描淡写的就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一样。 “你做的是对的。”他走之前侧头望向解昭文,对她按兵不动的行为表示肯定。 确实像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出去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的收集更多的线索,找到突破口。如果这里是一个里世界的话,那至少会有跟外面现实生活中连接的地方。 这里这么多人影…… 解昭文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这么多人,如果人影都在的话,那个博主是不是也在这里? 但是在外圈的人影身上扫了好几遍,没有看到那个博主的穿衣打扮,其实博主很好认,走失前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 就在她寻找的时刻,百里玉祁已经主动的被带进了牢房。 房间是他自己选的,跟钟舜关在一起,气定神闲的就好像不是对方要关他,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个房间要住进去。 …… 老妪又走了过来,拉着解昭文的胳膊走向了高台的正中间。解昭文就这么乖顺的被她带着。 走在正中间的一瞬间,周围红光乍现。 解昭文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瞬灵光,又很快消失不见。 老妪对着解昭文率先跪下,而后,所有的人影一圈又一圈的跪下。 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常人听不懂的声音。 解昭文不能全理解,隐约在这一场乱的吟诵中听到了那么几句: “神……献祭……” 谁是神?她是神吗? 献祭又献祭什么呢? 红光只闪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但奇怪的是在红光乍现的这一瞬间,解昭文身上的所有饥饿病痛都消失不见。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在这个空间待了这么久,早就饿了,但现在一种平静而舒缓的感觉传遍了她所有的经脉,一点儿都没有饥饿感。 围着她的人影念咒的声音渐渐低下,最终虔诚的在她身边一磕头。 然后一个又一个紧接着散去。仔细看会发现他们都化成了黑水,消失在了原地。 献祭完成了? 解昭文正这么迷惑着,转身就被两道人影推搡着向外走去,将她猛地拉上了洞墙面上的壁龛。牢房正是百里玉祁他们隔壁。 还说是神女呢,神女就这待遇,事情有那么一些出乎意料。 看来她认为的女神跟它们认为的神女不是一个东西。 她蹲在栏杆前,将自己身上的装扮一个个拆下,两旁守卫空洞的盯着她的动作。 很快老妪又来了,沉默的一件件又给解昭文装上,似乎不允许她擅自改变。 解昭文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摆弄,人影指尖的皮肤绷得发亮,几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阴影。它缓缓向她伸来,动作僵硬却精准,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全程面无表情,冷静地观察,余光忽然之间看见一抹亮黄色的身影。 第二十三章 神女也得自己去抓人 “把他带来。”古老又神秘的语言从解昭文的唇间流淌而出,她纤细的手指穿过铁栏缝隙,遥遥指向人群中那抹明黄的色彩。 旁边的老妪动作停了一瞬,老实地跪下,俯身一拜,然后扭头对着栏杆外的守卫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顿。它的面部没有五官,但声音却从嘴的位置发出。 解昭文听也听不懂,她现在有一种小学刚学英语,接触另一门语言的感觉,知道对方在说的是这种语言,但是完全听不懂具体内容,只知道几个词的意思。 守卫没有眼睛的脸扭过来,像是看了解昭文一眼,然后抬手将她从洞穴里放出。 解昭文没懂,这意思是,她自己过去? 她抬脚踏上了洞口边缘,现在身处于悬崖洞壁上,低头望去大概二十多米的高度。 黄色的身影在最底下与人群混杂着。 老妪没有再有什么其他动作,守卫也一脸漠然。 他们俩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看着解昭文有什么接下来的举动。 下面人头混杂,亮黄色的身影闪了几下,几欲消失又很快出现。 解昭文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完蛋了,现在如果不赶紧找到的话,等会儿可能就看不见人了。 她在百里玉祁的隔壁,但是隔着墙面,根本看不见他们那边什么情况,只能喊了一声:“我下去,等会儿回来!” 双刃还在身上,只是被大衣盖住。 她抽出短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哐”地一下跳了下去。 解昭文纵身跃下的瞬间,呼啸的风声骤然灌满耳廓。失重感让五脏六腑都悬到了喉头,下方模糊的人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在触地的刹那顺势翻滚。粗糙的石板擦过肩背,几粒碎石迸溅着弹开。 翻滚的惯性带着她撞上一截石柱,钝痛让她闷哼出声。 她跳下去之后就出现在了百里玉祁的视野范围内。 “真莽啊......”百里玉祁倚在洞口阴影里,嘴角的笑收敛了两分。 解昭文冲向人堆,瞬间被人影淹没,但她身上带着骨冠装饰明显。 在人群中左右游动,挤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想找到刚刚的明黄色身影。 站在高处看着还算是清楚,跳到了环境中已经无法分辨方向,只能按照记忆向黄色的身影前去。 就在她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人群中转悠时,听见上头关押百里玉祁的地方传来一句懒懒的低沉嗓音:“左边。” 她抬头望去,百里玉祁手上把玩着符纸,跟她遥遥相望。 瞬间会意,向左跑去。 左右手同时开工,扒拉着人影的肩膀,很快发现了前方出现的明黄色身影。对方的表情空洞。 她冲上去抓着人影领口,极不礼貌的凑近看了一下。 还好还好,还有脸,脸还在就行。不是复制品,也不是傀儡。 但奇怪的是怎么喊对方,对方都没有反应,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一时又开始怀疑,无法辨别这是不是魇,最终思索了一下,抽出短刃往对方手臂上划了一刀,流出来的确实是鲜血。 即使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博主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面目呆滞。 划得很浅,解昭文一边念着“对不住对不住”,一边从自己衣角撕下一节布条,绑在对方手臂上止血。 她拉着博主的胳膊,抬头仰望着壁洞上的老妪,开口一道古老的语言穿破了空间,像是击穿空气一样传到老妪的身边:“带在身边,他。” 老妪没有动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其实解昭文之前就猜测过,对方大概是类似于大祭司一样的存在。 虽然她被称为神女,但就看它们的态度,她似乎不是那个被敬重的,而那个老妪才是被敬重的。 它走过的地方就会有人影对他散开,并且弯腰鞠躬,门口的守卫也听它的话,解昭文也得在它的手底下,按照它的要求带着骨冠。 就这样,博主被前来的人影拽着胳膊带回了洞里,一起被关着。 解昭文仔仔细细地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对方毫无反应。 这个博主是一个年轻的小男生,矮矮小小的,看起来非常的精炼。 她之前刷过他的视频,视频里面表现的非常机敏,完全不是像现在这种痴呆的状态。 解昭文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早知道就把他放到百里玉祁那儿了,他应该知道怎么解决这个状态。 她看着门口两位无脸守卫,对方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望来,她思考几秒,最终放弃跟百里玉祁隔空喊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老妪已经第四次路过这个牢房了。 解昭文能感觉到它在等着什么,对方来来回回地在山洞口和平台高台上转悠。 高台上前几分钟出现了几个人影,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隔着太远,只能看见他们在上面用手指在地面画东西,没有颜料,却让空气泛起不自然的波纹。 解昭文忍无可忍扒在栏杆上冲百里玉祁喊话:“你们还好吗?没什么大碍吧?” 钟舜回应:“没事,就是有点饿。” “老板呢?” “他睡着了。” ...... 不愧是老板,在这种危机时刻都能睡得着。 但确实他们已经进来够久的,解昭文算了一下,至少一天以上是有的。 人在饥饿环境下能撑7至10天,他们必须得尽快出去。 解昭文原本因为红光缓解的饥饿感又慢慢的袭来,她的胃现在一抽一抽的。 因为太久没有睡眠,眼眶也发红。 饥饿感困倦感慢慢地席卷着解昭文的神经。干裂的嘴唇和灼热的眼眶都在抗议。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24小时不睡觉,加上神经高度紧绷,确实有点不太撑得住。 想到隔壁的百里玉祁已经入睡,再扫视了一圈外面,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沉重的眼皮缓缓磕上。解昭文在强烈的困倦感中进入了一段极不安稳的睡眠。 她梦见......一个跟她穿着同样拼接服饰和古怪的女人,站在高台上,她的四周围满了人。 下一瞬间,周边的人最终开始吟唱出声,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语言。女人的身上开始出现符文篆刻的样式,隐隐在黑暗中发光。 女人抱住自己的脸,像是有东西在身上燃烧,滋滋作响,颤抖的步伐,想要离开。 ...... 解昭文“刷”的一下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感觉不是什么好梦。 她挠了挠头,想要把头上的骨冠取下,思考了片刻还是没有这样做。 解昭文冷汗浸透后背。高台上,黑影们仍在不知疲倦地勾画着。 联想到做梦梦见的场景,解昭文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撇了一眼从被带上来就一直在边上睁着眼睛的博主,对方一开始只是空洞的望着眼前的空地。 黑暗的环境中看不真切。 他......现在好像在盯她。 第二十四章 给神女献祭咯 解昭文一骨碌爬起来,冲上去。 扒着对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是的,他好像恢复了一点点意识,眼珠子在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 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你还好吗?现在能想起自己是谁吗?”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又摆弄了一会儿,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她泄气似的坐在了地上。 隔壁牢房中响起百里玉祁的声音:“解昭文。” 她应声走向门口,跟百里玉祁隔空喊话。把脸贴在栏杆上,尽力地向那边伸去。 高台上面的人已经准备完毕,整齐地站在两旁,就像是梦里的场景一样。 解昭文手不禁摸上了背后的短刃。 鬼魅般的人影又出现了,老妪再次来到牢房门外。守卫感应到,抬手将牢房门打开。 解昭文深吸两口气,在老妪踏进房间的一瞬间,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黑水咕噜咕噜地冒出,诡异的是它却没有消散,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无脸的面孔转悠着,最终面对着她。 解昭文呼吸停止了一瞬。她一把将小黄衣扛在肩上,直接冲了出去。 就像是孙悟空扛着他的金箍棒一样,小黄衣跟围脖似的挂在了肩上,双手空出。 这小子又细又小的,跟猴子一样,现在又没有意识,希望他醒过来之后不会怪她。 解昭文两腿一蹬冲出牢房门,把短刃插在泥土上,扒着悬崖的壁爬到了隔壁牢房。 她双腿蹬在栏杆上,像壁虎一样对着牢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嗨。”正打算抬手砍掉栅栏进去。 百里玉琪手搭在栏杆上,向后一拉,门开了。 合着你们俩能出来!干嘛在里面待着? 解昭文连带着瘦猴一样的小黄衣在地上打了一个咕噜,滚进了洞里。 洞口开始聚集人影,跟老鼠一样趴在墙面上,向洞口伸出脑袋。 解昭文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怪渗人的。 她紧急抬头看了一眼百里玉祁。 对方一抬手,几张符纸炸现在洞口,隔绝了外面的人影。 人影撞击在符纸造就的虚空金光上,冲过来一个,弹走一个,还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黑水在洞口炸裂。 解昭文简短地告诉了百里玉祁自己做梦的内容:“这个高台应该是个祭台,你有看到他们在上面画的东西吗?” “看到了,类似于维持之类的。” “维持?什么意思?”她皱眉。 “嗯,不知道啊。”对方懒散地靠在墙上,“一切都只是推测。” “你可能是祭品。”说着,他朝解昭文扯出一抹笑,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 解昭文呼了一口气,把小黄丢给钟舜。 “等会儿你就带着他,他是我们的客户,一定要带出去。”然后掀起眼皮,略带严肃地看着百里玉祁。 “我们已经将这附近全部找遍了,没有出去的办法。对吧?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说着,她念出了一段极不靠谱的话。 “我们的计划是——走一步看一步。” 钟舜在后面都惊呆了,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成计划? 结果一旁的百里玉祁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看不懂他们的符文,只能看个大概。他们描绘的内容不在任何书里出现过。” 解昭文沉思了两秒。“如果是维持的话,如果被破坏了,那会怎么样?” 两人对视着,解昭文能在百里玉祁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突然两人都笑了,笑得比反派还反派。 百里玉祁伸手打了个响指,门口的符纸破了。 人影冲进来,将解昭文向后拉去。 钟舜还不清楚状况,发出“诶?诶?”的声音,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解昭文要这么主动地被他们带走。 解昭文走之前对着百里玉祁勾起嘴角,缓慢地念了一句口型。 让我们把这里掀得天翻地覆吧。 她被拉到了高台上。 就像梦里出现的一样,身旁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影,在她周边吟唱着听不懂的语言,缓慢地跪下。 她都不禁要怀疑自己做的梦是不是预知梦了,可惜梦里的人看不清人脸。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开始浮现红光,就像是字慢慢地隐现在了环境中。 刚刚人影手绘的那些字符缓慢地在地上呈现。 百里玉祁跟钟舜被绑了起来,连带着小黄一起。它们似乎知道牢房关不住他俩。 高台中央,暗红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顺着地面爬向解昭文的脚踝。 人影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上钻动。 她的皮肤开始刺痛。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缓缓托起。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光。符文爬上她的手臂,像锁链般收紧,皮肤下浮现出同样的血色纹路。 人影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发出嘶哑的、非人的声音。 高台震动,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汇聚成扭曲的图案。 解昭文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离,猜对了,她真的是祭品,虽然不知道献祭的是什么。 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真的选对祭品了吗?” 高台上的红光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咽喉。 人影的吟唱声戛然而止,无数张无脸的面孔齐刷刷转向解昭文。 她嗤笑一声,右手反握短刃,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胳膊一划。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寻常的红,而是泛着暗金色的流光。 血珠溅落在符文上,发出“滋滋”白烟。人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像被烫伤的野兽般后退。 解昭文踉跄半步,却死死咬着牙,伸手蘸着血,在原本的符文上狠狠划下一笔—— “你们不是要‘维持’吗?”她喘息着,指尖的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我偏要……改写它!” 血珠滴落处,地面开始皲裂。原本规整的符文被她硬生生涂改,在上面写下一个巨大的“操”字。 写完还特别拽地竖起中指对着最近的老妪。 对方没有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生气,并且是气炸了。 红光骤然暴涨,吟唱的声音渐响,人影似乎没想到这次的祭品如此不一样。 解昭文咬着牙,还不够,还不够。 她眼眶发红,抬手掀掉头顶的骨冠,再次抬手举起短刃。 这一次,对准的是自己的颈动脉。 第二十五章 老板一笑,生死难料 解昭文已经神志不清了,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留下唯一的印象。 血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血。 她抬手就将短刃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寒光闪过的瞬间,一只大手握住了她手里的短刃。短刃轻松地划破对方的掌心,鲜血直接滴在了地上。 百里玉祁在解昭文身旁单膝跪地,死死握住了她高举起的短刃,另一只手勾上了她的脖子,将解昭文缓缓摁进了自己的怀里。 像是哄小孩儿一般,他拍了拍解昭文的头。 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在她的耳边环绕:“好了,没事了。” 他手掌顺着刀刃向下滑,握住了解昭文的手。 两人鲜血混在一起,他将解昭文的指尖一根根抠开,把短刃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解昭文呆愣地睁着发红的眼睛,耳边是凌乱的声音和人影的念咒声。 百里玉祁的安抚就像是一道清泉,渐渐平复了她的失控,她懵懂地任由对方的动作。 带着烟味的男人微微抬头,环视了周边一圈的人影。 人影看着他的闯入,从匍匐的姿态渐渐站起身,开始向他们靠拢。 他凑在解昭文的耳边轻声道:“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百里玉祁单手抱起解昭文,样子非常轻松。 他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却丝毫不显紧绷,反而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解昭文双眼睁着,但空洞的目光像是失去了意识,腰被他稳稳托住,整个人几乎悬空,只有肩背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她的衣摆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百里玉祁笑了一声:“这丑衣服快别穿了。” 说着轻巧将她身上那件颜色各异的破大衣丢在地上,边上老妪彻底暴走,尖叫着冲上前。 百里玉祁另一只手上握着短刃,将它轻轻插回解昭文的刀鞘。 用手上滴下的血在地面的符上狠狠一划,非常流畅地写下一道新的符。 老妪没能靠近,站立的人影吟诵声也突然暂停,脑袋发出了“咯咯哒哒”的声音。 最外圈的人影“砰”的一声,脑子突然爆开,像是爆炸的气球。 他改写了地上的符,刚刚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观察,就是在想着如何逆转。 虽然这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但没关系,照样可以让他们全部崩塌。 头顶的山洞开始掉渣,地面发出剧烈的轰鸣声,一道裂缝从上至下贯穿了高台。 仿佛地底深处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穹顶的岩层寸寸皲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烟。 “轰——!”一声巨响,支撑洞窟的岩柱轰然断裂,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沙土砸落。 钟舜猛地后退一步,碎石擦着他的衣角滚落,烟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百里玉祁在高台上一手捏爆一个脑袋,扬声对着钟舜喊:“走。” 钟舜扛着小黄风似的向外,两队人马疯狂向外跑去。 身后是无脸的人影,向前伸着手,嘴里已经不再是咒声,而是凄厉的嘶吼。 “去隧道!”百里玉祁高声喊道。 黑暗的溶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足在石壁上爬行。 起初只是零星的脚步声,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咯咯……咯咯……” 诡异的关节摩擦声在洞穴中回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扭曲着肢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钟舜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惨白的无脸人影,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他们爬行。 它们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四肢反关节着地,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 更可怕的是,它们移动时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皮肉与岩石摩擦的黏腻声响。 “别回头,跑。”百里玉祁在他身后低喝一声,抱着解昭文加速冲刺。 身后的人影突然集体仰起头,发出尖锐的啸叫。 紧接着,它们齐刷刷地扑了上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百里玉祁左手稳稳抱着解昭文,右手金光一闪,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 第一只无脸人影扑来的瞬间,他手腕一翻。 “嚓——” 怪物的头颅应声飞起,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黑雾般的浊气嘶嘶溢出。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出弧线,还未落地,百里玉祁已经旋身错步,刀锋顺势横斩,将另一只扑来的人影当胸劈开。 解昭文在他臂弯中微微晃动,空洞的目光呆愣地看着一切,意识在渐渐回笼。 “抱紧。”他突然低语,解昭文听话地攥住他的衣服。 突然轰的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隧道内炸开。 钟舜只觉得脚下一空,地面竟在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鸿沟。他本能地向前扑去,堪堪抓住对岸的岩壁边缘。 “老大!”钟舜回头。 就在他身后三步之遥,整段洞顶轰然坍塌,瞬间在百里玉祁和解昭文面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石墙。 “哗啦啦——” 碎石如暴雨般持续坠落,钟舜不得不连连后退。 尘埃弥漫中,乱石堆彻底阻断了通道,将两队人马硬生生隔在两端。 那些被甩在崩塌区的无脸人影,此刻正从烟尘中扭曲爬出。 钟舜能清晰听到利爪刮擦石壁的声响,听到它们兴奋的“咯咯”声越来越近。 而石墙另一侧,崩塌仍在继续。 “走……”石墙对面突然传来百里玉祁的嗓音,声音穿透乱石传来,“带那个小瘦猴子进铁轨,去其他站台。” 钟舜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听爸妈话听哥哥话,现在也听百里玉祁的话,说到底是个好孩子。 百里玉祁话音刚落,钟舜就不疑有他,背着小黄衣向外接着跑去。 …… 就在巨石即将砸向两人的刹那,百里玉祁耳尖微动——他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如同冰层碎裂的“咔咔”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第二十六章 老板别扭的夸奖 砸落的巨石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像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轰然向两侧分开。 尘烟弥漫中,一条幽深的岔路显现,岩壁上布满荧光苔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青绿色。 百里玉祁足尖轻点落地的碎石,借力旋身冲入新出现的通道。 身后传来山体继续崩塌的闷响,但那些坠落的岩石却像长了眼睛,恰好封死了他们身后的路,将追来的无脸人影阻隔在外。 解昭文在颠簸中勉强睁眼,看见这条突然出现的隧道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符咒。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时明时暗,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们的经过而流动。 解昭文大喘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明。 百里玉祁看了她两眼,将她放回地上。 她小声地念了句“谢谢”,落地的时候身形晃了晃,手不小心碰到了地面上的纹路。 一时间,由她手触碰的地方发出幽幽的荧光,符文向深处延伸过去。 他俩相视了一眼。百里玉祁垂眸看着她:“能自己走吗?” 解昭文活动一下手脚,对着他肯定的点头。 百里玉祁手上握着他的剑,走在解昭文的后方。 两人距离很近,这样不管前后哪里有危险,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出手。 悠长的小道里只有他俩的呼吸声以及脚步声,符文的光线一路向前蜿蜒,面前的视线逐渐开朗。 解昭文猛地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场景。 不由得向后一顿,撞到百里玉祁身上,对方扶住她的肩膀。 面前的光线灰暗,除了符文发出幽幽的光线,再没有其他的亮光。 百里玉祁也注意到了,前方……好像是一具骷髅。 他伸手一张,燃烧的符纸在他手心缓缓升起。 面前的场景清晰地展现在两人面前。不大不小的洞窟里,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骷髅架子。 解昭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踏了一步,俯身弯腰开始检查起这些白骨。 “全部都是女性。”百里玉祁伸手翻看了一下,得出这一句结论。 解昭文眼睛一眯,从骷髅缝中扯出一张破布。 这件衣服跟无脸人往她身上披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是说同一件,而是相同的由各种破布缝制而成。 解昭文端详了一下,手里摩挲着那块大衣,像是由不同的人的衣服上剪下来一块缝制。 耳边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布料应声撕裂。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百里玉祁已经把自己的袖子撕成几条布带,结实的手臂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血管隐约可见。 “手。”他言简意赅,语气懒懒的。 解昭文下意识伸出手,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放得极轻。 他低头时,碎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但解昭文仍能看清他的眼神——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布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三两下就缠好伤口,最后还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他松开手,抬眼瞥她。 解昭文低头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又瞄了眼他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衬衫,忍不住嘀咕:“你这衣服……” “怎么?” “最新流行的秀场风就是这样的。”她暗自发笑。 下一瞬间,一只手拿着布条就伸在她的眼下。 百里玉祁坦露自己手心的伤口:“该你了。” 解昭文一愣,不好意思地接过布条,一边念着“对不起”,一边低头给他包扎。 百里玉祁盯着她给自己包扎得歪歪扭扭,憋住吐槽欲望,呼出一口气:“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又憋出一句,“下次要先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前面。你死了我可没办法跟解家交代。” 解昭文听着,随意地答应下来,转身又去查看一旁的骨堆。 百里玉祁微微偏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总觉得她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野一点,莽撞的,大胆的。 他顶了顶腮帮子,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瞄了一眼这封闭的环境,最后又认命地塞了回去。 “他们都是祭品。”解昭文突然没头没脑地这样来了一句。 百里玉祁顺着她的手望去。 “我也是祭品。”她黑玻璃似的眼珠子望向百里玉祁,面色平静,就像是在说其他人。“你在地上画了什么符?爆炸?” “不是,是逆转。”百里玉祁走过来,蹲在她边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得此得出结论,他们的献祭是在维持这个世界的运作?不然怎么解释逆转之后的坍塌?” “嗯。”百里玉祁随意地应了一声,认可她的话,手底下还在翻着这堆骨堆,“还有一个问题,这么多人是从哪里来的?可没传出那么多失踪的案例。” “不知道啊。”解昭文在他身旁蹲着。两人面前是幽幽的火光。 话毕,双方对视了一眼。百里玉祁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好奇。 “你不害怕吗?正常人应该觉得有恐惧。”他缓缓吐出自己疑惑多久的问题。 解昭文愣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白骨上。白花花的骨头,错乱地摆着。 白骨堆积得很高。有些骨头表面布满裂痕,像是被暴力折断的。偶尔能看见几颗牙齿散落在骨堆缝隙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黄。 “我不知道。可能我不是正常人。”扭头望了一眼百里玉祁,“你不也是没害怕。” 对方笑了一声:“我从小就接受训练。”说完挑眉上下扫视了一圈解昭文,用眼神说她是小菜鸟,随即叼上一根没点燃的烟,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去找源头吧。” “刚才的溶洞里应该有他们祭拜的东西。不会太远。可能只有将它解决了,我们才能出去。” 解昭文沉默地走在他的身前。对啊,为什么不害怕呢? 其实应该是会害怕的。在面对无数触手和无脸人的时候,她是会心悸的,但是为什么刚刚在面对一堆正常的尸骨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呢? 没等她想出结论,眼前出现了大问题。 前方隧道出口传来“咔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齿轮开始转动。 原本坍塌的碎石竟然诡异地颤动起来,细小的石子违反重力地向上漂浮。砸落的巨石像被倒放的录像般,一块块从地面升起,翻滚着回到原本的位置。 第二十七章 神像再现 “这个世界正在自我修复中,面前的一切都在回归坍塌之前的样子。” 看来百里玉祁的符并不足以让他们完全逆转。 走出溶洞口,没有无脸人追捕的身影。 百里玉祁从后头一把捞起了解昭文,单手扛着她。 解昭文一个不稳,身体向下一倾,肚子抵住了他的肩膀,一抖,感觉自己的胃本就没有什么食物,这样一颠簸,差点就吐出胆汁来,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百里玉祁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边跟她解释:“得再快点,在完全修复之前找到源头。” “这里的运作方式和术都在我的知识体系外。” 解昭文看着不断向后划过的溶洞石壁,拍了拍手底下的肩膀:“没关系,出去之后我跟你一起练。” 得到的回应是对方笑了一声,身下胸膛微微震动。 百里玉祁扛着她重新回到了高台溶洞。 诡异的是这里一个无脸人影都没有,就像是他们刚刚遇到的都不存在一样。 溶洞已经逐渐恢复完毕,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石还飘在半空中向原位飞去。 解昭文被放下时伸手一抓,握住了一颗半空中的石子。 石子在她手中震动了两下,以极大的力气挣脱了她的手,回到了原本存在的位置。 百里玉祁两脚一蹬,轻松上了高台。 解昭文在台下看着他,认命的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索性高台并没有特别高。 上头男人探出头:“差点忘了你不会这招。” 解昭文又跟麻袋一样被扛上去。 她沿着符文的纹路在地上寻找着,走了两圈没有发现异样。 再左右看了看,跟着记忆中走到了她梦中女人的位置,以及她先前跪拜的地方。 短刃向下猛插进去,尖锐的短刃轻松插进泥土。 她抬手又往下插了一下,突然发出一声“叮”——短刃插到了坚硬的物体。 “有东西。”她侧了一下脸,唤来百里玉祁。 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趴着,短刃被她当成铲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在地上挖着,很快挖出一个小洞。 不得不说淑芬做的器物质量真的很好,正常的刀刃被当成铲子这样使,早就卷曲变形了,但她的短刃没有,通体锃亮,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光。 坚硬物体渐渐露出,解昭文手下动作一顿。 百里玉祁走到她身边蹲下:“神像。” 这个普通的脑袋他已经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洪兴厂,第二次是在周家。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解昭文抬眼瞟了一下百里玉祁的表情,对方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住了神像的头部,将神像连根从地上拔起。 他们脚底下的高台随着这个动作开始裂出大缝,由解昭文挖的洞向外扩展,宛如蛛网一般。 一瞬间,高台轰然倒下。 扬起的尘土中,百里玉祁抱着解昭文,解昭文怀里抱着神像,两人从容向溶洞外走出。 “这个到底是什么?”解昭文疑惑提出。 “如果知道是什么就好办了,问题就是不知道。”百里玉祁偏头思考两秒。 最近出现的事情很诡异,他从事这么多年,虽然遇到过怪事,但是这样的连环怪事还是第一次见。 身后除了地动山摇,一系列的白色人影从墙面诡异钻出。 解昭文倒吸一口冷气,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原来是休眠了。 它们从墙上钻出,身上已经没有了各色的衣服,如果说之前像是丧尸,那现在就像是无脸异形。 “老板,我自己跑。” “你不够快。”百里玉祁嘴角扯了扯。 解昭文又向后看了一眼,嘶吼的鬼怪张着尖厉的牙齿在她背后。 立刻收回刚才的话,抽出一把短刃拿在手中,对着扑上前来即将接触百里玉祁后背的人影一刀砍去。 速度不够,辅助来凑。 百里玉祁的记忆很好,很快就脱离了隧道溶洞,来到站台边上。 钟舜在站台边背着小黄,左右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很长时间,那些人影自从坍塌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像黑水一样化在了地上和墙上。 他知道老大让他进入隧道,但实在是放心不下,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去看一眼,思考着要如何安顿身边的雇主。 没想到百里玉祁就这么扛着解昭文出现在了面前。 他面上一惊,欣喜地喊着:“老大,你们来了!” 随即又被他身后的一众鬼怪以及尘烟震撼到。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同时朝他挥手:“走!走!” 他“嗷”的一声背着小黄,一起冲进了隧道。 三人加一昏迷博主向前跑去,隧道里黑洞洞的。 解昭文的手电筒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百里玉祁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伸出了符纸。 几道明火在他们身边跟随,就像是鬼火一般,照亮了他们周身的环境。后面依旧是疯狂追随的无脸人。 隧道又黑又长,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钟舜心中一喜,随即踏出洞口。 瞬间心情就像是被泡在冰块中,失望如潮水一般袭来——他们回到了原点。 头顶摇摇欲坠的石块在告诉他们,这是刚刚踏过的方向。 隧道有两头,百里玉祁脚下一转,向另一头跑去,整个溶洞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他不禁暗骂了一声。 解昭文怀里抱着神像,拍了拍他的手臂:“等等,我下来。” 虽然没解释为什么,但百里玉祁依旧照做。 身后的厉鬼渐渐变得越来越少,他们像是脚下拥有另一个时空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化成黑水,消失在墙面、地面。 解昭文手持短刃,身体擦过钟舜的肩膀,向反方向跑去,迎面迎上无脸人。 手起刀落,但没能砍掉无脸人的脑袋。 钟舜会意,提着拳头就上前将面前的人脑袋干爆。 “咕噜”几声在地上化成黑水。 解昭文一脚踩了上去,半只脚陷在黑水中。 她仰头看着边上的百里玉祁,用眼神示意“这里,这里可以出去。” 钟舜和百里玉祁秒懂,两人开始大杀四方。 一炷香的时间后,跟在他们后面所有的无脸鬼都被杀光。 地上的黑水正在慢慢消失,解昭文将手插在里面,确实穿透了岩石,没有疼痛感,没有异样。 “走吗?”她站在百里玉祁身边询问。 百里玉祁嘴上叼着半截烟,呼出一口气,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看来是没有办法了,所有的通道几乎都走遍了。走吧。” 第二十八章 她自己的脸 说着他率先踏进了黑水中,整个人陷在里面仿佛被吞噬了一样。 解昭文不疑有他,在他消失的瞬间拽着他的衣角也进去了。 钟舜马上理解过来——万一被传送到其他地方就不好了,他也马上冲上前拽着解昭文的胳膊,学着她的样子陷了进去。 谁都没有想到这里会是出去的地方。这些黑水在刚遇见的时候甚至还有腐蚀性,钟舜的胳膊上甚至还有当时留下的伤疤。 当双脚再次踏在平整的地面上而不是泥土地的时候,解昭文松了一口气,看来赌对了。 百里玉祁比她先一步。 解昭文冲上前掰着他的脑袋,想检查他是真是假。 男人面无表情,重新掏了一根烟出来,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然后开始了漫长的不眨眼过程。 好了好了,不用验了。解昭文手一松,转头去找钟舜。 钟舜背上背着小黄,小黄依旧没有意识。 她朝钟舜试探性地说出:“脆嘴,打烂他的果。” 钟舜眉毛都不情不愿地动了动,但知道她的意思。 将那句无厘头的话说出:“皇上,你害得臣妾好惨啊。” 变声期的男生嗓音本来就跟鸭子一样,他现在声音夹得细细的,属实是不太好听。 “噗——”瞬间逗笑了不远处的百里玉祁。他捂着脸几乎要笑倒在地上,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 钟舜脸涨得通红,耳尖红着直接顺到了脖子。抬手捂住眼睛,不敢想他在老大心中的形象会毁成什么样,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给解昭文好看,让她知道他可是很强的。 解昭文嘴角扯了扯,真是效果群拔。 收回笑意环绕了一圈环境,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地铁站。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机控室,正中央的桌子上还摆着他们之前找出的那本册子,上面写着“白日乡站”。 很好,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百里玉祁自从回到了这个站台,就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看到“白日乡”几个字,他缓缓皱了一下眉头。 有点耳熟这个名字,但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地铁也坐过好多趟了,这座城市里没有这个站点。 他歪了歪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走吧,回隧道吧。” 也不算完全的无用功,至少现在人齐了,而不是一开始的走散状态。 说着他拿起了架子上仅剩的几个手电筒。 解昭文瞥了他一眼,他也瞥了回去:“用符纸很伤精力的。” 解昭文心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光凭眼神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合理怀疑老板是有读心术,以后心里骂老板大傻x也得小心点了。 几个人就这么重新踏上了寻找出口的道路。 神像依旧在解昭文的怀里抱着,她觉得既然自己吞下黑石并且无伤,多少是带一点压制性的存在。 一道念头冒出——难道说我其实本质上也是一种神像?这样想着吓了自己一跳,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重新回到隧道,开始向希望站前进。 隧道里乌漆麻黑的,解昭文抱着神像,突然听到了一声极低的“过来”。 她怔然了一下,脚步一顿。 百里玉祁敏锐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目光扫向百里玉祁的眼神:“有人说话。” 她手指不禁紧紧扣住神像,用力到指尖都发白。 完蛋玩意是你在说话吧...... 百里玉祁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两眼,手指间变换出一张符纸贴在神像的头上。 解昭文呼了一口气,低声念了句“谢谢”。 应该没有事了......当时在周家的时候也是贴了符纸。 她手摸上自己耳垂的器,已经有了淑芬的加持,怎么还能听见说话? 气氛一时冷下来,各有各的心思。一路上几个人都无言,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但很奇怪,他们走了将近得有一个多小时,一直没有发现出口的存在,并且没有任何的亮光。 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向后退也不是,向前走也没有出口。 异变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只手恍惚间握住了解昭文的脚踝,她猛地一跳,反手抽出短刃插进手中。手指扭曲了一下,随即松开。 在这场黑暗中,越来越多的手突然出现从墙壁中,就像是那些无脸人追了过来一样。 但仅仅只是手,没有完整的身影。整个隧道里前前后后布满了手,就像是枝丫一样在尽头晃动。 百里玉祁抽出自己的剑,格挡开向他攻击的手。钟舜也在不停地躲闪,场面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百里玉祁解决掉最后一个手掌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手电筒灭了。 光线闪烁了几下再次亮起。 解昭文不见了,连带着她怀里的神像也不见了。 ...... 她面前一黑就出现在了这个新的地方,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脚底下突然出现了黑水,将她传送到了这里。 面前是一个封闭的窑洞,极窄,像是棺材一样将她整个人压着,她只能跪在地上前进。 手电筒光束前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张脸,解昭文身子一歪,忍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 不禁联想到在一开始高台前遇到的那个无脸人,那个时候还不那么像她,现在除了那空洞的眼神以外,简直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人影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欲望。 两者就这么僵持着。 突然人影说话了,说的也不是古老的语言,就是普通话。 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曲着身体,指尖微微抬起,指向解昭文怀里的神像:“给我。” 解昭文当然不可能给它,抱紧神像向后退了几步,但因为隧道实在过于狭窄,她只能极其别扭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向后退。 解昭文没有理它,甚至没有出声。 人影表情看起来有些愤怒,它向前爬了两步,惨白的脸“刷”地出现在解昭文的面前,重复念着:“给我。” 然后它伸出指尖就要抢夺解昭文怀里的神像。 隧道里过于狭窄,连短刃都拔不出。解昭文反手勾着背后的短刃勉强刺了一刀,尖锐地划破了人影的脸颊。 这一下人影瞬间愤怒,它的表情扭曲,冲上来拽着解昭文怀里的神像。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僵持着,手中隐隐发力。 这坚实的神像在淑芬分解时,为了不让魇流出,她处理得非常小心,几乎花了一整晚才将神像撬开一条缝。 他们现在如此暴力的抢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黑烟从神像头部冒起——神像裂开了。 第二十九章 把老板骑走了 黑色雾气向上飘散。一缕缕黑烟竟向着她面前的人影飘去。 那人影吸收了黑雾,身体开始颤抖,止不住地翻白眼。 “轰”的一声,四周土堆里突然无数青灰手臂破土而出,朝她们袭来,想要争夺神像。 解昭文手指死死扣着神像,指甲缝里渗出鲜红血丝。 “咔嚓”一声,神像碎裂了。 那些竖直的手臂同时发力,神像瞬间四分五裂。 一块冒着黑雾的黑石从中咕噜噜滚出,在地上不停翻滚。 对面人影眼疾手快,丢下手中碎片就要去抓那块黑石。 “咔嚓”一声脆响,人影的一只手肘应声断裂。 解昭文手持短刃,一刀斩断对方的双手,飞快地抢回黑石。 她捡起黑石就拼命向后爬去,手肘和膝盖都磨出了鲜血。 人影彻底疯了,面目狰狞地尖叫着朝解昭文扑来。它一把抓住解昭文的脚踝。地上那些手臂也一只只朝她伸来,相继扣住她的手腕、膝盖,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解昭文看着逼近的“另一个自己”,眼中只剩下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 下一秒,她的喉咙被狠狠掐住。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 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却被那些鬼手牢牢制住。 那些惨白的手正在掰她的手指,想要抢走黑石。 解昭文眼眶通红,眼中血丝迸裂。 她用尽全力抬起握着黑石的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发力扯断缠在胳膊的鬼手,硬生生将对方拽断。 在对面那个“自己”惊恐的目光中,将黑石塞进了嘴里。 那个“她”疯狂地抠着她的下巴想要阻止,黑石入口即化。 解昭文睁大双眼完全失去了意识,眼角流出鲜血。血管里发出“滋滋”声响,仿佛在燃烧。 一道强大的冲击波震开身上的人影,那影子像是被无形之力扭曲,整个手肘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骨头全碎了。 隧道里突然陷入死寂。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解昭文倒在这狭长的空间里,失去了知觉。 ...... 两分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呼气声。脸上还沾着血迹,脖子上紫黑的指痕隐隐作痛。 她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稍作思考后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着将地上神像的碎片一一捡起塞进口袋。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摩挲。 突然,一道巨大裂缝在她指尖下裂开。她一边咳嗽,一边感受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整个山洞轰然坍塌,她整个人向下坠去。 尘土飞扬中,“砰”的一声闷响,解昭文混着沙石重重摔在地上。 背后被一根冰冷坚硬的铁器狠狠硌到脊柱,痛得她蜷缩成一团。 缓了好久才勉强站起来,用手在背后摸索了一会儿,啊,是铁轨啊。 视线渐渐适应黑暗。她靠在墙边咳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全身疼得直抽气,双腿不停发抖。咬着牙缓了缓,还是强迫自己站起来。 必须尽快找到老板他们...吞下黑石后,这个世界好像要崩溃了。 刚站起身,就感到地面又开始震颤。 略一思索,她决定继续向前。反正就这么大地方,实在不行再折返。 肺部火辣辣地疼,解昭文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气,靠在墙上不住咳嗽。 ...... 十几分钟后,依然看不到出口。但她不敢停下,始终记得上次和百里玉祁在隧道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经历。 又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听到脚步声靠近。 解昭文一怔,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哦,还有矮的身后的那件小黄衣,实在是很扎眼。 一团浮火突然在面前亮起。突然刺眼的光芒让人不适应,解昭文眯着一只眼睛,睁开模糊地向前望了一眼。 百里玉祁站在三步之外没再靠近。思考两秒,估计是老板在担心她是假的吧... 哑着嗓子喊了声:“老板......” 百里玉祁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浑身是伤,脖子上还有明显的掐痕,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只看了一眼,他走上前将解昭文打横抱起,轻声道:“辛苦了。” 解昭文靠在他肩上,苦笑道:“不辛苦,命苦。” 百里玉祁应声一笑:“还能开玩笑,看来没事。” 解昭文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神像碎片,摸出神像的脑袋给百里玉祁看:“出现点意外。” 百里玉祁盯着她,立刻明白她又吞下了黑石。眉毛都快打结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不扣工资。” 听到这话,解昭文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太好了老板,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钟舜站在身边沉默地打量解昭文,看到百里玉祁确认他是真的之后,背着小黄凑过来:“刚才我们遇到个假的你,被老大一眼识破,直接一剑砍了脑袋。” “哇,这么厉害?不愧是老板啊!”听说闯了这么大祸还不扣工资,解昭文赶紧拍马屁。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谈话,前方一块巨石轰然坠落。 “前面塌了,”钟舜颠了颠背上的小黄,“这个世界要崩塌了。白日乡站过来的,看来前面就是希望站。” 解昭文没想到这几天,会被老板扛着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扛着她的男人人高马大的,总让人出现一种老板是网约车的错觉。 就在他们冲出隧道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列车鸣笛声和铁轨的咔嗒声。 几人奋力跳上站台,一辆崭新的地铁呼啸而过,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哔—哔—”两声,车门开启。 百里玉祁叹气:“走吧。” 车厢崭新明亮,顶灯闪烁。 “哔—哔—”,车门关闭,列车驶入隧道。 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进入地铁前的样子。 窗外广告牌陆续闪过。看样子很快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解昭文感觉体力正在恢复,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百里玉祁坐在旁边,她总能感觉到老板若有似无的目光向她投射来,看对方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处置她。 解昭文紧急扯了扯嘴角,虚假地笑着小声道:“老板,出去后能找人给我看看吗?总觉得吞的那东西不太对劲...” 百里玉祁嗤笑一声,挑眉看她:“现在知道怕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胆子倒是不小。” 第三十章 我们也是假的吗? 解昭文感觉一股暖流正在体内游走,伤口处发出诡异的“滋滋”声,白烟缭绕间,细小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角落里,穿着黄色外套的博主依然昏迷不醒。 钟舜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座椅上,轻轻摇晃:“醒醒?” 对方毫无反应,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百里玉祁蹲下身,熟练地翻开对方的眼睑,又检查了口腔。 “是活人,不是替身。”他皱眉道出结论,随即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啪”地拍在对方额头。 黑烟顿时从七窍中渗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昏迷者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 一旁的解昭文仰头靠在地铁座椅上,身上的伤口“滋滋”作响,说实在的有点痒,总忍不住想伸手去抠,她只好把食指搅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别扭的姿态。 她望着头顶白花花的日光灯,恍惚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老板,我现在这个状态还算是人吗?” 百里玉祁闻言转身,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 “心跳正常,体温正常。”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张嘴。” 待检查完毕,他挑眉道:“除了脑子不太正常,其他都很人类。” 解昭文勾勾嘴角,没有应话,她现在心情很沉重,虽然现在因为吞下黑石有了出去的突破口,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异变,如果完全被魇异化了,该怎么办? 她掀起眼皮望向百里玉祁的眼睛,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魇,失去意识。请你们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啧。”百里玉祁抬手拍拍她的脸,“少看点丧尸片。”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向窗外看去。 车厢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很快前方到站,蜂鸣声响起。 “哔哔——到站,白日乡站。” 百里玉祁暗骂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回头开始缓缓拉开向左右两侧的地铁门。 又循环到这儿了。 解昭文站起身,被百里玉祁抬手拦下,他挑着眉,磨了磨后牙槽:“接着坐,我倒要看看能到哪儿去。” “哔哔——”两声,地铁又开始向前,窗外的状态已经摇摇欲坠,不停地有巨石落下。 沉默,无尽的沉默袭来,除去沉默还有无尽的恐惧,像是被无形的双手扼住了喉咙。绝望感如潮水一般。 他们被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有了出去的希望,却又被无情的打碎。 百里玉祁抬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向上撩了一下,烦躁地揉了揉,目光沉沉地盯着玻璃窗外不断闪烁过的隧道。 解昭文同样盯着面前的玻璃窗,恍惚间,目光逐渐聚焦到玻璃反光上的自己的面孔。 她皱着眉盯了两秒,她长这样吗? 站起身向前走去,在玻璃面前仔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脑中闪烁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极快却没有抓住。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的盯着百里玉祁和钟舜,想在他们的脸上找出那么一丝不同。 “老板,你觉不觉得我有点奇怪。”她盯着百里玉祁的脸,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 百里玉祁仰头看着她,沉默的盯着她几秒,嗯了一声:“眼睛变小了。嘴巴之前也不长这样。” 他很快就意识到解昭文在说什么,走到玻璃面前仔细盯着自己的脸,边看边抬手搓了搓自己的眼角。 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痣,他自己没有发现。原本硬朗的五官因为这个痣开始变得柔和。 车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异化开始出现在自己身上时,恐惧逐渐蔓延了每一个人,从一节节的脊椎骨爬上了脑子。 解昭文坐在椅子上头脑中疯狂的运作,梳理着自己的头绪。 这个世界是镜像的一个里世界,他们在这里看到了与自己类似的人。 如果世界是不存在的,地铁是不存在的,那么他们是真的存在的吗? 就像是在镜子面前放镜子,镜子里会相互投射无数个镜子,延展出无限的空间。 同样的,人站在这两面镜子前,也会投射出无数个相同的人。 解昭文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短刃的刀把。 百里玉祁瞬间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一个跨步冲上前抬手摁住了她的手腕。 解昭文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带着恐惧回望着他。 她喉咙中挤出一句低语:“老板,我真的是我吗?”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哔哔”几声,地铁又到站了,电子机械的女生又重新想起:“希望站到了......” 解昭文觉得脑子被当头一棒敲醒,她反握住百里玉祁的手腕,抖着手说。这次是肯定句:“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两句话看似无厘头,但百里玉祁却听懂了。 钟舜在一旁探头探脑,他心情很沉重,玻璃前的自己面孔像又不那么像,有一种伪人感让他毛骨悚然。 就好像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复制品,可站在镜子面前的就是他呀。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也是复制品。 “再等等。”百里玉祁低沉的声音响起。 解昭文抖着手指,收回了手,空洞且麻木的等着下一站的到来。 无尽的循环几乎将她折磨疯了。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现在却又告诉她,这都是无用功和徒劳。 地铁门缓慢地关上,沉默的窒息感几乎蔓延在车厢中,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解昭文大喘了几口气,似乎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些。 一行人等着新的站点到来。 车厢冲刺地向前滑去。 解昭文依旧盯着玻璃窗上印着的脸,越发感觉陌生。这张脸就不像她自己的。 新的站点到了,电子机械女声重新响起。 车门再次打开。 “白日乡站到了。” 解昭文呼吸一滞,憋不住瞬间站起。百里玉祁单手摁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摁回了座位上。 她全身颤抖,僵硬的扭过头,对百里玉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要不我们下去吧?再找找其他地方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很冷静,面色凝重的盯着她几秒,缓慢且坚定的摇了摇头。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抚性的说道:“没办法的,外面都已经看过了。只有新出现的地铁没有坐过,再坐一站吧。” 解昭文深呼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眼神里瞬间带了几分决绝:“如果我们是假的,那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果我们是假的,那真的我们在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或者说,我们存在了就是真的呢?” 解昭文没有想到他会从这种角度进行剖析,一下子让她的心情好了几分。 本来还在思考着,如果她是假的,那是不是会面对到真的自己,可老板告诉她:我们的存在就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太哲学了,就有点像克隆羊,克隆了之后,并且把意识和记忆也传输到克隆体中,那这个新的克隆体能被称之为是独立的个体吗?还是说上一个个体的生命延续? 第三十一章 咵嚓一下头就掉下来了 车厢中又陷入深深的沉默。 钟舜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小黄博主躺在椅子上,呼吸逐渐平稳,面色也红润,却怎么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刚刚凑上前观察他的状态,发现他的五官正在渐渐消失,逐渐变成像是无脸人一样的存在。 惊呼声吸引来解昭文。 解昭文凑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躺椅上的小黄博主,对方正在逐渐变成无脸人的状态。 目光向旁边一瞥,看向了玻璃镜面上的自己,似乎也在隐隐向无脸人的方向发展。 她垂眸,手指默默地握紧了短刃的刀把。 可以了,现在已经可以证实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了。 他们全都不是实体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那些无脸人、复制品,还是这个车厢里的每一位,全部都是现实的投射。 知道这一点就很好办了。 她掂了掂手中的短刃,缓缓抬起手。 \"住手!\"钟舜的惊叫与利刃破空声同时响起。 刀尖没入咽喉的瞬间,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剧痛让解昭文眼前发黑……但是比起困在这里,这不算什么。 百里玉祁冲上前,双手按压住她的伤口。 解昭文张口“啊......”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抬手勉强掰开百里玉祁的手指,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说:“老板,我先实验一下,不会死的。你也看到了,我能愈合。” 百里玉祁眉头紧锁,面部表情格外凝重。 解昭文一只手抠开他的手掌,让鲜血逐渐流出,另一只手握着短刃,又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刀。 这下整个脖子的三分之二都被划开了,头只跟身体连着一点点的皮肉。 解昭文睁着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瞬间断气,双目灰暗失神。 百里玉祁狠锤了一下地铁的栏杆扶手,“砰”的一声,栏杆变形扭曲,整个倾倒。 这时,解昭文的身体竟然逐渐变得透明——没有变成黑水,也不像是普通的尸体,透明得像水,像果冻一样。 钟舜跪在她身边,颤抖着向她伸出手,五指从她的肩膀上穿过。 解昭文就这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百里玉祁抬手,面部表情带着阴戾,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钟舜坐在一旁,愣愣地问道:“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下一瞬间,地铁停运,“哔哔——”的电梯开门声混杂着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再次响起:“白里乡站到了。”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玉祁突然嗤笑一声,咧嘴捂住自己的脸,半根烟还叼在嘴上。 他笑了两声,放下手,从掌心抽出自己的剑,对着钟舜说:“你要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动手?哦,对,得先把他干掉。” 他指指躺椅上的小黄博主。 …… 嘈杂的声音进入解昭文的耳朵。地铁轰隆地穿过隧道,耳膜一股一股的,身旁是小孩对着妈妈的说话声,对面是商务大哥在小声打着电话。 解昭文头猛地往下一坠,睁开双眼。 她扶住把手,深吸一口气。眼前是正常的地铁光景,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影。 因为动作太大,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有人从手机上挪开目光,疑惑地抬头望着她。 解昭文跟他对视的瞬间僵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挪开双眼,但内心狂喜,回来了,太好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距离他们进地铁将近20分钟,但他们在里面至少待了得有5天。 对了……老板跟钟舜。 现在已经不是晚高峰时间,车厢里的人少了许多。 解昭文一边低声念着“不好意思”,一边向左右两边寻找。 在前方的角落里,百里玉祁斜倚在地铁冰凉的墙面上,一米九零的颀长身形在拥挤车厢里格外醒目。他双手抱胸,长腿随意交叠着,在偶尔晃动的车厢里纹丝不动,像柄入鞘的刀。 她不由得加快步伐向前挤去,想走到他的身边。 踏出去两步之后,面前的人动了。 额前发丝轻微晃动,睁开那双微挑的眼睛,隔着涌动的人潮,那双暗色眸子准确锁住她。 双方都没有说话,但解昭文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看来老板也回来了。 钟舜……钟舜。她扭头向其他地方寻找。 面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动了,走到对面车厢,从座椅上捞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是钟舜。 百里玉祁提着对方的衣领,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让钟舜展现在解昭文的面前。 这一动作像是把手下的人吓了一大跳,钟舜惊慌失措地扑腾,又在看清环境后戛然而止。 三个人就这么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解昭文笑笑,挤到百里玉祁的身边。 身边的低气压,即使她再迟钝,也能从对方的表情感受到身旁的人现在心情很不好。 男人手指不停地在兜里鼓捣烟盒,奈何是公共环境又抽不了烟。 解昭文知道自己做得太出格了,扯扯老板的衣角,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黄衣呢?出来了吗?” 百里玉祁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仰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有点像自家做错事的狗。 他这样想着,突然心情又好了不少。 “找找吧,现在再找肯定在地铁站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百里玉祁始终垂眸望着解昭文,看得她面上一僵,心虚地挪开视线。 面前的男人伸手把她的头重新摆正,直视她:“你胆子倒是挺大,敢自杀。什么都敢做,嗯?解昭文。” 尾调上扬的“嗯”让解昭文听得头皮发麻,低眉顺眼地表示自己错了。 随后又硬气地想起:都已经出来了,他凭什么批评她? 睁大眼睛,勇敢地直视自家老板:“虽然过程不对,但至少结果是对的吧。” 百里玉祁都要气笑了。 ...... 地铁到站,这次响起的电子声终于不再只是那两个站点了。 他拽着解昭文下了车,很严肃地站在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并不是在里世界呢?死了,那就是死了。” 解昭文低头,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确实过于鲁莽,没有再跟百里玉祁辩驳,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百里玉祁盯着她头顶的发卷,心里长叹一口气。 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得多看着她点。钟舜这种高中生都比她乖,她叛逆期是现在才开始吗? “小黄博主呢?” 钟舜领头,在男厕所最里的废弃隔间里找到了还在昏迷的小黄博主,非常熟练地将对方背了出来。 百里玉祁看了一眼,只是说道:“气血太虚了,没有抵御‘魇’的能力,回家躺几天就好了。” 第三十二章 捡到只咪咪~咪咪~ 委托就此结束,小黄博主被家里人接回去,在医院住了三天。 醒过来之后,就再也不干探险博主了,转行美食博主。 解昭文有一次无意刷手机,还刷到了他的视频。一边吃饭一边讲她在地铁站的经历。 他说自己好像是做梦了,磕磕绊绊地说也说不清。 任务结束后的几天都是休假。解昭文连公司都没有去,在家一直不停地睡觉,睡得天昏地暗。 ...... 百里玉祁叼着烟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一片昏暗,烟雾缭绕的。只有电脑的荧光惨白地照射在他的脸上。 他思考了一瞬,往搜索栏里输入了“百日乡站”和“希望站”两个词。 电脑界面跳转了一下,跳到了一个很老旧的市民网论坛,已经废弃了,没有人维护,最新的帖子是6年前的。现在用的都是市民网全新的论坛。 帖子记录着当时地铁还在建的时候,征集过民众想要给站点起的名字。 只举行了两次,十几个名字中首当其冲被选入的就一个是“白日乡站”,一个是“希望站”。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后续,帖子论坛被关闭,这两个名字也没有实际落地。 他叼着烟,手滑着鼠标向下扫去,点击跳转到旁边的相关链接。 6号线地铁刚开工时的一些宣传图,以及负责人员的照片合影。 百里玉祁滑动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点开了那张合照。目光扫过照片中的一个个人影,鼠标指针停留在站在第二排角落的男人。 戴着口罩和安全帽,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好像在周夫人家中的那张洪兴厂照片里有看到这个人的存在。 又点开了几个相关的论坛和新闻,没有找到其他的线索。 他猜测,里世界的投射就是因为这两个站台,当时被寄予了网友们的期许,所以其中只有两个站台和一个未完工的隧道。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拨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懒散的男声,似乎环境是在酒吧。 对面“喂”了两声之后,转身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玉祁?” 百里玉祁长话短说:“给你发了张照片,其中要查的人已经圈起来了,你尽力。” 对方点开手机中的照片,仔细看了一下,撇嘴开口:“2万。” “成交。”百里玉祁爽快地答应下来。 最后拜拜都不说了,很快把电话挂断。 对面男人还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结果没有回应。 安静了片刻拿下手机一看,百里玉祁已经把电话挂了,骂了几句“老狐狸”,生气转头又去厅内喝酒了。 ...... 解昭文在家里睡了三四天,头一直昏昏的。 最终是被饿醒的,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外卖软件,又没有什么想吃的。突然很想念街边上的炒面,不知道那家大叔还在不在那里摆摊。 她打着哈欠懒散地换上衣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有点烫。但也没太在意,随意趿了一双鞋子就下楼去觅食了。 八九点的夏日,空气中还带着燥热。有风吹过来摇晃着树枝,带来不少凉爽的感觉。 解昭文晃荡在街上,觉得自己的四肢重重的,头也不太抬得起来。 真有可能发烧了,等会儿得回去量个体温。 突然,面前的草丛堆里有什么东西在蛄蛹,发出了稀稀疏疏的声音。 解昭文脚步一顿,仔细眯瞪着眼睛向前看去。 草丛堆里钻出一个漆黑的身影,吓了她一跳。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是魇吧? 再一晃神,黑色的影子不见,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喵。”一只小黑猫夹着嗓子在她脚边打转。 解昭文一下心都化了,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 小猫蹭着她的手缓缓抬起头,又“喵”了一声。解昭文感觉手下的毛发触感湿漉漉的,借着路灯抬手一看,摸到了一手暗红色的鲜血。 她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皱着眉头仔细挑起小猫的头。 黑色的猫咪半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完全闭上。 因为是黑色的,所以不太容易看出,它整张脸上其实都是血。 解昭文吓坏了,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手底下的小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解昭文头痛地歪了歪脑袋,纠结着盯着猫头看了几分钟。钱包里的余额和小猫湿漉漉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拉锯,猫咪这期间不停地在她身边打转。 最终她在经过非常纠结的思考之后,长叹出一口气,抬手抱起小猫。 “小可怜,救救你吧。”接着掏出手机搜索离这最近的宠物医院,一边絮絮叨叨的:“虽然我刚打工,住的地方也破破的,跟着我也没有什么猫别墅。我最多一天给你开两根猫条,三天开一个罐头,多了没有的。” 说着又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发,不知道你这个是什么情况,治一下花个八九千,我真的得去小额贷了。” 小猫在她手里瘦瘦小小的一只,也不挣扎,仰着满脸的血,安静地听她说话。 解昭文低头跟它对视,思考了一下,挑起猫咪的脸给它拍了一张伤口的照片。 点开百里玉祁的对话框,打下:“老板能不能预支工资?”她咬着嘴唇纠结了半天,最后又把这句话删了。 天人交战在脑内疯狂地斗争了一会儿。 黑色的小人说“不可以发给老板,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这种资本家都是最坏的了,印象不好的话给你穿小鞋”。 白色的小人说“快发给他吧,工作那么辛苦,都是卖命的活。你又没有钱。老爹这个月已经给你打了一次零花钱了。毕业这么久了还要一直找家里要钱,你好意思吗?” 解昭文站在马路边疯狂摇头,把这些小人都甩出脑子。 最终认命的发出照片和预支工资的话。 没想到百里玉祁很快就回复:“你在哪家宠物医院?” 解昭文把正打算去的宠物医院地址转发给他,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向医院。 她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百里玉祁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他撇了一眼解昭文,主动开口解释道:“刚好在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 解昭文点点头,跟在他屁股后头带猫去检查。 第三十三章 野人时期高低得是个族长 检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小猫应该是受到了车祸。 左眼眼球裂了,需要进行摘除手术,下颌骨也有骨裂。 前期的体检加上手术,再加上后期的吊水养护,总共加在一起怎么样也得要八九千。 解昭文听到数字痛苦地龇了龇牙。 另一边,百里玉祁眼睛都不眨地抬手付了款。 猫猫很快被推进手术室。 等候期间,解昭文摸到百里玉祁的身边,尴尬地坐下:“老板,如果不能预支工资的话,这些钱能不能算我欠你的?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还你。” 百里玉祁正在手机上打字,听到她的话挪开视线,看向她:“不用,这猫我要养。预支工资不可以。” 事务所其实是有财务的,只是外包给别人进行计算。 他又说了几句什么,但解昭文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昏昏的,只能听见他那句“这猫我要养”。 她眯了眯眼睛,迷茫地看向自家老板:“你要养吗?” 老板带着点揶揄的表情看向她:“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真的能照顾好他吗?”说着抬手摸上了解昭文的额头。 他早就发现解昭文不对劲了,整张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抱猫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她跟猫一起出了车祸。 解昭文眯着眼睛,听见对面的男人轻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问医生:“手术大概要多久?”医生说了一个时间。 百里玉祁重新走过来,影子在解昭文的面前留下一道阴影:“走吧,带你去医院,这边还有好一会儿,等会儿再过来。” 解昭文就这么脑袋昏昏地坐上了百里玉祁的车,然后脑袋昏昏地被带去了医院。 等到挂上水坐在医院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百里玉祁递了一杯温水在她面前。解昭文接过抿了一口,忧郁地开口:“老板,我是不是跟博主一样体质很弱啊?” 百里玉祁蹲在她面前,挑着眉头,两手一摊:“你体质弱?你可是吞下了两颗不明石头的人,除了有点发烧以外,竟然没有其他的症状。” 说着,他点开工作群,淑芬往里面发了两张照片,分别是神像和黑石地。 百里玉祁点开淑芬的语音,往解昭文的耳边凑:“拆开了,是一颗超高浓度的魇,有点像是压缩饼干一样的存在,散开的话大概能布满整个足球场。” 解昭文额角一跳。这几天在家她除了睡觉就是睡觉,根本没有点开工作群看消息。 百里玉祁在她面前笑笑,声音懒懒的:“也不能算是不明的石头了,现在能确定你吞下的就是魇。你这身体可不弱,简直就是壮如牛。” 姬家那边暂为保管这颗超高浓度的魇石,把它放在封印的罐子中,以防魇鬼的四散。 至于解昭文,其实百里玉祁构想了好多想法。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解昭文身上没有魇的泄露,就好像她这个肉体将两颗超高浓度魇石给封印了一般。 他坐在解昭文身边,看着边上这个昏昏沉沉的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儿,笑了笑,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发掘。但是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解昭文靠在椅子上,脑子昏昏的,半睡不睡。 中途小猫的手术做完了,百里玉祁离开去看了一趟,然后又回来盯着她打点滴。 解昭文看着百里玉祁来回转悠的身影,觉得他就好像是幼儿园老师一样,管完这个还要管那个。 男人贴心地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瓶口已经扭开。 解昭文握在手里愣了一下,是温的。 “小猫手术顺利,住院观察一周应该就可以了。”他把手机递到解昭文面前,屏幕上是小猫麻醉还没过,躺在观察隔间里的样子,小小一只怪可怜的。 解昭文纠结开口:“老板,你真的要养吗?其实我可以……”她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边上高大的男人“呵”地笑了一声:“是的,我要养。你要是想看他,可以随时去我那看。” 解昭文不说话了。 按照条件来说,她肯定是比不上百里玉祁的。怎么说人家也是老板,小猫在他那吃的用的都会比在自己这儿好很多。 而且百里玉祁说得对,她真的不一定能照顾好它,可能猫猫生病了都看不出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妥协。 等自己什么时候有存款了,能够进行陪伴了,再考虑养小动物的事情,不然以她现在的条件确实也是折腾猫猫。 百里玉祁没有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以为她还会跟自己磨一会儿,一定要养这个猫。 他连坏处一二三条都在心里默默列好了,就打算打消她的念头。 没想到自己的员工这么明事理,都不用劝的,很快就答应了。 他坐在公共的铁椅子上,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单手撑着脑袋,低低的嗓音再次响起:“给你预约了一个全套体检,事务所报销,你不用担心。数据需要看一下,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真是个奇迹……” 解昭文歪了歪头,疑惑地开口:“我以为你们会用什么开天眼、算命的方法,竟然这么质朴吗?” 身旁的男人似乎被他的话逗笑,极轻地笑了一声:“要相信科学。” 点滴结束之后,百里玉祁又很负责任地把人送回了家。 解昭文躺在床上,脑子木木的,半边身子因为打点滴有一些发凉。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没见过谁家老板还会陪员工打点滴的,但这个工作的氛围确实不太一样,大家不像是员工或者是上下级,更像是……朋友。 …… 几天后,她的身体不适已经彻底好转,独自拿着百里玉祁给购买的体检套餐,去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 结果显示她分外的健康。 百里玉祁说对了,确实是壮如牛,全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所有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做腹腔ct的时候,第一次显像失败,第二次才成功,但也是正常。 解昭文拎着一大堆化验报告单和片子,脑子里回放着不想上班,磨蹭着回到了事务所。 等电梯期间,边上一个白胡子老头一直往她这边瞄。 老头看起来面色和善,仙风道骨的,笑嘻嘻地看着她手上一堆单子和医院包装:“20块钱算一次不,美女?你有什么大病小病,情感问题,家庭问题,财运问题,都给你算出来。” 解昭文笑了一声,觉得好玩,抬手给老头扫了20块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1楼,她走上前摁了工作室所在的楼层,然后等着老头摁楼层。 意外的是老头没动,两人同一楼。 啊,是同事。早该猜到的。 她眼神看向老头,老头心虚地挪开目光,小声嘀咕着:“新人啊,没见过。” 抬手拍了拍解昭文的肩膀,“结缘费不能退,下次请你吃饭啊孩儿。” 解昭文只是笑笑,憋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你是东北人吗?” 老头大惊:“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啊~” 第三十四章 蓝色双马尾小老头 电梯缓缓攀升,金属箱体发出细微的嗡鸣 老头拍着她的肩膀:“来吧来吧,结缘费都付了,来抽一个吧。既然是同事,这次就正儿八经给你算一卦。\" 解昭文嘴角抽动,敢情之前那些都是糊弄人的? 她随手从老头掌心抽出一支竹签。竹签表面泛着油光,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解昭文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不到1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桥,桥底下经常轮流坐着几个老头老太。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同时出现,虽然多半都会间隔100米以上,也不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用眼神打量着其他同行。 那时她就对这些玄乎事格外着迷,经常有事没事跑去找他们聊天,花个十块二十块的,也不管他们说得对不对,就当给自己找乐子了。 摆摊的老头老太身上装备都很多,泛黄的罗盘、磨损的卦签、褪色的符纸、廉价的手链... 这样一比,身边这位同事倒是显得朴素了不少——半拉小秃头,单纯穿着黑色的新式唐装,背后背着一个非常现代的登山包,包侧边还插了一个热水杯。 解昭文瞥见杯身上的logo,眼皮一跳——这不是那款网红保温杯吗?上次刷到要五百多。 老头捏了捏自己的胡子,低头看起卦象,嘴里念念有词。 算完一阵似乎觉得奇怪,“嘶”了一声,吸上一口气,他紧接着微微皱起眉头,歪着脑袋闭上眼睛,表情严肃了起来,开始掐指一算。 解昭文比他稍微高点儿,眼睛瞟到他的表情觉得特别有意思,安静地等着对方的结果。 “叮”的一声,电梯到事务所的楼层了。解昭文率先踏出电梯门,老头还在身后。 她微微侧头望向对方,只见对方抬起严肃的表情和脸,朝着她念了一句:“大凶,命不久矣。” 解昭文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随即又看着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上前:“哎呀,也不是没有化解的办法,188啊,亲手写的符,独家定制款。” 事务所的玻璃门开了。 “什么188?”百里玉祁叼着嘴上的烟站在门口,挑眉看着小老头,“怎么不卖给我?什么好东西我也要。” 老头“呃”了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干笑两声溜进大门,边喊着:“没有啦,没有啦,我知道了,不会再找同事收费的。” 百里玉祁站在后头看着他溜得飞快,吐了口烟圈,扭头对解昭文说。 “不用管他,他找你要钱别理就好。”叼着烟,眼神懒懒的,“卖你188,净赚188.5,多的五毛是因为纸从事务所拿的……” 小老头进事务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他的高级保温杯,在饮水机面前装满了水,然后再插上电,给自己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充上电。 做完一切他又没事干了,在事务所里到处晃荡,想找个人跟自己说话。 重新看到了坐在百里玉祁边上看他打游戏、同样没事干的解昭文。 “老妹啊,老夫灰飞白,你叫我灰老就好。” 解昭文听到他的名字,表情皲裂了一番—— 灰飞白? 她在工作群里见到这个名字,头像是……初音未来! 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小老头这么潮的吗?还是个二次元。 蓝色双马尾在他们工作群里都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加上这个名字也是很潮,一点儿都听不出年代感。 她还以为是跟钟舜一样年纪小的弟弟或者妹妹。 解昭文一脸便秘的表情对着他点了点头:“你好,解昭文。” 老头听到她的自我介绍,眼睛倏地亮起:“哦,解家。”然后自顾自地点点头。 解昭文接着补充:“但是我没有在本家待过,也没学过本家的内容。” 老头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上下扫了她一眼:“那很可惜,解家很厉害的。” “叮叮叮”的座机电话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老头飞似地转身喊着“我去接我去接”,蹬着腿就去接起了电话,声音瞬间平稳且靠谱,一听就是仙风道骨的不知道哪家搞玄学的仙人:“您好,诡异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解昭文在他身后看着这一系列的转变,偷偷笑了一声,感觉是个老顽童。 一旁的百里玉祁手底下的角色又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撑起他的大长腿,转身走到灰老身边,耳朵凑在他边上,两个人听着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灰老突然扯起嘴角跟百里玉祁相视一笑。 两个人无声地“桀桀”反派笑。 解昭文一愣,连忙也凑过去想听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过去的时间迟了,只听见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说道:“呃,这件事情啊尽快,好吧?尽快……今天能不能来咯。” 灰老应了一声,捋着胡须,眼珠滴溜溜转,故弄玄虚地说:“可以的,但你这个情况紧急,要加价啊。” “价钱嘛好说,你们尽快来就是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电话挂断。 灰老“嘿嘿”笑,转身去收拾他的包裹。 “过来。”百里玉祁转身走在前面,示意解昭文跟上他。 杂物间。 百里玉祁在前面弯腰挑挑拣拣,嘴里念着“这个行,这个不行,拿这个吧”,一边把挑出来的东西放在解昭文怀里。 解昭文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全是一些电子设备:激光笔、小型的麦克风、蓝牙连接的迷你音箱,还是石头造型的。 “我们去干嘛?”她没忍住发问。 百里玉祁停下动作,歪头朝她扯出一抹笑:“去给客户进行心理安抚。” ??? 解昭文满头问号。头上从上至下盖下了一件道袍。 “你还是把这个套上吧。”百里玉祁摩挲着下巴点点头,“显得专业。” 解昭文磨了磨牙,正打算发作,心想老板你怎么自己不穿?这次又要人演什么净白师太吗? 就见百里玉祁转身又从压箱底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件更加金光闪闪、让人难以置信的法袍——闪得跟戏服一样的。 他双手撑着抖了一下,衣服还算干净,只是沾了点灰,撑开左右翻转看了看: 法袍黑红配色,上面还镶着金线。 男人思考一下,又把解昭文手上的道袍换下:“你本家,你穿这个,道袍我穿。” “这根本不是一个流派吧?”解昭文抓着绣满符文的衣料,“客户不会觉得我们神经病吗?” 百里玉祁挥挥手:“没事的,他看不出来。哦对,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干嘛,等会儿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自己说着都笑出声:“带你去见见世面。” 第三十五章 转发这条锦鲤接好运 解昭文眼观鼻、鼻观心,手上持着法器默默地站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罗盘,在灰老的手上滴溜溜地转。她抬眼瞄了一下,随即又很快低下头,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演技实在生涩。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接到电话后这两个人那么贼兮兮的了。 灰老手上的罗盘是假的。电子罗盘,指哪打哪,遥控器就在他的老头裤兜里呢。 看着对方跟跳大神一样地在院子中间晃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东转转,西转转,最终罗盘指向了大门中央。 灰老大吼一声:“邪祟往哪儿跑?” 解昭文实在是没憋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生怕自己笑出声。 一旁的百里玉祁伪装得很好,一看就是之前没少干这种事。 他掀起眼皮瞄向解昭文,不动声色地靠近她,手肘朝她一杵,示意她快憋住,别笑出来了。 解昭文忍得很痛苦。 她算是知道老板口中的“长见识”是什么意思了。 …… 打电话的是个暴发户,村子里面做农产品生意出来的。 先是做微商,后面竟然逐渐发家了,也算是个小小的电商老板,有自己的厂子。 联系村里面收购原材料进行深加工卖出。 卖的什么不知道,没说。 最近好几单生意失败,觉得自己可倒霉了,到处找人算命祈福,想让自己转运。 这不,打电话就打到事务所来了。 他们赶过来一看,什么也没有,家里干干净净的,一粒魇都没看见。 正当解昭文心想这就完了要走的时候,看见客户拉着百里玉祁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要求他们一定得在这做成法事再走。 解昭文正打算上前给人理论,一旁的灰老摁住了她的肩膀,非常自然地从破五菱宏光里搬出法器道具,并且低声告诉她,按照客户的要求来做。 他们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客户多半是不在意到底有没有真的霉运、犯太岁、犯小人,他们只是想要一种心理安慰。 解昭文瞬间就懂了,就有点像“转发这条锦鲤接好运”一样的道理。 只是客户比较有钱,他的“转发锦鲤”是他们三个在院里给他表演跳大神。 解昭文明了,这班上的有意思,不仅要上刀山下火海地拿命去除魇,还得给人进行心理辅导。 看得出事务所的业务范围真的很广。 蓝牙音箱适时放出低沉的诵经声,在院中幽幽回荡。 电子罗盘停在大门口。灰老手持长剑,对着大门一阵乱舞。 百里玉祁在解昭文身旁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嘎”两声。 他对解昭文扯出一抹坏笑,低声说道:“看我表演的时候到了。” 掏出矿泉水瓶子,瓶子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但解昭文知道肯定不是矿泉水。 百里玉祁给自己大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指尖浮现出一张符纸,符纸“刷”的一下燃烧。 运气,一口液体喷出,对着大门猛地喷出一道火龙。 然后两人打着配合,“叮铃哐啷”一阵响。 空气中甚至能听见低低环绕的咒声。 解昭文在后面抽了抽嘴角,摸上自己兜里正在循环播放咒声的蓝牙音箱。 声音特别小,萦绕在空气中,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但又找不到明确的声音源头。 一下子给这位客户哄得晕头转向的,在一旁看着差点就要拍手叫好了。 表演结束,客户抹着眼角的眼泪,感动地说道:“还好有三位大师啊,哎呀,这才叫做真正的道中人。之前请了十来个,啊,都是江湖骗子,看上来就是又买这又买那的,一点都不如三位卖力呀。我刚刚甚至恍惚间都听到大悲咒的声音了。” 解昭文听着他的话,把头扭向一边,假装抬手咳了一声,其实是在掩盖自己憋不住笑的事实。 放的不是大悲咒,但是没关系,这客户是真的听不出。 他甚至没有觉得这仨一个新唐装、一个法袍、一个道袍,三个人组合在一起不奇怪吗? 她小声地凑近百里玉祁,低声问他:“你们当时接到电话的时候怎么发现他不需要真的驱魇?” 百里玉祁撇了撇嘴,以同样低声的回应道:“生意做不成功多正常啊……就跟钟舜考试不及格一样。那又不是魇导致的。” “那为什么明知道没有魇还要过来?” 解昭文就听着边上的老板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灰老整场法事都很兴奋,他就喜欢这种又轻松又能赚到钱的活儿,上蹿下跳的数他最卖力。 客户走到他身边,有点犹豫地开口:“大师,我看你应该是他们之间的头头吧?在一旁看着就属你道行最深的。” 灰老看了一眼在身后搬东西上车的两人,骄傲地对客户点了点头:“是的,没错,我是老大。” 客户面露崇拜的目光:“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完这句话他又犹豫了,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灰老一听他这样,心里暗想:哟,活又来了。 面上正经,撵着胡子深不可测地对客户微微颔首:“放心说,我看你是有缘人。一般人啊,没有机会的。” 客户头微微低下,小声地在他耳边低语:“我最近生意做不成是因为想转行。我之前都是从村里拿原材料,但是最近村里很奇怪,供的货都不好。跟我联络的人说是什么犯了邪祟。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我想求你们回去帮我看看这村子里面发生了点什么事儿。” 灰老一听他这么说,摆了摆手,心里骂骂咧咧的:供的货不好去找农业专家呀,找我们这点跳大神的干什么?但他嘴上没说出来,只是说:“这个活不好干,暂时接不了。告辞。” “我做其他的生意都做不太成,也就这个能发家了。原材料断了就是要断了我的财路啊。”客户在后头欲哭无泪。 “哎,真不好意思,这确实是没有缘分了。” “等等,等等。”那边客户扯着他的衣袖又给他拽了回去。灰老正打算发火,就听这位客户上嘴皮碰下嘴皮吐出一个数字:“5万。” “你说多少?” 对方又着急忙慌,紧接着又说出一句:“定金5万,尾款20万。” “啪”的一下,灰老握住对方的手:“好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办,绝不让你失望。” “呃,你老家那个村子是什么村子来着?”灰老眨眨眼。 “长寿村,在滇南。我到时候给你们具体地址,来回机票我也都包,啊,吃住也全包。” 第三十六章 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清 “事情就是这样了。”灰老坐在两人面前阐述事情经过。 他们已经收拾完东西回到了事务所。 百里玉祁闭上眼挑起眉毛,松动一下睁开:“所以他给你15万,让我们去一趟滇南,给村子里祈福?” 灰老“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一边很用力地劝说:“是啊,我看他都快哭了。村子里祈福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农产品收成不好吧?哎呀,很正常。” 一旁的解昭文没说话,站起来去捣鼓百里玉祁暂停的游戏。 灰老看百里玉祁斜着眼扫他,眼睛里满是探究,尬笑两声。 他搓搓手过来劝解昭文:“老妹儿啊,你跟着一起去呗,来回路费全包,还包吃住,就当旅游了,多好呀。滇南那块山清水秀的。” 解昭文思索,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就当去旅游团建也是不错的。 但是她肯定没有什么话语权,还得是老板。 灰老在她边上嘚吧嘚地说了半天,见她不为所动,转头又跑过去跟百里玉祁套近乎。 男人叼着烟在一旁看着解昭文操作,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像是默契一般,要给灰老上压力。 灰老挠了挠头,“哎呀”了一声:“好了,好了,这都被你们知道了,他其实给了我2万块钱的定金。” 话音未落,解昭文已经笑倒在沙发里,她看见百里玉祁眼底闪过狐狸般的狡黠。 灰老一开始在车上说要去滇南的时候,她还挺高兴的——没去那边旅游过呢。 正打算回应灰老,衣角就偷偷被百里玉祁扯了一下,对方一个眼神过来,她立刻就知道这家伙又没憋好屁。 眼珠子一转,解昭文沉默下来,装聋作哑不做评价。 回公司停车场时候,百里玉祁才逮住机会小声地在解昭文耳边低语了几句,跟她说这家伙肯定少报了数额。 “报少了就请你喝奶茶。”男人笑嘻嘻的说着。 在奶茶的诱惑下,解昭文选择默不作声地跟百里玉祁打配合,急得灰老在一旁团团转,最终还是泄露了。 虽然……其实……他们俩都不知道,这个老江湖还是少报了价钱。不管是尾款还是定金。 即使套出了定金,也是虚报的。 百里玉祁假装为难了几分钟,最终点头,让灰老去做任务书。 不说别的,去哪里,怎么做?总该写清楚吧。 给了大家两天时间做准备,收拾行李。 钟舜在工作群里嗷嗷叫,说自己暑假作业没写完,被他哥又举报了。这次去滇南没有办法一起。 …… 两天后,就这么在机场碰面。 解昭文想着也不会去太久,尽量精简,只背了一个包。 百里玉祁更是东西少的可怜。倒是灰老,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手上还提了两个袋子。 解昭文的双刃作为表演器具办托运,双刃被包得像埃及木乃伊,心里暗想:一定要让百里玉祁把那招教给她。 三个人就在那儿坐上了飞机。 票什么的都是灰老购买的。 解昭文看了任务书——灰老的任务书写得乱七八糟,说好听点是精简,说难听点就是压根没写,只有一张白纸上两行字。 只是表明最终目的地长寿村,解昭文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提前几天给爸爸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可能会忙。 她全程只提供了身份证和手机号,然后跟在灰老的屁股后头走。 下了飞机之后、坐地铁赶去火车站。火车站下来之后、又坐上了大巴,大巴下来之后、又坐上了三蹦子。 完全就是那种“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清楚”的现实版。 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水泥地变成泥地,房屋也越来越少。 当他们在滇南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到第七个小时,解昭文终于明白什么叫\"鬼迷心窍\"——字面意义上的。解昭文这时候已经面如死灰了。 摩的小哥最后把他们送到了黑洞洞的路口,头也不回的飞速离开,要不是他们给的多,这一单他才不会接。 天已经是黄昏了。 解昭文肚子饿得咕咕叫,两顿都只吃了泡面,现在特别想要饱餐一顿。 艰难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两边都是人高的灌木和草丛,没有下脚的地方。 百里玉祁在前面开路,左一剑右一剑。 灰老手上拿着手机地图,嘟嘟囔囔地说:“哎呀,好奇怪呀,这附近没有长寿村呀。” “那个姓刘的跟我说就在这两个山沟沟中间,可是地图上面没有显示。” 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蚊子,蚊子已经吸饱了血,被拍爆之后留下一道血印子。 没忍住,抬手挠了两下:“这儿的虫子是真的大呀!” 解昭文盯着眼前张牙舞爪的灌木丛,听见自己胃袋发出垂死般的哀鸣。肚子“咕噜”一圈发出巨大的动静,前后五六米都能听见。 “哎呦,好可怜的。”灰老跟变魔术一样地从兜里拿出一个能量棒递给她,“垫垫。还不知道要找多久呢?” 解昭文接过能量棒,眼神涣散地一边咀嚼一边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恍惚间,高处有一道视线向她投来。 天已经在完全黑下来的边缘,视线模糊。 解昭文动作一顿,非常敏锐地顺着视线的方向望去,一道黑影在山崖上,发现她抬头还往树干后面躲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声张。 快走两步,摸到老板跟前,手肘碰碰,小声说道:“那上面有人,3点钟方向。” 百里玉祁眼神悠悠地望去。 黑影一闪而过,转身向后面的树林里消失不见。 “看到了,他跑掉了。”低低的嗓音响起。 灰老在他们前面两步上蹿下跳:“这儿的蚊子怎么这么多?痒死我了。” 解昭文愣了一下。有吗?她从进来到现在身上没有留下一个包。 百里玉祁直接掏出一瓶喷雾,对着灰老一顿喷:“驱蚊的。你那包里装了什么那么多?这东西不带。” 灰老抬起头,嘿嘿一笑,宝贝似的拍拍自己的包:“当然都是好东西了。” 前面的草丛里突然传出“稀稀疏疏”的声音,三个人同时警觉向前方望去,灰老身体下弓做出防备姿态。 手电筒光束在他们面前晃荡,扫射到眼球,让人睁不开眼。 解昭文眯了眯眼睛,一道细瘦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外乡人?”清脆的女声响起。 “谁呀?”对方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们来干嘛的?” 解昭文抬手遮住自己眼睛面前的光,躲了一下,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见没人回他,她又重复了一遍:“干嘛的?” 灰老观察几秒,见对方没有威胁,身体逐渐放松。 他抽出委托书:“呃,我们去长寿村。有个叫刘奇的,说自己好久没归乡了,请我们来看看。” “刘奇?”手电的光将他们从上到下全部扫了一顿,似乎想要将他们看清楚。 小姑娘听到这个名字暗骂了一声:“这混账东西想干嘛?” 第三十七章 深山老林的长寿村 小姑娘“啧”了两声,把手电筒放下,扫射一旁。 光束从几个人的眼前挪开,解昭文终于看见了她的样子。 穿着短袖和长裤,奇怪的是料子不像是市面上买的,有点像自己织的棉麻布,有那么一点儿薄厚不均,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的。 “只是去祈福?”声音再次响起,“长寿村不需要祈福,你们走吧。” 灰老扶了扶自己的小胡子:“这深山老林的有没有寄宿的地方呀?姑娘。” 就算长寿村不需要祈福,这大晚上又是山里,他们三个人总得需要歇脚的地方。 小姑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冷冷吐出一句:“没有,你们自己往回走吧。” 解昭文扫视了一圈这黑洞洞的山里。交错的枝丫像鬼手一般生出,随着微风上下摇动。 她倒是没有觉得多害怕,突然觉得后颈痒痒的,像是有虫子爬在上面。 抬手“啪”一巴掌拍去,听见了细微的爆裂声,一只小黑虫在她手下被拍死。 太小了,也没有咬她。她抬手看了一眼,简单搓掉,然后掏出纸巾擦擦自己的后颈和手。 小姑娘正打算抬脚离开,听到她的动静突然脚下一顿。 眼珠子一转盯着解昭文看了几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被手电折射出诡异的亮点。 “住一晚也行,去我家吧,这附近可没有旅馆。”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解昭文,目光灼灼的像是想在她身上戳两个洞出来。 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目光,解昭文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冲着对方低声说道:“那就麻烦了,我们会按市价给你付钱的。” 小姑娘视线被阻,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松开,态度突然转好:“不用,不用,你们要是想玩,我可以带你们转几圈,这山我熟。”说完就转身向前带路。 晚上的山林里露水很重,白雾聚集在前。高大的两旁的树像是怪物一样压倒性地向下,树干上都布满了青苔。脚下的落叶松软厚实,踩上去本该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却像踩在吸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解昭文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 “这山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灰老。 “叫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楚,连忙翻出手机查看具体地点,念了个地名。 解昭文瞳孔地震,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不是禁区吗?哪里有人住在这儿?怎么还有村子? 但此时不疑有他,不管是向前向后,他们都找不到方向。 山里面最忌讳乱走。 面前的雾越来越大,能见度变成只有前方四五米的样子。 他们就像被雾气包裹住了一般。解昭文又咳了两声,感觉到鸡皮疙瘩一阵翻涌。 夏天八月份的天气,谁能想到这山里晚上会这么冷。 约莫跟着小姑娘又走了十几二十分钟。 这期间除了解昭文和灰老的对话,她也没有再跟大家寒暄。 几个人后续也渐渐不再说话,只想快步地走出这片地方。 又向前走了几百米,解昭文觉得脚板底都隐隐发疼了。 猛地抬头发现,雾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散了。 小姑娘带着他们走在一条小道上,面前豁然开朗——依山建着一片村庄。 普通的土房子带着泥土的黄色向山上攀附着。 此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村子静悄悄的,连只狗叫都没有听见,窗户上也没有映出灯光。 整个村子就像是沉寂了一般。 小姑娘对他们呲牙一笑:“到了,你们叫我小文就行了。今天晚上太迟了,村里不像城里也没什么晚上活动,大家估计都睡了吧。你在我家先凑合一晚上,明天你们再去找村长,让他带你们出去。” 随即他就带着三人就要去她家,一路上的小道也是向上攀岩的。 小文跟在解昭文边上,想跟她攀谈:“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解昭文饿得发昏,腿也疼,没在意那么多,直说道:“解z……” “昭”字刚发出半个音节。 “谢早早。”就被百里玉祁低沉的嗓音打断。 他挤进两个人中间,重复了一遍:“她叫谢早早。我叫谢铁柱。”指了指解昭文,“我妹妹。那个是我爸,叫谢飞。” 小姑娘对他这样插话觉得很不满,面色一沉,但也没说什么:“我怎么听你们的口音这么不像啊?长得也不一样。” 百里玉祁眼睛都不眨一下,搂过解昭文的肩膀把头放在她边上:“不像吗?特别像啊。” 小文合理怀疑他在胡扯,但是也没什么证据,憋着口气扭过头不再理他。 小路上又重新回归了安静。 百里玉祁叼着半根烟,呼出一口气,眼神扫过两旁安静的房子。 道路两旁,那些低矮的土房像一群蹲伏的野兽。 每一扇斑驳的木门都诡异地留着三指宽的缝隙,每一扇蒙尘的窗户都掀开一道幽暗的缺口。 昏黄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紧贴在那些缝隙边缘,随着三人的移动缓缓转动。 百里玉祁撇过,没有多声张。 …… 小文把他们带上了自家房门。 进院门的时候,解昭文愣了一下。 这间房子好像格外矮小,两间房加上边上一个小柴间,在一众土房子中也是属于条件不太好的。 屋内的电灯是黄色的日光灯,拉绳点亮。 “只有一间多的房间,我家比较小,你们凑合点儿。” 这间屋子看起来是个仓库,边角的地方堆满了食材:土豆、地瓜、野菜之类的。 然后她亲昵地牵起解昭文的手:“姐姐晚上可以跟我睡。我家没别人了,就我一个。” 下一瞬间百里玉祁揽过解昭文的肩膀,将她扣了过去,声音懒懒地在头顶响起:“不用了,我们一家人,睡一屋很正常。” 解昭文抬头盯着他下巴两秒,回过神望向小文期许的目光,只吐出来一句话。 “有没有吃的?” 土灶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烧完的木灰里面埋了几个地瓜和土豆。 小文的表情控制不是很好,一次次被百里玉祁拦截,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了。 给他们生了火堆就转身出门了,说要去打水,留他们三个独自在屋里。 百里玉祁耳朵贴墙听了好一阵,又坐了回来。 解昭文用树枝翻着木灰里的地瓜,低声问:“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知道百里玉祁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虽然她目前没有发现异样。 边上灰老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睡袋,裹着自己在角落里已经开始打呼了。 火光印在百里玉祁的脸上一闪一闪的,他撑着下巴半眯眼睛,目光在解昭文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勾勾嘴角,低声说了句:“小事。” 第三十八章 桃花源是这样吗? 解昭文是在嘈杂声中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窗户照射进阳光,表明今天是个好天气。 昨天晚上饿极了,啃了一个土豆,一个地瓜。全是碳水,她睡觉之前还在祈祷自己不要放屁。 跟灰老和百里玉祁一人一个墙根,草草地铺了点什么,就这么睡了。 实在是太累,说是特种兵行程都不为过。 早上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了她一个。 院子外面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儿,时不时传来笑声。跟昨晚的阴森恐怖完全不搭边。 山里的气温比较低,夏天刚刚好,非常适宜且凉爽。 敲了敲主卧的门,小文不在。 掏出手机打算联系百里玉祁,微弱的信号在拨打出电话的第二声就被迫挂断了。 山卡卡的信号真的不好。 思考片刻,她把东西收拾好,放在灰老包裹的边上,推开院门踏了出去。 屋子门口不停地有人背着农具路过,男女老少都有。 村民们的脸庞带着质朴,看到她这个外来者都惊奇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视线没有让人觉得不适,只是单纯的对陌生人的打量。 解昭文沿着村子的小道走去,阳光洒在身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村道上,空气中飘着柴火与炊烟混合的温暖气息。路过的院子里传来鸡叫声、狗叫声。檐下燕子窝里,雏鸟正张着黄嘴等父母衔食归来。 与昨晚的场景完全不一致。 解昭文看着,拧了拧眉头,觉得有点奇怪。 村里的路她不认识。 一个陌生女人背后背着双刃,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每路过一个地方就会有人侧目看着她。 解昭文两次都绕回了同一个地点,实在忍不住了,对着边上打量她的小孩儿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跟我一样的陌生人,两个,一个老头,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 小孩儿嘬着手指,眨巴着大眼睛,从嘴里拔出来指了一个方向:“在村口。” 解昭文了然,顺着记忆回到了大道。 她不算是路痴,也不能说认路水平特别高,根据昨晚小文带她们来的那条路原封不动地走了出去,到了村口。 灰老蹲在村子大门口,手在地上不停地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 解昭文从后面看着这样,没有贸然上前,继而走到了被一群老太太围着的百里玉祁身边。 还没靠近就听到老太太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哎呦,这小伙真壮。哎,我有个闺女,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你俩要不要认识认识?” “小伙子多高呀?” “这小伙长得真好,皮肤也白白的。” 一群老太太围着他一顿夸,不是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总之就跟相亲会一样。 百里玉祁低头嘴角挂着客套的笑容应付着她们,看到解昭文来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穿过人群走过来搭上了她的肩膀:“这是我妹妹啊,也是正值芳龄,各位看看有没有能介绍给她的。” 解昭文嘴角一阵抽搐,拍掉了百里玉祁搭在肩上的手。 然后笑眯眯地对着围过来的老太太们。 随意指了看起来圆圆胖胖的老太太说:“婆婆你面相真好,儿女一定很孝顺吧。” 听着对方一阵乐,瞬间把火力转移由外部变成内部,几个老太太开始相互攀比,她们开始说起自家的好。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 她趁机就此把老板捞了出来。 百里玉祁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技能,挺会哄老人家的,看不出来。” 解昭文撇了他一眼,没有跟着笑,给他一肘击,眼神示意一下村子。 意思是:这村子什么情况?白天晚上差别那么大,不正常吧。 那边灰老念念有词结束,跳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 百里玉祁下巴指指灰老:“这不是刚算完。” 灰老撵着胡子,闭着眼点点头。 解昭文凑过去:“怎么样?” “大吉,一切安好。而且显示这村子欣欣向荣。嗯......算不透,算不透。”灰老撇嘴,眼神向上扫视整个村子。 现在的村子确实是欣欣向荣的状态,简直就像是桃花源一般的世外仙境。 几个小孩儿在村口追逐打闹,是解昭文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文家门口的那几个,现在已经跑到了村子口,嘻嘻哈哈的,大声笑闹。 其中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孩子,叫着:“你家没有!你家没有!” 没有什么? 解昭文听到他们的动静,顺着望去。 霎时间,村门口叽叽喳喳的老太太声音瞬间消失。 老太太们的视线“唰”地一下望向他们,脸上和善的笑容也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盯了两秒。 其中一个高高壮壮的老太走了过去,一把拎起那个说着“你家没有”的小孩儿,“砰砰”拍了他两下背。 小孩儿一时也不说话,拍完之后,安静地又走了。 他一走,老太太那边又开始聊八卦,扭头开始哈哈笑,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一瞬间太突然了,解昭文脑子卡壳了一瞬。 什么情况? 她睁大眼睛重新望向灰老,从牙齿缝里挤出:“你觉得这正常吗?” 灰老挠挠头:“可是卦象一切正常啊,他们还欣欣向荣呢。” 百里玉祁的目光望向那群老太太,又扫向村子里。 一道身影从远处跑来。 小文气喘吁吁地从村中跑出:“你们在这里呀?” 她站直喘了一口气:“找你们好久了,我刚从村长那出来,你们不是想祈福吗?去他那问问吧。” 三个人就这么跟着小文来到了村长家。 一路上有小文带着,路过的人不再像对解昭文一人的时候那么生疏,时不时上前来搭话几句:“呀,这是哪儿人啊?外乡人吧,之前没见过。” 小文举止青涩地一一回应着。就像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 解昭文跟在后头,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两眼。 …… 村长家很豪华,虽然也是土房子,但院子装修得特别好,有花有草,两层楼,一看就是村里大户。 他们来的时候,村长正在门口迎接,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全都打量了一番。 抬头咧嘴,露出一抹笑容:“几位是贵客,咱们村子好多年没有外人来了,先前招待不周,你们多担待。” 第三十九章 包治百病的药 “招待不周”话一说出来,小文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然后低头咬着手指,没有说话。 村长热情地招呼三人进门。小文却像被钉在门槛外,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解昭文收回脚,扭头对着她:“你怎么不进来?” 村长笑眯眯的眼风扫过小文。那姑娘触电般抬头,与村长视线相撞的瞬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褪色的衣角。最终她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村长家里面有一个小男孩儿从屋里出来,端着碗茫然地看着他们。 “瞧我这记性!”村长突然拍了下脑门,“贵客们还没用早饭吧?”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婆娘,多蒸两笼菌子馅的!” 三人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按在了堂屋的八仙桌前。 村长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毕竟还有求于各位。 听到他这么一说,几个人也就放弃推辞。 老榆木桌面的桌面擦得光亮,桌上很快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种类极其丰盛。有粥、有窝窝头,甚至还有饺子。 解昭文诧异地瞄了一眼百里玉祁,这么丰盛有点夸张吧。 百里玉祁不动声色,看似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先是闻了闻,然后抬眼示意解昭文,咬下一口。 解昭文了然——这是老板在跟她说“oK,没毒,吃吧”。 灰老才不管那么多呢,桌上有自己想吃的,就挑着吃了。 小文一直扭捏地坐在角落,不时地抠着手指。她把自己手抠出血来,一看就是正在极度焦虑的状态。 解昭文伸手递过去一个包子:“你也吃。” 她明白,小文这个家庭情况指不定在村里是不被看得起的。 村民们对她的态度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她甚至不敢直接走进村长家的院子。 对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直接接过,而是转头看向了村长。 村长清了清嗓子,筷子尖戳着腌萝卜,眼神都没瞟向她,不经意地说道:“人给你就吃啊。” 然后小文就双手接过了她的包子,大口地咀嚼起来。 吃饭的间隙,百里玉祁主动提出:“村长说有求于我们是什么事呢?” 村长依旧笑眯眯的,脸上表情都没变几分。 他回应道:“我听小文说了,你们是那个什么刘奇请来的,是吧?那小子怎么跟你们说?”嘴角的弧度变都没有变一下,看着怪渗人的。 灰老咽下嘴里的东西,顺着接话:“他说的是做保健品的?原材料是你们村子里面在供应。你们最近收成不好,想请我们过来看一看。” 这件事解昭文和百里玉祁都不知道,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农副产品。任务书里面没有写着是保健品,一张白纸两行字,什么也没写清楚。 “哦,是的,他那个保健品公司开得挺大的嘛,赚了不少钱。”村长拿着筷子拨弄着手底下的咸菜,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 “冒昧问一句”,解昭文没忍住,凑上前提问。“原材料是什么?” 村长一愣,看到是她说话,松垮的眼皮下迸出精光:“就是一些中药材。”不知道为什么话语间都兴奋了不少,“你想看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解昭文瞄向自家老板的脸色,对方极轻地对着她摇摇头。 随即回应村长:“不用了,谢谢,我对中药没什么兴趣。” 村长眼神里透出两分失望。 百里玉祁开口把话题引到自己这儿:“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就可以进行法事了。一个上午就能做完,之后我们就会离开了。” 村长听到他的话,眼皮一跳,面色僵硬了不少。 他尴尬的搓手笑笑表示:“我之前说想要拜托你们的就是这件事情,还有一个星期左右,村子里就要祭祖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刚好三位到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想拜托诸位能不能在村子里祭祖的时候再祈福。” 百里玉祁吃饱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手指交叉着,身体懒散地向后靠了一下,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恐怕恕难从命了。实不相瞒,我父亲身体不太行了,打算金盆洗手,这是我们接的最后一单了。” 说着不着痕迹地踢了一脚灰老的凳子。 灰老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父亲’是在说自己,嘴里塞着东西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面露悲伤之色:“是的,我的身体不太好了,需要去医院看看。” 村长没有说话,眼珠子黑洞洞的,视线扫过他们两个,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 解昭文坐在一旁心里直犯嘀咕,盯着他半天了,总算知道违和感从哪儿来了。 这家伙上下张脸好像分开的一样,只有下半张脸在笑,整个眼神都带着一点不屑和空洞,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病啊?”村长问。 灰老的动作一顿,对答如流:“肝癌。” “看不出来呢,感觉您很健康。”村长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脸上。 灰老也无所畏惧,挥挥手:“哎呀,因为是早期。看不出来很正常。” 他们对话的过程中,解昭文眼睁睁看着一只虫子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挥挥手赶走虫子,没当回事儿接着吃饭。 夏天小虫子本来就多,更何况这里还是滇南。 村长的眼珠子瞬间转了过来,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两分,死死地盯着她的手臂。白皙的手臂上没有一点痕迹。 他收回视线,兴奋得控制不住微微抖腿,转头对着百里玉祁:“村里有种神药。那个刘奇的保健品就是这个做的。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他卖的有什么功效啊?” 一个三无保健品,真的没有人在意。 管他里面加的是人参、枸杞、黄芩,还是说那家伙拿点淀粉往胶囊里灌灌,都说自己这药能治病了。 “包治百病,延年益寿。”村长的声音响在这寂静的餐桌上,伴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解昭文连动作都没有顿一下,自从知道刘奇买的是保健品之后,她就对这个事情没有兴趣了。 谁家保健品不是这么说,她还说她做的手链是太空陨石,带上之后磁场能让人活到一百岁呢。 这年头骗子真的什么都说。 村长说完之后谁也没看,光盯着解昭文的动作,看她不为所动,毫无反应,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两分。 “既然三位执意要走,那我也不好阻拦。下午举行完仪式,你们就自行离去吧,我让小文送你们出去。” 解昭文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他,以为会被纠缠一下,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紧接着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回应村长:“能尽快那当然好了,感谢您的配合。” 第四十章 下雨天为什么出不去? 这顿饭吃的解昭文难受。 这几个人跟打哑谜一样,早餐的种类多得诡异,这个村子也不正常。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正常,毕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希望能够早点出去,糊弄一下,祈个福,录完视频给刘暴发户,能走就走吧。 总感觉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饭后一行人又回到了小文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祈福,村长给他们定下了村里的祠堂。 解昭文脸色沉沉的,眉头一直拧着。 百里玉祁看着她这样,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这里很奇怪,我觉得应该赶紧走。”她皱了皱鼻子。 对方被她的动作逗笑,轻轻靠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一阵震动。 百里玉祁目光扫向村子:“放心吧,有我呢,不会让你出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这句话一说出来,解昭文觉得安心了不少。 百里玉祁指了指一边吃得肚子滚圆、正在摸肚消食的灰老:“他也不是吃白饭的,牛着呢。” 灰老在不远处适时地打了个嗝。 解昭文在心里吐槽:“最好是。” 早饭前还晴朗的天空,这时开始阴了下来。 风吹过,解昭文的发丝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挽到耳后。 这天怎么回事?感觉开始积云了,不会要下雨了吧? 一语成谶。 等他们回到小文家拿出东西时,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 天上就像捅破了一个洞一般,“哗啦啦”地向下流。 三个人站在屋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一片天。 “这场祈福我们做定了。最好能够尽快出去。”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小院的门被“嘎吱”一下推开了。 木门碰撞的声音隐藏在爆裂的雨点中,村长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堆满了笑容,手上拿着几把伞。 “三位没有伞,不太方便吧,我来给你们送伞。去我那坐坐,等雨停了再祈福吧。” 村长打着伞在前面带路,看起来心情很好,就像这场大雨来得如他所料一般。 就这样,解昭文一行人又这么回到了村长家。 大雨一直下着,乌云灭顶,一切都浸泡在雨水中。 解昭文知道这边的南方天气时常会有这样的雷阵雨,她点开手机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没有信号,刷不了新,不知道这场雨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一直到下午,雨还在疯狂下着。 百里玉祁躺在凳子上假寐。 解昭文蹲下戳戳他:“我们就算冒雨也要回去吧?” 对方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子望向窗外,沉默了一阵。 对话恰巧被刚进门村长听见,他脸上的褶子堆着,眼中放出精光,幽幽地站在门口。 天上适时地打了个雷,照在他身后好像死尸站在门口一般。 他身上沾了雨,发梢不住的向下滴水。砂纸般的声音响起:“下雨天是出不去村的。” 解昭文皱眉:“怎么会?路还不都是那条路,只是雨大了点。” 对方听着她的话像是听到了笑话,拧着发梢上的水微微摇头:“贵客你还是不懂。雨天是出不去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继而脸上突然又堆满了笑容:“哎呀,淋都淋湿了,我刚刚去看了一眼宝贝药材,索性没有大事。婆娘!” 村长老婆应声从二楼下来,这是一个纤细怯懦的女人,她对着村长的时候带着一些诚惶诚恐,拿了条大毛巾在村长身上擦来擦去。 村长推开她,呵斥着:“擦有什么用,也干不了,整套都换了。”说罢,就向里屋走去。 身上的水迹在地上蜿蜒地滴下,一步一个湿脚印。 解昭文还蹲在百里玉祁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灰老没说话,在窗边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掐着诀。 一双大手摁在解昭文的头上揉了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百里玉祁蹬着她的大长腿站起,随手抄起门边的伞,抬腿就要向外走。 解昭文猛地拉住他的衣角:“你去哪儿?” “出去逛逛。”他微侧头朝解昭文露出一抹笑,“你就别去了,跟着灰老吧。” 灰佬原本盘腿坐着,突然一个受力不稳向后倒去,身下的凳子发出巨大的“咚”的一声。 解昭文应声看去,再扭头回来时,百里玉祁已经消失在面前,只剩下院子里瓢泼的大雨。 屋檐下滴下的水滴落在她的手上,凉得解昭文一惊。 她坐在厅堂里焦躁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侧屋村长儿子在看动画片,吵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已经在这儿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解昭文脑袋一拍,冲进侧屋。 小孩儿躺在床上,面前是一个老旧的大屁股电视机。 解昭文觉得自己得有十几年没见到这种电视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村长儿子,脸上尽量带着和善的笑容:“小弟弟,这电视机哪里来的信号呀?” 村长儿子看起来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撇了她一眼,像是把她当成了傻子,抬手指了指楼上:“楼顶的天线。” 解昭文不是理科生,她压根就不知道手机在天线边上能不能也收到信号。 但是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能联系上外界最好了。 蹲下身子对着小孩儿说:“能不能带姐姐去看看呀?姐姐没见过。” 小男孩儿当着面抠了抠鼻子,掏出一大坨鼻屎,在衣服上蹭了蹭,心想这个人真的是太傻了,那就带她去见见世面吧。 就这样,一大一小来到楼顶的天台。 暴雨中一个蝶形天线在天台边边矗立着。 解昭文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她“噔噔噔”地跑下楼拿了把伞,打着伞站在天线边上,努力举着手,妄图能够蹭到一些信号。 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是无用功,并且看起来很蠢。 解昭文举了半天的手也没有蹭到一点信号,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最终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厅内。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回到厅内的时候,灰佬依旧在盘着腿,嘴上念念有词。 解昭文没有打扰他,而是想到了小文。 本村人应该知道哪些地方有信号,或者说有没有座机?他们总是要跟外界联系的。 就这样,解昭文独自一人打着伞踏出了村长家。 第四十一章 看到老板腹肌了 雨天的村子陷入了更加诡异的状态。 不像是白天那样温和喧闹,也不像是晚上那样寂静恐怖。 耳边除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也看不见人影。 所有的村民就好像瞬间人间蒸发了一般,两侧的房屋都是紧闭着的。 解昭文凭着记忆又来到了小文家。 屋前屋后找了两圈都没有看到小文的身影,随即咬牙跑到隔壁去敲门。 她趴在院门缝上向里看去,里屋的门也是关着的。 站在外面“咚咚”地敲响院门,没有人回应。大雨冲刷着这一切。 不死心,又随机换了一家人找一下。 她今天早上还在那户人家门口看见一个小孩儿。 “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没人。整个屋子里静静的像是空屋一般。 心里骂了一声,抬眼看了下围墙的高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丢下伞向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冲刺,翻过围墙,冲进了这户人家。 冰冷的雨水很快将她整个人打湿。 她贴在屋檐下敲了敲里屋的门,回答的只有雨声。 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没锁。 湿哒哒的脚印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活人的踪影,也没有看到台式电话。 解昭文面无表情地从大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院门锁上。 又冲到了另一家人的房子中。 因为时间已经黄昏,正是晚饭的时间。 屋子里的餐桌上还摆着温热的饭菜,只吃了一半。主人家像是临时有事被人喊走了一样。 这家人的院子里小柴房上了锁。 解昭文看去,感觉这个不像是杂货间,倒像是装着什么。 脑子里闪过一串村长说的“中药材”,指不定在里面种着。 她趴在门缝上向里看去,屋内一片黑漆漆的。 没等她看清屋里的内容,突然身后一只手拍住了她的肩膀,吓得她心脏一跳。 解昭文紧急握上短刃回头。 村长打着伞,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了?贵客?你在这儿做什么?到饭点了,到处找你们吃晚饭呢。” 解昭文尴尬笑笑,没有回应他的话。 索性村长也不在乎她回答什么,率先走在前面,回过头等待解昭文跟上。 解昭文沉默思考了两秒,缓步跟上村长的回程步伐。 …… 回到村长家。一百米开外就听到那一片格外热闹,人声鼎沸的,叽叽喳喳不停地有人来往。 就好像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村长这儿。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 解昭文一露面,就有妇女殷勤地凑上前来,态度非常温和:“哎呀,怎么了?妮儿啊?淋得这么湿,快跟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就上前拉住解昭文的手腕。 她没动,躲了一下。 对方脸上也不存在尴尬,就好像她这么做是应该的。 其他妇人见状,纷纷举伞相迎,捧着干净衣物殷勤地喊道。 \"穿我这身吧\" \"我的衣裳更漂亮\"。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她团团围住。 她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抬眼环视周围,整个路上的所有人都在期许地看着她。 脚步一动,大跨步地向前走去,没有管路上任何一个拦住她想攀谈的人,直直走进村长的屋子。 客厅内的八仙桌上换了一个更大的转盘,上面种类丰富,各式各样的菜式至少得有三四十道,根本不像是几个人能吃得完的。 转盘第二层挤着各色硬菜,脸盆大的水煮鱼飘着半指厚的辣油,鱼肉雪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冰糖肘子泛着琥珀色的光;甚至还有整只的荷叶叫花鸡...... 她出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这些人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菜? 她出去的时候也没有碰到这些人。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 在场每一位都殷切关心地看着她,想让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一下,然后一起坐下吃饭。 就好像他们跟解昭文很熟一般,或者说......他们想讨好她一般。 头顶是橙黄色的日光灯洒下。 解昭文站在厅内,雨水不住地往下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道小水洼。 她浑身发冷,嘴唇也苍白。 没看见灰老,百里玉祁也早就出门,现在都没有回来。 独自一人实在是无法面对此时的场景。 “哟,这么多好吃的。”懒散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百里玉祁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泥点子,缓步走来。 两旁的村民原本对解昭文亲切的目光在百里玉祁出现后瞬间变了脸色,欣喜的表情消失不见。 百里玉祁亲切地揽上解昭文的肩膀,对她眨眨眼睛:“你怎么也湿透了?咱俩不愧是好兄妹。” 解昭文张张口:“老板……” “在呢。”他转身将解昭文推进里屋,他们的行李都在这间屋里。“走吧,换衣服去吧,别感冒了。” 他笑眯眯地关门,隔绝了外面一众视线,转身问解昭文:“你有多的衣服吗?” “有的……这是什么情况?”解昭文话还没有说完就卡壳。 她紧急闭上眼。 面前高大的男人旁若无人地脱下了自己沾湿了的t恤,腹肌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确实出不去。” 她闭着眼睛,耳边传来百里玉祁的声音。 “什么?”解昭文睁眼,面前的男人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拿着毛巾擦拭头上的水。 “换你的,我不看。”说着向边上转过身去,示意解昭文把湿衣服脱下。同时嘴上声音没有停止:“村长没框我们,下雨天出不去村子。” 解昭文耳尖烫烫的,一边听着他解释,一边混乱地找出自己干爽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百里玉祁非常正人君子地背过身且一直闭着眼,听着后头的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声音,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解昭文脸上烫烫的。 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哪见过这种场景? “没什么。”百里玉祁依旧闭着眼,“外面的路全都走了一遍,确实走不出去,鬼打墙知道吧?我还去找了村长说的宝贝药材,没有找到。这村子周围几公里的地都没有种植的地方。我怀疑这村里有魇。” “换好了吗?” 解昭文细声细气地响起:“嗯。” “擦干。”对方丢给她一个干爽的毛巾,恰好罩住她的头顶。 解昭文揉着头发,把自己下午遇到的事情全都跟百里玉祁说了一遍。 第四十二章 为什么要讨好她? 百里一起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就像是在夸奖她做的很棒。 解昭文奇怪,最近熟了之后,总觉得老板特别爱拍她的头。 手法就像是在拍狗一样。 “总结一下。第一,雨天出不去。第二,联系不上外界。第三,我怀疑这村子里面有魇。虽然没有看到实物。” 男人给自己换了一件中高领黑色的t恤,略微有些紧身,显得肩宽腰窄的。 他随手扯下搭在头上的毛巾,潮湿的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那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解昭文站在身后愣愣地看着自家老板,一时不知道他说的‘玩玩’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百里玉祁已经大步走向房门,猛地拉开了门板。 “哎哟!” “砰砰。” 三四个村民像保龄球瓶一样滚了进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们刚才显然正趴在门上偷听,此刻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好奇表情。 解昭文注意到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从门框上揭下一张泛黄的符纸,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诸位有事?”百里玉祁的声音温和。 村民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神闪烁。为首的汉子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村、村长请贵客们去用晚饭……” 百里玉祁没理会他们,拉起解昭文的胳膊向外走去,低声在她耳边道:“没关系,大胆点,老板给你兜底呢。” 村长站在外面像是恭候多时了。 佝偻着背的老人见到他们立刻迎上来,脸上的褶子堆出夸张的笑容,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看都没看百里玉祁一眼,径直凑到解昭文面前,近乎谄媚地弯着腰:“贵客可算来了,饭菜都要凉了。” 也不等她回复,一味地拉着人坐到了八仙桌前。 桌面上菜式丰富,还冒着热气。 整个厅堂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却安静得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期待。 餐桌两旁围着一众村民,不,应该说整个村长家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大家像是随时待命的仆从一般,睁着期许的眼神盯着解昭文,对她的态度也格外谦卑,似乎在期待她能吃上哪一道菜。 解昭文执起筷子,本打算先等村长夹菜。 对方却一个劲摆手示意她先吃,说这顿饭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她不动筷,其他人都不能动。 最终解昭文只好妥协。 八仙桌上摆着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 她能感觉到上百道目光黏在自己手上,那些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烧出洞来。 当她举起筷子时,整个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筷子悬在卤肘子上方时,站在旁边的一位农妇突然激动得发抖,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那道菜是她家的, 解昭文鬼使神差地转向旁边的清蒸鱼,那妇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解昭文夹起一块鱼肉,囫囵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说实话味道不错,但她现在心情很糟,实在没精力品尝。 一个矮小男人突然出声:“贵客觉得怎么样?味道还好吗?”他目光灼灼,带着希冀,希望解昭文能夸两句。 村长立即打断他,脸上带着愠怒,似乎责怪他打扰贵客进餐。 解昭文看着这张脸,一时不能理解为何自己的评价如此重要。 百里玉祁一直无人理会,单手撑在饭桌上,嘴角含笑看着她夹菜品尝。 目光扫过周围人群,解昭文最终淡淡开口:“还不错,挺好吃的。” 矮小男人瞬间兴奋得像疯了般,身体止不住颤抖,仿佛中了五百万彩票。 他挤出人群,大跨步跑出去,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兴奋的叫喊:“成了!成了!我有了!我有了!” 随即一阵骚动,男人突然没了声响,他被人拖走了,以免喧哗扰了贵客。 村民们像等待皇帝临幸的妃子,伸长脖子如鸭子般望着狭小的门洞。 解昭文搞不懂他们这么做的意义。 一旁的百里玉祁轻笑一声,见她开始自然的吃饭,也执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喜欢的菜式。 但没人理会他,仿佛这些菜都该进解昭文嘴里。 每当解昭文吃一口新菜,就有人发出吸气声,像受到天大的恩惠。 吃个饭还要被围观,总让人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晚饭过半时,一道身影跨进门来。 灰老拍拍身上泥土,奇怪的是他并未淋湿。 他一句话也没说,坐在百里玉祁手边默默拿起筷子吃饭。 解昭文特别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灰老捂了捂鼻子,抬头与解昭文对视,极轻地摇了摇头。 解昭文会意,低头不再作声。 霎时间,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与咀嚼声。 两排村民如雕塑般肃立,只盯着解昭文又吃下哪盘菜。 压抑的气氛中,解昭文吃了半饱就放下筷子。 一个小孩紧张地上前:“贵人要不再吃一口吧?” 啪地被母亲拉回去捂住嘴,妇人讪笑道:“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解昭文表情蔫蔫的没说话。 这个村子的人都很奇怪,对她来说还不如直接遇到魇,好歹能提刀砍了。 村民们诡异的态度反而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有时候,人比魇还恐怖。 她放下碗筷起身,木质板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沉默地走向里屋时,外面的人立即叮铃哐啷地收拾起来,全然不管百里玉祁和灰老吃完没有。 灰老“诶”了两声发现没人理,眼疾手快多夹了些菜堆在碗里,端着碗站起来——他屁股下的凳子瞬间被抬走。 百里玉祁招手道:“灰老,来里屋。” 灰老端着碗跟在他身后。 场上人群如退潮的蚂蚁有序离开,除了收拾东西的碰撞声,甚至听不见其他声响,仿佛这么多人都不存在。连孩子都能完美控制自己。 里屋门关上,隔绝了村长期许的目光。 百里玉祁依旧细心地贴上符纸隔绝内外声响,懒洋洋躺进椅子。 “来吧,交换信息。让你们俩在屋里待着,结果一个两个先后跑走。” 灰老挥挥手:“我一睁眼就看到你跟这丫头都不见了,还以为自己打坐漏了任务呢,赶紧出去找线索不是?” 他话头一转,面色沉下来,捻着胡子不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个村子……可太有问题了。” 第四十三章 自动让人迷路的村子 灰老这话一说出来,解昭文便在心中腹诽,这村子古怪得连脚趾头都能看出来。 小老头没在意她的反应,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像是饿狠了。花白胡子沾着饭粒,随着咀嚼一抖一抖的。 开始讲述下午的遭遇。 打完坐之后再睁眼,身边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还在村长屋子里找了半天,啥也没看见。 村长一家子都不见踪影,觉着奇怪,赶紧出门。 这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他的想法跟百里玉祁一样,一是找到出去的路。为什么下雨天村里出不去? 二,他想找到村长嘴里所有的保健品,那个东西似乎对村子里的人不一般。 可惜他的记性比不上百里玉祁。小文带他们进村的路早就记不清了,只能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拍脑门儿一想,诶,祠堂。 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的,一个村子里面的兴衰发展基本上都能在祠堂体现,祠堂要是破破烂烂的,村子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不定还能在祠堂里发现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这长寿村的古怪之处。 祠堂多好找啊,几乎每家村子都是在村的正中央。 长寿村依山而建,这祠堂就在半山腰,前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平台。 有种梯田的进阶版,只是没有种农作物的感觉。 不得不说长寿村的祠堂真的建得非常宏伟。周围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唯独祠堂是用规整的青砖石块砌成,外墙刷着醒目的红漆。 不敢想这样的半山腰,他们搬上这些建筑材料得花多长时间。 灰老正要推门进去,突然感到脖子后面袭来一阵冷风。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一只漆黑的手。 袭击者全身裹在黑衣里,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男是女。 两人当即交手,对方功夫不弱,竟能和灰老打得有来有回。 奇怪的是,黑衣人似乎并不想伤他,更像是在引他离开。等灰老反应过来时,已经离祠堂很远了,只能隐约看见一角屋檐。 面前的黑影看了他几眼,闪身不见。 灰老再想回头找祠堂,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 明明就是在村子里面,就是在村中央,他甚至刚刚都去过了。 不管走到哪条小路,在小道那个地方总会又重新回到原点或从其他的地方穿出。 灰老说得绘声绘色的,就像是在说书。 他啧啧称奇:“这村子的布局估计都是用秘术精心打造的,为的就是在有必要的时候让人迷路。” 又找了很大一圈,还是没找到祠堂,他就这么回来了。 更怪的是,一路上都没见着人,结果全村人都聚在村长家。 碗里的食物已经空了,灰老舔舔嘴,放下手里的碗。 掀起眼皮郑重地对着百里玉祁和解昭文说道:“我想在这儿待上一阵,至少得知道这村子里有什么毛病。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就这么走了,也太可惜了。多有意思啊。” 百里玉祁依旧保持着他慵懒的姿态,懒散地躺在椅子上,没有直接应他的话,而是说道:“你看到他们对解昭文的态度了吗?” “大概能感受到一点儿吧?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已经吃到一半了吗?”灰老捏捏自己的胡子,摇头晃脑的。 “那种殷勤的、讨好的……”百里玉祁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解昭文不禁想到那些村民的眼神,激得她鸡皮疙瘩乱翻。 百里玉祁把眼神撇向她:“你的意思呢?” 解昭文盯着面前的两个人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出不去,不是吗?我看他那个意思,也不会有人能带我们出去。现在都是谜团。” 话语停顿了一下,暗沉的眼神突然直视百里玉祁的眼睛。 “嗯,老板,你说要陪他们玩吗?那好啊,那就玩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 解昭文想的是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灰老想的是这事情太有意思了,他可一定要把它查明白。 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目的也大差不差。 三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在这留下。 ...... 小组会议结束。 百里玉祁从容地出门,村长还维持着他们进门时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像是雕塑一样。 看到他们仨走出房门,迟缓地抬起眼睛。 目光一扫过解昭文,整个人一抖,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讨好的笑容再次堆在脸上:“贵客有什么需要吗?” “你说一周后,村里祭祖?”解昭文开口。 村长猛地点头表示:“是的。”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那个时候。” 听到她的说法,村长笑容逐渐扩大,连忙上前就想牵起她的手,被百里玉祁不动声色地挡开。 村长面上没有任何不满的姿态,而是依旧的亲切和殷勤:“那太好了,三位贵客就住我家吧,我家房子也多,给你们安排啊。” 说着转身自作主张地喊来自己的老婆,开始要给解昭文他们安排房间。 外面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个时间段已经快八九点了。 村长给他们仨备好房间,拉着人家就要进房间介绍。 肉眼可见的——解昭文的房间是其中最用心的,房内几乎什么用品都有。 甚至怕她晚上饿,桌上还放了一小盘点心。 村长带着人进门,亲切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无外乎什么。“你们来这里,我们很感谢”、“今年的收成就拜托三位祈福啦”之类的。 然后挠着他的脑袋说道:“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今夜就在楼下,稍有需要就喊我。” 解昭文迟疑了好一阵,最终没忍住开口:“晚饭,怎么做到的?” 村长紧急收回向外迈出的脚步,侧头望向她:“什么?” 夜色已经完全黑下,走廊上的光不太亮堂。 村长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光亮:“那都是为了招待贵人您啊。” “长寿村好客嘛?每家每户都拿出自己的拿手好菜了呢。”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就谢谢村长的招待了。” “哎,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说着村长哼着小曲儿就下了楼,身影逐渐隐没在楼梯的黑暗中。 第四十四章 半夜被偷窥 解昭文环视了一圈周边的环境,老板给了几张符,麻溜地给屋里的门窗都贴上。 百里和灰老在她一左一右的隔壁,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整个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倒是不怕屋里有什么窃听器、摄像头之类的,但是生怕屋里会出现什么巫蛊娃娃、催命符之类的东西。 翻了一通没有发现异样,解昭文呼出一口气,收拾收拾打算睡觉。 她感觉自己晚上都睡不踏实,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觉。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墙角在过于湿润的环境下浸成了霉斑,一块一块的。 困倦感扑面而来,解昭文失去意识前在想,自己这种情况还能睡着真的是心大。 ...... 半夜,解昭文“刷”的一下睁开眼睛,恐惧感扑面而来。 视线,又是视线在盯着她看。 睁着眼睛仰面在上,半边身体麻了不敢再动。 感觉到视线的消失,解昭文活动了一下自己麻掉的手掌,轻声跳起,凑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 视线是从这里投来的。 解昭文的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窗框,就感到一阵异样的酥麻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她屏住呼吸,慢慢将脸贴近玻璃,呵出的白雾在窗上晕开一小片朦胧。 忽然,那片白雾上突兀地出现两个圆形的清晰痕迹——有什么东西也在对面呼气。 她猛地后仰,却看见雾气消散后,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紧贴在窗外。 暗黄色的眼白上爬满紫红血管,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玻璃上压出扁平的肉痕。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角抽搐着渗出黏液,在玻璃上拖出黏稠的细丝。 心脏在胸腔里炸开般狂跳,解昭文踉跄后退时,那只眼睛突然横向滑动。 一双带着烟味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味道进入鼻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是百里玉祁。 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随即面无表情的抬手,“砰”的一声轻微爆破声。 几秒后,遮挡在解昭文眼前的手重新放下。 她仰头看着百里玉祁棱角分明的下巴,对方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晦暗不明。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响起:“别担心,解决掉了。” 她所处的房间是二楼,窗外怎么会有人的眼睛?不是扒在窗台上,就是整个人倒吊着。 或者说,窗外如果不是人呢? 晨光熹微,时间已经五六点,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万物都在逐渐苏醒当中。 百里玉祁轻轻松开她,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烟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听到动静就过来看了一下。”他解释道。 解昭文没有追问别的,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出所料的话,那双眼睛将近整个后半夜都在盯着她看,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没有百里玉祁,她一个人可能真的解决不了。 “死了吗?”解昭文抬眼望着百里玉祁。 男人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没有,被跑掉了。下次一定。” “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诶,可能是人吧,也有可能不是人。”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她的床边,轻声说了句:“睡吧,再睡几个小时,我守着你。别害怕。” 接着,解昭文仰面躺在床上。 不远处的凳子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慵懒地躺在那,黑暗中的眼睛幽幽地闪出两个亮点。 但她却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解昭文就在这种状态下接着睡去。 ...... 清晨阳光大亮,雨已经停了,外面的天气非常好,带着雨后湿润的清新空气。 解昭文睁开眼的时候,百里玉祁已经离开。 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推开房门,外面是殷勤的村长,弯腰守在门口,像是就是在等她起床。 看到她出来,眼睛不由得一亮:“贵客醒啦,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吃了。” 解昭文沉默着到了隔壁房间敲门。 “咚咚”两下无人回应,她直接推开房门,百里玉祁不在房间。 又转身到另一间房子,这次不用敲门,门本身就开着一条缝隙。屋里一片寂静,灰老也不在。 这两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似乎她也不需要担心他们俩。 解昭文收回脚,沉默地跟着村长下楼吃饭。 依旧是昨晚那样的盛况,早餐的种类也十分的繁琐。 大家都带着期望的目光看着解昭文。 她被簇拥着坐上主位,马上就有人细心地拿了热毛巾递给她擦拭双手。 她全程面无表情,手里的筷子不像是昨晚的竹筷,而被换上了一双银筷,夹在手上“嘎哒哒”地发响。 举起手随意夹了一块离着面前最近的包子,轻咬了一口,在边上人期许的目光下又丢下,嘴里淡淡吐出一句:“难吃。” 奇怪的是,本应是没有礼貌的话语,但似乎周边人没有任何的不满,脸上堆着笑容,将下一道菜推到她面前。水晶虾饺,同样的,解昭文夹起只尝了一口,又吐出一句:“咸了。” 很明显故意在挑刺的行为,周边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不停地叫新的菜式堆在她面前。 最后,哪怕只是尝了一口这些菜,解昭文也吃饱了。 丢下筷子,慢悠悠地起身,垂下眼眸对着村长说:“今天的菜我都不满意。” 如此的言语却没有引来村长面部表情任何的变化,他弓着腰,脸上笑嘻嘻的:“好,我们下次尽量准备点别的,一定让贵客您满意。” 解昭文狠狠一皱眉,扭着头大跨步走了。 边上依旧像昨日那样站满了人群,只是没了昨日她夸奖那样的欣喜,但依旧虔诚和恭敬。 就好像她是最为珍贵的宝物一般。 解昭文脚步跨出门槛,随即又猛地收回,扭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着村长说:“我要去看你们村子里的药材。” 这话一出,村长眼皮一跳,随即兴奋地抬头,舔着嘴唇:“当然好,当然好,这就带贵客去看。”他看起来很高兴解昭文的提议。 解昭文垂下眸子:灰老估计又去祠堂了,百里玉祁嘛,可能去找别的出路了。毕竟这外面艳阳高照的,雨已经停了,“下雨天出不去”的魔咒自然也应该破了。 至于她在这早上陪他们演这么一场闹剧,无外乎是想验证一下她在这群人心目中到底有多高的地位。 现在看来,似乎不管她做得多么无理取闹都没关系,完全把她奉为座上宾。 可是为什么呢?她明明只是普通地来到了这个村子。 仔细想想,似乎一开始小文的态度也是有所转变的。 那小姑娘第一眼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不想管他们的,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快想想,快想想……”她在心里默念道。 是什么让他们态度如此转变? 第四十五章 桃花眼小美的出场 脑内疯狂地运转,想要找出那个突破口。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才对她如此尊敬?为什么灰老和百里玉祁没有? 村长引着她在前走,身后还有一大堆村民。 他们自从开始像进贡一样给解昭文准备三餐之后,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这与第一天那种桃花源的场景完全相反。 那天解昭文背着双刃在村子里逛来逛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是务农种菜,或是小孩儿打闹,老人聊天。 这到底是怎么了? 解昭文的脸色一直不太妙。 她看起来懒散的,眼神中带着冷漠的光。 仔细一看,这表情倒是跟百里玉祁有那么几分像,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懒散漠视。 她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大群人,直接对村长说:“让他们滚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不要跟着我。” 村长连忙陪笑,眼神一扫,身后的众人一窝蜂都散开了,沉默有序且响应迅速。 地上还带着湿漉漉的雨水,但太阳照射下已经变成半干不干的状态。 解昭文一直跟在村长后面走着。 对方脸色特别好,面中带着红润,走几步时不时观察一下她的脚步变化,恭敬地永远落后她一步,流程熟悉的像是宫里的侍从一样。 村长最终停下脚步,对着解昭文弯腰:“贵客到了。” 面前青瓦红墙,这不就是昨天灰老说的祠堂吗? 那家伙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她就这么直接被带到这儿来了。 解昭文暗暗记下了从村长家来这儿的路径,揣度不知下次还能否再来。 “药材在这里?”她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这附近有田地或者养殖的场面。 村长对着她摇头:“贵客别急嘛,还得再走几步,在这屋子里。”他抬手指了指祠堂。 解昭文一顿。祠堂? 哪怕她再怎么不了解这种传统文化,也知道祠堂对于一个村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谁家的村子里会在祠堂种药吗?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令人敬重的地方? 蹙着眉头,她看着面前的高大木门:“你们在祠堂种药材?” “还有一个别的地儿。祠堂这片是小的,另一个地方暂时不能带您去。等到祭祀的时候您就知道了。”村长粗粝的嗓音响起,缓慢地解释着,一边掏出古老的钥匙往门前的大锁头上插去。 样式复杂,解昭文在一旁盯着看,都记不住他是怎么开锁的。 就这么一抬一拧,锁头落下,手里的木门发出“咯吱”一声,院内的大场景展现在她面前。 她呼吸猛地一滞,向后退了一步。 祠堂整个大院中摆满了整整齐齐的木棺,细数下来至少得有二三十个。像是棺材一样,但仔细看大小又不对。 棺材通常是细长型的,但这些木棺宽得很,虽然也是长方形,但比例绝对放不下一个人,除非是极小的孩子。 “贵客里面请。”村长笑眯眯地给她摆了一个向前走的手势。 解昭文沉默地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个木棺之间,细听能听到里面有蠕动的声音。 “这就是你说的药材?” “贵客别着急。”村长从角落抽出一截黑布,猛地盖在其中一个木棺上,示意解昭文过去看。 棺盖看起来非常沉重,村长抬起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都发白。 他努力抬着木棺盖,掀起一条缝,用黑布袋挡着阳光,不让光线照射到棺中。 抬手笑眯眯地让解昭文把眼睛凑过去。 解昭文狐疑地看着他,将信将疑地把脑袋凑到那条缝前,眯着眼睛向内看去。 只看了一眼,一瞬间就毛骨悚然。 木棺掀开的瞬间,一股腐败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棺内根本不是泥土或药材——而是蠕动的黑潮。 成千上万只硬壳虫彼此挤压、爬行,甲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有人在耳畔磨牙。它们的背部泛着油亮的黑光,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节肢在空气中疯狂划动。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嘴部,尖锐的口器不断开合。虫子察觉到光线,突然发疯般朝缝隙涌来,叠罗汉似的摞成扭动的柱子,甚至能看清它们关节处密布的刚毛…… 小虫子不是那种软体动物,而是硬壳的,通体黑亮,看起来应该是有翅膀但被人拔掉了,尾部还带着尖刺。 解昭文不认得这是什么样的虫,她只觉得一阵恶寒。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努力盯着看,想要记住这个虫子的细节,回去转述给灰老或者老板。 正当她打算再盯几眼的时候,面前的棺盖盖上了。 村长捏着黑布,笑眯眯地跟她说:“哎呀,它们都很脆弱,不能见风见光啊。不好意思,不能久看。”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这些虫子……就是原材料吗?怎么做?晒干?” 听到她的提问,老头的笑眯眼睁开了一条缝,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摇头:“这就是长寿村的秘法,不好传给外人,真是抱歉了。” 解昭文还想说话,多询问出一点细节,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声响。 她猛地扭头望去,一个高挑的身形跨步进来。 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笑眯眯地对村长说道:“哎呀,叔,你在这儿呀,找你好久了。” 解昭文盯着他的脸思考了两秒,没见过,这人是谁?村子里那么多人聚集的时候和晃荡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走进来,就像是才看见解昭文一般,扭过头讶异地对她说:“呀,这不是咱村的贵客吗?” 眨巴了一下他的那双桃花眼,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村长的侄子,叫我何淮就好。” 解昭文秉持着礼貌,握上了他伸出的手:“你好,解……”卡壳了一瞬,“谢早早。” 然后迅速抽出自己的手。 何淮也不恼,对着她温和一笑,转头对着村长说:“叔,婶子找你呢。” 村长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下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拍着脑袋就要跟何淮出门,顺便还带出了解昭文。 祠堂重地自然不可能留她一个外人。 就这样,两个人来的祠堂,最终变成三个人回去。 何淮走在一旁,完全不避讳自己打量的目光,正大光明地从上到下将解昭文看了一通。 目光最终停留在她背后的双刃上,轻笑了一声:“早早这个装束倒是挺独特的,背后背的是真刀吗?” 解昭文看了他一眼,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开始满口胡诌:“不是。我有精神病,这是我的玩具。” “会随时乱砍人。”她阴恻恻地盯着对方。 这话一出引得对面男人一阵笑。 第四十六章 住在精神病院的真千金 解昭文压根没搭理何淮。 这男人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她,一路上嬉皮笑脸地找话题。 每次被她一句话堵回去,他也不恼,照样笑眯眯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似的。 昨夜的暴雨在院子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阳光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村长老婆洗完衣服后在院子里晾晒,隔得老远都能听见衣服布料的抖动声,以及她跟孩子的谈话声音。 小孩子不懂,只是眨巴着眼睛问妈妈:“那个贵客什么时候走啊?我们家天天那么多人来都被弄得乱糟糟的,妈妈,你每天都要打扫好多次。” 这话正好被刚进门的村长听见了。过去拎起孩子就往腿上按,“啪啪”就是几巴掌。 小孩“哇”的哭出声,连滚带爬地躲到母亲身后,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村长温着个脸站在不远处,指着他:“这是贵客,贵客,懂不懂?你能不能吃上饭都得看贵客!” 小孩胆战心惊,脸上带着害怕的神情,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 村长老婆手足无措地站着,偷瞄见解昭文就在旁边,赶紧弯腰赔不是:“贵客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解昭文皱了皱眉,她实在不习惯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 孩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里发烦。 何淮站在一旁看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没事。”解昭文摆摆手,“童言无忌嘛。” 村长原本盛怒的面庞听着她的话之后瞬间绽开笑容,面对她的时候永远都是谦卑且温和的:“好好,贵人大人有大量。” 突然身旁传来“噗嗤”一声,何淮没忍住笑出了声,并且笑的很大胆。 小男孩儿躲在妈妈身后,脸上还糊着鼻涕眼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这个男的。 村子里就这么大,几乎每家每户都相互认识。 他扯扯妈妈的裤腿,仰着头问:“这是谁呀?” 男人朝他一双桃花眼笑嘻嘻地蹲下:“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表哥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说着抬手点了点小孩儿的脑袋。 村长家儿子一看就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小胖子,很少被家里人凶,看到自己父亲因为解昭文而对自己发脾气,当下的心情难免也不太好。 他一抬手“啪”地拍开何淮的手指,扭头跑到墙角,拿着树枝使劲戳地,嘴里嘟嘟囔囔的。 何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解昭文看着这个场面只觉得头痛,捏了捏发胀的额角,跨步走到屋里去,想看看灰老和百里玉祁回来了没有。 与此同时也错过了村长的儿子在一旁一边拿小棍儿在地上划拉着,一边嘟囔着:“才不是我表哥,才不是我表哥,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我根本就没有表哥。” 随便一个人来听到都会觉得奇怪,根本就没有表哥,那这个表哥是怎么出现的?而且村长也默认了这是他的侄子,难道以前从来没有来到村子过吗?可是现在封山了,他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呢? …… 解昭文推开几间房门,屋子里依旧空空荡荡,看得出百里玉祁和灰老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身后跟着的何淮一直像尾巴一样在他边上转悠。 解昭文扭头看着他,简短地提问:“你有事?”面色不善很冷漠。 何淮额角一跳,自己这张帅脸不管用了吗?之前在外面打探情报的时候,不管怎样,小姑娘对着他都能笑出声。面前这个倒是挺特殊的。 他露出一个标准且温和的微笑:“只是觉得谢小姐很有意思,想跟谢小姐多接触交谈,交个朋友嘛。” 解昭文心里一阵腹诽:这个人长得邪里邪气的,一张渣男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知道自己被骂“渣男脸”的何淮依旧在一旁想跟她拉家常促进关系。 但他也不傻,长期的人际交往让他知道面前的小姑娘很想让他赶紧滚,回答也敷衍得很。 聊了没两句,他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对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格外让人在意:“你想去后山看看更大的养殖场吗?就是你刚刚在祠堂看见的那些虫子。村长是不是告诉你还有一个其他的地方?我带你去啊。” 面上笑眯眯的。 解昭文对他的话语突然在意了起来,紧盯着他的面部仔细看了一下,妄图发现这个家伙打什么其他主意。 面前男人说实话长得很帅,但突然出现的身份实在让人怀疑,可也没什么证据。 “真的?”解昭文狐疑地问出。 “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正好回来能赶得上晚饭。”男人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跨过门口回过头朝解昭文一笑,话说得轻松,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容拒绝。 解昭文摸了摸背后短刃的刀柄,思考了一瞬,踏上了前往后山的步伐。 出了村子之后渐渐向外走去。 解昭文一路小心地留意着脚下的路,别等会儿被拐到什么山沟沟里,自己还能再走回去。 何淮就在一旁像是拉家常一般:“谢小姐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呢。” 解昭文脑子里在记录,但依旧回答:“54了。” 何淮动作一顿,没想到对方能有这么强的高防守,脸上的笑容龟裂了一瞬,瞬间又恢复原样。 “谢小姐是哪里人啊?听口音应该是江浙沪的吧。” “不算是江浙沪的吧?小时候在国外长大。14岁的时候才把我接回来,说是孩子抱错了,我是真千金。” 解昭文淡淡的嗓音响起,视线都不带落在何淮脸上的,只是一味地走路。 何淮吸了一口气,再接再厉:“是吗?那回来之后在哪个城市呢?” 解昭文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住在哪个城市啊?其实我不太清楚诶。里面每个人都穿着那种蓝白条的衣服,然后有姐姐每天都给我们发小药丸吃,我们只能在院子里面和屋里面活动。” “每间屋子前面都有很高的铁栅栏和铁门。除了这个房子以外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可能到了人家祖坟? “咔嚓”一声,何淮面上温和的表情裂开了。 他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问:“是吗?那你是怎么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呢?” “当然是翻墙跑出来的了。”解昭文一本正经地看向他,脸上带着严肃,就像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在桥洞里面住了一个星期。又渴又累,有一天走在路上的时候,边上停了一辆面包车。上面冲下来几个人把我一蒙住,然后我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何淮突然笑了起来,非常开心,感觉如果不被人扶住,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上。 耳边除了他的笑声就只有静静的虫鸣,头顶阳光渐渐向西坠落。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更加...... 解昭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略带冷漠地看着他的笑。 何淮笑了好一阵,终于止住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解小姐真的很有意思。”直白地说道,“我都开始喜欢上你了。” 解昭文假装扭捏:“真的吗?他们都说我有病呢。” 心里默默地骂他:你才是最有病的。面上依旧在假装娇羞和单纯。 何淮笑过一阵之后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他知道边上的小姑娘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类型,对方现在一定是心中对他充满了戒备,轻易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看了看周边的路,闷头向前走。 解昭文也收起表情,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偷偷做下点记号,然后努力记住。 “到了。”何淮突然停下脚步,指向面前陡峭的崖壁。 整面山崖都被茂密的藤蔓覆盖,像披着一件厚重的绿色斗篷。 他的手指在藤蔓间仔细摸索,突然“噗”地一声插进了某个缝隙。 何淮嘴角微扬,掀开垂挂的藤蔓,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解小姐,请进。” 解昭文站在前面没动,何淮也不催促她。 几秒钟之后,面前的女孩儿踏步走来,扭头对着他,脸上带着沉着和大胆:“走吧,你带路进去。” 何淮眼睛一眯,眼神中对她露出几分实质性的赞赏:倒是个胆大的。 他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朝里面前进。 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是个典型的溶洞,洞顶不时滴下水珠,脚下积着薄薄一层水洼。 空间逼仄到必须微微弯腰前行,最宽处也只能勉强容纳两人并肩。 解昭文没说话,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当时地铁站的时候,他们也是在洞里走了很久。 但是目前的这个溶洞跟当时的土洞又不太一样,这里的环境更加阴冷,明明是夏天,像是开了空调一样,指尖开始渐渐发凉。 没往前走多久,边上的身影突然停下。 解昭文没注意到,又向前跨了一步,一瞬间踩空,脚下不稳,就要向下掉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安全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手电筒的光亮向下扫过,面前的溶洞豁然开朗变成了巨大的一个平台。 他们站在平台之上,崖壁边上有向下蜿蜒的石头小路。 她一脚踩空的地方正是崖壁的边缘,向下望去得有十几米的高度,再加上地上的碎石,摔下去估计也得是个半残了。 何淮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向后拉了两步,确保她远离了崖边,这才开口说道:“小心点,那边上很高的。” 解昭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确定这是意外还是陷阱。但是也有可能是她对人家印象太差,一些无端猜测罢了。 两人就这么打着手电筒,何淮在前,解昭文在后,踩着崖壁边上略带松动的石梯,一步一步的向下走。 石梯很陡,一不小心就有掉下去的风险,但实际上每一块石头都被人踩得锃光发亮,中心甚至有微微磨损、向下凹陷的痕迹。 就像是这些石梯至少得做了有上百年之久的磨损感,一代又一代的长寿村人不停地来到这儿。 脚底踩到松软的土地,确保自己已经落地。 解昭文还戒备地用手电筒在周围扫射了一圈,确保已经到最底层,而不存在掉落的风险。 面前的溶洞前方,顶端像是破了一个口子,有一个向上的小洞。 从那个小洞中向上延伸去,应该穿透了山体。洞很小,由上至下摄入一些光束,使溶洞的底端没有那么黑暗,勉强能够看得清面前的东西。 脚下是松软的土地,整个山洞中就像是祠堂布置一样,整整齐齐地排着木棺。 但是有那么一些不太一样,祠堂的木棺没有那么长,虽然像棺材,但确实不是棺材;但是摆在这儿的木棺,解昭文怎么看怎么就像是棺材。 她面对着这一洞的阴森,慢慢地咽了咽口水。 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扫去,才发现山壁上延伸出的架子中摆着木棺。 甚至还有的木棺上还摞着一个,最高的摞了得有三到四层。 奇怪的是一般的村子要么就是一村人都姓同一个姓,但是长寿村似乎不是这样。 棺椁底端刻着不同的姓氏,就仿佛他们真的是棺材一样。 解昭文沉默没有说话,不停地在周边搜索着。 等她回过神向边上一看,何淮已经不见踪影。 她警惕地左右巡视,确实这么大一个活人已经不见了。她“啧”了一声,暗骂了几句,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退后几步,正打算回去。 面前的棺木中突然“咯哒”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出撞击。 解昭文一想到在祠堂中见到的那个场景,猜测可能是虫子在里面。 她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拔出短刃,轻声靠近了棺木。 棺木中发出“咯哒咯哒”的、让人牙酸的声音,棺盖上似乎一直有东西在撞击着,“咚咚”的...... 解昭文用手推了一把,棺木很重,比在祠堂的厚重多了,整体也大了不少。 她思考了一瞬,一把将短刃插进了棺盖中的缝隙处,向上一翘,勉强撬开了一条缝隙。 将手电筒直入缝隙,一道黑烟向上冒出。 第四十八章 很有心机的小哥哥一枚 解昭文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算那根破木棺在里面唱爱情买卖,她也绝不会多碰一下。 当棺盖被掀开的刹那,一团黑雾猛地窜出,直扑她的面门。 她下意识闭眼后退,手上一滑,半截棺盖“哐当”滑落,彻底敞开了那个不该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不自觉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整个棺中的虫子密密麻麻地从出口跑出,像是得到了吸引一般,向她奔腾而来。 所幸这些虫子没有翅膀,在地上爬着发出“吱吱”的声音。解昭文整个人鸡皮疙瘩猛翻,觉得很恐怖。 虫子爬到她脚边,她猛地向后退两步,这才反应过来:刚开始飘起的黑雾是魇。 为什么魇会在虫中? 被斩断的虫尸里竟“嘶”地窜出一缕黑烟,像被掐住脖子的毒蛇发出垂死喘息。 紧接着第二刀劈下,更多黑烟从虫尸断面喷涌而出,在她面前聚成翻滚的乌云,又缓缓消散。 这诡异的场景让她头皮发麻。正要撤退,小腿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几只速度奇快的虫子已经攀上她的肌肤。 解昭文面不改色,刀刃贴着皮肤一刮,虫子便簌簌落地。趁机箭步冲回棺木前,使出浑身力气将棺盖“轰”地合上。 已经在外的虫子已经跑向她,似乎对她的身体非常感兴趣。 跑出的很多,她推测估计得有木棺的大半。几乎就是解昭文走哪,虫子就跟到哪里。 她不得不不停地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虫刮下。被叮过的地方很快形成一个紫色的小包,怪瘆人的。 解昭文跑得很快,刀也挥得很快。跟虫子攻击了好半晌,才将它们全部消灭。地上密密麻麻蔓延着一片虫子尸体。 她的动作很快,但小腿以下还是被虫子蛰了个遍。紫色的小包蔓延在腿上,解昭文手指摁了一下,小包下隐隐发出刺痛。 她皱着眉头用刀轻轻割开,包口黑色的血液流出,从里面挤出了一个小刺状。 看来虫子不是在用口器咬她,而是在用尾部的尖刺扎她,并且留下了刺。将黑血挤干净,身上的伤口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自动愈合。 解昭文木着一张脸,心想回去一定要把何淮打个半死。 面无表情地一个个将腿上的包割开,挤出黑血,然后等着它们自动愈合。 割开伤口很痛,愈合的时候又很痒,一种又痛又痒的感觉聚集在她的双腿。 解昭文咬着牙,额角不禁冒出冷汗。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能不太正常,谁好人家能有自动愈合的,何尝不是一种超能力。 等她全部处理好伤口,一阵脚步声突然从溶洞的更深处传来。 何淮逐渐在黑暗中露出身体和脸,像是突然才发现解昭文一般,脸上的惊讶表演堪称影帝级别:“我找了你好久啊,刚刚突然转身你就不见了,整个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好向前去找你。” 解昭文冷眼看着他,心知这瘪犊子可能在暗处一直偷看着她的反应,等到现在全部处理完了才出现。 极有可能木棺发出声音都是他搞的鬼。 何淮脸上的表情真诚,就像是他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解昭文木着脸盯着他好久,心里暗骂了一百遍,但最终没有开口。 何淮看着她腿上未干的血渍,轻叹了一声:“天呐,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就要蹲下查看。 解昭文抬手制止:“不用了,已经没关系了。” 对方疑惑:“真的吗?可是都是血,你怎么了?”他凑过来,贱兮兮的,像是故意一般要问个清楚。 解昭文呲了呲牙,像个反派一样阴恻恻地笑道:“干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她故意抬手展示短刃的刀锋,一阵寒光闪到对方的眼前。 何淮随即又轻笑起来,面上恢复亲和的表情,站在解昭文面前伸出手想要扶她:“走吧,现在赶回去还能刚好吃上晚饭。” 解昭文现在并不好受,疼痛加瘙痒让她无法自然地行走,只好把胳膊搭在何淮肩上才能减少不适。 对方就这么架着她,一步一步踏上了崖壁上的石梯。 解昭文回头望了一眼,地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 没道理身边的男人像是没看见,最好的解释就是他一切都知道,只是他不说。 解昭文甚至心里默默地将何淮画上了坏人的等号,极有可能这一场虫子的暴动就是他策划的。 两人回到村子的时候,解昭文的双腿已经完全恢复。立刻嫌弃地甩开何淮的手,活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对方也没有什么不满的表情,脸上依旧是亲和的笑容,放开手让她自己走。 百里玉祁和灰老已经回到村长家。 灰老依旧坐在窗前打坐,他每日都有这个时间段,解昭文不懂,但是知道不能随便打扰。 众人见解昭文来了,纷纷殷勤上前,将银筷子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上。 堂屋里,百里玉祁正饿着肚子等开饭。 见解昭文进门,他目光瞬间锁定她裤管上的血迹。“怎么回事?”男人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解昭文轻微顿了一下,不希望自家老板担心,并且也不想在村长面前暴露自己去了后山溶洞的事情。 只是说了几句:“没事,等会儿再跟你说。” 一旁的何淮看着,突然很亲密地搂过解昭文的肩膀,绿茶发言:“都怪我出去玩的时候没有看好妹妹,让她不小心受伤了。” 百里玉祁阴沉的眼珠转向他,对他的话语极不满意,从上到下将这个人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何淮笑眯眯的桃花眼一弯:“你好呀,我是村长侄子,叫我何淮就好,你怎么称呼?” 面前高大的男人扯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容,先握上他的手,隐隐发力:“你好,我是谢早早的哥哥。” “哦,原来是早早的哥哥呀,你好你好。”何淮置若罔闻,像是没感觉到手上的力度,依旧笑眯眯的。 百里玉祁松开他的手,拉过解昭文与他保持距离,然后自然地走到餐桌面前等待开饭,像是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何淮也不在意,撇了撇嘴角坐到解昭文的另一边,自觉地拿起碗筷就打算吃饭,嘴上还说着:“贵客先行,我们才能动筷。早早,你快吃吧,都是好菜呢。” 第四十九章 身上痒就去洗澡 何淮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就近面前的菜,给解昭文夹了一筷子,亲昵地放在她的碗里,然后眨着眼睛挑衅一般地看向百里玉祁。 百里玉祁面色不善,阴得能滴出水,不甘示弱,也夹了一筷子放在解昭文的碗里。 解昭文内心一阵抽搐,不知道这两个人发什么疯。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又把菜给他们夹了回去,自己挑着自己爱吃的。 何淮率先哼出了声,下巴一抬对着百里玉祁。 扭头亲密地问着解昭文:“怎么了?不喜欢吃这道菜吗?”说完还向她慢慢靠近。 解昭文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吐出一句:“身上痒就去洗澡,别在这儿扭啊扭的。” 一句话直接让百里玉祁笑出声,不加掩饰地嘲笑。 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安静的饭桌上一股子暗流涌动。 解昭文眼睛一闭权当看不见,懒得管这两位发什么神经,她比较在意面前的场面。 之前因为觉得古怪蹊跷,一大桌子菜吃几口就赶紧走了。 现在已经好几天这样过去,还是这样......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严肃地告诫村长:“我不需要这样的饭,你正常给我们做三菜一汤就差不多了。三个人吃饭要不了这么多菜。吃不完他们会拿去接着吃吗?” 村长摆手摇摇头表示不会:“贵客吃不完的东西当然都是直接倒掉了,怎么会拿东西偷偷再吃呢?” 解昭文很不满意他如此浪费粮食,警告了他两句,让他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村长一开始是不答应的,说没有这样的道理:“贵客你就安心接受吧。” 解昭文板起脸,用一种上位者的领导语气强硬地又说了一遍。 村长感受到她态度的转变,立刻点头哈腰,弯腰答应,并且把所有的村民都遣散回家各做各的事,强调这是贵客的要求。 解昭文心里默默叹气,怎么好好说话不当回事呢?就喜欢被骂是吧? 何淮全程都跟看戏一样,百里玉祁则是没有出声,只默默支持解昭文的动作。 一旁的灰老疯狂地往嘴里塞菜,他觉得挺好的,能吃这么多种类还真是少见。 ...... 晚饭后依旧是各回各的房间,但是事务所的各位需要开一个小会,将今天自己得到的情报都相互告诉对方。 何淮这个时候又窜出来,表示自己要在村长家多住几天,父亲要求他来帮忙,要照顾好贵客。 这是村长家,这是村长侄子,说实在的,解昭文几位没有资格不让他留下。 至此,二楼房间中又多了一个人,何淮住在百里玉祁隔壁。 三个人凑到了灰老的房间,离何淮房最远,生怕这小子在边上偷听他们讲话。 一进门百里玉祁就把符纸贴满。 贴之前还跟解昭文来了一句:“少跟那种一看就是绿茶的家伙说话,离他远一点儿。” 说完之后才开始动手贴,明显不是单说给解昭文听的,分明是要让隔壁那位也听个清楚。 解昭文盘腿坐在床沿,将今日所见娓娓道来。将自己去到了村里的池塘和后山的溶洞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灰佬一阵愤愤:“什么?你去祠堂了?我在村子里面调查了整个下午,都没有看到祠堂的影子。”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来一张图纸,是村子大致的走向和布局,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你看这布局,像不像......” “八卦阵。”解昭文眯起眼睛,指尖沿着图纸边缘游走:“要是能补全另一半就更明显了。” 灰老展示完,小心地收好自己手上的图纸,表示自己明天还要再去观测,这种阵法还是第一次见,他得好好研究研究。 百里玉祁抱臂靠在墙边,沉声道:“村外更蹊跷。根本不是雨天路难走,而是根本走不出去。”他比划了个循环的手势:“像鬼打墙,走着走着就绕回来了。我怀疑不止村子,整座山都是个巨型八卦阵。” 不只是村子是八卦图,整个山头都是八卦图,他推测靠近长寿村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就已经在布阵了。 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解昭文想起她看的虫子,招呼灰佬拿来笔在纸上简单地勾勒着。 她没有学过画画,但因为记性还不错,画了大概得有七八分像,主要就是将一些特征说出。 灰老“咦”了一声,说着虫子好眼熟,但是不知道是什么,然后在虫子的背上画了两个翅膀。 解昭文一看这虫子,这样好像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只是她看见的是残缺版本。 灰老捻捻胡子:“感觉这不是一种虫,像是两种虫杂交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虫子也能做融合吗?”她提出困惑。 百里玉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解昭文希望明天能够跟灰老一起出门,带着他去祠堂,至少能让对方亲眼看看那种虫子,再往下定义。 村长就是用它们做的保健品。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功效,到底是不是“包治百病”?也不知道制作的秘法。 对了,何淮说不定这小子知道,他不是村里人吗?而且对她带有浓厚的兴趣,加上他今天下午明显看到她的伤口正在治愈,如果是交换秘密的条件的话。他应该会开口。 三个人正在艰难地往前推进度,虽然有收获,但真的不多。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希望能够在祭祀之前找到村子的秘密以及出去的方式。 灰佬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让他们俩回自己的房间赶紧睡觉:“时候也不早了。” 解昭文跟百里玉祁站在他的房门口相互对视了一眼,解昭文略带尴尬地摇摇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晚上如果还有那个眼睛的话要怎么办?” 今晚让她自己一个人睡觉,可能要一眼睁得到天明了。 男人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转身踏进了房门,对她说:“进来吧,像昨天一样。我睡凳子你睡床。” 解昭文扭扭衣角,依旧不太好意思的:“其实不用了吧,我睡凳子也挺好的,这凳子两个拼一个能躺下呢,我只是想跟你一屋。昨天那个眼睛你也看到了。” 解昭文仔细思考了一番,早知道就问一下灰佬他那天遇到的小黑眼睛是什么样的?指不定就是他那天遇到的那个身手还算高明的黑衣人。 百里玉祁房门的窗外,何淮扒着门,极轻地隐藏自己向内看去,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啧”了一声:“真是……” 然后来到解昭文的房门口。他没有傻到对方不会戒备,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看,以至于让对方没有话说。 第五十章 把命借走了 何淮站在走廊上,发现百里玉祁房里空无一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几个果然在防着他。刚才的动静肯定被听见了,站在解昭文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索性不藏了,直起腰板敲了敲门,故意掐着黏糊糊的气泡音:“早早,睡了吗?想找你聊聊天...”这嗓子腻得能拉丝。 要是何淮去混娱乐圈,什么影帝都得靠边站。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门缝里慢慢露出百里玉祁那张阴沉的帅脸。 他眯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事?” 何淮立刻摆出偷情被抓包的怂样,搓着手干笑:“哥你在啊?没事没事...” 说完一溜烟缩回自己房间,那演技绝了,活脱脱一个暗恋被抓现行的纯情少年,还自带见家长的尴尬buff。 百里玉祁盯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面无表情的把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这一夜风平浪静,偷窥者没再出现,何淮也老实待在房里没作妖。 第二天清早,解昭文一睁眼就看向床边的凳子,人已经走了。 她揉了揉脸,指尖还残留着被褥的温度。没想到老板真守了一整夜,还以为她睡着就会离开呢。 她打定主意今天不乱跑,得去找小文问个清楚。 那姑娘第一天就说刘奇是畜生,肯定知道不少内幕。但自从第一天在村长家吃过早饭,小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解昭文顺手抄起几个包子,想了想又往怀里多塞了几个。 昨天被说过浪费后,村长总算没有铺张,虽然食物种类还是有点多,但至少知道收敛。 凭着记忆七拐八绕,解昭文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小文家什么时候离村长家这么近了?这破村子该不会又自己偷偷改格局了吧? “咚咚咚——” 院门纹丝不动。 她把耳朵贴上去,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才“咯吱”一声打开。 小文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看到解昭文时明显愣住了。 解昭文赶紧递上早饭,袋子里还装着从村长厨房顺来的鱼、肉和蔬菜,这姑娘瘦得跟麻杆似的,赢一个好感度。 小文盯着食物咽了咽口水,眼神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才小心翼翼接过袋子。 那件麻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掰就断。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桌子破椅子,穷得叮当响。 小文把食物藏好,搓着手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姐姐找我有事?” 那殷勤劲儿,活像解昭文是来给她发年终奖的。 解昭文单刀直入:“你上次说刘奇是混蛋,能详细说说吗?” 小文的手指突然绞紧衣角。沉默在空气中凝结,直到她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解昭文。 盯着解昭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一屁股坐到破椅子上,小声问:“那么不是刘奇派来的吗?” “你觉得我像是给他打工的?”解昭文面上温和,直接在她对面落座,“要是,我还会专门去村长厨房偷鱼肉分你吃?” 小文垂下头,笑了下,笑得干瘪又苍白:“那倒是……他的人才不会对我那么好。” 解昭文顺势一靠:“那你说说,他到底怎么个混蛋法儿?” 小文沉默几秒,伸手把门拉得更紧了点,才压低嗓子道:“你知道我们村叫长寿村吧?从我记事起,就听人说这地儿能养人、养命,山上的虫,地里的草,吃了不生病、活得久……以前那些进村收药材的药商,一来就是几十箱地往外拉,但谁都不许多问,连我们这些小的都只能听个影子。” 她手指在破桌上画了个圈:“但后来,刘奇走了。” “他是我们村出去的,说白了,是‘偷’出去的。当年他娘疯了,说是山神惩罚,刘奇也被说不吉利,没人管他,他就偷偷溜了出去。” “你认识他?” “小时候见过,印象不深。只是后来他出名了,做药酒、做养生丸,电视上都放他的广告,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居然就是他。”小文冷笑了一下,“他回来时,穿得跟财神爷似的,一来就带人砍树挖草,问村子要虫子,还说大家给他供货,他就罩着我们,不然这村子早晚完蛋。” “威胁?” “半哄半骗吧。他懂得用词,什么‘资源共享’、‘共荣共富’,说得好听得很。”小文翻了个白眼,“结果大家供了几年,虫越给越多,可村里老人一个接一个没了,连我们这些年轻的,也总是莫名其妙头晕耳鸣,像是……像是命被人切走一点。” 解昭文手里抓着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小文盯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信不信,那些虫,本来是替我们吃掉病的、死的命的。结果被带出去之后,它们就不认主了,刘奇拿去救别人,救的不是命,是我们该死没死的那一口气。” 这话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来呢?” “后来村长不让供了。就前几年,刘奇又来了一趟,带着大礼,说要重修祖祠,设什么‘山神堂’,村长没答应,他就翻脸。回去之后听说又发了一批新品,叫‘百寿丸’,你听说过吗?” “好像看过这种保健品广告。”解昭文眉头紧皱,很快又松开,假装不在意。 “对,那玩意儿就是我们村山里的虫酿的。可药效却越来越差,刘奇最近都不上电视了,估计快熬不住了。” 她说到这,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其实在刘奇之前,还有人来过村子,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还死了个人。他们那时候就开始弄虫,只不过刘奇动静更大——而且,他们那些人……不止是为了赚钱。” “什么意思?”解昭文坐直了身子,神情一下变得严肃。 小文犹豫了一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轻轻摊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虫茧,静静地蜷着,像是熟睡的婴儿。 “村子里的虫是有等级的,祠堂里和后山上的是最次的,再就是,每个人身上的命虫。最厉害的就是母虫。”她顿了顿,“听说二十多年前,那人来村里,是为了这个。他们想控制它——用来‘换命’。” 解昭文呼吸一滞:“谁是‘他们’?” 第五十一章 这就是献殷勤的原因 小文没回答,只是轻轻合上布包,神色突然变得警惕:“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姐姐你还是快点走吧。最近……不太平。” 解昭文还想细问什么,小文都摇头不再说,站起身要推她出门,解昭文扒着门框拒绝。 小文抬眼盯着她白皙的脸庞,脸红了一瞬,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声音低得像风中断断续续的叹息:“村里死了很多人,很多都是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解昭文倚着破旧的门框,默默看着她,忽然回想起第一天在村子的那个清晨。 那时小文正蹲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偷偷擦眼泪,衣袖湿了一大片。村民从她身边经过时,都绕得远远的,像她身上沾了脏东西。 她当时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小文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他们说我是异端。”小文忽然抬头,眼神冰冷,“因为我不信那些老规矩。” “我试过,很多次,想离开这里。小时候,翻山过河,走了一整夜,天一亮还是站在村口。” “有一回,我爬到很远的山上,那儿有个旧路牌,写着‘x县界’。我激动得哭了,以为能出去了,结果往前多走两步,整个天都变成夜了。” 她抬起手臂,指着自己小臂上一道细长的疤:“那次摔断了胳膊,是村长把我拖回来的。他说外面的人不欢迎我们。” “我不想拉你进来,真的。” 她低下头,嗓音里掺了点哭腔:“可那天……你站在山里,虫子都怕你,没有虫咬你。而且你跟我笑了一下。我就……” “我就在想,可能你能改变这个村子呢?你能带我出去呢?”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像有什么正趴在屋顶爬来爬去。 “你记不记得,”小文抬头,眼神发红,“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冷?总做梦?是不是有东西在你耳边悉悉索索?” 解昭文一怔,心口猛地一沉。 她这些天确实常常做梦,能听到非人一样的音频。但是她身体里有黑石,虽然带着淑芬的器,之前也有过梦到有人来找她说话,没有往村子的原因去想。 “那是虫。”小文低声说,“它们在靠近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望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过头,郑重地看着解昭文,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三天就是祭祀了。” “你一定要小心。你和这地方……太合了。” “太合了不一定是好事。” 说完这句,小文忽然伸手把她往外推,动作突然得像是怕她多待一秒。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惶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尤其是村长。” “他们……需要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木闩重新插好,里面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风越刮越大,灰白色的雾从地头一点点往村子中心蔓延。 这天,是祭祀前三天。 ...... 走出小文家的屋檐,解昭文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 雾比早晨更浓,像是黏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街都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 她站在院门口的石板上,只觉脊背发寒。 风钻进她的衣领,一路爬到后颈,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蹭着她的皮肤。 她没急着走。 反而静静站了半分钟,开始梳理脑子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的线索。 小文说她体质特殊。特殊在哪?唯一的差别就是她体内有黑石。 黑石不是她选择的东西,但它成了关键。 村子靠虫续命,而她,成了维持虫稳定的媒介。 虫靠魇来养着变成能延长人寿命的良药,“酿药”之后就是包治百病、延年益寿,药效本来是长寿的来源,现在药效开始减弱,也就是说—— 虫不够用了。不,应该说,被分散了,长寿村的魇就那么多,虫也就那么多。 解昭文轻吸一口气,理智开始接管恐惧。 刘奇偷走了虫子,靠虫做买卖,一飞冲天。他的成功意味着原本属于村子的寿命,被他一点点掏空、卖掉。村民活得越来越短,母虫躁动,死者开始增多。没有人想死。 这时候,“她”这个意外闯入的人出现了。 一个体质特殊、能抵御普通虫子、能承受咬伤甚至自愈的容器。就像往快要断裂的命线上,再缝一段丝线。 她明白了。 他们需要她去对付母虫,可能安抚可能献祭,总之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从她踏入这个村子开始,村民的眼光里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最初的热情和殷勤,再后来……一种隐秘的觊觎。 她想走,但他们需要她留下来。 需要她,来“修补”他们濒临破碎的命运。 而小文,那个最先说刘奇是畜生的姑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句“对不起”,不是说她骗了,而是说她已经来不及阻止。 她是钥匙,也是献品。 她猛地抬头,眼神一寸寸冷下来。必须逃出去。 必须在祭祀之前,找到灰老和百里玉祁,离开这个村子。 否则,不止是她——他们三个人,可能都活不过这七天。 解昭文眼神逐渐冷下来,理清思路后马上就想聚自己的同事,那两位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一个忙着研究村子布局,一个到处找出口和跟村长斗智斗勇。 她迈步就走,却刚走出巷口,脚步蓦然僵住。 原本熟悉的街巷,此刻像被打碎的镜片重新拼接,屋舍错乱地重叠叠起,门窗彼此挤压扭曲,像是要从地里钻出另一副模样来。 街道在改变。 村子……在活过来。 她亲眼看见一栋屋子在缓慢地移动,砖石吱吱作响,像是骨头摩擦。 “轰——” 一声闷响炸在耳边,一道漆黑如墨的雾墙轰然朝她压来,像一只巨大的掌掴要将她拽进黑暗。 她想躲,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电光一样划过脑海。 “祭祀要开始了。” 然后,眼前骤黑。她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二章 何淮的其他身份 百里玉祁拨开一道浓密的荆棘,衣角被树枝划出几道毛边。 他站在山腰的一处斜坡,目光落在一块凹陷进去的崖壁上,外面笼罩着浓密的植物。 崖壁轮廓不自然,边缘有搬动过的痕迹,附近的青苔也被人踩碎。 他微微蹙眉,双手一推,手指竟然轻松穿过,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藏得挺深。”他低声道,猫腰钻了进去。 山洞内湿气扑面而来,踩踏进去传来轻微的水声,带着一股发酵腐烂的气味。光线虽然暗淡,但靠着洞口渗进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 就像是解昭文一样,他手电扫过,摸着石头走下了崖壁。 洞窟深处的空间豁然开阔,溶洞被硬生生整平,摆放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木棺。 每一口都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旧木,棺身贴着半张残破的黄符,有的已经掉落,角落里还有被虫啃食过的痕迹。 这不像是墓地。 而像是一个封闭的实验室,或者虫巢。 他靠近其中一口棺材,蹲下身,掌心贴在棺盖上,冰冷,微微渗着湿气。 他皱眉,手掌一推。 “咔——”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隙——下一秒,一阵沙沙声如暴雨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像黑色潮水一样疯狂涌出。 它们迅速攀上棺边、涌向地面,虫壳交错撞击发出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哒咔哒”声,有些还试图往他腿上爬。 百里玉祁猛地后退一步,抬手抽出袖中早已备好的纸符,指尖一捻,符纸瞬间点燃—— 火舌呼地跃起,一片火线将蜂拥而出的虫子拦腰截断,焦臭味充斥整个山洞,虫子的尖鸣刺得耳膜生疼。 他站在火焰边缘,冷眼看着那些蠕动的身躯翻滚、焦枯,直到它们不再动弹。 火焰熄灭后,他再次走近,揭开整个棺盖。 棺材里是一具死尸。 是一名成年男子,身形干瘦,脸色发青,眼窝深陷,皮肤布满虫咬留下的密集黑斑。他的手指还紧紧抓着棺盖内壁,十指溃烂,指甲几乎剥落,棺材内壁遍布一道道血红的抓痕,像是他在生前曾拼命想要爬出来。 是活着被关进去的。 棺材底部残留数枚虫壳,有几处黑色空洞像是虫子专门蛀出的通道,从身体内部穿透出去。他甚至能闻到从尸体腔体里散发出的陈腐虫腥味。 这不是埋葬。是活人饲养。 他起身,环顾四周。 这么大的体量。 不是坟墓,是人工培育虫蛊的地窖。某种古老、残酷的手段被人为保存至今,甚至被系统地管理着、喂养着。 他很聪明,马上推测出这些虫,极有可能,就是村子里人所谓“长寿”的来源。 百里玉祁心中一沉。 这一切,绝不是简单的封闭村落会做到的。背后,一定有精密的操控与筹划。 他低头,看着那些刚刚被火符烧死的虫子,虽然爆裂,但依稀能从外形看出,是解昭文画过的样子。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动静。 有人在靠近。 他皱眉,身形一掠,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洞一侧的阴影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身影进入洞口。 前面的人动作轻巧如猫,眉眼看起来柔和,正是何淮。他身后的村长则气喘吁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刚迈进来一步,何淮就突然停住,眉头微挑,鼻尖轻轻嗅了嗅,低声道:“这里……有人来过。” 他偏头看了村长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村长脸色一变,立即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何淮蹲下身,指尖在地上一抹,捻起几只死虫残骸,眼中划过一丝冷光:“虫子死得干净,动作不慢啊。” 他踱步走向洞内,一路眼神扫过地上的泥痕与棺材缝隙,目光锐利如刀。 某个瞬间,他几乎转身就要朝一处阴影刺去,但最终只是冷冷看了一眼,懒得动手,仿佛确定那人已经离开。 “走了。”他说,语气确定,“这人不简单。” 他说完,随脚一撵地上的虫尸,黑色的虫子被踩得发出细碎“咔嚓”声,仿佛踩碎的是某人的骨头。 “村子里的货,”何淮一边走,一边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讥诮,“越来越不行了。你是不是在掺水?” 村长吓得额头冒汗,立刻低声下气地说道:“不敢不敢,只是这些年虫子确实出了些问题,自从刘奇那边……出了偏差之后,效果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嗯。”何淮鼻腔里轻轻一哼,没再追究。他抬手抚了一下钟乳石低垂的末端,那动作说不上温柔,却莫名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也知道,我们俩都是打工人,你总得让上头那个满意吧?” “不然。”他抬手横放在脖子上,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看着村长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嘻嘻地笑出声。 村长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不过那个女人——她体质特殊……您也见过的。” 何淮总算露出一点兴致。他转过身来,靠着一口木棺站定,桃花眼里映着石洞苍白的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确实挺有意思。” 他像是想起什么愉快的事,低笑了一声,“别太着急,祭祀也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想研究一下呢,送给上面那位说不定......” 话锋一转,尾音微勾,带着点隐隐的危险。 “人呢?”他问。 村长顿了下,小心翼翼地回道:“还在村子里,按计划走,跑不掉的。” “最好别跑掉。”何淮抬眸看着洞顶,语气忽然转冷,“不然,后果你担得起吗?” 那一瞬,整个山洞像是沉了一下。 村长猛地弯腰点头,冷汗把后背湿透。 何淮脸色又突然缓和,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但是你们这淌浑水我就不趟了哈,完成不了就等着上头放弃你们吧,不想玩了,山沟沟里的没意思,走咯~” 一旁躲在暗处的百里玉祁,面无表情,眼神在暗处发出亮光。 第五十三章 被母虫选中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解昭文眼球重新恢复光明。 她没有时间尖叫,视野中的光线像被拧断了一样,下一秒,她“掉”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幽深的地下空间,潮湿、庞大、隐约间传来窸窣的声音。四周的石壁爬满了黑褐色的虫壳和未脱落的蜕皮,天花板上悬着肉色的虫茧,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 空气潮湿得令人几欲窒息,每呼吸一次,就像有成千上万条细小的触须在鼻腔里探动。 解昭文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本能地想后退,但身体却像被冻结了一样,连眼球转动都变得迟缓。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无法逃脱时,一道沉重而缓慢的声音从她脑后滑来——不是人声,也不是虫鸣,而是某种存在的“意识波动”。 一只巨大的触角从黑暗中探出,指腹那一面长着一层柔软的鳞片,像蚕的绒皮,却带着温热的血腥气。 那触角轻轻地、极缓慢地,落在了她的头顶——像是在……“选中”她。 那一刻,她心跳骤停,脑海却异常清明。 特殊体质,就是这个村子里虫群几代培养、千挑万选都找不到的个体。她是被“母虫”选中的——不是喂食,不是宿主,而是“唯一能沟通、转化”的桥梁。 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在那一瞬间被悄悄建立了。 下一秒,一股剧烈的眩晕袭来,地面突然崩塌、翻转。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巢穴真正的模样,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从水里提出来一样——呼吸一滞、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已然跪倒在村子小道的泥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山雾未散,村路静得过分。 身后是一片死寂,仿佛那场“闪现”从未发生过。但她头皮发麻,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解昭文还跪在地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身子像被冷水浇透,发麻、发冷,却动弹不得。 脑子还停留在那片诡异的巢穴里,虫茧、触角、那种像被挑选的“命运感”还压在她胸口。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鬼叫般的惊呼: “诶哟我滴个天你又从哪儿蹦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转过头,灰老站在三步之外,顶着一头炸毛似的白发,脸上写着大写的不服气,裤腿上全是泥巴,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黑布包,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狗尾草。 “我在村子里溜达了两天,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你倒好,你进阵眼了?肯定是。”灰老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她,眉毛皱成了结,“怎么,脸色怎么跟纸似的?你碰上什么了?” 解昭文张了张嘴,脑子还没完全回笼,刚要开口,就被灰老抢先一步打断:“不说了,先跟我走!赶紧的!” “去哪儿?”她条件反射地问。 “祠堂。”灰老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想去那地方很久了,你能去,你带我去。” “两天了你还没成功吗?”解昭文突然笑了,扯起苍白的嘴唇,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灰老吹胡子瞪眼,然后愤愤地说,“我逮住了好几个村民问路,他们都说‘往东边走’,绕了好几圈,村口总是在我脚底下打转?村子在变,这地方活着。” 他说着,“啪”地一声把黑布包丢到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卷图纸,抖开。 补全了昨日的半张,完整的村子俯视图,笔迹凌乱却清晰,显然是他在这几天里靠记忆一点点描出来的。 图纸上,村落宛如一个密集的虫茧结构,村道像血管一样蜿蜒缠绕,中间那个“祠堂”位置,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了一个圈。 “你看——”灰老指着图纸,眼神冷了下来,“整个村子在以命养命。外围是新房子,中间是老屋,而最老的那一块……刚好,就是心脏。” 他停顿一下,眼神落在解昭文脸上:“这村子,压根不是靠山吃山,是靠人吃人。” 解昭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背脊一凉,脑子里刚刚强压下去的画面,再度翻涌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忽然想起小文说过的话:“你体质特殊……你要小心祭祀。” 一阵风吹过,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解昭文迅速起身,边走,边把这几天的线索飞快整理了一遍。她语速极快,却句句清晰,像是在抓紧每一秒说完脑子里的推论。 她声音低沉,眼神却越来越锐利,“他们用魇养虫,靠虫子治病长寿,但是不知道制作方法。” 灰老猛地停住脚步:“你说啥?” “我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解昭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一开始被咬过一次,怀疑那次是何淮故意为之。之后我能迅速恢复,身体没留下任何伤口,何淮当时看了我很久。现在想来,那就是测试。他们是在筛选谁能当‘容器’。” “容器?”灰老皱起眉。 “母虫的容器。”她面无表情地说,“整个村子在供养一只母虫。只有她的虫才有‘药效’,能续命。但现在,这效果在变弱,因为寿命被分走了——被外面的人拿去做生意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村子,早就成了某个幕后人的药盒。” 灰老沉默了一下,喉结滚动着:“这些虫是……人为饲养的?” “是,”她抬头,眼神发亮,声音却更低了,“我刚刚,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是整个村子把我‘送’过去的。” 她没有详细描述母虫的巢穴,只说:“它摸了我的头。” 灰老深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站在原地。几秒后,他扯着自己白发狠狠挠了两下头皮,喃喃道:“了不得了……这村子……这祭祀不是装神弄鬼,是真的在选人。” “你刚才说的,跟我看到的对上了。”说着声音渐弱,陷入思考。 他忽然露出个有些兴奋的神情,像是在赌命局里看见了破绽:“走吧,老妹。有阵法就有破阵法。” 第五十四章 超级作战小队 灰老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什么古怪的事情没遇到过,在他眼里,只要有突破,就总能解决。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枝叶声。 百里玉祁从林子里走出来,披着一身碎光与尘土。他的左臂血迹斑斑,衣袖破了,整个人仿佛是从黑雾里硬闯出来的一样,步伐沉稳,却明显带伤。他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倚着墙根,缓缓坐下。 “你……怎么回事?”灰老啧啧看向他,谁能伤了我们百里大老板。 “跟了何淮一趟。”百里玉祁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语气一转,“被发现了。他动手很干净,身上带阵法,用虫做掩护,甩掉我之后还把阵封回去了。身手比我想象的高。” “你受伤了。”解昭文看他一眼。 “皮外伤。”百里玉祁抬了抬下巴,不以为意。 灰老脸色沉了下去。他原本就觉得那小子不是普通村民,现在听到“阵法”二字,眉心皱得更紧了。 解昭文忽然开口,将这几日所有的见闻娓娓道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母虫的幻觉、黑石、地形变化、选中之事一一说清。说到被摸头的那一刻,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了抚头顶。 小巷一时安静得过分。 风吹过枝桠,发出一阵沉沉的树响,像是某种低语在耳边环绕。 “魇,不会凭空而生。”百里玉祁终于开口,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焦黑的符纸,上面还有未燃尽的灰痕,“我去了你说的后山。木棺我打开了。” “不是只有虫。”他低声道,“还有人。死者的指甲深深嵌入棺盖,里面有抓痕、血迹……是活着被封进去的。他们与虫子关在一起,死得慢、死得苦。情绪浓到几乎凝结成实体,那是我见过最清晰的魇雏形。” 他们不知道那些尸体是谁,但是三个人都很聪明,马上就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线索。 如果小文看见,她会发现,所有的尸体是那些年里号称‘意外死亡’的村民。救不了的病人、老得走不动的长者、那些在外村没有亲人的——都被用来喂虫。 按照这个规律,她很有可能是下一个呢。 “魇从绝望中生,而虫靠魇活。他们用活人,喂出这片村子的‘长寿’。”百里玉祁从裤兜里摸了一把烟,盒子空了。 他舔舔自己的尖牙:“完蛋,比魇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我们真的留这够久的了。” 灰老蹲下身,一只手拎起地图的一角,沉默地盯着那座画在村尾的小祠堂。他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我早该想到。”小老头低声,“这村子,从头到尾,就不是活人住的地方。” “这不是桃花源,”解昭文接话,“是一个被命、魇和虫子堆起来的陷阱。” “要破这局。”百里玉祁缓缓站起,手按在左臂的伤口上,血止住了些,扯起嘴角露出大反派笑容:“我有个计划。” 两人侧头望向他,等他后文。 “毁阵、引魇、让母虫暴走。用他们最骄傲的东西——把它反吞。” ...... 灰老依旧每天早出晚归。 他换了一身更帅的衣服,把小胡子梳得顺顺。在村子里到处走动。 不去主动问,也不刻意打探,只是在村口晒谷的婆婆边蹲下,在河边淘菜的大婶旁打盹。自会有老太跟他搭讪。 他懒洋洋地,像个什么都不管的老头,却在暗中把村里各处的路径、巡逻时间、村民行动模式、祠堂与后山的关系,默默勾勒成图。 晚上回屋,他把自己一整天“闲逛”得到的信息,一笔笔画在小册子上。 嘟囔着:“从东南口到祠堂后门有条干渠没人注意,晚上可以下水摸过去……那座鼓楼晚上没人敢去,是个死角……。” 百里玉祁则是夜里出动的。 他白天在房中装病,村长来敲门都懒得睁眼,只靠一声“再吵我就死给你看”把人打发出去。但夜里,他翻窗而出,步步踩着瓦檐与阴影,摸到了山林边缘。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懒散,但眼神却锐利。身上伤还没好,他也不在意。 在树下用指节敲了敲地面,又在石缝中探出几张纸符,贴进草根。他找的不是虫,而是山里那个阵法的眼。 他蹲在一处树洞前,看着地面上新铺的泥土,伸手挖开,一只还残留着半截虫尸的木棺就露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尸体,只冷冷丢出一张符纸,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你们养虫是吧?那我来断奶。” 火光腾起,棺中虫哀鸣翻滚,他一手拍在地上,将符文引燃,虫子在烈焰中挣扎的声音透着尖锐的笑意。百里玉祁没看火,只是掏出小本记下一串地理符号。 “第三个……还有五处。” 解昭文没去任何地方。她在房中,闭眼静坐。 她在等母虫的“呼唤”。 能感觉到某种目光穿透空间,在某个地方注视她——贪婪而狂热。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母虫那么爱她,她身体里的黑石可不是就是高浓度的魇吗? 对母虫来说,她简直就是块香饽饽,把人折腾的死去活来也不会有她身上带的魇多。 她试图顺着这种“引力”去逆推,查找母虫的位置。 意识一度再次脱离现实,短暂地触碰到那个“巢穴”——她听到了蠕动声、嚼咬声,看到无数虫壳在脉动的肉膜中堆叠成一座巨大的巢塔,而巢塔底部,血与骨构成的台座上,一个巨大的肉团状物体,张开了眼,朝她笑了一下。 她猛然回神,额头一片冷汗。窗外天光将落,灰影斜照进来。 下了床,从地板底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她能记得的巢穴构造,他们推测,只有祭祀的那天才是母虫进食的日子,不然解昭文来村里的第一天就应该意外失踪了,而不是一直讨好式的让她留到祭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必须演到底了。” 夜色深沉,三人再次在灰老的房间碰头。 谁也没开口说“我们现在开始计划”,但墙上的图纸多了一层覆盖线、祠堂后的干渠被标了两个时辰节点、山林的符阵被勾出了七处连环眼。 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每一笔都在落子。 局,已经摆开。 第五十五章 全村一起改花刀 何淮走得很突然。 没有人看到他打包行李,也没人听到他和谁告别。 更奇怪的是,没人觉得奇怪。 村长没有解释,村民没有议论,甚至连平日最爱嚼舌根的村头婆子也仿佛一夜之间失了记忆。大家照常早出晚归,灶台上的火还烧着,孩子们仍在水边打闹,没人再提起那个自称“村长侄子”的外来人。 仿佛他从未来过。 仿佛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从一开始就是幻觉。 可只有村长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多紧。他知道何淮没有真的走远,他只是抽身而去,把这口“锅”甩给了他这个苦苦支撑的下人。 临走前一句话仍压在他心头:“别弄死了,要献给上面那位。” 村长听着,点头哈腰,额头上汗珠直冒,嘴角却在何淮离开后死死绷住,一言不发。 他不敢追,不敢问。因为他清楚,何淮不是他的侄子,而是他的主子。 祠堂那边已经清理干净,虫子的巢也稳固得像座祭坛。村子已经给不了更多东西了,如果这次不成……他也不想再多想下去了。 时间很快到了祭祀的日子。 清晨,薄雾未散,整个长寿村仿佛被一层灰白的纱盖住。天色还早,但村长家的院子里早已聚满了人。 那些村民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神发直,但神情却极其虔诚,像是年复一年等待某个传说的兑现。 他们口中反复说着一句话:“请那位贵客去祠堂……贵客是救命的人。” 他们眼底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怪异的期盼与麻木的信仰。 ——那是对“生”的执念,但不是自己的生,而是整个村子的续命。 唯一不同的,是站在最角落的小文,她踮着脚伸着脖子,担忧的看着解昭文。 院门外,解昭文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唇角扬起一点笑意,却不带温度。 “那就去吧。” 一行人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一顶古旧的步辇,朱漆残斑,顶帘垂挂着洗得发白的红布,看不出原本的纹饰,倒像是随手拼凑出的祭具,却又透出种诡异的庄重。 解昭文坐在步辇之中,四周簇拥着村民,锣鼓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硬拽着节奏维持热闹。她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眼,像是在配合这场仪式,实则掌心里攥着自己的短刃刀把。 不是新娘,不是神女,更不是客人。 她知道,今天,她是供品。 村民们一个个神情庄严,嘴角挂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围在辇旁,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像是在念着什么咒。几个孩子拿着红纸条在地上撒,纸条上的字已被涂抹掉,只有一点点墨痕沾着血迹。 这不是节日,这是出殡前的“送路”。 前方,是祠堂的方向。村口那道关闭许久的门被推开,灰色石板路上落着虫壳一样的细碎壳屑,阳光穿不过来,像是一条慢慢张开的喉咙。 而在远处,一道人影背着阳,静静地站在山林边缘,百里玉祁正倚着树,目光不动。 灰老则绕小路提前进村,借着村民视线的死角,向祠堂后的密林潜入。 祠堂门前的锣鼓戛然而止。 解昭文从步辇上被“搀扶”下来,两名村民的手一左一右按着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也绝无逃脱的可能。她并未反抗,只是抬头望向那座祠堂。 五根粗如手臂的大香燃在殿堂中央,浓烟滚滚往上,冲撞着屋顶的横梁,空气几乎变得凝滞,让人一进门就想呕吐。 解昭文一被推入祠堂,脚下就是一片铺着红布的地毯,但那红布已经脏得发黑,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下面藏着碎裂的骨头或者虫壳般的东西,嘎吱作响。 她抬眼望去,整个祠堂院中摆放的木棺更多了,但不是散着的,一个个垒起来。 由一口口木棺形成了“祭塔”。 “我们将苦痛归于神。” 村长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他已换上褐红色的长袍,额头涂着诡异的白粉,眼角画着一道道向下流淌的线条,好像血泪一般。 随后,他亲手抱起香炉,走到那堆棺材前,将香灰抖入其中一口棺材缝隙里。一阵咕哝咕哝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像是里面还有东西活着。 村民们整齐地跪在两侧,脸上是痴迷的狂热,开始齐声诵念那种含糊、晦涩、几乎无法模仿的“咒文”。 解昭文听不懂那语句,脑子开始混沌,即使带着器也能听见嗡鸣声。 她知道,母虫正在靠近。 突然,一位村民被村长点名,颤抖地走到香炉前,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香灰中,然后狠狠一扭。 “痛即供。”村长低声说道。 第一轮是“自割”: 长者们轮流走到前方,每人手持一柄剥皮刀,在自己身上划出浅浅血口,然后按在供台上的黑石上。鲜血被黑石迅速吸入,发出细微的啸鸣,像是在鼓掌。 第二轮是“忆苦”: 村民开始轮流走上供台,面对棺塔,闭上眼睛开始低语。 “我那年被洪水冲走了两个娃……”“我丈夫躺在床上三年没醒……”“我娘饿死在炕上……那时候……” 这些“痛苦回忆”像低低的哀嚎在祠堂内回荡,一段段、一声声叠加。空气中仿佛也变得稠密,魇气隐隐自棺塔中蒸腾而出,缠绕在祠堂上空。 痛苦、血肉、虔诚,被一并奉献于母虫。 而这些痛苦,正是“魇”的源泉。 第三轮,是“转痛”。 村长从棺塔最下层抽出一具虫皮覆盖的尸体,整具尸身表皮已经异化得如同茧壳,被血液泡发得通红。他口中念咒,用手掌抵着那尸体的额头,像是要将全村人汇集的苦痛注入其中。 尸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神醒。”他低语。 就在这时,整个祠堂的地板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拍了一巴掌。 祠堂晃动了。屋梁之间,头顶的香灰随着震动扑簌簌掉下,像是在飘雪。 棺塔上一具红色的棺盖开始慢慢抬起。 解昭文感觉有一股东西,从那座塔下缓缓向她爬来——像是一个由无数虫、怨、魇组成的意志,正准备和她对接,或者说……吞噬。 第五十六章 死的好突然 香火的最后一缕烟升入半空,钟鼓忽然停了,诡异的寂静压迫而来。 就在那红棺棺盖彻底推开的一刹那,解昭文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现实中“拽”了出去。 她的身体依旧坐在供台上,双眼睁着却无焦距,四肢僵硬如尸,指尖微微颤动——这是她神识被抽离的征兆。 她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光线一片血红,黏滑的虫茧贴满四壁,耳边是数不清的窸窣声,那是亿万虫体蠕动的声音,每一寸都令人作呕、头皮发麻。 她终于“落地”,意识立足处,是虫巢的最深处。 母虫就在那里。 那东西没有清晰的形态,像一团无边的漆黑肉块,成百上千只眼球浮在体表,一颗一颗不断睁开,直勾勾盯着她。每只眼中都映着不同的“痛”:烧死的孩童、溺亡的老人、自尽的寡妇…… 那是村民一生一世的绝望浓缩,是被活活饲养出的魇之根。 “你是新的容器。”母虫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像是万虫低语,带着黏稠的诱惑和蛊惑:“你体内的魇,纯净,绵延,是未曾断过的咒。” 无数血丝一样的细虫从地底钻出,纠缠着她的双腿,顺着脊柱往上爬。 此时此刻,外界的变化打破了仪式的节奏。 ——外阵,正在崩裂。 百里玉祁那边动手了。拿着灰老画的地图,破坏了整个村子乃至整个山头的阵法。现在还剩最后一个。 那些阵法不只是让人迷路,本质上是封锁,像个罐子一样,也在保护着母虫。 百里玉祁一阵笑,最后一个木棺拔起,又是轰的一声爆炸,火光在他身后乍起。他头也没回,真男人永不回头看爆炸。 母虫本体受到震荡,整个虫穴的壁面开始颤抖,一道道血裂纹浮现。 外面的村民们此刻像中了邪,全身发抖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命虫正一条条爬出他们的后颈、胸口,自动地朝祠堂方向缓缓蠕动,像臣民朝神明膜拜。 这一切,全部被母虫吸纳。 “你是祭品。” 母虫低声呢喃。 “我不是。”解昭文抬起头。 下一刻,她体内的黑石猛地震颤,一道灰黑色的魇流从她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直冲母虫本体! 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是一种失控的觉醒,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与毁灭欲。 她不是单纯地拒绝献祭,而是在“反献祭”。 那一瞬间,虫穴发出尖锐的悲鸣声,像是母虫被刺痛了——它没有想到这个“容器”不但拒绝融合,还在反向腐蚀它的意识领域! 虫体从母虫体内喷涌而出,扑向解昭文,而她眼神已经不再清明,体表升腾起淡淡的灰雾,如魇凝形,竟以“魇气”对抗虫潮。 整个神识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然而此刻的解昭文,早已没有了理智,她的神识变得模糊,脑海中的思维如同被一道黑雾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的求生欲望。 她像是被什么驱使,双眼变得血红,身体失去了控制,只有一个念头——击败眼前的敌人。 猛地挥拳,手臂的力量如同暴风骤雨,仿佛每一击都能把空气撕裂开来。 她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地释放魇气,带着绝对的杀意扑向母虫。 动作迅猛、粗暴,完全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母虫的触角迅速伸向她,带着肆意的强劲。 解昭文挥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拳头犹如闪电般击中母虫的身体。 杀不死神识,接下来只能靠灰老找到母虫本体。 灰老刚翻过围墙,便被一股黏稠而诡异的气息扑了满脸。 祠堂内香火缭绕,浓烟中隐约可见一座由木棺堆成的“塔”,高高耸立,如同某种祭坛般矗立中央。虫群在棺木之间蠕动着,密密麻麻地裹成了黑色的一团,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制高点观察现场,却猛地发现一件异常的事。 那些从村民身上游离出来的黑色魇气,并没有四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似的,全都缓缓飘向最中间那口硕大的红色木棺,甚至连他身边的虫子都开始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爬行。 “咦?”灰老啧了一声,眯起眼睛,嘴角翘起一点弧度,“这地方有点意思。” 他脚步轻快地靠近那口红棺,虫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外来者的威胁。 站定在棺前,盯着那翻开的棺盖——里面黑压压一片,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一股微妙的牵引感,却从那黑暗中透出来。 他嘀咕着,一只手探了进去,手指在虫群中轻轻一拨。 “哎哟,好肥的家伙。”灰老随口调侃着,指尖摸到一团冰冷、滑腻又微微鼓动的软肉。他略一用力,将那东西往外一捞,居然捧出了一只体型明显不同的巨大白虫,通体惨白,身上生着淡红色的纹路,哪怕被拎出来也仍旧蜷着身体,像个睡着了的婴儿。 虫母睁开眼的一瞬间,一种压抑的气场猛地扩散开来。但灰老却像拎着一坨抹布似的,一边皱眉一边嫌弃地晃了晃:“你这东西……也太丑了。” 虫母发出一声近似人语的尖鸣,似乎想要挣扎,但下一秒,灰老随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黑符,啪地一声贴在虫母额头上。 “安静点你。” 虫母僵住了。 身躯在几秒钟内迅速枯萎、塌陷,最终像是蒸发了一样化作一滩黏腻的白汁,缓缓从灰老的指缝间滴落。 没有震荡,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爆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整场祭祀一下子就带着荒诞,母虫,就这样轻易死了。 ...... 解昭文她的神识不是清明的,而是一团赤红、沸腾、咆哮的情绪,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恐惧、愤怒,还是混合了本能与魇的力量。 她的拳头轰在母虫巨大的软躯上,汁液四溅,触手翻飞。 母虫仿佛长在这个空间的每一寸里,每一次攻击,整个神识世界都会随之一阵震荡,扭曲如水面般荡漾。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扑上去,狠狠朝着那张无眼的虫脸砸下时,一种奇异的寂静突然蔓延开来。 虫母忽然停了动作,僵直地悬在空中,宛如某种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 下一秒,剧烈的崩塌从它身上炸开——不是破碎,而是瓦解。 虫母的身体开始像沙砾一样风化、剥落、四散,白色的肉块在空气中变成灰,碎片如死星爆炸,崩裂开来。 解昭文愣住了,她本能地后退两步,仿佛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却突然失去了敌人。 第五十七章 变成超级战士 外头天光大亮,雾还没散干净,祠堂外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里玉祁身上全是灰和血,脚步不停。 甩开一个挡路的壮汉,一掌打在对方胸口,对方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 他压着帽檐,掠过几个咒阵破口,沿着推演好的路径,一路撞开拦路的村民。 下手并不狠,只点到为止,但快准狠,没人能拦他。 祠堂门前的最后一道阵法刚好开始崩塌,他纵身跃起,一脚踹开已经松动的门板,里面热得像火炉,香火、血腥味混杂着,冲得人几欲作呕。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解昭文。 解昭文站在香案中央,周围都是悬浮在半空的黑气,那是魇的外化。 她的意识还在虫穴里没回来,身体已经开始自动战斗了。 像一头暴走的野兽,眼神空洞、动作凶狠,一抬手就是一阵气浪,硬生生将几个想靠近她的村民撞飞。 百里玉祁眼里闪过一抹凝重,慢慢抬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走得很稳。 “解昭文,是我。” 她没有回应,一记掌风打来。 他不躲,轻轻借力转身,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力道卸在身后柱子上,咔哒一声,木头裂了。 “你现在不清醒。”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没关系,我在。” 解昭文冲上来,动作更狠了,力道失控,魇像触须一样往他身上卷。 他不退,反而靠得更近,顺着她的力往她怀里一撞,硬生生牵制住她的动作。 “醒醒,”他低声重复,“你不属于这种状态。” 魇像受到压制一样停滞了一瞬。 他趁势一掌拍在她背心,一道清气灌入。 解昭文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终于透过暴躁的意识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眼神动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解昭文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指尖扣进缝隙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巨浪撕扯出来,脑子一片轰鸣,耳边还残留着母虫死前的尖叫,破碎的神识像玻璃渣卡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口喘着气,背脊像弓一样绷着,额头上的汗滴答滴答往下落,滴进血污和香灰里。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背上。“醒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刚刚那场动静从未发生过。 解昭文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 视野模糊又混乱,抬眼看见百里玉祁蹲在不远处,神色吊儿郎当,衣服却破了半边,脸侧还有一道新伤,像是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 “……我怎么了。”她声音发哑,说话像卡了砂纸。 “变成超级战士了,我不来,你能把整个祠堂拆了。”百里玉祁突然笑出声。 “我拆不动。”她嗓子干得厉害,但嘴角却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调侃。 重新撑直了身体,后背还在冒冷汗,脑子却在急速清醒。那场与母虫的搏斗像一场噩梦,又像残存在骨血里的剧痛,随时能把人拖回去。 “母虫死了。”她抬头,盯着祠堂中央的红木棺方向,低声道,“死得很突然。” “嗯......看来灰老成功了。”百里玉祁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对着解昭文伸出手,“走吧,可以回家了。” 解昭文抬头,轻握上了百里玉祁的手。 祠堂门吱呀一声打开。 百里玉祁背着人走出来,步子不快,神情淡定,像是走在春游的小道上。 解昭文靠在他背上,额角还挂着血,脸色苍白,但眉目安稳,没有一丝惧色。 后方忽然传来骚动,村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冲了出来,七嘴八舌,但声音都没出口,就被前头一声暴吼打断。 “站住!”村长冲在最前面,神色癫狂,身形有些踉跄。 他眼神扫过百里玉祁背上的人,猛地变得通红,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接受的东西,“你们不能带她走!” 百里玉祁眉梢微挑,脚步没停。 他甚至换了只手托了托解昭文的位置,动作懒洋洋的,像是怕她摔着。 村长冲上去拦住他们,双手张开,嘴角发颤:“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要是走了,我们村子就完了!上面那位不会再看我们一眼了!我们也撑不下去了!” “完了?”百里玉祁嗤笑了一声,终于停下脚步,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跳梁小丑,“你也知道会完?” “你们根本不懂!”村长忽然像疯了一样,朝周围人吼道,“他们根本不懂我们靠虫活到今天多不容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活着!她是选中的人,她就该留下来!” 人群在他身后骚动,有人低声应和,也有人露出迟疑。 解昭文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清晰:“活着不是错……但你们的活,是用别人死换来的。” 村长咬着牙:“不是我们害她,是天注定她来救村子的!” “她救不了。”灰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瞥了村长一眼,“虫都死了,阵都破了,靠她也续不了你们的命了。” 场面陡然一静。 “你们不是真的怕死。”解昭文的目光扫过村民一张张熟悉却陌生的脸,“你们只是舍不得那些年长寿的日子,舍不得靠别人痛苦苟活的舒适。”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压得凝固。 人群安静了几秒,祠堂外的小文忽然扑了过来,她不被允许进入,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拽住解昭文的衣角,急切地看着她。 “你……你没事吧?你身上的伤……你是不是……” 解昭文低头看着她,眼神一瞬放软。她摸了摸小文的头,声音轻了一些:“没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可以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了。以后村子不再封闭,没人管你去哪,也没人拿你当药盒了。” 小文张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眼眶却红了。 而此时,村长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他望着远山,眼神呆滞,似乎才真正意识到,那条靠“献祭”换命的老路,已经断了。 灰老转头看了眼那群茫然站着的村民,低声笑了声:“终于像个人样了。” 第五十八章 对她特别感兴趣 三人没有再和村民多做纠缠,穿过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一路疾行,像逃离一座无形的囚笼。 灰老走在前头,背着装着虫母尸体的木匣,嘴里哼着调子,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百里玉祁托着解昭文的胳膊,看起来闲散,眼底却藏着几分疲惫。他没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仍有些恍惚的解昭文,手掌一直没松。 等离开长寿村的封印圈,一切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手机恢复了信号,山风透着清凉,人一下从潮湿、腐烂、幽闭中抽身出来,像是掀开了压在头顶的大石。 灰老吹了个口哨:“撤退成功。回去我请你们吃顿好的——谁请都行,反正不是我。” 解昭文扫他一眼,声音依旧沙哑:“我现在听见‘好吃’两个字就头疼。” 三人没有回头。 村子渐渐隐入山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一家顶楼私人包间,何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桌菜,汤热气蒸腾,香气扑鼻。他却没动筷,手里拿着杯茶,慢慢晃着。 房门被轻轻推开,助理走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哦?”他挑了下眉,笑意懒懒的,像听到什么无关痛痒的消息。“这么快就让虫死了……长寿村这些年白喂了。”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没什么愠怒,也没特别意外,像是本来就预料到的结果。 “人呢?” “他们已经离开村子了。” 何淮点头,像是终于对这顿饭失去了兴趣,将茶杯搁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内线。 “查一个人。”他发出一张照片,眼底带着点玩味的亮,“解昭文。把她从小到大的资料都给我扒出来。” “还有,”他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点未尽的兴致,“我对她,特别感兴趣。”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解昭文微侧的脸庞透露出她一贯的冷静与深邃,她正低头与百里玉祁交谈。阳光洒在发丝上,显得她五官立体,眉眼格外漂亮,意外的像是艺术照。 ...... 三人回到城市后,灰老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他还有点事情要做。 刘奇家位于城市的富人区,装修奢华,看似高高在上的门前却透着些许沉默。 灰老背着他的双肩包,在高档住宅区门前被拦下。 他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保安,说是找刘奇。对方一听名字,神色复杂地放行,像是习惯了刘老板家经常进人。 灰老走进刘奇的家,鼻尖立刻皱了一下。 屋里冷气开得太足,像座冰窖,窗帘拉得死死的,只剩下超大液晶屏前闪烁的光影照着屋内光怪陆离。刘奇窝在沙发上,脸色蜡黄,双眼血丝密布,像是几夜没睡。 面前茶几上散着酒瓶和几张揉皱的合约,生意又赔了,他最近开始玩起了赌球,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他抬头瞄见灰老,眼皮抖了一下,像是见到鬼。 “怎么是你?” “你不欢迎我?”灰老往沙发对面一坐,像在串门,扯开嗓子打了个哈欠,“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村子那边以后没货了。” 刘奇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命根子?没有虫,我的货怎么交?客户怎么交代?你让我赔命?” “命啊……”灰老悠悠地看着他,语气却像在说天气,“别人命你能拿,轮到你赔了就喊疼?太不讲理。” 刘奇面色扭曲,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伤疤。他狠狠一拍桌子,怒吼:“我跟你拼了——” 他刚扑出半步,灰老却比他更快一步,一个转身像影子似的出现在刘奇身后,右臂一圈就勒住了他脖子。 刘奇惊恐万分,踉跄着去扒那只胳膊,可灰老的手像钢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冲动,咱年纪都大了,别吓着你自己。”灰老语气温柔,像是哄小孩睡觉,但手上没半点松劲。 刘奇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想、想干什么……” “我要你那点尾款,”灰老凑近他耳边,“不多,拿来吧。” 他手上一紧,刘奇眼前一黑,双腿都软了,赶紧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哆哆嗦嗦地递出去。 灰老接过,拇指拨了拨,笑眯眯地塞进怀里。 “你看嘛,讲道理还是有的。”他松手,刘奇跌回沙发上,像条死鱼一样大口吸气,眼神躲闪,像是怕灰老下一秒又扑上来。 灰老看着他那窝囊样,笑得更开心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刘奇的脸颊:“你啊,真不是做大事的命。还是趁早改行吧。卖保健品算什么出路?关键你这还脏。” “你少管我……”刘奇小声骂了句,却不敢抬头。 “那我可就真不管了。”灰老背起双肩包,转身走到门口,“但我劝你一句,别老想着踩着死人堆往上爬,你那点后台,顶不住几回。” 门开又合,屋里重新归于沉寂。 灰老站在马路边,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背着双肩包,包边上的水杯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像是刚刚想起来什么。 手指点了两下,把刚从刘奇那里拿到的尾款数额一股脑转给了百里玉祁,紧接着又发了条信息: 【钱拿到了,之前少说了。】 【老妹伤了精气,记得多分她点。别看她嘴硬,撑得住你都撑不住。】 发完这条,他满意地看着屏幕,笑了笑,又顺手点开地图查了查附近哪家早餐铺还在营业。 “打完仗就得吃饭。”他咕哝了一句,自言自语地往前走去,背影在车流与人潮间晃悠悠的,像是个刚从麻将馆出来的老头儿,完全不像才刚勒着人脖子收完账的狠人。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百里玉祁回了信息,像是提前知道他少报数额一样,语气格外平静: 【知道了。谢谢灰老。】 灰老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小子,真不客气。” 第五十九章 跟老板回家了 百里玉祁刚回完灰老的消息,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沙发上,解昭文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地摸着怀里那只小黑猫。 猫窝在她腿上,仅有的一只眼半睁半闭,懒得动弹,偶尔甩甩尾巴,仿佛对世界没什么兴趣。 屋子里阳光透进来,静得很,有点不像刚经历完生死一遭的人会有的平静。 她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太多,气息稳了,身上也没什么伤口了。要不是知道她刚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真看不出她刚经历过什么。 “它挺乖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低低地说,“没想到你真的养着了。”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解昭文抬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刚出来就要接新任务吗? “去哪?” “我本家。”他语气不急不缓,“见我二叔,让他看看你身体里的魇。也许能找出点办法。” 她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懂得多,比我靠谱。”百里玉祁顿了顿,又说,“你也看到了,那玩意现在安分是因为你强压着它,等哪天你不小心松手,它可不会客气。” 两人对视几秒。 “行。”她站起身,拍拍裤子,“明天几点出发?” “早六点。” “嗯?”早八都痛苦地解昭文。 “我祖宅在山里,得走段山路。”百里玉祁顿了下,“你穿好走的鞋。” “那我就当爬山锻炼了。” ...... 车子拐进山道的时候,路就变得窄了起来,左右都是高高的杉树,枝丫密密匝匝,阳光都透不进来。 解昭文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开始还算有兴致,后来就开始烦躁了。 这都过去四十分钟了,还是山,还是树,还是没见到半个人影。 “你家住这么远啊?”她侧头看了眼驾驶位,“你小时候上学是不是得天没亮就出发?” 百里玉祁笑了一声,“我小时候不用上学。” “……”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盘了几道弯,前方还是看不到尽头。 解昭文终于忍不住了,“到底还要多久?” 百里玉祁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懒洋洋的,“早就到了。” “哪儿到了?” “整个山头都是我家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说天气不错一样。 解昭文一下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他,眉毛皱着,“你说什么?” 百里玉祁偏头看她一眼,唇角挑了挑,“山头、山脚,山这边山那边,都姓百里。” 她彻底愣住了,脑袋里一时只剩下一个念头:果然,世上最能装的不是暴发户,是道门贵公子。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车子继续顺着山道缓缓爬行,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开阔,能看到远处错落的灰瓦白墙,以及被树林包围的廊桥和石阶。 “你小时候在这山头长大?”解昭文撑着窗边,侧头看他,“这么大的地盘,是不是天天跟神仙似的?” 她语气是调侃,带点羡慕,没真当回事。 百里玉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唇边的笑意敛了几分,眼神一闪,没接话。 气氛忽然静了片刻。 解昭文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明白了。 “……不开心?”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像随口一问。 百里玉祁没看她,只是把车速慢了点,隔了会儿才道:“不太算。”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掩过去。 她没再问了,也没再调侃,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轮胎压过碎石的咯吱声。 百里玉祁侧了下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影上,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又什么都没说。 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解昭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山不算高,但山道极长,从脚下的石板阶梯一路蜿蜒到雾气缭绕的山腰,楼梯窄而陡,中间还有几段贴着悬崖修出来的木制栈道,像挂在线上的细绳子,看着就腿软。 她提了口气,揣着点自尊心,第一时间迈开步子:“走吧,我体力不错的。” 百里玉祁看她一眼,没说话,双手插兜,跟着往上走,步伐稳得像散步。 一开始她确实冲得猛,风风火火地爬了一段,还忍不住回头得意地看他:“怎么你们家的家门口搞成考验勇士的战场了?上山都得体力测试?” 百里玉祁面色淡淡,走得不快,但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连气息都没变。他说:“习惯了。” 话音一落,她就开始后悔自己说话太早了。 三分之一路程还没到,解昭文已经开始觉得膝盖不属于自己了,脚底生风变成脚底生铅,每一级台阶都像在拷问她。 “……你们家老人怎么上去的?不会还得拄拐吧?”她边喘边嘀咕,脸都红了。 百里玉祁侧头想了下:“老人一般不下山。” “啊?” “所以也就不需要上山。”他说得轻轻松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须的时候,会有人用轿撵抬上去。” “……你们家也太正派了。” 她以为自己踏进的是一个山清水秀祥和有爱的道家宅院,结果现在却像误入了修仙门派考核场,还是传说中那种规矩死板、上山靠脚、下山靠抬的那种。 “我以为大家族都跟钟舜家差不多。”她道。 百里玉祁扫她一眼:“百里家比钟家严肃多了。” 解昭文一愣,抬头看那庄严肃穆的主殿轮廓,忽然有点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来面试长老的。 两人一路走到山腰,前方雾气逐渐散开,露出那座主门的全貌。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大门,而是一座高得有些夸张的拱形门楼,两侧立着兽面石雕,门楣上刻着“百里”两个古体大字,苍劲有力,压得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门后是一道更高的影壁墙,挡住了内院真容,只露出一角青瓦屋檐。 石阶尽头,立着两个穿藏青色道袍的弟子,模样清俊,神情严肃,看到百里玉祁走近时微微一怔,立刻低头行礼:“少主。” 少主? 解昭文愣了愣,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过,又看向百里玉祁,正想说话,却见门后已经开始层层传话。 “少主回来了!” “少主上山了——” 声音一层一层往里递过去,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解昭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守门弟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肃然,竟有种自己不是来查病情的,而是进宫的错觉。 她偏头看了一眼百里玉祁:“你这回家……排面够大啊。” 百里玉祁叹了口气,看起来也带着无奈:“只是规矩。”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带我来的是不是仙门总部。”她低声嘀咕一句,却不知自己那句玩笑话,其实也没差多少。 第六十章 少主的童年往事 解昭文走过那扇厚重的大门时,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内的院子极大,白色的青石铺地,周围绿树成荫,但没有一丝生气。 石雕佛像、古老的碑刻、精致的庭院小道,所有的景象都带着一股压迫感。空气中混杂着松香和檀香,带着一种让人静心却又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们穿过前院,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池水被落叶遮掩,看不清深浅。 解昭文正想说些什么时,百里玉祁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这里的规矩,有些事情不能轻易打破。”他开口声音低沉,“可能会感到不适,辛苦你忍一下了。” 百里玉祁带着她到会客厅,离开前嘱咐她:“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门合上的一瞬间,屋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棂的声音。 解昭文独自坐在那张沉重的木椅上,眼神扫过屋内那些陈设——字画古朴,雕像肃穆,一排排木架子上摆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像是某种道家用具,也可能只是摆设。 她微微伸展了一下腿,仍然有些麻。窗外有鸟鸣声,看起来环境极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人气。 十几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 百里玉祁回来了,手里捏着手机,眉宇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进屋,站定在她面前,“二叔有事,让我们再等等。” 解昭文“嗯”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静得出奇,窗外枝影斑驳,光影被风吹得浮动,像是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解昭文坐在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出了神。 “你家......真不像人能住的地方。”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就像电视剧里的道观,不是现实里的房子。” 百里玉祁轻笑了一下,靠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对外本来就是道观,不接香火的那种。” 解昭文哼了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小时候可自由多了。没人管我。” 她没等他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我爸妈都忙,从来没时间管我放学去哪儿。我小学一年级就敢自己坐公交回家,一开始是坐错了,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十几站公交车,一个小孩坐过去,就为了去郊区找一条小溪,脱了鞋泡脚、抓鱼,满身泥巴回来。” 她说着,语气轻快,眼睛却没有笑意。 “我们家是城市里,但我小时候都在公园、树林、垃圾堆后面跑来跑去。上树、下水、钻草丛、翻围墙,哪儿都敢去。一次还翻进了别人小区的后院,被大狗追得差点尿裤子。” 百里玉祁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挺能耐的。” “是没人管。”她撇嘴,“不是能耐。那时候放学了回家空空荡荡,爸妈还没下班,我一进门就觉得难受,干脆不回家,越晚越好。有时候实在晚了,我就打电话给我妈,说今天有同学生日,我去他家写作业。”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其实根本没有同学生日,也没人请我。我就是不想回家。”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时钟“咔哒”地走着。 百里玉祁低头,手指轻敲椅把,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点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比我自由多了。” “听起来你小时候不太开心?”解昭文看他一眼。 百里玉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那道长廊的影子。风把窗帘撩起一角,光影打在他脸上,柔和又分明。 “没什么可说的。”他语气淡淡,“你说你没人管,我小时候是被管得死死的。连什么时候吃饭、几点洗澡、和谁说话,都写在日程表上。” “那你怎么没疯?” 百里玉祁笑了一下,眼神带了点自嘲:“可能因为生下来就不是让自己高兴的。” 这话让解昭文安静了一下。 她歪过头,认真看了他几秒,“你这样说,好像你是个工具。” “也差不多。” 解昭文没再说话了,沉默里有些东西在慢慢酝酿。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百里玉祁有时候看起来那么懒散,又在关键时刻冷得像把刀。 那不是天生的,是在严格压抑里养出的钝感和克制。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但什么人也没进来。只是个路过的弟子,又往别处去了。 等待仍在继续。 但房间的空气,悄悄柔和了一点点。 屋里静悄悄的,连外头风吹竹林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等了这么久,茶都换了两回,解昭文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她靠在椅背上,无聊地东摸摸西摸摸,眼睛瞥着对面的百里玉祁。对方正低头摆弄茶盏,神情懒散,像是真的不急。 “欸。”她突然出声。 “嗯?”百里玉祁抬眼。 解昭文眼睛微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你们家……这么大的家业,该不会还有那种老派家族里才有的,什么家族联姻吧?” 百里玉祁动作一顿,眼皮微挑,看她一眼:“你想问我有吗?” 解昭文笑嘻嘻的,一脸打听八卦样:“我又没说你,你自己往自己身上套可不赖我。” 百里玉祁轻笑,指节在茶盏边沿轻敲了两下,似是沉思了一瞬,才慢悠悠开口:“有过类似的安排,后面回绝了,我不太感兴趣。” 解昭文低头笑了笑,眼角还带着点弧度,声音却放轻了些:“是谁家的?未婚妻这个称呼只在小说里见过。” 百里玉祁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但没说破。 “我只是随口一问。”她说,语气淡了点。 “嗯,我知道。”他低声应着,指腹拂过杯沿。 解昭文撑着脸,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竹林,绿意斑驳地映在她眼底。过了一会,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玩吧。” 百里玉祁侧过头看她,眉眼没什么波动,语气也淡得像是说天气:“不用了。” 解昭文一愣,转头看他:“怎么?不打算补偿一下小时候的自己?” “不了。”他垂下眼帘,语气还是淡的,“只是我这个年纪,已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 解昭文挑眉:“出去走走也算不该?”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倦意,不像是对她说的,更像是自嘲:“人一旦清楚了自己肩上有什么,就不太会随便往外走了。” 屋外风声一转,拂过屋檐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轻响在空气里晃荡。 第六十一章 老板的‘闺房\\’ 天色已经擦黑,会客厅外的天光被山林遮得模糊。 等了大半天,百里玉祁的二叔终究没露面,只派人送了句“明日再议”的话。 解昭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声音有些困倦地问:“二叔看起来很忙。” “单纯性格古怪。”他言简意赅,顺手把手机收回口袋,“天不早了,先吃饭吧,明天再说。” 门外弟子轻手轻脚地在门外通报:“少主,可吩咐后厨准备晚膳?” 百里玉祁随口回:“嗯,让小后厨清淡点……” 话没说完,解昭文偏头看他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等等,小后厨?你们家……是还有大后厨?” 百里玉祁没抬头,低声嗯了一句。 “那你们还有……食堂吗?” 百里玉祁闻言顿了顿,像是随口:“也有,弟子用膳在那边。” “真的有啊?”解昭文忽然兴致上来了,“我想去看看你们的食堂长什么样。” 百里玉祁抬头,眉毛挑了一下:“你确定?” “我想看看,能带我去吗?”她眨了眨眼睛,像是生怕错过什么乐子,“我还没在修道世家的大食堂里吃过饭呢。” 他本想劝一句“就是普通饭菜”,但看她眼里那点莫名的光亮,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行吧,随你。” 于是,两人出了前厅,穿过灯火通明的青石小径,往山腰的食堂走去。 沿途弟子三三两两,见到百里玉祁便立刻止步行礼,神色恭敬。 一些人偷偷瞄向他身旁那位身穿便装的姑娘,却都识趣地没出声。 “你走哪儿都这么拉风吗?”解昭文压低声音问。 百里玉祁耸耸肩,“规矩多。” 走到食堂时,一股饭菜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几口大锅还热气腾腾,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 几个年轻弟子看到百里玉祁走来,动作明显顿了顿,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愈发端正。 解昭文自然的站在队伍里排队,期间还探出脑袋看前面打完饭菜的弟子手里的盘子,提前思考好有什么想吃的。 等到他们打完饭,两荤一素加米饭,外加一小碗热汤。 解昭文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角的位置坐下。周围虽说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敢坐得太近。 对面百里玉祁端着餐盘坐下,神色自然。 “你们家弟子都不说话的吗?”她一边扒饭一边小声问。 “吃饭时间要静心,”百里玉祁夹了一块豆腐,语气淡淡,“修行也在一粥一饭之间。” “行吧,道门清规。”她点点头,又瞄他一眼,“那你怎么看起来像不守规的?” 百里玉祁转头看她一眼,笑得意味不明:“我讨厌那么多规矩。” 解昭文没回话,只是低头继续扒饭,像真觉得这顿饭特别好吃似的,一口接一口。 突然抬眼来了一句:“这比我大学食堂好吃,当时食堂的饭真的好难吃。” 百里玉祁低笑了一声,这个话题他接不上。 解昭文自顾自地又说了几句,她吃相很好,就算在饭桌上说话也不让人觉得烦。 对面的男人撑着下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顿饭也没那么寡淡。 ...... 两人吃完饭,山间夜色沉静,路边灯盏泛着温柔黄光。 饭后原本应该各自休息,百里玉祁却没有带她去外院客房,而是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 “走吧,跟我来。” “去哪?”解昭文看他一眼。 “我那边有空房,侧卧你可以住一晚。明天一早见过二叔再下山,省得你跑来跑去。”他语气很平,像是顺手安排的事。 她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行啊。” 百里玉祁的院子位于后山偏上的一角,四合式布局,白墙灰瓦,窗下石灯映着竹影斜斜。 主卧隔壁就是侧卧,屋里已提前收拾好,榻上铺了干净被褥,窗户还半开着,透进来山风带着草木香。 “将就一晚吧。”他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解昭文忽然道:“你们吃完饭就睡觉吗?没有什么晚课之类的?” 百里玉祁顿住脚,转头瞥她一眼,笑了笑:“我屋里有电脑,你要打游戏吗?” “唔,不用了,我太菜了。”她打得不是很好,所以也不怎么爱玩,也就是偶尔消遣,走到榻边坐下,表情恹恹的,看起来觉得山上无聊。 百里玉祁没说话,叼着烟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来,解昭文开门,看见月色下男人拿着一盘棋子,对她抬抬手。 “围棋,玩吗?不行五子棋也行。”她问。 解昭文噗的一声笑了:“会一点。”说着侧身让百里玉祁进门。 百里玉祁自然坐在桌边,自顾自把棋盘摆上,“来吧,一盘。” 两人相对而坐,窗外虫鸣偶尔响起,又归于寂静。落子清脆,棋盘边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微光。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山上的?”解昭文忽然问。 “成年之后,十八岁。”百里玉祁执白落子,语气缓缓,“我们家规矩多,未成年之前几乎不许出山,平常除了祭祖、祭礼,都在这上面待着。山上有私教,教得比你们外头严格。” “你们都学什么?” “你们要学的,我都得学。你们不学的,我也得学。”他说着,忽然张口说了句法语,发音干净利落。 解昭文一脸懵:“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百里玉祁勾唇笑了笑,没有解释,落下一子,顺便吃掉她三颗棋子。 “哇,这样扰人心神。”她抬手去挡他的棋,“那你后来呢?十八岁出去后直接就成你们家少主了?” 他轻轻摇头:“没有,一开始是历练,自己一个人,去过不少国家。刚离开山头那阵,过得不太习惯。” “怎么不习惯?” “就像……被关久了的动物突然放出笼子那种感觉。”他神色微微一暗,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才落下,“眼花缭乱,规矩全变,连走路都像踩空。” 解昭文盯着棋盘,手中黑子停顿片刻,没再接话,只是悄悄挪了两颗棋子的位置:“我刚才其实是想走这一步的。” “你这是作弊。” “快原谅我吧。” 他没再追究,只挑眉轻哼了一声,把她的棋子挪了回来:“落子无悔。” 解昭文嘴角弯了弯,没有辩解。 围棋继续,但两人的话题却已经拉开了些沉默的距离,只剩下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安静得像可以听见露水滴落的夜色。 第六十二章 见家长了?! 棋局尚未分出胜负,院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弟子的声音,隔着夜色带着点谨慎和敬意:“少主,长老唤您过去一趟。” 百里玉祁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很快退去,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解昭文撑着下巴问他:“去吧。” “去,等会。”他说着起身,将棋子一枚枚拨回盒子里。但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走到屋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环绕,他站在屋檐下抽得很慢,眉目沉静,像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第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第二根。夜风将他的衣角微微掀起,连带着人都显得有些薄。 第三根烟熄灭后,他才转身出门。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解昭文撑着脸坐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刷起了视频,神游一样地看着屏幕上滑动的片段。 夜渐深,院子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清早,敲门声响得轻而有节奏。 “解昭文,起来了。” 门外是百里玉祁低沉的嗓音,没什么情绪,语调平稳。 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坐起来,抓乱了头发,披了外套去开门。 门外人站得笔直,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长身玉立,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回来,又像是彻夜未眠。 “你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去见我二叔。” “……你昨晚去哪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百里玉祁没正面回答,只淡淡道:“长老们有事。” 她嘟囔了一句,又打了个哈欠,“好,我很快。”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再次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解昭文抱着被子靠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始洗漱,整个人还有些游离。 今天要见的,是那个传说中能看穿她体内魇的人。她虽然平时胆子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数的人。 她心底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一点。 解昭文收拾完东西,百里玉祁已经在院外等着,带她一路往山中深处走去。 他们走入的是一片幽静而葱郁的院落。相比之前那些肃穆的大屋,这里显得别有天地。沿途种满了草药,气味清苦微涩,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像是某种无形的净化结界。 推开门后,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 小院中央摆着几排木架,上头晾着新采的草药,还有两个硕大的石臼靠在一侧,地上零散摆着干花与断根。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院中忙活,后脑勺留着细细一束小辫子,衣裳干净整齐,手里提着一只笊篱,正用认真的过分的神情给草药翻面。 百里玉祁冲他点了点头。 小男孩瞥了他们一眼,低头喊了一声:“少主”,板着张小脸继续干活,姿态颇有几分‘小老头’的派头。 解昭文低声问:“这就是你二叔的弟子?” “嗯,被捡回来养的,跟着二叔学医术。” 解昭文往里看了看,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听百里玉祁说他二叔性格古怪,不太见外人。 她不太怕严厉,但实在怕遇到那种不说人话的玄门硬茬子。 还没走两步,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宽松棉麻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鬓发微白,眼角有细纹,气质温和,带着种常年熬药熏出来的沉静。他手上还拿着一根竹签,像是刚从屋里捣鼓什么出来。目光一落在解昭文身上,竟然直接笑了起来。 “哟,这就是你带来的小姑娘?”他把竹签一扔,拍了拍手掌,“小姑娘有对象了吗?” 解昭文:“?” 她原本挺紧绷的,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 “……啊?” “看身体之前先看姻缘。”中年人笑眯眯地走近,丝毫没有高人架子,一边打量她一边点头,“精神不错,脸色红润,虽然体内确实有点脏东西……但气息稳得很,适合谈恋爱。” 百里玉祁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站在一旁没什么反应,笑了一声道:“二叔,别吓她。” “吓什么?我这是看气色——哎呀你别拽我——行行行,看身体,看身体。”他一边笑,一边朝屋里让,“小姑娘,来,我给你把把脉,顺便聊两句。” 解昭文被带进屋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转头看百里玉祁:“你说的古怪,是这种古怪?” 百里玉祁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觉得好笑:“嗯,一般很正常,不一般的时候就怪了。” 进门后坐在会客的木桌前,二叔掏出一个脉枕,示意她把手放在上面。 面上笑嘻嘻地伸手替她把了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头晕?吃饭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解昭文认真回答,他也一脸轻松地听着,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看起来像个闲来无事的老街坊。 可不知为何,气氛在那一瞬间悄然转变。 搭脉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二叔的眼睛眯了起来,笑意从面上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张纹路略深的面孔沉静如水。 他嘴唇微微蠕动,像是下意识地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变得平静无波:“昭文?是吗?你先去门口等会儿,我跟我侄子说点事。” “哦,好。”解昭文起身时动作不快,但眼角余光已经察觉到了百里玉祁的眉头皱了皱。 她走出屋门,院中空气仍然带着草药的清苦,小男孩还在一板一眼地给草药翻面。 解昭文走过去,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摘了片薄荷叶捻了捻。 “你要死了。”小孩忽然开口,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解昭文笑了,没被吓着:“怎么突然下这样的诊断?” 小男孩很认真地说,“一般都是要命的病人才会那样。师傅看完从来不让他们出去的。” 解昭文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淡定:“你还得学的东西挺多的。” 她低头看他,认真地盯了几秒,然后抬手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你还小,有些事以后要学会——比如怎么跟病人讲病情。” 小男孩一脸茫然,似乎没理解。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二叔的声音:“昭文,进来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转身时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聊了会天。 第六十三章 又在老板家住了一晚 二叔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只是语气温和地叮嘱道:“最近多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哪怕是很轻微的异常,比如梦多、情绪不稳、体温忽高忽低……都要告诉玉祁。”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面整整一堵墙的药柜前,抬手熟练地拨开一个个抽屉,指尖划过药屉标签,挑选着合适的药材。“我给你抓几副药,看看能不能压制一部分东西。”他的语调平静自然。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动作打量那一整排药柜,药香清苦、干燥,混合着木材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她应了句“谢谢”,眼角却瞟向一旁的百里玉祁。 他站得不远,背光,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神情看不出任何轻松,像是在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端倪。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烫手的电流穿过脊背。 解昭文立刻别开了眼,低头装作查看自己袖口的绣线。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尤其是他。像是她藏得很好的那点东西,会被他看穿似的。 ...... 走出药房,二叔院门自动缓缓合上。 百里玉祁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两袋药,轻轻抖了抖,把缠绕在袋口的棉绳理好,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提得更稳了些。 解昭文走在他身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路没说话。 山道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虫鸣声不合时宜地响着,像某种提醒。 走了大约十几米,百里玉祁忽然开口:“之前长寿村那晚,跟灰老打了一架的黑衣人……我回头对了些细节,那人应该是何淮。” 他语气不急,像是在平铺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灰老说他出手有点熟悉,我找他复盘了几次,确认是何淮用的路子。但奇怪的是,他的打法和身法不像是传统哪个流派出来的。” 解昭文“嗯”了一声,低头若有所思:“他普通话确实讲得太标准了……但有种不自然的标准。那时候我就觉得像是后天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我听过岛上那边的风水师,有些地方有自己一套规矩,传承又杂,像他那种混着来的,倒也说得通。” “岛上?” 百里玉祁挑眉看她。 “湾湾,”她耸肩,“偏门多,小派杂,有些地方传女不传男,有些反过来,乱得很。说不定他原本是哪个小教里出来的,后来被人改造过。” 百里玉祁没有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药袋绳结的末端,若有所思。 两人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边草药的气味还未散尽,空气中残留一丝淡淡的苦味。 正走着,解昭文忽然转头看他一眼:“对了,那天晚上……我窗边那个偷窥的,不会也是何淮吧?” 百里玉祁摇头:“不是。” 他神色平静,“是村民。被魇气侵蚀太深,已经神志不清了。你睡着之后我跟着记录追去,追到一户人家,那人只是个村民。我稍微处理了一下,之后也不会再出现。” 解昭文一愣,耳朵唰地红了:“……那我后来让你晚上陪我,你还答应……” 她话音没落,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百里玉祁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含笑,恢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很害怕啊,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你。” “我——哪有!”解昭文整张脸像烧起来一样,连脖子根都泛红了。 她猛地加快脚步,气呼呼地越走越快,甩开他好几步,耳根炸得发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地可鉴,她绝对没有露出“很害怕”的样子。顶多是……略微警惕而已,全部是百里玉祁自己脑补! 百里玉祁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可那笑意没维持多久,想到二叔方才郑重其事的嘱托,他眉眼渐渐沉了下来。抬手捏了捏额角,像是在把那些多余的情绪揉碎,压回心里。 几秒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天色已暗了一层,山风带着草药的清苦味拂过耳边,气温也有了夜的凉意。 百里玉祁手上提着两袋药,走在前头没说话。解昭文看了看天色,心里估了下时间。 “现在回去赶下山,怕是还没到半山腰就天黑了。”她说,“回市区估计得大晚上了。” 百里玉祁“嗯”了一声。 “那干脆明早再走吧。”解昭文道,“来回一趟挺折腾的。” 百里玉祁脚步顿了顿,看她一眼:“你说得对。那来吧,我带你去厨房,先把这药熬了。” “厨房?”解昭文挑了下眉,“还有公共厨房这种设施?” “怎么,你以为我院子里摆着药炉天天熬?”他似笑非笑地回头瞥她一眼,“你不是对我们食堂就很感兴趣吗?厨房你肯定也能玩得开心。” 两人没有回院子,而是穿过两排竹林,沿着山道小路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一处靠近后山的小厨房。厨房是用灰砖砌的,门口挂着个铜铃,门一推开,里面热气扑面而来,药味浓郁。 百里玉祁熟练地把药材倒进药锅,一边用铁杓搅着,一边吩咐她看火:“半个时辰,别让它糊底。” 解昭文靠在墙边看他忙活,没几分钟就自己上手接管了,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做实验。 火光跳跃中,时间安静流淌。 半小时后,黑漆漆的一碗药汤终于出炉,百里玉祁将它盛好递给她,语气平静:“喝吧。” 解昭文犹豫了一下,但没说废话,仰头一口喝下。那苦味几乎是瞬间炸开的,她脸色都变了,强撑着没吐出来,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了。 百里玉祁在一旁看着她眉头紧皱的表情,不禁笑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她手里,一看就是早准备好的:“看你那么爽快,还以为用不上呢。” 解昭文接过糖,先是懵了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咬着牙剥了糖纸放嘴里,直到舌尖甜意弥漫,才慢慢缓过劲来。 正说着话,厨房门被敲响,一名弟子匆匆进来,走到百里玉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百里玉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嘴角还叼着烟,眼神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处理点事。” 他临出门前还吩咐那弟子:“送她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身影被远处烛火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隐入山林深处。 第六十四章 咻的一下出国了 侧屋里,解昭文躺在床上,灯关了,手机亮着。她原本打算撑到百里玉祁回来,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连风声都静得过分,整座百里家像沉进了山里。 她刷着短视频,看完又看,屏幕一遍遍刷新,始终没有脚步声传来。明明人已经在百里家的地盘里了,她却突然开始胡思乱想。 ——老板到底图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机的光打在下巴上,像是舞台聚光。 ——像他那种人,看得出根本不缺钱,也不像对这种破事有什么责任感。开个事务所,接那种危险又累的活儿,为什么?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打着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轻轻磕到桌角,又像是地板上有东西被人拖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朵贴着枕头,仔细听了一下,又是一声轻响。 解昭文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推门走出去。 隔壁屋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烟味扑鼻。她推开门,看到百里玉祁正蹲在地上理东西,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箱,已经装得七七八八。 书桌上摊着几张文件和地图,烟灰缸里挤满了烟头,像是连抽了整晚。百里玉祁一只手拎着外套,一只手还抓着几本护照大小的证件本,嘴里叼着一根烟,见她进来只是扫了一眼,动作没停。 “刚回来啊?”解昭文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带着刚醒的迷茫。 “回来一会儿。”他语气懒散,眼睛却透着疲惫。 她看了看那只箱子,愣了下:“你去哪?上次长寿村你都不带东西,这次还带箱子?” 百里玉祁夹着烟笑了下,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出国。”他说,“等会走。” 他本来想接着说“让人送你回市区”,但目光落到她脸上。 解昭文刚醒,一脸没反应过来,眼神还有点茫,嘴角还压着一丝困意。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换了口气问她:“有护照没?” “……啊?”她还没转过弯来。 “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百里玉祁问完,语气随意,但眼睛看着她。 解昭文愣了两秒,没接话,像是在权衡。 他便干脆主动给了个理由:“主要是你体内魇太不稳定,留你一个在这儿我不放心,真出点事没人拦得住你。” 解昭文眯眼:“你这是骂我精神病呢?” “我是夸你能力强,”百里玉祁笑了一下,烟按进烟灰缸里,“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暴走起来谁拦得住?” 她没接这句玩笑,而是盯着他半晌,缓缓问:“去哪?” “日本。” 这俩字刚落下,她眼睛就亮了一瞬。 ……想去玩,之前就规划着想去买周边。 百里玉祁抬眉看她这反应,弯了弯嘴角,看出她有点动心了,于是顺势抬手拍了拍那只小箱子。 “反正费用全包,吃住机票全管,你就当是事务所公差。只是这次的事,跟百里家也有关系。”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护照,签证我来办。”他顿了顿,忽然凑过去半步,“行李不用理,需要什么直接现买。” “那你带这么多。”她撇嘴,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分明是在盘算哪家周边店值得逛。 百里玉祁言简意赅:“文件。” ...... 东京成田机场外的风比国内冷了一截,解昭文刚落地就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百里玉祁后头,一路跟到了机场的吸烟区。 “你也抽?”百里玉祁笑着。 解昭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跟到了这里,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百里玉祁回头看她,昨晚毛躁的头发梳顺了,眼睛里带着初到异国他乡的兴奋。 像个小尾巴。他捏了捏手里的烟,想到。 “……我怕你把我扔在日本找不到路。” “行。”他咬着烟笑了下,随口一说,“等会还有个人,一起行动。” “谁?” “事务所的第六人,”百里玉祁低头点火,“你之前没见过的那位,这回见见。” 解昭文挑眉。 他们等了一会,一个男人从外头走来。 金色的头发很扎眼,却不显得轻浮。他戴了副墨镜,走近后随手摘下,露出一张帅脸,五官深邃但皮肤偏白,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冷静。 “老板。”男人礼貌地点了个头,看了解昭文一眼,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人?” 百里玉祁不介绍,倒是解昭文自己先开口:“你好,解昭文。” 男人笑了下:“池本真一,叫真一或者池本都行。” “你是日本人?” “中日混血。小时候在这边长大,后来被事务所调来这边盯着。” “盯着什么?” “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池本真一没再多说,带着两人上了车,车窗外是典型的东京市郊景色,高楼、天桥、红绿灯交错,行人戴着口罩,步履匆匆。 开了约半小时,车缓缓驶进一条偏僻小道,最终停在一座老旧却极有格调的日式庭院门口。 木制的门牌高高挂在门廊上,几个毛笔写的大字静静立着: 幽玄。 “这家是本地的家族式宅邸,祖上据说是平安时代留下来的阴阳师后人。”池本真一边掏出水喝了一口,一边说,“不过这次找你们来,不是为了他们的历史,是为了他们最近发生的事。” 三人没有下车,在小道边上停着,解昭文透过车窗向幽玄家看去。黑漆木门静静伫立,两旁松柏苍郁,院内却意外安静,连一只麻雀也看不见。 池本真一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百里玉祁:“我在这附近蹲了小半个月了。” 百里玉祁点点头,示意他说。 “幽玄家这半年,出了不少事。”池本真一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最早是从一位老仆突发癫狂开始的。他一直在这家族里当差,几十年都没问题,突然有天晚上对着神龛又跪又笑,第二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 “最开始,家主以为是精神问题,安排送医——结果刚踏出这院门不到一百米,车子爆胎,司机癫痫,老仆直接咬断自己舌头死了。” 解昭文皱了皱眉。 “接着是一系列的事:神龛的供灯自己灭了,家主儿子的未婚妻夜里跳井,长女莫名怀孕流产,家主本人前两个月也突然陷入昏迷,请多少医生都查不出原因。” 百里玉祁嘴角微动:“魇。” “我也怀疑过。”池本真一叼上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叼着,“但问题在于,幽玄家历代都供奉阴阳道的旧神,每月祭祀不断,按理说魇不会轻易入宅。” 第六十五章 有内鬼中止交易 百里玉祁又轻轻吐出两个字:“内鬼?” 池本真一笑了声,语气却没半分轻松:“你别说,真有可能。幽玄家是那种……结构极其复杂的家族。说白了,就是利益盘根错节。几大家支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分房分系,各自拥资源、派人手。想查清楚哪个角落出了问题,不比查一家公司贪污简单。” “你怎么接的这个任务?”解昭文问。 “我母亲是中国人,国内很厉害的风水师。”池本顿了顿,“母亲早年受邀来幽玄家当门客,后来结婚了跟主宅断了联系。这次她忽然给我传密信,说——‘试炼提前,继承人开始折损,小心门后有眼’。” 解昭文怔了怔,重复了一遍:“门后有眼?” “嗯。她没解释是什么意思。”池本揉了揉眉心,“我怀疑是她听到了什么,但她现在人不在东京,而是被派去九州那边看某处‘地宫’,没办法直接联系。” 他说完后,车内一阵沉默。 隔着挡风玻璃,幽玄家那扇静默无言的大门像是一只闭着眼的怪物,藏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总之,今天我们不进主宅。”池本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我先带你们住进别院,那是老宅改造的客舍,以前是给外地来做法事的术士住的,现在用来安排‘调查员’。” 他说到“调查员”三个字时,语气特意压低了几分。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来调查的?”百里玉祁侧头问。 “知道,也装作不知道。”池本语气平静,“因为他们不敢明着承认自己家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在继承权关键阶段。” 车驶入内道,沿着青石铺成的弯道缓缓向内,四周是错落有致的竹篱和低矮日式房屋,窗户拉着纸拉门,房檐角还挂着铜铃,随着风轻响。 约五分钟后,车在一座古旧宅邸前停下。 这座别院比起主宅,显得低调太多,青瓦白墙,木柱露出岁月痕迹,院中有一方干涸的水池和一棵老枫树。 解昭文盯着不远处一栋略显陈旧的两层木楼。 门前立着一块手写木牌:“别院?来客止步”。 接待他们的女侍年纪不大,面色恭敬却不亲近,她将几人引入别院,介绍道:“三位的行李已送至房间,茶水和餐点将由轮班侍从送入。若有需要,请敲玄关铃。” 百里玉祁扫了一眼院中立着的石灯:“我们能自由走动吗?” 女侍微微一笑:“夜间请勿离开别院,祖屋有规。” 她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任何寒暄,只默默地引他们进屋,把三人安排在东西两侧的房间内。 “今晚静养。明早八点,会有人来接各位。” 她说完,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仿佛也沉了一下。 解昭文站在厅内的榻榻米上,望着供桌上的神龛。 那供桌上,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眉眼已被香火熏黑,唯独额心一抹红痕鲜艳如血。 她突然想起池本母亲那句话。 ——门后有眼。 她轻轻退了一步,突然发现那神像的“眼睛”位置,似乎正对着她站着的方向。 她一动不动地盯了片刻,然后伸手,将神像转了一个方向。 下一秒,她听见耳边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解昭文在庭院周边绕了一圈,也没发现门口房檐下挂了风铃。 她皱了下眉,转身又望向那尊供奉在大厅的神像。 神像是泥塑的,姿态古拙,面容模糊。 解昭文盯着它看了两眼,忽然弯腰,缓缓拔出腰间的双刃。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神像面前坐下,低头开始擦刀。 雪亮的刃锋在她手中来回滑动,金属声在空气里清冷回响。她擦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故意为之。 “看够了吗?”她盯着那尊神像轻声问,仿佛它会回答。 那神像仿佛真的静了下来,不再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周围的风也停了。 解昭文收刀,站起来,勾起一侧嘴角轻笑了一下,转身提着刀去找百里玉祁。 她走到廊下时,百里玉祁正叼着烟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她,笑了:“怎么,见面礼送完了?” “给我几张符纸。”她伸手。 百里玉祁嘴角一动,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符纸递给她:“你才落地几个小时,就开始怀疑这地方有魇?” “直觉。”她接过符纸,淡淡说。 “这里可是本地大户,照理说不可能被魇渗透。”他耸了耸肩,“大概是你刚到异国,不太适应,心理作用。” “是啊,我也希望是心理作用。”她转身就走,走回神像前,抬手啪啪几下把符纸拍上去,一张贴眉心,一张贴胸口,还有一张直接贴在神像脚边。 百里玉祁双手抱臂,跟着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那尊被贴成福娃的神像,摇头一笑:“你也真是。” “你不是说他们供奉的是旧神?”她头也不回,“万一旧神已经不接管了呢。” “也可能,谁知道。”百里玉祁眯了下眼,“不过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是实话——幽玄家现在是跨国风水咨询和殡葬地产行业的巨头。” “阴阳师转行搞地产?”解昭文冷笑。 “风水盘活不动产、阴宅引流生意、终端仪式做文化输出,还有一套专门的咨询体系。他们现在管自己叫‘空间净化机构’。” “听上去像邪教。” “你说对了。”百里玉祁笑了,“他们表面还是阴阳师门第,实则就是一个利益集团。你现在看到的,是本家,但幽玄家实际上已经分成几个支系,分别掌管不同业务。” “多少个?” “五个。”他竖起五根手指,“风水咨询、墓园开发、阴宅风控、亡者送行和……特殊资产处理。” “特殊资产处理?”解昭文眯了眯眼:“听上去不是很干净。”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是嘴角一勾,仿佛默认了。 远处院内的风忽然又吹了起来,竹影摇晃,几只乌鸦从屋脊飞起,落在庭院另一侧的高松枝上,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 “有没有可能是人在搞鬼?” 解昭文贴完最后一张符纸,忽然开口,语气冷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里玉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尊被贴得密不透风的神像,眼神有些深。 半晌,他才懒洋洋道:“当然有可能。魇不是万能的,人的心比魇还毒的时候,反而更麻烦。” “喝茶吗?”解昭文突然没头没脑地来这样一句,“我听说他们的茶很有特色”。 百里玉祁看着她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双眼,突然笑了一声。 第六十六章 意外流产的大小姐 池本真一听到动静,拉开自己的推拉门,站在走廊上抱着手臂,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躺下不久。他望了眼灯光从拉门缝隙里透出来的房间,语气温温的:“你俩说话小点声,这地方隔音不行。虽然门不是纸糊的了,但全是木结构,隔几间屋子都听得见。 百里玉祁倚在门框上冲他挥了挥手:“刚泡了壶茶,要不要来一杯?” 池本真一打了个呵欠,脚步轻声踩过走廊,坐到廊檐边。 解昭文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茶杯,朝他扬了扬下巴:“正好,你也别睡了,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吧。明天进本家要是临场再问消息,太被动。” 池本真一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这性子还真是直来直去。” 解昭文不紧不慢,“就当是今晚开会。” 他耸耸肩,随手接过百里玉祁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才道:“现在幽玄家是五位继承人角逐家主的位置,内部气氛挺紧的。你们也感觉到了吧。接待人都不怎么说话。” 百里玉祁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池本继续说:“其中三位继承人这段时间出了事,具体细节分家不肯细说。我听说一个车祸,一个突发失声,最严重的是掌管阴宅风控那位,已经失踪将近一周了。”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找不到了?”解昭文低声问。 “对,”池本真一点头,“虽然说是在找,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本家那边肯定也急,不过具体怎么处理,咱们得等明天见了人才知道。” 百里玉祁靠着立柱,抬头望了眼瓦檐上的月色:“所以我们明天进主宅,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处理这桩失踪案?” “差不多。”池本真一看了眼两人,“这事不解决,下面的继承流程就难推进。尤其本家现在戒备森严,说不准还要试探我们。” 他话音刚落,远处有几声风铃响,像是从某个角落被风偶然拨动,清脆微弱。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随后解昭文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不好对付。” 其他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居然都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失眠的迹象。 只有解昭文,第二天顶着一头毛躁乱翘的头发、眼下两个黑眼圈深得像刷了烟熏妆,迷迷糊糊地被门外侍者轻敲叫醒,连打三个哈欠,整个人还没彻底从失眠的夜晚缓过来。 她昨晚那杯茶根本是兴奋剂,躺下之后脑子越想越清醒,翻了几圈还是没睡着,干脆坐起来看屋顶的木梁发呆。 百里玉祁一见她这模样就乐了,一边扣着袖口一边笑道:“没睡着?” 解昭文没理他,只是低头随便把头发往脑后拢了拢,像是一触就要炸开的蓬草团,任由它扎在脑后乱糟糟地飘着。 三人收拾妥当后,在侍从的带领下,从别院一侧的角门绕进主宅的后院。 一路上没走大门、不穿正厅,像是特意避开了某些视线,走的都是夹在回廊之间的偏道。 走着走着,解昭文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看一旁相连的屋檐,眉头一挑:“这些院子是通着的?” “嗯。”池本真一随口应了句,“幽玄家原来就是这种回字形结构,别院也只是本家建筑群的一角。” 解昭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昨晚住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外面”,而是幽玄家一整片宅邸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地方大得超乎想象,只是被建筑分割得看不出全貌。 她下意识撇了一眼百里玉祁。 对方正懒洋洋地叼着根烟,眼神游移,像是在打量花木掩映的庭院布置。等到火机点着,他刚要凑过去,就被前头的侍从一个眼神拦住。 “院中不许吸烟。”侍从声音客气却毫不含糊。 百里玉祁撇撇嘴,倒也没争,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晃了晃,没说什么。 幽玄家的本家果然不愧是老牌家族,建筑格局严谨对称,几进院落层层递进,连地砖与庭石都摆得规规矩矩。 三人跟着侍从穿过碎石小径,来到主宅正中一处幽静的会客厅。庭前是修剪齐整的松柏、苔痕斑驳的青石,室内榻榻米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笔势冷峻的墨画。 侍从将他们安置好后,双手叠放在膝前,深深一拜,低声说道:“三位请稍等,美和小姐即刻来见。” 说完便退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 解昭文刚跪坐下,便偏头拽了池本真一的衣袖,嘴唇一动没动,声音细得像风吹过帘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说谁啊?” 池本眨了眨眼,也用同样的气音回她:“现在家主的大女儿,幽玄美和。就是我昨晚说的那位,几个月前意外流产的小姐,这次事件的委托方。” “她?” “嗯。”池本轻轻点头,“家里内部斗得太凶,怕事情闹大,只能找外人查清楚是谁在捣鬼。明面上他们内部调查,实际上希望我们暗中走动。” 解昭文闻言不再出声,默默点了点头。随后她挺直背脊,学着日剧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模样坐正,两手叠在膝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样。 过了没多久,她的腿就开始麻了。 先是轻微的刺痛,紧接着像有什么蚂蚁顺着腿骨往上爬,几乎痒到发狂。她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脚尖,想换个角度缓解,却刚一动,门口便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太郎,把贵客们带去前厅。泡茶,配甜点。记得给几位准备软凳。” 说的是日语,音调温和得像溪水淌石,但节奏却分明不容置喙。 解昭文听不懂,只觉得有点懵,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淡色和服的女子站在门口,发鬓细致盘起,唇色温淡,朝他们弯腰鞠了一躬。 她整个人端庄又温柔,气场却让人下意识收敛起随意。 百里玉祁嘴角含笑,起身回礼:“幽玄小姐。” 那女子轻轻颔首,眼神扫过三人,柔声道:“欢迎三位远道而来。” 第六十七章 豪门内斗 解昭文一时看呆了。 站在对面的女人身穿淡青色和服,神情温和,眉眼柔顺,一眼看去恍若谁家书院中走出的温婉夫人。三十岁左右,看起来保养得非常好。 解昭文下意识站起来,结果因为久跪腿麻,一个踉跄就往前扑去。 “!?” 百里玉祁眼疾手快地伸手准备扶她,结果她晃了两下自己站稳了,尴尬的朝美和小姐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幽玄美和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一个同样温柔的微笑,又一次弯腰行礼,动作娴静得如水中倒影。 “请不用拘谨。”她用日语开口,随后看向一旁的侍从,示意将准备好的同声翻译器拿来。 侍从立刻躬身将一只白色的耳夹递到她手中。 解昭文愣了下,随即小声用自己从日剧里学来的发音:“ありがとう……”(谢谢) 翻译器刚别在耳朵上,她便听清幽玄美和轻声地说:“这样交流会方便一些,请见谅。” 虽然听到的语句比别人慢了半拍,但总算能正常听懂了。 三人在侍者引导下进入前厅。 这里与先前古色古香的风格不同,装潢混搭了西式元素:高顶、吊灯、地毯与木雕边框的沙发。正中央是一张雕花矮桌,茶点和牛乳茶已经备好。 解昭文一屁股坐进丝绒软凳,终于从“忍者剧场”中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 她表面维持着内敛的神色,实际上视线已经悄悄扫过整个厅室,不动声色全部打量了一遍。 前厅内的光线温润柔和,墙角香薰缭绕,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焚香味。柔软丝绒椅沉陷出形状,茶香蒸腾,美和小姐的语调温柔,仿佛细雨落在檐前水石。 “这次请三位前来,是希望贵事务所能暗中协助,调查我们内部的一些‘异常事件’。” 她轻轻抬眼,望向坐在正前方的三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将茶盏移开了些许。 “继承人的选拔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目前家族内仍有五位候补,但掌握核心业务的三位,接连在这段时间遭遇事故,频率之高、性质之怪异,实在不像是巧合。” 百里玉祁仍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只是眸子敛了些许笑意。 一旁解昭文则在努力消化翻译器的转译内容,专注地点了点头。 “这三位继承候补,分别负责幽玄家的三大主业:风水咨询、亡者送行与阴宅风控。若要继承整个集团,一人必须同时拥有三者之上的掌控力。所以……每一位的存在,都是关键。” 她语调略停,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首先是幽玄理久。他负责对外风水咨询,是目前在商界曝光度最高的一位。上月夜里,他独自开车返回别院,在途中遭遇车祸,车子直接撞上护栏。” “刹车系统似乎被动了手脚。但他仅仅是手指骨折,处理得很冷静,连住院都没有。” “他说自己‘不会轻易放弃’。”美和抿了口茶,面色依旧柔和,但话语里多了几分沉重,“而在事故发生的前三天,他曾来找我,说他感觉这段时间总有人在盯着他,镜子里、窗户外、甚至停车场。” “那第二位呢?”百里玉祁此时出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幽玄幸子。”美和答道,“她是负责亡者送行仪式的掌仪者,也是我二叔的女儿。她从小接受最正统的仪礼传承,性格严谨,一向很少出错。” “但在前不久的一场家祭中,她突然当场失声。仪式进行到中途,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喉咙那样,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医生认为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所致,是转换性失语症。但京并不这么认为。她坚持说,自己在当晚祭祀前看见祖堂的镜台中,站着另一个‘她’。” 解昭文听到这句,悄悄坐直了点。 “她说,那‘人’看着她微笑,然后——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而她现在如何?”池本低声问道。 “仍无法说话,但每天都坚持练笔记录梦境与回忆。”美和轻轻皱眉,“她写的内容……多梦、乱象、镜中人、空祭坛,甚至还提到某些我们家族内部早已废弃的仪式。” “她也没有退出?”百里玉祁问。 “没有。”美和抬头,眼神坚定,“她写了八个字给我——‘咽喉能封,意志不能’。” 气氛在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一瞬。 “最后一位,”美和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却放慢了语速,“幽玄凛。他掌管整个家族的阴宅风控,负责评估与修复那些高危地段的旧宅与怨地,是我们三人中最了解‘异常’现象的人。” “而他,已经失踪六天。” 茶水轻响,没人说话。 “凛失踪前两小时,曾传了一张照片给我。”美和将手机拿出,递给池本真一。画面上是一道布满落叶的石阶,通往一片看不清尽头的林地。 “这是后山的旧御灵地,也叫‘凛堂林’。那里早已封山二十年,无人涉足。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我们试图联系他,追踪他的手机,但信号在那之后彻底断掉。报警也没有用,因为搜索队找不到有效线索。” “你们希望我们去那里?”池本问。 “不止。”美和缓缓收回手机,“我们希望三位能从这三位继承候选人中找到线索——是谁在幕后操控、试图干预继承权争夺。如果能找到幽玄凛,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必须带回本家。” “这不只关系到继承,而是整个幽玄家的声誉与根基。” 房间里一时寂静。 百里玉祁向一旁歪了歪头,低声道:“比我想的热闹多了啊。” 解昭文捏着翻译器,飞速的整合信息:镜中人、消失的风控师、被动了手脚的车子……这些都指向的是——魇的干扰? 她悄悄望向池本,对方神情凝重,很显然,他也意识到这三宗事故,并非只是单纯的“内斗”。 第六十八章 被豪门少爷看不起了 解昭文刚喝下一口茶,就听见美和小姐轻声开口:“我建议你们,先从幽玄理久那里查起。” 她语调不疾不徐,已经替他们想好了后续路线。“凛堂林的搜救工作早就结束了。我们派了三支队伍轮番进入,几乎把林子翻了个遍,但没有发现凛的任何踪迹。” “他自己藏起来了?”百里玉祁挑眉。 “或被藏起来。”美和并不否认,“他熟悉凛堂林的布局,尤其是最深处的那片区域,历代被定为禁地,目前还不能贸然开放。要进那里,需要家主的亲令。” 解昭文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美和的意思不是不让他们查,而是现在查不了。 “理久呢?”池本问。 “他目前留在风水部,正常办公,只是情绪……起伏比较大。”美和顿了顿,“他对这场继承斗争一开始并不上心,但最近态度很奇怪。” “具体点?” “我们的内线说,他前阵子深夜偷偷翻阅旧档案,还私下联系了一些早就离开幽玄家的老人。”她看了眼三人,“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解昭文汗颜,还有内线,不愧是大家族的斗争。 美和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鞠躬:“三位辛苦。” …… 风水咨询部设在本家后山的一栋独立小楼,外观不像办公场所,更像是间私人宅邸。门口安安静静,连鸟鸣都被周围修剪整齐的黑松挡住了。 他们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又敲门,仍然无人应答。 “不是说人在?”百里玉祁环顾一圈,眯着眼瞄向二楼拉着窗帘的玻璃窗,“不太像空着的地方。” 解昭文凑近了些,注意到门口地垫上压着一封信——信封崭新,像是刚被人匆匆放下。 池本弯腰捡起信看了一眼,皱眉:“是他亲笔写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抱歉,我不接受任何调查,也不欢迎事务所的人。】 “这态度真是……”百里玉祁啧了一声,掀开外套衣领靠着门,“他该不会也觉得我们会影响他继承的机会吧?” “他原本不想继承。”池本轻声说,“可惜,现在变了。” 门始终没有开。他们被幽玄理久挡在门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当面说。 一阵冷风吹过走廊,解昭文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她忽然感觉这栋宅子有点不对劲。 “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她皱眉低声说。 百里玉祁点了根烟:“等下回去跟美和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见见这位理久先生。” 池本站起身,将那封信折好收进了外套口袋:“他越不让查,我就越想知道他在怕什么。” 三人转身离开。 回到本家,美和小姐还坐在前厅,一盏茶已经凉了半盏。她听池本简单说明了一句“理久拒绝配合”,只是静静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 随后她起身离开,说去处理一点事情,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没有丝毫波澜。 三人便继续坐着,前厅静得只剩茶水的微响,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下来。 十几分钟后,美和再次回来,身上还是那身浅色和服,步伐一如既往从容。 她坐回原位,冲三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婉地开口:“已经可以了。辛苦你们,再跑一趟吧。” 三人一愣。 “理久先生已经同意接待,”她补了一句,“不过地点不在这边,是外部风水咨询总部,山下那边,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我们已经安排好车,侍从会带你们过去。” 说话间,她轻轻抬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递上写有地址的信封。 百里玉祁低头扫了一眼,收进怀里,也没多问。 解昭文看了眼池本,心里冒出一丝狐疑,但还是道了谢。 直到几人起身离开,穿过本家庭院的走廊时,解昭文才小声咕哝:“她刚刚去哪里了?这么快就能搞定?” 百里玉祁笑了笑:“你以为这位小姐只是个接待?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 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路与民居。山下的幽玄风水咨询总部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白色低层建筑,外立面利落而简洁,入口处立着“幽玄株式会社”几个低调却精致的银字。 三人进入接待区,被引入电梯,直达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玻璃墙面将阳光投射进来,映得人有些晃神。 幽玄理久已在其中等候。 他穿着剪裁极为讲究的西装,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瘦削斯文,神情冷淡。 “你们就是事务所派来的人。”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眼,语气平稳、甚至有些公式化地说道。 池本微微一礼:“幽玄先生,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理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应,而是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侍从。 “跟我来。”他说,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话语。 幽玄理久领着三人穿过玻璃长廊,来到了办公室后侧的资料档案区,一边走,一边说道:“这边是我们接待客户的主力单位,也是你们想要了解的部分,不过我先说清楚,我不欢迎你们来打乱节奏。” 解昭文皱眉,正想开口,却被百里玉祁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示意她别急。 理久忽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人,眼神透过无框镜片看似平静,实则冷淡至极。 “但家族既然让你们查,我配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多,也不少。” 说完,他推开一扇门,里面堆满了文档和照片,资料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架子上。他双手插兜站在门口:“你们想查什么,自己看。” 三人站在档案室中央,一时间竟有些讶异。 “……这些资料,是你亲自整理的?”池本低头翻看一份打印纸,眉头微蹙。 “你们以为我坐在这儿,是吃白饭的吗?”幽玄理久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他说话时没有看人,只抬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我的车祸发生在上个月,出事前开的是家族配车——白色SUV,行车记录仪当天出了问题,但事后调了沿途监控确认不是人为。伤势报告在这。” 文件被啪的一声摔在桌上,精致干净的纸张边缘划过桌面。 “我的事故发生时间、医院记录、诊断结果、现场照片,全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抬起眼镜后冷漠地看了三人一眼,仿佛在审视他们是否真具备胜任的能力。 理久站在一旁,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背脊挺直,眼神冷静中带着些微的不屑。他没有主动催促,却分明不打算提供任何超出档案以外的信息。 那双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像审判者一般静默凝视,仿佛在说:看吧,你们能查到的,也不过如此。 百里玉祁偏头看了一眼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对那份轻视也不甚在意 第六十九章 名侦探小昭 理久从头到尾话里带着讥讽,尾音拖得轻慢,像是随手甩出的一根钉子,等着人接茬回击。 但解昭文没有理会。她的眼神沉静,像是被水面压住的火,反而认真地问:“可以给我们一些时间仔细看看吗?” 理久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解昭文低下头,将那一叠文档摊在面前,翻开第一页,又一页。 内容密密麻麻,是事故当晚沿途的监控截图、医院的初步诊断、车辆的受损检测,每一份文件都冷冰冰地写着“无异常”三个字。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心中却始终沉静。 没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没有血腥,没有魇气,也没有藏在字缝里的杀意。 可就在她翻到其中一页照片的时候,身体里那团沉睡着的魇,突然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隐隐发烫。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热,渗入神经的警示。 她微微一顿,低头看去。照片中是一张模糊的事故现场截图,角度略斜,车窗玻璃反射出一点光。那光斑极不自然,像是……有人站在镜外,却在监控画面里投下了一点存在的痕迹。 “值得一提的。”理久忽然开口,语气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我一直觉得有人跟踪我。” 他说得很轻,但却不像是随口一提。 他顿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可能只是错觉,调查之后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迹。” 解昭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嘴角也没动,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她盯着那张事故照片许久,默默地从文档中抽出,翻到背面,找到记录行车路线的几张图纸。 原本想用手机拍下来,但刚一抬手,理久就出声:“文件不允许拍照。” 语气平淡,却毫不留情。 她只得停住,略微皱眉,低下头继续看,脑中快速默记每一段路名、路口、地标。她的记忆力极佳,几乎是一扫即刻入脑。 站在她旁边的百里玉祁看出了她的动作,眯了眯眼,凑近几分,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她一道看图。 “记得这么快?也不怕串行。”他低声调侃一句。 “你没串,我就不会。”她头也没抬,语气很轻,甚至有点敷衍。 文档看完,几人也不再耽搁。 离开事务所后,他们没停留,解昭文要求直接驱车,奔向幽玄理久出车祸的那段路。 城区外围,道路笔直安静,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车子停下后,三人下车步行查看,一路从事故点向前向后反复走了好几圈,路边建筑大多是封闭住宅,偶有几家店铺,但此时都没开门。 风吹过树梢,安静得让人怀疑一切只是意外。 “什么也没有。”百里玉祁叼着根烟,随手撩起发丝。 “……确实没有。”解昭文轻声回应,视线却仍然没停下。 下一秒,她眼神一动,忽地转身朝车走去。 “上车。”她说。 “去哪?”百里玉祁一边问,一边已经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照着他的路线,开一遍。”她语速很快,“速度不要太快,跟他当时一样。” 百里玉祁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她具体要找什么,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子沿着先前路线缓缓前行。窗外景色毫无变化,但气氛却逐渐凝重,仿佛空气也随着她的注意力一点点收紧。 突然,解昭文猛地抬头:“刹车!” 轮胎发出短促的尖响,车子稳稳停住。她已经推门下车,眼神定格在前方一栋老楼二层阳台边缘。 阳光从某个狭窄角度照射过来,一束细细的光,在那扇微开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来,直直打进她的眼里。 那就是她在照片中看到的反光。 站在街边根本看不到,只有在车子以特定角度驶过时,那道光才会晃眼闪现。短促、锐利,如同一道窥视。 她抬头望着那面窗,阳光已经转开,反光消失无踪。但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百里玉祁从车上下来,跟着她一同抬头:“只是玻璃?” “嗯。” 解昭文拧着眉头补了一句:“还有反光。” 池本真一站在一旁东看西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解昭文没说什么,只拧着眉头站在那扇窗户下,仰头望了许久。玻璃窗泛着些许灰尘,倒映着她的脸,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只在心中一遍遍确认:确实只是普通的商户窗户。 没有机关,也没有魇的气息。 百里玉祁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靠着车门,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在文档里发现了什么,却也没有追问。 她要看,他就陪着看;她要确认,他就跟着一同确认。 池本真一站在两人身后,脸上写着“完全不懂”,但也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点了点头。 解昭文忽然转身:“走,去下一个地方。” 她坐回车里,报出了下一个地址。 一行人继续出发,严格按照幽玄理久当时的行程路线,一一走了一遍。 对方当时走路,他们就走路;对方当时开车,他们就开车;精准控制车速和路径。 去医院骨科登记,去咖啡便利店买速溶,甚至去加油站扫过二维码……每一站都模仿得一丝不差。 而每一个地点,几乎都能在某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看见一闪而过的反光。 光从玻璃反射,又或从后视镜、广告牌、车窗甚至路边售票机的黑色塑料壳体跳出来,转瞬即逝,却在眼底刺出一阵凉意。 一次、两次、三次……越是走下去,解昭文的脸色便越发沉冷。 这不像偶然。 这种精准,像是刻意设计。 最后一站,是幽玄理久的公司,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再次回来。 三人没有进公司打招呼。 而是将车停进地下停车场,模仿他当时的路线、时间、角度,开了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没有反光。 沉默的空气像是一块捂热了的湿毛巾,糊在每个人脸上。 解昭文坐在副驾,眉头微蹙,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前。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百里玉祁这时出声了:“档案上写的是黄昏。” 解昭文一怔,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抬手敲了敲方向盘,语气轻飘飘的:“阳光角度不对,等等吧......半小时后,正好接近那时候的时间。” 他没问她打算找什么,甚至没等她解释。 但他已经猜到了。 她要找的,不止是某一个反光。 而是......那个制造跟踪感的节奏与逻辑。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僵硬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车内归于寂静。 三人谁都没再出声,只剩下停车场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时间在一点一点向黄昏靠拢。 第七十章 真相只有一个(推眼镜) 车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百里玉祁点了一根新烟,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抽着。 窗外是停车场出口的坡道,视野狭窄,只能看见一条笔直的柏油路通向外面。 池本真一趴在后座上,一言不发,偶尔抬头看看解昭文,又低下头鼓着脸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一点点向西移动,颜色从清淡的金黄逐渐染上更深的橙,带着些血色,从建筑物缝隙之间斜照进来,像刀一样把阴影切割得锋利又冷冽。 风突然停了,停车场静得出奇。 再过几分钟,天就要落进黄昏。 她的手慢慢抬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忽然,某一刻,光线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一抹锐利的光线从地面扫过,在前方坡道最顶端的水泥墙角处,突然跳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 反光。 那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射。 那是一种“盯着你”的反光。 像是某个东西就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蜷着身,在特定时间才睁开眼,透过城市的玻璃骨骼,透出一闪冰凉。 “……看见了吗?”她低声开口,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百里玉祁掐掉烟:“看见了。”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确认,她不是错觉。 池本真一立刻直起身子,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堵普通的混凝土墙面,和一层玻璃结构的小超市橱窗。 “等等,我没看到——你们看到什么了?” “再等。”解昭文低声道,“等阳光再低一点。” 又是一分半。 那道光再次出现了——这次,更清楚、更细长。 从超市玻璃窗折射出来,沿着一根立柱的缝隙精准地反射到坡道出口,正好就是当时理久驾车通过的方向。 如果有人坐在车里,一定会在那一瞬间被“它”晃到。 如果不只是一面窗户在反光呢? 如果这些光,是故意的呢? 解昭文拉开车门,下车,沿着坡道快步走向那个角落。 那是一间便利超市的落地窗,玻璃老旧,边角甚至裂开一条极细的缝,正好卡着一块反光膜,像是被人随手贴上去,又被风卷了半边。 “贴膜?”池本真一疑惑地跟上来。 “不像是店家贴的。”她沉声道,“太脏太歪了。”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一片膜——里面的胶水已经泛白开裂,明显贴了不止一段时间,却又不是正规施工的水准。 手伸过去轻轻揭了一下,竟然能揭动。 光线又变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看到玻璃后面的“反射”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低头,跟她同步。 可她再抬头,却只剩自己一个人。 玻璃内外,毫无异样。 只有城市黄昏如火,嘶嘶地燃烧在玻璃边缘。 百里玉祁站在她身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是魇。” 这句话很轻,却带出一丝更深的危险意味。 她站起身来,没有立刻说话。 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那块位置,冷静地开口:“根本没人跟踪他。” “但有人......利用光。” 解昭文浑身一紧,那一瞬间,鸡皮疙瘩从脊背蹿上脖颈,又迅速落下。 就像是在看一场现实版的侦探动画。 她蹲在那扇玻璃窗下,阳光快被楼影彻底吞没,天色逐渐转暗,地面上的反光也缓缓隐去,但那种“被看见”的错觉却仍萦绕不散。 这个结论离谱得不像话,但眼前的现象却实实在在。 “有人跟踪他,不是他真看到了什么。”她低声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而是......他被暗示了。” 池本真一听得头皮发麻,蹲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车门,揉着脑袋皱着眉:“你说……他是被人提前设定好心理预期,然后才觉得有人在跟踪?” “对。”她眼神冷静得像把刀,“理久的性格太自大,不信别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感觉到的。他不会质疑‘感觉’,不会深挖‘错觉’。” “而这就给了人机会——只要制造一连串‘似是而非’的线索,反光、视线感、模糊的人影……就足以让他陷进‘被监视’的幻觉里。” 百里玉祁靠在车门上,没看她,反手捞出车里的烟灰盒,把烟按进,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并且有人在不断地加深那个暗示。” “一个人走哪儿都被光晃,走哪儿都像有人盯着……加上之前车祸受伤、家族内斗,他的精神本就紧绷。” “他不是遇到了谁——他是被谁利用了。” 四周的空气沉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其他路过车辆轮胎碾过的回音。 池本真一低头抱着染着金毛的脑袋,看着玻璃窗反光已经彻底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比魇还瘆人。”他吐槽了一句,喉结上下滚动。 解昭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手心冰凉。 “反光是假的,跟踪是假的,连恐惧都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 “但有人在动他。” “不是在伤害他,是在‘试探’他。” 解昭文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脑中乱糟糟的,全是怎么和幽玄理久开口的问题。他会信吗?会否当她是胡扯?要是有人刻意设置这些“目击错觉”,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 像是几个人在旁边交头接耳,又像是谁贴着她耳朵在说悄悄话。 她猛地抬头,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路边的电动车“嘀”地响了一声,没人。 她心里一跳,随即反应过来。 是魇。 那股熟悉的、沉在身体深处的黑石正在微微发烫,窃窃私语也不是外界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身体内部响起。 “怎么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稳定。 她摇摇头,强作镇定:“没事。我去便利店上个厕所。”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对方点了下头,钻进了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下。她把手伸进去,冰凉刺骨。 低头看着水流,想冷静下来,但下一秒,鼻子突然一阵发痒。 啪嗒。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白瓷水池上,顷刻被水卷入漩涡。 她怔住,刚要伸手去擦,第二滴、第三滴接连滑落,接着,是一串血珠,顺着鼻尖不断落下。 红色在水中迅速晕开,像一朵凋零又张牙舞爪的花。 她盯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第七十一章 重新听到低语 昭文耳边“嗡”的一声,像是突然置身蜂巢,低语声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 她站在镜子前,双眼紧闭,太阳穴突突直跳。 魇,又来了。 她强撑着睁开眼,抬手摸了下耳垂上的红色耳钉。那是淑芬当初亲手为她做的器,一向能稳住魇的躁动。但此刻,那枚小小的耳钉正微微泛起热意,隐隐发光,像是在苦苦支撑一场溃堤的洪水。 魇不安地翻滚、窃语、躁动。 她的胃开始翻滚,指尖冰凉,喉咙发紧。 突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怎么了?”百里玉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她睁开眼,盯着镜子中那张脸:面色苍白,眼神发虚,却努力维持镇定。 下一秒,她打开门。 百里玉祁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老板,走吧。”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车。 解昭文坐进副驾,头倚在车门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余光里,百里玉祁重新点燃一根烟,没问任何问题。 “老板……”她轻声道,“等会你去跟幽玄理久说他那都是错觉哦,我怕他一怒之下把我手撕了。” 百里玉祁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烟雾从指间缓缓升起。 “不。”他说得轻,却稳,“我们暂时不告诉他。” 解昭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百里玉祁没回答,只是启动车子:“先去下一家,调查幽玄幸子。” 后座上的池本真一听到这话,没有半点异议。 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幽玄美和的电话,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一边用纸笔飞快地记下地址。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洒进车里,落在解昭文膝头,她看着前方,道不明是疲惫还是冷静。身体里的魇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在崎岖的山道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光,几人驱车抵达疗养院门口时,天空像是被墨染过一般,深沉、压抑。 这是一家建在半山腰的私人疗养院,幽玄美和说这是“幸子小姐目前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车子不能驶入内部,三人只能在铁门外下车,门口已有人等候,是幸子身边多年的贴身侍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衣服,语气礼貌却疏离。 简单核对身份后便安排了搜身。这里的管理比其他疗养机构更严格。 “小姐很在意安全问题。”侍从语气平静。 院子里安静得过头,路灯昏黄,院墙高高围起,像是与外界隔绝。 几人跟着侍从穿过几条走廊,最终在最里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停下。 沿着昏黄的廊灯走到最深处,他们在一栋安静独立的小楼前停下。侍从敲门后,推门请他们进去。 房间布置得极为规整,干净,却没有一面可以反光的东西。 镜子、玻璃、金属面全部被黑布或黄纸遮住,四周贴满了符纸,密密麻麻,一种压抑感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灰和草药的混合味道。 幽玄幸子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削,披着浅色毛毯。她的手腕、脖子、脚踝上都戴着不同材质的护身饰品,有佛珠、有符袋、有黑曜石串,碰撞时发出轻微响动。 她无法开口,说话依靠一台文字转语音设备。 “欢迎。” 女声机械,冰冷。 “谢谢你们肯来。” 她朝三人点了点头,邀请三人坐下。 侍从立刻上前奉茶。茶香很淡,杯子是陶制的,没有花纹。 解昭文没有拿起,上次大晚上喝茶失眠的事件还历历在目。 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则礼貌地喝了。 几人还没有开始询问,幽玄幸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电子机械声响起。 “我被魇盯上了。” “是它。” “那天祭祀后,我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我,冲我笑。”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毛毯,“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它一直在我身边。我害怕睡觉,怕一闭眼就再醒不过来。” 解昭文一直没动茶杯,正想着如何开口问问题,那机械女声突然再次响起: “你为什么不喝茶?” 声音平静的诡异,但瞬间让房间气氛一紧。 幽玄幸子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里多了一丝质疑和防备,像是确认她是不是“正常人”。 解昭文心头微动,嘴角扯了一下,无奈举杯喝了一大口。“我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她补了一句。 对方如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解昭文几秒。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 随后,她接着开始讲自己的想法。 “我也想过退出,但是我想到了祖训。” “只要能坚持到最后,神物就会庇佑我。” 她眼神发亮,说这话时甚至带着一点执念般的光彩。 “如果我赢了,就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没有人接话,解昭文垂眸看着那杯茶,没再说话。 “如果我能继承下去,说不定它就不会来找我了。” 解昭文坐在椅子上,手机翻译软件已开启,耳边的翻译器轻轻闪着蓝光。她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被守护符包围的女人。 “幸子小姐……”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是……在怀疑,你被诅咒了吗?” 房间里灯光昏暗,符纸贴满墙角,窗户与镜面被一层层布遮住,像是连空气都被捆住了手脚。沉默的三秒后,一阵电子女声在房间里响起: “不是怀疑,是肯定。” 幽玄幸子的嘴唇没有动,音响发出冰冷机械的回音,一字一句,仿佛从地底爬出。 “我绝对是因为做得不够好,才会被惩罚。” “如果现在退出,就等于承认我罪无可赦。” “我必须继续参与继承,洗清我的罪孽。” 她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手却死死攥住椅子的把手,指节泛白。那副表情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念一段自己已经背烂的自我洗脑词。 解昭文看了她几秒,没有接话。那种癫狂的冷静,让她突然有点不安。 “你这个——” 百里玉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幸子身上,语气仍旧随意,“脖子上的符和手腕那串,不该一起戴。属性冲突,会抵掉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她的护身链与符绳的位置。 幸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 下一秒,她像是被烧到一样,猛地扯下那串手链,甩得远远的,手势利落得像在驱逐什么脏东西。 手链砸在地板上,咔哒几声滚到墙角,她的手还在发抖。 电子女声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更急促,也更尖锐: “我不知道……会冲突……我不知道……”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像个孩子做错了事,却又死死咬住唇,一声不吭。 第七十二章 被大小姐强制了 解昭文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百里玉祁身上。 她盯着百里玉祁歪头,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眼神表达得清楚,充满了不认同:何必去刺激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呢? 百里玉祁摊了摊手,耸耸肩,一副“我只是讲实话”的样子。显然,他并未预料到幽玄幸子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解昭文朝他努努嘴,示意他想办法圆一下。 百里玉祁被看得有些无奈,只能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不过……幸子小姐的房间布置得很用心,符纸贴得密,镜子遮得严,结界也干净利落。能看得出下了功夫。这里很安全,魇是进不来的。”这话说得平静,但不失诚意。 气氛随之缓和了一些。 幽玄幸子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像是被一句正面的肯定拉回现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让情绪慢慢落地。 几秒后,电子女声再次响起:“……还是谢谢你的提醒。你很专业。”那种偏执的紧绷暂时收敛了一些。 随后她略微偏头,视线扫向窗外,黑夜已经完全落下。 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打出一层光斑,她又打下一行字,按下播放键:“天色不早了,这里偏僻。几位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 “我现在的状态……需要早睡。”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侍从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个小药盒,将一排药片整齐地摆在桌上。 幽玄幸子看了眼,点点头,抬手从茶几上取过水杯,动作一丝不苟,显然已是惯例。 “是安眠药。不然我睡不着。”她的机械音一如既往,“现在作息规律了,希望各位谅解。” 说完,侍从默默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轮椅把手,将她慢慢推出去。轮椅滚动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随着门的开启又逐渐远去。 轮椅被推走,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三人原本准备离开疗养院,刚走到门口,就被两名侍从无声无息地拦住。侍从身形高大,面无表情,西装整齐,气势冷硬。 “几位,请回。”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冷漠至极,“幽玄幸子小姐吩咐过,今晚三位就住在这栋楼里,不能擅自离开。” “有理由吗?”百里玉祁挑眉,语气懒洋洋,显然有些不耐。 侍从不动如山:“这是吩咐。理由不重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属于被软禁状态?”解昭文声音冷下来。 “不是软禁。”另一个侍从微微低头,态度看似恭敬却带着逼人的强硬,“请三位不要让我们为难。” 池本真一揉了揉头发,叹了口气:“行吧,我们听令。” 三人只能被迫返回宅邸,随后被安排进了二楼的客房。 这是一栋典型的日式疗养宅院,木质结构,走廊狭长,窗户多为半拉式障子。 二楼几间客房整齐排列,他们住的房间一左二右,彼此相邻,中间走廊悬挂着一盏老式吊灯,亮度昏暗。 刚进房时,有名女侍从叮嘱了一句:“请注意,不要上三楼,晚上只可在二楼活动。三楼是小姐的私人空间,尤其夜里,她不喜欢被打扰。” “她晚上不睡觉吗?”百里玉祁随口一问。 侍从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低了些:“小姐晚上有自己的……习惯。” 说完,她便关门离开。 木门关上的那一瞬,房内陷入沉默。 三人面面相觑。 池本真一问道:“怎么办?” 解昭文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懒洋洋地说:“还能怎么办,睡觉呗,反正也出不去。” 百里玉祁点点头,语气轻松:“合理。” 说完,他回身走进自己房间。 夜色深了,整栋宅院仿佛陷入了一种被层层包裹的沉默里。 就在午夜刚过不久,解昭文的房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她披上外套,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对门同时传来动静。 “咔哒。” 百里玉祁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显然早就醒了,甚至像是一直在等着这点动静。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眨了下眼。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解昭文小心翼翼地压低脚步声,木地板略有些老旧,每走一步都可能发出咯吱声。 她走到百里玉祁面前,压低嗓音问:“池本呢?” “睡死了。”百里玉祁无奈地耸了耸肩。 解昭文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走廊说的话是说给侍从听的,担心隔墙有耳。” “他可能真困。”百里玉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进房不到两分钟就没动静了,估计是秒睡。” “发的信息都没看?”解昭文掏出手机,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我之前发了三条。他全都没回。” 两人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 这栋宅子外表温和,规矩看起来合情合理,但从他们被“请回”那一刻开始,气氛就变得不对劲了。尤其三楼——既然被特别告诫不得靠近,那就更说明那地方藏着什么。 现在幽玄幸子睡下,侍从退去,是很好的自由活动时间。 百里玉祁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问:“走吧?” 解昭文点头,示意他走在前面,她则紧跟其后。 很奇怪,明明百里玉祁逼近一米九的个子,但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却轻飘飘的,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像是影子似的贴着夜色滑行。 反倒是解昭文,哪怕再小心,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她心尖,吱呀一声,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索性放慢了脚步,试图把身体的重心压到脚尖上,却更像个做贼的。 百里玉祁明显已经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原本还刻意放慢了步伐等她,结果越等她越落后。 终于,男人叹了口气,忽地转身。 解昭文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一紧。 那只手熟门熟路地从她侧后捞过来,臂弯一绕,她整个人就被带离地面,腾空而起。 百里玉祁低头冲她“嘘”了一声,动作极其熟练,毕竟之前地铁隧道时两个人就这样合作了很多次。 解昭文没有动,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撇了撇嘴。 又耍帅! 不过她终究没挣扎。 百里玉祁扛着她,动作干脆利落,轻而稳。 他的脚步很快,但落地极轻,像是踩在夜色里的水面,不起波澜。 第七十三章 半夜对着镜子梳头 在百里玉祁的协助下,两人很快来到三楼楼梯口。 解昭文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神情一凝。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百里玉祁的手臂,示意他停下。 百里玉祁眉头微挑,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认真听了听。 很轻,很细。 断断续续,有点飘,有点远。 是歌声,一个女声在唱歌。 不是录音的那种干净音色,而是像从喉咙里哼出来的,带着不稳定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情绪波动。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哄孩子,音调忽高忽低,旋律模糊不清,辨不出是词还是音。 百里玉祁垂眸扫了一眼解昭文,她站得笔直,像猎犬一样立在那儿,全神贯注地侧耳分辨声源。 显然,她比他更早一步捕捉到了异样。 “听见了?”她低声问。 “嗯。”百里玉祁点头,“刚才你提醒我之前我还真没察觉。” 解昭文轻轻吸了口气。 三楼走廊昏暗,灯没有全亮,木质地板吸音极强,再加上房门全都紧闭,歌声变得飘忽不定。 “不知道是哪个房间。”她皱眉。 “分头行动。”百里玉祁说。 “好。”她点头。 百里玉祁松开她,把她轻轻放回地面。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盏半旧的纸罩灯,灯罩微黄,映出走廊两侧一扇扇风格一致的木拉门。 门缝很小,但足够让某些声音在木纹之间流窜。 两人动作轻得像夜里的风,各自朝走廊两端散开。 解昭文走得很慢,每靠近一扇门就侧耳贴近,静静聆听。 她感官敏锐,再加上体内魇的缘故,对那种细微的频率尤其敏感。 某些门后没有声响,某些门则隐约传出木头轻响、风铃晃动,甚至某种极其微小的窸窣声。 歌声始终存在,但每次靠近都像从另一个方向飘来。 走廊尽头,百里玉祁停在一扇门前,蹙起眉。 这道门比其他门旧一些,门把有点脱漆,锁眼呈现出一种长时间未使用的钝色。 他把耳朵贴上去,眉头缓缓皱起。 这次,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清晰得多。 一个女人,正在唱歌,但断句极奇怪,每个尾音都像在嘴里咽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喉咙唱出来的。 他正准备推门,忽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是解昭文。 她也锁定了这间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百里玉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缓缓拧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人透过门缝向里看去,幽玄幸子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嘴里轻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坐在轮椅上,根本无法出声。 她背对着两人,身影静默诡异。解昭文大胆地望向镜子,镜中映出幽玄幸子的正面。 她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神情麻木。嘴唇一张一合,乌黑的长发被她一点点拢到胸前,动作机械、迟缓,仿佛卡在某种死循环里。 身穿白色睡裙,黑发披散到腰,在幽暗的环境中,竟透出几分像极了女鬼的瘆人气息。 解昭文和百里玉祁无声地看着,不发一言。 下一秒,镜前的身影倏然一顿。 解昭文心头骤然一跳,下意识盯住镜面。 那双泛红、狰狞的眼睛,“刷”的一下对上了她的视线。 解昭文猛地后撤半步,后背贴上百里玉祁的身体,手指不自觉攥紧。 门缝被她的动作带得轻轻一晃。 百里玉祁眼神一沉,立刻伸手扶住门板,稳住轻响,另一只手已经缓缓探向腰侧。 房间里静了。 像是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歌声戛然而止,连头发梳动的细碎声也一并消失。 两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镜前的身影没有动。 但镜子里,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对着门口,像是透过层层阻隔,直接咬住了他们的位置。 镜面忽然泛起一道极浅的波纹,像是湖面被风吹过,起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解昭文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个不慎叫出声来。 百里玉祁几乎是瞬间出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捞起,转身撤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下楼时,解昭文还被他扛在肩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犹如黑洞般的门缝里,仿佛有什么动了一下。 她瞳孔一缩。 门缝里,恍惚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节僵硬,皮肤像纸一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下一秒,他们拐入楼梯转角,三楼的光景倏然从视线中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一夜,解昭文几乎睁眼到天明。 从三楼回来后,她和百里玉祁一起回到了二楼。 对方先去池本真一的房间看了一眼。 池本睡得歪七扭八,鼾声如雷,睡得香极了。 确认他确实无事之后,百里玉祁才转身走进了解昭文的房间。就像之前在长寿村那样,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看着。” 他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解昭文只是摇了摇头。 “回你自己房间吧,我没事。”她语气平静,目光坚定,“我能自保。淑芬给的双刃,已经很熟了。” 她不需要他像对待一朵易折的花那样小心照拂,她不是。 百里玉祁看着她,沉默片刻,黑暗中眼神难以看清,仿佛透过夜色打量着她整个人。 几秒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他点头,起身前仍不忘叮嘱:“但别勉强自己,有事就喊。我就在隔壁,听得到。” 门关上,夜再度沉静下来。 解昭文抱着双刃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没有丝毫睡意,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紧绷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微曦,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夜的沉寂。 她终于微微松了口气,神经缓缓放松。 怀里抱着双刃,她合上了眼,在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七十四章 她会半夜梦游 早上七点,敲门声按时响起。 侍从挨个叫醒他们,礼貌而规律。 对解昭文来说,这只是闭眼后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她顶着一头炸毛坐起,脑子还在昨晚的惊悸里回荡。 迷迷糊糊洗了个脸,水都没冲清醒脑海里的影像,便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了房间。 侍从早就等候在走廊,一如往常地鞠躬行礼:“幸子小姐邀请三位共进早餐。” 这一句话,让她原本困倦的大脑猛地清醒几分。 昨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落地镜前的女人,泛红的眼,反常的举止。 她动作一顿,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稍稍看了百里玉祁一眼,对方也正好望来,眼神交汇,默契在一瞬间达成。 三人一同下楼,步入那间熟悉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传统的日式早餐。 幽玄幸子坐在桌首的轮椅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乱。 她依旧用那台电子发声器轻柔地打招呼:“早上好,各位。昨晚休息得如何?” 声音如常,语调机械,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解昭文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脸色苍白了不少,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明显没睡好。但神态自然,看起来很自然。 她似乎真的不记得昨晚的事,明明昨天晚上看见他们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戏,那她的演技已经超越常人。 如果不是……那镜子里到底是什么? 解昭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嗯”了一声,落座时顺势和百里玉祁交换了一个眼神。 百里玉祁仿佛心领神会,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幽玄幸子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些探究。 他夹了一块煎蛋,漫不经心地问:“幸子小姐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 “谢谢关心。”电子音机械地回应。 “幸子小姐昨晚睡得好吗?”百里玉祁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地,像是不经意间的闲聊。 幽玄幸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电子发声器缓慢地传出声音:“还不错,跟平时一样。” 她说完,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解昭文:“不过……这位小姐似乎没怎么休息好?” 解昭文手中筷子的动作一顿,随后迅速恢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一扬,露出礼貌而温和的笑容:“是我不太适应。昨晚风大,窗户一直在响。” 幽玄幸子一听,眼睛微微睁大,捂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啊”,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真是太抱歉了。”她转头望向侍从,眉心轻蹙,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马上去检查窗户,尽快维修。另外,给解小姐换一间房,好一点的。” 侍从立刻低头应下:“是,幸子小姐。” 一切发生得很快,等翻译器将那句“请给她换房”完整传达出来时,解昭文已经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用了,不用麻烦了。” 她的声音里带了点轻微的拒绝意味,却没有失礼:“我们今晚就会离开,不想再打扰幸子小姐。” “这样吗?” 幽玄幸子重复,带着一丝可惜,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但眼底那一点遗憾似乎是真实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三人,微微侧了侧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和期待:“三位已经调查完毕了吗?” 她眉头轻蹙,仿佛真心希望他们能再多停留几日。 “暂时还没有太大的进展。”解昭文回答得含糊,却又自然地接上话头,“不过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问,我们可以去三楼查看一下吗?” 话音一落,幽玄幸子的表情顿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下,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又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微妙的空白中,池本真一适时出声:“是的,因为昨晚侍从说三楼夜间不便通行。” 他语气诚恳,语速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我们想确认一下驱魇布设是否得当,不希望幸子小姐受到任何意外影响。”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站在“为主人考虑”的立场上,表情更是自然得体。 解昭文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的反应确实令人佩服。 幸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香随着袅袅蒸汽升腾,指尖缓缓地在杯口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头:“可以的,辛苦几位了。” 一顿早饭草草收场。 餐桌上的客套话不咸不淡,幸子小姐始终面带微笑,仿佛昨晚诡异的梳头一幕从未发生过。 餐后,幽玄幸子被侍从推着去了后花园。 她嘴上说是“医生要求必须每日晒太阳半小时”,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对三人的下一步毫不关心。 “你们去三楼随意看看吧,有管家带着就行。” 她说完便合眼靠在轮椅上,神情安详地像是要小憩一阵。 于是,解昭文又一次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道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药草味。 三楼与昨夜所见几无二致——墙上遍布驱魇符咒,门框、窗棂、走廊转角皆贴着白纸符和用墨线绘制的古怪印记。 所有能反光的表面,全都被布帘、纸糊甚至油漆彻底遮蔽。 解昭文走在最前,步伐略快,直奔昨晚“梳头”事件的房间。 门被轻轻推开。 空空如也。 昨晚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皱,环视一圈,地板上连搬动过重物的痕迹都被擦拭干净,仿佛那面镜子从未存在过。 她下意识地转身,朝身后的女侍从试探一句:“辛苦您带我们上来调查了。不过……幸子小姐似乎很怕看到自己的影子呢?” 侍从愣了一下,笑容勉强地浮现出来:“是啊,连我们侍从房里的镜子都被收走了呢。” “这样啊?”解昭文故作惊讶地扬起眉毛,“那岂不是很不方便?梳妆打扮怎么办?” “确实挺麻烦的。”女侍从苦笑着点点头,随后语气一转,像是忍不住小声抱怨般凑近,“不过……其实幸子小姐晚上有梦游症状。” 她压低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偷讲秘密。 第七十五章 全员高级演员 解昭文笑了一下,调整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眼神里甚至添了一丝“八卦的好奇”,像个被卷进大小姐家务事的无辜外人,愿意聆听,愿意理解。 侍从看她这副样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窗口,眼睛一亮,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你知道吗,幸子小姐自从那次祖祭祀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 侍从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她说那个自己一直在特别诡异的笑。你能想象吗?她说镜子里的她,有时候动得比她快。” 解昭文听到这句,内心一紧,表情却没变,顺势接话:“之后她就失语了,还坐上了轮椅?” “对对对!”侍从声音拔高一度,像终于遇到能理解自己的人,“你也听医生说了吧?说是心理创伤造成的。” “嗯。”解昭文点头,附和。 “我跟你讲,这绝对是心理问题!”侍从越说越激动,“小姐现在不该躲在这种什么疗养院里,她应该去精神医院!该做全面检查!” 说到这里,她突然警觉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再次靠近,低声道:“你知道吗,小姐她啊,白天怕得要死,一点点反光都不敢见……但每晚,她都会吩咐我们把镜子搬回房间。” “明明早上醒来又全都不记得了!”她握紧拳头,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吐出来,“这不是精神分裂是什么?晚上的小姐跟白天的小姐完全不是一个人,真的完全不一样!” “白天她冷静、温柔、周到,因为身体不适不能走动。可晚上……她会自己站起来在三楼到处闲逛。我亲眼见过她直勾勾盯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你回来了。’” 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最后道:“我们侍从……其实都知道的,管家也知道。但是按医生吩咐,不可以刺激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小姐。配合她演,晚上按时把镜子摆好,清晨再在她醒来前搬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解昭文听着,心中逐渐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身后的百里玉祁站在窗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符纸,实则耳朵全程竖着,余光扫过两人。 他轻轻咳了一声,解昭文点了点头,收回神思,温和地对侍从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也挺不容易的吧。” “真的帮了我大忙。” 她轻轻伸手招了招站在窗边的池本真一:“钱包给我。” 池本一脸茫然地走过来,但依旧伸手递出了钱包。 解昭文道谢。 然后不急不缓地打开钱包,从里面熟练地抽出五六张面额最大的钞票,动作潇洒地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轻巧地将钱叠好,递向眼前的侍从,面上带着几分轻快又温和的笑,声音也压得很柔和:“小小心意,感谢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不过,我希望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其他人永远都不知道,好吗?” “当然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放心。”解昭文随即又补了一句。 池本真一愣愣看着她的动作,疑惑但是没有阻止,直到听见解昭文这样说,瞬间了然,买情报呢这是在。 侍从一愣,下意识地瞄了眼钱,又瞄了眼旁边站着的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见他们都没有说话,才小心地接过钱,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灿烂许多,接连点头。 “一定不会说的,我保证!” 解昭文又抽出两张钞票,夹在手里晃了晃,语气带了点调侃:“再帮我一个小忙。我其实特别、特别好奇那面镜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一眼?” 侍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两张钞票接了过去,像是终于放下顾虑似的,目光四下张望了一圈,凑近低声道:“其实那面镜子……就是一面普通的全身镜。”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解昭文的表情,“白天就藏在楼下地下室里,那门你们应该没进去过,外头写着‘止步’的。” “地下室……”解昭文轻声重复了一遍。 侍从声音更小了,“钥匙……挂在管家的房间墙上。你们要看的话,我可以领你们过去拿钥匙。但我不能帮你们动手,我不想被扯进去。” 解昭文点点头,“你带路,我们自己来。” 几分钟后,侍从带着三人悄悄绕到一楼尽头,这一排全部是侍从的房间。 她指着最里面一扇木门:“那间就是管家的房间……你们动作快点,那位管家脾气很冲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像是害怕被沾染上一点麻烦。 三人对视一眼,正要推门而入,忽然走廊外传来“哒哒”的高跟鞋踩地声,有人回来了。 “糟了。”池本真一低声。 “她回来了。”百里玉祁目光一紧。 解昭文飞速与百里玉祁对视。 两人几乎同时退入走廊边角处,刚一转身,管家果然拐了进来,迎面撞上了解昭文。 “哎呀!” 解昭文动作快得像是早就排练过似的,顺势往后一倒,直直坐到地上,脸上露出一副懵圈又痛苦的表情,抬手就捂住脑袋。 “我的头……好像撞到了……” “你没事吧!”百里玉祁立刻蹲下身,夸张地抓住她肩膀,一副焦急到不行的模样,声音拔高,“有没有感觉头晕?视力模糊?要不要送医?你是不是脑震荡了?” 管家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神色大变,顾不上思考他们为什么会出现这条走廊。 慌乱地弯腰去扶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小姐你还好吗?” 她试图扶起解昭文,可解昭文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一点都扶不动。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滑稽又混乱。 “我、我去叫医生!”管家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池本真一晃荡地从大门走进来,像是压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欸?发生什么事了?” 他靠近,表情无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解昭文,随后侧身转过背去,右手悄悄从外套袖口比出一个“oK”的手势。 他嘴角那点笑,只有两人看得清楚。 钥匙已经偷到。 解昭文“哦”了一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脑袋,一脸勉强地笑:“还好……没事,缓一下就行……”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凑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她额头,只有一点点红,终于放心。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对不起小姐……” 第七十六章 超高级的镜子 她连续不断地九十度鞠躬,一边道歉一边还想去扶解昭文,嘴里反复念着“下次一定小心”、“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之类的官腔话。 解昭文则一边扶着百里玉祁的手慢慢站起,一边含笑安慰,“真的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管家一直不停地鞠躬道歉,头低下面朝地面。 抬起头准备再说什么,却突然一愣。刚才还在她眼前的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 只留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走廊上,手还维持在半空。 这时侍从在外走来,低声说:“小姐在花园叫您。” 管家一脸茫然地应了一声,只好快步往花园走去,完全没意识到,钥匙已经落入对方手中。 ...... 三人按照侍从给的指引来到地下室的入口。 面前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门板上嵌着黑漆铁钉,门锁生锈,泛着一点灰白。 百里玉祁捏着那把从管家房里偷来的钥匙站在最前面,懒洋洋地歪着头研究锁孔。 解昭文和池本真一则像两个没胆量的中学生,鬼鬼祟祟地躲在他身后。 解昭文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池本,小声问:“你怎么从大门出现的?不是在屋里头吗?” 池本笑得轻松:“我从窗户跳下去的,然后绕到大门那边,反正是一楼嘛。” 解昭文一愣,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厉害。” 百里玉祁没搭理这俩人发什么神经,只是“咔哒”一声转动钥匙,门锁轻响,老旧的门板随之缓缓推开。 “吱呀......” 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像是从木头骨缝里拧出来的,带着潮气与时间的味道。 门后,是一段通往地底的石阶,阶梯狭窄、倾斜,黑洞洞的直通幽深。 空气忽然变凉了一点,像是有股久未散去的灰尘味混着冷霉从底下吹上来。 百里玉祁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下去吧。”他低声说。 他第一个迈步下楼,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解昭文连忙跟上,嘴里嘀咕着:“咱们下次这样是不是得备点黑驴蹄之类的?” 池本真一笑出声来,却又立刻捂住嘴,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地下室的楼梯不算长,不出几步,三人就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脚下是泛白的水泥地,踩上去还有点潮,空气里带着股陈年霉尘的味道。 这里像是典型的杂物间,堆满了旧家具、破损的纸箱、空置的架子。 解昭文举着手机,手电灯光在堆积物间游移。 既然镜子每天晚上都要搬进搬出的,那说明绝对不会在里面,肯定是一个很方便拿取的地方。 她的目光很快定格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大约人高的物件,被一层黑布覆盖着,轮廓有些熟悉。 走上前,略作迟疑,伸手将黑布一把扯下。 “唰”的一声,黑布滑落。 底下,正是那面镜子。 椭圆形的镜面安静地立在那里,边框是乌黑的金属材质,上面雕满了密集而繁复的藤蔓与花朵纹样,像是缠绕上来的手指。 解昭文的身影在镜中浮现出来,微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池本真一凑上前来,站在百里玉祁身边,听着他低声复述昨晚的遭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就是它啊……”他低声说,“还真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标配。” 镜子表面看起来干净、光滑,甚至比其他杂物显得更“精神”,仿佛有人每天都会精心擦拭。 解昭文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坚硬,没有任何异样的能量波动。 她眉头轻轻一皱:“……没有魇的感觉。” 突然,池本真一侧了一步,开口:“……等下。” 众人看向他。 他用下巴指了指镜子:“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三个的倒影,稍微有点——不对劲?” 解昭文眯起眼仔细看。 她的倒影和现实动作几乎完全同步,百里玉祁也一样。 可池本的镜中像,落后了半秒。 当他抬手挠头时,镜子里的“他”居然慢了点才做出动作。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百里玉祁叼着的烟轻轻颤了一下。 “镜子,”他低声说,“也许不是单纯的镜子。” 解昭文迅速蹲下身,将手电筒贴地伸到镜子下方,冷光扫过地面。 “等等......这里有东西。” 她一只手支住地面,另一只手摸索着镜子底部。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圆滑的硬物,她一顿,立刻捏住抽出。 是很厚的一节电池,连着一根细细的导线。 她抬头,顺着导线往上,眼神紧紧追踪着它的走向。 导线一路缠绕着镜框延伸到镜子的顶端,停在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针孔上。 她眯起眼凑近,确认那是个摄像头孔。 “……这镜子不对劲。” 还没等她说完,百里玉祁已经动了。 他叼着烟,神色冷淡却动作果断,双手搭上镜子的两侧,沿着边框的拼接线用力一扳。镜框发出轻微“咔哒”声,像是隐藏了很久的秘密正在被强行撬开。 下一刻,镜面整个被掀了出来——厚重、沉实,不同于普通玻璃的质地。 镜子被拆开了。 百里玉祁动作干脆利落,沿着镜框边缘的开模线,咔哒一声将镜子从外框中卸下。 一层厚重的金属背板裸露出来,边缘装着散热口和电池仓,还有一根连着微型电源模块的主线。 “这不是普通镜子。”池本真一蹲下来,指着那些零件,“是高端显示设备。” “更准确点,是......伪装成镜子的互动式显示器。”解昭文低声说,她目光紧紧盯着镜子的内部构造,手指沿着边缘划过,找到那个小针孔摄像头。 “像电视那样?”池本问。 “差不多。”百里玉祁在旁边解释,“镜子里看到的‘你’,其实是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再传回到这块屏幕上。你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实际上是看着屏幕里的‘你’。” “但屏幕不只是原样放出来,它可以动手脚。”解昭文接着说,声音低了下去,“比如,让你对着镜子笑,哪怕你根本没笑;让你看到身后站着个什么东西,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池本喃喃地说:“怪不得幸子会怕……这镜子就是专门拿来吓人的。” “而且她精神状况还不太好。”池本喃喃道。 “我现在怀疑......”百里玉祁嗤笑一声,“她精神有问题,可能不是精神分裂,昨晚的状态像是被催眠了。” 三人一时沉默。 心里都清楚,这面镜子不是偶然出现在疗养院的——是有人特意放进来的,用来一步步把幽玄幸子逼得更疯。 第七十七章 小姐说你让我觉得安心 “解小姐?百里先生?池本先生?” 模糊的呼唤声从楼上传来,像是从会客厅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点急切。 解昭文猛地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地下室出口,再低头扫一眼脚边那一堆拆开的电子部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点紧迫:“能装回去吗?原样。” 百里玉祁还在出神,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对面能看见我们。”解昭文指了指那面镜子,压低声音,“既然对方能控制镜子,那就意味着对面肯定能监控画面。” 百里玉祁眸色一沉,瞬间明白:“……我们已经被看到了。” “也可能没看,但我们不能赌。”解昭文快速说道,“装回去,装得越像原样越好,别让人察觉我们发现了问题。” “我明白了。”百里玉祁点点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池本探头过来:“如果摄像机另一头的人在这个疗养院,那我们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伸手一招,把池本真一拉了起来,动作轻快而克制,两人悄声踩上台阶。 “我和池本先出去周旋,八成是幸子小姐在找我们。”解昭文在离开前低声交代,“你装完迅速出来。” “明白。”百里玉祁已经开始动手复原。 ...... 女管家在会客厅转了一整圈,不见人影,又上了二楼查了一圈,依旧是静悄悄的。 她站在三楼楼梯口,迟疑地望了几眼楼上,手扶着栏杆,脚却始终没有迈上去。 虽然白天小姐并未明令禁止人上楼,但她总觉得不妥,脑海中浮现出小姐夜晚那副奇怪的神情,最终还是收回脚步,只站在楼梯口,轻声喊了几句。 无人应答。 她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下楼,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之前那场“撞人”的混乱也不对劲……三位客人,怎么会出现在侍从私人区域? 而且,那个女孩子的反应事后想想很像是演的。 正想着,走到楼梯中段,恰好碰上迎面走上来的解昭文和池本真一。 “啊,找你们好久了呢。”她神色一正,声音带点压抑不住的急促,“小姐在后院的凉亭等你们,说有事想当面询问几位。” 解昭文神情如常,笑着点头:“抱歉,刚才我们在房间里讨论一点事,刚刚听见你的呼唤就寻着声音出来了。” 侍从带着职业性的笑容摆摆手:“没关系的,不过还有一位百里先生呢?” 池本真一神色淡定,脸不红心不跳:“啊,他肠胃不太好,每天这时候都要上趟厕所。” 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好怀疑。 侍从一愣,表情顿时有些微妙,强撑着尴尬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说:“这边请。” 她不再多问,转过身带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似乎也在消化池本真一那不太体面的说辞。 两人跟着她穿过曲折的小径,绕过几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花开得正艳,空气里带着微甜的香气。 石板路两侧的灌木被修剪成起伏有致的弧线,藏在绿意背后。后院的庭院深处坐落着一座木质凉亭,隐在藤蔓与古木之间。 幽玄幸子端坐在亭中,穿着一袭浅色和服,图案是极淡的山茶与水纹,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上,面容依旧平和,只是光影之下,那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像是一张薄纸,微风吹过都会被撕碎。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解昭文和池本真一身上,唇边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微笑,电子机械音响起,“我听说你们白天四处走动,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解昭文回答:“还在调查中。” 幽玄幸子点点头没在追问调查进度。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柔和无害,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和服的袖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局促和羞怯:“几位能否……在疗养院多住一些时日?” 亭中一瞬安静了。 幽玄幸子抬起眼,目光落在解昭文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怀疑或责备,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望见一根救命的浮木:“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但自从你们来了之后,那种害人的东西,就好像被赶走了一样。”她顿了一下,眼神更加恳切。 “尤其是你,解小姐。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你能保护我的,对吧?” 这句话一出,池本真一眉头一挑,正想张口说点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糕点,不经意地晃了晃,语气随意地道:“其实我们刚才在地......” “抱歉,小姐。” 解昭文几乎在他话还没出口之前就笑着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稳稳盖过了池本的声音。她自然地向前一步,替他接过了话头。 “我们很想留下来陪伴您,真的。”她的语气诚恳,不卑不亢,“只是我们毕竟是受人委托来调查事情的,有任务在身,不太方便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 说着,她补上一句更缓和的话:“但,确实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我们现在想再确认一个关键细节。” 她朝幸子点点头,眼神坦然却不失分寸:“所以我想拜托您,能否安排我们去一趟您之前的住所,就是您祭祖时看到那个恐怖人影的地方。那个地方对我们的调查来说,很关键。” 她说得很自然,既没有让对方觉得被拒绝,也成功将话题引导到主动权上。 池本真一心领神会,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专注地咬了一口糕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幽玄幸子静静看着解昭文,良久没说话。风吹动她鬓边一缕发丝,她终于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温和,但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 “好。”她轻声道,“我会安排。” 她被拒绝之后神色明显恹恹的,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向亭外:“对了,还有一位百里先生呢?” 话音刚落,几人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哎呀,不好意思,让小姐久等了。” 百里玉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从不远处走来,嘴角一勾,像是早就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他一步三摇地走上凉亭,冲着几人挥了挥手,“刚刚……肠胃有点不适。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幽玄幸子的脸色缓了缓,虽然眼底还是有点失落,但她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追问。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身体要紧,百里先生请多保重。” 几个人又随意的聊了点有的没的,氛围倒也还算轻松。 第七十八章 老熟人又来了 上午的花园闲谈就在几句客套话中草草结束,幽玄幸子显然还想再挽留,却拗不过几人的坚持。 她神色惆怅地在庭院尽头,看着三人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无奈地让人将祭祀地址送出,还体贴地命人给车子加满了油。 车子驶出疗养院那一刻,解昭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疗养宅邸在阳光下静默伫立,仿佛无害的世外桃源。 三人没有在附近停留,匆匆在便利店买了些吃食,在车上简单对付午餐。 百里玉祁开着车,眼睛牢牢盯着前方,解昭文和池本真一窝在后座,拎着塑料袋拆关东煮。 “来,张嘴。”解昭文拿着竹签,凑到前座去。 “嗯。”百里玉祁微微侧了侧头,眼睛没离开路面,嘴巴精准地咬住了签上的鱼丸,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消化什么心思。 解昭文收回手,给自己塞了一口,嘴里还含着,含糊地说:“等会去了那个祭祀地点,记得第一件事...... “找镜子和所有能反光的地方。尤其是那种不自然的摆设,哪怕是铜器、玻璃、水盆,都不能放过。” 她把食物咽下去,语气略微沉下:“不确定我们在疗养院地下室的举动有没有被监控到。必须赶在对方清除线索之前到场。” 老板牌碰碰车重出江湖,车子一路风驰电掣,仪表盘的指针在限速边缘疯狂跳动。 幽玄家祭祀处。 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偏僻。四周寂静得能听见鸟叫和风吹草动的声音,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守门人,看起来年纪偏大,像是老仆人。 解昭文降下车窗,递出了幽玄幸子给的信物——那是一枚刻着幽玄家徽的小印章。 守门人仔细看了几秒,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问,便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铁门吱呀一声后,三人驱车缓缓驶入。 里面是一片开阔广场,石板路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高台,高台后是祠堂建筑。四周廊柱高大,雕梁画栋都透露出一种古旧的肃穆。 刚下车,阳光一照,地面反出一丝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没有废话,迅速分头行动。 他们绕着广场寻找一切可能隐藏反光物的位置:石柱后、水盆边、供桌下,甚至抬头检查飞檐之下是否有不自然的反光。 解昭文一进门就愣在了原地,视线被那高台吸引着。 就在那一刻,她脑海里“嗡”的一声,耳边开始出现低低的私语,像是两三个陌生人在她耳边交头接耳,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到语气诡异而急促,像是在争吵。 恍惚间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穿越了时空,她仿佛看见了过去的一幕: 幽玄幸子穿着祭祀的长衣,衣袂曳地,神色怔忡地跪在高台上。 台上的供台并不高,却呈内凹形状,摆放着一尊小巧神像。 神像几乎被阴影掩盖,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供台凹陷处,有一面微微反光的东西嵌在后面。 如果幽玄幸子这时跪拜结束,站起来时,那块反光处刚好能映出她的脸。 “你在看什么?”池本真一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高台上空无一物。 她猛然一惊,像是从水底抽身,回过神来。 眨巴了一下发酸的眼睛,解昭文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语气轻描淡写,但她自己清楚,这种恍惚感十有八九是体内的魇又在蠢动。 可这事儿她不好开口,尤其在这节骨眼上,说出来也没意义。 她回过头,招呼百里玉祁,也把身边的池本真一一并叫上:“我记得幽玄幸子说过,她是在祭祀的过程中看到那个诡异的自己在笑。那么能反射出人脸的,除了礼器,大概就只有供台。那地方凹进去一块,我更倾向于是那里出了问题。” “我们进屋里找找吧,外面没有东西。” 另外两人没说话,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一齐绕过广场,朝两侧厢房分开行进。 解昭文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焚香味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木香和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黏腻得几乎能呛人。 百里玉祁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没看解昭文,声音却是在询问她:“我怎么不记得,幸子小姐说过...这么详细的在哪里看见脸。” 他话必,黑色瞳孔一转,视线落在解昭文的脸上,想看出她的异样,解昭文笑了一声,你不在的时候说的。 百里玉祁盯着她刚才那瞬间变得苍白的嘴唇看了几秒,随即挪开了视线,继续在室内寻找供台的位置。 语气轻飘飘的:“不舒服的话记得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解昭文怔了一下,没回应。 另一侧厢房内忽然传来池本真一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找到了!” 两人闻声同时抬头,随即迈步赶了过去。 那个刚刚被戳中的话题,也就这么被打断了,没再继续提起。 供台大概有半人高,木头已经被时间熏得发黑,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年代不短。 台面中间凹进去一块,大概是用来放神像的位置,现在空了,凹陷处的后面一块嵌着的镜子。 镜子不大,四四方方,镶在凹槽最里面,边缘有点锈迹,镜面干干净净的,甚至反射出他们三人的身影。 百里玉祁走到供台前,在两人视线的注视下抬手摸向那块镜子。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迟疑了一下,才继续伸过去,指尖缓缓贴上镜面。 伴随着咔嗒的几声,百里玉祁三下五除二就又把镜子拆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电子元件,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果然,跟疗养院是同款镜子。 根本就是有人在预谋,现在只需要再去问一下她的心理医生,幽玄幸子有没有被催眠的迹象。 如果有的话,那她失语和晚上诡异的行为都有了解释。 厢房外突然传来动静。 一个男人在跟侍从沟通的声音从外传来:“这就是祭祀的地方吗?幽玄家果然豪气呢。” 下一秒,男人身影出现,脸上挂着温和笑容地对着解昭文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在。” 解昭文看着来人瞳孔猛缩,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十九章 桃花眼的那谁 何淮一张笑眯眯的帅脸出现在门口。 解昭文愣了一下,目光定格在那双弯弯的桃花眼上,总觉得这人一笑,准没好事。 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对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颜色偏浅,扣子没系最上面那颗,领口微敞,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场酒局里出来,一身风骚又自得。 解昭文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挡,护住供台后头那面镜子,眼神带着防备地盯着他。 何淮看出来了,笑容更灿烂了,语气懒洋洋地开口:“我现在是幽玄理久请来的法律顾问哦。听说事务所那边来了三位调查员。没想到,是你们呀。” 最后一句说得吊儿郎当,尾音还带着点欠揍的调子。 说着他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深色证件皮夹,动作潇洒地一抛。 百里玉祁眼疾手快,抬手一接,翻开看了一眼,又甩手丢回去。 “律师证,”他说了句,语气淡淡的,“是真的。” “我们现在可是合作关系咯。”何淮尾音上扬,笑得像只狐狸,“理久顾我也来调查这件事,他觉得有竞争对手想害他。” 三人都没搭理他,动作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解昭文往前一步,挡住供台视线;池本真一已经把那块镜子拆下来的电子元件藏进兜里;百里玉祁站在侧边,正好挡住其他可能的角度。 何淮眯着眼,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奈何三人身位精准,死死挡住了视线。 拆完之后就越过他向外走去。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供台,只挑眉一笑,转头便跟上三人脚步。 “解昭文。”他轻轻喊出她的名字。 解昭文脚步一顿。 在长寿村,她一直说自己叫谢早早。 这家伙......从哪查出来的? “你想不通我怎么知道吧?”何淮笑嘻嘻地跟上她,倒退着走路,和她面对面,“你太好查了,普通人。” 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偏头看向百里玉祁,眼神多了点兴趣:“但这位,就不好查了。百里家的?叫百里什么呢?” 两人都不搭理他。 何淮又往池本真一那边凑。 池本真一感受到氛围,微微一笑,张口故意带着浓浓日式口音:“啊......不好意思,我是立本人。我听不懂你说话。” 说完很快摆摆手,头一低就钻进了车里。 何淮也不恼,他眼疾手快,一掌按住引擎盖,身形微俯,隔着前玻璃看着车里的几人。 声音不疾不徐地从外面传来:“我们还会再见的,合作......由不得你们拒绝哦。”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百里玉祁看都没看他,懒得废话,直接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冲出去。 何淮顺势放开手退了一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扬长而去。 解昭文坐在副驾上,临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把车窗按下一点,冲他潇洒地竖了个中指,表情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 对方站在原地,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扬了扬手,一本正经地朝他们挥了个告别手势,仿佛真是送朋友远行。 完全没在意几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兜里的手机响了。 何淮慢悠悠掏出来看了眼,接通:“喂,理久……嗯,我知道了。” 说完他收起手机,站在空旷的铁门前舔了舔虎牙,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都说了,还会再见的。” 语气柔和,却透出点兴奋。 “解昭文……一如既往地,有意思呢。” ...... 三人坐在车上,车子刚驶出祭祀地不远,池本真一那颗金发脑袋就从后座探了上来,带着点困惑地问:“刚才那人是谁啊?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这话一出口,解昭文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他确实不是。”她语气斩钉截铁,把长寿村那一整件事简要地复述了一遍,“那家伙叫何淮,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当时在村里就假冒身份骗我们,肯定是在帮什么人干事——而且做的从来都不是好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盯着池本真一:“这次也一样,来得不安好心。离他远点,真一。” “哦……”池本眨巴着眼,一脸受教的模样,然后一秒切换表情,“我就说那人眼神有点贱兮兮的!” 百里玉祁眼神始终盯着前方,踩着油门,直奔幽玄祖宅。 车子驶进幽玄家祖宅的院门时,解昭文最后确认了一下他们手上的发现,“一会见到幽玄美和,将这些事全都是人为的都说了,看她怎么回应。” 进屋没多久,三人很快见到了幽玄美和。 她像是早有准备,已经在等他们。 听完他们的汇报后,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地看了几秒,才终于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问题,那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们了。”她的神情难得地露出疲惫和凝重,像是背负许久的沉重终于可以略微卸下一些,“这场继承权的风波,比你们想象得更复杂。家主,其实并没有真正昏迷。 解昭文一愣:“什么意思?” “他装的。”幽玄美和语气一顿一顿地,“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装病。对外说昏迷,是为了诱出某些势力背后的操盘人。真正的目的是观察几位继承候选人的动向。” 她扫了三人一眼,视线在百里玉祁身上停留了片刻,“你,百里玉祁,也在家主的名单上。” 百里玉祁眼神一顿,但没有特别惊讶。他淡淡地挑了下眉:“我早该猜到。” 解昭文忍不住转头看他:“你知道?” “知道一点。”百里玉祁靠着椅背,眼神淡漠地望向窗外,“我祖奶奶是幽玄家的旁系,年轻时因为跟外人恋爱被逐出家门,后来嫁入了百里家。我小时候还听我祖母提过,她曾回幽玄家探亲,结果第二天就突然死在宅院里,连死因都没查出来。家族这次也有调查的目的……” “所以这次你才会主动来参与任务?”池本真一突然反应过来。 “任务我确实接了,不过现在看来,”百里玉祁声音淡淡,“也是命中注定要来掺一脚。” 幽玄美和点了点头:“我们这边调查到的结果是,老家主一直关注你们这一支的动向,你祖奶奶的死……很可能和上一代的继承权之争有关。” “这么一说”百里玉祁嗤笑了一声,“我一个外姓似乎还有继承权。” 一时沉默蔓延,谁都没说话。 室内香炉的轻烟悠悠升起,在屋檐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前尘旧影,也像是这桩迷雾重重的家族之争。 第八十章 拯救失踪人口 幽玄美和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你们的调查效率,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两三天就能查到这种程度,不愧是专业的事务所。”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扫过,继续说道:“希望你们能继续深入调查,尽快找到幽玄凛的下落。”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至于幽玄幸子和幽玄理久那边的事件后续,我们会安排家族内部的人手去处理。你们不需要再介入。” 楼梯上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何淮一步步从二楼走下来,动作从容,气场张扬,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练。 “各位。”他笑着点头打招呼,语气懒洋洋的:“嗨,又见面了”。 幽玄美和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何律师会协助我们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对继承人下黑手。你们两队人马,兵分两路,各自调查各自的线索。” 解昭文闻言皱了皱眉,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喜欢何淮,这家伙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笑脸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可惜对方身份合法、话语得体,还偏偏被家族高层指派,一时间也只能忍着。 何淮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嘴角一勾,挤到她身边坐下:“解小姐,我已经从良了,不做坏事了。你别再用那种要打我的眼神看我了嘛,真伤人。” 幽玄美和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们认识?” 解昭文一时语塞,有点郁闷地抿了抿嘴。 她正想开口提醒对方何淮不是个省油的灯,手段一套一套的。 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抢了先。 “当然认识。”百里玉祁笑着接话,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能和何律师合作,是我们的荣幸。希望这次合作愉快。” 他的语气带着点打太极的随意,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拆穿何淮,也没有真心欢迎。 何淮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笑意不变,眼底却泛出一丝深意。 他盯了百里玉祁两秒,最终只是轻轻一笑,没接话。 幽玄美和没多想,很快恢复了冷静的长女姿态,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道:“凛堂林那边的搜查许可,已经由家主正式批下来。” 她将文件合上,抬头望向三人:“希望你们三位能尽快前往,查清楚凛的去向。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三人点头应下。 幽玄美和接着说道:“我会派车送你们到后山通道入口。” 一旁的助理已经将相关资料整理成册,递到池本真一手里。 他低头翻了翻,眉毛跳了一下:“这片林子……原来以前是墓地?” “是的,战后清理时期,大量无名尸骨被临时掩埋在这一带。”幽玄美和点点头,“后来又有几户无后人的遗孤主动请愿在这里安葬亲属,所以地气杂乱,常年阴重,普通风水师不敢靠近。” “那为什么当初还要开发?”解昭文脱口而出,语气压得很低。 “因为那时候我们太急了。”幽玄美和轻轻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前,幽玄家风控组几乎被一次事故团灭,之后我们转向依靠科技仪器辅助玄术判断,大量旧宅和地段急需重新评估。凛堂林……就是那个阶段的‘烂尾单子’之一。” 她声音顿了顿:“直到幽玄凛长大后,主动接手了所有最棘手、最没人愿意管的老地。” 解昭文低头思索着。 她忽然意识到,幽玄凛这个名字之前虽然一直在他们口中出现,却始终是以“继承候选人”的身份浮现。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背后的重量。 “如果那片林子里真的有魇……我们进去之后可能联系不上外界。”百里玉祁忽然开口,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吊儿郎当,而是沉了下来。 幽玄美和点点头:“我们会给你们配备专用信号增强器,一旦进入就启用,同时随身佩戴心律感应装置。任何一个人心跳低于标准范围,后备队会第一时间出发。” “等等。”池本真一抬头,“你们还有后备队?” “有。但他们不会先动。”幽玄美和道,“这是继承人失踪事件,不是普通任务。如果你们三人撑不住,我们就默认任务失败,由长老会接手清理。” 三人沉默了一下,空气中有片刻的压抑。 何淮忽然开口:“听上去挺刺激的啊,我可以加个名额吗?” 解昭文回击:“去背后捅我刀子吗。”她还记得这家伙在长寿村怎么算计她的。 何淮笑而不语,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别这样说嘛,我可是有专业野外生存经验的。” “嘴炮不算。”池本真一小声说了一句,引来百里玉祁一声轻笑。 幽玄美和没有理会他们的小打小闹,而是继续交代:“林子里的气场会影响人的判断力,可能出现时间混乱、路径迷失的幻觉。你们进去之前,必须戴上定位符。” “这玩意儿防魇?”解昭文问。 “不是。”幽玄美和摇头,“它是防人走散的。”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凝。几人都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里面可能不止魇,还有人为操控的因素。 百里玉祁拿起资料翻到地图页,指了指林子最深处一块区域:“这里有记录。‘封锁带,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凛最后一次定位显示的,就是这个区域。”幽玄美和点头,“你们可以根据那张照片判断入林时间点的光照角度、路径变化,做推测。但请务必记住,进去之后,千万别单独行动。” 当天下午,阳光尚好,三人由司机带着来到凛堂林外围。 车停在一片荒废的田埂旁,前方是一片林木成行的区域,树木并不算茂密,但生长得异常整齐,像是某种刻意营造出的风水格局。 站在林子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和草气,怎么看都只是片正常的旧林。 若不是知情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负责处理“阴宅风控”的继承候选人,会在这种地方失踪。 第八十一章 林中小屋 三人走进林子,脚下落叶松软,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带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阳光从整齐的枝丫间倾泻而下,将林地铺上一层金黄光斑,斑驳陆离,如幻如梦。 “这地方……”百里玉祁低声开口,眼神扫视着四周,“这样看着倒是挺温馨。” “照幽玄美和给的定位来看,主屋应该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解昭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简易定位仪器,信号稳定,方向也没偏移,“我们快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仿佛永无尽头。 定位器的箭头始终笔直,却始终看不到传说中的凛堂林主屋。 偶尔出现一两个残破石柱或青苔覆盖的基石,像是旧建筑的遗迹。 太阳逐渐西沉,夕光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是不是走过头了?”解昭文忍不住停下来回头,“我们已经走了快一小时。” 百里玉祁眯眼望了望天空,面色却忽然变得警觉:“不对,天黑得太快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光线仿佛被抽干,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拧灭了天空的日光。 林子瞬间陷入黯淡。 风突然停了。林中安静得诡异,连虫鸣也消失不见。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解昭文眉头紧皱,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双刃。 几秒后,池本真一也听到了。 低沉的、接近地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混杂着草丛被拨开的细碎声响,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野兽正在迅速接近。 “野猪?”池本真一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定位器,“这林子里还有野生动物?”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几乎与耳畔齐鸣! 百里玉祁猛地转头,拉住解昭文的手臂就是一记爆喝:“跑!” 几乎同一时刻,他反手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脚下发力,往来路方向飞奔而去。 手电筒猛然打开,在他怀里剧烈晃动,短短的光束在树丛中一晃而过,照出了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 不止一只,至少三四只,形似野兽,却全身扭曲,四肢不协调地拖在地上奔跑。 它们的眼睛像燃烧的油灯,透出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幽火,嘴里吐着浓黑如墨的气息,气味令人作呕。 魇。 而且是成群结队的野兽型魇。 池本真一在后方断后,一边跑一边从腰侧抽出匕首,反手一弹,寒光一闪。 “怎么回事!这些魇……跟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他低声咒骂,“根本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像是被故意养着的!” “管它是谁养的,别被追上就行!”百里玉祁大喊,身形几乎没有停顿。 解昭文几乎是半跌半冲地往前奔去,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池本真一突然停下,手中银刃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一只扑近的魇,却也被其余魇迅速包围。 解昭文脚下一转,回头一刀砍断一只魇的脑袋,让池本真一突围。 “我就知道这地方不干净!”她骂了一句,踢飞一只爬近的魇。 眼看周围都被群魇拦死,灵机一动,朝右侧一段密林猛扎一刀,将一条系着一排的符箓按进洞。 “老板,给火!” “来了!” 百里玉祁抬手就是一记火焰符,打在线上,“轰”的一声,符火瞬间引爆,一整条跟栅栏一样冲天的蓝焰冒出,把魇逼退。 三人趁隙拼命奔逃。 他们冲出树丛的那一刻,像是猛然突破了一层无形的水幕。 空气抖动了一下,脚底的落叶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嘭......” 那群如噩梦般追逐的魇就此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也没有嘶吼。 只剩下三人狼狈的喘息与心跳声在耳膜中砰砰作响。 周围陡然安静下来,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风重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虫鸣声不知从哪一刻起悄然回归,树丛里甚至还有一只兔子跳了出来,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跳走了。 林地被月光与灯光染成了银蓝与橙黄交融的色调,柔和得过分。 “……消失了?”解昭文轻声问,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池本真一沉默不语,只是垂下头,他的右臂处,袖子破了,鲜血渗出一条明显的抓痕,皮肉翻起,看起来格外刺眼。 “包扎一下。”解昭文立刻上前,从背包里取出小型应急包,手指飞快拆开绷带,消毒、止血、缠绕,动作干脆利落。 百里玉祁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皱眉:“结界。手法专业。” 池本轻吸一口气,看着被包扎好的手臂:“幽玄家的人恐怕早就知道这里有古怪。我们出发前给的那个补给里连消炎药都有。” 解昭文不说话,只是拉紧绷带,心里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他们仨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看见。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豁然开朗。 一道青石小径向前延展,尽头,是一栋典型的日式老屋,飞檐下挂着风铃,墙体被灯笼光映得温柔如画。 暖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透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宁谧感。 主屋,终于出现了。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百里玉祁眯起眼睛,“这玩意是移动的?” “或许我们一开始根本没进入‘正确’的空间。”池本淡淡道,“现在才算真正‘进门’。” 解昭文盯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她不是没见过可怕的东西,但这种温馨得过分的氛围,比刚才魇群狂奔还让人发毛。 “走吗?”她站起身,把最后一块绷带贴好,“进去看看?” 其余两人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三人缓缓朝主屋走去。 风铃清脆作响,像在欢迎归家的亲人。 而地上的青石小径,湿润、干净,一尘不染。 不远处的门,轻轻地、自己开了一道缝。 屋里,光影摇曳。 仿佛早就有人,等了他们很久。 解昭文的手才碰上门板,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心头一跳,还来不及后退,耳边就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低语。 是魇的声音。 在她脑海中低语,呢喃、哼唱、交织着死亡和梦境。 解昭文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第八十二章 继承人的危险 百里玉祁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扶住,整个人倒退一步,狠狠撞在门框上才稳住。 她没有完全昏迷,只有短暂的失神。 但那短短几秒内,她眼前仿佛掠过无数画面。 “我……”她喘了口气,“我没事。” 池本已经将匕首握在掌中,眼神冷峻,警惕地扫过屋内。 三人站在门口,空气温热,光线柔和,仿佛进入了某个度假小屋。 大厅宽敞整洁,木质地板泛着光,榻榻米上铺着干净坐垫,墙边立钟在滴答作响,天花板吊着日式纸灯笼,光影温暖。 正中间的位置,一个人影静静地跪坐着。 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松垮的休闲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柔顺地垂在耳侧,整个人像是刚刚泡完澡。 他没有起身,只是含着笑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一场注定的相遇。 “欢迎三位。”他声音低沉,语气亲切,“等你们很久了。” “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错过最佳饮温时机就不好喝了。”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动作自然从容,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温和。 三人对视一眼。 “如果这是陷阱,这陷阱也太有礼貌了。”百里玉祁低声笑了下,走在最前面跨进门。 解昭文和池本紧随其后。 脚步落地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像是“实化”了一样。 三人坐下,那男人亲手将茶盏放到他们面前,笑意不改:“这不是结界幻象,是真的茶,放心喝。” 池本看着茶水微微荡漾的倒影,沉声问:“你是谁?” “幽玄凛。”男人抬眸,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 解昭文握杯的手指顿了顿:“失踪了一周的幽玄家继承候选人。”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失踪。”幽玄凛语气平淡,“是我自己不愿意被找到。” 他微微一笑,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从你们踏入这片林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来了。只是……不确定该不该让你们进来。” “你布下了魇?”池本眼神一凛。 “不是我。”幽玄凛轻轻摇头,“那些东西的确出自这片地界,但并不听我指挥。我布了结界,是为了防止外人误入,但今天看到你们遇到麻烦,我若见死不救,也不配姓幽玄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这段时间,我一直被追杀。幸子、理久,已经说明了幽玄家内发生的事,我是下一个目标。” 屋外风铃轻响,火炉轻噼啪着,像是屋子也在静静听着这场交谈。 “有人……要杀掉所有继承候选人。”幽玄凛看着三人,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火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也被幽玄凛的话语惊扰,燃得更旺了一些。 解昭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语气镇定,甚至带着点从容,但她知道,这种冷静背后藏着的,是漫长的焦灼与自我怀疑。 “我……的确是逃了。”幽玄凛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来,落在屋子里如同雨后的落叶,“不是被逼走的,是我自己,选择躲起来。” 百里玉祁挑了挑眉,双手抱臂,语气仍带着戏谑:“哦?幽玄家的最强继承候选人,居然还有胆怯的一面。” 幽玄凛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睫,缓慢说道:“你知道吗?当理久出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轮到我了。” “那天我回家,刚踏进主宅的走廊,远远看到美和带着两个不认识的仆人往三楼走……我喊她,她没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疲惫,“那一刻,我有种很可怕的预感。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她太安静了。那不是美和会有的反应。” 解昭文皱眉:“所以你逃进了这片林子?” 幽玄凛点头:“我知道凛堂林的作用,它在过去是用来‘隔绝’的——放逐精神不稳定族人的地方。但我小时候在这里待过,这里……是我们小时候躲猫猫的秘密基地。”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是我和美和曾经约定过,‘不管怎样,只要躲进凛堂林,我们就会彼此找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是翻开了多年前的某一页日记,带着无可言说的感伤。 “所以我把定位发给她。我以为,她会懂。” 屋子安静下来。 池本真一终于开口:“可她没有来。” 幽玄凛垂下眼,语气空落落的:“没有。她转头把定位发给了你们。” “你恨她吗?”解昭文突然问。 幽玄凛摇头:“不恨。只是……有点失望吧。” 他自嘲一笑:“可能是我太高估了小时候的默契,也可能是她也活得太累了,早就不相信这些了。是我不愿面对现实,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道木格子窗,外头月光如水,洒在整齐的青石小路上。 “你们觉得我懦弱,对吧?明知道有人要杀我,却不查、不逃、不反击,只是躲进这片林子,等着被遗忘。”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没错,我确实是。”他笑了一下,“因为我害怕不是他们来杀我,而是我亲手要杀他们。家族里的人,不论是幸子、理久、美和,甚至是我,谁都不是干净的。” “这个家族,从来就不打算培养谁成为‘继承者’——他们培养的是工具,是人形符箓,是能站在堂前、供他们驱使的傀儡。”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林子深处:“你们见过那群魇了吧?它们原本不在这里。” 池本神情微变:“你是说——它们是被引来的?” “是。不是我做的。”幽玄凛语气陡然冰冷,“但我怀疑,是为了‘引你们进来’。或者说,为了‘测试你们是否合格’。” “合格?”百里玉祁嗤笑,“我们又不是幽玄家的人,合不合格有什么意义?” “你们不是幽玄家的人,但你们可能是关键。” 幽玄凛重新坐回座位,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搅动继承的顺序……我不确定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希望继承者一个一个地‘出事’,直到那个真正‘不想继承的人’——被推上位置。” 第八十三章 大家族逝去的童年 解昭文没有管那么多,将幽玄幸子和幽玄理久的遭遇全盘托出,这两位现在生活状态都不太好。 幽玄凛没说话。 他只是缓慢地垂下眼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身形轻微地晃了一下,一瞬间松了力气。 “我原以为……就算他们都争,至少还安全。”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嘴角微动,“没想到已经走到这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掌心微微蜷起,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隐约发白。 “小时候我们总说,等大人们打完了架,我们就重新选一套规矩。我们那时候信的,就是每个人能活着长大。” “……但现在,”他轻声说,“剩下的愿望,只是活着。” 空气变得凝重。 没有人催促他,也没有人安慰。 这一刻,幽玄凛的懦弱,不再是懦弱,而是带血的挣扎。 “他们不会轻易罢手。”他最终低声道,“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被操纵的继承者,一个能安抚长辈、不会反咬回来的傀儡。” “而真正聪明、有能力的人,会被先干掉。” 他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一张榻榻米边,翻开一只嵌入式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牛皮文件夹。 “我原本不打算给任何人这个,”他说,“不是因为怕暴露,而是我始终觉得,也许大家撑得住。” 他将文件夹递给解昭文:“但现在看来……也许你们比我们这些‘本家人’更愿意动真格。” 解昭文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数页技术资料。 照片中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整洁的西装,站在一排服务器设备前,神情冷漠。 名字栏下方写着——宫岛俊也。 “技术部主管。名义上负责家族内所有建筑的电子安防、数据中继、结界系统维护和升级。” “我查过他。他不是幽玄家的人。”幽玄凛目光如刀,“但过去十年,他在家族的权限几乎高过大部分旁系长老。连理久都不能调阅他完整的权限记录。” “幸子姐曾让他陪同巡视主宅南楼的结界节点。三天后,她在楼里‘晕倒’,那是她出事的开始。” 池本皱起眉:“你怀疑他动手?” “我怀疑他配合了别人。”幽玄凛道,“以技术为外壳,将某些‘玄术’隐藏在主系统之外。你们在主屋周围看到的那些魇,其实就是被技术手段引导而来的。我能感觉到它们‘非自然’,但找不到源头。” “他能做到这种程度?”解昭文问。 “宫岛在外企待过,研究过军用心理干扰装置。他在处理幻觉诱导、方向错觉、密闭空间心理压迫这类东西上,是真正的专家。” 他停顿一下,又看向三人:“你们查他不会容易。他不是本家人,没有直系资料可调。他出入只用临时身份,每次进出数据中心都带有防窥层。甚至有可能……他早知道你们来了。” 百里玉祁吹了声口哨:“听起来是个硬骨头。” 解昭文缓缓合上文件,抬头看着他:“那你呢?如果这一切真相公开,你还打算继续躲在这儿?” 幽玄凛看了她一眼,缓缓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疲惫的笑。 “至少现在,我还能是自己。” 没人再劝他。 因为他们都明白,能活着选择“躲避”,已经是一种奢侈。 凛堂林的结界像一道无形的水面,当三人再次跨出那片林地,回到现实世界。 “好像……突然降温了。”百里玉祁低声说,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那里依旧静默无声,一切只是梦中之景。 回程比预想中顺利,没有再遇到魇的袭扰,仿佛它们只是为了把三人“送”进去,现在任务结束,自动消失了。 赶在半夜前,他们站在了幽玄本家的门前。 宅邸内的灯光透出古老日式建筑特有的暖黄,低调而压抑。 护卫看到三人后只说了一句:“幽玄小姐等你们很久了。” 在本宅二楼的一间书房,幽玄美和已经准备好招待的茶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客套,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你们……见到他了?” “嗯,见到了。”解昭文回答。 她将幽玄凛的状态与所言,一一复述。 幽玄美和听得极安静,期间只轻轻夹起茶杯喝了一口,直到听到“凛说是你小时候关系最好的人,他原以为你能明白他发来的照片和坐标”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没有打翻,但那细微的颤动,被所有人捕捉到了。 “原来他还记得这些。”她轻声说。 “你没认出来吗?”百里玉祁问。 “我认出来了。”幽玄美和没有否认,“只是我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我一确认他还活着,那群人第一个动的,就是我。” 她抬眼,神色冷静:“我不能再出事,家里总需要一个能总揽大局的。” 池本挑眉:“所以你选择不动声色,等我们替你去确认?” “我是在等凛自己决定。”她语气平淡,“如果他连躲在结界里都没法保护自己,那也没资格卷进来。” 沉默短暂蔓延。 “他给了你们什么?”幽玄美和很快转入正题。 解昭文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幽玄美和只看了一眼照片,便合上了资料,仿佛这个人她早就见过。 “宫岛俊也。”她点头,“我知道他。” “你也怀疑过他?”池本问。 “曾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黑夜,“但他太谨慎,太干净,查不到任何指向他越权或者违规的证据。我们曾在数据部装过一个月的监听装置,结果什么都没录到。甚至还被他‘例行维护’的时候拆掉了。” “听起来是个难啃的骨头。”百里玉祁说道。 “所以我一直没动他。”幽玄美和语气微冷,“他不是我那一组的人,也不听我的话,但又不是敌人——我不确定他到底为谁办事。” “不过现在……既然连凛也给出了提示,那说明他至少是关键一环。” 她回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这件事,交给你们三个去查。” 第八十四章 四个人跟流氓一样的 “查他的生活圈,出入记录,权限节点,尤其是他是否在主宅南楼有过多次停留。只要能拿到任何一条能直接指向他和‘继承者出事’有关的线索,我就能动用长老会的权限对他进行内部调查。” “……如果他就是幕后那个人呢?”池本问。 幽玄美和目光冷静如水:“那你们最好小心别被他先一步‘技术性处理’了。” “也别太高估他。他是个技术者,不是杀手。” “那你的意思是……”解昭文开口。 “你们可以逼他动手。”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句判决:“一个人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机,是他被逼入绝境的时候。” 池本真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你跟幽玄凛……真的是小时候最要好的吗?” 幽玄美和淡然一笑:“他太善良了。而善良,在这个家里,只会变成薄弱。” 她目光落向窗外,一语不发。 那一刻,她眼中的夜色,比窗外还要深。 “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她终于说,“明天,我会安排你们以家族特别调查组的身份,进入数据中控楼。” “宫岛俊也......你们可以从他值班日志、系统权限调用记录、以及他接触的外围技术人员入手。” “至于怎么查,”她语气一顿,“你们三个,擅长的手段,我都清楚。” 解昭文点头:“那我们就开工了。” 三人转身离开,踏出那间书房的瞬间,似乎也正式从“观察者”身份,转变为这场家族战争中的参与者。 门合上的一瞬间,幽玄美和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茶杯的边沿,低声自语一句: “凛,你的信号我收到了……但你应该知道,我也不能再回头。”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三人便从幽玄宅邸后门出发,绕过本家园林,直入东侧数据中控楼。 幽玄家的中控楼形制并不宏大,外观肃穆,窗极少,墙体厚重,一层接一层的数据隔离带。 幽玄美和虽未亲自送行,但已提前将一人派到了那里。 何淮。 “你们终于来了,”他站在主控大厅门口,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三分懒散,“还以为你们要先去吃份和式早餐。” 没人理他,百里玉祁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进来吧。”何淮抖了抖手中调出的访问权限文档,“我通宵把你们要查的东西都过了一遍,很可疑,你们喜欢的那种。” 解昭文停下脚步:“美和让你来跟我们一起调查?” “这本来就是我在调查的。”何淮扬起眉,“但她的确这么吩咐了。你们进凛堂林的时候是我一直坐在电脑前。” 他们进入主控大厅。整层建筑像剖开的机械内脏,巨大的主镜像终端挂在中枢位置。 “这套镜子系统,是宫岛俊也亲手布置的。”何淮开门见山,“不是主管‘审核’,是真正动手构建底层代码的那种亲手。” “这不合理。”解昭文皱眉,“他何必呢?” “正常逻辑里是不合理,”何淮低头操作终端,“但你们看看这段代码提交记录——这是他三个月前连续六次夜班里的修改日志,压根没有他人协作,连备份都是单人加密。” 百里玉祁:“他是故意避免旁人介入。” 何淮一指大屏幕:“可问题来了。就在几位落地日本的当天,宫岛俊也夜班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留了一封‘远程测试申请’,系统批准了,但那封申请信......” 他顿了顿,“是假邮件,用的是旧版域名,签名认证失效。” “他失踪了?”池本沉声。 “对。”何淮点点头,“不仅人找不到,他绑定的三张银行卡里,有一张最近两天突然有了活动,境外转账,金额不大但走得很巧妙。” 解昭文:“去哪家公司?” “名义上是家倒闭了的安防公司。查了下,是去年十二月注销的壳子。” 那家公司名义上早在去年十二月就已注销,但在何淮调出的资金流转记录里,它依旧活得像条水面下的蛇,偶尔翻个身,却永远不露头。 他们很快锁定了它曾用过的营业地址:横滨港区一栋已经空置的写字楼。 电梯口的感应灯仍然会亮,三楼的玻璃门背后却一片空无。 办公室内所有设备已清空,只余一排排散架的铁皮柜。 角落里落着灰,门口的门牌上还有未撤下的名字:相马敬三。 “查到了。”何淮蹲下,从碎纸篓里捞出一张模糊账单残页,“这人最近三个月,水电缴费地址固定在横滨北区的一个民宅。” 四人当即驱车赶去。 一路无话。 他们在傍晚时分抵达那个街区。天边正泛出病态的昏黄,风吹过小巷尽头的风铃,清脆得像是谁笑了一声。 房子是标准的独栋老屋,白墙红瓦,矮篱笆边种着一排干枯的紫苏。看上去干净整洁,但窗帘拉得极死。 解昭文敲门,无人应答。 百里玉祁试了试门把:“锁着。” “我来。”何淮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老旧的铜片钥匙,一边拨弄,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栋房子名义上是租的,但登记房主是相马敬三他弟弟……一个在五年前车祸中死掉的人。”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并不腐臭,但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水汽还没散尽。 屋内干净到反常,桌椅一尘不染,像是被人刻意打理过。 鞋柜里只有一双男士拖鞋,浴室里牙刷、毛巾、剃须刀应有尽有,全都是新的,标签都没撕。 ...... 时间已近午夜,老式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 屋内一片沉默,灯光柔和到近乎温吞。 大门的门锁“咔哒”一声响。 四人谁也没动。 下一秒,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低头换鞋,手里还提着便利店袋子,一边小声嘟囔:“真是倒霉,倒霉透了……老子……” 话没说完,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客厅,看到沙发上四个人整齐坐着。 解昭文笑着抬手:“欢迎回家。” 相马敬三僵住了。 第八十五章 还有幕后黑手? 屋内气氛沉默而凝重,像有人悄无声息地拉紧了空气的绳索。 相马敬三站在玄关,手里便利店的袋子还没放下,里面的盒饭随着他僵直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不速之客,每个人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 “你……你们是谁?”他勉强开口,语调虚浮,像被抽干了底气。 “别紧张。”百里玉祁翘着腿,语气轻描淡写地好像他们不是非法闯入,“就是来问点问题。” 相马像没听懂,他干笑一声,抬手去摸衣袋,“我能不能先——” “拿出手,别乱动。”池本冷声打断,眼神落在他那只悄悄移动的手上。 相马顿了顿,硬生生把手收回来,站在原地不动,像个被围捕的犯人。 “坐吧,”解昭文轻声说,“累了一天,别站着了。” 相马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挪动脚步走进屋,动作迟缓。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慢吞吞地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 “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池本开门见山,“你知道宫岛俊也在哪儿吗?” 相马皱眉:“宫岛?我、我好久没联系他了……怎么了?” “你一直在帮他。”解昭文忽然开口,语调却很温和,“也许你不是真的想卷进去,但你已经被他拉进来了,不是吗?” 相马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们看过你的调令记录。”她语气仍然轻柔,但字字清晰,“你是个工程师?你跟宫岛俊也一起合作了镜子的系统?” “……那是误传。”他嘴硬。 “可你不是个鲁莽的人。”她缓缓靠近,“你知道被发现的话是什么结局。” 相马猛然抬头。 她直视他,尝试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让对方以为他们全部清楚:“你很小心,但你现在更害怕。” 他的眼神在四人之间跳跃,额角已经沁出冷汗,手在大腿上悄悄攥紧。 他在做一场艰难的心理权衡,脸色几度变幻,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你们说得没错。”他声音低哑,“我帮了……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死了。”这句话忽然从他口中冒出,语气却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 “宫岛俊也,死了。”相马敬三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自断后路,“在你们落地日本的那天晚上,他就……没再回来。” “尸体呢?”池本追问。 “没有尸体。”相马惨笑,“他打电话告诉我上头的人约他见面。” 他猛地停住,喉咙咕哝了两下,像是不敢继续。 “他死得不明不白,电话里语气还很轻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最近也一直在找他,我真的很害怕。” 房间里短暂沉默。 “你没报警。”百里玉祁指出。 “我报警了——但我报的是另一个假名字,说是设备烧毁失控。”相马喃喃,“那之后,我每天都活得像老鼠。你们知道吗?有一天我在便利店外听到脚步声,我直接把半瓶饮料扔进了油炸区,只为找个理由逃出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慢慢泛红。 “你知道上面的人是谁吗?”解昭文轻声。 相马摇头,眼神越发黯淡:“他是棋子。我们两个都是。” “是谁?” 他没有回答,眼神突然紧缩。 那一刻,屋内灯光似乎悄然一暗,仿佛夜色更浓了几分。 解昭文警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相马身后的墙角。 黑影,开始蠕动。 相马敬三的瞳孔猛地放大。 墙角的黑影陡然鼓胀,像被灌入了什么活物一样,一团团漆黑的物质如同沼泥般蠕动翻卷,瞬间化作数条漆黑的藤索,猛地朝他脖子缠去。 “魇!”池本真一暴喝一声,拔出匕首便冲了上去。 下一秒,相马像被勒住了嗓子的羊,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眼睛因窒息与惊恐暴突。 他挣扎着后仰,椅子“砰”地一声倒地,便利店袋子翻落在地,盒饭滑出来摔得稀碎。 魇像是某种无形的意志操控下的猎犬,专注而冷酷,一边勒紧他的喉咙,一边一缕缕黑丝钻入他嘴里,仿佛想将他从内部掏空。 “别让他死了!”百里玉祁低喝一声,飞快结印,掌心光芒一闪,一道锁形符文射出,在空中炸开,强行切断了魇的一缕延伸。 解昭文立即反应过来,手一翻,从怀里抽出一枚折叠成六角的护符猛地展开,拍在地板上。咒纹光芒如水波荡开,压制住魇的扩散范围。 魇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挣扎着收缩、分裂,像是想遁逃。 “别来捣乱!”池本猛地贴身,短刃划过,带起一串飞溅的黑雾。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切割魇的纠缠节点。 终于,黑雾如残雪般消散,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子铁锈味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相马敬三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口鼻溢出黑色的涎液。 他的嘴终于松开,一连咳出好几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没事了。”解昭文蹲下身,用指节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唤回他游离的神识。 “说出来。”她低声道,“我们才能救更多的人。” 相马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崩溃,抓着解昭文的手腕,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名字: “……是......是幽玄光义长老。” “他……”相马的声音破碎,“他才是幕后真正指使我们的人……我和宫岛只是听命行事,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他、他藏得太深了……” “光义长老……”何淮皱眉,“不是已经退休?” “不!”相马睁大眼,“他是‘退而不休’。他一直在用‘智囊’的身份介入家族事务,在外面还有很多手。他早年曾是继承候选人,但被现家主打败,心里一直记恨。他不甘心。他……他想把整个家族都拖下去。” 他开始发抖,仿佛重新想起什么不敢再说的画面。 “这一次……这一次的继承选举刚有风声,他就动手了。他不想赢,他只想所有人都不得好过。只要血流成河,只要家主后悔——他就赢了……” 房间一时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解昭文缓缓站起,手中的双刃闪烁出光芒。 “好,我们知道了。” 她目光如刀锋,望向尚未完全散尽的黑雾残痕,语气冷了下来: “接下来,就该我们拜访这位长老了。” 第八十六章 终极秘宝 空气中残留的黑雾已经彻底散去,窗外的风将便利店塑料袋吹得翻滚作响。 四人沉默地整理现场,池本将相马扶起,一旁的百里玉祁甩了甩手腕。 解昭文拍了拍膝盖起身,冷不丁看向站在角落、袖子干净得连褶皱都没有的何淮。 “你倒是悠闲。”她语气凉凉,“差点被魇堵死了你知道吗?你一直在后面观战是打算等我们死几个,再写报告总结教训?” 何淮朝她咧嘴一笑,毫无悔意:“怎么会?把我想的太坏了吧。” “我这身西装是定制的。”何淮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脸上还挂着他一贯的吊儿郎当,“一件不便宜,再说了,不是有你们就行了吗?你们不是挺能打吗?” “哈。”解昭文冷哼一声,“下次你要再这么站在后面,我第一个先打你。” 池本也不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记账了。 相马敬三已经不敢留在家里,池本联系了事务所的后援安排接应。 几人简单收拾后,驱车回到幽玄家的别苑,准备第一时间将情报转交给幽玄美和。 本家宅院仍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模样,夜色压在屋檐下,连月光都显得小心翼翼。 三人被引入会客厅时,幽玄美和还未到。 屋里摆着温壶与茶具,香气袅袅,像是刚刚准备好。 解昭文站着没坐,一边警惕地扫了一圈,一边开口:“何淮呢?” 百里玉祁“啧”了一声:“我不觉得他上厕所去了。” 池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他刚刚还在车上,说话说到一半就不见了。”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他溜了。” “他故意的。” “他有事瞒着我们。” 解昭文低声道:“太快了吧,应该是早有预谋……他很可能是借这次混乱,直接去找幽玄光义了。” 百里玉祁双手抱臂:“以他的性格,要么是想谈判,要么就是……偷点什么。” 池本眉头微拧:“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幽玄家族的一个传说?关于‘秘宝’的。” “那个说法?”百里玉祁点头,“说什么幽玄家族世代守护一件‘不死之物’。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没说清楚,有人说是法器,有人说是药,也有人说是一本秘术。” 解昭文:“总之能‘让人不老不死’。” 池本看向她:“你觉得,何淮这种人——会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吗?” 百里玉祁嗤笑:“为了什么?兴趣使然?还是……他真想长生不老?” 屋外风声一紧,窗户“咔哒”一声震动。 三人对视,神情各异。 “如果他真去了幽玄光义那里……”解昭文缓缓坐下,“那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就不是‘他为什么不告知’,而是——他想用什么去换那件秘宝。” “那他在赌的,”百里玉祁低声说,“可能不是长生,而是真相。” 屋内落针可闻,香炉中香烟缓缓飘起,在半空凝成一个旋转的圆圈,如同命运的线头被悄然拉动。 会客厅的木门在三人低声讨论间悄然推开。 “看来你们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 清冷沉稳的女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推测。 幽玄美和走了进来,身着一身深蓝色织纹和服,乌发高束,脚步无声,眼神却凌厉如刀。 她没有寒暄,只是径直在三人对面的塌上坐下,手下的侍女将茶具撤走,换上新的白瓷与银盏。 “刚刚收到情报,你们带回的相马敬三已经转交给安全小组,他会暂时被安置在离宫。”幽玄美和目光扫过三人,语速不紧不慢,“你们现在怀疑何淮擅自脱离,是前往幽玄光义的住处?” “是。”解昭文回答得直接,“他从车上突然失联,毫无预兆,很可能是为了那件——‘不死秘宝’。” 幽玄美和轻轻嗤了一声:“秘宝……那个东西啊。” 百里玉祁靠着软垫,挑了挑眉:“所以这东西,真的存在?” 幽玄美和的会客厅一如既往地冷静疏离,墙上悬着一幅墨笔山水,笔锋沉着,雪峰压顶,仿佛压在每一个在此说话之人心头。 “他就这么……消失了?”她端坐主位,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有留下任何讯息。”池本真一回答,“连后门监控都调不出他的身影,说明他早就部署了回避手段。” 百里玉祁轻轻一笑:“那家伙一向讨厌被算计,却也很擅长算计别人。我们被他利用当做了挡箭牌。” “他骗你们留下,”幽玄美和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自己另有目的。” “我们有个猜测,”解昭文开口,目光沉稳地与她对视,“他是在找‘秘宝’。”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会客厅里的壁炉噼啪燃烧,像是点燃了某种古老的禁忌词汇。 “你们是说……”幽玄美和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幅山水画的边缘,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自语,“他想得到那东西?他也相信它的传说?” “一个外人,冒着这么大风险混入继承争端,还设法接近中控楼,又急于接触老一辈的核心圈层。”百里玉祁冷笑一声,“不是为了家族利益,那就是为了传说中——能打破死亡的‘东西’。” 池本真一补了一句:“据说,那尊佛像,藏着关于永生的秘密。” “那不是传说。”幽玄美和转身,目光极其认真,语气带着一丝从未见过的炽热。“那尊佛像,是我祖父一代亲手封存的。除了‘执印人’,没人能触碰。” 她很少这样失态,甚至少有地用上了笃信的口吻:“你们以为我能在这场乱局中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什么?我不是盲信神佛之人,但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沉默几秒后,解昭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 她明白,对眼前这个女人来说,那个“秘宝”,是信仰。 “所以他去了幽玄光义那里。”幽玄美和缓缓坐回椅中,眼神渐冷,“因为——如果有人知道秘宝确切的位置,那一定是他。”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她轻声说,“不只是为了家族传承……而是为了不让这东西,落入错的人手中。” 第八十七章 何淮其实有当霸总的潜质 解昭文微微一怔,像是某根深埋的神经被轻轻挑动了。 “延年益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在长寿村那次,何淮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他看中的,不是那些魇,也不是任务本身——是那个号称能抗衰延寿的神药。” “他想要长生?”池本真一皱眉。 “不。”解昭文目光微敛,神情冷静下来,“他是在替别人找。” 她顿了顿,像是确认自己推测的方向,“那时谜团很多来不及思考,但现在想来……那种执着,不像是他自己的愿望。” “所以他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执行某个更大的计划?”百里玉祁看向她,忽然也明白了,“你是怀疑他背后雇主的目的。” “查一下他出国前的轨迹、入境申请,甚至是近几年的资金流和私人会面记录。”解昭文抬眼看向百里玉祁,“等我们回国之后。” “好,我来查。”百里玉祁点头,语气认真。 没有再多话,三人迅速动身,乘车前往幽玄光义的宅邸。 那是一处被青松包围的幽静老宅,外观保存得极好,仿佛时间凝固于昭和年代。 宅邸外层围绕着一圈家族保镖,但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强硬姿态,反而都神情紧绷。 池本真一目光一扫,就看出不对劲:“气氛不正常。” “被胁迫了。”解昭文神色一沉,“是何淮。” 他们被带入宅邸时,并没有直接接触到幽玄光义,而是在中间的待客间暂时留置。 此时门帘掀开,幽玄家的一名下人神情古怪地走了进来,朝几人鞠躬。 “请问,哪位是解小姐?” “我。”她站起身。 “何先生说,只请您进去。” 空气一瞬间沉了下去。连百里玉祁的笑容都冷了一寸:“他倒真是挑得准。” 池本真一道:“我们不该放你一个人进去,他既然连幽玄光义都能压制,鬼知道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正因为他不敢乱动我,才会单独让我进去。”解昭文平静看着他们,“如果真是要下手,他根本不必给我们机会看到光义还活着。”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而且,谁说我就怕他了。” 百里玉祁盯着她看了一秒,终究没有阻止,只抬手替她正了正衣角,低声道:“别中计。他这人最爱挖坑。” “放心。”她回以一笑,抬脚走进那间“只许她一人”的房间。 纸门无声地合上,隔绝外界一切。 屋内,幽玄光义端坐正中,面色苍白,身后两个贴身护卫似乎被封了行动。 而何淮,正翘着腿坐在一旁,姿态悠闲,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盏未饮的茶。 “解小姐,”他朝她眯眼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幽玄光义坐在房间一角的小凳上,那张凳子像是随手搬来的。 太窄,衬得他矮胖的身形像个鼓胀的面团。他脑门油光锃亮,头顶只剩几缕残发,无处安放的手交握在一起,绞来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不敢抬头。 也不敢看自己家的墙壁,好像这个宅邸不是他的,是别人借给他用的。而他不过是个误入歧途的老雇工。 “你看他这样,”何淮轻轻抖了下西装袖口,手指指向对方,“这么怂,但幽玄家可是为他废了不少心血呢。” 他歪头笑了笑:“我问他秘宝在哪儿,他居然说不知道。你说,好笑不好笑?” 没人回应。只有茶壶里水汽上升,啪嗒一声落回盖子边缘。 何淮笑意未退,转头看向对面:“那你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解昭文稳稳地坐在他对面,没接茬。她拿起桌上的甜点,咬了一口豆沙最软的一边,又低头喝了一口微凉的煎茶。 “话说回来,”她忽然出声,“我来日本这些天,喝的茶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何淮看着她。 “怎么没有果汁招待客人啊?”她边说边挑出甜点上那一小块柚子干,眉头微蹙,“真的很想喝点橙汁了。” 何淮一愣,接着忍不住大笑起来,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奇趣童话:“……你啊,就是这点最有趣。” 他笑着摇头,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明明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还是能把局面带着走。太厉害了解昭文。” “所以怎么办呢?”他忽地话锋一转,笑容未退,却多了点刀锋。 “这老头啊,干了那么多坏事,说实话,死不足惜吧?” 幽玄光义低下头,瑟缩着身子,像只缩壳的乌龟。 解昭文看了他一眼,又把最后一块甜点吃了下去,然后轻轻摇头。 “不,我不觉得。” 何淮眉头一挑,像没料到她会否定。 “我们只是受雇于幽玄家族。”她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把他带回主宅,交给他们内部怎么处理不就好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神淡淡的,但很清晰:“倒是你啊。” “现在在做的,可是坏事哦。” 何淮收起笑,眯起眼:“哦?” “偷东西,”解昭文仍然微笑,“是会被抓起来的哦。” 这一瞬间,气氛像被切开的甜点,表皮温软,内里藏着刀刃。 解昭文眼神不动,却已经在桌下微微转腕。 何淮也看着她,片刻无声。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刀光倏然亮起。 解昭文利落地拔刀,鞘声未落,刀锋已斩向对方脖颈,动作如水银泻地,一气呵成。 而何淮竟早有准备。 他不退反进,猛地一把抽出幽玄光义屁股下的凳子,往前一横! “砰!” 木凳在空中碎裂,硬生生挡住刀势,碎片四溅中他已经顺势翻身,两脚踹出。 两名试图靠近的保镖措手不及,被踹得撞上门框,闷哼着滑了下去。 何淮身形不停,脚尖一点窗沿,轻巧跃上窗台。 外头风吹得他外套微扬,整个人像是随时要飞走。 他低头看着还保持进攻姿势的解昭文,忽然笑了一下。 “下次再见。” 他轻声说,跟解昭文道别,又像说一场游戏还没结束。 “秘宝,我会拿走的。”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落入院中的松树影间,身影眨眼间消失不见。 第八十八章 被嫉妒了吗? 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 “砰——!” 木门被撞开,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几乎同时闯进来。 只见屋内茶具碎裂,椅凳倾倒,空气中还残留着木屑和微弱的刀气。 解昭文一人站在正中,衣襟微乱,眼神却如初般清冷。 何淮早已不见踪影。 幽玄光义跌坐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嘴唇发白。他一点也不像能策划出那些狠毒手段的主谋,倒更像个失控的可怜虫。 “他人呢?”百里玉祁问。 “跑了,”解昭文收刀入鞘,“不过我们抓住了更重要的那个。”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将幽玄光义架起,带回了幽玄家主宅。 幽玄主宅的大殿比他们预期的还要静。 那是一种被厚重榻榻米和实木结构包裹的静,仿佛每走一步,脚下就会陷进过去几十年的旧事。 他们被领入正厅。 主座之上,那位从未露面的幽玄家主终于现身。 他穿着一袭黑色纹锦的和装,坐姿端正,不怒自威。眉宇间有一股极深的定力,像是被岁月磨出来的石。那种气场甚至让池本都下意识收了收嬉皮笑脸的态度。 幽玄光义一眼望过去,原本低垂的头突然猛然抬起,眼睛睁得通红。 “是你?!” 他像是疯了一样朝前扑去,却被几名家族保安死死按住。 “为什么!你凭什么是家主?!”他嘶吼,“我做得比你好,成绩比你好,能力比你好!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是你!” 他的声音像是压了十几年的火山口,终于撕开咽喉爆发出来。 “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步都比你清晰,你根本什么都不管!凭什么是你坐在那里?!” 家主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光义,眼神没有轻蔑,也没有哀怜。只是静静地看。 “是吗?”他终于开口。 嗓音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稳稳地压住了整间屋子的情绪。 “那以后,你就更不可能了。” 话音落下,保安动作一紧,幽玄光义被按着后退。 他还在挣扎,嘶喊,声音渐远,最后重重关在那扇滑门之后。 整间屋子,又归于寂静。 家主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三人身上。 “感谢三位替幽玄家处理内务。”他说,“家族不会忘记。” 他说着,旁边的人取出一个箱子,递上来,微微打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装着厚厚现金,远高于原定报酬。 池本吹了声口哨:“出手阔绰,我喜欢。” 百里玉祁却没接,只是微微往前坐了点。 他目光平静地盯着家主。 “请允许小辈询问些家事。”他说,“我祖奶奶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主微微一顿。 他眼神略有停顿,但很快低头轻叹一声。 “……我还年幼时,在议事厅远远见过她一面。那位女士,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顿了顿。 “她的死,的确和当年的争权有关。是家族的错,是……混乱中,被误伤的。” 屋内很安静。 百里玉祁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扣着面前的桌沿,声音压得极低:“是吗。” 他抬眼。 “那幸好她死得早,才不用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也幸好……她最后离开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说完,靠回椅背,姿态闲散,像是没事人一样。 家主没说话,也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仿佛那句“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感慨,而不是朝他面门扔来的一颗钉子。 直到百里玉祁伸出手,懒洋洋地把桌上那个装着报酬的箱子拎了起来。 “走吧。” 他头也没回,起身打算离开。 池本朝他耸了耸肩,一副“你都说走了那就走呗”的样子,转身跟上。 解昭文慢了半步,目光最后扫了家主一眼。 然而,就在三人即将迈出那道纸拉门的当口,家主忽然出声了: “……要见见吗?” 三人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入背脊。 “你们想知道的‘秘宝’——那个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 空气突然沉了几度。 百里玉祁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是眸中有光微闪。 “你现在愿意说这个了?”他嗤笑一声,“真当我们信那玩意儿存在?” 家主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低头吩咐了一句。 门外早已候着的幽玄家人上前,低声说:“车已备好,请三位随行。” 池本挠了挠下巴,喃喃:“我就说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他瞥了百里玉祁一眼:“头儿?”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看身后的家主。 最后,他像是放下什么一样,耸耸肩,抬脚转身。 “走吧。反正都白来一趟了,捎带脚看看‘神仙’的玩具,也不亏。” 他们走出门廊,院中天色渐沉,风拂过瓦檐,带来林间的微凉。 车停在石板道尽头,是辆幽玄家制式的深色商务车,窗户贴着暗膜,后排座位宽敞得像是接待贵宾用的。 解昭文坐上副驾时,回头问了一句:“去哪?”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发动引擎。 “凛堂林。” 两个字,落地有声。 三人皆是一怔。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百里玉祁的发丝,他缓缓抬眼,眼神比那风还冷:“真巧。” 凛堂林的入口和之前一样,寂静无声。 木栈道上还残留着他们当日留下的脚印,风从枝叶间吹过,拂得树影斑驳,像是水面轻晃。 这次,没有魇的低鸣,没有诡异空间的扭曲感。 车停在林前,幽玄家主下车,像是回自家后花园那般平常。 他轻轻拢了下袖口,迈步走入林中。 三人互看一眼,跟上。 幽玄家主突然开口,目光落向地面:“你们之前在这儿看到的魇……确实是我吩咐豢养的。” “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养魇?”解昭文语气冷了下来。 “明目张胆?”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也没必要藏了。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至于幽玄凛——”他说着,语调忽然轻了下来,“那个胆小鬼啊。” 他的眼神落向窗外的林子,像是透过枝桠望向遥远的某个角落。 “他确实躲在这里。我没动他。” “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说,“可惜了。” 语气不带愤怒,也不带惋惜,更像是评估货品时的淡然失望。 第八十九章 无意义的事情多了去了 供奉堂门一推开,冷香扑面。 空气里沉着一股焚香多年沉淀的焦木气,墙壁早已熏出层层深痕。 堂中正上方的供台上,泥塑神像静静伫立,半人高,神态模糊,面无表情,像个静默的看客。 但它确实,就是他们在幽玄家第一晚见到的那尊。 解昭文一下子认了出来,声音都低了些:“……原来从一开始,它就在。” 幽玄家主走到供台前,动作自然地取出三炷香点燃,双膝跪地,俯身祭拜。 他的动作十分标准,干净利落。 百里玉祁瞥了那神像一眼,没说话。 “长生不老的秘宝,就这个?”池本挑眉,语气带笑,却没半分真意。 “你们不是来找它的吗?”幽玄家主淡淡说,像是说给他们一个交代,“找到了,就在这儿。” 空气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推门而入。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破沉默的气泡。 何淮站在门口,一身得体西装,干干净净,神色从容,仿佛此刻并非闯入别人的供奉堂,而是来参加一次朋友家的酒席。 “你——”解昭文神经一紧,猛地转身,手腕一动。 幽玄家主却挡在她面前,语气平静:“没关系。” 何淮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供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神像。 “我找了它很久,”他说,“多谢你们这一路带路。” 他语调轻佻,唇角甚至带着笑,像是戏谑。 下一秒,他弯腰,直接双手抱起那尊泥像。 神像不小,泥塑实心,底部残留着焚香未净的灰烬。 “等等。”解昭文有意阻拦,但不知为何幽玄家主一直有意无意地拦着她。 “又不是偷,”何淮笑着冲她眨眨眼,“我只是带走它而已。放心,我会好好使用的。” 他说着,还不忘回头吹个飞吻:“下次请你们吃饭,谢礼。” 说完,他就这么抱着神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堂中三人站在原地,没人追。 解昭文皱着眉头问家主:“你就让他拿走?” “那不是你们供了几十年、说得神乎其神的‘秘宝’吗?” “你不是说,那是镇宅守命、能让执印人延寿的东西?” 幽玄家主没有直接回答她。 他只是弯下腰,打开供台下的暗格。 “咔哒”一声,木门弹起。 供台下藏着整整两排,一模一样的泥塑神像。 五尊,甚至可能更多。每尊神像都表情一致,泥胎未干的香灰还未刷净,看得出是“备用”的。 “没关系。”幽玄家主淡淡笑着,神情中竟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拿走了,就换一个。” “反正,一个泥神像而已,又不值几个钱。” 解昭文怔怔看着那些泥像,只觉得心口有点发冷。 她回头,再看原先供神像的位置。 那地方空了。 后方,墙壁上露出一张泛黄的纸。 一张字帖,藏在神像背后,从未被人注意。红线拴住四角,纸边起翘,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落。 百里玉祁走近,读出了那行字。 字不多,只有一句: “请活在当下。” 幽玄家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缓慢,却十分清晰: “那是我们幽玄家的第一任家主写的。” “他说,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人长生的宝贝——” “只有活着,才是当下最奢侈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笑:“只是后来的人,不信了。” “那个孩子,看起来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如果拿走神像会让他处境好点,那就拿走吧,反正也没什么用。”家主嘴里的“那个孩子”,是何淮。 …… “请活在当下。” 这短短五个字贴在墙上,像是一记没来由的耳光,打在所有人脸上。却无人恼怒。 供奉堂内,沉默弥漫。 三人看着那张纸,一时间都没说话。 直到许久后,解昭文低声开口: “所以……这一切的竞争,勾心斗角,甚至有人死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掩不住的茫然。 “……都是为了一个‘请活在当下’?” “为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真假、可以批量复制的泥像?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神迹?” 她转头看向幽玄家主,眼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甚至是……想明白后更强烈的空虚。 她突然觉得累了。 “这样真的对吗?” “你们整个家族,这样斗来斗去……真的有意义吗?” 幽玄家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供台后的字帖,仿佛那一句话也曾困扰过他很久。 良久,他缓缓道: “是啊……谁知道呢。” 他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到近乎慈祥:“意义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知道答案。” “但后来啊,”他说,“你就会明白,人不是活在意义里。” “人,是活在惯性里。” 说完,他俯身取出另一尊神像,小心地摆上供台,理了理香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张“请活在当下”的纸,又一次被神像挡住,像被掩埋的真话,静静地归回沉默。 百里玉祁反手捞过还站在原地的解昭文,顺手一把把池本真一也揪了过来。 他朝身后的幽玄家主点了点头,声音懒洋洋的,态度不咸不淡:“多谢招待。” 家主没应声,只是还跪在神像前,垂着眼帘,像是入了定。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薄薄的风一吹过,堂内的香火晃了晃,最后归于沉寂。 解昭文脑子里还乱成一团。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幢供奉堂,像是还在试图从这整个荒谬的经历中捋出一个答案。 “唔——” 她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百里玉祁直接塞了一沓钞票进怀里。 “零花钱。”他咬着烟杆,嘴角一翘,“表现不错,奖励。” 解昭文低头看着那沓整齐的日元,愣了两秒。 池本真一也被塞了一把,接着转头看百里玉祁,表情像是见鬼。 “什么眼神……拿着花吧。”百里玉祁一挑眉,“你以为我干嘛忍着没打那姓何的?不把钱拿到手,我打他干嘛?”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解昭文的脑袋,带着温度地安抚。 “别想那么多。” “那种家族、那种事儿……跟你没关系。” “你只要知道你自己的意义就好。”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笑话。 解昭文低下头,不知不觉把那张“请活在当下”的纸默念了一遍。 百里玉祁已经掏出手机定位,抬眼问她:“走了......要去秋叶原吗?” 解昭文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就像是被点亮了似的:“秋叶原?!真的吗?!” 风吹过林子,把那些沉重的疑问留在身后,也把远处街道的灯光拉得越来越亮。 第九十章 好像有点不一样 解昭文在日本多待了几天,吃了不少甜点,抱了好几只猫,还在秋叶原街头被某个coser硬塞了传单。 她笑着跟百里玉祁和池本真一合了影,照片还没来得及打印出来,就已经被设成了手机壁纸。 回国之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之后重新播放的日常,事务所的门依旧咯吱作响,进门还是要先绕过灰老丢了一地的杂志,百里玉祁每天都在沙发上翻书打盹,仿佛什么都没变。 只是。 她最近睡得很浅,梦总是断断续续的。一闭上眼睛,就听见耳边有低语传来,魇的声音。 “……你看见了吗……” “他们在看你……他们不说,但他们知道……” 声音是飘忽的、阴冷的,像冬天的湿风钻进骨头缝里。 她有几次惊醒后满背是汗,摸到胸口,心跳乱得像撞钟。 她没跟别人说这些梦。她怕百里玉祁担心,他二叔的药她每天都有按时按量喝,但是似乎没用。 于是她只是照旧,早上八点起床去事务所训练。 百里玉祁亲自带她。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后来才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懒得动。 他多数时候只是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叼着烟,手里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说:“你太慢了,魇都绕你一圈跑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是在做梦还是在打架?” “你确定你今天吃了饭?” 解昭文抱着短棍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地上,头发黏在脖子上,脸颊发烫。 她看上去像个被丢进洗衣机甩干了的布偶。 “……没睡好。”她低声说。 百里玉祁终于抬头看她,眯了眯眼。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头:“你最近训练的反应不对劲,像是身体知道要动,但意识没跟上。” “太久这样,很危险。” 解昭文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阳光从事务所的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斑驳一片。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点冷,像是从梦里还没醒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醒来过。 解昭文低着头,手撑着膝盖,短暂的沉默像是把空气凝住了。 她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哐”地推开了。 钟舜顶着一头刚洗完还没完全干的头发走进来,外套敞开,手里提着一袋路边的煎饼果子,另一只手甩进来个牛皮纸文件袋。 “有活干了。” 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眼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精气神:“你们看看要不要接。”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歪头靠着后背,重新开他那个永远也过不了的游戏。 解昭文则慢了两秒才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眼神游移地避开了两人的目光。 钟舜随手把那袋煎饼丢给她:“什么气氛?给你带的早饭。” 她下意识接住,说了声谢,坐回一边,低头开始拆袋子。 “说正事。”钟舜把文件袋推了过去,“最近我们武馆那边老接到附近人的请求,说是请我们出头。” “啥意思?”百里玉祁歪头。 “也不知道哪儿开始传的,说我们武馆‘专治不服’。结果有人家里出事,不报警、不请保安,来找我们练拳的。” 他嗤了一声,带着点无奈:“老头子倒是挺乐意去,什么阴阳宅、怪病缠身的他都能听个两小时,我大哥前几天陪着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第二天直接让我把之前搁着的资料翻出来,说这种事,让事务所去接比较合适。” “他说我们动手不合适,太不像话。” “所以。”钟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神扫了一圈屋子,“你们有没有空,接个活?地儿不远,就是南郊那家私营殡仪馆‘安道园’。听说最近那里......闹鬼。” 解昭文抬起头:“鬼?” “是那个入殓师说的。”钟舜说。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百里玉祁取下嘴里的烟,眯了眯眼,把文件袋抽过来:“所以是魇出没?” “我不知道。”钟舜耸耸肩,“我只知道我哥回来说了一句:‘地方有点怪,但是不知道哪里怪了。’” 解昭文握着煎饼的手微微一顿。 她听见钟舜又说:“他还说了一句——那地方的‘死人’,可能没真的死。” ...... 一周前,安道园。 入殓间的灯总是亮着的。 哪怕没人,哪怕是凌晨三点,走廊尽头那一盏老式日光灯也会一直嗡嗡作响,像是有东西在它里面喘气。 林采禾早就习惯了这声音。 她做这行五年了,入殓化妆、缝合伤口、为死者穿戴寿衣、补好面容,再送进冷藏间,一气呵成。死人比活人好伺候,他们不抱怨,不反抗,也不会质疑。 她今天下了晚班,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换完衣服,准备走出大门时,她却听到了身后那阵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纸在动。 她回头,走廊两侧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但她记得很清楚,今天傍晚之前,二号殿刚进了一批纸扎人,放在外厅旁边的小祠堂里。有人订了传统的全套——纸新郎、新娘,童男童女,牛头马面,还有几十个冥侍。 她想了想,转身回去。 门口的感应灯没亮,她走过去,手背一贴,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然后她怔住了。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纸扎人一字排开,面向中堂,静静地站着。他们一动不动,姿势也一模一样,像是她下班前摆好的那样。 但是。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节庆用的红点,不是画师在眼角点的朱砂痣,而是——两颗泛着微光、几乎像是用红墨笔狠狠涂抹的血色。 林采禾皱起眉头,靠近一步去看。 纸扎人的眼睛原本是空洞的、黑白分明的毛笔描线,她亲手画的,能分辨笔触。但现在,白眼仁已被染透,甚至有点晕染开来,就像是有人拿指甲抠进去,把那一点点黑漆扩成了整个眼窝。 “……是谁改的?” 她低声嘟哝,但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下,又撞回来。 没人回答。 她下意识想去摸手机,但口袋是空的。 换工服的时候忘在了更衣柜里。脚下的地板忽然传来一点很轻很轻的“咯吱”声,她猛地抬头。 其中一个纸人,似乎动了。 她不敢确认。 不,是风吧——她勉强说服自己。 屋里很冷。她吸了口气,转身就走。她不想查监控,不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第九十一章 殡仪馆里没找到的男孩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安道园殡仪馆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泛着一点微热的光。 解昭文站在石狮子前抬头看了眼门楣。 “看着还挺喜庆?”她侧过头,低声跟百里玉祁说。 “嗯。”百里玉祁打量着门口悬挂的红绸对联,神色淡淡,“看起来比你脸色都好看点。” 她白了他一眼。 走进殡仪馆大厅,气氛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门口摆着几家吊唁花圈,白幡倒是不少,可哭声稀稀拉拉,反倒是人来人往,有说话的,有喝茶的,还有小孩在一旁台阶上玩纸叠的青蛙。 “人好多啊。”解昭文愣愣的看着眼前场景。 “都是来送亲属的吧。”百里玉祁伸了个懒腰。 他们穿过一排吊唁厅,沿着侧廊走到后面,那儿通往后山公墓。 山不高,林子里倒干净,有三三两两的家属正摆着供品烧纸,顺道歇脚抽烟。 “你是不是总觉得这地方人有点多?”百里玉祁忽然问。 “嗯。”解昭文点头,“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全是悲伤的。” 百里玉祁笑了笑:“活人多的时候,魇就喜欢藏得更深。” 这时,一道爽朗的嗓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小钟果然靠谱,说你们两个今天会来!” 两人转头看去,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穿着一身得体的藏蓝色中山装,脸上堆满笑,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向上,眼角却带着点拧。 “我姓于,大家都叫我于馆长。”他热情地伸出手,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百里玉祁,“你是那个……叫什么,钟老头说你是个天才来着?” “百里玉祁。”他握手时笑得无辜。 “哈哈,好。”于馆长一笑,眼角皱纹堆得更深,“你们来得正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事’。总之古怪,怎么都解释不了。” 他一边领着他们往后院走,一边低声道: “我们殡仪馆最早是姓安的一家人开的,后来换了几任馆主,规矩都还算守着,纸扎人、灵棚、开路锣鼓、花圈供品,都不出纰漏。可前几天早上,我一走进后祠堂,差点吓得当场回炉。” 他顿了一下,眼神略显深意。 “所有纸扎人的眼睛,全变红了。” “红了?”解昭文挑眉,“你们原本是白眼纸人?” “我们这里讲究点,不让纸人画眼珠,怕‘勾魂’,都留白,眼神涣散,才是纸偶之像。可那天,一夜之间,全变成红色玻璃珠子一样的——像谁替他们一夜之间开了光。”他停住脚步,“我叫人查过,当晚除了值班的小姑娘,没人进去过后祠堂,锁是好的,监控也没录下异常。” “纸人都集中摆在哪儿?”百里玉祁问。 “在后祠堂,一会儿我领你们去看。” 他继续走着,语气看似轻松,实则已压低:“其实那天起,馆里的气就变得不对了。” “什么不对?” “香点不燃,纸烧不化。香炉烟上不来,像被压住一样,连火苗都蔫了。前天还有人在灵棚里看见一个穿寿衣的影子,走过人群没人注意,等再找就没了。” “你们报警了吗?”解昭文问。 “报了。”馆长笑了,“人家来了,说我们精神压力大。后来我试探性地去请钟老爷子,钟老爷子一听纸人变红眼,脸都黑了,说我们这问题得你们事务所的人来看。” 走到后祠堂时,于馆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 “你们能不能今晚留下来?” “留下来?” “对。”馆长点头,笑容褪去几分,“事情发生在凌晨十二点之后。每晚十二点开始,听到祠堂里有人在说话,说是耳语,有人说是哭,也有人说是……笑。” “而且奇怪的是,”他低声说,“这些事发生在后祠堂、主楼、吊唁厅、公墓那边,好像——” “好像跟白天一样?”百里玉祁接话。 “你也这么觉得?”馆长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松快,“那就更好了。今晚你们就在馆里留一晚,十二点之后,亲自去看看。你们看见什么,我不管,我只希望,别出人命。” “行。”解昭文点头。 “我就知道你们肯答应。”馆长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手掌,“我安排你们睡二楼办公室,有监控、有锁,有事就按铃。” 馆长说完,像是怕他们多问,又笑着拱手告辞:“我还有活儿,不打扰你们了。今晚,十二点之后……我们再说。” 于馆长转身离开,步伐不快,背影沉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解昭文轻声说:“他知道得比他说的多。” 百里玉祁:“嗯。不过没关系,我们今晚也会知道。” 两人默然看向祠堂方向,那里风吹过纸人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整座殡仪馆看起来宁静平常,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夹缝空间——有吊唁的人群,也有嘻笑的亲友,有人在门厅低声哭泣,也有人在走廊另一头抽烟谈天。纸花、白布、悼词和香烛混合在一起,气味复杂得让人辨不出究竟是喜是悲。 馆长说的安排很快落实,二楼一间写着“职工办公室”的房间被收拾出来,有两张硬板床,角落有茶几和旧热水壶,还有一排老旧监控屏幕,画面里是馆内各角落的实时景象:祠堂、大堂、焚化炉、后山、冷藏间……都在里面,静得出奇。 两人没有急着干什么,毕竟他们今晚才是“主角”。 解昭文坐了一会儿,见百里玉祁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轻声起身,决定去馆内随便转转。 她下楼时正好碰上一对带着果篮的人走出祠堂,谈笑着抱怨水果太贵。再往外走是殡仪馆的后方,开阔的小道通向后山的墓地,路边有长椅,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温热而安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块矮矮的台阶边,蹲着个小男孩。 男孩穿着格子衬衫,裤腿卷到膝盖,正专注地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指头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试图给它们指路。他背后立着一个红白相间的风车,咯吱咯吱地转。 解昭文停了脚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他一样的姿势。 第九十二章 老侯是个独眼 “你在看什么?”她问。 “蚂蚁,”男孩头也不抬,“它们在搬东西,一直搬一直搬,好像都不累。” 解昭文顺着看过去,一小块面包渣正被几只蚂蚁合力搬动,缓慢但坚定地朝石缝里前进。 她沉默了两秒,又问:“你是来这里看谁的?” 小男孩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来看我爷爷。” “你爷爷住在这儿吗?” 男孩点点头,“他们说爷爷住在这里了,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解昭文愣了愣。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补充:“妈妈说,他以前是个脾气很大的人,不太笑。但是他写字很好看,字像蚂蚁排队一样整整齐齐。” “那你想见见他吗?”她轻声问。 “想啊,”男孩咧嘴一笑,“不过也不急。爷爷已经不怕热、不怕冷、不怕吵了,他现在躺得可舒服啦。” 风吹过,草丛里的虫鸣忽然停了下来。远处一声钟响,像是祠堂方向传来的报时音,闷闷的。 “你爷爷叫什么?”她问。 “我不记得了,”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反正墓碑上写着。” 他说完这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她:“你是来看谁的?” “……我是来找人的。”解昭文回道。 “那你快去找呀。”小男孩冲她挥了挥手,转身顺着墓地小道走远了。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不像是跑着,也不像真有什么目的地。风把他衣角吹起一点,他的背影也跟着晃了一晃。 她一直看着他,直到男孩拐进墓碑后的夹道,从视线里彻底消失。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来。像是……来过很多次的人。 回到馆里时,百里玉祁已经醒了,头也不抬,“我饿了。” “……殡仪馆有小食堂吧?等会去找员工问问。” 他理直气壮,“我听见你和谁在外面说话了。” “一个小男孩。”她脱下外套,放到椅背上,“说来看他爷爷的。” “几点?” “差不多四点多。”她想了想,“怎么了?” 百里玉祁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解昭文顿了顿,开口:“他好像也不是第一次来。”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她点点头,又补充:“我想试试能不能在监控里看到他。” 两人站到那排老旧监控屏前。解昭文从四点开始慢慢往后翻,快进了整整一小时。 祠堂、走廊、大厅、门口、后山入口……一切都在。 可直到五点半,那个她遇到的小男孩,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处画面中。 屏幕像是被静默的东西包裹住了。 “你记得他说的墓碑在哪吗?”百里玉祁开口。 解昭文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带你去。” 天色渐暗,风中带着纸灰和烧香的气息。 安道园,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显出了它作为“殡仪馆”的一面。 他们找了一圈。 从后山到祠堂周边,从最靠边角的小碑林到中间那几座形制特别的家族墓,几乎绕遍了安道园的公墓区,也没有发现小男孩口中的那块“爷爷的墓碑”。 不少墓前还插着新烧过的香灰和黄纸,风一吹,灰白飞散,落在草丛上、鞋面上。夕阳从树林缝隙间斜斜照进来,把碑面上的金字镀上一层暖光。 但那块墓碑——无论是名字、样式还是位置描述——全都没有。 他们站在坡顶那棵老柏树下,一时间都没说话。 天色已晚。黄昏落进山坳,树影绰绰,晚风中带着一丝冷意,空气里夹着些烧香纸灰未尽的焦味。 解昭文没说话,只皱了皱眉。 他们回到馆舍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安道园此刻看起来和白日不同。 吊唁人走得差不多,整座园区显得空落落的。路灯黄晕,风吹过长廊上的纸幡、布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祠堂正门被铁锁锁住,只剩一盏灯在神龛下孤零零亮着。 馆长没在,倒是在一楼的角门前见到了他之前打过招呼的那个守夜人。 老侯。 他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眼睛一只完好,另一只空洞塌陷,被一层灰色眼罩盖住,眼罩边缘磨破了些线头,看着倒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你们来了?”他笑着,声音倒挺精神,“馆长说你们晚上不走,让我给你们安排点吃的。” “麻烦了。”解昭文点头。 “麻烦啥?这地儿偏得要命,饿着才麻烦。”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带路,“这边走,小食堂在后楼拐角那块。” 两人跟着他穿过一条短走廊,推开一扇旧铝门,里头果真是个小食堂。 地方不大,十来平米,瓷砖墙面贴着脱色的节能减排标语,灶台旁边有一只老旧电锅,还亮着红灯在咕嘟作响。 墙角摆着小冰柜,上头搁着一堆香油瓶子、陈年酱油和盐罐。另一边是两张折叠铁桌,和一排铁腿长凳。 空气中飘着蒸汽和胡椒香。 “我这儿也没啥原材料,”老侯拉开冰箱,“腊肉有点儿,蒜苔剩一小把,白菜半棵,冬瓜炖上了,还有几个鸡蛋、粉丝、豆腐,想吃点啥?” “都行,我们不挑。”百里玉祁笑。 “你说都行我就真乱煮了啊。”老侯自顾自在灶台前热锅,手脚麻利得很,没几分钟锅里就响起炒菜声,菜香弥漫。 他一边炒菜一边闲聊。 “我原先不是这儿的人,是外头小镇的。后来老伴过世了,也没孩子,就干脆来这边守夜,清净。” “清净吗?”解昭文顺口问。 老侯顿了顿,咧嘴一笑:“清不清净你们今晚不就知道了?” 话锋一转,他又说:“不过这食堂还真不少人念着,前些年几个老同事值夜,都爱来蹭饭。” “那他们现在呢?” “有的调走了,有的……也不值夜了。”他说得含糊,语气却轻松,“不过饭我一直做着,人没了,味还在。” 一会儿,热饭热菜就端上桌。 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蒜苔炒腊肉油亮香辣,还有一碟凉拌豆腐,一锅白米饭。虽不丰盛,但味道真不差。 三人落座,气氛一时间轻松不少。 “老侯,你今晚也值夜?” “我啊,岁数大了,值夜也没啥用,就是看看。”他说着喝了口汤,“你们这趟,馆长让你们盯的是祠堂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否认。 老侯慢慢放下筷子,盯着锅边升腾的热气,低声说:“你们要真要去,就记着——” 第九十三章 越来越严重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 “走正门。站着别动。别回头。别出声。” 说完这句,他又夹了块腊肉送进嘴里:“记住这几样,不出事。”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百里玉祁淡淡一笑:“听起来……不是第一次有人出事?” 老侯没正面回应,只说:“也不是每次都出事。出事那几次也没什么,小事情。” 他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又笑了笑:“我这张嘴,老毛病,一紧张就话多。吃吧吃吧,待会儿还得打起精神。” 饭后,老侯收拾碗筷,没再多说。两人回到二楼办公室,准备午夜之后的那场“目击”。 午夜十二点,夜风穿过殡仪馆后方的山地,吹得纸灰四散。 祠堂前,解昭文和百里玉祁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按约定进入祠堂。 可一瞬,百里玉祁忽然从视野中消失了,像是脚步踏错一步,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而她,则站在一座昏暗的墓地前。 墓碑林立,排列错乱,远比她白天看到的范围要深、要广。周围没有灯光,却依稀能看清周围事物,像是月色透进了某种看不见的雾。 她皱眉四顾:“老板?” 没有回应。 墓地异常安静,脚下的泥土略显潮湿,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她顺着记忆中下午探索的方向走,试图确认自己是否又回到了白天找不到的区域。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片排列紧凑的碑群时,她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她脚步一顿,转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前方几米外的墓碑前。 正是那个下午见到的小男孩。 白衣,干净,发梢有些乱。他的表情带着点局促和羞涩,手上抓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她警觉心顿起,但语气仍维持平静,“你还在这里?” “我没走啊。”小男孩抬头望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你不是说会再来看我的吗?” 他的声音,语气,神态,与白天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不记得了。”他轻轻摇头,“大家都叫我阿生。” “你还记得你爷爷的名字吗?或者墓碑的样子?” “我记得是石头做的,很高,最上面有一颗星星。”他说完,似乎突然有点犯难,“可是白天我也找不到了……就像它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也找不到吧?” 解昭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他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没有扭曲,没有异样。 风吹来,带着潮土与纸灰的味道。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轻声问。 “很久吧。”小男孩歪着头思考,“我也不太记得清了,好像很久没人来过这里,除了今天你们。” 他低下头,忽然露出一点怅然的神情:“我爷爷是不是早就不在了?” 那神情,不像魇,反而像个真的孩子。 这一瞬间,解昭文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判了。她盯着他看,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男孩突然开口:“你晚上一个人来不怕吗?” “怕啊。”她诚实回答。 “那我陪你走走吧,”男孩说着,往前跑了几步,然后转头朝她笑,“我知道这里的路,我带你去看我记得的地方。” 他跑起来的样子轻盈自然,像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孩子。 解昭文犹豫片刻,最终跟了上去。 他们并肩穿行在墓碑间。 没有魇气,没有寒意,只有潮湿草地与轻轻虫鸣。甚至连天上的月亮,也不知何时变得比刚才更亮了些。 小男孩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梦见小时候我和爷爷去河边钓鱼,他说要做鱼汤给我喝。” 他语气安静,没有煽情。 “可我醒来时,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爷爷脸上没有眼睛了。” 解昭文一怔。 “你爷爷怎么会没有眼睛?” “我也不知道。”他认真地说,“但梦里的他,就是那样子。” 风,忽然一顿。 解昭文终于停下脚步,站定。 她察觉到了。 四周虽然安静,却有一种诡异的“过于真实”感,就像是梦境伪装成了现实,但漏了一丝线缝。 小男孩站在前面不远,望着她:“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哪里怪怪的?” 她低头,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踩在一张完全看不见白天来过的墓碑上。 那墓碑的边缘极其模糊,好像只在这一刻显现出形状。上头的字迹斑驳,刻着: “阿生之墓” 她猛地抬头。 小男孩还站在那里,笑容温和: “我找到它啦。” 解昭文抬头看着他,耳边突然叮的一声,面前的整个场景在她面前转换。所有的一切像是化了的糖果。 再次恍惚又重新出现在了黑夜中,解昭文眨着眼睛仔细分辨了一下到底是不是现实。 墓地里空无一人。 风停了,虫声也静了。 像是某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抽,把整个世界的幻象从她眼前撕开。 脚下泥土冰凉,墓碑残破,碑面上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她仍能辨出些许轮廓,那上面刻着: “阿生之墓”。 她抬头望向四周,一切都和白天一样——荒凉、沉寂、普通。没有那个孩子,也没有那条被他领着走过的小路。 “——解昭文!” 有人在远处喊她。 她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一排排歪斜的墓碑,快步朝她走来。 百里玉祁穿得单薄,额前有些湿汗,显然找了她一阵。他走得快,却在临近她的那一刻突然放慢脚步,像是终于确定她还站着那一刻,才松了口气。 “你跑哪去了?”他没有斥责,语气沉稳,但眼神实打实地透着刚才的焦急,“我刚才在祠堂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后山也没你人影。” “我……”解昭文偏过头,视线落在脚边的墓碑上,又看回他,“可能又进了‘另一个地方’。” “见到什么了?” “那个小男孩。”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是白天那个样子。没有怪物的样子,也没对我怎么样,只是……像个正常孩子。” 百里玉祁眉峰轻蹙。 她轻声道:“他说自己叫阿生,还带我看了他爷爷的墓碑。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但我能感觉到,他是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语气有些不确定:“可能跟我身体里的魇有关,它能让我进到某种……魇构建的幻境里吧?” 第九十四章 又跟老板睡一屋 “没有受伤吧?”百里玉祁确认了一句。 “没有。”她想了想,补充道:“他还说怕我一个人晚上来会害怕。” 百里玉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她几秒。 夜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衣角微动。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轻了一点:“以后出任务别离我太远。” 他说得很平静,却不像平时那样调侃或者不正经。 解昭文抬头看他一眼,轻声说:“我不是故意走开的……是‘那个地方’把我拉进去的。” “我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他侧了侧身,轻轻握上了她的手腕:“这边风大,回去说。” 两人并肩离开墓地,脚步压在干土与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 回办公室的路上,夜色沉沉,四周只剩风吹草叶和碎石被踩动的轻响。 百里玉祁走在解昭文身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终于放下心事。 忽然,他像是随口念叨了一句:“走远了其实也没啥。” 解昭文侧头看他:“嗯?”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又慢吞吞地接了一句:“以后我会跟着你。” 语气轻飘飘的,像平常玩笑话,但不像他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收住话,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抬手往前一指,“快到了。” 解昭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但终究没再追问。 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昏黄的日光灯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人洗漱之后没再多说,各躺在自己的小木板床上。 两张小木板床对角而设,薄薄的被子下掩着睡姿各异的两人。 解昭文侧身,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那条裂缝,怎么都没睡意。百里玉祁白天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像风铃一样晃来晃去,轻飘飘,却让人无法忽视。 “......” 他到底说了什么?奇怪了……她皱眉,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她悄悄转头,朝对面那张床望去。 却正好撞见百里玉祁也在看她。 对方没有移开视线,相反,他的目光坦然,被发现后也没有丝毫闪躲。 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夜里更显沉静:“怎么了?睡不着?” 解昭文一时没出声。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人像这样同处一室过夜,不是第一次了。任务时、出差时、甚至偶尔在事务所赶通宵,都是同一个房间,自己照样睡得香甜。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心里的某个弦,被他那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拨了一下。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动静太大了。”他侧躺过来,手肘撑在枕头边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来覆去像煎鱼。” “……那真的对不起,吵醒你了。”她忍不住笑了下,语气很轻。 他看着她,以为她可能害怕。 “别担心。”他说,语气认真下来,月光投在睫毛上,“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解昭文一怔。 百里玉祁声音低了些:“安心睡吧。” 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翻回去,背对他躺好。 窗外的风声更柔和了些,夜晚仿佛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她闭上眼,心里逐渐恢复安静,那些繁杂的思绪全都丢在脑后。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 但不知过了多久,她真的安心地睡着了。 百里玉祁却没合眼。他望着她的背影良久,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馆长就提着保温壶来了,精神不错,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昨晚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见到点东西。”解昭文坐在办公桌边,眼神平静,“一个小孩,在墓地。” 百里玉祁接话:“但没发生冲突,看起来……没有敌意。” 馆长听了这话,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他把保温壶放到桌上,倒了两杯水,又补充一句:“我昨天就说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事。” “你是怕我们半夜看到什么吓坏?”解昭文微微一笑。 “怕你们多想。”馆长也笑,“你们是专业的,比我们强。但我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啊,胆子没那么硬。”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馆里那个入殓师,林采禾,小姑娘,今年才二十四,手挺巧,技术也稳,来这儿不到半年。” 他放下水杯,压低了声音:“就前几天的事,她值夜的时候一个人在小祠堂,说有人敲玻璃柜,还听见有人在她背后笑。” “然后呢?”百里玉祁问。 “人没出事,但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馆长摇摇头,“不肯说话,眼神空空的,跟人交流也断断续续,后来我们让她请假休息了,回老家去了。她爸妈昨晚还打电话来,说小姑娘整天发呆,不敢关灯,问我们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语气慢了下来: “所以我说这里‘没死人’,可也不是没出事。” 办公室一时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解昭文开口:“你们的监控拍到了什么吗?” “没有。”馆长摊手,“那一晚所有设备都正常,冷藏间、通道、主控室,画面干干净净的,像是根本没人进去过。” 他语气有点苦,“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家人解释,只能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解昭文低头,若有所思。 百里玉祁看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馆长笑着收回情绪,拍拍桌子,“不过你们好歹平安过了一晚,也算意外吧。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继续查?” “嗯,查。”没等百里玉祁接话,解昭文率先答应。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看见了什么东西,魇吗?好像也不是。 等馆长离开后,她才轻声说:“那个小孩没有恶意是真的,原来……魇也不是都靠恶意活着。” 百里玉祁:“是啊。有时候,它们靠的是——执念。” 第九十五章 魇也有愿望吗? 没过几个小时,钟舜来了,表示自己家老爷子让自己来帮忙。 解昭文带着他跟百里玉祁重新来到了阿生的墓地前。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一缕阳光透过枝丫洒落在那座无名碑上。碑前,一个小男孩正在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东西。他看起来乖巧安静,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解昭文,仿佛在等她回来。 “你回来了。”他笑了笑,“我以为你不跟我玩了。” “没有。”解昭文走过去蹲下,“我带了帮手。” 小男孩朝钟舜和百里玉祁看了一眼,然后脸色疑惑:“……他看不见我。”他说的是钟舜。 钟舜面色不动:“什么都没感应到。” “他是钟家人,不应该看不到。”解昭文喃喃道。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轻声说:“他不像你。你身上有点……别的味道。” 解昭文张张嘴,最终没有把这句话翻译出去。 阿生说他想找阿康、阿妹和阿强。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放风筝的。我回家拿了风筝线,一出来他们就不见了。” 他满脸认真,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描着纸上的图样,“你看,我自己画的,他们说我画得最好。” 他递给解昭文一张纸,是一只颜色稚嫩却轮廓清晰的风筝图:一只猫头鹰,双眼圆圆的,还配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右下角歪歪斜斜写着:“给阿康的风筝,等我一起飞。” 看着这张纸,三人都沉默了。 等到馆长协助调档,他们真的找到了那几位名字的登记资料,地址、年龄、现居。百里玉祁更是火速联络上了阿康的孙子,转了一圈,得知三人确实都还健在——住在附近一个安置小区。 那天下午,解昭文拿着那张纸去找他们。 出乎意料地,那几位老人听到“阿生”这个名字时,竟同时沉默了下来。 “……你说的是那个小崽子?” “我记得他,个子小小的,特爱跟我们一起玩。他外婆在街口卖菜,我们会拿糖哄他,让他帮我们藏鞭炮。” “哎呀他画画真的厉害,那年风筝比赛我们仨都是拿他图去比赛的……” 说着说着,有人眼圈红了:“后来搬家拆迁,一家一家走的……我是真忘了他了。他不是跟他外婆一起搬去外地了吗?” “没有。”解昭文低声说,“他没搬,他留下了。” 风筝图放在几位老人面前时,他们都看得出神。 “这是他画的……我们当年说过的,等有一天要一起飞。” “我说要做个能飞上天的老鹰,他就画了个猫头鹰,说白天我们飞,晚上它陪我们守着。” “唉,这小子……” 他们抹眼泪,连声说:“带我们去看看他。” 那天傍晚,几位老人在墓园里见到了“阿生”。 当然,他们看不见他。但阿生看见了他们。 那一刻,小男孩呆呆站在墓碑旁,看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缓步走来。 “……阿康?” “阿妹?” 他小声念着名字。 他忽然往前跑了两步,激动地大喊:“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一直在等你们!” 没人回应他。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动了墓地的野草,也吹乱了阿生的头发。 阿康——现在应该叫“阿康爷爷”了,站在碑前,轻声说:“阿生啊,我们来看你了。你画的风筝,我还记得呢。” “我孙子也爱画画,我跟他说,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画的。” 他把那张纸重新收好,郑重地叠好放进一只木匣子里:“我们约好了,要一起飞的,那就飞吧。” 阿生站在风里,忽然呜咽出声,捂着脸哭了出来。 “……你们没忘我。” “你们还记得我。” 解昭文看着他的身影在风中渐渐泛起光,像纸鸢被拉向天际,又像某种执念终于松开了手。 他笑着回头,对她说:“我可以走了,对吧?” 她点点头:“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位老人,低声道:“我好想你们啊。” 风轻轻一卷,阿生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墓地归于平静。 解昭文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张空落落的石碑,仿佛还能看见阿生刚才的身影,在风里冲他们笑着。 她忽然低声道:“……也许,那不是阿生本人。” 百里玉祁侧头看她。 “也许只是他的执念,一部分。”她顿了顿,眼神温柔,“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转身走回展馆旧楼,走进那个冷清的小祠堂。那些本该被丢弃的纸人还挂在那里,一排排红眼,仿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静静地站在纸人前,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个。 没有风,那纸人却晃了晃。下一秒,一阵低低的细语忽然钻进她耳朵里——不是声音,是意识,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愿望与重复: ——“我要回家。” ——“妈妈说我生日那天会来接我。” ——“我不想搬走,我还没跟她道别。” ——“我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去。” 解昭文的瞳孔轻轻一缩。 她走到下一个,继续聆听、记下,像个静默的抄录员。 每一个红眼纸人面前,她都站了几秒。等她走完最后一个,手里已经捏着八张小小的纸条,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句子。 她转身,走出阴影,来到百里玉祁面前。 “帮我个忙。”她将纸条递给他,“帮帮他们。” 百里玉祁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这些是?” “他们的愿望。也许是他们死前的,也许是执念生成时的。”她说,“很小的愿望,轻得像空气,但如果没人帮他们完成,他们就一直不会消散,变成......” “魇?” 她点头:“我们不是要解决问题吗?” “这不也是一种解决?” 百里玉祁沉默地看着那几张纸,风吹起一角。 他抬眼看她,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真不像个驱魇师。”他低声道。 解昭文勾了勾嘴角:“那正好。我也没说我是什么。” 百里玉祁接过纸条:“完成他们的遗愿,安道园就不会有魇了吗?” 解昭文扭头看向远处空地,在她眼里那边有好几个人,焦急地踮脚望着她,连百里玉祁也看不见。 她轻飘飘的放下一句:“或许吧,我也不清楚,魇......到底又是什么呢?” 面前高挑的男人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安抚道:“那就试试看吧。” 第九十六章 到底是谁一直想着长生不老啊 百里玉祁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短短两天内,八张纸条上写下的愿望一一被完成。小纸人逐个消失,最后只剩一张空椅子孤零零地留在解昭文视线里,像是告别时不敢回头的孩子。 “都结束了?”她看向百里玉祁。 “暂时是。”他没看她,只是低声说,“你还是流鼻血了。” 解昭文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手指触碰到鼻尖,一点温热的腥气蔓延开。 “不是魇的问题了。”百里玉祁沉声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严肃,“是你身体的问题。” 她蹙眉:“我没觉得不舒服,就是有点累。” “周家那张老照片上,还记得吗?他站在角落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翻拍过的彩色照片,“我查了。” 照片里的那个人并不显眼,却莫名让人难以忽视。中年人,白衬衫,眼神温和,嘴角有一颗小痣。笑容客气得体,怎么看都是个好人模样。 “你觉得他像什么?”百里玉祁轻声问。 “像个……教授?”她有些迟疑。 “差不多。”百里玉祁垂眼收回照片,“他现在是澜曦生物的执行总监,那家公司的研究方向,是——永生。” 解昭文的心跳顿了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澜曦生物。是近年来突然崛起的科技公司,专攻基因重组、细胞活性复苏之类前沿领域,资本背景深得惊人,不少大型药企都在试图与之合作。 之前他们甚至申请过国家级研究项目资金,说是要攻破“人类寿命极限”。 “你觉得他跟魇……有关?”她声音低了些。 “我不确定。”百里玉祁靠在桌边,神情很凝重,“但他出现在很多地方,周家那张合照上,地铁线开工照上,都有他的身影。” “那张照片上的人现在都已经变老了。” “对。”他看她一眼,“但他几乎没有变,只是能看出变成中年人了。” 屋里一时寂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百叶窗,斑驳的光线落在解昭文的脸上。 “……这个公司,其实并不如传闻那样智能。” 百里玉祁抬手,将文件夹丢在桌上。封面写着几个字:澜曦生物——内部结构与对外合作简报。解昭文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落在那份资料上,眉头缓缓皱起。 “它只是家制药公司。”他顿了顿,“这几年声势确实很大,但主要靠炒概念,真要说技术积累,其实远不如几家老牌科研单位。” 百里玉祁伸手,指向一页合作名单。“最近的合作方之一——何淮。” 她的指尖猛地一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几乎每一件牵涉魇的事件背后,都能看到何淮的影子。那个总是带着笑、说话懒洋洋的男人,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却总不留下实质性的破绽。 “他到底在做什么……”她喃喃。 “或者说,他在为谁做事。”百里玉祁接道。 他语气放缓:“查到这里就断了。澜曦的股东结构是空壳叠加空壳,越往上越不透明,像是有人在刻意遮掩。” 屋内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斑驳的纹路,落在文件上,纸页微微翘起一个角。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在她耳边浮起。 窗外一阵风吹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阳光斜洒进来,落在她脚边,像是隔着帷幕的火光。 她眼前有些发黑。不是因为愤怒,而是脑袋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蠕动了。 像蚂蚁啃噬大脑皮层,声音一开始很小,仿佛隔着墙的低语,随后逐渐清晰。 她猛地抬手,捂住太阳穴。 “怎么了?”百里玉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一皱。 “没事。”她迅速调整表情,把那阵莫名的耳语吞进心底,装作只是头疼。 她不会告诉他,也不想说。那声音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具体,她隐隐觉得……某种“回忆”正在复苏,但那不属于她。 “我要进去看看。”她说。 “什么?” “澜曦生物。”她一字一顿,“我想潜进去一趟。这个公司不对劲,不只是实验方向,还有——”她顿住了。 还有什么?她无法说出口。她甚至怀疑,这家公司里,有魇的残迹。 百里玉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 “你总是这样。”他说,“一有线索就想往前冲。” “?”解昭文歪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事务所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要不要渗透澜曦,得开会决定。” 解昭文皱着眉开口:“我感觉这件事不简单。”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他语气罕见地沉下来,“澜曦生物内部有武装安保,你没权限连门都进不了。你以为自己能凭借一己之力潜进去?对方搞不好早就知道我们会找上门。” 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那种“必须现在就行动”的冲动却像洪水一样在胸腔里灌满。 ...... 第二天,很快事务所很快来了第一次重大会议。 事务所破天荒地人到齐了。 这是解昭文第一次见到“群”里那几个人全都现身,不是只在对话框里互喷,就是语音里混着吃瓜八卦的声音,而是真真正正地坐在一张桌子前。 六个人。满员。 除了她和百里玉祁之外,还有钟舜、姬淑芬、灰佬,和池本真一。 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诡异。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重,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像是……她一头撞进了什么奇怪的帮派聚会现场。 灰佬穿着一身唐装,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保温杯。哪怕坐下了,精亮的目光不停地观察着周围。 钟舜坐在他斜对面,手上戴着一双显眼的黑皮手套,还不忘时不时调整角度让指节上的骷髅图案露出来。中二感浓度拉满。 姬淑芬则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嘴唇涂着口黑,侧颈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咒纹,像是从唇角一路蔓延下去的诅咒痕迹。她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最好别跟我搭话”的压迫感。 池本真一最后一个进来,肩上搭着外套,金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他一进门就摘下墨镜打量众人,嘴角勾起笑容特别像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只有解昭文,有点不适应这种“阵仗”。 “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片场。”她小声说。 百里玉祁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才开始怀疑,说明你适应能力挺强。”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屏幕亮起,百里玉祁点开几份调查资料。 “澜曦生物,”他开口,“我们能查到的就是这些。” 第九十七章 做卧底我们是专业的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百里玉祁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指尖轻点,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黑底白字的页面像一扇通往未知的门,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蛛网般铺展开来。 “澜曦生物,”他低声重复,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表面是生物制药公司,主营方向从基因疗法到细胞抗衰……”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屏幕上的一组数据, “到去年突然注册了三家心理干预技术子公司。这路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说高端是高端,要说杂也确实够杂。” “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公司。”钟舜把玩着手中的手机,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 百里玉祁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们的项目资金来源也很迷。” 他滑动鼠标,投影仪上的数据图表不断变换,“但目前为止,我们能拿到的都只是皮毛。” 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下来,“涉及实验数据、临床记录那一块,全都查不到。” “你是说有人在洗?”池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瞳孔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这么大手笔。”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灰佬猛地抬头,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靠,说起来我上次还见过跟他们合作的人。” “谁?”百里玉祁转过头。 “刘奇。”灰佬挠挠头,“就那个卖保健品的,长寿村那次就是他委托我们的嘛。” 他眯起眼睛,回忆道:“不过前段时间过的很惨啊……” “你怎么没早说?”姬淑芬修长的手指停在平板电脑上方。 “我哪知道他跟澜曦有瓜葛啊。”灰佬挠了挠头发,嘟囔道,“这不你们刚说我才反应过来嘛。” “那可以查一查他的产品源头,看有没有流向重合。”池本伸了个懒腰,黑色皮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正好。”百里玉祁微微抬头,“灰佬,你留意澜曦周围。” “行,我把老摊子支起来,‘测手相赠开运符’的那种。”灰佬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牙齿,“老本行。” “我也能问问我一个同学。”钟舜突然开口,小学生一样举手,“他爸以前就是澜曦的老顾问,好像还在他们内部做过顾问审计,虽然后来离职了……”他耸耸肩,“不过人脉还在。” 池本这时候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墨镜往头上一推,露出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那我决定去应聘。”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你说啥?”灰佬眼睛张大了几分。 “应聘。去澜曦生物做他们的行政外包——前几天他们不是在招聘法务协调人嘛。”他笑得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我资料全齐,简历又漂亮,关键还有个日本留学背景。”他打了个响指,“进去探探风声很容易。” “你一个人?”百里玉祁放下茶杯,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然不是。”池本伸手一指,“我打算拉上解昭文一起。” 解昭文喝水的动作一顿,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落。 “哈?”她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又不是法务。” “但你可以当实习助理。”池本理直气壮地双手撑在她面前的桌上,“他们现在急招小白鼠一样的打杂生,只要肯干活,又长得正常,八成会招。” “你夸我是‘长得正常’吗?”解昭文眯起眼睛。 “是啊。”他笑得一脸真诚,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别紧张,我负责主攻,你只要旁听观察、打打杂、顺便发几封信件,看他们内部怎么运作。” “……行吧。”她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自己乖乖一个人潜进去。” 姬淑芬懒懒地撩了下长发,发丝间传来淡淡的香水味:“那你们都各有动作,我总不能闲着。” “你想怎么搞?”钟舜好奇地凑近。 “他们不是刚换了一批实验器材吗?”她淡声道,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我倒是可以假装成设备维修供应方,伪装一下身份,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没锁死的资料库。” “牛。”灰佬竖起大拇指,“有你们几个潜进去,我这边老头老太那就显得朴素多了。” 众人的视线最后自然地落向百里玉祁。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杯底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然后他抬头,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我不打算潜伏。” “那你准备——?”池本挑眉。 “直接见见何淮。”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连姬淑芬都罕见地眯起眼看着他,手指停在半空:“你疯了?” “我可没疯。”百里玉祁淡淡地说,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现在在搞什么我也很清楚。”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既然我们迟早会碰上,不如先打个招呼。” 没人再劝。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几秒钟后,灰佬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那就按这节奏来。我们各干各的,必要时互通消息。” “昭昭。”姬淑芬忽然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关切。 “你要是和池本进去之后出什么问题,”她顿了顿,“记得优先保命。” “你听到了没有?”池本敲了敲解昭文的桌子,指节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老板都没先提醒你,结果是我们更担心你。” “知道了,知道了。”解昭文耳边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不就是去打杂的吗?又不是去打架。” “池本也不怎么靠谱的。”钟舜补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谢谢大家的‘信任’。” 几人各自散开,会议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会议结束前,百里玉祁最后一句话留在了雨声渐大的空气里:“这次任务代号,就叫‘钓鱼’。” 他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轮廓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道金边,“钓谁,钓几条,看你们本事。” 第九十八章 大公司流程就是麻烦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解昭文站在澜曦生物大楼门口,有点怀疑人生。 她低头看看自己:灰白色西装外套,米色内搭衬衫,手上还抱着一叠装了简历和资格证复印件的透明文件夹。 再看看旁边的池本真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连袖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唯一让她觉得“这是池本”的,是他走路的步伐,始终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贵公子感”。 “……你确定你以前不是做这行的?”她低声问。 “不是,”他语气轻松,眸子朝大楼上扫了一眼,“不过做过猎头公司,来回挖人,也经常混进来。” 解昭文:“……” “紧张啊?”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别怕,我是你靠山。” “我不是怕。”她皱着眉头,“这种公司我以前也应聘过,流程又臭又长。” “所以才带你走‘贵宾通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入大楼,推开了旋转门,一阵冷气扑面而来。 大堂异常安静,白瓷砖地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香味是那种刻意调配的“中性清洁香”,像酒店。 前台是一块曲面LEd大屏,背景是蓝绿色的水波纹动效,白字浮现:“澜曦生物·创新守护生命”。 “你有没有发现,”池本眯起眼睛,声音很低,“他们的Logo像不像一只被劈开的眼球。” 解昭文没忍住低头瞄了一眼,果然,一圈椭圆形的东西被一道闪电似的裂纹分成两半,旁边还有一条像血管的红线穿过。 “生物科技公司审美一向离谱。”她咕哝一句。 池本已经带着她走向前台。 女孩一头长发盘得利落,化着标准的职业妆,听见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来——” “应聘。”池本把手一抬,把资料轻轻放到台面上,语气稳得像个老hR,“池本真一,今天九点有约,我是来面谈外部法律协调岗的。” “……请稍等。”前台小姐被他的气场压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飞快翻看面前的面试表单。 “她是我的助理。”他又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解昭文,“兼文书岗,也投了实习岗位,我们希望一起参与面试,了解公司氛围。” “明白,我这边帮您通知人事。” 一切顺利得让人发毛。 等了不到三分钟,一个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女孩从电梯口小跑过来,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脸上堆满职业笑容:“池本先生您好,我是人事部的季敏,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有意隐藏的疲惫,眼神不时飘向池本身后的解昭文,好像在判断这位助理会不会突然说话抢风头。 解昭文注意到了,但没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往下扫了一眼,那层冷静得像死水的白瓷大厅,像某种掩盖下的沉默壳。 这座楼表面上平静无波,内部却有种不对劲的秩序感。 “你觉得她会不会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她轻声在池本耳边说。 “有可能。”池本笑了笑,回了一句更轻的,“所以你现在的表情就很好,别太聪明。” “......” 电梯抵达五楼,门一打开,空气立刻变了。 不再是大堂那种冷气扑面,而是一股淡淡的酒精气味夹杂着消毒水味——他们进入的是澜曦的“实验前处理区”,也就是资料中心和实操观察室中间的灰区。 “我们这边会先安排笔试——”季敏回头,“然后是基础沟通和案例提问,预计您两位中午前可以完成。” “完全没问题。”池本微笑着,语气从容。 他一脚踏入格子间区域时,忽然顿住了。 对面那个正弯腰搬文档箱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一半藏在口罩后,另一半皮肤却有些不正常的红。 红得像是刚被太阳烤过,又像……过敏、或者灼伤。 那人的目光在池本和解昭文之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 “看到没?”池本低声说,“那个脸,像是长期吃激素药物副作用。” “还有,他刚才瞄了你一眼。” “不是我,是你。”池本说,“你才是他们会特别注意的目标。” 解昭文眉头一皱,但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目的是来调查的,过不过面试或者会不会被发现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正低头整理“助理”该携带的资料表,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长廊尽头缓缓走来。 穿着一身深灰色工装,左胸口绣着“设备管理部”五个字,手里拖着一只老旧的工具箱。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是姬淑芬。 但她没看他们一眼。 哪怕在走到距离不到两米的瞬间,她的视线都没有丝毫飘动,仿佛眼前不过是几位陌生访客、两个应聘者而已。脸上没有表情,脚下的节奏也丝毫未乱。 她从池本和解昭文身边经过的那一刻,甚至连呼吸都压低到几乎感知不到。 然后,平静地,转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 就像她从来不认识他们。 “……”解昭文手里的笔停了停。 池本正与人事季敏寒暄,那位季小姐显然并未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姬淑芬的背影,便继续带他们往会议室走。 ...... 通道尽头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坏了接触点。 姬淑芬提着工具箱走进去时,鞋底的步伐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回音。她左臂卷起工装袖,露出半截贴有隐蔽符咒的膏药。维保工作证是伪造的——用了澜曦旧系统里残留的接口漏洞,不会被查得太快。 前方出现两人,一男一女。 她提前就知道会撞上他们。池本真一,解昭文。 姬淑芬没有减速。 余光里那两人像是刚接受完初步面试,被引导着往会议室方向走。解昭文神情紧绷,显然已经发现她了,握笔的动作微微顿住了一瞬。 池本照旧一副轻松懒散的样子,像是在用调侃掩饰防备。 一如既往,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但没有对视,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交流。 第九十九章 算命小老头是有实力的 天桥风有点大,灰佬拎着他那口陈年老箱子,一步一步踩着熟门熟路的节奏,走到了栏杆下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卖玉的、卖卦的、还有跳舞的大妈。没人注意他这个多出来的老人。 他掀开摊布,拿出那块绣着八卦的破布铺开,又郑重其事地摆上三本泛黄的《奇门遁甲》、一个铜钱筒子,还有一只泛黑的老茶杯。 “看相,测运,问前程问姻缘。”灰佬拉开嗓子,笑呵呵地喊了一声,不大,但正好能飘到不远处公司出入员工的耳朵里。 路过的人脚步不由放慢。 灰佬这张脸就有种“说笑间你祖坟都被他看透”的劲儿。他笑眯眯地看谁都像是在看透命门。 澜曦生物员工最初只是好奇。毕竟这种科技公司出门就碰上天桥算命先生,也算一景。 第一个敢走近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穿着公司配发的灰蓝工装,背着个鼓鼓的背包。 “师傅,给我算个运呗。” “算运啊?”灰佬慢悠悠地招手,眯眼看他,“你今年是不是连着两次丢东西?一次钥匙,一次是钱,算上工卡,三样?” 那年轻人一下愣住了。 “我……你怎么知道?” 灰佬拿起铜钱摇了几下,“你这小子印堂发黑,血海滞塞,怕是犯了小魇。” “小魇?” “就是身边粘着点脏东西,不重,但它喜欢粘你那种情绪低落又嘴硬的年轻人。”灰佬神秘兮兮地眨眼,“跟你说个办法,今晚回去泡脚前,用剪刀剪自己背影在镜子里的头发,别问为什么。” 那年轻人一边懵一边点头,眼神开始复杂了起来。 不到一小时,公司小群里就开始传消息了—— 【真特么准……我钥匙确实前几天丢了……】 【他说我感情线断三节,说我对象最近有外心。我查了一下,还真有问题……】 【你们去的时候记得多问几句,我问少了,亏了。】 灰佬坐在原地不动,看着越来越多穿着澜曦灰蓝制服的人假装路过、眼神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瞟。他摸了摸茶杯盖,唇角勾出一点极淡的笑。 第一层网,撒出去了。 他只是算命的,也只是听他们随口聊聊家事公司事儿而已。聊着聊着,总会有人不小心把澜曦的某些“奇怪安排”说出口。 第三天的下午,风比前两天大了一些。 灰佬把自己的唐装外套压在箱子上,啃着凉掉的豆腐干,悠闲地哼了一小段戏文,天桥另一边刚好有个架子鼓街头艺人,也不违和。 对面的地铁口人流继续涌出,像打卡上班一样,每隔几分钟总有几个戴着员工证的人“路过”,有人停,有人装作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 灰佬不急。他知道鱼是会慢慢聚过来的。 他在等。 果然,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过来,穿着西裤夹克,眼镜后面是掩不住的困倦和焦躁。他停下脚步时还犹豫了一秒,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 “……师傅,给我算算,最近是太不顺了。” 灰佬一抬头,眼睛眯起来,心说这就是了。 这人眉心发暗,印堂陷凹,虽是作息不规律所致,但对他这种靠读气色起家的老狐狸来说,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人不是一线打工人,而是中层,“脑袋太多、睡得太少”的典型特征。 “你姓王吧。”灰佬不动声色地说。 男人一惊:“你怎么——” “别问我怎么知道。”灰佬已经把铜钱倒进掌心,“你来找我,不是想听我怎么知道你姓王的,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最近事事不顺,特别是跟一个姓林的女人之间,有些不清不楚,对吧?” 那男人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坐下来,苦笑着摇头:“……你这也太准了。” 灰佬开始用他那套“讲一半,听一半”的伎俩,慢慢地,像拎水一样拎出了点有用的料。 男人姓王,王卓,澜曦生物的一位项目统筹,近来被调入一个新设立的组,表面说是协助研究部,但人事调令写的是“配合二部推进特别项目”。 “特别项目?”灰佬嘴上重复着,手上故作随意地抓起一枚铜钱,又轻轻一顿,“是最近才设的?” “半年前开始筹备的。”王卓揉了揉眉心,“我原来是新药物流的,突然调过去也不说清楚干嘛,就让我签了个保密协议,还得连夜搬工位。” 灰佬不吭声,听着他继续讲。 王卓越说越烦: “……反正我是不知道这项目到底做什么。只知道二部的人进出都变频繁了,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进办公室还要刷两重门禁卡,那一层甚至没有清洁人员能进。我上次路过那边,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活性稳定期’和‘载体配型’,鬼才知道搞什么。” “哎,还有件怪事。”王卓像是突然想起来,“有个男实习生进组不到三个月,直接破格留下来了,我朋友的朋友说,他家根本不是科研背景,也没人脉,怎么进组的都没人清楚。” “他姓什么?”灰佬不动声色地问。 “张,张鸣,我记得。”王卓靠近些,“不过人不太说话,眼神……有点怪。我有次碰到他,他手上好像还有……好像是烧伤疤痕。” 灰佬点点头,收起了铜钱。 “你啊,是最近运势被人截了气口。阳气太弱,被困在阴煞气场里,谁都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我自己?”王卓怔住。 “你在那地方,越不知情越安全。记住我这句话,别凑太近。”灰佬拍拍他肩膀,声音不轻不重,“你还想见你老婆孩子的话,就离那个项目远点。” 王卓脸色变了。 他离开时脚步有点急,像是整个人都忽然被一句大话敲醒。 灰佬目送他离开,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 “特别项目”、“载体配型”、“活性稳定”…… 这些词,不属于新药开发,而属于另一个他非常熟悉的领域:魇。 他拨了拨茶叶盖,低声自语了一句:“看来,这帮人……还真是玩大了。” 第一百章 说出了谁的真心话呢好难猜哦~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街角那家露天咖啡馆,伞棚下有四张空桌,其中一张前已经坐了人。 百里玉祁靠在藤编椅背上,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膝上,点着烟,烟盒摊在桌面,火机还开着没合。 他侧头看表,看起来不像在等人,像是打发时间。 五分钟后,一个穿浅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街对面。他逆光站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手插口袋,皮鞋踩在人行道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声。 他到了跟前,看了眼空椅子。 “她没来?”何淮微笑着问,语气轻巧,像是在确认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百里玉祁没抬头,把烟拿开,说:“她没空,太忙了。” 何淮本来抬起的脚顿了一下,像是打算就此离开,但没走。他缓缓坐下,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动作不急不缓,露出白净修长的手指和那枚低调却价格不菲的腕表。 他坐得端正,像个正在参加什么正经商务会谈的律师,但眼神却不像。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容,眼里却没有温度,像玻璃后头的水。 “看来你并不是想请我喝咖啡。”他语气平和地说,拿起菜单翻了翻,又随手放下,“那你想谈什么?” 百里玉祁这才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谈谈你呗。你是谁、帮谁、图什么。” 何淮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个没营养的开场。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百里玉祁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湾湾人,孤儿院出来的,十岁被‘领养’,户口从此人间蒸发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名字都换了。” 何淮的眼神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笑容没变,只是轻轻把手放到了膝盖上。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想让我感激你调查过我,还是怕我心虚?”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声线已经下沉了几度。 百里玉祁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不是个会心虚的人。你只是想知道我知道多少。” “那你知道多少?”何淮问,语气依旧温和。 “领养人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百里玉祁把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火星摇曳,“你这几年一直在替他做事,对吧?” 何淮这次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什么。他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些许,但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你找我出来,就为了念简历?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百里玉祁一笑,把烟掐了,“我就是好奇,你这样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很干净。只是个‘律师’而已,正经身份,专业背景,干干净净的履历,走哪儿都不会惹人怀疑。” 他靠前一点,语气不咸不淡: “但你知道吗?那种一直靠洗出来的干净,就像香水喷太多了,会冲。” 何淮安静地看着他,终于不笑了,眼里那点浮光也彻底褪下去,只剩下一层冷得像玻璃的薄膜。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周围是午后城市的喧嚣,有行人经过、咖啡机轰响、车鸣声远远传来,但在这一小片空气里,像是被无形抽真空了。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淮问。 百里玉祁重新靠回椅背,摊开手:“没想怎么样。就是聊天。你愿意说点什么,我听听;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强求。” 他笑了笑:“不过你既然坐下来了,就别急着走。说不定我能帮你点什么……譬如,脱身。” 何淮眉眼沉下来,像是笑意在眼角碎裂成一根根寒针。 “你说得好像……我想脱。” 百里玉祁不答,只又点了根烟,火光在他眼底一闪,像是随时会点着另一场对局。 何淮看着百里玉祁,笑容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可他下一句话,却像一枚无声落下的石子,打破了整个湖面。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不咸不淡,“解昭文……真的挺可爱的。” 百里玉祁没回答,只是冷着脸抽烟,目光藏在烟雾背后。 何淮嘴角轻轻扬起,眼神仍旧温和,却慢慢带出点意味来:“她还是单身吧?” 他抬眼望了百里玉祁一眼,不深不浅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缓:“那我追她,应该算不上违规。”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里却有某种精细的控制感在打转。并不亵玩,不刻意冒犯,更不像在开玩笑。 他说的是事实,提出的是可能,但那一眼,却仿佛早已猜透百里玉祁此刻的所有心思。 百里玉祁的表情冷了几分,烟夹在指间,像是一时忘了该往哪送。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云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还是没说话。 他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去追解昭文。 他什么都不是。 何淮看着他那副表情,笑意更深,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站起身,语气仍旧温和: “真奇怪,”他说,“她那么好,却总被人藏在自己心里,连喜欢都不敢说。” 说完,他拍拍西装衣角,朝着街边的风走去。 “我走啦,百里先生。”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有时候啊——不知道的,比知道太多的,更配参与游戏。”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拂面,但百里玉祁只觉得胸口像被碾了一脚。 何淮离开了,步履从容。没有回头。 百里玉祁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终于将那根烧尽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指节发白,骨节微颤。 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几不可闻。 ...... 另一头。 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澜曦生物正式员工”的池本真一手下,解昭文一边装作认真检查打印机故障,一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肯定有人在骂我。” 池本真一正蹲在她旁边,一手搭在办公桌腿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看她拧螺丝,眼神像是在欣赏某种濒临灭绝的动物表演。 “你连这个都会?”他说,语气不带讽刺,反而像是出于真正的好奇和一点点……崇拜。 解昭文扯了扯嘴角,甩了一下手里的小螺丝刀:“惊讶吗?我还会修饮水机、换灯泡、通厕所......哦,还有辅导小学五年级数学题。” “why?”池本真一发出疑惑。 “进事务所之前的上一份工作是这样的。真是把我当什么用了......”解昭文愁眉苦脸,不过现在好了,事务所的大家都对她很好,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第一百零一章 总是有人想长生不老 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墙角的空气清新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像一只没有情绪的猫。窗帘拉了一半,余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斜斜一片亮影。几张椅子半拉着,没坐满,却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紧张。 “魇不是自然生成的。”姬淑芬声音冷静,像是陡然掷下一块冰。“我们一直以为它们是偶发的,是情绪、怨念和极端情境下生出的副产物。但这几天我查了一些澜曦的内部资料……有一条项目申请记录,代号‘黑眠’。” 她将U盘插进投影仪,屏幕跳出一连串调取出来的图表、记录和项目报表。其中一条打上了红框的批注尤为醒目—— 实验对象b-16已于第三阶段与目标融合约34%,精神活动指数下降,生理机能异常活跃,暂不建议解除拘束。 “这是什么意思?”钟舜蹙眉。 “就是说,他们不仅养魇,还尝试和魇融合。”百里玉祁靠在椅背,嘴角勾着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笑,“他们想让‘人’和‘魇’成为一体。” “简直疯了。”池本真一低声。 “不。”灰佬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不是疯,是贪。”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就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太多荒唐事的老头子,只是例行公事地感慨一句。 “想要长生、永生、永不老去……说实话,从古至今的皇帝都想干这事。只不过别人求神拜佛,他们选了另一条路。” 他手指一摊,轻轻点了点桌面上姬淑芬展示的资料:“实验数据、个体样本编号、地点坐标,甚至还有志愿者的精神损耗报告。他们不是才开始搞这玩意,是早就开始干了,只是之前都被当成疯子不值一提。” “但他们真的搞出了成果。”解昭文开口,声音轻却不软,“而且开始放到社会中测试。” 她掏出一份打印得模糊的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一个城市区域的地图,被不同颜色标注得斑驳错杂。“这上面红色的是最近两年内出现魇事件的高频区域。你们看。” 众人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纸上,钟舜眼神变了:“是有分布规律的。” “嗯,而且这些区域全都与澜曦旗下的分公司、子公司、合作诊所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把另一张叠好的报表推了出来。 “而这些地方,半年到一年之后就会发生离奇事故。” “交通事故、家暴杀人、自杀跳楼。”姬淑芬接了话,咒纹在灯光下隐隐浮动,“从魇生成到事故发生,刚好吻合他们实验报告的中后期阶段。” “更别说那些忽然发财、运气爆棚的人。”百里玉祁轻轻一笑,“他们不是幸运,而是魇寄生了运气。” 空气沉默了一会。 直到灰佬敲了敲茶杯:“咱们以前是以为魇是污染源,现在看来,它是被拿来当做资源使用的。” “他们是在工业化养魇。”姬淑芬点头,眼神里少见地带着一丝烦躁,“像是养殖场,区域投放、阶段控制、样本提取……甚至是故意制造情绪冲突,来加速魇的成长。” “而且魇不是他们的终点。”百里玉祁拇指拨着打火机,噌地一声点燃烟,目光落在昏黄烟雾里,“有人,想和魇合体。达到彻底的‘超脱’。彻底摆脱人的壳,变成某种新型的存在。” “那还是人吗?”池本喃喃。 “不是。”灰佬淡淡道,“那是怪物。” 那晚会议结束后,事务所的人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各自分头调查。解昭文和池本继续潜伏在澜曦生物内部。姬淑芬则深入机房,每天以维修人员的身份游走在不同实验楼之间。她渐渐掌握了一条内部线索:某栋大楼地下二层常年不对外开放,据说是“绝密组”的办公地。 她没有贸然靠近——那里电子门禁森严,哪怕是内部员工也需要多重身份验证。但她留意到一个清晨,有两个身影从那扇门后走出,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却神色紧张。一个人手里拿着几页文件夹,另一个手上提着装有液体的冷藏箱。 她轻轻记下了两人的编号和路径。 ...... 正午时分,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文印室不大,却堆满了纸张和资料,空气里混着复印纸刚印出来的热度与墨香。解昭文站在打印机前,手里抱着一沓资料,一页页核对准备装订。她今天穿着公司统一的灰蓝色工装,头发简单扎起,神情专注。她在澜曦生物的新身份负责修设备、调文印、跑流程,活儿杂却不显眼。 这是她想要的。 越不显眼,就越容易打听消息。 可就在她低头翻阅文件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像有什么在她脑后突兀地按下了一块隐秘的开关。眼前的字体突然扭曲,视野边缘浮现一圈灰色的光晕。 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鼻腔一热。 “滴——” 一滴鲜红的血珠打在文档上,铺开的墨字瞬间模糊扭曲,纸张边缘也迅速晕开了血色。 她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却还是晚了一步。几滴鼻血接连滴落,落在桌面、落在脚边雪白的文件上。 她听见身后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你流血了!”是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女职员,三十岁左右,刚进来取打印材料。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慌张,“你……你要不要去医务室?我帮你叫人——你叫什么名字?你组长不是就在对面……” “别!”解昭文抬头,眼里仍带着轻微的晕眩,强撑着将脸侧过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告诉他。”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女职员犹豫地看着那张已经被血污染红的文件,手指无措地搅着工牌挂绳。 “没事的,我鼻炎。”解昭文挤出一个虚弱却镇定的笑,“天气干燥,我习惯了。” “……真的不用叫人?” “不用。”她将文件一张张小心折起,用一张废纸包住血迹最明显的一页,动作缓慢却极有条理,仿佛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女职员仍有些担心,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谢谢。”解昭文低声说,接过纸巾按住鼻翼,仿佛这点疼痛并不值得更多反应。 第一百零二章 昭昭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解昭文最近总是困。 困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简单的“想睡觉”,而是骨头缝里透着的沉重感,像是全身被某种无形的绳索缠绕住,一旦坐下就被那股沉力往沙发、椅背甚至空气里拖拽。 她在工位趴着,耳边是打印机来回滚动的齿轮声,某个同事在对话框里敲字的噼啪声,远处传来行政组在调试新设备的讨论声。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玻璃传来,听得见,但不入心。 意识在浮沉之间拉扯着,她试图睁眼,却像睫毛被胶水黏住了。她在梦与现实之间游走,意识到自己正在办公室,却仍不可遏制地沉入深海一般的黑暗里。 “……解昭文。”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没反应。 “喂,昭文——” 肩膀这次被晃了两下。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仿佛眼球转动都卡着齿轮,声音喑哑:“……嗯?” 眼前是池本真一熟悉的脸。他穿着公司制服外头随意披着件灰色夹克,神情平静,但眼尾的那一抹担忧不加掩饰。 “你睡得够死啊,都拍你两次了。要不是你呼吸还在,我都想叫急救车了。” 解昭文坐直,扶了扶太阳穴,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我怎么了?” “我想问你怎么了。”池本真一摸出口袋里的糖,拆开一个递给她,“最近你状态不对。你脸色很差,还老在打瞌睡。昨天下午你在资料室也差点坐着睡过去。” “……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她接过糖,苦笑了一下,“我回去早点睡。” 池本真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 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解昭文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搪塞过去的人。 她正准备起身缓解这微妙气氛,却听他忽然说:“走吧。” “去哪儿?”她疑惑地抬头。 “总监找你。”池本真一语气淡淡的,像是顺口一说。 “总监?”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哪个总监?” 池本真一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嘴角微微一勾,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回头看她,“何淮。” ......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何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光线斜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的气质映得愈发清冷。他今天穿了件墨蓝衬衫,袖口微卷,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修长的颈线。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这会儿像染了水汽似的,看着解昭文,不说话。 气氛凝滞了几秒。 “你来了。”他先开口,语气温和。 “你叫我来的。”解昭文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没什么好脸色。 何淮笑了下,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防备,也没打算解释自己的意图,只是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人在几岁的时候,会第一次意识到‘没有人是为了你存在的’?” 他语调很轻,说到“没有人”那三个字时,竟有些像是叹气。 解昭文没吭声,目光仍盯着他。 “我是被送去孤儿院的,”他自顾自地继续,声音像落在玻璃杯边缘的水珠,“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身上有伤,热天穿长袖,大人们问起来就低头说‘摔的’。后来有天夜里,我醒了,看到隔壁床的小孩被打得在哭。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种云淡风轻,偏偏像是小刀子,不扎心,却一下一下在刮。 “后来我被一个人领养了。他很有钱,对我也很好。但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听话、有用,不多嘴,永远不惹事。”他说着,歪了下头,看向她,“你觉得我做到了吗?” 解昭文垂着眼,没回答。 她不傻,她当然知道这是何淮在“讲故事”,但讲得太真了。真得像是一层带着湿气的纱,柔软,又黏着人心。 “我不想说这些的,”何淮笑笑,像是自嘲,“但我看着你,就总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眼神却没躲。那双桃花眼看着她,像是小动物受了伤,藏不住的委屈和落寞。 “你是不是还在查澜曦的事?”他话锋一转,依旧温柔得像春水,“别查了,好不好?”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解昭文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声音柔得几乎像是哄,“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猜得到。”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倔强,不肯退,让你咬着不放的事你就不肯松手。可是有时候你这样,是会受伤的。”何淮慢慢伸出手,放在桌面上,没有靠近她,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拉近又保持距离,“我不希望你被牵扯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你该面对的东西。” “那是谁该面对?”解昭文盯着他。 何淮不答,只是眼睫轻颤,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些苦,“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只是……不想你陷进去。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件事里,只会让自己难受。” 他看着她,眼里像是藏了一整片夜晚,潮湿、模糊,却又温柔。 解昭文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不是动摇,只是一点点复杂的情绪,不愿轻易承认罢了。 “你要真不想我插手,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淡淡地说,直视他。 何淮静了半秒,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站了起来。 “你真是……”他低声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没有恼,也没有继续威胁,甚至没有再提退出的话题,只是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你今天气色不太好,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何淮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一刻,解昭文才深吸一口气,像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试探中脱身出来。她知道何淮说得不全是真的,也知道他说的“过去”里,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赢得她的同情。 可偏偏,他演得太好。她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利用,不是温柔。 不是温柔的话。 ——但他看着她时,那种藏着故事的眼神,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第一百零三章 为了永生去害人吗? 夜色像水银泻地般渗满城市缝隙,街边广告牌的光晕在玻璃幕墙上映出斑驳。 解昭文夹着文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一身疲惫。虽然是假装上班,但也是上班。该干的活一点也不能少。 今天加班加得晚,整栋大厦只剩三三两两的加班族,她走到门口时,正好一辆黑色车停在对面的街角。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却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那是何淮。 他站在人行道边,神情比往常更敛了些,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灰白西装,背脊挺直,站姿从容。街灯从他肩头落下,勾出一张清晰的侧脸线条干净,皮肤紧致。 可就是这张过于年轻的脸,让解昭文心头“咯噔”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仔细辨认。 她见过这个人,在周家那张泛黄的旧合照里。他站在照片角落,穿着白衬衫,表情清淡,看上去年纪不轻。当时她并未太在意,只记得百里玉祁特意指着他叮嘱过一句: “这个人叫吴锐翰,在周家合照和地铁线开工照里都有他。” 那张合照距今至少二十年。按照正常年纪推算,他此刻怎么也该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刚工作没几年的模样。 时间像在他身上失了效。 这不可能。 这极其不正常。 她刚要上前,何淮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调笑,像是专门等她看到似的。他冲她眨了眨眼,嘴角一抿,张了个口型。 她辨认着唇形:“你工位。”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跟着吴锐翰一起钻进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合上,车尾灯一亮,载着两人驶入夜幕。 解昭文呆愣数秒,忽然回过神来,转身冲回楼里。 电梯等得太久,她干脆跑了两层楼梯,推门进办公室时整层楼已陷入半空状态,灯光昏黄,一排排办公桌如沉默的墓碑。 她奔到自己的工位,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张便签纸。 没有信封,没有名字,纸张边缘还带着一点水痕,看得出是被人匆匆留下。 她拿起来翻过来—— 手心一僵。 纸背上画着一张极简的线稿,只用了几道随手勾勒的笔触,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是一个人像,一个神像,脸是个普通老头,皱纹堆叠,眼角下垂,笑得温和。但偏偏这张“老头脸”被安在一个极其华丽的底座上。 诡异、庄严。 她见过这东西。 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秒。 何淮……他还是告诉了她。 哪怕是用这种不声不响的方式。 她飞快掏出手机,把整张纸拍照发进事务所密聊群,紧接着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快步走到打印区,把那张纸塞进碎纸机。 “吱啦——” 那张画着秘密的纸屑化成碎片,悄无声息地落入收纳盒。 手机屏幕立刻弹出三条未读。 【百里玉祁】:这图是谁画的? 【池本真一】:……又是那尊神像?你在哪看到的? 【百里玉祁】:事务所开会。 她看着手机屏幕,指节发紧。 那张神像,在周家她以为已经是终点。现在却重新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吴锐翰的异常年轻,是不是证明他们的实验已经成功了? 他们在做实验,在试图把什么长生、永生、魇与人结合的疯狂想法付诸现实。 而周家,已经牵涉进来了。 这意味着—— 之前的地铁事故,那只在平行空间追杀她的魇,不是巧合放出,也不是一次实验失控,而是蓄意的。 因为知道事务所把神像销毁了。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不止一尊神像,不止一个实验地点。 也许,城市里已经有多个地方,藏着这样的祭品、神像、魇,还有操控者。 “吴锐翰……”她喃喃念着名字,手机屏幕跳出百里玉祁的私信。 【百里玉祁】:这人我查过,他早年确实在周家活动,后来去了澜曦,是技术高层,背后还有股隐蔽的资本撑着……我们得顺着他查上去。 【百里玉祁】:这已经不是哪个富豪想长生的小打小闹了。 【百里玉祁】:这是系统性布局,会威胁到整个城市。 她盯着最后这句话,背脊一冷。 夜风呼啸,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楼林立的方向。 他们必须尽快知道这一切到底能扩散到什么程度。 必须查出真相。 解昭文一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见百里玉祁靠在长桌尽头,叼着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烟雾缭绕中,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纸条带了吗?” “销毁了。”她把手机丢上桌,点开群聊,放大那张照片,“我拍下来了,图像清晰。” 百里玉祁俯身扫了一眼,嘴角一挑:“果然是那个神像。” “吴锐翰。”池本真一翻着资料,面无表情,“中年人,四十七岁,身份是澜曦生物的天使投资人之一,也是他们董事会的‘隐形成员’。” “看起来这么年轻?”姬淑芬双臂交叉,咬着口香糖,眉头蹙得紧。 百里玉祁敲了敲桌子,打断众人思绪:“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追查的不只是‘有人在放魇’,而是——这个人放魇,是为了什么。他是想通过魇,打造一个新的身体,把自己炼成类似神像那样的存在。” “不是小打小闹了。”姬淑芬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站起身,“我们要查清楚的是,他还有几个同伙,还有几尊像。还有——” “他下一个想用谁做实验。” 会议室里短暂沉寂。 百里玉祁抖落烟灰,声音低下来:“池本,你联系之前澜曦实验部门的线人,挖出他们‘特别项目’的底细。姬淑芬,你去查他资金的流向,看他有没有资助什么地下组织。钟舜,跟灰老一道,把近期出现魇的地点串一串,也许我们还能找出下一站。” 他顿了顿,看向解昭文:“你就继续留在公司,别暴露。现在你已经是那块黑石的载体,他查到了,可能会把你带走。” “那我该怎么做?”解昭文轻声问。 “别死。”百里玉祁眼神罕见地认真,“别先死在我们前头。” 会议散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不只是流鼻血了 会议散得很快。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归档的动作、脚步声和短促的告别语此起彼伏,不到五分钟,会议室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晚风拍打的枝叶声。 解昭文最后一个起身,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理了理桌上的几张纸,正准备离开,背后传来一句低沉的唤声。 “昭文。”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见百里玉祁还站在原位,没走。 他手里拿着个小布袋,白色的,绣着金线纹路。整个人依旧是一副懒散姿态,但眼神却比平时要认真许多。 “给你个东西。”他说着,将布袋递过来。 解昭文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只温润的玉镯。颜色偏青,镯身却泛着淡淡的白光,隐约能看到镯子内壁有细密的符纹。 她微微怔了一下:“这是什么?” “玉镇魇。”百里玉祁语气平静,“里头刻了三层阵,一般魇靠近你,会先被镯子吸引。你现在身体里那只……也该老实点儿。” 解昭文笑了笑,垂下眼睫,把表情藏起来:“你是说……我现在像个移动饵料?” “你一直都挺招魇的。”他走近一步,似笑非笑,“尤其最近。” 解昭文装作没听出来,把玉镯捧在手里端详了几秒,似乎在衡量这东西的分量。她抬眼,目光澄澈:“我身体很好,那东西也没什么动静,一切都正常。你不用担心我。” 百里玉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腕。 他的手有点凉,带着烟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他动作轻柔,慢慢把玉镯套进她手腕上,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 “这镯子你先戴着。”他低声说,“别取下来,不管你感觉好不好,别信它,也别信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解昭文没问,只是垂下眼眸,应了一声:“好。” 玉镯贴在皮肤上冰凉,却像慢慢地、有一点温热渗出来。 她默默看着百里玉祁转身离开,指尖轻轻摩挲着镯身,余光扫过那抹沉稳背影,心里泛起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最近身体里的东西不太安分。 可她也知道,有时候,越是不安分的东西,就越要装作若无其事。 不然,会让人担心。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尤其是他。 ...... 夜色沉沉,窗外是一整片静止不动的城市,灯光远远地浮在天边。 解昭文睡得很沉,像是被什么拖拽着一路沉入湖底。 等她意识清醒时,已经不是自己的房间了。 脚下是粘腻的黑泥,像是被踩碎的血肉混合成的土地。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凝固。天空低垂着,是一整片厚重的灰白云层,像随时会塌下来压死人。 她站在这片陌生的世界中央,四周缓缓冒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魇。 一只接一只地浮现,从地面、从空气里、从她背后像是裂开的缝隙里不断冒出来。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但眼神却是贪婪的;它们没有嘴巴,但仿佛每个都在低语、在嘲笑、在呼唤她的名字。 尖锐的耳鸣突然刺进她的脑中。 但这次还未蔓延成那种令人失控的撕裂感,她耳垂上的红色耳钉微微发出一抹光,像水波一样荡开,耳鸣被拦截了。 她像是被剥夺了一切,赤手空拳地站在这一圈魇中间。 魇像是在确认她的无力,一个接一个地朝她逼近,它们的形体模糊不清,却又格外具有人形的轮廓。手指细长,像枯枝一般弯曲,一只魇伸出了爪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下一秒。 ——砰!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 那不是普通的魇。 那是一种……更高大的存在。接近两米的身形,像是人,却又有着过于完美的比例。它的面孔模糊,但身上的气息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它站在那里,头微微低下,俯视着她,像是在评估、打量。 而四周的魇却没有退散,反而像是疯了一样往她身上扑。 ——她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那些手即将抓住她的时候,耳边“嗡”的一声。 她手腕上的玉镯骤然亮起。 金光爆裂开来,像是一圈结界瞬间将她整个护在中心,所有魇的动作都僵住,发出一阵像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纷纷溃散成雾气,消失不见。 那个高大的“人”也在光芒中淡去,只在消失前,头稍稍偏了一下,像是……笑了。 “呼!” 解昭文猛然睁开眼。 天已微亮。 她浑身汗湿,整条床单几乎要湿透了。她侧头一看,枕头上有一道鲜红的痕迹——鼻血,从她熟睡时开始淌出,早已将布料浸透。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慢地、机械般地翻身坐起,脸色苍白。地面微凉,她赤脚踩上去时,整个人仿佛还悬浮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她走向洗手间,一步步像在走在什么祭坛前的长阶。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发白的嘴唇、眼下的青黑,眼神空洞。 下一秒。 “咕——” 她低下头,吐出一大口黑红交杂的血,溅在洗手池壁和镜子下缘。她的身体猛地一晃。 手扶着洗漱台,她想站稳,但终究没能支撑住,身子一歪。 “砰!” 她倒在了镜前,侧脸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血迹从唇角蜿蜒而出。 整个空间只剩下水滴声,一下一下地滴着,啪嗒,啪嗒。 手机在客厅的沙发缝隙里嗡嗡震了好几下,最终屏幕亮起,跳出池本真一的头像。 【池本真一】:你今天没来上班? 【池本真一】:我在忙着写报告,不好走开。你回我一下。 【池本真一】:……? 【池本真一】:解昭文? 五分钟过去,消息还是没有已读。 池本真一眼神沉了几分,干脆将最后一句转发进了事务所的工作群。 【池本真一@所有人】:有人见过昭文吗?她今天没来,也没请假。手机不回,状态一直是离线。 十几分钟后。 “叮咚——” 门铃响起。 解昭文的家静悄悄的。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药水味。 “解昭文。” 门外,百里玉祁沉声喊。 几秒后,门终于“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第一百零五章 跟解家莫名的有关 门开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异样也看不出。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洒进来,晃在客厅白色的瓷砖上,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解昭文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居家毛衣,头发有点毛躁但还算柔顺的垂在身后,脸上涂了点腮红,遮住了青白的血色。除了眼下淡淡的阴影,几乎看不出异样。 “怎么了?”她语气轻松地像在说天气,“进来坐。” 百里玉祁没说话,只往她脸上看了一眼。 他不是没察觉出什么,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模样太娴熟了,像是早有准备。他沉默着走进屋,把门带上。 “解昭文。” “嗯?”她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回头。 “别装了。”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笑意没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的。” 百里玉祁伸手拉住她手腕,把她转了回来,强行按着她坐到了床沿。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想骗我你是天生冷白皮?” “我睡一觉就好了。” “黑眼圈那么重。”百里玉祁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我一进门你眼里全是疲倦。” 他说完,又看了她几秒,像是确认她站得稳不稳,才缓声开口:“你身体受不了再这么拖。先躺着,闭会儿眼,哪怕不睡觉也歇一会儿。” “我不想躺。”解昭文拒绝得干脆。 她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会做噩梦。” 百里玉祁没强求。 “那就先吃点东西。” 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背上,熟门熟路走进厨房。解昭文没拦他,靠着床头坐了下来,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水龙头开的哗哗声,还有锅里轻轻的沸响。不到二十分钟,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端了出来,配了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什么刺激的调料都没放。 百里玉祁把碗往她面前一放,抬了抬下巴:“吃。” 解昭文没说谢,端起碗慢慢吃着。她胃里其实还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但眼下这股热气冲进去,总算让身体暖了几分。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试探地问:“调查吴锐翰那边,有进展了吗?” 百里玉祁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有些凉,指腹贴着她的肌肤时,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克制温柔。 他没摸很久,只轻轻地、像确认她是否发烧一样触碰了一下。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他说。 解昭文笑了笑,嘴角还带着汤的热气:“我身体一直都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抬头望他,眼神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我们不能让事情慢下来。吴锐翰的身份、周家神像、澜曦……还有地铁和旧宅那边的魇。你说过,这已经不是想长生的小打小闹了。” “现在看得见的线,已经不是一根一根的了,是网。” 百里玉祁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他也清楚,这个女孩身上那点近乎倔强的韧性是怎么回事。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体质特殊才留下来的,而是靠着一点点摸索、啃下来每个案子、每个真相。 百里玉祁看着她:“我们会查清楚吴锐翰。他不是普通人,也不只是幕后的人之一。” “看上去年轻,那是因为他确实不老。” 解昭文没抬头,声音却越发清晰:“……长生已经不是传说了。” 百里玉祁没接话,只伸手把空碗接过去,放回厨房水槽。 “今天先休息一下,下午我们要去跟灰老碰个头。池本和姬淑芬也都回来汇报了,接下来,大家会动用各自的人脉,顺着吴锐翰这条线查上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望着她:“但你,要听话一点。” 解昭文点了点头,笑了笑:“你做饭好吃,我得留着命再吃一回。” 百里玉祁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 窗外阳光斜照,厨房里一片安静,只有水滴从碗底滑落的声音。 解昭文也不说话了,半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钟,长针缓慢地往前跳了一格。 “昭文。” 百里玉祁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他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垂眸洗着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和自己有关联……别急着下定论。” 解昭文身形微顿,眉心轻轻蹙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百里玉祁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吧,灰老在西城茶馆等着。” 他拎起外套径直向门口走去。 解昭文在原地静坐片刻,最终还是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冷的水流拍在脸上,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直到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血色。 茶馆包厢里,众人陆续到齐。 灰老正慢条斯理地冲泡着普洱茶,抬眼看见解昭文时眉梢一挑:“丫头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解昭文简短应答,落座时顺手将百里玉祁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 灰老拆开信封,目光触及照片的瞬间神色骤变:“这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池本真一接过照片端详,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吴锐翰?” “不止是他。”百里玉祁指尖点在照片边缘,“注意后面这个人。” 他指向画面阴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我们调整对比度后发现——他戴着解家祖传的银链符。” 茶盖“咔”地一声扣回杯上,灰老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解家的人?” 解昭文的心跳像是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默默盯着那张照片。 “这个人,我们调取了一些旧档案。”池本拿出一张模糊的复印件,“叫解平观。曾经是解家旁系的重要人物,十几年前在‘洪兴厂事故’后失踪,现在身份极可能是假的。吴锐翰和他多次出入‘澜曦’一带的封闭地块。” “你是说……他就是幕后?”姬淑芬皱眉。 “现在还不能确定。”百里玉祁语气沉稳,“但至少,吴锐翰在执行某些命令,而不是亲自操盘。而下令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他失踪了十几年,现在突然浮出水面,还牵涉到魇的培育、放置,还有长生计划?”他低声开口,“这背后得藏多少事啊?” 灰老点点头,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敲着字,“解平观……啧,名字熟,但我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种人,活得太隐蔽了。” 解昭文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面孔。他和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一种陌生却莫名的熟悉感。像是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线索,正在被强行拉扯出来。 她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什么长辈,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姓解。只是那份来自血脉的寒意——在照片映入眼中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后背。 “你还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吗?”池本真一突然问。 解昭文摇头:“我从来没和本家有过来往。很早就和家族断了联系。我小时候连祖祠都没进去过一次。” “但你身上的魇,确实跟他们有关。”百里玉祁的声音淡淡的,像是确认一件已经成型的事,“你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解昭文自嘲地一笑,“去认祖归宗吗?” “你现在要做的,”姬淑芬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瓶维c饮料往她手边一推,“是活下去。” 池本补充道:“我们也得动用更多资源查这个解平观。灰老的那批旧档案再挖一挖,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另外,‘澜曦’的内部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清洗了,继续潜伏会越来越危险。” “我觉得,”钟舜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情严肃道,“得想办法让吴锐翰再动一动。只要他有所动作,说不定能把背后的大鱼给引出来。\" “你是说...设局?”解昭文压低声音问道。 “正是。”百里玉祁接过话头,“不过这次要换个路子——灰老,麻烦你联系一位老朋友,我需要调阅洪兴厂十几年前那起事故的保密档案。” “你说的该不会是...”灰老眉头一挑。 “就是省厅那位已经退休的副调查员。” “你们还有来往?” 百里玉祁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当年我给他算过一卦。他信这个。” “有把握让他松口吗?” “总要试试。”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斜斜地洒进来,在事务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人分头行动。灰老带着姬淑芬离开去联系老档案的线索;钟舜接到了从地铁局来的新报告,说是在一条废弃管线里发现了大量摄像头残骸;池本真一去追吴锐翰最近的交易记录。 百里玉祁和解昭文则留守,等待来自“朋友”的回应。 茶过三巡,消息终于传来。 \"卷宗可以调阅。\"百里玉祁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沉稳,\"但对方要求我们提供新线索,证明这不是在翻旧账,而是关系到当下的案件。\" \"我们手上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解昭文眉头紧蹙。 \"你昨天拍到的那张字条,我已经做了技术处理。\"百里玉祁抬头,\"再加上之前从澜曦系统里截取的那段诡异实验数据,配合吴锐翰最近的交易记录——勉强能串成一条证据链。\" \"这就算证据确凿了?\"她眼睛一亮。 \"还差得远。\"百里玉祁摇头,\"不过他需要的不是铁证,而是一个突破口。\" 入夜后,事务所被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四壁贴满了时间轴、人物合影、资金流向图和关系网络图。 而在那张泛黄合照的左下角,解平观的面容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下面用红笔写了一句话: “幕后第一层。” 他们仍未看清那只手的最上端是谁。但至少——已经摸到了手指的方向。 而这场调查,也终于从潜伏、怀疑、刺探的阶段,进入到了“主动进攻”的临界点。 这次,光是揭开“澜曦”的外皮,已经远远不够。要追上真正的操盘者,就得翻出那些埋藏在旧家族里的真相——包括,属于解昭文的那一份。 事务所里灯火通明,墙上贴着的那张红圈照片仿佛在凝视众人。 “我们要从哪一条线先动?”池本真一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我刚刚筛出吴锐翰的交易记录里有几笔资金流向不明,走的是地下账户,受益方用的是空壳公司名——但追下去,却发现注册信息指向的,是‘澜曦’的上游供应商之一。” “正常外包?”姬淑芬蹲在白板前翻看他们贴出来的证据,“还是洗钱壳子?” “都有可能。”池本回头,“但注册公司的注册地址是西南某地的一个山村,附近十里八乡全是空心村。” 百里玉祁闻言,目光微沉:“他们把实验材料藏在那种地方,极有可能是准备进行脱离都市监管的野路子操作。” 灰老坐在沙发上,眯着眼,拿牙签剔牙:“那地方我以前走阴走过一回。有个姓符的道士常驻山里,旁人说他会‘招魂落魄’,结果出过人命,后来风头紧了才撤的。” “叫什么名字?”钟舜问。 “符应城。”灰老眼神没离电视,嘴里却念出那名字,“以前和钟家、解家都打过交道,但这人不属于任何一个传统家族,说是外道,其实……哼,活得比正统还滋润。” “他是幕后的人?”解昭文问。 “不一定。”百里玉祁摇头,“但他可能参与了。” “……所以,我们得去会会他?”姬淑芬转身时,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不止是见面。”百里玉祁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在桌面铺开,手指重重戳在西南山脉的一个红圈上,“我们得亲自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现在就要行动?”池本眉头紧锁,“会不会太冒失了?” “等他们找上门就晚了。”百里玉祁沉声道,“‘澜曦’那帮人根本不是普通商人。他们信奉什么‘融合之道’,想把魇和人强行结合,把肉体变成容器……长生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控制权。用这种歪理邪说来建立新秩序。” “这他妈不就是邪教吗?”钟舜忍不住爆了粗口。 “硬碰硬不是办法。”池本真一起身,“我来安排路线和伪装身份,灰老负责联系符应城本地的地头蛇。咱们就打着‘考察古迹’的旗号进去。” 解昭文突然出声,眼睛始终没离开地图:“你们说……这个地方,会不会其实是我家祖上真正的‘祠堂’?因为都在西南。” 第一百零六章 解爷爷终于说出了真相 深夜的出租屋里,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带起的风掀起桌上散落的调查材料,最上面那张泛黄的旧地图被吹得微微颤动。西南山区某处的红圈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在灯光下冷冷注视着她。 解昭文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角的折痕,那里已经起了毛边。楼下的夜宵摊传来醉汉的吆喝声,塑料椅拖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寂静。 她盯着手机屏幕最底端的那个联系人,拇指悬在【爷爷】两个字上方许久。那个老人就像老家那座灯塔,永远沉默地亮着,却从不会主动靠近。 “嘟——”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快得像是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喂?”爷爷的声音依旧沉稳。 “爷,又在刷视频啊。”解昭文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爷爷似乎坐直了身子:“昭昭?这个点儿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她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喉咙发紧:“我想问您些事……关于解家。”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以为你不会问的。” “我也以为不会。”她攥紧了地图,“但这次查的案子……牵扯到一个解姓的人。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找到的地点,很可能是解家的老祠堂。” 电话里传来茶杯轻磕桌面的声响,爷爷似乎在斟酌用词。终于,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了许多:“昭昭,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吧。” “好。”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嗯。”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挂断电话后,屋里静得可怕。解昭文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直到眼睛发酸才拨通另一个号码。 “喂?”百里玉祁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我可能要回一趟老家。”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犹豫,“去见爷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一个人?” “本来没打算麻烦你……” 两人接着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她的话被楼下突然响起的引擎声打断。 推开窗,百里玉祁已经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那家她念叨了半个月的甜品店纸袋。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他的声音从电话和楼下同时传来,在夜色中重叠。 解昭文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 “你拨电话的时候。”他抬头,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收拾东西,我订了明早的车票。” 下楼时,夜风裹挟着夏末的潮湿扑面而来。百里玉祁接过她的背包,把还带着温热的纸袋塞进她手里。 “我爷爷很固执,”她小声说,“可能不会说太多。” 百里玉祁拉开车门,侧脸在车内灯下显得格外坚毅:“他说多少,我们听多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听不出来的,我来听。” 解昭文突然笑了一下。她钻进副驾驶,在引擎启动的轰鸣中轻声说:“有点帅啊。” “废话。”他嘴角微微上扬,方向盘一打,车子便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 两人一路从高铁站转车,最后乘上了一辆慢吞吞的城乡小巴。 车窗外是被咸风吹褪了色的楼房,一栋连着一栋,路边偶尔有空地种着韭菜或者葡萄,绿油油一片,在灰色楼宇间显得突兀又鲜活。再往里走,商铺越来越少,拐进一条巷子,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地方挺安静的。”百里玉祁环顾四周。 “以前是渔民聚集地,后来靠岸那一块都拆了,只剩下里头这一圈旧房子了。”解昭文拉着他穿过小巷,在一道有些斑驳的灰墙前停下。 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上挂着风铃,旧铜铃每摇一下,就发出沉沉的响。 她伸手敲门,“笃笃”两声。 “谁呀?”门后传来爷爷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是那么沉稳。 “我。”她笑着答。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皱纹深刻却精神矍铄的脸。爷爷身子笔挺,眼神很亮,像棵老树似的,沉静又硬气。 他先看了孙女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些,然后视线落到她身旁那位高个子男人身上。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绷紧了一下,眉心轻轻一跳。 “……这是?”他问,语气有点微妙地放轻了些。 “哦,”解昭文赶紧解释,“这是我老板。” “百里玉祁。”百里玉祁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得体,“您好,打扰了。” “老板?”爷爷显然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像是掩饰自己的反应似的清了清嗓子,“那……那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青砖铺地,院角种着两盆薄荷和芦荟。靠墙是一张石桌,两只藤椅搁在一边,上面搭着晾晒的毛巾,旧却洁净。 “你奶奶在屋里呢,一会儿你们见着她。”爷爷一边领他们进去一边说。 刚踏进客厅,一道香味飘了出来,不是饭菜味,而是熟悉的胭脂香。 只见一个穿着花裙子的老太太踩着轻快步子从屋里走出来,裙角翻飞,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淡的妆,看起来精神十足。 “哟——我们昭文回来了?”奶奶一看到她就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最近是不是瘦了?啊这皮肤,黑了一点哦。” “奶奶你真漂亮。”解昭文笑着回握她的手。 “我今天要出去跳舞,当然得打扮漂亮一点!”奶奶得意地拍拍裙摆,“我们广场舞团队下午约了跳新歌,舞步还没记熟呢。” 她说着正准备出门,爷爷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又弯腰蹲下去帮她找鞋。 “穿这个凉鞋,晚上风凉。”他一边递过去一边叮嘱,“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 “你怎么又炖排骨?”奶奶笑着接过,“昨天不是才炖过?” “这不是昭昭回来了吗。”爷爷头也没抬,“你晚上回来不?” “看情况吧。”奶奶提着裙角,挤了个眼神,“要是有老姐妹留我吃宵夜,我可不回来。” 爷爷不说话,站起身时嘴角却悄悄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