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被弃后成了敌国战神的心尖宠》 第1章 陌寒枭死了? 秦国建安二十四年,初秋,凤鸣城一处小茶楼。 “什么?陌寒枭死了?!” “是啊,听说是中了杨老将军杨昕程的埋伏,受了箭伤,坠崖死了。” “你们说的可是那曜国大皇子陌寒枭?那个前不久在三国围攻之下,仅用半年先后灭了璟国、郦国的陌寒枭?!” “说的可不就是他!我还听说杨老将军派人去崖底搜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他的尸首,也真是活见鬼了。” …… 陌寒枭,曜国奇将,曜国天策军心中神明般的存在,曜国百姓的主心骨,各国心目中的活阎王。 十岁入军营,十三岁称将,十五岁锋芒毕露,十七岁封天策上将,手握重兵。 世人皆知,若无陌寒枭,就无今日之曜国。 世人皆惊,陌寒枭领兵八年,用兵如神,从未败绩。 所有人都记得,六年前,秦、璟、郦三国欲瓜分曜国,仅用两月,三国便攻下曜国五座城池。五座城池纷纷被屠,流经那些城池的河水皆变成了血水,三年无人敢饮。 三国共计三十万大军,三方将曜国齐围,那时,曜方潼峪关一旦失守,曜国必亡。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潼峪关的守关将领竟是方方十五岁的陌寒枭。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领十万将士抵御三国三十万大军! 而,这个少年将军与三国的首战——以折损自身一万人而伤敌军将近五万人! 战损比例高达一比五。 所有人一时都记住了陌寒枭这个人。 一月不到,秦、璟、郦三国折损将近二十万人,潼峪关内也仅剩不到两万的将士。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一个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秦、璟、郦三国的所有将领都悄无声息的死在各自的营帐里。 死相极为凄惨——那些将领只见身子不见四肢,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双眼被挖,双耳插着残枯的树枝,口中无舌。 营帐内挂着用鲜血写着字的白布——欺我百姓者,杀无赦! 次日天光微亮,曜军杀入阵营,三国近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但,无一人能逃出,那一日,潼峪关外,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之后,仅用一月,陌寒枭率兵夺回五座城池,四国元气大伤,故而停战,休养生息。 此一战,无人再敢轻视曜国。 三年后,常年骚扰曜国的周边小国突然被陌寒枭一一剿灭。 曜国愈来愈强。 时隔六年,秦、璟、郦三国再度联盟攻打曜国,原因是秦国派使者前往曜国,希望两国联姻交好,但使者刚到曜国就死在了曜国地界。 但真实原因无非就是曜国现已成为仅次于秦国的第二大国。 再不削弱曜国,总有一天曜国会骑到他们的头上。 而璟、郦两国最后也没想到,在这五个月里,曜军一边抵御他们的进攻,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灭了璟国再灭了郦国。 而在这期间,曜国所有军队调遣的指挥权都在陌寒枭手中。 当秦国百姓陷入马上就被亡国的恐慌中时,陌寒枭已死的消息也传遍大江南北。 曜国启和二十二年,皇城阳安。 “混账!” 御书房内,启和帝陌君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不复往日的喜怒不言于色,他霜白的两鬓旁浮现暴起的青筋,因为暴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跪着一地的朝中大臣此时不敢吭声,不知发生何事,纷纷低下头。 身着杏黄色朝服的太子陌旸看完急件,面色煞白,素来温和的眸底一片冰霜。 急件从手中垂落,众臣捡起一看,脸色由震惊转为欣喜,最后面容严肃,目光落在急报一处——上将陌寒枭中箭坠崖,生死不明。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低呼声、吸气声交错。 “三国齐军压境,他守住了,覆璟国灭郦国,为何会在攻打秦国的前夜中箭坠崖?”陌旸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归为一片死寂。 启和帝眉头紧皱,垂下眸看向跪在下方的太子,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移至他紧握的掌心,见那赤红的鲜血从掌心流下。 “太子……”启和帝沉声,话语里隐隐有些担忧。 没人比他更清楚,陌寒枭对陌旸有多重要,他们自娘胎里就在一块,出生后亦是形影不离,直到陌寒枭入了军营,二人才分开。 两颗泪滴落,晕深了杏黄色的朝服。 启和帝看到陌旸通红的眼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看着苍老了许多。 南境急报传到京都也要十天,十天过去了…… “父皇,儿臣恳求父皇,让儿臣去南境击退秦军。” 启和帝闻言身形一晃,他的太子,第一次对他用了恳求二字。 一旁的丞相上官贾望向太子,此时的太子语气与平日无异,上官贾却不知为何,这样的太子让他脊背发凉。 “父皇,儿臣也愿往南境击退秦军。大皇兄如今生死未卜,秦国举兵压境,此时我军群龙无首,百姓人心惶惶,儿臣拿朝廷俸禄,却不曾为朝廷百姓做过何事,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一向在朝事保持缄默的二皇子陌景辰还是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这让众人愣了一会儿。 “父…父皇,儿…儿臣也愿前往南境……击退秦军。”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三皇子陌景安,只见他额角冒着细汗,身子控制不住的颤颤巍巍抖着,双拳因为害怕而紧紧握着,食指关节抵在拇指翠绿的玉扳指上,话音磕磕绊绊。 他向来胆小怯懦,五岁就被送往秦国,当了八年的质子,七年前才回到曜国,不知在秦国遭遇了什么,第一次见到启和帝时,还当众被吓尿了裤子。 启和帝垂怜,给他一年的时间用来熟悉阳安,再让他入朝参政。 入朝六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在无旁人叫他的情况下,主动说话。 “启禀皇兄,臣弟觉得,此时派两位皇子出征协助司空鹤,平叛秦军,既能安抚民心,又能稳定军心。”说话的是文亲王陌君研,启和帝同父同母的三弟。 众位朝臣看到文亲王都这么说了,也纷纷附议。 启和帝看了看这一干臣子,疲惫地闭上双眼,“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上官贾离开时听到一声叹息,他转身看了眼背对着他们立身案旁的启和帝——皇上老了许多啊…… 启和帝二十四岁称帝,为国事日益操劳,如今不过四十六岁,两鬓早已斑白。 启和帝是个好帝王,这是所有大臣都不能否认的。 漆黑如墨的夜空,无一颗繁星,便是月亮,也害怕的躲进乌云中。 淮城关外,秦国营帐。 “不能再拖了!”伴随着拍案声响起的一声怒吼,只见那案桌上的笔筒颤了两下。 说话的那人是一身铁甲的秦国副将邓保,身高八尺,他黝黑的脸上藏布满烦躁。 营帐中的将领,个个面容严肃。 “除了拖,暂无计策,我军现在的情况,不宜再战。”秦国首将杨昕程凝神看着地图,青黑的眼底掩盖不住的疲惫。 “如今,曜国失了主帅,必定军心大乱,我军此时进攻,拿下淮州城!”另一个将领朱云曷一脸阴云。 话虽如此,但谁也没有信心。 营帐里又陷入了沉寂。 淮州城固若金汤,他们百万大军,攻不下曜国的五十万大军。 陌寒枭被杨昕程射伤,那箭头是杨门特制,要想取出十分困难,贸然取出,必定失血过多而导致身亡。 一路追杀,那人跌落山崖,那崖望不见底,就算没受伤,也粉身碎骨了。 之后,他们对曜国发起了进攻,大肆宣扬陌寒枭已被他们挫骨扬灰,对面像疯了一样,向他们撕咬过来,两军杀红了眼。 双方死伤惨重,他看着炼狱般的战场,不得不鸣金收兵。 杨昕程征战沙场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军队,他以为,陌寒枭死了,失去主心骨的军队会不堪一击。 但他,错了。 那支军队卧虎藏龙,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哪怕陌寒枭身死,军中也会有无数个陌寒枭的影子,带领着士兵勇猛拼杀。 杀不尽,灭不绝。 令人畏惧。 杨昕城不得不佩服那个少年将军,可惜了…… 与此同时,阳安的一处庄院里,一名黑衣男子正笔直地跪在房内,室内未点灯,漆黑一片。但满室弥漫着旖旎暧昧的气息让他聪明地保持沉默。 “出去。”帘帐内传出男子阴冷的声音,黑衣男子未动,只听到从床上跑下一人似捡起地上的衣物匆匆离去。 黑衣男子目不斜视,低垂着头,直到那人出声:“何事?” “回主人,他们均未找到陌寒枭的尸首,无望崖深不见底,陌寒枭怕是身首异处了。” “哈哈哈哈……陌寒枭,我以为你真有九条命呢!派人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人笑了一会,话语间又恢复了平日的阴冷模样。 “是。” 得到命令,黑衣男子才退到室外,不知不觉,脊背的冷汗早已将衣衫湿透,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空中一道紫电撕开天幕,亮光映得室内忽暗忽明,一阵风吹开紧闭的大门,掀起帘帐的一角,只见那人拇指上的玉扳指映着翠绿的光芒,帐内传出那人低低的冷笑声。 外面的风开始狂乱肆虐地怒吼着,猛烈地席卷整个阳安,只见它穿过阳安最高的宫墙,将挂着的宫灯吹得摇摇欲坠。 “干爹,寅时三刻了,皇上还没歇息啊。”养心殿外,一名小太监止不住的打着哈欠,泪水朦胧。 “你小子还想保住你的脑袋,就给我少说话。”低声呵斥的人正是启和帝的贴身太监海申海公公。 陌寒枭如今生死不明,睡不着的何止是里面的这位帝王。 陌寒枭若死,曜国必定战事纷起。 “干爹,儿子知道了。”小太监被那道冷厉的目光震住了,一时的瞌睡跑得无影无踪,乖乖地守在殿外。 这晚,养心殿内的灯燃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朝,启和帝下了两道圣旨,朝堂炸开了锅——一是让太子陌旸把持朝堂处理朝政,二是皇上亲征,二皇子陌景辰和三皇子陌景安陪同前往南境,击退秦军。 第2章 不要欺负他 秦曜两国边界,玉鸣山的一处隐匿山谷。 “阿福,走了。”清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谷荡开。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细密的草丛中传来,高高的野草一簇簇地被压倒。 只见一只圆润的食铁兽虎头虎脑地奔来,在距女子几步远微微收了势。 秦箐华被扑倒在地,却推不动身上的家伙,“嘶……阿福,你都快两百斤了,快起来。” 阿福依旧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不肯起来。 秦箐华怎么也想不到,阿福刚出生时还没有自己手掌大,小小一只,不过三年,就长这么肥了。 好在这家伙只吃竹子,不然,她真的养不起。 秦箐华双手揉着它的脑袋,哄着:“好啦,起来啦,再不回去等会就下雨了。” 阿福闹了片刻,躺的四仰八叉,见秦箐华依旧笑着看着它,终于乖乖地站在一旁。 那身黑白分明的皮毛光亮顺滑,除却耳朵、眼圈、四肢是黑色的,其余皆是白色的皮毛,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箐华。 憨货。 “走啦~” 秦箐华起身拍了拍沾上泥土的衣摆,背起药篓往林中走去。 七转八拐地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可容纳三百余人的山洞处,一只白色的小狗从洞口奔来。 小狗在秦箐华面前停下,怯怯地看着秦箐华身后盯着它的阿福,也不敢往秦箐华身上蹭。 “阿福,还在和小白置气啊?”秦箐华轻笑着,俯身抱起小白。 阿福不满地哼叫了声。 “乖啦。”秦箐华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即往洞内走去。 这洞高十米,洞最深处摆放着一个长三米高两米的置物柜,上面摞满各种兵书医书奇闻怪传,洞内两侧的墙面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边上排着两个大衣柜,里面放满了被子和衣物。 洞中间便是一个可容三个成年男子并肩睡的大石床,离床十步远,是一摞摞的柴火,有一人高,摆放整整齐齐,边上是一个半人高的水缸,水缸旁便是两个灶台。 秦箐华卸下背篓,舀了水洗了手,待她处理药材的功夫,阿福和小白早在洞外玩了起来。 它们身旁是三个竹架,晾着被子和衣物。 秦箐华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躺在石床上的那人。 “竟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呼吸很浅,那苍白的脸上布满细汗,脸颊上皆是大小不一的擦伤。 这人从悬崖上摔下来,胸口还有箭伤,肋骨断了三根,手和腿也都摔断了,偏偏还有气息。 这森山老林,也没被野兽叼走。 那么高的崖,让他没落个粉身碎骨。 这人真的命大。 她用牛车将他拉回山洞,脱下他的衣服才看到那人满身是伤,那身黑衣都是干涸的血迹。 胸口的箭头深深的陷进肉中,高高的肿着,狰狞可怖。 她不会医,也不敢将他带下山,只能依着书上教的,死马当活马医,给他取了箭,治了伤。 不救,他会死。 救了,他可能会死。 能不能活,就听天由命了。 那日,她第一次给人剜腐肉,他的血溅了她一脸,她含着白酒喷在他的伤口,止住血,接着糊上了草药…… 十日来,他发着烧,反反复复,第二日一直在咳血,一哇哇的黑血不断地从口中溢出。 秦箐华也束手无策,只能用灵芝人参各种珍贵的药材吊着那一条命。 好在,他没凉透。 阿福阿白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靠在她身旁,盯着床上的人,哼唧哼唧地叫。 秦箐华抓了几下阿福肉嘟嘟的肚子,轻声道:“你们乖乖坐着,不要欺负他,我去熬药。” 秦箐华生了火,两个灶台,一边煮饭,一边煎药。 趁着天还没黑,秦箐华带上阿福,去洞外砍了些竹叶回来,阿福吃得多,来回三趟才够数。 许是饿了,阿福在竹堆里吭吭地吃着。 看着阿福生龙活虎的样子,秦箐华不禁想到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堆枯叶中,她看得出阿福刚出生不久。 在离她们不远处,两只食铁兽在撕咬打斗着,被压在身下的那只明显就是体力不支,眼看它要支撑不住。 秦箐华没多想,射伤了那只强壮的食铁兽,将它赶跑了。 她猜的不错,那只体力不支的食铁兽正是阿福的母亲,它伤得很重,却用尽力气向阿福跑来,叼起阿福放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舔着。 很温柔很疼惜。 秦箐华心口酸涩,这样的母爱,她从未得到了—— 哪怕一个拥抱,也没有。 看着阿福母亲虚弱的模样,秦箐华心下复杂,她直觉它活不久了,身上被咬了好几处口子,又刚生完阿福,山上野兽居多,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很难活下去。 秦箐华没有想到,那只大貘竟会把阿福叼在她的手上,它湿润漆黑的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它很有灵性,如同现在的阿福小白一般。 它带她走进一处隐秘的山洞,它离开前看了几眼她怀中的阿福,转身就离开了,至今,她再也没见过它。 只是,那么小的阿福,她要养活还真的不容易。 秦箐华去菜园里摘了些青菜,洞里洞外包括这菜园,都种满了野兽讨厌的植物,洒满了硫磺和驱蛇驱虫的药粉。 这些都是她从书中学来的,她胆子不大,这三年来,去哪都要阿福小白陪着。 菜园旁是一个简易的牛棚,老牛趴在地上睡得正香,旁边还剩着许多中午割的鲜草。 秦箐华回到洞中,洞外的风呼呼的吹着,竹林沙沙作响,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 每次下雨,小白都会守在洞口,不知在看着什么。 秦箐华在石床旁升起了火堆,架上了大锅,烧些热水。 洞内瞬间亮堂了起来,秦箐华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那里堆满了各种米粮蔬果,那些粮食,就算她十年不下山,也吃不完。 三年里,她每次下山都会买许多东西,自己也会种些米粮,日积月累,洞里便什么都不缺了。 秦箐华用过晚饭,小白在一旁啃着鸡骨头,大碗里还剩有半碗粥,边缘的几棵青菜怎么也不肯碰。 阿福此时吃饱了,乖乖地守在石床旁睡着,以往,床侧是秦箐华睡着。 这些日子,她都是铺着竹席睡地上的,入秋后的山里气温很低,还好她被子多,不然得冻死。 给床上的人喂了药,简单擦了身子,换药包扎盖上被子,秦箐华的双脸早已通红。 她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这几日对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子,认识的彻彻底底。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两灶台上烧的两锅水也热了,秦箐华快速的给自己洗了澡,在火堆的另一侧铺了床,便撑不住睡熟了。 洞外风雨肆虐,洞内火光摇曳。 半夜,秦箐华猛地清醒,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半晌后才起身添了些柴火,风吹在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小白阿福同时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睡了。 秦箐华探了探那人的额头,还有鼻息,松了口气。 伸手摸着他身下的被褥,没湿,看来没出汗,这才回到自己被中睡觉。 刚开始那三日,那人命悬一线,她几乎都没敢睡,每天她都累得慌,没两下便睡着了。 却不知,这日,在她睡着后,床上那人放在被中的手,微微颤了颤。 第3章 你伤得很重 秦箐华醒来时,洞内早已没有阿福小白的身影。 洞口躺着一只野鸡,脖子已被咬断。 阿福两岁时,就爱去林中玩,整日不着家,每次回来必定带一身伤,向她炫耀它的战利品,盯着她的模样颇为骄傲,那一身伤似乎也不疼了。 秦箐华能认识那么多草药,都是托阿福的福,它每次受伤,叼着草药让她给他敷上,在一旁哼哼唧唧的模样,又惨又好笑。 秦箐华熬了鸡汤,又熬了药,收拾好洞内,才出去采药。 等她回来已经是正午了。 下过雨的天气有些冷,秦箐华添了件外衫,突然,她疑惑地转身—— 石床上的那人不知何时醒了,她抬眼撞上一双嗜血的红眸,眼底是冰冷的警惕的打量的,无一丝温情。 秦箐华第一次见到这般妖异的双瞳,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张清俊的面容神色漠然,他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秦箐华心头发颤,不敢再望向他冰冷的双眼,双腿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救了你,你莫吓我。” 许是看出她被吓到了,那人垂下眼眸,纤长好看的睫毛盖住了那双骇人的红眸。 秦箐华见他尝试动了动身子,伴随一声闷哼,眉头紧拧,苍白的脸颊边不断冒出细汗。 “你伤得很重,不想疼的话就别动。”秦箐华说完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 秦箐华有些担心那人会不会把伤口崩开,犹豫地看着那人。 他不再动,苍白的唇紧抿着,似乎身体太虚,半晌后又昏睡过去。 秦箐华这才走近,望着男人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是谁? 他身上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伤口有新有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很危险,可看到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有人生得这般好看,终究是不忍心见死不救。 罢了,等他伤养好了,就让他走,希望他会看在自己救了他一命,不与她为难。 秦箐华给他看了伤口,不知是这人的身体素质好还是草药功效太好,伤口愈合得很快,悬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至于其余的伤,她也无能为力,按照书上写的,骨也接了,夹板也固定了,药也敷了,生肌散接骨丸也都服用了,每天给他勤换草药,她累死了。 当夜,那人又烧起来了,他身上豆大的汗水不断冒出,硬生生把被子都浸湿了。 秦箐华突然有些慌了,他刚刚醒来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敷在他额上的湿布换了一片又一片,灌了一碗退热汤,等他退烧了,秦箐华也遭不住这么折腾,趴在床边没多久就跌入梦乡。 日子平平淡淡的又过了几天,那人没再醒过,但气息沉而有力,还活着。 秦箐华无事时便又看起医书,她白日里要采药,解决吃食,还要给那人熬药喂食处理伤口擦身。 只要是人,食五谷杂粮,就逃不过有进有出,所以那些床单被罩每天都要换洗。 那人一直昏睡不醒,秦箐华真的怕哪天他熬不住了死在这里。 “这已过了半月,他怎还没醒。”秦箐华叹了口气。 “汪!”秦箐华转头看到小白浑身是泥跑来,它焦急地叫唤着,咬着她的裤腿,秦箐华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白,阿福呢?” “汪汪汪!” “是不是出事了?” “汪!” 小白撒腿往洞外跑,站在洞口停住,焦躁地踱步看向秦箐华。 秦箐华背上弓箭,带上匕首,出了洞口,就看到小白便窜进了林中。 树林茂密,杂草丛生,秦箐华走得很艰难,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手上身上都被刮了几个口子,才走到一处沼泽地。 “汪!”小白急得转圈圈,这一片全是沼泽地,离他们几步远,阿福的身子已经陷进一半,秦箐华眉心狂跳。 “嗷!”阿福见到秦箐华,大吼一声,挣动着,又陷得更深。 “阿福!你不要动!”秦箐华急着大喊,“乖乖的,待着不要动!” 阿福聪明,在陷进沼泽中是站立着,不然现在已经是整只全陷进去了。 秦箐华跑进林中,她现下没有绳子,只有靠藤蔓才能把阿福从沼泽中拉出来。 “啊!”秦箐华一不留神,突然感觉手背刺疼,甩开手,一只青色的蛇迅速隐进草丛中,在她左手的虎口处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嘶!”秦箐华感到全身发麻,伤口流着暗红的血,秦箐华本能的用藤蔓死死绑住自己的左手腕,吸出毒血,直到吸不出,才缓缓垂下手。 真疼。 秦箐华没看清是什么蛇,只祈祷这毒不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小白听到声音跑了过来,看到秦箐华跌坐在地,它不安地吼叫着。 秦箐华现在全身乏力,两手都在抖着,颤声道,“小白,快去找这种藤蔓。” 小白狗咬住藤蔓,拉扯着,撕咬着。 秦箐华强撑着起身,沿着小白找到的四根藤蔓走到枝头,用匕首隔断,将它们缠绕在一块,绑了大圈,打了活结。 她跑到沼泽地,沼泽已没过阿福的脖子,好在,它的手臂没有完全陷进去,湿润的双眼委屈又惊慌的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拿起弓箭穿在藤蔓上,“阿福,我用弓箭将藤蔓射过去,你等会抓住,往身上套,知道吗!” 小白在原地跑了几圈,忽而跑开,消失在丛林中。 “嗷!”阿福叫着。 秦箐华眼皮直跳,她面色潮红,汗水不断冒出,藤蔓太重,一支箭根本支撑不起,她只能用上两支箭,并且要一次成功,阿福坚持不了多久。 咬了咬牙,两支箭簇向阿福面上射去。 呼……阿福接住了。 但秦箐华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沼泽已经没过了阿福的身子。 “阿福,你就这么举着,不要动。”陷入沼泽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藤圈穿过阿福的手上,秦箐华拉紧藤圈,牢牢绑住。 “阿福,看我,这样,把藤蔓绕几圈在手上。” 阿福又叫了两声,四根藤蔓牢牢缠在它的手上。 秦箐华大力拉着,她不到百斤的人怎么可能拉得动两百斤的貘,且还是在沼泽地里。 阿福越陷越深,秦箐华红了眼眶,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阿福。 “阿福不要怕,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汗水浸湿了她的黑发,脸色也渐渐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沼泽已经没过阿福的嘴巴,秦箐华的双手也磨破了,血淋淋的牢牢的拉住藤蔓,双腿颤巍巍的抵在地面。 她咬紧牙关,使劲拉着。 “汪汪汪!”小白从林中窜出,但丛中莎莎作响,秦箐华寻声看去,老牛跟在小白身后! “阿福,老牛来了!小白,你好聪明!” 秦箐华将藤蔓绑在老牛腿上,“好了,我们一起拉!” …… 当阿福从沼泽中脱身,秦箐华抱住阿福的片刻,她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第4章 它倒是聪明 玉鸣山上,夜空如墨,月如盘,月光盈满天际,照不透那浓密无尽的森林。 秦箐华只觉身体每处都疼痛难忍,似有无数银针在身上扎着。 有时像被沉在深潭中,冰冷刺骨,耳朵里嗡嗡作响。 继而像被架在火上烤,热气蒸人,喘不过气。 反反复复,迷糊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唇上,她本能反应吞咽着,有些清甜,湿润了干涩的喉咙,鼻尖溢满草香味 。 精疲力尽,意识又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天光大亮,狂风大作,林中窸窣作响,几片枯叶随风飘落,落在一山洞外。 洞内,在离秦箐华不远处的石床上,男子缓缓睁开眼,红色的眸底闪过茫然。 “汪!”一声清脆响亮的狗叫声拉回陌寒枭的思绪。 他寻声看去,一只浑身是泥的小狗尾巴高高翘着,耳朵竖立警觉地站着,淡红色的长舌不断舔着鼻子,黑色的眼里都是警惕。 它身旁同样浑身是泥的大貘身上,双眼紧紧盯着他,似乎他有什么动作,就会将他撕咬拆碎。 陌寒枭的视线最终落在它们身后的女子身上。 “汪!” “嗷!” 还未等他看清,它们便上前一步凶狠警告地吼着。 陌寒枭神色一凛,红眸里闪过一丝暗茫,无声的威压从身上散开。 洞内顿时陷入了紧绷的气氛中,安静而压抑。 “咳!咳咳……”一声声低哑的咳嗽声打散了低压气氛。 “嗯嗯嗯~” “嘤嘤嘤~” “……” 秦箐华耳边传来阿福的呜咽声,毛毛的脑袋蹭着她的脖子,小白嘤嘤地在舔她的脸。 “咳咳……”喉咙干哑,秦箐华恢复了些气力,睁开眼,想抬手推开两个家伙。 “别闹。” 秦箐华全身的意识回笼,却感觉手似千斤重,手心火辣辣的疼,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涩哑得不像话。 小白飞奔洞口,双腿一跃落在干柴上,牙咬住水瓢,往盛满水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再稳稳落在地上,向秦箐华跑去。 秦箐华挣扎着起身,阿福旋即蹲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低头瞧了瞧磨破皮的掌心,淡粉微微发白的血肉上面糊满绿色的汁液,有些不忍直视。 疼。 小白咬着水瓢站在她面前,秦箐华不禁笑了笑。 小心接过水,因为疼痛拧紧了眉,润了喉咙,小白也蹲坐秦箐华身旁,两只就这么守着她。 秦箐华想抬起左手摸它的头,才发现自己双手都是伤,虎口处还沾着少许被咬碎的草药,心里像是被爪子挠了一下,轻轻勾起了唇角。 看到不远处被咬断的藤蔓,还有自己前身沾满泥的衣裳,心中了然——三岁的阿福站立起来也和她一般高了。 “阿福,你背我回来的?” “嗯嗯嗯~”阿福撒娇地叫着。 秦箐华缓了缓,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侧头。 “……” “……” 四目相对。 陌寒枭垂下眼,轻抿了唇。 他什么时候醒的?秦箐华突然打了个寒颤。 暗暗唾骂了自己的没出息,如今那人动不了,她为何要怕他。 秦箐华缓缓站起身,看着与她同样狼狈的俩家伙,皱了皱眉:“阿福,小白,你们先去把自己洗干净些。” “嗷!” “汪!” 两只在她腿边蹭几下,才乐颠颠地跑出洞口。 秦箐华看着闭上眼的男子,默默转身去烧水,两个灶台都用来烧水,许久未进食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唤着。 所以她又在石床边也燃起火堆,煮些粥。 水烧热后,秦箐华往浴桶倒了一锅,浴桶不大,只有半人高,三锅水刚好装满。 另一锅倒满两个木桶,又重烧了两锅。 她顾不得手疼——她现在身上很臭。 待她洗完头,秦箐华已经疼得全身冒冷汗。 干布擦去水珠,继而将长发全包住。 秦箐华往浴盆里放好水,又烧了两锅水,才转身回洞里拿衣物。 经过那人身旁的时候,那人依旧闭着双眼,秦箐华松了口气,拿好衣物便往洞口走去。 浴桶一侧是洞壁,另三面都被她用晾床单的竹架围了起来。 秦箐华泡在温热的水中,全身不禁都放松下来。 在听到水声响起时,陌寒枭睁开眼,他抬起右手,掀起被子看了一眼。 “……” 他身下未着一物,左胸一阵刺疼,包着厚厚的纱布,能感觉到左手左肋右腿被竹片牢牢夹着。 陌寒枭轻抬起左腿,闷哼一声,酥麻遍布全身,皮肤上冒出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陌寒枭咬牙忍了片刻,额上已然布满冷汗。 确定只有左腿右手能动的陌寒枭打量着周围,眸中闪过不解,她自己住这? 秦箐华泡好澡,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物,用木盆舀些洗澡水,泡着那一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 听到水声,和窸窣的衣物声,陌寒枭合上眼。 秦箐华现下一身清爽,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去翻换洗的衣服,脸色一变。 秦箐华在洞内外找一圈,只见弓箭,没有见到那只匕首,脸色一沉,抿了抿唇,罢了。 秦箐华转身进菜园里摘了些青菜,瞧了眼牛棚——老牛不在。 手背虎口那两个醒目的牙洞,秦箐华想起昨日,不禁打了个寒颤。 “汪!” 秦箐华抬眼,看到洗干净的小白和叼着一只野兔的阿福向她跑来。 野兔已死透了,看样子,他们是先去给她猎食才去洗的一身泥。 回到洞中,秦箐华让阿福先去林中觅食。 锅上的水已经烧开,秦箐华处理了野兔,其余剁成小块,和姜块大葱一起炒了,洞内一时肉香四溢,小白在一旁摇着尾巴咽着口水。 秦箐华用锅盖盖住,转身取下煮好的粥,添火熬药。 拖过角落的小木桌,盛了两半碗粥放凉,再拿小白的碗盛满粥往洞口走去。 小白守在兔肉锅旁,秦箐华哭笑不得,索性舀出一勺没焖好的兔肉放在它碗中。 小白两眼放光,“先别吃,烫。”迫于秦箐华的施压,小白没动,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碗。 秦箐华舀了两碗热水,转身回到石床边,搁在桌上。 拿过昨天早上采的草药,放在木碗中捣烂,鼻尖萦绕着青涩的草药味。 许久后,秦箐华欲伸手掀开被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僵硬地收回。 她咬了咬唇,“你醒着是么?” 陌寒枭睁开眼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躲闪的视线,垂下眸子,微抿了干燥的唇。 秦箐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起身去端了盆热水进来。 又去洞口拿他的脸巾,轻声道:“我先给你擦脸,再给你换药。” “多谢。”沙哑沉厚的声音让秦箐华一顿,不觉又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红眸,秦箐华心慌的垂下眼。 她拧干脸巾,那人已合上双眸,她轻拭着他的脸,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这人皮肤白皙,这张脸生的不是一般的精致好看,呃,颇为惊艳。 陌寒枭鼻尖萦绕着女子淡淡的馨香,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喉头一紧,脸色无常,但耳尖已经泛红,那颗向来平稳安静的心此时微微地颤栗着。 秦箐华给他擦了两遍,陌寒枭感觉她要掀开被子,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我给你换身上的药。”秦箐华舌尖打结,向他解释。 陌寒枭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怕他。 他松开手,动了动唇,“抱歉。”声音干涩异常。 “无事。”秦箐华抿唇,她思索片刻,起身拿一条干净的白布,遮住他的眼睛,轻轻绑住。 陌寒枭身子一僵,却没出声,感觉上半身一凉,她在给他擦身…… 左胸的绑带被解开,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激起一粒粒疙瘩。 秦箐华注意到了,以为他冷了,便加快了动作。 她没注意那人红透的耳朵。 他也没看到她通红的脸。 草药敷在伤口处,陌寒枭轻哼了声,感觉到有温热的风吹拂在伤口处缓去了刺疼。 意识到她在给他吹着伤口,陌寒枭不禁紧握着双手。 “你且忍忍,这草药功效很好,就是放着有些疼,你的伤口原本很大,现下好很多了。” 秦箐华手疼,包扎有些慢。 费力地将药汁淋在他折了的左肋和左手上,刺疼感让他忍不住紧咬牙关。 她正要掀开盖住下身的被子,猛然顿住。 “咳咳……”秦箐华不好意思地咳了两下,以往这人都是昏迷的,如今人家醒了,这下半身她是擦还是不擦。 “嗯……我看看你的腿……”她明智地选择了不擦,只掀开一角,给他的右腿淋了药汁。 终于弄好了,秦箐华给他盖上被子,解开他眼上的白布,逃一般地走到洞口。 没看到那人盯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脸上的热意散去,秦箐华看着乖乖啃着骨头的小白,想到闷在锅里的兔肉。 没烧糊,秦箐华又舀了一勺兔肉放进小白碗里,再放些盐和兔肉翻炒,盛出锅。 对小白嘱咐着:“等凉了再吃。” “汪!”小白咧着嘴摇着尾巴。 秦箐华端着一盘兔肉放在石桌上。 “先喝点水吗?” “嗯。” 秦箐华给他喂着水,视线落在他浓密微翘的长睫上。 “……咳……” 秦箐华急忙收回视线,快速给他擦了嘴角,没看到那双红眸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还喝吗?”一碗水已经见底。 见那人摇头,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白皙的手上肿着两个伤口十分刺眼。 秦箐华转了转手心手背,她的手确实不太能看。 尤其是虎口处,高高肿着,泛着黑紫,有点恐怖。 “……”陌寒枭沉默,忆起她今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可有不适?” 呃,他,什么意思? “除了疼,没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问:“腿也摔伤了?” 秦箐华一僵,心跳漏了一拍,低声说道:“没。” “你倒是很能忍。”那人意味不明地抛下一句话,便不再言语。 “你肋骨骨折,照常来说,应该还不能坐着。”秦箐华岔开话题。 “嗯,你是大夫?” “不是,你的伤,是我照着书上治的……我从未给人治过病。”秦箐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人应了声:“嗯。” ???他嗯是什么意思?他看得出来? 不过问秦箐华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生性不爱说话。 她洗净手。 “先吃饭吧。”秦箐华打破沉寂。 陌寒枭看着她的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有些怔愣地看着抵在唇边的汤匙。 “你现在没多少力气,等你稍微好些,再自己吃吧。”秦箐华解释道。 安静等了片刻,见他有些不自在张开嘴的模样,秦箐华感到有些新奇。 他刚醒来肠胃虚弱,秦箐华也没敢一次给他吃太多,只喂完了半碗粥和一些兔肉。 等到她吃的时候,兔肉还温着。 她吃得慢,等吃饱时,兔肉已经冷透。 “嗷!嗷!嗷!”阿福从洞口冲过来,毫无例外的把她扑在地上,黏糊糊的在她身上蹭着。 “嘶……”屁股摔在地上,真的很疼。 “阿福,你快起来,我刚洗了头!”秦箐华庆幸头发被布巾包着。 察觉到秦箐华有些不高兴,阿福这才起来,站在一旁嘤嘤的呜咽着,委屈的大眼瞪着她。 秦箐华坐起身,布巾落在地上,包裹的湿发也散开来。 “你过来。”秦箐华也瞪着它。 “嗷~”阿福突然怯怯地向秦箐华走去,突然被秦箐华扑倒。 秦箐华伸出右手挠它肚子上的痒痒肉。 “咩咩咩~”它用爪子想制止秦箐华,又怕爪子太锋利力气太大伤到秦箐华,收了爪子,露出肉肉的掌心。 “你服不服!昂?” “咩咩~嗷~”阿福没撑多久就举爪投降了,敞开肚皮小心地抓住她的手。 秦箐华这才给它顺毛,阿福舒服地瘫着,四爪朝天,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秦箐华揉了揉它脑袋,想必是昨日受了惊耗尽了体力,才睡得这么快。 秦箐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个人。 “……” “……” “汪!”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嘴里咬着草药向秦箐华跑来。 秦箐华认得这草药——八角莲,解蛇毒止血化瘀用的。 “它倒是聪明。”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秦箐华看了一眼陌寒枭,揉了揉小白的脑袋,笑了笑,认同了他的说法。 秦箐华洗净手,将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包扎好。 小白也和阿福在一旁睡下了,那人也合上了眼,不知睡着了没。 秦箐华也有些困意,她在地上铺好了床,头发还湿着,不好睡,便坐在火边烘烤着湿发,闭目养神。 洞内寂静无声。 陌寒枭侧眸看向一旁的人。 她环膝抱臂撑着下巴,闭着眼的模样柔和乖巧。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眉梢侧及脸颊上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嘴唇有些苍白,倒显出几分脆弱,顺长的黑发披散在肩背,发梢的水珠不时滴下,隐进浅绿色的衣中。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衣物被子都是同色。 第5章 你在关心我? 秦箐华这几日很忙,以至于很少有时间陪阿福小白去林中玩,导致阿福小白十分不满。 但它们又不能对秦箐华撒气,只能把矛头对准陌寒枭。 秦箐华之所以那么忙,是因为要给那人做衣裳、官房,还要采药给他药浴。 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给他用了不少稀贵药材,每日精心照料,他清醒后的第二天已经能半坐,不过不能久坐。 做好官房倒入香木灰,这样就不怕臭了,解决了如厕的问题。 秦箐华心想,万幸他还有一只手一条腿可以活动,这倒让她避免了许多尴尬。 秋后的天气有些湿冷,好在秦箐华囤了不少布料,量过他的尺寸,她女工尚可,所以做出来的衣服还成。 那人话不多,平日里说最多的就是三个字—— ‘嗯’ ‘多谢’ 不过看出他生性如此且长得不错的份上,秦箐华就不和他计较了。 阿福小白对着石床上的人目露凶光、龇牙咧嘴,但又不敢近那人的身,刚叫唤一声,就被那人的眼神一震,不服又怂的模样让秦箐华哭笑不得。 秦箐华从竹床上下来,无奈道:“你们俩过来。” 竹床是前两日她搭的,那人能坐起来的那日,见她睡在地上,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有些不悦。 不得不说,他皱眉的时候有点吓人。 秦箐华暗道,上位者皆是如此——不怒自威。 那些人无论身处何地,穿着如何,谈吐气质气势与寻常人皆为不同。 她知道睡地上湿气重,虽铺了被子,不常睡也无事,但他提出他睡地上时,她有些惊讶。 秦箐华记得,那日她诧异的问他—— “你在关心我?” “……”那人有些不自在的转过头只留一个后脑勺,应了声—— “嗯。” 那模样……真是个……妙人。 妙不可言。 秦箐华突然觉得,看他还有良心的份上,这人也算没白救。 为了两人都不睡地上,她还是搭了个竹床。 秦箐华坐在地上的竹席边,阿福小白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身侧,乖顺的让她顺毛,不时往她身上蹭,敞开肚皮让她揉,阿福哼哼唧唧地叫着,闭眼放松扬着嘴角,露出尖利的大白牙憨憨地笑着。 全然不是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 秦箐华看向床上的那人,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但秦箐华知道这人心里有事。 见他第一眼,她就有所感觉。 “你想问什么?”她平静地问出声,这人忍这么久,也算沉得住气。 那人顿了顿,似乎有些诧异她会主动开口。 这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缄默。 既然不想透露,那就尊重对方,不问不提。 “……这是何地?” “这里是玉鸣山,秦国与曜国的交界处,玉鸣山很大,野兽毒蛇甚多,林间雾重,很容易迷路,寻常人不会上此山捕猎。” “嗯。” “你放心,等你伤好……养了将近一个月了,应该快好了吧……我会带你出去,这山谷隐匿,要下山出口曲折,不熟悉就会走岔。” “多谢。” “……”秦箐华也摸清了这人的脾性,也不再说话。 阿福有些不满她一心二用,鼻孔喷气,不满的抓住她的手,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秦箐华颇为无语。 “啧。” 秦箐华寻声转头,看到那人眼底闪过的笑意,好看的唇淡淡勾起—— 眼前的人,红眸妖艳邪魅,平日里顶着清贵俊逸非凡的脸但神情总是保持冷漠的人,居然笑了。 秦箐华有些怔然,她面色如常的低下头,给敞开肚皮的阿福按摩,胸口的那颗心不再平静,失了控地狂跳。 没出息。 乖乖趴在秦箐华怀里的小白突然抬起头,睁着黑亮的大眼疑惑地看着她,再往石床的方向一看。 小白呜咽了声,似是有些冷,打了个寒颤,甩了甩脑袋,舔舔舌,继续窝回秦箐华怀里。 秦箐华抬眼,如今的山洞与刚刚住进来的模样大相径庭,初始的山洞十分空旷,这三年来添了不少东西。 不过还是食物居多,风干的蘑菇、木耳、干菜、野兔、野鸡、野猪、鱼,腌制的白菜、萝卜也堆了好几罐…… 如今再多个床,多个人,秦箐华竟觉得这洞里有些拥挤。 …… 过了几日,秦箐华如同往常煮了草药,准备给那人药浴,这些草药有活血化瘀、愈合筋骨的作用。 浴桶放置床边,她只煮了两锅,他坐下水位应恰好齐腰,嘱咐他不要沾到胸前的伤口,便背了背篓拿了刀,往林中去找阿福小白。 每日她都会留给他独处的时间,她终究是个女儿家,总不能待在洞里,看他洗澡上如厕…… 那人似乎也不愿,是人都要面子。 阳光明媚,山里空气清新,景色怡人。 秦箐华没找到那俩家伙,便在林中挖起了嫩笋晚上给阿福加餐。 这是阿福的领地,四周都有它的标记,寻常猛兽也不敢来这。 “嗷嗷嗷!” “汪汪汪!” 不多时便听到阿福小白的叫声,声音愈近,秦箐华远远就看见俩家伙往她这边跑。 “诶哟……阿福……”秦箐华没坐稳被拱在地上,俩家伙哼唧哼唧跟她撒娇。 等它们闹够了,秦箐华见天色还早,便带着它们去溪边抓鱼。 日光从一侧高崖之上倾斜洒落,山谷间皆回荡着瀑布的轰鸣声。 秦箐华坐在岩石上,看阿福小白在水中抓鱼,它们睁大眼盯着被包围的鱼儿,那模样十分有趣。 一月没来,这些鱼肥了不少。 她和阿福都不是很爱吃鱼,小白倒是很喜欢,但它不吃生的,每次都要她烤了才吃。 秦箐华的目光不由落在一处,一月前,那人就躺在那,奄奄一息,周边的小石上都沾着他的血,如今早已被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看不出痕迹。 目光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道亮光,秦箐华疑惑起身走去。 看清何物。 秦箐华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住,心口颤栗 ,身子不受控制的轻颤,如坠冰窟。 她颤抖的手缓慢地捡起卡在石缝里的东西——一只金色的细哨。 细哨的一处,雕着一个‘凌’字。 秦箐华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那是锦衣卫的鹰哨。 她扫视四周,并无打斗的痕迹,若有陌生的气味,阿福小白也会闻到。 秦箐华的目光渐渐往上移,两侧皆是高耸的山崖,难道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她紧抿着唇,挽起裤脚,冰冷的流水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在水下挖了坑,将那哨子埋进泥沙里,牢牢压在石下。 秦箐华在上方的一波操作,导致下方的水流浑浊了起来——鱼跑了。 “嗷嗷!”阿福怒目圆瞪,咧着嘴盯着她骂骂咧咧着。 小白则舔着舌头,委屈地看着她,到嘴的美食跑了。 秦箐华歉疚地道歉,为了将功补过,她加入它们抓鱼的队伍。 日光渐渐没了影,溪水太冷,在抓了第三条肥鱼的时候,秦箐华便叫两只回家了。 阿福在前面走着,秦箐华背着背篓走在中间,小白在后面跟着。 “小白,你还记得,那天你带我去找阿福的路怎么走吗?”秦箐华还是决定要找回那把匕首。 “汪汪!”小白停下脚步,带着秦箐华走向另一条小道。 林子太密了,秦箐华看得有些艰难,走了许久,依旧不见那把匕首。 似是看到秦箐华面色不怎好,阿福小白难得没有出声,一路都安静的走着。 天色渐暗,秦箐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身后的背篓有些重,脚步愈来愈慢。 阿福小白突然停下脚步,一前一后将秦箐华围起来,耳朵竖着,警惕着看着四周。 秦箐华凝神,她也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应是猛兽厮打的血腥味。 秦箐华轻轻放下背篓,猫下腰,小白警惕地守在她身后。 秦箐华贴着阿福的耳朵低声道:“阿福,我们去看看。” 鼻尖的血腥味愈来愈浓,秦箐华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物,她惊喜地捡了起来,是她的匕首,只是没了刀鞘。 往四周看了看,秦箐华这才发现,他们走到了那日割藤蔓的地方,这是杂草长得很高,她没认出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找到了刀鞘。 她猜前面就是沼泽地了,阿福停下了脚步,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也不让秦箐华过去。 “不怕,有我在,你不会再掉下去的,匕首找到了,我们回去吧。”秦箐华揉了揉它的脸,低声哄着。 第6章 欺软怕硬的家伙 天色黑透,洞内火光明亮,陌寒枭半坐在床上,上半身靠着软被,垂着眸,手里拿着一卷书。 洞口传来几声嗷叫声,陌寒枭转头,看到那人被那只大貘推搡着,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脸上,身上的衣裳也有些凌乱,衣摆下一片黑泥。 有些狼狈。 秦箐华放下背篓,此时她感觉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背篓里拿出嫩笋投喂一旁已经有小脾气的阿福,安抚着它:“饿了吧?” “嗯哼!” 看着它一边哼气一边抱着嫩笋大快朵颐的模样,有些小可怜,秦箐华揉了揉它脑瓜。 小白一回到洞中,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喝水。 石床旁烧着火堆,那人在床上半坐着。 秦箐华走近,见火上煮着米粥,看样子应是刚煮不久。 秦箐华眼底有些讶异,问道:“你会煮饭?” 许是她的问话中,多少有种我以为你什么也不会的意思。 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垂着眼,不说话。 秦箐华抿了抿唇,看着跑过来直勾勾望着她的小白,还有阿福身旁迅速消失的竹笋,以及到现在也没吃饭的那人。 秦箐华默默地给两灶台烧起火,一边烧热水,一边留着煮菜,她现在一身粘腻,十分难受。 好在那三条鱼已经死了,省得她再敲晕它们,秦箐华迅速地清理好,再用葱姜蒜盐巴腌制其中两条,另一只放入葱姜白酒盐巴,草率地放锅里煮汤。 “阿福,走了。”秦箐华点了火把,刚起身,阿福便走在她身侧,一起往洞外走。 秦箐华给老牛绑上牛车,牵到竹林,火把插在地里,阿福在掰竹笋,她在砍竹叶。 不多时就堆满了一车,秦箐华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阿福的晚饭。 回到洞口秦箐华才发现离洞口不远的一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秦箐华走近细看,才知道这如碳黑的东西是烧黑的米饭。 秦箐华突然想起,刚刚问那人的问题,那人的反应,现在一看,原来如此。 秦箐华轻笑了声,神色如常地回到洞中。 等她烧好两锅水,米粥、鱼汤也煮好了,小白也在阿福身旁吃上了。 她将饭菜放在桌上,不忘叮嘱小白:“小白,小心鱼刺。” “汪汪!” “吃饭了。”秦箐华看向那人,那人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吃?” 秦箐华解释:“我待会再吃,身上黏着不舒服。” “嗯。”那人应了声。 “你少用些,盆里还有两条鱼,等会再烤了吃,我烤的鱼不难吃。” “嗯。” …… 秦箐华洗完头发,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鼻尖闻到一阵肉香味,水已经有些凉了,这才清醒了些。 她穿好衣服,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脑袋有些沉,缓缓走近,才发现那人正坐在石床旁的小矮凳上烤鱼,小白站在一旁哈喇了一地的口水。 没出息,没眼看。 那人转头看着她,眉头微皱。 秦箐华看到桌上的饭菜没动,疑惑道:“怎么没用饭?” “等你。”那人淡淡道。 秦箐华顿了顿,想起来,好像每次给这人做饭,他都会等她一块用饭。 每次做完的饭菜都没有剩的,她以为是做的饭菜不够吃,问了才知道,原来那人是不想浪费粮食——粮食,来之不易。 秦箐华回过神,解释道:“不小心睡着了,所以久了些。” “嗯。” 天气凉,鱼汤有些冷了,秦箐华热了一遍,阿福还在一旁吭吭吃着,眼神也没舍得给她一个,是真饿狠了。 “你先用着。”那人说着又将串上的两条肥鱼翻了一面。 秦箐华应了声,这人的臂力真好。 秦箐华简单地用了些饭,收了碗筷便坐在火堆旁,本想接过那人手中的鱼,那人没让。 秦箐华接下头上的布巾,简单擦了擦,有些好笑的看着一旁的小白。 “往日我给你烤鱼的时候,你可没这么乖,现在怎么不抢了?”她将小白捞过来,合上它那满是口水的嘴。 “欺软怕硬的家伙。”秦箐华哭笑不得,它的目光一直落在烤鱼上,连余光也不曾分给她。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黑亮的杏眼似泛着星光,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 鱼串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小白突然看向烤鱼的主人,只见那素来凛如秋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暖意,然而只是一瞬。 小白突然抖了抖毛发,那模样,似是有些冷。 秦箐华放开小白,转身轻打了两个喷嚏。 那人目光落在她有些红的脸上,微微蹙眉。 秦箐华揉了揉鼻尖:“兴许是下午在抓鱼的时候,不小心着凉了。” 那人垂眸,添了些柴火。 秦箐华起身去洗了手,重拿了一片干布在火边擦头发,头两侧隐隐跳着,不太舒服,一边烤着头发,一边闭目养神。 …… 洞内只剩下树枝在火中噼啪的声音,火堆上的烤鱼终于被人拿了出来,小白眼前一亮,摇着尾巴,眼巴巴地望着烤鱼的主人。 只见他看向它身旁已经睡着的人,目光落在它身上,最后那只手取下一条鱼,扔在它身旁。 几乎是一瞬,小白叼住那条肥鱼跑了几步远,放下,太烫了以至于它无法下口,急躁地在原处转圈圈。 陌寒枭解决了半条烤鱼,再用些饭,收拾碗筷时,眼角看到那人身子往前栽去。 “……”陌寒枭迅速地将她拉住。 陌寒枭皱了皱眉。 她的呼吸温热,额间皮肤很烫,火光映照在她通红的脸上,眸光湿润隐有些伤痛,似是刚刚梦到了什么。 秦箐华脑袋沉沉的,还未回过神来,只闻见淡淡的梅香。 “你发烧了。” 这一道声音让她瞬间惊醒,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红眸,她忙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都不对劲,没力气。 秦箐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发现,不止额头,脖颈、手上都是热的,良久叹了口气。 那人起身收拾了碗筷,回来时在火上架了锅,烧水。 当他往锅里放入姜片后,秦箐华总算知道他想干嘛了。 等他放入红糖熬好,盛出递给她时,秦箐华紧抿着唇,满眼拒绝,她最讨厌喝姜汤。 “……” “……” 见她拧紧眉屏息灌完一碗姜汤,眼里盈满雾气,看着有些可怜。 “喝了会好得快些。”从她手中拿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落在她没干透的湿发,眉心微皱。 秦箐华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湿着。 这时小白跑来,眼睛望着火堆旁那半条烤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烤鱼的主人,秦箐华眯眼笑了笑,伸手拿那半条烤鱼给它:“拿去吃吧。” 小白这下没有走,就在一旁吃了起来。 那人坐在对面轻啧了声,秦箐华自然看到不远处的鱼骨,无奈笑了笑:“小白喜欢吃烤鱼,你气场太强,它有些怕你是正常的。”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火堆。 秦箐华头突突的跳,记得刚刚的梦,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也怕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秦箐华回过神,但有些茫然,抬眼看到那人微抿着唇。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眸底微暗。 秦箐华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红瞳,怔了片刻。 像是决定了什么,她对上他的眼道:“你是曜国人,而且是个职位不低的将军。” …… 第7章 你不必试探我 这是秦箐华第一次这么久直视他的眼睛,她话语间透着肯定。 陌寒枭不语,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然。 秦箐华移开视线,也沉默了下来。 “陌寒枭。”只听那人语气平淡,秦箐华抬眸。 看到他神色如常地又道:“陌寒枭,曜国人。” 秦箐华眼底闪过震惊,愣住了。 目光落在那双摄人心魂的红眸,秦箐华哑然,她为何没有想到,他就是陌寒枭。 她曾听人说过,二十一年前,曜国皇后元樱生下两个皇子,因身子不好血崩离世了。 关于两个皇子,有人说,陌寒枭生下来眼睛就是红的,那日整个阳安城的梅花全开了。 那时候才是夏末。 阳安城的梅花一般是冬末才会盛开。 关于陌寒枭是妖物、是祸害的传言一时传遍各地。 自古以来没有人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很多人想让皇帝杀了这个不祥的婴儿,最后被灵安寺的一位高僧堵住了悠悠之口。 那高僧就是慧空大师,他曾给陌君鸿看过相,说陌君鸿有帝王之象,会在二十四岁时称帝。 最后真被他说中了——陌君鸿二十四岁称帝,也是如今曜国的启和帝。 那慧空在朝堂上向启和帝进言,他早算到元樱皇后会有此劫难,他也算到在十五年后,曜国会有三次劫难。 若破解不了,曜国命数将尽,若能破解,曜国从此兴而不衰,而破解之法就在元樱皇后生下两位皇嗣身上。 传言那慧空因泄露天机,在进言后就在大殿上坐地圆寂了。 秦箐华想起六年前,曜国持续干旱,闹饥荒,秦国联合璟国、郦国趁机攻打曜国。 他们攻至潼峪关,若潼峪关失守,曜国便是强弩之末。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三十大军生生被十万大军活活生吞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潼峪关将领仅是不过十五岁的陌寒枭。 且不说那慧空是不是真有那本事,光是时间这么巧合,曜国在那般境况,还能置死地而后生,也足够让秦箐华惊讶了。 陌寒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赤红的双瞳闪过意味不明的波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是曜国人。” 秦箐华闻言,再想起这人的反应,心下了然。 缓缓道:“那日你身上穿着曜国的铁甲。”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的铁甲我已经洗净了,就在那角落里,用黑布包起来的。” 陌寒枭沿着她指的方向,看到那角落都放着些杂物,大缸及一些瓶瓶罐罐,洞壁上还挂了些风干的咸肉。 “……” “你不必试探我,我既救了你,就不会害了你。” 她言语平静,这些日子,以陌寒枭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他抿了抿唇,垂下眸。 “……” “接应你的人,应该也到了吧。”秦箐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你如何得知?”陌寒枭不禁问道。 “我识得信鸽的声音,无论声音有多细微。”秦箐华没说假话,她一年前就发现自己的耳力愈来愈灵敏,多细微的声音只要凝神听,都会听到。 玉鸣山没有这种信鸽。 秦箐华没有去看陌寒枭,不管他信不信。 陌寒枭抿唇,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 那张玉鸣山的地图是她故意放的。 秦箐华连打了几个喷嚏,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鼻尖通红,她难受地将脸埋进膝上,想快些将头发烤干。 陌寒枭看着她埋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往火堆里添了柴火,洞里的光更亮了些。 “为何今晚这么晚回来?”陌寒枭淡道。 秦箐华抬头,轻笑:“怕我去告密?” “你不会。”那人依旧淡淡的语气。 秦箐华轻哼了声,倒也不怎么气了,闷声道:“那日去找阿福,回来时落了东西,就去找了。” “秦曜两国交战了么?”她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见陌寒枭不解的看着她,秦箐华解释道:“我这三年很少下山,许多事都不知道。” 她又道:“这里是两国交界,你不会无缘由地出现在这。” 火光摇曳着,暖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比往日娴静柔和,黑亮的双眸坦然清澈。 “半年前,便开始了。”陌寒枭目光下移,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敛下眸,掩住晦暗的光芒。 “这次是为什么?”秦箐华是真不知,秦国近年来休养生息,此次大动干戈,是为何? “你们皇帝出兵不需要理由。” 秦箐华顿了顿,看向陌寒枭,沉默。 书上所说——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弱肉强食,强者攻打弱者,所谓的理由不过只是一个借口。 陌寒枭眼底闪过嘲弄:“六年前是,如今亦是。” “如今又是秦、璟、郦三国……”秦箐华没敢说下去。 “不错,不过现在,只剩你们秦国。”那人淡淡说着。 秦箐华睁大眼,是她想的那意思吗? “璟国……郦国……”秦箐华有些不敢置信。 “灭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秦箐华怔了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曜国……谁领的兵?” 那人冷笑一声,不接话。 半年,在三国齐压的情况下灭了其中两国,况且,璟国、郦国不算小国,秦国更是第一大国,他是怎么做到的? 秦箐华突然觉得她救了不该救的人。 “后悔了?”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秦箐华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我还是愿救你的。” 对上他有些复杂的目光,“没有你,或许会死更多人。再者,你也不是恶人” “你可知,我手上沾了多少秦人的血。” 那人不轻不重的话语,秦箐华沉默了。 良久,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没法选,战场厮杀,你退一步,死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 “那些贪图权势,不在乎天下苍生,挑起战争的人,不才是真正的恶人吗?” 秦箐华未经历战争,却也知道连屠五座城池是有多残忍。 秦箐华突然抬起头,看向陌寒枭,她的眸光黑亮,眼里掩不住的好奇。 秦箐华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陌寒枭疑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眉间。 秦箐华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松了口气——是温热的。 陌寒枭的身子一僵,面上没有表情,那垂下的长睫微颤着,抿着唇,让人看不出情绪。 秦箐华后知后觉的僵住,心口瞬间砰砰直跳,退后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定是疯魔了,才会如此。 习武之人,最忌讳别人碰他的脖子。 “夜深了,快睡吧。”她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 “你问我的,我都答了。”陌寒枭一脸淡然。 秦箐华反应过来,顿了顿,回地铺上坐着,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她的目光平和,微微仰起来的脸庞,因着凉而通红的鼻尖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没什么,先睡吧。”陌寒枭起身回床上躺着。 秦箐华不明所以,她转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和阿福的小白,正趴在阿福身侧睡着。 那人嫌阿福小白身上有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两只乖乖睡在洞口,她实在想不通,脑袋沉沉的,摸了摸已干的头发,起身回床上睡了。 她很累,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秦箐华感觉很热,但身上的被子怎么都掀不起来,额间传来一丝凉意,她刚摇了摇头,耳边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别动。” 兴许那声音有些严肃,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叹声,脸颊上传来湿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拭着。 “莫哭了。”声音低沉温柔,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这么轻柔地对她说话…… 秦箐华陷入了梦魇,她梦回了小时候——娘亲那日第一次那么温柔的和她说话,中午还给她一根大大的糖葫芦。 直到那根糖葫芦化了,她也没舍得吃。 到了晚上,她娘亲让人将她绑在床上,嘴里被塞着布,她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身边的宫女在她腿上划开了口子,再将那一拇指大的东西缝在她的肉里。 她很疼,疼到全身发抖,冷汗淋漓,她娘亲就是这么在她身旁,这么温柔地哄着。 第二日,她发了高烧,迷糊中,她还是知道娘亲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模样,仿佛昨日是一场梦。 娘亲叮嘱着她,那件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她就没有娘亲了。 那时候小,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害怕失去娘亲,所以再疼,她都忍着,在旁人面前,她都表现如常。 她也不想惹娘亲不高兴。 第8章 让我和它们道歉? 秦箐华醒来时,洞内只有她自己,她缓缓坐起身,鼻子堵着,喉间很疼,好在烧退了。 她起身洗漱,看到水缸倒映自己的模样,双眼红肿,想起昨日的梦,秦箐华眼眶又热了起来,喉间苦涩。 三年了…… 她的身体是已自由了,可她的心似乎还困在那牢笼中。 灶台上的两锅水已经烧开了,秦箐华望了眼洞外——天亮了,风清云净。 秦箐华迅速地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再将脏衣裳洗净晾晒。 “汪汪!” “嗷~” 远远就听到阿福小白的叫声,只见小道一侧的竹叶抖了抖,一阵风吹过,阿福已跑到她身旁,蹭着她,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秦箐华坐在小矮凳上,摸了摸它鼓鼓的肚子,轻声道:“这是吃饱了?” “嗯嗯~”阿福抱着她的腿,肉肉的脑袋搁在她膝上,让她揉它脑瓜,怎么瞧着有些受了委屈。 “这是怎么了?”秦箐华摸了摸它耷拉的耳朵。 “嗯哼~”阿福哼叫着,似有些不满。 秦箐华抬眼看到一身绿衫的陌寒枭正往洞里走来,那衣裳是她做的,倒也还合身。 只是,怎么都湿了?而且他身上的竹片什么时候取下了? 阿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抱着她的爪子紧了紧。 小白跑到她身侧坐着,瞧着也有些委屈的模样。 “……”秦箐华待他走近,问道:“伤好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应了声。 秦箐华松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不过一月,不知是那些草药的药效太好,还是那人身子异于常人,恢复得太好。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你欺负它们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腿上的阿福,还有身侧的小白,轻啧了声。 “……”秦箐华微抿着唇,瞧不出情绪。 “它们突然跑到我身后,将我推进水中。”陌寒枭面无表情。 秦箐华闻言嘴角抽了抽,问道:“之后呢?” “我不过是,不小心把它们抓了一上午的鱼都放掉了。” 那句不小心是有多不小心? “天气凉,先换身衣裳吧。”秦箐华揉了揉阿福的脑瓜,待陌寒枭转身,才道:“平日你这么捉弄我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捉弄到他身上去了。” “嗯哼……”阿福鼻孔喷气,小白恹恹地趴在地上。 “……” 耳边传来她沙哑的声音,陌寒枭忆起昨夜那人沉在梦魇哭得极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秦箐华架锅煮了饭,陌寒枭已换好衣裳,阿福小白见他走出来,在她身旁一直在哼着气。 “好啦,不气啦,本就是你们先捉弄人家,他身上还有伤呢。”秦箐华挠了挠它们的后颈。 兴许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又难过,阿福小白哼了几声跑出了洞外。 秦箐华怔了怔,对陌寒枭道:“阿福小白只是想同你玩,把你推下水,是它们不对,可你也把它们抓的鱼都放跑了。” 陌寒枭知道她的意思,静静地等她说。 “阿福小白本性不坏,你身上的伤,用的很多草药都是它们给你找的。” 秦箐华抬起头望着他,道:“阿福喜欢吃嫩笋,小白喜欢吃烤鱼。” 陌寒枭挑眉,淡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它们道歉?” 秦箐华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衣摆上,她不知道陌寒枭怎么想,他的神情一向是淡漠疏离,如今身上的伤好了,他也快走了吧? “可以换个说法,就当报恩。”秦箐华淡淡勾唇,掩住的眸色暗了几分。 她本想说的是,培养感情,话到喉咙被她生生咽了下去,不禁怀疑她昨夜是烧傻了不成? 陌寒枭沉默,眉梢微垂。 一阵寒风吹来,秦箐华不禁缩了缩脖子,天是越来越冷了。 “你冷吗?天冷了,这外衫是有些薄了。”秦箐华才想起来,她给他做外衫的布料,在初秋穿也还凑合,现在穿应是有些薄了。 她眸光平静柔和,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苍白的面容有些憔悴。 陌寒枭神色微动,道:“无妨,外面冷,你现在,不宜吹风。” 秦箐华微愣,抬眸,看着静静站在一侧的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站的位置恰好替她挡住了风。 冷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淡绿色的发带贴在他白皙的脸侧,如墨般的发丝自然披垂,剑眉红眸,薄唇微抿,五官俊美,下颚线条流畅,身形修长挺拔,粗衣麻布难掩他清冷矜贵的气质。 秦箐华忽而想到,他,似乎不长胡子,这一月来,他的下巴都是光洁干净的。 目光下移,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脖间,喉结轮廓分明。 她一月前救他时,除了脖子与手背的肤色微黄,其余肤色皆是白皙细腻的,现在不过一月,那些晒黑的皮肤都变回了本身洁白的肤色。 若不是那身铠甲与那身伤,仅凭那双掌心指腹皆有茧子的手,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将军。 还是个极为不凡的将军。 他为何不长胡子? 秦箐华记忆中,所有成年男子都会长胡子,除了太监…… 可是……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下三寸处,眼睫微颤,忽然猛地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来。 她定是魔怔了。 陌寒枭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一阵白一阵红,不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摘些菜。”秦箐华感觉耳根有些热,不再敢抬头看身侧之人。 她突然出声,躲闪的眼神有些欲盖弥彰。 “你……歇着,我去吧。”陌寒枭未等她回应,便转身往菜园走去。 秦箐华舒了口气,凉风轻抚,吹散了脸上的燥热,才缓缓起身回到洞内。 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过了几日,秦箐华的身子才好了些。 “山谷的枫叶红了,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秦箐华低眉缝制着手中的冬衫,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问着躺在摇椅上的陌寒枭。 阳光洒在洞口,时不时迎来几阵轻风,拂在脸上,甚是舒服。 秦箐华很喜欢这样的气候,这几日身子不适,难受了些,此时眉眼皆舒展开来。 “未到深秋,枫叶红了?”陌寒枭放下手中的书卷,有些疑惑地望向秦箐华。 “嗯,火谷的枫叶在初秋就开始红了,也比寻常的枫叶要红许多。” 话音刚落,秦箐华打了个结,收了针线,起身将缝制好的青衫抖了抖,她用的布料是偏厚的,不是绿色就是青色,这种时候穿上,足够御寒了。 忙活了几日,总算给做出了一套外衫。 秦箐华心情有些愉悦,勾了勾唇,未听到陌寒枭应声,有些不解地转过头,不料撞上那双红眸。 秦箐华整愣了两秒,很快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这些机关图,你感兴趣?”秦箐华随口道,他这几日一有空都在看那些机关图。 “嗯。”陌寒枭合上书卷,目光落在秦箐华的脸上,道:“这山洞里藏的书籍,都不简单,你姓穆?” 秦箐华一愣,不知他为何这般问,微微摇了摇头,眸光疑惑:“为何猜我姓穆?” 目光相对时,秦箐华的视线闪了闪,看向了别处。 陌寒枭眸色黯了黯,未曾回答她的问题,淡声道:“明日何时去?” “早上雾重,用了午饭再去吧。” “嗯。” “做好了,冷的时候可以穿上,应是合身的。”秦箐华将衣衫递给他,陌寒枭接过,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勾了勾唇:“谢谢。” 秦箐华笑道:“要真想谢我,这几日的饭食你来做?碗你洗?” “嗯。” 秦箐华眨了眨眼,看向陌寒枭:“说话算数?” “自然。”陌寒枭眸色温和。 晚上,秦箐华和小白如愿吃上了陌寒枭的烤鱼。 次日二人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用了午饭,秦箐华做了一个吃食,装了些水,装进食盒中。 阿福小白在前方给老牛带路,出了洞口往东走,秦箐华不时地向陌寒枭说了路况,路上见到的草药、稀有树种…… 经过瀑布,走过一段小路,进了一处山谷,不知不觉就到了火谷。 举目四望,周身是大片的枫林,层林尽染,艳如骄阳。 满林的枫叶纷纷扬扬,沙沙作响,阿福小白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好看吗?”秦箐华看到陌寒枭眼底闪过的惊异,便知道他们来对了。 火谷的枫林,谁能抗拒得了呢? 陌寒枭背靠着树,坐在一旁不知在想着什么。 秦箐华没有去打扰他,阿福小白向她跑来,推搡着她向一棵老树走去。 地上的枫林很厚,阿福使坏将她扑倒在地,得逞后学她的模样咧着嘴笑着。 不多时,枫林不再寂静,嬉笑打闹声不时响起。 嬉闹的人并未留意到,那树下的男子此刻专注地望着她们的方向,漫天红叶,一袭青衫,墨发飘扬。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第9章 莫吵醒她 两人的午饭是陌寒枭做的,不知他何时去打了只山鸡,泡了些蘑菇用来煮汤。 一时之间,洞内皆是鸡汤的鲜香味。 秦箐华盛了两碗米饭,取了筷子,在桌旁坐下时,瞧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半碗米饭上。 “不怎么饿。”她解释道。 “嗯。”他淡淡应了声。 秦箐华只夹了些蘑菇和青菜,慢慢吃着。 她用食有些慢,若是吃得快些,肠胃便会不舒服。 陌寒枭不同,他用食较快,秦箐华疑惑的是,为什么他用食快,还不会发出声响,且吃相不难看。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面前多了一碗鸡汤,上面的黄油已经撇净,微微冒着热气。 秦箐华看着已经用完饭的陌寒枭,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眼前的那碗鸡汤。 秦箐华顿了顿,道了声谢谢,虽没有胃口,但还是将那碗鸡汤喝了。 好在鸡汤没有那么腥,隐隐能尝到红枣和香菇的味道,温热的鸡汤暖了肠胃,这下她是真的饱了。 秦箐华放下碗,欲想收拾碗筷,却被那人先收了,只留下一句——好好歇着。 ??? 在连打了两个喷嚏后,秦箐华还是认命地躺回床上,难受地吸了吸鼻子,这三年里,她未曾生过病。 近一月来,不是被蛇咬,就是受寒。 昨日去火谷看了枫叶,回来时竟下了雨,尽管回来喝了姜汤,今日还是没逃过一劫。 眼里雾气朦胧,眼皮有些重,慢慢合上,耳边只剩柴火的噼啪声,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此时,从林中跑来的阿福和小白被拦在了洞口。 阿福正要咧嘴吼叫,陌寒枭冷眸微扫,四目相对,透着浓浓的火药味。 小白跑进洞内,看到熟睡的秦箐华,便跑出来,咬了咬阿福的腿毛,轻哼了两声。 阿福甩了甩脑袋,也哼了两声,就地趴下,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陌寒枭。 小白跑到盛着鸡肉的锅旁,又转身去叼起自己的碗,站在锅边,看向陌寒枭,眨了眨黑亮的双眼,口水哈喇地流着。 陌寒枭抿唇,走到它身旁,小白放下碗,专心地盯着大碗里多出来的米饭和鸡肉,两眼放光。 后而抬头,小心翼翼地盯着陌寒枭看了两眼,才埋头吃了起来。 听着白狗吃饭吭吭哧哧的声音,陌寒枭不由皱起眉,侧头看向洞中,床上的人未动,似乎没被吵醒。 “莫吵醒她。”陌寒枭淡道。 小白的舌头猛停,睁大着眼望着面色清冷的人,再转头望向洞内,有些委屈的哼了两声,埋头又吃了起来,只是,吃饭的声音,小声了许多。 于此同时,在谷内另一片浓密的竹林深处,九个黑衣青年各司其职,两人望风,三人烤鸡。 还有四人正如往常一般地挖着嫩笋。 “暗一,主上的伤如何了?”问话的是烤鸡三人组中的暗九。 正在做其余事的八人纷纷竖起耳朵。 “现在已无碍,秋时给主上看过了,放心吧。”暗一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话里都带有几丝轻松。 秋时是他们在六年前所救,敌军攻破犁禽关,封城屠杀百姓。 秋时一家世代皆是医者,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们将受伤的百姓藏在地窖下救治,但伤患之多药材不够。 秋时父亲冒着性命危险回医馆拿药,却死于乱军刀下。 之后他们夺回犁禽关,发现藏在地窖下的一百多人,其中有些人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那些人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秋时就是其中一个。 知道主上没事,八人紧绷的神经瞬时放松,如释重负。 “秋时呢?”一直在旁默默烤鸡的暗七突然有些坐不住。 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上哪采药了,主上恢复得不错,莫担忧。” 暗一理解暗七的心情,他们九个都是孤儿,机缘巧合被老主子收留。 是和主上一起习武,一起长大。 在他们心中,主上不仅仅是主上,更是他们誓死要护住的人。 知道主上中箭坠崖,他们心急如焚,这一月来日夜兼程都在寻找主上的踪影。 初始,他们十分惧怕那个天生红眸的少年,但当他们知道这个年纪比他们都小的少年,每日训练的强度是他们的几倍,他们震惊了。 不管多大的难度,受多重的伤,也从未见他哼过一声。 当他们看到他临危不乱地安抚百姓、布兵排阵、领兵退敌、杀伐狠绝的模样,他们对这个少年是又敬又怕。 后来,他们随他征战沙场才得知,这个少年生于帝王之家,生母乃已故的元樱皇后,当今太子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元樱皇后母族势力强大,在她逝世后,其父兄上交了所有兵权,退居朝堂。 他们的老主子,正是主上的外祖父。 太子体弱多病,无权无势,在宫中,尚且还有长姐陌雨曦纯阳公主护着。 而主上,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他身后的人。 这是他们所理解的。 自小到大,主上身上的衣裳除了黑色,就再无其他颜色。 因为战场之上,黑色的衣裳,看不出他身上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那张冰冷的银黑面具,更是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余一双嗜血的红眸、一支冰冷的长枪,令敌人胆寒。 这是暗一印象中的主上。 所以,当他和秋时在林中远远看到被只大貘推下水中的绿衫男子,若非那人身形他们太过熟悉,他们也不会贸然走近。 那男子被戏弄也不气恼,起身后悠悠然地放走了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鱼,在大貘小白狗瞪大眼龇牙咧嘴地怒视下,轻笑出声。 他们更不敢确认这是他们的主上。 但当那只大貘与小白狗向他们吼叫时,那男子发现了他们,看向他们时那熟悉的眼神,让他们差点没哭出来。 那确是他们的主上。 秋时在一旁红着眼眶给主上看伤,他汇报着这一路的情况,在说到太子监国,二皇子三皇子不日便到军营,主子的手只是顿了一下,并未说话。 看完伤,主上没让他们跟着,自顾自回去了。 他们不敢走远,就在附近的林中待着。 没过多久,他们就被跑来的大貘和白狗发现了,为了不让主上发现,他们两人分散跑。 看着那只大貘虎头虎脑的模样,暗一灵机一动,他寻了棵竹子,爬上树端,却不曾想,那只大貘在底下狠狠摇着树,他稳住身形,挑衅地对它说:“有本事你爬上来呀!” 未曾想,那只大貘真的会爬树。 他冷汗不禁流出,这会他上下两难,他能感觉这棵竹树越来越往下弯,就在大貘爬到只离他一手臂长之时。 “咔擦!” 竹树不堪受重,硬生生折断。 “砰!” “砰!” 若不是有缓冲,他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 他和那只大貘同时跳起来,大眼瞪小眼,都有些狼狈。 而让他傻眼的是,主上不知何时来到不远处,抱着双臂正看他的笑话。 眼底有些戏谑。 大貘突然吼了他一声,转身跑了。 “主上。”暗一嘴角抽了抽,拍了拍身上的树叶,走到陌寒枭身前行了一礼。 还是被瞧见了。 “打只野鸡送来洞口。” 待陌寒枭转身走后,暗一真的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为什么要和那只大貘玩,他刚刚直接跑了就不会什么事都没有吗? 他打了只山鸡,迅速地处理干净,给主上送去…… 但没到洞口,就被那只大貘追着跑…… 且那只大貘,他们还伤不得,若破了点皮,他们几个就不用在这待着了。 为了讨好那只大貘,他们几个只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10章 可曾想过下山? 天光渐渐消退,黑夜慢慢浸透丛林,周围的事物变得朦胧不清。 一只黑白分明的大貘在洞口眯着眼睛抱着竹笋啃咬着,它身旁还有一堆如小山高的竹笋和竹叶。 洞内火光明亮,一小白狗蹲在绿衫男子身旁,目光追随着火苗上的烤鱼。 在它们不远处,竹床上的女子安静地睡着,呼吸绵长,一头乌发柔顺地铺散着,恬静白皙的脸上,眉眼舒展,两扇长睫轻轻瞌着,覆下淡淡的阴影。 火上的烤鱼被人翻了个身,露出烤得金黄的鱼身。 “阿嚏!”小白突然打了个喷嚏,猛地抬头看向烤鱼的主人,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眸,懵懵地望着他。 那人目光落在微微翻过身的人身上,她缓缓睁开眼,没有聚焦的目光直直看着上方,过了几秒,眼神渐渐清明。 秦箐华坐起身,身子睡得有些软,看到黑透的洞外,再转头看到在一旁垂着眼专心烤鱼的某人,眨着无辜大眼看着她的小白。 “……”她这是,睡了一大半个白天? 秦箐华感到脸上有些热,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洞外洗漱。 小白眨了眨眼,再望向烤鱼的主人,只见他侧头望着洞口的方向,火光映着他的脸庞,嘴角轻勾,眸色温暖。 “嗷~”阿福见到秦箐华,放下怀中的嫩笋,向她跑了过来。 双臂抱住她的腿,哼哼唧唧地撒娇。 秦箐华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瞧见那一堆竹笋竹叶,愣了愣。 转头看向洞内神色平静烤鱼的人。 ??? “嗷~嗷~嗷~”阿福抓着她的手,后顺势倒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让她给它揉肚子。 秦箐华失笑,便拖着一小木凳,坐下给它揉着。 阿福得偿所愿地嘤嘤叫。 “怎吃这么多?”它的肚子圆鼓鼓的,秦箐华挠了挠它的下巴,忍不住道:“阿福,你就是贪吃货。” “嗷!”阿福仰起头,没气势地反驳着。 秦箐华起了逗弄它的心思,揉搓着它的脑袋,揉得变形的五官又丑又憨。 “嗷嗷!”阿福的雷区就在于,它好面子,哪里都能揉,不能揉脸。 阿福小心抓住她的手,气哼哼地放在肚子上。 秦箐华笑了笑,知道它是真吃撑了,慢慢给它揉肚子,看它舒服得咧嘴笑的模样,秦箐华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耳朵。 初始它还能哼哼叫,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眼睛最终合上,睡熟了。 秦箐华眼底尽是笑意,双手捧着它肉嘟嘟的脸揉了两下。 待她洗漱好回到洞内时,火上不知何时架上了锅,锅内热着下午没吃完的鸡汤。 “你也还没吃么?” “嗯。” 秦箐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净白修长的手上,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目光微闪,移开视线,看向烤得焦黄的鱼身,香气扑鼻。 “咕咕~” 陌寒枭微微抬眸。 微黄的火光投在她的脸上,脸颊上的潮红渐渐漫上耳根。 “咕咕~”秦箐华难为情地抱着肚子,垂下头。 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嘴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烤好了,吃饭吧。” 秦箐华听到了他话里的笑意,不由有些尴尬,两颊微热,她今日用食不多,睡了那么久,着实饿了。 秦箐华盛了两碗米饭,瞧见他取了条烤鱼放在盘中。 小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剩余的一条烤鱼,口水流了一地。 为何都这么没出息? 秦箐华忍不住扶额,偷偷抬眼,不曾想撞入那双满是戏谑的红眸中。 在她的视线下,那条鱼刚取下放在一旁的竹叶上,猛摇尾巴的白狗拖着长长的口水丝咬住鱼身,迅速地跑远。 “……” “……” 秦箐华不忍再看,这狗,不是她养的。 “吃饭吧。”秦箐华默默地扒了口饭,夹了筷鱼。 还是比她烤的好吃。 她吃得专心,放下碗筷时,那条鱼只剩下鱼头和鱼骨,锅里还有一点鸡肉。 待陌寒枭放下碗筷,秦箐华起身将碗筷拿去洗了。 夜空中的月亮躲在云层里,月光稀薄,洞外漆黑一片,虫鸣鸟叫声参杂着风吹落叶声,秦箐华静静地站着看着四周,眼里毫无波澜。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原本是怕黑的,但她总会装作不怕的,装着装着,好像真的不怕了。 “在看什么?”陌寒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 秦箐华微微抬眸看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陌寒枭,轻笑道:“没什么,就突然想看看月亮。” 陌寒枭抬头,漫天繁星,唯独月亮躲在云中。 “你,什么时候走?”秦箐华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堆竹笋上。 “怎么?”陌寒枭看着她的眉眼。 秦箐华顿了顿,神色平静:“他们都到了,不是吗?” 陌寒枭慢慢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在这住了三年,自会察觉到的。”秦箐华抬头看着天空,语气平淡,但白净柔和的脸上似有一丝落寞。 陌寒枭沉默,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忽然道:“可曾想过下山?” 秦箐华长睫微颤,下山?下了山,能去哪呢? 秦箐华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洞内睡在一处的阿福小白,眼底闪过温软的光芒,缓声道:“若是可以,一直在这,倒也挺好。” 秦箐华转身抬眸与他对视,道:“你回去之后,秦曜两国会交战么?” 璟国、郦国已灭,除了曜国,便只剩静守北方的蒙国与南方的秦国。 她眸光清澈,眼底隐隐能映出他的影子。 陌寒枭微怔,沉默许久。 秦箐华也未想得到回答,她只是想岔开话题。 “外面冷,进去吧。”陌寒枭垂下眼帘,转身走进洞中。 洞内火光微暗,秦箐华看了眼躺在石床上闭目养神的人,往火堆中添了三根木枝,洗净手便回竹床上躺着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没曾想,躺在床上没过一会,便跌进了梦乡。 在她睡熟后,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的睡脸陷入了沉思。 第11章 解不了姑娘身上的毒 天刚擦亮,秦箐华睁开眼,坐起身,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床,床上的被褥整齐叠放着。 那人在半个时辰前走的。 她醒着,却是装睡着,她身旁的人,都是来来去去的,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现在,她竟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那些和她告别的人,最后真的只剩她一人。 她和他,本就是萍水相逢,一别,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走了便走了,她,本就是讨厌这种来了又去的感觉。 秦箐华洗漱后,换了衣裳,背起背篓,背篓里还有柴刀。 本还在睡的阿福和小白睁开了眼睛,都站了起来。 秦箐华蹲下,揉了揉它们的脑瓜:“你们醒啦?我想去寻些草药。” “嗷嗷!”阿福抖了抖毛发,一扫之前的瞌睡,轻拱着她。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心,哼哼叫,黑溜溜的眼睛也没有了困意。 “那我们走吧~”秦箐华轻笑,背好弓箭。 “嗷嗷~” “汪~汪~” 寂静的林中惊起一群飞鸟,狗叫声混着大貘的狗叫声,热闹了起来。 “阿福,小白,过来。”秦箐华往身上洒了避蛇粉和防蚊虫的药,也给两个家伙抹上。 她要去的那处,草药繁多,但经常有蛇出没,所以刚刚不吃早饭,就是怕瞧见蛇会吐。 清晨林中雾气湿重,没过多久,秦箐华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风一吹,有些难受。 拐了好几个方向,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另一座小山谷。 只是这小山谷…… 一路走来的杂草刺木青藤都有被刚砍过的痕迹,秦箐华微皱着眉,她停下脚步。 陌寒枭有山谷的地图,下山不是走这条路。 四周皆是绿茵茵的丛林灌木,秦箐华闭上眼,白皙的耳骨微动,未听到奇怪的声音。 “嗷嗷~”阿福在前方走着,回头叫唤了两声。 秦箐华抿了抿唇,犹豫了几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才爬上一处山腰,阳光透过树梢投下几束光线。 秦箐华瞧了瞧精力旺盛的两个家伙到处刨坑,便专心地去采药。 这片丛林长了不少的稀贵药材,她只采了些治伤的药,还有些麻药。 耳边传来皆是嘶嘶的声音,还有蛇身蠕动在树叶上的沙沙声,秦箐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知道它们不会近身,但是秦箐华还是腿软了:“阿福,小白。” “嗷~” “汪~” 两个家伙跑来,嘴里还叼着她往日要找的伤药。 两只近身,秦箐华加快了速度,没多久就采好了,带着它们跑下了山腰。 “呕~” 秦箐华扶着树干不停地干呕着,良久才止住,脸色苍白,额上皆是细汗,泪水模糊了视线。 从怀里取了块干净的手帕,往脸上一抹,帕子无一角是干的。 她现下是真没力气走回去了,阿福小白坐在一旁,让她靠着歇会。 待回到山洞,已过正午。 阿福在洞口吃着青笋,秦箐华煮了粥,煎了几块鱼干。 用过午饭,等她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一遍,阿福和小白早已不在洞内。 秦箐华缓了缓,估摸它们到下午才会回来,便起身将草药捣碎,她又吃了些自制的止疼药。 那削铁如泥的匕首此时被火舌轻烤着,秦箐华坐在地铺上,火光照在她微颤的双睫上,杏眸里映着雾气,她左腿的裤腿已被挽起,那白皙修长的腿上,有道旧长的伤疤分别印在左腿内侧上。 她是怕疼的,但她总是要疼的。 身上已被冷汗浸透,额上泛着暴起的青筋,脸上湿透,分不清汗水泪水,死死咬住白布的牙轻颤着,唇色惨白,身下早已一片血污。 她手下的动作依旧,取出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东西,鲜血淋漓。 “你在做什么?”陌寒枭回到洞中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身后还跟着阿福小白。 秦箐华眼前一黑,再也无力支撑,倒在地上。 她颤抖着,死死咬着白布,感觉那人不断往她伤口喷着白酒,再糊上草药…… 他没走? 终究坚持不住,昏死过去,满是鲜血的手却紧紧握着一物——那物有成年男子拇指大小,约有中指长。 陌寒枭此时面容阴沉,抱着她的动作却是无比轻柔,将她安置在石床上。 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气氛一片死寂。 —— “莫动她。”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一只黑色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搭在石床边。 陌寒枭看着那两只可怜巴巴地望着它的模样,抿了抿唇。 他坐在床边,替她换掉额上的湿布,触手一片温热,她身上不断冒着细汗,迷糊地呢喃着。 “娘亲……” “不要……” 陌寒枭微皱着眉,他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神色愈发茫然。 修长的手轻轻抚触她有些倔强脆弱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干燥苍白的唇上,指尖似被烫到一般,陌寒枭收回手,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眸中依旧没恢复往日的平静澄明。 “愈发的……乱了。”叹声,轻不可闻。 深夜,床上的人烧得更厉害了,而那凡事皆能泰然处之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此时,守在洞口的阿福小白警惕地朝洞外吼叫着,回应的只有一阵鹊鸲的叫声。 “莫吵。” 陌寒枭走到洞外,抬手至唇边,只听一声哨响,林中瞬时有几十道人影向洞口跑来,齐齐地跪在他身前。 “主上……”还未等为首之人说完,陌寒枭冷声问:“秋时可在?” “属下在。”隐在下方的人应声道。 “随我来,其余人退下。”陌寒枭说完便走进洞内。 那名唤作秋时的人在进到洞口时,被阿福吼着,她睁大眼看着这只随时要向她扑咬过来的大貘,进退两难。 陌寒枭扫了它一眼,又对她道:“摘下面巾。” “是。”她摘下面巾后,那只大貘龇着嘴给她让了道,却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秋时猛地吞了吞口水。 很快走到洞中,“她腿上受了伤,一直烧着。”声音很淡。 秋时不敢看向声音的主人,她的目光落在石床上不断冒着汗的人,恭敬道:“属下先给她把脉象。” 她的脸色瞬时变得凝重,良久后才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瓶,她道:“这赤和丹服下一粒方可退烧。” “……”秋时正要给那人喂下,手中的药瓶被接了去。 秋时紧抿着唇,低着头掩住眼中的震惊。 她的余光看到,陌寒枭给那姑娘喂下丹药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正因此,秋时的头垂得更低。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 “属下无能,解不了姑娘身上的毒。” 第12章 无药可医 “咣!”瓷碗落在地上,滚到秋时的腿边。 “你说什么?”那声音骤然低沉。 “回主子,姑娘所中之毒,名唤驱魂香,本是百年前,璟国的一名毒医戈越所制,可自那戈越死后,还未有人能解这驱魂香之毒。”秋时听到拳头紧握咯咯作响的声音,头埋得更低。 她谨言:“若早一年碰到姑娘,兴许还能有办法,可如今姑娘体内的毒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闻此香若达十年,毒便入骨,毒发后,一年会激发一种感官,就会比常人灵敏数倍,持续五年,五年后,五种感官渐渐尽失,全尽失之时便是大限将至,所以毒发后,最多活不过七年,若属下未猜错,姑娘中此毒已有十一年。” “……” “冷……”石床上的人牙齿打颤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这是为何?”秋时急忙给她把了脉象,“这……”她从未见过这么乱的脉象。 她的赤和丹不可能有问题。 “劳请主子回避。”秋时急忙摆出了针灸,掀开了被子,那姑娘身上的衣衫皆湿透了。 秋时看了一眼向洞外走去的主子,眸光复杂,她犹豫了片刻,脱下了那姑娘的衣物。 洞内的火光很亮,秋时不多时脸上也冒起了热汗,此时石床上的人陷入了沉睡。 她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脖间的那块和田红玉上,不禁凑近看,脸色微变。 玉石质地油脂润泽,赤红如血,是块极佳的好玉。 但秋时能看得出来,那是块药玉。 她取下针灸,只见一直背对背她们的陌寒枭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套衣裳放在床边,未曾向她们看来。 “她腿上有伤,你给她看看,莫要弄疼了她。”说完又走出了洞外。 他斜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大貘和小白狗,冷声道:“你们俩出来。” 秋时快速给那姑娘换了衣裳,在揭开那腿上的伤时,怔了一下。 纵使她治伤无数,但那么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白嫩嫩的腿上,血肉横翻的模样,秋时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熟练地给她洒了些药粉。 这些伤药本是为主上配制的,三年才得这么两瓶,他们收到主上的消息,欣喜若狂。 为防不测,她将她那些宝贝的伤药都带来了,寻常人她都舍不得把这些药用在他们身上。 这姑娘不一样,秋时能看得出来,主上待她不同。 秋时收好针灸袋,她犹豫再三,还是取下了那姑娘脖子上的暖玉,此时陌寒枭也走到身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红玉。 秋时解释:“主子可闻。” 陌寒枭接过那枚暖玉,上面精细雕着‘箐华’二字,放在鼻尖,一股淡淡的香味,陌寒枭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却丝毫想不起来。 “属下幼时曾和阿爷去过秦国,救过一人,那人也是身中驱魂香之毒,但那人毒性不深,被阿爷治好了,我闻过那驱魂香的味道,与这暖玉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她才会在闻到香味后,第一眼注意到了这枚暖玉。 “退下。”陌寒枭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是,属下告退。”秋时退出洞口,悄悄擦了擦手心上的冷汗。 陌寒枭坐在床边,垂着眸看着床上的人,眼里一片复杂,那紧抿的唇,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蕴含着些许的不解、怅然…… 床上的人突然皱起了眉,有些难受的掀开被子,陌寒枭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在只是有些烫。 陌寒枭压住她身上的锦被,她推不开,便停了下来。 眼角的泪水悄无声息从她脸颊滑落,陌寒枭顿了顿,那双红眸透着些无措。 他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声轻哄着:“莫哭了。” 许久,她渐渐平静,温热的手从锦被伸出,握住他的手,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娘亲……我很乖的……为何……你们……都不要我?” 温热的泪水滑落在他的掌心,心口却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 秦箐华是被疼醒的,睁开眼许久才捋清,自己怎么了。 “醒了?”耳边传来那人低沉暗哑的声音。 秦箐华转头,看到那人坐在床边,眼下一片青黑,有些憔悴。 这时才发现她一直握着他的手,秦箐华连忙松开,轻轻应了声,鼻音很重,听着有些可怜。 陌寒枭起身,给她倒了水。 秦箐华眨了眨眼,她想说话,却感觉喉中干涩异常。 身上一轻,那人将她抱起,秦箐华一僵,他的动作很小心,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 秦箐华暗暗咬唇,默默忍住,她现下半坐着,身后靠着他的胸膛,耳边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喝水。” 秦箐华一顿,就着他的手,慢慢的喝着水。 她微翘的两扇睫毛微颤着,鼻息有些重。 秦箐华喝完水,才听到那人说她已睡了三日。 身后靠着软被,那人去给她盛了粥,现在是深夜,那人一直给她温着粥? 秦箐华看到拿着汤匙给她吹着热粥的人,她感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不知是哪不一样了。 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半月前还是她这般照顾他,现下反过来了。 “我可以自己来……”她话音刚落,便收到他凉凉的眼风。 “……” 秦箐华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看了看四周,欲想掀起被子,便听到那人淡淡道:“那东西我给你收起来了,吃完粥再给你拿。”, 瞧见她脸上的警觉,面上冷了两分:“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 “抱歉……”秦箐华顿了顿,垂下眼,鼻尖有些红。 陌寒枭看着低着头静静地吃着粥的人,眸光闪过未有的悔意,轻叹了口气,将粥搁在桌上。 他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手盖住她的眉眼,轻轻压下她噙满泪水的眼眶,指腹温柔地擦去泪湿的脸颊。 “我未想凶你,只是有些气恼那些东西伤了你。”他的语气有些轻,面上有些无措。 人就是这样,没人在意时,可以吞下各种苦楚委屈,自顾坚强,但再怎么隐忍,也有情绪崩塌的时候。 “我无事。”秦箐华哑声,轻声道:“睡吧,你很累了。” 她以为他走了,才会将腿内的东西取出,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陌寒枭抿唇,脸色变得有些怪异,眸底晦暗不明。 她垂着眼睫躺进被中,安静的闭上眼,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陌寒枭莫名感到气闷,一颗泪从她眼角滑落,她下意识地侧过头,仅仅只留给他一个后脑。 秦箐华听到一声低叹,鼻尖一酸,那人似是离开了,她缓缓睁眼,洞内只剩烧得极旺的火堆。 腿间的伤口极痛,痛得她冷汗直冒,但更疼的是胸腔之下的那颗心,她拼命地想忘记那些过往,但深刻进脑海里的东西怎会轻易忘掉。 第13章 伤可好全了? 陌寒枭走了,留下了秋时。 秦箐华没有任何反应,她自醒来便一直沉默着,秋时同她说话时,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她沉默的给自己上药,很安静,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 秦箐华第一次对秋时说话,是在半月后,她的伤养好了,人却是瘦了一大圈。 “秋时,这半月来辛苦你了。”秦箐华抱着小白,看着秋时的眸光清澈干净。 “姑娘救了主上,这是秋时该做的。”秋时恭敬道。 “劳烦替我谢过你家主上,用过饭,便带着他们一起回去吧,这里终究是秦国的地界,待得越久你们越有危险。”秦箐华淡淡道。 秋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藏匿得如此之深,究竟是如何察觉的? 秦箐华没有解释,起身披了件外衣,看到秋时眼底的犹豫,她轻声道:“我的伤已无碍,放心吧。” 在她即将出洞口时,秋时还是劝了声:“姑娘才刚十七,凡事可看得开些。” 秦箐华顿了顿,回道:“多谢秋时姑娘。” 秋时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秦箐华带着阿福小白在林中走着,她闭上眼,耳边细听着鸟叫虫鸣,风吹落叶…… 阿福带着小白在林中飞蹿着,这些日子,除了到林中觅食,两只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秦箐华待它们玩够了,便又带它们去抓了鱼,天气更冷了,两只抓了许久才抓到了两条,不过也够了。 回来时,洞内秋时已走。 只是桌上多了两只药瓶和纸条,白色的那瓶是伤药,黑色那瓶,是鹰蛊丸的解药。 ‘解药每日服一颗,一月后可解。’ 秦箐华垂下眼帘,苦涩一笑。 她猜的不错,这就是那些人总能找到她的原因——鹰蛊丸,锦衣卫用来追踪重犯的手段,吃了这东西,不管逃到哪,总能被那些驯养的的鹰找到。 她目光落在石床上,她的玉何时掉了? 这块玉,她一直戴在身上,从未取下,绳结怎么松了? 秦箐华拿到手中磨搓着,看着红玉上到‘箐华’二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想到小白还未吃饭,秦箐华不再细想,起身给小白烤了鱼。 等她从洞里出来,走到林中,阿福此刻正在嚯嚯着竹林,许多竹枝被它生生折断,看到她过来,叫唤了两声,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秦箐华寻了一块石头,搬到一旁静静地看着它吃着。 她的目光柔和,蕴藏着浓浓的不舍,引得阿福轻嚎了几声,拖着竹叶向她挪了过来,吭吭吃着。 秦箐华失笑,抬手揉了揉它圆圆的脑袋。 日暮时分,秦箐华在洞口看着空中盘旋的两只巨鹰,抿了抿唇,那些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她转身走进洞中,燃起了火堆,从袖中拿出一物,细细打开,那上面的内容、图案早已烂熟于心。 这俨然是一卷藏宝图,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从血肉中取出来洗净,未损分毫。 ‘前朝先祖曾秘密让人修筑一处地下宫殿,专用来囤粮积攒财物,修筑宫殿的人都被灭了口,如今已过两百余年,那地下宫殿只有每代帝王知晓。’ ‘箐华,告诉父皇,你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地图?’ ‘你告诉朕,他是不是把它交给你了?’ ‘呵!陛下早猜到了吧?如今怎么沉不住气了?’ ‘贱妇!你最好告诉朕,那藏宝图的下落!’ ‘可笑,我父兄我大姐还有我朝多少将士皆死于你手,如今你让我告诉你,我朝世代用命换来的东西在哪,你觉得可能吗?’ ‘你走吧,我只能将你送到这了。’ ‘为什么?’ ‘那里太脏,你本不该在那……阿姐,保重。’ ‘哎,你听说了吗?三皇子造反被杀了。’ ‘嘶……这皇帝狠起来,自己儿子都杀。’ ‘啧,这有什么?心不狠能坐得上那位子?’ ‘据说他还强娶了前朝皇帝最受宠的小公主陶清楹,还封了良妃,哎?这三皇子不就是良妃所生吗?’ ‘嘘!我听说,那小公主本就和镇国王爷的幼子金允格相互爱慕,还有婚约……会不会那三皇子是小公主和金允格的……’ ‘谁知道呢……’ 秦箐华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画面,脸色煞白。 她想得出神,没有留意到缓缓走进洞中的人。 “汪汪!”小白叫了两声,秦箐华转头,看到消失了半月的人正站在离她十步远处,他一身黑衣,头戴金冠,一头墨发整齐的披在身后,眼眸微微垂下,眉目清冷。 秦箐华抿了抿唇,平静地将手上的地图收到袖中。 以陌寒枭的能力,以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她的身份,他想知道并不难。 “将军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秦箐华话音刚落,明显看到他身形一僵。 那双红眸此时落在她的脸上,似要看穿什么,秦箐华不喜这样的眼神,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那人慢慢走近,坐在她对面,缓声道:“伤可好全了?” 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认识一般,秦箐华眼睫颤了颤,淡淡应了声。 “为何还要回来?”明明他的伤已经好全了,他也救了她一命,也算两清。 “山上山下找你的人,不少。”他答非所问,目光落在她藏在袖中的手。 秦箐华心中一震,他果然都知道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似的红眸,问道:“秦曜两军是否要交战了?” 他不语,秦箐华便静静等着。 “秦国太子亲征。” “嗯……谢谢。”秦箐华垂下眸,轻声道。 “我可带你走。”话语轻柔。 秦箐华一愣,对上他认真的双眸,笑了笑,眼里似乎泛着星光,轻轻摇了头。 陌寒枭喉结动了动,沉默地垂下眼。 秦箐华不知陌寒枭是否知道藏宝图的事,他可是为那东西而来? “你……”秦箐华压下心底的疑问,抬眼对上他的双眸,那赤红的双眼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秦箐华心下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转头望了眼洞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为何不走?”他还是问出了声。 “只是有些累了。”秦箐华站起身,缓缓往洞外走去,寂静一片。 她闭眼凝听,脸色微变。 陌寒枭走至身旁,秦箐华看着他面色如常,一道黑影突然闪过,跪至他身前:“主上,该走了。”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秦箐华平静地看着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第14章 我随你们走 “嗷~嗷~”阿福吼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秦箐华心下一沉。 陌寒枭抿唇,依旧问道:“你为何不走?” “有些事总要面对的,他们既然派人来找我,就说明我母亲和他们说了什么。”秦箐华淡然,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不安。 阿福已跑到她身侧,焦急地叫唤着,秦箐华俯身安抚道:“阿福,没事,不要怕。” 脚步声愈来愈近,但那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箐华疑惑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红眸,那张好看的脸此时面色复杂。 忽而,一双有力的肩膀将她搂住,秦箐华瞳孔微微放大。 两人贴的极近,能听到彼此不规律的心跳声,她感觉这人身上的梅香比往日浓了些。 秦箐华有些不知所措。 “秦箐华,好好活着。”耳边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似是隐忍着某些情绪,他缓缓放开了她。 秦箐华强自镇定,心乱如麻。 抬眼对上他极为复杂的双眸:“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杀我。” 陌寒枭眸光一冷,紧抿着唇。 秦箐华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陌寒枭,百姓是无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 秦箐华站在洞口,看着陌寒枭的身影隐进黑暗中,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秦箐华,好好活着。 秦箐华笑了笑,几乎同时,她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犬吠声也愈来愈清晰,连黑犬也带来了。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梅香,她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人身上一直有梅香,且是自内而发的,她一直没提过,因为当着一个男子的面说他香,这有点调戏人家的意味,所以她当作不知道。 秦箐华带着回到洞中,撤下些柴火,只留下一点火光,洞内瞬时变得暗了下来。 “大人,那里有只貘在洞口守着!”秦箐华听到声响,回到洞口,看向不远处的那群人。 估摸有二十余人,秦箐华不知藏在暗处还有多少人,他们皆举着火把,恭敬地站在一人身后,有几个人手里举着弓箭,对准她的方向,秦箐华眯了眯眼。 为首的人一身黑色飞鱼服,他的目光透过黑夜落在秦箐华脸上,打量审视着。 秦箐华也在看着他,他身后的人皆是穿着夜行衣,蒙面只剩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殿下。”为首的人悠悠道。 “汪汪!”秦箐华未接话,站在身侧的小白狗不客气的凶吼着。 阿福小白怒吼着,对方的黑犬也不甘示弱地狂吠起来。 在这寂静的山谷显得格外吵闹,秦箐华忽然抬头望向夜空。 啧,漫天繁星,这些人,真的很煞风景。 为首那人轻呵了声,黑犬瞬时不敢吭声。 秦箐华蹲下揉了揉两只的脑袋,低声哄着:“乖哈,没事的。” “殿下似乎早料到臣会找到此处。”为首者清冽的声音传来。 “你们锦衣卫的手段,我略有耳闻,自是不敢低估。”秦箐华面色平静。 洞口有阿福守着,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过来。 “殿下是让臣过去,还是殿下自己走过来?”那人话里透着杀气。 秦箐华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近,眼神一凛,冷声道:“凌统领若是想替我收尸,大可再往前迈一步。” 那人在看到她横在脖间的匕首,眸光一顿,狠狠地盯着她,脚步却是收回了,沉声道:“殿下想如何?” “凌统领只需回答我的问题。”秦箐华淡道。 “呵,殿下如今倒是学会威胁人了。”凌晟眯了眯眼,眸里泛着冷光,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一丝怯意,与印象中柔弱怯懦的模样全然不同。 “问吧。”凌晟悠悠道,抬了抬手,那些拿着弓箭的人齐齐退至最后。 “我母妃可好?”秦箐华沉声问道。 “殿下放心,娘娘深受皇上恩宠,自是一切安好。”那句‘深受皇上恩宠’咬得极重,秦箐华指尖一抖。 “凌统领此番前来,是受谁的命令,要做什么?”秦箐华轻笑。 “臣自是受皇上之命,特地前来请殿下回京。” “若是不回,又能如何?尚且,你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秦箐华依旧云淡风轻。 “臣自有臣的办法。”他话里的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凌统领找到此处,想必是花了不少时间吧?”秦箐华继续问着。 凌晟微微皱眉,沉默。 “我自幼在那宫中长大,父皇对我是百般冷落,母妃对我更是百般厌弃,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他们就当我死了便是,如今他们为何还要找我回去?”秦箐华嗤笑。 那人看着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探究,冷声道:“臣只是奉旨办事,殿下若有疑惑,回京后可亲自问皇上和娘娘,还请殿下不要让臣为难。” 秦箐华道:“问他们又有何用,我早厌倦了那些虚以委蛇的日子,若要我回去,不如死在这,也落得个清闲。” 凌晟眼里闪过一丝狐疑,虽只是一瞬,但秦箐华还是捕捉到了。 “殿下,皇上乃一国之君,国事繁重,娘娘信佛,每日抄习经文,对殿下难免有些疏忽,如今娘娘身体大不如从前,嘴里也挂念着殿下……” “母妃病了?”秦箐华身子晃了晃,眼底闪过震惊,问着:“她生的什么病?多久了?” “殿下回宫便知。” “若我不回呢?” 凌晟眯了眯眼,目光阴鸷如毒蛇般。 秦箐华淡淡勾唇,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目光。 气氛冷了下来。 凌晟盯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他忽然停住脚步,眼里闪过震惊,视线停留在秦箐华脖间,刀刃贴着皮肤,一道血迹缓缓流下。 凌晟狠狠咬着后槽牙,沉着脸退了两步。 秦箐华套不出他的话,现在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凌晟不知道那东西具体在哪,他要活着的她。 她不确定的是,凌晟是否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威胁到她母妃,会告诉父皇那东西在她手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母妃是多恨那人。 “我母妃如何?”秦箐华再次问道。 “娘娘思虑过重,忧伤成疾,已有两年。” “咣!”手中的匕首掉落,秦箐华有些失神,脸色苍白。 她真的病了? 秦箐华心绪千转:“我随你们走。” 凌晟挑了挑眉,他突然向她走来,身后的人也跟着。 阿福大吼。 秦箐华冷声道:“凌统领应该清楚,你现在闯进的是它的地盘。” “不许跟着。”凌晟轻斥。 “大人……”身旁有人担忧地制止,却被一道眼刀震住了。 凌晟走到洞口,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四周,洞内很暗。 他的目光落在秦箐华脸上,阴阴笑着,意味深长道:“殿下如今倒是聪明了不少。” 秦箐华退了两步,阿福小白贴紧她。 秦箐华微抿着唇,眼角抖了抖,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凌晟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上,有些恶寒。 一直安静的黑犬突然吠了起来,凌晟欲走进洞内,这无疑是激怒了阿福,说时迟那时快,阿福突然向他扑去,将他压在身下,狰狞地张开嘴。 狠狠地往他肩上咬下。 “阿福,松开。”秦箐华跑去拉开阿福,冷眼看着那人紧咬着牙、惊魂未定的模样。 凌晟一脸吃痛,捂着受伤的肩膀,血水从他手缝中流出,他手下的人已经冲到洞口,拉好弓箭对着阿福。 “凌统领若是看够了,就管好自己的狗!”秦箐华怒了,将阿福护在身后。 那群黑衣人目光阴狠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秦箐华。 “退下。”凌晟皱眉,脸色苍白,眼神狠厉紧紧盯着她身后的阿福。 秦箐华抿了抿唇,对上他冰冷的双眼:“它们,我活着,你便动不得。” 凌晟冷声道:“殿下应当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没好下场。” 秦箐华淡道:“凌统领应当知道,天道好轮回,人贱自有天收。” 阿福突然不安地蹭着秦箐华,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秦箐华蹲下,捏了捏它肉乎乎的脸:“乖哈,我走后,你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要总带着小白去打架,我不在了,就没人给你们处理伤口了,知道吗?” “嗷嗷~”阿福焦躁地蹭着她。 “还有,以后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咬,生病了怎么办?” “嗷~”阿福眼里透着焦急,似乎知道她要离开。 “走吧。”凌晟黑着脸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尽是冷汗,一位黑衣男子正弓着腰给他快速地处理伤口。 秦箐华站起身,阿福小白咬住她的裤腿,向洞内扯去。 “阿福松开,小白松开。”秦箐华缓声道。 但阿福小白依旧死死咬着,不肯松开。 “松开!”秦箐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拽住裤脚的动作停住了,两只似是被唬住了,呆呆地看着秦箐华。 “嘤嘤……” “嘤……” 两只委屈地叫着。 秦箐华沉着脸:“你们俩进去!” 她不敢保证凌晟的耐心有多少,越是拖着,她真怕它们会受伤。 “进去!”裤脚被松开,阿福小白向后退了两步,湿润的黑瞳注视着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害怕。 “走吧。”秦箐华淡声道,走在凌晟前面,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痛楚。 阿福小白跑出来,大叫着。 “回去!”秦箐华转过身呵斥着,两只愣愣地停住脚步,在洞口遥遥望着她。 秦箐华狠了狠心,不再回头。 那几簇火光在林中忽隐忽现,浅绿的衣摆拂过一簇簇杂草,一颗温热的水珠忽而砸下,生生让那刚萌芽的新叶折弯了腰。 第15章 她不愿 玉鸣山之上,夜空浓云渐散,渐渐露出了一轮圆月,淡淡的银光慢慢覆盖着整座山谷。 陌寒枭负手立在洞口,赤红的双瞳在这夜中更显妖异,眸光森冷,目光望向漆黑的林中,似乎在等着什么。 “主上,秋时已和七十二地煞汇合。”来人正是暗一。 半月前他们正要回曜国,发现玉鸣山下的城镇戒备森严,官兵数量日益增多。 但那些官兵皆是寻常官兵,料想应该不是主上行踪暴露。 以防万一,他和秋时乔装进城,那些官兵拿着画像一个个地排查,那画像之人与救了主子的姑娘十分相似。 在回曜国前,暗一不知为何秋时要将此事告知主子,现下这般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只有画像,但只要是他们想查的,没什么是查不到的。 ‘秦箐华,秦国昭华公主,生母良妃陶清楹是前朝皇帝陶显小女,秦国三皇子秦恪与秦箐华是龙凤胎,有传言秦箐华、秦恪并非秦国皇帝秦瑛亲生,秦恪三年前造反被杀,造反前夜派心腹将秦箐华送出京都。’ ‘两百多年前,陶显先祖命人修了一处地下宫殿,用于积财屯粮,藏宝图与密道入口钥匙只传给历任皇帝,但被秦瑛灭国后,藏宝图与钥匙便失了踪迹。’ ‘陶清楹病重,活不过半年,秦国皇帝秦瑛派锦衣卫务必将秦箐华捉拿回宫,是因为藏宝图在秦箐华身上。’ 当他从秋时口中得知,主子召了三十六天罡,聚集七十二地煞,以及最近玉鸣山上下隐藏的各股势力。 暗一就知道他们还会回这玉鸣山。 只因,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无人知其身份面目,只听主子调遣,主子不会轻易聚集七十二地煞。 前者分布在各国获取情报,后者也叫七十二恶鬼,每个人各有所长,一旦聚集,势必无人可挡,被索命之人,更是无处可逃。 “主子,属下不知,为何放走秦箐华。”暗一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以为此次是为了带走秦箐华。 从她身上拿到藏宝图和钥匙也好,拿不到也罢,总之那两物落不到秦国手中就好。 秦国此时国库虚空,秦军已是强弩之末,若秦军没了补给,曜国拿下秦国便不费吹灰之力。 “她不愿。”陌寒枭薄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 她若愿走,他会将她带走。 只是,她不愿。 陌寒枭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暗一。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暗九拍了拍暗一的肩膀,乐道:“诶呀~主子走的都有半刻钟了,你还在这儿琢磨啥呢?” “主子去哪了?” “上官姑娘也来了。”暗九摸了摸鼻子。 暗一瞪大双眼:“上官玉?她怎么来了?” 两人突然四目相对,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 上官玉是曜国丞相上官贾之女,上官贾才武双全,却终身未娶,二十一年前,不知为何大病了一场,抱病辞官,圣上未允。 因上官贾是大才,圣上不忍,故批了假。 一年后,上官贾回京复职,在路上收养了一女婴,就是上官玉。 上官玉聪慧过人,自小习武,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一不通,在阳安城,无人不知丞相府出了个国色天香文武双全的才女。 让人惊诧的是,在六年前,上官玉参了军,她毕竟是上官贾带大的,在她身上能看到上官贾的影子。 上官玉是两年前从北境调来南境天策军营的,他们第一次接触上官玉时,她落落大方笑容明媚的模样让他们几个不禁红了脸。 但看到她在战场厮杀的模样,都被深深震撼到了——身手不凡,不弱于男子。 在军宴上,她抚琴歌奏,换上了女儿裙裳,飘飘欲仙,似仙女下凡。 军中不少男儿对上官玉倾心,却无人敢冒犯,除却她是丞相之女,还有就是上官玉倾心主子。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哪怕上官玉从未说过。 暗九记得有个副将问上官玉,为何参军时,上官玉的眼神一直落在看着地图的陌寒枭,嘴角轻轻勾起,并未说话,但他们都看明白了。 后来知道,上官玉和主子是旧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算来,主子今年二十一岁,上官玉二十岁,在大曜,寻常人家的女子十八岁便已婚配。 一年前,老主子来军营,看到了上官玉,眼角笑开了花,之后旁敲侧击的问主子,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他们几个偷偷守在外面—— ‘没有。’主子语气平淡。 ‘可是没有心仪的姑娘?’ ‘嗯。’ ‘外祖觉得,这上官姑娘不错,巾帼不让须眉,况且,人家姑娘对你挺上心的。’ ‘事关女儿家清誉,外公慎言,我们只是朋友。’ ‘……’ 营帐里开始讨论起战事布局,他们几个回头看到红着眼眶的上官玉,一瞬间不知所措。 自那以后,足足有两月,上官玉都会避开主子,但主子似乎没有发现不对劲。 直到敌国奸细混入军营,上官玉被刺伤,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官玉在养好伤后便被丞相派人接回了阳安城。 在离别时,当着全军的面,上官玉眼眶通红地问主子—— ‘陌寒枭,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暗九形容不出那种感觉,那般楚楚可怜的美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忍伤害吧。 他偷偷看向脸色平静的主子,心下叹了口气,怪不得有人说主子生性凉薄,四大皆空。 主子那声抱歉,诚恳尊重,却是真的伤人。 但若是欺骗,那才会更加伤人。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对谁都一样,包括主子。 在秦箐华受伤后,他在主子的身上看到了疼惜、温柔、克制、犹豫、不同于往日的暴怒,这些都因同一个人引起的。 须臾,暗九面露忧愁道:“哥,你不会认为,主人召集七十二地煞,是为了那两东西?” 暗一被暗九这般问着,一双浓眉紧拧着快要打了结,可他的确是这般想的。 “你还认为,主子留下秋时为秦箐华治伤,在秦箐华伤愈后未走,是为了让她打探那样东西在哪?” “小九,你不要拿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我。”暗一闷声道。 “主子若真想要那东西,根本无需召集地煞,若秦箐华当真知道那东西在哪,只要秋时出手,要拿那东西还不容易。”暗九悠悠道。 接着道:“不仅能拿到那地图,还能来个偷梁换柱……哈哈,那才好玩。” 反正,秦国打不过他们,钱多粮多那又如何? 肥狮子群不会打架,被猎豹咬死,是早晚的事。 “那为何要聚集地煞?” “若凭我们几个,能否将秦箐华毫发无伤带回曜国?”暗九看着暗一震惊的双眼,脸上洋溢着慈父般的笑容,孺子可教也。 “主子是为了报恩?”暗一疑惑。 “……”暗九闻言脚下一踉跄,看着暗一的眼里满是复杂。 他们几个都看出来主子待那姑娘不同,就他没看出来么? “哥,你喜欢吃脑花吗?”暗九皱眉道。 “啊?”暗一疑惑,一脸懵。 “多吃点,补脑。” 暗一还未回过神,暗九已经走得飞快。 “快走吧!现下局势有些复杂了,再不走,就跟不上了。” “……”暗一紧咬牙,拔腿跟着离开,但心中仍然是一团迷雾,想不透…… 第16章 在想什么? 在林中迷了方向的凌晟眯了眯眼,他停下脚步,打量起四周,目光落在左侧做了标记的树上。 一群人在谷中走了一个时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处。 “大人,我们迷路了。” 秦箐华转头看向那人,都走了这么久了,这人才发现么? 察觉到凌晟的目光,秦箐华看向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玉鸣山地势复杂,山谷交错,更何况是晚上,迷路很正常。” 秦箐华任凭凌晟盯着,她说的是实话。 “大人,前去探路的人还未回来,大人不若先在此处歇息,等天亮了再走。”一名黑衣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沉声说道。 凌晟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他走近树旁,目光落在上面的标记。 他们来时的路上都做了标记,怎会迷路? 阴凉的山风不时吹过,秦箐华耳骨微动,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困惑。 “咳咳……” 夜晚深山密林的温度很低,在林中穿梭许久,她身上的衣衫有些湿,此时停下来,感觉越来越冷了。 凌晟看向唇色发白的秦箐华,抿了抿唇:“寻处空地歇息,天亮再走。” 他们找到了一片空地,燃起了两个火堆。 秦箐华疑惑地看着一旁突然改变主意的凌晟,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心口有些不规律地跳动着,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群黑衣人,抿了抿唇,双手搭在膝上闭眼假寐。 心乱如麻——阿福小白跟上来了。 陌寒枭已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也查到了地下宫殿的事?若他知道了,为何还放她走? 若他不知,为何要回玉鸣山?难道真的只为帮她逃走? 凌晟究竟知道多少事? 娘亲……真的病了? 地下宫殿是否真的存在? 若不是真的,为何娘亲要将那东西藏在她身上?为何父皇会派人来抓她回去。 若是真的,秦恪将她放走的事,娘亲是否知道? 若知道,可是娘亲授意? 秦国总生战事,军需吃紧,娘亲不肯将地下宫殿的事告知,娘亲可有什么打算? 娘亲恨父皇。 难道?娘亲要复国? 凭娘亲一人,不可能…… 金允格? 若曜国将秦国耗空,此时有人领兵夺了皇位,再与秦国抗衡…… 不对,若真是这样,秦国此时已是一座虚壳,如何抵过曜国进攻,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战事不断,百姓如何熬的住? 他们究竟要如何? 秦箐华想不通。 她抬起头,暖黄的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迷茫。 “在想什么?”凌晟突然出声。 秦箐华顿了顿,没想到凌晟未曾歇息。 “凌统领是十岁进的宫?”听宫人说过,凌晟十岁入宫,两年后,被锦衣卫挑中,在锦衣卫待了不过五年,就被锦衣卫头领戚航重用,也受皇帝赏识。 “嗯。”凌晟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秦箐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眼神冰冷:“殿下可记得,殿下和臣第一次见面……” 回去之后,她便病了一个月。 秦箐华紧抿了唇,想到那日他冷冰冰地将人处以剥皮之刑,她的胃里依旧忍不住欲翻腾作呕。 凌晟见她沉下脸,不再吭声,动了动身子,离他远了些。 凌晟目光落在她脖间的纱布,眯了眯眼:“殿下若不想受苦,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在提醒她,她方才威胁他之事。 秦箐华勾唇,眼底毫无笑意,有恃无恐:“凌统领也知道,父皇不会无缘由地派你来寻我吧?你能奈我何?” “呵,师父只说务必将你尽快带回宫,至于你……”话音刚落,凌晟看到她眼底狡黠的笑意,抿直了唇,他竟被她套了话。 “凌统领不好奇为何他们让你大费周折地带我回去么?”秦箐华抬眉问道。 凌晟回道:“皇上有何打算不是臣该想的事,臣只需做好臣该做的事。” 秦箐华看着他冷着脸,不欲再与他交谈,耳骨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将脸埋在膝上,掩住皱起的双眉。 林中的诡异她都能察觉到,凌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7章 你倒是看得开 风声呼啸,伴随着一声声嗷叫声,一处密林中惊起一片片飞鸟。 “大人,有一群大貘正朝这奔来,林深叶密,属下难以计数。”在附近放哨的黑衣人声音掩饰不住的惊慌。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感。 秦箐华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向自己,这些目光有明有暗,充满了探究和猜忌之意,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显然是怀疑是她引来了这群巨兽。 秦箐华迎上凌晟的目光,只见他面色十分复杂,显然局势已远超出他原本的计划范畴。 秦箐华一脸无辜,事不关己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召集这么多大貘,况且还是在你们几十个人的眼皮底下。” “那只阿福。”凌晟淡道,垂下眼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处,眼角轻微抽了抽。 秦箐华顿时哑然,只能无奈地干笑道:“凌大人,阿福不过才三岁……这怎么可能呢?” 不要太离谱。 “况且,阿福生性比较温顺,这显然不可能。” 生性温顺? 她说的是这性情如虎豹般的食铁兽? 凌晟嘴角猛地抽搐。 秦箐华突然想起,这人刚被阿福咬过。 “不管你信不信,在此之前,阿福从来不会咬人。”秦箐华道。 凌晟沉默,问:“不是它,那些大貘,你怎么解释?” 秦箐华道:“有些事,根本就不需要解释。” 嗷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愈来愈近,四面八方皆被绵绵不绝的回音充斥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拉起了弓箭,严阵以待。 凌晟面容有些凝重,他紧紧握着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站在一旁的秦箐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硬碰硬?” “殿下可有更好的法子?”凌晟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秦箐华不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身陷迷阵,逃无可逃。 “不过是一群牲畜,杀了便是。”凌晟面沉似水,眼神冷冽,杀意在眼底翻涌。 秦箐华淡道:“你有把握你们杀得完?” 秦箐华能察觉到他们的倦惫,在这密林之中,与兽缠斗。 难。 大貘体型堪称庞然大物,凶猛强悍,牙尖利爪,即使锦衣卫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方体力相差太过悬殊,又如何能安然脱身? 凌晟突然抬头看了看天际,眼底有些许犹豫。 “你丝毫不惧。”凌晟侧头看向一旁的秦箐华。 秦箐华笑笑:“横竖不过一条命,丢了便丢了,有何可惧?” 凌晟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倒是看得开。” 秦箐华半真半假道:“若看得开,也不会随你回去了不是吗?” “……”凌晟抿唇,问道:“你知道皇上为何会让锦衣卫带你回去?” “父皇派的人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岂会知道。”秦箐华信口胡诌,神色却是十分认真。 凌晟自然不信,见问不出,冷哼一声,不再看她。 秦箐华突然道:“凌统领可知道一个典故?” “什么?”凌晟凝神,目光注视着漆黑的林中。 “鹬蚌相争。”秦箐华的声音很轻,凌晟自是听清了,不由看向她。 秦箐华靠近他轻声道:“你没发现,这一路上,都是你们做的标记么?你派出去探路的人,到现在回来了么?” 凌晟沉默,眼底冷冽非常。 秦箐华继续说道:“若我没猜错,凌统领以身入局,是想引出那些人吧?” 凌晟眼神微眯:“你想说什么?” “这会儿杀出了一群大貘,赔了夫人又折兵。”秦箐华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凌晟的一记眼刀。 秦箐华面色无常地接住凌晟审视的目光,继续道:“你想知道,那些人故意将你困在此处,有何意图?” 凌晟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们交过手?”秦箐华笃定道。 果不其然,她从他眼底看到了答案。 “一月前交过几次手。只不过那些人似乎不是同一批人。”凌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冰寒似雪,后槽牙紧紧咬着,似乎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不是同一批人? 看凌晟的反应,想必是吃了大亏。 秦箐华第一想到的便是陌寒枭,除了陌寒枭,还有谁? 这局势事情比她想的要复杂许多。 秦箐华道:“对方为何如此了解你们锦衣卫的行动路线?难不成是巧合?” 凌晟皱眉。 凌晟脑中浮现那日在密室中,师父异常凝重的神情将密旨交予他——务必将秦箐华秘密带回宫中。 他奉命行事抓秦箐华的事,除了皇上与师父知晓,还有谁知道? 谁会与锦衣卫作对? 锦衣卫的背后就是皇帝。 而与皇帝敌对的势力…… 凌晟皱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秦箐华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能猜得到,现在想脱身,怕是不容易。” “那你还如此淡定?”凌晟有些看不懂秦箐华。 秦箐华微微一笑,“既已避无可避,何不坦然面对?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凌晟抿了抿唇,他了解的昭华公主胆小怯懦,而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学会了伪装,让旁人猜不透她真正的想法。 短短三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秦箐华突然说道:“你猜,我们能否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凌晟拧紧眉,说实话,他很不喜欢现在这般被动的处境。 “这群食铁兽当真不是你招来的?”凌晟声音低了下来,眸中晦暗不明。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秦箐华回道。 凌晟狐疑地看着她。 秦箐华突然道:“都来了。”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此时,凌晟来不及思考秦箐华话中的深意。 “其实,我知道怎么走出去。”秦箐华道。 凌晟死死地盯着她,咬牙道:“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 “那你随意。”秦箐华无所谓地朝一方向抬起了下巴。 此时,大貘距离他们只有数十米远,它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巨大。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拉直了弓箭。 “怎么出去?”凌晟冷声道。 秦箐华斜了他一眼,不客气道:“你脸还真大,这么求人办事的?” 凌晟脸色黑如锅底:“你别忘了,你还在这。” 秦箐华淡道:“生死由命。” 凌晟嘴角抽了抽,气笑了:“说吧,什么条件?” 秦箐华见好就收,勾了勾唇:“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进京的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动我,我就带你们走。” 凌晟讥讽冷笑:“还不是怕死。” “死和疼是两回事,况且,你不敢杀我。”秦箐华平静地看着他。 “好,我答应你。”凌晟咬牙切齿道。 第18章 你敢戏耍我 凌晟话音刚落,只听林中传来一阵异响。 “小心!”不知从何处冲来一只大貘,欲扑向守在外围的黑衣人。 瞬时,只见十几支箭矢如同流星般极速射向那只大貘。 那黑衣人怔愣地瞪大双眼看着上空扑来的猛兽。 这只大貘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发,一双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仿佛要将他撕碎。 目光森冷,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锋爪獠牙。 它的速度极快。 越来越近…… !!! 黑衣人的心跳急剧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大貘口中喷出的热气,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 预想中的疼痛感未传来,黑衣人猛然睁开眼,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浸入眼眶,眼中一片模糊。 不顾眼中的热辣,黑衣人很快抹了眼眶,看清了目前的形势。 十几支箭簇牢牢地扎在他身前一步之遥。 那只大貘怒吼一声,那些箭簇与它擦身而过,无疑是激怒了它。 黑衣人不敢妄动,但也看得出来那只大貘有些忌惮。 大貘迅速的反应能力也让一众锦衣卫咋舌,他们眼看着箭簇就要将它射死,就那一瞬,它竟生生转了方向! 众人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凌晟高喝:“随我来!” 几乎同时,林中的动静俨然大了起来,窸窸窣窣,所有人都被危险的气息笼罩着。 之前总觉在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并未是错觉。 所有人都惊住了。 那些隐在暗中的大貘尽数暴露在视野中。 他们莫不是闯了这群猛兽的窝? “嗷——” “快撤!” “分散跑!” 冷风忽至,寒意扑面而来。 所有人皆以生平最快之速向前奔去,不,应是逃命,与大貘搏速度。 所有人潜入林间,身形如电。 没了火光,四周漆黑一片,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黑手遮住了天空。 重物撞击树木的巨响,伴随着树枝折断的清脆响声,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树林之中。 但没人敢回头,哪怕稍稍停顿。 两名黑衣人护在凌晟身后,还有几名分别在凌晟的左右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跑了多久,耳边只剩急促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他们逃了一路,身上都是被荆棘刺木刮破,原本的黑衣像是染了深色,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们锦衣卫何时这么狼狈! 天色蒙蒙透亮,隐隐有些雾气,湿冷气闷。 秦箐华一路被黑衣人拉着跑,她猛地拽回黑衣人手中的袖子:“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她一手撑着棵大树,一手捂着泛疼的右腹,脸色煞白,唇色发紫,喘不过气。 前方的凌晟也停了下来,他受了伤,此时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凌晟扫了一眼四周,只见分散跑开的锦衣卫都甚是狼狈。 “先休整片刻。”凌晟声音低沉,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 “大人,你的伤!”黑衣人察觉到凌晟的异样,低呼着。 秦箐华转头看向凌晟,撞上他阴寒的双眼,他向她走近一步,她不由退后一步。 他脸上异常的潮红,脚步有些虚浮,可秦箐华能看到他眼底森冷的杀气。 秦箐华侧眸,只见她身后两侧的树旁都分别站着两名锦衣卫。 退无可退。 秦箐华突然看向凌晟的身后,惊呼道:“你怎么来了?” 凌晟一愣,连同秦箐华身后的黑衣人皆本能地看向凌晟身后。 秦箐华趁此拔腿就跑。 只是,凌晟的反应很快,没等她跑开多久,忽感身子被一道强力抵在树旁。 后背被狠狠撞上,秦箐华痛呼。 此时林间的雾气腾腾,四周皆是浓浓的雾气,只能看得清离周身两步远的地方。 凌晟眯了眯眼,旋即解下腰间的细哨,抬手在唇边吹了几下,那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异常突兀,节奏不一。 凌晟静默几秒,此时再如何也反应过来,眼里冰寒至极,大手掐住秦箐华的脖子,冷声道:“你敢戏耍我?” 他方才吹的是聚哨,他们离此处极近,没有听不见的缘由,却无一人向这寻来。 凌晟掐着秦箐华的手愈发用力,秦箐华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直跳,呼吸越发困难,根本就说不出话。 秦箐华全身被他压制,本能反应地剧烈挣扎着,伸手掰开凌晟的手,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凌晟铁青着脸,目光落在那张极似宫中那位良妃的脸,此时那张脸因为窒息憋得通红,红中透着紫。 察觉到她不再挣扎,双手垂下。 凌晟紧紧抿着唇,猛地松开手,退了两步,目光幽深地看着秦箐华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秦箐华一把扯开包扎在脖子的纱布,不停地咳着,喉咙火辣辣的疼,冷汗细密汇成汗珠顺着额角流下,身子轻颤着,泪水溢满眼眶。 “你将他们如何了?”凌晟怒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箐华支着地面,艰难地挺直了背。 凌晟死死地盯着她,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凌晟面上如霜。 秦箐华心下一沉,她知道凌晟是真动了杀心。 凌晟蹲在她面前,右手抬起她微尖的下巴,俯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杏眸此时眼周泛红,眼眶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无辜又有些怯意。 “啧……殿下何必?偏要……” 未等他说完,只听到一声闷哼,接着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闷声。 秦箐华舒了口气,只见她右手中指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拇指磨搓着指环转了转,似乎是有什么开关。 秦箐华静静地看着昏过去的凌晟,方才她本要动手,未曾想他先松开了手。 “我当然知道你敢杀我……只是,不是现在罢了。”秦箐华轻叹。 她看了看白茫茫的四周,深吸了口气,这片林子,只要是有心,都会留意到此处生长的树木稀疏,不似别处林子树丛繁密,且都是同一树种,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秦箐华估摸着时辰,缓缓站起身,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放在唇边轻奏…… 第19章 同生蛊 笛声悠扬,半刻钟后林中恢复了宁静。 “圣上何时派你来寻我?”秦箐华直视凌晟那双无神的双眼,淡淡地问道。 “三年前。” “三年前,你可知宫里发生了何事?”秦箐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一炷香内,她必须问清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凌晟等人引到这幻林,是因为幻林清晨雾重,这里生长的幻树,其树皮能散发异香,没服解药的人只需闻上一刻钟,就会神志涣散,呆若木鸡。 若是寻常,秦箐华并无把握能催眠凌晟,但他受了伤,又中了她的暗器,身子疲累,此时最是容易操控。 “三年前,三皇子秦恪起兵造反,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传到了圣上耳中,圣上决定将计就计,当晚与太子里应外合,重兵将三皇子围在南墙之下。” 此时凌晟的身子颤了颤,秦箐华有些疑惑地看向凌晟的瞳孔,并无异常。 未等她细想,凌晟接着道:“之后……之后……” 凌晟突然捂住脑袋,有些痛苦地拧着眉头,紧咬着牙。 秦箐华不知道为何凌晟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微颤:“三皇子如何了?” 凌晟渐渐平静下来,回道:“死了。” “怎么死的?”凌晟的回答虽然在秦箐华的意料之中,但真正从凌晟口中听到,秦恪真的死了,心中却似被拳头重击了一般,闷痛感久久不散,喘不上气。 “被圣上一箭穿胸。” 一箭穿胸…… 被圣上…… ‘尚且虎毒不食子……’ 果真,帝王之家,何来亲情可言。 “……”秦箐华浑身一颤,良久才道:“那时候,良妃可在?” “殿下宫中走水,有宫女说殿下还在内殿,良妃冒着大火进去寻殿下,被重物砸到了腿,虽被师傅救了出来,但也落下了腿疾。” 秦箐华心中复杂,三年前,秦恪送她离开,那眼神,似乎已经想到了结局,可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他根本不需要造反。 为何? 她,会不顾安危,冲进火里来救自己吗? “那你们又如何得知,我还活着,而不是被烧死了?” “圣上在你和三皇子身上都下了同生蛊,三皇子的那只母蛊死了,但殿下的那只母蛊还活着,况且,殿下宫中烧焦的那具尸体,身形虽与殿下相似,但脖间并无圣上赐给殿下的红玉。” 所谓同生蛊,就是子蛊生,母蛊生,子蛊死,母蛊死。 子蛊一旦种在人体内,除非人死了,子蛊才会死,因为此蛊对身子无害,宫里寻常太医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你那次给我服用的就是鹰蛊丸,也是圣上的意思吧?” “正是。” “那你们找到我之后呢?” “将你带回宫中。” “他们有没有和你交代什么?”秦箐华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 “殿下费这么大的心思,不如直接来问咱家。”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嗓音让秦箐华的心跳漏了两拍。 戚航! 他怎么在这? 秦箐华僵硬地转身,一张熟悉的黑色面具让她的脸瞬时没了血色,那面具下的双眼犹如毒蛇一般阴狠冰凉。 确认来人,秦箐华像入了冰窖一般僵在原处。 听到来人冷笑了两声。 秦箐华暗暗咬牙,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戚航,她竟毫无察觉。 戚航抬脚走到秦箐华的右侧,目光在凌晟恍惚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看向他受伤的肩膀。 秦箐华虽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明显察觉到戚航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这人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太过危险,秦箐华控制不住地退后了几步。 戚航上前两步,一个手刀将凌晟劈晕,沉声道:“带他下山。” 凌晟是戚航唯一的徒弟,他声音不大,但秦箐华再如何也能知道自己这次真踢到铁板了。 她凝神,周身都是浓雾,她想分辨戚航带了多少人守在此处,若她不能在此处脱身,她后面想逃,简直痴人说梦。 秦箐华垂着眉,一言不发,却心跳如鼓,凌晟被两人带走,那两人都蒙着面纱,想必是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寻常。 “殿下可有什么要对咱家说的吗?”戚航的声音毫无温度。 秦箐华深吸了口气,直视他的双眼,缓声道:“不知道戚大人想说什么?” “……”戚航不语,只是无声地看着秦箐华,目光下移,在她的左腿扫了几秒,再移至她的脸上。 秦箐华咬了咬唇,道:“原来戚大人都知道。” 戚航收回视线,淡道:“在那宫中,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圣上。” 秦箐华垂下眸,掩住心中的苦涩。 原来,那位一直都知道。 在戚航的视线下,秦箐华将藏在怀中的藏宝图拿了出来,递给他。 戚航接过,在她面前平静地将它打开,像在看一封平常的信封一般。 秦箐华淡道:“事已至此,我不会傻到拿假的来糊弄你。” 戚航不作声,秦箐华静静地等他看完,直至他将其收入袖中。 “殿下何时取出的?”戚航问道。 秦箐华顿了顿,平静道:“一个多月前吧。” “谁帮取的?” 秦箐华抬眸看着他的双眼,有些自嘲道:“这深山,除了自己,还能靠谁?” 在宫里也好,宫外也罢,她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依靠? 秦箐华说完,鼻尖微红,垂下眼,林中一片静谧。 只是那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秦箐华深吸了口气,快速地将眼泪抹干。 戚航看着秦箐华的脸似乎有些恍惚,半晌才道:“如此,殿下便随咱家回宫吧。” 他转过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微侧过身子道:“殿下在咱家这里,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不然到时候,殿下别怪咱家没事先同殿下说好。” 直到秦箐华点头,戚航才转过身。 “下山。” 戚航说完便走了,几乎同时,四个黑衣人齐齐走到她身后。 秦箐华知道附近都是戚航的人,凌晟她尚且能对付,若无戚航,她可自己逃脱。 但,自己这次是真的无法脱身了。 第20章 你母妃死了 一行人出了幻林,秦箐华看着戚航的背影陷入沉思。 玉鸣山地势复杂,丛林茂密,野兽众多,寻常人贸然上山,十死九伤。 戚航远在京都…… 现在一众人皆是由他带路,为何感觉戚航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砰!” “嘶……” 疼痛感袭来,秦箐华猛地捂住鼻子,眉间紧皱。 这人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停下! 戚航缓缓转身,目光平静,瞧见秦箐华眼中漫起一层水雾,似被撞得不轻。 秦箐华抬眼,对上戚航淡淡的目光,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白皙的指尖流出红殷的血,秦箐华只觉鼻子很疼,感觉手心有些热,不由疑惑拿下手。 满手鲜血,没有手遮挡,鼻子流的血瞬时滴在衣服上。 还未多想,一只大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别动。”戚航目光落在她受伤的鼻子扫了两眼,微微皱了皱眉。 他似是嫌弃,不过几秒,立即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方白色的帕子给秦箐华。 “低头,自己捏住鼻梁。” 秦箐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照做了。 一手捏着鼻梁,一手拿着帕子擦流出来的鼻血。 秦箐华发丝凌乱,脸色发白,脸色苍白,脖子上紫色的掐痕愈发明显,颈侧胸前都是血迹。 “原地休息。”戚航话音刚落,周身的人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秦箐华低头看着地上的野草,周身一片静谧,她鼻子不通,只能用口呼吸。 手上的血已经干涸,身上粘腻,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若不想再流血,就别松手。” 秦箐华顿了顿,抬眼瞧了一眼戚航,这人会读心术不成? “主人。”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挺直地跪在地上。 戚航接过他手中的纸条,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秦箐华明显感觉到戚航身上暴起的杀气。 “那人找到了吗?”戚航缓缓闭上双眼,脖间的青筋暴起,平复着心绪,话音冷如寒冰。 “属下无能,让他们跑了。” “废物!” “属下该死!” “滚!” 直到那人不见了踪影,戚航发怒,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秦箐华回过神来,手心里都是细汗。 秦箐华不知是什么事竟能让这人这般动怒,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戚航冷着眼眸,一步步向秦箐华走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物,正是秦箐华交给他的藏宝图。 “这张藏宝图,你何时取出?”戚航眸中蕴着怒火。 “一月前……我刚养好伤,此事若骗你,天打雷劈。”秦箐华不知为何,感觉若是惹到了戚航,她今天绝对会死得很惨。 “呵……”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骗你我也没好处。” 戚航冷哼,目光沉沉。 “如今秦国在打仗,打仗需要钱粮,前朝先祖曾派人修建地下宫殿,世代积财囤粮,母妃是前朝公主,在我小时候将这东西缝在我左腿里,自然是重要之物。” “她与父皇每次争吵,都是因为藏宝图。父皇问过我,有没有见过藏宝图,我那时不知,两月前,玉鸣山多了许多锦衣卫专用的黑鹰,加之听到的民间传言,我再如何不济,也该猜到知道我左腿中之物是什么东西了。” “若我说,你母妃死了呢?”戚航话语异常森冷。 秦箐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母妃,死了。” 秦箐华定定地看着戚航,“我所说皆是实话,你不用如此,拿我母妃死了来框我。” 秦箐华眼中起了雾,她此时只希望戚航只是在框骗她。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处死。” “什么?”秦箐华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戚航的身影愈发模糊,最终失力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主人,她无大碍,身体虚弱,情绪波动太大,昏过去了。” 一瞬间,戚航身侧出现了一名紫衣女子。 “主人,如今江山易主,我们该如何?”紫衣女子小心地问道。 “秦恪为何死而复活?金允格如何拿到的藏宝图?”戚航沉声道。 “三年前,属下等亲眼看到秦恪被皇上一箭穿胸,属下和太医等确认他已死,才去禀报的主人。”紫衣女子也是不解。 “三年前……”似乎想到了什么,戚航如同疯魔一般地大笑起来。 “你……竟这般狠……连自己都算在里面……”戚航话音有些凄凉。 那场大火,竟也是她刻意安排…… 陶清楹…… 陶清楹……你真是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呵…… 戚航将手中的藏宝图扔在地上,紫衣女子疑惑地捡了起来。 “莫看了,假的。三年前,她就把真的交给了金允格。” 将假的藏宝图缝在秦箐华腿上,借他之口,让皇上放松了警惕。 三年前,设计秦恪造反,将藏宝图与钥匙交给金允格,放走秦箐华,转移了视线,拖延了时间。 紫嫣看着戚航,共事多年,她能看到戚航眼底的落寞,苦涩。 “她葬于何处?”戚航缓缓道。 “皇陵。” “主人,皇上已死,太子还在前线,手握兵权,他秦恪和金允格怕是坐不稳那江山,我们还有机会。”紫衣女子开口道。 戚航的目光落在昏迷的秦箐华,那张极似陶清楹的脸让他有些失神。 “他金允格,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戚航向秦箐华走近,将秦箐华拉起,背在背上。 紫衣女子愣了愣,看着戚航的背影心下复杂。 “下山。” 路上无人发出声音,他们都是戚航的心腹,京中的消息传来,他们想过主人的所有反应,却是没有想过主人这般沉默。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主人,前线传来消息。”一名黑衣人跑来。 “说。” “曜国皇帝亲征,太子被擒,杨老将军受了重伤,曜军现已打到凤鸣城……”那人顿了顿。 又道:“陌寒枭也在,曜军现在士气大振,恐怕……” 所有人心头一沉,秦国现下内忧外患,若曜军攻下凤鸣城,秦国必败。 第21章 求和 玉鸣山脚下一小村落。 秦箐华像是浸在深海之中,喘不过气。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 ‘金允格起兵造反。’ “她何时能醒?”耳边不知传来谁的声音。 “最快明天。” “前线如何了?” “曜国答应了求和条件,据说所有人都反对,是陌寒枭开口,曜国皇帝才应下来的。” “主人,他来了。” “让他进来吧。” 秦恪一身绿衫,他与秦箐华的眉眼极似陶清楹,眉宇间透着成熟稳重。 戚航望着他的模样,有些恍惚。 他早已料到秦恪会找到他们,此时也不惊奇。 秦恪的目光落在戚航满头的白发,不由愣了愣。 戚航如今不过四十有五,三年前还是一头乌发。 四目相对,“不知三皇子……不,如今应该叫您皇上,不知皇上找臣有何事?” 戚航起身行了礼,话语淡淡。 秦恪目光落到床上昏迷的秦箐华,触及她脖间的青紫,眸光闪了闪,“只是奉母亲临终遗言,找回阿姐。” 秦恪看到戚航在听到‘临终遗言’之时,身子晃了晃。 秦恪抿了抿唇,走到床边抱起秦箐华,往门外走去。 “良妃……临终前,可还有什么话?”戚航的声音有些沉。 秦恪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那满头白发有些刺眼,缓缓道:“母妃只说,绛州之事,她想起来了。” “戚航,你若想为朕办事,想通之后可来京都找朕,若不想,朕放你归隐山林。” 秦恪说完转身,顿了片刻,道:“母亲还说,谢谢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话落,便抱着秦箐华离开了院子。 在他走后,紫衣女子进屋,看着戚航的背影,缓缓道:“没想到,他还活着,这三年,他变了许多。” “他踏上了那条路,不变,等他的,只有死。”戚航淡漠道。 “冷宫里的那位,真不简单。”紫衣女子话音里带着一丝可惜。 “……” 紫衣女子看向沉默的戚航,垂下眼,掩住眼底的黯然。 “你们退下。”戚航负手背对着紫衣女子。 “是。”紫衣女子退出房门,轻声关上房门。 戚航缓缓睁开眼,缓步走到窗边,从怀中拿出一只青边白底的手帕,手帕右下角只用青线绣了一字‘楹’,再无其余图案。 “呵……” “终究还是忘了……你那性子…………怎会认输?” “啧……” …… …… 院外,紫衣女子静静地看着窗边的人影,那人就那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守至深夜,透着窗纸,看那人已醉倒趴在桌子的影子,紫衣女子抿了抿唇,走至窗边,入耳是那人的低哑声—— “陶清楹……你那么怕疼……” “这些年……应该很疼吧……” …… 两月后,京都,公主府。 “公主,天冷,太医说您不能吹风,免得又受寒了。”青燕从屋内拿出披风,给秦箐华披上。 “公主,听闻明日,曜国使臣就要到京都了,公主明日要不要出府看看?”黄莺笑道。 秦箐华淡淡笑了笑,“明日再说吧。”她说完就进了书房,轻轻合上了门。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眼底尽是担忧,自公主入住公主府,一月余,未曾出过门。 “你说,这次两国联姻,以后是不是不会打仗了。”青燕道。 秦曜两国都是大国。 自新皇登基后,战乱平息,朝廷拨款拨粮,派官员前往灾区平息灾情,都好起来了,如今百姓也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此次曜国使臣前来,与秦国和亲,秦国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只是这次和亲不似往年。 往年外朝与秦国联姻,皆是外朝公主来往京都,秦国派人在京都外迎接,入住驿馆,次日进京,商讨和亲事宜。 此次不同,据说曜国除却太子,还有三位皇子已到婚配之龄,此次曜国使臣来,则是挑选一位公主,与皇室联姻。 听说,此次前来秦国,是曜国大皇子,宁王陌寒枭带的使臣团。 也不知道是为哪位皇子商讨婚事。 秦国只有一位公主,新皇曾许诺过,公主的婚事可由公主自己做主。 京都自古出美女,才女更是不知凡几,也不知道这桩婚事会落在谁的头上。 反正,有皇上的旨意在,不会落在她们公主头上就好。 曜国那么远,就算如何,她们公主待在公主府也要好上许多。 这么想着,青燕和黄莺也就想开了。 与此同时,京都的一处赌馆。 第一赌,赌曜国选的和亲皇子是哪位。 第二赌,赌曜国会选哪户千金为和亲对象。 限时五天。 甚至有人在坊间贩卖京中女子出身家世、容貌才识的名单。 那些名单里面,唯独没有昭华公主秦箐华。 只因京中百姓无人见过她的容貌。 不过一夜,曜国的三位皇子中,押注最多的那人就是陌寒枭。 “兄弟,相信我,押陌寒枭准没错!”一人朗声道。 “这么笃定?” “必然,我问你,你可见过生来便是红眼之人?” “未曾。” “那我再问你,你可听闻陌寒枭长何模样?” “见过他的画像,戴着黑色恶鬼面具,有传言,陌寒枭奇丑无比,凶神恶煞,嗜血成性。” “那我再问你,你愿意把你闺女嫁给这种人吗?” “那自是不愿!谁愿意将自己闺女推进火坑。” “所以啊……人家就来我们这讨王妃呗。” “押押押!” 京都一夜就都传开了,有人说,那陌寒枭青面獠牙,专喝人血,眼睛才会那么红,此次来肯定是为了和亲,讨一貌美如花的女子做王妃。 茶馆饭馆驿馆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殊不知,他们口中议论的那人,正坐在一茶楼的包厢处,悠悠品着茶,似是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他的话。 “砰!” “这些人竟敢真的编排主上,看我不出去撕烂他们的嘴!”一旁的孟飞早已忍不了了,因为怒极脸上都憋红了。 “坐下。”陌寒枭淡道,不甚在意地望着窗外。 见到陌寒枭这般,孟飞只好坐回原位。 “小姐,整个京都最热闹的就是这家茶楼了,而且小吃食也极为好吃。”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黄莺,你在这儿陪着小姐,我下去拿些吃食。”青燕将桌面凳子都擦过两遍,嘱咐了两声才下了楼。 “小姐,这包厢是青燕提前几天才订下来的,这儿的说书先生可会讲故事了,想必小姐定然喜欢。”黄莺从食盒中拿出茶具茶叶。 围炉的炭火烧得正好,黄莺熟练地煮着茶。 秦箐华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街道两侧的人,目光落在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小姐想吃糖葫芦?我也好久没吃了,等会青燕过来了,我去买。”黄莺笑道。 “买你们的便好,我不爱吃。”秦箐华淡淡道。 秦箐华前阵子感染了风寒,嗓子未好全,声音低哑。 “小姐,这是我刚熬好的糖梨水,喝喝看?”黄莺的眼睛很大,活泼可爱,心思也单纯,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秦箐华微微勾了唇,点了点头。 青燕不一会端了些吃食进来,合上包厢门。 “枇杷干、梨膏糖、蜂蜜坚果,都是小姐可以吃的,对嗓子好。”青燕和黄莺不一会就将桌面摆满了。 “你们俩坐下吧,出门在外,没人注意的。”秦箐华喝了一口糖梨水,咳了两声。 “小姐,那说书先生还有一刻钟才来茶馆,不如我们给小姐说说最近京中的趣事吧?”黄莺眨巴着眼。 “说来听听。” “小姐,你知道这两天谁的名字出现在平民百姓的口中最多吗?”黄莺神秘道。 “猜不到。” “就是那位曜国杀神,陌寒枭。” “砰……” 第22章 全身家都砸进去 “小姐,你没事吧。”茶杯掉落在地上,溅了些碎片。 “没事,烫到手了。”秦箐华起身。 确认秦箐华没伤到,二人才松了口气,青燕看着秦箐华被烫红的手,眼底有些难过。 “我无事,只是肤色偏白,看着有些严重而已。”秦箐华道。 二人乖乖蹲下收拾地面,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你们带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看你们的苦瓜脸吧?”秦箐华半开玩笑道。 青燕黄莺的心思她都知道,尽管她再如何不适这吵闹的场合,也不想扫了她们二人的兴致。 “才不是,我们早想带小姐出来玩了,大夫说,多让小姐出来玩,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黄莺心直口快道。 青燕悄悄碰了碰她的腿,黄莺才回过神来,好在秦箐华面色无常。 “小姐可有听说过陌寒枭这个人?”黄莺好奇地问道。 “……”秦箐华不语。 “小姐不知道也很正常,不知道也好,现在谁家小孩不乖,只要搬出陌寒枭,谁要不听话,就让陌寒枭将他抓走,那小孩必然乖乖听话,百试百灵。”黄莺认真道。 “小姐,你知道坊间怎么传陌寒枭的吗?”青燕来了兴趣。 “怎么说?”秦箐华看着青燕。 “说他是恶鬼转世,相貌丑陋,所以一直戴着黑色鬼面面具,因为杀人太多,沾了太多血,所以眼睛才会变得血红。”青燕说完不禁颤了颤。 秦箐华勾了勾唇。 “还有人说,他杀孽过重,八字太硬,出生那日克死了他母亲。”黄莺接道。 秦箐华喉咙痒得厉害,不由咳了两声。 “小姐,多喝些糖梨水。”青燕给碗中倒了些糖水。 秦箐华喝了几口,压下喉间的痒意。 缓缓道:“有听说过,曜国皇后艳绝无双,曜国皇帝相貌堂堂,所生的皇子公主没有谁是丑的。” “也有听闻,曜国皇后是生下两位皇子后,血崩而走的,孕妇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趟,况且那几年,曜国皇后的身体不怎么好,你们两个多看些医书,就不会信了那些传言。” 青燕黄莺有些怔愣,二人相视,皆笑开了眉眼。 “好开心,小姐这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日的多。”黄莺眉梢都是喜意。 “小姐,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啊?”青燕不解道。 听闻昭华公主未搬出皇宫前,都是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偶然听到的罢了。”秦箐华淡道。 “那他为何要戴着面具示人?”青燕接着问。 “可能是……他长得太好看,顶着一张好看的脸,带兵打仗,没有威慑力吧。”秦箐华随口说道。 “也是……有几分道理。”二人异口同声道。 “小姐,你知不知道,西街的赌坊里最近热闹的很,有钱的没钱的都务必拿些钱去下注,下了注必赢的那种。”黄莺道。 “为何?” “因为此次曜国使臣来和亲,只说和亲对象是从曜国最年长的三位皇子里面挑,未曾说明是和亲的是哪位皇子。”黄莺回道。 “所以他们赌,会是哪位皇子和我们和亲。”青燕嗑了口瓜子,接着黄莺的话。 “他们说,曜国大皇子,也就是陌寒枭,在曜国讨不到王妃,没人敢嫁他,都不想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所以来我们秦国讨王妃。”黄莺实话实说。 “而且他位高权重,若不是为了给自己讨王妃,千里迢迢,为何要亲自来一趟?”青燕赞同道。 “所以,我们俩,也下了注,赌两个月的月钱,押陌寒枭。”黄莺信誓旦旦,十分笃定自己会赢钱。 “倒是还有另外两个赌注,比较少人下。” 对上秦箐华疑惑的目光,青燕吐出瓜子壳,接着道:“第二个赌注是,这桩亲事,会落到哪家千金府上。” “第三个赌注,男方女方若是都押对了,押金可以翻三倍。”青燕刚说完。 黄莺咬了咬牙,“可惜我不是神算子,算不到是谁,不然我把全部身家都砸进去。” “你们遇到什么困难了?怎这般财迷?”秦箐华不解。 “小姐,我们不是为了钱,为的是我们赌对以后的那种成就感。”黄莺眯着眼笑道。 “小姐,要不你猜猜,这次和亲,会是哪位皇子和哪位千金?”青燕问道。 “猜不到。”秦箐华的回答,二人意料之内。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们押陌寒枭肯定押对了~”黄莺笑道。 “话说,算起来,今日曜国使臣也该到京都了,怎么没见有动静?”青燕疑惑道。 “对欸~我可好奇那位传说中的陌寒枭长何模样了。”黄莺眨了眨眼。 “或许,曜国使臣比较低调,不想引人注目,早已进了京都。”秦箐华随口道。 “……” “……”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道:“也有可能。” 三人望着窗外,青燕道:“往常的街市都没有现在这般热闹,听闻后日晚上还有灯会呢~” “而且,皇上已派人给京都的勋贵望簇都送了请柬,明日宫里应该会很热闹。” “扣扣……”包厢门传来声响,青燕将纱帽给秦箐华戴上,黄莺才开了门,见是小二,不解地关上门。 “有何事?”黄莺看着满脸歉意的小二。 “姑娘,真的十分抱歉,这间包厢被人包下来了,我们愿意给您五倍的赔偿,能否给我们行个方便?”小二脸上尽是为难。 “为何?这间包厢我们前几天就预定了,他们排不上便乖乖排队,给多少钱也没用,你们茶楼的规矩在门口写得一清二楚,现在是要砸了你们自己的招牌?”黄莺有些生气。 “姑娘,实在是对不起,只是这次不同,若得罪了那位,我们在京都就待不下去了,麻烦姑娘行行好,给个方便吧,姑娘给个价钱,小店一定会赔给姑娘,真的对不起。”小二说着给黄莺鞠了躬。 黄莺紧皱着眉,有些为难。 “小丫头片子,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一满脸油光一身横肉的蓝衫男子往包厢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行家丁。 天气冷,那男子穿得多,更显圆润。 “黄公子。”小二恭敬道。 黄莺盯着他走近,她自认得这人,正是黄景钰黄老将军的独子。 京都恶霸之首黄彪。 “啧……识相点,给本公子马上滚。”黄彪轻摇着折扇,见黄莺瞪着他,恶劣地伸手,身后的家丁拿了一把银子放在他手上。 “小丫头片子,这些银子,爷赏你了。”说着抬起手,在黄莺面前将银子洒在地上。 “嗒……嗒……嗒……”周身一片寂静,只剩银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黄莺气急,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趁着爷现下心情好,捡了,就赶紧滚吧,不想走,跟我回府当我小妾也行。”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行家丁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吱呀。”包厢门被打开。 “小姐。”黄莺看着青燕提着食盒跟在秦箐华身后,自是知道自家公主打算走了,眼眶微微红了。 第23章 春天要到了 秦箐华示意黄莺跟在自己身后,“你要包下这包厢?” 她声音暗哑,语气淡淡。 “这不明摆着吗?”黄彪目光落在秦箐华的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底闪过一丝猥琐。 “这般为难人,就凭你有钱?有势?”秦箐华冷笑。 “欸~这话可不能这样说,本公子是有钱有势,可从来不为难小美人~”黄彪戏谑地走近秦箐华。 “多有钱?多有势?”秦箐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哟,还是个贪心的,你要多少,只管开口。” “我家小姐若开了口,你给不起,岂不是很丢人?”黄莺接道。 “就是,有些人,只会打脸充胖子~死撑面子。”青燕冷笑,眼里十分不屑。 “啧,小爷我会没钱?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黄彪被黄莺青燕眼底的不屑激到了。 “啧啧啧啧……说大话谁不会说啊,你爹不过就是一个大将军,哪有那么多钱让你挥霍?”黄莺冷笑。 “嘶……说得也是,也就是投了个好胎。”青燕讥讽道:“有些人,生来就攀上个好爹,做的事却是猪狗不如,狗见狗都摇头。” “耶?你说谁?”黄莺故作不解。 “耶?就是那个在街上欺男霸女,为虎作伥,欺负老弱病残的畜生啊!”最后三字极为咬重。 “欺男霸女?为虎作伥?”黄彪气极反笑,“把她们抓回去,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欺男霸女,为虎作伥。” “想必你家小姐,或许还是个妙人呢~”黄彪说罢伸手探向秦箐华的纱帽。 黄莺见状挡在秦箐华面前。 “敢动我家小姐试试?”青燕冷下脸。 “这京都没有我家公子不敢动的人!”扑上来的家丁道。 “砰!”那名家丁还未扑到秦箐华身前,就被一名黑衣人踹飞,后背砸在柱上,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随即有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冲上楼来,为首那人对秦箐华行了一礼,对黄彪亮出了腰牌,“锦衣卫办案,劳烦黄公子随我走一趟。” 黄彪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扣住双手。 也不管黄彪如何挣扎,话都不让说一句,几名锦衣卫直接往他们嘴里塞了白布,反手绑住了他们的手,不过两瞬,就消失在茶馆内。 秦箐华也没了兴致,“回去吧。” 秦箐华正要走,隔间的包厢开了门,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目光含笑。 “姑娘请留步。”孟飞笑眼盈盈。 青燕黄莺相视一眼,这人是谁? “姑娘,在下姓孟,单名一个飞字,在下见到姑娘,只感觉一见如故,姑娘可否赏个脸,与在下喝杯茶?”孟飞相貌清俊,在阳安城,可谓迷倒了许多姑娘的芳心。 “孟公子,不好意思啊,我家小姐认生,身体不适,先回家了。”黄莺和青燕赶忙护着秦箐华下楼。 “小姐,那人看着不像好人,我们快回家吧。”二人边走边小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待三人离开,包厢里的一男子才出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个不停。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像好人吧……哈哈哈哈哈……”段睿刚听到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段天翔看着自隔壁包厢那三名女子出现后,一直沉默的主上,此时主上的目光落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心中渐渐了然。 原来如此。 段天翔微微勾了勾唇,口中的茶似乎变得更香了。 段睿和孟飞进了包厢,看到笑得有些反常的段天翔,不由有些奇怪。 “哥,你笑什么?”段睿不解道。 段天翔抿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悠悠道:“春天要到了。” “还有两个月呢。”孟飞算算日子,“等我们回去,那时候也差不多了。” “嗯,那时差不多了。”段天翔附和道,目光含笑落在陌寒枭那张银色面具上。 陌寒枭淡淡扫了他一眼,抿了口茶,起身离开。 “主上怎么走了?”孟飞疑惑道。 “兴许是,茶不香了。”段天翔也抿了口茶,起身,“确实是不香了,走吧。” 孟飞和段睿十分疑惑,又抿了口茶,不都一样吗? 虽是疑惑着,但还是紧跟着出去了。 东街公主府。 黄莺从马车里探出头,远远就看到有辆马车停在府外。 “公主,好像黄景钰将军在门口。”青燕在马车内小声道。 “公主,你要是为难,不如装晕吧。”黄莺抿了抿唇。 “你们俩配合吧。”秦箐华直接应下。 “呃,呃……”黄莺没有想到自家公主答应这么快。 马车缓缓停在门口,黄莺急忙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喊来侍卫,“快,公主晕倒了。” 只见几人急匆匆地从门内跑出来,青燕黄莺二人眼眶通红,在侍卫将秦箐华抱出来时,跟在其后急匆匆地跑进府底。 “梅管家,快去叫胡大夫来公主院里,公主不知为何就突然晕倒了。”黄莺的话里带着哭腔。 “好好好……”梅管家也顾不得黄景钰老将军还在场,急匆匆地跑进府内去叫胡大夫。 瞬时,公主府里乱成一团。 只有门口的家丁懂事地出来向黄景钰道明了情况,送走了黄景钰才关上了大门。 此时,梅管家和青燕黄莺都在门外等着,不多时就看到胡大夫从房里出来。 “胡大夫,公主怎样了?”梅管家担忧问道。 胡丽缓声道:“公主无碍,只是身体太虚,情绪有些波动才突然昏迷的,照着药方,好好调养就好了。” 梅管家接过药方,赶忙让人去抓药。 等人都走光了,青燕黄莺才松了口气,不知道公主是怎么过得了胡大夫这一关的。 只是她们都没想到,秦箐华昏迷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皇上派了太医前来诊治。 说法也是和胡大夫一致。 青燕黄莺有些疑惑,在没人的时候二人叫不醒秦箐华,意识到她们自家公主是真的昏迷了。 二人当场真哭了一遍。 随太医来的太监又问了二人在茶楼的事,黄莺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看着来人来了又走,青燕黄莺对视一眼,内心哭泣,公主,谁想到您是真晕呢? 呜呜呜…… 太监回宫复命,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传述给新皇。 此时,被召进宫中的黄景钰看着身旁皆是被新皇压下来弹劾他的奏折,此时听到锦衣卫与传旨太监的话,满头细汗。 “黄老将军,可还有何话要说?”新皇神色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黄景钰抹了眼角的泪:“是老臣教子无方,才让他酿成大错,臣请皇上责罚。” 望着黄景钰那张似乎老了十岁的脸,新皇缓缓闭上眼,“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黄景钰心中忐忑,他摸不清这位新皇的心思。 但也清楚,从此京都不会再有他黄景钰的将军府了。 御书房的门被人合上。 “和亲事宜可安排妥当?”秦恪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 “回皇上,臣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巳时曜国使臣就会进京。”礼部侍郎周仁回道。 “所有请柬都送到了,只是不知公主府那边,是否也要送去?”周仁又问道。 “公主府那边,朕会派人去说,你下去吧。”秦恪没有抬头,继续忙起了公务。 “是,臣告退。”周仁小心抬眼看着专心忙于公务的天子,心中一片复杂。 第24章 模糊 秦箐华醒来时已是酉时,朦胧间,瞧见了一角明黄色的衣摆。 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屋内空无一人,坐起身,眼底有些茫然。 “吱呀……”外室传来开门声。 青燕进到内室,看到自家公主已经醒了,开心地快步走到床边,“公主,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箐华顿了顿,“青燕?” “公主,是我。”青燕看着秦箐华的状态不太对,心中不知为何有点慌。 急忙探了探秦箐华的额头,与自己额头的温度一样,才松了口气。 “公主,您怎么了,两个时辰前,说好的装晕,呜……没想到您真的晕倒了,吓坏我们了。”青燕一提起,眼眶忍不住通红。 秦箐华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模糊,像是有一层布,将那些过往记忆都覆盖了,只隐隐记得一些…… “能给我倒杯水吗?”秦箐华只感到口中苦涩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燕连忙给秦箐华倒了杯水,压住心底的疑惑,看着自家公主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四周。 “公主,您要起身吗?青燕扶您起来。” “嗯。” 秦箐华任由青燕给她穿衣。 房门再次被打开,黄莺端着盆温水走进内室,话里隐隐有些担忧:“公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事,你们不用担心。”秦箐华静静道。 黄莺疑惑地看向青燕,看到了她眼底的担忧。 秦箐华坐在铜镜前,任由青燕黄莺给她梳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青燕,你们在这多久了?”秦箐华猝不及防的一问,让二人不由一愣。 “回公主,有两个月了。”青燕看着有些反常的自家公主,以为是她们二人今日犯错了,急忙跪下来。 黄莺见状也跪下来。 秦箐华起身,“你们起来吧,我只是问问。” 青燕黄莺二人服侍秦箐华用过晚饭,期间公主问她们许多京都的事,更多的是公主自己的事,她们二人十分忐忑。 公主从来没有这般让人琢磨不透。 “公主,这药刚刚煎好,趁热喝了吧?”青燕端过一碗漆黑的药,药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外室。 “先放着吧,太烫了。”秦箐华坐在窗边,天色已经擦黑。 京都的冬天从未下过雪,下雨居多,深冬皆是湿冷湿冷的。 “青燕,我想出去看看。”秦箐华心中空落落,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青燕脸上有些为难,若是平常,她们定然十分开心。 但今日自家公主突然晕倒,加之皇上的嘱咐,若是公主再出什么意外,她们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若是不放心,就多派些人在暗处跟着吧。”秦箐华起身。 “公主,药还没喝呢。”青燕提醒道。 “不想喝,倒了吧。”秦箐华淡道。 黄莺给门外的婢女使了眼色,去内室拿了披风,还有纱帽。 待三人走到门口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秦箐华坐在马车上,青燕黄莺四目相对,却没有像往日般给自家公主说话解闷,她们看得出来,此时自家公主不想说话。 集市人来人往,喧闹声不断,秦箐华下了马车,在一面具摊前停下。 “小姐,这个面具好看~”黄莺在一众面具中挑了一白色的狐狸面具放在秦箐华手中。 秦箐华看了看,应了声,抬手将面具戴上,摘下了纱帽。 浅色绿衫,乌发细腰,白肤红唇,白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脸,明眼人也能猜得到,是个大美人。 黄莺看着自家公主,眉眼弯弯,开心的给老板结了钱,“老板,你这面具我买了,多少钱?” “姑娘,这狐狸面具十文钱一个,其余都是八文钱一个,姑娘要不要多买两个?”老板笑容灿烂,想必今日的生意极好。 “不了不了,就要一个。”黄莺付了钱,三人在街上逛了起来。 戴着面具,没有纱帽,秦箐华看着周身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青燕黄莺没有打扰她,跟着她的脚步,甚至有些心疼。 她们公主长这么大定然是第一次来集市。 “公主,您在耳朵塞了这东西,能听到我们说话吗?”青燕突然问道。 “能听到,太吵了,耳朵会疼。”秦箐华说着,目光落在斜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上。 “青燕,你看好小姐,等我一会。”黄莺话音刚落,人就挤到了卖糖葫芦那儿。 不多时,手里就多了三串糖葫芦, 笑眼弯弯地跑到秦箐华面前,挑了一串最大最圆的给秦箐华,“小姐,这串最大的给您。” 秦箐华愣愣地盯着眼前红彤彤的糖葫芦,伸手要接过,脑中却闪过一些画面,女孩坐在桌旁看着糖葫芦,再是女孩满腿鲜血满头大汗满脸泪痕,一串糖葫芦化了整串掉在地上…… 秦箐华接到糖葫芦的那一瞬间,似是受到惊吓一般,那串糖葫芦转瞬掉到了地上。 青燕看到了自家公主面具底下惊慌湿润的双眼。 急忙抓住秦箐华的双手,触手一片冰凉,给黄莺使了眼色。 黄莺急忙把糖葫芦藏在身后,在青燕拉走秦箐华后,把糖葫芦随手给了一小孩,快步走到秦箐华身边。 “小姐,你好多了吗?”青燕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卖糖葫芦的方向,只是人群密集,已然不见那糖葫芦的踪影。 “小姐,那边有人在表演。”黄莺远远就看到台上的人嘴里喷出火花。 三人挤到人群中,看着台上的人表演着杂技。 只见一壮年男子,将燃烧火苗的纸条吞入口中,片刻后,火苗从嘴里喷出。 好神奇。 台下叫好声不断,甚是精彩。 那壮年男子下场之后,一名约莫年过六旬的瘦小老者上了台。 “接下来,为大家表演的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缩骨功,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一女子洪亮,手托着铜盘,一圈圈的收着赏钱。 黄莺给了些,转头对自家公主问:“小姐,好看吗?” “嗯。”秦箐华点了点头。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台上的老者身上。 台下罕见的静谧。 秦箐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老者,那铁圈只有七寸长,只见他将铁圈往头部套下…… 肩部……整个人都折叠两半……钢圈掉落…… “好!” “精彩!” 叫好声震耳欲聋,秦箐华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托盘上,那讨赏钱的姑娘抬头看向秦箐华,满脸惊愣,随后感激地道了谢。 第25章 这是好事啊! “小姐,你为何给那么多赏钱?”三人走在集市上,有些不解地问道。 从那女子的反应来看,自家公主给的赏银应该是所有人给最多的了。 那锭银子,可以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用了。 “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后台还有许多个小孩老妇,他们应该是一起的,开销定然不小,他们表演一次的收入兴许也就只能撑几天吧。” 秦箐华也不知道,她只是看到那老者年过半百,还要出来表演,就有些难受罢了。 “小姐,我们就不要往前面走了吧。”青燕突然有些犹豫道。 “为何?”秦箐华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怡春楼。 “青楼?”秦箐华问道。 青燕黄莺二人齐齐点头。 “那边有人放花灯,小姐要不要去看看?”青燕指着几步远的河岸处。 许多人蹲在石阶上虔心地放着花灯,河面漂流着盏盏花灯,在夜中煞是好看。 “老板,你这花灯给我来三个。”青燕走向一旁的小摊,买了花灯,来到秦箐华身侧。 “小姐,我们也来放花灯。”将一盏花灯放到秦箐华手上。 三人向河岸边走去,青燕黄莺二人一左一右地护着秦箐华。 在离她们不远处,一棵柳树旁,一名黑衣男子静静地立在一侧,目光落在河边放花灯的台阶上。 “主上呢?”孟飞嘴里叼着吃食,手里拿满了吃的,问着身侧的段氏兄弟。 “不知道。” “快找找看。” 三人边说着边四处看着。 “在那!”段睿远远就看到自家主上负手立在柳树旁。 其余二人顺着段睿手指的方向,瞧见了自家主上,齐齐跑了过去。 此时,段天翔突然留意到四周不少女子都偷偷瞧着他们这方向,但都不敢上前。 “主上,我们还以为你丢了。”孟飞松了口气,不忘咬了口手中的烤兔肉。 陌寒枭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主上,这兔腿肉极香,给你也买了个。”段睿憨憨笑道。 “不用。”陌寒枭淡道。 段天翔的目光落在河岸边那抹浅绿衣衫女子身上,有些熟悉。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挑了挑眉。 一次失神可以理解,两次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将手中的吃食塞给段睿,跑去买了几盏花灯。 孟飞看着段天翔抱着几盏花灯过来,不解问道:“翔子,你要放花灯?” “走走走,长这么大,从来没放过花灯,今天小爷我就入乡随俗一次。”段天翔大笑道。 孟飞段睿从未见过段天翔兴致这么高过,也被感染了几分。 “欸~欸欸~主上,和我们一起放花灯吧~好不容易来一趟秦国,总要好好玩一次吧~”孟飞快速解决手中的兔肉,擦干净手。 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陌寒枭,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陌寒枭的衣袖,小媳妇般地摇着。 段氏兄弟见状,无语扶额。 “主上,我们去放花灯吧,孟飞这样太丢人了。”段天翔直接上手在陌寒枭手里塞了一盏花灯。 若是往常,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这般造次,但今日,他,赌—— 主上不会罚他。 三人堆堆桑桑地把陌寒枭拉到岸边。 段天翔眼疾手快地在那绿衫女子右侧占了位置。 他身侧就是陌寒枭,段睿孟飞守在陌寒枭的右侧。 “黄莺,我这花灯点不上。”青燕点了半天,花灯灯芯着了又灭。 “啊?我来看看。”黄莺给自家公主点好了花灯,就起身走到青燕身旁。 “啊飞,这花灯怎么点,我没放过。”段天翔拿着花灯,起身走到孟飞身侧。 “来,小爷我教你。”孟飞神气道,接过段天翔手中的花灯。 “看好了,就这样。”孟飞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灯芯。 抬眼一看,才看到段天翔正偷偷看着主上那边的方向,不由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咦? 主上刚刚是不是偷偷看旁边的姑娘了? 眼花了? “你这花灯坏了,我去同老板换一盏,你看好小姐。”黄莺嘱咐后才拿坏了的花灯离开。 “小姐,花灯是这么放的。” 青燕边说着,边把一盏点着了的花灯放入水中,闭眼双手合十,虔诚道:“希望我家小姐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青燕转头看向自家公主,笑道:“小时候,姥姥带我来放花灯,说这许愿要说出来才会灵验,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我那时许的愿成真了。” “那时你许了什么愿?”秦箐华心中一暖,勾了勾唇,轻声问道。 “希望娘亲能平安地生下一个弟弟。” 青燕说完,转过头。 秦箐华看着转过身偷偷拭泪的青燕,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低头看着手心的花灯,静静地放在水中,学着青燕的模样,轻声说道:“只愿天下长安,国富民强。” 缓缓睁开眼,看着花灯缓缓飘走,看着灯盏的灯光,秦箐华有些失神。 孟飞轻轻撞了撞段睿的肩膀。 正在点花灯的段睿不解地看向孟飞,只见段天翔和孟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家主子。 只见自家主上目光一直落在绿衫女子身上。 段睿猛地睁大眼——自家主上这是? 开始近女色了? 要真是这样…… 那是好事啊! 好事! 好事! 只是,那女子戴着面具,也不知姓甚名谁。 “小姐。”黄莺有些难过地走近秦箐华。 “怎么了?”秦箐华看着黄莺手里空无一物,不解问道。 “老板说花灯卖完了,给我退了钱……”黄莺脸上藏不住的失落。 “我这里有,你要不要,送你。”孟飞认出了,这不是中午说他不像好人的姑娘吗? 话音刚落,几人的视线都落在站起身的孟飞身上。 黄莺顿下脚步。 秦箐华刚转过身,有些怔愣,她身旁何时多了这么多人? 看着黑衣男子的背影,她竟有些熟悉。 梅香? 这四周并无梅树,是错觉吗? 为何心跳竟有些快? “姑娘,可还记得我?”孟飞笑着,露着两行大白牙。 “公子认错人了,我们没见过。”黄莺干笑道,对青燕使了眼色,“小姐,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秦箐华站起身,只是蹲久了,突然起身,一阵晕眩袭来。 “小姐!”黄莺看着秦箐华的身子晃了晃,眼见要往水里倒去,心口提到嗓子眼,急忙跑下来。 第26章 我…想不起来 秦箐华还未缓过来,忽而感到一只手将自己拉到一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砰!” “砰!” 水中猛地溅起两处水花。 “落水了!”有人看到惊呼着。 “青燕!黄莺!”秦箐华很快回过神来,担心地叫出声,她们两个明显不会水。 秦箐华出于本能要跳下水将她们俩拉上来,感到腰间传来一股力道。 一瞬间,鼻尖满是清冷的梅香。 很熟悉。 秦箐华惊愕地抬头看向身前的男子,借着岸边的灯笼,她看清了他的双眸—— 赤红如血。 他看向她的眼神—— 太复杂。 她看不懂。 却心乱如麻。 耳边传来那黑衣男子低沉的嗓音:“放心。” 秦箐华有些惊慌地退后两步,脑海突然中浮现一道绿衫男子的背影,却瞧不见那人的脸。 一闪即逝。 陌寒枭话音刚落,只见两道身影跃入水中,很快就游到她们身侧。 “喂喂……你不想死就不要扑腾!”孟飞在黄莺耳边大喊道。 奈何黄莺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孟飞被拖进水中,呛了两口水。 段天翔很快就将惊魂未定的青燕拖到岸上,转而向越飘越远的孟飞二人游去。 青燕到了岸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着,秦箐华赶忙将披风解下,给她围上。 青燕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唇色也变得深紫,秦箐华抓着她的手心,想要捂热她的手,奈何自己的手也是冰凉一片。 “小姐……小姐,你的病好不容易才好……别再着了凉……”青燕颤声,退后了两步,就是不肯靠近秦箐华。 秦箐华看到了青燕眼底的坚持,抿了抿唇。 青燕看向水面,黄莺被那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地拖着向岸边游来。 青燕怎么也没想到,上一秒准备回府,她那会站起来就有些晕,站着想缓一会,下一秒却被黄莺拖下了水。 “咳咳咳……”黄莺被拖到岸上,双腿发软,不停地咳着。 一同咳着的,还有孟飞。 “哎~你还好吧?”孟飞抹了湿漉漉的脸,对不停咳嗽的黄莺问道。 秦箐华蹲在身旁给黄莺顺气,渐渐平复下来的黄莺才摇了摇头,颤着声道:“还好,谢谢。” 虽然她对孟飞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但刚刚落水时,那人一直抓着她,被她拖进水中也没放手。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看在那人救了她的份上,暂时可以认为他是个好人。 段天翔脱下外衣,递给秦箐华,“天气冷,披上吧。” “谢谢。”秦箐华接过,道了谢。 段天翔不着痕迹地看了两眼一言不发的主上,他有留意到,方才绿衫女子退后两步时,主上那一瞬间的静默。 那种感觉有些微妙。 段天翔心中的好奇心愈来愈强。 待黄莺缓过来,秦箐华起身对四人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几位公子相救。” 只是,孟飞和段氏兄弟哪敢受这一礼,都心照不宣地躲开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应该做的。” “对对对,总归不能见死不救。” “是的是的。” 秦箐华顿了顿,再次道了谢,“谢谢。” “姑娘家住京都?”段天翔随口问道。 “嗯。”秦箐华道。 “姑娘自小都在京都?可有出过远门?”段天翔接着问道。 秦箐华愣了愣,眼底闪过茫然,“不瞒公子,以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孟飞和段氏兄弟相互交换了眼神,绿衫女子的反应,不似是在说谎。 青燕黄莺缓了过来站起身,也对四人行礼道了谢。 “小姐,我们回去吧。”青燕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台阶。 走了两步,停了脚步,转身看向那名黑衣男子,殊不知那男子也在看着她。 似是没料到她会转身,黑衣男子微愣,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秦箐华目光落在他银色面具下的双眼,有些犹豫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总觉得他很熟悉。 黑衣男子缓缓抬眼,看着她,良久才道:“玉鸣山。” 秦箐华抿了抿唇,问道,“公子可愿告知名字?” 黑衣男子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探究,慢慢走近。 斜睨了一眼青燕黄莺二人,青燕黄莺被黑衣男子身上的气势一吓,不知为何,都往后退了几步。 “秦箐华……你不记得我了?”黑衣男子声音低沉。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黑衣男子竟知道自家公主…… 秦箐华紧抿着唇,那双红眸…… 脑中一片混乱,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一般,她的手忍不住地开始颤抖。 黑衣男子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秦箐华忍住脑中的不适,握紧了拳头,接着问道:“你叫?” 陌寒枭紧抿了抿唇,缓缓道:“陌寒枭。” 秦箐华睁大眼,陌寒枭…… 陌寒枭…… 为何她感觉那般熟悉,却丝毫想不起来。 “阿福。” “小白。” 在陌寒枭说出两个名字后,秦箐华感到胸口一痛,喃喃道:“阿福……小白……” 良久,秦箐华才缓下来,她垂下眼,心中十分复杂,轻声说道:“多谢公子告知……我…想不起来……” 不待陌寒枭回话,秦箐华便有些落荒而逃般,随着青燕黄莺二人回府。 人群渐渐散去。 望着她们三人上了马车,那些原本守在不远处的人也随着马车离开,孟飞和段氏兄弟这时怎么也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秦国唯一一位长公主——秦箐华。 如今看到主上的反应,终于想通了当时秋时无意间向他们提起秦箐华时,主上原本淡淡的神色瞬时变得冷若冰霜了。 后来,任凭他们怎么问秋时,秦箐华是何方人物,秋时都闭口不谈,包括从玉鸣山回来的其余九个暗卫。 段天翔愈发好奇了。 他们主上与那公主是怎么认识的? 今日上午,仅凭隔壁包厢传来沙哑的声音,就能确认出来。 今夜也是远远看着背影,就认出来了。 若不是很熟悉,是认不出来的吧? 可是,那位公主,似乎不记得主上。 “啊嚏!”冷风一吹,孟飞打了个喷嚏。 “快回去吧,别着凉了。”段天翔回过神来,对浑身湿透的两人道。 走上阶台,街道两侧的人寥寥无几。 孟飞与段氏兄弟走在陌寒枭身后,吐槽着刚刚落水的境况。 “你们不知道,那姑娘看着娇小,力气可不小……” …… 晚风微凉。 有人相互依伴。 亦有人形影单只。 第27章 入宫 夜深时分,公主府,书房。 书房内的灯烛静静地燃烧着,案桌上趴着已然睡熟的秦箐华,清丽的脸上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着。 在她脸侧赫然躺着一张画像,画中是大片的枫叶林,一男子侧立在一棵大树旁,衣袖翻飞。 梦中,秦箐华梦见漫天火红的枫叶,随着风轻柔的飘落,分外好看,沙沙落叶的声音犹在耳边。 满地枫叶,她看到一只通身白毛的狗儿与一只体型巨大的大貘围着一绿衫女子在追逐打闹。 在离她们不远处的枫树之下,立着一名身形纤长的男子,青丝绿衫。 他的衣角被轻风慢慢拂起,枫叶纷飞,几片枫叶落在了那人的肩头。 她想看清那人,想向那人走去,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一般,向她看来。 几乎一瞬间,那人化作枫叶,她还未看清,那人就已消失不见,那名女子连同白狗大貘也在一瞬间没了踪影。 眼前突然闪过一双血色的红眸,她的周身突然一片黑暗,耳边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嗓音—— 秦箐华。 “公主……” “公主……” 秦箐华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青燕见到秦箐华醒来,不由道:“公主,您怎么在这儿睡了?”话语间尽是担忧。 秦箐华缓缓坐起身,一瞬间,感觉全身都是麻意。 “嘶……”秦箐华皱紧了眉头,“麻……” …… “公主,这样好些了么?”青燕边揉着秦箐华发麻的手臂,轻声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算算时间,辰时三刻。”青燕道。 “我好多了,谢谢。”秦箐华抽回手。 “公主说哪里的话,公主这么说是折煞奴婢了,能够伺候公主是青燕的福分,公主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青燕急道。 秦箐华看着青燕,淡淡笑了笑。 “公主……青燕又说错话了。”青燕缓缓道。 “嗯?” “公主说过,让我们不要以奴婢自称。”青燕解释。 “无事,以后注意便好。”秦箐华站起身。 “回清轩阁吧。”秦箐华的日常起居都在清轩阁。 “嗯好,黄莺在那边也都准备好了。”青燕打开门。 秦箐华沿着走廊直走,院落种的蝶兰花皆开了花,院中央是一座活池水,秦箐华停住脚步,看着水中红鲤有些愣神。 “公主,这鱼儿养肥了不少呢~公主想吃鱼么?这十几条红鲤是皇上专门派人送来的,听说肉质可鲜美了。”青燕认真数着池水中的红鲤。 又道:“十六条,一条没少,公主,厨房的王伯最会做鱼了,清蒸红烧糖醋鱼是他最拿手的了。” “烤鱼……”秦箐华不知为何就说了出来。 秦箐华记不清自己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吃烤鱼,只是,见到那胖胖的红鲤,她只想将它烤了。 “啊?公主想吃烤鱼么?”青燕难得见自家公主有想吃的,立即道:“这好办,待会我同王伯说一声,午膳就吃烤鱼。” “不用,并不是很想吃,这些红鲤好好养着就好。”秦箐华说罢抬脚回了清轩阁。 “喔,好。”青燕闻言看向池里肥美的红鲤,也是这么好看的鱼,换她也舍不得吃。 秦箐华回到房中,昨夜做的梦境太过杂乱,全身都感到很疲累,似是没睡一般,索性泡了个澡。 用完早膳从房里出来已是巳时。 秦箐华站在门前,远远看到梅管家快步向这边走来。 “公主,宫里来人了,正在大厅等候。”梅管家行至跟前,垂首道。 “今日……曜国使臣进宫商讨和亲事宜?”秦箐华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秦曜两国联姻,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事。 “回公主,正是。”梅管家回道。 “嗯,走吧。”秦箐华也猜到了宫中来意。 行至正厅。 “吕公公。”秦箐华看向来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轻声叫道,她嗓子未好全,还是有些哑。 “公主身体可有好些了?”吕公公看着秦箐华眼底有些青影,关切问道。 “劳公公挂心,无碍,只是嗓子未好全才如此。”秦箐华淡淡笑道。 “皇上昨日听闻公主晕倒,十分担心,虽派了太医来诊治,但还是放心不下,今日还要迎接曜国使臣,更是抽不开身,所以特让老奴来看看公主。”吕公公道。 “皇上近来可好?”任秦箐华怎般想,也想不起她这一母同胞的弟弟长何模样。 “皇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经常深夜了还在批阅奏折,老奴怕长期下去,皇上的身体会撑不住,公主与皇上感情深厚,公主的话,也许皇上能听得进去。”吕公公又道。 感情深厚吗? 为何她对这里所有人都感到如此陌生? 若不是看到吕公公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秦箐华兴许真的会相信他的话。 心中虽是这般想,秦箐华还是回道:“皇上心系天下,但也应以龙体为重,本宫会劝劝皇上的。” “那真是极好,今日宫中设宴迎接曜国使臣,准备了许多节目,晚上还放烟花,皇上让老奴问问,公主想不想去宫里玩玩?”吕公公趁机说明了来意。 秦箐华笑了笑,“那自然是要去的。” 吕公公笑容放大,“皇上也许久未见公主了,今日见到公主,定然会开心。” 只见他向身后一行站着的小太监打了手势,那几个太监举着托盘向前走了两步,“这些是皇上赏给公主的,是皇上命这颗夜明珠,是库中最大的一颗,老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吕公公笑着。 秦箐华看着一盒盒的珠宝、首饰、布料、成衣,笑了笑:“劳吕公公回宫先替本宫谢过皇上,本宫收拾一番再进宫面圣。” “老奴出宫之时,皇上有交代过,今日曜国使臣进宫,宫内宫外人多混杂,若公主进宫,就让老奴护着,万不能出了差池。” “那就劳烦吕公公等会了。” “公主说哪里的话,这是奴才份内之事。” 秦箐华不敢说别的,只让梅管家招待他,就转身离开。 回到院中,秦箐华神色淡淡,脸上也没了刚才的笑意。 “公主,你怎么了?”黄莺问道。 “无事,昨夜没睡好,感觉有些累而已。”秦箐华平静道。 “公主,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宫?”青燕看着自家公主脸上掩饰不住的憔悴,有些忧心。 “换身衣服就走吧。”吕公公的来意这般明显,她再不想去,也得去了。 况且,她也想去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记忆中—— 太过模糊。 第28章 先保命 巳时三刻,京都皇城文成殿。 “皇上驾到——”司殿太监的高喊声在殿内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早已恭候在朝堂的文武百官闻声跪下。 身着黄袍头戴冕旒的新皇站在龙椅前,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站于左侧之首的宰相柳诚明余光看向右侧空了一处的位置。 黄彪与昭华公主一事,他昨日便得到了消息,这事可大可小。 黄景钰昨夜进宫面圣,今日在朝堂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看来,皇上是不打算放过黄家了。 再看向右侧之首面无表情的金允格,柳诚明低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朝堂,熟面孔愈来愈少,谁也想不到,早在三年前造反被先皇处死的三皇子能死而复生。 也没想到,在这三年内,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在后宫朝堂都有他的人。 更是想象不到,这位新皇仅仅上位两个月,现下边境无战事,百姓也得到了安抚。 太顺利,太过奇怪了。 “曜国使臣到——”传声太监的高喊声打断了柳诚明的思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殿门口,甚是好奇那传遍各国的活阎王是何模样。 只见一位身着黑袍面戴银色面具的男子缓缓进入大殿,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王者气息。 男子走到中央,微微抬头,银色面具下的血眸冰冷锐利,大殿的气氛此时似乎变得有些沉重。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 这人必定是陌寒枭…… 不过好像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他脸上戴的是银色面具,而非黑色面具。 针,落地可闻。 他,气势太过骇人。 “曜国使臣陌寒枭,参见秦国陛下。” 陌寒枭抱拳行礼,声音如同寒冰一般冷酷。 他身后的使臣团皆是按大秦礼仪下跪行礼。 文武百官见状心照不宣地偷偷抬眼看向神色自若的新皇,似乎早已料到此场面。 先前有听闻,曜国宁王只跪父母,也就是说,他只跪曜国天子,连接旨时,也得圣喻——站着接旨。 “免礼,平身。” “谢皇上——” 场面是意料之内却又意料之外的和谐。 “宁王和众使臣一路辛苦,今日朕在宫中设宴,为尔等接风洗尘。” 众人随着陌寒枭谢恩后,一片静默。 陌寒枭立在一侧,眼神却始终冷漠如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说宁王此事前来,不止是为了秦曜两国联姻一事?”新皇笑道。 陌寒枭微微颔首,语气冷淡地道:“本王奉吾皇之命,一来商讨联姻一事,二来商讨两国贸易之事。” 皇帝微微诧异,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勾了勾唇:“如此甚好,贵国若有意合作,必能互惠互利。” 陌寒枭微颔首,便未再接话。 孟飞和段氏兄弟心照不宣地低了头,他们主上从未让他们失望,就让新皇的话这么脆生生地落在地上。 “不知宁王脸上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新皇话语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陌寒枭身上。 陌寒枭眸光微抬,对上新皇的视线,淡淡道:“脸上有疾,不便示人。” 眼底似笑非笑,无一丝温度。 说完便垂下了双眼。 “……”孟飞和段睿兄弟埋头不说话,他们主上说谎向来脸不红心不跳,信口拈来。 陌寒枭的回应让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秦恪身躯微震,眉头也微微皱起。 秦恪的视线落在底下垂眸沉默静静站着的陌寒枭,不禁怀疑刚刚那双眼里闪过的杀意似是错觉。 “原来如此,是朕唐突了,男儿志在四方,宁王不必介怀。”秦恪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妨。”陌寒枭淡道。 无妨…… 文武百官暗道,他是真敢应啊。 “老臣听闻,贵国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皆尚未婚配,这次两国联姻,不知宁王这次来,是为哪位皇子迎亲啊?”柳诚明适时接话。 此话一出,不光是朝中大臣,曜国使臣团也都看向陌寒枭。 站在身后的孟飞和段氏兄弟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之人。 他们今天一大早可都去赌坊下注了的,全身家当都押上了。 他们三人的目光太过炙热,陌寒枭不禁疑惑,微微侧身看向三人。 三人立即眨巴着大眼无辜地看向自家主上,不敢造次。 “使臣团可是有话要说?”秦恪的目光落在孟飞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孟飞,孟飞惊觉不对,发现前后左右的人都在看他,瞬时如芒在背。 孟飞对上秦恪的视线,认命地出列,心底哀嚎。 那么多人,怎么偏偏看我? 此刻,全身家当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先保命。 “回皇上,此次联姻,三位皇子都尚未婚配,于礼,长幼有序,自是大皇子——宁王。”孟飞不敢停顿,脊背发凉。 主上,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立刻接道。 “但宁王曾说过,若遇不到心仪之人,则一生不娶。” 语毕,孟飞没接到来自右前方的视线,瞬时松了口气。 全场哗然。 言外之意,看宁王。 “那就明日再议吧。”秦恪似是不经意看向陌寒枭,淡淡笑道。 柳诚明小心抬眼看向不甚在意的新皇。 莫非,皇上早有所料?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桩婚事,就两个字——随缘。 随后,新皇安排朝中大臣接待曜国使臣,便回了寝宫。 陌寒枭不喜热闹,也去了宫中安排的住所歇息。 曜国使臣以孟飞为首,同秦国一众大臣谈笑风生,随着礼部的指引移步殿外设宴处。 殿外的人愈来愈多。 见使臣团皆落了座,来参宴的人也找好自己位置坐下,都心照不宣地往曜国使臣那边望去。 宴会开始,乐师奏乐,舞姬载舞。 皇宫久违的喜庆热闹。 此时,御书房内,本应在寝宫歇息的秦恪正坐在案桌前批阅奏折。 “皇上,长公主来了。”吕公公刚回到宫中,就将去公主府宣旨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新皇禀报清楚。 “宣。”秦恪合上奏折,摆了摆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吕公公了然地走到门外。 “公主,皇上在里面等您。” “嗯,多谢吕公公。” 黄莺青燕守在门外,看着秦箐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静站着。 秦箐华缓步走进内室,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从进宫起,映入眼底的景象都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了起来。 第29章 我们长得很像 秦箐华未能看清秦恪。 她只记得刚走入室内,脑中渐渐混沌,视线渐渐模糊,在她倒下之前,秦恪跑上前将她扶住,才没磕伤。 再醒来已是申时。 青燕黄莺一直守在床侧,见秦箐华醒来,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公主,您终于醒了。”黄莺别过脸擦干眼底的泪水。 青燕忙倒了杯水,此时黄莺已经扶秦箐华坐起身。 “公主,先喝点水润润。”青燕道。 秦箐华微皱了皱眉,她嘴里喉间都是苦味,鼻尖满是药味,接过青燕手中的水,喝下。 “我怎么了?”秦箐华连喝了两杯水才好受了些。 “公主,您刚进御书房,没过一会,就听到皇上说您晕倒了,急忙唤了太医。”黄莺吸了吸鼻子,又道。 “太医说是公主身子太虚,才会晕倒,开了药,青燕用竹片给您喂了。” “公主,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燕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 “皇上问了公主近日的状况,我们不敢欺瞒,便都说了。”青燕话落,二人就向秦箐华跪了下来。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下,你们也是担心我。”秦箐华看向二人,平静道。 待青燕黄莺起身,秦箐华才转头看向室内的摆设。 “我有些饿了,你们去给我拿些吃的吧。”秦箐华淡道。 “是,公主,皇上早已吩咐御膳房,给公主备膳,就怕公主醒了饿着了,我们这就出去看看。”黄莺接道。 等二人出了门,秦箐华紧抿着唇,望着室内案桌上描着金边的香炉,目光复杂。 今日这安神香,似乎与她寝殿中燃的不太一样,却又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秦箐华起身,缓缓穿上外衣,垂下眸,看着脖间挂着的红玉,微微失神。 这红玉,自她醒来时,就一直戴着,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起初她刻意的不去想它是怎么来的。 现在,她刻意的想记起,竟是记不得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阿姐。” 秦箐华微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阿恪。 秦箐华移步开了门,与来人四目相对,她怔住了—— 不是因为她与秦恪的眉眼太过相像,而是在那一瞬间,秦箐华想起了一个人…… 梦中那总是一身青衫,她看不清脸的女子……此时,她似乎知道那女子长何模样了…… 娘亲…… 母妃? “阿姐?可是有什么不适?”秦恪看着秦箐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温声问道。 秦箐华回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视线却一直落在秦恪的脸上。 秦恪的眼眸很黑,也很深,深不见底。 秦箐华垂下眼,给秦恪行了一礼。 秦恪微愣,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 二人在外室一同用膳,其余人都在门外守着。 秦箐华看着桌上的膳食,松鼠鳜鱼,佛跳墙,鼻尖皆是食物的香味,倒也真觉得饿了。 “朕记得,阿姐小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两道菜了。”秦恪给秦箐华盛了碗佛跳墙,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尝尝。” 秦箐华欲想道谢,抬眸看到秦恪的目光,不由止住了。 虽然二人很生疏,但若道了谢,那是更生疏了。 汤汁浓郁,软糯鲜香。 秦箐华不由多吃了两口,眉梢也舒展开来。 秦恪微勾了勾唇,也开始动筷。 看着秦箐华专心用膳的模样,秦恪有些恍惚。 印象中,只有过年之时,他才会看到秦箐华,也记得,她是宴会当中,是众多皇子公主最安静最不显眼的一个。 殿内所有的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桌上的膳食,每次都是这般专心的吃着。 待二人都放下筷子,不一会就有宫女将饭桌撤下,换上了新茶。 “我们长得很像。”秦箐华道。 秦恪闻言有些怔愣,似乎没想到秦箐华会冒出这一句话来。 “嗯,很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娘亲。”秦恪微微笑了笑。 “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以前住的地方?” 秦箐华迎上秦恪的黑眸。 被秦恪细细看着,秦箐华有些不自在。 秦恪稍稍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住的地方,几年前走火之后,便未重建。” 秦箐华点了点头,秦恪的神情不似在骗她。 “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所以……我也不记得走水了……”秦箐华微微垂下眼帘。 “皇上。”门外的吕公公缓缓走进来,看到秦恪看向他时才出声道。 “何事?”秦恪面上平静无波。 “禀皇上,金相有要事想与皇上相商。”吕公公实话实说。 秦箐华闻言,对上秦恪的目光,“皇上有事便先去忙吧。” 秦恪缓缓点了头,“那朕先走了,若是觉得无聊,可让她们带路在宫里逛逛。” 秦箐华起身行了一礼,送走秦恪后,秦箐华依旧坐在桌旁,细细品着茶,看着茶杯飘起的热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秦箐华从屋里走出来,冷风迎面吹来,止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公主,可是要出去走走?”青燕问道。 秦箐华轻声应了声,青燕便走进内屋,拿了一件淡紫色的披风,边给秦箐华披上边道:“天气越来愈冷了,公主可不能再着凉了。” 秦箐华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行宫女侍卫,她不喜人多,黄莺说是皇上嘱咐的,秦箐华无奈便随了他们。 秦箐华走在狭长的宫道,两侧皆是高墙,耳边只剩下风声,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也要落山了啊。 秦箐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道,每个宫殿都透着荒凉和阴森。 “宫里一直都是这么冷清么?”秦箐华停下脚步。 “应该吧,吕公公有提过,皇上不愿纳妃,后宫无主,所以宫里最有人气的地方就是御书房和文成殿了。”青燕解释道。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不知走了多久,秦箐华在一宫门口停下,抬头看向牌匾——长乐宫。 “公主,听宫女说这边的宫殿常年失修,要不要去别处看看?”青燕上前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她就这么在殿门前站着,一直望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牌匾。 “你们在外面等着。”秦箐华的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我只是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秦箐华又道。 青燕黄莺只好将门打开,厚重的宫门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阿姐。” 秦箐转过身,惊讶地看到秦恪正向自己走来。 第30章 最多不过五年 秦箐华回头之时,宫女侍卫都跪在一地,青燕黄莺此时也走到门外蹭地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箐华也行了一礼。 “起来吧。”秦恪对跪在地上的宫女侍卫道。 “阿姐怎么走到这里了?”秦恪不动声色地看向秦箐华身后敞开的大门。 “一路走来就到了。”秦箐华回道。 “晚宴要开始了,阿姐可要去看看?”秦恪目光温柔,微笑道。 “我去合适么?”秦箐华有些犹豫。 “自然合适。” 似看出秦箐华的不自在,“阿姐放心,有朕在。”秦恪温声道,神色认真。 秦箐华微愣,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秦箐华应了声,随着秦恪的步伐离开。 走了两步,她转头看向身后,只见那敞开的大门正被两名侍卫合上。 秦箐华上了步辇,看着前方坐在龙辇上的秦恪,伴在身侧身后的宫女太监侍卫,有些恍惚。 一路上,秦箐华忆起她一路来时脑中闪过的画面,此时,这些画面像剧集般在脑中一页一页地翻过。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处死。’ 一众人停下,秦箐华脸色已然没了血色,唇唇紧紧抿着,身子忍不住地颤着。 步辇平稳地放下。 “公主,到了。”黄莺上前道。 秦箐华回过神,此时,天色已经全暗了,宫女都掌上了灯笼。 接过黄莺的手,在她的搀扶下,起了身。 黄莺感受到自家公主身子微颤,触手是冰凉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此时面色无异,只是有些苍白。 “等会朕来接阿姐。”秦恪道。 “嗯。”秦箐华应道。 看着秦恪的龙辇走远,秦箐华此时才卸了力。 “公主,你怎么了?”黄莺这才问道,青燕也留意到秦箐华的不对劲。 “许是走了太久,有些累到了。”秦箐华道。 “那先进去休息会。”青燕有些担忧接着道。 “嗯。” 院中都挂满了灯笼,屋内也是亮堂堂的。 “皇上说过,公主怕黑,所以下午出门前,青燕便同宫女说好晚上多点些灯。”黄莺道。 “公主,我们真没用,在你身边都这么久了,竟不知道公主怕黑。”黄莺话语有些懊恼。 “无事。”秦箐华垂下眸,掩住眼底的复杂。 秦箐华刚坐下,青燕早已上了茶点,倒了杯放在桌旁。 “公主可要沐浴?”青燕问道。 这是秦箐华的习惯,外出回来后都会沐浴。 “嗯。” “好嘞,公主先吃点糕点,我先去安排。” 对于这些事,青燕一直都是亲力亲为的,虽有宫女在,但不在一旁看着,总归不安心。 秦箐华抿了口茶,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没有胃口,那两盘糕点就让黄莺拿去给宫女们分了。 “给青燕留两块。”秦箐华道。 “好嘞~”黄莺笑道。 “公主,可以沐浴了。”青燕走进屋内。 “嗯。” 待秦箐华起身走进隔间,黄莺和青燕每人拿着块糕点一边吃着一边守在门外。 隔间内,屏风后,散着热气的浴桶内,秦箐华闭着双眼,再次强迫自己想起以前的发生的事。 与此同时,一处寝宫内,秦恪放松地摊开双手沐浴在温热的浴池里,闭着双眸,画面停留在他和金允格的对话。 “皇上可是想好了?” “嗯,就让她想过自己的生活吧。” “太医如何说?” “最多不过五年。” “曜国愿意和谈,两国联姻,这是最好的时机……既如此,臣去安排……” “三青医圣可有消息?” “还未有。” “那药,停了会如何?” “那药虽对身体无害,可一旦入体,就算停了,药效依旧还在体内存留,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 “欲除曜国,必先除陌寒枭。皇上三思。” “若真那样做,我秦恪与秦瑛又有何差别?!” …… 秦箐华此时穿好了里衣,看着盘中华丽的衣服,不禁皱了皱眉。 青燕黄莺听到屋内的摇铃,便知自家公主已经沐浴好了,轻推开门又合上。 二人看到欲言又止的公主,视线落在盘中的衣服上,自是明白是什么原因。 “公主,这是皇上特意让尚衣局为您做的,知道公主不喜太过华丽的衣裳,但今晚的宴会来的都是皇家贵族。” 青燕接着说道,“而且这次宴会是为了迎接曜国使臣而举办的,您贵为长公主,衣着华丽些也是正常的。” 秦箐华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青燕黄莺二人给她梳妆打扮。 镜中人,花钗冠凤凰簪,红衣墨发,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美得像画中仙。 这是黄莺心中的想法,她们都知道自家公主容貌倾城,往日皆是一身素色裙衫,犹如出水芙蓉。 只是从未见过盛装打扮的公主—— 绝艳美人。 移不开眼。 这是黄莺脑中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词。 “青燕,回神啦!”黄莺猛地拍了拍怔愣的青燕。 看到吓一跳的青燕,黄莺笑道:“青燕,眼睛都要黏在公主身上啦!只可惜你是女儿身,不要想了。” 青燕被打趣也不以为然,“能一直陪着公主,就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嘻嘻嘻,这话说的,也是,哈哈。”黄莺笑着。 “啊!”黄莺突然惊呼道。 “怎么了?” 面对自家公主和青燕疑惑的目光,黄莺呐呐道:“公主,这晚宴能不能不去啊?” ?? “曜国使臣还未确定和亲人选……”黄莺有些担忧。 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说完:“诶呀!我就是怕他们看上公主!” “……” “……”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主,皇上来接您了。”宫女清脆的声音传来。 青燕应了声,二人便又给秦箐华看看,确认好了,才随着秦箐华出了门。 秦恪见到秦箐华之时,与青燕一般,也是惊愣了片刻。 “阿姐。”秦恪回过神来,轻声唤道。 秦箐华道:“梳妆久了些,没误时辰吧?” “没有。”秦恪神色平静。 秦箐华看向一旁的吕公公,抬眼对秦恪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此时偌大的文宣殿,灯火通明,早已坐满了人。 文宣殿分内殿外殿,说是内殿外殿也不过只是分了两层台阶,无门窗隔挡,外殿露天罢了。 皇上未到,宴会自然还没开始,只剩下平和的琴声在殿内回响。 殿内坐的都是地位比较高的贵族家眷,此时也是鼻观眼眼观心地小声说话。 只因坐在东面的那方向,气压太低了,压迫感太强。 “皇上驾到——” “长公主驾到——” 殿内外的私语声此时骤然停了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多人中,秦箐华一眼就看向那拱手行礼的那人。 那人微抬首,四目相对,秦箐华望向那双红眸。 愈来愈近…… 那眼底,是她看不清的情绪。 更让她无法控制的是,脑中无数张与那人相关的画面频频闪过。 突然,秦恪伸手握住秦箐华的手牵着她向前走,冰凉的触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冷?” “无事。” 二人行至上座,秦恪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深邃的黑眸里却是清冽锐气逼人。 唤众人平身,秦箐华坐在秦恪左侧的首位,这是单独的一个位置,离秦恪很近,桌上摆了各种吃食,还有果酒。 掩住眼底的情绪,如今的秦恪,举手投足皆有天子威仪之风。 与三年前,放她出宫之时相比,成熟了很多,判若两人。 第31章 颇合眼缘 秦恪从善如流地说完了开场白,殿内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吕公公接到示意,高喊道—— “歌舞起——”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了乐器声,身着清一色红衣的舞姬翩翩入殿。 秦箐华看了片刻,不由有些看迷了。 乐器停,舞姬行礼后退了场。 “阿姐,可还喜欢?”耳边传来秦恪的声音。 秦箐华转过头,对上秦恪含笑的双眸,如实道:“嗯,好看。” “喜欢便好。”秦恪抬起酒杯,喝下杯中醇酒。 乐器声又起,六名舞姬踏着小碎步走到殿中央,面带轻纱,身姿曼妙,随着乐律舞动,甚是撩人。 秦箐华突然有些不自在,因为她发现,殿内女子的目光都偷偷落在秦恪身上,时不时往她这边看几眼。 她的出现,也多多少少引起殿内之人的好奇,好在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耳边似乎听到磨牙声,秦箐华疑惑,微微转过身,看到黄莺正紧咬着牙,目露凶光。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她的斜对面——曜国使臣团。 黄莺瞪着的那人,正是孟飞。 孟飞和段氏兄弟迎上秦箐华的目光,三人同步咧着嘴地隔空对她敬了杯酒。 秦箐华不明所以,但耳边的磨牙声似乎更大了。 孟飞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右侧神色无常的主上。 还好,还好…… “孟飞,长公主好看吗?”段天翔突然问道。 “好看,我孟飞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孟飞戛然而止,猛地捂住嘴,瞪大双眼看向一旁给他挖坑的段天翔。 “你没瞧见对面那小丫头都想过来把你撕了么?”段天翔戏谑道。 孟飞转过头,对上黄莺杀气腾腾的双眼,疑惑地拍了拍段天翔的腿:“我哪里又惹到她了?” “自人家公主刚入殿,你就盯着那公主足足半刻钟,你说呢?” 段天翔此话刚出,孟飞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眼珠渐渐移到自家主上身上。 呼—— 没事—— 主上没啥反应—— “秦国的美女就是多啊~”段天翔看着舞姬,轻叹道。 “要是喜欢,求皇帝给你许桩亲事?我不介意有个秦国的嫂嫂。”段睿接道。 “哈哈,你哥我,只会身许战场,不会身许女人,更别说是秦国的女人。”段天翔道。 “啧啧……谁知道呢?”段睿轻啧,不以为然,转头看到同行的使臣团,皆是看入迷了。 视线一一扫过殿内女子,段睿突然道:“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国色天香了。” “嗯?”段天翔看向自家弟弟,只见他瞧着秦箐华的方向看。 只是对面之人正专注地看着舞姬,没往他们这边看。 段天翔看着同样毫无反应的主上,不禁有些担心押在赌坊的钱…… 秦箐华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果酒,面色无常地看着舞姬,殿内交谈的声音,她都有听到—— ‘皇上和长公主长得真像……’ ‘自然,你可有见过良妃?’ ‘哎……那三日,只要是在京都,都见过。’ ‘嘶……被吊在城门口整整三日……’ ‘你们不想活了?敢在这里说这个?’ ‘姐姐,你说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不肯纳妃?’ ‘弑父上位,父母双死,你说呢?’ “阿姐?”秦恪轻声唤道。 “嗯?”秦箐华此时面色酡红,心跳得也有些快。 “果酒喝多了也会醉,切莫贪杯。”秦恪微微皱了皱眉。 “嗯。”秦箐华闻言放下酒杯。 “公主,奴婢给您换盏茶吧?”青燕轻声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却是护着酒杯,不让青燕拿走。 —— 被吊在城门口…… 整整三日…… 弑父上位,父母双死…… 待青燕换上茶,秦箐华还是喝着果酒,桌上的吃食皆是没动过。 “好!” 殿内的气氛愈来愈热闹,秦箐华缓缓看向秦恪,见他双眸微眯,也是一杯杯地喝着酒,慵懒地看着殿中央的表演,似是醉了般。 曲终舞停,两瞬间,一道清悦的笛音从殿外传来,愈来愈近。 秦箐华有些怔愣,紧紧盯着前方。 女子的面容愈来愈清晰,完全看清之时,秦箐华才注意到自己的指甲紧紧掐着手心,此时松开手,上面已留下月牙印。 女子一身红衣,宛如盛开的红莲,青丝如墨,半披散开来,身后只用红色丝简单束起。 眉间一点朱砂,双眸盈盈,面容清冷,肤如皎月,美得不可方物。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女子身上,似是痴醉在女子的笛声和舞姿中。 唯有秦箐华藏在袖中的手愈握愈紧,女子的容貌她从未见过,可那曲音、舞姿她太过熟悉了。 秦箐华看向微眯着双眸的秦恪,再看向红衣女子,微抿了抿唇。 笛音低转之时,本似是睡着的秦恪突然睁开眼,与此同时,秦箐华缓缓起身,身影有些摇晃地走向红衣女子。 只见秦箐华微微勾唇,随着笛音,同着那名女子起了舞,二人的舞姿如出一辙,似是先彩排了一般。 二人相贴间,秦箐华不着痕迹的摸上女子地腰间,对上那双惊愕的琉璃水眸,毫无突兀地拿走女子手中的玉笛,接奏着曲子。 笛声渐急,两道火红的身影亦舞动得越来越快。 一人如玉般的指尖飞快地在玉笛上舞动,笛音激昂,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 另一人水袖猛然甩开,踏着碎步往前走了两步,飞快地旋转起圈来,火红色的水袖随身起舞,一边旋转一边慢慢地飞起,在空中定格,如一只火凤凰。 一曲笛音毕,荡人心魂,余音绕梁。 一道清脆的鼓掌声从秦恪的方向传来,“精彩!” 秦恪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也纷纷鼓起了掌。 秦箐华也已退至一旁,垂下眼眸,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随即看了一眼黄莺,后者赶紧走至身前将她扶回到座位。 青燕倒了杯茶,秦箐华微抿了两口,渐渐缓了下来。 秦箐华看着台下跪着的女子,心中万般疑惑,百味杂陈,但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民女付清,献上此曲舞,祝大秦国泰民安,秦曜两国友谊长存。” 红衣女子仪态端庄地跪在下首,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似是喉咙受过伤一般。 “好,赏!” 皇帝龙颜大悦,自是有一些人站出来恭维一番。 等到无人再出声时,秦箐华笑道:“付清,本宫平日无事最喜吹弹歌舞,却无知音,今日瞧你颇合眼缘,你可愿住在公主府中,陪我解解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秦箐华,秦箐华只是轻笑,静静地看着红衣女子。 “民女深感荣幸,多谢公主垂爱,付清愿入公主府。” “这玉笛本宫很是喜欢,可否借给本宫几日,几日后再还你?”秦箐华把玩着手中的翠笛。 “公主若是喜欢,民女愿献给公主。” “本宫不夺人所爱,说还你便还你。”秦箐华勾唇浅笑。 付清谢了恩,躬身退下。 秦恪不着痕迹地看了吕公公一眼,接到示意的吕公公悄悄退出了大殿。 秦恪微微转头,却撞上了秦箐华的眼眸,眼中有探究、不解…… 那双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 第32章 王爷可愿娶我? 大殿之中依旧热闹非凡,然而秦箐华的心思已然不在表演之人身上了,她遣退了黄莺青燕二人。 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笛上,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一物——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银黑色吹管。 秦箐华曾在书上见过这一类武器,若她没猜错,吹管内共装有五根细针。 只要现在她轻轻按下吹管底部,里面的小针便会一触即发。 而那针上,不出意外都淬了毒。 二姐……是你吗? 若不是闻到那女子身上独特的冷香,秦箐华也不敢确认方才那名女子就是秦箐云。 秦箐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好全之后,身上就一直带着淡淡的冷香,奇怪的是别人都闻不出来。 她太过熟悉秦箐云了,那名女子无论是跳舞还是吹笛,所有的小习惯都太像了。 她们对视之时,她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杀意恨意太过浓烈。 秦箐华抬眸,视线落在斜对面之人身上。 若她那时不起身,这吹管里的针早已用在那人身上了吧? 而秦箐云只有看向秦恪时,眼底的杀意才会无法抑制。 心乱,笛音才会乱。 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秦箐华心中太多疑惑,她淡淡地看着殿中的人,忽而勾唇笑了笑。 重要吗? 秦箐华让随侍的宫女给她换壶清酒。 宫女闻言犹豫地看着秦恪的方向,秦箐华转头看向秦恪。 在她的视线下,秦恪拿起自己桌上的酒壶递给她。 “少喝。”秦恪淡道。 秦箐华轻点了点头,让宫女收了桌上多余的茶壶。 酒壶里还有一小半的酒,秦箐华自顾自地倒了杯。 微微抿了口,鼻尖满是浓浓的酒香,她只喝过果酒,这般烈的酒她从未喝过。 喉间很辣,秦箐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辛辣过后,喉间却品到了几丝香甜。 酒一杯杯地下肚,秦箐华耳边只剩砰砰的心跳声,脸颊很热,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起来。 似是感觉有人在看她,那人的视线太过强烈,她无法忽视,旋即向那人看去。 她看不清是谁,晕得很,索性合上眼,抬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此时殿内除了乐器师和舞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吃瓜。 在她前方,一位身着绿纱的绝色佳人正围着陌寒枭舞了一圈,娇羞的凤眸眼波流转。 若说这位佳人的容貌排第二,他们之前见过的美人尽数算上,无人能排第一。 不论与谁相比,佳人的容貌不会输。 薄薄的绿纱遮不住丰满的身材,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柔软的细腰扭动如蛇,足上的银铃叮叮作响,悦耳动听。 见陌寒枭不为所动,微眯着眼看向前方,佳人大着胆子拿过陌寒枭已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了酒。 脸颊粉红,红唇微勾,妩媚带着些羞涩的双眸一直落在陌寒枭的脸上。 一旁的孟飞和段氏兄弟瞪大双眼,看着自家主上接过佳人手中的酒杯,状若无事地喝下那杯酒。 主上也难过美人关? 美人双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即是惊喜,又给陌寒枭斟满了酒。 “民女许媚儿,爱慕宁王多年,宁王~可愿给媚儿一个机会,伴在宁王左右?” 美人也斟了杯酒,凑近陌寒枭,跪于地,纤细的玉手穿过他的手腕,这是一个喝交杯酒的姿势。 许媚儿离得很近,近到只要微微往前,红唇即碰到陌寒枭的脸。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陌寒枭会喝下之时。 “滚。”陌寒枭轻轻吐出一字。 美人瞬时白了脸,僵硬地放下酒杯,此时一旁的孟飞轻笑道:“大美人若是不介意,和我喝一杯?” 美人顺着台阶下了,笑着转身与孟飞喝了杯酒,旋即又回到殿中融进众多舞姬里,跳着未完的舞蹈。 殿内又恢复如常,天子仍是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全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事。 此时,本安安静静坐在左上首的长公主突然起了身。 只见她左手执着酒杯,右手执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下,脸颊酡红,双眸迷离,行至陌寒枭身前。 似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偏不倚地摔在陌寒枭怀里。 “……” “……” “……” “……” 一旁的孟飞和段氏兄弟看得清楚,默默地挪远了桌子,不敢大喘气。 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伸长脖子往二人这里看。 完了。 听说这位宁王最不喜别人近身了,听说之前有人不知分寸,摸了宁王的脸,之后被砍手了。 陌寒枭垂眸,银色的面具遮住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的情绪。 秦箐华忽而展颜一笑,在他的视线下,缓缓坐起身,兀自倒了杯酒,又给桌上的空杯倒满了。 乐器声不知何时停住了,殿内此时落针可闻。 “初见宁王,便知宁王定非凡人,后听闻宁王用兵如神,爱民如子,此次两国能够交好,不动干戈,宁王功不可没,多谢宁王,箐华敬宁王一杯。”秦箐华噙着笑,目光柔和。 见陌寒枭迟迟没有拿起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箐华垂眸,似是意料之中,勾唇笑道:“宁王随意,箐华先干为敬。” 话音刚落,手中的酒杯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陌寒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箐华怔愣地望进那双红眸。 “喝酒伤身。”陌寒枭淡道。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道女音—— “听闻宁王还未娶妻,不知宁王喜欢何种类型的女子?” “我如何?” 最后一句听得不太真切,要不是孟飞离得近,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大秦的女子都这般直接? 不止孟飞,所有人突然瞪大双眼。 只见秦箐华双手勾住陌寒枭的脖子—— 亲了陌寒枭的唇角!!! 孟飞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拳头。 这? 这?? 这??? 竟然真的亲了? 而且,还亲到了?! 主上的耳尖红了! 救命啊,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 没有拒绝? 默认? 双标? 陌寒枭僵住了,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脸颊通红,脖间耳骨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呼吸滚烫,杏眸里蕴着水汽。 秦箐华静静地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道“王爷可愿娶我?” 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陌寒枭抬起秦箐华的下巴,晦暗不明的红眸对上她的双眼,沉声道:“你可看清我是谁?” 秦箐华眸光迷离,闻言微微勾起唇,抬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目光下缓缓与他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抬起勾住陌寒枭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道—— “王爷的心,跳得好快……” 陌寒枭紧抿着唇,低头看向怀中睡去的人,目光落在二人相交的十指,眸色沉了沉。 第33章 开门见山 宴会依旧继续着,弹琴歌唱弄舞作画,台上半刻钟,台下十年功,当今新皇后宫无人,谁不想把握这次机会? “金将军怎么看?”柳诚明微微倾身,对坐在身旁的金允格道,目光却是在对面二人身上。 金允格转头看向上座依旧熟睡的新皇,眸光复杂,执起一杯酒饮尽,淡道:“意料之外。” 这时,吕公公从殿外进来,躬身在秦恪轻唤。 秦恪闻声才微微转醒,眼中似闪过一丝茫然。 吕公公在秦恪耳边低语,只见秦恪的眉间微微皱起,随后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吕公公退至身后,秦恪看向左侧空空座位,扫视一圈,最后锁在陌寒枭的方向,看到躺在陌寒枭怀里秦箐华,眼底闪过惊异。 身侧随侍的小太监低声说明了情况。 “将公主扶回去歇息。”秦恪面色有些沉,对宫女吩咐道。 “是。” 宫女心中忐忑地再次来到陌寒枭身旁,可是自家公主一直紧抓着人家不放手。 给她们一百个胆,她们也没有那勇气去掰自家公主的手啊。 陌寒枭微微抬头,对上秦恪的目光,目光缓缓看向怀中人的睡颜,微微挣开二人交缠的手,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兴许是听懂了,秦箐华的手才慢慢松开,随即握住了他宽大的袖口。 陌寒枭默然地将秦箐华抱起,对刚刚赶来的青燕淡道:“带路。” “是。”青燕躬身退至一旁,在前方带路。 陌寒枭视若无人地将秦箐华抱出大殿,身影消失在尽头之时,秦恪只留下一句—— ‘朕有些乏了,众爱卿随意。’ 在众人的恭送声离开了大殿。 殿内外一片躁动,皆交头低语起来。 孟飞拍了拍段天翔的肩膀,笑道:“有趣有趣!不亏我前面费那么大劲,磨破了多少嘴皮,才让主上答应带我来。” “没想到,真没想到啊……”段睿虚叹道。 “大秦这位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的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吧?”孟飞啧啧道。 “猪?”段天翔挑眉。 “哈,打个比方打个比方……”孟飞道。 “重点不应该是,我们赌赢了么?”段睿疑惑。 “别开心得太早,那长公主可是皇帝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段天翔分析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孟飞突然道。 ?? ?? “昨日相见之时,那位公主好像不记得主上了,可是今晚……”孟飞皱紧眉头。 “酒后失态?”段睿不解。 “借机调戏主上?”段天翔接道。 “酒醒当作无事发生?赔礼道歉?误会一场?”孟飞瞪大双眼。 “若真是这样……”段天翔沉思道。 “会怎样?”段睿问道。 ?? “那这位公主绝对……”段天翔吸了口气。 “死定了?” “活腻了?” 段睿孟飞接道。 “绝对是位高手。”段天翔说完,段睿孟飞满脸黑线。 “??我说的不对?”段天翔疑惑道。 二人同时翻了白眼,默契地相互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好吧,那今晚,你们怎么解释?”段天翔闷声道。 段睿孟飞同步摇头。 “总不能是那位公主在见我们的时候,什么都忘了,然后回去后又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吧?”段天翔泄气道。 “我在想……”孟飞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要是明天,那位公主醒来不认账怎么办?主上对她,好像真的不一样。”孟飞叹了口气。 他好几次转头都看到主上的视线都往对面看去,鬼才信是巧合。 别的女子歌舞弹奏,主上的手中酒一杯接着一杯。 可当那位公主与那位红衣女子共舞时,主上的杯中酒只满了一次,主上的视线更是从那公主起身之时便也没在离开过。 “别想了,明日便知道了。”段天翔拍了拍孟飞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其自然…… 另一处,离殿外不远处,本乖乖睡着的秦箐华却闹起了脾气,说什么也要回公主府歇息。 “怎么回事?”秦恪远远听到声响,走近看到蹲在地上的陌寒枭和秦箐华。 护送秦箐华的宫女侍卫闻声纷纷跪下行礼。 “回皇上,公主怕是习惯在公主府了,现下闹着要回去。”青燕忐忑道。 “我要回去……回公主府……”秦箐华泪眼朦胧,蹲在陌寒枭脚边,委屈地看向秦恪。 秦恪微微抿唇,走到秦箐华身旁。 陌寒枭起身,退了一步。 “抱歉,阿姐给宁王添麻烦了。”秦恪道。 “无妨。”陌寒枭淡道。 秦恪在秦箐华身前蹲下,四目相对。 许久轻叹了口气,擦掉秦箐华脸上的泪痕,“天色已晚,阿姐不若明早再回去?” 秦箐华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连串地掉,哽咽着:“我要回去……回公主府。” “好好好,阿姐不哭了。”秦恪转头吩咐道:“锦鹤,备马车,护送公主回府。” “是!”一身黑色蟒袍的锦鹤恭敬道。 青燕和一旁的宫女见状将秦箐华扶了起来,秦恪起身,将秦箐华脸上的泪痕擦干,缓声道:“只要阿姐开心就好。” 秦箐华身子微微颤了颤,泪水盈满了眼眶。 秦恪看着秦箐华被人搀扶离开的背影,缓缓深吸了口气,看着陌寒枭道:“听闻宁王棋艺高超,不知能否同朕手谈一局?” “过誉了,论棋艺,本王不过略通一二。”陌寒枭寒暄道。 秦恪微微一笑,“宁王不必自谦,请。” 两人行至御书房,桌上早已备好了棋盘。 秦恪执白子先行,黑白子交替落下。 秦恪落子如飞,攻势凌厉;陌寒枭则防守严密,步步为营。 “宁王此次赴秦,感受如何?” “秦国风景秀丽,战乱平息不过两月,百姓安定,皇上治理有方,一路来,所观所听,本王收获颇丰。”陌寒枭道。 秦恪嘴角微扬,“宁王过奖了。” “皇上不若开门见山?”陌寒枭平静道。 “宁王与阿姐相识?”秦恪落下一子,吃掉了陌寒枭的几颗黑子。 此时。 “砰!” “砰!” 御书房外,一朵朵焰火在空中炸开,颜色绚丽的花火一团接着一团在夜空中绽放。 第34章 只是心中郁结? “一面之缘。”陌寒枭面色无常,状似无意道:“她瘦了不少。” 话语平淡,秦恪却感到一阵凉意。 此时陌寒枭搁下一子,不多不少,整整吃下十颗白子。 “母妃离世。”秦恪垂下眼,回忆起那两个月,那两个月,他每日都忙于政务,根本无暇分身。 声音有些低沉:“阿姐心中郁结,回来后便一直病着。” “只是心中郁结?”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秦恪手指微动,看向陌寒枭,陌寒枭同样直视着他。 “宁王以为呢?”秦恪眼神幽芒,唇角浅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驱魂香。”陌寒枭面目冷淡,轻轻吐出三个字。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秦恪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朕也是在刚知道的。” 若非从那人信中得知,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位父皇连她也没放过。 “她知道吗?”陌寒枭垂眸,眼底晦暗不明。 秦恪摇了摇头。 要怎么说? 说给她下毒之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仅是因为怀疑他们并非他所亲生,所以才给他们下了驱魂香? 真相就是一把利刃,无论何时出鞘,都会伤人至深。 不想伤人,那便封刀入鞘。 陌寒枭凝视着棋局,再度落下一子。 此时,黑子已被白子困住。 陌寒枭微微皱眉,半晌,才落下一子。 随着最后一子落下,半子之差,棋局终了。 秦恪笑了笑,坦然道:“宁王棋艺果然精湛,朕输了。” “皇上过奖了。”陌寒枭客气道。 此时已过子时,陌寒枭起身道了别。 秦恪站在门口,望着陌寒枭离去的背影,脑中闪过他离开前说的话—— ‘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 …… “陌寒枭若是不除,他日必是后患。”金允格从暗阁里走出,沉声道。 “……” 见秦恪不语,金允格无奈叹声道:“这一次,不知有多少暗探潜入我大秦。” “他,找到了吗?”秦恪缓缓闭上眼,沉声道。 “没有,曜国也都在找他的踪迹,他既已被俘,又如何能从曜军手里逃脱?”金允格眉头微皱,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罢了,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秦恪睁开眼,面色闪过一丝疲惫。 金允格微抬起头,这才赫然发觉秦恪鬓边已有几根白发。 “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要注意保重身体。”金允格话语带着担忧。 秦恪捏了捏眉心,叹道:“金叔,曜国兵威极盛,朕刚上位,根基未稳,邻国此时虎视眈眈……”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 秦国现下虽风平浪静,但风浪或早或晚都会来的。 而那风浪此时未来,仅仅是因为此时的风浪不够大,风浪足够大之时,翻过巨石轻而易举。 若无地下宫殿两百年来积攒下来的财物。 若无金允格这十八年来暗中培养的军队。 若无金氏后人背负着家仇国恨。 若无陶清楹步步为营掌控朝堂。 若非秦瑛好战损耗国力,百姓怨声载道。 若非秦恪身上流着陶氏血脉,这皇位怎么也不会是他来坐。 若非曜国同意和谈,这皇位现下也不会是这般稳当。 如今局势,秦恪如何敢松懈? 金允格看着此时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的秦恪,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所有人都知道秦恪幼时最爱笑,生性纯良,但过了十岁生辰后,他渐渐地开始变得沉稳,也不怎么爱笑了。 忆起半年前,收到宫中密信,秦恪大醉,醉梦中将这些年的心声全数吐了出来。 他自始至终都无心于帝王之位,但一步一步地,还是坐上了这帝王之位。 有人生下来,冥冥之中便已注定了,他这一生都将要背负着别人的使命与责任。 “金叔不必多想,我只是随口说说,答应娘亲的事,我会做到的。”秦恪看着金允格,轻舒了口气。 “皇上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臣顶着,无论何时,臣都会护着皇上。”金允格沉声道。 秦恪笑了笑,“朕知道。” “皇上为何要放走付清?”金允格不相信秦恪没察觉,付清看向秦恪时身上浓烈的杀意。 而她想行刺的人,是陌寒枭。 秦恪没有回答。 今夜,吕全出去后进来回话,他出去时,秦箐华身边的侍女早已守在付清身侧,说是奉公主之令,务必将付清安全带回公主府。 若他没有看出付清的破绽,吕全便不会出去。 秦箐华知道,付清一旦被他的人带走,决计九死一生,便早已让人守着。 不管他看出也好,没看出也好,秦箐华都会保住付清。 秦箐华今夜的举动,不会毫无缘由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金允格又道:“与长公主有关?” 他征战沙场多年,在最后关头才感受到付清的杀意,而那时,饶是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付清行刺成功,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长公主又是如何比他先发现付清的异常? 难道只是凑巧赶上? 秦恪摇了摇头:“与她无关,朕不确定是不是她。” “不知皇上说的是?”金允格疑惑。 “秦箐云,但她们二人容貌相差太大。”秦恪淡道,付清明显是京都口音,而在这京都中,秦箐华最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娘亲,一个便是秦箐云。 先皇后刘梦共育二子,一是太子秦标,二是二公主秦箐云。 若非有几次在秦箐华院中撞见两人,秦恪也不知道,在明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人,私下里感情那般好。 金允格闻言一惊。 两月前,秦瑛身死,刘梦自缢,太子秦标被俘后突然失踪,其余皇子公主嫔妃都被处理干净了。 金允格看向秦恪,对上秦恪的目光,心中明了,秦恪自有安排。 若那人是秦箐云,所有的一切便说得通了。 “皇上也察觉付清不对劲?”金允格忍不住问道,难道他的反应变弱了。 秦恪摇了摇头,“朕也是后知后觉。” 秦恪一时有些失笑,如今的阿姐,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呢。 “还好此事没有闹大,没有让曜国使臣他们看出来。”金允格回想起来,忍不住心惊。 秦恪想起那深不可测的人,意味深长道:“万事不可说得太满。” 有些事,放在明面上。 可大。 也可小。 “臣已知道皇上心中有数。”金允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5章 之后呢? “说吧。”秦恪缓声道。 “皇上,您已年满十八,是时候考虑立后之事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金允格说道。 “金叔,这件事莫要再提了。”秦恪幽幽叹了口气。 “是。”金允格看着按着太阳穴的秦恪,便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低头应声道。 便转移了话题,“今夜晚宴,长公主与宁王……” 秦恪闻言微怔,闭上双眼,久久才吐出一口气:“朕,悔,朕不该带她去。”秦恪从未想过,秦箐华会向陌寒枭求亲。 “皇上,木已成舟,何不按原计划?”金允格话音刚落,便看到秦恪瞬间变冷的双眸,慌忙跪下:“微臣一时失言,请皇上责罚。” 秦恪抿了抿唇,看着跪下的金允格,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将他扶起,但并未说话,退了两步,负手背对着金允格。 沉默半晌,秦恪才出声道:“那弱阳散,当真无药可解?” “是。” “但她未全用。”秦恪又道。 “虽中途停了药,记忆也恢复了,但药效会一直留在体内,不过皇上放心,臣能保证,弱阳散对公主的身体并无害处。”金允格道。 “她为何会想去和亲……”秦恪未想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他原本以为,只是陌寒枭有意于阿姐,并不曾想,阿姐也有意于陌寒枭。 “皇上……可是怨臣出了那主意?”金允格垂下头。 “朕只怪自己……金叔早些回去歇息吧,朕乏了。”秦恪摆了摆手,此时再多说,也是无益,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应做好阿姐会恨他的准备。 “是,皇上早些休息,臣告退。”金允格沉声退下,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秦恪。 秦恪走到紫檀木桌案旁,从画筒里拿出一卷画轴,在桌上缓缓摊开。 画中女子玉簪乌髻,眉目精致绝美,一身青色雪兰襦裙,眼中温柔含笑,气质如清莲,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 画中之人就是陶清楹。 画中的场景是在游廊下,秦恪记得,那日,是他的七岁生辰。 他与秦箐华同陶清楹用了午膳,随后陶清楹给他的是糖人,给秦箐华的是糖葫芦,没过多久他们二人就被打发走了。 这幅画,是秦箐华画的,三年前,她离开之时,走进书房只拿了这一幅画,却不知为何,又留在了桌上。 …… …… 宫外,公主府。 秦箐华的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模糊的身影映射在墙面的一角。 屋内的安神香味道比往日浓郁了些,秦箐华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床上昏睡的人——付清。 也是秦箐云。 哪怕点了安神香,她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 秦箐华垂下眼,用湿帕轻轻擦拭着她额上的细汗。 ‘我父皇,被逼自刎于朝堂之上。’ ‘我母后,一段白绫自缢而亡。’ ‘我太子哥哥,与曜国相战被俘,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征战沙场多年,到头来却被满门抄斩。’ ‘二兄四弟五弟直至九弟,大姐四妹五妹,秦恪又放过谁?’ ‘大姐二兄年龄不过二十,九弟五妹还尚满月,我们身上流的都是同样的血,他怎下得了手?’ ‘他就是恶魔!畜生!’ ‘呵,你知道良妃是怎么死的吗?’ ‘父皇将她吊在城门口,整整三日。只要秦恪肯投降,父皇便放他们一条生路。你猜秦恪如何?’ ‘他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吊着,最后放任手下,射死了良妃,一箭穿心。’ ‘要不怎么会说,人心不狠,帝位不稳呢?’ ‘他既然这么想要坐稳这皇位,那我便不会让他如意。’ ‘这张脸,整整三百七十五刀,我改头换面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认出我。’ ‘若非是你,那陌寒枭早就死了!’ ‘在这世上,我最后悔认识的人,就是你!’ ‘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你知道驱魂香么?’ ‘“闻那香若达十年,毒便入骨,毒发后最多活不过七年。’ ‘还记得你六岁时父皇赐你的红玉么?上面就有驱魂香。’ ‘不信?呵,那驱魂香,父皇可是都用在你和秦恪身上了。’ ‘但你没想到吧?你的母妃,良妃也知道,不然为何秦恪身上的驱魂香早已解了?’ 秦箐华的手缓缓抚过秦箐云的眉眼,幽黑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幼时的秦箐云是明媚的,就像那春日里温暖的阳光,柔和干净,眼里总带着好奇与纯真。 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笑起来是眉眼弯弯,幼时的秦恪也很爱笑。 出自内心的爱笑,真挚的,好像周围都布满了灵动的小星星。 光是远远的看着,也会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快乐。 秦箐华收回手,怅然低语:“二姐,若是大仇得报,之后呢?” “公主。”门外传来黄莺的敲门声。 秦箐华起身,眼底平波无澜。 “进来。” 黄莺听到回应,谨慎地往身后多瞧了两眼,确定没什么人才进了屋。 黄莺关上门,手里抱着一食盒。 二人走进内室,黄莺低语道:“公主,办妥了。” “辛苦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道。 “公主,你说这话就折煞我了。”黄莺急忙道。 秦箐华微勾了勾唇,没说话。 黄莺看着秦箐华微红的眼眶,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有些心疼。 她能感觉到,自家公主有很多心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 “公主,接下来怎么做?”黄莺从食盒里拿出几盘点心,最终从食盒最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瓶和两个黑色的小木盒。 秦箐华只是平静地看着黄莺。 黄莺被秦箐华看得心里发怵,有些害怕地道:“公主,你这样看我,我有些害怕……” 见秦箐华还是没说话。 黄莺急的有些想哭:“公主,您说说话,别吓我了……”话音里忍不住带着哭腔。 “无事,逗逗你玩的。”秦箐华勾唇笑了笑,轻捏了捏她有些肉的脸。 黄莺提起的心才落回原地,微皱着鼻子委屈道:“公主,这一点都不好玩,我以为公主怎么了,又担心又害怕……”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下次不会这样吓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地哄道。 这两个月来,黄莺青燕如何待她,她都看在眼底。 黄莺性格开朗,平日虽有些跳脱,性子急,但也知分寸,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出来了。 “我只是有些发愁。”秦箐华在桌旁坐下,眉头微微皱着。 “公主愁什么呢?”黄莺疑惑。 “哎……”秦箐华轻叹,脸上有些纠结。 “公主,您就和我说吧。”黄莺在一旁急道,呜呜呜,自家公主什么时候这么会吊人胃口了。 “不行,不能和你说。”秦箐华看向黄莺,半晌叹道。 “为什么呀?”黄莺这下更是迷惑了。 “因为我要做的事,需要一个人帮忙。”秦箐华不再看黄莺,支着下巴低头看着桌子发愁。 “公主,我不是在这么?我可以帮您。”黄莺道。 “你不行。”秦箐华看着黄莺又叹了口气。 “为啥啊?”黄莺十分不解。 “你猜?”秦箐华拿了块糕点,看向黄莺。 第36章 你想帮我? “想吃么?”秦箐华看着一旁冥思苦想的黄莺,晃了晃手中的糕点。 “说实话,想。”黄莺早就馋了,这红豆糕是她最喜欢的甜点。 “呐~给你,这红豆糕就是给你吃的。”秦箐华将那盘红豆糕给黄莺,自己则吃了另一盘中的绿豆糕。 黄莺眼前一亮,喜道:“谢谢公主。” 秦箐华笑了笑。 黄莺满足地吃了两块红豆糕,再看向眼含笑意的秦箐华,突然僵住了,又看了看手中的红豆糕。 “吃吧,不用担心,你没做错什么。”秦箐华失笑。 黄莺睁大眼,不确定地看着秦箐华,眼里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真的么?公主你可别骗我。 “真的,没骗你。”秦箐华接道。 “公主,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黄莺惊呆地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笑而不语。 黄莺细细想想,这才道“公主,您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所以才不告诉我的?” 秦箐华看着黄莺认真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黄莺眼底有些伤心,盘子里的糕点瞬时不香了。 “公主,您就和我说吧,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会改的。”黄莺放下盘子,有些可怜又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家公主。 秦箐华微微拉过黄莺的手,对上她漆黑的双眼,道:“你想帮我?” 黄莺猛地点头,“嗯,我真的很想帮公主。我黄莺……” 说着便要竖起手指要起誓。 “那你能对今晚的事保密么?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包括青燕,你能做到么?想好了再告诉我。”秦箐华话语平静。 黄莺脑中回放着秦箐华的话,看着自家公主认真的双眸,眼底闪过坚定:“公主,我可以,您相信我。” 秦箐华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我也相信你。” “公主,那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黄莺道。 秦箐华拿桌上的红豆糕递给她,“先吃点,等会再告诉你。” 黄莺看了看秦箐华,有些狐疑,在秦箐华的目光下,终是放心地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秦箐华让她坐在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吃慢点,别噎着。” “嗯。”黄莺边吃边满足点头,终于完全咽下口中的糕点,才对秦箐华道:“谢谢公主。” 等黄莺将盘里的糕点吃完,打了个饱嗝,秦箐华才起身,将内室的围帐都放了下来,密不透风。 昏黄的灯光透过围帐,映射着两人靠近贴耳的黑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内的灯被人吹灭,不多时,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夜空,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遮起了月光。 整个京都,万籁寂静,家家户户都已陷入了沉睡。 几只黑鸦低低地飞在空中,最后飞进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中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粗壮的枝干肆意地攀伸,茂密的枝叶将四周遮得密不透光。 门内传来一道脚步声,紧接着屋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一个黑衣壮汉走到窗旁,一手握住停在窗上的黑鸦,熟练地在黑鸦脚边取下一卷信纸。 只见他取下信纸后,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半晌之后才转身走进内室,走到一面墙边。 他抬起右手,有规律地轻叩着墙面,不多时,在他左手边几步远,开了一道暗门。 门后站着两个高大的精壮男子,面无表情,身上戴着披甲,腰间挂着提刀。 墙面两侧都挂着油灯,黑衣壮汉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无异常后便往里面走。 通道越来越逼仄,光线愈来愈暗,血腥味也愈来愈浓。 这里很像一处囚室。 隐隐听到铁链拖着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鞭抽在肉体的声音。 忽然,一道道凄厉的惨叫骤然起伏,似遭了某种酷刑,让人心惊。 黑衣壮汉眉头也没皱一下,似乎早已习惯,推开铁门。 囚室中,二十几个壮年男子身无一物,手脚均被牢牢锁在墙面上,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般挣扎着。 渐渐地,他们连痛呼的力气也没有,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 每个人的身上无一块完好的皮肤,在他们的身上,都有一只成年男子拇指粗般的红色大虫,从脚上的伤口慢慢地往上爬着。 它爬得很慢,每到一处新伤口,都会留下紫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慢慢地渗进皮肉里。 黑衣壮汉仿若未闻,径自往角落里走去。 角落里坐着一紫衣男人,他低垂着头,一头乱发遮住了面容。 而那紫衣下摆,空空荡荡的,竟是没了双腿,仅剩半个身子坐在轮椅上。 “主子,信。”黑衣壮汉将手中的信纸恭敬地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信纸,看完后随手一扔,声音阴恻恻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让人脊背发凉,“告诉他,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是。”黑衣壮汉应道,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主子,京中突然失踪了这么多人,属下担心……” “呵,那些人都是些酒囊饭袋,给他们一百个脑子,他们不会查到这。”男人冷笑,语气讥讽。 “是,属下多虑了。”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为防意外,你们还是要谨慎些,若出了岔子,呵~” 那声冷笑,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惊窒息。 “是,属下明白。”黑衣壮汉指尖一颤。 “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男人抬起头来,那双三角眼透着阴狠诡异,犹如蛇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主子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衣壮汉沉声道。 男人挥了挥手。 待黑衣壮汉走后,男人看向囚室中的那些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等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就没用了......” 囚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只能听到虫子在人体内蠕动的声音。 男人转动着轮椅,来到一具尸体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尸体上的毒虫,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病态的痴迷。 “快了,就快成功了……”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呵~快了!到那一天,你们也得到解脱了,哈哈哈……” 男人的目光慢慢扫过看着挂在墙上的每一个人,脸上尽是癫狂。 第37章 拖走 偏僻小院的烛光骤然熄灭,黑衣壮男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此时的京都上空,不知何时积了几层乌云,黑压压地盖住天幕,月色愈发晦暗朦胧。 风呼呼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不多时,空中便下起了雨,雨势由小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繁茂的树上,落下一大片枝叶。 落叶,瞬时沾满了泥水。 离小院两里处,一座修建精致的楼阁处,暗红色的灯笼高挂,二楼外廊上,几道鼾声四起,四仰八叉地躺着三个人。 正是喝醉了的孟飞及段氏兄弟三人。 奇怪的是,他们身侧的地上皆零零落落的散着十几颗炒黄豆。 雨点早已将过道打湿,打在他们脸上,而那三人似乎毫无感觉,睡得正香,只是鼾声变小了。 守在暗处的暗卫脸上都写满了同情。 “暗一,真的不管么?”暗九看着愈来愈大的雨,再看向那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三人。 这样睡下去,明天不出意外都会感染风寒。 暗一将口中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地嚼碎咽下。 在暗九的视线下,再度抓了颗黄豆。 “啪!”一声劲响,黄豆从孟飞的脸上弹开。 孟飞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啪!” “啪!” 黄豆依次打在段氏兄弟的脸上,暗九眉心跳了跳。 打在脸上……这都没反应? “这是喝了多少?”暗九咋舌。 那堪比用弹弓打的力道……??? “主上只让我们把他们三个丢出来,都这时候了,把他们三个抬进屋算了?”暗七在一旁小声道。 “你去?”暗九笑容有些诡异。 暗七被暗一暗九二人看着,顿时嗖嗖地摇头。 回想一个时辰前,孟小将军与段氏兄弟在主上房里做的那些事…… 那场面…… 暗七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望着外面的大雨,突然觉得他们淋淋雨清醒清醒也挺好。 过了一刻钟,雨势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 躺在地上的三人依旧睡得憨香。 暗九暗七对视一眼,眉眼纠结,同时抓住暗一的手肘,目光看向他手中仅剩的三颗炒黄豆。 暗一当做没看到,拿开他们的手,那三颗黄豆随后抛到口中,在他们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异常大声。 “……” “……” 暗七突然握起拳头,暗一挑了挑眉。 暗九眉心跳了跳,一手抓住暗七的手:“你想干嘛?” 暗七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眼底似做了某种决定,拿下暗九的手,闪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再次出现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大盆水。 “哗!” 只见那盆水尽数泼在孟飞脸上,几乎同时,暗七的身影一闪,连人带盆消失不见。 似乎刚刚他就没出现过一般。 暗一暗九对视,其余的暗卫皆沉默。 老七长出息了。 “啊噗!” 本在熟睡的孟飞猛地惊醒,暗一暗九悄无声息地换了个藏身所,尽可能离那里有多远就有多远。 孟飞坐起身,迷糊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还没反应自己身在何地。 “漏雨了?” 孟飞抹了把脸,脑中一片空白。 有些头痛地搓了搓脑门,缓缓地看向四周,“嗯?” 孟飞看向躺在身旁的段氏兄弟,地上怎么都是水?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周围,漆黑一片。 “我在做梦?”孟飞怀疑道。 头昏脑胀。 说罢,倒头就睡。 不一会,轻鼾声响起。 暗一暗九看向刚放好水盆回来的暗七。 此时的暗七,呆愣地看着又陷入沉睡的孟飞,忍无可忍低声咆哮道:“真是猪啊!” “……” “……” “…………” “吱呀。”离孟飞三间房远的距离处,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暗处的几人屏住呼吸,眼睛偷偷地往门口方向看着。 只见一只浑身通白的狗嘴里叼着一身黑衣从门缝里跑出来,在门口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蜷缩着睡了起来。 接着没有什么动静了,几人才松了口气。 暗一看了一眼暗七,暗七则捂住嘴巴,无辜地看着他。 “那不是主上的衣服么?”暗九细细看着被白狗垫在身下的黑衣。 从主上房里叼出来的,也就只能是主上的衣服了。 “还不知道小白还有这喜好,平日里乖得很啊?”暗七疑惑道。 “估计是主上许久没烤鱼给它吃,闹脾气,主上把它赶出来了。”暗一随口接道。 暗七瞧着缩在一旁的小白,觉得有些可怜,听到暗一的话,想了想道:“今晚主上回来时,小白好像比往日更黏着主上啊?” 暗九也点了点头,“莫非是,主上嫌烦了,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小白身上莫名多出了几分同情的目光。 ……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慢慢变小,天光也微微亮了,湿润的微风吹过小楼,送来几分凉意。 房门口的摇铃轻轻响了两声,白狗伸了伸四肢,睁开眼,鼻尖有些不舍地凑近身下的黑衣,深深地嗅着。 此时,房门被人打开。 一身黑衣的陌寒枭立在门口,低眸看着瞬时起身的白狗,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衣服。 小白的爪子微微收了收,睁大着水眸看着陌寒枭。 只见那红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个小厮端着托盘出现在楼梯口,上面皆是洗漱用的东西。 在陌寒枭的目光下,小白乖乖叼起衣服,跑进房中。 陌寒枭转而看向不远处睡相极为难看的三人,隐隐还听到鼾声。 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气压突然低了下来。 “拖走。” 直至陌寒枭进屋,暗七暗九四目相对,从主上那淡淡的话里,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丝嫌弃。 三人闪身到孟飞身旁,看着这三人的睡相,顿时有些理解主上为何让他们将这三货拖走—— 这睡姿。 太丑! 太不雅! 太粗鲁! 考虑这是在大秦,咱丢不起这脸。 “快打包进去吧,等会天就大亮了。”暗一道。 三人动作麻利,像是抬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迅速地消失在走廊中。 第38章 本王心悦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公主府的屋瓦之上,渐渐地漫在大地上。 公主府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打扫的,挑水的,做饭的……井然有序。 青燕起身时,看到黄莺的床上空无一人,有些疑惑。 昨日公主让黄莺先行带付清回府,她与公主回来之时,匆匆见了一面。 就记得只说是去给公主弄醒酒汤,之后公主让她先回来歇息,那时已是深夜,她便先回来了。 青燕干脆利落地洗漱,出了屋在院中看看有没有黄莺的身影。 虽是在公主府,皇上派了许多护卫守着,不会发生什么事,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问了一圈,才知道昨夜公主酒后头疼,闹起了脾气,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只留着付清在房中。 后半夜黄莺还是不放心,便留宿在公主房中照顾了,此时都还在房里睡着。 青燕心下焦急,往秦箐华的卧房快步走去。 虽然进宫之人都会查明底细,能进入内殿的人更是慎之又慎,但付清毕竟是外人。 走到房门前,青燕看着紧闭的房门,抬起来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敲门。 一怕公主出事。 二怕公主被吵醒。 正犹豫间,房门被人从屋内打开。 黄莺和付清一前一后地从屋内出来,二人皆穿着昨日的衣服,付清对青燕做了作嘘的手势。 三人走远了些,青燕满眼的担忧已经掩饰不住。 “公主刚刚才睡下。”付清说道,声音却是比昨日哑涩了许多。 青燕看了眼房门,随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咳咳咳……”自一开始就很安静的黄莺咳了几声,声道嘶哑。 “黄莺,你的声音?”青燕看着黄莺苍白的脸,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有些心疼,担忧地探了探了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许是昨夜有些着凉了。”付清解释道。 青燕看着二人脸色都有些憔悴,虽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现下只能道:“那你们先去休息,公主这边有我在。” 二人垂下眼,点了点头。 “公主昨夜交代了些事,我们出去一趟,午时便会回来。”付清道。 青燕看着黄莺,黄莺看向房门处,话音有些不放心,哑声道:“公主这边……” “放心吧,我会守着。”青燕接道。 “那我们先走了。”付清道。 青燕点了点头,看着黄莺付清离开的背影,心下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抬头望天,风轻云淡。 阳光铺洒满地,晒干了昨夜留下的雨迹。 皇宫里,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外,牌匾上“文成殿”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大秦的朝中大臣已早早在殿内等着,因为这是大秦与曜国使臣细谈和亲事宜及两国贸易往来的重要日子。 没有往日上朝时群臣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喧闹,今日殿内出奇的安静。 当曜国宁王一句—— “昭华公主温婉娴静,蕙质兰心,本王心悦之。” 群臣哗然,虽昨日晚宴上,他们亲眼目睹,但今日听到之时,还是有些震惊。 传闻陌寒枭不近女色,喜怒无常,弑杀成魔。 而今,这位宁王欲娶我朝公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 群臣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看向上位的圣上。 秦恪微微皱了皱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下方的丞相柳诚明见状出列道:“皇上,臣认为这门亲事可行,昭华公主乃我大秦长公主,身份尊贵,德才兼备,而宁王地位崇高,气宇不凡,文武双全,两人可谓是天作之合,但是……”柳诚明恭敬地说道。 秦恪沉默片刻,开口道:“丞相但说无妨。” “回皇上,但此事关乎公主的终身幸福,还需与公主商议才可,正所谓,两情相悦才会长久。”柳诚明缓缓道。 而站在一旁的金允格,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朝中众人的反应。 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表态。 “宁王觉得柳相所言如何?”秦恪面色平静,微微勾唇。 “自然,若公主无意,本王自不会勉强。”陌寒枭淡道。 …… 文成殿的会议持续着,直至日挂高空,才见端着膳食的两排宫女走进殿中。 守在门外吕公公微叹了口气,看来今日的朝会不会那么早结束了。 此时宫外,一身红衣的付清随着一身黄衫的黄莺进了一家又一家点心铺,药铺,成衣铺。 当付清黄莺走进第二十五个成衣铺后,约莫过了两刻钟,依旧没有见人出来时,几个一直尾随的男子见状不妙冲进店中, 这店中哪里还有二人的身影。 几人将店铺老板盘问一番,那老板也吓软了腿。 “那两个姑娘刚进来便买了几套衣服,给了钱,说想试试合不合身,便到里屋换了,店里人多,我无暇分身啊,当我想到她们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锦鹤一身黑衣走进店中,听到老板的话,脸色黑了几分。 对几人怒斥,“还不出去找!” 两个大活人从他们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这无疑是当众在他们脸上扇了几巴掌。 “是!”几人自知事态严重,若不是一般人,锦鹤大人也不会亲自来盯梢。 此时一身红衣的‘付清’正站在一胭脂摊前,手里拿着铜镜试起了胭脂。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镜中,直至在镜中看那人的马车消失在城门口,微松了口气。 ‘二姐,远离这皇城,好好重新开始吧,一路顺风……’ 眼角的余光看到几道熟悉的脸,淡淡地合上胭脂,放下铜镜。 将手中的胭脂买下,‘付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全然装作不知有人在跟着。 没错,此时的‘付清’,正是秦箐华所扮。,马车上的那人,正是昨夜扮成付清的秦箐云。 真正的黄莺,此时正扮着秦箐华的模样在房中睡着,晨时的黄莺,是秦箐云所扮。 锦鹤看着前方的付清,皱了皱眉,低声问:“还有另一个呢?” “没看到。”一人回道。 “你们最先是在哪看到她的?”锦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消失不见的人重新出现,难道真是他们都看走眼了? “在那边的小摊。”回话的人手一指,锦鹤看去,眉头紧锁。 从公主府走到城门口,只为买这些寻常不过的物品? 第39章 它该不会是想让你摸摸它吧? “夫人,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歇歇吧。”边上一名肥硕男子一身富贵,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话语里却是带着些宠溺。 “怎么?这才逛一会,就嫌累了?”年轻妇人一听,随即小嘴一扁,眼巴巴地看着男子:“你就说实话,是不是不想陪我了?” “哟哟哟,小祖宗,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可别哭。”男子急道:“为夫还不是怕你饿了么?瞧瞧这小脸瘦的,我们这都逛了一个时辰啦,走累了吧?脚疼不疼?” 锦鹤闻言,目光扫过女子圆润的脸庞,沉默。 “哼,我看是你走累了吧!脚疼了?”年轻妇人轻哼一声,最后那句却是带着关切。 “嘿嘿,有点疼。”男子笑了笑,老实交代了。 “得,那找个地休息会吧!”年轻妇人边说着边踮起脚尖给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男子见状微微弯下腰,眼里带着笑意,没忍住在年轻妇人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年轻妇人顿时脸颊通红,发现周身的人皆在看着他们。 “多谢夫人体恤为夫。”男子毫不在意,牵住女子的手,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早说了不让你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逛街没有两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那不是为夫平日忙,今日难得有空,想多陪陪你嘛……”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人?”锦鹤身后的男子提醒道。 锦鹤看向红衣女子远处的身影,又看向城门口,皱眉道:“叫他们盯紧点。” 说完便转身往城门口走去。 另一处,秦箐华进了一家铺子,付了钱,便有小二将手中的物品接过。 “付清姑娘,确认是送往公主府?”小二确认道。 “嗯。” “冒昧问一下,姑娘是公主府的什么人啊?我们好送过去。” “你到门口将东西交给小厮,说是付清姑娘叫人送来的便可。” “诶诶,好嘞好嘞。” 秦箐华看着小二有些闪烁不定的双眼,笑笑道:“你有话要问?” “这……”小二犹豫着,还是摇了摇头。 秦箐华见此只道:“那东西就交给你了。” “好嘞,姑娘慢走。” 秦箐华走出店铺,忽略身上的视线,她顶着付清那张脸,又一身红衣,在街道上不惹眼也有些难。 秦箐华不以为意,她要的就是这般,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逛了起来。 “姑娘……付清姑娘……” 秦箐华一愣,微微转身,只见方才的小二手中拎着大包小包向她跑来。 “嗯?”秦箐华看着他在眼前站定。 “付清姑娘……”小二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不敢正眼看着眼前的人。 秦箐华有些疑惑,“你若有事,可以直说。” “付清姑娘,我……我叫杨大虎……” 说完拔腿就跑,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秦箐华有些怔愣。 这是? 秦箐华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便没放在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处茶楼,秦箐华看着觉得有些熟悉,直到从窗边看到店内忙碌的店小二,才想起来这是那日青燕黄莺带她来过。 此时的茶楼人满为患,但没有什么人说话,楼馆里只有说书先生起伏有致的声音。 秦箐华静静在窗前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便转身离开了。 如今,全京都最八卦的事情无非就是秦曜两国联姻之事。 而昨夜她醉酒那一出,恐怕全京都百姓都知道了。 怪不得今日,进了几十家店铺,都听到了陌寒枭与自己的名字。 “汪……汪汪……”狗叫声由远及近。 秦箐华身形微顿,僵住了一般站在原地。 一只白狗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秦箐华在看清那只白狗的瞬间,紧紧盯着它的双眼,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白? 不可能…… “汪汪汪!” 白狗在她眼前停下脚步,摇着尾巴围着她转了两圈,双眼却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小白!”一道叫喊声拉回秦箐华的思绪。 孟飞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蹲下道:“小白,好好的,乱跑什么!”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阿嚏!”孟飞猛地打了喷嚏,眼里泛着泪光,鼻尖红彤彤的。 “哥,他们在那!”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孟飞转头看向追来的段睿和段天翔,站起身。 秦箐华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三人。 这京都,真小…… 段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还拿着个残缺的大鸡腿。 “诶?付清姑娘?”段天翔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眼熟,想到昨日在晚宴上见过。 ?? ?? 段天翔这么一说,孟飞和段睿自是想起来了,昨晚那么多人,那么多节目,眼睛都看花了,但付清这张脸忘了谁都不会忘了她。 “付清姑娘,好巧啊。”孟飞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秦箐华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看着呆呆地看着她的白狗。 孟飞见状拉起白狗脖间的挂绳,“是不是被小白吓到了?抱歉哈,一时没拉住。” “付清姑娘不用害怕,小白它不咬人的。”段天翔接着解释道。 “往常乖得很,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段睿咽下口中的鸡肉,咕哝道。 “汪!”小白突然叫了一声,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秦箐华。 孟飞见状急忙将它拉离自己更近一些。 “汪汪!”小白被孟飞拉开,叫声变得有些凶,对孟飞瞪了一眼,龇牙咧嘴。 又在原地做了些奇怪的动作。 孟飞明显怔住了,疑惑地转头看向段氏兄弟。 小白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白有些焦躁地围着‘付清’转着圈,在她身前站起,伸出双爪,黑眸湿润地看着她。 “汪!汪汪汪!” “汪!” 秦箐华迎向孟飞等三人的目光,也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困惑,抿了抿唇。 见秦箐华毫无所动,小白慢慢放下爪子,整只狗无力地趴在地上,瞧着有些可怜。 “付清姑娘,它该不会是想让你摸摸它吧?”段睿突然出声道。 第40章 不然我杀了你 “诶?”孟飞察觉不对,蹲下一看,只见小白鼻子微抽,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身前的‘付清’。 “不是……小白,你怎么还哭上了?”孟飞睁大眼,惊奇不已。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鲜少见。 这小白狗性子硬的很,若不是谁的面子都不买账,主上这次来也不会把它带上了。 主上不在的那几日,见谁都吼,就差咬人了,也就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个人才有机会感受到它乖的一面。 “……” “……” “……” 顿时,三人一狗的视线都落在‘付清’身上。 “付清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狗?”段天翔仔细端倪着‘付清’的脸色。 此话一出,小白坐起身,舔了舔鼻头,汪汪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付清’。 好似一旦‘付清’点头,就会嚎啕大哭。 “我……对猫毛狗毛过敏。”秦箐华垂下眼,哑声道。 熟悉秦箐云的人都知道,她对猫毛狗毛过敏,秦箐华这么说,就是故意说给那些在暗处跟着她的锦衣卫。 秦箐华不知道暗处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但她知道,她若此时露出破绽,秦箐云根本逃不了多远。 秦恪了解她,正如她了解秦恪。 在这京都城里,想调查一个人,不用很久,若她猜得没错,昨夜在黄莺将秦箐云带回府之时,与秦箐云接触过的人,此时应该都在锦衣卫大牢当中。 而昨夜她与秦箐云的谈话,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吧。 正因如此,今日她们才能畅通无阻地出入公主府。 她扮得越久,为秦箐云拖延的时间就越久。 段睿段天翔相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底的奇怪—— 这付清姑娘的声音比昨日的哑涩了不少,听起来有些许——令人难受。 秦箐华此时心绪恍惚,她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小白,更没想到,陌寒枭会在她离开后带走了小白,那阿福呢? “小白,听到没有,人家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狗毛过敏,知道没?”孟飞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将它抱起,离‘付清’更远了些。 “三位公子,付清还有要事,先走了。”秦箐华垂下眼,行了一礼,便绕过一旁走了。 “汪汪汪!” “诶诶诶~小白。” 眼见小白要从怀里跳出去,孟飞赶紧将它紧紧抱住。 小白挣扎得厉害,孟飞手忙脚乱,转头一看,段氏兄弟还在盯着付清的背影,不由叫道:“大哥们~你们俩快来帮我啊!” 等到三人制住小白,‘付清’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孟飞看着怀里沉默下来的小白,那双眼依旧湿漉漉的,不知怎么的,孟飞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委屈、失落、难过。 不管三人怎么逗它,也不吭一声。 此时的秦箐华已快步走到东街,距公主府还有一段距离。 一路上心绪混乱,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人起了争执,围观的人愈来愈多。 直至身后抵着一物,右手被牢牢抓住,秦箐华身体一僵,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女音:“装作无事往前走,不然我杀了你。” 秦箐华眸光微变,心中一沉,女子离她很近。 秦箐华能感觉到抵在腰间之物尖锐而冰冷,不是匕首也是能在顷刻间取她性命的凶器。 秦箐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按照女子所说向前走去。 眸光快速地扫向四周,秦箐华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你若不安分,妄图呼救或者逃跑,我的剑可不长眼睛。”女子低声威胁道。 秦箐华感觉到剑尖刺破衣衫,腰间一凉,隐隐作痛。 “我说到做到。”女子冷声道。 “你是谁?为何要挟持我?”秦箐华压低声音问道。 她如今顶着付清的脸,那女子必定是冲着付清来的。 “你无需知道,走快点!”女子冷哼道。 秦箐华抿下唇,加快了脚步——她的腰间又多了一道伤口。 穿过人群,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秦箐华能肯定的是——女子在甩开跟在她身后的人。 不是秦恪的人。 秦箐华心思一转,装作脚下一崴,惊呼一声:“啊!” 身子向旁边歪去。 女子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就在这一刻,秦箐华迅速反手握住女子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扭。 女子吃痛,短剑哐当落地,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反击,眼中闪过惊愣。 秦箐华顺势一脚踢开她,拔腿就跑,一路不敢停歇,没有回头,只将身旁的物品尽数拨倒。 身后的女子穷追不舍,眼看距离越来越近,秦箐华已然跑不动了。 慌不择路,秦箐华眼角看到右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小屋,她顾不上许多,向那小屋里跑去。 女子追到屋前,四处张望了一下,谨慎地走进屋子。 秦箐华在门后屏住呼吸,待女子靠近,她猛地从女子身后将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女子颈部。 女子躲避不及或者是始料未及,被击倒在地。 秦箐华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确定只是晕过去之后,才松了口气,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她仔细看着蓝衣女子陌生的容貌,她是谁? 秦箐华开始在女子身上搜寻起来,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线索,但女子的身上只带了银两,其余什么都没有。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箐华刚松下的弦又紧绷了起来,她来不及细想是不是女子的同伙。 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秦箐华费力地打开地窖盖子,用着吃奶的力气才将女子背起,一同躲了进去。 刚藏好,就听到有人进了屋子。 “人呢?明明看见进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仔细找!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要是找不到人,脖子上的脑袋就别留了!” 秦箐华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地窖口透进来的一丝光线。 等了许久,那些人将屋里搜了一遍,终于等到外面没了动静,秦箐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 秦箐华现在不敢出去,她怕那些人去而复返,看着昏迷的蓝衣女子,秦箐华心中的疑团愈来愈大。 蓝衣女子的出现……秦箐云的出现……换了皮相的付清…… 藏在背后的人,又是谁? 第41章 您真的想嫁宁王么? 公主府内,青燕抬眼看向空中的暖阳,眉头紧皱,已经过了正午,公主屋里却还没有动静,心中愈发不安。 青燕犹豫了片刻,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旁的摇铃突然响了。 “公主,您醒了么?”听到声响,青燕今日提起来的心才缓了下来。 “嗯。” 青燕听到浓浓的鼻音,打开门的同时,早已准备好洗漱用品的丫鬟也候在了门前。 青燕进来之时,自家公主已经穿好了衣物,睡眼惺忪靠在床边,丫鬟将手中的物品放在该放的位置,便退了出去。 “公主可有何不适?”青燕关切问道,昨日秦箐华喝了不少酒,怕醒来会头疼。 只见自家公主微摇了摇头,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往日洗漱,秦箐华都会自己来,不喜人服侍,她们都知道,所以青燕只好道:“公主,那青燕先去备膳?” ‘秦箐华’点了点头,看着青燕出了门,此时的眼里哪还有一点困意。 黄莺心中七上八下,她与青燕最是相熟,方才她是看也不敢看青燕,若是漏了陷坏了公主的事,那她就真的辜负公主对她的信任了。 虽然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公主既然对她委以重任,她必定不会让公主失望。 稳住稳住,深呼吸! 莫慌!坚持到公主回来就好了! 按公主说的做—— 少说话,怕被人看出来就让她们自己远点,此时你就是公主,秦箐华。 黄莺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与公主一模一样的脸,暗感神奇。 记得昨夜公主有说过,这张脸就算用水怎么洗都洗不掉。 黄莺拧了湿帕,小心地在脸上擦了擦,发现白色的湿帕上依旧洁白,被蹭的地方也毫无变化。 黄莺快速地洗漱好,擦干嘴角,镜中的脸依旧如初,熟练地梳好头发,戴上发簪。 啊哈,公主的易容术可真靠谱。 若她是青燕,看着这张脸,应该也不会起疑。 醒来之时,黄莺特意挑了件高领的衣服换上,脸可以易容,但公主的肤色那是天生的白啊。 “公主,午膳备好了。”青燕走进内室,看着自家公主已经簪好发,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公主何时学会簪发了?”青燕轻声问道,她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公主簪发的速度竟比她快。 黄莺强装镇定,微微抬眸,学着秦箐华的语调道:“日日看,便学会了,今日有那闲情,便自己动手了。” 只是暗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公主,您的嗓子又哑了,要不要让胡大夫来给您看看?”青燕问道。 “不用了,用膳吧。” 青燕虽心存担忧,但也不敢多说,清楚自家公主喜静,只恭敬地应了声“是”。 用膳时,黄莺谨记秦箐华的叮嘱,每道菜只浅尝几口。 正吃着,外面传来声响,黄莺抬眼,发现来人不是自家公主,而是梅管家。 只见梅管家上前行礼道:“公主,宫里来人了,吕公公正在大厅等着。” 黄莺心里一惊,这这这,她每次看到吕公公,都觉得他是只老狐狸,万一被他瞧出破绽可怎么办啊? 轻则脑袋搬家,重则……呜呜呜,她不敢想。 如今……呜呜呜,她只能豁出去了! 此时她就是如假包换的公主,谁敢质疑? “嗯。”黄莺面色波澜不惊地起身,随着梅管家往大厅走去。 黄莺跟着梅管家来到大厅,远远就瞧见吕公公站在厅中。 暗暗深吸口气,挺直了腰背走上前去。 “吕公公。”黄莺学着自家公主的模样行了一礼。 “参见公主殿下。”吕公公脸上泛着笑意。 “吕公公免礼,不知是何事劳烦公公走这一趟?”黄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吕公公示意身后小太监将手中的物品递上前,一边说道:“皇上念及公主近日身体抱恙,特赐了些珍稀药材过来,还望公主保重凤体。” 黄莺心中松了口气,接过物品,打开来看,是上好的灵参,合上盒子,递给一旁的青燕,缓声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本宫多谢皇上关怀。” 吕公公看着‘秦箐华’有些苍白的脸色,脸上带着关切:“公主,奴才听着您今日声音似乎有些哑,可需要传太医?。” 黄莺心跳陡然加快,面上却是平静道:“无碍,老毛病了,过些时日便好了,不用劳烦太医。” 吕公公闻言点了点头,才道:“公主,皇上还有一事,想知道公主的意思。” “吕公公请说。” “宁王有意与公主结亲,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吕公公斟酌道,毕竟昨日昭华公主酒后对宁王所做之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 “……”黄莺脑中嗡地一声炸开,内心万马奔腾,这这这……她要怎么答。 吕公公见‘秦箐华’久久沉默,不知在想什么,便道:“公主无需忧心,今日宁王在殿上也说了,公主若是不愿,宁王也不会勉强,皇上的意思,也是全凭公主的意思,派奴才来问,只是为了明白公主的想法,好回复宁王。” “此事……本宫……还未想好。”黄莺垂着眼,回道。 “毕竟关乎公主终身,公主好好想想是应该的,皇上也说了,公主何时想好了,再派人给皇上传话,一切都按公主的意思。”吕公公看出‘秦箐华’脸上的纠结,便解释道。 他心中虽是不解,昨日公主明明对宁王有意,不然也不会…… 但,若是答应结亲,意味着要远赴曜国…… 吕公公心中一叹,宽慰道:“公主无需忧心,不论公主作何决定,公主身后,都有皇上。” 黄莺点了点头。 “那公主好好歇着,奴才先回宫复命了。”吕公公道。 待吕公公离去后,黄莺才彻底放松下来,暗自庆幸这次算是逃过一劫。 不禁多看了几眼门口,公主,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再不回来,真心撑不住了啊! “公主,您真的想嫁宁王么?”一旁的青燕突然道。 第42章 你不开心? 黄莺闻言一愣,看向青燕充满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公主昨日……为何要亲宁王?” 听到青燕的话,黄莺只觉有一道闪电直劈脑门。 昨日……公主……亲了宁王? 她都错过了什么! 许是黄莺眼底的震惊太过明显,青燕咋舌:“公主……您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要静静,你们别跟着了。”黄莺不等回应,快步回了院子,她现在一片混乱,脑子都要烧穿了。 青燕不解地看着远去的公主,喃喃道:“莫非公主是酒后乱性?” “呸呸呸!”青燕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公主才不会!” …… 而此时的秦箐华,刚从地窖中爬出来,打量着这荒废的小院,暗想,在这京都,寸土寸金的地方,竟还有荒废的院子。 转过一道墙,瞧见院中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叶将光线全部遮盖,密不透光,秦箐华只看第一眼就觉得阴风阵阵。 刚要转身离开,脖间便横着一把冷剑。 “你是谁?”一道低沉的男声问道。 秦箐华脊背发凉,人倒霉起来,到哪都有人杀。 “我叫付清,只是误入此地,我马上走。”秦箐华快声说道,生怕说慢了,那把剑就会割破她脖间的血管。 秦箐华不怕死,她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 “哼!”随着一声冷哼,秦箐华感到后颈一痛,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黑衣壮男看了看四周,一手将地上的秦箐华提起,往院中走去,进屋后打开密道,整个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而在黑衣壮男进去之后,院落墙角一抹白色的身影动了动,之后迅速地跑出院子。 只见那白色的身影穿过一条条巷子,往一处小楼跑去。 …… 皇宫,文成殿。 经过四个时辰的商议,秦曜两国邦交的事宜都拟好了协议,唯一未确定的,便是昭阳公主与宁王的亲事。 当众臣听到吕公公传达的回应—— “公主只说,还未考虑好。” 第一反应则是看向宁王,一瞬间,殿内的空气似乎冻结了起来。 “公主未考虑好也是人之常情,事关终身,定是要想清楚的。”有大臣出列道,打破了沉寂。 接着便有众多大臣也开始附和,毕竟昨夜—— 轻薄宁王的也是自家公主。 先表明心意的也是自家公主。 而今,说没考虑清楚的也是自家公主。 这不明摆着是耍人家玩么? 事关两国邦交,这次的协议内容是曜国皇帝授予宁王全权负责,若是惹了宁王不快,只怕到时候不好说了。 陌寒枭的眼底看不出喜怒,只是淡道:“那便待公主答复,和亲事宜明日再议。” 众臣见此松了口气,这朝会终于散了。 御书房内。 刚下朝的秦恪眸光微寒,听着锦鹤的话,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你是说,堂堂锦衣卫,十几个人,看两个人,跟丢了?”话语冰冷,显然是动了怒。 “臣等该死,请皇上责罚。”锦鹤羞愧难当,要论他方才所说的话,再让他讲一遍,他都难以启齿。 “公主身边的那侍女,也没回府?” “回皇上,是的,臣早已在公主府布了人,凡是出入者,都有记录。” “朕限你在今晚之前,找到她。”秦恪压下怒火,摆了摆手,示意锦鹤赶紧退下。 “是,臣告退。”锦鹤心中忐忑,眉宇间尽是凝重,他知道,今晚之前,若是没有给皇上满意的答复,他们这锦衣卫定会大换血。 锦鹤走到殿外,看着即将落山的红日,脚步不由加快了起来。 宫门口,一辆马车正疾驰远去,而马车内,正是陌寒枭,与他同坐的,便是昨日刚到京都的司空鹤,天策军的军师,亦是孟飞的表兄。 “来秦国这一趟,我可是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你要娶妻,有趣有趣……”司空鹤笑道。 陌寒枭合上眼。 “你不开心?”司空鹤看着视他如空气的人,又道:“是因为那位公主亲了你,让你娶她,第二日却又翻脸不认……” 司空鹤还未说完,便被陌寒枭的冷眼一扫,硬生生地止住了,显然他方才踩到老虎尾巴了。 “听闻那公主性格怪异,昨日之举怕也是酒后乱性。”司空鹤不死心地试探。 “……”陌寒枭充耳不闻。 “认真的?”司空鹤收起了笑脸,话音带着些认真与诧异。 陌寒枭浅浅看了他一眼,淡道:“莫要再提此事。” 司空鹤悻悻闭了嘴,但双眼仍旧细细打量着陌寒枭。 “你眼睛若是不想要,我不介意亲自动手。”凉凉的话语让司空鹤彻底安分下来。 这家伙,是真不开心了。 马车里回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在小楼门口,司空鹤远远就看到孟飞和段氏兄弟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 “发生什么事了?”司空鹤跃下马车,看向三人。 孟飞满脸焦急,段氏兄弟也是一脸灰丧,此时陌寒枭也从马车上下来。 察觉到陌寒枭的视线,孟飞赶紧开口道:“小白丢了……我们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找到。” 此时的天色已黑,暗得看不出陌寒枭的神色,孟飞就把今日发生的都说了出来。 “主上今日走后,小白便自己在门口趴着,什么也没吃,整条狗恹恹的,兴致不高,找了兽医来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孟飞道。 “约莫中午的时候,小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就一直往人群中跑,最后停在……”孟飞一时想不起那红衣女子的名字。 “最后停在付清姑娘身前,就很奇怪,不愿意走,那付清姑娘就是昨日与昭华公主跳舞的红衣大美人。”段睿接道。 “但付清姑娘对狗毛过敏,和我们没说几句话便走了,小白见她走了,就一直叫着不停,安抚下来后就在门口这里趴着。”段天翔接着解释。 “最后一不注意,小白就跑了,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孟飞的声音愈来愈弱。 第43章 弄醒她 整个京都就这么大,所有侍卫都派出去找,但几乎都翻遍了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不止是孟飞道段氏兄弟三人,这里的守卫及暗卫也没想到小白会突然跑掉。 平日里,只要陌寒枭在,小白都会在一旁乖乖待着,若陌寒枭出门,它便在门口守着。 此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汪汪汪!” “小白!”孟飞见到向他们飞奔过来的小白,差点没哭出来。 天知道为了找它,他们就只差皇宫没去翻了。 “汪!汪汪……”小白直奔陌寒枭跑来,见孟飞向它跑来,要将它抱起,直冲孟飞呲着牙怒吼了两声。 孟飞愣住。 小白越过孟飞,焦躁不安地咬住陌寒枭的衣摆,向它刚才来时的方向扯去。 “汪汪汪!”见陌寒枭不动,急声叫唤着。 “汪汪汪……汪!”小白又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眸光微沉,看向它来时的方向,走到它身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目光落在它的身上,只道:“先歇会。” 小白身子剧烈起伏着,立在原地大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陌寒枭,写满了焦急。 “小白这是要带主上去哪?”孟飞疑惑问道。 “那边好像没什么人住,据说是闹鬼,且没有大路,只有些小巷路。”段天翔近日已将京都的路都摸透了。 “闹鬼?”段睿瞪大双眼。 “嗯,听说还是个女鬼,只勾壮年男子,平日没事不要往那边去,城里的壮年男已经失踪好几十个了。”段天翔回道。 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孟飞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怎么知道的?” 段天翔看了孟飞一眼,道:“一疯老头说的。” ??? ??? ??? “那日闲着无事,在那边逛了逛,碰到一疯老头,抢了我一坛酒,和他打了一架,后面听他说的。”段天翔想起那日,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 说好的打人不打脸,还真的只不打脸! “汪汪汪!”小白仅缓了几口气,便催着陌寒枭,大叫着。 “去看看。”司空鹤看着陌寒枭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一行人随即消失在小巷中。 月色爬上树梢,小楼这边的动静顷刻也传到宫中。 先是陌寒枭养的小白狗丢了,后是陌寒枭一行人都往西街的偏巷去了。 秦恪眸中闪过不解,对来人道:“多派些人手,务必保护好宁王,莫出什么乱子。” 城中向来防守森严,但今日不知为何,秦恪总觉得心跳得有些慌。 然而,此时有一个人比他更慌。 不,‘慌’这个字已经无法用来形容黄莺了,眼看着天色愈来愈黑,月亮越挂越高,自家公主却还没有回来,黄莺已经凌乱了。 ‘公主,您不是说好的,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吗?’ ‘再等等,不要乱不要乱!说不定公主被什么事耽搁了。’ ‘呜呜呜,公主您快回来吧。’ ‘一定回来的,很快了,就快回来了。’ ‘公主,您千万别有事啊。’ 这些话黄莺已经在心中默念不下万次了,但院子一直静悄悄的。 “公主,黄莺和付清姑娘还未回来。”青燕又去大门口看了看,还是没有见到二人的身影。 “兴许是事情有些难办,耽搁住了。”黄莺面色平静,内心却已在哇哇大哭。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瞧瞧?” 黄莺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物品,那是公主午时让人送来的,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青燕点了点头,虽不知公主让黄莺和付清姑娘去办什么事,但若公主不想说,她也只能陪着公主一起等。 一整天,黄莺大多时间都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盯着桌上的那些大包小包。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公主不会出事了吧?! …… 秦箐华醒来之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 很黑很黑,看不见一丝光亮。 秦箐华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瞎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反手捆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作呕的臭味,秦箐华微微挪动身子,腿边似乎碰到了粘腻潮湿的东西,心中一阵恶寒。 秦箐华努力睁大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浓重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渗透着全身的毛孔。 秦箐华有一刻的恍惚,这种熟悉的感觉,她许久未体会到了。 幼时不知有多少次,她都被母妃扔在一处。 没有灯火,没有人。 但那时,有窗,还有月光。 而这里,连扇窗户都没有。 周围很静,耳边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那么重,那么急,渐渐地,心跳变得平稳。 秦箐华以为自己会很害怕,但想到人总会一死。 早死晚死明白的死稀里糊涂的死,都是一个死,虽有些遗憾……但突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秦箐华觉得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箐华闭上眼,一阵‘咔咔咔’的声音响起,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只听到几人走动的声音,顷刻间,周身都亮起了火光,秦箐华细细听着动静,感受到几道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但眼皮子底下的眼珠丝毫未动。 轮子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秦箐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方才觉得自己很强不假,但现在,她害怕,也是真。 轮子声不再转动,而她知道那人正盯着她,现下她唯有沉住气装晕。 “弄醒她。”声音低沉阴郁,秦箐华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片片立了起来,心中忐忑异常。 “哗啦——” 一盆冰凉的水直朝秦箐华的面门泼去。 黑衣壮男见红衣女子醒来,满目惊惶地看着他们。 黑衣壮男视若无睹地走到坐着轮椅的男子身旁。 秦箐华是真的被吓到了,因为她身侧,堆积着一具具无头白骨,而墙上角落里都是人的头骨,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秦箐华一眼断定,这些都是些男子的尸骨。 男子骨盆上口较小,外形窄长,颅骨较大,肌脊粗壮发达,眉弓显着,颧骨粗壮突出。 “你们是谁?”秦箐华此时的声音说不出的颤抖。 第44章 穆家易容术 轮椅上的紫衣男冷眼睨着地上狼狈的女人,凌乱的发梢流淌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襟。 那双眼底尽是惧意,脸上却是强撑镇定的模样。 啧,可惜了,还是个美人…… “你可比那些人……呵,有趣的多。”紫衣男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冷笑道。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白骨,再缓缓落在秦箐华身上。 那些人,自然指的是,这些白骨。 秦箐华只感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看她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森寒、阴鸷、算计、恶毒、隐在深处的癫狂…… 秦箐华无法形容,她根本想不到,这样的眼睛,会是一个人所拥有的。 那一瞬间,秦箐华想到了所有人,冷宫的嬷嬷、皇后的贴身侍女桑燕、锦衣卫总督戚航…… 还有,陌寒枭…… 那些人给她的惧意不同于眼前之人。 秦箐华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不难看出他很瘦。 那头散乱毫无光泽的枯发只剩几缕黑丝,垂下遮住脸部两侧,只余一双深凹的眼,高挺的鼻下是一张异常黑紫的薄唇。 秦箐华的目光最后留在他空荡的下身,仅一秒,她便收回了视线。 紫衣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落点,发出一阵怪笑。 “怎么?害怕我这残废?”惨白的牙齿渗着冷光,话语轻轻,眼里却是闪过玩味、嘲弄,似是野兽盯上了眼前的猎物,逗弄着。 秦箐华心跳狂跳,但她面色也不敢表露半分——面容都如此阴郁的人,她真的怕他一言不合就玩命。 她听得出来,那一声残废咬得有些重。 “你抓我,可是因为我不小心闯入了你们的院子?”秦箐华岔开他的话题,开门见山道。 紫衣男又是一阵怪笑,笑声回荡在满是白骨的暗室里,显得格外阴森。 “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听话的人,我向来不喜。” 说着,他竟转动轮椅缓缓朝秦箐华挪动过来。 秦箐华下巴被那人捏住,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掺杂着药味、腐蚀味直冲鼻腔。 紫衣男子看着秦箐华的脸,微微转动了两圈,眼底闪过一丝怪异,再仔细看时,眸中闪过震惊。 秦箐华忍住不适,看着紫衣男子的脸在面前放大,愈来愈近,睁大了眸子。 幸而,他只是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 “……穆家易容术?穆玲玲是你什么人?”紫衣男子有些激动道。 此话一出,黑衣壮男身体一僵,随即看向红衣女子那张看不出任何问题的脸。 穆家易容术?穆玲玲? 秦箐华突然想起来,那洞中的医书中,确是有一本穆氏怪传,而这易容术,好像就是在里边看到的。 那日陌寒枭问她是不是姓穆,想必是看到这本书才会那般问吧。 她这易容术以假乱真,寻常人是看不出的,为何这人仅是看几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莫非,那穆玲玲便是穆氏怪传的主人? 那……紫衣男子和穆玲玲,又都是什么人? 秦箐华忍住翻涌的胃,平静道:“不管你信与否,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紫衣男眯起眼睛,手上用力捏紧她的下巴,眸光凶狠异常:“你莫要骗我,你与穆玲玲定有关系,不然你为什么会这易容术?” 秦箐华痛得皱眉,道:“我只是在偶得一本书,在书中学到的。” “你胡说!穆氏怪传她从不离身,更别提她会外传!”紫衣男激动道:“说,你是什么人?” 秦箐华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起伏的情绪,很复杂。 紫衣男冷哼一声松开手,“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说。” 话罢,紫衣男转动轮椅转身离开,经过黑衣男子身侧时,冷声道:“给我看好她。” “是!”黑衣壮男恭敬应道。 跟随紫衣男的一众人都已离开,沉重的石门也缓缓压下。 秦箐华看着冷着脸站在不远处的黑衣壮男,直觉告诉她,将她打晕带到这的人应该是他。 如今这境况,她该如何脱身…… 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第45章 食人肉,剩白骨 室内很安静,静到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秦箐华脖子后面只感一阵阴森,不由注意到那些人骨。 那些尸骨都很新,每一具除了头颅每一处都十分完整,不像是自然腐化,倒像是…… 秦箐华指尖微颤,回想起紫衣男子身上的味道,一股惧意散布全身——食人蛊。 她曾在一本书中看过—— 食人蛊又叫吸血虫,最初源于璟国。 吸血虫幼时通身白,无毒性,有花生米般大小。 若以新鲜人血喂食,时间一久,虫身便会变成红色,有拇指般大时,虫身已有毒性,毒液能腐蚀人肉。 毒液呈紫色,颜色越深,毒性越强。 当吸血虫通身由赤红变为黑紫色之时,其毒液若渗入皮肤,毒性便会迅速蔓延全身,血肉均会腐蚀,不出三日,中毒之人只剩白骨。 且无药可解。 而若是以壮年男子喂食,吸血虫长得更快…… 想到这,秦箐华遍体生寒。 “咔咔咔……” 秦箐华一惊,看到那石门缓缓升起,紫衣男子的身影随之出现在视线当中。 望向那双阴鸷的双眼,秦箐华紧咬着牙,制住忍不住打颤的牙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色瓷碗,碗中盛着淡黄色油状的液体。 紫衣男子停住,将手中的碗递给黑衣壮男,冷声道:“给她的脸抹上。” “是!” 秦箐华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那是恢复她容貌的药水。 认命地闭上双眼,耳边听着黑衣壮男走近的声音…… …… 而在暗室的上方,小院不远处的巷道里,静得出奇。 陌寒枭抓住小白的牵绳,停下脚步,巷道里很乱,似是发生了一场争斗,各种旧物落了一地,东倒西歪。 小白焦急地咬着陌寒枭的衣摆,却是发出闷闷的叫声,很小很小,似是怕惊扰到什么。 陌寒枭站在原地,突然一道身影闪在身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沉声道:“主上,已都解决。” “带路。” 陌寒枭蹲下将大喘的小白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身影一跃,便随着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小白往这边跑时,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便早已出动,一部分暗中保护陌寒枭,一部分先行摸清周遭环境。 孟飞几人先行到了小院,四处打量着平平无奇的内室,面上没了往日的嘻哈,多了几分严肃。 若非有人在院外刚好发现那名受伤的蓝衣女子,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庄破旧的小院。 一靠近,果然大有乾坤。 平常荒废破旧的小院,谁会派人看守,更何况都是些身手不凡的壮汉来看着,且还是死士。 段天翔看向角落里堆放的几具尸体,目光落在蒙面黑衣人上,皱眉道:“可问出来了?” 话音刚落,陌寒枭抱着小白走进室内。 “主上。”一行人立刻行礼道。 陌寒枭应了声,目光扫过四周。 “属下无能,只问出那女子是追着付清来到此处,其余的她都没说。”蒙面黑衣人低下头。 孟飞几人面面相觑,均看到彼此眼底的惊骇,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受得住七十二地煞地狱般的拷问。 司空鹤在房中已转了几圈,每处墙面都敲击过,并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暗道。 此时的眉头已皱成足以夹死一只苍蝇。 “付清?”司空鹤听到对话,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今天小白碰到的大美人。”段睿接道。 “啧……这可真是巧……看来这付清应该不是寻常的舞女那样简单。”段天翔细想道。 说话间,小白从陌寒枭怀中挣扎着,陌寒枭将它放了下来。 小白落地后迅速跑到一面墙边,前爪对着墙面,目光却是看着陌寒枭。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过去,陌寒枭向小白走去。 司空鹤也走到陌寒枭身后,突然道:“嘶~刚没发现,现在看这墙面,上面的印记……像不像些奇怪的符号或者文字?” 陌寒枭微抿了抿唇,眸色认真看着墙面不是很明显的暗纹。 “退后。”陌寒枭淡声道,脚边轻抬小白的腹部,目光看向孟飞:“抱好它。” 孟飞急忙将小白抱走,另外的几人严阵以待警惕地盯着墙面四周。 只见陌寒枭的手在墙面中部上下左右各有规律地敲击几下。 陌寒枭放下手的同时,左手边几步远的暗门刚开了小口,一道黑影闪过。 刹那间,暗门大开,门后的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瞪大双目倒在地上,脖间只剩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十几道黑影闪进密道。 小白却在此时不安地动起来,欲要挣脱孟飞的束缚,孟飞求助的目光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点了点头,孟飞才把小白放下。 小白走到陌寒枭身前,抬头看向他。 陌寒枭牵住它的绳,小白这才往密道里面跑。 一行人跟在小白身后,谁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松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密道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第46章 现在,就送你上路 本在陌寒枭身后的司空鹤转过身,望了一眼那道足有三米厚的石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陌,你是如何知道这机关的?”司空鹤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猜的。”陌寒枭眸光微暗,回想起玉鸣山内洞中的符文与方才所见的,如出一辙。 符文,山洞,秦箐华。 陌寒枭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慌乱。 司空鹤沉默,四下打量着周身。 这密道的墙皆是由青石砌成,而那墙下有多少机关暗道,他们毫无所知。 而密道深处,是何状况,他们也毫无所知。 司空鹤看着在前面埋头嗅味引路的小白,微皱了皱眉。 若是平日,陌寒枭这般以身犯险,他定会极力劝阻,但今日,他知道他劝不住陌寒枭。 至于原因,他也不知道,仅凭直觉。 甬道愈发昏暗狭窄,所有人的神经也紧绷着,耳边只剩冷风穿过的呼呼声,孟飞几人的站位自一开始就将陌寒枭围护好。 “主上,前面有发现。”一黑衣人跪在陌寒枭身前,气息有些不稳,身上俨然多了几道伤口。 煞一出现在这,说明前面的人已被摆平。 但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能将煞一打伤,可想到那些人有多棘手。 “主上,是有人在这喂养食人蛊。”另一道黑影闪在身前,三十六天罡之首,天一。 食人蛊!食人肉剩白骨。 陌寒枭眼神一凛,心中突然一阵心慌,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心脏紧紧抓住。 “食人蛊是璟国所出,如今璟国已灭,竟有人在大秦天子脚下养食人蛊……”司空鹤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什么人?璟国余孽?亦或是秦国人? 所为图谋? “你说,是食人蛊?”段天翔脸色凝重,他问的是食人蛊,而不是吸血虫。 “是,食人蛊已然喂成。”天一又道:“但幕后之人并未发现,属下猜测,这里还有别的密道,但是未找到机关。” “去看看。”陌寒枭淡道。 天一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司空鹤。 “阿陌,我与孟飞去看便可。”司空鹤抓住陌寒枭的手臂,认真地看向陌寒枭的双眼。 虽说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在,陌寒枭不会伤及分毫,但食人蛊毒性不可小觑,万一是阴谋…… 司空鹤不敢想,经历过一次,他再也不会再犯蠢,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去赌陌寒枭的安危。 陌寒枭沉默了半晌,淡道:“走。” 目光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空鹤深知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地放下手,他明显感觉到陌寒枭此时的心不在焉,还有一丝焦躁。 小白突然加快脚步向前跑去,所有人跟在陌寒枭身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暗道之时,在不起眼的墙面缓缓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些光芒汇成一道光圈,在光圈处的墙面突然凹陷,仅两秒,光圈消失,墙面也恢复了原样。 在肉眼看不到的墙面内壁,一道机关已经启动,而机关连接的尽头,正是堆积白骨的牢房。 此时秦箐华的容貌已被恢复原样,脸色白如纸,冷汗沉沉,皱着眉紧咬着唇蜷起身忍着巨疼。 可四肢都被大绑着。 “啪!”一道鞭子又落,顷刻间便掀掉了层皮。 她不知道紫衣男子是怎么认出她的,只是记得紫衣男子在看到她面容的瞬间,满目惊讶—— ‘陶清楹?你没死?’ ‘不,你不是她……’ 他仔细地看着她,眼神是无尽的癫狂与仇恨——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吧……你的女儿,今日会落在我手中……’ 秦箐华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的红衣已破碎得看不出原样,红衣之下,已无一块完好的肌肤。 耳边紫衣男子的声音愈来愈朦胧,她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知道她被疼晕又被疼醒,反反复复,身上也不知落了多少道鞭子。 ‘若不是你,我的玲玲也不会走!我也不会落一身残废!’ ‘啪!’ ‘还我玲玲!’ ‘啪!’ ‘陶清楹,这就是你的下场!’ …… “哗啦——”一盆水从头浇下,秦箐华猛咳了几声,意识渐渐回笼,辣椒水刺激了鼻腔,随后流入皮开肉绽的血肉中。 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出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身子猛地弓起,紧紧绷着颤抖着。 痛! 痛深入骨! “呵呵呵~给她解了~”紫衣男子双眼通红,像入了魔怔一般阴阴笑着。 “砰!”四肢没了支撑,秦箐华迎面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力地喘息着,只感觉全身的血液慢慢变冷。 感觉头皮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秦箐华费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疯狂的眼睛。 紫衣男子面目狰狞:“现在,就送你上路!哈哈哈哈哈……” 说罢,从怀里拿出了一木盒,秦箐华眼皮愈来愈沉重,木盒中那只黑紫的大虫也映入眼底。 她若猜得没错,那便是食人蛊吧。 “呵~”秦箐华冷笑了一声,冷风灌进喉咙,闷咳了两声,牵扯到身上的伤,也再没了力气。 “你笑什么?”紫衣男子郁愤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你……你以为……杀了我……穆玲玲……就会回来么?”秦箐华声音微弱,话语很轻。 也不知道,娘亲她们为何会与这样的人结仇…… “你现在……这般样子……就算……咳……就算她在你面前……她不怕么?”秦箐华闭上眼,意识渐渐浑浊…… “她离开你……真的只是因为……我娘么?”秦箐华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这次—— 真的快要死了。 到时候,只剩一身白骨,与这些白骨堆一块,谁也认不出。 只可怜了还在府里等她的黄莺,什么也不知道…… 紫衣男子一愣,手上的劲道不自觉松了些,失神地看着已陷入昏迷的秦箐华。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名黑衣人跑进牢房,急声道“主子,机关触动,有人闯进来了!” 第47章 别弄死了 当得知有人在喂养食人蛊,孟飞等人皆已做好心理准备。 踏进牢房的瞬间,这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三面墙,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四肢皆被铁链紧锁,面目全非。 尸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口,隐隐能看到血骨,血肉模糊。 肤下的食人蛊还在蠕动,‘滋’的一声钻进一人的脖间,只剩半个虫身露在外面。 紫近发黑的液体散发着荧光,侵蚀着肉身,浓郁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透过纱布传来,令人作呕。 “这些人,是今日才死的。”天一方才看过尸身,曾在璟国密牢,他们都见过食人蛊。 这些人,是活生生地被折磨死的。 不出三日,这些人皆只剩一身白骨。 “那些死士,与我们之前在璟国交手的应该是同一批人。”煞一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陌寒枭的视线扫过躺在地上的死士,他们的脖间,都有一道黑色流云状符文的纹身。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暗中调查许久,都未能找到一丝线索。 如今这些人又出现在秦国…… “汪汪汪!”小白突然挣脱牵绳向外跑去,陌寒枭没有犹豫地跟在它身后。 “孟飞,这里交给你们,注意安全,我跟着阿陌。”司空鹤不放心,向陌寒枭离去的身影跑去。 几乎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也分散守在各方位,护着陌寒枭。 随着小白转了几个弯,身前是一死口。 小白绕着墙面转着,鼻尖不停地嗅着,突然在左面的墙边停下脚步,狂吠了起来。 这面墙很奇怪,整面墙都刻着符文,墙中间镶了九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呈九宫格排列着。 小白很急,双爪刨着石壁,黑亮的大眼里此时溢满了眼眶,焦急哀切地望着陌寒枭。 陌寒枭抿着唇,双眸凝视着墙面。 天一亦是观察起墙面上奇怪的符文,还未等他看全,只见陌寒枭抬手按下中间那行最右侧的那颗夜明珠。 依次是——中下——中——中左——中右——中左——中——中左——中右——中左。 石墙震动的瞬间,陌寒枭已将小白捞到怀里,司空鹤也跟了上来护在陌寒枭身侧,所有人凝神地看着升起的石墙。 等石门升起不到半米高时,小白猛地从陌寒枭怀里跃下,钻了进去。 不等司空鹤反应,陌寒枭向后一撤,纵身一闪,身形利落地消失在门后。 微愣不过一秒,十几道身影瞬间也消失在门后。 石门全升起之时,光线所映之处,只剩尸体。 司空鹤再见到陌寒枭之时,他正背对着他,奇怪的是,他的怀里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天一神情凝重地给那人把着脉。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空鹤看着那道背影有些颤抖。 人骨堆积如山的室内一片死寂。 当司空鹤看到红衣女子满是伤痕的身体时,心中骇然。 一道道鞭伤,皮开肉绽…… 触目惊心。 陌寒枭从怀里拿出续命丹,转过秦箐华的脸。 天一见状接过,捏住秦箐华的下巴,手上使了暗劲,撬开嘴的同时将续命丹送入她的喉中,随即点住她喉间的穴道,直看到喉间滑动,天一才松了口气。 续命丹炼制二十年才得一颗,陌寒枭也只有一颗。 司空鹤在身侧单膝蹲下,目光落在红衣女子的脸上,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那张脸苍白如纸,唇角溢着血丝,他曾在陌寒枭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画像。 “她是付清?”司空鹤问道。 天一给秦箐华把脉的手一顿,看了一眼神色莫辨的主上,选择道:“主上,她伤势过重,不适合在这久留。” 陌寒枭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微颤的手探着她的鼻息,气息微弱。 她身上满是伤,他不知如何下手,将她从这带走。 陌寒枭垂眸,小心翼翼地抱起秦箐华,触手一片黏腻,鼻尖皆是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惜代价,抓住他。”陌寒枭话语冰冷,血眸一沉,侧目看向天一。 “是!”天一心中一颤,陌寒枭从未动怒。 “司空,你留下。” “嗯。”司空鹤点了点了头,他们这次动作这么大,猜的没错,宫里早已派人过来了。 望着陌寒枭离去的背影,天一起身,眼角扫向角落里被踩死的食人蛊,背后一寒,一股寒意从脊梁骨漫下脚底。 若刚刚他们晚来一步……天一不敢想。 “那付清是什么人?”司空鹤眉头微皱。 “这事,司空公子还是亲自问主上吧……”天一回道。 “汪汪!”伴随着狗叫声,身侧跟着几名黑衣人。 煞一单手拖着一只剩上半身的紫衣男子,紫衣男子的手已被绑住,嘴里塞着一团不知从哪弄来的黑布。 紫衣男狠狠地瞪着煞一,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几乎爆出眼眶,眼底的疯狂昭示着这人的病态。 天一顿时松了口气,无视紫衣男的眼神,若是让这些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掉,他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些死士全已服了毒。”煞一冷声道,望着紫衣男子,眼中泛着杀气。 这里机关重重,为了捉住他们,煞六煞九身受重伤,若非留着他还有用,煞一必定将他挫骨扬灰。 “司空公子,那些蛊虫?”天一问道,目光却是看着紫衣男。 见紫衣男脸色顿时煞白,眼露震惊,接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紧紧盯着司空鹤。 “一把火烧了。” 话音刚落,紫衣男立刻像疯狗一样挣扎着叫着,嘴里发着唔唔唔的声音恶毒的目光似要将司空鹤碎尸万段。 “带他走。”司空鹤想起牢房那些尸体,看着紫衣男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别弄死了。” “是!”煞一立即应声,言外之意,不管用什么手段审问,只要留一条命便成。 方才进来的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主上怀里的那名红衣女子便是秦箐华,主上从未如此在乎过谁,更从未那般失态。 司空鹤走上前抱起小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骨,心口一沉。 很多事情,似乎都脱离了掌控。 第48章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主上……”守在门外的天罡、地煞微微一怔,他们跟随主上多年,第一次看到没戴面具的陌寒枭。 墨发轻扬,剑眉血眸,眉骨深邃,坚毅英挺的脸庞轮廓分明,神色淡漠不失威严,眼神倨傲冷冽如霜。 正因陌寒枭身上的气场太强,他们皆心甘臣服,在他面前,注意力大多都会集于其它方面。 所以根本就无人想到那张面具下,会是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卫所指挥使关良早已在外等候许久,此时看到一黑衣男子抱着红衣女子出了密道。 女子脸上戴着银色面具,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衫,似乎受了重伤,正要细看时,抬眼对上那双血色的双眸,不禁怔愣住。 陌寒枭。 那双红眸泛着骇人的杀气,关良无法形容——犹如罗刹般带着令人颤栗的杀戮气息。 直至那道人影消失在视线中,关良才回过神来,惊觉手心一片冷汗。 “关大人,里面请。”一黑衣人从密道中出来,冷声道。 当关良走进密道,亲眼目睹了密道中的景象之后,脸色由白变青,双腿一软,他知道,他这个卫所指挥使已经做到头了。 …… 夜风很凉,路很远。 巷道里火把通明,几个黑衣人在前后分别护着陌寒枭,暗中的黑衣人在各方位层层守着,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陌寒枭脚步如风,但那双抱着怀中人的手却是那么稳那么轻柔。 怀中的人不停地抖着,不知是疼还是冷,亦或是都有。 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让陌寒枭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秦箐华……”话音微微颤抖着,陌寒枭一遍遍地轻喊着。 兴许是续命丹起了作用,或者是不堪其扰,秦箐华轻哼了一声。 “秦箐华……” “秦箐华……” …… 恍惚间,秦箐华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有些焦急又有些轻柔。 鼻尖萦绕着着淡淡的梅香,身上的每一处,很疼很辣—— 耳边只剩牙关上下打颤的声音,还有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身后感到一丝暖意,抱着自己那双手的力气很大,很稳。 秦箐华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那人的面貌,视线却是无法聚焦,最终还是疲累地合上眼。 耳边又传来那人的低唤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叫她别睡,让她睁开眼。 他说,她要是睡了醒不来,他就把阿福的皮扒了做皮衣,把小白剁了煲汤。 嘶……这人…… 秦箐华缓缓睁开眼,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目光对上那双红眸,眸中深沉。 和以往不同,她从那复杂的眼眸,看到了担忧和心疼。 毫无掩饰的。 真实的。 定定看了许久,呵……原来不是错觉…… 眼皮愈来愈沉。 ‘秦箐华……你别睡……’ ……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秦箐华的心口似涌入了一丝暖流,她努力掀开那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人好看的五官上,透过他额前的碎发,看向空中—— 清月无尘。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陌寒枭……”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人脚步未停,头却是微微弯下,侧耳听着她的话。 “谢谢你……” 意识再次归于黑暗。 火光直照小楼,里三层外三层皆是陌寒枭的人,肃杀之气充斥四周。 夜深,雾重,气氛更是沉重。 小楼里,陌寒枭的卧房外,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房门才被人打开,一身蓝衣的秋时全身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方才为屋内之人治伤耗尽了心神。 “她怎么样了?”陌寒枭问道。 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秋时如实回道:“伤势太重,幸亏服了续命丹,命,暂时保住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若没有续命丹,屋内之人,也撑不到现在。 续命丹……主上也仅有一颗……秋时抿了抿唇,眸光复杂。 “……” 陌寒枭挥了挥手,秋时见状噤声退下。 走至楼梯时,耳边听到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脚下一顿,微微侧头,走廊上已空无一人,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陌寒枭走进房中。 屋内烧着炭火,一片暖意。 内室浓重的药味、血腥味掺杂交融, 小白此时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之人。 望了一眼陌寒枭,眼中的泪水滑下隐入毛发之中,依旧趴着定定地看着秦箐华。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秦箐华。 盖在身上的薄被微微起伏,呼吸已变得平缓。 陌寒枭在此刻,才感到心慢慢变得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眉心微皱,血眸中写满了困惑。 轻拂开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她额间正在冒着细汗,长睫轻颤,在睡梦中也似难安。 陌寒枭起身,拧干盆中的湿帕,擦去她额角上的汗。 灯光下,一人一狗的目光皆落在床上之人上,室内一片静谧。 后半夜,屋外的摇铃阵响,几乎同时,一道身影闪入室内。 秋时早有预料,那么重的伤,秦箐华果然起了高热。 屋内的炭火早已被撤走,昏迷的人呼吸越来越沉。 秋时搭脉片刻后,眉头紧锁,“烦请主上回避,属下需要看姑娘身上的伤。” 待陌寒枭出了门,秋时轻掀起薄被,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银针,分别扎入几个穴位…… 小白低吠一声,眼神充满担忧却又不敢乱动。 过了许久,秋时才收了针,重新给秦箐华盖好被子,然后打开房门。 “如何?”陌寒枭道。 “已无大碍,烧很快就能退下去,伤口重新放了药,这几日会反复发热是正常的。”秋时抬眸看了一眼自家主上。 犹豫道:“主上要不要先去休息,姑娘这里,有属下照看……” 陌寒枭看了眼天色,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阿陌。”司空鹤身后跟着孟飞和段氏兄弟,神情皆有些凝重。 “照顾好她。”陌寒枭眉头微皱,对秋时道。 若不是事情棘手,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回到小楼。 第49章 怎么回事? 孟飞房内。 “怎么回事?”陌寒枭看着司空鹤,孟飞和段氏兄弟闻言均低下头。 “那女子,死了。”司空鹤回想起方才的一幕,脸色有些阴沉。 陌寒枭没有说话,面具下的眸色沉静冷清,淡淡扫过几人一眼,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不徐不缓地轻敲着桌面,声音不大,但如同石锤敲击在几人的心头。 几乎同时,司空鹤与孟飞、段氏兄弟笔直地跪在地上。 司空鹤低下头继续汇报:“那女子的死法与璟国太子季衡一致,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不是自杀、不是中毒、不是外伤、不是内伤……而是毫无征兆地离奇死亡。 像是被人操控般,瞬间没了声息。 这种事,第二次,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 他们复想了所有可能,都一一否决了。 陌寒枭轻敲桌面的指尖微顿,缓缓开口:“可查出了什么?” “那女子叫杨萱,秦国大将杨昕程独女,之所以被我们抓住,是因为……”孟飞抬头看了一眼陌寒枭,接道。 杨昕程重伤身死后,杨家的其余人一夜之间皆没了踪迹,其副将邓保、朱云曷掌控军队,没几日便投靠了金允格。 孟飞继续道:“因为那位付清姑娘,是杨萱设计安排进宫……目的就是刺杀主上。” “昨夜付清进入公主府后,秦国皇帝不放心公主的安危,便让人把与付清接触的人都抓了起来,暗中审问,今日付清出府后,锦衣卫也在暗中跟着,杨萱也在偷偷跟着,杨萱的目的应该为的就是向付清打探消息。”段睿道。 “杨萱挟持付清后,被付清挣脱逃了,一路追,便追到了那荒院里,她并不知道食人蛊的事,只是误打误撞。”段天翔接道。 司空鹤的眉头自从回来后就没松开过,沉声道:“幕后之人没问出来,就死了。” 光靠杨萱一个人,万万不可能做出这局。 在秦恪举办的宴会上刺杀陌寒枭,若陌寒枭一死,得利最大的是谁? “喂养食人蛊的人叫阴殃,璟国蛊师,江湖传言,这阴殃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未曾想,会在秦国出现。”司空鹤道。 “那家伙嘴巴倒是挺硬,不管怎么折腾,愣是一声不吭,倒是没想到一见到金允格,提到陶清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就直接自爆了。”孟飞想起阴殃的模样,不禁缩了缩肩膀。 “陶清楹有个心腹,叫穆玲玲,精通医术,也擅长蛊毒、机关之术,与阴殃似有些渊源,看那阴殃的反应,应是陶清楹的缘故,把他和穆玲玲拆散了,还让人把他杀了,但没杀成,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秦国,为什么养了那么多食人蛊,他的幕后之人,都没有交代。”孟飞突然感觉有些挫败。 陌寒枭沉默良久,挥了挥手,站起身,走至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花草,心中思绪翻涌,缓缓道:“人呢?” 几人这才起身,听到陌寒枭这么一问,三人的目光全落在司空鹤脸上。 司空鹤微顿,一瞬间即回道:“现在在锦衣卫大牢,你左脚刚走,金允格后脚就到了,审问的时候,金允格都在。” 也帮了不少忙——交换情报。 这里毕竟是秦国地界,天子脚下,金允格让他们审完再将人带走,后续还让他们的人协同锦衣卫在牢中共审,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主上,付清,该如何处置……”段睿的声音不大,却令空气沉寂下来,他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问题。 且不说,主上今日才提出要与秦箐华结亲,到晚上……却又那般在乎付清…… 一路上四人交换了各自所有情报。 直接让他们摸不准了,主上何时认识的付清?不然书房怎么会有付清的画像? 为了救付清,唯一一颗续命丹也给付清服用了……况且,付清还是要刺杀主上的人。 秦箐华只是个幌子? 付清又是什么人? 两个月前,主上失踪的那段时间,他们都错过了什么? 而且,所有暗卫、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守口如瓶。 陌寒枭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半晌,他转过身来,缓声道,“房内之人,是秦箐华。” 无视四人眼中的惊讶、疑惑。 陌寒枭走到桌旁,倒了杯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孟飞睁大眸子,似乎想到昨夜…… 昨夜他坐在主上身侧,就在秦箐华起身之前,他感受到了来自主上身上的杀气,但只是瞬间,他以为只是错觉,原来并不是。 孟飞忍不住道:“主上,昨日的晚宴,你知道付清要杀你?” 陌寒枭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此刻,孟飞背后一身冷汗,他竟看不出那付清有任何问题。 “……” “……” “……” 司空鹤看向孟飞三人,皆知道他们都没察觉付清的异常。 “那为何主上不告诉我们?”段睿突然出声道。 陌寒枭沉默。 “所以,付清没有刺杀成功,是因为秦箐华无意间搅和了?”孟飞皱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来捋一捋……”孟飞沉思道:“据金允格所说,为确保秦箐华的安全,他们必须调查清楚付清的身份,便派人一整日跟着付清,再之后,杨萱挟持付清到小院,被付清打晕,脱身后也没有回公主府。” “而且金允格的属下有提到,秦箐华今日一直都待在府里,没有出过门,他们都亲眼所见,倒是她的贴身侍女,一个叫黄莺的,早上与付清出门,直到晚上都没回来。” 孟飞没再继续说,而是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救回来的那人是秦箐华…… 但若是秦箐华失踪,公主府里不会风平浪静…… 那就是,有两个秦箐华。 若陌寒枭房中的人是真的秦箐华,那公主府的秦箐华便是假的。 那么,公主府里那个假的秦箐华又是谁? 消失的付清……消失的婢女…… 第50章 重查 “主上。”门外传来天一的声音。 “进。” 天一进屋合上门,给陌寒枭行了一礼。 “说吧。”陌寒枭没打算瞒着司空鹤几人。 天一这才道:“属下亲眼确认,公主府里确实还有个秦箐华,容貌一模一样,而且今天从未出府。” 陌寒枭挥了挥手,眸光流转,闪过一丝疑惑,天一退了出去。 “中午,你们碰到了付清?”陌寒枭问道。 “是,准确来说,是小白先找的付清,我们才碰到的。”段天翔道,想起小白的反常,他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一时没想通。 “容貌一模一样?没听说秦箐华还有个孪生姐妹啊?”段睿不解。 “穆家易容术。”陌寒枭有些疲累地合上眼。 “你们碰到的付清,是秦箐华。”陌寒枭再睁开眼时,深吐了口气。 他想不通的,就是秦箐华为何要扮做付清。 她与付清是何关系?她知晓付清要杀他,便扰了付清的计划,又借故将付清送到她的府中,酒醉回府怕也是要护着付清…… 呵…… 他在玉鸣山养伤时,洞内的书他有看不少,穆家易容术,穆氏怪传,他当初只堪堪扫过两眼,没多在意。 那暗室的符文与那洞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那本机关工图初看时觉得有趣,设计巧妙,便花了些心思研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打开暗室里的机关。 “真正的付清,此时,应也不会在京都了,公主府的那位,便是那失踪的侍女。”陌寒枭舌尖微抵牙根,轻啧了声。 这倒是会像她做的事。 陶清楹……穆玲玲……阴殃……金允格……秦恪……秦箐华……三年前……玉鸣山…… 死而复生,金蝉脱壳…… 陌寒枭低垂着眸,忆起暗室中,白骨堆积如山,爬在地上的食人蛊…那人血迹斑斑,气若游丝的模样,额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杨萱背后之人,阴殃幕后主使,食人蛊,穆玲玲,重查。”话音冰冷。 “是!”司空鹤沉声应道。 陌寒枭此话一出,一切都明了了。 “谁?”司空鹤轻呵道。 “主上。”门外传来秋时的声音。 陌寒枭眸色微变,起身开了门。 只见秋时脸色有些苍白,声音有些微颤:“主上,姑娘伤口发炎,高热不退,情况不是很好。” 话音刚落,陌寒枭已经转身离去,秋时也跟在身后,关门声响起,只留下司空鹤四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自家主上对秦箐华,是动真格了。 若是别的姑娘,他们不会如此担忧,但那人偏偏是秦国的昭华公主,经历了今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箐华并不简单。 陌寒枭脚步匆匆走到床前,小白在一旁低声地叫着,焦急地来回跑动。 秦箐华此时脸上布满汗珠,整个人似在热水中捞出来般,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唇部干裂,迷糊地轻哼着。 陌寒枭摸上秦箐华的脸颊,触手滚烫,“怎么这么烫?” 陌寒枭掀开秦箐华身上的薄被,秋时欲言又止。 “属下无能,药喂不进去。”秋时端过重新煎好拿上来的药,碗中散着热气。 陌寒枭快速擦掉秦箐华脸上脖间的汗,重换了块湿帕在秦箐华额上降温。 此时秦箐华的身上已没了薄被遮盖,而是一层薄薄的白纱盖着,上面血迹点点,可想而知,身上的伤口有多少道……每道伤口又有多深…… “药给我。”陌寒枭沉声道,秋时见状忙把药递去,黑漆漆的一大碗。 陌寒枭舀了半勺汤药,往秦箐华嘴边送去,然而秦箐华的牙关却是紧咬着,自昏迷后,便一直是这境况。 陌寒枭放下药丸,两手放在她两边耳上,揉捏着她的外耳,随后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 “秦箐华,放松……” …… 秋时微抿着唇,未曾想,在战场上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人,也会这般柔情的一面。 昏迷中的人,不知是听到了所说的话,紧绷的牙关渐渐放松了下来。 陌寒枭淡道:“拿根筷子。” “是。”秋时很快便取了根筷子交给陌寒枭。 只见陌寒枭小心地用筷子撬开秦箐华的牙根,随后一勺勺汤药缓慢地灌进她的口中。 不多时,一碗汤药便见了底。 陌寒枭取下筷子,“再换一盆冰水。” “是。”秋时快速收拾碗筷,出了房门。 陌寒枭探了探秦箐华的鼻息,呼吸滚烫异常。 秋时端进两盆冰水,出了房门,在门外守着。 屋内,陌寒枭重复换着秦箐华额上很快就变热的湿布,轻柔地擦拭着她汗湿的脖颈、肩颈…… 目光触及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神色冰冷,但手中的动作愈来愈轻柔。 桌上的烛火静静燃烧着,眼看只剩一小半截,灯火变得忽暗忽明。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点燃了新烛,盖在那一小半截蜡烛上,烛火由小变大,慢慢趋于稳定,烛光不再晃动,室内的光线也随之又亮了起来。 墙面上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同一动作,伴随着水声,拉长了这难熬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墙面上的黑影不再动作,也没了水声,床上昏睡的人呼吸也变得平缓,才听到一声轻叹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响,便听到秋时道:“烧退了,今晚……算是熬过了。” 房门再次关上,屋内又只剩了陌寒枭和小白。 “嘤嘤~”小白走到陌寒枭脚边,抬头双眼湿润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沉默,一手将它捞到腿上,抚了抚它的头,小白顺势趴在腿上,头部却向着秦箐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昏睡的人。 陌寒枭摸了摸它紧绷的脊背,接着有规律的轻拍着它的头,“她无事了,累了就歇会。” 小白轻嘤了声,抬头看了陌寒枭一眼,又重新趴了回去,算作回应,声音听着有些低落。 在一下下的轻拍后,小白的眼皮渐渐沉下,终是合上睡着了。 陌寒枭的视线忽而转到窗外,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第51章 想护她周全 天色微亮,富丽端庄的皇宫群殿上空,状状乌云渐渐聚拢,黑沉沉的一片,似要迎来一场暴雨。 深秋的早风带着冷意,呼呼地吹着,却也没吹走那空中漂浮的黑云,反而越吹越密,越压越低,压得底下的人透不上气。 御书房内,长案上的灯火燃了一夜,在听到一道关门声后,燃尽熄灭。 走到殿外的金允格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眼中布满血丝,深压在心中的那股阴郁久久不散。 一道黑影跪在身前。 “大人。” “起吧。”金允格沉声问:“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自押入大牢后,就一句话也没说。” 金允格面色绷紧,抬了抬手,黑影瞬时没了踪迹。 京都无端失踪那么多人,办案官员也查不出半分因果,就这么让那些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抓人制蛊。 最后还是靠外人才发现的…… 现在抓到人了,却问不出任何线索…… 想到这,金允格面色更沉,屈辱感更盛。 付清与陌寒枭何时认识? 她一直都在京都,陌寒枭亦是第一次来京都,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陌寒枭。 那为何陌寒枭会去救她? 而且,秦箐云与付清的容貌又是谁换的? 是谁在布局? …… 太阳穴隐隐作痛,金允格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往锦衣卫大牢走去。 幽冷的牢房内,潮湿、血腥、腐臭味交融,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破旧的油灯,艰难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阴森的气息弥漫其中。 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犹如狰狞的无面恶鬼,如影随形。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渗人刺耳的吱呀声,只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刚拉开一条缝隙,那群爬在一人身上的老鼠蟑螂瞬间惊得四散奔逃,只剩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来人是两名锦衣卫,面上皆严严实实地罩着一层黑色的面纱,即便如此,也依然无法阻挡那股刺鼻的恶臭味。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人——那人已没有双腿只剩上半身。 一人一边抓住那个人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其拖拽起来,像拖拽货物一般,直拖着那人的腋下往门外走去。 被拖走的人了无生气垂着头,花白凌乱不堪的长发像杂草一样拖着地面,满是尘土污垢,脖间的铁链随着身体的移动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出哗啦啦的声响。 身上的囚服血迹斑斑,若不是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还真以为是个死人。 “砰!”阴殃的身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好不狼狈。 “咳……咳咳……”他抬起头,遭受一夜的酷刑,现在的脸色就像地府阴鬼一般煞白。 他一眼便望见了司空鹤,须臾之间,那双眼眸猩红似血,其中尽是怒意杀意和恨意,森冷目光仿若寒冬冰雪刺骨寒芒。 司空鹤却只是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打开手中的画像,用脚挑起阴殃的脸,“啧啧……瞧瞧……你现在……哪里有这画中之人的一分模样?” 画像上,一身着紫衣的男子坐在屋檐上,手中拎着一坛酒,面容俊朗,笑看着站在廊下的白衫女子。 阴殃的目光在触及这幅画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死死地盯着司空鹤。 司空鹤嘴角微勾,居高临下的对上阴殃的双眼,只笑不语。 阴殃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的密室,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那间密室入口设计极及隐秘复杂,除了他,没有人能找得到机关所在! 司空鹤放下脚,将手中的画递给一旁的天一,在阴殃的目光下,从袖中掏出一纸信封。 那封信看得出来被人翻阅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微微翘起,破损极少,也能看得出,阅信之人对它很是小心爱护。 信上的内容,便是男女之间的书信,道着思念情衷,字迹秀美干净,落笔之人,正是穆玲玲。 “还给我!”若是目光可以杀死人,司空鹤现在早已死了上万次。 “还你?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这张嘴能不能说得动我了?”司空鹤笑意渐冷。 阴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你想要怎样?” 司空鹤把玩着手中的信封,慢条斯理地说:“我问,你答,答得好,密室里的那些信封物件便都留给你。” 隐在暗处的人皆屏住呼吸,在听到阴殃咬牙切齿的那声‘你问’瞬时惊住。 那些刑罚都没能让阴殃服一次软,仅凭一幅画一封信就这么轻易让他开口了? “你为何在十几年前突然消失,又为何出现在秦国?” 阴殃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十几年前,我无意间制出了食人蛊,但被人走漏了风声,很快就有人找到我,让我大批量喂养食人蛊。” “如果我不愿意,他们就会杀了我,我制蛊只是纯粹喜欢,食人蛊毒性极强,那些人定然是拿去害人,为求自保我只能用计逃跑,放出我已经死了的消息。” “但那些人不会轻易相信,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一路被追杀,逃到了秦国。” 阴殃止住话语,司空鹤依旧淡淡地看着他。 “逃到凤鸣城,身受重伤,被玲玲所救。”似是陷入了回忆,阴殃的眼底闪过几分温柔。 “后来,玲玲不辞而别,只在信中说她家里有事……”阴殃的眼神渐渐变冷。 司空鹤微微挑眉,“看来那时你对她感情颇深,她也没告诉你她的身份?” 阴殃眼中闪过一丝低落,缓缓摇了摇头:“她只说过,她老家在京都,所以在她离开不久后,我便去找她,一路追到了这。” “之后才发现,她是陶清楹的侍女,我本想远离纷争,但玲玲身处宫中,危机四伏,我想帮她,想护她周全。” 司空鹤轻轻哼笑一声,“所以你就留了下来?” 第52章 是谁在帮你? 阴殃沉默,眼神愈来愈沉:“我留了下来,得了秦瑛的重用,明面上帮着秦瑛,实则只是为了帮她。” “半年前,璟国密牢中出现的食人蛊,是你所为?”司空鹤抿紧唇,声线冰凉。 “是。” 司空鹤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天一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璟国密牢中关押的,皆是被擒的曜国将士、百姓…… “呵……继续。”司空鹤垂下眸,脖间的青筋浮起。 “秦瑛在陶清楹身上下了赤幽,此毒能让人肝脏受损,神志不清,活不过一年,赤幽毒只有三青医圣能解。” “三青医圣踪影难寻,玲玲为了救陶清楹,她便自己去找……”阴殃狠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秦瑛早已派人盯着,她刚出宫,便遭了毒手,我亲眼目睹……可我却救不了她……”话音痛苦无措。 “所以!我要杀了秦瑛、陶清楹!要不是他们!玲玲就不会死!他们的仇怨,与玲玲何关?为什么让我的玲玲来承担!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们好过!” “哈哈哈……谁也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司空鹤与天一四目相对,此时的阴殃像是入了魔,面目狰狞瘆人。 “为你卖命的那些人身手不凡,是谁在帮你?”司空鹤话音刚落,阴殃顿时一滞,双目瞪视司空鹤。 司空鹤悠悠道:“你在秦国根本无人所用,若当时,你手下有那些人,穆玲玲不会死。” 司空鹤说的是事实,昨夜与那些人交手,七十二地煞大多都受了伤,可见那些人都是经过特殊的训练。 阴殃修建密室、以人养蛊,还能避人耳目不被发现,背后无人,谁信? 阴殃沉默,依旧盯着司空鹤看。 司空鹤唇边延笑,眸中却是冷肃:“让我来猜猜看,那人给你人手,就是让你帮他养蛊,提取食人蛊的毒液,交于他?” 阴殃唯一有用之处,便是制蛊。 “你呢?为名?为利?若你真贪图名利,现在也不会成这模样了。”司空鹤睨了一眼阴殃,又道:“不为名利,那只有仇怨了,你为他制蛊,他帮你报仇?” 阴殃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很快。 然而司空鹤已经捕捉到了,又道:“看来我猜对了,但秦瑛、陶清楹已死,你现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呵呵……什么意义?哈哈哈……”阴殃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还有什么意义? “你们都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哈哈哈……”阴殃阴笑,低低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牢里有些诡异。 司空鹤轻啧一声:“你难道没想过,他筹谋许久,如今你已经被抓,食人蛊也没了,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相反他还会派人来杀你,堵你的口。他既然能给你那么多高手,自然也能轻易将你舍弃。” 阴殃脸色微变,双手不自觉握紧。 “你应该庆幸,你现在坐的是秦国大牢。”司空鹤冷笑,话里却带着杀意。 若是在他们的地盘,呵…… “你若是乖乖招了,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密室里的那些信封物件都给你搬来,在这锦衣卫大牢里颐养天年。”司空鹤道。 “你是什么人?”这牢房之中,仅眼前二人未穿锦衣卫袍服。 司空鹤垂下眸抚了抚袖口的褶皱,淡淡道:“专门掘人坟墓的人,刚刚又发现了一座坟墓,好像是在……密室尽头那,有庄小院,院中还种了许多桃树。” 司空鹤说得极慢,每说一句,便盯着阴殃变化多端的脸色看,只那一声坟墓咬得有些重。 眼含笑意,注视着阴殃,在他的目光下轻轻甩了甩手中的信纸。 意思不言而喻,若阴殃不招,他便挖了穆玲玲的坟墓。 “不许你动她!你混蛋!你们不许碰她!”阴殃唇角不停地直抖,眼眶通红,无力又无能地怒吼着。 “那就告诉我!是谁在帮你?!”司空鹤的声音猛然提高,斥声道。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我真不知道!就见过他一次,个子很高很瘦,男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后来我们都是书信传递,根本就没见过面!”阴殃已然处在崩溃边缘。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如何传递书信?信中都说了什么?” “一年前。玲玲死后,秦瑛生性多疑,已经察觉我在为陶清楹做事,派人杀我,有人救了我,这些年我一直苟且度日,一年前那个人找到了我,让我帮他制蛊,他就帮我报仇,杀了秦瑛、陶清楹,杀光这城内所有人,为玲玲陪葬,我答应了。” “每隔十五天,就有黑鸦传信到小院,信中都是在问制蛊的情况,信件都是看完就烧了,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了,求你,别动她!”阴殃的目光带着祈求。 司空鹤闭上双眼,额间的青筋浮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那些食人蛊,你养成了多少?又送去了哪里?” “一百四十三只,共送出一百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取蛊,至于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剩下的那四十三只,昨夜都被你们烧了。”阴殃话音刚落。 司空鹤双眸睁开,脸色骤变,一脚狠狠踢向阴殃胸口,阴殃闷哼一声,口中吐出鲜血。 “穆玲玲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司空鹤双眼猩红,“你们的仇怨,与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又有何干?” 一百四十三只食人蛊。 一只蛊至少要用两条人命才能养成! 将近三百条人命! 而这些养成的食人蛊,又分在何地?又残害了多少人命? 司空鹤不敢想,他也无法想。 此时,一直沉默的天一出声道:“你可知那食人蛊的毒液一旦被人提取出,能制成多少毒药,会害死多少人?你只看得到你的仇恨,那别人的呢?” 阴殃低下头,沉默不语。 就当司空鹤转身出去时,阴殃抬起头:“求你,别动她,她已经死了。” 司空鹤脚步一顿,没说话。 “我有食人蛊的解药,只要你答应我,我便将解药制出来。”阴殃急道。 第53章 这天 他们还翻不了 “有什么招式尽管冲我来!别动她!”牢房内只剩下阴殃的嘶吼声。 司空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天一垂眼看着面前崩溃央求的人,淡漠地走出牢房。 阴殃的心理防线,竟是穆玲玲。 天一无法理解,而且像他们这种人,也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感情,他们只想做一把刀。 做一把锋利冰冷的快刀。 为他们的主人扫清一切阻碍。 他们只需听从陌寒枭的调令,也只会听从陌寒枭的调令。 不为什么,只为了护大曜国之疆土,护大曜百姓不再受人欺凌,不再任人宰割。 为国而生,为民而立,为主人而战。 这就是他们的信念。 天一刚走了几步,看到不知何时到的金允格,微微点了点头,便要往外走。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金允格如何做了。 “阁下请留步。”金允格出声道。 “金将军不知有何事?”天一闻言转过身。 金允格看着面无表情的天一,见多了陌寒枭身旁的人,每个都是面冷心冷的模样,也已经习惯,缓声道:“我有一问,阁下可否为我解惑?” “金将军只管问便是。”天一道。 “昨夜司空公子提起,宁王在荒院中救下付清姑娘,不知宁王与付清姑娘可是旧识?”金允格看向天一,鹰眸中闪过一丝犀利。 天一垂下眼,拱手抱拳道:“望金将军谅解,主上之事,我们身为属下不敢过问,若无其他事,便先告退了。” 金允格眸中略显失望,点了点头,看着天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司空鹤审问阴殃之时他也在场,司空鹤走之时,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然而他们回答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没承认也不否认,就是无可奉告。 金允格眉头微皱,往里走去,看着瘫倒在地的阴殃,眼中闪过几分寒意,薄唇轻启:“我以为你到死都不会说。” 阴殃听到声音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金允格,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金允格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阴殃的脸,眼神冷漠,尾音轻扬:“手段?” 阴殃咬牙切齿,却无力反抗,瞪着双眼恨恨道:“我的机关密道,是谁破解的?” 金允格不语,他在外面听了全程,手底下人来报,今早天色还没大亮,陌寒枭就跟着司空鹤一同去了荒院。 那暗室的机关密道皆是陌寒枭破解的,再之后就是司空鹤拿了画个信件来了牢房,陌寒枭又回了小楼。 金允格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现下研制食人蛊的解药,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阴殃别过头,阴仄道:“你们向来言而无信,这次无论如何,破解我机关密道的那个人,我要见他,在没见到他之前,解药我是不会制的。” 金允格踱步绕着阴殃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如今你落在我手上,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怕不怕有些人死后也不得安宁?” 阴殃顿了顿,忽而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呵……你们是吃定……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着,随后倦怠地闭上双眼,平静道:“都随你们吧。” 说罢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理会金允格。 …… “啪啦!” 随着一道闪电,空中下起了大雨,一道道旨意从文成殿传出。 雷霆震怒,人心惶惶。 小楼,院中种养的花被雨水敲打着,花瓣落了一地。 二楼廊下,两道身长挺拔的人负手而立。 “你要带她走,想好了?”司空鹤打破了沉默,从锦衣卫大牢回来,便将来龙去脉告知了陌寒枭。 “嗯。”陌寒枭侧眸,看向不远处正埋头舔着饭食的小白。 司空鹤微微挑眉,“小白和阿福,是她的,在玉鸣山救你的人,也是她?” “嗯。” 司空鹤勾唇,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陌寒枭看向司空鹤。 “只是记得你一直不喜猫猫狗狗。”司空鹤想起来,孟飞之前也养了只白犬,身上难免会沾些狗毛和气味,那段时间,陌寒枭在的地方都没看到孟飞。 有一日陌寒枭不在,白犬无意进了陌寒枭的营帐,回来之时看到营帐里的白犬,没说话,只是送一记凉凉的眼刀给孟飞,孟飞才赶紧抱走白犬。 第二日,孟飞就把白犬交给他,让他托户人家帮忙养,这才知道陌寒枭不喜猫狗近身,嫌有味。 两月前,他们见陌寒枭抱着小白身侧还跟着只黑白色大熊出现在军营,皆震惊了许久,孟飞的嘴巴都能塞下三个鸡蛋。 若不是太过熟悉陌寒枭,都以为那是假冒的。 至于眼前之人为何转性了,他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太子昨日传来书信,问我们何时动身回去,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司空鹤平静道。 “等她伤好。”说罢陌寒枭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交于司空鹤。 “都言明了?”司空鹤接过信封,上面俨然是陌寒枭的笔迹。 “嗯。” 司空鹤将信收好,目光再次投向小白,轻叹了口气:“这封信传回阳安,那群老东西又寻得借口参你一本了。” 又道:“算了,参你的折子摞起来都有两人高了,也不差那几本。” “无妨,这天,他们还翻不了。” 陌寒枭眼无波澜,双手背于身后,望向天幕,似是能透过层层雨幕看到远在阳安城中那些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人。 此时,小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它舔掉碗中最后一口的米饭,跑到陌寒枭脚边蹭了蹭。 “汪汪!”小白叫了一声,陌寒枭垂眸,弯腰抱起小白,轻轻抚摸它的毛发。 “天一说,你也在找三青医圣?”司空鹤疑惑地看向陌寒枭,据他所悉太子和纯阳公主身体皆安好。 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秦箐华身上的伤有秋时在,也不需三青医圣…… 思及此,司空鹤有些紧张起来,他抓住陌寒枭的手臂,目光担忧:“你是不是受伤了?” 第54章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 听到陌寒枭没有受伤,司空鹤才稍稍放下心,只要不是陌寒枭,所有事情似乎都还可以缓着来。 既然不是陌寒枭,那是谁? 太子?纯阳公主?皇上? …… 一个个可能的人选在司空鹤脑海里不断浮现,都被他一一否决了,最终还是疑惑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看出司空鹤心中所想,移开目光。 司空鹤并未催促,只是在一旁与他一同凝视着眼前如珠帘般倾泻而下的雨幕。 半晌后,身边的人开了口。 “秦箐华身中驱魂香。”陌寒枭的语调平淡,但司空鹤能察觉到他心绪的低沉。 司空鹤微微一怔,若非症状难治,陌寒枭绝不会想到去找三青医圣。 “驱魂香?”司空鹤从未听说过。 陌寒枭放下小白,小白刚落地,便往陌寒枭房中跑去。 陌寒枭解释道:“驱魂香,是百年前,璟国毒医戈越所制,至今无人会解,如若闻此香十年,毒便入骨,入骨即毒发,五感逐渐灵敏,五年后五感开始变弱,五感尽失时……身亡。” 司空鹤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陌寒枭语气中的无奈,若猜得没错, 秦箐华已经毒发了。 “多久了?” “最少十一年。”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阴郁,所以她才会说她听得到信鸽的声音,无论多细微,原来那时她的听觉已经变得灵敏。 司空鹤眼里的疑虑更深—— 秦恪与秦箐华是龙凤胎,秦恪刚年满十八,秦箐华自然也才十八。 最少十一年……那时秦箐华也不过才六、七岁,一个小娃娃,还是个公主,身边都是宫女太监,更何况陶清楹身边还有个擅长医术的穆玲玲…… 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秦箐华脖间有块红玉,那玉中带有驱魂香。”陌寒枭红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红玉? 司空鹤突然想到两个半月前,陌寒枭曾命人遍寻红玉,那几日从各地送来的红玉都不合他心意。 后被皇上知晓,便让人送来一块血玉,那块血玉曾是慧空大师送予皇上,听闻是由凤凰血炼化而成,世上唯一一块,有驱邪护体能解百毒之效。 元樱皇后常年身子不适,皇上便将血玉赐予皇后。 皇后薨逝后,皇上思念皇后,那块血玉便一直戴在身上。 像是知道陌寒枭不会收,血玉送来之后,皇上便走进了营帐,挥退了所有人,营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皇上从营帐里出来时,面容透着疲惫,司空鹤看着那道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孤独。 司空鹤不是没有察觉到,皇上与太子、陌寒枭相处时,气氛很微妙,但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陌寒枭收下了血玉,却也没见他戴在身上。 如今想起来,皇上走后,陌寒枭便一直看着那块血玉,坐在那,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陌寒枭便进了城,找了城中最有名的玉匠。 那块红玉不需要再精雕细刻,为何陌寒枭还要再找玉匠,并且一直在城中等了五日,才离开,司空鹤虽不解,但那时军中要事甚多,他也没过多留意。 “皇上给你的那块红玉,现在在她身上?”司空鹤相信自己的直觉。 “嗯。”陌寒枭不意外司空鹤会猜到。 司空鹤沉默,此时他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几日心中如此不安了。 元樱皇后走的突然,那块血玉应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陌寒枭从不过生辰,每年的生辰,他都是一个人独自待着,他们都知道那一日他的心情十分糟糕,也没人敢去打扰。 因为那一日,也是元樱皇后的忌日。 这块红玉对陌寒枭而言,很重要。 而秦箐华,也一样重要。 “三青医圣来影无踪,他会解此毒?”司空鹤问得直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人,也甚少听说他的事迹。 只知道江湖人对他医术的评判——阎王要人三更死,他能留人到五更。 陌寒枭沉默的瞬间,司空鹤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陌寒枭也不知道,而此时能救秦箐华的,也只有三青医圣,毕竟连秋时也束手无策。 但不管能不能找得到三青医圣,三青医圣会不会解驱魂香,哪怕秦箐华最多还能活几年,陌寒枭都会带走她。 而带走她的方式,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那块玉,是何人所赠?”司空鹤打破沉默问道,那块玉能让秦箐华常年佩戴,物不离身,必定是身边亲近且信任之人。 陌寒枭微微摇头,这块玉的来历,秦恪守口如瓶,秦恪不愿透露,他也不打算知道。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伤到她。 “三青医圣可有打探到消息?”司空鹤敏锐地捕捉到了陌寒枭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心中了然。 事到如今,不管陌寒枭作何决定,他都会尽所能助他。 陌寒枭缓缓闭上眼,缓缓道:“尚无。”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司空鹤点点头,沉思片刻,道:“我书信一封给阿燕,让她也留意留意,只要三青医圣还活着,定会找到踪迹。” 陌寒枭睁开眼,看向司空鹤,知道司空鹤在安慰他,勾了勾唇淡声道:“多谢。” “嗤!”司空鹤不屑地摆摆手,“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过现在她伤这么重,昨晚动静那么大,秦恪和公主府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打算怎么办?” “可有问清楚付清是什么人?”陌寒枭微微皱了皱眉。 “没查到什么异常,她的身份太干净,毫无破绽。” 恰恰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反倒才让人觉得更不正常。 “金允格那老狐狸似乎知道什么,但那只老狐狸嘴巴紧得很,一句话都套不了,奇怪的是,我回来之时,他问我,你和付清是不是旧识?”司空鹤捏了捏眉心。 他觉得自己要多吃些脑花来补补脑了。 “……”陌寒枭抿了抿唇,半晌后,才道:“关于付清,你打探到了什么?” 第55章 人带来了 “付清自幼父母双亡,七岁时被芳华学馆的馆主收留,学馆里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平日里都会有人教她们读书习字,学女红、琴棋书画。” “京都排名最靠前的四大才女,芳华学馆就占了两位,付清排在第二,所以她才会出现在晚宴上。” “与付清接触的人都审问不出付清有什么问题,付清平日里沉默寡言,向来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一个人。”司空鹤顿了顿。 “谁?”陌寒枭问。 “杨萱。”司空鹤缓声道。 “……” “杨昕程死后,杨家也都销声匿迹,付清也没和杨萱见过面,不久后,付清生了场病,大夫说是伤寒,病的还挺重,养了一个月才好全。” “那个大夫我们找过了,没什么问题,时间、症状、人都对了,和供词也对得上,芳华学馆内的人也都可以作证。” 正是因为都对得上,司空鹤才觉得奇怪。 因为秦箐华和付清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他想不到秦箐华为什么要保住付清。 付清直到现在也还没找到,所以秦箐华扮做付清的模样,只有一个原因——掩人耳目,放走真正的付清。 “照杨萱所说,若她设计付清进宫刺杀你,定然是二人已提前说好,那付清出宫后,为何她还需挟持付清?” “杨萱根本不知道是秦箐华扮的付清,所以根本不需要挟持。”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杨萱与付清是合作关系。” “要是付清在殿上行刺,不论成功与否,她必死,也会连累到芳华学馆的所有人。”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付清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及芳华学馆的五十几条人命。” “行刺你,无非只有两个原因,其一,与你有血海深仇,但你远在曜国,和她想结仇也没那机会,其二,挑起秦曜两国争端,若你在秦国出事,我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秦曜若开战,秦国必定大乱,原因无它,秦恪刚上位不过两月,根基不稳,秦恪明白这点,所以他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江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秦箐华、杨萱、付清、阴殃、陶清楹、穆玲玲…… “啧,这背后之人藏得深啊。”司空鹤一步步推着,越往下推,越复杂了。 陌寒枭看向司空鹤。 司空鹤一夜未睡,眼里布满血丝,面上却毫无困意。 “司空。” “嗯?” “你慌了。”陌寒枭能感受到司空鹤的不安。 司空鹤愣了愣。 陌寒枭眸光平静,淡道:“无须担心。” 司空鹤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双眼时,嘴角微扬:“终是自乱阵脚了。” 话里带着一丝释然。 陌寒枭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先去休息。” 司空鹤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到向他们走来的孟飞。 而他身后跟着名女子,女子除了眼眶通红,看不出异样。 在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之时,司空鹤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那么逼真的易容术。 若他昨晚没有亲眼看到秦箐华身受重伤,现在还在房中昏迷不醒,他也分辨不出眼前的‘秦箐华’是别人假冒的。 “主上,人带来了。”孟飞出声道。 陌寒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易容成秦箐华的脸上,眉头微皱。 “你都知道了?”陌寒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孟飞和司空鹤都已习惯了。 但黄莺早已被吓坏了,此时再看到陌寒枭,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抖着。 “主上,我问过了,与您猜想的一样。”孟飞解围道。 陌寒枭微抿着唇,挥了挥手,孟飞和司空鹤见状,便走开了。 孟飞走之前看了一眼强忍着没哭出来的黄莺,心下叹了口气。 黄莺快速地抹去眼眶里的泪水,声音抖颤:“王爷能不能让我见见公主。” 陌寒枭没应声,转过身往房内走去。 黄莺跟在身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房内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内室,看到脸色煞白昏迷不醒的秦箐华,黄莺瞬间绷不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黄莺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公主,呜呜……公主……” 她的手止不住抖着轻掀起盖在秦箐华身上的白纱,看到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纵使孟飞已告诉她所有,看到秦箐华满身的伤,黄莺依旧没法接受,生生昏厥过去。 陌寒枭看着昏厥过去的黄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秋时。”陌寒枭怀里抱着小白,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喊了一声。 “主上。”秋时的身影闪进屋内。 “弄醒她。” “是。” 过了半晌,黄莺悠悠转醒,秋时便收起银针,退出门外。 关门声响起。 “那晚发生了什么?”陌寒枭的声线冰冷,一字一顿,垂眸抚摸着小白的脊背。 事到如今,黄莺也不敢隐瞒,她想起孟飞对她说的话——若你不想死,还想救你家公主,唯一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那日……那晚公主让我先带付清姑娘回府,在府中等她回去,并嘱托我要一直守在付清姑娘身边……” “公主回来之后,喝了解酒汤,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只留了付清姑娘在房内,并让我去后院的药房里取了两瓶药。” “取药回来之时已是后半夜,付清姑娘已经在公主房内睡着了,公主让我扮做她的模样,她扮成付清姑娘的模样,付清姑娘扮成我的模样,之后我才知道那两瓶药就是用来易容的。” “公主说,待到天亮,她要与付清姑娘离府办事,若顺利,正午便可归来。因为府内府外,盯梢公主之人甚众,公主若不扮作付清姑娘之貌,无论去往何处,皆有人尾随,事情便无法办成。” “我见公主如此发愁,便应了,公主亦再三言明,她必会无事……呜……公主还说,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若有第四个人知道,就会前功尽弃矣,事情也办不了,故令我务必扮作她的模样,直到等她回府……” “呜呜……那日正午,公主还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回府,公主曾说,若她久久没回来,定是有事耽搁,但必定会让人以付清姑娘之名送东西回府,表示她无恙……” “只是……只是我等了许久……一天一夜,公主还是没回来……呜呜呜”黄莺已然泣不成声,她若早知自家公主会受伤,且伤势这么重,她便是死,亦决不会答应那晚之事。 第56章 做她想做之事 陌寒枭微抬起双眸,目光移到秦箐华苍白的脸上,声音微沉:“付清不过一个外人,你竟敢让公主与她独处?” 黄莺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哽咽道:公主说,她与付清姑娘早已相识,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两人才许久没见,且在那日的晚宴上,公主与付清姑娘跳的舞一模一样,连曲子也相同,奴婢自然不会质疑公主。” “且昨日早上醒来时,看到付清姑娘在替公主簪发,听到公主说了一句‘阿姐许久没帮我梳妆了’,奴婢虽然有些疑惑,但那时也不好多问,只想到公主与付清姑娘之前应是感情甚好,不然也不会以姐妹相称,更何况公主与付清姑娘同睡在一张床,公主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自入住公主府以来,大多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作画,谁也不见,所以奴婢也想不到公主会出事……呜呜……” “......”陌寒枭并不接话,只是目光缓缓转向了黄莺,那双血眸寒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那双眼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 黄莺哪里受得住这压力,哽咽声不由变小,不敢啜泣,生怕引起陌寒枭的不满,就这么死在这了,却因强忍着,心中又愈发恐惧,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陌寒枭收回视线,道:“你说,她唤付清阿姐?” “是,奴婢不敢欺瞒。”黄莺连忙道,面上强忍着,内心在疯狂地啜泣。 “你在公主身边多久了?”陌寒枭轻拍了拍小白抬起的头,无视那一双黑黝黝的大眼。 小白收起爪子,安分地趴在陌寒枭腿上,看向床上昏迷的秦箐华。 “已有两个月。” “是何人安排你们在公主身侧侍奉的?”陌寒枭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公主府侍奉的婢女,皆是由吕公公安排,只有奴婢和青燕,是公主自己挑的。”黄莺摸不清陌寒枭的意思,唯有问什么答什么。 “……”陌寒枭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起初尚有几分疑虑,黄莺为何能够留在秦箐华身侧侍奉? 按理而言,近身婢女皆会拣选心思缜密、沉稳持重之人。 而眼前之人,心思单纯,内心所思,皆于面容之上展露无遗。 若是她自己挑的,倒也说得通。 “付清出身于芳华学馆,公主自幼居于深宫之中,又如何识得付清?” “奴婢也不知。”黄莺也有些不解,眼中闪过疑虑,但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公主虽从未出过宫,但付清姑娘却是有机会进宫的。” “听闻皇后……不……前皇后每年都会在宫中举办宴会,意在邀请京都的才子佳人一同相聚,付清姑娘每年都会排在才子佳人榜的前十名,故每年都会收到邀请贴,可能公主就在这时认得付清姑娘。” “才子佳人榜?” “这才子佳人榜乃是京都盛事,由城中百姓共同评定,上榜者皆为才貌双全之人。”黄莺此刻着实感激那几个常扒拉她一起聊八卦的小姐妹。 “记得今年的佳人榜,付清姑娘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黄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继续。” 黄莺偷偷看了一眼陌寒枭,刚抬头看到那张冰冷的面具,顿时垂下头,接着道:“排第一的是……箐云公主,第三是芳华学馆的许媚儿,第四是杨萱姑娘。” 陌寒枭微微眯起双眸,血色的光芒流转几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日午时,可是你回绝了本王?”陌寒枭话音刚落,黄莺刚稍稍平复的心顿时又沉入海底。 这话问的突然,但黄莺一瞬间就知道陌寒枭说的是吕公公问的那道旨意——与公主结亲。 “是……是奴婢。”黄莺头埋得不能再低,况且她也没有回绝,只是说还需要想想,呜……她也不能把自家公主赔进去啊…… 黄莺微微转头,看着自家公主,又想起那一身的伤,鼻尖又控制不住的酸了起来,泪水簌簌滚落。 “你假扮公主之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没有……”黄莺喉间发紧,抽噎着摇头,眼泪啪啪地砸在地板上。 “如若本王将此事告知皇上,你、付清、整个公主府及芳华学馆的所有人,你猜会是什么下场?” 陌寒枭的话语平静,却犹如一道冰刀插入黄莺的胸口,全身冰冷。 黄莺泪湿的眼眸蓦然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慌、迷茫、无措、诧异、愧疚、纠结…… 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不管如何,公主受了这么重的伤,公主府上的所有人都难辞其咎,护主不力,付清及芳华学馆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公主又是因为扮做付清的模样才受的伤,呜呜,她扮做公主遮人耳目,下场如何她也不用想都知道难逃一死。 “你若是聪明些,想让他们都活着,这几日你便好好待在公主府,继续扮做她的模样,不让人看出破绽,直到她伤好。” “不然,本王纵使有相助之心,也有心无力。”陌寒枭淡道。 话已至此,黄莺再迟钝也知道陌寒枭在提点她。 黄莺忙不迭地点头,哽咽着边磕了三个响头边应下:“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奴婢定不会让人瞧出端倪。” “起来吧。”陌寒枭在黄莺跪过来的瞬间,抱起小白起了身,避开了黄莺的行礼。 他眉心紧皱,看着那张与秦箐华一模一样的脸,跪在地上磕头,心中莫名有些烦闷。 黄莺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几日,她若是出了端倪,被人瞧了出来,一切都完了。 转身看到公主仍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黄莺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王爷为何要帮我们?”黄莺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陌寒枭身为曜国宁王,身份特殊,完全可以不用淌这趟浑水。 屋内陷入了宁静,陌寒枭沉默半晌,缓声道:“她要嫁本王,本王亦想娶她,自然要帮她,做她想做之事。” 第57章 要等便等着吧 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每逢雨天,街道上的人都会少许多。 然而今日,京都的大街小巷、客栈酒肆,皆是人潮涌动,不复往日雨天的冷清。 店外,但凡能避雨之处,皆置一桌,桌上摆放着茶水,以供解渴。 数人围坐,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质疑声、唏嘘声、惊嚎声、叹息声交杂,热闹非凡。 早在昨日正午,有人就已听到风声,宁王欲要与昭华公主秦箐华结亲,皇上已派人去公主府询问公主的意愿。 一天过去了,宫里还没传出旨意,对于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前夜晚宴上献才艺的都是京都佳人榜排名前三十的才女,且不论其他人。 单论芳华学馆的两位美人——付清、许媚儿,京都排名前三的两大才女,那是多少儿郎梦寐以求都想要娶回家的佳人。 宁王都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直到公主醉酒给宁王敬酒,众目睽睽之下,对宁王表明了心意,轻薄了宁王…… 当夜宴会散后,昭华公主的画像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并且被多名画师临摹,现已传遍京都。 在此之前,无人见过这位公主的真正容颜,观画像只惊觉画中人似天女下凡。 所以在朝堂上,宁王提出愿和公主结亲,所有人震惊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 可众人都以为这婚事已成定局,可公主府迟迟没有传出消息。 又在人觉得这桩婚事会有变数之时,今早上就有人看一辆马车从公主府驶向宁王的住所。 那人便从东街一直偷偷跟到小楼外,亲眼看到公主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小楼,直到中午,才见公主上了马车回公主府。 此消息一传,所有人连吃了两天的大瓜,这会儿就更热闹了。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跑来,附耳对其中一人说了些什么。 这人脸色瞬时变得兴奋,忙不迭地站起身子大声说道:“诸位,我刚得了消息,说是昭华公主今日回府之后,派人去了宫里,相信很快,宫中就会传出旨意。”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又密集了起来。 这桩婚事若要真成了,那就是众人欢喜,庄家爆哭,毕竟押注的人,十有八九是押在陌寒枭身上。 但公主若拒绝这桩婚事,那便是黄了,众人哀泣,庄家大喜。 因为,谁都记得,朝堂传出的那句——宁王曾说过,若遇不到心仪之人,便一生不娶。 京都百姓的注意力都在宁王与公主的婚事,很快就将昨夜荒院发生的异动抛之脑后。 也没留意城内的防守较往日更为严密,且诸多防守将领的面容皆已换新。 出乎意料的是,自那日公主府派人进宫后,已过三日,宫中依旧没有传出皇上给宁王与公主赐婚的消息。 京都连下了三天雨才放晴,天气早已转凉,加上下雨,更觉得湿冷异常,每个人浑身上下,处处觉得不爽利。 此时艳阳高照,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才舒服了不少。 小楼二楼廊下,孟飞望着空中的艳阳,叹了口气。 桌上置放着炉子,茶壶烧滚冒着热气,边上的烤红薯微微裂开,香甜的气味在空中漫开。 听到吱呀一声,段睿猫着腰,脚步轻盈,待秋时关好门后把她带至桌旁。 “秋时,怎么样了?”孟飞压低声音问着。 秋时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忧虑。 “还没醒么?”段睿微皱眉头,已经三天了,他们这三日见到主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楼的气压也一日比一日低。 “伤势太重,这几日反复发热,而且我带来的那两瓶伤药也快用完了。”秋时心里犯愁。 虽然秦箐华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好,性命保住了,但人终究是没醒。 段睿轻轻地拍了拍秋时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重重的眼袋,同情道:“再这样下去,你的眼睛就能跟阿福一样了。” 秋时白了他一眼,难过道:“我只盼姑娘快些醒,这几日都会梦到主上在问我,为何姑娘还没醒……” 孟飞和段睿四目相对,同时拍了拍秋时的肩膀,他们表示理解——他们跟在主上身侧多年,就没人能顶得住主上的威压。 “坚持住!” “我们相信你。” 二人异口同声道。 秋时又是一声轻叹。 “司空公子和段大哥还没回来么?”秋时看着两人百般聊赖的模样,不解地问道。 “是啊,也不知道主上派了什么任务,这两天连个人影也没见。”孟飞郁闷道。 “就是!”段睿附和着。 “你们是想说,为什么不带你们俩吧?”秋时拆穿道。 “哼!”孟飞被看穿心思,轻哼了一声。 “咦?那不是金允格吗?”秋时看到楼下不远处停了辆马车,那人有些眼熟,眯了眯眼看了许久,才认得出。 那人似乎察觉到秋时的目光,往这边看了过来。 段睿立刻闪身,揽住秋时的肩膀转个身,孟飞默契地转了个方向,三人背对着那人,假装不知道那人还在楼下。 秋时孤疑道:“怎么了?” “昨日便来找的主上,说有要事相商,主上说不见,我们都同他说过了,没想到今早又来了,怎么也打发不走。”段睿低声道。 “唉,要等便等着吧。”段睿用余光瞄了瞄。 “诶,好像要走了。”孟飞同样也偷偷关注着金允格的动向。 三人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马蹄声渐远,才转过身来,看着栏杆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马车内,锦鹤看着对面的金允格,皱起眉,话音里有些愠怒:“这陌寒枭,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金允格倒是气定神闲,目光平静,“毕竟有求于人,要沉得住气。” 锦鹤闻言没有出声,但眼底依旧有些不服气。 “这几日,公主府可有什么异常?”金允格瞧在眼里,却也不在意,年轻人,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也正常。 锦鹤摇了摇头,正色道:“公主回府后,也跟以往一样,除了用膳就寝,其余时候都在书房。” “哦?”金允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锦鹤看着金允格的反应,也有些不解,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将军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58章 我担心你 “那婢女还没消息?”金允格闭上双眼,淡声问道。 提起这事,锦鹤脸色有些难看,“没有任何消息。” 金允格闻言冷哼了声,“长翅膀飞了不成?” 锦鹤不知如何接话,那婢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奇怪。 金允格睁开眼,“公主那边怎么说?” “只说让那婢女去办了些事,办好了就会回来,其余什么也没说。” 金允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鹤接着道:“既然宁王要与公主结亲,为何还将秦箐云留在小楼?难道因为公主?会不会……宁王已经知道付清就是秦箐云?” “那日公主从小楼出来,可有什么异常?”金允格的目光有些凝重。 锦鹤记得很清楚,没想便说了出来,“公主回来时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金允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密信所说,陌寒枭对秦箐华有意,但陌寒枭与付清又是何种关系? “哭着回来?” “是!” 难不成……陌寒枭知道那付清就是秦箐云? 如此就有些说得通了。 金允格片刻后缓缓开口:“公主府那边,照皇上的意思来办,顺着公主的心意便是,但要看紧了,若出了事……” 剩下未说完的话,锦鹤自然知道,只能回了声—— “是。” …… 秦箐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光怪淋漓,她梦到了娘亲、父皇、二姐、阿恪…… 梦中的他们每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她抚琴阿恪吹箫,漫天桃花瓣,二姐在花中跳着舞,父皇折了枝桃花要递给娘亲,她看着可开心了。 但父皇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手中的桃花枝直直插在娘亲的胸口,血瞬间染红娘亲的衣衫,但她如何也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画面一转,娘亲拉着她的手走进书房,桌上摞着厚厚的书籍,告诉她要把那些书看完,不能偷懒。 看着娘亲严肃的模样,她想说,她会好好看的,每次娘亲说的话她都有好好记的,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娘亲就转身往里走了。 她翻开一本书,但书里面的内容她怎么也看不懂,也记不住,正要瞧瞧娘亲在何处时,书房内燃起了大火,火光很热很热,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她叫着娘亲,但迟迟没有回应。 此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便使劲的往外跑,但脚上好像千斤重,眼睁睁地看着头顶上那被烧断的梁木砸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无一不痛。 很热,很疼。 但那道声音一直重复着—— 秦箐华。 该醒了。 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很熟悉…… 脑海中浮现了那人清冷的容貌,还有那双总看不穿情绪的红眸…… 陌寒枭……这三个字,原来不知何时早已被她烙在心里。 或许是在替他缝制衣衫之时,也或者是在带他去看枫林之时。 他,于她而言,是特殊的。 只是,她故意忽视、不愿细想罢了。 突然感觉额上一凉,牙根被一根硬筷抵住,嘴里似乎被灌入了汤药,温热苦涩,苦得喉咙发紧。 意识渐渐回笼,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袭身上的每一处。 秦箐华缓缓睁开眼,但只能微抬起眼皮,睫毛被汗水濡湿着,遮住了视线,模糊不清。 一张湿帕轻轻覆在双眼上,随后擦拭着脸上的细汗,再是汗湿的脖颈。 耳边听到一阵水声,额上的湿布似又换了一张。 眼眸微微睁开,光线瞬间映入眼底,景象晃得厉害,感觉有人靠近,秦箐华眨了眨眼,缓缓眨了几下,才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 顷刻间,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看清那双红眸闪过的错愕,秦箐华微勾了勾唇,只是身上传来的痛感让她很快拧紧了眉。 屋外的摇铃轻响,守在门外的秋时眼中闪过惊异,她刚送了药,按往常,主上不会在这时候叫她,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秦箐华醒了。 秋时很快进了内室,她猜得没错,人终于醒了。 “汪!”小白轻唤一声,目光紧张地看着醒来秦箐华。 陌寒枭退至一旁,双眸也紧盯着床上的人。 “姑娘可是疼得厉害?”秋时边说着边从怀里拿出一蓝玉瓶。 秦箐华轻声应着:“嗯。” “这是止疼药,吃下去会缓解许多。”说罢便从玉瓶中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秋时刚要起身倒水,陌寒枭已倒好了小半碗温水,秋时接过,小心地给秦箐华喂了下去。 “姑娘身上的伤口比较重,这几日会比较疼,但能好好调养,伤口也会很快恢复的。”秋时轻声安抚道。 秦箐华看向陌寒枭和秋时,目光带着谢意,微微点点头:“多谢王爷、姑娘相救。” “汪汪汪!”小白跑到床前,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直看着秦箐华。 秋时退至陌寒枭身后,轻声道:“姑娘伤势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止疼药一日只能服用两次,一次至少能缓五个时辰。” 待陌寒枭接过手上的药瓶,秋时才躬身退出房外,脸上泛起了笑意,终于能松口气了。 孟飞和段睿刚刚听到动静,便从屋里出来,两人一直守在门外,此时见到秋时的反应,二人也是眼前一亮。 轻手轻脚地走至秋时身旁,“醒了?”孟飞问道。 看到秋时点头,孟飞和段睿几乎要抱头痛哭,呜呜呜呜,这天终于放晴了! “大功臣,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买回来。”段睿兴奋道。 “东街飞云酒楼的烤兔腿、酥皮烤鸭。”秋时不客气道。 “好好好~必定不会让你失望,孟飞,我们走!”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下,秋时长舒了口气,身上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而屋内,气氛有些小尴尬。 当秦箐华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日,然而这几日都是陌寒枭在身旁照顾,自己身上只剩一床薄被遮盖…… 秦箐华脸涨得通红,一时不知如何面对陌寒枭。 陌寒枭倒是神色淡然,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揶揄,“在玉鸣山,你也……” 秦箐华闷声打断:“那时无旁人相帮,我也是别无他法……” 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况且,这不是有秋时在么? 秦箐华越想越觉得脸红,感觉耳尖在烧着,烫的吓人。 陌寒枭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对上她的双眸。 那一刹那,那双沉静温柔的眸光,似乎蛊惑了她的心神,再也没想到其他。 耳边只剩那人的低语声—— “我担心你。” 第59章 你在生气? 我担心你—— 秦箐华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触,泛起层层涟漪。 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 她微微别过头,避开那炽热的目光,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 陌寒枭皱了皱眉,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微微靠近。 他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摘下。 秦箐华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抬眸,目光与他对上,赤恍恍地望进那双红眸中。 视线交织,眼波中似有无形的丝线,窥探着彼此的灵魂。 “那日,你说——” “汝欲为吾妻。” “此言可真?”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眼睛不会骗人。 陌寒枭的嘴角微微弯起,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颊、耳尖,坐正身子拉开了距离,起身换了张湿布—— 她的额头依旧有些烫。 “汪汪汪!” 小白此时再也忍不住地叫了起来,黑色的大眼里尽是委屈。 秦箐华回神,心口依旧怦怦直跳。 此时听到小白的叫声,看着它委屈的模样,心里软的不像话。 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头,可刚想动,身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不禁轻哼一声,皱紧了眉,抿着唇等那一阵疼痛缓去。 “你手上也有伤,莫要乱动。”陌寒枭说罢,便看了一眼小白。 “嘤嘤~”小白被陌寒枭的视线一扫,委屈地低下头,目光却是看着秦箐华。 “小白……”秦箐华温声叫道。 “嘤嘤~”小白眸光亮了几分,摇着尾巴嘤嘤叫着,叫声依旧委屈可怜,抬起前肢搭在床边,把头向秦箐华靠近,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白乖……先前是我不好……”秦箐华满心愧疚。 她怎不知…… 将它们独自留在玉鸣山,对它们来说,会给它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就像一个三岁孩童,什么也不知道,就突然被娘亲抛弃了…… 可当时,所有情况未明,她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如何保全它们两个? “嘤嘤……”小白抽了抽黑鼻,粉色的舌头舔过鼻头,白色的胡须晃了晃。 “那晚……你没走?”秦箐华轻声问道。 陌寒枭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微微敛目,应了声:“嗯。” 秦箐华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陌寒枭弯腰,将一直踮着后肢的小白抱在腿上,揉了揉它的脑袋,看向她略显疲惫的眼神。 “它们想找你。” 陌寒枭轻描淡写,似乎不太想细说那日发生了何事。 “那阿福?”秦箐华心下难受。 它们想找她,但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去了哪,更不知道如何找,它们只认得陌寒枭,所以才会跟他走。 “在阳安。” 曜国盛都阳安城。 秦箐华眼中闪过错愕。 “有人照看,无须担心。” “谢谢。”秦箐华话音有些低,喉咙处似压了一块石头。 陌寒枭瞧着她微红的眼眶,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小白,缓声道:“若真想谢我,就好好养伤。” 秦箐华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她抬眼看向陌寒枭。 只见他神色平静,抬眸看向她,又说了句:“忧虑伤身,你既能在这里,那便无事。” 言外之意,无需忧心——任何事。 已过三日,醒来之时,她在他这里。 而不是在公主府,也不是在宫中。 “你……怎会找到我?” 秦箐华话音刚落,便觉得陌寒枭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转瞬即逝。 “不妨你先说,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密室里?” 秦箐华一顿,看向陌寒枭,她不知道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陌寒枭知道了多少,她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那只手连小白都不摸了。 “我要实话。”陌寒枭看着她的双眸,又道:“比如说——” “穆家易容术。” 秦箐华瞳孔微张,陌寒枭又淡声道:“黄莺,付清。” “她想杀我,而你,又救了她。” 陌寒枭的每一句都敲在秦箐华的心里—— 他……都知道了? 那,为何还要问她? 他的眸光很静,眉梢好看地扬起。 他在等她说。 “……” 秦箐华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陌寒枭微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若我想如何,你不会在这。” 秦箐华抿了抿唇:“你在生气?” 陌寒枭不语,收回手,“没有。” 陌寒枭放下小白,起身重新给秦箐华换了块湿布,手背探过她额头的温度,依旧有点热。 “身上还很疼?”陌寒枭语气平缓。 秋时的止疼药,陌寒枭是吃过的,药效纵然好,但人与人不同,况且秦箐华身上那么多道伤口。 “好多了。”秦箐华如实道,自是疼的,但还能忍住。 “那晚……想要行刺你之人,是我二姐,秦箐云,不是付清。” 秦箐华开口道,她知道他刚刚已经岔开了话题。 她确实有顾虑。 但她此刻,愿意相信他。 “她身上有异香,常人闻不到,但我能闻到,所以那日晚宴,我才认出是她,我不知道是谁帮她换了容貌,安排她进宫来行刺你。” “但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阻止她……” “幼时,二姐常会偷偷来我院子里,教我乐器、跳舞、习书学字……我所会的,大多都是二姐教的……” “我性格软弱,每次被欺负,二姐总会帮我出头,其实她也就比我大了两岁……” “阿恪登基,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在了,二姐遭遇那些事,她如何不恨,她能进宫行刺,必然是有人安排。” “二姐恨的人是阿恪,行刺的是你,那背后之人定是希望你死,目的是何,我也不知。” “我只知,二姐只是一枚棋子,那背后之人能救下她,利用她对阿恪的仇恨,且能预料到你会来秦国商谈和亲事宜,在宴会上安排手脚,必定手眼通天。” “若我不救她,不论她招不招幕后之人,被抓住,二姐只有一死。” “我怎能不救她?所以次日我便扮成付清的模样,混淆耳目,送她出城。” 第60章 可听清了? 陌寒枭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送二姐出城后,我便回了公主府,路上没留意便被人挟持了,她手上的利器抵在我后腰,叫我往人少的地方走。” 秦箐华听见小白低呜一声,看过去时,只见它抬头委屈地看着陌寒枭,陌寒枭似乎摸疼了它。 陌寒枭轻拍了拍它的脖颈,小白又趴了下来。 陌寒枭目光落在薄被上,她身上,只有后腰有两道是刀伤。 “她伤了你?” 陌寒枭的话里听不出喜怒,只觉得话音有些冷。 “嗯……划了两次,但被我挣脱了,无意间跑进一座荒院,我藏在门后,趁她不备时将她打晕。要走之时却被人发现,等我醒来,就已在密室里。” 秦箐华抿了抿唇,想起那日的情形,脸色微变,睫毛颤了颤,身上感觉一阵寒意,终是没再细说。 陌寒枭拿开她额上的湿帕,触手温热,起身又重新换了一块。 秦箐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此刻见他依旧坐在床边,心里才松了口气—— 她现在知道怕了…… “你可知他们是谁?”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轻轻摇了头,她现在脑中皆是那日满是尸骨的场景,紫衣男子狰狞挥鞭的面目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底泛着几分惶惶不安。 “你可知,为何我们能找到你?”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抬眸,“为何?” “你扮成付清,小白认出是你,便一路尾随,直至你被擒入小院,它才折返寻我。”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小白见她终于看向自己,精神了几分,向她抬头轻叫了几声。 见秦箐华的注意力转移到小白身上,陌寒枭不动声色地敛眸,神色无常。 “能告诉我,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吗?”秦箐华轻声问道,她早已想问黄莺和青燕如何,她怕她们无辜受连。 “你受伤一事,除了我的人,就只有你那侍女黄莺知道。” 想起他先前所说的话,秦箐华微微睁大双眸——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她做了什么,却帮她瞒着,也帮她善后了么? 他未言明其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说了她最担忧的为她解惑—— 她扮做付清,阿恪是否知道? 若此事败露,必定连累许多人…… 她预想了所有可能,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只是没算到会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挟持……去了一趟阎王殿。 秦箐华心下复杂,不解地看向陌寒枭。 她轻声问:“为何如此帮我?”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让你失望。”陌寒枭顿了顿,低首看着她的双眼,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我希望,下次在做任何事,莫要不顾自身安危。” 秦箐华怔怔地看着陌寒枭,清晰地看到红眸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不禁有些失神。 “可听清了?” “嗯……” …… ‘在街道上挟持你的,叫杨萱,与芳华学馆的付清交好,秦箐云换上付清的容貌,想必杨萱也知道,不然也就不会挟持你。’ ‘秦恪只知我从密室中救走的是付清,也不知你府内的公主是你侍女所扮,但府内少了一个侍女,怕也瞒不了多久。’ …… 这是秦箐华第一次听到陌寒枭说这么多话,她没忘记他本是话少之人,如今耐心与她这般解释,她也知道为何。 她心思敏感,若不确认黄莺她们是否无恙,她定不安心。 耳边的嗓音低沉,秦箐华的整颗心似乎渐渐安稳下来。 ‘若是撑不住,就睡吧。’ …… 秦箐华强打着精神没有闭眼,在听到这话之后,剩下的话就没听清了。 屋内传来一声轻叹。 陌寒枭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温热。 秦箐华睡着时总是规矩的,眉心总会轻拧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 陌寒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秦箐华的心很好懂,她的眼睛从不会骗人—— 在人前,她皆是安静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眼底有情绪之时,她总会垂下眼,不让人窥探。 在玉鸣山,她似乎很喜欢晒太阳,让光洒满全身,但总会无意识地看着一处发呆,身影落寞孤寂。 他不知秦箐华在这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之后,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她身上的那一道道伤疤,他会一道道地抚平,直到它愈合,再长出新的血肉。 “主上。”孟飞在门外轻声叫了一句,没听到屋内传来应声,也不敢催促,在门侧静候着。 段睿提着两个食盒,还有一个食盒给了秋时,他们带回的都是飞云酒楼的特色招牌,此时正翘首看着孟飞去摇人。 现在已过饭点,主上平日在饭点都会用些饭,但这几日,都是草草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或者有时候都不吃,他和孟飞也食难下咽。 若非秦箐华醒了,他和孟飞也不会买来这么多菜,人是铁饭是钢,无论如何,今日他们必定多劝主上多用些饭。 俗话说得好——吃饱了心情才能好。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陌寒枭疑惑地看向面上有些发虚的孟飞。 “主上。”孟飞叫了声,又轻声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嗯,何事?” 孟飞看到尾随在陌寒枭脚边的小白,眼前一亮,“主上,到饭点了,您和小白都饿了吧?” …… 在听到关门声,段睿看到往这边跑来的小白,还有与孟飞一同走来的主上,扬了扬嘴角,乐呵呵地与孟飞相互抛了个胜利的眼神。 在陌寒枭洗净手的间隙,段睿和孟飞便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了出来,分了些饭食放在小白的碗里。 孟飞蹲在一旁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乖乖,多吃点。” 小白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表示回应,又埋头吃得极欢。 孟飞也起身,在水盆里洗净手,和段睿坐在陌寒枭对面。 陌寒枭看着满满的一桌菜,有些疑惑地看向二人。 “主上,放心,我们不会浪费,能吃得完。”孟飞拍了拍胸脯,十足的有信心能吃完。 段睿也表示:“浪费粮食可耻。” “主上,这糖醋鱼极为好吃,您尝尝……” “主上,这脆笋片也好吃……” 一整顿饭下来,孟飞和段睿十分殷勤地给陌寒枭夹菜,陌寒枭面前的碗碟就没空过。 第61章 在看这条河 吃饱喝足的孟飞和段睿悠哉悠哉地在街道上逛了起来。 两人本想带秋时一块逛逛的,但她还要制药,药方里还缺几味药材,一同出来后便分开走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药房里泡着呢。 小白更不用说了,一吃完饭就往屋子里面跑,陪他们多玩会一刻都不肯,就别提带它来逛街了,拿猪大骨诱惑都没用。 “大飞,不得不说,论繁华,阳安城确实不及京都。”段睿如实道。 孟飞点了点头,二人再无话,慢悠悠地走着。 流水绕古街,小桥连老铺,官窑瓷器、丝绸刺绣、剪纸木雕、茶叶美酒—— 应有尽有。 二人走到河边,孟飞抱着双臂,看着河面的游船,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段睿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鲜少看到孟飞这么深沉的模样,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在看这条河。”孟飞道。 段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不过就是一些游船。 “除了景色不错,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段睿疑惑地看着孟飞。 “阳安、京津、常州、登州、临城、聊清、经黄河、吉宁、许州、苏迁、淮安、阳州、贞江、乌锡、肃州、嘉荥、京都。” 孟飞说完十几个地名,段睿此时才反应过来,恍然地看向孟飞,瞧见了他眼底的深意,仔细一想,身上不由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主上会亲自来一趟秦国,为何会让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早早绘制好秦国的版图,为何这一路要经过这十几个地方—— 阳安至聊清,是大耀国土,吉宁至京都,是秦国国土。 若是从阳安至聊清修筑一条运河,京都至吉宁修筑一条运河,聊清与吉宁再相通,南北两处交通更为便利,两国可以互通货物,于大耀有利无害,于秦国亦是。 不论几年亦或是几十年,甚至上千年,秦耀两国谁胜谁负,立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能受惠。 足足两个月,他竟没有反应过来,纯粹以为主上是为了游山玩水…… “大飞,只有我没想到么?”段睿有些挫败,可怜兮兮地看着孟飞。 孟飞收回视线:“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你不是说,京都比阳安繁华么?” “嗯……对啊。” “京都盛产茶叶、丝绸,东临东海,西接天眉山,北邻宁湖,南连太波,交通便利,才会如此繁华,我就在想,要是秦耀两国互通会怎样?再想起这一路来所经过的地方,才想到的。”孟飞苦笑道。 “难怪司空也会来,那日他们进宫商议许久,会不会也提到了这事?”段睿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同样是人,区别也太大了吧,嗷呜—— “走走走,我们回去问问主上。”孟飞总觉得不只是这么简单,总觉得主上他们有什么事情没和他们说,为何只单单叫了司空和翔子,不叫他们。 偏心…… 孟飞心里不平衡了,拉着段睿往小楼走。 “媚儿……媚儿!放开我!” “媚儿,我是许文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前面围观了许多人,从人群里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孟飞脚步一顿,看向段睿:“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去看看?”段睿说罢,二人就往人群中走去,甚是艰难地挤到前面。 只见一身材瘦弱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被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按跪在地上,那书生外貌清秀,眉宇柔和,只是眼底布满血丝。 在他前面不远处站着一名衣着华贵的俊俏公子,气质温文尔雅。 但看着那书生的眼神蕴着怒气,远山眉微皱,气势迫人:“许文才,媚儿姑娘已经说了,她不认识你,你再这般纠缠骚扰她,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咦,那不是那日给主上敬酒的那女子吗?”孟飞记得他还给她解了围,还一同喝了一杯酒。 段睿这才看向躲在俊俏公子身后的女子,容貌绝美,只是不同于那日所见到的艳美妩媚,她今日的打扮十分素雅,略施粉黛,一袭白衫,上面无任何图案,但料子一看就是极好,发鬓只用白色绸带系着,峨眉紧蹙,看着书生的眼底里闪过几分厌恶。 “瞧这姑娘的模样,似乎还有些讨厌这许文才啊?”段睿有些奇怪。 “可看这书生的模样……也不像那种骚扰民女的人啊?”孟飞也不解,那书生看着许媚儿的眼神满是深情,但看到许媚儿眼底闪过厌恶之时,那眼里的痛楚、凄然也不似作假。 “媚儿,走吧,莫要让这种人扰了兴致。”俊俏公子转向许媚儿,低首柔声道。 许媚儿点了点头,说罢二人就要转身离去。 这时也不知这书生哪来的力气,硬是挣脱了那几个大汉的制衡,站起身向那许媚儿跑去,大喊道:“媚儿!” 几个大汉立即反应过来,随即又将他压在地上。 许媚儿闻言,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被压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许文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皱着眉:“这位公子,我真的不认得你,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许文才眼里闪过错愕,呆呆地看着许媚儿,也不再挣扎,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失了力气地垂下肩。 久久未出声。 许媚儿抿了抿唇,转身欲走。 “你说,你想过平静的生活,想有一处自己的小院,院里种满你最喜欢的玫瑰花,院中安置一个秋千,再搭个葡萄架,等葡萄熟了,就可以酿酒。” “你喜欢刺绣,最爱绣的就是兔子,每只兔子的眼角都有颗红痣,你说,那兔子就是你,因为你属兔,眼角也有颗红痣,所以你开心时绣的兔子就是笑的,不开心时绣的兔子就是难过的。” “你不喜欢下厨,也不喜有外人在,所以我便去酒楼做帮厨,学了你喜欢吃的菜。” 书生冷眼看向压制他的大汉,大汉也被他的眼神惊住,下意识地看向俊俏公子,见俊俏公子摆了摆手,他们才松开手。 书生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上面绣了两只笑意盈盈的兔子,一白一灰,白兔眼角有颗红痣,十分精巧。 “这是你给我绣的荷包,这段时日,我买下了城南的一处小院,种满了玫瑰花,安好了秋千,搭了葡萄架。” 第62章 京都最近不太平 孟飞看着许媚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的眼角确实有颗红痣,看她的反应,那书生应是说对了。 俊俏公子看向许媚儿的眼底也多了一分探究:“媚儿可认得他?” 许媚儿眉头紧皱,目光却是留在那荷包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许文才,你也看到了,媚儿确实不认得你。”俊俏公子冷声道。 “散了、散了、都散了!”跟在身旁的家丁喊道,俊俏公子和许媚儿的身影也远去,看热闹的众人也一一散去,那许文才也失魂落魄地往城南走去。 在经过孟飞二人身侧时,还听到他呢喃—— “为何她不记得我了?为何……” 孟飞与段睿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疑惑。 “这事儿是个什么事?这人总不会说忘就能忘吧?”孟飞不解地摇了摇头。 “是啊,看那许文才,也不像是认错人的样子,记得人家的喜好,可人家确实是不认得他。”段睿接道。 “对了,你还记得放花灯那晚,秦箐华好像也不认得主上了,第二日晚宴又记得了。”孟飞突然想到。 “是啊,真的好奇怪。”段睿皱起眉。 “孟飞、段睿!” 二人正想着,身后传来秋时的声音,二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秋时向他们走来。 “秋时?” 二人也向她走去,看到她手中的药材。 孟飞问道:“这么快买到了?” “嗯,医仁堂好歹也是京都最大的医馆,药材比较齐全,只是现在还缺一味药,跑了几家医馆都没有,问了好久,才打听到这药比较难找,城南后山兴许会有。”秋时解释道。 “嗯……你不会要去找吧?”段睿猜想道。 “真聪明,姑娘身上的伤耽搁不得,那伤口若想不留疤,这些药缺一不可。”秋时道。 “我们同你一块去吧。”孟飞看了看天色,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天就黑了,让秋时自己一个人去,总有些不放心。 虽说秋时会武,有自保能力,但此地毕竟不是曜国。 段睿也点头道:“反正我们二人也是闲着。” 秋时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用,我都打听好了,反正也不远,我一个人去就好。” 见二人不太赞同,又道:“不用担心,天黑前能回来,如果有事,我会放联络信号的。” 孟飞和段睿见秋时很是坚持,也只好作罢,只是还是担忧地看着她。 秋时笑了笑:“那你们能不能顺手帮我把这些药带回去,顺便同主上说一声?” “客气!”孟飞边说边接过她手上的药材。 “那我走啦,争取早些回来。”秋时扬了扬眉,笑道。 “好,路上小心。” 孟飞二人同声道。 秋时笑了笑,便转身往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孟飞和段睿也回了小楼,远远就看到楼下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那不是公主府的马车么?”孟飞问道。 “是啊。” 二人走近,看到青燕在马车旁守着,不时地往楼上看,随同的侍卫与马夫皆在一旁候着。 “青燕姑娘。”段睿和孟飞与她打了个招呼。 “两位公子好。”青燕回了礼数。 “你怎么在这?公主在楼上?”段睿差点舌头一闪,说错了话。 “嗯,是的,公主说找宁王有些事,但守卫只让公主自己上去。”青燕眉目担忧,如实道。 “呃……我们家王爷确实不太喜欢人多,青燕姑娘也不用担心,我们家王爷不是坏人。”孟飞解释道。 段睿闻言嘴角不禁抽了抽,有这么解释的吗? 秦国坊间是怎么传主上的,这家伙心里没点数吗? “青燕姑娘何时到的?”他们出去也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有一刻钟了。”青燕道。 孟飞与段睿相视一眼,记得这么清,看来是真担心啊。 正说着,便听到楼上传来声响,三人同时望去,一抹绿色的身影穿过廊下,随后出现在楼梯口。 青燕随即上前,唤道:“公主。” “公主,你眼眶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意识到孟飞和段睿还在一旁,青燕生生咽下了话头,担忧地看着自家公主。 “无事,只是风沙迷了眼。”声音哑涩。 这话谁也没信。 青燕心中肯定,定是那宁王欺负了自家公主,不然为何上次公主来了小楼,出来时眼睛也是红红的,回到府中就给宫里传了信,同意与宁王结亲。 只是青燕不明白,自家公主有什么把柄在宁王手上,受其威胁。 孟飞二人都知道,此时的‘秦箐华’是黄莺所扮,看她眼眶通红,自然也知道是因为秦箐华那一身伤。 黄莺抿了抿唇,看着孟飞二人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青燕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青燕放下帘子,临走前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 马车离去,孟飞才回过神来:“那丫头刚刚瞪了我们?” “嗯,你没看错。”段睿接道。 “哎……这误会可大了。”孟飞轻叹:“要是公主真成了王妃……不是……公主必定成为咱们的王妃,所以日后必定会与那丫头天天碰面,现在这局势……” “拉仇恨了……”段睿接道。 “是啊……这……不利于团结啊……更何况,那丫头看着也像是会记仇的。”孟飞已经想到了那画面。 先前在茶馆,黄莺和青燕就说他——一看就不像好人,现在对他的印象应该更差了。 但,把人弄哭的又不是他,凭啥瞪他啊? 这锅凭啥让他背啊? 孟飞感叹,抬头无语地看着苍天—— 苍天也无语地看着他。 “走吧走吧。”段睿拍了拍孟飞的肩膀,悠悠道:“再怎样,也没和我们搭伙过日子,怕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哦……” 孟飞想通了,脸色瞬变,乐呵呵地随段睿上楼。 到房门外,孟飞轻敲了主上的房门,等了一小会,房门才开了。 “主上,姑娘醒了?”孟飞看到陌寒枭手中拿着一只用过的空碗,应是盛过米粥,已经见了底,加之主上的神情没有那般寒气森森,孟飞便猜到了。 “嗯。”陌寒枭看了眼站在孟飞身后的段睿,目光扫过他手上的药包。 孟飞道:“秋时制的伤药还少一味药,跑遍了几家医馆都没有,城南后山可能会有,她便自己去了,天黑前能回来。” 陌寒枭闻言皱了皱眉:“她走多久了?” “估摸有一刻钟。”孟飞道。 “叫上天一,务必找到她,京都最近不太平。”陌寒枭脸色微沉。 第63章 只需你,莫怕我 孟飞与段睿没有耽搁,把药包放在二人的房中,叫上天一就往城南方向走去,这几日街道行人颇多,马匹不适合通行。 但以他们的脚程,找到秋时应该不难。 陌寒枭淡然地望着他们远去,暗一的身影不知从哪闪过,接过陌寒枭手上的空碗,瞬时又消失在廊下。 秦箐华听到关门声,转过头,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小白也循声望去。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陌寒枭手中的白玉瓶上,其中有一瓶她甚是熟悉,在玉鸣山,秋时为她治伤的药中就有。 她现在根本无法自己上药,屋内又无其他人…… 他……他不会是要给她上药吧? 这……这怎么能行? 秦箐华双颊通红,看着陌寒枭越来越近,他面上倒是无常,似是未察觉有何不妥。 平静的模样让秦箐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拘于小节。 陌寒枭见她一副故作冷静、面露警惕、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戏谑的愉悦。 秦箐华磕磕巴巴道:“你……我……我现在好多了,你累么?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她的下巴微微缩在被中,睁大着眼眸看着陌寒枭。 “不累。”陌寒枭在床边坐下,目光仍旧看着秦箐华的脸,红眸中的人影眼神躲闪,那精致如玉的面上染了一片粉红。 秦箐华心中一阵乱跳,许久没听到陌寒枭出声,不禁仰起脸微微抬眸,撞入那双深邃的红眸中,仿佛被吸入了无尽的深渊,怔愣了片刻,没再移开眼。 不知谁的眼神先认真了下来,渐渐的溢满了温柔。 他慢慢地靠近,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胶着的视线盈满了暧昧的气息。 陌寒枭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眉心落了一吻。 那一刻,秦箐华只感觉眉心的那片肌肤变得滚烫,耳边只剩怦怦乱跳的心跳声—— 有她的。 也有他的。 不知何时,心跳声合成了一拍。 “你,不怕我了?”陌寒枭声音低沉暗哑,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秦箐华微微愣住,抬眸,看到他素来冷清的面上也染了层淡淡的红,余光看到他宛如红玉的耳尖。 他在害羞么? “嗯?”秦箐华不解。 “你不怕,我的眼睛了么?”他低头凝视她,生怕错过她的反应。 他眸光微微闪烁,似是怕她说但又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 “你真心待我,我有何惧?”她眸光清澈,不含一丝杂质,温声道。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恍惚,转而替代的是一丝轻松几丝笑意。 “为何这般问?是因为我们初次见时么?”秦箐华不禁问道。 初次见面,她确实被吓到了。 陌寒枭拉开了距离,细细看着秦箐华的脸,沉默了许久。 秦箐华静静地回望他,她并不想让他误会。 他生来便有一双红眸,世人皆因那双红眸惧怕于他,因他杀人无数惧怕于他,却似乎忘记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并非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的。 他出身耀国,生于皇家,心中装有家国百姓,在战场上,他只有克敌制胜,才能护住他身后的疆土。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自己敏感的一面,他或许早已习惯,那些人听到他的名字、见到他的眼睛会心中恐惧。 今日他会如此一问,多多少少还是在意的,所幸,她是真的不怕。 “你替我换药之时,总会用布遮住我的眼睛。”陌寒枭的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秦箐华微顿,才想起来,在玉鸣山之时,他伤势极重,她为他上药确实蒙住了他的双眼,但是…… 但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方便穿衣,更何况他还醒着,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脸皮也没有那般厚,更别说在他的注视下为他换药了。 秦箐华抿了抿唇,面上稍微纠结。 “无事,只需你,往后,莫怕我便可。”陌寒枭眼底一片柔和。 “你那时,身上未着衣物,我要替你上药……”秦箐华犹豫了片刻,还是想与他解释一番,只是最后那句话她再如何也说不出口,面色涨红地看向他。 杏眸中的人影稍稍怔愣了片刻,似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微微扬起,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秦箐华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他没误会便好,垂下眼眸掩住心底的羞意,不再看那人。 面对这样的秦箐华,陌寒枭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再回过神时,唇瓣上已触到一片温软。 呼吸声骤停,心跳声泛起。 眼下的人长睫微颤,乖顺地合上眼,他的心瞬时软成一片,一抹喜色由眉间荡开。 呼吸声交融,唇齿相依。 小心翼翼地…… 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受控地欲探欲深。 感觉到秦箐华的气息渐渐不稳,陌寒枭的身形才稍稍拉开。 暧昧的空气中只剩秦箐华微重的呼吸声,一只骨节匀称修长的手轻轻擦拭那张红唇上的水渍。 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透着欢愉。 秦箐华有些羞恼地看向陌寒枭:“你出去,我现在……还不想看到你。” 知道秦箐华是真的恼了,陌寒枭敛住唇边的笑意,眸色认真含着笑意:“莫恼,我只是心中太过欢喜。” 欢喜你不惧于我。 欢喜你未拒绝我。 欢喜你亦喜欢我。 秦箐华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心中的那股恼意也荡之无存,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方才她醒来时,他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并同她说了他已在朝堂之上提出与她结亲,只要她应允即可。 她受伤之后,他让黄莺继续在公主府里扮演她,并传信回宫里应允了婚事。 他问她,她可愿意? 现在圣旨未下,皆来得及——他是怕她反悔的,那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眸。 她看着他,点了头,瞧见了他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再细问。 他是有话要说的,但他选择了不说。 黄莺是在的,那碗粥他可以交由黄莺来喂的。 黄莺想看她身上的伤,他是知道的,但装作不知,没有回避,黄莺有顾虑也不敢出声让他出去,秦箐华的直觉就是——他故意的。 “身上的伤口还需再放一次药。”那人平淡的话音刚落。 秦箐华回过神,脑中的那根弦终究还是断了,他在说什么? 第64章 如此,就看不见了 “你……你帮我放么?”秦箐华磕磕巴巴地问着。 “嗯。” 这……他倒是坦然。 “这不合礼数。”秦箐华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 “嗯,我向来不遵礼数。” 秦箐华耳朵轰了一声,杏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向陌寒枭,怎会有人说得这般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陌寒枭眼底含着笑意,心中泛起一阵庆幸——那张脸,不再是苍白、不再是了无生气。 正在慢慢的,好起来了。 秦箐华抿了抿唇,动了动藏在被中的手,默默地抓了被襟,只是微动,便扯到了伤口,皱了皱眉。 此时听到小白的动静,歪了歪头,见小白望了陌寒枭一眼,便往外室走去,秦箐华疑惑地看向陌寒枭。 只见他将一瓶药搁置一旁,手中只剩一瓶。 秦箐华如临大敌地看着他,眼中写满了‘你别过来’的四个大字。 “这伤药……可以等秋时回来……少放一次不打紧的。”她争取道。 “会好得慢。”陌寒枭拒绝道,又说了一句让秦箐华急于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话—— “这几日,都是我给你放的药。” 秦箐华感觉天塌了。 秦箐华紧抿着唇,僵持道:“现在不同……我醒着,那几日我未醒,看不见,可以当作没发生……” 陌寒枭轻啧了声,解下系在头上浅绿色的发带。 秦箐华很是熟悉——那发带,是在玉鸣山时,她给他做的,他一直带在身上,没丢么? 还未等她问出声,陌寒枭突然靠近,不等她反应过来,眼睛已覆上一物—— 陌寒枭在她脑后轻轻把发带系了个结。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此,就看不见了。”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只听那人缓声道:“乖,松手。” 秦箐华看不见,耳力更加敏感,只觉那道声音又低又磁,惑人心神,脸颊不争气地发烫。 攥紧的手指被人慢慢拉开,身上微凉,秦箐华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 感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边缘,虽有些疼,但还能忍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止疼药的缘故。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只手所经的皮肤之处,就像烧起来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感觉那人起了身,很快就回到身旁。 嘴边触及一竹片,鼻尖闻到木香混杂着药香味。 “咬着,等会放的那瓶药会很疼。” 秦箐华闻言咬住了竹片,事实证明,陌寒枭并未骗她。 当药粉洒在伤口上,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在四肢百骸,脑中只剩一个字——疼。 陌寒枭紧抿着唇,未发一言,看着身下止不住颤抖的人,眼色愈发深沉。 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稳而快地洒上伤药。 直到身上被盖上白纱,再覆上薄被,秦箐华已失了力,被痛到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滑下,湿了鬓角。 陌寒枭拿下她咬在嘴里的木片,用干布拭去她脸上的汗水。 他垂着眼睫,看着那覆在眼上浅色的发带,眼角处已染上了深色,又有几滴泪水滑落,隐在发带里。 陌寒枭抬起手,解下她眼上的发带,轻轻擦干她的眼泪,喉结慢慢滚动着,轻声道:“累了就睡会。” 秦箐华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睁开眼,被中的身子依旧疼得轻颤着,一只温热的手伸进被中,握住她微微汗湿的手。 “睡吧。” 意识渐渐散去,只记得手心握着的温热,似有种魔力,安抚着她身上的疼痛。 睡着之时,脑中闪过‘心安’二字。 秦箐华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她醒来时,天色已暗。 房中烛火摇曳,陌寒枭不在屋内,小白一动不动地趴在床边,此时看到秦箐华醒来,汪汪叫了两声。 “小白。”秦箐华嗓音有些干哑。 “汪汪!”小白轻轻坐起身,似乎也怕碰到秦箐华,脑袋往她脸上凑近,乖乖地低呜着。 “乖啊,对不起啊,那日不是故意不理你的。”秦箐华解释道。 “嘤嘤嘤~”小白摇着脑袋,伸出舌头舔了秦箐华的脸颊。 “哈哈……小白,有些痒……”秦箐华轻笑着。 在屋外的陌寒枭早已听到动静,看着先行回来报信的天一,眉心微皱。 “没找到?” “是,主上也不必担心,秋时向来知分寸,若有危险,必定会与我们联络。”天一回禀道。 “多派些人手去找,莫要大意。”陌寒枭淡道。 天一先是怔愣,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拱手恭敬道:“是,请主上放心!” 原来自家主上大人也会关心他们—— 虽然语气淡淡,但他还是感受到了。 陌寒枭转身进了屋,看到秦箐华正逗着小白玩,眼中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秦箐华抬头瞧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倒也没说话。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再烧了。 “还疼么?” “好多了。”秦箐华如实回道,看着陌寒枭一如平常的脸色,开口问道:“秋时没回来么?” 她今日只见过秋时一面,此时天色已暗,也不曾见她替她把脉,未曾听到她的声音,便猜到她还没回来。 “嗯。”陌寒枭只是应了声。 “可是饿了?”他听到了她肚子传来的咕咕声。 三日里肚子里灌的都是汤汤水水,今日午时也只用了半碗粥,自然是饿了。 “嗯。”秦箐华低眸应了声。 “我已让人备了些粥,稍过一会便送来了。”陌寒枭的目光留在秦箐华微湿的脸颊上,鬓角还有两根可疑的狗毛。 “……”察觉到陌寒枭眼底的冷光,小白跳下床,抖了抖毛发,有些心虚地舔了舔舌头,后又看向秦箐华,目露委屈。 “汪!……” 不知哪来的勇气,小白对陌寒枭吠了一声,当然只有一声,剩下的几声完完全全被陌寒枭身上的威压牢牢锁在口中。 “呜……”小白摇着尾巴,低呜一声蹲在地上,不时地抬头看着秦箐华,又偷偷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陌寒枭。 第65章 你在赶我? 秦箐华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刚醒来便觉得渴的厉害,看着陌寒枭犹豫道:“能帮我倒杯水么?” “嗯。” 虽说陌寒枭不是第一次给她喂水,但秦箐华依旧不太习惯。 两杯温水入喉,秦箐华才觉得好受些。 “谢谢。” 陌寒枭放下水杯,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 当看到两名黑衣女子端着饭食和水盆进来之时,秦箐华才知道,这小楼除了秋时,还有其他女子。 诶? 秦箐华下意识地看着陌寒枭,又看向黑衣女子,犹豫了之后还是没说出口。 黑衣女子目不斜视,放好东西后便躬身退了出去,步态平稳,应是习武之人。 如今她手脚不便,吃饭都需要人帮忙,若是有姑娘帮忙照应,确实会方便许多。 但…… 她发现…… 陌寒枭没有让她们帮忙的意思…… 听到水声,秦箐华回过神,不知小白何时也随了黑衣女子出去,只见陌寒枭绞了湿帕,走到床边,给她擦脸。 秦箐华闭上眼,感受到温热的湿布擦过额头、眼睛、脸颊。 没看到陌寒枭嘴角微微上扬,红眸中闪过一丝暖色,秦箐华的反应他尽收眼底,自然也明白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哪般。 不知是不是秦箐华的错觉,那张湿布在脸颊上多蹭了几下才拿开。 抬眸,只见那人神色无常地起身,将湿布放回盆中,再回来之时,手上多了碗粥。 鼻尖萦绕着米粥的香味,秦箐华虽看不见碗中盛的是什么,但这香味她太过熟悉了。 不由问道:“鸭子肉粥?” 近来一个月,鸭子肉粥有八天会出现在她的早膳里。 “嗯。”陌寒枭吹了一口米粥,喂到秦箐华嘴边。 秦箐华垂下眸,看到递到嘴边的粥,脸颊微红地张了口。 嘴里溢满米粥的香甜,软糯滑腻,与她之前吃的毫无差异。 “王伯做的么?”秦箐华有些疑惑,若是王伯做的,应是黄莺送来的,或是去府里拿的。 “嗯。”陌寒枭又舀了一勺递来。 之后二人再未说话,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熟练的模样,回忆起在洞中之时,他也是给她喂粥,只不过那时,他的动作有些生涩。 应是不太常给人喂食的。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 “饱了。” 见他给她擦了嘴角,坐在一旁看着她。 秦箐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道:“我无事了,你也先去用些饭吧,很晚了。” 陌寒枭没有应声,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秦箐华眨了眨眼,目光闪烁,良久没听到声音,慢慢看向他。 烛火映在他的面颊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长睫的阴影下,是一片青黑,秦箐华心底忽而泛起一阵酸楚,微微垂下眸,掩住眼底的情绪。 这几日,他累坏了吧…… 他待她,是极好的——放在心底的那般好。 原来,这世上,也有一个人,能这般真心待她。 他没有预知的能力,也不知道她就被关在小院的密室中,但他最终还是在密室中找到了她…… 好在…… 好在她还有几年…… “在想什么?” 秦箐华抬眸道:“在想你为何还不去吃饭?” 陌寒枭眉毛微挑:“你在赶我?” 呃? 这是从何说起? 秦箐华未曾想到陌寒枭竟会这么以为,只道:“按时吃饭,对胃好。” 听到她的解释,陌寒枭勾了勾唇。 门框传来声响,只见小白哈拉着舌头跑了进来。 “汪汪!”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秦箐华。 陌寒枭起身,轻声道:“好好休息。” 小白乖乖地立在一旁,瞧见陌寒枭看了它一眼,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听到关门声,陌寒枭已出了房门,立马跑到秦箐华床边,跳上床尾,慢慢向秦箐华靠近。 “汪!”眼里像含着星星一般,看得出来它很开心。 “吃饱了么?” “汪!” …… 室内温馨异常,陌寒枭在门外听到屋内传来隐隐的笑声,才转身离去。 此时的京都城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照明的灯笼,大街上的小贩也早已出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转过热闹的街口,直至城南山脚下的一处荒庙。 庙里很黑,没有烛火照明,月光透过残破的木窗,隐隐看到两道黑色的身影。 “姑姑,你终于肯见我了。” “未见你传来书信,怕你出事。” “让姑姑挂心,这几日,小楼戒备森严,我无法脱身。” “可是发生了何事?” “公主受了伤。” “怎会?”那道清冷的声音明显拔高,在寂静的庙中有些突兀。 “此事说来话长,有人暗中在城里养了食人蛊。”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已被打断。 “食人蛊?!” “是,怎么?姑姑可是知道什么?” “无事,你继续说。” “至于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只知公主那一身伤是被那养蛊人所伤,被宁王救回,现在性命无忧。” “姑姑,你的易容术,可还有谁知道?” “为何这般问?” 那人犹豫道:“公主在小楼养伤,但公主府里还有一个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了姑姑的易容术,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易容术我未传于外人,你可知,那养蛊人是谁?” “好像是叫……阴殃,璟国蛊师,也不知为何现在会出现在秦国,不过现在已经被抓进锦衣卫大牢中……姑姑,你怎么了?” “无事……知道你无恙,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莫让人起疑了。” “是……姑姑,我还有一事不明……” “嗯?” “为何要在公主身上下弱阳散,这药只有您有,在这之前我把过公主的脉象,若非听爷爷提过,我也不会留意到……” “这事与我无关,这弱阳散,先前确实有人从我这里拿走过一瓶。” “既然如此,姑姑可否将解药给我?” “为何?她与你并无干系。” “姑姑,我说过,我可以帮您做任何事,唯独只有一件事不能,那就是伤害宁王。” “是,但我并未让你伤他。” “但公主日后必定会嫁给宁王,而那弱阳散……” 第66章 我背你回去 “那弱阳散并无解药,就算你阿爷在,也无解。” “姑姑……那能否告诉我,从你那里拿走弱阳散的人是?”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 “那我……我父亲可有醒来?”声音里藏不住的低落。 只见那人摇了摇头,空气中传来一声低叹。 “既如此,那我先走了,父亲那里……便麻烦姑姑了。” “你父亲既是我兄长,我自会尽心,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父亲有情况我必知会于你。” “嗯……” 破庙之上,一阵风吹过,月亮藏于云层中。 两人的对话悄然融进风里,除其二人,再无人知晓,月光再现之时,破庙里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也再无二人的身影。 …… 孟飞与段睿在山上找了许久,也未能找到秋时的身影,此时才来到山脚下。 “大飞,这山也不高,为什么就是找不到秋时?”段睿奇怪道,一边甩手驱赶周围的蚊虫。 “是啊,问那大姨,她确确实实看到秋时上了山啊,会不会是秋时先回去了?”孟飞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汗,一手举着火把。 “算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若秋时先回去了,天一会发信号的。”段睿说罢就想蹲下。 左侧不远处传来脚步的挪动声,二人同时望去,只见一人高的草边走出一个人影。 月光下很暗,那道身影很是模糊,但依稀能判断那人行动不便,像是脚受了伤。 “秋时!”段睿眯着眼,那人越走越近,那道身影怎么感觉那么熟悉,良久才判断出那人是秋时。 几乎同时,秋时也看到了二人,惊异叫道:“段睿、孟飞?!” 二人向她跑去,火把照亮三人的身影。 秋时身上有些狼狈,发丝凌乱,头上还有些杂草,脸上有擦伤,眼眶微红,身上的衣服也有被树枝勾破的痕迹,右脚似乎受了伤,不自然地抬着。 “我脚崴了。”二人随着秋时的视线看向她的脚。 段睿先是接过她背上的背篓,扶住她的手臂,关心问道:“怎么了这是?” 孟飞蹲下,将火把用力插在地上,抬头看了眼秋时,道:“我看看。” “不小心被绊倒了,所以才耽搁了。” 段睿本想说他和孟飞在山上找了许久,下山了也没看到她的身影,还想问她从哪里下的山,此时看得出来秋时心情有些沉闷,便打算过后再说。 孟飞小心地握住秋时的脚,轻轻脱下她的鞋,谁知刚碰,秋时就疼得抽气,白色布袜下的脚一摸就知道肿了。 孟飞在脚背上摁了两下,边把秋时的脚扭了几下,像和面一样,边问道:“这里疼吗?” 未等秋时应声,孟飞手上一快,明显听到‘咔’的一下将脚背摁了进去。 “好了。上来,我背你回去。”孟飞转身在秋时面前蹲下,段睿默契地擦掉秋时眼角的泪。 秋时抿了抿唇,看着段睿和孟飞,眼眶又红了起来,在段睿的轻扶下,默默地趴在孟飞背上。 段睿拿起火把,捡起地上的鞋,走在孟飞身旁。 “你们怎么来了?”秋时声音有些低沉。 “你走之后,我和大飞就回去了,主上知道你自己来这边找药,不放心就让我们来找你啦~” “天一也来了,只是我们找了许久,没看到你,便让他先回去看你是不是先回去了。” 段睿语气轻松,转头看到秋时埋着头在孟飞背上不吭声,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丫头,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段睿惊呼出声,偷偷拍了拍孟飞的手臂,与孟飞交换了个眼神。 要知道这丫头很少在他们面前哭的。 孟飞也感到背上有些湿润,不知秋时今夜心情这么低落,也有些担忧道:“丫头,和你大飞哥说说,谁欺负你了?” 秋时埋着脑袋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出声。 夜很黑,只听得到虫鸣鸟叫声,还有秋时隐隐的抽泣声。 等秋时平复下来,段睿才道:“丫头,你是不是因为看到你睿哥和大飞哥来接你,才感动哭的?” 段睿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想到秋时应了下来。 “我没想到,你们会来找我。”秋时声音沙哑。 “真的?”孟飞问道。 “嗯。”秋时应道。 孟飞段睿二人才松了口气——没被人欺负就行。 孟飞语气略有些嫌弃故意道:“丫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感动,但可别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啊。” “啪!” 肩上被人轻拍了下,孟飞才笑出声,将背上的秋时往上背了背:“丫头,平日就叫你少吃些,瞧瞧你现在重的。” “啧啧,平日里也不知是谁买的零嘴最多,嚷嚷着要我们多吃点,现在就嫌人重了?”段睿接道。 “我不重……是你力气小……”秋时知道他们二人是在逗她。 “哟哟……竟然敢质疑你大飞哥,看我不把你甩下来!”孟飞作势要松开手,秋时立即抓紧抱住他的脖子。 还未出声,孟飞就往前冲:“敢质疑你大飞哥的实力。” “诶~” “等等我啊!” …… “他们在那!” “天一!”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看到骑在马上的天一,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火把照亮了周身。 几人骑着马走到三人身前,天一下了马,几乎同时,那几人也一同下了马。 天一看到孟飞背上的秋时,问道:“怎么了?” “不小心崴脚了,还需去医馆一趟。”孟飞接道,他虽会接骨,但还是去看看大夫为好。 “好,那你们骑着我的马回去,我先回去同主上说一声。”天一道。 “嗯。”孟飞将秋时放下,慢慢搀扶着她上了天一的马,随后也坐在秋时的身后。 段睿将背篓给天一:“我与他们一同去,这药材劳烦你帮忙拿回去。” 天一接过:“客气。” 段睿轻拍了拍天一的肩膀,才上了另一匹马。 待三人离去,天一看了一眼背篓里的药材,有一人将一匹马牵到天一身旁:“老大,给我吧。” 欲要接过天一手上的背篓,天一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 几匹马绝尘而去,火光渐远,顷刻间,只剩一片漆黑,还有角落里一双黑亮的眸子。 而那双黑亮的眸子身后,亦暗暗掩藏着几道身影。 第67章 真是意外啊…… 城南僻静的巷道里,一道身影快速地穿梭着。 在那道身影身后十步远的距离,一满身酒气的白发老头醉醺醺地迈着脚步走着,手上还抓着一坛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口中灌着,未进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湿透了衣领。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手是中年男子的手,与他脸上十分老态的肌肤相差甚远。 不知是否巧合。 那道身影快,他便快。 那道身影慢,他便慢。 终于,那道身影停住转过身,猛地疾步向白发男逼近,不知何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招式凌厉地向他攻去。 借着月光,那张黑色斗篷之下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过脸颊延至下巴,若没有那道伤疤,也能看得出是个美人。 白发男在看清那张脸之时,眼中闪过震惊,手中一松,酒坛垂落。 逼人的剑气直迎喉间,白发男身形一闪,轻巧地躲开女子的招式,右手一捞,接住即将落地的酒坛,脚步一转,旋身拉开与女子的距离,不忘往口中灌了口酒。 女子的眼中闪过怒色,眸光微动,又向白发男攻去,剑影如蛇,白发男眸色微凝,微微侧头,软剑擦着他的面颊而过,挽了个空,两道身影瞬即混成一团,只听得剑尖划过酒坛发出的刺耳声,不过刹那间,两人已交手过十几招。 “砰!”酒坛应声碎落,白发男抓住女子的手腕,用力一扭,软剑‘锵’的一声掉落在地,只听到一声闷哼声,女子的手臂已被白发男扭伤,制服在地。 白发男揭下她盖在头上的黑帽,女子脸色有些白,抬头怒视白发男,冷声道:“你是谁,为何跟了我一路?” 白发男冷笑一声,“你果然没死。” “穆玲玲。”一字一顿。 女子眼中布满震惊,这道阴凉寒森的声音她无论如何都会记得。 在她的注视下,白发男右手摸过耳后,揭下脸上的人形面具。 女子看清了他的样貌,嘴唇微微颤抖着:“戚航!” “带我去见她。”戚航目光幽深,嗓音中带着压迫,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穆玲玲咬了咬唇,侧过头,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航微蹙下眉,脸色愈发深沉,手上微微用力,只听到手骨‘咔嚓’一声,那只细瘦的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形状扭曲着。 戚航无视穆玲玲的痛呼声,盯着她右手残缺的小拇指,那是他在八年前亲手砍断的。 戚航眸若寒冰,低沉道:“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耐性。” 穆玲玲额上已布满冷汗,苍白的唇紧紧抿着,依旧道:“我不知……” “啊!” 戚航松开穆玲玲骨折的手,冷眼看着瘫在地上的穆玲玲,“我知道她没死,我要见她。” 穆玲玲抬头看向戚航,抿着唇:“我不知你说的谁。” “陶清楹。”戚航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双黑眸亦是闪过几丝不耐。 “她死了,两月前就死了。”穆玲玲话音刚落便又传来一声痛呼。 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又被戚航生生折断。 “要么带我去见她,要么死。”他的声音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玲玲。 穆玲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稍纵即逝,戚航向来说到做到,他不相信她的说辞。 戚航看到穆玲玲脸上的犹豫,便知他猜对了,他面上无异,但掩在袖中的手不由地握起——她真的没死。 她筹划许久,若不亲眼看秦恪坐稳这江山,怎会甘心。 若非陌寒枭发现了阴殃的密室,他也不会找到穆玲玲的坟墓,偷偷开棺验尸,否则也不会发现穆玲玲还活着。 墓中的尸骨与她的身形几乎无差,连右手上残缺的小拇指也能对得上,但却忘了,骨头愈合的时间对不上,伤口斜度也很难做到一致。 穆玲玲能在所有人的眼皮下偷天换日,秦恪也可以,那陶清楹自然也是可以。 戚航不禁佩服穆玲玲的手段,他蹲下身,对上穆玲玲的双眸,幽幽道:“不若我今日将你交给陌寒枭,再告诉他你与他的手下见了面,你猜会怎样?” 穆玲玲眼中闪过震惊,“你怎会知道?” “呵,真是不巧,我也刚刚才知道。”戚航黑幽的眸中看不出情绪。 他只是在破庙的房顶上喝酒,听到有人来了不想被打扰才换了个地方,偷听这种事,他也没那兴致。 只是她离开之时,他瞧着她的身影越看越熟悉,才跟了上来,自然也看到她偷偷跟在与她会面之人身后,这才发现那是陌寒枭的人。 “你听到了?”穆玲玲脸色瞬变,她们十分警惕,为何没发现戚航也在破庙之中? “我只想见她。”戚航淡淡说道,他并未听到她们的谈话,只是炸一炸穆玲玲,看穆玲玲的反应,那段对话应该很怕别人知道。 穆玲玲被他眼中的目光摄住,戚航无意掺和她们的事,他只想见陶清楹。 穆玲玲垂下眸,良久才道:“好,我带你去。” 戚航轻啧一声,一手将穆玲玲捞起,扶住她的手骨,手腕翻转几下,听到几声脆响,穆玲玲的手恢复了自然的形态。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巷道又回归了原有的寂静。 两颗脑袋从墙面上伸出,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段天翔低声道:“司空,真是意外啊……” 司空鹤点点头,垂眸沉思。 段天翔道:“那疯老头竟是戚航,要不要跟上去?” 司空鹤摇了摇头,“跟上去恐怕会生变,先回去吧。” 段天翔点了点头。 那日司空鹤从大牢回到小楼,禀明了情况,当夜刚睡醒,陌寒枭便让他与段天翔去密室看看有没有其余线索,谁知看到有人在深夜偷掘穆玲玲的墓。 三天三夜轮流不休盯着那人,那人藏身破庙,他们不好打草惊蛇,便按兵不动地在外面守着。 二人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段天翔终究没忍住问出声:“主上若是知道,会如何处置秋时?” 第68章 小心老了头疼 看到秋时出现在破庙,司空鹤和段天翔皆是一头雾水。 他们二人的行踪只有陌寒枭知道,掘墓人自回来后,便一直在破庙中,若非看到那人每晚都会在屋顶喝酒,他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跟丢了。 段天翔当时还问司空鹤,秋时是不是陌寒枭叫来试探掘墓人的,毕竟他们二人一直在外面守着也不是办法,守三天了,连那人的底细都不知道。 司空鹤也是这般想的,便同一样招蚊子咬的段天翔耐下心等秋时出来。 许久后看到有道人影鬼祟地进了破庙,二人的疑惑更深。 等了半刻钟,段天翔已坐不住了,线索没找到就算了,万不能为了这事把他们自己人赔了进去。 正当段天翔要进去看看时,司空鹤将他拦住了,远远看到秋时一瘸一拐地出来。 二人便商议留一人继续盯着,一人去问秋时怎么回事,但很快这个想法就否决了。 在秋时走后不久,那道身影也跟了出来,藏在破庙三天的人也动了,司空鹤和段天翔才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一路跟来,段天翔认出了那疯老头的模样,心下十分郁闷。 这大秦的人,怎么都这般喜欢易容成别人的模样? 那日之后,他纠结了许久,为何他连个老头都打不过,不说被打劫了一坛酒,最重要的脸上还被实实揍了一拳。 现今才知道那疯老头竟是戚航所扮! 但他那时竟没看出问题,怪不得在看到那挖坟之人的身影那么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时至现在才想起来。 “秋时何时认识的穆玲玲?”司空鹤不解。 “不知。”段天翔眉头紧锁,心中很是难受。 在没听到戚航与穆玲玲的对话之前,他便猜测秋时出现在破庙中是主上派来的,就算不是主上派来的,他也愿意相信是个巧合, 虽说太过凑巧,但想起这六年来,秋时并未做过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相反的是,很多时候她都不顾自身性命来帮他们,他们算得上生死之交,主上下落不明之时,她的反应他们都看眼里。 他找不出一个秋时会背叛陌寒枭的理由。 二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小楼,还没走到陌寒枭房外,便见到天一脸色有些凝重地从一间房内走出来,房内亮着灯,想是陌寒枭在里面。 天一见到他们二人,面色转瞬变回平日平淡的模样,语气如常道:“司空公子,段公子。” 二人微微颔首回应,段天翔问道:“主上可是在里面?” “是,二位可用过晚膳?” 二人摇了摇头,天一见状便离开了。 段天翔与司空鹤相视一眼,怎么了? 段天翔摸了摸鼻子,看着司空鹤:“司空,你来说吧。” 秋时的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司空鹤点了点头,轻敲了门,唤了声:“阿陌。” “进。” 听到应声,二人才走进屋内。 陌寒枭应是在沐浴,内室的屏风处传来水声,司空鹤和段天翔在外室顿住脚步,没再往里走。 司空鹤摸了摸桌上的茶壶,热的。 抬手倒了两杯热茶,与段天翔坐在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陌寒枭。 半晌后,内室的水声渐停,传来衣物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司空鹤与段天翔又对视了一眼,司空鹤的眼里闪过难见的犹豫。 二人看到陌寒枭从内室出来,起了身。 陌寒枭身上的黑袍只是简单系着,未束的湿发打湿了内里的雪色里衣,领口处微微敞开,小片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脸上脖间的肌肤白里透红,红眸也蕴着些水汽,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竟显得有丝慵懒妖孽。 司空鹤微咳了声移开视线,轻撞了一下看着陌寒枭出神的段天翔。 段天翔回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司空鹤走进内室,拿了一张干净的布巾,走出来递给陌寒枭,“晚上洗头不擦干,小心老了头疼。” 陌寒枭不以为然,但还是接过了布巾,随意地擦了擦滴水的发尾,便又随手挂在椅子上,坐在桌旁倒了杯热茶,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司空鹤和段天翔。 “说吧。” “穆玲玲和陶清楹还活着。”司空鹤先拣了最重要的说了。 陌寒枭拿着茶杯的手一顿,看向司空鹤的眸光变得复杂,未到唇边的茶杯被他缓缓放在桌上,传来一声轻响。 “掘穆玲玲墓的那人是戚航,这三日戚航都没离开过破庙。”司空鹤顿了顿,段天翔的嘴角也微微抿起。 “但今夜,秋时去了破庙。”司空鹤话音刚落,与段天翔几乎同时看向陌寒枭。 “继续。”陌寒枭的神色看不出异常。 司空鹤只好继续道:“秋时进庙之后,穆玲玲随后也跟了进去,但她们不知道戚航也在庙里。” “秋时从庙里出来,穆玲玲也偷偷跟在她身后,直至看到我们的人把秋时接回才离开。” “戚航在穆玲玲出庙之后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我们跟着他们一路走到城南巷道,在此之前,戚航一直戴着老头的人形面皮,他与穆玲玲交手后,才暴露了他们二人的身份。” “穆玲玲不是戚航的对手,被戚航制服后,戚航让她带他去见陶清楹。” “穆玲玲一口咬定陶清楹在两月前已死,但在戚航说要将她交给你,再把她与秋时见面的事同你说,听穆玲玲的反应,应该是戚航听到了她和秋时的对话,怕戚航让我们知道,所以才肯带他去见陶清楹。” 司空鹤说完,看到陌寒枭垂着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陌,你在想什么?秋时?”司空鹤问道。 “秋时并非是我派去。”陌寒枭抬眸,看到他们二人有些疲惫的脸,眼底一片乌青,淡道:“坐。” 二人才在一旁坐下,司空鹤倒了两杯茶,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他们现在有些饿。 “天一去准备饭食了。”陌寒枭看了眼司空鹤,平静道。 段天翔与司空鹤几乎感激涕零,他们家主上何时这么会关心人了? “主上算到我们今夜回来?”段天翔疑惑道。 第69章 以前……常被罚么? 陌寒枭道:“我也未用晚膳。” 二人这才了然,天一去为陌寒枭准备饭食,刚见到他们二人回来,怪不得会问他们有没有吃过饭。 “啧,我还真以为你能掐会算呢。”司空鹤轻啧了声,段天翔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陌寒枭抿了口茶,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看向司空鹤道:“陶清楹何时中的赤幽散?” 司空鹤愣了片刻,才想起那日阴殃在牢中所言,陶清楹身中赤幽散,这毒只有三青医圣会解。 如今陶清楹还活着,那便是她们见过三青医圣。 “应是八九年前。”司空鹤回道,密室中,阴殃写的书信他皆看过。 书信上所言,穆玲玲去世已有八年,又据阴殃的口供,她为了找三青医圣医治陶清楹,被秦瑛派人所杀。 话音刚落,二人敏锐的感觉到,陌寒枭的眸光暗了下去。 司空鹤自然知道陌寒枭是担忧秦箐华身上的驱魂香。 只是,陌寒枭未提起,他也不会往这方面想,那日回来,对于陶清楹中毒一事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怕打草惊蛇,我们没再继续跟着他们。”司空鹤眉头微皱,“时间太久了,要调查他们几人的背景,确实有些困难。” 他们的暗探也是这三年才潜入秦国,对陶清楹几人的事更是知之甚少,想查也无从查起。 “我记得……三皇子回来之时,十三岁,也就是七年前才从秦国回来,或许三皇子会知道一些。”段天翔道。 陌景安五岁时被送来秦国当质子,八年的契约一到,这才得以回来。 好在回来后,秦、璟、郦三国才向曜国开战,不然这三皇子现在还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 陌寒枭放下茶杯,拧眉道:“十五日后动身。” “嗯,我安排好。”司空鹤接道。 秦箐华的伤至少也要半个月才会愈合,若要完全恢复,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前几日与陌寒枭商议,说是一月后等秦箐华身子好些再回曜国,如今许多事都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况且,只要带秦箐华离开,就算陶清楹等有何动作,也就与他们无关了。 “秋时,你打算如何?”司空鹤问道。 陌寒枭起身,往门外走去,淡道:“你们便当不知吧。” 房门被打开,只剩下司空鹤和段天翔面面相觑。 “主上这是什么意思?”段天翔不解。 司空鹤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眸光复杂,缓声道:“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段天翔也叹了口气,与其说主上如何处置秋时,不如说是看秋时自己如何做了。 夜空幽深寂静,陌寒枭负手而立,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冷风呼呼地穿过墨色的湿发,吹起那一袭黑袍,猎猎作响。 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摆,烛光忽暗忽明,拉长了廊下模糊的身影。 “主上,太子来信。”一道黑影闪过,暗八恭敬地呈上书信。 陌寒枭接过,看他并未离开,便道:“何事?” “上官姑娘后日也到京都,随同的还有安神医。” 陌寒枭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只写了几字——好好照看,早些回来。 暗八见陌寒枭神色平静,似乎已经猜到信中的内容,又解释道:“太子见主上迟迟不归,怕路上生变,特派了安神医前来,上官姑娘恰好来秦国游玩,只是顺道。” 后半句说出来之时,暗八有些心虚,上官玉这节骨眼来秦国,看风景只是顺道,至于主要看谁,大家心知肚明。 司空鹤与段天翔听到了动静,二人刚从屋内出来,只见陌寒枭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怎么了这是?”段天翔问道,“总觉得主上不是很高兴。” 暗八心里叹道,上官玉后日便到京都,说明太子早已知晓,只是算准了时候才让人给主上传信的。 暗八手里还拿着陌寒枭扔回他手中的信,对不明情况的二人又解释了一遍。 司空鹤拿过信,段天翔也伸着脑袋,看了信中的内容…… “难办了。”司空鹤轻啧一声。 “这阵子有的忙咯。”段天翔唏嘘道。 暗八默默地退下,本以为玉鸣山那次, 主上已经拒绝得很明显了。 若没看到主上是如何待的秦箐华,暗八也会以为自家主上真的不近女色,无论对多出色的女人都无动于衷。 陌寒枭走到房外,屋内很静,他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内室一片暖意,秦箐华身上有伤,不能盖太重的被褥,夜里都会烧着炭火。 小白睡在里侧,离秦箐华有些距离,自秋时说,它没洗干净就不能靠近秦箐华,不然伤口会感染,所以这几日它每天都摇着尾巴等暗一给它洗干净。 小白在看到陌寒枭进来之时,看了一眼还没睡的秦箐华,没有动作,继续合上双眼,但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则是高高竖着,听着动静。 秦箐华缓缓转过头,她听得到风敲打着门窗的声音,还有几日便是冬至,京都往常这时候已经变很冷了。 但看到陌寒枭一头湿发,身上也只罩了一袭黑袍,秦箐华不由道:“穿这般薄,不冷么?” “屋里不冷。”陌寒枭微弯下腰烤了手,待暖和了才走到床边。 秦箐华已习惯他每隔一两个时辰会看她有没有发热,所以在陌寒枭的手伸过来之时,便垂下眼。 待那只手离开后,秦箐华才道:“应该不烧了。” “嗯。”陌寒枭应了声,又道:“可会觉得闷?” 秦箐华闻言看向陌寒枭,这屋内不时会开窗通气,自然不会闷,明白他应该是怕她无聊。 便回道:“不会,以前被罚……以前也常一个人,倒也习惯了。” 秦箐华意识到说错话急忙改了口,抬眸看着面色平静的陌寒枭,想是应该没听清才暗暗松了口气。 “以前……常被罚么?”陌寒枭垂眸看着她的眉眼,缓声道。 内室回归了寂静,小白也睁开了眼,眼神茫然地看了看陌寒枭,又看向秦箐华。 第70章 他们去准备聘礼 秦箐华眨了眨眼,语气轻松道:“三次算多么?不过幼时不懂事,被罚也是自然,虽说是被罚,但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自记事起,无外人在时,娘亲待她就如同待陌生人一般,脸上尽是淡漠疏离。 秦箐华至今都没有忘记,上一刻还在与宫女嬉笑的娘亲,在看到她出现时眼角眉梢瞬间变冷的模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突然闯入别人的地盘,霎时破坏了别人的好心情,俨然就是一个不速之客。 她亦曾不甘、哭闹、质问过,三次幼稚无理的反抗,被关了三次禁闭。 后面不知何时起,在看到娘亲眉梢一冷,她便自觉去了小院,无传召,则不出。 也只有二姐,会常来看她,给她带糕点。 记得她十岁生辰时,二姐偷偷出宫去玩,被皇后禁足了一月,解禁后不忘来找她,送了她一对憨态可掬的老虎木雕。 二姐是真心待她的。 只是那对老虎木雕,被她弄丢了一只。 不知二姐现在怎么样了…… “在想什么?”陌寒枭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担忧。 秦箐华抿了抿唇,摇了摇头,问道:“秋时还没回来么?” “人找到了,伤了脚。”陌寒枭向后仰了仰,抱着双臂靠坐在床尾。 “可严重?”秦箐华只知秋时未归,陌寒枭已派人去找。 “无碍。”陌寒枭回道。 “阿陌,吃饭了。”司空鹤边说着边向一旁的段天翔挑了挑眉,他就是故意喊屋里的那家伙跟他们一起吃饭。 秦箐华疑惑道:“还没吃饭啊?” “嗯。”陌寒枭看了眼趴在里侧的小白,轻啧了声。 “嘤~”小白埋着脸面向墙壁,低呜了声。 “那你先去用饭,我好很多了,不用担心。”秦箐华笑了笑。 “嗯,有事叫我。”陌寒枭站起身。 秦箐华勾了勾唇,眸光清亮,点了点头。 陌寒枭见她这副模样,本要迈出去的步子生生一转。 秦箐华鼻尖闻到皂角的清香,唇上触及一温软,稍纵即逝。 诶? 秦箐华还未反应过来,陌寒枭的衣角已消失在屋内。 房门被打开,司空鹤一眼便看到陌寒枭嘴角未消的笑意,红眸中是未退的愉悦。 司空鹤微微一怔,抬在空中的手一僵,不过也只是一瞬间,陌寒枭的眼神马上又淡了下去。 陌寒枭看到杵在门口的二人,神色无常道:“还有事?” 司空鹤很想探头看看屋内是何方神圣,从在陌寒枭书房里见到那女子的画像之时,他便止不住的好奇。 “没有没有,该吃饭时就吃饭,是吧,天翔。”司空鹤笑道。 段天翔应声道:“就是。” “天冷,莫着凉。”屋内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不妨碍他们都听得到。 “嗯。”陌寒枭应了声。 段天翔拉过要往房门里探脑的司空鹤,紧接着房门已被陌寒枭关上。 只见陌寒枭自顾推开隔壁的房门,半晌后换了一身面料较厚的衣袍出来。 “……” “……” “主上,饭食已准备好。”天一手上拎着空食盒,对陌寒枭道。 “嗯。”陌寒枭应了声。 “石头开花了。”司空鹤在身后打趣道。 陌寒枭置若罔闻。 “主上,司空,翔子,我们回来啦!”孟飞背着秋时,刚走到楼梯口,便看到站不远处的三人。 “孟飞,放我下来吧。”秋时小声道。 “没事,又不是外人。”孟飞笑道。 段睿手里还拿着食盒,跟在孟飞身后向陌寒枭他们走去。 陌寒枭神色平静,段天翔与司空鹤相视一眼,面色无常,待三人走近。 “主上。”三人同时唤道。 秋时的眼眶还有些红,陌寒枭的视线移到她包扎的脚。 “主上,秋时不小心崴到了。”孟飞解释道。 陌寒枭点了点头,只道:“好好休息。” 秋时眼眶微湿,点了点头。 “你们也还没吃饭吧?”段天翔问道。 段睿提了提手上的食盒,“嗯,打包回来了,你们也还没吃啊?” “是啊,要不要一起?”段天翔问道。 “你们吃吧,我还不饿。”秋时慢声道。 “多少要吃些,你们俩陪秋时一块吃吧,天一已经摆好饭菜了,再不吃就凉了。”司空鹤笑道。 “嗯,那也行。”孟飞爽快应道。 陌寒枭走进屋内,没看到看着他背影出神的秋时,但明白事情经过的司空鹤留意到了。 在陌寒枭他们进屋后,孟飞也将秋时背到了他和段睿的房内,外间很宽敞,段睿熟练地放下食盒,将屋内的烛火都点了。 室内瞬间亮堂了起来,孟飞轻手轻脚地放下秋时,朗声道:“还好大夫说了没事,养个十天就好了。” 秋时点了点头,段睿洗了手,在桌上摆了饭食,孟飞也洗了一遍,将水盆端去秋时面前,打趣道:“别嫌弃。” 秋时看了他一眼,“何时嫌弃过你们?” 说罢伸手就着水盆洗了手。 段睿听到也应和道:“大飞,你也不想想,咱狼狈的样子哪次秋时不在,还不是每次都让人家给咱包扎治伤?” “哈哈,也是,就冲咱这过命的交情,以后我罩着你俩!”孟飞放回水盆,坐在桌旁,瞅着这一桌子菜,肚子早已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段睿盛了碗鸡汤,放在秋时前面,“先喝汤,暖胃。” “谢谢。”秋时温声道。 “诶诶诶,客气了啊!”段睿笑道。 “就是就是,和我们甭客气!”孟飞也盛了碗汤,鼻尖溢满了香味,吹了几下就喝了两口,伸了伸舌头,“烫!好喝!” 屋内的气氛融洽,不时传出笑声。 相反,陌寒枭这边倒是没那么热闹,他们常年都在军中,自然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只是段天翔与司空鹤这三日只靠着大饼饱腹,现在一桌子饭菜,嘴巴根本停不下来。 司空鹤与段天翔每人啃完手中烤鸭腿,目光又移向陌寒枭面前的那盘红烧肉。 陌寒枭喝了口汤,伸手将那盘肉放在他们面前,方便他们夹。 司空鹤见状用公筷给陌寒枭夹了块糖醋鱼,道:“别总吃素菜,也吃点肉。” 陌寒枭抬眸看了他一眼,“何时这般啰嗦。”话音里虽有丝嫌弃,但也是将那块鱼肉吃了。 司空鹤哼哼了两声,不搭话。 段天翔总算有些饱腹感,才道:“主上,听天一说,这几日除了他,其余三十五天罡都不知所踪,是出了什么事么?” 司空鹤也放下筷子,喝了口汤,一同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淡道:“他们去准备聘礼。” “咳……咳……咳咳……咳咳……”司空鹤差点没被这口汤呛死。 第71章 你最不喜这烟花之地 京都城内的风势渐大,空中遮住月光的云层被推开,月光霎时倾泻而出,映在西街的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每到夜晚,西街河岸两侧都会拴着许多小船,岸边的行人很少,地上河面映着随风而动的树影,簌簌声响中夹杂着小船相碰的轻撞声。 两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上了一只在岸边停留的小船,身形很快隐匿在船篷遮挡的帘布内。 坐在船头的老汉起身点了个红色的灯笼,挂在帘旁,熟练地摇起了船。 船只穿过细密的柳梢,过了许久,河面上的船多了起来,此处是整京都最繁华的地段,两岸边皆开设着青楼,楼外墙上挂满了粉红色的灯笼,烛光映在河面上,透出一派暧昧的氛围,雕花木门大肆敞开,迎客如云。 河岸中间飘荡的几艘画舫甚是奢华,有人弹琴,有人唱曲,丝竹声混着娇笑声,低低地散在风里。 拱桥下,只见挂了红灯笼的船只穿过两侧的小船,忽听几声碰撞,船只晃动,水面荡开了波纹,随后又向前驶去。 半晌后,与它相撞的船缓缓驶向岸边,一佩戴纱帽的女子与一白发老头从船里走了出来,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戚航跟在穆玲玲身侧,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戚航的眉越皱越深。 穆玲玲感到戚航身体愈发僵硬,淡声道:“倒是忘了,你最不喜这烟花之地……嘶……” 戚航手上用力捏住穆玲玲受伤的手。 穆玲玲吃痛惊呼,戚航冷声警告道:“你最好别玩什么把戏。” 穆玲玲抿紧了唇,冷嘲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 一路上,任她如何旁侧敲击,他都闭口不言。 戚航冷哼一声。 “若不想引人注意,最好把你身上的气势收一收。”穆玲玲提醒道。 戚航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群中搜寻,他若是发现不出哪些人是眼线,他这么多年的锦衣卫头使便白做了。 “看来是瞒着所有人啊。”戚航淡淡道,这一路,穆玲玲太过谨慎,她刻意避开的地方,恰巧都藏有朝廷的人。 穆玲玲一顿,听出了戚航所指的事,没应声,她们还活着,秦恪与金允格皆不知。 二人再无话,穿过街道,走进一间小院,又从后门出来,走了许久行至一片竹林,翻进墙围,停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外,阁楼很大,牌匾上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若非戚航对京都各处地段全然摸透,穆玲玲虽带他绕了一圈,但他还是能判断这里是芳华学馆的藏书阁。 戚航拧眉,为何穆玲玲会藏身在此处? 戚航在脑中迅速地回忆着有关芳华学馆的情报,猛地转头看向穆玲玲,眼中已是一片恍然—— 这几年,那些出事的朝中大臣家中妾室都有芳华学馆的人。 那些事并非偶然,只是早有预谋。 呵—— 时至今日,他戚航,心服口服。 穆玲玲走到一扇小门外,抬手在口中吹了几声哨声,节奏不一。 “这是我与公主对接的暗号,每次回来都会如此。”穆玲玲忍住手上传来的剧痛,吃力地解释道。 如今只有二人,穆玲玲便唤着平日对陶清楹的称呼。 “我已带你来这,断然会带你见公主,你不必如此警惕。”穆玲玲知道戚航信不过她,但她依旧解释着。 因为,戚航再如此折腾她的手,她养伤要花费的时间则不止三个月。 不知从何处传来四声杜鹃声,穆玲玲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目一片黑暗,戚航在穆玲玲关门的瞬间便将她双手反手一扭制在身后,不顾她的痛呼声,冷声道:“带路。” 穆玲玲咬了咬牙,不敢怠慢地往前走,二人走上台阶,里面静得只剩脚步声与呼吸声。 二楼亮起了烛光,戚航紧紧抿着唇,他的心此时跳得很快,耳目皆是十分警惕地注意着周身。 只听见轮椅在木板上转动传来的声响,一道轻灵的声音响起—— “阿玲,回来了?” 戚航一怔,正是陶清楹的声音。 穆玲玲抓住时机往后一撞,戚航迅速反应过来稳住身形将穆玲玲压制在地。 与此同时,一枚烟雾扔在二人身侧,一阵浓郁的香味漫开,戚航仅吸入一口便意识不对,想屏住呼吸已为时过晚。 身子一软,意识渐渐涣散,他脑中极力地挣扎着要保持清醒,但鼻腔不断吸入那香气,终是昏死了过去。 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戚航无声的笑了笑—— 他看到楼梯口坐在轮椅上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双眸,那个人每次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她真的还活着。 陶清楹看着昏迷的二人,只觉那白发男子有些熟悉,他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面貌,到底是谁能胁迫阿玲? 若非情况特殊,阿玲绝不会将此处暴露。 在听到穆玲玲吹哨之时,陶清楹便接收到了她的求助信号,这是穆玲玲遇到危险且无法摆脱之时才会吹的紧急哨声。 一道黑影先去看了穆玲玲,探了她的脉相,“公主,阿玲无碍。” 陶清楹松了口气。 黑影掀开戚航脸上的白发,眼中闪过震惊,陶清楹也是怔愣许久。 戚航,他怎么在这?他这一头白发? “公主,这……” “阿玲要紧,把他搬到密室里,将这里处理干净,回房。”陶清楹皱了皱眉,身后的侍女应了声,推动轮椅,往里面走去。 从空中闪过一个人影,将昏迷的穆玲玲抱起,跟在陶清楹身后,四人走到最里侧的书架,侍女上前在书架的不同位置上抽了五本书。 只听墙面的书架缓缓挪开,暗门打开,侍女将手上的书尽数放了回去,四人的身影走进暗门。 暗门合上,书架归位,灯光熄灭,仿佛刚刚似乎没人来过一样。 陶清楹感受到她们此时正在下降中,她闭上双眼,虽知这个吊栏不止用铁链拉着,还用粗绳牢牢系着。 但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把自己生命交付在机关上的感觉—— 她已习惯掌控着一切。 她不喜欢不受控的东西。 也包括不受控的人。 第72章 这是她的命 穆玲玲醒来之时,已过子时,鼻尖皆是药味,垂下眼睫,看到挂在脖间的绷带,猜到自己的手已被人包扎好。 陶清楹坐在床前,身上披着白色的狐毛绒毯,手支着下巴昏昏欲睡,眉间微微皱着,面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穆玲玲的目光落在她鬓上藏不住的几缕白发,眼中闪过心疼,轻声唤道:“公主。” 陶清楹身子一晃,眼中闪过迷茫,抬起头来,见穆玲玲醒了,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温声问道:“疼吗?” 虽让人看过,知道她的伤只需养些时日就好,但与穆玲玲交手的是戚航,那双手臂上皆是淤青,陶清楹还是有些担忧。 穆玲玲浅浅笑了笑,缓声道:“不疼的,公主不用担心。” 陶清楹转动轮椅,在桌旁倒了杯热水,放在手中轻吹着。 穆玲玲静静地看着,道:“公主如今也会照顾人了。” 陶清楹看到她眼底的笑意,轻声道:“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过是倒了杯水。” 说罢转动轮椅到床前,道:“还有些烫,等会再喝。” 穆玲玲垂下眼:“若那年,我在,公主的腿便不会受伤。” 陶清楹的腿伤一直是穆玲玲心里过不去的坎。 “说好了不提的,如今也没什么不好。”陶清楹轻吹着水,又道:“如今,这江山的主人,依旧流着我陶氏的血脉,便值了……来,喝水。” 穆玲玲喝下水,润了干涩的喉咙,才看向陶清楹,缓声道:“只是,苦了公主。” “还喝么?” “不喝了。” 陶清楹放下杯子,道:“若无你,那盘棋,也走不动,我也走不到今日。” 穆玲玲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曾经那个纯真聪慧的小公主,以身布局,只为夺回属于陶氏的江山,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 陶清楹拢了拢绒毯,看着穆玲玲轻声道:“阿玲想问什么?” 穆玲玲在陶清楹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们名义上是主仆,但她们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 “公主为何要在箐华身上下弱阳散。”穆玲玲不解。 她研制的药物,从没避讳过陶清楹。 陶清楹眸光闪了闪,垂下眼帘,没再看穆玲玲,“你都知道了。” 穆玲玲抿了抿唇,只觉得心口莫名下沉,“嗯。” “陌寒枭不能留。”陶清楹转动轮椅,背对着穆玲玲,闭上眼缓缓道:“西部的璟国、郦国已归属曜国,如今天下分三国,曜国北邻蒙国,南邻秦国,哪怕今日曜国欲取蒙国也好、秦国也罢,谁也抗衡不了曜国。” “若曜国举全国之力攻打秦国,以秦国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抗衡。” “就算十年、二十年后两国交战,秦国在这期间得以休养生息,有陌寒枭在,秦国的赢面更小。” “这十八年来,我是亏欠她的。”陶清楹声音低沉,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这是她的命。” 穆玲玲看着陶清楹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思绪飘远,缓缓道:“箐华自小都很喜欢你,刚会睁眼,见到你就会笑,想和你亲近,但你从未抱过她。” “五岁后,罕见地与你闹了几次脾气,但你也从未理会过她,渐渐地,她也就不闹了。” “皇子公主该学会的功课,她都不曾落下,就是因为在宴会上,你常常夸赞其他皇子公主,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让你也关注到她,但你从未夸过她。” “她一直很乖,懂事得让我有些心疼,那次在她腿上缝制藏宝图,你说,不能让别人知道,被别人知道就没有娘亲了,她听进去了,便从未与谁提起过,疼的时候也是默默忍着。” “哪怕是这样,她也从未恨过你,她书房里放的那幅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八年前,三青医圣来京,你只让他给阿恪把脉,这才知道阿恪身上中了驱魂香,但从未想过箐华身上是否也会有驱魂香。” “三年前,你让阿恪送她离京,只是为了迷惑秦瑛,也从未想过,她才十五岁,还是女儿身。” “两月前,你留了遗书给阿恪,我知道,你是为了弥补她,才让阿恪接她回京。” “但当你知道她身中驱魂香,只有几年能活,也知道她与陌寒枭关系匪浅,这次曜国的使臣恰是陌寒枭,所以你让人给金允格送了弱阳散,在信中写明了你的计策,但没告诉他们箐华已中驱魂香,你是怕阿恪心软。” “但我并不知道你的计策,在得知箐华身中驱魂香之时,我便给他们传了信,事实证明,阿恪确实心软了,所以那日你才会问我,弱阳散若是停了会怎样。” 穆玲玲不再说话,二人便沉默着。 半晌后,陶清楹睁开眼,缓声道:“好好休息。”说罢便要离开。 穆玲玲道:“公主……今日是我逾越了,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陶清楹转动轮椅的手一顿,道:“你说得对,是我欠她的,但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穆玲玲动了动唇,“我今日见了秋时。” 陶清楹感觉到穆玲玲话中的犹豫,她本想明日再问今夜发生了何事,此时穆玲玲提起,她便转过身。 穆玲玲看向陶清楹的双眸,说道:“阴殃在京都修建密室,暗中喂养食人蛊,箐华无意闯入,被阴殃所抓,受了伤,被陌寒枭救回,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在小楼养伤,但公主府里还有一个箐华,因用的是穆家易容术所扮,没人知晓,此事可要告知阿恪?” “你的易容术,可还有谁知晓?”陶清楹脸色凝重。 穆玲玲见陶清楹的第一反应不是问秦箐华的伤势,也意料之中,摇了摇头。 “我并未传于别人,穆氏怪传除了我有,还有我父亲有,但八年前,我父亲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我也从未找到他。” 陶清楹点了点头,心下复杂,她知道穆玲玲的父亲就是三青医圣,八年前,为了她的事,穆玲玲不惜与三青医圣断绝关系。 “此事不急,待我了解清楚,再看要不要告诉阿恪。”陶清楹看向垂眸的穆玲玲道:“阴殃的事,我并不知。” 穆玲玲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事,你不会瞒我,他现在在锦衣卫大牢。时候不早了,公主也早点休息。” 陶清楹动了动唇,点了点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转动轮椅离开。 室内只剩穆玲玲一人,寂静无声。 站在陶清楹的立场,她步步为营,只为让这大秦的江山延续着陶氏的血脉,其余的,她不在乎。 所以穆玲玲没有让陶清楹调查阴殃现在的情况,她不知道阴殃现在如何——知道了又能如何,既选择了这条路,最忌讳的就是感情。 第73章 只缺你 陶清楹从穆玲玲房内出来,守在门外的侍女便上前替她推动轮椅。 “公主,戚航那边该如何处置?”侍女轻声问道。 “他醒了?”陶清楹眸光微闪。 “未曾,没给他用解药,估计明日午时才会醒。”陶清楹并未注意到侍女看她的目光有些犹豫。 “公主……”侍女思虑后,推动轮椅的手停住,边从怀中掏出一物在陶清楹身前跪下,呈上一方青边白底的手帕道:“从戚航身上,只搜到了您的手帕。” 陶清楹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从侍女手上接过,这手帕确实是她的,自小到大,她的手帕皆会绣一个‘楹’字。 只是她记得这手帕的样式应是她十几年前绣的。 她不曾记得何时与戚航有过交集,只是在她做了那良妃之位后,每次情况危急之时,他都那般巧合的出现。 一次次试探,终是让她发现了他对她的心思,三年前那一计,那场大火就是要引他入局,助阿恪脱身。 所幸,她赌对了。 两月前,她假死后给阿恪留了书信,故意说了那番话。 戚航若能为阿恪所用,阿恪也会轻松许多。 “起来吧,莫苛待他,也切莫大意。”陶清楹道。 “是!公主请放心。”侍女起身,继续将陶清楹推回房歇息。 丑时,夜色沉沉。 小楼,一间房内烛光微亮,朱窗半开。 秦箐华从睡梦中醒来,额上皆是细汗,身上很疼,应是止疼的药效过了。 察觉房内有人,秦箐华缓缓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在地上打着地铺睡着的陌寒枭。 听他的呼吸平缓,想必是睡熟了。 秦箐华耳边听着风声,隔离内外室的纱帐轻扬,看着睡在地上的陌寒枭,心头五味杂陈——她不想让他睡地上。 地上冷,湿气重,容易生病。 明日再同他说让他回房睡吧,她现在已经好些了,不用人照看。 秦箐华收回视线,缓缓回过头,抿紧了唇忍着从身体何处传来的刺痛。 本在熟睡的小白似是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看到埋着下巴在被中、额上已布满汗水的秦箐华,瞬间就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听到秦箐华的呼吸变重的陌寒枭也起了身,不到两步便走到了床边。 轻转过秦箐华的脸,瞧见她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迹,对上她一片清明的双眼,显然是早醒了,眸色不由一暗。 起身快步倒了杯水,在床头的暗阁里拿出了蓝玉瓶,倒出了两粒止疼药,秦箐华看了他有些冷的脸庞,睫毛颤了颤,顺着他的手就着水将止疼药服下。 陌寒枭起身,去火炉边拿了烧热的水壶,倒了些在装着冷水的盆中,直至水温偏烫,才放下水壶。 拧了湿布,走到床边,默不作声地擦去秦箐华脸上脖间的汗,伸手到被中摸到她汗湿微凉的手,想到刚刚碰到她的额上也是凉的,轻了抿唇,抬眸扫了一眼正小心翼翼看着他的人。 陌寒枭垂下眸,微微抬起薄被,将她的手心擦了擦,才起身放回湿布。 秦箐华看着他走到床边,白色的里衣微微凌乱,瞧着他的脸色不怎么好,虽然平日里陌寒枭也是面无表情,但现在她感觉到他心情不是很好。 “天冷,你披件衣服吧。”见他坐在床边,没有回去睡的意思,秦箐华不由小声道。 陌寒枭闻言顿了顿,半晌后在她的视线下起身披了外袍。 秦箐华缓了缓后还是闭上了双眼,牙齿轻咬着下唇,药并没有那么快起效,身上依旧很疼。 被中微凉的手被温热的手包住,微微的暖意从手心传了过来,秦箐华不由睁开眼看向陌寒枭。 “还是很疼?”陌寒枭面色虽淡,但语气轻缓。 秦箐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在他的目光下又点了点头,如实道:“嗯。” 陌寒枭轻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摸到了她的脚底,触手一片冰凉。 秦箐华下意识地缩了下,却扯到了伤口,不由闷哼出声。 陌寒枭抿了抿唇,对着空无一人的外室道:“去拿汤婆子。” 秦箐华听到一声‘是’,便没了动静。 “下次,醒了叫我,别自己忍着。”陌寒枭淡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想着你应是刚睡熟,我忍忍便过去了。” 陌寒枭没应声,只是握着她冰凉的脚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陌寒枭起身开了门,接过暗一手上的汤婆子,转身进了屋,暗一关上门,身影一闪已跃上房梁。 暗九拍了拍暗一的肩膀,低声道:“幸好秋时有先见之明,将这些东西都备齐了。” 暗一赞同地点了点头,“还得是秋时细致,这都想到了。” 他们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是大老爷们,哪里用过汤婆子,若不是秋时已经备上,这大半夜的他也只能到店里去‘买’了。 良久后,秦箐华已经缓过来,身上没那么疼了,脚底也是一片温热。 陌寒枭用湿帕擦去她额上的细汗,秦箐华眨了眨眼,真挚道:“谢谢。” 陌寒枭闻言挑了挑眉,起身将湿帕挂好,回到床边坐着,问道:“好多了?” 秦箐华点了点头,相比刚刚,好受了太多。 “你刚说,要谢我?”陌寒枭垂眸看着她。 “嗯?”秦箐华一时摸不准陌寒枭的意思,只是在他的视线下,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陌寒枭微微低下头,缓缓靠近。 秦箐华只觉鼻尖的梅香愈来愈浓,有些紧张地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陌寒枭,只听那人低声道:“你要怎么谢我?” 秦箐华脑中闪过所有谢法,但以陌寒枭如今的地位,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陌寒枭静静地看着她思忖,良久后才抬眼看着他,眸色认真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谢你……你好像什么也不缺……” 秦箐华望向那双红眸,抿了抿唇,眸光里有些失落,她好像,也帮不了他什么。 除了在玉鸣山意外救了他,但他也救过她,还帮她解了鹰蛊毒,在那时两人便已经抵消了。 现在他又救了她一命,又耗费心力去帮她善后、照顾她…… 陌寒枭轻笑一声,拉回她的思绪,缓声道:“秦箐华,你我之间,不用算得太清楚。” 秦箐华望向他的双眸,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陌寒枭眸光变得复杂,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失落还有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陌寒枭轻抬了她的下巴。 秦箐华看向气势微变的陌寒枭,眨了眨眼,清眸沉静,濯濯如江中水。 只听那人低沉的嗓音响起:“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抚过她的眉眼,又道:“不过……我还就只缺了一样。” 秦箐华疑惑,认真道:“什么?” “只缺你。” 清眸瞳孔微缩,秦箐华心口像被人握住,回过神之时,望见那人纤长的睫毛微垂,红眸紧盯着她的双眸,有些霸道的侵占她的唇腔…… 第74章 要命…… 秦箐华微喘着气,轻咛了一声,瞧见身上的人眼神一黯,四目相对。 感觉眼上覆上温热的手,他的手心好烫。 耳边传来一声沙哑轻柔的嗓音:“闭眼。” 未待她平复呼吸,温软的唇瓣继而覆上,秦箐华只觉酥麻的感觉从心口直窜天灵盖,有些意乱情迷…… 她是喜欢的…… 覆在眼上的手已经拿开,感到一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温热的唇温柔地亲着她的脸颊,鼻尖,眼皮,脸上犹如暖风拂过,最后停留在她的眉间,深深地烙下一吻,似乎要烫伤她的灵魂,留下长久的印记。 陌寒枭微退开身,目光落在她盛满雾气的双眸、通红的脸颊……目光最终停在她微湿的红唇上,抿了抿唇,喉结滑动,低低地说了一句—— “要命……” 陌寒枭僵硬地移开了视线,哑声道:“早些休息。” 他就是觉得这屋内的炭火烧得有些热…… 说罢便起身,似是有些落荒而逃。 放好外袍,回到地上背对着秦箐华躺下。 诶? 秦箐华感到脸上好烫,心弦颤动不已,看着那人的后脑勺,久久都没过神来。 陌寒枭自然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脑中不断闪过秦箐华的脸庞,那双幽暗的红眸似乎认命般地合上了眼,向来冷静自持的他,许久才平复了下来。 秦箐华转过头,看向趴在身侧已经闭眼睡觉的小白,也不知道阿福现在怎么样了…… 她虽盖的是蚕丝被,屋里还烧着炭火,但未放汤婆子之前,她的脚依旧暖不起来。 现在脚心被汤婆子捂暖,身上的痛感渐渐减轻,秦箐华舒服了许多,缓缓合上眼。 外面的风很大,呼哗哗地从窗缝穿过。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忽而被一阵冷风吹起,案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室内的光线忽暗忽明。 烛火熄灭的同时,本有些睡意的秦箐华睁开眼,入眼一片漆黑,几乎只是一瞬,秦箐华便僵住了。 室内无一丝光亮,很暗很暗。 但她看得清陌寒枭放轻动作掀开被子,起了身,似乎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桌旁。 “小心,前面有凳子。”眼看陌寒枭要撞上,秦箐华急忙道。 陌寒枭停住了,转过身向秦箐华那边看了一眼,但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伸脚碰到了身前的凳子,绕过它向前走去。 很快,案桌上的灯被点燃,陌寒枭打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狂风四起,应是要下场大雨。 长廊下的灯笼都已被风吹灭,更无一丝月光,陌寒枭眸光沉沉,方才,内室那般黑,连他都看不清分毫,但秦箐华却能看到。 ‘毒发后,一年会激发一种感官,就会比常人灵敏数倍……五种感官全尽失之时便是大限将至……’ 任风吹过脸上,陌寒枭闭上眼平复了心绪,关小了内室的窗,只留一丝缝隙,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面色无常地转身,向床上的人看去,却见她垂着双眸,脸色有些发白。 “可是怕黑?” 第75章 陌寒枭,我活不过五年…… 秦箐华闻言望着向她走来的陌寒枭,不知是不是黄莺同他说了她怕黑,所以他才会这么一问。 “嗯。”秦箐华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含糊应了声。 陌寒枭看着她发白的唇色,想到那日她一身血……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垂下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伸手进被中摸了摸她的手心和脚心。 “不冷了,我无事,也不是很怕黑,下次你不用管。”秦箐华看着他眼下的青影,温声道:“再不睡,天就亮了,你又没法歇息了。” 陌寒枭点了点头,看向趴在里侧的小白,小白目露迷茫地看向他。 “地板太硬,风太冷,睡不好。”陌寒枭看着秦箐华淡声道。 诶? “隔壁可还有床?”秦箐华看了看地上的两床锦被。 “没有。” “……” 秦箐华自然不信,便直直看着陌寒枭。 “空房无人打扫。”陌寒枭解释道。 秦箐华道:“那只能多铺两床被褥,先凑合着一晚?” 毕竟她占的本就是陌寒枭的房,他们每人一间房自是都已分好,多余的空房没人清理也是有可能的。 “无多余的。”陌寒枭道。 秦箐华认真地看向陌寒枭:“你想睡床上?” 陌寒枭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虽说这床很大,睡两个人没有问题,但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犹豫再三还是向他确认道。 见那人点了头,秦箐华咬了咬唇,愣是没想到这人竟这么…… “咳咳……”陌寒枭轻咳了咳,似乎受了凉,缓声道:“无事,也不差这一日。” “……” 陌寒枭说罢便起了身,外面的风愈刮愈猛,雷声闷响,烛火也被吹得明明灭灭。 “那你睡里面吧。”秦箐华的声音很小,但陌寒枭还是听见了,唇角微勾。 陌寒枭转过身,看向秦箐华,缓声道:“当真。” 秦箐华看了他一眼,瞧见他眼中的暖意,不吭声垂下眼点了点头。 陌寒枭勾着唇看向小白,大手一伸,将它从床里侧捞出。 小白本想挣扎大吼,但对上陌寒枭充满威胁的红眸便怯了,被放在床下之时只能龇牙咧嘴喘着粗气瞪向陌寒枭。 陌寒枭洗了手,轻轻松松捞起地上的枕头和一床被子,经过小白身旁时斜了它一眼,见它缩了缩脖子收敛了些才移开视线。 陌寒枭躺好之时,秦箐华已经红了耳根。 “会不会吵到你?”陌寒枭侧过身看着她,轻声问道。 “……”秦箐华暗暗咬了下唇,刚刚就不该一时心软。 现在有些进退两难。 “呵……” 耳边传来陌寒枭的轻笑声,秦箐华睫毛颤了颤,一种羞耻从心底漫开来,缓缓转头看向他:“你在笑我吗?” 听到她话音里的不对劲,陌寒枭敛住了笑意,疑惑地对上她的双眸。 秦箐华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眸缓声道:“陌寒枭……我并非……是那种……我只是……觉得这几日你已经很累了……” 他们俩还未成亲,现下却…… 陌寒枭伸手盖上了她的双眸,秦箐华未说尽的话语只是一瞧就能知道她的想法。 他缓缓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只是开心,你在关心我。” 陌寒枭拿下手,伸进被中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我们二人的婚事未定,这几日没让秋时或是其他人照顾你,不顾你的名节……我知这对你不公,但你身上的伤我不想假手于人,你是我的人,无人会轻视于你,我更是不会。”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传信回朝,娶你为妻,不论秦恪同不同意,我都会带你走。” “这辈子很短,不管未来如何,我只知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这些话语轻缓诚恳,秦箐华心下酸楚,转过头闭上眼不再看陌寒枭。 陌寒枭依旧侧着身,轻握着她的手,双眸也慢慢合上。 半晌后,秦箐华缓缓出声:“若我说,我活不过五年……” 被中的那只手僵住,那人的呼吸一窒,合上的双眸也睁开,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 秦箐华缓了缓心绪,转过头来看向陌寒枭,对上他怔愣复杂的双眸哑声道:“陌寒枭,我活不过五年……” “为何?”陌寒枭抿紧了唇。 为何? 秦箐华鼻头很酸,酸涩的眼眶渐渐溢满了泪水,喉头却像是被石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也想知道为何…… 为何偏偏是她…… 眼睫垂下,泪水一颗颗地滑过鼻梁隐在枕下。 “驱魂香?”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伤痛,缓声问道。 他心中隐隐已经猜到,秦箐华已经知道了。 秦箐华愣愣地抬起双眸看向陌寒枭,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为什么会知道? “秦恪告诉你的?”陌寒枭轻声问道。 秦箐华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陌寒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她沙哑问道。 “嗯,在玉鸣山,你受伤时,秋时探了你的脉相。”陌寒枭解释道。 “阿恪也知道?” “嗯。”陌寒枭心下一震,不是秦恪告诉的她,看着秦箐华的双眸,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惊慌。 “……原来……怎么就我……被瞒在鼓里呢……” 陌寒枭眼里泛起一丝无措,他拿出在被中的手,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眼睫,拭去她眼里的泪水,但秦箐华眼中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流出,落在他的手上,烫的吓人。 秦箐华无声地哭着,满心苦楚。 “你说……为什么……父皇会在我和阿恪身上……下驱魂香……” “为何娘亲知道……却只为阿恪解了毒……” 陌寒枭听言,脸色微变,眸光一黯,好个秦瑛,好个陶清楹。 看着哽咽的秦箐华,他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他杀敌万千,也从未有什么事能够难住他。 然而,在言辞方面,他并非擅长。 轻叹了口气,眸中尽是心疼,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身子微微前倾,眉心贴着眉心。 “莫哭了……往后,有我。”语间半是疼惜,半是担心。 鼻尖皆是陌寒枭身上的梅香,温热的气息融为一体,眉心压下,似在轻轻安抚着她,秦箐华心中的酸涩彻底从心底漫开。 想起这人为她做的事,说过的话,秦箐华的哭声再也压不住…… 第76章 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嘀嗒……”雨珠不知何时落下,雨势变大,飘飘洒洒地浇湿了京都城。 房梁上的暗一轻撞了撞暗九,轻声在他耳边道:“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暗九抱着双臂低头沉思片刻,对暗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这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不是啊?”暗一挑了挑眉。 “你觉得主上会把人惹哭?还让人哭这么久?”暗九问道。 “……”暗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暗九也点了点头,又道:“不小心把人惹哭可能是真的,不会哄人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忽而打开,二人寻声望去,只见小白从门缝里钻了出来,跑过来站在他们俩的下方,抬头对他们叫了声,“汪!” 暗一暗九四目相对,小白又对他们叫了声,下一瞬,暗一身影一闪,刚到小白身前,就被它咬住裤脚,拖着往楼下走。 几乎同时,几道身影闪过,小楼长廊下的灯笼都点亮了。 “小白,原来你是饿了啊。”暗一被拖到厨房,边点亮烛火边对小白道。 看着跃上灶台上的小白,了然,这家伙原来是来找吃的。 “汪汪!”小白哈喇着舌头,前肢搭在桌罩上。 暗一走到灶台前,掀开一看,看到盘中还有半只烤鸭,三个大地瓜,还有几只包子,顿时也感觉饿了。 暗一伸手刚要拿一只包子,“汪汪!”小白跳下灶台,跑去一旁叼了根柴火,直勾勾地看着暗一。 暗一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道:“小白,作为一条犬,不用这么讲究吧……冷的也可以吃啊……” 小白松开嘴,柴火落到地上,又叫了两声:“汪汪!” “好好好……我热、热热热……”暗一郁闷地捡起柴火,又捡了几根小木枝,认命地烧起了火。 暗一起身,看着锅里还有些水,就等水烧开,蒸一下就可以吃了。 小白跃上不远处的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灶台里生的火。 暗一看着它老乖的模样,心里直痒痒,走到它身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伸手摸它的头,小白猛地往后躲开,对他吼了声:“汪!” “诶不是,小白,好歹这几日都是我给你洗的澡吧?一点面子都不给了?”暗一挑了挑眉,有些伤心道。 小白见状舔了舔舌头,黑溜溜的大眼无辜地看着暗一,随后跃下凳子,跑到一旁的水缸,直勾勾地看着暗一。 “……” “……” 洗完手的暗一坐在凳子上面色复杂地抱着小白,边撸毛边吐槽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干净啊?” “汪汪!”小白伸了伸四肢,抬头看着暗一叫了两声,似是在说,那是以前。 “来这么久,没见你晚上还找东西吃,况且,你今天晚上吃那么多,你还饿?”暗一摸了摸它温热的肚子。 “汪汪汪汪汪汪……” “哟,还翻白眼,不让人说了?”暗一瞧着它翻白眼龇着嘴的模样有些好笑。 …… “天一。”陌寒枭的声音在房内传出。 “属下在。”天一不知从何处闪身在门外。 “进来。”陌寒枭的声音有些沉。 天一怔愣了片刻,立即回过神道:“是。” 天一低着头,走到外室停住,还未等他出声,就听到陌寒枭道:“她昏迷了。” 天一闻言不敢懈怠,低着头走进内室,不敢往床上看。 陌寒枭起身,床上的纱帐已经落下,只见纱帐外伸出一只白细的手腕。 天一走到床边,单膝支地给秦箐华把了脉,眉头微皱,面色也有些凝重。 半晌后,才收回手。 陌寒枭见他如此,抿了抿唇,“如何?” 天一沉声道:“身子太虚,情绪波动太大才导致的昏迷,身上的伤无碍……但……” 天一有些犹豫地看向陌寒枭。 “说。”陌寒枭皱了皱眉。 “……王妃的脉相有些……怪,属下无能,看不出来是何问题,兴许师父能看得出。”天一的医术是安神医所授,与秋时不分上下。 陌寒枭垂眸看着天一,道:“兴许?” 天一顿了顿,点了点头:“是,兴许,属下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相。” “可是与驱魂香有关?”陌寒枭问道。 天一摇头:“不是。” “……”陌寒枭沉声道:“传信给安神医,让其加快脚程。” “是。”天一垂首退出房门,刚要关上门就看到小白叼着鸭腿往房内跑去。 ??? 天一疑惑地看着暗一。 暗一同样疑惑地看着天一,“你刚从里面出来?” 天一点了点头,转瞬看到暗一震惊地睁大眼。 暗一刚要说什么,就见小白从屋内跑了出来,有些委屈地放下口中的烤鸭腿,坐在门口泪眼婆娑地看着暗一。 天一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 暗一走到小白身旁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这烤鸭腿是不是给里面的人吃的?” 小白垂了垂脑袋,呜咽了两声,两眼失落地看着地上的烤鸭腿。 里面的人,不是主上,就是秦箐华,然而是秦箐华的可能性很大。 “原来不是你饿了,你是想拿烤鸭腿哄人开心?”暗一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鼻子抽了抽,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有些难过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暗一抬头看向天一,小声问道:“里面?” “王妃睡了。”天一垂眼看了看小白,只留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王妃? 暗一咋舌,虽说他们都知道秦箐华必定会成为他们的主上夫人,也会是宁王妃,但至今还没有人叫出这个称呼。 一是,圣旨未下,秦箐华又是秦国长公主。 二是,秦箐华在小楼养伤,外人只知她是付清,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乖乖,明日等人醒了,我们再买新鲜的,好不?”暗一哄道。 小白低呜了两声。 “而且现在也很晚了,她身上有伤,不适合晚上吃油腻的,这烤鸭腿呢,你就先自己吃了,好不好啊?” 暗一安慰了许久,小白才将那烤鸭腿叼走,在不远处吃了起来。 暗一起身,拿出腰间挂着油纸包,拿出一个肉包咬在嘴边,剩下的三个肉包皆往房梁暗角处一抛,不过一瞬,肉包已消失不见。 暗七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恨恨地看着暗二暗五暗九故作夸张地炫着包子,那三个仿佛还嫌他不够生气,还默契地隔空击了掌。 哼! 暗七努了努鼻子,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勤加练习,终有一日,他的身手一定会超过他们!!! 暗七正有些委屈,暗一闪身坐在他身旁,瞧见他的表情,轻笑一声:“又没抢到?” 暗七轻哼了声,小声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暗一挑了挑眉,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了个油纸包,扔在暗七怀里:“给你留的。” 暗七鼻尖闻到了烤鸭的香味,不可置信地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是黄灿灿的鸭翅根,其余三人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包不香了。 “偏心啊。” “啧啧。” “明目张胆地偏心啊。” 暗一无视其余三人的目光,拍了拍暗七的头,看着他感激的双眼,道:“哥对你好不好?” 暗七两眼泪汪汪地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帮哥办点事?” 暗七有些不好的预感,还是在暗一慈父一般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这几日帮我给小白洗澡。” “……”暗七觉得手上的烤鸭肉烫得吓人,啪地一下塞回暗一怀里,身影极快地闪开,换了个位置。 他最怕狗了。 暗九等人看得瞠目结舌—— 谁说小七身手不好的? 第77章 心病难医 翌日,天色微亮,雨声淅沥。 秦箐华眼睫动了动,鼻息间是淡淡的梅香,昨夜的记忆回笼,秦箐华睁开了眼,缓缓转过头。 陌寒枭还在沉睡,他的呼吸微沉,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和脸上,英气修长的眉毛舒展,双眼轻瞌,只是眼下的青影有些深,显然是近日未能好好休息所致。 陌寒枭的嘴唇很薄,就算不笑时唇角也会微微上挑,与平日相比,少了几分清冷。 有人说,嘴唇薄的人,要么薄情,要么无情。 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 室内的光线微弱,秦箐华就这么看着陌寒枭熟睡的模样。 安安静静地看着,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着。 呼吸也刻意放轻了。 她怕他醒了,只希望他能多睡会。 ‘秦箐华,好好活着。’ ‘秦箐华……你不记得我了?’ ‘喝酒伤身。’ ‘你可看清我是谁?’ ‘若真想谢我,就好好养伤。’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让你失望。’ ‘你,不怕我了?’ ‘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传信回朝,娶你为妻,不论秦恪同不同意,我都会带你走。’ ‘这辈子很短,不管未来如何,我只知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莫哭了……往后,有我。’ ……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活不长…… 他此次来秦国,联姻一事本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宴会之上就算无他心仪的女子,过后亦可选最合适之人与其余皇子结亲,轻松地回朝复命。 如今…… 秦箐华垂下眼帘,眼眶很热,抑制起伏的心绪,唇角淡淡勾起,泪水却是从眼角滑落。 这世间,能让她眷恋的东西几乎殆尽,亲情淡薄,友情无几。 她知道她是被抛在这世间的,跌跌撞撞走来,她有执着过,期待过,失望过,怨怼过。 唯无释然。 她可生,可死,无论生死,都逃不脱她自固的牢笼,为那年少时渴望又凉薄的亲情所困住。 她像是沉在这深渊里,也曾努力地往上爬,可她发现,她救不了自己。 她不甘。 凭何生下她,又厌她弃她? 她有何错? 但那些不甘终究尽数碎在了昨夜。 在意她的人,掰着手指头数来,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人。 不过萍水相逢,却一次次地救她于火海。 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他图的,只是她自己,无关其他。 “何时醒了?”陌寒枭的声音传来,声音低沉沙哑。 秦箐华微怔,抬眸看向陌寒枭,那双红眸有些恍惚,片刻后恢复了清明,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秦箐华意识不对,垂下眼帘,盖住微红的眼眶。 陌寒枭伸手微抬起她的下巴,昨夜哭了许久,便想到她今早眼睛会有些肿,但那眼睫上未干的泪显然是刚刚哭过。 “刚……醒。”秦箐华低声道,听到自己嗓音极哑,便不再应声。 “身上疼么?”陌寒枭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热。 “无碍……抱歉……吵醒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道。 许久没有听到回声,秦箐华抬眸,撞上了那双红眸。 他便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眉心微皱,红眸里有些复杂。 她是不是也招他烦了? 秦箐华只觉心口有些闷,莫名累得很,垂下眼帘,掩住混乱的心绪,喉咙发烫发痒,秦箐华没忍住咳了几声,脑袋混沌,只听到陌寒枭好像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些惊慌。 还听到了小白的叫声…… 天一几乎在听到陌寒枭叫他的同时,睁开了双眼,从房梁跃下,瞬间就闪入房内。 屋内的烛火亮起,陌寒枭脸上手上都沾了秦箐华的血,紧抿着唇看着陷入昏迷的秦箐华,红眸紧紧盯着她鼻间耳边缓缓流出的血流,还有唇角的血迹,心绪翻涌。 天一面色凝重地探着脉,半晌才收回手:“外伤无碍,只是肝气郁结,心气不畅,心病难医。” “何时会醒?” 天一看着脸色阴沉的陌寒枭,抿了抿唇,如实道:“久郁成疾,只怕她不想醒。” “什么叫她不想醒?” 天一沉声回道:“王妃心中积郁许久,如今身体虚弱,心力不足,才会承受不住,五窍流血。” 天一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但依秦箐华现在的状况,他还是道:“主上,若王妃醒来,依现在的情况,不可再受刺激,若属下未猜错,王妃有郁症……” 陌寒枭的身体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向天一。 天一垂下头,知道主上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古往今来,郁症难医,能否痊愈,只看造化。 天一从房内出来,看着微亮的天幕,冷风中带着雨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心中莫名有些沉重,听到缓慢的脚步声,天一望去,看到脚步有些缓慢的秋时向他走来。 四目相对,天一面色平静地向她走去。 秋时看着面色无常的天一,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问道:“天一哥,可是姑娘的伤势严重了?” “嗯。”天一淡道。 秋时微微皱了皱眉:“怎会?日服汤药,加之用上我所制的伤药,不出意外,姑娘身上的伤很快就会好,怎会变严重?” 天一静静地看着秋时,半晌才道:“心病。” “……”秋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天一见此不再说话,欲要离开。 秋时面露犹豫,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问道:“天一哥,主上可有说这几日由你负责姑娘的伤势?” 天一垂眼看向手臂上泛白的手指,秋时见状才知不妥,连忙放下手,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没有。”天一等她放下手才道,看到了她眼底的不安,沉默了半晌道:“估计今日安神医便到了。” 秋时面露不解:“安神医也来了?”安神医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从未离开过阳安,如今怎会来京都。 “太子担心主上。”天一解释道。 秋时点了点头,面色没有平日的轻松,只觉得心事重重。 天一垂眸,从她身旁走开,走了两步,停下了脚步,侧头问道:“秋时,你可看出王妃的脉相有何异常?” 秋时脸色微变,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起,看向背对她的天一,抿了抿唇,轻声道:“没有。” 见天一只是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离开。 秋时脸色有些白,心跳得很快,看着紧闭的房门,还是转身回了房。 第78章 你有何话? 秋时回到房内,脱力地坐在床边,想到到从昨夜回来的种种…… 天一最后的问话…… 秋时脑中闪过了一种可能——难道主上都知道了? 王妃…… 天一的一句‘王妃’便已经表明了立场。 秋时脸色瞬时变得煞白,紧抿的唇毫无血色,只见她突然起身,不顾脚上的伤,快步走到陌寒枭的门口,垂首跪在门外。 “主上,秋时有错。” 所有暗卫被这一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与凝重。 回想起昨夜直至今日,主上从未让秋时进去看过王妃,而是让天一照看,他们本以为主上是想让秋时好好休息,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般简单。 陌寒枭用温水细细地清理秦箐华脸上的血迹,换了脏了的被褥枕头,轻柔地抚过秦箐华的眉眼,眸光微沉。 秋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似乎没听到一般,只看着秦箐华昏睡的脸庞。 忆起她昏迷前看他之时惊慌闪烁的眼神,陌寒枭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竟让你误会至如此么?”一声低语,包含无尽的怜惜与悔意。 …… 司空鹤与段天翔本在熟睡,便被孟飞段睿硬生生从床上拉起。 还未洗漱,只匆匆穿上外衣,就被拉到门外,看到跪在陌寒枭房外的秋时,司空鹤向段天翔看去,段天翔也向他看来,都看到了疑惑。 “不是……你们俩反应为何这么平静?”段睿拧着眉孤疑问道。 他本和孟飞一醒来看到秋时跪在陌寒枭房外,问了秋时发生了何事,但那丫头只是红着眼眶在门外跪着,什么也不说,十分着急之下才将他们叫醒。 司空鹤的反应平静,段睿和孟飞理解,但段天翔也是如此,段睿和孟飞再如何着急也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孟飞看向司空鹤。 司空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屋。 段天翔看了一眼在门外跪着的秋时,再迎向孟飞段睿二人焦急的视线,“想弄明白就问主上。” 段天翔话罢便进了屋,唯留下满脸疑惑的孟飞和段睿。 此时天一手上端着药碗和热粥的托盘从楼梯口走来,经过二人身旁时微微点了点头,看到跪在门外的秋时,只是脚步一顿,亦是平静地在门口敲了门,“主上。”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主上,属下有错。”秋时红着眼眶看向陌寒枭,急忙道。 陌寒枭接过天一手上的托盘,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秋时,便转身进了内室,天一关上门。 陌寒枭淡漠的眼神让秋时心中一沉,像是被抽了魂,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上。 她抓住天一要离去的衣摆,泪眼朦胧地看着面色平静的天一,终是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 天一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看到秋时跪在门外之时,他已印证心中的猜测。 直到天一离开,孟飞段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到底发生了何事? 孟飞段睿拧着眉一同走进段天翔房内,段天翔没有继续睡,此时正手肘支着窗台看着窗外,见孟飞段睿二人进来,也不意外,似乎早料到他们二人会来找他。 “哥……”段睿刚出声。 “若要问秋时的事,便不必问了。”段天翔打断道。 “一句也不能透露?”段睿十分了解段天翔的性子,此时见他面色平静,便知道他如何不会说,仍不死心问道。 段天翔应了声,段睿失落地垂下眼,段天翔的目光落在孟飞肃穆的脸上,叹了口气,道:“主上并非不念旧情之人。” 他们都知道,主上并非无情之人,况且这六年来,秋时好几次都是豁出命地去救主上。 段天翔话已至此,段睿孟飞此时也已明白,秋时若非犯了大忌,主上的反应不会如此,其余人反应更不会如此淡漠。 窗外的雨势没有要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下的让人心中愈发沉闷。 估摸过了一个时辰。 陌寒枭的房门再次打开,只见陌寒枭从屋内走出。 “主上。”秋时顾不得已经发麻的四肢,艰难地向陌寒枭挪动了身躯,恳求道。 几乎同时,司空鹤也出了房门,段天翔段睿孟飞也出了房门,看向面无表情的陌寒枭,正低着眸看着跪在脚边的秋时。 陌寒枭抬眼扫了一眼四人,便收回了视线,淡声道:“你有何话?” 秋时怔愣,明白陌寒枭没有打算避开在场的所有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与她患难与共出生入死。 秋时不知道陌寒枭的用意,只有司空鹤眸光复杂地看着陌寒枭,随后垂下双眸。 陌寒枭负手看着雨幕,并不催促,只静静地站着。 秋时咬了咬唇,朝陌寒枭俯首头磕于地哽咽道:“属下一错,在玉鸣山之时,不该传信给穆玲玲,告知主上的行踪。”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秋时,九个暗卫更是如遭雷击,在玉鸣山之时,秋时常会独自一人去采药,他们唯有担心她的安危但从未怀疑过秋时,在玉鸣山遭受的那两批埋伏,他们都不曾怀疑过他们之间会有人泄露主上的行踪。 “但在玉鸣山所受的埋伏,并非是穆玲玲所派。”秋时抬首又重重磕下头:“属下二错,不该将主上与秦姑娘的关系告知穆玲玲,也不该将主上赴秦商谈的事提前告知穆玲玲。” 孟飞掩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住,主上赴秦商谈的事在半月前才公示于众的,而两月前,他刚得知主上此次会作为大曜使臣来秦国,除了他段睿段天翔司空鹤知情,其他人并不知,而这事他也只告诉了秋时。 秋时的额间已经磕出了血,她似无感觉,只道:“属下三错,昨夜不该与穆玲玲联络,告知姑娘在小楼养伤,公主府里的公主是他人所扮。” 司空鹤看向瞪大双眼的孟飞段睿,孟飞的眼里早已一片红,段睿的眼中尽是不解。 秋时又磕了头,此时头部撞击地板的闷响与接下来的话语重重地敲在所有心里:“属下万死,若非属下所举,他们皆不会知道主上与姑娘的关系,更不会利用姑娘,在姑娘身上下弱阳散,来害主上。” 第79章 你走吧 “弱阳散若被男子服用,并无作用,但若给女子服用俩月,虽对身体无害,但记忆会渐渐消退,记忆完全消退之时,弱阳散的毒性已遍布身体各处,往后若常与男子……” “若与男子交合,男子性情则会变得暴怒无常,时日渐久,男子身上的阳气会愈来愈弱,且一旦生病,则会久病,就算用药食调理也无用,弱阳散也无药可解。” “服用弱阳散记忆褪尽后,就算停药配上幻香也不会恢复记忆,若记忆没完全褪尽,停药后配上幻香,记忆也会慢慢恢复,只是药效依旧存留在体内,对男子依旧有害。” 此时空中响起几声闷雷,狂风吹过所有人的衣袖,风中夹着湿冷的雨水,寒意阵阵。 秋时的心却渐渐平静,她抬起头看着陌寒枭似在压制怒火的背影,她自然知道,在她将情报传给穆玲玲的那一刻,就无法选择回头了,她决定坦白之时便也没想着要活下去。 她不求能得到陌寒枭的谅解,也羞愧于在场的所有人。 “你有何把柄?” 陌寒枭的声音沉静悠远,他并未转身,依旧看着雨幕。 秋时闻言惊愕地看着身前的人,墨发轻扬,背影却显得有些落寞孤绝。 秋时缓缓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四人…… 他们也都很失望吧…… 秋时垂下头,心头不禁浮现几分酸楚:“我……原名穆秋时,穆玲玲是我姑姑……” 司空鹤低眉,秋时的背景他们皆查过,秋时姓禾,父亲禾隐,祖父禾清,二十四年前就已在犁禽关定居…… 他们只知禾清在八年前离开犁禽关云游四方,家中只剩下秋时和他父亲,也并未听说秋时家中还有其他人…… 穆……禾…… 若秋时姓穆,那穆玲玲为何会在秦国,且还是陶清楹的心腹,或者说,为何穆清会在犁禽关? 这穆清又是何人? 穆清…… 八年前…… 陶清楹身中赤幽散,穆玲玲身‘死’…… 赤幽散只有三青医圣能解……穆玲玲决定去找三青医圣…… 陌寒枭曾同他说过,秋时在幼时与她阿爷来过秦国,救过一个中了驱魂香的人…… 穆清……清……三青…… 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会不会,穆清就是三青医圣? 司空鹤双眼紧紧盯着秋时。 “八年前,阿爷与父亲带我来京都祭奠,那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姑,也才知道我原来姓穆,也才知道阿爷的家原本就在京都,阿爷只说,他带着阿爹到犁禽关隐姓埋名只是为了远离纷争,阿爷将所有事与我说后,便让父亲先带我回犁禽关,此后便再也没有阿爷的消息……” “我们之所以姓禾,是因为祖母姓禾名霜。” “前朝皇帝陶显的皇后叫谢韵,亦是陶清楹的生母,祖母是谢韵的贴身侍女,谢韵身子骨弱,常常头疼,宫里太医皆找不出原因,祖父医术精湛,便有人向陶显举荐祖父谢韵看诊,陶显应允后便下了旨让祖父进宫。” “祖父不敢抗旨,便进了宫,但谢韵的身子若想调理好全,只能慢慢来,一来二去,祖父进宫的次数也便多了起来,也对祖母暗生情愫。” “谢韵看得出祖父祖母情投意合,便向皇上讨了婚事,将祖母许配于祖父,二人便在京都成了婚,没多久祖母便有了身子,但因肚中胎儿太大……在生下父亲和姑姑后,伤了身,没有三年便走了。” “祖母走之前强撑着身子进宫看了谢韵,回来后二人起了争执,祖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知道祖父的性格,在临终前,还是劝祖父在她走后续弦,让姑姑留在谢韵身边,谢韵必会将姑姑视如亲生,姑姑与陶清楹也可以作伴……祖母走的那年,那时姑姑才三岁,陶清楹也只有两岁。” “祖母走后,祖父没有再续弦,而是一个人带大父亲和姑姑,姑姑也时常进宫陪陶清楹,她们二人的感情胜似姐妹,二十四年前,秦瑛造反上位,京都一片混乱,祖父要带父亲与姑姑离开,但姑姑没走,她想要留在京都,只因陶清楹还在京都。” “姑姑执意不走,祖父只能带父亲先行离开,一路逃到了犁禽关,隐姓埋名。” “六年前,犁禽关失守,有人说父亲已被乱军所杀,被你们救了之后,我一直在翻找父亲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但就在我以为父亲已经死了的时候,姑姑找到了我,带我去看了父亲,父亲……受了重伤……已成木僵……如今全靠姑姑吊着性命……” “所以……我……”剩下的话秋时没有再说出口,垂首低泣。 陌寒枭缓缓闭上双眸,淡声道:“你走吧。” 第80章 本王,定将其诛杀! 阴云密布,风吹雨落。 “从今往后,你无需再为本王办事。” 所有人眼底闪过怔愣,他们都知道,秋时所犯的每条都是死罪。 秋时睁大双眸,泛着泪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但,日后你若敢做背叛本王之事——”陌寒枭顿了顿,转过身低眸看向秋时的双眼,眼神冰冷淡漠。 “本王,定将其诛杀!” 陌寒枭的眼神话语仿佛似刀子般直直插入秋时的心底,令她胆颤心寒。 他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没有质问。 唯有漠然和那冰得刺骨的眼神。 像是审视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般…… 秋时苦涩一笑,自始至终,都是她在不切实际的奢望,奢望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点点…… 在玉鸣山之时,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在乎一个人时,她才深深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仅仅只是属下维护主上的那样纯粹。 知道秦箐华身中驱魂香,只剩不到几年之时,她竟感到一丝庆幸,虽然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但她惊愕于自己的想法,何时她已变得这般自私恶毒。 她慌乱了,这样的自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厌恶。 这六年来,她几次豁出性命只为护他周全,都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殊不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对他生了男女之情,或许在那支银枪刺开地窖的门,透下的那几束光亮落在他身上,那时候起,那冷面少年的模样就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了。 她为他所做的,皆是她一厢情愿…… 他明明说过——若只为报恩,那她可以走了,他救她,只因她是大曜子民,若因无家可回,他可以让人给她安排落脚处。 她都拒绝了,她想跟着他们,但他未应允,所以大军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暗一他们都曾劝过她,跟着他们走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他们走…… 后来终是如愿成为了他的暗卫,也知道暗一所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的脑袋时时刻刻都架在刀上,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 当知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想留在父亲身旁伺候,但姑姑并未应允,以父亲性命相挟,她让她继续回到陌寒枭身旁,并且隐瞒此事。 她顺从了。 六年内,姑姑在信中只提到了父亲的状况,其余未提,她也适应了当暗卫的生活。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虽然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着危险,看着熟悉的人上一刻还活生生的站着,下一刻却倒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已渐渐麻木,但她并不后悔,因为有暗一他们在,更多的是有他在。 无数次在想,这辈子只要能伴他身侧,能与他征战沙场,她也不敢再奢望其它。 可是当她看到他对一个女子流露出不同于他人的神情,那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如此,这种神情她太熟悉了——喜欢又克制。 她内心只剩酸涩,嫉妒,她知道自己与他绝无可能。 在收到姑姑的来信,她选择了如实相告。 但她从未想过要害他。 可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在得知秦箐华身中弱阳散时,她慌了。 这些时日她早已看清陌寒枭对秦箐华的爱意有多深沉。 如今她全盘托出,他为什么不杀了她? 能死在他手里,她亦是甘愿。 可他放她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他的暗卫,再与他无任何瓜葛…… 他可以当她没存在过…… 但她若敢不安分再背叛于他…… 他,定将其诛杀。 秋时颓然失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心,更是无比疼痛。 他的眼里无一丝情感,说的话更是冰冷刺骨…… 她怎忘了,他本是无情之人。 唯一例外的,只有那房内之人…… 第81章 真的能护住她吗? 秋时抬手抹干脸上的泪,平静地向陌寒枭缓缓磕了头:“谢主上不杀之恩……” 陌寒枭轻抿了唇,脸上看不出神色,抬脚向房中走去。 只听秋时道:“主上此次若将秦箐华带回阳安……” “主上觉得,真的能护住她吗?” 秋时的声音不大,但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皆屏住呼吸看着停下脚步的陌寒枭。 司空鹤眸光复杂地看向秋时,只见她踉跄地起身,扶住外栏支撑着身子,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些执着。 “如今天下平定,朝堂内外会有多少人想取主上的性命?他们或许动不了你,可是她呢?弱阳散就是个实例。” 秋时话落,针,落地可闻。 陌寒枭眉峰轻蹙,眸光森冷。 “煞一。”他低沉的嗓音隐隐透着不悦。 “在!”煞一闪身跪在身旁,面容冷肃,在看到陌寒枭的眼神之时,垂下眼,利落起身向秋时走去。 不等煞一走出一步,只见秋时从腰间掏出了匕首,狠狠地插进心口,鲜血涌出,看着陌寒枭的眼中还含着不舍。 “我……就算死……也不会离开主上……” 话毕,人已倒在地上,满地血迹。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秋时!”孟飞段睿跑上前,孟飞抱起秋时,段睿急忙脱下外衣按住不断流出血的伤口。 二人看着脸色煞白的秋时,察觉她的气息慢慢变弱,几乎恳求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薄唇微抿,转身进了屋。 天一不知何时出现,声音冷淡:“将她抱到床上。” 孟飞不敢耽搁,将秋时抱入房中。 孟飞回过神来时,已是一刻钟后,天一还在房内,秋时的状况还不知如何。 “放心吧。”段天翔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般安慰,陌寒枭若想秋时死,煞一刚刚也不会出现,天一也不会出手救她。 以秋时的身份,让煞一带她走,才不会落人之手。 陌寒枭门外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司空鹤还站在门外,目光遥远,不知在想什么。 段天翔向他走近,在他身旁安静地站着。 司空鹤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看向雨幕。 段天翔出声道:“在想秋时的话?” 司空鹤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 “是啊……”话音里说不出的惆怅。 天下平定,陌寒枭功高盖主,权倾朝野,谁能不忌惮? 忽闻段天翔的笑声,司空鹤转头看向他:“笑什么?” 段天翔长舒了口气,语气轻松道:“朝堂亦如战场,见招拆招,无需多想。”段天翔拍了拍司空鹤的肩膀:“相信主上。” 司空鹤闻言也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段天翔伸展了四肢,晃了晃脖子,漫不经心道:“你其实,担心的是秦箐华吧?” 司空鹤眸光一滞,点了点头。 秦箐华的身上牵扯太多,陶清楹,穆玲玲,秦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段天翔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缓声道:“我倒挺心疼她的……” 第82章 秦箐华……醒来吧…… 房门被打开,小白从门缝里跑出来,鼻尖轻嗅,在暗一下方仰头叫了两声。 暗一见状闪身跃在小白身前,先是把房门关上,对门外的司空鹤段天翔拱手行了礼,才带着小白下了楼。 秋时一事,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房内,陌寒枭将火炉搬近床边,洗净手,从暗格里拿出伤药,轻掀开秦箐华上半身的锦被,伤口已好了许多。 陌寒枭扣住她的下巴,将木片横在牙间,再给那一道道伤疤尽数上满了伤药,而那双红眸愈来愈暗。 盖上被子之时,昏迷的人依旧无意识地轻颤着身子,额上也布满了细汗。 取下她口中的木片,上面印着牙印。陌寒枭起身倒了盆热水,拧了湿帕,擦去她脸上的汗,再看到她耳间没有流出血迹才微松了口气。 “你所受的伤,我都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那些人,他,绝不会放过。 “主上,安神医已到小楼。”门外传来煞一的声音。 陌寒枭放下湿帕,深深地看了眼昏睡的秦箐华,弯下腰在她额间轻柔地吻了吻,低喃道:“秦箐华……醒来吧……” 陌寒枭轻抚了抚她的苍白的脸颊,片刻后才起了身。 门声轻响,室内只剩一人。 陌寒枭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泪水隐进枕间,无人看见。 小楼二楼四面都有空房,西面五间是司空鹤段天翔几人所住,中间以楼梯划分,东面只有三间房,最东面是陌寒枭的房间,也是最大的一间房。 陌寒枭走到楼梯口,煞一煞二则是守在陌寒枭门前,脸上皆蒙着黑纱,眼中寒光冷肃,只是静静站着,气势凛然,无人敢靠近。 上官玉与安神医刚下马车,孟飞便神色匆匆地将安神医拉走了,他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担心是陌寒枭出了事,上官玉也顾不得打伞,刚跑上二楼,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心中骤然一紧。 忙问司空鹤,陌寒枭是不是受伤了? 昨夜收到天一的来信让他们加快脚程,他们便不敢耽搁,连夜行路,今早终是赶到了京都。 司空鹤还未解释,便看到陌寒枭已从屋内走出,见陌寒枭无恙,上官玉才松了口气。 “阿陌。”上官玉叫了声,看着陌寒枭未戴面具的脸,有些怔愣。 陌寒枭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司空鹤脸上:“如何?” 司空鹤知道他问的是秋时的伤势,道:“刀口插得太深,已经取出来了,但出血太多,安神医已经进去看了。” 陌寒枭淡淡应了声。 “发生什么事了?”上官玉问道。 司空鹤看了眼陌寒枭,只道:“秋时受了伤。” 上官玉看着陌寒枭淡漠的脸庞,知道不该继续问,便止住了话题。 “大小姐,去换身衣服吧,头都湿透了,这外面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撑把伞。”段天翔道。 上官玉才回过神来,她一路都是扮着男装,如今身上也有些湿,白皙的脸瞬时有些红。 “左拐第一间房,里面的东西都有,知道你要来,清理出来了。”段天翔指着拐角的方向道。 上官玉却第一时间往陌寒枭刚刚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疑惑,但还是先道了谢。 “谢谢。”上官玉顺着段天翔指的方向走,随从的两个侍女背着包袱目不斜视地跟在她身后。 …… 上官玉洗漱好出来之时,安神医等人正在屋内吃早饭。 上官玉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唯独没看到陌寒枭与司空鹤。 段天翔向上官玉招了招手,他身旁还留着空位。 上官玉在段天翔身旁坐下,孟飞与段睿明显也有些心不在焉,脸色颓然,天一神色无常,专心地嚼着手中的包子。 “主上和司空进宫了。”段天翔盛了碗粥放到上官玉面前,看出她的心思,开口解释道。 “是商谈和亲一事么?”上官玉的话音突促,眼神直白,段天翔一时都不知如何接。 倒是一旁的安神医笑出了声,捋了捋白须笑道:“这玉丫头,为这事念了一路,你们实说便是。”这话显然是对段天翔说的。 段天翔看了看双眼奇亮的老头,腹诽道——这都六十几岁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头发多白,还这么喜欢八卦,自己想知道就直说嘛,还要打趣别人一番…… “你们都没听说啊?”段天翔说完便抬手举起碗喝了口豆浆,桌下的脚却是向孟飞轻踹了一下,向他传递了眼神——兄弟,救我啊。 段天翔是真不知该怎么说。 孟飞干巴巴地咬了口包子,向他回了个眼神——救不了。 上官玉看了眼几人,天一咽完最后一口包子,说了声:“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话罢从桌上又拿了两个大包子出了门。 “和亲一方……真是阿陌?”上官玉直勾勾地看着段天翔,语气认真。 但那双水眸仿佛只要段天翔点头或者承认就会落下泪来。 只听段睿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秦国皇帝还未下旨,主上确实要娶秦箐华,也就是秦国的长公主,昭华公主。” 段天翔看了一眼段睿——弟弟啊,要这么直白的说吗? 段睿看了眼自己的哥哥,回了个眼神——长痛不如短痛。 孟飞默默地递了干净的帕子,几人故作没看到上官玉接过帕子快速地抹了泪,皆抬头看着天花板。 “哦,没想到,阿陌真的找到了心仪的姑娘,是好事!”上官玉爽朗道,若不是看到她眼眶还红着,还真的以为她是真的高兴。 上官玉端坐着,脸上硬生生地挤出笑容,眼睫快速眨动着,想要止住眼眶中的泪水。 段天翔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装了,这里又没外人,谁不知你上官玉,想哭就哭吧,知道你难受。” 安神医似乎并不意外,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上官玉的肩膀,道:“上官家的女娃,拿得起放得下,天下的男娃也不止陌寒枭一个,姓陌的也不止一个,陌旸也不错。” “……” “……” “……” 三人齐齐看向这老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第83章 或许等本王踏平京都 巳时五刻,风停雨歇。 御书房门外,司空鹤的目光落在正往他这边走来的金允格,松了松微皱的眉,他在门外已守半个时辰,陌寒枭还没出来。 此时的御书房门内,桌上茶杯里的茶早已冷却,秦恪对上陌寒枭那双愈发冰冷的红眸,身躯不禁轻颤一下,遍体发寒。 “三日内,若陛下交出穆玲玲和陶清楹,本王可当作无事发生,但……”那张泛着银光的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那未言明的话透着危险与……威胁。 若是他人威胁,秦恪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眼前之人是陌寒枭—— 他陌寒枭从不做没把握之事,他今日敢独自来此向他摊牌,证明他陌寒枭毫无所惧。 ‘陌寒枭不除,他日必是后患——’秦恪此时此刻才深深感受到此人的可怕,战场之上,捉摸不透的敌人最是难以对付。 秦恪脸色阴晴难定,只是双手早已握成拳,沉声道:“宁王可有证据?” 他亲眼目睹娘亲中箭,亲眼看着娘亲入棺…… “证据?” 陌寒枭冷笑一声,站起身,缓声道:“或许等本王踏平京都,那时候才能给陛下证据了。” 话音平缓,却让人心中一沉。 “宁王莫不是在开玩笑?”秦恪平静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 “本王从不开玩笑。”陌寒枭眸光深沉,紧紧盯着秦恪,身上的威压尽显无遗,冷声道:“本王只恨你们伤了她。” 二人的视线在暖如春的殿内摩擦出冰冷的火花。一人身着明黄色轻衣,一人身着黑衣简袍,但身上皆散发着睥睨天下的万钧王者之气。 秦恪移开视线,紧抿着唇,脸色铁青:“好,三日后,朕给宁王答复。” 陌寒枭垂眸,语气平静无波,仿若方才不曾发生过什么。 “陛下可有三青医圣的画像?” 秦恪转头看向陌寒枭,眸光复杂,终是起身走到御案旁的画筒里拿出一幅画卷。 缓步走到陌寒枭身前,将画递给他。 陌寒枭接过,展开画轴,只见画中之人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右眉角有颗绿豆般大小的黑痣,眉头微皱,双眸幽深,面容有些冷肃,身躯干瘦,瞧着脾气应是古怪不好相处之人。 “多谢。”陌寒枭收起画,淡声道。 “阿姐的伤势……”秦恪话未全出口。 陌寒枭便道:“从今往后,她与你们再无干系。” 陌寒枭离开之时,只留了一句话—— “若你心中有愧,就别动公主府的人。” 秦恪看着陌寒枭的背影,额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如遭重锤般闷痛。 脑中闪过秦箐华的脸庞,自小他只觉阿姐性格乖巧喜静,不争不抢,不爱与人相处,才会常常一个人待在院子里。 他功课极多,又是好动之人,每次去阿姐那里都觉得十分无趣,渐渐地,他便很少去了。 那时他不懂,为何阿姐在看他与娘亲相处之时,一向干净清澈的眼里总会闪过羡慕与伤痛,现在想起来,他终是知道为何了…… 娘亲对他的疼爱不曾分给阿姐一丝。 三年前,娘亲让他派人送阿姐离京,他以为娘亲是怕阿姐受到牵连,未曾想,娘亲竟会在阿姐腿内缝上假的藏宝图,放阿姐离开,只为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藏宝图早已交给了金允格…… 他突然记起,在他七岁生辰后一日,阿姐好像生了场病,好久都没好,娘亲不让他见阿姐,也不让他声张,也没让人找太医,他担心阿姐,想去找太医给阿姐看病,却被娘亲打了一巴掌…… 那藏宝图应就是那时候缝在阿姐腿上的吧。 秦恪鼻尖蓦地有些酸,那时,阿姐也不过才七岁。 阿姐病好后,娘亲才让他见阿姐,阿姐瘦了很多,他问了阿姐许久,阿姐只是说自己体质不好,生的只是小病,无需麻烦太医,娘亲只是怕她的病传染给他,才不让他见她。 他便也没怀疑过。 她,那般干净的人,凭何承受这么多? “砰!”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渗出了血迹,但秦恪丝毫感觉不到痛。 他还是成为了秦瑛那样的人! 若非知道她已身中驱魂香,只活不到几年,那弱阳散他也不会停用吧。 ‘阿恪,你要记住,要坐稳这江山,最忌感情用事。’ ‘帝王之家不谈情,只谈权谋与算计,你的心若狠不下来,将来输的人只会是你。’ “有情人下不了无情棋,执子下的是自己,还是为了赢。”秦恪低语失笑,“这句话,说的是你自己吧?” “娘亲……”这一声低不可闻。 “朕也是你手中的一步棋,只为延续陶氏血脉……对我的关爱……是否是真心?还是只是伪装?” 御书房内,年轻帝王再次感到了迷茫,瘫坐在桌旁,喃喃自语。 金允格进殿之时,秦恪正紧锁着眉头看着桌面上的沙盘,金允格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凤鸣城。 金允格眸中闪过疑惑,不知秦恪为何又看了沙盘,但也没有出声。 只听秦恪出声道:“六年前,璟国占据曜国敦城、嘉谷关,郦国吞并曜国格都、尔兰,秦国占据曜国玉门城渡黄河,三军齐压潼峪关,合计三十万大军,仍敌不过曜国十万大军,陌寒枭那时不过十五岁。” “两月前,秦国攻至曜国淮州城,最终还是退守回凤鸣城……” 秦恪嗓音低沉,金允格却听出了一丝忧虑,他看着沙盘上的版图,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版图他早已熟记于心。 原本凤鸣城西邻郦国,北邻曜国,现如今,西部的璟国、郦国都已归属曜国…… 如今天下三分,国力最强当属曜国,秦国北邻曜国,凤鸣、万庆、襄胡、济宁、许州等皆是两国边界之地,虽持兵加以重守,但金允格心中亦时常不安。 此时看到秦恪面色愈加凝重,金允格问道:“可是陌寒枭对皇上说了什么?” 秦恪缓缓抬眸:“娘亲还活着。” 他眸光锐利,直视金允格,见他目露震惊,再是不解、喜悦、希冀……种种情绪,太过复杂,秦恪看不懂。 “臣并不知,皇上如何知道?可是真的?”金允格话语较往日多了些急切,显然并不知情。 秦恪缓缓闭上双目,道:“若朕猜得没错,与你传信之人,一直都是娘亲本人。” 那些信件,纸质不同,字迹不一,但纸上都有淡淡的桃香,而娘亲所用的墨具都是自己所制,那些信上面就有与其相同的桃香味。 “上次宴会你安排的那人,叫什么?” 金允格一怔,不知道秦恪为何突然这么问,答道:“许媚儿。” “她是何人?她身上的弱阳散是怎么回事?”秦恪那时朝事繁忙,根本抽不出身,这些事都是交由金允格所做,也并未多问。 第1章 陌寒枭死了? 秦国建安二十四年,初秋,凤鸣城一处小茶楼。 “什么?陌寒枭死了?!” “是啊,听说是中了杨老将军杨昕程的埋伏,受了箭伤,坠崖死了。” “你们说的可是那曜国大皇子陌寒枭?那个前不久在三国围攻之下,仅用半年先后灭了璟国、郦国的陌寒枭?!” “说的可不就是他!我还听说杨老将军派人去崖底搜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他的尸首,也真是活见鬼了。” …… 陌寒枭,曜国奇将,曜国天策军心中神明般的存在,曜国百姓的主心骨,各国心目中的活阎王。 十岁入军营,十三岁称将,十五岁锋芒毕露,十七岁封天策上将,手握重兵。 世人皆知,若无陌寒枭,就无今日之曜国。 世人皆惊,陌寒枭领兵八年,用兵如神,从未败绩。 所有人都记得,六年前,秦、璟、郦三国欲瓜分曜国,仅用两月,三国便攻下曜国五座城池。五座城池纷纷被屠,流经那些城池的河水皆变成了血水,三年无人敢饮。 三国共计三十万大军,三方将曜国齐围,那时,曜方潼峪关一旦失守,曜国必亡。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潼峪关的守关将领竟是方方十五岁的陌寒枭。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领十万将士抵御三国三十万大军! 而,这个少年将军与三国的首战——以折损自身一万人而伤敌军将近五万人! 战损比例高达一比五。 所有人一时都记住了陌寒枭这个人。 一月不到,秦、璟、郦三国折损将近二十万人,潼峪关内也仅剩不到两万的将士。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一个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秦、璟、郦三国的所有将领都悄无声息的死在各自的营帐里。 死相极为凄惨——那些将领只见身子不见四肢,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双眼被挖,双耳插着残枯的树枝,口中无舌。 营帐内挂着用鲜血写着字的白布——欺我百姓者,杀无赦! 次日天光微亮,曜军杀入阵营,三国近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但,无一人能逃出,那一日,潼峪关外,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之后,仅用一月,陌寒枭率兵夺回五座城池,四国元气大伤,故而停战,休养生息。 此一战,无人再敢轻视曜国。 三年后,常年骚扰曜国的周边小国突然被陌寒枭一一剿灭。 曜国愈来愈强。 时隔六年,秦、璟、郦三国再度联盟攻打曜国,原因是秦国派使者前往曜国,希望两国联姻交好,但使者刚到曜国就死在了曜国地界。 但真实原因无非就是曜国现已成为仅次于秦国的第二大国。 再不削弱曜国,总有一天曜国会骑到他们的头上。 而璟、郦两国最后也没想到,在这五个月里,曜军一边抵御他们的进攻,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灭了璟国再灭了郦国。 而在这期间,曜国所有军队调遣的指挥权都在陌寒枭手中。 当秦国百姓陷入马上就被亡国的恐慌中时,陌寒枭已死的消息也传遍大江南北。 曜国启和二十二年,皇城阳安。 “混账!” 御书房内,启和帝陌君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不复往日的喜怒不言于色,他霜白的两鬓旁浮现暴起的青筋,因为暴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跪着一地的朝中大臣此时不敢吭声,不知发生何事,纷纷低下头。 身着杏黄色朝服的太子陌旸看完急件,面色煞白,素来温和的眸底一片冰霜。 急件从手中垂落,众臣捡起一看,脸色由震惊转为欣喜,最后面容严肃,目光落在急报一处——上将陌寒枭中箭坠崖,生死不明。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低呼声、吸气声交错。 “三国齐军压境,他守住了,覆璟国灭郦国,为何会在攻打秦国的前夜中箭坠崖?”陌旸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归为一片死寂。 启和帝眉头紧皱,垂下眸看向跪在下方的太子,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移至他紧握的掌心,见那赤红的鲜血从掌心流下。 “太子……”启和帝沉声,话语里隐隐有些担忧。 没人比他更清楚,陌寒枭对陌旸有多重要,他们自娘胎里就在一块,出生后亦是形影不离,直到陌寒枭入了军营,二人才分开。 两颗泪滴落,晕深了杏黄色的朝服。 启和帝看到陌旸通红的眼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看着苍老了许多。 南境急报传到京都也要十天,十天过去了…… “父皇,儿臣恳求父皇,让儿臣去南境击退秦军。” 启和帝闻言身形一晃,他的太子,第一次对他用了恳求二字。 一旁的丞相上官贾望向太子,此时的太子语气与平日无异,上官贾却不知为何,这样的太子让他脊背发凉。 “父皇,儿臣也愿往南境击退秦军。大皇兄如今生死未卜,秦国举兵压境,此时我军群龙无首,百姓人心惶惶,儿臣拿朝廷俸禄,却不曾为朝廷百姓做过何事,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一向在朝事保持缄默的二皇子陌景辰还是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这让众人愣了一会儿。 “父…父皇,儿…儿臣也愿前往南境……击退秦军。”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三皇子陌景安,只见他额角冒着细汗,身子控制不住的颤颤巍巍抖着,双拳因为害怕而紧紧握着,食指关节抵在拇指翠绿的玉扳指上,话音磕磕绊绊。 他向来胆小怯懦,五岁就被送往秦国,当了八年的质子,七年前才回到曜国,不知在秦国遭遇了什么,第一次见到启和帝时,还当众被吓尿了裤子。 启和帝垂怜,给他一年的时间用来熟悉阳安,再让他入朝参政。 入朝六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在无旁人叫他的情况下,主动说话。 “启禀皇兄,臣弟觉得,此时派两位皇子出征协助司空鹤,平叛秦军,既能安抚民心,又能稳定军心。”说话的是文亲王陌君研,启和帝同父同母的三弟。 众位朝臣看到文亲王都这么说了,也纷纷附议。 启和帝看了看这一干臣子,疲惫地闭上双眼,“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上官贾离开时听到一声叹息,他转身看了眼背对着他们立身案旁的启和帝——皇上老了许多啊…… 启和帝二十四岁称帝,为国事日益操劳,如今不过四十六岁,两鬓早已斑白。 启和帝是个好帝王,这是所有大臣都不能否认的。 漆黑如墨的夜空,无一颗繁星,便是月亮,也害怕的躲进乌云中。 淮城关外,秦国营帐。 “不能再拖了!”伴随着拍案声响起的一声怒吼,只见那案桌上的笔筒颤了两下。 说话的那人是一身铁甲的秦国副将邓保,身高八尺,他黝黑的脸上藏布满烦躁。 营帐中的将领,个个面容严肃。 “除了拖,暂无计策,我军现在的情况,不宜再战。”秦国首将杨昕程凝神看着地图,青黑的眼底掩盖不住的疲惫。 “如今,曜国失了主帅,必定军心大乱,我军此时进攻,拿下淮州城!”另一个将领朱云曷一脸阴云。 话虽如此,但谁也没有信心。 营帐里又陷入了沉寂。 淮州城固若金汤,他们百万大军,攻不下曜国的五十万大军。 陌寒枭被杨昕程射伤,那箭头是杨门特制,要想取出十分困难,贸然取出,必定失血过多而导致身亡。 一路追杀,那人跌落山崖,那崖望不见底,就算没受伤,也粉身碎骨了。 之后,他们对曜国发起了进攻,大肆宣扬陌寒枭已被他们挫骨扬灰,对面像疯了一样,向他们撕咬过来,两军杀红了眼。 双方死伤惨重,他看着炼狱般的战场,不得不鸣金收兵。 杨昕程征战沙场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军队,他以为,陌寒枭死了,失去主心骨的军队会不堪一击。 但他,错了。 那支军队卧虎藏龙,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哪怕陌寒枭身死,军中也会有无数个陌寒枭的影子,带领着士兵勇猛拼杀。 杀不尽,灭不绝。 令人畏惧。 杨昕城不得不佩服那个少年将军,可惜了…… 与此同时,阳安的一处庄院里,一名黑衣男子正笔直地跪在房内,室内未点灯,漆黑一片。但满室弥漫着旖旎暧昧的气息让他聪明地保持沉默。 “出去。”帘帐内传出男子阴冷的声音,黑衣男子未动,只听到从床上跑下一人似捡起地上的衣物匆匆离去。 黑衣男子目不斜视,低垂着头,直到那人出声:“何事?” “回主人,他们均未找到陌寒枭的尸首,无望崖深不见底,陌寒枭怕是身首异处了。” “哈哈哈哈……陌寒枭,我以为你真有九条命呢!派人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人笑了一会,话语间又恢复了平日的阴冷模样。 “是。” 得到命令,黑衣男子才退到室外,不知不觉,脊背的冷汗早已将衣衫湿透,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空中一道紫电撕开天幕,亮光映得室内忽暗忽明,一阵风吹开紧闭的大门,掀起帘帐的一角,只见那人拇指上的玉扳指映着翠绿的光芒,帐内传出那人低低的冷笑声。 外面的风开始狂乱肆虐地怒吼着,猛烈地席卷整个阳安,只见它穿过阳安最高的宫墙,将挂着的宫灯吹得摇摇欲坠。 “干爹,寅时三刻了,皇上还没歇息啊。”养心殿外,一名小太监止不住的打着哈欠,泪水朦胧。 “你小子还想保住你的脑袋,就给我少说话。”低声呵斥的人正是启和帝的贴身太监海申海公公。 陌寒枭如今生死不明,睡不着的何止是里面的这位帝王。 陌寒枭若死,曜国必定战事纷起。 “干爹,儿子知道了。”小太监被那道冷厉的目光震住了,一时的瞌睡跑得无影无踪,乖乖地守在殿外。 这晚,养心殿内的灯燃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朝,启和帝下了两道圣旨,朝堂炸开了锅——一是让太子陌旸把持朝堂处理朝政,二是皇上亲征,二皇子陌景辰和三皇子陌景安陪同前往南境,击退秦军。 第2章 不要欺负他 秦曜两国边界,玉鸣山的一处隐匿山谷。 “阿福,走了。”清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谷荡开。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细密的草丛中传来,高高的野草一簇簇地被压倒。 只见一只圆润的食铁兽虎头虎脑地奔来,在距女子几步远微微收了势。 秦箐华被扑倒在地,却推不动身上的家伙,“嘶……阿福,你都快两百斤了,快起来。” 阿福依旧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不肯起来。 秦箐华怎么也想不到,阿福刚出生时还没有自己手掌大,小小一只,不过三年,就长这么肥了。 好在这家伙只吃竹子,不然,她真的养不起。 秦箐华双手揉着它的脑袋,哄着:“好啦,起来啦,再不回去等会就下雨了。” 阿福闹了片刻,躺的四仰八叉,见秦箐华依旧笑着看着它,终于乖乖地站在一旁。 那身黑白分明的皮毛光亮顺滑,除却耳朵、眼圈、四肢是黑色的,其余皆是白色的皮毛,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箐华。 憨货。 “走啦~” 秦箐华起身拍了拍沾上泥土的衣摆,背起药篓往林中走去。 七转八拐地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可容纳三百余人的山洞处,一只白色的小狗从洞口奔来。 小狗在秦箐华面前停下,怯怯地看着秦箐华身后盯着它的阿福,也不敢往秦箐华身上蹭。 “阿福,还在和小白置气啊?”秦箐华轻笑着,俯身抱起小白。 阿福不满地哼叫了声。 “乖啦。”秦箐华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即往洞内走去。 这洞高十米,洞最深处摆放着一个长三米高两米的置物柜,上面摞满各种兵书医书奇闻怪传,洞内两侧的墙面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边上排着两个大衣柜,里面放满了被子和衣物。 洞中间便是一个可容三个成年男子并肩睡的大石床,离床十步远,是一摞摞的柴火,有一人高,摆放整整齐齐,边上是一个半人高的水缸,水缸旁便是两个灶台。 秦箐华卸下背篓,舀了水洗了手,待她处理药材的功夫,阿福和小白早在洞外玩了起来。 它们身旁是三个竹架,晾着被子和衣物。 秦箐华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躺在石床上的那人。 “竟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呼吸很浅,那苍白的脸上布满细汗,脸颊上皆是大小不一的擦伤。 这人从悬崖上摔下来,胸口还有箭伤,肋骨断了三根,手和腿也都摔断了,偏偏还有气息。 这森山老林,也没被野兽叼走。 那么高的崖,让他没落个粉身碎骨。 这人真的命大。 她用牛车将他拉回山洞,脱下他的衣服才看到那人满身是伤,那身黑衣都是干涸的血迹。 胸口的箭头深深的陷进肉中,高高的肿着,狰狞可怖。 她不会医,也不敢将他带下山,只能依着书上教的,死马当活马医,给他取了箭,治了伤。 不救,他会死。 救了,他可能会死。 能不能活,就听天由命了。 那日,她第一次给人剜腐肉,他的血溅了她一脸,她含着白酒喷在他的伤口,止住血,接着糊上了草药…… 十日来,他发着烧,反反复复,第二日一直在咳血,一哇哇的黑血不断地从口中溢出。 秦箐华也束手无策,只能用灵芝人参各种珍贵的药材吊着那一条命。 好在,他没凉透。 阿福阿白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靠在她身旁,盯着床上的人,哼唧哼唧地叫。 秦箐华抓了几下阿福肉嘟嘟的肚子,轻声道:“你们乖乖坐着,不要欺负他,我去熬药。” 秦箐华生了火,两个灶台,一边煮饭,一边煎药。 趁着天还没黑,秦箐华带上阿福,去洞外砍了些竹叶回来,阿福吃得多,来回三趟才够数。 许是饿了,阿福在竹堆里吭吭地吃着。 看着阿福生龙活虎的样子,秦箐华不禁想到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堆枯叶中,她看得出阿福刚出生不久。 在离她们不远处,两只食铁兽在撕咬打斗着,被压在身下的那只明显就是体力不支,眼看它要支撑不住。 秦箐华没多想,射伤了那只强壮的食铁兽,将它赶跑了。 她猜的不错,那只体力不支的食铁兽正是阿福的母亲,它伤得很重,却用尽力气向阿福跑来,叼起阿福放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舔着。 很温柔很疼惜。 秦箐华心口酸涩,这样的母爱,她从未得到了—— 哪怕一个拥抱,也没有。 看着阿福母亲虚弱的模样,秦箐华心下复杂,她直觉它活不久了,身上被咬了好几处口子,又刚生完阿福,山上野兽居多,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很难活下去。 秦箐华没有想到,那只大貘竟会把阿福叼在她的手上,它湿润漆黑的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它很有灵性,如同现在的阿福小白一般。 它带她走进一处隐秘的山洞,它离开前看了几眼她怀中的阿福,转身就离开了,至今,她再也没见过它。 只是,那么小的阿福,她要养活还真的不容易。 秦箐华去菜园里摘了些青菜,洞里洞外包括这菜园,都种满了野兽讨厌的植物,洒满了硫磺和驱蛇驱虫的药粉。 这些都是她从书中学来的,她胆子不大,这三年来,去哪都要阿福小白陪着。 菜园旁是一个简易的牛棚,老牛趴在地上睡得正香,旁边还剩着许多中午割的鲜草。 秦箐华回到洞中,洞外的风呼呼的吹着,竹林沙沙作响,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 每次下雨,小白都会守在洞口,不知在看着什么。 秦箐华在石床旁升起了火堆,架上了大锅,烧些热水。 洞内瞬间亮堂了起来,秦箐华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那里堆满了各种米粮蔬果,那些粮食,就算她十年不下山,也吃不完。 三年里,她每次下山都会买许多东西,自己也会种些米粮,日积月累,洞里便什么都不缺了。 秦箐华用过晚饭,小白在一旁啃着鸡骨头,大碗里还剩有半碗粥,边缘的几棵青菜怎么也不肯碰。 阿福此时吃饱了,乖乖地守在石床旁睡着,以往,床侧是秦箐华睡着。 这些日子,她都是铺着竹席睡地上的,入秋后的山里气温很低,还好她被子多,不然得冻死。 给床上的人喂了药,简单擦了身子,换药包扎盖上被子,秦箐华的双脸早已通红。 她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这几日对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子,认识的彻彻底底。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两灶台上烧的两锅水也热了,秦箐华快速的给自己洗了澡,在火堆的另一侧铺了床,便撑不住睡熟了。 洞外风雨肆虐,洞内火光摇曳。 半夜,秦箐华猛地清醒,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半晌后才起身添了些柴火,风吹在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小白阿福同时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睡了。 秦箐华探了探那人的额头,还有鼻息,松了口气。 伸手摸着他身下的被褥,没湿,看来没出汗,这才回到自己被中睡觉。 刚开始那三日,那人命悬一线,她几乎都没敢睡,每天她都累得慌,没两下便睡着了。 却不知,这日,在她睡着后,床上那人放在被中的手,微微颤了颤。 第3章 你伤得很重 秦箐华醒来时,洞内早已没有阿福小白的身影。 洞口躺着一只野鸡,脖子已被咬断。 阿福两岁时,就爱去林中玩,整日不着家,每次回来必定带一身伤,向她炫耀它的战利品,盯着她的模样颇为骄傲,那一身伤似乎也不疼了。 秦箐华能认识那么多草药,都是托阿福的福,它每次受伤,叼着草药让她给他敷上,在一旁哼哼唧唧的模样,又惨又好笑。 秦箐华熬了鸡汤,又熬了药,收拾好洞内,才出去采药。 等她回来已经是正午了。 下过雨的天气有些冷,秦箐华添了件外衫,突然,她疑惑地转身—— 石床上的那人不知何时醒了,她抬眼撞上一双嗜血的红眸,眼底是冰冷的警惕的打量的,无一丝温情。 秦箐华第一次见到这般妖异的双瞳,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张清俊的面容神色漠然,他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秦箐华心头发颤,不敢再望向他冰冷的双眼,双腿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救了你,你莫吓我。” 许是看出她被吓到了,那人垂下眼眸,纤长好看的睫毛盖住了那双骇人的红眸。 秦箐华见他尝试动了动身子,伴随一声闷哼,眉头紧拧,苍白的脸颊边不断冒出细汗。 “你伤得很重,不想疼的话就别动。”秦箐华说完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 秦箐华有些担心那人会不会把伤口崩开,犹豫地看着那人。 他不再动,苍白的唇紧抿着,似乎身体太虚,半晌后又昏睡过去。 秦箐华这才走近,望着男人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是谁? 他身上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伤口有新有旧……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很危险,可看到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有人生得这般好看,终究是不忍心见死不救。 罢了,等他伤养好了,就让他走,希望他会看在自己救了他一命,不与她为难。 秦箐华给他看了伤口,不知是这人的身体素质好还是草药功效太好,伤口愈合得很快,悬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至于其余的伤,她也无能为力,按照书上写的,骨也接了,夹板也固定了,药也敷了,生肌散接骨丸也都服用了,每天给他勤换草药,她累死了。 当夜,那人又烧起来了,他身上豆大的汗水不断冒出,硬生生把被子都浸湿了。 秦箐华突然有些慌了,他刚刚醒来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敷在他额上的湿布换了一片又一片,灌了一碗退热汤,等他退烧了,秦箐华也遭不住这么折腾,趴在床边没多久就跌入梦乡。 日子平平淡淡的又过了几天,那人没再醒过,但气息沉而有力,还活着。 秦箐华无事时便又看起医书,她白日里要采药,解决吃食,还要给那人熬药喂食处理伤口擦身。 只要是人,食五谷杂粮,就逃不过有进有出,所以那些床单被罩每天都要换洗。 那人一直昏睡不醒,秦箐华真的怕哪天他熬不住了死在这里。 “这已过了半月,他怎还没醒。”秦箐华叹了口气。 “汪!”秦箐华转头看到小白浑身是泥跑来,它焦急地叫唤着,咬着她的裤腿,秦箐华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白,阿福呢?” “汪汪汪!” “是不是出事了?” “汪!” 小白撒腿往洞外跑,站在洞口停住,焦躁地踱步看向秦箐华。 秦箐华背上弓箭,带上匕首,出了洞口,就看到小白便窜进了林中。 树林茂密,杂草丛生,秦箐华走得很艰难,不知走了多久,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手上身上都被刮了几个口子,才走到一处沼泽地。 “汪!”小白急得转圈圈,这一片全是沼泽地,离他们几步远,阿福的身子已经陷进一半,秦箐华眉心狂跳。 “嗷!”阿福见到秦箐华,大吼一声,挣动着,又陷得更深。 “阿福!你不要动!”秦箐华急着大喊,“乖乖的,待着不要动!” 阿福聪明,在陷进沼泽中是站立着,不然现在已经是整只全陷进去了。 秦箐华跑进林中,她现下没有绳子,只有靠藤蔓才能把阿福从沼泽中拉出来。 “啊!”秦箐华一不留神,突然感觉手背刺疼,甩开手,一只青色的蛇迅速隐进草丛中,在她左手的虎口处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嘶!”秦箐华感到全身发麻,伤口流着暗红的血,秦箐华本能的用藤蔓死死绑住自己的左手腕,吸出毒血,直到吸不出,才缓缓垂下手。 真疼。 秦箐华没看清是什么蛇,只祈祷这毒不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小白听到声音跑了过来,看到秦箐华跌坐在地,它不安地吼叫着。 秦箐华现在全身乏力,两手都在抖着,颤声道,“小白,快去找这种藤蔓。” 小白狗咬住藤蔓,拉扯着,撕咬着。 秦箐华强撑着起身,沿着小白找到的四根藤蔓走到枝头,用匕首隔断,将它们缠绕在一块,绑了大圈,打了活结。 她跑到沼泽地,沼泽已没过阿福的脖子,好在,它的手臂没有完全陷进去,湿润的双眼委屈又惊慌的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拿起弓箭穿在藤蔓上,“阿福,我用弓箭将藤蔓射过去,你等会抓住,往身上套,知道吗!” 小白在原地跑了几圈,忽而跑开,消失在丛林中。 “嗷!”阿福叫着。 秦箐华眼皮直跳,她面色潮红,汗水不断冒出,藤蔓太重,一支箭根本支撑不起,她只能用上两支箭,并且要一次成功,阿福坚持不了多久。 咬了咬牙,两支箭簇向阿福面上射去。 呼……阿福接住了。 但秦箐华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沼泽已经没过了阿福的身子。 “阿福,你就这么举着,不要动。”陷入沼泽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藤圈穿过阿福的手上,秦箐华拉紧藤圈,牢牢绑住。 “阿福,看我,这样,把藤蔓绕几圈在手上。” 阿福又叫了两声,四根藤蔓牢牢缠在它的手上。 秦箐华大力拉着,她不到百斤的人怎么可能拉得动两百斤的貘,且还是在沼泽地里。 阿福越陷越深,秦箐华红了眼眶,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阿福。 “阿福不要怕,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汗水浸湿了她的黑发,脸色也渐渐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沼泽已经没过阿福的嘴巴,秦箐华的双手也磨破了,血淋淋的牢牢的拉住藤蔓,双腿颤巍巍的抵在地面。 她咬紧牙关,使劲拉着。 “汪汪汪!”小白从林中窜出,但丛中莎莎作响,秦箐华寻声看去,老牛跟在小白身后! “阿福,老牛来了!小白,你好聪明!” 秦箐华将藤蔓绑在老牛腿上,“好了,我们一起拉!” …… 当阿福从沼泽中脱身,秦箐华抱住阿福的片刻,她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第4章 它倒是聪明 玉鸣山上,夜空如墨,月如盘,月光盈满天际,照不透那浓密无尽的森林。 秦箐华只觉身体每处都疼痛难忍,似有无数银针在身上扎着。 有时像被沉在深潭中,冰冷刺骨,耳朵里嗡嗡作响。 继而像被架在火上烤,热气蒸人,喘不过气。 反反复复,迷糊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唇上,她本能反应吞咽着,有些清甜,湿润了干涩的喉咙,鼻尖溢满草香味 。 精疲力尽,意识又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天光大亮,狂风大作,林中窸窣作响,几片枯叶随风飘落,落在一山洞外。 洞内,在离秦箐华不远处的石床上,男子缓缓睁开眼,红色的眸底闪过茫然。 “汪!”一声清脆响亮的狗叫声拉回陌寒枭的思绪。 他寻声看去,一只浑身是泥的小狗尾巴高高翘着,耳朵竖立警觉地站着,淡红色的长舌不断舔着鼻子,黑色的眼里都是警惕。 它身旁同样浑身是泥的大貘身上,双眼紧紧盯着他,似乎他有什么动作,就会将他撕咬拆碎。 陌寒枭的视线最终落在它们身后的女子身上。 “汪!” “嗷!” 还未等他看清,它们便上前一步凶狠警告地吼着。 陌寒枭神色一凛,红眸里闪过一丝暗茫,无声的威压从身上散开。 洞内顿时陷入了紧绷的气氛中,安静而压抑。 “咳!咳咳……”一声声低哑的咳嗽声打散了低压气氛。 “嗯嗯嗯~” “嘤嘤嘤~” “……” 秦箐华耳边传来阿福的呜咽声,毛毛的脑袋蹭着她的脖子,小白嘤嘤地在舔她的脸。 “咳咳……”喉咙干哑,秦箐华恢复了些气力,睁开眼,想抬手推开两个家伙。 “别闹。” 秦箐华全身的意识回笼,却感觉手似千斤重,手心火辣辣的疼,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涩哑得不像话。 小白飞奔洞口,双腿一跃落在干柴上,牙咬住水瓢,往盛满水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再稳稳落在地上,向秦箐华跑去。 秦箐华挣扎着起身,阿福旋即蹲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低头瞧了瞧磨破皮的掌心,淡粉微微发白的血肉上面糊满绿色的汁液,有些不忍直视。 疼。 小白咬着水瓢站在她面前,秦箐华不禁笑了笑。 小心接过水,因为疼痛拧紧了眉,润了喉咙,小白也蹲坐秦箐华身旁,两只就这么守着她。 秦箐华想抬起左手摸它的头,才发现自己双手都是伤,虎口处还沾着少许被咬碎的草药,心里像是被爪子挠了一下,轻轻勾起了唇角。 看到不远处被咬断的藤蔓,还有自己前身沾满泥的衣裳,心中了然——三岁的阿福站立起来也和她一般高了。 “阿福,你背我回来的?” “嗯嗯嗯~”阿福撒娇地叫着。 秦箐华缓了缓,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侧头。 “……” “……” 四目相对。 陌寒枭垂下眼,轻抿了唇。 他什么时候醒的?秦箐华突然打了个寒颤。 暗暗唾骂了自己的没出息,如今那人动不了,她为何要怕他。 秦箐华缓缓站起身,看着与她同样狼狈的俩家伙,皱了皱眉:“阿福,小白,你们先去把自己洗干净些。” “嗷!” “汪!” 两只在她腿边蹭几下,才乐颠颠地跑出洞口。 秦箐华看着闭上眼的男子,默默转身去烧水,两个灶台都用来烧水,许久未进食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唤着。 所以她又在石床边也燃起火堆,煮些粥。 水烧热后,秦箐华往浴桶倒了一锅,浴桶不大,只有半人高,三锅水刚好装满。 另一锅倒满两个木桶,又重烧了两锅。 她顾不得手疼——她现在身上很臭。 待她洗完头,秦箐华已经疼得全身冒冷汗。 干布擦去水珠,继而将长发全包住。 秦箐华往浴盆里放好水,又烧了两锅水,才转身回洞里拿衣物。 经过那人身旁的时候,那人依旧闭着双眼,秦箐华松了口气,拿好衣物便往洞口走去。 浴桶一侧是洞壁,另三面都被她用晾床单的竹架围了起来。 秦箐华泡在温热的水中,全身不禁都放松下来。 在听到水声响起时,陌寒枭睁开眼,他抬起右手,掀起被子看了一眼。 “……” 他身下未着一物,左胸一阵刺疼,包着厚厚的纱布,能感觉到左手左肋右腿被竹片牢牢夹着。 陌寒枭轻抬起左腿,闷哼一声,酥麻遍布全身,皮肤上冒出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陌寒枭咬牙忍了片刻,额上已然布满冷汗。 确定只有左腿右手能动的陌寒枭打量着周围,眸中闪过不解,她自己住这? 秦箐华泡好澡,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物,用木盆舀些洗澡水,泡着那一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 听到水声,和窸窣的衣物声,陌寒枭合上眼。 秦箐华现下一身清爽,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去翻换洗的衣服,脸色一变。 秦箐华在洞内外找一圈,只见弓箭,没有见到那只匕首,脸色一沉,抿了抿唇,罢了。 秦箐华转身进菜园里摘了些青菜,瞧了眼牛棚——老牛不在。 手背虎口那两个醒目的牙洞,秦箐华想起昨日,不禁打了个寒颤。 “汪!” 秦箐华抬眼,看到洗干净的小白和叼着一只野兔的阿福向她跑来。 野兔已死透了,看样子,他们是先去给她猎食才去洗的一身泥。 回到洞中,秦箐华让阿福先去林中觅食。 锅上的水已经烧开,秦箐华处理了野兔,其余剁成小块,和姜块大葱一起炒了,洞内一时肉香四溢,小白在一旁摇着尾巴咽着口水。 秦箐华用锅盖盖住,转身取下煮好的粥,添火熬药。 拖过角落的小木桌,盛了两半碗粥放凉,再拿小白的碗盛满粥往洞口走去。 小白守在兔肉锅旁,秦箐华哭笑不得,索性舀出一勺没焖好的兔肉放在它碗中。 小白两眼放光,“先别吃,烫。”迫于秦箐华的施压,小白没动,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碗。 秦箐华舀了两碗热水,转身回到石床边,搁在桌上。 拿过昨天早上采的草药,放在木碗中捣烂,鼻尖萦绕着青涩的草药味。 许久后,秦箐华欲伸手掀开被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僵硬地收回。 她咬了咬唇,“你醒着是么?” 陌寒枭睁开眼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躲闪的视线,垂下眸子,微抿了干燥的唇。 秦箐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起身去端了盆热水进来。 又去洞口拿他的脸巾,轻声道:“我先给你擦脸,再给你换药。” “多谢。”沙哑沉厚的声音让秦箐华一顿,不觉又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红眸,秦箐华心慌的垂下眼。 她拧干脸巾,那人已合上双眸,她轻拭着他的脸,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这人皮肤白皙,这张脸生的不是一般的精致好看,呃,颇为惊艳。 陌寒枭鼻尖萦绕着女子淡淡的馨香,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喉头一紧,脸色无常,但耳尖已经泛红,那颗向来平稳安静的心此时微微地颤栗着。 秦箐华给他擦了两遍,陌寒枭感觉她要掀开被子,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我给你换身上的药。”秦箐华舌尖打结,向他解释。 陌寒枭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怕他。 他松开手,动了动唇,“抱歉。”声音干涩异常。 “无事。”秦箐华抿唇,她思索片刻,起身拿一条干净的白布,遮住他的眼睛,轻轻绑住。 陌寒枭身子一僵,却没出声,感觉上半身一凉,她在给他擦身…… 左胸的绑带被解开,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激起一粒粒疙瘩。 秦箐华注意到了,以为他冷了,便加快了动作。 她没注意那人红透的耳朵。 他也没看到她通红的脸。 草药敷在伤口处,陌寒枭轻哼了声,感觉到有温热的风吹拂在伤口处缓去了刺疼。 意识到她在给他吹着伤口,陌寒枭不禁紧握着双手。 “你且忍忍,这草药功效很好,就是放着有些疼,你的伤口原本很大,现下好很多了。” 秦箐华手疼,包扎有些慢。 费力地将药汁淋在他折了的左肋和左手上,刺疼感让他忍不住紧咬牙关。 她正要掀开盖住下身的被子,猛然顿住。 “咳咳……”秦箐华不好意思地咳了两下,以往这人都是昏迷的,如今人家醒了,这下半身她是擦还是不擦。 “嗯……我看看你的腿……”她明智地选择了不擦,只掀开一角,给他的右腿淋了药汁。 终于弄好了,秦箐华给他盖上被子,解开他眼上的白布,逃一般地走到洞口。 没看到那人盯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脸上的热意散去,秦箐华看着乖乖啃着骨头的小白,想到闷在锅里的兔肉。 没烧糊,秦箐华又舀了一勺兔肉放进小白碗里,再放些盐和兔肉翻炒,盛出锅。 对小白嘱咐着:“等凉了再吃。” “汪!”小白咧着嘴摇着尾巴。 秦箐华端着一盘兔肉放在石桌上。 “先喝点水吗?” “嗯。” 秦箐华给他喂着水,视线落在他浓密微翘的长睫上。 “……咳……” 秦箐华急忙收回视线,快速给他擦了嘴角,没看到那双红眸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还喝吗?”一碗水已经见底。 见那人摇头,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白皙的手上肿着两个伤口十分刺眼。 秦箐华转了转手心手背,她的手确实不太能看。 尤其是虎口处,高高肿着,泛着黑紫,有点恐怖。 “……”陌寒枭沉默,忆起她今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可有不适?” 呃,他,什么意思? “除了疼,没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问:“腿也摔伤了?” 秦箐华一僵,心跳漏了一拍,低声说道:“没。” “你倒是很能忍。”那人意味不明地抛下一句话,便不再言语。 “你肋骨骨折,照常来说,应该还不能坐着。”秦箐华岔开话题。 “嗯,你是大夫?” “不是,你的伤,是我照着书上治的……我从未给人治过病。”秦箐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人应了声:“嗯。” ???他嗯是什么意思?他看得出来? 不过问秦箐华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生性不爱说话。 她洗净手。 “先吃饭吧。”秦箐华打破沉寂。 陌寒枭看着她的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有些怔愣地看着抵在唇边的汤匙。 “你现在没多少力气,等你稍微好些,再自己吃吧。”秦箐华解释道。 安静等了片刻,见他有些不自在张开嘴的模样,秦箐华感到有些新奇。 他刚醒来肠胃虚弱,秦箐华也没敢一次给他吃太多,只喂完了半碗粥和一些兔肉。 等到她吃的时候,兔肉还温着。 她吃得慢,等吃饱时,兔肉已经冷透。 “嗷!嗷!嗷!”阿福从洞口冲过来,毫无例外的把她扑在地上,黏糊糊的在她身上蹭着。 “嘶……”屁股摔在地上,真的很疼。 “阿福,你快起来,我刚洗了头!”秦箐华庆幸头发被布巾包着。 察觉到秦箐华有些不高兴,阿福这才起来,站在一旁嘤嘤的呜咽着,委屈的大眼瞪着她。 秦箐华坐起身,布巾落在地上,包裹的湿发也散开来。 “你过来。”秦箐华也瞪着它。 “嗷~”阿福突然怯怯地向秦箐华走去,突然被秦箐华扑倒。 秦箐华伸出右手挠它肚子上的痒痒肉。 “咩咩咩~”它用爪子想制止秦箐华,又怕爪子太锋利力气太大伤到秦箐华,收了爪子,露出肉肉的掌心。 “你服不服!昂?” “咩咩~嗷~”阿福没撑多久就举爪投降了,敞开肚皮小心地抓住她的手。 秦箐华这才给它顺毛,阿福舒服地瘫着,四爪朝天,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秦箐华揉了揉它脑袋,想必是昨日受了惊耗尽了体力,才睡得这么快。 秦箐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个人。 “……” “……” “汪!”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嘴里咬着草药向秦箐华跑来。 秦箐华认得这草药——八角莲,解蛇毒止血化瘀用的。 “它倒是聪明。”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秦箐华看了一眼陌寒枭,揉了揉小白的脑袋,笑了笑,认同了他的说法。 秦箐华洗净手,将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包扎好。 小白也和阿福在一旁睡下了,那人也合上了眼,不知睡着了没。 秦箐华也有些困意,她在地上铺好了床,头发还湿着,不好睡,便坐在火边烘烤着湿发,闭目养神。 洞内寂静无声。 陌寒枭侧眸看向一旁的人。 她环膝抱臂撑着下巴,闭着眼的模样柔和乖巧。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眉梢侧及脸颊上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嘴唇有些苍白,倒显出几分脆弱,顺长的黑发披散在肩背,发梢的水珠不时滴下,隐进浅绿色的衣中。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衣物被子都是同色。 第5章 你在关心我? 秦箐华这几日很忙,以至于很少有时间陪阿福小白去林中玩,导致阿福小白十分不满。 但它们又不能对秦箐华撒气,只能把矛头对准陌寒枭。 秦箐华之所以那么忙,是因为要给那人做衣裳、官房,还要采药给他药浴。 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给他用了不少稀贵药材,每日精心照料,他清醒后的第二天已经能半坐,不过不能久坐。 做好官房倒入香木灰,这样就不怕臭了,解决了如厕的问题。 秦箐华心想,万幸他还有一只手一条腿可以活动,这倒让她避免了许多尴尬。 秋后的天气有些湿冷,好在秦箐华囤了不少布料,量过他的尺寸,她女工尚可,所以做出来的衣服还成。 那人话不多,平日里说最多的就是三个字—— ‘嗯’ ‘多谢’ 不过看出他生性如此且长得不错的份上,秦箐华就不和他计较了。 阿福小白对着石床上的人目露凶光、龇牙咧嘴,但又不敢近那人的身,刚叫唤一声,就被那人的眼神一震,不服又怂的模样让秦箐华哭笑不得。 秦箐华从竹床上下来,无奈道:“你们俩过来。” 竹床是前两日她搭的,那人能坐起来的那日,见她睡在地上,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有些不悦。 不得不说,他皱眉的时候有点吓人。 秦箐华暗道,上位者皆是如此——不怒自威。 那些人无论身处何地,穿着如何,谈吐气质气势与寻常人皆为不同。 她知道睡地上湿气重,虽铺了被子,不常睡也无事,但他提出他睡地上时,她有些惊讶。 秦箐华记得,那日她诧异的问他—— “你在关心我?” “……”那人有些不自在的转过头只留一个后脑勺,应了声—— “嗯。” 那模样……真是个……妙人。 妙不可言。 秦箐华突然觉得,看他还有良心的份上,这人也算没白救。 为了两人都不睡地上,她还是搭了个竹床。 秦箐华坐在地上的竹席边,阿福小白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身侧,乖顺的让她顺毛,不时往她身上蹭,敞开肚皮让她揉,阿福哼哼唧唧地叫着,闭眼放松扬着嘴角,露出尖利的大白牙憨憨地笑着。 全然不是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 秦箐华看向床上的那人,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但秦箐华知道这人心里有事。 见他第一眼,她就有所感觉。 “你想问什么?”她平静地问出声,这人忍这么久,也算沉得住气。 那人顿了顿,似乎有些诧异她会主动开口。 这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缄默。 既然不想透露,那就尊重对方,不问不提。 “……这是何地?” “这里是玉鸣山,秦国与曜国的交界处,玉鸣山很大,野兽毒蛇甚多,林间雾重,很容易迷路,寻常人不会上此山捕猎。” “嗯。” “你放心,等你伤好……养了将近一个月了,应该快好了吧……我会带你出去,这山谷隐匿,要下山出口曲折,不熟悉就会走岔。” “多谢。” “……”秦箐华也摸清了这人的脾性,也不再说话。 阿福有些不满她一心二用,鼻孔喷气,不满的抓住她的手,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秦箐华颇为无语。 “啧。” 秦箐华寻声转头,看到那人眼底闪过的笑意,好看的唇淡淡勾起—— 眼前的人,红眸妖艳邪魅,平日里顶着清贵俊逸非凡的脸但神情总是保持冷漠的人,居然笑了。 秦箐华有些怔然,她面色如常的低下头,给敞开肚皮的阿福按摩,胸口的那颗心不再平静,失了控地狂跳。 没出息。 乖乖趴在秦箐华怀里的小白突然抬起头,睁着黑亮的大眼疑惑地看着她,再往石床的方向一看。 小白呜咽了声,似是有些冷,打了个寒颤,甩了甩脑袋,舔舔舌,继续窝回秦箐华怀里。 秦箐华抬眼,如今的山洞与刚刚住进来的模样大相径庭,初始的山洞十分空旷,这三年来添了不少东西。 不过还是食物居多,风干的蘑菇、木耳、干菜、野兔、野鸡、野猪、鱼,腌制的白菜、萝卜也堆了好几罐…… 如今再多个床,多个人,秦箐华竟觉得这洞里有些拥挤。 …… 过了几日,秦箐华如同往常煮了草药,准备给那人药浴,这些草药有活血化瘀、愈合筋骨的作用。 浴桶放置床边,她只煮了两锅,他坐下水位应恰好齐腰,嘱咐他不要沾到胸前的伤口,便背了背篓拿了刀,往林中去找阿福小白。 每日她都会留给他独处的时间,她终究是个女儿家,总不能待在洞里,看他洗澡上如厕…… 那人似乎也不愿,是人都要面子。 阳光明媚,山里空气清新,景色怡人。 秦箐华没找到那俩家伙,便在林中挖起了嫩笋晚上给阿福加餐。 这是阿福的领地,四周都有它的标记,寻常猛兽也不敢来这。 “嗷嗷嗷!” “汪汪汪!” 不多时便听到阿福小白的叫声,声音愈近,秦箐华远远就看见俩家伙往她这边跑。 “诶哟……阿福……”秦箐华没坐稳被拱在地上,俩家伙哼唧哼唧跟她撒娇。 等它们闹够了,秦箐华见天色还早,便带着它们去溪边抓鱼。 日光从一侧高崖之上倾斜洒落,山谷间皆回荡着瀑布的轰鸣声。 秦箐华坐在岩石上,看阿福小白在水中抓鱼,它们睁大眼盯着被包围的鱼儿,那模样十分有趣。 一月没来,这些鱼肥了不少。 她和阿福都不是很爱吃鱼,小白倒是很喜欢,但它不吃生的,每次都要她烤了才吃。 秦箐华的目光不由落在一处,一月前,那人就躺在那,奄奄一息,周边的小石上都沾着他的血,如今早已被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看不出痕迹。 目光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道亮光,秦箐华疑惑起身走去。 看清何物。 秦箐华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住,心口颤栗 ,身子不受控制的轻颤,如坠冰窟。 她颤抖的手缓慢地捡起卡在石缝里的东西——一只金色的细哨。 细哨的一处,雕着一个‘凌’字。 秦箐华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那是锦衣卫的鹰哨。 她扫视四周,并无打斗的痕迹,若有陌生的气味,阿福小白也会闻到。 秦箐华的目光渐渐往上移,两侧皆是高耸的山崖,难道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她紧抿着唇,挽起裤脚,冰冷的流水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在水下挖了坑,将那哨子埋进泥沙里,牢牢压在石下。 秦箐华在上方的一波操作,导致下方的水流浑浊了起来——鱼跑了。 “嗷嗷!”阿福怒目圆瞪,咧着嘴盯着她骂骂咧咧着。 小白则舔着舌头,委屈地看着她,到嘴的美食跑了。 秦箐华歉疚地道歉,为了将功补过,她加入它们抓鱼的队伍。 日光渐渐没了影,溪水太冷,在抓了第三条肥鱼的时候,秦箐华便叫两只回家了。 阿福在前面走着,秦箐华背着背篓走在中间,小白在后面跟着。 “小白,你还记得,那天你带我去找阿福的路怎么走吗?”秦箐华还是决定要找回那把匕首。 “汪汪!”小白停下脚步,带着秦箐华走向另一条小道。 林子太密了,秦箐华看得有些艰难,走了许久,依旧不见那把匕首。 似是看到秦箐华面色不怎好,阿福小白难得没有出声,一路都安静的走着。 天色渐暗,秦箐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身后的背篓有些重,脚步愈来愈慢。 阿福小白突然停下脚步,一前一后将秦箐华围起来,耳朵竖着,警惕着看着四周。 秦箐华凝神,她也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应是猛兽厮打的血腥味。 秦箐华轻轻放下背篓,猫下腰,小白警惕地守在她身后。 秦箐华贴着阿福的耳朵低声道:“阿福,我们去看看。” 鼻尖的血腥味愈来愈浓,秦箐华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物,她惊喜地捡了起来,是她的匕首,只是没了刀鞘。 往四周看了看,秦箐华这才发现,他们走到了那日割藤蔓的地方,这是杂草长得很高,她没认出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找到了刀鞘。 她猜前面就是沼泽地了,阿福停下了脚步,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也不让秦箐华过去。 “不怕,有我在,你不会再掉下去的,匕首找到了,我们回去吧。”秦箐华揉了揉它的脸,低声哄着。 第6章 欺软怕硬的家伙 天色黑透,洞内火光明亮,陌寒枭半坐在床上,上半身靠着软被,垂着眸,手里拿着一卷书。 洞口传来几声嗷叫声,陌寒枭转头,看到那人被那只大貘推搡着,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脸上,身上的衣裳也有些凌乱,衣摆下一片黑泥。 有些狼狈。 秦箐华放下背篓,此时她感觉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背篓里拿出嫩笋投喂一旁已经有小脾气的阿福,安抚着它:“饿了吧?” “嗯哼!” 看着它一边哼气一边抱着嫩笋大快朵颐的模样,有些小可怜,秦箐华揉了揉它脑瓜。 小白一回到洞中,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喝水。 石床旁烧着火堆,那人在床上半坐着。 秦箐华走近,见火上煮着米粥,看样子应是刚煮不久。 秦箐华眼底有些讶异,问道:“你会煮饭?” 许是她的问话中,多少有种我以为你什么也不会的意思。 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垂着眼,不说话。 秦箐华抿了抿唇,看着跑过来直勾勾望着她的小白,还有阿福身旁迅速消失的竹笋,以及到现在也没吃饭的那人。 秦箐华默默地给两灶台烧起火,一边烧热水,一边留着煮菜,她现在一身粘腻,十分难受。 好在那三条鱼已经死了,省得她再敲晕它们,秦箐华迅速地清理好,再用葱姜蒜盐巴腌制其中两条,另一只放入葱姜白酒盐巴,草率地放锅里煮汤。 “阿福,走了。”秦箐华点了火把,刚起身,阿福便走在她身侧,一起往洞外走。 秦箐华给老牛绑上牛车,牵到竹林,火把插在地里,阿福在掰竹笋,她在砍竹叶。 不多时就堆满了一车,秦箐华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阿福的晚饭。 回到洞口秦箐华才发现离洞口不远的一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秦箐华走近细看,才知道这如碳黑的东西是烧黑的米饭。 秦箐华突然想起,刚刚问那人的问题,那人的反应,现在一看,原来如此。 秦箐华轻笑了声,神色如常地回到洞中。 等她烧好两锅水,米粥、鱼汤也煮好了,小白也在阿福身旁吃上了。 她将饭菜放在桌上,不忘叮嘱小白:“小白,小心鱼刺。” “汪汪!” “吃饭了。”秦箐华看向那人,那人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吃?” 秦箐华解释:“我待会再吃,身上黏着不舒服。” “嗯。”那人应了声。 “你少用些,盆里还有两条鱼,等会再烤了吃,我烤的鱼不难吃。” “嗯。” …… 秦箐华洗完头发,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鼻尖闻到一阵肉香味,水已经有些凉了,这才清醒了些。 她穿好衣服,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脑袋有些沉,缓缓走近,才发现那人正坐在石床旁的小矮凳上烤鱼,小白站在一旁哈喇了一地的口水。 没出息,没眼看。 那人转头看着她,眉头微皱。 秦箐华看到桌上的饭菜没动,疑惑道:“怎么没用饭?” “等你。”那人淡淡道。 秦箐华顿了顿,想起来,好像每次给这人做饭,他都会等她一块用饭。 每次做完的饭菜都没有剩的,她以为是做的饭菜不够吃,问了才知道,原来那人是不想浪费粮食——粮食,来之不易。 秦箐华回过神,解释道:“不小心睡着了,所以久了些。” “嗯。” 天气凉,鱼汤有些冷了,秦箐华热了一遍,阿福还在一旁吭吭吃着,眼神也没舍得给她一个,是真饿狠了。 “你先用着。”那人说着又将串上的两条肥鱼翻了一面。 秦箐华应了声,这人的臂力真好。 秦箐华简单地用了些饭,收了碗筷便坐在火堆旁,本想接过那人手中的鱼,那人没让。 秦箐华接下头上的布巾,简单擦了擦,有些好笑的看着一旁的小白。 “往日我给你烤鱼的时候,你可没这么乖,现在怎么不抢了?”她将小白捞过来,合上它那满是口水的嘴。 “欺软怕硬的家伙。”秦箐华哭笑不得,它的目光一直落在烤鱼上,连余光也不曾分给她。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黑亮的杏眼似泛着星光,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 鱼串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小白突然看向烤鱼的主人,只见那素来凛如秋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暖意,然而只是一瞬。 小白突然抖了抖毛发,那模样,似是有些冷。 秦箐华放开小白,转身轻打了两个喷嚏。 那人目光落在她有些红的脸上,微微蹙眉。 秦箐华揉了揉鼻尖:“兴许是下午在抓鱼的时候,不小心着凉了。” 那人垂眸,添了些柴火。 秦箐华起身去洗了手,重拿了一片干布在火边擦头发,头两侧隐隐跳着,不太舒服,一边烤着头发,一边闭目养神。 …… 洞内只剩下树枝在火中噼啪的声音,火堆上的烤鱼终于被人拿了出来,小白眼前一亮,摇着尾巴,眼巴巴地望着烤鱼的主人。 只见他看向它身旁已经睡着的人,目光落在它身上,最后那只手取下一条鱼,扔在它身旁。 几乎是一瞬,小白叼住那条肥鱼跑了几步远,放下,太烫了以至于它无法下口,急躁地在原处转圈圈。 陌寒枭解决了半条烤鱼,再用些饭,收拾碗筷时,眼角看到那人身子往前栽去。 “……”陌寒枭迅速地将她拉住。 陌寒枭皱了皱眉。 她的呼吸温热,额间皮肤很烫,火光映照在她通红的脸上,眸光湿润隐有些伤痛,似是刚刚梦到了什么。 秦箐华脑袋沉沉的,还未回过神来,只闻见淡淡的梅香。 “你发烧了。” 这一道声音让她瞬间惊醒,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红眸,她忙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都不对劲,没力气。 秦箐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发现,不止额头,脖颈、手上都是热的,良久叹了口气。 那人起身收拾了碗筷,回来时在火上架了锅,烧水。 当他往锅里放入姜片后,秦箐华总算知道他想干嘛了。 等他放入红糖熬好,盛出递给她时,秦箐华紧抿着唇,满眼拒绝,她最讨厌喝姜汤。 “……” “……” 见她拧紧眉屏息灌完一碗姜汤,眼里盈满雾气,看着有些可怜。 “喝了会好得快些。”从她手中拿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落在她没干透的湿发,眉心微皱。 秦箐华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湿着。 这时小白跑来,眼睛望着火堆旁那半条烤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烤鱼的主人,秦箐华眯眼笑了笑,伸手拿那半条烤鱼给它:“拿去吃吧。” 小白这下没有走,就在一旁吃了起来。 那人坐在对面轻啧了声,秦箐华自然看到不远处的鱼骨,无奈笑了笑:“小白喜欢吃烤鱼,你气场太强,它有些怕你是正常的。”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火堆。 秦箐华头突突的跳,记得刚刚的梦,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也怕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秦箐华回过神,但有些茫然,抬眼看到那人微抿着唇。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眸底微暗。 秦箐华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红瞳,怔了片刻。 像是决定了什么,她对上他的眼道:“你是曜国人,而且是个职位不低的将军。” …… 第7章 你不必试探我 这是秦箐华第一次这么久直视他的眼睛,她话语间透着肯定。 陌寒枭不语,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坦然。 秦箐华移开视线,也沉默了下来。 “陌寒枭。”只听那人语气平淡,秦箐华抬眸。 看到他神色如常地又道:“陌寒枭,曜国人。” 秦箐华眼底闪过震惊,愣住了。 目光落在那双摄人心魂的红眸,秦箐华哑然,她为何没有想到,他就是陌寒枭。 她曾听人说过,二十一年前,曜国皇后元樱生下两个皇子,因身子不好血崩离世了。 关于两个皇子,有人说,陌寒枭生下来眼睛就是红的,那日整个阳安城的梅花全开了。 那时候才是夏末。 阳安城的梅花一般是冬末才会盛开。 关于陌寒枭是妖物、是祸害的传言一时传遍各地。 自古以来没有人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睛,很多人想让皇帝杀了这个不祥的婴儿,最后被灵安寺的一位高僧堵住了悠悠之口。 那高僧就是慧空大师,他曾给陌君鸿看过相,说陌君鸿有帝王之象,会在二十四岁时称帝。 最后真被他说中了——陌君鸿二十四岁称帝,也是如今曜国的启和帝。 那慧空在朝堂上向启和帝进言,他早算到元樱皇后会有此劫难,他也算到在十五年后,曜国会有三次劫难。 若破解不了,曜国命数将尽,若能破解,曜国从此兴而不衰,而破解之法就在元樱皇后生下两位皇嗣身上。 传言那慧空因泄露天机,在进言后就在大殿上坐地圆寂了。 秦箐华想起六年前,曜国持续干旱,闹饥荒,秦国联合璟国、郦国趁机攻打曜国。 他们攻至潼峪关,若潼峪关失守,曜国便是强弩之末。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三十大军生生被十万大军活活生吞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潼峪关将领仅是不过十五岁的陌寒枭。 且不说那慧空是不是真有那本事,光是时间这么巧合,曜国在那般境况,还能置死地而后生,也足够让秦箐华惊讶了。 陌寒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赤红的双瞳闪过意味不明的波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是曜国人。” 秦箐华闻言,再想起这人的反应,心下了然。 缓缓道:“那日你身上穿着曜国的铁甲。”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的铁甲我已经洗净了,就在那角落里,用黑布包起来的。” 陌寒枭沿着她指的方向,看到那角落都放着些杂物,大缸及一些瓶瓶罐罐,洞壁上还挂了些风干的咸肉。 “……” “你不必试探我,我既救了你,就不会害了你。” 她言语平静,这些日子,以陌寒枭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他抿了抿唇,垂下眸。 “……” “接应你的人,应该也到了吧。”秦箐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你如何得知?”陌寒枭不禁问道。 “我识得信鸽的声音,无论声音有多细微。”秦箐华没说假话,她一年前就发现自己的耳力愈来愈灵敏,多细微的声音只要凝神听,都会听到。 玉鸣山没有这种信鸽。 秦箐华没有去看陌寒枭,不管他信不信。 陌寒枭抿唇,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 那张玉鸣山的地图是她故意放的。 秦箐华连打了几个喷嚏,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鼻尖通红,她难受地将脸埋进膝上,想快些将头发烤干。 陌寒枭看着她埋着脑袋,不动声色地往火堆里添了柴火,洞里的光更亮了些。 “为何今晚这么晚回来?”陌寒枭淡道。 秦箐华抬头,轻笑:“怕我去告密?” “你不会。”那人依旧淡淡的语气。 秦箐华轻哼了声,倒也不怎么气了,闷声道:“那日去找阿福,回来时落了东西,就去找了。” “秦曜两国交战了么?”她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见陌寒枭不解的看着她,秦箐华解释道:“我这三年很少下山,许多事都不知道。” 她又道:“这里是两国交界,你不会无缘由地出现在这。” 火光摇曳着,暖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比往日娴静柔和,黑亮的双眸坦然清澈。 “半年前,便开始了。”陌寒枭目光下移,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敛下眸,掩住晦暗的光芒。 “这次是为什么?”秦箐华是真不知,秦国近年来休养生息,此次大动干戈,是为何? “你们皇帝出兵不需要理由。” 秦箐华顿了顿,看向陌寒枭,沉默。 书上所说——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弱肉强食,强者攻打弱者,所谓的理由不过只是一个借口。 陌寒枭眼底闪过嘲弄:“六年前是,如今亦是。” “如今又是秦、璟、郦三国……”秦箐华没敢说下去。 “不错,不过现在,只剩你们秦国。”那人淡淡说着。 秦箐华睁大眼,是她想的那意思吗? “璟国……郦国……”秦箐华有些不敢置信。 “灭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秦箐华怔了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曜国……谁领的兵?” 那人冷笑一声,不接话。 半年,在三国齐压的情况下灭了其中两国,况且,璟国、郦国不算小国,秦国更是第一大国,他是怎么做到的? 秦箐华突然觉得她救了不该救的人。 “后悔了?”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秦箐华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我还是愿救你的。” 对上他有些复杂的目光,“没有你,或许会死更多人。再者,你也不是恶人” “你可知,我手上沾了多少秦人的血。” 那人不轻不重的话语,秦箐华沉默了。 良久,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没法选,战场厮杀,你退一步,死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 “那些贪图权势,不在乎天下苍生,挑起战争的人,不才是真正的恶人吗?” 秦箐华未经历战争,却也知道连屠五座城池是有多残忍。 秦箐华突然抬起头,看向陌寒枭,她的眸光黑亮,眼里掩不住的好奇。 秦箐华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陌寒枭疑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眉间。 秦箐华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松了口气——是温热的。 陌寒枭的身子一僵,面上没有表情,那垂下的长睫微颤着,抿着唇,让人看不出情绪。 秦箐华后知后觉的僵住,心口瞬间砰砰直跳,退后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定是疯魔了,才会如此。 习武之人,最忌讳别人碰他的脖子。 “夜深了,快睡吧。”她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 “你问我的,我都答了。”陌寒枭一脸淡然。 秦箐华反应过来,顿了顿,回地铺上坐着,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她的目光平和,微微仰起来的脸庞,因着凉而通红的鼻尖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没什么,先睡吧。”陌寒枭起身回床上躺着。 秦箐华不明所以,她转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和阿福的小白,正趴在阿福身侧睡着。 那人嫌阿福小白身上有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两只乖乖睡在洞口,她实在想不通,脑袋沉沉的,摸了摸已干的头发,起身回床上睡了。 她很累,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秦箐华感觉很热,但身上的被子怎么都掀不起来,额间传来一丝凉意,她刚摇了摇头,耳边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别动。” 兴许那声音有些严肃,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叹声,脸颊上传来湿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拭着。 “莫哭了。”声音低沉温柔,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这么轻柔地对她说话…… 秦箐华陷入了梦魇,她梦回了小时候——娘亲那日第一次那么温柔的和她说话,中午还给她一根大大的糖葫芦。 直到那根糖葫芦化了,她也没舍得吃。 到了晚上,她娘亲让人将她绑在床上,嘴里被塞着布,她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身边的宫女在她腿上划开了口子,再将那一拇指大的东西缝在她的肉里。 她很疼,疼到全身发抖,冷汗淋漓,她娘亲就是这么在她身旁,这么温柔地哄着。 第二日,她发了高烧,迷糊中,她还是知道娘亲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模样,仿佛昨日是一场梦。 娘亲叮嘱着她,那件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她就没有娘亲了。 那时候小,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害怕失去娘亲,所以再疼,她都忍着,在旁人面前,她都表现如常。 她也不想惹娘亲不高兴。 第8章 让我和它们道歉? 秦箐华醒来时,洞内只有她自己,她缓缓坐起身,鼻子堵着,喉间很疼,好在烧退了。 她起身洗漱,看到水缸倒映自己的模样,双眼红肿,想起昨日的梦,秦箐华眼眶又热了起来,喉间苦涩。 三年了…… 她的身体是已自由了,可她的心似乎还困在那牢笼中。 灶台上的两锅水已经烧开了,秦箐华望了眼洞外——天亮了,风清云净。 秦箐华迅速地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再将脏衣裳洗净晾晒。 “汪汪!” “嗷~” 远远就听到阿福小白的叫声,只见小道一侧的竹叶抖了抖,一阵风吹过,阿福已跑到她身旁,蹭着她,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秦箐华坐在小矮凳上,摸了摸它鼓鼓的肚子,轻声道:“这是吃饱了?” “嗯嗯~”阿福抱着她的腿,肉肉的脑袋搁在她膝上,让她揉它脑瓜,怎么瞧着有些受了委屈。 “这是怎么了?”秦箐华摸了摸它耷拉的耳朵。 “嗯哼~”阿福哼叫着,似有些不满。 秦箐华抬眼看到一身绿衫的陌寒枭正往洞里走来,那衣裳是她做的,倒也还合身。 只是,怎么都湿了?而且他身上的竹片什么时候取下了? 阿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抱着她的爪子紧了紧。 小白跑到她身侧坐着,瞧着也有些委屈的模样。 “……”秦箐华待他走近,问道:“伤好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应了声。 秦箐华松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不过一月,不知是那些草药的药效太好,还是那人身子异于常人,恢复得太好。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你欺负它们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腿上的阿福,还有身侧的小白,轻啧了声。 “……”秦箐华微抿着唇,瞧不出情绪。 “它们突然跑到我身后,将我推进水中。”陌寒枭面无表情。 秦箐华闻言嘴角抽了抽,问道:“之后呢?” “我不过是,不小心把它们抓了一上午的鱼都放掉了。” 那句不小心是有多不小心? “天气凉,先换身衣裳吧。”秦箐华揉了揉阿福的脑瓜,待陌寒枭转身,才道:“平日你这么捉弄我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捉弄到他身上去了。” “嗯哼……”阿福鼻孔喷气,小白恹恹地趴在地上。 “……” 耳边传来她沙哑的声音,陌寒枭忆起昨夜那人沉在梦魇哭得极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秦箐华架锅煮了饭,陌寒枭已换好衣裳,阿福小白见他走出来,在她身旁一直在哼着气。 “好啦,不气啦,本就是你们先捉弄人家,他身上还有伤呢。”秦箐华挠了挠它们的后颈。 兴许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又难过,阿福小白哼了几声跑出了洞外。 秦箐华怔了怔,对陌寒枭道:“阿福小白只是想同你玩,把你推下水,是它们不对,可你也把它们抓的鱼都放跑了。” 陌寒枭知道她的意思,静静地等她说。 “阿福小白本性不坏,你身上的伤,用的很多草药都是它们给你找的。” 秦箐华抬起头望着他,道:“阿福喜欢吃嫩笋,小白喜欢吃烤鱼。” 陌寒枭挑眉,淡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它们道歉?” 秦箐华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衣摆上,她不知道陌寒枭怎么想,他的神情一向是淡漠疏离,如今身上的伤好了,他也快走了吧? “可以换个说法,就当报恩。”秦箐华淡淡勾唇,掩住的眸色暗了几分。 她本想说的是,培养感情,话到喉咙被她生生咽了下去,不禁怀疑她昨夜是烧傻了不成? 陌寒枭沉默,眉梢微垂。 一阵寒风吹来,秦箐华不禁缩了缩脖子,天是越来越冷了。 “你冷吗?天冷了,这外衫是有些薄了。”秦箐华才想起来,她给他做外衫的布料,在初秋穿也还凑合,现在穿应是有些薄了。 她眸光平静柔和,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苍白的面容有些憔悴。 陌寒枭神色微动,道:“无妨,外面冷,你现在,不宜吹风。” 秦箐华微愣,抬眸,看着静静站在一侧的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站的位置恰好替她挡住了风。 冷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淡绿色的发带贴在他白皙的脸侧,如墨般的发丝自然披垂,剑眉红眸,薄唇微抿,五官俊美,下颚线条流畅,身形修长挺拔,粗衣麻布难掩他清冷矜贵的气质。 秦箐华忽而想到,他,似乎不长胡子,这一月来,他的下巴都是光洁干净的。 目光下移,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脖间,喉结轮廓分明。 她一月前救他时,除了脖子与手背的肤色微黄,其余肤色皆是白皙细腻的,现在不过一月,那些晒黑的皮肤都变回了本身洁白的肤色。 若不是那身铠甲与那身伤,仅凭那双掌心指腹皆有茧子的手,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将军。 还是个极为不凡的将军。 他为何不长胡子? 秦箐华记忆中,所有成年男子都会长胡子,除了太监…… 可是……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下三寸处,眼睫微颤,忽然猛地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来。 她定是魔怔了。 陌寒枭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一阵白一阵红,不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摘些菜。”秦箐华感觉耳根有些热,不再敢抬头看身侧之人。 她突然出声,躲闪的眼神有些欲盖弥彰。 “你……歇着,我去吧。”陌寒枭未等她回应,便转身往菜园走去。 秦箐华舒了口气,凉风轻抚,吹散了脸上的燥热,才缓缓起身回到洞内。 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过了几日,秦箐华的身子才好了些。 “山谷的枫叶红了,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秦箐华低眉缝制着手中的冬衫,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问着躺在摇椅上的陌寒枭。 阳光洒在洞口,时不时迎来几阵轻风,拂在脸上,甚是舒服。 秦箐华很喜欢这样的气候,这几日身子不适,难受了些,此时眉眼皆舒展开来。 “未到深秋,枫叶红了?”陌寒枭放下手中的书卷,有些疑惑地望向秦箐华。 “嗯,火谷的枫叶在初秋就开始红了,也比寻常的枫叶要红许多。” 话音刚落,秦箐华打了个结,收了针线,起身将缝制好的青衫抖了抖,她用的布料是偏厚的,不是绿色就是青色,这种时候穿上,足够御寒了。 忙活了几日,总算给做出了一套外衫。 秦箐华心情有些愉悦,勾了勾唇,未听到陌寒枭应声,有些不解地转过头,不料撞上那双红眸。 秦箐华整愣了两秒,很快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这些机关图,你感兴趣?”秦箐华随口道,他这几日一有空都在看那些机关图。 “嗯。”陌寒枭合上书卷,目光落在秦箐华的脸上,道:“这山洞里藏的书籍,都不简单,你姓穆?” 秦箐华一愣,不知他为何这般问,微微摇了摇头,眸光疑惑:“为何猜我姓穆?” 目光相对时,秦箐华的视线闪了闪,看向了别处。 陌寒枭眸色黯了黯,未曾回答她的问题,淡声道:“明日何时去?” “早上雾重,用了午饭再去吧。” “嗯。” “做好了,冷的时候可以穿上,应是合身的。”秦箐华将衣衫递给他,陌寒枭接过,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勾了勾唇:“谢谢。” 秦箐华笑道:“要真想谢我,这几日的饭食你来做?碗你洗?” “嗯。” 秦箐华眨了眨眼,看向陌寒枭:“说话算数?” “自然。”陌寒枭眸色温和。 晚上,秦箐华和小白如愿吃上了陌寒枭的烤鱼。 次日二人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用了午饭,秦箐华做了一个吃食,装了些水,装进食盒中。 阿福小白在前方给老牛带路,出了洞口往东走,秦箐华不时地向陌寒枭说了路况,路上见到的草药、稀有树种…… 经过瀑布,走过一段小路,进了一处山谷,不知不觉就到了火谷。 举目四望,周身是大片的枫林,层林尽染,艳如骄阳。 满林的枫叶纷纷扬扬,沙沙作响,阿福小白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好看吗?”秦箐华看到陌寒枭眼底闪过的惊异,便知道他们来对了。 火谷的枫林,谁能抗拒得了呢? 陌寒枭背靠着树,坐在一旁不知在想着什么。 秦箐华没有去打扰他,阿福小白向她跑来,推搡着她向一棵老树走去。 地上的枫林很厚,阿福使坏将她扑倒在地,得逞后学她的模样咧着嘴笑着。 不多时,枫林不再寂静,嬉笑打闹声不时响起。 嬉闹的人并未留意到,那树下的男子此刻专注地望着她们的方向,漫天红叶,一袭青衫,墨发飘扬。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第9章 莫吵醒她 两人的午饭是陌寒枭做的,不知他何时去打了只山鸡,泡了些蘑菇用来煮汤。 一时之间,洞内皆是鸡汤的鲜香味。 秦箐华盛了两碗米饭,取了筷子,在桌旁坐下时,瞧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半碗米饭上。 “不怎么饿。”她解释道。 “嗯。”他淡淡应了声。 秦箐华只夹了些蘑菇和青菜,慢慢吃着。 她用食有些慢,若是吃得快些,肠胃便会不舒服。 陌寒枭不同,他用食较快,秦箐华疑惑的是,为什么他用食快,还不会发出声响,且吃相不难看。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面前多了一碗鸡汤,上面的黄油已经撇净,微微冒着热气。 秦箐华看着已经用完饭的陌寒枭,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眼前的那碗鸡汤。 秦箐华顿了顿,道了声谢谢,虽没有胃口,但还是将那碗鸡汤喝了。 好在鸡汤没有那么腥,隐隐能尝到红枣和香菇的味道,温热的鸡汤暖了肠胃,这下她是真的饱了。 秦箐华放下碗,欲想收拾碗筷,却被那人先收了,只留下一句——好好歇着。 ??? 在连打了两个喷嚏后,秦箐华还是认命地躺回床上,难受地吸了吸鼻子,这三年里,她未曾生过病。 近一月来,不是被蛇咬,就是受寒。 昨日去火谷看了枫叶,回来时竟下了雨,尽管回来喝了姜汤,今日还是没逃过一劫。 眼里雾气朦胧,眼皮有些重,慢慢合上,耳边只剩柴火的噼啪声,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此时,从林中跑来的阿福和小白被拦在了洞口。 阿福正要咧嘴吼叫,陌寒枭冷眸微扫,四目相对,透着浓浓的火药味。 小白跑进洞内,看到熟睡的秦箐华,便跑出来,咬了咬阿福的腿毛,轻哼了两声。 阿福甩了甩脑袋,也哼了两声,就地趴下,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陌寒枭。 小白跑到盛着鸡肉的锅旁,又转身去叼起自己的碗,站在锅边,看向陌寒枭,眨了眨黑亮的双眼,口水哈喇地流着。 陌寒枭抿唇,走到它身旁,小白放下碗,专心地盯着大碗里多出来的米饭和鸡肉,两眼放光。 后而抬头,小心翼翼地盯着陌寒枭看了两眼,才埋头吃了起来。 听着白狗吃饭吭吭哧哧的声音,陌寒枭不由皱起眉,侧头看向洞中,床上的人未动,似乎没被吵醒。 “莫吵醒她。”陌寒枭淡道。 小白的舌头猛停,睁大着眼望着面色清冷的人,再转头望向洞内,有些委屈的哼了两声,埋头又吃了起来,只是,吃饭的声音,小声了许多。 于此同时,在谷内另一片浓密的竹林深处,九个黑衣青年各司其职,两人望风,三人烤鸡。 还有四人正如往常一般地挖着嫩笋。 “暗一,主上的伤如何了?”问话的是烤鸡三人组中的暗九。 正在做其余事的八人纷纷竖起耳朵。 “现在已无碍,秋时给主上看过了,放心吧。”暗一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话里都带有几丝轻松。 秋时是他们在六年前所救,敌军攻破犁禽关,封城屠杀百姓。 秋时一家世代皆是医者,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们将受伤的百姓藏在地窖下救治,但伤患之多药材不够。 秋时父亲冒着性命危险回医馆拿药,却死于乱军刀下。 之后他们夺回犁禽关,发现藏在地窖下的一百多人,其中有些人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那些人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秋时就是其中一个。 知道主上没事,八人紧绷的神经瞬时放松,如释重负。 “秋时呢?”一直在旁默默烤鸡的暗七突然有些坐不住。 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上哪采药了,主上恢复得不错,莫担忧。” 暗一理解暗七的心情,他们九个都是孤儿,机缘巧合被老主子收留。 是和主上一起习武,一起长大。 在他们心中,主上不仅仅是主上,更是他们誓死要护住的人。 知道主上中箭坠崖,他们心急如焚,这一月来日夜兼程都在寻找主上的踪影。 初始,他们十分惧怕那个天生红眸的少年,但当他们知道这个年纪比他们都小的少年,每日训练的强度是他们的几倍,他们震惊了。 不管多大的难度,受多重的伤,也从未见他哼过一声。 当他们看到他临危不乱地安抚百姓、布兵排阵、领兵退敌、杀伐狠绝的模样,他们对这个少年是又敬又怕。 后来,他们随他征战沙场才得知,这个少年生于帝王之家,生母乃已故的元樱皇后,当今太子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元樱皇后母族势力强大,在她逝世后,其父兄上交了所有兵权,退居朝堂。 他们的老主子,正是主上的外祖父。 太子体弱多病,无权无势,在宫中,尚且还有长姐陌雨曦纯阳公主护着。 而主上,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他身后的人。 这是他们所理解的。 自小到大,主上身上的衣裳除了黑色,就再无其他颜色。 因为战场之上,黑色的衣裳,看不出他身上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那张冰冷的银黑面具,更是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余一双嗜血的红眸、一支冰冷的长枪,令敌人胆寒。 这是暗一印象中的主上。 所以,当他和秋时在林中远远看到被只大貘推下水中的绿衫男子,若非那人身形他们太过熟悉,他们也不会贸然走近。 那男子被戏弄也不气恼,起身后悠悠然地放走了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鱼,在大貘小白狗瞪大眼龇牙咧嘴地怒视下,轻笑出声。 他们更不敢确认这是他们的主上。 但当那只大貘与小白狗向他们吼叫时,那男子发现了他们,看向他们时那熟悉的眼神,让他们差点没哭出来。 那确是他们的主上。 秋时在一旁红着眼眶给主上看伤,他汇报着这一路的情况,在说到太子监国,二皇子三皇子不日便到军营,主子的手只是顿了一下,并未说话。 看完伤,主上没让他们跟着,自顾自回去了。 他们不敢走远,就在附近的林中待着。 没过多久,他们就被跑来的大貘和白狗发现了,为了不让主上发现,他们两人分散跑。 看着那只大貘虎头虎脑的模样,暗一灵机一动,他寻了棵竹子,爬上树端,却不曾想,那只大貘在底下狠狠摇着树,他稳住身形,挑衅地对它说:“有本事你爬上来呀!” 未曾想,那只大貘真的会爬树。 他冷汗不禁流出,这会他上下两难,他能感觉这棵竹树越来越往下弯,就在大貘爬到只离他一手臂长之时。 “咔擦!” 竹树不堪受重,硬生生折断。 “砰!” “砰!” 若不是有缓冲,他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 他和那只大貘同时跳起来,大眼瞪小眼,都有些狼狈。 而让他傻眼的是,主上不知何时来到不远处,抱着双臂正看他的笑话。 眼底有些戏谑。 大貘突然吼了他一声,转身跑了。 “主上。”暗一嘴角抽了抽,拍了拍身上的树叶,走到陌寒枭身前行了一礼。 还是被瞧见了。 “打只野鸡送来洞口。” 待陌寒枭转身走后,暗一真的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为什么要和那只大貘玩,他刚刚直接跑了就不会什么事都没有吗? 他打了只山鸡,迅速地处理干净,给主上送去…… 但没到洞口,就被那只大貘追着跑…… 且那只大貘,他们还伤不得,若破了点皮,他们几个就不用在这待着了。 为了讨好那只大貘,他们几个只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10章 可曾想过下山? 天光渐渐消退,黑夜慢慢浸透丛林,周围的事物变得朦胧不清。 一只黑白分明的大貘在洞口眯着眼睛抱着竹笋啃咬着,它身旁还有一堆如小山高的竹笋和竹叶。 洞内火光明亮,一小白狗蹲在绿衫男子身旁,目光追随着火苗上的烤鱼。 在它们不远处,竹床上的女子安静地睡着,呼吸绵长,一头乌发柔顺地铺散着,恬静白皙的脸上,眉眼舒展,两扇长睫轻轻瞌着,覆下淡淡的阴影。 火上的烤鱼被人翻了个身,露出烤得金黄的鱼身。 “阿嚏!”小白突然打了个喷嚏,猛地抬头看向烤鱼的主人,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眸,懵懵地望着他。 那人目光落在微微翻过身的人身上,她缓缓睁开眼,没有聚焦的目光直直看着上方,过了几秒,眼神渐渐清明。 秦箐华坐起身,身子睡得有些软,看到黑透的洞外,再转头看到在一旁垂着眼专心烤鱼的某人,眨着无辜大眼看着她的小白。 “……”她这是,睡了一大半个白天? 秦箐华感到脸上有些热,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洞外洗漱。 小白眨了眨眼,再望向烤鱼的主人,只见他侧头望着洞口的方向,火光映着他的脸庞,嘴角轻勾,眸色温暖。 “嗷~”阿福见到秦箐华,放下怀中的嫩笋,向她跑了过来。 双臂抱住她的腿,哼哼唧唧地撒娇。 秦箐华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瞧见那一堆竹笋竹叶,愣了愣。 转头看向洞内神色平静烤鱼的人。 ??? “嗷~嗷~嗷~”阿福抓着她的手,后顺势倒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让她给它揉肚子。 秦箐华失笑,便拖着一小木凳,坐下给它揉着。 阿福得偿所愿地嘤嘤叫。 “怎吃这么多?”它的肚子圆鼓鼓的,秦箐华挠了挠它的下巴,忍不住道:“阿福,你就是贪吃货。” “嗷!”阿福仰起头,没气势地反驳着。 秦箐华起了逗弄它的心思,揉搓着它的脑袋,揉得变形的五官又丑又憨。 “嗷嗷!”阿福的雷区就在于,它好面子,哪里都能揉,不能揉脸。 阿福小心抓住她的手,气哼哼地放在肚子上。 秦箐华笑了笑,知道它是真吃撑了,慢慢给它揉肚子,看它舒服得咧嘴笑的模样,秦箐华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耳朵。 初始它还能哼哼叫,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眼睛最终合上,睡熟了。 秦箐华眼底尽是笑意,双手捧着它肉嘟嘟的脸揉了两下。 待她洗漱好回到洞内时,火上不知何时架上了锅,锅内热着下午没吃完的鸡汤。 “你也还没吃么?” “嗯。” 秦箐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净白修长的手上,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目光微闪,移开视线,看向烤得焦黄的鱼身,香气扑鼻。 “咕咕~” 陌寒枭微微抬眸。 微黄的火光投在她的脸上,脸颊上的潮红渐渐漫上耳根。 “咕咕~”秦箐华难为情地抱着肚子,垂下头。 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嘴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烤好了,吃饭吧。” 秦箐华听到了他话里的笑意,不由有些尴尬,两颊微热,她今日用食不多,睡了那么久,着实饿了。 秦箐华盛了两碗米饭,瞧见他取了条烤鱼放在盘中。 小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剩余的一条烤鱼,口水流了一地。 为何都这么没出息? 秦箐华忍不住扶额,偷偷抬眼,不曾想撞入那双满是戏谑的红眸中。 在她的视线下,那条鱼刚取下放在一旁的竹叶上,猛摇尾巴的白狗拖着长长的口水丝咬住鱼身,迅速地跑远。 “……” “……” 秦箐华不忍再看,这狗,不是她养的。 “吃饭吧。”秦箐华默默地扒了口饭,夹了筷鱼。 还是比她烤的好吃。 她吃得专心,放下碗筷时,那条鱼只剩下鱼头和鱼骨,锅里还有一点鸡肉。 待陌寒枭放下碗筷,秦箐华起身将碗筷拿去洗了。 夜空中的月亮躲在云层里,月光稀薄,洞外漆黑一片,虫鸣鸟叫声参杂着风吹落叶声,秦箐华静静地站着看着四周,眼里毫无波澜。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原本是怕黑的,但她总会装作不怕的,装着装着,好像真的不怕了。 “在看什么?”陌寒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 秦箐华微微抬眸看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陌寒枭,轻笑道:“没什么,就突然想看看月亮。” 陌寒枭抬头,漫天繁星,唯独月亮躲在云中。 “你,什么时候走?”秦箐华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堆竹笋上。 “怎么?”陌寒枭看着她的眉眼。 秦箐华顿了顿,神色平静:“他们都到了,不是吗?” 陌寒枭慢慢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在这住了三年,自会察觉到的。”秦箐华抬头看着天空,语气平淡,但白净柔和的脸上似有一丝落寞。 陌寒枭沉默,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忽然道:“可曾想过下山?” 秦箐华长睫微颤,下山?下了山,能去哪呢? 秦箐华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洞内睡在一处的阿福小白,眼底闪过温软的光芒,缓声道:“若是可以,一直在这,倒也挺好。” 秦箐华转身抬眸与他对视,道:“你回去之后,秦曜两国会交战么?” 璟国、郦国已灭,除了曜国,便只剩静守北方的蒙国与南方的秦国。 她眸光清澈,眼底隐隐能映出他的影子。 陌寒枭微怔,沉默许久。 秦箐华也未想得到回答,她只是想岔开话题。 “外面冷,进去吧。”陌寒枭垂下眼帘,转身走进洞中。 洞内火光微暗,秦箐华看了眼躺在石床上闭目养神的人,往火堆中添了三根木枝,洗净手便回竹床上躺着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没曾想,躺在床上没过一会,便跌进了梦乡。 在她睡熟后,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的睡脸陷入了沉思。 第11章 解不了姑娘身上的毒 天刚擦亮,秦箐华睁开眼,坐起身,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床,床上的被褥整齐叠放着。 那人在半个时辰前走的。 她醒着,却是装睡着,她身旁的人,都是来来去去的,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现在,她竟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那些和她告别的人,最后真的只剩她一人。 她和他,本就是萍水相逢,一别,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走了便走了,她,本就是讨厌这种来了又去的感觉。 秦箐华洗漱后,换了衣裳,背起背篓,背篓里还有柴刀。 本还在睡的阿福和小白睁开了眼睛,都站了起来。 秦箐华蹲下,揉了揉它们的脑瓜:“你们醒啦?我想去寻些草药。” “嗷嗷!”阿福抖了抖毛发,一扫之前的瞌睡,轻拱着她。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心,哼哼叫,黑溜溜的眼睛也没有了困意。 “那我们走吧~”秦箐华轻笑,背好弓箭。 “嗷嗷~” “汪~汪~” 寂静的林中惊起一群飞鸟,狗叫声混着大貘的狗叫声,热闹了起来。 “阿福,小白,过来。”秦箐华往身上洒了避蛇粉和防蚊虫的药,也给两个家伙抹上。 她要去的那处,草药繁多,但经常有蛇出没,所以刚刚不吃早饭,就是怕瞧见蛇会吐。 清晨林中雾气湿重,没过多久,秦箐华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风一吹,有些难受。 拐了好几个方向,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另一座小山谷。 只是这小山谷…… 一路走来的杂草刺木青藤都有被刚砍过的痕迹,秦箐华微皱着眉,她停下脚步。 陌寒枭有山谷的地图,下山不是走这条路。 四周皆是绿茵茵的丛林灌木,秦箐华闭上眼,白皙的耳骨微动,未听到奇怪的声音。 “嗷嗷~”阿福在前方走着,回头叫唤了两声。 秦箐华抿了抿唇,犹豫了几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才爬上一处山腰,阳光透过树梢投下几束光线。 秦箐华瞧了瞧精力旺盛的两个家伙到处刨坑,便专心地去采药。 这片丛林长了不少的稀贵药材,她只采了些治伤的药,还有些麻药。 耳边传来皆是嘶嘶的声音,还有蛇身蠕动在树叶上的沙沙声,秦箐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知道它们不会近身,但是秦箐华还是腿软了:“阿福,小白。” “嗷~” “汪~” 两个家伙跑来,嘴里还叼着她往日要找的伤药。 两只近身,秦箐华加快了速度,没多久就采好了,带着它们跑下了山腰。 “呕~” 秦箐华扶着树干不停地干呕着,良久才止住,脸色苍白,额上皆是细汗,泪水模糊了视线。 从怀里取了块干净的手帕,往脸上一抹,帕子无一角是干的。 她现下是真没力气走回去了,阿福小白坐在一旁,让她靠着歇会。 待回到山洞,已过正午。 阿福在洞口吃着青笋,秦箐华煮了粥,煎了几块鱼干。 用过午饭,等她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一遍,阿福和小白早已不在洞内。 秦箐华缓了缓,估摸它们到下午才会回来,便起身将草药捣碎,她又吃了些自制的止疼药。 那削铁如泥的匕首此时被火舌轻烤着,秦箐华坐在地铺上,火光照在她微颤的双睫上,杏眸里映着雾气,她左腿的裤腿已被挽起,那白皙修长的腿上,有道旧长的伤疤分别印在左腿内侧上。 她是怕疼的,但她总是要疼的。 身上已被冷汗浸透,额上泛着暴起的青筋,脸上湿透,分不清汗水泪水,死死咬住白布的牙轻颤着,唇色惨白,身下早已一片血污。 她手下的动作依旧,取出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东西,鲜血淋漓。 “你在做什么?”陌寒枭回到洞中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身后还跟着阿福小白。 秦箐华眼前一黑,再也无力支撑,倒在地上。 她颤抖着,死死咬着白布,感觉那人不断往她伤口喷着白酒,再糊上草药…… 他没走? 终究坚持不住,昏死过去,满是鲜血的手却紧紧握着一物——那物有成年男子拇指大小,约有中指长。 陌寒枭此时面容阴沉,抱着她的动作却是无比轻柔,将她安置在石床上。 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气氛一片死寂。 —— “莫动她。”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一只黑色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搭在石床边。 陌寒枭看着那两只可怜巴巴地望着它的模样,抿了抿唇。 他坐在床边,替她换掉额上的湿布,触手一片温热,她身上不断冒着细汗,迷糊地呢喃着。 “娘亲……” “不要……” 陌寒枭微皱着眉,他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神色愈发茫然。 修长的手轻轻抚触她有些倔强脆弱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干燥苍白的唇上,指尖似被烫到一般,陌寒枭收回手,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眸中依旧没恢复往日的平静澄明。 “愈发的……乱了。”叹声,轻不可闻。 深夜,床上的人烧得更厉害了,而那凡事皆能泰然处之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此时,守在洞口的阿福小白警惕地朝洞外吼叫着,回应的只有一阵鹊鸲的叫声。 “莫吵。” 陌寒枭走到洞外,抬手至唇边,只听一声哨响,林中瞬时有几十道人影向洞口跑来,齐齐地跪在他身前。 “主上……”还未等为首之人说完,陌寒枭冷声问:“秋时可在?” “属下在。”隐在下方的人应声道。 “随我来,其余人退下。”陌寒枭说完便走进洞内。 那名唤作秋时的人在进到洞口时,被阿福吼着,她睁大眼看着这只随时要向她扑咬过来的大貘,进退两难。 陌寒枭扫了它一眼,又对她道:“摘下面巾。” “是。”她摘下面巾后,那只大貘龇着嘴给她让了道,却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秋时猛地吞了吞口水。 很快走到洞中,“她腿上受了伤,一直烧着。”声音很淡。 秋时不敢看向声音的主人,她的目光落在石床上不断冒着汗的人,恭敬道:“属下先给她把脉象。” 她的脸色瞬时变得凝重,良久后才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瓶,她道:“这赤和丹服下一粒方可退烧。” “……”秋时正要给那人喂下,手中的药瓶被接了去。 秋时紧抿着唇,低着头掩住眼中的震惊。 她的余光看到,陌寒枭给那姑娘喂下丹药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正因此,秋时的头垂得更低。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 “属下无能,解不了姑娘身上的毒。” 第12章 无药可医 “咣!”瓷碗落在地上,滚到秋时的腿边。 “你说什么?”那声音骤然低沉。 “回主子,姑娘所中之毒,名唤驱魂香,本是百年前,璟国的一名毒医戈越所制,可自那戈越死后,还未有人能解这驱魂香之毒。”秋时听到拳头紧握咯咯作响的声音,头埋得更低。 她谨言:“若早一年碰到姑娘,兴许还能有办法,可如今姑娘体内的毒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闻此香若达十年,毒便入骨,毒发后,一年会激发一种感官,就会比常人灵敏数倍,持续五年,五年后,五种感官渐渐尽失,全尽失之时便是大限将至,所以毒发后,最多活不过七年,若属下未猜错,姑娘中此毒已有十一年。” “……” “冷……”石床上的人牙齿打颤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这是为何?”秋时急忙给她把了脉象,“这……”她从未见过这么乱的脉象。 她的赤和丹不可能有问题。 “劳请主子回避。”秋时急忙摆出了针灸,掀开了被子,那姑娘身上的衣衫皆湿透了。 秋时看了一眼向洞外走去的主子,眸光复杂,她犹豫了片刻,脱下了那姑娘的衣物。 洞内的火光很亮,秋时不多时脸上也冒起了热汗,此时石床上的人陷入了沉睡。 她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脖间的那块和田红玉上,不禁凑近看,脸色微变。 玉石质地油脂润泽,赤红如血,是块极佳的好玉。 但秋时能看得出来,那是块药玉。 她取下针灸,只见一直背对背她们的陌寒枭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套衣裳放在床边,未曾向她们看来。 “她腿上有伤,你给她看看,莫要弄疼了她。”说完又走出了洞外。 他斜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大貘和小白狗,冷声道:“你们俩出来。” 秋时快速给那姑娘换了衣裳,在揭开那腿上的伤时,怔了一下。 纵使她治伤无数,但那么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白嫩嫩的腿上,血肉横翻的模样,秋时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熟练地给她洒了些药粉。 这些伤药本是为主上配制的,三年才得这么两瓶,他们收到主上的消息,欣喜若狂。 为防不测,她将她那些宝贝的伤药都带来了,寻常人她都舍不得把这些药用在他们身上。 这姑娘不一样,秋时能看得出来,主上待她不同。 秋时收好针灸袋,她犹豫再三,还是取下了那姑娘脖子上的暖玉,此时陌寒枭也走到身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红玉。 秋时解释:“主子可闻。” 陌寒枭接过那枚暖玉,上面精细雕着‘箐华’二字,放在鼻尖,一股淡淡的香味,陌寒枭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却丝毫想不起来。 “属下幼时曾和阿爷去过秦国,救过一人,那人也是身中驱魂香之毒,但那人毒性不深,被阿爷治好了,我闻过那驱魂香的味道,与这暖玉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她才会在闻到香味后,第一眼注意到了这枚暖玉。 “退下。”陌寒枭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是,属下告退。”秋时退出洞口,悄悄擦了擦手心上的冷汗。 陌寒枭坐在床边,垂着眸看着床上的人,眼里一片复杂,那紧抿的唇,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蕴含着些许的不解、怅然…… 床上的人突然皱起了眉,有些难受的掀开被子,陌寒枭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在只是有些烫。 陌寒枭压住她身上的锦被,她推不开,便停了下来。 眼角的泪水悄无声息从她脸颊滑落,陌寒枭顿了顿,那双红眸透着些无措。 他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声轻哄着:“莫哭了。” 许久,她渐渐平静,温热的手从锦被伸出,握住他的手,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娘亲……我很乖的……为何……你们……都不要我?” 温热的泪水滑落在他的掌心,心口却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 秦箐华是被疼醒的,睁开眼许久才捋清,自己怎么了。 “醒了?”耳边传来那人低沉暗哑的声音。 秦箐华转头,看到那人坐在床边,眼下一片青黑,有些憔悴。 这时才发现她一直握着他的手,秦箐华连忙松开,轻轻应了声,鼻音很重,听着有些可怜。 陌寒枭起身,给她倒了水。 秦箐华眨了眨眼,她想说话,却感觉喉中干涩异常。 身上一轻,那人将她抱起,秦箐华一僵,他的动作很小心,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 秦箐华暗暗咬唇,默默忍住,她现下半坐着,身后靠着他的胸膛,耳边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喝水。” 秦箐华一顿,就着他的手,慢慢的喝着水。 她微翘的两扇睫毛微颤着,鼻息有些重。 秦箐华喝完水,才听到那人说她已睡了三日。 身后靠着软被,那人去给她盛了粥,现在是深夜,那人一直给她温着粥? 秦箐华看到拿着汤匙给她吹着热粥的人,她感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不知是哪不一样了。 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半月前还是她这般照顾他,现下反过来了。 “我可以自己来……”她话音刚落,便收到他凉凉的眼风。 “……” 秦箐华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看了看四周,欲想掀起被子,便听到那人淡淡道:“那东西我给你收起来了,吃完粥再给你拿。”, 瞧见她脸上的警觉,面上冷了两分:“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 “抱歉……”秦箐华顿了顿,垂下眼,鼻尖有些红。 陌寒枭看着低着头静静地吃着粥的人,眸光闪过未有的悔意,轻叹了口气,将粥搁在桌上。 他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手盖住她的眉眼,轻轻压下她噙满泪水的眼眶,指腹温柔地擦去泪湿的脸颊。 “我未想凶你,只是有些气恼那些东西伤了你。”他的语气有些轻,面上有些无措。 人就是这样,没人在意时,可以吞下各种苦楚委屈,自顾坚强,但再怎么隐忍,也有情绪崩塌的时候。 “我无事。”秦箐华哑声,轻声道:“睡吧,你很累了。” 她以为他走了,才会将腿内的东西取出,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陌寒枭抿唇,脸色变得有些怪异,眸底晦暗不明。 她垂着眼睫躺进被中,安静的闭上眼,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陌寒枭莫名感到气闷,一颗泪从她眼角滑落,她下意识地侧过头,仅仅只留给他一个后脑。 秦箐华听到一声低叹,鼻尖一酸,那人似是离开了,她缓缓睁眼,洞内只剩烧得极旺的火堆。 腿间的伤口极痛,痛得她冷汗直冒,但更疼的是胸腔之下的那颗心,她拼命地想忘记那些过往,但深刻进脑海里的东西怎会轻易忘掉。 第13章 伤可好全了? 陌寒枭走了,留下了秋时。 秦箐华没有任何反应,她自醒来便一直沉默着,秋时同她说话时,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她沉默的给自己上药,很安静,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 秦箐华第一次对秋时说话,是在半月后,她的伤养好了,人却是瘦了一大圈。 “秋时,这半月来辛苦你了。”秦箐华抱着小白,看着秋时的眸光清澈干净。 “姑娘救了主上,这是秋时该做的。”秋时恭敬道。 “劳烦替我谢过你家主上,用过饭,便带着他们一起回去吧,这里终究是秦国的地界,待得越久你们越有危险。”秦箐华淡淡道。 秋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藏匿得如此之深,究竟是如何察觉的? 秦箐华没有解释,起身披了件外衣,看到秋时眼底的犹豫,她轻声道:“我的伤已无碍,放心吧。” 在她即将出洞口时,秋时还是劝了声:“姑娘才刚十七,凡事可看得开些。” 秦箐华顿了顿,回道:“多谢秋时姑娘。” 秋时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秦箐华带着阿福小白在林中走着,她闭上眼,耳边细听着鸟叫虫鸣,风吹落叶…… 阿福带着小白在林中飞蹿着,这些日子,除了到林中觅食,两只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秦箐华待它们玩够了,便又带它们去抓了鱼,天气更冷了,两只抓了许久才抓到了两条,不过也够了。 回来时,洞内秋时已走。 只是桌上多了两只药瓶和纸条,白色的那瓶是伤药,黑色那瓶,是鹰蛊丸的解药。 ‘解药每日服一颗,一月后可解。’ 秦箐华垂下眼帘,苦涩一笑。 她猜的不错,这就是那些人总能找到她的原因——鹰蛊丸,锦衣卫用来追踪重犯的手段,吃了这东西,不管逃到哪,总能被那些驯养的的鹰找到。 她目光落在石床上,她的玉何时掉了? 这块玉,她一直戴在身上,从未取下,绳结怎么松了? 秦箐华拿到手中磨搓着,看着红玉上到‘箐华’二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想到小白还未吃饭,秦箐华不再细想,起身给小白烤了鱼。 等她从洞里出来,走到林中,阿福此刻正在嚯嚯着竹林,许多竹枝被它生生折断,看到她过来,叫唤了两声,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秦箐华寻了一块石头,搬到一旁静静地看着它吃着。 她的目光柔和,蕴藏着浓浓的不舍,引得阿福轻嚎了几声,拖着竹叶向她挪了过来,吭吭吃着。 秦箐华失笑,抬手揉了揉它圆圆的脑袋。 日暮时分,秦箐华在洞口看着空中盘旋的两只巨鹰,抿了抿唇,那些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她转身走进洞中,燃起了火堆,从袖中拿出一物,细细打开,那上面的内容、图案早已烂熟于心。 这俨然是一卷藏宝图,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从血肉中取出来洗净,未损分毫。 ‘前朝先祖曾秘密让人修筑一处地下宫殿,专用来囤粮积攒财物,修筑宫殿的人都被灭了口,如今已过两百余年,那地下宫殿只有每代帝王知晓。’ ‘箐华,告诉父皇,你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地图?’ ‘你告诉朕,他是不是把它交给你了?’ ‘呵!陛下早猜到了吧?如今怎么沉不住气了?’ ‘贱妇!你最好告诉朕,那藏宝图的下落!’ ‘可笑,我父兄我大姐还有我朝多少将士皆死于你手,如今你让我告诉你,我朝世代用命换来的东西在哪,你觉得可能吗?’ ‘你走吧,我只能将你送到这了。’ ‘为什么?’ ‘那里太脏,你本不该在那……阿姐,保重。’ ‘哎,你听说了吗?三皇子造反被杀了。’ ‘嘶……这皇帝狠起来,自己儿子都杀。’ ‘啧,这有什么?心不狠能坐得上那位子?’ ‘据说他还强娶了前朝皇帝最受宠的小公主陶清楹,还封了良妃,哎?这三皇子不就是良妃所生吗?’ ‘嘘!我听说,那小公主本就和镇国王爷的幼子金允格相互爱慕,还有婚约……会不会那三皇子是小公主和金允格的……’ ‘谁知道呢……’ 秦箐华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画面,脸色煞白。 她想得出神,没有留意到缓缓走进洞中的人。 “汪汪!”小白叫了两声,秦箐华转头,看到消失了半月的人正站在离她十步远处,他一身黑衣,头戴金冠,一头墨发整齐的披在身后,眼眸微微垂下,眉目清冷。 秦箐华抿了抿唇,平静地将手上的地图收到袖中。 以陌寒枭的能力,以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她的身份,他想知道并不难。 “将军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秦箐华话音刚落,明显看到他身形一僵。 那双红眸此时落在她的脸上,似要看穿什么,秦箐华不喜这样的眼神,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那人慢慢走近,坐在她对面,缓声道:“伤可好全了?” 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认识一般,秦箐华眼睫颤了颤,淡淡应了声。 “为何还要回来?”明明他的伤已经好全了,他也救了她一命,也算两清。 “山上山下找你的人,不少。”他答非所问,目光落在她藏在袖中的手。 秦箐华心中一震,他果然都知道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似的红眸,问道:“秦曜两军是否要交战了?” 他不语,秦箐华便静静等着。 “秦国太子亲征。” “嗯……谢谢。”秦箐华垂下眸,轻声道。 “我可带你走。”话语轻柔。 秦箐华一愣,对上他认真的双眸,笑了笑,眼里似乎泛着星光,轻轻摇了头。 陌寒枭喉结动了动,沉默地垂下眼。 秦箐华不知陌寒枭是否知道藏宝图的事,他可是为那东西而来? “你……”秦箐华压下心底的疑问,抬眼对上他的双眸,那赤红的双眼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秦箐华心下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转头望了眼洞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为何不走?”他还是问出了声。 “只是有些累了。”秦箐华站起身,缓缓往洞外走去,寂静一片。 她闭眼凝听,脸色微变。 陌寒枭走至身旁,秦箐华看着他面色如常,一道黑影突然闪过,跪至他身前:“主上,该走了。”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秦箐华平静地看着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第14章 我随你们走 “嗷~嗷~”阿福吼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秦箐华心下一沉。 陌寒枭抿唇,依旧问道:“你为何不走?” “有些事总要面对的,他们既然派人来找我,就说明我母亲和他们说了什么。”秦箐华淡然,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不安。 阿福已跑到她身侧,焦急地叫唤着,秦箐华俯身安抚道:“阿福,没事,不要怕。” 脚步声愈来愈近,但那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箐华疑惑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红眸,那张好看的脸此时面色复杂。 忽而,一双有力的肩膀将她搂住,秦箐华瞳孔微微放大。 两人贴的极近,能听到彼此不规律的心跳声,她感觉这人身上的梅香比往日浓了些。 秦箐华有些不知所措。 “秦箐华,好好活着。”耳边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似是隐忍着某些情绪,他缓缓放开了她。 秦箐华强自镇定,心乱如麻。 抬眼对上他极为复杂的双眸:“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杀我。” 陌寒枭眸光一冷,紧抿着唇。 秦箐华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陌寒枭,百姓是无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 秦箐华站在洞口,看着陌寒枭的身影隐进黑暗中,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秦箐华,好好活着。 秦箐华笑了笑,几乎同时,她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犬吠声也愈来愈清晰,连黑犬也带来了。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梅香,她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人身上一直有梅香,且是自内而发的,她一直没提过,因为当着一个男子的面说他香,这有点调戏人家的意味,所以她当作不知道。 秦箐华带着回到洞中,撤下些柴火,只留下一点火光,洞内瞬时变得暗了下来。 “大人,那里有只貘在洞口守着!”秦箐华听到声响,回到洞口,看向不远处的那群人。 估摸有二十余人,秦箐华不知藏在暗处还有多少人,他们皆举着火把,恭敬地站在一人身后,有几个人手里举着弓箭,对准她的方向,秦箐华眯了眯眼。 为首的人一身黑色飞鱼服,他的目光透过黑夜落在秦箐华脸上,打量审视着。 秦箐华也在看着他,他身后的人皆是穿着夜行衣,蒙面只剩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殿下。”为首的人悠悠道。 “汪汪!”秦箐华未接话,站在身侧的小白狗不客气的凶吼着。 阿福小白怒吼着,对方的黑犬也不甘示弱地狂吠起来。 在这寂静的山谷显得格外吵闹,秦箐华忽然抬头望向夜空。 啧,漫天繁星,这些人,真的很煞风景。 为首那人轻呵了声,黑犬瞬时不敢吭声。 秦箐华蹲下揉了揉两只的脑袋,低声哄着:“乖哈,没事的。” “殿下似乎早料到臣会找到此处。”为首者清冽的声音传来。 “你们锦衣卫的手段,我略有耳闻,自是不敢低估。”秦箐华面色平静。 洞口有阿福守着,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过来。 “殿下是让臣过去,还是殿下自己走过来?”那人话里透着杀气。 秦箐华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近,眼神一凛,冷声道:“凌统领若是想替我收尸,大可再往前迈一步。” 那人在看到她横在脖间的匕首,眸光一顿,狠狠地盯着她,脚步却是收回了,沉声道:“殿下想如何?” “凌统领只需回答我的问题。”秦箐华淡道。 “呵,殿下如今倒是学会威胁人了。”凌晟眯了眯眼,眸里泛着冷光,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一丝怯意,与印象中柔弱怯懦的模样全然不同。 “问吧。”凌晟悠悠道,抬了抬手,那些拿着弓箭的人齐齐退至最后。 “我母妃可好?”秦箐华沉声问道。 “殿下放心,娘娘深受皇上恩宠,自是一切安好。”那句‘深受皇上恩宠’咬得极重,秦箐华指尖一抖。 “凌统领此番前来,是受谁的命令,要做什么?”秦箐华轻笑。 “臣自是受皇上之命,特地前来请殿下回京。” “若是不回,又能如何?尚且,你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秦箐华依旧云淡风轻。 “臣自有臣的办法。”他话里的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凌统领找到此处,想必是花了不少时间吧?”秦箐华继续问着。 凌晟微微皱眉,沉默。 “我自幼在那宫中长大,父皇对我是百般冷落,母妃对我更是百般厌弃,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他们就当我死了便是,如今他们为何还要找我回去?”秦箐华嗤笑。 那人看着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探究,冷声道:“臣只是奉旨办事,殿下若有疑惑,回京后可亲自问皇上和娘娘,还请殿下不要让臣为难。” 秦箐华道:“问他们又有何用,我早厌倦了那些虚以委蛇的日子,若要我回去,不如死在这,也落得个清闲。” 凌晟眼里闪过一丝狐疑,虽只是一瞬,但秦箐华还是捕捉到了。 “殿下,皇上乃一国之君,国事繁重,娘娘信佛,每日抄习经文,对殿下难免有些疏忽,如今娘娘身体大不如从前,嘴里也挂念着殿下……” “母妃病了?”秦箐华身子晃了晃,眼底闪过震惊,问着:“她生的什么病?多久了?” “殿下回宫便知。” “若我不回呢?” 凌晟眯了眯眼,目光阴鸷如毒蛇般。 秦箐华淡淡勾唇,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目光。 气氛冷了下来。 凌晟盯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他忽然停住脚步,眼里闪过震惊,视线停留在秦箐华脖间,刀刃贴着皮肤,一道血迹缓缓流下。 凌晟狠狠咬着后槽牙,沉着脸退了两步。 秦箐华套不出他的话,现在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凌晟不知道那东西具体在哪,他要活着的她。 她不确定的是,凌晟是否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威胁到她母妃,会告诉父皇那东西在她手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母妃是多恨那人。 “我母妃如何?”秦箐华再次问道。 “娘娘思虑过重,忧伤成疾,已有两年。” “咣!”手中的匕首掉落,秦箐华有些失神,脸色苍白。 她真的病了? 秦箐华心绪千转:“我随你们走。” 凌晟挑了挑眉,他突然向她走来,身后的人也跟着。 阿福大吼。 秦箐华冷声道:“凌统领应该清楚,你现在闯进的是它的地盘。” “不许跟着。”凌晟轻斥。 “大人……”身旁有人担忧地制止,却被一道眼刀震住了。 凌晟走到洞口,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四周,洞内很暗。 他的目光落在秦箐华脸上,阴阴笑着,意味深长道:“殿下如今倒是聪明了不少。” 秦箐华退了两步,阿福小白贴紧她。 秦箐华微抿着唇,眼角抖了抖,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凌晟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上,有些恶寒。 一直安静的黑犬突然吠了起来,凌晟欲走进洞内,这无疑是激怒了阿福,说时迟那时快,阿福突然向他扑去,将他压在身下,狰狞地张开嘴。 狠狠地往他肩上咬下。 “阿福,松开。”秦箐华跑去拉开阿福,冷眼看着那人紧咬着牙、惊魂未定的模样。 凌晟一脸吃痛,捂着受伤的肩膀,血水从他手缝中流出,他手下的人已经冲到洞口,拉好弓箭对着阿福。 “凌统领若是看够了,就管好自己的狗!”秦箐华怒了,将阿福护在身后。 那群黑衣人目光阴狠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秦箐华。 “退下。”凌晟皱眉,脸色苍白,眼神狠厉紧紧盯着她身后的阿福。 秦箐华抿了抿唇,对上他冰冷的双眼:“它们,我活着,你便动不得。” 凌晟冷声道:“殿下应当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没好下场。” 秦箐华淡道:“凌统领应当知道,天道好轮回,人贱自有天收。” 阿福突然不安地蹭着秦箐华,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秦箐华蹲下,捏了捏它肉乎乎的脸:“乖哈,我走后,你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要总带着小白去打架,我不在了,就没人给你们处理伤口了,知道吗?” “嗷嗷~”阿福焦躁地蹭着她。 “还有,以后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咬,生病了怎么办?” “嗷~”阿福眼里透着焦急,似乎知道她要离开。 “走吧。”凌晟黑着脸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尽是冷汗,一位黑衣男子正弓着腰给他快速地处理伤口。 秦箐华站起身,阿福小白咬住她的裤腿,向洞内扯去。 “阿福松开,小白松开。”秦箐华缓声道。 但阿福小白依旧死死咬着,不肯松开。 “松开!”秦箐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拽住裤脚的动作停住了,两只似是被唬住了,呆呆地看着秦箐华。 “嘤嘤……” “嘤……” 两只委屈地叫着。 秦箐华沉着脸:“你们俩进去!” 她不敢保证凌晟的耐心有多少,越是拖着,她真怕它们会受伤。 “进去!”裤脚被松开,阿福小白向后退了两步,湿润的黑瞳注视着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害怕。 “走吧。”秦箐华淡声道,走在凌晟前面,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痛楚。 阿福小白跑出来,大叫着。 “回去!”秦箐华转过身呵斥着,两只愣愣地停住脚步,在洞口遥遥望着她。 秦箐华狠了狠心,不再回头。 那几簇火光在林中忽隐忽现,浅绿的衣摆拂过一簇簇杂草,一颗温热的水珠忽而砸下,生生让那刚萌芽的新叶折弯了腰。 第15章 她不愿 玉鸣山之上,夜空浓云渐散,渐渐露出了一轮圆月,淡淡的银光慢慢覆盖着整座山谷。 陌寒枭负手立在洞口,赤红的双瞳在这夜中更显妖异,眸光森冷,目光望向漆黑的林中,似乎在等着什么。 “主上,秋时已和七十二地煞汇合。”来人正是暗一。 半月前他们正要回曜国,发现玉鸣山下的城镇戒备森严,官兵数量日益增多。 但那些官兵皆是寻常官兵,料想应该不是主上行踪暴露。 以防万一,他和秋时乔装进城,那些官兵拿着画像一个个地排查,那画像之人与救了主子的姑娘十分相似。 在回曜国前,暗一不知为何秋时要将此事告知主子,现下这般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只有画像,但只要是他们想查的,没什么是查不到的。 ‘秦箐华,秦国昭华公主,生母良妃陶清楹是前朝皇帝陶显小女,秦国三皇子秦恪与秦箐华是龙凤胎,有传言秦箐华、秦恪并非秦国皇帝秦瑛亲生,秦恪三年前造反被杀,造反前夜派心腹将秦箐华送出京都。’ ‘两百多年前,陶显先祖命人修了一处地下宫殿,用于积财屯粮,藏宝图与密道入口钥匙只传给历任皇帝,但被秦瑛灭国后,藏宝图与钥匙便失了踪迹。’ ‘陶清楹病重,活不过半年,秦国皇帝秦瑛派锦衣卫务必将秦箐华捉拿回宫,是因为藏宝图在秦箐华身上。’ 当他从秋时口中得知,主子召了三十六天罡,聚集七十二地煞,以及最近玉鸣山上下隐藏的各股势力。 暗一就知道他们还会回这玉鸣山。 只因,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无人知其身份面目,只听主子调遣,主子不会轻易聚集七十二地煞。 前者分布在各国获取情报,后者也叫七十二恶鬼,每个人各有所长,一旦聚集,势必无人可挡,被索命之人,更是无处可逃。 “主子,属下不知,为何放走秦箐华。”暗一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以为此次是为了带走秦箐华。 从她身上拿到藏宝图和钥匙也好,拿不到也罢,总之那两物落不到秦国手中就好。 秦国此时国库虚空,秦军已是强弩之末,若秦军没了补给,曜国拿下秦国便不费吹灰之力。 “她不愿。”陌寒枭薄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 她若愿走,他会将她带走。 只是,她不愿。 陌寒枭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暗一。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暗九拍了拍暗一的肩膀,乐道:“诶呀~主子走的都有半刻钟了,你还在这儿琢磨啥呢?” “主子去哪了?” “上官姑娘也来了。”暗九摸了摸鼻子。 暗一瞪大双眼:“上官玉?她怎么来了?” 两人突然四目相对,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 上官玉是曜国丞相上官贾之女,上官贾才武双全,却终身未娶,二十一年前,不知为何大病了一场,抱病辞官,圣上未允。 因上官贾是大才,圣上不忍,故批了假。 一年后,上官贾回京复职,在路上收养了一女婴,就是上官玉。 上官玉聪慧过人,自小习武,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一不通,在阳安城,无人不知丞相府出了个国色天香文武双全的才女。 让人惊诧的是,在六年前,上官玉参了军,她毕竟是上官贾带大的,在她身上能看到上官贾的影子。 上官玉是两年前从北境调来南境天策军营的,他们第一次接触上官玉时,她落落大方笑容明媚的模样让他们几个不禁红了脸。 但看到她在战场厮杀的模样,都被深深震撼到了——身手不凡,不弱于男子。 在军宴上,她抚琴歌奏,换上了女儿裙裳,飘飘欲仙,似仙女下凡。 军中不少男儿对上官玉倾心,却无人敢冒犯,除却她是丞相之女,还有就是上官玉倾心主子。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哪怕上官玉从未说过。 暗九记得有个副将问上官玉,为何参军时,上官玉的眼神一直落在看着地图的陌寒枭,嘴角轻轻勾起,并未说话,但他们都看明白了。 后来知道,上官玉和主子是旧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算来,主子今年二十一岁,上官玉二十岁,在大曜,寻常人家的女子十八岁便已婚配。 一年前,老主子来军营,看到了上官玉,眼角笑开了花,之后旁敲侧击的问主子,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他们几个偷偷守在外面—— ‘没有。’主子语气平淡。 ‘可是没有心仪的姑娘?’ ‘嗯。’ ‘外祖觉得,这上官姑娘不错,巾帼不让须眉,况且,人家姑娘对你挺上心的。’ ‘事关女儿家清誉,外公慎言,我们只是朋友。’ ‘……’ 营帐里开始讨论起战事布局,他们几个回头看到红着眼眶的上官玉,一瞬间不知所措。 自那以后,足足有两月,上官玉都会避开主子,但主子似乎没有发现不对劲。 直到敌国奸细混入军营,上官玉被刺伤,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官玉在养好伤后便被丞相派人接回了阳安城。 在离别时,当着全军的面,上官玉眼眶通红地问主子—— ‘陌寒枭,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暗九形容不出那种感觉,那般楚楚可怜的美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忍伤害吧。 他偷偷看向脸色平静的主子,心下叹了口气,怪不得有人说主子生性凉薄,四大皆空。 主子那声抱歉,诚恳尊重,却是真的伤人。 但若是欺骗,那才会更加伤人。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对谁都一样,包括主子。 在秦箐华受伤后,他在主子的身上看到了疼惜、温柔、克制、犹豫、不同于往日的暴怒,这些都因同一个人引起的。 须臾,暗九面露忧愁道:“哥,你不会认为,主人召集七十二地煞,是为了那两东西?” 暗一被暗九这般问着,一双浓眉紧拧着快要打了结,可他的确是这般想的。 “你还认为,主子留下秋时为秦箐华治伤,在秦箐华伤愈后未走,是为了让她打探那样东西在哪?” “小九,你不要拿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我。”暗一闷声道。 “主子若真想要那东西,根本无需召集地煞,若秦箐华当真知道那东西在哪,只要秋时出手,要拿那东西还不容易。”暗九悠悠道。 接着道:“不仅能拿到那地图,还能来个偷梁换柱……哈哈,那才好玩。” 反正,秦国打不过他们,钱多粮多那又如何? 肥狮子群不会打架,被猎豹咬死,是早晚的事。 “那为何要聚集地煞?” “若凭我们几个,能否将秦箐华毫发无伤带回曜国?”暗九看着暗一震惊的双眼,脸上洋溢着慈父般的笑容,孺子可教也。 “主子是为了报恩?”暗一疑惑。 “……”暗九闻言脚下一踉跄,看着暗一的眼里满是复杂。 他们几个都看出来主子待那姑娘不同,就他没看出来么? “哥,你喜欢吃脑花吗?”暗九皱眉道。 “啊?”暗一疑惑,一脸懵。 “多吃点,补脑。” 暗一还未回过神,暗九已经走得飞快。 “快走吧!现下局势有些复杂了,再不走,就跟不上了。” “……”暗一紧咬牙,拔腿跟着离开,但心中仍然是一团迷雾,想不透…… 第16章 在想什么? 在林中迷了方向的凌晟眯了眯眼,他停下脚步,打量起四周,目光落在左侧做了标记的树上。 一群人在谷中走了一个时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处。 “大人,我们迷路了。” 秦箐华转头看向那人,都走了这么久了,这人才发现么? 察觉到凌晟的目光,秦箐华看向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玉鸣山地势复杂,山谷交错,更何况是晚上,迷路很正常。” 秦箐华任凭凌晟盯着,她说的是实话。 “大人,前去探路的人还未回来,大人不若先在此处歇息,等天亮了再走。”一名黑衣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沉声说道。 凌晟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他走近树旁,目光落在上面的标记。 他们来时的路上都做了标记,怎会迷路? 阴凉的山风不时吹过,秦箐华耳骨微动,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困惑。 “咳咳……” 夜晚深山密林的温度很低,在林中穿梭许久,她身上的衣衫有些湿,此时停下来,感觉越来越冷了。 凌晟看向唇色发白的秦箐华,抿了抿唇:“寻处空地歇息,天亮再走。” 他们找到了一片空地,燃起了两个火堆。 秦箐华疑惑地看着一旁突然改变主意的凌晟,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心口有些不规律地跳动着,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群黑衣人,抿了抿唇,双手搭在膝上闭眼假寐。 心乱如麻——阿福小白跟上来了。 陌寒枭已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也查到了地下宫殿的事?若他知道了,为何还放她走? 若他不知,为何要回玉鸣山?难道真的只为帮她逃走? 凌晟究竟知道多少事? 娘亲……真的病了? 地下宫殿是否真的存在? 若不是真的,为何娘亲要将那东西藏在她身上?为何父皇会派人来抓她回去。 若是真的,秦恪将她放走的事,娘亲是否知道? 若知道,可是娘亲授意? 秦国总生战事,军需吃紧,娘亲不肯将地下宫殿的事告知,娘亲可有什么打算? 娘亲恨父皇。 难道?娘亲要复国? 凭娘亲一人,不可能…… 金允格? 若曜国将秦国耗空,此时有人领兵夺了皇位,再与秦国抗衡…… 不对,若真是这样,秦国此时已是一座虚壳,如何抵过曜国进攻,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战事不断,百姓如何熬的住? 他们究竟要如何? 秦箐华想不通。 她抬起头,暖黄的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迷茫。 “在想什么?”凌晟突然出声。 秦箐华顿了顿,没想到凌晟未曾歇息。 “凌统领是十岁进的宫?”听宫人说过,凌晟十岁入宫,两年后,被锦衣卫挑中,在锦衣卫待了不过五年,就被锦衣卫头领戚航重用,也受皇帝赏识。 “嗯。”凌晟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秦箐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眼神冰冷:“殿下可记得,殿下和臣第一次见面……” 回去之后,她便病了一个月。 秦箐华紧抿了唇,想到那日他冷冰冰地将人处以剥皮之刑,她的胃里依旧忍不住欲翻腾作呕。 凌晟见她沉下脸,不再吭声,动了动身子,离他远了些。 凌晟目光落在她脖间的纱布,眯了眯眼:“殿下若不想受苦,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在提醒她,她方才威胁他之事。 秦箐华勾唇,眼底毫无笑意,有恃无恐:“凌统领也知道,父皇不会无缘由地派你来寻我吧?你能奈我何?” “呵,师父只说务必将你尽快带回宫,至于你……”话音刚落,凌晟看到她眼底狡黠的笑意,抿直了唇,他竟被她套了话。 “凌统领不好奇为何他们让你大费周折地带我回去么?”秦箐华抬眉问道。 凌晟回道:“皇上有何打算不是臣该想的事,臣只需做好臣该做的事。” 秦箐华看着他冷着脸,不欲再与他交谈,耳骨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将脸埋在膝上,掩住皱起的双眉。 林中的诡异她都能察觉到,凌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7章 你倒是看得开 风声呼啸,伴随着一声声嗷叫声,一处密林中惊起一片片飞鸟。 “大人,有一群大貘正朝这奔来,林深叶密,属下难以计数。”在附近放哨的黑衣人声音掩饰不住的惊慌。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感。 秦箐华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向自己,这些目光有明有暗,充满了探究和猜忌之意,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显然是怀疑是她引来了这群巨兽。 秦箐华迎上凌晟的目光,只见他面色十分复杂,显然局势已远超出他原本的计划范畴。 秦箐华一脸无辜,事不关己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召集这么多大貘,况且还是在你们几十个人的眼皮底下。” “那只阿福。”凌晟淡道,垂下眼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处,眼角轻微抽了抽。 秦箐华顿时哑然,只能无奈地干笑道:“凌大人,阿福不过才三岁……这怎么可能呢?” 不要太离谱。 “况且,阿福生性比较温顺,这显然不可能。” 生性温顺? 她说的是这性情如虎豹般的食铁兽? 凌晟嘴角猛地抽搐。 秦箐华突然想起,这人刚被阿福咬过。 “不管你信不信,在此之前,阿福从来不会咬人。”秦箐华道。 凌晟沉默,问:“不是它,那些大貘,你怎么解释?” 秦箐华道:“有些事,根本就不需要解释。” 嗷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愈来愈近,四面八方皆被绵绵不绝的回音充斥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拉起了弓箭,严阵以待。 凌晟面容有些凝重,他紧紧握着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站在一旁的秦箐华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打算硬碰硬?” “殿下可有更好的法子?”凌晟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秦箐华不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身陷迷阵,逃无可逃。 “不过是一群牲畜,杀了便是。”凌晟面沉似水,眼神冷冽,杀意在眼底翻涌。 秦箐华淡道:“你有把握你们杀得完?” 秦箐华能察觉到他们的倦惫,在这密林之中,与兽缠斗。 难。 大貘体型堪称庞然大物,凶猛强悍,牙尖利爪,即使锦衣卫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方体力相差太过悬殊,又如何能安然脱身? 凌晟突然抬头看了看天际,眼底有些许犹豫。 “你丝毫不惧。”凌晟侧头看向一旁的秦箐华。 秦箐华笑笑:“横竖不过一条命,丢了便丢了,有何可惧?” 凌晟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倒是看得开。” 秦箐华半真半假道:“若看得开,也不会随你回去了不是吗?” “……”凌晟抿唇,问道:“你知道皇上为何会让锦衣卫带你回去?” “父皇派的人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岂会知道。”秦箐华信口胡诌,神色却是十分认真。 凌晟自然不信,见问不出,冷哼一声,不再看她。 秦箐华突然道:“凌统领可知道一个典故?” “什么?”凌晟凝神,目光注视着漆黑的林中。 “鹬蚌相争。”秦箐华的声音很轻,凌晟自是听清了,不由看向她。 秦箐华靠近他轻声道:“你没发现,这一路上,都是你们做的标记么?你派出去探路的人,到现在回来了么?” 凌晟沉默,眼底冷冽非常。 秦箐华继续说道:“若我没猜错,凌统领以身入局,是想引出那些人吧?” 凌晟眼神微眯:“你想说什么?” “这会儿杀出了一群大貘,赔了夫人又折兵。”秦箐华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凌晟的一记眼刀。 秦箐华面色无常地接住凌晟审视的目光,继续道:“你想知道,那些人故意将你困在此处,有何意图?” 凌晟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们交过手?”秦箐华笃定道。 果不其然,她从他眼底看到了答案。 “一月前交过几次手。只不过那些人似乎不是同一批人。”凌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冰寒似雪,后槽牙紧紧咬着,似乎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不是同一批人? 看凌晟的反应,想必是吃了大亏。 秦箐华第一想到的便是陌寒枭,除了陌寒枭,还有谁? 这局势事情比她想的要复杂许多。 秦箐华道:“对方为何如此了解你们锦衣卫的行动路线?难不成是巧合?” 凌晟皱眉。 凌晟脑中浮现那日在密室中,师父异常凝重的神情将密旨交予他——务必将秦箐华秘密带回宫中。 他奉命行事抓秦箐华的事,除了皇上与师父知晓,还有谁知道? 谁会与锦衣卫作对? 锦衣卫的背后就是皇帝。 而与皇帝敌对的势力…… 凌晟皱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秦箐华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能猜得到,现在想脱身,怕是不容易。” “那你还如此淡定?”凌晟有些看不懂秦箐华。 秦箐华微微一笑,“既已避无可避,何不坦然面对?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凌晟抿了抿唇,他了解的昭华公主胆小怯懦,而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学会了伪装,让旁人猜不透她真正的想法。 短短三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秦箐华突然说道:“你猜,我们能否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凌晟拧紧眉,说实话,他很不喜欢现在这般被动的处境。 “这群食铁兽当真不是你招来的?”凌晟声音低了下来,眸中晦暗不明。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秦箐华回道。 凌晟狐疑地看着她。 秦箐华突然道:“都来了。”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此时,凌晟来不及思考秦箐华话中的深意。 “其实,我知道怎么走出去。”秦箐华道。 凌晟死死地盯着她,咬牙道:“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 “那你随意。”秦箐华无所谓地朝一方向抬起了下巴。 此时,大貘距离他们只有数十米远,它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巨大。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拉直了弓箭。 “怎么出去?”凌晟冷声道。 秦箐华斜了他一眼,不客气道:“你脸还真大,这么求人办事的?” 凌晟脸色黑如锅底:“你别忘了,你还在这。” 秦箐华淡道:“生死由命。” 凌晟嘴角抽了抽,气笑了:“说吧,什么条件?” 秦箐华见好就收,勾了勾唇:“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进京的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动我,我就带你们走。” 凌晟讥讽冷笑:“还不是怕死。” “死和疼是两回事,况且,你不敢杀我。”秦箐华平静地看着他。 “好,我答应你。”凌晟咬牙切齿道。 第18章 你敢戏耍我 凌晟话音刚落,只听林中传来一阵异响。 “小心!”不知从何处冲来一只大貘,欲扑向守在外围的黑衣人。 瞬时,只见十几支箭矢如同流星般极速射向那只大貘。 那黑衣人怔愣地瞪大双眼看着上空扑来的猛兽。 这只大貘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发,一双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仿佛要将他撕碎。 目光森冷,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锋爪獠牙。 它的速度极快。 越来越近…… !!! 黑衣人的心跳急剧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大貘口中喷出的热气,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 预想中的疼痛感未传来,黑衣人猛然睁开眼,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浸入眼眶,眼中一片模糊。 不顾眼中的热辣,黑衣人很快抹了眼眶,看清了目前的形势。 十几支箭簇牢牢地扎在他身前一步之遥。 那只大貘怒吼一声,那些箭簇与它擦身而过,无疑是激怒了它。 黑衣人不敢妄动,但也看得出来那只大貘有些忌惮。 大貘迅速的反应能力也让一众锦衣卫咋舌,他们眼看着箭簇就要将它射死,就那一瞬,它竟生生转了方向! 众人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凌晟高喝:“随我来!” 几乎同时,林中的动静俨然大了起来,窸窸窣窣,所有人都被危险的气息笼罩着。 之前总觉在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并未是错觉。 所有人都惊住了。 那些隐在暗中的大貘尽数暴露在视野中。 他们莫不是闯了这群猛兽的窝? “嗷——” “快撤!” “分散跑!” 冷风忽至,寒意扑面而来。 所有人皆以生平最快之速向前奔去,不,应是逃命,与大貘搏速度。 所有人潜入林间,身形如电。 没了火光,四周漆黑一片,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黑手遮住了天空。 重物撞击树木的巨响,伴随着树枝折断的清脆响声,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树林之中。 但没人敢回头,哪怕稍稍停顿。 两名黑衣人护在凌晟身后,还有几名分别在凌晟的左右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跑了多久,耳边只剩急促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他们逃了一路,身上都是被荆棘刺木刮破,原本的黑衣像是染了深色,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们锦衣卫何时这么狼狈! 天色蒙蒙透亮,隐隐有些雾气,湿冷气闷。 秦箐华一路被黑衣人拉着跑,她猛地拽回黑衣人手中的袖子:“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她一手撑着棵大树,一手捂着泛疼的右腹,脸色煞白,唇色发紫,喘不过气。 前方的凌晟也停了下来,他受了伤,此时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凌晟扫了一眼四周,只见分散跑开的锦衣卫都甚是狼狈。 “先休整片刻。”凌晟声音低沉,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 “大人,你的伤!”黑衣人察觉到凌晟的异样,低呼着。 秦箐华转头看向凌晟,撞上他阴寒的双眼,他向她走近一步,她不由退后一步。 他脸上异常的潮红,脚步有些虚浮,可秦箐华能看到他眼底森冷的杀气。 秦箐华侧眸,只见她身后两侧的树旁都分别站着两名锦衣卫。 退无可退。 秦箐华突然看向凌晟的身后,惊呼道:“你怎么来了?” 凌晟一愣,连同秦箐华身后的黑衣人皆本能地看向凌晟身后。 秦箐华趁此拔腿就跑。 只是,凌晟的反应很快,没等她跑开多久,忽感身子被一道强力抵在树旁。 后背被狠狠撞上,秦箐华痛呼。 此时林间的雾气腾腾,四周皆是浓浓的雾气,只能看得清离周身两步远的地方。 凌晟眯了眯眼,旋即解下腰间的细哨,抬手在唇边吹了几下,那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异常突兀,节奏不一。 凌晟静默几秒,此时再如何也反应过来,眼里冰寒至极,大手掐住秦箐华的脖子,冷声道:“你敢戏耍我?” 他方才吹的是聚哨,他们离此处极近,没有听不见的缘由,却无一人向这寻来。 凌晟掐着秦箐华的手愈发用力,秦箐华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直跳,呼吸越发困难,根本就说不出话。 秦箐华全身被他压制,本能反应地剧烈挣扎着,伸手掰开凌晟的手,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凌晟铁青着脸,目光落在那张极似宫中那位良妃的脸,此时那张脸因为窒息憋得通红,红中透着紫。 察觉到她不再挣扎,双手垂下。 凌晟紧紧抿着唇,猛地松开手,退了两步,目光幽深地看着秦箐华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秦箐华一把扯开包扎在脖子的纱布,不停地咳着,喉咙火辣辣的疼,冷汗细密汇成汗珠顺着额角流下,身子轻颤着,泪水溢满眼眶。 “你将他们如何了?”凌晟怒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箐华支着地面,艰难地挺直了背。 凌晟死死地盯着她,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凌晟面上如霜。 秦箐华心下一沉,她知道凌晟是真动了杀心。 凌晟蹲在她面前,右手抬起她微尖的下巴,俯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杏眸此时眼周泛红,眼眶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无辜又有些怯意。 “啧……殿下何必?偏要……” 未等他说完,只听到一声闷哼,接着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闷声。 秦箐华舒了口气,只见她右手中指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拇指磨搓着指环转了转,似乎是有什么开关。 秦箐华静静地看着昏过去的凌晟,方才她本要动手,未曾想他先松开了手。 “我当然知道你敢杀我……只是,不是现在罢了。”秦箐华轻叹。 她看了看白茫茫的四周,深吸了口气,这片林子,只要是有心,都会留意到此处生长的树木稀疏,不似别处林子树丛繁密,且都是同一树种,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秦箐华估摸着时辰,缓缓站起身,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放在唇边轻奏…… 第19章 同生蛊 笛声悠扬,半刻钟后林中恢复了宁静。 “圣上何时派你来寻我?”秦箐华直视凌晟那双无神的双眼,淡淡地问道。 “三年前。” “三年前,你可知宫里发生了何事?”秦箐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一炷香内,她必须问清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凌晟等人引到这幻林,是因为幻林清晨雾重,这里生长的幻树,其树皮能散发异香,没服解药的人只需闻上一刻钟,就会神志涣散,呆若木鸡。 若是寻常,秦箐华并无把握能催眠凌晟,但他受了伤,又中了她的暗器,身子疲累,此时最是容易操控。 “三年前,三皇子秦恪起兵造反,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传到了圣上耳中,圣上决定将计就计,当晚与太子里应外合,重兵将三皇子围在南墙之下。” 此时凌晟的身子颤了颤,秦箐华有些疑惑地看向凌晟的瞳孔,并无异常。 未等她细想,凌晟接着道:“之后……之后……” 凌晟突然捂住脑袋,有些痛苦地拧着眉头,紧咬着牙。 秦箐华不知道为何凌晟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微颤:“三皇子如何了?” 凌晟渐渐平静下来,回道:“死了。” “怎么死的?”凌晟的回答虽然在秦箐华的意料之中,但真正从凌晟口中听到,秦恪真的死了,心中却似被拳头重击了一般,闷痛感久久不散,喘不上气。 “被圣上一箭穿胸。” 一箭穿胸…… 被圣上…… ‘尚且虎毒不食子……’ 果真,帝王之家,何来亲情可言。 “……”秦箐华浑身一颤,良久才道:“那时候,良妃可在?” “殿下宫中走水,有宫女说殿下还在内殿,良妃冒着大火进去寻殿下,被重物砸到了腿,虽被师傅救了出来,但也落下了腿疾。” 秦箐华心中复杂,三年前,秦恪送她离开,那眼神,似乎已经想到了结局,可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他根本不需要造反。 为何? 她,会不顾安危,冲进火里来救自己吗? “那你们又如何得知,我还活着,而不是被烧死了?” “圣上在你和三皇子身上都下了同生蛊,三皇子的那只母蛊死了,但殿下的那只母蛊还活着,况且,殿下宫中烧焦的那具尸体,身形虽与殿下相似,但脖间并无圣上赐给殿下的红玉。” 所谓同生蛊,就是子蛊生,母蛊生,子蛊死,母蛊死。 子蛊一旦种在人体内,除非人死了,子蛊才会死,因为此蛊对身子无害,宫里寻常太医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你那次给我服用的就是鹰蛊丸,也是圣上的意思吧?” “正是。” “那你们找到我之后呢?” “将你带回宫中。” “他们有没有和你交代什么?”秦箐华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 “殿下费这么大的心思,不如直接来问咱家。”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嗓音让秦箐华的心跳漏了两拍。 戚航! 他怎么在这? 秦箐华僵硬地转身,一张熟悉的黑色面具让她的脸瞬时没了血色,那面具下的双眼犹如毒蛇一般阴狠冰凉。 确认来人,秦箐华像入了冰窖一般僵在原处。 听到来人冷笑了两声。 秦箐华暗暗咬牙,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戚航,她竟毫无察觉。 戚航抬脚走到秦箐华的右侧,目光在凌晟恍惚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看向他受伤的肩膀。 秦箐华虽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明显察觉到戚航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这人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太过危险,秦箐华控制不住地退后了几步。 戚航上前两步,一个手刀将凌晟劈晕,沉声道:“带他下山。” 凌晟是戚航唯一的徒弟,他声音不大,但秦箐华再如何也能知道自己这次真踢到铁板了。 她凝神,周身都是浓雾,她想分辨戚航带了多少人守在此处,若她不能在此处脱身,她后面想逃,简直痴人说梦。 秦箐华垂着眉,一言不发,却心跳如鼓,凌晟被两人带走,那两人都蒙着面纱,想必是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寻常。 “殿下可有什么要对咱家说的吗?”戚航的声音毫无温度。 秦箐华深吸了口气,直视他的双眼,缓声道:“不知道戚大人想说什么?” “……”戚航不语,只是无声地看着秦箐华,目光下移,在她的左腿扫了几秒,再移至她的脸上。 秦箐华咬了咬唇,道:“原来戚大人都知道。” 戚航收回视线,淡道:“在那宫中,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圣上。” 秦箐华垂下眸,掩住心中的苦涩。 原来,那位一直都知道。 在戚航的视线下,秦箐华将藏在怀中的藏宝图拿了出来,递给他。 戚航接过,在她面前平静地将它打开,像在看一封平常的信封一般。 秦箐华淡道:“事已至此,我不会傻到拿假的来糊弄你。” 戚航不作声,秦箐华静静地等他看完,直至他将其收入袖中。 “殿下何时取出的?”戚航问道。 秦箐华顿了顿,平静道:“一个多月前吧。” “谁帮取的?” 秦箐华抬眸看着他的双眼,有些自嘲道:“这深山,除了自己,还能靠谁?” 在宫里也好,宫外也罢,她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依靠? 秦箐华说完,鼻尖微红,垂下眼,林中一片静谧。 只是那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秦箐华深吸了口气,快速地将眼泪抹干。 戚航看着秦箐华的脸似乎有些恍惚,半晌才道:“如此,殿下便随咱家回宫吧。” 他转过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微侧过身子道:“殿下在咱家这里,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不然到时候,殿下别怪咱家没事先同殿下说好。” 直到秦箐华点头,戚航才转过身。 “下山。” 戚航说完便走了,几乎同时,四个黑衣人齐齐走到她身后。 秦箐华知道附近都是戚航的人,凌晟她尚且能对付,若无戚航,她可自己逃脱。 但,自己这次是真的无法脱身了。 第20章 你母妃死了 一行人出了幻林,秦箐华看着戚航的背影陷入沉思。 玉鸣山地势复杂,丛林茂密,野兽众多,寻常人贸然上山,十死九伤。 戚航远在京都…… 现在一众人皆是由他带路,为何感觉戚航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砰!” “嘶……” 疼痛感袭来,秦箐华猛地捂住鼻子,眉间紧皱。 这人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停下! 戚航缓缓转身,目光平静,瞧见秦箐华眼中漫起一层水雾,似被撞得不轻。 秦箐华抬眼,对上戚航淡淡的目光,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白皙的指尖流出红殷的血,秦箐华只觉鼻子很疼,感觉手心有些热,不由疑惑拿下手。 满手鲜血,没有手遮挡,鼻子流的血瞬时滴在衣服上。 还未多想,一只大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别动。”戚航目光落在她受伤的鼻子扫了两眼,微微皱了皱眉。 他似是嫌弃,不过几秒,立即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方白色的帕子给秦箐华。 “低头,自己捏住鼻梁。” 秦箐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照做了。 一手捏着鼻梁,一手拿着帕子擦流出来的鼻血。 秦箐华发丝凌乱,脸色发白,脸色苍白,脖子上紫色的掐痕愈发明显,颈侧胸前都是血迹。 “原地休息。”戚航话音刚落,周身的人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秦箐华低头看着地上的野草,周身一片静谧,她鼻子不通,只能用口呼吸。 手上的血已经干涸,身上粘腻,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若不想再流血,就别松手。” 秦箐华顿了顿,抬眼瞧了一眼戚航,这人会读心术不成? “主人。”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挺直地跪在地上。 戚航接过他手中的纸条,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秦箐华明显感觉到戚航身上暴起的杀气。 “那人找到了吗?”戚航缓缓闭上双眼,脖间的青筋暴起,平复着心绪,话音冷如寒冰。 “属下无能,让他们跑了。” “废物!” “属下该死!” “滚!” 直到那人不见了踪影,戚航发怒,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秦箐华回过神来,手心里都是细汗。 秦箐华不知是什么事竟能让这人这般动怒,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戚航冷着眼眸,一步步向秦箐华走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物,正是秦箐华交给他的藏宝图。 “这张藏宝图,你何时取出?”戚航眸中蕴着怒火。 “一月前……我刚养好伤,此事若骗你,天打雷劈。”秦箐华不知为何,感觉若是惹到了戚航,她今天绝对会死得很惨。 “呵……”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骗你我也没好处。” 戚航冷哼,目光沉沉。 “如今秦国在打仗,打仗需要钱粮,前朝先祖曾派人修建地下宫殿,世代积财囤粮,母妃是前朝公主,在我小时候将这东西缝在我左腿里,自然是重要之物。” “她与父皇每次争吵,都是因为藏宝图。父皇问过我,有没有见过藏宝图,我那时不知,两月前,玉鸣山多了许多锦衣卫专用的黑鹰,加之听到的民间传言,我再如何不济,也该猜到知道我左腿中之物是什么东西了。” “若我说,你母妃死了呢?”戚航话语异常森冷。 秦箐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母妃,死了。” 秦箐华定定地看着戚航,“我所说皆是实话,你不用如此,拿我母妃死了来框我。” 秦箐华眼中起了雾,她此时只希望戚航只是在框骗她。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处死。” “什么?”秦箐华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戚航的身影愈发模糊,最终失力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主人,她无大碍,身体虚弱,情绪波动太大,昏过去了。” 一瞬间,戚航身侧出现了一名紫衣女子。 “主人,如今江山易主,我们该如何?”紫衣女子小心地问道。 “秦恪为何死而复活?金允格如何拿到的藏宝图?”戚航沉声道。 “三年前,属下等亲眼看到秦恪被皇上一箭穿胸,属下和太医等确认他已死,才去禀报的主人。”紫衣女子也是不解。 “三年前……”似乎想到了什么,戚航如同疯魔一般地大笑起来。 “你……竟这般狠……连自己都算在里面……”戚航话音有些凄凉。 那场大火,竟也是她刻意安排…… 陶清楹…… 陶清楹……你真是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呵…… 戚航将手中的藏宝图扔在地上,紫衣女子疑惑地捡了起来。 “莫看了,假的。三年前,她就把真的交给了金允格。” 将假的藏宝图缝在秦箐华腿上,借他之口,让皇上放松了警惕。 三年前,设计秦恪造反,将藏宝图与钥匙交给金允格,放走秦箐华,转移了视线,拖延了时间。 紫嫣看着戚航,共事多年,她能看到戚航眼底的落寞,苦涩。 “她葬于何处?”戚航缓缓道。 “皇陵。” “主人,皇上已死,太子还在前线,手握兵权,他秦恪和金允格怕是坐不稳那江山,我们还有机会。”紫衣女子开口道。 戚航的目光落在昏迷的秦箐华,那张极似陶清楹的脸让他有些失神。 “他金允格,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戚航向秦箐华走近,将秦箐华拉起,背在背上。 紫衣女子愣了愣,看着戚航的背影心下复杂。 “下山。” 路上无人发出声音,他们都是戚航的心腹,京中的消息传来,他们想过主人的所有反应,却是没有想过主人这般沉默。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主人,前线传来消息。”一名黑衣人跑来。 “说。” “曜国皇帝亲征,太子被擒,杨老将军受了重伤,曜军现已打到凤鸣城……”那人顿了顿。 又道:“陌寒枭也在,曜军现在士气大振,恐怕……” 所有人心头一沉,秦国现下内忧外患,若曜军攻下凤鸣城,秦国必败。 第21章 求和 玉鸣山脚下一小村落。 秦箐华像是浸在深海之中,喘不过气。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 ‘金允格起兵造反。’ “她何时能醒?”耳边不知传来谁的声音。 “最快明天。” “前线如何了?” “曜国答应了求和条件,据说所有人都反对,是陌寒枭开口,曜国皇帝才应下来的。” “主人,他来了。” “让他进来吧。” 秦恪一身绿衫,他与秦箐华的眉眼极似陶清楹,眉宇间透着成熟稳重。 戚航望着他的模样,有些恍惚。 他早已料到秦恪会找到他们,此时也不惊奇。 秦恪的目光落在戚航满头的白发,不由愣了愣。 戚航如今不过四十有五,三年前还是一头乌发。 四目相对,“不知三皇子……不,如今应该叫您皇上,不知皇上找臣有何事?” 戚航起身行了礼,话语淡淡。 秦恪目光落到床上昏迷的秦箐华,触及她脖间的青紫,眸光闪了闪,“只是奉母亲临终遗言,找回阿姐。” 秦恪看到戚航在听到‘临终遗言’之时,身子晃了晃。 秦恪抿了抿唇,走到床边抱起秦箐华,往门外走去。 “良妃……临终前,可还有什么话?”戚航的声音有些沉。 秦恪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那满头白发有些刺眼,缓缓道:“母妃只说,绛州之事,她想起来了。” “戚航,你若想为朕办事,想通之后可来京都找朕,若不想,朕放你归隐山林。” 秦恪说完转身,顿了片刻,道:“母亲还说,谢谢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话落,便抱着秦箐华离开了院子。 在他走后,紫衣女子进屋,看着戚航的背影,缓缓道:“没想到,他还活着,这三年,他变了许多。” “他踏上了那条路,不变,等他的,只有死。”戚航淡漠道。 “冷宫里的那位,真不简单。”紫衣女子话音里带着一丝可惜。 “……” 紫衣女子看向沉默的戚航,垂下眼,掩住眼底的黯然。 “你们退下。”戚航负手背对着紫衣女子。 “是。”紫衣女子退出房门,轻声关上房门。 戚航缓缓睁开眼,缓步走到窗边,从怀中拿出一只青边白底的手帕,手帕右下角只用青线绣了一字‘楹’,再无其余图案。 “呵……” “终究还是忘了……你那性子…………怎会认输?” “啧……” …… …… 院外,紫衣女子静静地看着窗边的人影,那人就那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守至深夜,透着窗纸,看那人已醉倒趴在桌子的影子,紫衣女子抿了抿唇,走至窗边,入耳是那人的低哑声—— “陶清楹……你那么怕疼……” “这些年……应该很疼吧……” …… 两月后,京都,公主府。 “公主,天冷,太医说您不能吹风,免得又受寒了。”青燕从屋内拿出披风,给秦箐华披上。 “公主,听闻明日,曜国使臣就要到京都了,公主明日要不要出府看看?”黄莺笑道。 秦箐华淡淡笑了笑,“明日再说吧。”她说完就进了书房,轻轻合上了门。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眼底尽是担忧,自公主入住公主府,一月余,未曾出过门。 “你说,这次两国联姻,以后是不是不会打仗了。”青燕道。 秦曜两国都是大国。 自新皇登基后,战乱平息,朝廷拨款拨粮,派官员前往灾区平息灾情,都好起来了,如今百姓也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此次曜国使臣前来,与秦国和亲,秦国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只是这次和亲不似往年。 往年外朝与秦国联姻,皆是外朝公主来往京都,秦国派人在京都外迎接,入住驿馆,次日进京,商讨和亲事宜。 此次不同,据说曜国除却太子,还有三位皇子已到婚配之龄,此次曜国使臣来,则是挑选一位公主,与皇室联姻。 听说,此次前来秦国,是曜国大皇子,宁王陌寒枭带的使臣团。 也不知道是为哪位皇子商讨婚事。 秦国只有一位公主,新皇曾许诺过,公主的婚事可由公主自己做主。 京都自古出美女,才女更是不知凡几,也不知道这桩婚事会落在谁的头上。 反正,有皇上的旨意在,不会落在她们公主头上就好。 曜国那么远,就算如何,她们公主待在公主府也要好上许多。 这么想着,青燕和黄莺也就想开了。 与此同时,京都的一处赌馆。 第一赌,赌曜国选的和亲皇子是哪位。 第二赌,赌曜国会选哪户千金为和亲对象。 限时五天。 甚至有人在坊间贩卖京中女子出身家世、容貌才识的名单。 那些名单里面,唯独没有昭华公主秦箐华。 只因京中百姓无人见过她的容貌。 不过一夜,曜国的三位皇子中,押注最多的那人就是陌寒枭。 “兄弟,相信我,押陌寒枭准没错!”一人朗声道。 “这么笃定?” “必然,我问你,你可见过生来便是红眼之人?” “未曾。” “那我再问你,你可听闻陌寒枭长何模样?” “见过他的画像,戴着黑色恶鬼面具,有传言,陌寒枭奇丑无比,凶神恶煞,嗜血成性。” “那我再问你,你愿意把你闺女嫁给这种人吗?” “那自是不愿!谁愿意将自己闺女推进火坑。” “所以啊……人家就来我们这讨王妃呗。” “押押押!” 京都一夜就都传开了,有人说,那陌寒枭青面獠牙,专喝人血,眼睛才会那么红,此次来肯定是为了和亲,讨一貌美如花的女子做王妃。 茶馆饭馆驿馆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殊不知,他们口中议论的那人,正坐在一茶楼的包厢处,悠悠品着茶,似是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他的话。 “砰!” “这些人竟敢真的编排主上,看我不出去撕烂他们的嘴!”一旁的孟飞早已忍不了了,因为怒极脸上都憋红了。 “坐下。”陌寒枭淡道,不甚在意地望着窗外。 见到陌寒枭这般,孟飞只好坐回原位。 “小姐,整个京都最热闹的就是这家茶楼了,而且小吃食也极为好吃。”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黄莺,你在这儿陪着小姐,我下去拿些吃食。”青燕将桌面凳子都擦过两遍,嘱咐了两声才下了楼。 “小姐,这包厢是青燕提前几天才订下来的,这儿的说书先生可会讲故事了,想必小姐定然喜欢。”黄莺从食盒中拿出茶具茶叶。 围炉的炭火烧得正好,黄莺熟练地煮着茶。 秦箐华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街道两侧的人,目光落在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小姐想吃糖葫芦?我也好久没吃了,等会青燕过来了,我去买。”黄莺笑道。 “买你们的便好,我不爱吃。”秦箐华淡淡道。 秦箐华前阵子感染了风寒,嗓子未好全,声音低哑。 “小姐,这是我刚熬好的糖梨水,喝喝看?”黄莺的眼睛很大,活泼可爱,心思也单纯,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 秦箐华微微勾了唇,点了点头。 青燕不一会端了些吃食进来,合上包厢门。 “枇杷干、梨膏糖、蜂蜜坚果,都是小姐可以吃的,对嗓子好。”青燕和黄莺不一会就将桌面摆满了。 “你们俩坐下吧,出门在外,没人注意的。”秦箐华喝了一口糖梨水,咳了两声。 “小姐,那说书先生还有一刻钟才来茶馆,不如我们给小姐说说最近京中的趣事吧?”黄莺眨巴着眼。 “说来听听。” “小姐,你知道这两天谁的名字出现在平民百姓的口中最多吗?”黄莺神秘道。 “猜不到。” “就是那位曜国杀神,陌寒枭。” “砰……” 第22章 全身家都砸进去 “小姐,你没事吧。”茶杯掉落在地上,溅了些碎片。 “没事,烫到手了。”秦箐华起身。 确认秦箐华没伤到,二人才松了口气,青燕看着秦箐华被烫红的手,眼底有些难过。 “我无事,只是肤色偏白,看着有些严重而已。”秦箐华道。 二人乖乖蹲下收拾地面,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你们带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看你们的苦瓜脸吧?”秦箐华半开玩笑道。 青燕黄莺的心思她都知道,尽管她再如何不适这吵闹的场合,也不想扫了她们二人的兴致。 “才不是,我们早想带小姐出来玩了,大夫说,多让小姐出来玩,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黄莺心直口快道。 青燕悄悄碰了碰她的腿,黄莺才回过神来,好在秦箐华面色无常。 “小姐可有听说过陌寒枭这个人?”黄莺好奇地问道。 “……”秦箐华不语。 “小姐不知道也很正常,不知道也好,现在谁家小孩不乖,只要搬出陌寒枭,谁要不听话,就让陌寒枭将他抓走,那小孩必然乖乖听话,百试百灵。”黄莺认真道。 “小姐,你知道坊间怎么传陌寒枭的吗?”青燕来了兴趣。 “怎么说?”秦箐华看着青燕。 “说他是恶鬼转世,相貌丑陋,所以一直戴着黑色鬼面面具,因为杀人太多,沾了太多血,所以眼睛才会变得血红。”青燕说完不禁颤了颤。 秦箐华勾了勾唇。 “还有人说,他杀孽过重,八字太硬,出生那日克死了他母亲。”黄莺接道。 秦箐华喉咙痒得厉害,不由咳了两声。 “小姐,多喝些糖梨水。”青燕给碗中倒了些糖水。 秦箐华喝了几口,压下喉间的痒意。 缓缓道:“有听说过,曜国皇后艳绝无双,曜国皇帝相貌堂堂,所生的皇子公主没有谁是丑的。” “也有听闻,曜国皇后是生下两位皇子后,血崩而走的,孕妇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趟,况且那几年,曜国皇后的身体不怎么好,你们两个多看些医书,就不会信了那些传言。” 青燕黄莺有些怔愣,二人相视,皆笑开了眉眼。 “好开心,小姐这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日的多。”黄莺眉梢都是喜意。 “小姐,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啊?”青燕不解道。 听闻昭华公主未搬出皇宫前,都是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偶然听到的罢了。”秦箐华淡道。 “那他为何要戴着面具示人?”青燕接着问。 “可能是……他长得太好看,顶着一张好看的脸,带兵打仗,没有威慑力吧。”秦箐华随口说道。 “也是……有几分道理。”二人异口同声道。 “小姐,你知不知道,西街的赌坊里最近热闹的很,有钱的没钱的都务必拿些钱去下注,下了注必赢的那种。”黄莺道。 “为何?” “因为此次曜国使臣来和亲,只说和亲对象是从曜国最年长的三位皇子里面挑,未曾说明是和亲的是哪位皇子。”黄莺回道。 “所以他们赌,会是哪位皇子和我们和亲。”青燕嗑了口瓜子,接着黄莺的话。 “他们说,曜国大皇子,也就是陌寒枭,在曜国讨不到王妃,没人敢嫁他,都不想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所以来我们秦国讨王妃。”黄莺实话实说。 “而且他位高权重,若不是为了给自己讨王妃,千里迢迢,为何要亲自来一趟?”青燕赞同道。 “所以,我们俩,也下了注,赌两个月的月钱,押陌寒枭。”黄莺信誓旦旦,十分笃定自己会赢钱。 “倒是还有另外两个赌注,比较少人下。” 对上秦箐华疑惑的目光,青燕吐出瓜子壳,接着道:“第二个赌注是,这桩亲事,会落到哪家千金府上。” “第三个赌注,男方女方若是都押对了,押金可以翻三倍。”青燕刚说完。 黄莺咬了咬牙,“可惜我不是神算子,算不到是谁,不然我把全部身家都砸进去。” “你们遇到什么困难了?怎这般财迷?”秦箐华不解。 “小姐,我们不是为了钱,为的是我们赌对以后的那种成就感。”黄莺眯着眼笑道。 “小姐,要不你猜猜,这次和亲,会是哪位皇子和哪位千金?”青燕问道。 “猜不到。”秦箐华的回答,二人意料之内。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们押陌寒枭肯定押对了~”黄莺笑道。 “话说,算起来,今日曜国使臣也该到京都了,怎么没见有动静?”青燕疑惑道。 “对欸~我可好奇那位传说中的陌寒枭长何模样了。”黄莺眨了眨眼。 “或许,曜国使臣比较低调,不想引人注目,早已进了京都。”秦箐华随口道。 “……” “……”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道:“也有可能。” 三人望着窗外,青燕道:“往常的街市都没有现在这般热闹,听闻后日晚上还有灯会呢~” “而且,皇上已派人给京都的勋贵望簇都送了请柬,明日宫里应该会很热闹。” “扣扣……”包厢门传来声响,青燕将纱帽给秦箐华戴上,黄莺才开了门,见是小二,不解地关上门。 “有何事?”黄莺看着满脸歉意的小二。 “姑娘,真的十分抱歉,这间包厢被人包下来了,我们愿意给您五倍的赔偿,能否给我们行个方便?”小二脸上尽是为难。 “为何?这间包厢我们前几天就预定了,他们排不上便乖乖排队,给多少钱也没用,你们茶楼的规矩在门口写得一清二楚,现在是要砸了你们自己的招牌?”黄莺有些生气。 “姑娘,实在是对不起,只是这次不同,若得罪了那位,我们在京都就待不下去了,麻烦姑娘行行好,给个方便吧,姑娘给个价钱,小店一定会赔给姑娘,真的对不起。”小二说着给黄莺鞠了躬。 黄莺紧皱着眉,有些为难。 “小丫头片子,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一满脸油光一身横肉的蓝衫男子往包厢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行家丁。 天气冷,那男子穿得多,更显圆润。 “黄公子。”小二恭敬道。 黄莺盯着他走近,她自认得这人,正是黄景钰黄老将军的独子。 京都恶霸之首黄彪。 “啧……识相点,给本公子马上滚。”黄彪轻摇着折扇,见黄莺瞪着他,恶劣地伸手,身后的家丁拿了一把银子放在他手上。 “小丫头片子,这些银子,爷赏你了。”说着抬起手,在黄莺面前将银子洒在地上。 “嗒……嗒……嗒……”周身一片寂静,只剩银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黄莺气急,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趁着爷现下心情好,捡了,就赶紧滚吧,不想走,跟我回府当我小妾也行。”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行家丁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吱呀。”包厢门被打开。 “小姐。”黄莺看着青燕提着食盒跟在秦箐华身后,自是知道自家公主打算走了,眼眶微微红了。 第23章 春天要到了 秦箐华示意黄莺跟在自己身后,“你要包下这包厢?” 她声音暗哑,语气淡淡。 “这不明摆着吗?”黄彪目光落在秦箐华的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底闪过一丝猥琐。 “这般为难人,就凭你有钱?有势?”秦箐华冷笑。 “欸~这话可不能这样说,本公子是有钱有势,可从来不为难小美人~”黄彪戏谑地走近秦箐华。 “多有钱?多有势?”秦箐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哟,还是个贪心的,你要多少,只管开口。” “我家小姐若开了口,你给不起,岂不是很丢人?”黄莺接道。 “就是,有些人,只会打脸充胖子~死撑面子。”青燕冷笑,眼里十分不屑。 “啧,小爷我会没钱?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黄彪被黄莺青燕眼底的不屑激到了。 “啧啧啧啧……说大话谁不会说啊,你爹不过就是一个大将军,哪有那么多钱让你挥霍?”黄莺冷笑。 “嘶……说得也是,也就是投了个好胎。”青燕讥讽道:“有些人,生来就攀上个好爹,做的事却是猪狗不如,狗见狗都摇头。” “耶?你说谁?”黄莺故作不解。 “耶?就是那个在街上欺男霸女,为虎作伥,欺负老弱病残的畜生啊!”最后三字极为咬重。 “欺男霸女?为虎作伥?”黄彪气极反笑,“把她们抓回去,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欺男霸女,为虎作伥。” “想必你家小姐,或许还是个妙人呢~”黄彪说罢伸手探向秦箐华的纱帽。 黄莺见状挡在秦箐华面前。 “敢动我家小姐试试?”青燕冷下脸。 “这京都没有我家公子不敢动的人!”扑上来的家丁道。 “砰!”那名家丁还未扑到秦箐华身前,就被一名黑衣人踹飞,后背砸在柱上,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随即有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冲上楼来,为首那人对秦箐华行了一礼,对黄彪亮出了腰牌,“锦衣卫办案,劳烦黄公子随我走一趟。” 黄彪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扣住双手。 也不管黄彪如何挣扎,话都不让说一句,几名锦衣卫直接往他们嘴里塞了白布,反手绑住了他们的手,不过两瞬,就消失在茶馆内。 秦箐华也没了兴致,“回去吧。” 秦箐华正要走,隔间的包厢开了门,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目光含笑。 “姑娘请留步。”孟飞笑眼盈盈。 青燕黄莺相视一眼,这人是谁? “姑娘,在下姓孟,单名一个飞字,在下见到姑娘,只感觉一见如故,姑娘可否赏个脸,与在下喝杯茶?”孟飞相貌清俊,在阳安城,可谓迷倒了许多姑娘的芳心。 “孟公子,不好意思啊,我家小姐认生,身体不适,先回家了。”黄莺和青燕赶忙护着秦箐华下楼。 “小姐,那人看着不像好人,我们快回家吧。”二人边走边小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待三人离开,包厢里的一男子才出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个不停。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像好人吧……哈哈哈哈哈……”段睿刚听到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段天翔看着自隔壁包厢那三名女子出现后,一直沉默的主上,此时主上的目光落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心中渐渐了然。 原来如此。 段天翔微微勾了勾唇,口中的茶似乎变得更香了。 段睿和孟飞进了包厢,看到笑得有些反常的段天翔,不由有些奇怪。 “哥,你笑什么?”段睿不解道。 段天翔抿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悠悠道:“春天要到了。” “还有两个月呢。”孟飞算算日子,“等我们回去,那时候也差不多了。” “嗯,那时差不多了。”段天翔附和道,目光含笑落在陌寒枭那张银色面具上。 陌寒枭淡淡扫了他一眼,抿了口茶,起身离开。 “主上怎么走了?”孟飞疑惑道。 “兴许是,茶不香了。”段天翔也抿了口茶,起身,“确实是不香了,走吧。” 孟飞和段睿十分疑惑,又抿了口茶,不都一样吗? 虽是疑惑着,但还是紧跟着出去了。 东街公主府。 黄莺从马车里探出头,远远就看到有辆马车停在府外。 “公主,好像黄景钰将军在门口。”青燕在马车内小声道。 “公主,你要是为难,不如装晕吧。”黄莺抿了抿唇。 “你们俩配合吧。”秦箐华直接应下。 “呃,呃……”黄莺没有想到自家公主答应这么快。 马车缓缓停在门口,黄莺急忙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喊来侍卫,“快,公主晕倒了。” 只见几人急匆匆地从门内跑出来,青燕黄莺二人眼眶通红,在侍卫将秦箐华抱出来时,跟在其后急匆匆地跑进府底。 “梅管家,快去叫胡大夫来公主院里,公主不知为何就突然晕倒了。”黄莺的话里带着哭腔。 “好好好……”梅管家也顾不得黄景钰老将军还在场,急匆匆地跑进府内去叫胡大夫。 瞬时,公主府里乱成一团。 只有门口的家丁懂事地出来向黄景钰道明了情况,送走了黄景钰才关上了大门。 此时,梅管家和青燕黄莺都在门外等着,不多时就看到胡大夫从房里出来。 “胡大夫,公主怎样了?”梅管家担忧问道。 胡丽缓声道:“公主无碍,只是身体太虚,情绪有些波动才突然昏迷的,照着药方,好好调养就好了。” 梅管家接过药方,赶忙让人去抓药。 等人都走光了,青燕黄莺才松了口气,不知道公主是怎么过得了胡大夫这一关的。 只是她们都没想到,秦箐华昏迷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皇上派了太医前来诊治。 说法也是和胡大夫一致。 青燕黄莺有些疑惑,在没人的时候二人叫不醒秦箐华,意识到她们自家公主是真的昏迷了。 二人当场真哭了一遍。 随太医来的太监又问了二人在茶楼的事,黄莺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看着来人来了又走,青燕黄莺对视一眼,内心哭泣,公主,谁想到您是真晕呢? 呜呜呜…… 太监回宫复命,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传述给新皇。 此时,被召进宫中的黄景钰看着身旁皆是被新皇压下来弹劾他的奏折,此时听到锦衣卫与传旨太监的话,满头细汗。 “黄老将军,可还有何话要说?”新皇神色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黄景钰抹了眼角的泪:“是老臣教子无方,才让他酿成大错,臣请皇上责罚。” 望着黄景钰那张似乎老了十岁的脸,新皇缓缓闭上眼,“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黄景钰心中忐忑,他摸不清这位新皇的心思。 但也清楚,从此京都不会再有他黄景钰的将军府了。 御书房的门被人合上。 “和亲事宜可安排妥当?”秦恪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 “回皇上,臣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巳时曜国使臣就会进京。”礼部侍郎周仁回道。 “所有请柬都送到了,只是不知公主府那边,是否也要送去?”周仁又问道。 “公主府那边,朕会派人去说,你下去吧。”秦恪没有抬头,继续忙起了公务。 “是,臣告退。”周仁小心抬眼看着专心忙于公务的天子,心中一片复杂。 第24章 模糊 秦箐华醒来时已是酉时,朦胧间,瞧见了一角明黄色的衣摆。 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屋内空无一人,坐起身,眼底有些茫然。 “吱呀……”外室传来开门声。 青燕进到内室,看到自家公主已经醒了,开心地快步走到床边,“公主,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箐华顿了顿,“青燕?” “公主,是我。”青燕看着秦箐华的状态不太对,心中不知为何有点慌。 急忙探了探秦箐华的额头,与自己额头的温度一样,才松了口气。 “公主,您怎么了,两个时辰前,说好的装晕,呜……没想到您真的晕倒了,吓坏我们了。”青燕一提起,眼眶忍不住通红。 秦箐华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模糊,像是有一层布,将那些过往记忆都覆盖了,只隐隐记得一些…… “能给我倒杯水吗?”秦箐华只感到口中苦涩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燕连忙给秦箐华倒了杯水,压住心底的疑惑,看着自家公主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四周。 “公主,您要起身吗?青燕扶您起来。” “嗯。” 秦箐华任由青燕给她穿衣。 房门再次被打开,黄莺端着盆温水走进内室,话里隐隐有些担忧:“公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事,你们不用担心。”秦箐华静静道。 黄莺疑惑地看向青燕,看到了她眼底的担忧。 秦箐华坐在铜镜前,任由青燕黄莺给她梳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青燕,你们在这多久了?”秦箐华猝不及防的一问,让二人不由一愣。 “回公主,有两个月了。”青燕看着有些反常的自家公主,以为是她们二人今日犯错了,急忙跪下来。 黄莺见状也跪下来。 秦箐华起身,“你们起来吧,我只是问问。” 青燕黄莺二人服侍秦箐华用过晚饭,期间公主问她们许多京都的事,更多的是公主自己的事,她们二人十分忐忑。 公主从来没有这般让人琢磨不透。 “公主,这药刚刚煎好,趁热喝了吧?”青燕端过一碗漆黑的药,药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外室。 “先放着吧,太烫了。”秦箐华坐在窗边,天色已经擦黑。 京都的冬天从未下过雪,下雨居多,深冬皆是湿冷湿冷的。 “青燕,我想出去看看。”秦箐华心中空落落,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青燕脸上有些为难,若是平常,她们定然十分开心。 但今日自家公主突然晕倒,加之皇上的嘱咐,若是公主再出什么意外,她们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若是不放心,就多派些人在暗处跟着吧。”秦箐华起身。 “公主,药还没喝呢。”青燕提醒道。 “不想喝,倒了吧。”秦箐华淡道。 黄莺给门外的婢女使了眼色,去内室拿了披风,还有纱帽。 待三人走到门口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秦箐华坐在马车上,青燕黄莺四目相对,却没有像往日般给自家公主说话解闷,她们看得出来,此时自家公主不想说话。 集市人来人往,喧闹声不断,秦箐华下了马车,在一面具摊前停下。 “小姐,这个面具好看~”黄莺在一众面具中挑了一白色的狐狸面具放在秦箐华手中。 秦箐华看了看,应了声,抬手将面具戴上,摘下了纱帽。 浅色绿衫,乌发细腰,白肤红唇,白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脸,明眼人也能猜得到,是个大美人。 黄莺看着自家公主,眉眼弯弯,开心的给老板结了钱,“老板,你这面具我买了,多少钱?” “姑娘,这狐狸面具十文钱一个,其余都是八文钱一个,姑娘要不要多买两个?”老板笑容灿烂,想必今日的生意极好。 “不了不了,就要一个。”黄莺付了钱,三人在街上逛了起来。 戴着面具,没有纱帽,秦箐华看着周身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青燕黄莺没有打扰她,跟着她的脚步,甚至有些心疼。 她们公主长这么大定然是第一次来集市。 “公主,您在耳朵塞了这东西,能听到我们说话吗?”青燕突然问道。 “能听到,太吵了,耳朵会疼。”秦箐华说着,目光落在斜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上。 “青燕,你看好小姐,等我一会。”黄莺话音刚落,人就挤到了卖糖葫芦那儿。 不多时,手里就多了三串糖葫芦, 笑眼弯弯地跑到秦箐华面前,挑了一串最大最圆的给秦箐华,“小姐,这串最大的给您。” 秦箐华愣愣地盯着眼前红彤彤的糖葫芦,伸手要接过,脑中却闪过一些画面,女孩坐在桌旁看着糖葫芦,再是女孩满腿鲜血满头大汗满脸泪痕,一串糖葫芦化了整串掉在地上…… 秦箐华接到糖葫芦的那一瞬间,似是受到惊吓一般,那串糖葫芦转瞬掉到了地上。 青燕看到了自家公主面具底下惊慌湿润的双眼。 急忙抓住秦箐华的双手,触手一片冰凉,给黄莺使了眼色。 黄莺急忙把糖葫芦藏在身后,在青燕拉走秦箐华后,把糖葫芦随手给了一小孩,快步走到秦箐华身边。 “小姐,你好多了吗?”青燕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卖糖葫芦的方向,只是人群密集,已然不见那糖葫芦的踪影。 “小姐,那边有人在表演。”黄莺远远就看到台上的人嘴里喷出火花。 三人挤到人群中,看着台上的人表演着杂技。 只见一壮年男子,将燃烧火苗的纸条吞入口中,片刻后,火苗从嘴里喷出。 好神奇。 台下叫好声不断,甚是精彩。 那壮年男子下场之后,一名约莫年过六旬的瘦小老者上了台。 “接下来,为大家表演的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缩骨功,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一女子洪亮,手托着铜盘,一圈圈的收着赏钱。 黄莺给了些,转头对自家公主问:“小姐,好看吗?” “嗯。”秦箐华点了点头。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台上的老者身上。 台下罕见的静谧。 秦箐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老者,那铁圈只有七寸长,只见他将铁圈往头部套下…… 肩部……整个人都折叠两半……钢圈掉落…… “好!” “精彩!” 叫好声震耳欲聋,秦箐华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托盘上,那讨赏钱的姑娘抬头看向秦箐华,满脸惊愣,随后感激地道了谢。 第25章 这是好事啊! “小姐,你为何给那么多赏钱?”三人走在集市上,有些不解地问道。 从那女子的反应来看,自家公主给的赏银应该是所有人给最多的了。 那锭银子,可以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用了。 “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后台还有许多个小孩老妇,他们应该是一起的,开销定然不小,他们表演一次的收入兴许也就只能撑几天吧。” 秦箐华也不知道,她只是看到那老者年过半百,还要出来表演,就有些难受罢了。 “小姐,我们就不要往前面走了吧。”青燕突然有些犹豫道。 “为何?”秦箐华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怡春楼。 “青楼?”秦箐华问道。 青燕黄莺二人齐齐点头。 “那边有人放花灯,小姐要不要去看看?”青燕指着几步远的河岸处。 许多人蹲在石阶上虔心地放着花灯,河面漂流着盏盏花灯,在夜中煞是好看。 “老板,你这花灯给我来三个。”青燕走向一旁的小摊,买了花灯,来到秦箐华身侧。 “小姐,我们也来放花灯。”将一盏花灯放到秦箐华手上。 三人向河岸边走去,青燕黄莺二人一左一右地护着秦箐华。 在离她们不远处,一棵柳树旁,一名黑衣男子静静地立在一侧,目光落在河边放花灯的台阶上。 “主上呢?”孟飞嘴里叼着吃食,手里拿满了吃的,问着身侧的段氏兄弟。 “不知道。” “快找找看。” 三人边说着边四处看着。 “在那!”段睿远远就看到自家主上负手立在柳树旁。 其余二人顺着段睿手指的方向,瞧见了自家主上,齐齐跑了过去。 此时,段天翔突然留意到四周不少女子都偷偷瞧着他们这方向,但都不敢上前。 “主上,我们还以为你丢了。”孟飞松了口气,不忘咬了口手中的烤兔肉。 陌寒枭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主上,这兔腿肉极香,给你也买了个。”段睿憨憨笑道。 “不用。”陌寒枭淡道。 段天翔的目光落在河岸边那抹浅绿衣衫女子身上,有些熟悉。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挑了挑眉。 一次失神可以理解,两次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将手中的吃食塞给段睿,跑去买了几盏花灯。 孟飞看着段天翔抱着几盏花灯过来,不解问道:“翔子,你要放花灯?” “走走走,长这么大,从来没放过花灯,今天小爷我就入乡随俗一次。”段天翔大笑道。 孟飞段睿从未见过段天翔兴致这么高过,也被感染了几分。 “欸~欸欸~主上,和我们一起放花灯吧~好不容易来一趟秦国,总要好好玩一次吧~”孟飞快速解决手中的兔肉,擦干净手。 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陌寒枭,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陌寒枭的衣袖,小媳妇般地摇着。 段氏兄弟见状,无语扶额。 “主上,我们去放花灯吧,孟飞这样太丢人了。”段天翔直接上手在陌寒枭手里塞了一盏花灯。 若是往常,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这般造次,但今日,他,赌—— 主上不会罚他。 三人堆堆桑桑地把陌寒枭拉到岸边。 段天翔眼疾手快地在那绿衫女子右侧占了位置。 他身侧就是陌寒枭,段睿孟飞守在陌寒枭的右侧。 “黄莺,我这花灯点不上。”青燕点了半天,花灯灯芯着了又灭。 “啊?我来看看。”黄莺给自家公主点好了花灯,就起身走到青燕身旁。 “啊飞,这花灯怎么点,我没放过。”段天翔拿着花灯,起身走到孟飞身侧。 “来,小爷我教你。”孟飞神气道,接过段天翔手中的花灯。 “看好了,就这样。”孟飞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灯芯。 抬眼一看,才看到段天翔正偷偷看着主上那边的方向,不由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咦? 主上刚刚是不是偷偷看旁边的姑娘了? 眼花了? “你这花灯坏了,我去同老板换一盏,你看好小姐。”黄莺嘱咐后才拿坏了的花灯离开。 “小姐,花灯是这么放的。” 青燕边说着,边把一盏点着了的花灯放入水中,闭眼双手合十,虔诚道:“希望我家小姐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青燕转头看向自家公主,笑道:“小时候,姥姥带我来放花灯,说这许愿要说出来才会灵验,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我那时许的愿成真了。” “那时你许了什么愿?”秦箐华心中一暖,勾了勾唇,轻声问道。 “希望娘亲能平安地生下一个弟弟。” 青燕说完,转过头。 秦箐华看着转过身偷偷拭泪的青燕,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低头看着手心的花灯,静静地放在水中,学着青燕的模样,轻声说道:“只愿天下长安,国富民强。” 缓缓睁开眼,看着花灯缓缓飘走,看着灯盏的灯光,秦箐华有些失神。 孟飞轻轻撞了撞段睿的肩膀。 正在点花灯的段睿不解地看向孟飞,只见段天翔和孟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家主子。 只见自家主上目光一直落在绿衫女子身上。 段睿猛地睁大眼——自家主上这是? 开始近女色了? 要真是这样…… 那是好事啊! 好事! 好事! 只是,那女子戴着面具,也不知姓甚名谁。 “小姐。”黄莺有些难过地走近秦箐华。 “怎么了?”秦箐华看着黄莺手里空无一物,不解问道。 “老板说花灯卖完了,给我退了钱……”黄莺脸上藏不住的失落。 “我这里有,你要不要,送你。”孟飞认出了,这不是中午说他不像好人的姑娘吗? 话音刚落,几人的视线都落在站起身的孟飞身上。 黄莺顿下脚步。 秦箐华刚转过身,有些怔愣,她身旁何时多了这么多人? 看着黑衣男子的背影,她竟有些熟悉。 梅香? 这四周并无梅树,是错觉吗? 为何心跳竟有些快? “姑娘,可还记得我?”孟飞笑着,露着两行大白牙。 “公子认错人了,我们没见过。”黄莺干笑道,对青燕使了眼色,“小姐,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秦箐华站起身,只是蹲久了,突然起身,一阵晕眩袭来。 “小姐!”黄莺看着秦箐华的身子晃了晃,眼见要往水里倒去,心口提到嗓子眼,急忙跑下来。 第26章 我…想不起来 秦箐华还未缓过来,忽而感到一只手将自己拉到一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砰!” “砰!” 水中猛地溅起两处水花。 “落水了!”有人看到惊呼着。 “青燕!黄莺!”秦箐华很快回过神来,担心地叫出声,她们两个明显不会水。 秦箐华出于本能要跳下水将她们俩拉上来,感到腰间传来一股力道。 一瞬间,鼻尖满是清冷的梅香。 很熟悉。 秦箐华惊愕地抬头看向身前的男子,借着岸边的灯笼,她看清了他的双眸—— 赤红如血。 他看向她的眼神—— 太复杂。 她看不懂。 却心乱如麻。 耳边传来那黑衣男子低沉的嗓音:“放心。” 秦箐华有些惊慌地退后两步,脑海突然中浮现一道绿衫男子的背影,却瞧不见那人的脸。 一闪即逝。 陌寒枭话音刚落,只见两道身影跃入水中,很快就游到她们身侧。 “喂喂……你不想死就不要扑腾!”孟飞在黄莺耳边大喊道。 奈何黄莺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孟飞被拖进水中,呛了两口水。 段天翔很快就将惊魂未定的青燕拖到岸上,转而向越飘越远的孟飞二人游去。 青燕到了岸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着,秦箐华赶忙将披风解下,给她围上。 青燕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唇色也变得深紫,秦箐华抓着她的手心,想要捂热她的手,奈何自己的手也是冰凉一片。 “小姐……小姐,你的病好不容易才好……别再着了凉……”青燕颤声,退后了两步,就是不肯靠近秦箐华。 秦箐华看到了青燕眼底的坚持,抿了抿唇。 青燕看向水面,黄莺被那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地拖着向岸边游来。 青燕怎么也没想到,上一秒准备回府,她那会站起来就有些晕,站着想缓一会,下一秒却被黄莺拖下了水。 “咳咳咳……”黄莺被拖到岸上,双腿发软,不停地咳着。 一同咳着的,还有孟飞。 “哎~你还好吧?”孟飞抹了湿漉漉的脸,对不停咳嗽的黄莺问道。 秦箐华蹲在身旁给黄莺顺气,渐渐平复下来的黄莺才摇了摇头,颤着声道:“还好,谢谢。” 虽然她对孟飞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但刚刚落水时,那人一直抓着她,被她拖进水中也没放手。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看在那人救了她的份上,暂时可以认为他是个好人。 段天翔脱下外衣,递给秦箐华,“天气冷,披上吧。” “谢谢。”秦箐华接过,道了谢。 段天翔不着痕迹地看了两眼一言不发的主上,他有留意到,方才绿衫女子退后两步时,主上那一瞬间的静默。 那种感觉有些微妙。 段天翔心中的好奇心愈来愈强。 待黄莺缓过来,秦箐华起身对四人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几位公子相救。” 只是,孟飞和段氏兄弟哪敢受这一礼,都心照不宣地躲开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应该做的。” “对对对,总归不能见死不救。” “是的是的。” 秦箐华顿了顿,再次道了谢,“谢谢。” “姑娘家住京都?”段天翔随口问道。 “嗯。”秦箐华道。 “姑娘自小都在京都?可有出过远门?”段天翔接着问道。 秦箐华愣了愣,眼底闪过茫然,“不瞒公子,以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孟飞和段氏兄弟相互交换了眼神,绿衫女子的反应,不似是在说谎。 青燕黄莺缓了过来站起身,也对四人行礼道了谢。 “小姐,我们回去吧。”青燕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台阶。 走了两步,停了脚步,转身看向那名黑衣男子,殊不知那男子也在看着她。 似是没料到她会转身,黑衣男子微愣,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秦箐华目光落在他银色面具下的双眼,有些犹豫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总觉得他很熟悉。 黑衣男子缓缓抬眼,看着她,良久才道:“玉鸣山。” 秦箐华抿了抿唇,问道,“公子可愿告知名字?” 黑衣男子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探究,慢慢走近。 斜睨了一眼青燕黄莺二人,青燕黄莺被黑衣男子身上的气势一吓,不知为何,都往后退了几步。 “秦箐华……你不记得我了?”黑衣男子声音低沉。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黑衣男子竟知道自家公主…… 秦箐华紧抿着唇,那双红眸…… 脑中一片混乱,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一般,她的手忍不住地开始颤抖。 黑衣男子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秦箐华忍住脑中的不适,握紧了拳头,接着问道:“你叫?” 陌寒枭紧抿了抿唇,缓缓道:“陌寒枭。” 秦箐华睁大眼,陌寒枭…… 陌寒枭…… 为何她感觉那般熟悉,却丝毫想不起来。 “阿福。” “小白。” 在陌寒枭说出两个名字后,秦箐华感到胸口一痛,喃喃道:“阿福……小白……” 良久,秦箐华才缓下来,她垂下眼,心中十分复杂,轻声说道:“多谢公子告知……我…想不起来……” 不待陌寒枭回话,秦箐华便有些落荒而逃般,随着青燕黄莺二人回府。 人群渐渐散去。 望着她们三人上了马车,那些原本守在不远处的人也随着马车离开,孟飞和段氏兄弟这时怎么也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秦国唯一一位长公主——秦箐华。 如今看到主上的反应,终于想通了当时秋时无意间向他们提起秦箐华时,主上原本淡淡的神色瞬时变得冷若冰霜了。 后来,任凭他们怎么问秋时,秦箐华是何方人物,秋时都闭口不谈,包括从玉鸣山回来的其余九个暗卫。 段天翔愈发好奇了。 他们主上与那公主是怎么认识的? 今日上午,仅凭隔壁包厢传来沙哑的声音,就能确认出来。 今夜也是远远看着背影,就认出来了。 若不是很熟悉,是认不出来的吧? 可是,那位公主,似乎不记得主上。 “啊嚏!”冷风一吹,孟飞打了个喷嚏。 “快回去吧,别着凉了。”段天翔回过神来,对浑身湿透的两人道。 走上阶台,街道两侧的人寥寥无几。 孟飞与段氏兄弟走在陌寒枭身后,吐槽着刚刚落水的境况。 “你们不知道,那姑娘看着娇小,力气可不小……” …… 晚风微凉。 有人相互依伴。 亦有人形影单只。 第27章 入宫 夜深时分,公主府,书房。 书房内的灯烛静静地燃烧着,案桌上趴着已然睡熟的秦箐华,清丽的脸上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着。 在她脸侧赫然躺着一张画像,画中是大片的枫叶林,一男子侧立在一棵大树旁,衣袖翻飞。 梦中,秦箐华梦见漫天火红的枫叶,随着风轻柔的飘落,分外好看,沙沙落叶的声音犹在耳边。 满地枫叶,她看到一只通身白毛的狗儿与一只体型巨大的大貘围着一绿衫女子在追逐打闹。 在离她们不远处的枫树之下,立着一名身形纤长的男子,青丝绿衫。 他的衣角被轻风慢慢拂起,枫叶纷飞,几片枫叶落在了那人的肩头。 她想看清那人,想向那人走去,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一般,向她看来。 几乎一瞬间,那人化作枫叶,她还未看清,那人就已消失不见,那名女子连同白狗大貘也在一瞬间没了踪影。 眼前突然闪过一双血色的红眸,她的周身突然一片黑暗,耳边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嗓音—— 秦箐华。 “公主……” “公主……” 秦箐华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青燕见到秦箐华醒来,不由道:“公主,您怎么在这儿睡了?”话语间尽是担忧。 秦箐华缓缓坐起身,一瞬间,感觉全身都是麻意。 “嘶……”秦箐华皱紧了眉头,“麻……” …… “公主,这样好些了么?”青燕边揉着秦箐华发麻的手臂,轻声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算算时间,辰时三刻。”青燕道。 “我好多了,谢谢。”秦箐华抽回手。 “公主说哪里的话,公主这么说是折煞奴婢了,能够伺候公主是青燕的福分,公主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青燕急道。 秦箐华看着青燕,淡淡笑了笑。 “公主……青燕又说错话了。”青燕缓缓道。 “嗯?” “公主说过,让我们不要以奴婢自称。”青燕解释。 “无事,以后注意便好。”秦箐华站起身。 “回清轩阁吧。”秦箐华的日常起居都在清轩阁。 “嗯好,黄莺在那边也都准备好了。”青燕打开门。 秦箐华沿着走廊直走,院落种的蝶兰花皆开了花,院中央是一座活池水,秦箐华停住脚步,看着水中红鲤有些愣神。 “公主,这鱼儿养肥了不少呢~公主想吃鱼么?这十几条红鲤是皇上专门派人送来的,听说肉质可鲜美了。”青燕认真数着池水中的红鲤。 又道:“十六条,一条没少,公主,厨房的王伯最会做鱼了,清蒸红烧糖醋鱼是他最拿手的了。” “烤鱼……”秦箐华不知为何就说了出来。 秦箐华记不清自己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吃烤鱼,只是,见到那胖胖的红鲤,她只想将它烤了。 “啊?公主想吃烤鱼么?”青燕难得见自家公主有想吃的,立即道:“这好办,待会我同王伯说一声,午膳就吃烤鱼。” “不用,并不是很想吃,这些红鲤好好养着就好。”秦箐华说罢抬脚回了清轩阁。 “喔,好。”青燕闻言看向池里肥美的红鲤,也是这么好看的鱼,换她也舍不得吃。 秦箐华回到房中,昨夜做的梦境太过杂乱,全身都感到很疲累,似是没睡一般,索性泡了个澡。 用完早膳从房里出来已是巳时。 秦箐华站在门前,远远看到梅管家快步向这边走来。 “公主,宫里来人了,正在大厅等候。”梅管家行至跟前,垂首道。 “今日……曜国使臣进宫商讨和亲事宜?”秦箐华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秦曜两国联姻,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事。 “回公主,正是。”梅管家回道。 “嗯,走吧。”秦箐华也猜到了宫中来意。 行至正厅。 “吕公公。”秦箐华看向来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轻声叫道,她嗓子未好全,还是有些哑。 “公主身体可有好些了?”吕公公看着秦箐华眼底有些青影,关切问道。 “劳公公挂心,无碍,只是嗓子未好全才如此。”秦箐华淡淡笑道。 “皇上昨日听闻公主晕倒,十分担心,虽派了太医来诊治,但还是放心不下,今日还要迎接曜国使臣,更是抽不开身,所以特让老奴来看看公主。”吕公公道。 “皇上近来可好?”任秦箐华怎般想,也想不起她这一母同胞的弟弟长何模样。 “皇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经常深夜了还在批阅奏折,老奴怕长期下去,皇上的身体会撑不住,公主与皇上感情深厚,公主的话,也许皇上能听得进去。”吕公公又道。 感情深厚吗? 为何她对这里所有人都感到如此陌生? 若不是看到吕公公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秦箐华兴许真的会相信他的话。 心中虽是这般想,秦箐华还是回道:“皇上心系天下,但也应以龙体为重,本宫会劝劝皇上的。” “那真是极好,今日宫中设宴迎接曜国使臣,准备了许多节目,晚上还放烟花,皇上让老奴问问,公主想不想去宫里玩玩?”吕公公趁机说明了来意。 秦箐华笑了笑,“那自然是要去的。” 吕公公笑容放大,“皇上也许久未见公主了,今日见到公主,定然会开心。” 只见他向身后一行站着的小太监打了手势,那几个太监举着托盘向前走了两步,“这些是皇上赏给公主的,是皇上命这颗夜明珠,是库中最大的一颗,老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吕公公笑着。 秦箐华看着一盒盒的珠宝、首饰、布料、成衣,笑了笑:“劳吕公公回宫先替本宫谢过皇上,本宫收拾一番再进宫面圣。” “老奴出宫之时,皇上有交代过,今日曜国使臣进宫,宫内宫外人多混杂,若公主进宫,就让老奴护着,万不能出了差池。” “那就劳烦吕公公等会了。” “公主说哪里的话,这是奴才份内之事。” 秦箐华不敢说别的,只让梅管家招待他,就转身离开。 回到院中,秦箐华神色淡淡,脸上也没了刚才的笑意。 “公主,你怎么了?”黄莺问道。 “无事,昨夜没睡好,感觉有些累而已。”秦箐华平静道。 “公主,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宫?”青燕看着自家公主脸上掩饰不住的憔悴,有些忧心。 “换身衣服就走吧。”吕公公的来意这般明显,她再不想去,也得去了。 况且,她也想去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记忆中—— 太过模糊。 第28章 先保命 巳时三刻,京都皇城文成殿。 “皇上驾到——”司殿太监的高喊声在殿内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早已恭候在朝堂的文武百官闻声跪下。 身着黄袍头戴冕旒的新皇站在龙椅前,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站于左侧之首的宰相柳诚明余光看向右侧空了一处的位置。 黄彪与昭华公主一事,他昨日便得到了消息,这事可大可小。 黄景钰昨夜进宫面圣,今日在朝堂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看来,皇上是不打算放过黄家了。 再看向右侧之首面无表情的金允格,柳诚明低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朝堂,熟面孔愈来愈少,谁也想不到,早在三年前造反被先皇处死的三皇子能死而复生。 也没想到,在这三年内,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在后宫朝堂都有他的人。 更是想象不到,这位新皇仅仅上位两个月,现下边境无战事,百姓也得到了安抚。 太顺利,太过奇怪了。 “曜国使臣到——”传声太监的高喊声打断了柳诚明的思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殿门口,甚是好奇那传遍各国的活阎王是何模样。 只见一位身着黑袍面戴银色面具的男子缓缓进入大殿,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王者气息。 男子走到中央,微微抬头,银色面具下的血眸冰冷锐利,大殿的气氛此时似乎变得有些沉重。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 这人必定是陌寒枭…… 不过好像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他脸上戴的是银色面具,而非黑色面具。 针,落地可闻。 他,气势太过骇人。 “曜国使臣陌寒枭,参见秦国陛下。” 陌寒枭抱拳行礼,声音如同寒冰一般冷酷。 他身后的使臣团皆是按大秦礼仪下跪行礼。 文武百官见状心照不宣地偷偷抬眼看向神色自若的新皇,似乎早已料到此场面。 先前有听闻,曜国宁王只跪父母,也就是说,他只跪曜国天子,连接旨时,也得圣喻——站着接旨。 “免礼,平身。” “谢皇上——” 场面是意料之内却又意料之外的和谐。 “宁王和众使臣一路辛苦,今日朕在宫中设宴,为尔等接风洗尘。” 众人随着陌寒枭谢恩后,一片静默。 陌寒枭立在一侧,眼神却始终冷漠如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说宁王此事前来,不止是为了秦曜两国联姻一事?”新皇笑道。 陌寒枭微微颔首,语气冷淡地道:“本王奉吾皇之命,一来商讨联姻一事,二来商讨两国贸易之事。” 皇帝微微诧异,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勾了勾唇:“如此甚好,贵国若有意合作,必能互惠互利。” 陌寒枭微颔首,便未再接话。 孟飞和段氏兄弟心照不宣地低了头,他们主上从未让他们失望,就让新皇的话这么脆生生地落在地上。 “不知宁王脸上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新皇话语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陌寒枭身上。 陌寒枭眸光微抬,对上新皇的视线,淡淡道:“脸上有疾,不便示人。” 眼底似笑非笑,无一丝温度。 说完便垂下了双眼。 “……”孟飞和段睿兄弟埋头不说话,他们主上说谎向来脸不红心不跳,信口拈来。 陌寒枭的回应让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秦恪身躯微震,眉头也微微皱起。 秦恪的视线落在底下垂眸沉默静静站着的陌寒枭,不禁怀疑刚刚那双眼里闪过的杀意似是错觉。 “原来如此,是朕唐突了,男儿志在四方,宁王不必介怀。”秦恪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妨。”陌寒枭淡道。 无妨…… 文武百官暗道,他是真敢应啊。 “老臣听闻,贵国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皆尚未婚配,这次两国联姻,不知宁王这次来,是为哪位皇子迎亲啊?”柳诚明适时接话。 此话一出,不光是朝中大臣,曜国使臣团也都看向陌寒枭。 站在身后的孟飞和段氏兄弟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之人。 他们今天一大早可都去赌坊下注了的,全身家当都押上了。 他们三人的目光太过炙热,陌寒枭不禁疑惑,微微侧身看向三人。 三人立即眨巴着大眼无辜地看向自家主上,不敢造次。 “使臣团可是有话要说?”秦恪的目光落在孟飞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孟飞,孟飞惊觉不对,发现前后左右的人都在看他,瞬时如芒在背。 孟飞对上秦恪的视线,认命地出列,心底哀嚎。 那么多人,怎么偏偏看我? 此刻,全身家当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先保命。 “回皇上,此次联姻,三位皇子都尚未婚配,于礼,长幼有序,自是大皇子——宁王。”孟飞不敢停顿,脊背发凉。 主上,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立刻接道。 “但宁王曾说过,若遇不到心仪之人,则一生不娶。” 语毕,孟飞没接到来自右前方的视线,瞬时松了口气。 全场哗然。 言外之意,看宁王。 “那就明日再议吧。”秦恪似是不经意看向陌寒枭,淡淡笑道。 柳诚明小心抬眼看向不甚在意的新皇。 莫非,皇上早有所料?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桩婚事,就两个字——随缘。 随后,新皇安排朝中大臣接待曜国使臣,便回了寝宫。 陌寒枭不喜热闹,也去了宫中安排的住所歇息。 曜国使臣以孟飞为首,同秦国一众大臣谈笑风生,随着礼部的指引移步殿外设宴处。 殿外的人愈来愈多。 见使臣团皆落了座,来参宴的人也找好自己位置坐下,都心照不宣地往曜国使臣那边望去。 宴会开始,乐师奏乐,舞姬载舞。 皇宫久违的喜庆热闹。 此时,御书房内,本应在寝宫歇息的秦恪正坐在案桌前批阅奏折。 “皇上,长公主来了。”吕公公刚回到宫中,就将去公主府宣旨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新皇禀报清楚。 “宣。”秦恪合上奏折,摆了摆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吕公公了然地走到门外。 “公主,皇上在里面等您。” “嗯,多谢吕公公。” 黄莺青燕守在门外,看着秦箐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静站着。 秦箐华缓步走进内室,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从进宫起,映入眼底的景象都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了起来。 第29章 我们长得很像 秦箐华未能看清秦恪。 她只记得刚走入室内,脑中渐渐混沌,视线渐渐模糊,在她倒下之前,秦恪跑上前将她扶住,才没磕伤。 再醒来已是申时。 青燕黄莺一直守在床侧,见秦箐华醒来,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公主,您终于醒了。”黄莺别过脸擦干眼底的泪水。 青燕忙倒了杯水,此时黄莺已经扶秦箐华坐起身。 “公主,先喝点水润润。”青燕道。 秦箐华微皱了皱眉,她嘴里喉间都是苦味,鼻尖满是药味,接过青燕手中的水,喝下。 “我怎么了?”秦箐华连喝了两杯水才好受了些。 “公主,您刚进御书房,没过一会,就听到皇上说您晕倒了,急忙唤了太医。”黄莺吸了吸鼻子,又道。 “太医说是公主身子太虚,才会晕倒,开了药,青燕用竹片给您喂了。” “公主,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燕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 “皇上问了公主近日的状况,我们不敢欺瞒,便都说了。”青燕话落,二人就向秦箐华跪了下来。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下,你们也是担心我。”秦箐华看向二人,平静道。 待青燕黄莺起身,秦箐华才转头看向室内的摆设。 “我有些饿了,你们去给我拿些吃的吧。”秦箐华淡道。 “是,公主,皇上早已吩咐御膳房,给公主备膳,就怕公主醒了饿着了,我们这就出去看看。”黄莺接道。 等二人出了门,秦箐华紧抿着唇,望着室内案桌上描着金边的香炉,目光复杂。 今日这安神香,似乎与她寝殿中燃的不太一样,却又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秦箐华起身,缓缓穿上外衣,垂下眸,看着脖间挂着的红玉,微微失神。 这红玉,自她醒来时,就一直戴着,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起初她刻意的不去想它是怎么来的。 现在,她刻意的想记起,竟是记不得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阿姐。” 秦箐华微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阿恪。 秦箐华移步开了门,与来人四目相对,她怔住了—— 不是因为她与秦恪的眉眼太过相像,而是在那一瞬间,秦箐华想起了一个人…… 梦中那总是一身青衫,她看不清脸的女子……此时,她似乎知道那女子长何模样了…… 娘亲…… 母妃? “阿姐?可是有什么不适?”秦恪看着秦箐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温声问道。 秦箐华回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视线却一直落在秦恪的脸上。 秦恪的眼眸很黑,也很深,深不见底。 秦箐华垂下眼,给秦恪行了一礼。 秦恪微愣,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 二人在外室一同用膳,其余人都在门外守着。 秦箐华看着桌上的膳食,松鼠鳜鱼,佛跳墙,鼻尖皆是食物的香味,倒也真觉得饿了。 “朕记得,阿姐小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两道菜了。”秦恪给秦箐华盛了碗佛跳墙,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尝尝。” 秦箐华欲想道谢,抬眸看到秦恪的目光,不由止住了。 虽然二人很生疏,但若道了谢,那是更生疏了。 汤汁浓郁,软糯鲜香。 秦箐华不由多吃了两口,眉梢也舒展开来。 秦恪微勾了勾唇,也开始动筷。 看着秦箐华专心用膳的模样,秦恪有些恍惚。 印象中,只有过年之时,他才会看到秦箐华,也记得,她是宴会当中,是众多皇子公主最安静最不显眼的一个。 殿内所有的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桌上的膳食,每次都是这般专心的吃着。 待二人都放下筷子,不一会就有宫女将饭桌撤下,换上了新茶。 “我们长得很像。”秦箐华道。 秦恪闻言有些怔愣,似乎没想到秦箐华会冒出这一句话来。 “嗯,很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娘亲。”秦恪微微笑了笑。 “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以前住的地方?” 秦箐华迎上秦恪的黑眸。 被秦恪细细看着,秦箐华有些不自在。 秦恪稍稍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住的地方,几年前走火之后,便未重建。” 秦箐华点了点头,秦恪的神情不似在骗她。 “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所以……我也不记得走水了……”秦箐华微微垂下眼帘。 “皇上。”门外的吕公公缓缓走进来,看到秦恪看向他时才出声道。 “何事?”秦恪面上平静无波。 “禀皇上,金相有要事想与皇上相商。”吕公公实话实说。 秦箐华闻言,对上秦恪的目光,“皇上有事便先去忙吧。” 秦恪缓缓点了头,“那朕先走了,若是觉得无聊,可让她们带路在宫里逛逛。” 秦箐华起身行了一礼,送走秦恪后,秦箐华依旧坐在桌旁,细细品着茶,看着茶杯飘起的热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秦箐华从屋里走出来,冷风迎面吹来,止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公主,可是要出去走走?”青燕问道。 秦箐华轻声应了声,青燕便走进内屋,拿了一件淡紫色的披风,边给秦箐华披上边道:“天气越来愈冷了,公主可不能再着凉了。” 秦箐华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行宫女侍卫,她不喜人多,黄莺说是皇上嘱咐的,秦箐华无奈便随了他们。 秦箐华走在狭长的宫道,两侧皆是高墙,耳边只剩下风声,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也要落山了啊。 秦箐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道,每个宫殿都透着荒凉和阴森。 “宫里一直都是这么冷清么?”秦箐华停下脚步。 “应该吧,吕公公有提过,皇上不愿纳妃,后宫无主,所以宫里最有人气的地方就是御书房和文成殿了。”青燕解释道。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不知走了多久,秦箐华在一宫门口停下,抬头看向牌匾——长乐宫。 “公主,听宫女说这边的宫殿常年失修,要不要去别处看看?”青燕上前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她就这么在殿门前站着,一直望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牌匾。 “你们在外面等着。”秦箐华的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 青燕黄莺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我只是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秦箐华又道。 青燕黄莺只好将门打开,厚重的宫门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阿姐。” 秦箐转过身,惊讶地看到秦恪正向自己走来。 第30章 最多不过五年 秦箐华回头之时,宫女侍卫都跪在一地,青燕黄莺此时也走到门外蹭地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箐华也行了一礼。 “起来吧。”秦恪对跪在地上的宫女侍卫道。 “阿姐怎么走到这里了?”秦恪不动声色地看向秦箐华身后敞开的大门。 “一路走来就到了。”秦箐华回道。 “晚宴要开始了,阿姐可要去看看?”秦恪目光温柔,微笑道。 “我去合适么?”秦箐华有些犹豫。 “自然合适。” 似看出秦箐华的不自在,“阿姐放心,有朕在。”秦恪温声道,神色认真。 秦箐华微愣,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秦箐华应了声,随着秦恪的步伐离开。 走了两步,她转头看向身后,只见那敞开的大门正被两名侍卫合上。 秦箐华上了步辇,看着前方坐在龙辇上的秦恪,伴在身侧身后的宫女太监侍卫,有些恍惚。 一路上,秦箐华忆起她一路来时脑中闪过的画面,此时,这些画面像剧集般在脑中一页一页地翻过。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宫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处死。’ 一众人停下,秦箐华脸色已然没了血色,唇唇紧紧抿着,身子忍不住地颤着。 步辇平稳地放下。 “公主,到了。”黄莺上前道。 秦箐华回过神,此时,天色已经全暗了,宫女都掌上了灯笼。 接过黄莺的手,在她的搀扶下,起了身。 黄莺感受到自家公主身子微颤,触手是冰凉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此时面色无异,只是有些苍白。 “等会朕来接阿姐。”秦恪道。 “嗯。”秦箐华应道。 看着秦恪的龙辇走远,秦箐华此时才卸了力。 “公主,你怎么了?”黄莺这才问道,青燕也留意到秦箐华的不对劲。 “许是走了太久,有些累到了。”秦箐华道。 “那先进去休息会。”青燕有些担忧接着道。 “嗯。” 院中都挂满了灯笼,屋内也是亮堂堂的。 “皇上说过,公主怕黑,所以下午出门前,青燕便同宫女说好晚上多点些灯。”黄莺道。 “公主,我们真没用,在你身边都这么久了,竟不知道公主怕黑。”黄莺话语有些懊恼。 “无事。”秦箐华垂下眸,掩住眼底的复杂。 秦箐华刚坐下,青燕早已上了茶点,倒了杯放在桌旁。 “公主可要沐浴?”青燕问道。 这是秦箐华的习惯,外出回来后都会沐浴。 “嗯。” “好嘞,公主先吃点糕点,我先去安排。” 对于这些事,青燕一直都是亲力亲为的,虽有宫女在,但不在一旁看着,总归不安心。 秦箐华抿了口茶,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没有胃口,那两盘糕点就让黄莺拿去给宫女们分了。 “给青燕留两块。”秦箐华道。 “好嘞~”黄莺笑道。 “公主,可以沐浴了。”青燕走进屋内。 “嗯。” 待秦箐华起身走进隔间,黄莺和青燕每人拿着块糕点一边吃着一边守在门外。 隔间内,屏风后,散着热气的浴桶内,秦箐华闭着双眼,再次强迫自己想起以前的发生的事。 与此同时,一处寝宫内,秦恪放松地摊开双手沐浴在温热的浴池里,闭着双眸,画面停留在他和金允格的对话。 “皇上可是想好了?” “嗯,就让她想过自己的生活吧。” “太医如何说?” “最多不过五年。” “曜国愿意和谈,两国联姻,这是最好的时机……既如此,臣去安排……” “三青医圣可有消息?” “还未有。” “那药,停了会如何?” “那药虽对身体无害,可一旦入体,就算停了,药效依旧还在体内存留,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 “欲除曜国,必先除陌寒枭。皇上三思。” “若真那样做,我秦恪与秦瑛又有何差别?!” …… 秦箐华此时穿好了里衣,看着盘中华丽的衣服,不禁皱了皱眉。 青燕黄莺听到屋内的摇铃,便知自家公主已经沐浴好了,轻推开门又合上。 二人看到欲言又止的公主,视线落在盘中的衣服上,自是明白是什么原因。 “公主,这是皇上特意让尚衣局为您做的,知道公主不喜太过华丽的衣裳,但今晚的宴会来的都是皇家贵族。” 青燕接着说道,“而且这次宴会是为了迎接曜国使臣而举办的,您贵为长公主,衣着华丽些也是正常的。” 秦箐华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青燕黄莺二人给她梳妆打扮。 镜中人,花钗冠凤凰簪,红衣墨发,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美得像画中仙。 这是黄莺心中的想法,她们都知道自家公主容貌倾城,往日皆是一身素色裙衫,犹如出水芙蓉。 只是从未见过盛装打扮的公主—— 绝艳美人。 移不开眼。 这是黄莺脑中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词。 “青燕,回神啦!”黄莺猛地拍了拍怔愣的青燕。 看到吓一跳的青燕,黄莺笑道:“青燕,眼睛都要黏在公主身上啦!只可惜你是女儿身,不要想了。” 青燕被打趣也不以为然,“能一直陪着公主,就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嘻嘻嘻,这话说的,也是,哈哈。”黄莺笑着。 “啊!”黄莺突然惊呼道。 “怎么了?” 面对自家公主和青燕疑惑的目光,黄莺呐呐道:“公主,这晚宴能不能不去啊?” ?? “曜国使臣还未确定和亲人选……”黄莺有些担忧。 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说完:“诶呀!我就是怕他们看上公主!” “……” “……”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主,皇上来接您了。”宫女清脆的声音传来。 青燕应了声,二人便又给秦箐华看看,确认好了,才随着秦箐华出了门。 秦恪见到秦箐华之时,与青燕一般,也是惊愣了片刻。 “阿姐。”秦恪回过神来,轻声唤道。 秦箐华道:“梳妆久了些,没误时辰吧?” “没有。”秦恪神色平静。 秦箐华看向一旁的吕公公,抬眼对秦恪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此时偌大的文宣殿,灯火通明,早已坐满了人。 文宣殿分内殿外殿,说是内殿外殿也不过只是分了两层台阶,无门窗隔挡,外殿露天罢了。 皇上未到,宴会自然还没开始,只剩下平和的琴声在殿内回响。 殿内坐的都是地位比较高的贵族家眷,此时也是鼻观眼眼观心地小声说话。 只因坐在东面的那方向,气压太低了,压迫感太强。 “皇上驾到——” “长公主驾到——” 殿内外的私语声此时骤然停了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多人中,秦箐华一眼就看向那拱手行礼的那人。 那人微抬首,四目相对,秦箐华望向那双红眸。 愈来愈近…… 那眼底,是她看不清的情绪。 更让她无法控制的是,脑中无数张与那人相关的画面频频闪过。 突然,秦恪伸手握住秦箐华的手牵着她向前走,冰凉的触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冷?” “无事。” 二人行至上座,秦恪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深邃的黑眸里却是清冽锐气逼人。 唤众人平身,秦箐华坐在秦恪左侧的首位,这是单独的一个位置,离秦恪很近,桌上摆了各种吃食,还有果酒。 掩住眼底的情绪,如今的秦恪,举手投足皆有天子威仪之风。 与三年前,放她出宫之时相比,成熟了很多,判若两人。 第31章 颇合眼缘 秦恪从善如流地说完了开场白,殿内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吕公公接到示意,高喊道—— “歌舞起——”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了乐器声,身着清一色红衣的舞姬翩翩入殿。 秦箐华看了片刻,不由有些看迷了。 乐器停,舞姬行礼后退了场。 “阿姐,可还喜欢?”耳边传来秦恪的声音。 秦箐华转过头,对上秦恪含笑的双眸,如实道:“嗯,好看。” “喜欢便好。”秦恪抬起酒杯,喝下杯中醇酒。 乐器声又起,六名舞姬踏着小碎步走到殿中央,面带轻纱,身姿曼妙,随着乐律舞动,甚是撩人。 秦箐华突然有些不自在,因为她发现,殿内女子的目光都偷偷落在秦恪身上,时不时往她这边看几眼。 她的出现,也多多少少引起殿内之人的好奇,好在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耳边似乎听到磨牙声,秦箐华疑惑,微微转过身,看到黄莺正紧咬着牙,目露凶光。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她的斜对面——曜国使臣团。 黄莺瞪着的那人,正是孟飞。 孟飞和段氏兄弟迎上秦箐华的目光,三人同步咧着嘴地隔空对她敬了杯酒。 秦箐华不明所以,但耳边的磨牙声似乎更大了。 孟飞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右侧神色无常的主上。 还好,还好…… “孟飞,长公主好看吗?”段天翔突然问道。 “好看,我孟飞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孟飞戛然而止,猛地捂住嘴,瞪大双眼看向一旁给他挖坑的段天翔。 “你没瞧见对面那小丫头都想过来把你撕了么?”段天翔戏谑道。 孟飞转过头,对上黄莺杀气腾腾的双眼,疑惑地拍了拍段天翔的腿:“我哪里又惹到她了?” “自人家公主刚入殿,你就盯着那公主足足半刻钟,你说呢?” 段天翔此话刚出,孟飞突然感觉脖子一凉。 眼珠渐渐移到自家主上身上。 呼—— 没事—— 主上没啥反应—— “秦国的美女就是多啊~”段天翔看着舞姬,轻叹道。 “要是喜欢,求皇帝给你许桩亲事?我不介意有个秦国的嫂嫂。”段睿接道。 “哈哈,你哥我,只会身许战场,不会身许女人,更别说是秦国的女人。”段天翔道。 “啧啧……谁知道呢?”段睿轻啧,不以为然,转头看到同行的使臣团,皆是看入迷了。 视线一一扫过殿内女子,段睿突然道:“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国色天香了。” “嗯?”段天翔看向自家弟弟,只见他瞧着秦箐华的方向看。 只是对面之人正专注地看着舞姬,没往他们这边看。 段天翔看着同样毫无反应的主上,不禁有些担心押在赌坊的钱…… 秦箐华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果酒,面色无常地看着舞姬,殿内交谈的声音,她都有听到—— ‘皇上和长公主长得真像……’ ‘自然,你可有见过良妃?’ ‘哎……那三日,只要是在京都,都见过。’ ‘嘶……被吊在城门口整整三日……’ ‘你们不想活了?敢在这里说这个?’ ‘姐姐,你说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不肯纳妃?’ ‘弑父上位,父母双死,你说呢?’ “阿姐?”秦恪轻声唤道。 “嗯?”秦箐华此时面色酡红,心跳得也有些快。 “果酒喝多了也会醉,切莫贪杯。”秦恪微微皱了皱眉。 “嗯。”秦箐华闻言放下酒杯。 “公主,奴婢给您换盏茶吧?”青燕轻声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却是护着酒杯,不让青燕拿走。 —— 被吊在城门口…… 整整三日…… 弑父上位,父母双死…… 待青燕换上茶,秦箐华还是喝着果酒,桌上的吃食皆是没动过。 “好!” 殿内的气氛愈来愈热闹,秦箐华缓缓看向秦恪,见他双眸微眯,也是一杯杯地喝着酒,慵懒地看着殿中央的表演,似是醉了般。 曲终舞停,两瞬间,一道清悦的笛音从殿外传来,愈来愈近。 秦箐华有些怔愣,紧紧盯着前方。 女子的面容愈来愈清晰,完全看清之时,秦箐华才注意到自己的指甲紧紧掐着手心,此时松开手,上面已留下月牙印。 女子一身红衣,宛如盛开的红莲,青丝如墨,半披散开来,身后只用红色丝简单束起。 眉间一点朱砂,双眸盈盈,面容清冷,肤如皎月,美得不可方物。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女子身上,似是痴醉在女子的笛声和舞姿中。 唯有秦箐华藏在袖中的手愈握愈紧,女子的容貌她从未见过,可那曲音、舞姿她太过熟悉了。 秦箐华看向微眯着双眸的秦恪,再看向红衣女子,微抿了抿唇。 笛音低转之时,本似是睡着的秦恪突然睁开眼,与此同时,秦箐华缓缓起身,身影有些摇晃地走向红衣女子。 只见秦箐华微微勾唇,随着笛音,同着那名女子起了舞,二人的舞姿如出一辙,似是先彩排了一般。 二人相贴间,秦箐华不着痕迹的摸上女子地腰间,对上那双惊愕的琉璃水眸,毫无突兀地拿走女子手中的玉笛,接奏着曲子。 笛声渐急,两道火红的身影亦舞动得越来越快。 一人如玉般的指尖飞快地在玉笛上舞动,笛音激昂,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 另一人水袖猛然甩开,踏着碎步往前走了两步,飞快地旋转起圈来,火红色的水袖随身起舞,一边旋转一边慢慢地飞起,在空中定格,如一只火凤凰。 一曲笛音毕,荡人心魂,余音绕梁。 一道清脆的鼓掌声从秦恪的方向传来,“精彩!” 秦恪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也纷纷鼓起了掌。 秦箐华也已退至一旁,垂下眼眸,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随即看了一眼黄莺,后者赶紧走至身前将她扶回到座位。 青燕倒了杯茶,秦箐华微抿了两口,渐渐缓了下来。 秦箐华看着台下跪着的女子,心中万般疑惑,百味杂陈,但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民女付清,献上此曲舞,祝大秦国泰民安,秦曜两国友谊长存。” 红衣女子仪态端庄地跪在下首,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似是喉咙受过伤一般。 “好,赏!” 皇帝龙颜大悦,自是有一些人站出来恭维一番。 等到无人再出声时,秦箐华笑道:“付清,本宫平日无事最喜吹弹歌舞,却无知音,今日瞧你颇合眼缘,你可愿住在公主府中,陪我解解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秦箐华,秦箐华只是轻笑,静静地看着红衣女子。 “民女深感荣幸,多谢公主垂爱,付清愿入公主府。” “这玉笛本宫很是喜欢,可否借给本宫几日,几日后再还你?”秦箐华把玩着手中的翠笛。 “公主若是喜欢,民女愿献给公主。” “本宫不夺人所爱,说还你便还你。”秦箐华勾唇浅笑。 付清谢了恩,躬身退下。 秦恪不着痕迹地看了吕公公一眼,接到示意的吕公公悄悄退出了大殿。 秦恪微微转头,却撞上了秦箐华的眼眸,眼中有探究、不解…… 那双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 第32章 王爷可愿娶我? 大殿之中依旧热闹非凡,然而秦箐华的心思已然不在表演之人身上了,她遣退了黄莺青燕二人。 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笛上,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一物——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银黑色吹管。 秦箐华曾在书上见过这一类武器,若她没猜错,吹管内共装有五根细针。 只要现在她轻轻按下吹管底部,里面的小针便会一触即发。 而那针上,不出意外都淬了毒。 二姐……是你吗? 若不是闻到那女子身上独特的冷香,秦箐华也不敢确认方才那名女子就是秦箐云。 秦箐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好全之后,身上就一直带着淡淡的冷香,奇怪的是别人都闻不出来。 她太过熟悉秦箐云了,那名女子无论是跳舞还是吹笛,所有的小习惯都太像了。 她们对视之时,她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杀意恨意太过浓烈。 秦箐华抬眸,视线落在斜对面之人身上。 若她那时不起身,这吹管里的针早已用在那人身上了吧? 而秦箐云只有看向秦恪时,眼底的杀意才会无法抑制。 心乱,笛音才会乱。 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秦箐华心中太多疑惑,她淡淡地看着殿中的人,忽而勾唇笑了笑。 重要吗? 秦箐华让随侍的宫女给她换壶清酒。 宫女闻言犹豫地看着秦恪的方向,秦箐华转头看向秦恪。 在她的视线下,秦恪拿起自己桌上的酒壶递给她。 “少喝。”秦恪淡道。 秦箐华轻点了点头,让宫女收了桌上多余的茶壶。 酒壶里还有一小半的酒,秦箐华自顾自地倒了杯。 微微抿了口,鼻尖满是浓浓的酒香,她只喝过果酒,这般烈的酒她从未喝过。 喉间很辣,秦箐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辛辣过后,喉间却品到了几丝香甜。 酒一杯杯地下肚,秦箐华耳边只剩砰砰的心跳声,脸颊很热,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起来。 似是感觉有人在看她,那人的视线太过强烈,她无法忽视,旋即向那人看去。 她看不清是谁,晕得很,索性合上眼,抬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此时殿内除了乐器师和舞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吃瓜。 在她前方,一位身着绿纱的绝色佳人正围着陌寒枭舞了一圈,娇羞的凤眸眼波流转。 若说这位佳人的容貌排第二,他们之前见过的美人尽数算上,无人能排第一。 不论与谁相比,佳人的容貌不会输。 薄薄的绿纱遮不住丰满的身材,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柔软的细腰扭动如蛇,足上的银铃叮叮作响,悦耳动听。 见陌寒枭不为所动,微眯着眼看向前方,佳人大着胆子拿过陌寒枭已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了酒。 脸颊粉红,红唇微勾,妩媚带着些羞涩的双眸一直落在陌寒枭的脸上。 一旁的孟飞和段氏兄弟瞪大双眼,看着自家主上接过佳人手中的酒杯,状若无事地喝下那杯酒。 主上也难过美人关? 美人双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即是惊喜,又给陌寒枭斟满了酒。 “民女许媚儿,爱慕宁王多年,宁王~可愿给媚儿一个机会,伴在宁王左右?” 美人也斟了杯酒,凑近陌寒枭,跪于地,纤细的玉手穿过他的手腕,这是一个喝交杯酒的姿势。 许媚儿离得很近,近到只要微微往前,红唇即碰到陌寒枭的脸。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陌寒枭会喝下之时。 “滚。”陌寒枭轻轻吐出一字。 美人瞬时白了脸,僵硬地放下酒杯,此时一旁的孟飞轻笑道:“大美人若是不介意,和我喝一杯?” 美人顺着台阶下了,笑着转身与孟飞喝了杯酒,旋即又回到殿中融进众多舞姬里,跳着未完的舞蹈。 殿内又恢复如常,天子仍是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全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事。 此时,本安安静静坐在左上首的长公主突然起了身。 只见她左手执着酒杯,右手执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下,脸颊酡红,双眸迷离,行至陌寒枭身前。 似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偏不倚地摔在陌寒枭怀里。 “……” “……” “……” “……” 一旁的孟飞和段氏兄弟看得清楚,默默地挪远了桌子,不敢大喘气。 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伸长脖子往二人这里看。 完了。 听说这位宁王最不喜别人近身了,听说之前有人不知分寸,摸了宁王的脸,之后被砍手了。 陌寒枭垂眸,银色的面具遮住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的情绪。 秦箐华忽而展颜一笑,在他的视线下,缓缓坐起身,兀自倒了杯酒,又给桌上的空杯倒满了。 乐器声不知何时停住了,殿内此时落针可闻。 “初见宁王,便知宁王定非凡人,后听闻宁王用兵如神,爱民如子,此次两国能够交好,不动干戈,宁王功不可没,多谢宁王,箐华敬宁王一杯。”秦箐华噙着笑,目光柔和。 见陌寒枭迟迟没有拿起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箐华垂眸,似是意料之中,勾唇笑道:“宁王随意,箐华先干为敬。” 话音刚落,手中的酒杯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陌寒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箐华怔愣地望进那双红眸。 “喝酒伤身。”陌寒枭淡道。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道女音—— “听闻宁王还未娶妻,不知宁王喜欢何种类型的女子?” “我如何?” 最后一句听得不太真切,要不是孟飞离得近,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大秦的女子都这般直接? 不止孟飞,所有人突然瞪大双眼。 只见秦箐华双手勾住陌寒枭的脖子—— 亲了陌寒枭的唇角!!! 孟飞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拳头。 这? 这?? 这??? 竟然真的亲了? 而且,还亲到了?! 主上的耳尖红了! 救命啊,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 没有拒绝? 默认? 双标? 陌寒枭僵住了,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脸颊通红,脖间耳骨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呼吸滚烫,杏眸里蕴着水汽。 秦箐华静静地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道“王爷可愿娶我?” 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陌寒枭抬起秦箐华的下巴,晦暗不明的红眸对上她的双眼,沉声道:“你可看清我是谁?” 秦箐华眸光迷离,闻言微微勾起唇,抬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目光下缓缓与他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抬起勾住陌寒枭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道—— “王爷的心,跳得好快……” 陌寒枭紧抿着唇,低头看向怀中睡去的人,目光落在二人相交的十指,眸色沉了沉。 第33章 开门见山 宴会依旧继续着,弹琴歌唱弄舞作画,台上半刻钟,台下十年功,当今新皇后宫无人,谁不想把握这次机会? “金将军怎么看?”柳诚明微微倾身,对坐在身旁的金允格道,目光却是在对面二人身上。 金允格转头看向上座依旧熟睡的新皇,眸光复杂,执起一杯酒饮尽,淡道:“意料之外。” 这时,吕公公从殿外进来,躬身在秦恪轻唤。 秦恪闻声才微微转醒,眼中似闪过一丝茫然。 吕公公在秦恪耳边低语,只见秦恪的眉间微微皱起,随后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吕公公退至身后,秦恪看向左侧空空座位,扫视一圈,最后锁在陌寒枭的方向,看到躺在陌寒枭怀里秦箐华,眼底闪过惊异。 身侧随侍的小太监低声说明了情况。 “将公主扶回去歇息。”秦恪面色有些沉,对宫女吩咐道。 “是。” 宫女心中忐忑地再次来到陌寒枭身旁,可是自家公主一直紧抓着人家不放手。 给她们一百个胆,她们也没有那勇气去掰自家公主的手啊。 陌寒枭微微抬头,对上秦恪的目光,目光缓缓看向怀中人的睡颜,微微挣开二人交缠的手,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兴许是听懂了,秦箐华的手才慢慢松开,随即握住了他宽大的袖口。 陌寒枭默然地将秦箐华抱起,对刚刚赶来的青燕淡道:“带路。” “是。”青燕躬身退至一旁,在前方带路。 陌寒枭视若无人地将秦箐华抱出大殿,身影消失在尽头之时,秦恪只留下一句—— ‘朕有些乏了,众爱卿随意。’ 在众人的恭送声离开了大殿。 殿内外一片躁动,皆交头低语起来。 孟飞拍了拍段天翔的肩膀,笑道:“有趣有趣!不亏我前面费那么大劲,磨破了多少嘴皮,才让主上答应带我来。” “没想到,真没想到啊……”段睿虚叹道。 “大秦这位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的白菜就这么被猪拱了吧?”孟飞啧啧道。 “猪?”段天翔挑眉。 “哈,打个比方打个比方……”孟飞道。 “重点不应该是,我们赌赢了么?”段睿疑惑。 “别开心得太早,那长公主可是皇帝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段天翔分析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孟飞突然道。 ?? ?? “昨日相见之时,那位公主好像不记得主上了,可是今晚……”孟飞皱紧眉头。 “酒后失态?”段睿不解。 “借机调戏主上?”段天翔接道。 “酒醒当作无事发生?赔礼道歉?误会一场?”孟飞瞪大双眼。 “若真是这样……”段天翔沉思道。 “会怎样?”段睿问道。 ?? “那这位公主绝对……”段天翔吸了口气。 “死定了?” “活腻了?” 段睿孟飞接道。 “绝对是位高手。”段天翔说完,段睿孟飞满脸黑线。 “??我说的不对?”段天翔疑惑道。 二人同时翻了白眼,默契地相互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好吧,那今晚,你们怎么解释?”段天翔闷声道。 段睿孟飞同步摇头。 “总不能是那位公主在见我们的时候,什么都忘了,然后回去后又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吧?”段天翔泄气道。 “我在想……”孟飞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要是明天,那位公主醒来不认账怎么办?主上对她,好像真的不一样。”孟飞叹了口气。 他好几次转头都看到主上的视线都往对面看去,鬼才信是巧合。 别的女子歌舞弹奏,主上的手中酒一杯接着一杯。 可当那位公主与那位红衣女子共舞时,主上的杯中酒只满了一次,主上的视线更是从那公主起身之时便也没在离开过。 “别想了,明日便知道了。”段天翔拍了拍孟飞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其自然…… 另一处,离殿外不远处,本乖乖睡着的秦箐华却闹起了脾气,说什么也要回公主府歇息。 “怎么回事?”秦恪远远听到声响,走近看到蹲在地上的陌寒枭和秦箐华。 护送秦箐华的宫女侍卫闻声纷纷跪下行礼。 “回皇上,公主怕是习惯在公主府了,现下闹着要回去。”青燕忐忑道。 “我要回去……回公主府……”秦箐华泪眼朦胧,蹲在陌寒枭脚边,委屈地看向秦恪。 秦恪微微抿唇,走到秦箐华身旁。 陌寒枭起身,退了一步。 “抱歉,阿姐给宁王添麻烦了。”秦恪道。 “无妨。”陌寒枭淡道。 秦恪在秦箐华身前蹲下,四目相对。 许久轻叹了口气,擦掉秦箐华脸上的泪痕,“天色已晚,阿姐不若明早再回去?” 秦箐华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连串地掉,哽咽着:“我要回去……回公主府。” “好好好,阿姐不哭了。”秦恪转头吩咐道:“锦鹤,备马车,护送公主回府。” “是!”一身黑色蟒袍的锦鹤恭敬道。 青燕和一旁的宫女见状将秦箐华扶了起来,秦恪起身,将秦箐华脸上的泪痕擦干,缓声道:“只要阿姐开心就好。” 秦箐华身子微微颤了颤,泪水盈满了眼眶。 秦恪看着秦箐华被人搀扶离开的背影,缓缓深吸了口气,看着陌寒枭道:“听闻宁王棋艺高超,不知能否同朕手谈一局?” “过誉了,论棋艺,本王不过略通一二。”陌寒枭寒暄道。 秦恪微微一笑,“宁王不必自谦,请。” 两人行至御书房,桌上早已备好了棋盘。 秦恪执白子先行,黑白子交替落下。 秦恪落子如飞,攻势凌厉;陌寒枭则防守严密,步步为营。 “宁王此次赴秦,感受如何?” “秦国风景秀丽,战乱平息不过两月,百姓安定,皇上治理有方,一路来,所观所听,本王收获颇丰。”陌寒枭道。 秦恪嘴角微扬,“宁王过奖了。” “皇上不若开门见山?”陌寒枭平静道。 “宁王与阿姐相识?”秦恪落下一子,吃掉了陌寒枭的几颗黑子。 此时。 “砰!” “砰!” 御书房外,一朵朵焰火在空中炸开,颜色绚丽的花火一团接着一团在夜空中绽放。 第34章 只是心中郁结? “一面之缘。”陌寒枭面色无常,状似无意道:“她瘦了不少。” 话语平淡,秦恪却感到一阵凉意。 此时陌寒枭搁下一子,不多不少,整整吃下十颗白子。 “母妃离世。”秦恪垂下眼,回忆起那两个月,那两个月,他每日都忙于政务,根本无暇分身。 声音有些低沉:“阿姐心中郁结,回来后便一直病着。” “只是心中郁结?”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秦恪手指微动,看向陌寒枭,陌寒枭同样直视着他。 “宁王以为呢?”秦恪眼神幽芒,唇角浅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驱魂香。”陌寒枭面目冷淡,轻轻吐出三个字。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秦恪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朕也是在刚知道的。” 若非从那人信中得知,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位父皇连她也没放过。 “她知道吗?”陌寒枭垂眸,眼底晦暗不明。 秦恪摇了摇头。 要怎么说? 说给她下毒之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仅是因为怀疑他们并非他所亲生,所以才给他们下了驱魂香? 真相就是一把利刃,无论何时出鞘,都会伤人至深。 不想伤人,那便封刀入鞘。 陌寒枭凝视着棋局,再度落下一子。 此时,黑子已被白子困住。 陌寒枭微微皱眉,半晌,才落下一子。 随着最后一子落下,半子之差,棋局终了。 秦恪笑了笑,坦然道:“宁王棋艺果然精湛,朕输了。” “皇上过奖了。”陌寒枭客气道。 此时已过子时,陌寒枭起身道了别。 秦恪站在门口,望着陌寒枭离去的背影,脑中闪过他离开前说的话—— ‘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 …… “陌寒枭若是不除,他日必是后患。”金允格从暗阁里走出,沉声道。 “……” 见秦恪不语,金允格无奈叹声道:“这一次,不知有多少暗探潜入我大秦。” “他,找到了吗?”秦恪缓缓闭上眼,沉声道。 “没有,曜国也都在找他的踪迹,他既已被俘,又如何能从曜军手里逃脱?”金允格眉头微皱,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罢了,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秦恪睁开眼,面色闪过一丝疲惫。 金允格微抬起头,这才赫然发觉秦恪鬓边已有几根白发。 “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要注意保重身体。”金允格话语带着担忧。 秦恪捏了捏眉心,叹道:“金叔,曜国兵威极盛,朕刚上位,根基未稳,邻国此时虎视眈眈……”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 秦国现下虽风平浪静,但风浪或早或晚都会来的。 而那风浪此时未来,仅仅是因为此时的风浪不够大,风浪足够大之时,翻过巨石轻而易举。 若无地下宫殿两百年来积攒下来的财物。 若无金允格这十八年来暗中培养的军队。 若无金氏后人背负着家仇国恨。 若无陶清楹步步为营掌控朝堂。 若非秦瑛好战损耗国力,百姓怨声载道。 若非秦恪身上流着陶氏血脉,这皇位怎么也不会是他来坐。 若非曜国同意和谈,这皇位现下也不会是这般稳当。 如今局势,秦恪如何敢松懈? 金允格看着此时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的秦恪,眼底闪过一丝歉疚。 所有人都知道秦恪幼时最爱笑,生性纯良,但过了十岁生辰后,他渐渐地开始变得沉稳,也不怎么爱笑了。 忆起半年前,收到宫中密信,秦恪大醉,醉梦中将这些年的心声全数吐了出来。 他自始至终都无心于帝王之位,但一步一步地,还是坐上了这帝王之位。 有人生下来,冥冥之中便已注定了,他这一生都将要背负着别人的使命与责任。 “金叔不必多想,我只是随口说说,答应娘亲的事,我会做到的。”秦恪看着金允格,轻舒了口气。 “皇上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臣顶着,无论何时,臣都会护着皇上。”金允格沉声道。 秦恪笑了笑,“朕知道。” “皇上为何要放走付清?”金允格不相信秦恪没察觉,付清看向秦恪时身上浓烈的杀意。 而她想行刺的人,是陌寒枭。 秦恪没有回答。 今夜,吕全出去后进来回话,他出去时,秦箐华身边的侍女早已守在付清身侧,说是奉公主之令,务必将付清安全带回公主府。 若他没有看出付清的破绽,吕全便不会出去。 秦箐华知道,付清一旦被他的人带走,决计九死一生,便早已让人守着。 不管他看出也好,没看出也好,秦箐华都会保住付清。 秦箐华今夜的举动,不会毫无缘由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金允格又道:“与长公主有关?” 他征战沙场多年,在最后关头才感受到付清的杀意,而那时,饶是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付清行刺成功,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长公主又是如何比他先发现付清的异常? 难道只是凑巧赶上? 秦恪摇了摇头:“与她无关,朕不确定是不是她。” “不知皇上说的是?”金允格疑惑。 “秦箐云,但她们二人容貌相差太大。”秦恪淡道,付清明显是京都口音,而在这京都中,秦箐华最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娘亲,一个便是秦箐云。 先皇后刘梦共育二子,一是太子秦标,二是二公主秦箐云。 若非有几次在秦箐华院中撞见两人,秦恪也不知道,在明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人,私下里感情那般好。 金允格闻言一惊。 两月前,秦瑛身死,刘梦自缢,太子秦标被俘后突然失踪,其余皇子公主嫔妃都被处理干净了。 金允格看向秦恪,对上秦恪的目光,心中明了,秦恪自有安排。 若那人是秦箐云,所有的一切便说得通了。 “皇上也察觉付清不对劲?”金允格忍不住问道,难道他的反应变弱了。 秦恪摇了摇头,“朕也是后知后觉。” 秦恪一时有些失笑,如今的阿姐,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呢。 “还好此事没有闹大,没有让曜国使臣他们看出来。”金允格回想起来,忍不住心惊。 秦恪想起那深不可测的人,意味深长道:“万事不可说得太满。” 有些事,放在明面上。 可大。 也可小。 “臣已知道皇上心中有数。”金允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5章 之后呢? “说吧。”秦恪缓声道。 “皇上,您已年满十八,是时候考虑立后之事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金允格说道。 “金叔,这件事莫要再提了。”秦恪幽幽叹了口气。 “是。”金允格看着按着太阳穴的秦恪,便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低头应声道。 便转移了话题,“今夜晚宴,长公主与宁王……” 秦恪闻言微怔,闭上双眼,久久才吐出一口气:“朕,悔,朕不该带她去。”秦恪从未想过,秦箐华会向陌寒枭求亲。 “皇上,木已成舟,何不按原计划?”金允格话音刚落,便看到秦恪瞬间变冷的双眸,慌忙跪下:“微臣一时失言,请皇上责罚。” 秦恪抿了抿唇,看着跪下的金允格,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将他扶起,但并未说话,退了两步,负手背对着金允格。 沉默半晌,秦恪才出声道:“那弱阳散,当真无药可解?” “是。” “但她未全用。”秦恪又道。 “虽中途停了药,记忆也恢复了,但药效会一直留在体内,不过皇上放心,臣能保证,弱阳散对公主的身体并无害处。”金允格道。 “她为何会想去和亲……”秦恪未想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他原本以为,只是陌寒枭有意于阿姐,并不曾想,阿姐也有意于陌寒枭。 “皇上……可是怨臣出了那主意?”金允格垂下头。 “朕只怪自己……金叔早些回去歇息吧,朕乏了。”秦恪摆了摆手,此时再多说,也是无益,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应做好阿姐会恨他的准备。 “是,皇上早些休息,臣告退。”金允格沉声退下,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秦恪。 秦恪走到紫檀木桌案旁,从画筒里拿出一卷画轴,在桌上缓缓摊开。 画中女子玉簪乌髻,眉目精致绝美,一身青色雪兰襦裙,眼中温柔含笑,气质如清莲,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 画中之人就是陶清楹。 画中的场景是在游廊下,秦恪记得,那日,是他的七岁生辰。 他与秦箐华同陶清楹用了午膳,随后陶清楹给他的是糖人,给秦箐华的是糖葫芦,没过多久他们二人就被打发走了。 这幅画,是秦箐华画的,三年前,她离开之时,走进书房只拿了这一幅画,却不知为何,又留在了桌上。 …… …… 宫外,公主府。 秦箐华的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模糊的身影映射在墙面的一角。 屋内的安神香味道比往日浓郁了些,秦箐华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床上昏睡的人——付清。 也是秦箐云。 哪怕点了安神香,她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 秦箐华垂下眼,用湿帕轻轻擦拭着她额上的细汗。 ‘我父皇,被逼自刎于朝堂之上。’ ‘我母后,一段白绫自缢而亡。’ ‘我太子哥哥,与曜国相战被俘,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征战沙场多年,到头来却被满门抄斩。’ ‘二兄四弟五弟直至九弟,大姐四妹五妹,秦恪又放过谁?’ ‘大姐二兄年龄不过二十,九弟五妹还尚满月,我们身上流的都是同样的血,他怎下得了手?’ ‘他就是恶魔!畜生!’ ‘呵,你知道良妃是怎么死的吗?’ ‘父皇将她吊在城门口,整整三日。只要秦恪肯投降,父皇便放他们一条生路。你猜秦恪如何?’ ‘他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被吊着,最后放任手下,射死了良妃,一箭穿心。’ ‘要不怎么会说,人心不狠,帝位不稳呢?’ ‘他既然这么想要坐稳这皇位,那我便不会让他如意。’ ‘这张脸,整整三百七十五刀,我改头换面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认出我。’ ‘若非是你,那陌寒枭早就死了!’ ‘在这世上,我最后悔认识的人,就是你!’ ‘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你知道驱魂香么?’ ‘“闻那香若达十年,毒便入骨,毒发后最多活不过七年。’ ‘还记得你六岁时父皇赐你的红玉么?上面就有驱魂香。’ ‘不信?呵,那驱魂香,父皇可是都用在你和秦恪身上了。’ ‘但你没想到吧?你的母妃,良妃也知道,不然为何秦恪身上的驱魂香早已解了?’ 秦箐华的手缓缓抚过秦箐云的眉眼,幽黑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幼时的秦箐云是明媚的,就像那春日里温暖的阳光,柔和干净,眼里总带着好奇与纯真。 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笑起来是眉眼弯弯,幼时的秦恪也很爱笑。 出自内心的爱笑,真挚的,好像周围都布满了灵动的小星星。 光是远远的看着,也会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快乐。 秦箐华收回手,怅然低语:“二姐,若是大仇得报,之后呢?” “公主。”门外传来黄莺的敲门声。 秦箐华起身,眼底平波无澜。 “进来。” 黄莺听到回应,谨慎地往身后多瞧了两眼,确定没什么人才进了屋。 黄莺关上门,手里抱着一食盒。 二人走进内室,黄莺低语道:“公主,办妥了。” “辛苦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道。 “公主,你说这话就折煞我了。”黄莺急忙道。 秦箐华微勾了勾唇,没说话。 黄莺看着秦箐华微红的眼眶,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有些心疼。 她能感觉到,自家公主有很多心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 “公主,接下来怎么做?”黄莺从食盒里拿出几盘点心,最终从食盒最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瓶和两个黑色的小木盒。 秦箐华只是平静地看着黄莺。 黄莺被秦箐华看得心里发怵,有些害怕地道:“公主,你这样看我,我有些害怕……” 见秦箐华还是没说话。 黄莺急的有些想哭:“公主,您说说话,别吓我了……”话音里忍不住带着哭腔。 “无事,逗逗你玩的。”秦箐华勾唇笑了笑,轻捏了捏她有些肉的脸。 黄莺提起的心才落回原地,微皱着鼻子委屈道:“公主,这一点都不好玩,我以为公主怎么了,又担心又害怕……”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下次不会这样吓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地哄道。 这两个月来,黄莺青燕如何待她,她都看在眼底。 黄莺性格开朗,平日虽有些跳脱,性子急,但也知分寸,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出来了。 “我只是有些发愁。”秦箐华在桌旁坐下,眉头微微皱着。 “公主愁什么呢?”黄莺疑惑。 “哎……”秦箐华轻叹,脸上有些纠结。 “公主,您就和我说吧。”黄莺在一旁急道,呜呜呜,自家公主什么时候这么会吊人胃口了。 “不行,不能和你说。”秦箐华看向黄莺,半晌叹道。 “为什么呀?”黄莺这下更是迷惑了。 “因为我要做的事,需要一个人帮忙。”秦箐华不再看黄莺,支着下巴低头看着桌子发愁。 “公主,我不是在这么?我可以帮您。”黄莺道。 “你不行。”秦箐华看着黄莺又叹了口气。 “为啥啊?”黄莺十分不解。 “你猜?”秦箐华拿了块糕点,看向黄莺。 第36章 你想帮我? “想吃么?”秦箐华看着一旁冥思苦想的黄莺,晃了晃手中的糕点。 “说实话,想。”黄莺早就馋了,这红豆糕是她最喜欢的甜点。 “呐~给你,这红豆糕就是给你吃的。”秦箐华将那盘红豆糕给黄莺,自己则吃了另一盘中的绿豆糕。 黄莺眼前一亮,喜道:“谢谢公主。” 秦箐华笑了笑。 黄莺满足地吃了两块红豆糕,再看向眼含笑意的秦箐华,突然僵住了,又看了看手中的红豆糕。 “吃吧,不用担心,你没做错什么。”秦箐华失笑。 黄莺睁大眼,不确定地看着秦箐华,眼里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真的么?公主你可别骗我。 “真的,没骗你。”秦箐华接道。 “公主,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黄莺惊呆地看着秦箐华。 秦箐华笑而不语。 黄莺细细想想,这才道“公主,您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所以才不告诉我的?” 秦箐华看着黄莺认真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黄莺眼底有些伤心,盘子里的糕点瞬时不香了。 “公主,您就和我说吧,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会改的。”黄莺放下盘子,有些可怜又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家公主。 秦箐华微微拉过黄莺的手,对上她漆黑的双眼,道:“你想帮我?” 黄莺猛地点头,“嗯,我真的很想帮公主。我黄莺……” 说着便要竖起手指要起誓。 “那你能对今晚的事保密么?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包括青燕,你能做到么?想好了再告诉我。”秦箐华话语平静。 黄莺脑中回放着秦箐华的话,看着自家公主认真的双眸,眼底闪过坚定:“公主,我可以,您相信我。” 秦箐华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我也相信你。” “公主,那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黄莺道。 秦箐华拿桌上的红豆糕递给她,“先吃点,等会再告诉你。” 黄莺看了看秦箐华,有些狐疑,在秦箐华的目光下,终是放心地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秦箐华让她坐在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吃慢点,别噎着。” “嗯。”黄莺边吃边满足点头,终于完全咽下口中的糕点,才对秦箐华道:“谢谢公主。” 等黄莺将盘里的糕点吃完,打了个饱嗝,秦箐华才起身,将内室的围帐都放了下来,密不透风。 昏黄的灯光透过围帐,映射着两人靠近贴耳的黑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内的灯被人吹灭,不多时,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夜空,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遮起了月光。 整个京都,万籁寂静,家家户户都已陷入了沉睡。 几只黑鸦低低地飞在空中,最后飞进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中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粗壮的枝干肆意地攀伸,茂密的枝叶将四周遮得密不透光。 门内传来一道脚步声,紧接着屋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一个黑衣壮汉走到窗旁,一手握住停在窗上的黑鸦,熟练地在黑鸦脚边取下一卷信纸。 只见他取下信纸后,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半晌之后才转身走进内室,走到一面墙边。 他抬起右手,有规律地轻叩着墙面,不多时,在他左手边几步远,开了一道暗门。 门后站着两个高大的精壮男子,面无表情,身上戴着披甲,腰间挂着提刀。 墙面两侧都挂着油灯,黑衣壮汉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无异常后便往里面走。 通道越来越逼仄,光线愈来愈暗,血腥味也愈来愈浓。 这里很像一处囚室。 隐隐听到铁链拖着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鞭抽在肉体的声音。 忽然,一道道凄厉的惨叫骤然起伏,似遭了某种酷刑,让人心惊。 黑衣壮汉眉头也没皱一下,似乎早已习惯,推开铁门。 囚室中,二十几个壮年男子身无一物,手脚均被牢牢锁在墙面上,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般挣扎着。 渐渐地,他们连痛呼的力气也没有,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 每个人的身上无一块完好的皮肤,在他们的身上,都有一只成年男子拇指粗般的红色大虫,从脚上的伤口慢慢地往上爬着。 它爬得很慢,每到一处新伤口,都会留下紫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慢慢地渗进皮肉里。 黑衣壮汉仿若未闻,径自往角落里走去。 角落里坐着一紫衣男人,他低垂着头,一头乱发遮住了面容。 而那紫衣下摆,空空荡荡的,竟是没了双腿,仅剩半个身子坐在轮椅上。 “主子,信。”黑衣壮汉将手中的信纸恭敬地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信纸,看完后随手一扔,声音阴恻恻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让人脊背发凉,“告诉他,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是。”黑衣壮汉应道,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主子,京中突然失踪了这么多人,属下担心……” “呵,那些人都是些酒囊饭袋,给他们一百个脑子,他们不会查到这。”男人冷笑,语气讥讽。 “是,属下多虑了。”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为防意外,你们还是要谨慎些,若出了岔子,呵~” 那声冷笑,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惊窒息。 “是,属下明白。”黑衣壮汉指尖一颤。 “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男人抬起头来,那双三角眼透着阴狠诡异,犹如蛇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主子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衣壮汉沉声道。 男人挥了挥手。 待黑衣壮汉走后,男人看向囚室中的那些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等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就没用了......” 囚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只能听到虫子在人体内蠕动的声音。 男人转动着轮椅,来到一具尸体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尸体上的毒虫,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病态的痴迷。 “快了,就快成功了……”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呵~快了!到那一天,你们也得到解脱了,哈哈哈……” 男人的目光慢慢扫过看着挂在墙上的每一个人,脸上尽是癫狂。 第37章 拖走 偏僻小院的烛光骤然熄灭,黑衣壮男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此时的京都上空,不知何时积了几层乌云,黑压压地盖住天幕,月色愈发晦暗朦胧。 风呼呼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不多时,空中便下起了雨,雨势由小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繁茂的树上,落下一大片枝叶。 落叶,瞬时沾满了泥水。 离小院两里处,一座修建精致的楼阁处,暗红色的灯笼高挂,二楼外廊上,几道鼾声四起,四仰八叉地躺着三个人。 正是喝醉了的孟飞及段氏兄弟三人。 奇怪的是,他们身侧的地上皆零零落落的散着十几颗炒黄豆。 雨点早已将过道打湿,打在他们脸上,而那三人似乎毫无感觉,睡得正香,只是鼾声变小了。 守在暗处的暗卫脸上都写满了同情。 “暗一,真的不管么?”暗九看着愈来愈大的雨,再看向那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三人。 这样睡下去,明天不出意外都会感染风寒。 暗一将口中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地嚼碎咽下。 在暗九的视线下,再度抓了颗黄豆。 “啪!”一声劲响,黄豆从孟飞的脸上弹开。 孟飞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啪!” “啪!” 黄豆依次打在段氏兄弟的脸上,暗九眉心跳了跳。 打在脸上……这都没反应? “这是喝了多少?”暗九咋舌。 那堪比用弹弓打的力道……??? “主上只让我们把他们三个丢出来,都这时候了,把他们三个抬进屋算了?”暗七在一旁小声道。 “你去?”暗九笑容有些诡异。 暗七被暗一暗九二人看着,顿时嗖嗖地摇头。 回想一个时辰前,孟小将军与段氏兄弟在主上房里做的那些事…… 那场面…… 暗七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望着外面的大雨,突然觉得他们淋淋雨清醒清醒也挺好。 过了一刻钟,雨势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 躺在地上的三人依旧睡得憨香。 暗九暗七对视一眼,眉眼纠结,同时抓住暗一的手肘,目光看向他手中仅剩的三颗炒黄豆。 暗一当做没看到,拿开他们的手,那三颗黄豆随后抛到口中,在他们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异常大声。 “……” “……” 暗七突然握起拳头,暗一挑了挑眉。 暗九眉心跳了跳,一手抓住暗七的手:“你想干嘛?” 暗七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眼底似做了某种决定,拿下暗九的手,闪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再次出现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大盆水。 “哗!” 只见那盆水尽数泼在孟飞脸上,几乎同时,暗七的身影一闪,连人带盆消失不见。 似乎刚刚他就没出现过一般。 暗一暗九对视,其余的暗卫皆沉默。 老七长出息了。 “啊噗!” 本在熟睡的孟飞猛地惊醒,暗一暗九悄无声息地换了个藏身所,尽可能离那里有多远就有多远。 孟飞坐起身,迷糊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还没反应自己身在何地。 “漏雨了?” 孟飞抹了把脸,脑中一片空白。 有些头痛地搓了搓脑门,缓缓地看向四周,“嗯?” 孟飞看向躺在身旁的段氏兄弟,地上怎么都是水?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周围,漆黑一片。 “我在做梦?”孟飞怀疑道。 头昏脑胀。 说罢,倒头就睡。 不一会,轻鼾声响起。 暗一暗九看向刚放好水盆回来的暗七。 此时的暗七,呆愣地看着又陷入沉睡的孟飞,忍无可忍低声咆哮道:“真是猪啊!” “……” “……” “…………” “吱呀。”离孟飞三间房远的距离处,紧闭的房门突然开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暗处的几人屏住呼吸,眼睛偷偷地往门口方向看着。 只见一只浑身通白的狗嘴里叼着一身黑衣从门缝里跑出来,在门口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蜷缩着睡了起来。 接着没有什么动静了,几人才松了口气。 暗一看了一眼暗七,暗七则捂住嘴巴,无辜地看着他。 “那不是主上的衣服么?”暗九细细看着被白狗垫在身下的黑衣。 从主上房里叼出来的,也就只能是主上的衣服了。 “还不知道小白还有这喜好,平日里乖得很啊?”暗七疑惑道。 “估计是主上许久没烤鱼给它吃,闹脾气,主上把它赶出来了。”暗一随口接道。 暗七瞧着缩在一旁的小白,觉得有些可怜,听到暗一的话,想了想道:“今晚主上回来时,小白好像比往日更黏着主上啊?” 暗九也点了点头,“莫非是,主上嫌烦了,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小白身上莫名多出了几分同情的目光。 ……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慢慢变小,天光也微微亮了,湿润的微风吹过小楼,送来几分凉意。 房门口的摇铃轻轻响了两声,白狗伸了伸四肢,睁开眼,鼻尖有些不舍地凑近身下的黑衣,深深地嗅着。 此时,房门被人打开。 一身黑衣的陌寒枭立在门口,低眸看着瞬时起身的白狗,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衣服。 小白的爪子微微收了收,睁大着水眸看着陌寒枭。 只见那红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个小厮端着托盘出现在楼梯口,上面皆是洗漱用的东西。 在陌寒枭的目光下,小白乖乖叼起衣服,跑进房中。 陌寒枭转而看向不远处睡相极为难看的三人,隐隐还听到鼾声。 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气压突然低了下来。 “拖走。” 直至陌寒枭进屋,暗七暗九四目相对,从主上那淡淡的话里,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丝嫌弃。 三人闪身到孟飞身旁,看着这三人的睡相,顿时有些理解主上为何让他们将这三货拖走—— 这睡姿。 太丑! 太不雅! 太粗鲁! 考虑这是在大秦,咱丢不起这脸。 “快打包进去吧,等会天就大亮了。”暗一道。 三人动作麻利,像是抬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迅速地消失在走廊中。 第38章 本王心悦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公主府的屋瓦之上,渐渐地漫在大地上。 公主府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打扫的,挑水的,做饭的……井然有序。 青燕起身时,看到黄莺的床上空无一人,有些疑惑。 昨日公主让黄莺先行带付清回府,她与公主回来之时,匆匆见了一面。 就记得只说是去给公主弄醒酒汤,之后公主让她先回来歇息,那时已是深夜,她便先回来了。 青燕干脆利落地洗漱,出了屋在院中看看有没有黄莺的身影。 虽是在公主府,皇上派了许多护卫守着,不会发生什么事,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问了一圈,才知道昨夜公主酒后头疼,闹起了脾气,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只留着付清在房中。 后半夜黄莺还是不放心,便留宿在公主房中照顾了,此时都还在房里睡着。 青燕心下焦急,往秦箐华的卧房快步走去。 虽然进宫之人都会查明底细,能进入内殿的人更是慎之又慎,但付清毕竟是外人。 走到房门前,青燕看着紧闭的房门,抬起来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敲门。 一怕公主出事。 二怕公主被吵醒。 正犹豫间,房门被人从屋内打开。 黄莺和付清一前一后地从屋内出来,二人皆穿着昨日的衣服,付清对青燕做了作嘘的手势。 三人走远了些,青燕满眼的担忧已经掩饰不住。 “公主刚刚才睡下。”付清说道,声音却是比昨日哑涩了许多。 青燕看了眼房门,随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咳咳咳……”自一开始就很安静的黄莺咳了几声,声道嘶哑。 “黄莺,你的声音?”青燕看着黄莺苍白的脸,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有些心疼,担忧地探了探了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许是昨夜有些着凉了。”付清解释道。 青燕看着二人脸色都有些憔悴,虽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现下只能道:“那你们先去休息,公主这边有我在。” 二人垂下眼,点了点头。 “公主昨夜交代了些事,我们出去一趟,午时便会回来。”付清道。 青燕看着黄莺,黄莺看向房门处,话音有些不放心,哑声道:“公主这边……” “放心吧,我会守着。”青燕接道。 “那我们先走了。”付清道。 青燕点了点头,看着黄莺付清离开的背影,心下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抬头望天,风轻云淡。 阳光铺洒满地,晒干了昨夜留下的雨迹。 皇宫里,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外,牌匾上“文成殿”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大秦的朝中大臣已早早在殿内等着,因为这是大秦与曜国使臣细谈和亲事宜及两国贸易往来的重要日子。 没有往日上朝时群臣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喧闹,今日殿内出奇的安静。 当曜国宁王一句—— “昭华公主温婉娴静,蕙质兰心,本王心悦之。” 群臣哗然,虽昨日晚宴上,他们亲眼目睹,但今日听到之时,还是有些震惊。 传闻陌寒枭不近女色,喜怒无常,弑杀成魔。 而今,这位宁王欲娶我朝公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 群臣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看向上位的圣上。 秦恪微微皱了皱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下方的丞相柳诚明见状出列道:“皇上,臣认为这门亲事可行,昭华公主乃我大秦长公主,身份尊贵,德才兼备,而宁王地位崇高,气宇不凡,文武双全,两人可谓是天作之合,但是……”柳诚明恭敬地说道。 秦恪沉默片刻,开口道:“丞相但说无妨。” “回皇上,但此事关乎公主的终身幸福,还需与公主商议才可,正所谓,两情相悦才会长久。”柳诚明缓缓道。 而站在一旁的金允格,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朝中众人的反应。 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表态。 “宁王觉得柳相所言如何?”秦恪面色平静,微微勾唇。 “自然,若公主无意,本王自不会勉强。”陌寒枭淡道。 …… 文成殿的会议持续着,直至日挂高空,才见端着膳食的两排宫女走进殿中。 守在门外吕公公微叹了口气,看来今日的朝会不会那么早结束了。 此时宫外,一身红衣的付清随着一身黄衫的黄莺进了一家又一家点心铺,药铺,成衣铺。 当付清黄莺走进第二十五个成衣铺后,约莫过了两刻钟,依旧没有见人出来时,几个一直尾随的男子见状不妙冲进店中, 这店中哪里还有二人的身影。 几人将店铺老板盘问一番,那老板也吓软了腿。 “那两个姑娘刚进来便买了几套衣服,给了钱,说想试试合不合身,便到里屋换了,店里人多,我无暇分身啊,当我想到她们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锦鹤一身黑衣走进店中,听到老板的话,脸色黑了几分。 对几人怒斥,“还不出去找!” 两个大活人从他们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这无疑是当众在他们脸上扇了几巴掌。 “是!”几人自知事态严重,若不是一般人,锦鹤大人也不会亲自来盯梢。 此时一身红衣的‘付清’正站在一胭脂摊前,手里拿着铜镜试起了胭脂。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镜中,直至在镜中看那人的马车消失在城门口,微松了口气。 ‘二姐,远离这皇城,好好重新开始吧,一路顺风……’ 眼角的余光看到几道熟悉的脸,淡淡地合上胭脂,放下铜镜。 将手中的胭脂买下,‘付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全然装作不知有人在跟着。 没错,此时的‘付清’,正是秦箐华所扮。,马车上的那人,正是昨夜扮成付清的秦箐云。 真正的黄莺,此时正扮着秦箐华的模样在房中睡着,晨时的黄莺,是秦箐云所扮。 锦鹤看着前方的付清,皱了皱眉,低声问:“还有另一个呢?” “没看到。”一人回道。 “你们最先是在哪看到她的?”锦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消失不见的人重新出现,难道真是他们都看走眼了? “在那边的小摊。”回话的人手一指,锦鹤看去,眉头紧锁。 从公主府走到城门口,只为买这些寻常不过的物品? 第39章 它该不会是想让你摸摸它吧? “夫人,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歇歇吧。”边上一名肥硕男子一身富贵,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话语里却是带着些宠溺。 “怎么?这才逛一会,就嫌累了?”年轻妇人一听,随即小嘴一扁,眼巴巴地看着男子:“你就说实话,是不是不想陪我了?” “哟哟哟,小祖宗,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可别哭。”男子急道:“为夫还不是怕你饿了么?瞧瞧这小脸瘦的,我们这都逛了一个时辰啦,走累了吧?脚疼不疼?” 锦鹤闻言,目光扫过女子圆润的脸庞,沉默。 “哼,我看是你走累了吧!脚疼了?”年轻妇人轻哼一声,最后那句却是带着关切。 “嘿嘿,有点疼。”男子笑了笑,老实交代了。 “得,那找个地休息会吧!”年轻妇人边说着边踮起脚尖给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男子见状微微弯下腰,眼里带着笑意,没忍住在年轻妇人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年轻妇人顿时脸颊通红,发现周身的人皆在看着他们。 “多谢夫人体恤为夫。”男子毫不在意,牵住女子的手,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早说了不让你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逛街没有两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那不是为夫平日忙,今日难得有空,想多陪陪你嘛……”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人?”锦鹤身后的男子提醒道。 锦鹤看向红衣女子远处的身影,又看向城门口,皱眉道:“叫他们盯紧点。” 说完便转身往城门口走去。 另一处,秦箐华进了一家铺子,付了钱,便有小二将手中的物品接过。 “付清姑娘,确认是送往公主府?”小二确认道。 “嗯。” “冒昧问一下,姑娘是公主府的什么人啊?我们好送过去。” “你到门口将东西交给小厮,说是付清姑娘叫人送来的便可。” “诶诶,好嘞好嘞。” 秦箐华看着小二有些闪烁不定的双眼,笑笑道:“你有话要问?” “这……”小二犹豫着,还是摇了摇头。 秦箐华见此只道:“那东西就交给你了。” “好嘞,姑娘慢走。” 秦箐华走出店铺,忽略身上的视线,她顶着付清那张脸,又一身红衣,在街道上不惹眼也有些难。 秦箐华不以为意,她要的就是这般,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逛了起来。 “姑娘……付清姑娘……” 秦箐华一愣,微微转身,只见方才的小二手中拎着大包小包向她跑来。 “嗯?”秦箐华看着他在眼前站定。 “付清姑娘……”小二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不敢正眼看着眼前的人。 秦箐华有些疑惑,“你若有事,可以直说。” “付清姑娘,我……我叫杨大虎……” 说完拔腿就跑,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秦箐华有些怔愣。 这是? 秦箐华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便没放在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处茶楼,秦箐华看着觉得有些熟悉,直到从窗边看到店内忙碌的店小二,才想起来这是那日青燕黄莺带她来过。 此时的茶楼人满为患,但没有什么人说话,楼馆里只有说书先生起伏有致的声音。 秦箐华静静在窗前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便转身离开了。 如今,全京都最八卦的事情无非就是秦曜两国联姻之事。 而昨夜她醉酒那一出,恐怕全京都百姓都知道了。 怪不得今日,进了几十家店铺,都听到了陌寒枭与自己的名字。 “汪……汪汪……”狗叫声由远及近。 秦箐华身形微顿,僵住了一般站在原地。 一只白狗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秦箐华在看清那只白狗的瞬间,紧紧盯着它的双眼,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白? 不可能…… “汪汪汪!” 白狗在她眼前停下脚步,摇着尾巴围着她转了两圈,双眼却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小白!”一道叫喊声拉回秦箐华的思绪。 孟飞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蹲下道:“小白,好好的,乱跑什么!”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阿嚏!”孟飞猛地打了喷嚏,眼里泛着泪光,鼻尖红彤彤的。 “哥,他们在那!”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孟飞转头看向追来的段睿和段天翔,站起身。 秦箐华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三人。 这京都,真小…… 段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还拿着个残缺的大鸡腿。 “诶?付清姑娘?”段天翔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眼熟,想到昨日在晚宴上见过。 ?? ?? 段天翔这么一说,孟飞和段睿自是想起来了,昨晚那么多人,那么多节目,眼睛都看花了,但付清这张脸忘了谁都不会忘了她。 “付清姑娘,好巧啊。”孟飞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秦箐华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看着呆呆地看着她的白狗。 孟飞见状拉起白狗脖间的挂绳,“是不是被小白吓到了?抱歉哈,一时没拉住。” “付清姑娘不用害怕,小白它不咬人的。”段天翔接着解释道。 “往常乖得很,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段睿咽下口中的鸡肉,咕哝道。 “汪!”小白突然叫了一声,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秦箐华。 孟飞见状急忙将它拉离自己更近一些。 “汪汪!”小白被孟飞拉开,叫声变得有些凶,对孟飞瞪了一眼,龇牙咧嘴。 又在原地做了些奇怪的动作。 孟飞明显怔住了,疑惑地转头看向段氏兄弟。 小白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白有些焦躁地围着‘付清’转着圈,在她身前站起,伸出双爪,黑眸湿润地看着她。 “汪!汪汪汪!” “汪!” 秦箐华迎向孟飞等三人的目光,也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困惑,抿了抿唇。 见秦箐华毫无所动,小白慢慢放下爪子,整只狗无力地趴在地上,瞧着有些可怜。 “付清姑娘,它该不会是想让你摸摸它吧?”段睿突然出声道。 第40章 不然我杀了你 “诶?”孟飞察觉不对,蹲下一看,只见小白鼻子微抽,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身前的‘付清’。 “不是……小白,你怎么还哭上了?”孟飞睁大眼,惊奇不已。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真是鲜少见。 这小白狗性子硬的很,若不是谁的面子都不买账,主上这次来也不会把它带上了。 主上不在的那几日,见谁都吼,就差咬人了,也就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个人才有机会感受到它乖的一面。 “……” “……” “……” 顿时,三人一狗的视线都落在‘付清’身上。 “付清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狗?”段天翔仔细端倪着‘付清’的脸色。 此话一出,小白坐起身,舔了舔鼻头,汪汪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付清’。 好似一旦‘付清’点头,就会嚎啕大哭。 “我……对猫毛狗毛过敏。”秦箐华垂下眼,哑声道。 熟悉秦箐云的人都知道,她对猫毛狗毛过敏,秦箐华这么说,就是故意说给那些在暗处跟着她的锦衣卫。 秦箐华不知道暗处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但她知道,她若此时露出破绽,秦箐云根本逃不了多远。 秦恪了解她,正如她了解秦恪。 在这京都城里,想调查一个人,不用很久,若她猜得没错,昨夜在黄莺将秦箐云带回府之时,与秦箐云接触过的人,此时应该都在锦衣卫大牢当中。 而昨夜她与秦箐云的谈话,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吧。 正因如此,今日她们才能畅通无阻地出入公主府。 她扮得越久,为秦箐云拖延的时间就越久。 段睿段天翔相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底的奇怪—— 这付清姑娘的声音比昨日的哑涩了不少,听起来有些许——令人难受。 秦箐华此时心绪恍惚,她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小白,更没想到,陌寒枭会在她离开后带走了小白,那阿福呢? “小白,听到没有,人家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狗毛过敏,知道没?”孟飞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将它抱起,离‘付清’更远了些。 “三位公子,付清还有要事,先走了。”秦箐华垂下眼,行了一礼,便绕过一旁走了。 “汪汪汪!” “诶诶诶~小白。” 眼见小白要从怀里跳出去,孟飞赶紧将它紧紧抱住。 小白挣扎得厉害,孟飞手忙脚乱,转头一看,段氏兄弟还在盯着付清的背影,不由叫道:“大哥们~你们俩快来帮我啊!” 等到三人制住小白,‘付清’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孟飞看着怀里沉默下来的小白,那双眼依旧湿漉漉的,不知怎么的,孟飞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委屈、失落、难过。 不管三人怎么逗它,也不吭一声。 此时的秦箐华已快步走到东街,距公主府还有一段距离。 一路上心绪混乱,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人起了争执,围观的人愈来愈多。 直至身后抵着一物,右手被牢牢抓住,秦箐华身体一僵,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女音:“装作无事往前走,不然我杀了你。” 秦箐华眸光微变,心中一沉,女子离她很近。 秦箐华能感觉到抵在腰间之物尖锐而冰冷,不是匕首也是能在顷刻间取她性命的凶器。 秦箐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按照女子所说向前走去。 眸光快速地扫向四周,秦箐华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你若不安分,妄图呼救或者逃跑,我的剑可不长眼睛。”女子低声威胁道。 秦箐华感觉到剑尖刺破衣衫,腰间一凉,隐隐作痛。 “我说到做到。”女子冷声道。 “你是谁?为何要挟持我?”秦箐华压低声音问道。 她如今顶着付清的脸,那女子必定是冲着付清来的。 “你无需知道,走快点!”女子冷哼道。 秦箐华抿下唇,加快了脚步——她的腰间又多了一道伤口。 穿过人群,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秦箐华能肯定的是——女子在甩开跟在她身后的人。 不是秦恪的人。 秦箐华心思一转,装作脚下一崴,惊呼一声:“啊!” 身子向旁边歪去。 女子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就在这一刻,秦箐华迅速反手握住女子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扭。 女子吃痛,短剑哐当落地,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反击,眼中闪过惊愣。 秦箐华顺势一脚踢开她,拔腿就跑,一路不敢停歇,没有回头,只将身旁的物品尽数拨倒。 身后的女子穷追不舍,眼看距离越来越近,秦箐华已然跑不动了。 慌不择路,秦箐华眼角看到右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小屋,她顾不上许多,向那小屋里跑去。 女子追到屋前,四处张望了一下,谨慎地走进屋子。 秦箐华在门后屏住呼吸,待女子靠近,她猛地从女子身后将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女子颈部。 女子躲避不及或者是始料未及,被击倒在地。 秦箐华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确定只是晕过去之后,才松了口气,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她仔细看着蓝衣女子陌生的容貌,她是谁? 秦箐华开始在女子身上搜寻起来,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线索,但女子的身上只带了银两,其余什么都没有。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箐华刚松下的弦又紧绷了起来,她来不及细想是不是女子的同伙。 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秦箐华费力地打开地窖盖子,用着吃奶的力气才将女子背起,一同躲了进去。 刚藏好,就听到有人进了屋子。 “人呢?明明看见进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仔细找!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要是找不到人,脖子上的脑袋就别留了!” 秦箐华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地窖口透进来的一丝光线。 等了许久,那些人将屋里搜了一遍,终于等到外面没了动静,秦箐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下来。 秦箐华现在不敢出去,她怕那些人去而复返,看着昏迷的蓝衣女子,秦箐华心中的疑团愈来愈大。 蓝衣女子的出现……秦箐云的出现……换了皮相的付清…… 藏在背后的人,又是谁? 第41章 您真的想嫁宁王么? 公主府内,青燕抬眼看向空中的暖阳,眉头紧皱,已经过了正午,公主屋里却还没有动静,心中愈发不安。 青燕犹豫了片刻,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旁的摇铃突然响了。 “公主,您醒了么?”听到声响,青燕今日提起来的心才缓了下来。 “嗯。” 青燕听到浓浓的鼻音,打开门的同时,早已准备好洗漱用品的丫鬟也候在了门前。 青燕进来之时,自家公主已经穿好了衣物,睡眼惺忪靠在床边,丫鬟将手中的物品放在该放的位置,便退了出去。 “公主可有何不适?”青燕关切问道,昨日秦箐华喝了不少酒,怕醒来会头疼。 只见自家公主微摇了摇头,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往日洗漱,秦箐华都会自己来,不喜人服侍,她们都知道,所以青燕只好道:“公主,那青燕先去备膳?” ‘秦箐华’点了点头,看着青燕出了门,此时的眼里哪还有一点困意。 黄莺心中七上八下,她与青燕最是相熟,方才她是看也不敢看青燕,若是漏了陷坏了公主的事,那她就真的辜负公主对她的信任了。 虽然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公主既然对她委以重任,她必定不会让公主失望。 稳住稳住,深呼吸! 莫慌!坚持到公主回来就好了! 按公主说的做—— 少说话,怕被人看出来就让她们自己远点,此时你就是公主,秦箐华。 黄莺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与公主一模一样的脸,暗感神奇。 记得昨夜公主有说过,这张脸就算用水怎么洗都洗不掉。 黄莺拧了湿帕,小心地在脸上擦了擦,发现白色的湿帕上依旧洁白,被蹭的地方也毫无变化。 黄莺快速地洗漱好,擦干嘴角,镜中的脸依旧如初,熟练地梳好头发,戴上发簪。 啊哈,公主的易容术可真靠谱。 若她是青燕,看着这张脸,应该也不会起疑。 醒来之时,黄莺特意挑了件高领的衣服换上,脸可以易容,但公主的肤色那是天生的白啊。 “公主,午膳备好了。”青燕走进内室,看着自家公主已经簪好发,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公主何时学会簪发了?”青燕轻声问道,她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公主簪发的速度竟比她快。 黄莺强装镇定,微微抬眸,学着秦箐华的语调道:“日日看,便学会了,今日有那闲情,便自己动手了。” 只是暗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公主,您的嗓子又哑了,要不要让胡大夫来给您看看?”青燕问道。 “不用了,用膳吧。” 青燕虽心存担忧,但也不敢多说,清楚自家公主喜静,只恭敬地应了声“是”。 用膳时,黄莺谨记秦箐华的叮嘱,每道菜只浅尝几口。 正吃着,外面传来声响,黄莺抬眼,发现来人不是自家公主,而是梅管家。 只见梅管家上前行礼道:“公主,宫里来人了,吕公公正在大厅等着。” 黄莺心里一惊,这这这,她每次看到吕公公,都觉得他是只老狐狸,万一被他瞧出破绽可怎么办啊? 轻则脑袋搬家,重则……呜呜呜,她不敢想。 如今……呜呜呜,她只能豁出去了! 此时她就是如假包换的公主,谁敢质疑? “嗯。”黄莺面色波澜不惊地起身,随着梅管家往大厅走去。 黄莺跟着梅管家来到大厅,远远就瞧见吕公公站在厅中。 暗暗深吸口气,挺直了腰背走上前去。 “吕公公。”黄莺学着自家公主的模样行了一礼。 “参见公主殿下。”吕公公脸上泛着笑意。 “吕公公免礼,不知是何事劳烦公公走这一趟?”黄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吕公公示意身后小太监将手中的物品递上前,一边说道:“皇上念及公主近日身体抱恙,特赐了些珍稀药材过来,还望公主保重凤体。” 黄莺心中松了口气,接过物品,打开来看,是上好的灵参,合上盒子,递给一旁的青燕,缓声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本宫多谢皇上关怀。” 吕公公看着‘秦箐华’有些苍白的脸色,脸上带着关切:“公主,奴才听着您今日声音似乎有些哑,可需要传太医?。” 黄莺心跳陡然加快,面上却是平静道:“无碍,老毛病了,过些时日便好了,不用劳烦太医。” 吕公公闻言点了点头,才道:“公主,皇上还有一事,想知道公主的意思。” “吕公公请说。” “宁王有意与公主结亲,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吕公公斟酌道,毕竟昨日昭华公主酒后对宁王所做之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 “……”黄莺脑中嗡地一声炸开,内心万马奔腾,这这这……她要怎么答。 吕公公见‘秦箐华’久久沉默,不知在想什么,便道:“公主无需忧心,今日宁王在殿上也说了,公主若是不愿,宁王也不会勉强,皇上的意思,也是全凭公主的意思,派奴才来问,只是为了明白公主的想法,好回复宁王。” “此事……本宫……还未想好。”黄莺垂着眼,回道。 “毕竟关乎公主终身,公主好好想想是应该的,皇上也说了,公主何时想好了,再派人给皇上传话,一切都按公主的意思。”吕公公看出‘秦箐华’脸上的纠结,便解释道。 他心中虽是不解,昨日公主明明对宁王有意,不然也不会…… 但,若是答应结亲,意味着要远赴曜国…… 吕公公心中一叹,宽慰道:“公主无需忧心,不论公主作何决定,公主身后,都有皇上。” 黄莺点了点头。 “那公主好好歇着,奴才先回宫复命了。”吕公公道。 待吕公公离去后,黄莺才彻底放松下来,暗自庆幸这次算是逃过一劫。 不禁多看了几眼门口,公主,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再不回来,真心撑不住了啊! “公主,您真的想嫁宁王么?”一旁的青燕突然道。 第42章 你不开心? 黄莺闻言一愣,看向青燕充满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公主昨日……为何要亲宁王?” 听到青燕的话,黄莺只觉有一道闪电直劈脑门。 昨日……公主……亲了宁王? 她都错过了什么! 许是黄莺眼底的震惊太过明显,青燕咋舌:“公主……您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要静静,你们别跟着了。”黄莺不等回应,快步回了院子,她现在一片混乱,脑子都要烧穿了。 青燕不解地看着远去的公主,喃喃道:“莫非公主是酒后乱性?” “呸呸呸!”青燕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公主才不会!” …… 而此时的秦箐华,刚从地窖中爬出来,打量着这荒废的小院,暗想,在这京都,寸土寸金的地方,竟还有荒废的院子。 转过一道墙,瞧见院中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叶将光线全部遮盖,密不透光,秦箐华只看第一眼就觉得阴风阵阵。 刚要转身离开,脖间便横着一把冷剑。 “你是谁?”一道低沉的男声问道。 秦箐华脊背发凉,人倒霉起来,到哪都有人杀。 “我叫付清,只是误入此地,我马上走。”秦箐华快声说道,生怕说慢了,那把剑就会割破她脖间的血管。 秦箐华不怕死,她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 “哼!”随着一声冷哼,秦箐华感到后颈一痛,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黑衣壮男看了看四周,一手将地上的秦箐华提起,往院中走去,进屋后打开密道,整个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而在黑衣壮男进去之后,院落墙角一抹白色的身影动了动,之后迅速地跑出院子。 只见那白色的身影穿过一条条巷子,往一处小楼跑去。 …… 皇宫,文成殿。 经过四个时辰的商议,秦曜两国邦交的事宜都拟好了协议,唯一未确定的,便是昭阳公主与宁王的亲事。 当众臣听到吕公公传达的回应—— “公主只说,还未考虑好。” 第一反应则是看向宁王,一瞬间,殿内的空气似乎冻结了起来。 “公主未考虑好也是人之常情,事关终身,定是要想清楚的。”有大臣出列道,打破了沉寂。 接着便有众多大臣也开始附和,毕竟昨夜—— 轻薄宁王的也是自家公主。 先表明心意的也是自家公主。 而今,说没考虑清楚的也是自家公主。 这不明摆着是耍人家玩么? 事关两国邦交,这次的协议内容是曜国皇帝授予宁王全权负责,若是惹了宁王不快,只怕到时候不好说了。 陌寒枭的眼底看不出喜怒,只是淡道:“那便待公主答复,和亲事宜明日再议。” 众臣见此松了口气,这朝会终于散了。 御书房内。 刚下朝的秦恪眸光微寒,听着锦鹤的话,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你是说,堂堂锦衣卫,十几个人,看两个人,跟丢了?”话语冰冷,显然是动了怒。 “臣等该死,请皇上责罚。”锦鹤羞愧难当,要论他方才所说的话,再让他讲一遍,他都难以启齿。 “公主身边的那侍女,也没回府?” “回皇上,是的,臣早已在公主府布了人,凡是出入者,都有记录。” “朕限你在今晚之前,找到她。”秦恪压下怒火,摆了摆手,示意锦鹤赶紧退下。 “是,臣告退。”锦鹤心中忐忑,眉宇间尽是凝重,他知道,今晚之前,若是没有给皇上满意的答复,他们这锦衣卫定会大换血。 锦鹤走到殿外,看着即将落山的红日,脚步不由加快了起来。 宫门口,一辆马车正疾驰远去,而马车内,正是陌寒枭,与他同坐的,便是昨日刚到京都的司空鹤,天策军的军师,亦是孟飞的表兄。 “来秦国这一趟,我可是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你要娶妻,有趣有趣……”司空鹤笑道。 陌寒枭合上眼。 “你不开心?”司空鹤看着视他如空气的人,又道:“是因为那位公主亲了你,让你娶她,第二日却又翻脸不认……” 司空鹤还未说完,便被陌寒枭的冷眼一扫,硬生生地止住了,显然他方才踩到老虎尾巴了。 “听闻那公主性格怪异,昨日之举怕也是酒后乱性。”司空鹤不死心地试探。 “……”陌寒枭充耳不闻。 “认真的?”司空鹤收起了笑脸,话音带着些认真与诧异。 陌寒枭浅浅看了他一眼,淡道:“莫要再提此事。” 司空鹤悻悻闭了嘴,但双眼仍旧细细打量着陌寒枭。 “你眼睛若是不想要,我不介意亲自动手。”凉凉的话语让司空鹤彻底安分下来。 这家伙,是真不开心了。 马车里回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在小楼门口,司空鹤远远就看到孟飞和段氏兄弟焦急地站在门口等着。 “发生什么事了?”司空鹤跃下马车,看向三人。 孟飞满脸焦急,段氏兄弟也是一脸灰丧,此时陌寒枭也从马车上下来。 察觉到陌寒枭的视线,孟飞赶紧开口道:“小白丢了……我们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找到。” 此时的天色已黑,暗得看不出陌寒枭的神色,孟飞就把今日发生的都说了出来。 “主上今日走后,小白便自己在门口趴着,什么也没吃,整条狗恹恹的,兴致不高,找了兽医来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孟飞道。 “约莫中午的时候,小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就一直往人群中跑,最后停在……”孟飞一时想不起那红衣女子的名字。 “最后停在付清姑娘身前,就很奇怪,不愿意走,那付清姑娘就是昨日与昭华公主跳舞的红衣大美人。”段睿接道。 “但付清姑娘对狗毛过敏,和我们没说几句话便走了,小白见她走了,就一直叫着不停,安抚下来后就在门口这里趴着。”段天翔接着解释。 “最后一不注意,小白就跑了,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孟飞的声音愈来愈弱。 第43章 弄醒她 整个京都就这么大,所有侍卫都派出去找,但几乎都翻遍了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不止是孟飞道段氏兄弟三人,这里的守卫及暗卫也没想到小白会突然跑掉。 平日里,只要陌寒枭在,小白都会在一旁乖乖待着,若陌寒枭出门,它便在门口守着。 此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汪汪汪!” “小白!”孟飞见到向他们飞奔过来的小白,差点没哭出来。 天知道为了找它,他们就只差皇宫没去翻了。 “汪!汪汪……”小白直奔陌寒枭跑来,见孟飞向它跑来,要将它抱起,直冲孟飞呲着牙怒吼了两声。 孟飞愣住。 小白越过孟飞,焦躁不安地咬住陌寒枭的衣摆,向它刚才来时的方向扯去。 “汪汪汪!”见陌寒枭不动,急声叫唤着。 “汪汪汪……汪!”小白又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眸光微沉,看向它来时的方向,走到它身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目光落在它的身上,只道:“先歇会。” 小白身子剧烈起伏着,立在原地大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陌寒枭,写满了焦急。 “小白这是要带主上去哪?”孟飞疑惑问道。 “那边好像没什么人住,据说是闹鬼,且没有大路,只有些小巷路。”段天翔近日已将京都的路都摸透了。 “闹鬼?”段睿瞪大双眼。 “嗯,听说还是个女鬼,只勾壮年男子,平日没事不要往那边去,城里的壮年男已经失踪好几十个了。”段天翔回道。 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孟飞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怎么知道的?” 段天翔看了孟飞一眼,道:“一疯老头说的。” ??? ??? ??? “那日闲着无事,在那边逛了逛,碰到一疯老头,抢了我一坛酒,和他打了一架,后面听他说的。”段天翔想起那日,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 说好的打人不打脸,还真的只不打脸! “汪汪汪!”小白仅缓了几口气,便催着陌寒枭,大叫着。 “去看看。”司空鹤看着陌寒枭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一行人随即消失在小巷中。 月色爬上树梢,小楼这边的动静顷刻也传到宫中。 先是陌寒枭养的小白狗丢了,后是陌寒枭一行人都往西街的偏巷去了。 秦恪眸中闪过不解,对来人道:“多派些人手,务必保护好宁王,莫出什么乱子。” 城中向来防守森严,但今日不知为何,秦恪总觉得心跳得有些慌。 然而,此时有一个人比他更慌。 不,‘慌’这个字已经无法用来形容黄莺了,眼看着天色愈来愈黑,月亮越挂越高,自家公主却还没有回来,黄莺已经凌乱了。 ‘公主,您不是说好的,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吗?’ ‘再等等,不要乱不要乱!说不定公主被什么事耽搁了。’ ‘呜呜呜,公主您快回来吧。’ ‘一定回来的,很快了,就快回来了。’ ‘公主,您千万别有事啊。’ 这些话黄莺已经在心中默念不下万次了,但院子一直静悄悄的。 “公主,黄莺和付清姑娘还未回来。”青燕又去大门口看了看,还是没有见到二人的身影。 “兴许是事情有些难办,耽搁住了。”黄莺面色平静,内心却已在哇哇大哭。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瞧瞧?” 黄莺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物品,那是公主午时让人送来的,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青燕点了点头,虽不知公主让黄莺和付清姑娘去办什么事,但若公主不想说,她也只能陪着公主一起等。 一整天,黄莺大多时间都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盯着桌上的那些大包小包。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公主不会出事了吧?! …… 秦箐华醒来之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 很黑很黑,看不见一丝光亮。 秦箐华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瞎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反手捆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作呕的臭味,秦箐华微微挪动身子,腿边似乎碰到了粘腻潮湿的东西,心中一阵恶寒。 秦箐华努力睁大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浓重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渗透着全身的毛孔。 秦箐华有一刻的恍惚,这种熟悉的感觉,她许久未体会到了。 幼时不知有多少次,她都被母妃扔在一处。 没有灯火,没有人。 但那时,有窗,还有月光。 而这里,连扇窗户都没有。 周围很静,耳边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那么重,那么急,渐渐地,心跳变得平稳。 秦箐华以为自己会很害怕,但想到人总会一死。 早死晚死明白的死稀里糊涂的死,都是一个死,虽有些遗憾……但突然就觉得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秦箐华觉得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箐华闭上眼,一阵‘咔咔咔’的声音响起,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只听到几人走动的声音,顷刻间,周身都亮起了火光,秦箐华细细听着动静,感受到几道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但眼皮子底下的眼珠丝毫未动。 轮子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秦箐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方才觉得自己很强不假,但现在,她害怕,也是真。 轮子声不再转动,而她知道那人正盯着她,现下她唯有沉住气装晕。 “弄醒她。”声音低沉阴郁,秦箐华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片片立了起来,心中忐忑异常。 “哗啦——” 一盆冰凉的水直朝秦箐华的面门泼去。 黑衣壮男见红衣女子醒来,满目惊惶地看着他们。 黑衣壮男视若无睹地走到坐着轮椅的男子身旁。 秦箐华是真的被吓到了,因为她身侧,堆积着一具具无头白骨,而墙上角落里都是人的头骨,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秦箐华一眼断定,这些都是些男子的尸骨。 男子骨盆上口较小,外形窄长,颅骨较大,肌脊粗壮发达,眉弓显着,颧骨粗壮突出。 “你们是谁?”秦箐华此时的声音说不出的颤抖。 第44章 穆家易容术 轮椅上的紫衣男冷眼睨着地上狼狈的女人,凌乱的发梢流淌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襟。 那双眼底尽是惧意,脸上却是强撑镇定的模样。 啧,可惜了,还是个美人…… “你可比那些人……呵,有趣的多。”紫衣男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冷笑道。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白骨,再缓缓落在秦箐华身上。 那些人,自然指的是,这些白骨。 秦箐华只感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看她的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森寒、阴鸷、算计、恶毒、隐在深处的癫狂…… 秦箐华无法形容,她根本想不到,这样的眼睛,会是一个人所拥有的。 那一瞬间,秦箐华想到了所有人,冷宫的嬷嬷、皇后的贴身侍女桑燕、锦衣卫总督戚航…… 还有,陌寒枭…… 那些人给她的惧意不同于眼前之人。 秦箐华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不难看出他很瘦。 那头散乱毫无光泽的枯发只剩几缕黑丝,垂下遮住脸部两侧,只余一双深凹的眼,高挺的鼻下是一张异常黑紫的薄唇。 秦箐华的目光最后留在他空荡的下身,仅一秒,她便收回了视线。 紫衣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落点,发出一阵怪笑。 “怎么?害怕我这残废?”惨白的牙齿渗着冷光,话语轻轻,眼里却是闪过玩味、嘲弄,似是野兽盯上了眼前的猎物,逗弄着。 秦箐华心跳狂跳,但她面色也不敢表露半分——面容都如此阴郁的人,她真的怕他一言不合就玩命。 她听得出来,那一声残废咬得有些重。 “你抓我,可是因为我不小心闯入了你们的院子?”秦箐华岔开他的话题,开门见山道。 紫衣男又是一阵怪笑,笑声回荡在满是白骨的暗室里,显得格外阴森。 “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听话的人,我向来不喜。” 说着,他竟转动轮椅缓缓朝秦箐华挪动过来。 秦箐华下巴被那人捏住,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掺杂着药味、腐蚀味直冲鼻腔。 紫衣男子看着秦箐华的脸,微微转动了两圈,眼底闪过一丝怪异,再仔细看时,眸中闪过震惊。 秦箐华忍住不适,看着紫衣男子的脸在面前放大,愈来愈近,睁大了眸子。 幸而,他只是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 “……穆家易容术?穆玲玲是你什么人?”紫衣男子有些激动道。 此话一出,黑衣壮男身体一僵,随即看向红衣女子那张看不出任何问题的脸。 穆家易容术?穆玲玲? 秦箐华突然想起来,那洞中的医书中,确是有一本穆氏怪传,而这易容术,好像就是在里边看到的。 那日陌寒枭问她是不是姓穆,想必是看到这本书才会那般问吧。 她这易容术以假乱真,寻常人是看不出的,为何这人仅是看几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莫非,那穆玲玲便是穆氏怪传的主人? 那……紫衣男子和穆玲玲,又都是什么人? 秦箐华忍住翻涌的胃,平静道:“不管你信与否,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紫衣男眯起眼睛,手上用力捏紧她的下巴,眸光凶狠异常:“你莫要骗我,你与穆玲玲定有关系,不然你为什么会这易容术?” 秦箐华痛得皱眉,道:“我只是在偶得一本书,在书中学到的。” “你胡说!穆氏怪传她从不离身,更别提她会外传!”紫衣男激动道:“说,你是什么人?” 秦箐华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起伏的情绪,很复杂。 紫衣男冷哼一声松开手,“不说?我自有办法让你说。” 话罢,紫衣男转动轮椅转身离开,经过黑衣男子身侧时,冷声道:“给我看好她。” “是!”黑衣壮男恭敬应道。 跟随紫衣男的一众人都已离开,沉重的石门也缓缓压下。 秦箐华看着冷着脸站在不远处的黑衣壮男,直觉告诉她,将她打晕带到这的人应该是他。 如今这境况,她该如何脱身…… 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第45章 食人肉,剩白骨 室内很安静,静到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秦箐华脖子后面只感一阵阴森,不由注意到那些人骨。 那些尸骨都很新,每一具除了头颅每一处都十分完整,不像是自然腐化,倒像是…… 秦箐华指尖微颤,回想起紫衣男子身上的味道,一股惧意散布全身——食人蛊。 她曾在一本书中看过—— 食人蛊又叫吸血虫,最初源于璟国。 吸血虫幼时通身白,无毒性,有花生米般大小。 若以新鲜人血喂食,时间一久,虫身便会变成红色,有拇指般大时,虫身已有毒性,毒液能腐蚀人肉。 毒液呈紫色,颜色越深,毒性越强。 当吸血虫通身由赤红变为黑紫色之时,其毒液若渗入皮肤,毒性便会迅速蔓延全身,血肉均会腐蚀,不出三日,中毒之人只剩白骨。 且无药可解。 而若是以壮年男子喂食,吸血虫长得更快…… 想到这,秦箐华遍体生寒。 “咔咔咔……” 秦箐华一惊,看到那石门缓缓升起,紫衣男子的身影随之出现在视线当中。 望向那双阴鸷的双眼,秦箐华紧咬着牙,制住忍不住打颤的牙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色瓷碗,碗中盛着淡黄色油状的液体。 紫衣男子停住,将手中的碗递给黑衣壮男,冷声道:“给她的脸抹上。” “是!” 秦箐华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那是恢复她容貌的药水。 认命地闭上双眼,耳边听着黑衣壮男走近的声音…… …… 而在暗室的上方,小院不远处的巷道里,静得出奇。 陌寒枭抓住小白的牵绳,停下脚步,巷道里很乱,似是发生了一场争斗,各种旧物落了一地,东倒西歪。 小白焦急地咬着陌寒枭的衣摆,却是发出闷闷的叫声,很小很小,似是怕惊扰到什么。 陌寒枭站在原地,突然一道身影闪在身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沉声道:“主上,已都解决。” “带路。” 陌寒枭蹲下将大喘的小白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身影一跃,便随着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小白往这边跑时,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便早已出动,一部分暗中保护陌寒枭,一部分先行摸清周遭环境。 孟飞几人先行到了小院,四处打量着平平无奇的内室,面上没了往日的嘻哈,多了几分严肃。 若非有人在院外刚好发现那名受伤的蓝衣女子,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庄破旧的小院。 一靠近,果然大有乾坤。 平常荒废破旧的小院,谁会派人看守,更何况都是些身手不凡的壮汉来看着,且还是死士。 段天翔看向角落里堆放的几具尸体,目光落在蒙面黑衣人上,皱眉道:“可问出来了?” 话音刚落,陌寒枭抱着小白走进室内。 “主上。”一行人立刻行礼道。 陌寒枭应了声,目光扫过四周。 “属下无能,只问出那女子是追着付清来到此处,其余的她都没说。”蒙面黑衣人低下头。 孟飞几人面面相觑,均看到彼此眼底的惊骇,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受得住七十二地煞地狱般的拷问。 司空鹤在房中已转了几圈,每处墙面都敲击过,并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暗道。 此时的眉头已皱成足以夹死一只苍蝇。 “付清?”司空鹤听到对话,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今天小白碰到的大美人。”段睿接道。 “啧……这可真是巧……看来这付清应该不是寻常的舞女那样简单。”段天翔细想道。 说话间,小白从陌寒枭怀中挣扎着,陌寒枭将它放了下来。 小白落地后迅速跑到一面墙边,前爪对着墙面,目光却是看着陌寒枭。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过去,陌寒枭向小白走去。 司空鹤也走到陌寒枭身后,突然道:“嘶~刚没发现,现在看这墙面,上面的印记……像不像些奇怪的符号或者文字?” 陌寒枭微抿了抿唇,眸色认真看着墙面不是很明显的暗纹。 “退后。”陌寒枭淡声道,脚边轻抬小白的腹部,目光看向孟飞:“抱好它。” 孟飞急忙将小白抱走,另外的几人严阵以待警惕地盯着墙面四周。 只见陌寒枭的手在墙面中部上下左右各有规律地敲击几下。 陌寒枭放下手的同时,左手边几步远的暗门刚开了小口,一道黑影闪过。 刹那间,暗门大开,门后的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瞪大双目倒在地上,脖间只剩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十几道黑影闪进密道。 小白却在此时不安地动起来,欲要挣脱孟飞的束缚,孟飞求助的目光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点了点头,孟飞才把小白放下。 小白走到陌寒枭身前,抬头看向他。 陌寒枭牵住它的绳,小白这才往密道里面跑。 一行人跟在小白身后,谁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松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密道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第46章 现在,就送你上路 本在陌寒枭身后的司空鹤转过身,望了一眼那道足有三米厚的石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阿陌,你是如何知道这机关的?”司空鹤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猜的。”陌寒枭眸光微暗,回想起玉鸣山内洞中的符文与方才所见的,如出一辙。 符文,山洞,秦箐华。 陌寒枭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慌乱。 司空鹤沉默,四下打量着周身。 这密道的墙皆是由青石砌成,而那墙下有多少机关暗道,他们毫无所知。 而密道深处,是何状况,他们也毫无所知。 司空鹤看着在前面埋头嗅味引路的小白,微皱了皱眉。 若是平日,陌寒枭这般以身犯险,他定会极力劝阻,但今日,他知道他劝不住陌寒枭。 至于原因,他也不知道,仅凭直觉。 甬道愈发昏暗狭窄,所有人的神经也紧绷着,耳边只剩冷风穿过的呼呼声,孟飞几人的站位自一开始就将陌寒枭围护好。 “主上,前面有发现。”一黑衣人跪在陌寒枭身前,气息有些不稳,身上俨然多了几道伤口。 煞一出现在这,说明前面的人已被摆平。 但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能将煞一打伤,可想到那些人有多棘手。 “主上,是有人在这喂养食人蛊。”另一道黑影闪在身前,三十六天罡之首,天一。 食人蛊!食人肉剩白骨。 陌寒枭眼神一凛,心中突然一阵心慌,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心脏紧紧抓住。 “食人蛊是璟国所出,如今璟国已灭,竟有人在大秦天子脚下养食人蛊……”司空鹤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什么人?璟国余孽?亦或是秦国人? 所为图谋? “你说,是食人蛊?”段天翔脸色凝重,他问的是食人蛊,而不是吸血虫。 “是,食人蛊已然喂成。”天一又道:“但幕后之人并未发现,属下猜测,这里还有别的密道,但是未找到机关。” “去看看。”陌寒枭淡道。 天一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司空鹤。 “阿陌,我与孟飞去看便可。”司空鹤抓住陌寒枭的手臂,认真地看向陌寒枭的双眼。 虽说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在,陌寒枭不会伤及分毫,但食人蛊毒性不可小觑,万一是阴谋…… 司空鹤不敢想,经历过一次,他再也不会再犯蠢,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去赌陌寒枭的安危。 陌寒枭沉默了半晌,淡道:“走。” 目光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空鹤深知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地放下手,他明显感觉到陌寒枭此时的心不在焉,还有一丝焦躁。 小白突然加快脚步向前跑去,所有人跟在陌寒枭身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暗道之时,在不起眼的墙面缓缓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些光芒汇成一道光圈,在光圈处的墙面突然凹陷,仅两秒,光圈消失,墙面也恢复了原样。 在肉眼看不到的墙面内壁,一道机关已经启动,而机关连接的尽头,正是堆积白骨的牢房。 此时秦箐华的容貌已被恢复原样,脸色白如纸,冷汗沉沉,皱着眉紧咬着唇蜷起身忍着巨疼。 可四肢都被大绑着。 “啪!”一道鞭子又落,顷刻间便掀掉了层皮。 她不知道紫衣男子是怎么认出她的,只是记得紫衣男子在看到她面容的瞬间,满目惊讶—— ‘陶清楹?你没死?’ ‘不,你不是她……’ 他仔细地看着她,眼神是无尽的癫狂与仇恨——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吧……你的女儿,今日会落在我手中……’ 秦箐华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的红衣已破碎得看不出原样,红衣之下,已无一块完好的肌肤。 耳边紫衣男子的声音愈来愈朦胧,她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知道她被疼晕又被疼醒,反反复复,身上也不知落了多少道鞭子。 ‘若不是你,我的玲玲也不会走!我也不会落一身残废!’ ‘啪!’ ‘还我玲玲!’ ‘啪!’ ‘陶清楹,这就是你的下场!’ …… “哗啦——”一盆水从头浇下,秦箐华猛咳了几声,意识渐渐回笼,辣椒水刺激了鼻腔,随后流入皮开肉绽的血肉中。 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出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身子猛地弓起,紧紧绷着颤抖着。 痛! 痛深入骨! “呵呵呵~给她解了~”紫衣男子双眼通红,像入了魔怔一般阴阴笑着。 “砰!”四肢没了支撑,秦箐华迎面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力地喘息着,只感觉全身的血液慢慢变冷。 感觉头皮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秦箐华费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疯狂的眼睛。 紫衣男子面目狰狞:“现在,就送你上路!哈哈哈哈哈……” 说罢,从怀里拿出了一木盒,秦箐华眼皮愈来愈沉重,木盒中那只黑紫的大虫也映入眼底。 她若猜得没错,那便是食人蛊吧。 “呵~”秦箐华冷笑了一声,冷风灌进喉咙,闷咳了两声,牵扯到身上的伤,也再没了力气。 “你笑什么?”紫衣男子郁愤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你……你以为……杀了我……穆玲玲……就会回来么?”秦箐华声音微弱,话语很轻。 也不知道,娘亲她们为何会与这样的人结仇…… “你现在……这般样子……就算……咳……就算她在你面前……她不怕么?”秦箐华闭上眼,意识渐渐浑浊…… “她离开你……真的只是因为……我娘么?”秦箐华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这次—— 真的快要死了。 到时候,只剩一身白骨,与这些白骨堆一块,谁也认不出。 只可怜了还在府里等她的黄莺,什么也不知道…… 紫衣男子一愣,手上的劲道不自觉松了些,失神地看着已陷入昏迷的秦箐华。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名黑衣人跑进牢房,急声道“主子,机关触动,有人闯进来了!” 第47章 别弄死了 当得知有人在喂养食人蛊,孟飞等人皆已做好心理准备。 踏进牢房的瞬间,这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三面墙,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四肢皆被铁链紧锁,面目全非。 尸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口,隐隐能看到血骨,血肉模糊。 肤下的食人蛊还在蠕动,‘滋’的一声钻进一人的脖间,只剩半个虫身露在外面。 紫近发黑的液体散发着荧光,侵蚀着肉身,浓郁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透过纱布传来,令人作呕。 “这些人,是今日才死的。”天一方才看过尸身,曾在璟国密牢,他们都见过食人蛊。 这些人,是活生生地被折磨死的。 不出三日,这些人皆只剩一身白骨。 “那些死士,与我们之前在璟国交手的应该是同一批人。”煞一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陌寒枭的视线扫过躺在地上的死士,他们的脖间,都有一道黑色流云状符文的纹身。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暗中调查许久,都未能找到一丝线索。 如今这些人又出现在秦国…… “汪汪汪!”小白突然挣脱牵绳向外跑去,陌寒枭没有犹豫地跟在它身后。 “孟飞,这里交给你们,注意安全,我跟着阿陌。”司空鹤不放心,向陌寒枭离去的身影跑去。 几乎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也分散守在各方位,护着陌寒枭。 随着小白转了几个弯,身前是一死口。 小白绕着墙面转着,鼻尖不停地嗅着,突然在左面的墙边停下脚步,狂吠了起来。 这面墙很奇怪,整面墙都刻着符文,墙中间镶了九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呈九宫格排列着。 小白很急,双爪刨着石壁,黑亮的大眼里此时溢满了眼眶,焦急哀切地望着陌寒枭。 陌寒枭抿着唇,双眸凝视着墙面。 天一亦是观察起墙面上奇怪的符文,还未等他看全,只见陌寒枭抬手按下中间那行最右侧的那颗夜明珠。 依次是——中下——中——中左——中右——中左——中——中左——中右——中左。 石墙震动的瞬间,陌寒枭已将小白捞到怀里,司空鹤也跟了上来护在陌寒枭身侧,所有人凝神地看着升起的石墙。 等石门升起不到半米高时,小白猛地从陌寒枭怀里跃下,钻了进去。 不等司空鹤反应,陌寒枭向后一撤,纵身一闪,身形利落地消失在门后。 微愣不过一秒,十几道身影瞬间也消失在门后。 石门全升起之时,光线所映之处,只剩尸体。 司空鹤再见到陌寒枭之时,他正背对着他,奇怪的是,他的怀里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天一神情凝重地给那人把着脉。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空鹤看着那道背影有些颤抖。 人骨堆积如山的室内一片死寂。 当司空鹤看到红衣女子满是伤痕的身体时,心中骇然。 一道道鞭伤,皮开肉绽…… 触目惊心。 陌寒枭从怀里拿出续命丹,转过秦箐华的脸。 天一见状接过,捏住秦箐华的下巴,手上使了暗劲,撬开嘴的同时将续命丹送入她的喉中,随即点住她喉间的穴道,直看到喉间滑动,天一才松了口气。 续命丹炼制二十年才得一颗,陌寒枭也只有一颗。 司空鹤在身侧单膝蹲下,目光落在红衣女子的脸上,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那张脸苍白如纸,唇角溢着血丝,他曾在陌寒枭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画像。 “她是付清?”司空鹤问道。 天一给秦箐华把脉的手一顿,看了一眼神色莫辨的主上,选择道:“主上,她伤势过重,不适合在这久留。” 陌寒枭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微颤的手探着她的鼻息,气息微弱。 她身上满是伤,他不知如何下手,将她从这带走。 陌寒枭垂眸,小心翼翼地抱起秦箐华,触手一片黏腻,鼻尖皆是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惜代价,抓住他。”陌寒枭话语冰冷,血眸一沉,侧目看向天一。 “是!”天一心中一颤,陌寒枭从未动怒。 “司空,你留下。” “嗯。”司空鹤点了点了头,他们这次动作这么大,猜的没错,宫里早已派人过来了。 望着陌寒枭离去的背影,天一起身,眼角扫向角落里被踩死的食人蛊,背后一寒,一股寒意从脊梁骨漫下脚底。 若刚刚他们晚来一步……天一不敢想。 “那付清是什么人?”司空鹤眉头微皱。 “这事,司空公子还是亲自问主上吧……”天一回道。 “汪汪!”伴随着狗叫声,身侧跟着几名黑衣人。 煞一单手拖着一只剩上半身的紫衣男子,紫衣男子的手已被绑住,嘴里塞着一团不知从哪弄来的黑布。 紫衣男狠狠地瞪着煞一,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几乎爆出眼眶,眼底的疯狂昭示着这人的病态。 天一顿时松了口气,无视紫衣男的眼神,若是让这些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掉,他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些死士全已服了毒。”煞一冷声道,望着紫衣男子,眼中泛着杀气。 这里机关重重,为了捉住他们,煞六煞九身受重伤,若非留着他还有用,煞一必定将他挫骨扬灰。 “司空公子,那些蛊虫?”天一问道,目光却是看着紫衣男。 见紫衣男脸色顿时煞白,眼露震惊,接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紧紧盯着司空鹤。 “一把火烧了。” 话音刚落,紫衣男立刻像疯狗一样挣扎着叫着,嘴里发着唔唔唔的声音恶毒的目光似要将司空鹤碎尸万段。 “带他走。”司空鹤想起牢房那些尸体,看着紫衣男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别弄死了。” “是!”煞一立即应声,言外之意,不管用什么手段审问,只要留一条命便成。 方才进来的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主上怀里的那名红衣女子便是秦箐华,主上从未如此在乎过谁,更从未那般失态。 司空鹤走上前抱起小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骨,心口一沉。 很多事情,似乎都脱离了掌控。 第48章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主上……”守在门外的天罡、地煞微微一怔,他们跟随主上多年,第一次看到没戴面具的陌寒枭。 墨发轻扬,剑眉血眸,眉骨深邃,坚毅英挺的脸庞轮廓分明,神色淡漠不失威严,眼神倨傲冷冽如霜。 正因陌寒枭身上的气场太强,他们皆心甘臣服,在他面前,注意力大多都会集于其它方面。 所以根本就无人想到那张面具下,会是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卫所指挥使关良早已在外等候许久,此时看到一黑衣男子抱着红衣女子出了密道。 女子脸上戴着银色面具,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衫,似乎受了重伤,正要细看时,抬眼对上那双血色的双眸,不禁怔愣住。 陌寒枭。 那双红眸泛着骇人的杀气,关良无法形容——犹如罗刹般带着令人颤栗的杀戮气息。 直至那道人影消失在视线中,关良才回过神来,惊觉手心一片冷汗。 “关大人,里面请。”一黑衣人从密道中出来,冷声道。 当关良走进密道,亲眼目睹了密道中的景象之后,脸色由白变青,双腿一软,他知道,他这个卫所指挥使已经做到头了。 …… 夜风很凉,路很远。 巷道里火把通明,几个黑衣人在前后分别护着陌寒枭,暗中的黑衣人在各方位层层守着,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陌寒枭脚步如风,但那双抱着怀中人的手却是那么稳那么轻柔。 怀中的人不停地抖着,不知是疼还是冷,亦或是都有。 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让陌寒枭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秦箐华……”话音微微颤抖着,陌寒枭一遍遍地轻喊着。 兴许是续命丹起了作用,或者是不堪其扰,秦箐华轻哼了一声。 “秦箐华……” “秦箐华……” …… 恍惚间,秦箐华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有些焦急又有些轻柔。 鼻尖萦绕着着淡淡的梅香,身上的每一处,很疼很辣—— 耳边只剩牙关上下打颤的声音,还有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身后感到一丝暖意,抱着自己那双手的力气很大,很稳。 秦箐华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那人的面貌,视线却是无法聚焦,最终还是疲累地合上眼。 耳边又传来那人的低唤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叫她别睡,让她睁开眼。 他说,她要是睡了醒不来,他就把阿福的皮扒了做皮衣,把小白剁了煲汤。 嘶……这人…… 秦箐华缓缓睁开眼,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目光对上那双红眸,眸中深沉。 和以往不同,她从那复杂的眼眸,看到了担忧和心疼。 毫无掩饰的。 真实的。 定定看了许久,呵……原来不是错觉…… 眼皮愈来愈沉。 ‘秦箐华……你别睡……’ ……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秦箐华的心口似涌入了一丝暖流,她努力掀开那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人好看的五官上,透过他额前的碎发,看向空中—— 清月无尘。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陌寒枭……”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人脚步未停,头却是微微弯下,侧耳听着她的话。 “谢谢你……” 意识再次归于黑暗。 火光直照小楼,里三层外三层皆是陌寒枭的人,肃杀之气充斥四周。 夜深,雾重,气氛更是沉重。 小楼里,陌寒枭的卧房外,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房门才被人打开,一身蓝衣的秋时全身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方才为屋内之人治伤耗尽了心神。 “她怎么样了?”陌寒枭问道。 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秋时如实回道:“伤势太重,幸亏服了续命丹,命,暂时保住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若没有续命丹,屋内之人,也撑不到现在。 续命丹……主上也仅有一颗……秋时抿了抿唇,眸光复杂。 “……” 陌寒枭挥了挥手,秋时见状噤声退下。 走至楼梯时,耳边听到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脚下一顿,微微侧头,走廊上已空无一人,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陌寒枭走进房中。 屋内烧着炭火,一片暖意。 内室浓重的药味、血腥味掺杂交融, 小白此时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之人。 望了一眼陌寒枭,眼中的泪水滑下隐入毛发之中,依旧趴着定定地看着秦箐华。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秦箐华。 盖在身上的薄被微微起伏,呼吸已变得平缓。 陌寒枭在此刻,才感到心慢慢变得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眉心微皱,血眸中写满了困惑。 轻拂开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她额间正在冒着细汗,长睫轻颤,在睡梦中也似难安。 陌寒枭起身,拧干盆中的湿帕,擦去她额角上的汗。 灯光下,一人一狗的目光皆落在床上之人上,室内一片静谧。 后半夜,屋外的摇铃阵响,几乎同时,一道身影闪入室内。 秋时早有预料,那么重的伤,秦箐华果然起了高热。 屋内的炭火早已被撤走,昏迷的人呼吸越来越沉。 秋时搭脉片刻后,眉头紧锁,“烦请主上回避,属下需要看姑娘身上的伤。” 待陌寒枭出了门,秋时轻掀起薄被,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银针,分别扎入几个穴位…… 小白低吠一声,眼神充满担忧却又不敢乱动。 过了许久,秋时才收了针,重新给秦箐华盖好被子,然后打开房门。 “如何?”陌寒枭道。 “已无大碍,烧很快就能退下去,伤口重新放了药,这几日会反复发热是正常的。”秋时抬眸看了一眼自家主上。 犹豫道:“主上要不要先去休息,姑娘这里,有属下照看……” 陌寒枭看了眼天色,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阿陌。”司空鹤身后跟着孟飞和段氏兄弟,神情皆有些凝重。 “照顾好她。”陌寒枭眉头微皱,对秋时道。 若不是事情棘手,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回到小楼。 第49章 怎么回事? 孟飞房内。 “怎么回事?”陌寒枭看着司空鹤,孟飞和段氏兄弟闻言均低下头。 “那女子,死了。”司空鹤回想起方才的一幕,脸色有些阴沉。 陌寒枭没有说话,面具下的眸色沉静冷清,淡淡扫过几人一眼,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不徐不缓地轻敲着桌面,声音不大,但如同石锤敲击在几人的心头。 几乎同时,司空鹤与孟飞、段氏兄弟笔直地跪在地上。 司空鹤低下头继续汇报:“那女子的死法与璟国太子季衡一致,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不是自杀、不是中毒、不是外伤、不是内伤……而是毫无征兆地离奇死亡。 像是被人操控般,瞬间没了声息。 这种事,第二次,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 他们复想了所有可能,都一一否决了。 陌寒枭轻敲桌面的指尖微顿,缓缓开口:“可查出了什么?” “那女子叫杨萱,秦国大将杨昕程独女,之所以被我们抓住,是因为……”孟飞抬头看了一眼陌寒枭,接道。 杨昕程重伤身死后,杨家的其余人一夜之间皆没了踪迹,其副将邓保、朱云曷掌控军队,没几日便投靠了金允格。 孟飞继续道:“因为那位付清姑娘,是杨萱设计安排进宫……目的就是刺杀主上。” “昨夜付清进入公主府后,秦国皇帝不放心公主的安危,便让人把与付清接触的人都抓了起来,暗中审问,今日付清出府后,锦衣卫也在暗中跟着,杨萱也在偷偷跟着,杨萱的目的应该为的就是向付清打探消息。”段睿道。 “杨萱挟持付清后,被付清挣脱逃了,一路追,便追到了那荒院里,她并不知道食人蛊的事,只是误打误撞。”段天翔接道。 司空鹤的眉头自从回来后就没松开过,沉声道:“幕后之人没问出来,就死了。” 光靠杨萱一个人,万万不可能做出这局。 在秦恪举办的宴会上刺杀陌寒枭,若陌寒枭一死,得利最大的是谁? “喂养食人蛊的人叫阴殃,璟国蛊师,江湖传言,这阴殃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未曾想,会在秦国出现。”司空鹤道。 “那家伙嘴巴倒是挺硬,不管怎么折腾,愣是一声不吭,倒是没想到一见到金允格,提到陶清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就直接自爆了。”孟飞想起阴殃的模样,不禁缩了缩肩膀。 “陶清楹有个心腹,叫穆玲玲,精通医术,也擅长蛊毒、机关之术,与阴殃似有些渊源,看那阴殃的反应,应是陶清楹的缘故,把他和穆玲玲拆散了,还让人把他杀了,但没杀成,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秦国,为什么养了那么多食人蛊,他的幕后之人,都没有交代。”孟飞突然感觉有些挫败。 陌寒枭沉默良久,挥了挥手,站起身,走至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花草,心中思绪翻涌,缓缓道:“人呢?” 几人这才起身,听到陌寒枭这么一问,三人的目光全落在司空鹤脸上。 司空鹤微顿,一瞬间即回道:“现在在锦衣卫大牢,你左脚刚走,金允格后脚就到了,审问的时候,金允格都在。” 也帮了不少忙——交换情报。 这里毕竟是秦国地界,天子脚下,金允格让他们审完再将人带走,后续还让他们的人协同锦衣卫在牢中共审,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主上,付清,该如何处置……”段睿的声音不大,却令空气沉寂下来,他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问题。 且不说,主上今日才提出要与秦箐华结亲,到晚上……却又那般在乎付清…… 一路上四人交换了各自所有情报。 直接让他们摸不准了,主上何时认识的付清?不然书房怎么会有付清的画像? 为了救付清,唯一一颗续命丹也给付清服用了……况且,付清还是要刺杀主上的人。 秦箐华只是个幌子? 付清又是什么人? 两个月前,主上失踪的那段时间,他们都错过了什么? 而且,所有暗卫、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守口如瓶。 陌寒枭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半晌,他转过身来,缓声道,“房内之人,是秦箐华。” 无视四人眼中的惊讶、疑惑。 陌寒枭走到桌旁,倒了杯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孟飞睁大眸子,似乎想到昨夜…… 昨夜他坐在主上身侧,就在秦箐华起身之前,他感受到了来自主上身上的杀气,但只是瞬间,他以为只是错觉,原来并不是。 孟飞忍不住道:“主上,昨日的晚宴,你知道付清要杀你?” 陌寒枭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此刻,孟飞背后一身冷汗,他竟看不出那付清有任何问题。 “……” “……” “……” 司空鹤看向孟飞三人,皆知道他们都没察觉付清的异常。 “那为何主上不告诉我们?”段睿突然出声道。 陌寒枭沉默。 “所以,付清没有刺杀成功,是因为秦箐华无意间搅和了?”孟飞皱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来捋一捋……”孟飞沉思道:“据金允格所说,为确保秦箐华的安全,他们必须调查清楚付清的身份,便派人一整日跟着付清,再之后,杨萱挟持付清到小院,被付清打晕,脱身后也没有回公主府。” “而且金允格的属下有提到,秦箐华今日一直都待在府里,没有出过门,他们都亲眼所见,倒是她的贴身侍女,一个叫黄莺的,早上与付清出门,直到晚上都没回来。” 孟飞没再继续说,而是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救回来的那人是秦箐华…… 但若是秦箐华失踪,公主府里不会风平浪静…… 那就是,有两个秦箐华。 若陌寒枭房中的人是真的秦箐华,那公主府的秦箐华便是假的。 那么,公主府里那个假的秦箐华又是谁? 消失的付清……消失的婢女…… 第50章 重查 “主上。”门外传来天一的声音。 “进。” 天一进屋合上门,给陌寒枭行了一礼。 “说吧。”陌寒枭没打算瞒着司空鹤几人。 天一这才道:“属下亲眼确认,公主府里确实还有个秦箐华,容貌一模一样,而且今天从未出府。” 陌寒枭挥了挥手,眸光流转,闪过一丝疑惑,天一退了出去。 “中午,你们碰到了付清?”陌寒枭问道。 “是,准确来说,是小白先找的付清,我们才碰到的。”段天翔道,想起小白的反常,他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一时没想通。 “容貌一模一样?没听说秦箐华还有个孪生姐妹啊?”段睿不解。 “穆家易容术。”陌寒枭有些疲累地合上眼。 “你们碰到的付清,是秦箐华。”陌寒枭再睁开眼时,深吐了口气。 他想不通的,就是秦箐华为何要扮做付清。 她与付清是何关系?她知晓付清要杀他,便扰了付清的计划,又借故将付清送到她的府中,酒醉回府怕也是要护着付清…… 呵…… 他在玉鸣山养伤时,洞内的书他有看不少,穆家易容术,穆氏怪传,他当初只堪堪扫过两眼,没多在意。 那暗室的符文与那洞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那本机关工图初看时觉得有趣,设计巧妙,便花了些心思研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打开暗室里的机关。 “真正的付清,此时,应也不会在京都了,公主府的那位,便是那失踪的侍女。”陌寒枭舌尖微抵牙根,轻啧了声。 这倒是会像她做的事。 陶清楹……穆玲玲……阴殃……金允格……秦恪……秦箐华……三年前……玉鸣山…… 死而复生,金蝉脱壳…… 陌寒枭低垂着眸,忆起暗室中,白骨堆积如山,爬在地上的食人蛊…那人血迹斑斑,气若游丝的模样,额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杨萱背后之人,阴殃幕后主使,食人蛊,穆玲玲,重查。”话音冰冷。 “是!”司空鹤沉声应道。 陌寒枭此话一出,一切都明了了。 “谁?”司空鹤轻呵道。 “主上。”门外传来秋时的声音。 陌寒枭眸色微变,起身开了门。 只见秋时脸色有些苍白,声音有些微颤:“主上,姑娘伤口发炎,高热不退,情况不是很好。” 话音刚落,陌寒枭已经转身离去,秋时也跟在身后,关门声响起,只留下司空鹤四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自家主上对秦箐华,是动真格了。 若是别的姑娘,他们不会如此担忧,但那人偏偏是秦国的昭华公主,经历了今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箐华并不简单。 陌寒枭脚步匆匆走到床前,小白在一旁低声地叫着,焦急地来回跑动。 秦箐华此时脸上布满汗珠,整个人似在热水中捞出来般,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唇部干裂,迷糊地轻哼着。 陌寒枭摸上秦箐华的脸颊,触手滚烫,“怎么这么烫?” 陌寒枭掀开秦箐华身上的薄被,秋时欲言又止。 “属下无能,药喂不进去。”秋时端过重新煎好拿上来的药,碗中散着热气。 陌寒枭快速擦掉秦箐华脸上脖间的汗,重换了块湿帕在秦箐华额上降温。 此时秦箐华的身上已没了薄被遮盖,而是一层薄薄的白纱盖着,上面血迹点点,可想而知,身上的伤口有多少道……每道伤口又有多深…… “药给我。”陌寒枭沉声道,秋时见状忙把药递去,黑漆漆的一大碗。 陌寒枭舀了半勺汤药,往秦箐华嘴边送去,然而秦箐华的牙关却是紧咬着,自昏迷后,便一直是这境况。 陌寒枭放下药丸,两手放在她两边耳上,揉捏着她的外耳,随后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 “秦箐华,放松……” …… 秋时微抿着唇,未曾想,在战场上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人,也会这般柔情的一面。 昏迷中的人,不知是听到了所说的话,紧绷的牙关渐渐放松了下来。 陌寒枭淡道:“拿根筷子。” “是。”秋时很快便取了根筷子交给陌寒枭。 只见陌寒枭小心地用筷子撬开秦箐华的牙根,随后一勺勺汤药缓慢地灌进她的口中。 不多时,一碗汤药便见了底。 陌寒枭取下筷子,“再换一盆冰水。” “是。”秋时快速收拾碗筷,出了房门。 陌寒枭探了探秦箐华的鼻息,呼吸滚烫异常。 秋时端进两盆冰水,出了房门,在门外守着。 屋内,陌寒枭重复换着秦箐华额上很快就变热的湿布,轻柔地擦拭着她汗湿的脖颈、肩颈…… 目光触及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神色冰冷,但手中的动作愈来愈轻柔。 桌上的烛火静静燃烧着,眼看只剩一小半截,灯火变得忽暗忽明。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点燃了新烛,盖在那一小半截蜡烛上,烛火由小变大,慢慢趋于稳定,烛光不再晃动,室内的光线也随之又亮了起来。 墙面上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同一动作,伴随着水声,拉长了这难熬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墙面上的黑影不再动作,也没了水声,床上昏睡的人呼吸也变得平缓,才听到一声轻叹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响,便听到秋时道:“烧退了,今晚……算是熬过了。” 房门再次关上,屋内又只剩了陌寒枭和小白。 “嘤嘤~”小白走到陌寒枭脚边,抬头双眼湿润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沉默,一手将它捞到腿上,抚了抚它的头,小白顺势趴在腿上,头部却向着秦箐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昏睡的人。 陌寒枭摸了摸它紧绷的脊背,接着有规律的轻拍着它的头,“她无事了,累了就歇会。” 小白轻嘤了声,抬头看了陌寒枭一眼,又重新趴了回去,算作回应,声音听着有些低落。 在一下下的轻拍后,小白的眼皮渐渐沉下,终是合上睡着了。 陌寒枭的视线忽而转到窗外,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第51章 想护她周全 天色微亮,富丽端庄的皇宫群殿上空,状状乌云渐渐聚拢,黑沉沉的一片,似要迎来一场暴雨。 深秋的早风带着冷意,呼呼地吹着,却也没吹走那空中漂浮的黑云,反而越吹越密,越压越低,压得底下的人透不上气。 御书房内,长案上的灯火燃了一夜,在听到一道关门声后,燃尽熄灭。 走到殿外的金允格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眼中布满血丝,深压在心中的那股阴郁久久不散。 一道黑影跪在身前。 “大人。” “起吧。”金允格沉声问:“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自押入大牢后,就一句话也没说。” 金允格面色绷紧,抬了抬手,黑影瞬时没了踪迹。 京都无端失踪那么多人,办案官员也查不出半分因果,就这么让那些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抓人制蛊。 最后还是靠外人才发现的…… 现在抓到人了,却问不出任何线索…… 想到这,金允格面色更沉,屈辱感更盛。 付清与陌寒枭何时认识? 她一直都在京都,陌寒枭亦是第一次来京都,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陌寒枭。 那为何陌寒枭会去救她? 而且,秦箐云与付清的容貌又是谁换的? 是谁在布局? …… 太阳穴隐隐作痛,金允格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往锦衣卫大牢走去。 幽冷的牢房内,潮湿、血腥、腐臭味交融,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破旧的油灯,艰难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阴森的气息弥漫其中。 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犹如狰狞的无面恶鬼,如影随形。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渗人刺耳的吱呀声,只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刚拉开一条缝隙,那群爬在一人身上的老鼠蟑螂瞬间惊得四散奔逃,只剩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来人是两名锦衣卫,面上皆严严实实地罩着一层黑色的面纱,即便如此,也依然无法阻挡那股刺鼻的恶臭味。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人——那人已没有双腿只剩上半身。 一人一边抓住那个人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其拖拽起来,像拖拽货物一般,直拖着那人的腋下往门外走去。 被拖走的人了无生气垂着头,花白凌乱不堪的长发像杂草一样拖着地面,满是尘土污垢,脖间的铁链随着身体的移动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出哗啦啦的声响。 身上的囚服血迹斑斑,若不是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还真以为是个死人。 “砰!”阴殃的身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好不狼狈。 “咳……咳咳……”他抬起头,遭受一夜的酷刑,现在的脸色就像地府阴鬼一般煞白。 他一眼便望见了司空鹤,须臾之间,那双眼眸猩红似血,其中尽是怒意杀意和恨意,森冷目光仿若寒冬冰雪刺骨寒芒。 司空鹤却只是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打开手中的画像,用脚挑起阴殃的脸,“啧啧……瞧瞧……你现在……哪里有这画中之人的一分模样?” 画像上,一身着紫衣的男子坐在屋檐上,手中拎着一坛酒,面容俊朗,笑看着站在廊下的白衫女子。 阴殃的目光在触及这幅画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死死地盯着司空鹤。 司空鹤嘴角微勾,居高临下的对上阴殃的双眼,只笑不语。 阴殃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话来,“我的密室,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那间密室入口设计极及隐秘复杂,除了他,没有人能找得到机关所在! 司空鹤放下脚,将手中的画递给一旁的天一,在阴殃的目光下,从袖中掏出一纸信封。 那封信看得出来被人翻阅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微微翘起,破损极少,也能看得出,阅信之人对它很是小心爱护。 信上的内容,便是男女之间的书信,道着思念情衷,字迹秀美干净,落笔之人,正是穆玲玲。 “还给我!”若是目光可以杀死人,司空鹤现在早已死了上万次。 “还你?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这张嘴能不能说得动我了?”司空鹤笑意渐冷。 阴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你想要怎样?” 司空鹤把玩着手中的信封,慢条斯理地说:“我问,你答,答得好,密室里的那些信封物件便都留给你。” 隐在暗处的人皆屏住呼吸,在听到阴殃咬牙切齿的那声‘你问’瞬时惊住。 那些刑罚都没能让阴殃服一次软,仅凭一幅画一封信就这么轻易让他开口了? “你为何在十几年前突然消失,又为何出现在秦国?” 阴殃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十几年前,我无意间制出了食人蛊,但被人走漏了风声,很快就有人找到我,让我大批量喂养食人蛊。” “如果我不愿意,他们就会杀了我,我制蛊只是纯粹喜欢,食人蛊毒性极强,那些人定然是拿去害人,为求自保我只能用计逃跑,放出我已经死了的消息。” “但那些人不会轻易相信,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一路被追杀,逃到了秦国。” 阴殃止住话语,司空鹤依旧淡淡地看着他。 “逃到凤鸣城,身受重伤,被玲玲所救。”似是陷入了回忆,阴殃的眼底闪过几分温柔。 “后来,玲玲不辞而别,只在信中说她家里有事……”阴殃的眼神渐渐变冷。 司空鹤微微挑眉,“看来那时你对她感情颇深,她也没告诉你她的身份?” 阴殃眼中闪过一丝低落,缓缓摇了摇头:“她只说过,她老家在京都,所以在她离开不久后,我便去找她,一路追到了这。” “之后才发现,她是陶清楹的侍女,我本想远离纷争,但玲玲身处宫中,危机四伏,我想帮她,想护她周全。” 司空鹤轻轻哼笑一声,“所以你就留了下来?” 第52章 是谁在帮你? 阴殃沉默,眼神愈来愈沉:“我留了下来,得了秦瑛的重用,明面上帮着秦瑛,实则只是为了帮她。” “半年前,璟国密牢中出现的食人蛊,是你所为?”司空鹤抿紧唇,声线冰凉。 “是。” 司空鹤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天一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璟国密牢中关押的,皆是被擒的曜国将士、百姓…… “呵……继续。”司空鹤垂下眸,脖间的青筋浮起。 “秦瑛在陶清楹身上下了赤幽,此毒能让人肝脏受损,神志不清,活不过一年,赤幽毒只有三青医圣能解。” “三青医圣踪影难寻,玲玲为了救陶清楹,她便自己去找……”阴殃狠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秦瑛早已派人盯着,她刚出宫,便遭了毒手,我亲眼目睹……可我却救不了她……”话音痛苦无措。 “所以!我要杀了秦瑛、陶清楹!要不是他们!玲玲就不会死!他们的仇怨,与玲玲何关?为什么让我的玲玲来承担!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们好过!” “哈哈哈……谁也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司空鹤与天一四目相对,此时的阴殃像是入了魔,面目狰狞瘆人。 “为你卖命的那些人身手不凡,是谁在帮你?”司空鹤话音刚落,阴殃顿时一滞,双目瞪视司空鹤。 司空鹤悠悠道:“你在秦国根本无人所用,若当时,你手下有那些人,穆玲玲不会死。” 司空鹤说的是事实,昨夜与那些人交手,七十二地煞大多都受了伤,可见那些人都是经过特殊的训练。 阴殃修建密室、以人养蛊,还能避人耳目不被发现,背后无人,谁信? 阴殃沉默,依旧盯着司空鹤看。 司空鹤唇边延笑,眸中却是冷肃:“让我来猜猜看,那人给你人手,就是让你帮他养蛊,提取食人蛊的毒液,交于他?” 阴殃唯一有用之处,便是制蛊。 “你呢?为名?为利?若你真贪图名利,现在也不会成这模样了。”司空鹤睨了一眼阴殃,又道:“不为名利,那只有仇怨了,你为他制蛊,他帮你报仇?” 阴殃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很快。 然而司空鹤已经捕捉到了,又道:“看来我猜对了,但秦瑛、陶清楹已死,你现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呵呵……什么意义?哈哈哈……”阴殃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还有什么意义? “你们都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哈哈哈……”阴殃阴笑,低低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牢里有些诡异。 司空鹤轻啧一声:“你难道没想过,他筹谋许久,如今你已经被抓,食人蛊也没了,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相反他还会派人来杀你,堵你的口。他既然能给你那么多高手,自然也能轻易将你舍弃。” 阴殃脸色微变,双手不自觉握紧。 “你应该庆幸,你现在坐的是秦国大牢。”司空鹤冷笑,话里却带着杀意。 若是在他们的地盘,呵…… “你若是乖乖招了,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密室里的那些信封物件都给你搬来,在这锦衣卫大牢里颐养天年。”司空鹤道。 “你是什么人?”这牢房之中,仅眼前二人未穿锦衣卫袍服。 司空鹤垂下眸抚了抚袖口的褶皱,淡淡道:“专门掘人坟墓的人,刚刚又发现了一座坟墓,好像是在……密室尽头那,有庄小院,院中还种了许多桃树。” 司空鹤说得极慢,每说一句,便盯着阴殃变化多端的脸色看,只那一声坟墓咬得有些重。 眼含笑意,注视着阴殃,在他的目光下轻轻甩了甩手中的信纸。 意思不言而喻,若阴殃不招,他便挖了穆玲玲的坟墓。 “不许你动她!你混蛋!你们不许碰她!”阴殃唇角不停地直抖,眼眶通红,无力又无能地怒吼着。 “那就告诉我!是谁在帮你?!”司空鹤的声音猛然提高,斥声道。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我真不知道!就见过他一次,个子很高很瘦,男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后来我们都是书信传递,根本就没见过面!”阴殃已然处在崩溃边缘。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如何传递书信?信中都说了什么?” “一年前。玲玲死后,秦瑛生性多疑,已经察觉我在为陶清楹做事,派人杀我,有人救了我,这些年我一直苟且度日,一年前那个人找到了我,让我帮他制蛊,他就帮我报仇,杀了秦瑛、陶清楹,杀光这城内所有人,为玲玲陪葬,我答应了。” “每隔十五天,就有黑鸦传信到小院,信中都是在问制蛊的情况,信件都是看完就烧了,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了,求你,别动她!”阴殃的目光带着祈求。 司空鹤闭上双眼,额间的青筋浮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那些食人蛊,你养成了多少?又送去了哪里?” “一百四十三只,共送出一百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取蛊,至于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剩下的那四十三只,昨夜都被你们烧了。”阴殃话音刚落。 司空鹤双眸睁开,脸色骤变,一脚狠狠踢向阴殃胸口,阴殃闷哼一声,口中吐出鲜血。 “穆玲玲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司空鹤双眼猩红,“你们的仇怨,与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又有何干?” 一百四十三只食人蛊。 一只蛊至少要用两条人命才能养成! 将近三百条人命! 而这些养成的食人蛊,又分在何地?又残害了多少人命? 司空鹤不敢想,他也无法想。 此时,一直沉默的天一出声道:“你可知那食人蛊的毒液一旦被人提取出,能制成多少毒药,会害死多少人?你只看得到你的仇恨,那别人的呢?” 阴殃低下头,沉默不语。 就当司空鹤转身出去时,阴殃抬起头:“求你,别动她,她已经死了。” 司空鹤脚步一顿,没说话。 “我有食人蛊的解药,只要你答应我,我便将解药制出来。”阴殃急道。 第53章 这天 他们还翻不了 “有什么招式尽管冲我来!别动她!”牢房内只剩下阴殃的嘶吼声。 司空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天一垂眼看着面前崩溃央求的人,淡漠地走出牢房。 阴殃的心理防线,竟是穆玲玲。 天一无法理解,而且像他们这种人,也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感情,他们只想做一把刀。 做一把锋利冰冷的快刀。 为他们的主人扫清一切阻碍。 他们只需听从陌寒枭的调令,也只会听从陌寒枭的调令。 不为什么,只为了护大曜国之疆土,护大曜百姓不再受人欺凌,不再任人宰割。 为国而生,为民而立,为主人而战。 这就是他们的信念。 天一刚走了几步,看到不知何时到的金允格,微微点了点头,便要往外走。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金允格如何做了。 “阁下请留步。”金允格出声道。 “金将军不知有何事?”天一闻言转过身。 金允格看着面无表情的天一,见多了陌寒枭身旁的人,每个都是面冷心冷的模样,也已经习惯,缓声道:“我有一问,阁下可否为我解惑?” “金将军只管问便是。”天一道。 “昨夜司空公子提起,宁王在荒院中救下付清姑娘,不知宁王与付清姑娘可是旧识?”金允格看向天一,鹰眸中闪过一丝犀利。 天一垂下眼,拱手抱拳道:“望金将军谅解,主上之事,我们身为属下不敢过问,若无其他事,便先告退了。” 金允格眸中略显失望,点了点头,看着天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司空鹤审问阴殃之时他也在场,司空鹤走之时,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然而他们回答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没承认也不否认,就是无可奉告。 金允格眉头微皱,往里走去,看着瘫倒在地的阴殃,眼中闪过几分寒意,薄唇轻启:“我以为你到死都不会说。” 阴殃听到声音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金允格,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金允格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阴殃的脸,眼神冷漠,尾音轻扬:“手段?” 阴殃咬牙切齿,却无力反抗,瞪着双眼恨恨道:“我的机关密道,是谁破解的?” 金允格不语,他在外面听了全程,手底下人来报,今早天色还没大亮,陌寒枭就跟着司空鹤一同去了荒院。 那暗室的机关密道皆是陌寒枭破解的,再之后就是司空鹤拿了画个信件来了牢房,陌寒枭又回了小楼。 金允格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现下研制食人蛊的解药,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阴殃别过头,阴仄道:“你们向来言而无信,这次无论如何,破解我机关密道的那个人,我要见他,在没见到他之前,解药我是不会制的。” 金允格踱步绕着阴殃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如今你落在我手上,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怕不怕有些人死后也不得安宁?” 阴殃顿了顿,忽而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呵……你们是吃定……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着,随后倦怠地闭上双眼,平静道:“都随你们吧。” 说罢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理会金允格。 …… “啪啦!” 随着一道闪电,空中下起了大雨,一道道旨意从文成殿传出。 雷霆震怒,人心惶惶。 小楼,院中种养的花被雨水敲打着,花瓣落了一地。 二楼廊下,两道身长挺拔的人负手而立。 “你要带她走,想好了?”司空鹤打破了沉默,从锦衣卫大牢回来,便将来龙去脉告知了陌寒枭。 “嗯。”陌寒枭侧眸,看向不远处正埋头舔着饭食的小白。 司空鹤微微挑眉,“小白和阿福,是她的,在玉鸣山救你的人,也是她?” “嗯。” 司空鹤勾唇,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陌寒枭看向司空鹤。 “只是记得你一直不喜猫猫狗狗。”司空鹤想起来,孟飞之前也养了只白犬,身上难免会沾些狗毛和气味,那段时间,陌寒枭在的地方都没看到孟飞。 有一日陌寒枭不在,白犬无意进了陌寒枭的营帐,回来之时看到营帐里的白犬,没说话,只是送一记凉凉的眼刀给孟飞,孟飞才赶紧抱走白犬。 第二日,孟飞就把白犬交给他,让他托户人家帮忙养,这才知道陌寒枭不喜猫狗近身,嫌有味。 两月前,他们见陌寒枭抱着小白身侧还跟着只黑白色大熊出现在军营,皆震惊了许久,孟飞的嘴巴都能塞下三个鸡蛋。 若不是太过熟悉陌寒枭,都以为那是假冒的。 至于眼前之人为何转性了,他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太子昨日传来书信,问我们何时动身回去,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司空鹤平静道。 “等她伤好。”说罢陌寒枭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交于司空鹤。 “都言明了?”司空鹤接过信封,上面俨然是陌寒枭的笔迹。 “嗯。” 司空鹤将信收好,目光再次投向小白,轻叹了口气:“这封信传回阳安,那群老东西又寻得借口参你一本了。” 又道:“算了,参你的折子摞起来都有两人高了,也不差那几本。” “无妨,这天,他们还翻不了。” 陌寒枭眼无波澜,双手背于身后,望向天幕,似是能透过层层雨幕看到远在阳安城中那些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人。 此时,小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它舔掉碗中最后一口的米饭,跑到陌寒枭脚边蹭了蹭。 “汪汪!”小白叫了一声,陌寒枭垂眸,弯腰抱起小白,轻轻抚摸它的毛发。 “天一说,你也在找三青医圣?”司空鹤疑惑地看向陌寒枭,据他所悉太子和纯阳公主身体皆安好。 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秦箐华身上的伤有秋时在,也不需三青医圣…… 思及此,司空鹤有些紧张起来,他抓住陌寒枭的手臂,目光担忧:“你是不是受伤了?” 第54章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 听到陌寒枭没有受伤,司空鹤才稍稍放下心,只要不是陌寒枭,所有事情似乎都还可以缓着来。 既然不是陌寒枭,那是谁? 太子?纯阳公主?皇上? …… 一个个可能的人选在司空鹤脑海里不断浮现,都被他一一否决了,最终还是疑惑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看出司空鹤心中所想,移开目光。 司空鹤并未催促,只是在一旁与他一同凝视着眼前如珠帘般倾泻而下的雨幕。 半晌后,身边的人开了口。 “秦箐华身中驱魂香。”陌寒枭的语调平淡,但司空鹤能察觉到他心绪的低沉。 司空鹤微微一怔,若非症状难治,陌寒枭绝不会想到去找三青医圣。 “驱魂香?”司空鹤从未听说过。 陌寒枭放下小白,小白刚落地,便往陌寒枭房中跑去。 陌寒枭解释道:“驱魂香,是百年前,璟国毒医戈越所制,至今无人会解,如若闻此香十年,毒便入骨,入骨即毒发,五感逐渐灵敏,五年后五感开始变弱,五感尽失时……身亡。” 司空鹤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陌寒枭语气中的无奈,若猜得没错, 秦箐华已经毒发了。 “多久了?” “最少十一年。”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阴郁,所以她才会说她听得到信鸽的声音,无论多细微,原来那时她的听觉已经变得灵敏。 司空鹤眼里的疑虑更深—— 秦恪与秦箐华是龙凤胎,秦恪刚年满十八,秦箐华自然也才十八。 最少十一年……那时秦箐华也不过才六、七岁,一个小娃娃,还是个公主,身边都是宫女太监,更何况陶清楹身边还有个擅长医术的穆玲玲…… 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秦箐华脖间有块红玉,那玉中带有驱魂香。”陌寒枭红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红玉? 司空鹤突然想到两个半月前,陌寒枭曾命人遍寻红玉,那几日从各地送来的红玉都不合他心意。 后被皇上知晓,便让人送来一块血玉,那块血玉曾是慧空大师送予皇上,听闻是由凤凰血炼化而成,世上唯一一块,有驱邪护体能解百毒之效。 元樱皇后常年身子不适,皇上便将血玉赐予皇后。 皇后薨逝后,皇上思念皇后,那块血玉便一直戴在身上。 像是知道陌寒枭不会收,血玉送来之后,皇上便走进了营帐,挥退了所有人,营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皇上从营帐里出来时,面容透着疲惫,司空鹤看着那道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孤独。 司空鹤不是没有察觉到,皇上与太子、陌寒枭相处时,气氛很微妙,但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陌寒枭收下了血玉,却也没见他戴在身上。 如今想起来,皇上走后,陌寒枭便一直看着那块血玉,坐在那,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陌寒枭便进了城,找了城中最有名的玉匠。 那块红玉不需要再精雕细刻,为何陌寒枭还要再找玉匠,并且一直在城中等了五日,才离开,司空鹤虽不解,但那时军中要事甚多,他也没过多留意。 “皇上给你的那块红玉,现在在她身上?”司空鹤相信自己的直觉。 “嗯。”陌寒枭不意外司空鹤会猜到。 司空鹤沉默,此时他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几日心中如此不安了。 元樱皇后走的突然,那块血玉应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陌寒枭从不过生辰,每年的生辰,他都是一个人独自待着,他们都知道那一日他的心情十分糟糕,也没人敢去打扰。 因为那一日,也是元樱皇后的忌日。 这块红玉对陌寒枭而言,很重要。 而秦箐华,也一样重要。 “三青医圣来影无踪,他会解此毒?”司空鹤问得直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人,也甚少听说他的事迹。 只知道江湖人对他医术的评判——阎王要人三更死,他能留人到五更。 陌寒枭沉默的瞬间,司空鹤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陌寒枭也不知道,而此时能救秦箐华的,也只有三青医圣,毕竟连秋时也束手无策。 但不管能不能找得到三青医圣,三青医圣会不会解驱魂香,哪怕秦箐华最多还能活几年,陌寒枭都会带走她。 而带走她的方式,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那块玉,是何人所赠?”司空鹤打破沉默问道,那块玉能让秦箐华常年佩戴,物不离身,必定是身边亲近且信任之人。 陌寒枭微微摇头,这块玉的来历,秦恪守口如瓶,秦恪不愿透露,他也不打算知道。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伤到她。 “三青医圣可有打探到消息?”司空鹤敏锐地捕捉到了陌寒枭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心中了然。 事到如今,不管陌寒枭作何决定,他都会尽所能助他。 陌寒枭缓缓闭上眼,缓缓道:“尚无。”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司空鹤点点头,沉思片刻,道:“我书信一封给阿燕,让她也留意留意,只要三青医圣还活着,定会找到踪迹。” 陌寒枭睁开眼,看向司空鹤,知道司空鹤在安慰他,勾了勾唇淡声道:“多谢。” “嗤!”司空鹤不屑地摆摆手,“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过现在她伤这么重,昨晚动静那么大,秦恪和公主府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打算怎么办?” “可有问清楚付清是什么人?”陌寒枭微微皱了皱眉。 “没查到什么异常,她的身份太干净,毫无破绽。” 恰恰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反倒才让人觉得更不正常。 “金允格那老狐狸似乎知道什么,但那只老狐狸嘴巴紧得很,一句话都套不了,奇怪的是,我回来之时,他问我,你和付清是不是旧识?”司空鹤捏了捏眉心。 他觉得自己要多吃些脑花来补补脑了。 “……”陌寒枭抿了抿唇,半晌后,才道:“关于付清,你打探到了什么?” 第55章 人带来了 “付清自幼父母双亡,七岁时被芳华学馆的馆主收留,学馆里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平日里都会有人教她们读书习字,学女红、琴棋书画。” “京都排名最靠前的四大才女,芳华学馆就占了两位,付清排在第二,所以她才会出现在晚宴上。” “与付清接触的人都审问不出付清有什么问题,付清平日里沉默寡言,向来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一个人。”司空鹤顿了顿。 “谁?”陌寒枭问。 “杨萱。”司空鹤缓声道。 “……” “杨昕程死后,杨家也都销声匿迹,付清也没和杨萱见过面,不久后,付清生了场病,大夫说是伤寒,病的还挺重,养了一个月才好全。” “那个大夫我们找过了,没什么问题,时间、症状、人都对了,和供词也对得上,芳华学馆内的人也都可以作证。” 正是因为都对得上,司空鹤才觉得奇怪。 因为秦箐华和付清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他想不到秦箐华为什么要保住付清。 付清直到现在也还没找到,所以秦箐华扮做付清的模样,只有一个原因——掩人耳目,放走真正的付清。 “照杨萱所说,若她设计付清进宫刺杀你,定然是二人已提前说好,那付清出宫后,为何她还需挟持付清?” “杨萱根本不知道是秦箐华扮的付清,所以根本不需要挟持。”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杨萱与付清是合作关系。” “要是付清在殿上行刺,不论成功与否,她必死,也会连累到芳华学馆的所有人。”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付清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及芳华学馆的五十几条人命。” “行刺你,无非只有两个原因,其一,与你有血海深仇,但你远在曜国,和她想结仇也没那机会,其二,挑起秦曜两国争端,若你在秦国出事,我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秦曜若开战,秦国必定大乱,原因无它,秦恪刚上位不过两月,根基不稳,秦恪明白这点,所以他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江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秦箐华、杨萱、付清、阴殃、陶清楹、穆玲玲…… “啧,这背后之人藏得深啊。”司空鹤一步步推着,越往下推,越复杂了。 陌寒枭看向司空鹤。 司空鹤一夜未睡,眼里布满血丝,面上却毫无困意。 “司空。” “嗯?” “你慌了。”陌寒枭能感受到司空鹤的不安。 司空鹤愣了愣。 陌寒枭眸光平静,淡道:“无须担心。” 司空鹤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双眼时,嘴角微扬:“终是自乱阵脚了。” 话里带着一丝释然。 陌寒枭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先去休息。” 司空鹤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到向他们走来的孟飞。 而他身后跟着名女子,女子除了眼眶通红,看不出异样。 在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之时,司空鹤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那么逼真的易容术。 若他昨晚没有亲眼看到秦箐华身受重伤,现在还在房中昏迷不醒,他也分辨不出眼前的‘秦箐华’是别人假冒的。 “主上,人带来了。”孟飞出声道。 陌寒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易容成秦箐华的脸上,眉头微皱。 “你都知道了?”陌寒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孟飞和司空鹤都已习惯了。 但黄莺早已被吓坏了,此时再看到陌寒枭,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抖着。 “主上,我问过了,与您猜想的一样。”孟飞解围道。 陌寒枭微抿着唇,挥了挥手,孟飞和司空鹤见状,便走开了。 孟飞走之前看了一眼强忍着没哭出来的黄莺,心下叹了口气。 黄莺快速地抹去眼眶里的泪水,声音抖颤:“王爷能不能让我见见公主。” 陌寒枭没应声,转过身往房内走去。 黄莺跟在身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房内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内室,看到脸色煞白昏迷不醒的秦箐华,黄莺瞬间绷不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黄莺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公主,呜呜……公主……” 她的手止不住抖着轻掀起盖在秦箐华身上的白纱,看到那一道道可怖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纵使孟飞已告诉她所有,看到秦箐华满身的伤,黄莺依旧没法接受,生生昏厥过去。 陌寒枭看着昏厥过去的黄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秋时。”陌寒枭怀里抱着小白,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喊了一声。 “主上。”秋时的身影闪进屋内。 “弄醒她。” “是。” 过了半晌,黄莺悠悠转醒,秋时便收起银针,退出门外。 关门声响起。 “那晚发生了什么?”陌寒枭的声线冰冷,一字一顿,垂眸抚摸着小白的脊背。 事到如今,黄莺也不敢隐瞒,她想起孟飞对她说的话——若你不想死,还想救你家公主,唯一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那日……那晚公主让我先带付清姑娘回府,在府中等她回去,并嘱托我要一直守在付清姑娘身边……” “公主回来之后,喝了解酒汤,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只留了付清姑娘在房内,并让我去后院的药房里取了两瓶药。” “取药回来之时已是后半夜,付清姑娘已经在公主房内睡着了,公主让我扮做她的模样,她扮成付清姑娘的模样,付清姑娘扮成我的模样,之后我才知道那两瓶药就是用来易容的。” “公主说,待到天亮,她要与付清姑娘离府办事,若顺利,正午便可归来。因为府内府外,盯梢公主之人甚众,公主若不扮作付清姑娘之貌,无论去往何处,皆有人尾随,事情便无法办成。” “我见公主如此发愁,便应了,公主亦再三言明,她必会无事……呜……公主还说,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若有第四个人知道,就会前功尽弃矣,事情也办不了,故令我务必扮作她的模样,直到等她回府……” “呜呜……那日正午,公主还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回府,公主曾说,若她久久没回来,定是有事耽搁,但必定会让人以付清姑娘之名送东西回府,表示她无恙……” “只是……只是我等了许久……一天一夜,公主还是没回来……呜呜呜”黄莺已然泣不成声,她若早知自家公主会受伤,且伤势这么重,她便是死,亦决不会答应那晚之事。 第56章 做她想做之事 陌寒枭微抬起双眸,目光移到秦箐华苍白的脸上,声音微沉:“付清不过一个外人,你竟敢让公主与她独处?” 黄莺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哽咽道:公主说,她与付清姑娘早已相识,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两人才许久没见,且在那日的晚宴上,公主与付清姑娘跳的舞一模一样,连曲子也相同,奴婢自然不会质疑公主。” “且昨日早上醒来时,看到付清姑娘在替公主簪发,听到公主说了一句‘阿姐许久没帮我梳妆了’,奴婢虽然有些疑惑,但那时也不好多问,只想到公主与付清姑娘之前应是感情甚好,不然也不会以姐妹相称,更何况公主与付清姑娘同睡在一张床,公主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自入住公主府以来,大多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作画,谁也不见,所以奴婢也想不到公主会出事……呜呜……” “......”陌寒枭并不接话,只是目光缓缓转向了黄莺,那双血眸寒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那双眼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 黄莺哪里受得住这压力,哽咽声不由变小,不敢啜泣,生怕引起陌寒枭的不满,就这么死在这了,却因强忍着,心中又愈发恐惧,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陌寒枭收回视线,道:“你说,她唤付清阿姐?” “是,奴婢不敢欺瞒。”黄莺连忙道,面上强忍着,内心在疯狂地啜泣。 “你在公主身边多久了?”陌寒枭轻拍了拍小白抬起的头,无视那一双黑黝黝的大眼。 小白收起爪子,安分地趴在陌寒枭腿上,看向床上昏迷的秦箐华。 “已有两个月。” “是何人安排你们在公主身侧侍奉的?”陌寒枭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公主府侍奉的婢女,皆是由吕公公安排,只有奴婢和青燕,是公主自己挑的。”黄莺摸不清陌寒枭的意思,唯有问什么答什么。 “……”陌寒枭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起初尚有几分疑虑,黄莺为何能够留在秦箐华身侧侍奉? 按理而言,近身婢女皆会拣选心思缜密、沉稳持重之人。 而眼前之人,心思单纯,内心所思,皆于面容之上展露无遗。 若是她自己挑的,倒也说得通。 “付清出身于芳华学馆,公主自幼居于深宫之中,又如何识得付清?” “奴婢也不知。”黄莺也有些不解,眼中闪过疑虑,但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公主虽从未出过宫,但付清姑娘却是有机会进宫的。” “听闻皇后……不……前皇后每年都会在宫中举办宴会,意在邀请京都的才子佳人一同相聚,付清姑娘每年都会排在才子佳人榜的前十名,故每年都会收到邀请贴,可能公主就在这时认得付清姑娘。” “才子佳人榜?” “这才子佳人榜乃是京都盛事,由城中百姓共同评定,上榜者皆为才貌双全之人。”黄莺此刻着实感激那几个常扒拉她一起聊八卦的小姐妹。 “记得今年的佳人榜,付清姑娘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黄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继续。” 黄莺偷偷看了一眼陌寒枭,刚抬头看到那张冰冷的面具,顿时垂下头,接着道:“排第一的是……箐云公主,第三是芳华学馆的许媚儿,第四是杨萱姑娘。” 陌寒枭微微眯起双眸,血色的光芒流转几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日午时,可是你回绝了本王?”陌寒枭话音刚落,黄莺刚稍稍平复的心顿时又沉入海底。 这话问的突然,但黄莺一瞬间就知道陌寒枭说的是吕公公问的那道旨意——与公主结亲。 “是……是奴婢。”黄莺头埋得不能再低,况且她也没有回绝,只是说还需要想想,呜……她也不能把自家公主赔进去啊…… 黄莺微微转头,看着自家公主,又想起那一身的伤,鼻尖又控制不住的酸了起来,泪水簌簌滚落。 “你假扮公主之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没有……”黄莺喉间发紧,抽噎着摇头,眼泪啪啪地砸在地板上。 “如若本王将此事告知皇上,你、付清、整个公主府及芳华学馆的所有人,你猜会是什么下场?” 陌寒枭的话语平静,却犹如一道冰刀插入黄莺的胸口,全身冰冷。 黄莺泪湿的眼眸蓦然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慌、迷茫、无措、诧异、愧疚、纠结…… 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不管如何,公主受了这么重的伤,公主府上的所有人都难辞其咎,护主不力,付清及芳华学馆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公主又是因为扮做付清的模样才受的伤,呜呜,她扮做公主遮人耳目,下场如何她也不用想都知道难逃一死。 “你若是聪明些,想让他们都活着,这几日你便好好待在公主府,继续扮做她的模样,不让人看出破绽,直到她伤好。” “不然,本王纵使有相助之心,也有心无力。”陌寒枭淡道。 话已至此,黄莺再迟钝也知道陌寒枭在提点她。 黄莺忙不迭地点头,哽咽着边磕了三个响头边应下:“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奴婢定不会让人瞧出端倪。” “起来吧。”陌寒枭在黄莺跪过来的瞬间,抱起小白起了身,避开了黄莺的行礼。 他眉心紧皱,看着那张与秦箐华一模一样的脸,跪在地上磕头,心中莫名有些烦闷。 黄莺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几日,她若是出了端倪,被人瞧了出来,一切都完了。 转身看到公主仍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黄莺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王爷为何要帮我们?”黄莺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陌寒枭身为曜国宁王,身份特殊,完全可以不用淌这趟浑水。 屋内陷入了宁静,陌寒枭沉默半晌,缓声道:“她要嫁本王,本王亦想娶她,自然要帮她,做她想做之事。” 第57章 要等便等着吧 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每逢雨天,街道上的人都会少许多。 然而今日,京都的大街小巷、客栈酒肆,皆是人潮涌动,不复往日雨天的冷清。 店外,但凡能避雨之处,皆置一桌,桌上摆放着茶水,以供解渴。 数人围坐,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质疑声、唏嘘声、惊嚎声、叹息声交杂,热闹非凡。 早在昨日正午,有人就已听到风声,宁王欲要与昭华公主秦箐华结亲,皇上已派人去公主府询问公主的意愿。 一天过去了,宫里还没传出旨意,对于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前夜晚宴上献才艺的都是京都佳人榜排名前三十的才女,且不论其他人。 单论芳华学馆的两位美人——付清、许媚儿,京都排名前三的两大才女,那是多少儿郎梦寐以求都想要娶回家的佳人。 宁王都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直到公主醉酒给宁王敬酒,众目睽睽之下,对宁王表明了心意,轻薄了宁王…… 当夜宴会散后,昭华公主的画像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并且被多名画师临摹,现已传遍京都。 在此之前,无人见过这位公主的真正容颜,观画像只惊觉画中人似天女下凡。 所以在朝堂上,宁王提出愿和公主结亲,所有人震惊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 可众人都以为这婚事已成定局,可公主府迟迟没有传出消息。 又在人觉得这桩婚事会有变数之时,今早上就有人看一辆马车从公主府驶向宁王的住所。 那人便从东街一直偷偷跟到小楼外,亲眼看到公主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小楼,直到中午,才见公主上了马车回公主府。 此消息一传,所有人连吃了两天的大瓜,这会儿就更热闹了。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跑来,附耳对其中一人说了些什么。 这人脸色瞬时变得兴奋,忙不迭地站起身子大声说道:“诸位,我刚得了消息,说是昭华公主今日回府之后,派人去了宫里,相信很快,宫中就会传出旨意。”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又密集了起来。 这桩婚事若要真成了,那就是众人欢喜,庄家爆哭,毕竟押注的人,十有八九是押在陌寒枭身上。 但公主若拒绝这桩婚事,那便是黄了,众人哀泣,庄家大喜。 因为,谁都记得,朝堂传出的那句——宁王曾说过,若遇不到心仪之人,便一生不娶。 京都百姓的注意力都在宁王与公主的婚事,很快就将昨夜荒院发生的异动抛之脑后。 也没留意城内的防守较往日更为严密,且诸多防守将领的面容皆已换新。 出乎意料的是,自那日公主府派人进宫后,已过三日,宫中依旧没有传出皇上给宁王与公主赐婚的消息。 京都连下了三天雨才放晴,天气早已转凉,加上下雨,更觉得湿冷异常,每个人浑身上下,处处觉得不爽利。 此时艳阳高照,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才舒服了不少。 小楼二楼廊下,孟飞望着空中的艳阳,叹了口气。 桌上置放着炉子,茶壶烧滚冒着热气,边上的烤红薯微微裂开,香甜的气味在空中漫开。 听到吱呀一声,段睿猫着腰,脚步轻盈,待秋时关好门后把她带至桌旁。 “秋时,怎么样了?”孟飞压低声音问着。 秋时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忧虑。 “还没醒么?”段睿微皱眉头,已经三天了,他们这三日见到主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楼的气压也一日比一日低。 “伤势太重,这几日反复发热,而且我带来的那两瓶伤药也快用完了。”秋时心里犯愁。 虽然秦箐华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好,性命保住了,但人终究是没醒。 段睿轻轻地拍了拍秋时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重重的眼袋,同情道:“再这样下去,你的眼睛就能跟阿福一样了。” 秋时白了他一眼,难过道:“我只盼姑娘快些醒,这几日都会梦到主上在问我,为何姑娘还没醒……” 孟飞和段睿四目相对,同时拍了拍秋时的肩膀,他们表示理解——他们跟在主上身侧多年,就没人能顶得住主上的威压。 “坚持住!” “我们相信你。” 二人异口同声道。 秋时又是一声轻叹。 “司空公子和段大哥还没回来么?”秋时看着两人百般聊赖的模样,不解地问道。 “是啊,也不知道主上派了什么任务,这两天连个人影也没见。”孟飞郁闷道。 “就是!”段睿附和着。 “你们是想说,为什么不带你们俩吧?”秋时拆穿道。 “哼!”孟飞被看穿心思,轻哼了一声。 “咦?那不是金允格吗?”秋时看到楼下不远处停了辆马车,那人有些眼熟,眯了眯眼看了许久,才认得出。 那人似乎察觉到秋时的目光,往这边看了过来。 段睿立刻闪身,揽住秋时的肩膀转个身,孟飞默契地转了个方向,三人背对着那人,假装不知道那人还在楼下。 秋时孤疑道:“怎么了?” “昨日便来找的主上,说有要事相商,主上说不见,我们都同他说过了,没想到今早又来了,怎么也打发不走。”段睿低声道。 “唉,要等便等着吧。”段睿用余光瞄了瞄。 “诶,好像要走了。”孟飞同样也偷偷关注着金允格的动向。 三人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马蹄声渐远,才转过身来,看着栏杆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马车内,锦鹤看着对面的金允格,皱起眉,话音里有些愠怒:“这陌寒枭,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金允格倒是气定神闲,目光平静,“毕竟有求于人,要沉得住气。” 锦鹤闻言没有出声,但眼底依旧有些不服气。 “这几日,公主府可有什么异常?”金允格瞧在眼里,却也不在意,年轻人,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也正常。 锦鹤摇了摇头,正色道:“公主回府后,也跟以往一样,除了用膳就寝,其余时候都在书房。” “哦?”金允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锦鹤看着金允格的反应,也有些不解,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将军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58章 我担心你 “那婢女还没消息?”金允格闭上双眼,淡声问道。 提起这事,锦鹤脸色有些难看,“没有任何消息。” 金允格闻言冷哼了声,“长翅膀飞了不成?” 锦鹤不知如何接话,那婢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奇怪。 金允格睁开眼,“公主那边怎么说?” “只说让那婢女去办了些事,办好了就会回来,其余什么也没说。” 金允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鹤接着道:“既然宁王要与公主结亲,为何还将秦箐云留在小楼?难道因为公主?会不会……宁王已经知道付清就是秦箐云?” “那日公主从小楼出来,可有什么异常?”金允格的目光有些凝重。 锦鹤记得很清楚,没想便说了出来,“公主回来时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金允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密信所说,陌寒枭对秦箐华有意,但陌寒枭与付清又是何种关系? “哭着回来?” “是!” 难不成……陌寒枭知道那付清就是秦箐云? 如此就有些说得通了。 金允格片刻后缓缓开口:“公主府那边,照皇上的意思来办,顺着公主的心意便是,但要看紧了,若出了事……” 剩下未说完的话,锦鹤自然知道,只能回了声—— “是。” …… 秦箐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光怪淋漓,她梦到了娘亲、父皇、二姐、阿恪…… 梦中的他们每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她抚琴阿恪吹箫,漫天桃花瓣,二姐在花中跳着舞,父皇折了枝桃花要递给娘亲,她看着可开心了。 但父皇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手中的桃花枝直直插在娘亲的胸口,血瞬间染红娘亲的衣衫,但她如何也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画面一转,娘亲拉着她的手走进书房,桌上摞着厚厚的书籍,告诉她要把那些书看完,不能偷懒。 看着娘亲严肃的模样,她想说,她会好好看的,每次娘亲说的话她都有好好记的,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娘亲就转身往里走了。 她翻开一本书,但书里面的内容她怎么也看不懂,也记不住,正要瞧瞧娘亲在何处时,书房内燃起了大火,火光很热很热,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她叫着娘亲,但迟迟没有回应。 此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便使劲的往外跑,但脚上好像千斤重,眼睁睁地看着头顶上那被烧断的梁木砸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无一不痛。 很热,很疼。 但那道声音一直重复着—— 秦箐华。 该醒了。 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很熟悉…… 脑海中浮现了那人清冷的容貌,还有那双总看不穿情绪的红眸…… 陌寒枭……这三个字,原来不知何时早已被她烙在心里。 或许是在替他缝制衣衫之时,也或者是在带他去看枫林之时。 他,于她而言,是特殊的。 只是,她故意忽视、不愿细想罢了。 突然感觉额上一凉,牙根被一根硬筷抵住,嘴里似乎被灌入了汤药,温热苦涩,苦得喉咙发紧。 意识渐渐回笼,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袭身上的每一处。 秦箐华缓缓睁开眼,但只能微抬起眼皮,睫毛被汗水濡湿着,遮住了视线,模糊不清。 一张湿帕轻轻覆在双眼上,随后擦拭着脸上的细汗,再是汗湿的脖颈。 耳边听到一阵水声,额上的湿布似又换了一张。 眼眸微微睁开,光线瞬间映入眼底,景象晃得厉害,感觉有人靠近,秦箐华眨了眨眼,缓缓眨了几下,才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 顷刻间,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看清那双红眸闪过的错愕,秦箐华微勾了勾唇,只是身上传来的痛感让她很快拧紧了眉。 屋外的摇铃轻响,守在门外的秋时眼中闪过惊异,她刚送了药,按往常,主上不会在这时候叫她,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秦箐华醒了。 秋时很快进了内室,她猜得没错,人终于醒了。 “汪!”小白轻唤一声,目光紧张地看着醒来秦箐华。 陌寒枭退至一旁,双眸也紧盯着床上的人。 “姑娘可是疼得厉害?”秋时边说着边从怀里拿出一蓝玉瓶。 秦箐华轻声应着:“嗯。” “这是止疼药,吃下去会缓解许多。”说罢便从玉瓶中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秋时刚要起身倒水,陌寒枭已倒好了小半碗温水,秋时接过,小心地给秦箐华喂了下去。 “姑娘身上的伤口比较重,这几日会比较疼,但能好好调养,伤口也会很快恢复的。”秋时轻声安抚道。 秦箐华看向陌寒枭和秋时,目光带着谢意,微微点点头:“多谢王爷、姑娘相救。” “汪汪汪!”小白跑到床前,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直看着秦箐华。 秋时退至陌寒枭身后,轻声道:“姑娘伤势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止疼药一日只能服用两次,一次至少能缓五个时辰。” 待陌寒枭接过手上的药瓶,秋时才躬身退出房外,脸上泛起了笑意,终于能松口气了。 孟飞和段睿刚刚听到动静,便从屋里出来,两人一直守在门外,此时见到秋时的反应,二人也是眼前一亮。 轻手轻脚地走至秋时身旁,“醒了?”孟飞问道。 看到秋时点头,孟飞和段睿几乎要抱头痛哭,呜呜呜呜,这天终于放晴了! “大功臣,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买回来。”段睿兴奋道。 “东街飞云酒楼的烤兔腿、酥皮烤鸭。”秋时不客气道。 “好好好~必定不会让你失望,孟飞,我们走!”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下,秋时长舒了口气,身上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而屋内,气氛有些小尴尬。 当秦箐华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日,然而这几日都是陌寒枭在身旁照顾,自己身上只剩一床薄被遮盖…… 秦箐华脸涨得通红,一时不知如何面对陌寒枭。 陌寒枭倒是神色淡然,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揶揄,“在玉鸣山,你也……” 秦箐华闷声打断:“那时无旁人相帮,我也是别无他法……” 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况且,这不是有秋时在么? 秦箐华越想越觉得脸红,感觉耳尖在烧着,烫的吓人。 陌寒枭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对上她的双眸。 那一刹那,那双沉静温柔的眸光,似乎蛊惑了她的心神,再也没想到其他。 耳边只剩那人的低语声—— “我担心你。” 第59章 你在生气? 我担心你—— 秦箐华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触,泛起层层涟漪。 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 她微微别过头,避开那炽热的目光,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 陌寒枭皱了皱眉,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微微靠近。 他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摘下。 秦箐华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抬眸,目光与他对上,赤恍恍地望进那双红眸中。 视线交织,眼波中似有无形的丝线,窥探着彼此的灵魂。 “那日,你说——” “汝欲为吾妻。” “此言可真?”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眼睛不会骗人。 陌寒枭的嘴角微微弯起,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颊、耳尖,坐正身子拉开了距离,起身换了张湿布—— 她的额头依旧有些烫。 “汪汪汪!” 小白此时再也忍不住地叫了起来,黑色的大眼里尽是委屈。 秦箐华回神,心口依旧怦怦直跳。 此时听到小白的叫声,看着它委屈的模样,心里软的不像话。 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头,可刚想动,身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不禁轻哼一声,皱紧了眉,抿着唇等那一阵疼痛缓去。 “你手上也有伤,莫要乱动。”陌寒枭说罢,便看了一眼小白。 “嘤嘤~”小白被陌寒枭的视线一扫,委屈地低下头,目光却是看着秦箐华。 “小白……”秦箐华温声叫道。 “嘤嘤~”小白眸光亮了几分,摇着尾巴嘤嘤叫着,叫声依旧委屈可怜,抬起前肢搭在床边,把头向秦箐华靠近,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白乖……先前是我不好……”秦箐华满心愧疚。 她怎不知…… 将它们独自留在玉鸣山,对它们来说,会给它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就像一个三岁孩童,什么也不知道,就突然被娘亲抛弃了…… 可当时,所有情况未明,她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如何保全它们两个? “嘤嘤……”小白抽了抽黑鼻,粉色的舌头舔过鼻头,白色的胡须晃了晃。 “那晚……你没走?”秦箐华轻声问道。 陌寒枭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微微敛目,应了声:“嗯。” 秦箐华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陌寒枭弯腰,将一直踮着后肢的小白抱在腿上,揉了揉它的脑袋,看向她略显疲惫的眼神。 “它们想找你。” 陌寒枭轻描淡写,似乎不太想细说那日发生了何事。 “那阿福?”秦箐华心下难受。 它们想找她,但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去了哪,更不知道如何找,它们只认得陌寒枭,所以才会跟他走。 “在阳安。” 曜国盛都阳安城。 秦箐华眼中闪过错愕。 “有人照看,无须担心。” “谢谢。”秦箐华话音有些低,喉咙处似压了一块石头。 陌寒枭瞧着她微红的眼眶,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小白,缓声道:“若真想谢我,就好好养伤。” 秦箐华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她抬眼看向陌寒枭。 只见他神色平静,抬眸看向她,又说了句:“忧虑伤身,你既能在这里,那便无事。” 言外之意,无需忧心——任何事。 已过三日,醒来之时,她在他这里。 而不是在公主府,也不是在宫中。 “你……怎会找到我?” 秦箐华话音刚落,便觉得陌寒枭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转瞬即逝。 “不妨你先说,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密室里?” 秦箐华一顿,看向陌寒枭,她不知道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陌寒枭知道了多少,她只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那只手连小白都不摸了。 “我要实话。”陌寒枭看着她的双眸,又道:“比如说——” “穆家易容术。” 秦箐华瞳孔微张,陌寒枭又淡声道:“黄莺,付清。” “她想杀我,而你,又救了她。” 陌寒枭的每一句都敲在秦箐华的心里—— 他……都知道了? 那,为何还要问她? 他的眸光很静,眉梢好看地扬起。 他在等她说。 “……” 秦箐华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陌寒枭微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若我想如何,你不会在这。” 秦箐华抿了抿唇:“你在生气?” 陌寒枭不语,收回手,“没有。” 陌寒枭放下小白,起身重新给秦箐华换了块湿布,手背探过她额头的温度,依旧有点热。 “身上还很疼?”陌寒枭语气平缓。 秋时的止疼药,陌寒枭是吃过的,药效纵然好,但人与人不同,况且秦箐华身上那么多道伤口。 “好多了。”秦箐华如实道,自是疼的,但还能忍住。 “那晚……想要行刺你之人,是我二姐,秦箐云,不是付清。” 秦箐华开口道,她知道他刚刚已经岔开了话题。 她确实有顾虑。 但她此刻,愿意相信他。 “她身上有异香,常人闻不到,但我能闻到,所以那日晚宴,我才认出是她,我不知道是谁帮她换了容貌,安排她进宫来行刺你。” “但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阻止她……” “幼时,二姐常会偷偷来我院子里,教我乐器、跳舞、习书学字……我所会的,大多都是二姐教的……” “我性格软弱,每次被欺负,二姐总会帮我出头,其实她也就比我大了两岁……” “阿恪登基,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在了,二姐遭遇那些事,她如何不恨,她能进宫行刺,必然是有人安排。” “二姐恨的人是阿恪,行刺的是你,那背后之人定是希望你死,目的是何,我也不知。” “我只知,二姐只是一枚棋子,那背后之人能救下她,利用她对阿恪的仇恨,且能预料到你会来秦国商谈和亲事宜,在宴会上安排手脚,必定手眼通天。” “若我不救她,不论她招不招幕后之人,被抓住,二姐只有一死。” “我怎能不救她?所以次日我便扮成付清的模样,混淆耳目,送她出城。” 第60章 可听清了? 陌寒枭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送二姐出城后,我便回了公主府,路上没留意便被人挟持了,她手上的利器抵在我后腰,叫我往人少的地方走。” 秦箐华听见小白低呜一声,看过去时,只见它抬头委屈地看着陌寒枭,陌寒枭似乎摸疼了它。 陌寒枭轻拍了拍它的脖颈,小白又趴了下来。 陌寒枭目光落在薄被上,她身上,只有后腰有两道是刀伤。 “她伤了你?” 陌寒枭的话里听不出喜怒,只觉得话音有些冷。 “嗯……划了两次,但被我挣脱了,无意间跑进一座荒院,我藏在门后,趁她不备时将她打晕。要走之时却被人发现,等我醒来,就已在密室里。” 秦箐华抿了抿唇,想起那日的情形,脸色微变,睫毛颤了颤,身上感觉一阵寒意,终是没再细说。 陌寒枭拿开她额上的湿帕,触手温热,起身又重新换了一块。 秦箐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此刻见他依旧坐在床边,心里才松了口气—— 她现在知道怕了…… “你可知他们是谁?”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轻轻摇了头,她现在脑中皆是那日满是尸骨的场景,紫衣男子狰狞挥鞭的面目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底泛着几分惶惶不安。 “你可知,为何我们能找到你?”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抬眸,“为何?” “你扮成付清,小白认出是你,便一路尾随,直至你被擒入小院,它才折返寻我。”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小白见她终于看向自己,精神了几分,向她抬头轻叫了几声。 见秦箐华的注意力转移到小白身上,陌寒枭不动声色地敛眸,神色无常。 “能告诉我,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吗?”秦箐华轻声问道,她早已想问黄莺和青燕如何,她怕她们无辜受连。 “你受伤一事,除了我的人,就只有你那侍女黄莺知道。” 想起他先前所说的话,秦箐华微微睁大双眸——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她做了什么,却帮她瞒着,也帮她善后了么? 他未言明其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说了她最担忧的为她解惑—— 她扮做付清,阿恪是否知道? 若此事败露,必定连累许多人…… 她预想了所有可能,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只是没算到会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挟持……去了一趟阎王殿。 秦箐华心下复杂,不解地看向陌寒枭。 她轻声问:“为何如此帮我?”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让你失望。”陌寒枭顿了顿,低首看着她的双眼,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我希望,下次在做任何事,莫要不顾自身安危。” 秦箐华怔怔地看着陌寒枭,清晰地看到红眸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不禁有些失神。 “可听清了?” “嗯……” …… ‘在街道上挟持你的,叫杨萱,与芳华学馆的付清交好,秦箐云换上付清的容貌,想必杨萱也知道,不然也就不会挟持你。’ ‘秦恪只知我从密室中救走的是付清,也不知你府内的公主是你侍女所扮,但府内少了一个侍女,怕也瞒不了多久。’ …… 这是秦箐华第一次听到陌寒枭说这么多话,她没忘记他本是话少之人,如今耐心与她这般解释,她也知道为何。 她心思敏感,若不确认黄莺她们是否无恙,她定不安心。 耳边的嗓音低沉,秦箐华的整颗心似乎渐渐安稳下来。 ‘若是撑不住,就睡吧。’ …… 秦箐华强打着精神没有闭眼,在听到这话之后,剩下的话就没听清了。 屋内传来一声轻叹。 陌寒枭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温热。 秦箐华睡着时总是规矩的,眉心总会轻拧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 陌寒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秦箐华的心很好懂,她的眼睛从不会骗人—— 在人前,她皆是安静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眼底有情绪之时,她总会垂下眼,不让人窥探。 在玉鸣山,她似乎很喜欢晒太阳,让光洒满全身,但总会无意识地看着一处发呆,身影落寞孤寂。 他不知秦箐华在这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之后,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她身上的那一道道伤疤,他会一道道地抚平,直到它愈合,再长出新的血肉。 “主上。”孟飞在门外轻声叫了一句,没听到屋内传来应声,也不敢催促,在门侧静候着。 段睿提着两个食盒,还有一个食盒给了秋时,他们带回的都是飞云酒楼的特色招牌,此时正翘首看着孟飞去摇人。 现在已过饭点,主上平日在饭点都会用些饭,但这几日,都是草草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或者有时候都不吃,他和孟飞也食难下咽。 若非秦箐华醒了,他和孟飞也不会买来这么多菜,人是铁饭是钢,无论如何,今日他们必定多劝主上多用些饭。 俗话说得好——吃饱了心情才能好。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陌寒枭疑惑地看向面上有些发虚的孟飞。 “主上。”孟飞叫了声,又轻声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嗯,何事?” 孟飞看到尾随在陌寒枭脚边的小白,眼前一亮,“主上,到饭点了,您和小白都饿了吧?” …… 在听到关门声,段睿看到往这边跑来的小白,还有与孟飞一同走来的主上,扬了扬嘴角,乐呵呵地与孟飞相互抛了个胜利的眼神。 在陌寒枭洗净手的间隙,段睿和孟飞便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了出来,分了些饭食放在小白的碗里。 孟飞蹲在一旁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乖乖,多吃点。” 小白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表示回应,又埋头吃得极欢。 孟飞也起身,在水盆里洗净手,和段睿坐在陌寒枭对面。 陌寒枭看着满满的一桌菜,有些疑惑地看向二人。 “主上,放心,我们不会浪费,能吃得完。”孟飞拍了拍胸脯,十足的有信心能吃完。 段睿也表示:“浪费粮食可耻。” “主上,这糖醋鱼极为好吃,您尝尝……” “主上,这脆笋片也好吃……” 一整顿饭下来,孟飞和段睿十分殷勤地给陌寒枭夹菜,陌寒枭面前的碗碟就没空过。 第61章 在看这条河 吃饱喝足的孟飞和段睿悠哉悠哉地在街道上逛了起来。 两人本想带秋时一块逛逛的,但她还要制药,药方里还缺几味药材,一同出来后便分开走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药房里泡着呢。 小白更不用说了,一吃完饭就往屋子里面跑,陪他们多玩会一刻都不肯,就别提带它来逛街了,拿猪大骨诱惑都没用。 “大飞,不得不说,论繁华,阳安城确实不及京都。”段睿如实道。 孟飞点了点头,二人再无话,慢悠悠地走着。 流水绕古街,小桥连老铺,官窑瓷器、丝绸刺绣、剪纸木雕、茶叶美酒—— 应有尽有。 二人走到河边,孟飞抱着双臂,看着河面的游船,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段睿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鲜少看到孟飞这么深沉的模样,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在看这条河。”孟飞道。 段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不过就是一些游船。 “除了景色不错,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段睿疑惑地看着孟飞。 “阳安、京津、常州、登州、临城、聊清、经黄河、吉宁、许州、苏迁、淮安、阳州、贞江、乌锡、肃州、嘉荥、京都。” 孟飞说完十几个地名,段睿此时才反应过来,恍然地看向孟飞,瞧见了他眼底的深意,仔细一想,身上不由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主上会亲自来一趟秦国,为何会让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早早绘制好秦国的版图,为何这一路要经过这十几个地方—— 阳安至聊清,是大耀国土,吉宁至京都,是秦国国土。 若是从阳安至聊清修筑一条运河,京都至吉宁修筑一条运河,聊清与吉宁再相通,南北两处交通更为便利,两国可以互通货物,于大耀有利无害,于秦国亦是。 不论几年亦或是几十年,甚至上千年,秦耀两国谁胜谁负,立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能受惠。 足足两个月,他竟没有反应过来,纯粹以为主上是为了游山玩水…… “大飞,只有我没想到么?”段睿有些挫败,可怜兮兮地看着孟飞。 孟飞收回视线:“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你不是说,京都比阳安繁华么?” “嗯……对啊。” “京都盛产茶叶、丝绸,东临东海,西接天眉山,北邻宁湖,南连太波,交通便利,才会如此繁华,我就在想,要是秦耀两国互通会怎样?再想起这一路来所经过的地方,才想到的。”孟飞苦笑道。 “难怪司空也会来,那日他们进宫商议许久,会不会也提到了这事?”段睿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同样是人,区别也太大了吧,嗷呜—— “走走走,我们回去问问主上。”孟飞总觉得不只是这么简单,总觉得主上他们有什么事情没和他们说,为何只单单叫了司空和翔子,不叫他们。 偏心…… 孟飞心里不平衡了,拉着段睿往小楼走。 “媚儿……媚儿!放开我!” “媚儿,我是许文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前面围观了许多人,从人群里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孟飞脚步一顿,看向段睿:“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去看看?”段睿说罢,二人就往人群中走去,甚是艰难地挤到前面。 只见一身材瘦弱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被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按跪在地上,那书生外貌清秀,眉宇柔和,只是眼底布满血丝。 在他前面不远处站着一名衣着华贵的俊俏公子,气质温文尔雅。 但看着那书生的眼神蕴着怒气,远山眉微皱,气势迫人:“许文才,媚儿姑娘已经说了,她不认识你,你再这般纠缠骚扰她,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咦,那不是那日给主上敬酒的那女子吗?”孟飞记得他还给她解了围,还一同喝了一杯酒。 段睿这才看向躲在俊俏公子身后的女子,容貌绝美,只是不同于那日所见到的艳美妩媚,她今日的打扮十分素雅,略施粉黛,一袭白衫,上面无任何图案,但料子一看就是极好,发鬓只用白色绸带系着,峨眉紧蹙,看着书生的眼底里闪过几分厌恶。 “瞧这姑娘的模样,似乎还有些讨厌这许文才啊?”段睿有些奇怪。 “可看这书生的模样……也不像那种骚扰民女的人啊?”孟飞也不解,那书生看着许媚儿的眼神满是深情,但看到许媚儿眼底闪过厌恶之时,那眼里的痛楚、凄然也不似作假。 “媚儿,走吧,莫要让这种人扰了兴致。”俊俏公子转向许媚儿,低首柔声道。 许媚儿点了点头,说罢二人就要转身离去。 这时也不知这书生哪来的力气,硬是挣脱了那几个大汉的制衡,站起身向那许媚儿跑去,大喊道:“媚儿!” 几个大汉立即反应过来,随即又将他压在地上。 许媚儿闻言,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被压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许文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皱着眉:“这位公子,我真的不认得你,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许文才眼里闪过错愕,呆呆地看着许媚儿,也不再挣扎,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失了力气地垂下肩。 久久未出声。 许媚儿抿了抿唇,转身欲走。 “你说,你想过平静的生活,想有一处自己的小院,院里种满你最喜欢的玫瑰花,院中安置一个秋千,再搭个葡萄架,等葡萄熟了,就可以酿酒。” “你喜欢刺绣,最爱绣的就是兔子,每只兔子的眼角都有颗红痣,你说,那兔子就是你,因为你属兔,眼角也有颗红痣,所以你开心时绣的兔子就是笑的,不开心时绣的兔子就是难过的。” “你不喜欢下厨,也不喜有外人在,所以我便去酒楼做帮厨,学了你喜欢吃的菜。” 书生冷眼看向压制他的大汉,大汉也被他的眼神惊住,下意识地看向俊俏公子,见俊俏公子摆了摆手,他们才松开手。 书生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上面绣了两只笑意盈盈的兔子,一白一灰,白兔眼角有颗红痣,十分精巧。 “这是你给我绣的荷包,这段时日,我买下了城南的一处小院,种满了玫瑰花,安好了秋千,搭了葡萄架。” 第62章 京都最近不太平 孟飞看着许媚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的眼角确实有颗红痣,看她的反应,那书生应是说对了。 俊俏公子看向许媚儿的眼底也多了一分探究:“媚儿可认得他?” 许媚儿眉头紧皱,目光却是留在那荷包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许文才,你也看到了,媚儿确实不认得你。”俊俏公子冷声道。 “散了、散了、都散了!”跟在身旁的家丁喊道,俊俏公子和许媚儿的身影也远去,看热闹的众人也一一散去,那许文才也失魂落魄地往城南走去。 在经过孟飞二人身侧时,还听到他呢喃—— “为何她不记得我了?为何……” 孟飞与段睿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疑惑。 “这事儿是个什么事?这人总不会说忘就能忘吧?”孟飞不解地摇了摇头。 “是啊,看那许文才,也不像是认错人的样子,记得人家的喜好,可人家确实是不认得他。”段睿接道。 “对了,你还记得放花灯那晚,秦箐华好像也不认得主上了,第二日晚宴又记得了。”孟飞突然想到。 “是啊,真的好奇怪。”段睿皱起眉。 “孟飞、段睿!” 二人正想着,身后传来秋时的声音,二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秋时向他们走来。 “秋时?” 二人也向她走去,看到她手中的药材。 孟飞问道:“这么快买到了?” “嗯,医仁堂好歹也是京都最大的医馆,药材比较齐全,只是现在还缺一味药,跑了几家医馆都没有,问了好久,才打听到这药比较难找,城南后山兴许会有。”秋时解释道。 “嗯……你不会要去找吧?”段睿猜想道。 “真聪明,姑娘身上的伤耽搁不得,那伤口若想不留疤,这些药缺一不可。”秋时道。 “我们同你一块去吧。”孟飞看了看天色,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天就黑了,让秋时自己一个人去,总有些不放心。 虽说秋时会武,有自保能力,但此地毕竟不是曜国。 段睿也点头道:“反正我们二人也是闲着。” 秋时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用,我都打听好了,反正也不远,我一个人去就好。” 见二人不太赞同,又道:“不用担心,天黑前能回来,如果有事,我会放联络信号的。” 孟飞和段睿见秋时很是坚持,也只好作罢,只是还是担忧地看着她。 秋时笑了笑:“那你们能不能顺手帮我把这些药带回去,顺便同主上说一声?” “客气!”孟飞边说边接过她手上的药材。 “那我走啦,争取早些回来。”秋时扬了扬眉,笑道。 “好,路上小心。” 孟飞二人同声道。 秋时笑了笑,便转身往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孟飞和段睿也回了小楼,远远就看到楼下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那不是公主府的马车么?”孟飞问道。 “是啊。” 二人走近,看到青燕在马车旁守着,不时地往楼上看,随同的侍卫与马夫皆在一旁候着。 “青燕姑娘。”段睿和孟飞与她打了个招呼。 “两位公子好。”青燕回了礼数。 “你怎么在这?公主在楼上?”段睿差点舌头一闪,说错了话。 “嗯,是的,公主说找宁王有些事,但守卫只让公主自己上去。”青燕眉目担忧,如实道。 “呃……我们家王爷确实不太喜欢人多,青燕姑娘也不用担心,我们家王爷不是坏人。”孟飞解释道。 段睿闻言嘴角不禁抽了抽,有这么解释的吗? 秦国坊间是怎么传主上的,这家伙心里没点数吗? “青燕姑娘何时到的?”他们出去也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有一刻钟了。”青燕道。 孟飞与段睿相视一眼,记得这么清,看来是真担心啊。 正说着,便听到楼上传来声响,三人同时望去,一抹绿色的身影穿过廊下,随后出现在楼梯口。 青燕随即上前,唤道:“公主。” “公主,你眼眶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意识到孟飞和段睿还在一旁,青燕生生咽下了话头,担忧地看着自家公主。 “无事,只是风沙迷了眼。”声音哑涩。 这话谁也没信。 青燕心中肯定,定是那宁王欺负了自家公主,不然为何上次公主来了小楼,出来时眼睛也是红红的,回到府中就给宫里传了信,同意与宁王结亲。 只是青燕不明白,自家公主有什么把柄在宁王手上,受其威胁。 孟飞二人都知道,此时的‘秦箐华’是黄莺所扮,看她眼眶通红,自然也知道是因为秦箐华那一身伤。 黄莺抿了抿唇,看着孟飞二人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青燕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青燕放下帘子,临走前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 马车离去,孟飞才回过神来:“那丫头刚刚瞪了我们?” “嗯,你没看错。”段睿接道。 “哎……这误会可大了。”孟飞轻叹:“要是公主真成了王妃……不是……公主必定成为咱们的王妃,所以日后必定会与那丫头天天碰面,现在这局势……” “拉仇恨了……”段睿接道。 “是啊……这……不利于团结啊……更何况,那丫头看着也像是会记仇的。”孟飞已经想到了那画面。 先前在茶馆,黄莺和青燕就说他——一看就不像好人,现在对他的印象应该更差了。 但,把人弄哭的又不是他,凭啥瞪他啊? 这锅凭啥让他背啊? 孟飞感叹,抬头无语地看着苍天—— 苍天也无语地看着他。 “走吧走吧。”段睿拍了拍孟飞的肩膀,悠悠道:“再怎样,也没和我们搭伙过日子,怕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哦……” 孟飞想通了,脸色瞬变,乐呵呵地随段睿上楼。 到房门外,孟飞轻敲了主上的房门,等了一小会,房门才开了。 “主上,姑娘醒了?”孟飞看到陌寒枭手中拿着一只用过的空碗,应是盛过米粥,已经见了底,加之主上的神情没有那般寒气森森,孟飞便猜到了。 “嗯。”陌寒枭看了眼站在孟飞身后的段睿,目光扫过他手上的药包。 孟飞道:“秋时制的伤药还少一味药,跑遍了几家医馆都没有,城南后山可能会有,她便自己去了,天黑前能回来。” 陌寒枭闻言皱了皱眉:“她走多久了?” “估摸有一刻钟。”孟飞道。 “叫上天一,务必找到她,京都最近不太平。”陌寒枭脸色微沉。 第63章 只需你,莫怕我 孟飞与段睿没有耽搁,把药包放在二人的房中,叫上天一就往城南方向走去,这几日街道行人颇多,马匹不适合通行。 但以他们的脚程,找到秋时应该不难。 陌寒枭淡然地望着他们远去,暗一的身影不知从哪闪过,接过陌寒枭手上的空碗,瞬时又消失在廊下。 秦箐华听到关门声,转过头,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小白也循声望去。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陌寒枭手中的白玉瓶上,其中有一瓶她甚是熟悉,在玉鸣山,秋时为她治伤的药中就有。 她现在根本无法自己上药,屋内又无其他人…… 他……他不会是要给她上药吧? 这……这怎么能行? 秦箐华双颊通红,看着陌寒枭越来越近,他面上倒是无常,似是未察觉有何不妥。 平静的模样让秦箐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拘于小节。 陌寒枭见她一副故作冷静、面露警惕、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戏谑的愉悦。 秦箐华磕磕巴巴道:“你……我……我现在好多了,你累么?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她的下巴微微缩在被中,睁大着眼眸看着陌寒枭。 “不累。”陌寒枭在床边坐下,目光仍旧看着秦箐华的脸,红眸中的人影眼神躲闪,那精致如玉的面上染了一片粉红。 秦箐华心中一阵乱跳,许久没听到陌寒枭出声,不禁仰起脸微微抬眸,撞入那双深邃的红眸中,仿佛被吸入了无尽的深渊,怔愣了片刻,没再移开眼。 不知谁的眼神先认真了下来,渐渐的溢满了温柔。 他慢慢地靠近,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胶着的视线盈满了暧昧的气息。 陌寒枭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眉心落了一吻。 那一刻,秦箐华只感觉眉心的那片肌肤变得滚烫,耳边只剩怦怦乱跳的心跳声—— 有她的。 也有他的。 不知何时,心跳声合成了一拍。 “你,不怕我了?”陌寒枭声音低沉暗哑,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秦箐华微微愣住,抬眸,看到他素来冷清的面上也染了层淡淡的红,余光看到他宛如红玉的耳尖。 他在害羞么? “嗯?”秦箐华不解。 “你不怕,我的眼睛了么?”他低头凝视她,生怕错过她的反应。 他眸光微微闪烁,似是怕她说但又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 “你真心待我,我有何惧?”她眸光清澈,不含一丝杂质,温声道。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恍惚,转而替代的是一丝轻松几丝笑意。 “为何这般问?是因为我们初次见时么?”秦箐华不禁问道。 初次见面,她确实被吓到了。 陌寒枭拉开了距离,细细看着秦箐华的脸,沉默了许久。 秦箐华静静地回望他,她并不想让他误会。 他生来便有一双红眸,世人皆因那双红眸惧怕于他,因他杀人无数惧怕于他,却似乎忘记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并非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的。 他出身耀国,生于皇家,心中装有家国百姓,在战场上,他只有克敌制胜,才能护住他身后的疆土。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自己敏感的一面,他或许早已习惯,那些人听到他的名字、见到他的眼睛会心中恐惧。 今日他会如此一问,多多少少还是在意的,所幸,她是真的不怕。 “你替我换药之时,总会用布遮住我的眼睛。”陌寒枭的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秦箐华微顿,才想起来,在玉鸣山之时,他伤势极重,她为他上药确实蒙住了他的双眼,但是…… 但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方便穿衣,更何况他还醒着,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脸皮也没有那般厚,更别说在他的注视下为他换药了。 秦箐华抿了抿唇,面上稍微纠结。 “无事,只需你,往后,莫怕我便可。”陌寒枭眼底一片柔和。 “你那时,身上未着衣物,我要替你上药……”秦箐华犹豫了片刻,还是想与他解释一番,只是最后那句话她再如何也说不出口,面色涨红地看向他。 杏眸中的人影稍稍怔愣了片刻,似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微微扬起,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秦箐华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他没误会便好,垂下眼眸掩住心底的羞意,不再看那人。 面对这样的秦箐华,陌寒枭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再回过神时,唇瓣上已触到一片温软。 呼吸声骤停,心跳声泛起。 眼下的人长睫微颤,乖顺地合上眼,他的心瞬时软成一片,一抹喜色由眉间荡开。 呼吸声交融,唇齿相依。 小心翼翼地…… 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受控地欲探欲深。 感觉到秦箐华的气息渐渐不稳,陌寒枭的身形才稍稍拉开。 暧昧的空气中只剩秦箐华微重的呼吸声,一只骨节匀称修长的手轻轻擦拭那张红唇上的水渍。 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透着欢愉。 秦箐华有些羞恼地看向陌寒枭:“你出去,我现在……还不想看到你。” 知道秦箐华是真的恼了,陌寒枭敛住唇边的笑意,眸色认真含着笑意:“莫恼,我只是心中太过欢喜。” 欢喜你不惧于我。 欢喜你未拒绝我。 欢喜你亦喜欢我。 秦箐华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心中的那股恼意也荡之无存,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方才她醒来时,他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并同她说了他已在朝堂之上提出与她结亲,只要她应允即可。 她受伤之后,他让黄莺继续在公主府里扮演她,并传信回宫里应允了婚事。 他问她,她可愿意? 现在圣旨未下,皆来得及——他是怕她反悔的,那双眼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眸。 她看着他,点了头,瞧见了他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再细问。 他是有话要说的,但他选择了不说。 黄莺是在的,那碗粥他可以交由黄莺来喂的。 黄莺想看她身上的伤,他是知道的,但装作不知,没有回避,黄莺有顾虑也不敢出声让他出去,秦箐华的直觉就是——他故意的。 “身上的伤口还需再放一次药。”那人平淡的话音刚落。 秦箐华回过神,脑中的那根弦终究还是断了,他在说什么? 第64章 如此,就看不见了 “你……你帮我放么?”秦箐华磕磕巴巴地问着。 “嗯。” 这……他倒是坦然。 “这不合礼数。”秦箐华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 “嗯,我向来不遵礼数。” 秦箐华耳朵轰了一声,杏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向陌寒枭,怎会有人说得这般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陌寒枭眼底含着笑意,心中泛起一阵庆幸——那张脸,不再是苍白、不再是了无生气。 正在慢慢的,好起来了。 秦箐华抿了抿唇,动了动藏在被中的手,默默地抓了被襟,只是微动,便扯到了伤口,皱了皱眉。 此时听到小白的动静,歪了歪头,见小白望了陌寒枭一眼,便往外室走去,秦箐华疑惑地看向陌寒枭。 只见他将一瓶药搁置一旁,手中只剩一瓶。 秦箐华如临大敌地看着他,眼中写满了‘你别过来’的四个大字。 “这伤药……可以等秋时回来……少放一次不打紧的。”她争取道。 “会好得慢。”陌寒枭拒绝道,又说了一句让秦箐华急于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话—— “这几日,都是我给你放的药。” 秦箐华感觉天塌了。 秦箐华紧抿着唇,僵持道:“现在不同……我醒着,那几日我未醒,看不见,可以当作没发生……” 陌寒枭轻啧了声,解下系在头上浅绿色的发带。 秦箐华很是熟悉——那发带,是在玉鸣山时,她给他做的,他一直带在身上,没丢么? 还未等她问出声,陌寒枭突然靠近,不等她反应过来,眼睛已覆上一物—— 陌寒枭在她脑后轻轻把发带系了个结。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此,就看不见了。”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只听那人缓声道:“乖,松手。” 秦箐华看不见,耳力更加敏感,只觉那道声音又低又磁,惑人心神,脸颊不争气地发烫。 攥紧的手指被人慢慢拉开,身上微凉,秦箐华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 感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边缘,虽有些疼,但还能忍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止疼药的缘故。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只手所经的皮肤之处,就像烧起来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感觉那人起了身,很快就回到身旁。 嘴边触及一竹片,鼻尖闻到木香混杂着药香味。 “咬着,等会放的那瓶药会很疼。” 秦箐华闻言咬住了竹片,事实证明,陌寒枭并未骗她。 当药粉洒在伤口上,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在四肢百骸,脑中只剩一个字——疼。 陌寒枭紧抿着唇,未发一言,看着身下止不住颤抖的人,眼色愈发深沉。 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稳而快地洒上伤药。 直到身上被盖上白纱,再覆上薄被,秦箐华已失了力,被痛到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滑下,湿了鬓角。 陌寒枭拿下她咬在嘴里的木片,用干布拭去她脸上的汗水。 他垂着眼睫,看着那覆在眼上浅色的发带,眼角处已染上了深色,又有几滴泪水滑落,隐在发带里。 陌寒枭抬起手,解下她眼上的发带,轻轻擦干她的眼泪,喉结慢慢滚动着,轻声道:“累了就睡会。” 秦箐华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睁开眼,被中的身子依旧疼得轻颤着,一只温热的手伸进被中,握住她微微汗湿的手。 “睡吧。” 意识渐渐散去,只记得手心握着的温热,似有种魔力,安抚着她身上的疼痛。 睡着之时,脑中闪过‘心安’二字。 秦箐华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她醒来时,天色已暗。 房中烛火摇曳,陌寒枭不在屋内,小白一动不动地趴在床边,此时看到秦箐华醒来,汪汪叫了两声。 “小白。”秦箐华嗓音有些干哑。 “汪汪!”小白轻轻坐起身,似乎也怕碰到秦箐华,脑袋往她脸上凑近,乖乖地低呜着。 “乖啊,对不起啊,那日不是故意不理你的。”秦箐华解释道。 “嘤嘤嘤~”小白摇着脑袋,伸出舌头舔了秦箐华的脸颊。 “哈哈……小白,有些痒……”秦箐华轻笑着。 在屋外的陌寒枭早已听到动静,看着先行回来报信的天一,眉心微皱。 “没找到?” “是,主上也不必担心,秋时向来知分寸,若有危险,必定会与我们联络。”天一回禀道。 “多派些人手去找,莫要大意。”陌寒枭淡道。 天一先是怔愣,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拱手恭敬道:“是,请主上放心!” 原来自家主上大人也会关心他们—— 虽然语气淡淡,但他还是感受到了。 陌寒枭转身进了屋,看到秦箐华正逗着小白玩,眼中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秦箐华抬头瞧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倒也没说话。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再烧了。 “还疼么?” “好多了。”秦箐华如实回道,看着陌寒枭一如平常的脸色,开口问道:“秋时没回来么?” 她今日只见过秋时一面,此时天色已暗,也不曾见她替她把脉,未曾听到她的声音,便猜到她还没回来。 “嗯。”陌寒枭只是应了声。 “可是饿了?”他听到了她肚子传来的咕咕声。 三日里肚子里灌的都是汤汤水水,今日午时也只用了半碗粥,自然是饿了。 “嗯。”秦箐华低眸应了声。 “我已让人备了些粥,稍过一会便送来了。”陌寒枭的目光留在秦箐华微湿的脸颊上,鬓角还有两根可疑的狗毛。 “……”察觉到陌寒枭眼底的冷光,小白跳下床,抖了抖毛发,有些心虚地舔了舔舌头,后又看向秦箐华,目露委屈。 “汪!……” 不知哪来的勇气,小白对陌寒枭吠了一声,当然只有一声,剩下的几声完完全全被陌寒枭身上的威压牢牢锁在口中。 “呜……”小白摇着尾巴,低呜一声蹲在地上,不时地抬头看着秦箐华,又偷偷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陌寒枭。 第65章 你在赶我? 秦箐华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刚醒来便觉得渴的厉害,看着陌寒枭犹豫道:“能帮我倒杯水么?” “嗯。” 虽说陌寒枭不是第一次给她喂水,但秦箐华依旧不太习惯。 两杯温水入喉,秦箐华才觉得好受些。 “谢谢。” 陌寒枭放下水杯,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 当看到两名黑衣女子端着饭食和水盆进来之时,秦箐华才知道,这小楼除了秋时,还有其他女子。 诶? 秦箐华下意识地看着陌寒枭,又看向黑衣女子,犹豫了之后还是没说出口。 黑衣女子目不斜视,放好东西后便躬身退了出去,步态平稳,应是习武之人。 如今她手脚不便,吃饭都需要人帮忙,若是有姑娘帮忙照应,确实会方便许多。 但…… 她发现…… 陌寒枭没有让她们帮忙的意思…… 听到水声,秦箐华回过神,不知小白何时也随了黑衣女子出去,只见陌寒枭绞了湿帕,走到床边,给她擦脸。 秦箐华闭上眼,感受到温热的湿布擦过额头、眼睛、脸颊。 没看到陌寒枭嘴角微微上扬,红眸中闪过一丝暖色,秦箐华的反应他尽收眼底,自然也明白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哪般。 不知是不是秦箐华的错觉,那张湿布在脸颊上多蹭了几下才拿开。 抬眸,只见那人神色无常地起身,将湿布放回盆中,再回来之时,手上多了碗粥。 鼻尖萦绕着米粥的香味,秦箐华虽看不见碗中盛的是什么,但这香味她太过熟悉了。 不由问道:“鸭子肉粥?” 近来一个月,鸭子肉粥有八天会出现在她的早膳里。 “嗯。”陌寒枭吹了一口米粥,喂到秦箐华嘴边。 秦箐华垂下眸,看到递到嘴边的粥,脸颊微红地张了口。 嘴里溢满米粥的香甜,软糯滑腻,与她之前吃的毫无差异。 “王伯做的么?”秦箐华有些疑惑,若是王伯做的,应是黄莺送来的,或是去府里拿的。 “嗯。”陌寒枭又舀了一勺递来。 之后二人再未说话,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熟练的模样,回忆起在洞中之时,他也是给她喂粥,只不过那时,他的动作有些生涩。 应是不太常给人喂食的。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 “饱了。” 见他给她擦了嘴角,坐在一旁看着她。 秦箐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道:“我无事了,你也先去用些饭吧,很晚了。” 陌寒枭没有应声,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秦箐华眨了眨眼,目光闪烁,良久没听到声音,慢慢看向他。 烛火映在他的面颊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长睫的阴影下,是一片青黑,秦箐华心底忽而泛起一阵酸楚,微微垂下眸,掩住眼底的情绪。 这几日,他累坏了吧…… 他待她,是极好的——放在心底的那般好。 原来,这世上,也有一个人,能这般真心待她。 他没有预知的能力,也不知道她就被关在小院的密室中,但他最终还是在密室中找到了她…… 好在…… 好在她还有几年…… “在想什么?” 秦箐华抬眸道:“在想你为何还不去吃饭?” 陌寒枭眉毛微挑:“你在赶我?” 呃? 这是从何说起? 秦箐华未曾想到陌寒枭竟会这么以为,只道:“按时吃饭,对胃好。” 听到她的解释,陌寒枭勾了勾唇。 门框传来声响,只见小白哈拉着舌头跑了进来。 “汪汪!”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秦箐华。 陌寒枭起身,轻声道:“好好休息。” 小白乖乖地立在一旁,瞧见陌寒枭看了它一眼,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听到关门声,陌寒枭已出了房门,立马跑到秦箐华床边,跳上床尾,慢慢向秦箐华靠近。 “汪!”眼里像含着星星一般,看得出来它很开心。 “吃饱了么?” “汪!” …… 室内温馨异常,陌寒枭在门外听到屋内传来隐隐的笑声,才转身离去。 此时的京都城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照明的灯笼,大街上的小贩也早已出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转过热闹的街口,直至城南山脚下的一处荒庙。 庙里很黑,没有烛火照明,月光透过残破的木窗,隐隐看到两道黑色的身影。 “姑姑,你终于肯见我了。” “未见你传来书信,怕你出事。” “让姑姑挂心,这几日,小楼戒备森严,我无法脱身。” “可是发生了何事?” “公主受了伤。” “怎会?”那道清冷的声音明显拔高,在寂静的庙中有些突兀。 “此事说来话长,有人暗中在城里养了食人蛊。”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已被打断。 “食人蛊?!” “是,怎么?姑姑可是知道什么?” “无事,你继续说。” “至于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只知公主那一身伤是被那养蛊人所伤,被宁王救回,现在性命无忧。” “姑姑,你的易容术,可还有谁知道?” “为何这般问?” 那人犹豫道:“公主在小楼养伤,但公主府里还有一个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了姑姑的易容术,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易容术我未传于外人,你可知,那养蛊人是谁?” “好像是叫……阴殃,璟国蛊师,也不知为何现在会出现在秦国,不过现在已经被抓进锦衣卫大牢中……姑姑,你怎么了?” “无事……知道你无恙,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莫让人起疑了。” “是……姑姑,我还有一事不明……” “嗯?” “为何要在公主身上下弱阳散,这药只有您有,在这之前我把过公主的脉象,若非听爷爷提过,我也不会留意到……” “这事与我无关,这弱阳散,先前确实有人从我这里拿走过一瓶。” “既然如此,姑姑可否将解药给我?” “为何?她与你并无干系。” “姑姑,我说过,我可以帮您做任何事,唯独只有一件事不能,那就是伤害宁王。” “是,但我并未让你伤他。” “但公主日后必定会嫁给宁王,而那弱阳散……” 第66章 我背你回去 “那弱阳散并无解药,就算你阿爷在,也无解。” “姑姑……那能否告诉我,从你那里拿走弱阳散的人是?”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 “那我……我父亲可有醒来?”声音里藏不住的低落。 只见那人摇了摇头,空气中传来一声低叹。 “既如此,那我先走了,父亲那里……便麻烦姑姑了。” “你父亲既是我兄长,我自会尽心,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父亲有情况我必知会于你。” “嗯……” 破庙之上,一阵风吹过,月亮藏于云层中。 两人的对话悄然融进风里,除其二人,再无人知晓,月光再现之时,破庙里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也再无二人的身影。 …… 孟飞与段睿在山上找了许久,也未能找到秋时的身影,此时才来到山脚下。 “大飞,这山也不高,为什么就是找不到秋时?”段睿奇怪道,一边甩手驱赶周围的蚊虫。 “是啊,问那大姨,她确确实实看到秋时上了山啊,会不会是秋时先回去了?”孟飞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汗,一手举着火把。 “算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若秋时先回去了,天一会发信号的。”段睿说罢就想蹲下。 左侧不远处传来脚步的挪动声,二人同时望去,只见一人高的草边走出一个人影。 月光下很暗,那道身影很是模糊,但依稀能判断那人行动不便,像是脚受了伤。 “秋时!”段睿眯着眼,那人越走越近,那道身影怎么感觉那么熟悉,良久才判断出那人是秋时。 几乎同时,秋时也看到了二人,惊异叫道:“段睿、孟飞?!” 二人向她跑去,火把照亮三人的身影。 秋时身上有些狼狈,发丝凌乱,头上还有些杂草,脸上有擦伤,眼眶微红,身上的衣服也有被树枝勾破的痕迹,右脚似乎受了伤,不自然地抬着。 “我脚崴了。”二人随着秋时的视线看向她的脚。 段睿先是接过她背上的背篓,扶住她的手臂,关心问道:“怎么了这是?” 孟飞蹲下,将火把用力插在地上,抬头看了眼秋时,道:“我看看。” “不小心被绊倒了,所以才耽搁了。” 段睿本想说他和孟飞在山上找了许久,下山了也没看到她的身影,还想问她从哪里下的山,此时看得出来秋时心情有些沉闷,便打算过后再说。 孟飞小心地握住秋时的脚,轻轻脱下她的鞋,谁知刚碰,秋时就疼得抽气,白色布袜下的脚一摸就知道肿了。 孟飞在脚背上摁了两下,边把秋时的脚扭了几下,像和面一样,边问道:“这里疼吗?” 未等秋时应声,孟飞手上一快,明显听到‘咔’的一下将脚背摁了进去。 “好了。上来,我背你回去。”孟飞转身在秋时面前蹲下,段睿默契地擦掉秋时眼角的泪。 秋时抿了抿唇,看着段睿和孟飞,眼眶又红了起来,在段睿的轻扶下,默默地趴在孟飞背上。 段睿拿起火把,捡起地上的鞋,走在孟飞身旁。 “你们怎么来了?”秋时声音有些低沉。 “你走之后,我和大飞就回去了,主上知道你自己来这边找药,不放心就让我们来找你啦~” “天一也来了,只是我们找了许久,没看到你,便让他先回去看你是不是先回去了。” 段睿语气轻松,转头看到秋时埋着头在孟飞背上不吭声,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丫头,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段睿惊呼出声,偷偷拍了拍孟飞的手臂,与孟飞交换了个眼神。 要知道这丫头很少在他们面前哭的。 孟飞也感到背上有些湿润,不知秋时今夜心情这么低落,也有些担忧道:“丫头,和你大飞哥说说,谁欺负你了?” 秋时埋着脑袋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出声。 夜很黑,只听得到虫鸣鸟叫声,还有秋时隐隐的抽泣声。 等秋时平复下来,段睿才道:“丫头,你是不是因为看到你睿哥和大飞哥来接你,才感动哭的?” 段睿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想到秋时应了下来。 “我没想到,你们会来找我。”秋时声音沙哑。 “真的?”孟飞问道。 “嗯。”秋时应道。 孟飞段睿二人才松了口气——没被人欺负就行。 孟飞语气略有些嫌弃故意道:“丫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感动,但可别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啊。” “啪!” 肩上被人轻拍了下,孟飞才笑出声,将背上的秋时往上背了背:“丫头,平日就叫你少吃些,瞧瞧你现在重的。” “啧啧,平日里也不知是谁买的零嘴最多,嚷嚷着要我们多吃点,现在就嫌人重了?”段睿接道。 “我不重……是你力气小……”秋时知道他们二人是在逗她。 “哟哟……竟然敢质疑你大飞哥,看我不把你甩下来!”孟飞作势要松开手,秋时立即抓紧抱住他的脖子。 还未出声,孟飞就往前冲:“敢质疑你大飞哥的实力。” “诶~” “等等我啊!” …… “他们在那!” “天一!”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看到骑在马上的天一,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火把照亮了周身。 几人骑着马走到三人身前,天一下了马,几乎同时,那几人也一同下了马。 天一看到孟飞背上的秋时,问道:“怎么了?” “不小心崴脚了,还需去医馆一趟。”孟飞接道,他虽会接骨,但还是去看看大夫为好。 “好,那你们骑着我的马回去,我先回去同主上说一声。”天一道。 “嗯。”孟飞将秋时放下,慢慢搀扶着她上了天一的马,随后也坐在秋时的身后。 段睿将背篓给天一:“我与他们一同去,这药材劳烦你帮忙拿回去。” 天一接过:“客气。” 段睿轻拍了拍天一的肩膀,才上了另一匹马。 待三人离去,天一看了一眼背篓里的药材,有一人将一匹马牵到天一身旁:“老大,给我吧。” 欲要接过天一手上的背篓,天一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 几匹马绝尘而去,火光渐远,顷刻间,只剩一片漆黑,还有角落里一双黑亮的眸子。 而那双黑亮的眸子身后,亦暗暗掩藏着几道身影。 第67章 真是意外啊…… 城南僻静的巷道里,一道身影快速地穿梭着。 在那道身影身后十步远的距离,一满身酒气的白发老头醉醺醺地迈着脚步走着,手上还抓着一坛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口中灌着,未进口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湿透了衣领。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手是中年男子的手,与他脸上十分老态的肌肤相差甚远。 不知是否巧合。 那道身影快,他便快。 那道身影慢,他便慢。 终于,那道身影停住转过身,猛地疾步向白发男逼近,不知何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招式凌厉地向他攻去。 借着月光,那张黑色斗篷之下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过脸颊延至下巴,若没有那道伤疤,也能看得出是个美人。 白发男在看清那张脸之时,眼中闪过震惊,手中一松,酒坛垂落。 逼人的剑气直迎喉间,白发男身形一闪,轻巧地躲开女子的招式,右手一捞,接住即将落地的酒坛,脚步一转,旋身拉开与女子的距离,不忘往口中灌了口酒。 女子的眼中闪过怒色,眸光微动,又向白发男攻去,剑影如蛇,白发男眸色微凝,微微侧头,软剑擦着他的面颊而过,挽了个空,两道身影瞬即混成一团,只听得剑尖划过酒坛发出的刺耳声,不过刹那间,两人已交手过十几招。 “砰!”酒坛应声碎落,白发男抓住女子的手腕,用力一扭,软剑‘锵’的一声掉落在地,只听到一声闷哼声,女子的手臂已被白发男扭伤,制服在地。 白发男揭下她盖在头上的黑帽,女子脸色有些白,抬头怒视白发男,冷声道:“你是谁,为何跟了我一路?” 白发男冷笑一声,“你果然没死。” “穆玲玲。”一字一顿。 女子眼中布满震惊,这道阴凉寒森的声音她无论如何都会记得。 在她的注视下,白发男右手摸过耳后,揭下脸上的人形面具。 女子看清了他的样貌,嘴唇微微颤抖着:“戚航!” “带我去见她。”戚航目光幽深,嗓音中带着压迫,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穆玲玲咬了咬唇,侧过头,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航微蹙下眉,脸色愈发深沉,手上微微用力,只听到手骨‘咔嚓’一声,那只细瘦的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形状扭曲着。 戚航无视穆玲玲的痛呼声,盯着她右手残缺的小拇指,那是他在八年前亲手砍断的。 戚航眸若寒冰,低沉道:“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耐性。” 穆玲玲额上已布满冷汗,苍白的唇紧紧抿着,依旧道:“我不知……” “啊!” 戚航松开穆玲玲骨折的手,冷眼看着瘫在地上的穆玲玲,“我知道她没死,我要见她。” 穆玲玲抬头看向戚航,抿着唇:“我不知你说的谁。” “陶清楹。”戚航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双黑眸亦是闪过几丝不耐。 “她死了,两月前就死了。”穆玲玲话音刚落便又传来一声痛呼。 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又被戚航生生折断。 “要么带我去见她,要么死。”他的声音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玲玲。 穆玲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稍纵即逝,戚航向来说到做到,他不相信她的说辞。 戚航看到穆玲玲脸上的犹豫,便知他猜对了,他面上无异,但掩在袖中的手不由地握起——她真的没死。 她筹划许久,若不亲眼看秦恪坐稳这江山,怎会甘心。 若非陌寒枭发现了阴殃的密室,他也不会找到穆玲玲的坟墓,偷偷开棺验尸,否则也不会发现穆玲玲还活着。 墓中的尸骨与她的身形几乎无差,连右手上残缺的小拇指也能对得上,但却忘了,骨头愈合的时间对不上,伤口斜度也很难做到一致。 穆玲玲能在所有人的眼皮下偷天换日,秦恪也可以,那陶清楹自然也是可以。 戚航不禁佩服穆玲玲的手段,他蹲下身,对上穆玲玲的双眸,幽幽道:“不若我今日将你交给陌寒枭,再告诉他你与他的手下见了面,你猜会怎样?” 穆玲玲眼中闪过震惊,“你怎会知道?” “呵,真是不巧,我也刚刚才知道。”戚航黑幽的眸中看不出情绪。 他只是在破庙的房顶上喝酒,听到有人来了不想被打扰才换了个地方,偷听这种事,他也没那兴致。 只是她离开之时,他瞧着她的身影越看越熟悉,才跟了上来,自然也看到她偷偷跟在与她会面之人身后,这才发现那是陌寒枭的人。 “你听到了?”穆玲玲脸色瞬变,她们十分警惕,为何没发现戚航也在破庙之中? “我只想见她。”戚航淡淡说道,他并未听到她们的谈话,只是炸一炸穆玲玲,看穆玲玲的反应,那段对话应该很怕别人知道。 穆玲玲被他眼中的目光摄住,戚航无意掺和她们的事,他只想见陶清楹。 穆玲玲垂下眸,良久才道:“好,我带你去。” 戚航轻啧一声,一手将穆玲玲捞起,扶住她的手骨,手腕翻转几下,听到几声脆响,穆玲玲的手恢复了自然的形态。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巷道又回归了原有的寂静。 两颗脑袋从墙面上伸出,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段天翔低声道:“司空,真是意外啊……” 司空鹤点点头,垂眸沉思。 段天翔道:“那疯老头竟是戚航,要不要跟上去?” 司空鹤摇了摇头,“跟上去恐怕会生变,先回去吧。” 段天翔点了点头。 那日司空鹤从大牢回到小楼,禀明了情况,当夜刚睡醒,陌寒枭便让他与段天翔去密室看看有没有其余线索,谁知看到有人在深夜偷掘穆玲玲的墓。 三天三夜轮流不休盯着那人,那人藏身破庙,他们不好打草惊蛇,便按兵不动地在外面守着。 二人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段天翔终究没忍住问出声:“主上若是知道,会如何处置秋时?” 第68章 小心老了头疼 看到秋时出现在破庙,司空鹤和段天翔皆是一头雾水。 他们二人的行踪只有陌寒枭知道,掘墓人自回来后,便一直在破庙中,若非看到那人每晚都会在屋顶喝酒,他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跟丢了。 段天翔当时还问司空鹤,秋时是不是陌寒枭叫来试探掘墓人的,毕竟他们二人一直在外面守着也不是办法,守三天了,连那人的底细都不知道。 司空鹤也是这般想的,便同一样招蚊子咬的段天翔耐下心等秋时出来。 许久后看到有道人影鬼祟地进了破庙,二人的疑惑更深。 等了半刻钟,段天翔已坐不住了,线索没找到就算了,万不能为了这事把他们自己人赔了进去。 正当段天翔要进去看看时,司空鹤将他拦住了,远远看到秋时一瘸一拐地出来。 二人便商议留一人继续盯着,一人去问秋时怎么回事,但很快这个想法就否决了。 在秋时走后不久,那道身影也跟了出来,藏在破庙三天的人也动了,司空鹤和段天翔才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一路跟来,段天翔认出了那疯老头的模样,心下十分郁闷。 这大秦的人,怎么都这般喜欢易容成别人的模样? 那日之后,他纠结了许久,为何他连个老头都打不过,不说被打劫了一坛酒,最重要的脸上还被实实揍了一拳。 现今才知道那疯老头竟是戚航所扮! 但他那时竟没看出问题,怪不得在看到那挖坟之人的身影那么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时至现在才想起来。 “秋时何时认识的穆玲玲?”司空鹤不解。 “不知。”段天翔眉头紧锁,心中很是难受。 在没听到戚航与穆玲玲的对话之前,他便猜测秋时出现在破庙中是主上派来的,就算不是主上派来的,他也愿意相信是个巧合, 虽说太过凑巧,但想起这六年来,秋时并未做过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相反的是,很多时候她都不顾自身性命来帮他们,他们算得上生死之交,主上下落不明之时,她的反应他们都看眼里。 他找不出一个秋时会背叛陌寒枭的理由。 二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小楼,还没走到陌寒枭房外,便见到天一脸色有些凝重地从一间房内走出来,房内亮着灯,想是陌寒枭在里面。 天一见到他们二人,面色转瞬变回平日平淡的模样,语气如常道:“司空公子,段公子。” 二人微微颔首回应,段天翔问道:“主上可是在里面?” “是,二位可用过晚膳?” 二人摇了摇头,天一见状便离开了。 段天翔与司空鹤相视一眼,怎么了? 段天翔摸了摸鼻子,看着司空鹤:“司空,你来说吧。” 秋时的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司空鹤点了点头,轻敲了门,唤了声:“阿陌。” “进。” 听到应声,二人才走进屋内。 陌寒枭应是在沐浴,内室的屏风处传来水声,司空鹤和段天翔在外室顿住脚步,没再往里走。 司空鹤摸了摸桌上的茶壶,热的。 抬手倒了两杯热茶,与段天翔坐在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陌寒枭。 半晌后,内室的水声渐停,传来衣物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司空鹤与段天翔又对视了一眼,司空鹤的眼里闪过难见的犹豫。 二人看到陌寒枭从内室出来,起了身。 陌寒枭身上的黑袍只是简单系着,未束的湿发打湿了内里的雪色里衣,领口处微微敞开,小片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脸上脖间的肌肤白里透红,红眸也蕴着些水汽,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竟显得有丝慵懒妖孽。 司空鹤微咳了声移开视线,轻撞了一下看着陌寒枭出神的段天翔。 段天翔回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司空鹤走进内室,拿了一张干净的布巾,走出来递给陌寒枭,“晚上洗头不擦干,小心老了头疼。” 陌寒枭不以为然,但还是接过了布巾,随意地擦了擦滴水的发尾,便又随手挂在椅子上,坐在桌旁倒了杯热茶,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司空鹤和段天翔。 “说吧。” “穆玲玲和陶清楹还活着。”司空鹤先拣了最重要的说了。 陌寒枭拿着茶杯的手一顿,看向司空鹤的眸光变得复杂,未到唇边的茶杯被他缓缓放在桌上,传来一声轻响。 “掘穆玲玲墓的那人是戚航,这三日戚航都没离开过破庙。”司空鹤顿了顿,段天翔的嘴角也微微抿起。 “但今夜,秋时去了破庙。”司空鹤话音刚落,与段天翔几乎同时看向陌寒枭。 “继续。”陌寒枭的神色看不出异常。 司空鹤只好继续道:“秋时进庙之后,穆玲玲随后也跟了进去,但她们不知道戚航也在庙里。” “秋时从庙里出来,穆玲玲也偷偷跟在她身后,直至看到我们的人把秋时接回才离开。” “戚航在穆玲玲出庙之后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我们跟着他们一路走到城南巷道,在此之前,戚航一直戴着老头的人形面皮,他与穆玲玲交手后,才暴露了他们二人的身份。” “穆玲玲不是戚航的对手,被戚航制服后,戚航让她带他去见陶清楹。” “穆玲玲一口咬定陶清楹在两月前已死,但在戚航说要将她交给你,再把她与秋时见面的事同你说,听穆玲玲的反应,应该是戚航听到了她和秋时的对话,怕戚航让我们知道,所以才肯带他去见陶清楹。” 司空鹤说完,看到陌寒枭垂着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陌,你在想什么?秋时?”司空鹤问道。 “秋时并非是我派去。”陌寒枭抬眸,看到他们二人有些疲惫的脸,眼底一片乌青,淡道:“坐。” 二人才在一旁坐下,司空鹤倒了两杯茶,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他们现在有些饿。 “天一去准备饭食了。”陌寒枭看了眼司空鹤,平静道。 段天翔与司空鹤几乎感激涕零,他们家主上何时这么会关心人了? “主上算到我们今夜回来?”段天翔疑惑道。 第69章 以前……常被罚么? 陌寒枭道:“我也未用晚膳。” 二人这才了然,天一去为陌寒枭准备饭食,刚见到他们二人回来,怪不得会问他们有没有吃过饭。 “啧,我还真以为你能掐会算呢。”司空鹤轻啧了声,段天翔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陌寒枭抿了口茶,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看向司空鹤道:“陶清楹何时中的赤幽散?” 司空鹤愣了片刻,才想起那日阴殃在牢中所言,陶清楹身中赤幽散,这毒只有三青医圣会解。 如今陶清楹还活着,那便是她们见过三青医圣。 “应是八九年前。”司空鹤回道,密室中,阴殃写的书信他皆看过。 书信上所言,穆玲玲去世已有八年,又据阴殃的口供,她为了找三青医圣医治陶清楹,被秦瑛派人所杀。 话音刚落,二人敏锐的感觉到,陌寒枭的眸光暗了下去。 司空鹤自然知道陌寒枭是担忧秦箐华身上的驱魂香。 只是,陌寒枭未提起,他也不会往这方面想,那日回来,对于陶清楹中毒一事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怕打草惊蛇,我们没再继续跟着他们。”司空鹤眉头微皱,“时间太久了,要调查他们几人的背景,确实有些困难。” 他们的暗探也是这三年才潜入秦国,对陶清楹几人的事更是知之甚少,想查也无从查起。 “我记得……三皇子回来之时,十三岁,也就是七年前才从秦国回来,或许三皇子会知道一些。”段天翔道。 陌景安五岁时被送来秦国当质子,八年的契约一到,这才得以回来。 好在回来后,秦、璟、郦三国才向曜国开战,不然这三皇子现在还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 陌寒枭放下茶杯,拧眉道:“十五日后动身。” “嗯,我安排好。”司空鹤接道。 秦箐华的伤至少也要半个月才会愈合,若要完全恢复,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前几日与陌寒枭商议,说是一月后等秦箐华身子好些再回曜国,如今许多事都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况且,只要带秦箐华离开,就算陶清楹等有何动作,也就与他们无关了。 “秋时,你打算如何?”司空鹤问道。 陌寒枭起身,往门外走去,淡道:“你们便当不知吧。” 房门被打开,只剩下司空鹤和段天翔面面相觑。 “主上这是什么意思?”段天翔不解。 司空鹤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眸光复杂,缓声道:“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段天翔也叹了口气,与其说主上如何处置秋时,不如说是看秋时自己如何做了。 夜空幽深寂静,陌寒枭负手而立,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冷风呼呼地穿过墨色的湿发,吹起那一袭黑袍,猎猎作响。 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摆,烛光忽暗忽明,拉长了廊下模糊的身影。 “主上,太子来信。”一道黑影闪过,暗八恭敬地呈上书信。 陌寒枭接过,看他并未离开,便道:“何事?” “上官姑娘后日也到京都,随同的还有安神医。” 陌寒枭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只写了几字——好好照看,早些回来。 暗八见陌寒枭神色平静,似乎已经猜到信中的内容,又解释道:“太子见主上迟迟不归,怕路上生变,特派了安神医前来,上官姑娘恰好来秦国游玩,只是顺道。” 后半句说出来之时,暗八有些心虚,上官玉这节骨眼来秦国,看风景只是顺道,至于主要看谁,大家心知肚明。 司空鹤与段天翔听到了动静,二人刚从屋内出来,只见陌寒枭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怎么了这是?”段天翔问道,“总觉得主上不是很高兴。” 暗八心里叹道,上官玉后日便到京都,说明太子早已知晓,只是算准了时候才让人给主上传信的。 暗八手里还拿着陌寒枭扔回他手中的信,对不明情况的二人又解释了一遍。 司空鹤拿过信,段天翔也伸着脑袋,看了信中的内容…… “难办了。”司空鹤轻啧一声。 “这阵子有的忙咯。”段天翔唏嘘道。 暗八默默地退下,本以为玉鸣山那次, 主上已经拒绝得很明显了。 若没看到主上是如何待的秦箐华,暗八也会以为自家主上真的不近女色,无论对多出色的女人都无动于衷。 陌寒枭走到房外,屋内很静,他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内室一片暖意,秦箐华身上有伤,不能盖太重的被褥,夜里都会烧着炭火。 小白睡在里侧,离秦箐华有些距离,自秋时说,它没洗干净就不能靠近秦箐华,不然伤口会感染,所以这几日它每天都摇着尾巴等暗一给它洗干净。 小白在看到陌寒枭进来之时,看了一眼还没睡的秦箐华,没有动作,继续合上双眼,但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则是高高竖着,听着动静。 秦箐华缓缓转过头,她听得到风敲打着门窗的声音,还有几日便是冬至,京都往常这时候已经变很冷了。 但看到陌寒枭一头湿发,身上也只罩了一袭黑袍,秦箐华不由道:“穿这般薄,不冷么?” “屋里不冷。”陌寒枭微弯下腰烤了手,待暖和了才走到床边。 秦箐华已习惯他每隔一两个时辰会看她有没有发热,所以在陌寒枭的手伸过来之时,便垂下眼。 待那只手离开后,秦箐华才道:“应该不烧了。” “嗯。”陌寒枭应了声,又道:“可会觉得闷?” 秦箐华闻言看向陌寒枭,这屋内不时会开窗通气,自然不会闷,明白他应该是怕她无聊。 便回道:“不会,以前被罚……以前也常一个人,倒也习惯了。” 秦箐华意识到说错话急忙改了口,抬眸看着面色平静的陌寒枭,想是应该没听清才暗暗松了口气。 “以前……常被罚么?”陌寒枭垂眸看着她的眉眼,缓声道。 内室回归了寂静,小白也睁开了眼,眼神茫然地看了看陌寒枭,又看向秦箐华。 第70章 他们去准备聘礼 秦箐华眨了眨眼,语气轻松道:“三次算多么?不过幼时不懂事,被罚也是自然,虽说是被罚,但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自记事起,无外人在时,娘亲待她就如同待陌生人一般,脸上尽是淡漠疏离。 秦箐华至今都没有忘记,上一刻还在与宫女嬉笑的娘亲,在看到她出现时眼角眉梢瞬间变冷的模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突然闯入别人的地盘,霎时破坏了别人的好心情,俨然就是一个不速之客。 她亦曾不甘、哭闹、质问过,三次幼稚无理的反抗,被关了三次禁闭。 后面不知何时起,在看到娘亲眉梢一冷,她便自觉去了小院,无传召,则不出。 也只有二姐,会常来看她,给她带糕点。 记得她十岁生辰时,二姐偷偷出宫去玩,被皇后禁足了一月,解禁后不忘来找她,送了她一对憨态可掬的老虎木雕。 二姐是真心待她的。 只是那对老虎木雕,被她弄丢了一只。 不知二姐现在怎么样了…… “在想什么?”陌寒枭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担忧。 秦箐华抿了抿唇,摇了摇头,问道:“秋时还没回来么?” “人找到了,伤了脚。”陌寒枭向后仰了仰,抱着双臂靠坐在床尾。 “可严重?”秦箐华只知秋时未归,陌寒枭已派人去找。 “无碍。”陌寒枭回道。 “阿陌,吃饭了。”司空鹤边说着边向一旁的段天翔挑了挑眉,他就是故意喊屋里的那家伙跟他们一起吃饭。 秦箐华疑惑道:“还没吃饭啊?” “嗯。”陌寒枭看了眼趴在里侧的小白,轻啧了声。 “嘤~”小白埋着脸面向墙壁,低呜了声。 “那你先去用饭,我好很多了,不用担心。”秦箐华笑了笑。 “嗯,有事叫我。”陌寒枭站起身。 秦箐华勾了勾唇,眸光清亮,点了点头。 陌寒枭见她这副模样,本要迈出去的步子生生一转。 秦箐华鼻尖闻到皂角的清香,唇上触及一温软,稍纵即逝。 诶? 秦箐华还未反应过来,陌寒枭的衣角已消失在屋内。 房门被打开,司空鹤一眼便看到陌寒枭嘴角未消的笑意,红眸中是未退的愉悦。 司空鹤微微一怔,抬在空中的手一僵,不过也只是一瞬间,陌寒枭的眼神马上又淡了下去。 陌寒枭看到杵在门口的二人,神色无常道:“还有事?” 司空鹤很想探头看看屋内是何方神圣,从在陌寒枭书房里见到那女子的画像之时,他便止不住的好奇。 “没有没有,该吃饭时就吃饭,是吧,天翔。”司空鹤笑道。 段天翔应声道:“就是。” “天冷,莫着凉。”屋内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不妨碍他们都听得到。 “嗯。”陌寒枭应了声。 段天翔拉过要往房门里探脑的司空鹤,紧接着房门已被陌寒枭关上。 只见陌寒枭自顾推开隔壁的房门,半晌后换了一身面料较厚的衣袍出来。 “……” “……” “主上,饭食已准备好。”天一手上拎着空食盒,对陌寒枭道。 “嗯。”陌寒枭应了声。 “石头开花了。”司空鹤在身后打趣道。 陌寒枭置若罔闻。 “主上,司空,翔子,我们回来啦!”孟飞背着秋时,刚走到楼梯口,便看到站不远处的三人。 “孟飞,放我下来吧。”秋时小声道。 “没事,又不是外人。”孟飞笑道。 段睿手里还拿着食盒,跟在孟飞身后向陌寒枭他们走去。 陌寒枭神色平静,段天翔与司空鹤相视一眼,面色无常,待三人走近。 “主上。”三人同时唤道。 秋时的眼眶还有些红,陌寒枭的视线移到她包扎的脚。 “主上,秋时不小心崴到了。”孟飞解释道。 陌寒枭点了点头,只道:“好好休息。” 秋时眼眶微湿,点了点头。 “你们也还没吃饭吧?”段天翔问道。 段睿提了提手上的食盒,“嗯,打包回来了,你们也还没吃啊?” “是啊,要不要一起?”段天翔问道。 “你们吃吧,我还不饿。”秋时慢声道。 “多少要吃些,你们俩陪秋时一块吃吧,天一已经摆好饭菜了,再不吃就凉了。”司空鹤笑道。 “嗯,那也行。”孟飞爽快应道。 陌寒枭走进屋内,没看到看着他背影出神的秋时,但明白事情经过的司空鹤留意到了。 在陌寒枭他们进屋后,孟飞也将秋时背到了他和段睿的房内,外间很宽敞,段睿熟练地放下食盒,将屋内的烛火都点了。 室内瞬间亮堂了起来,孟飞轻手轻脚地放下秋时,朗声道:“还好大夫说了没事,养个十天就好了。” 秋时点了点头,段睿洗了手,在桌上摆了饭食,孟飞也洗了一遍,将水盆端去秋时面前,打趣道:“别嫌弃。” 秋时看了他一眼,“何时嫌弃过你们?” 说罢伸手就着水盆洗了手。 段睿听到也应和道:“大飞,你也不想想,咱狼狈的样子哪次秋时不在,还不是每次都让人家给咱包扎治伤?” “哈哈,也是,就冲咱这过命的交情,以后我罩着你俩!”孟飞放回水盆,坐在桌旁,瞅着这一桌子菜,肚子早已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段睿盛了碗鸡汤,放在秋时前面,“先喝汤,暖胃。” “谢谢。”秋时温声道。 “诶诶诶,客气了啊!”段睿笑道。 “就是就是,和我们甭客气!”孟飞也盛了碗汤,鼻尖溢满了香味,吹了几下就喝了两口,伸了伸舌头,“烫!好喝!” 屋内的气氛融洽,不时传出笑声。 相反,陌寒枭这边倒是没那么热闹,他们常年都在军中,自然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只是段天翔与司空鹤这三日只靠着大饼饱腹,现在一桌子饭菜,嘴巴根本停不下来。 司空鹤与段天翔每人啃完手中烤鸭腿,目光又移向陌寒枭面前的那盘红烧肉。 陌寒枭喝了口汤,伸手将那盘肉放在他们面前,方便他们夹。 司空鹤见状用公筷给陌寒枭夹了块糖醋鱼,道:“别总吃素菜,也吃点肉。” 陌寒枭抬眸看了他一眼,“何时这般啰嗦。”话音里虽有丝嫌弃,但也是将那块鱼肉吃了。 司空鹤哼哼了两声,不搭话。 段天翔总算有些饱腹感,才道:“主上,听天一说,这几日除了他,其余三十五天罡都不知所踪,是出了什么事么?” 司空鹤也放下筷子,喝了口汤,一同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淡道:“他们去准备聘礼。” “咳……咳……咳咳……咳咳……”司空鹤差点没被这口汤呛死。 第71章 你最不喜这烟花之地 京都城内的风势渐大,空中遮住月光的云层被推开,月光霎时倾泻而出,映在西街的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每到夜晚,西街河岸两侧都会拴着许多小船,岸边的行人很少,地上河面映着随风而动的树影,簌簌声响中夹杂着小船相碰的轻撞声。 两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上了一只在岸边停留的小船,身形很快隐匿在船篷遮挡的帘布内。 坐在船头的老汉起身点了个红色的灯笼,挂在帘旁,熟练地摇起了船。 船只穿过细密的柳梢,过了许久,河面上的船多了起来,此处是整京都最繁华的地段,两岸边皆开设着青楼,楼外墙上挂满了粉红色的灯笼,烛光映在河面上,透出一派暧昧的氛围,雕花木门大肆敞开,迎客如云。 河岸中间飘荡的几艘画舫甚是奢华,有人弹琴,有人唱曲,丝竹声混着娇笑声,低低地散在风里。 拱桥下,只见挂了红灯笼的船只穿过两侧的小船,忽听几声碰撞,船只晃动,水面荡开了波纹,随后又向前驶去。 半晌后,与它相撞的船缓缓驶向岸边,一佩戴纱帽的女子与一白发老头从船里走了出来,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戚航跟在穆玲玲身侧,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戚航的眉越皱越深。 穆玲玲感到戚航身体愈发僵硬,淡声道:“倒是忘了,你最不喜这烟花之地……嘶……” 戚航手上用力捏住穆玲玲受伤的手。 穆玲玲吃痛惊呼,戚航冷声警告道:“你最好别玩什么把戏。” 穆玲玲抿紧了唇,冷嘲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 一路上,任她如何旁侧敲击,他都闭口不言。 戚航冷哼一声。 “若不想引人注意,最好把你身上的气势收一收。”穆玲玲提醒道。 戚航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群中搜寻,他若是发现不出哪些人是眼线,他这么多年的锦衣卫头使便白做了。 “看来是瞒着所有人啊。”戚航淡淡道,这一路,穆玲玲太过谨慎,她刻意避开的地方,恰巧都藏有朝廷的人。 穆玲玲一顿,听出了戚航所指的事,没应声,她们还活着,秦恪与金允格皆不知。 二人再无话,穿过街道,走进一间小院,又从后门出来,走了许久行至一片竹林,翻进墙围,停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外,阁楼很大,牌匾上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若非戚航对京都各处地段全然摸透,穆玲玲虽带他绕了一圈,但他还是能判断这里是芳华学馆的藏书阁。 戚航拧眉,为何穆玲玲会藏身在此处? 戚航在脑中迅速地回忆着有关芳华学馆的情报,猛地转头看向穆玲玲,眼中已是一片恍然—— 这几年,那些出事的朝中大臣家中妾室都有芳华学馆的人。 那些事并非偶然,只是早有预谋。 呵—— 时至今日,他戚航,心服口服。 穆玲玲走到一扇小门外,抬手在口中吹了几声哨声,节奏不一。 “这是我与公主对接的暗号,每次回来都会如此。”穆玲玲忍住手上传来的剧痛,吃力地解释道。 如今只有二人,穆玲玲便唤着平日对陶清楹的称呼。 “我已带你来这,断然会带你见公主,你不必如此警惕。”穆玲玲知道戚航信不过她,但她依旧解释着。 因为,戚航再如此折腾她的手,她养伤要花费的时间则不止三个月。 不知从何处传来四声杜鹃声,穆玲玲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目一片黑暗,戚航在穆玲玲关门的瞬间便将她双手反手一扭制在身后,不顾她的痛呼声,冷声道:“带路。” 穆玲玲咬了咬牙,不敢怠慢地往前走,二人走上台阶,里面静得只剩脚步声与呼吸声。 二楼亮起了烛光,戚航紧紧抿着唇,他的心此时跳得很快,耳目皆是十分警惕地注意着周身。 只听见轮椅在木板上转动传来的声响,一道轻灵的声音响起—— “阿玲,回来了?” 戚航一怔,正是陶清楹的声音。 穆玲玲抓住时机往后一撞,戚航迅速反应过来稳住身形将穆玲玲压制在地。 与此同时,一枚烟雾扔在二人身侧,一阵浓郁的香味漫开,戚航仅吸入一口便意识不对,想屏住呼吸已为时过晚。 身子一软,意识渐渐涣散,他脑中极力地挣扎着要保持清醒,但鼻腔不断吸入那香气,终是昏死了过去。 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戚航无声的笑了笑—— 他看到楼梯口坐在轮椅上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双眸,那个人每次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她真的还活着。 陶清楹看着昏迷的二人,只觉那白发男子有些熟悉,他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面貌,到底是谁能胁迫阿玲? 若非情况特殊,阿玲绝不会将此处暴露。 在听到穆玲玲吹哨之时,陶清楹便接收到了她的求助信号,这是穆玲玲遇到危险且无法摆脱之时才会吹的紧急哨声。 一道黑影先去看了穆玲玲,探了她的脉相,“公主,阿玲无碍。” 陶清楹松了口气。 黑影掀开戚航脸上的白发,眼中闪过震惊,陶清楹也是怔愣许久。 戚航,他怎么在这?他这一头白发? “公主,这……” “阿玲要紧,把他搬到密室里,将这里处理干净,回房。”陶清楹皱了皱眉,身后的侍女应了声,推动轮椅,往里面走去。 从空中闪过一个人影,将昏迷的穆玲玲抱起,跟在陶清楹身后,四人走到最里侧的书架,侍女上前在书架的不同位置上抽了五本书。 只听墙面的书架缓缓挪开,暗门打开,侍女将手上的书尽数放了回去,四人的身影走进暗门。 暗门合上,书架归位,灯光熄灭,仿佛刚刚似乎没人来过一样。 陶清楹感受到她们此时正在下降中,她闭上双眼,虽知这个吊栏不止用铁链拉着,还用粗绳牢牢系着。 但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把自己生命交付在机关上的感觉—— 她已习惯掌控着一切。 她不喜欢不受控的东西。 也包括不受控的人。 第72章 这是她的命 穆玲玲醒来之时,已过子时,鼻尖皆是药味,垂下眼睫,看到挂在脖间的绷带,猜到自己的手已被人包扎好。 陶清楹坐在床前,身上披着白色的狐毛绒毯,手支着下巴昏昏欲睡,眉间微微皱着,面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穆玲玲的目光落在她鬓上藏不住的几缕白发,眼中闪过心疼,轻声唤道:“公主。” 陶清楹身子一晃,眼中闪过迷茫,抬起头来,见穆玲玲醒了,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温声问道:“疼吗?” 虽让人看过,知道她的伤只需养些时日就好,但与穆玲玲交手的是戚航,那双手臂上皆是淤青,陶清楹还是有些担忧。 穆玲玲浅浅笑了笑,缓声道:“不疼的,公主不用担心。” 陶清楹转动轮椅,在桌旁倒了杯热水,放在手中轻吹着。 穆玲玲静静地看着,道:“公主如今也会照顾人了。” 陶清楹看到她眼底的笑意,轻声道:“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过是倒了杯水。” 说罢转动轮椅到床前,道:“还有些烫,等会再喝。” 穆玲玲垂下眼:“若那年,我在,公主的腿便不会受伤。” 陶清楹的腿伤一直是穆玲玲心里过不去的坎。 “说好了不提的,如今也没什么不好。”陶清楹轻吹着水,又道:“如今,这江山的主人,依旧流着我陶氏的血脉,便值了……来,喝水。” 穆玲玲喝下水,润了干涩的喉咙,才看向陶清楹,缓声道:“只是,苦了公主。” “还喝么?” “不喝了。” 陶清楹放下杯子,道:“若无你,那盘棋,也走不动,我也走不到今日。” 穆玲玲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曾经那个纯真聪慧的小公主,以身布局,只为夺回属于陶氏的江山,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 陶清楹拢了拢绒毯,看着穆玲玲轻声道:“阿玲想问什么?” 穆玲玲在陶清楹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们名义上是主仆,但她们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 “公主为何要在箐华身上下弱阳散。”穆玲玲不解。 她研制的药物,从没避讳过陶清楹。 陶清楹眸光闪了闪,垂下眼帘,没再看穆玲玲,“你都知道了。” 穆玲玲抿了抿唇,只觉得心口莫名下沉,“嗯。” “陌寒枭不能留。”陶清楹转动轮椅,背对着穆玲玲,闭上眼缓缓道:“西部的璟国、郦国已归属曜国,如今天下分三国,曜国北邻蒙国,南邻秦国,哪怕今日曜国欲取蒙国也好、秦国也罢,谁也抗衡不了曜国。” “若曜国举全国之力攻打秦国,以秦国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抗衡。” “就算十年、二十年后两国交战,秦国在这期间得以休养生息,有陌寒枭在,秦国的赢面更小。” “这十八年来,我是亏欠她的。”陶清楹声音低沉,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这是她的命。” 穆玲玲看着陶清楹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思绪飘远,缓缓道:“箐华自小都很喜欢你,刚会睁眼,见到你就会笑,想和你亲近,但你从未抱过她。” “五岁后,罕见地与你闹了几次脾气,但你也从未理会过她,渐渐地,她也就不闹了。” “皇子公主该学会的功课,她都不曾落下,就是因为在宴会上,你常常夸赞其他皇子公主,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让你也关注到她,但你从未夸过她。” “她一直很乖,懂事得让我有些心疼,那次在她腿上缝制藏宝图,你说,不能让别人知道,被别人知道就没有娘亲了,她听进去了,便从未与谁提起过,疼的时候也是默默忍着。” “哪怕是这样,她也从未恨过你,她书房里放的那幅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八年前,三青医圣来京,你只让他给阿恪把脉,这才知道阿恪身上中了驱魂香,但从未想过箐华身上是否也会有驱魂香。” “三年前,你让阿恪送她离京,只是为了迷惑秦瑛,也从未想过,她才十五岁,还是女儿身。” “两月前,你留了遗书给阿恪,我知道,你是为了弥补她,才让阿恪接她回京。” “但当你知道她身中驱魂香,只有几年能活,也知道她与陌寒枭关系匪浅,这次曜国的使臣恰是陌寒枭,所以你让人给金允格送了弱阳散,在信中写明了你的计策,但没告诉他们箐华已中驱魂香,你是怕阿恪心软。” “但我并不知道你的计策,在得知箐华身中驱魂香之时,我便给他们传了信,事实证明,阿恪确实心软了,所以那日你才会问我,弱阳散若是停了会怎样。” 穆玲玲不再说话,二人便沉默着。 半晌后,陶清楹睁开眼,缓声道:“好好休息。”说罢便要离开。 穆玲玲道:“公主……今日是我逾越了,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陶清楹转动轮椅的手一顿,道:“你说得对,是我欠她的,但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穆玲玲动了动唇,“我今日见了秋时。” 陶清楹感觉到穆玲玲话中的犹豫,她本想明日再问今夜发生了何事,此时穆玲玲提起,她便转过身。 穆玲玲看向陶清楹的双眸,说道:“阴殃在京都修建密室,暗中喂养食人蛊,箐华无意闯入,被阴殃所抓,受了伤,被陌寒枭救回,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在小楼养伤,但公主府里还有一个箐华,因用的是穆家易容术所扮,没人知晓,此事可要告知阿恪?” “你的易容术,可还有谁知晓?”陶清楹脸色凝重。 穆玲玲见陶清楹的第一反应不是问秦箐华的伤势,也意料之中,摇了摇头。 “我并未传于别人,穆氏怪传除了我有,还有我父亲有,但八年前,我父亲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我也从未找到他。” 陶清楹点了点头,心下复杂,她知道穆玲玲的父亲就是三青医圣,八年前,为了她的事,穆玲玲不惜与三青医圣断绝关系。 “此事不急,待我了解清楚,再看要不要告诉阿恪。”陶清楹看向垂眸的穆玲玲道:“阴殃的事,我并不知。” 穆玲玲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事,你不会瞒我,他现在在锦衣卫大牢。时候不早了,公主也早点休息。” 陶清楹动了动唇,点了点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转动轮椅离开。 室内只剩穆玲玲一人,寂静无声。 站在陶清楹的立场,她步步为营,只为让这大秦的江山延续着陶氏的血脉,其余的,她不在乎。 所以穆玲玲没有让陶清楹调查阴殃现在的情况,她不知道阴殃现在如何——知道了又能如何,既选择了这条路,最忌讳的就是感情。 第73章 只缺你 陶清楹从穆玲玲房内出来,守在门外的侍女便上前替她推动轮椅。 “公主,戚航那边该如何处置?”侍女轻声问道。 “他醒了?”陶清楹眸光微闪。 “未曾,没给他用解药,估计明日午时才会醒。”陶清楹并未注意到侍女看她的目光有些犹豫。 “公主……”侍女思虑后,推动轮椅的手停住,边从怀中掏出一物在陶清楹身前跪下,呈上一方青边白底的手帕道:“从戚航身上,只搜到了您的手帕。” 陶清楹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从侍女手上接过,这手帕确实是她的,自小到大,她的手帕皆会绣一个‘楹’字。 只是她记得这手帕的样式应是她十几年前绣的。 她不曾记得何时与戚航有过交集,只是在她做了那良妃之位后,每次情况危急之时,他都那般巧合的出现。 一次次试探,终是让她发现了他对她的心思,三年前那一计,那场大火就是要引他入局,助阿恪脱身。 所幸,她赌对了。 两月前,她假死后给阿恪留了书信,故意说了那番话。 戚航若能为阿恪所用,阿恪也会轻松许多。 “起来吧,莫苛待他,也切莫大意。”陶清楹道。 “是!公主请放心。”侍女起身,继续将陶清楹推回房歇息。 丑时,夜色沉沉。 小楼,一间房内烛光微亮,朱窗半开。 秦箐华从睡梦中醒来,额上皆是细汗,身上很疼,应是止疼的药效过了。 察觉房内有人,秦箐华缓缓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在地上打着地铺睡着的陌寒枭。 听他的呼吸平缓,想必是睡熟了。 秦箐华耳边听着风声,隔离内外室的纱帐轻扬,看着睡在地上的陌寒枭,心头五味杂陈——她不想让他睡地上。 地上冷,湿气重,容易生病。 明日再同他说让他回房睡吧,她现在已经好些了,不用人照看。 秦箐华收回视线,缓缓回过头,抿紧了唇忍着从身体何处传来的刺痛。 本在熟睡的小白似是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看到埋着下巴在被中、额上已布满汗水的秦箐华,瞬间就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听到秦箐华的呼吸变重的陌寒枭也起了身,不到两步便走到了床边。 轻转过秦箐华的脸,瞧见她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迹,对上她一片清明的双眼,显然是早醒了,眸色不由一暗。 起身快步倒了杯水,在床头的暗阁里拿出了蓝玉瓶,倒出了两粒止疼药,秦箐华看了他有些冷的脸庞,睫毛颤了颤,顺着他的手就着水将止疼药服下。 陌寒枭起身,去火炉边拿了烧热的水壶,倒了些在装着冷水的盆中,直至水温偏烫,才放下水壶。 拧了湿布,走到床边,默不作声地擦去秦箐华脸上脖间的汗,伸手到被中摸到她汗湿微凉的手,想到刚刚碰到她的额上也是凉的,轻了抿唇,抬眸扫了一眼正小心翼翼看着他的人。 陌寒枭垂下眸,微微抬起薄被,将她的手心擦了擦,才起身放回湿布。 秦箐华看着他走到床边,白色的里衣微微凌乱,瞧着他的脸色不怎么好,虽然平日里陌寒枭也是面无表情,但现在她感觉到他心情不是很好。 “天冷,你披件衣服吧。”见他坐在床边,没有回去睡的意思,秦箐华不由小声道。 陌寒枭闻言顿了顿,半晌后在她的视线下起身披了外袍。 秦箐华缓了缓后还是闭上了双眼,牙齿轻咬着下唇,药并没有那么快起效,身上依旧很疼。 被中微凉的手被温热的手包住,微微的暖意从手心传了过来,秦箐华不由睁开眼看向陌寒枭。 “还是很疼?”陌寒枭面色虽淡,但语气轻缓。 秦箐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在他的目光下又点了点头,如实道:“嗯。” 陌寒枭轻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摸到了她的脚底,触手一片冰凉。 秦箐华下意识地缩了下,却扯到了伤口,不由闷哼出声。 陌寒枭抿了抿唇,对着空无一人的外室道:“去拿汤婆子。” 秦箐华听到一声‘是’,便没了动静。 “下次,醒了叫我,别自己忍着。”陌寒枭淡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想着你应是刚睡熟,我忍忍便过去了。” 陌寒枭没应声,只是握着她冰凉的脚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陌寒枭起身开了门,接过暗一手上的汤婆子,转身进了屋,暗一关上门,身影一闪已跃上房梁。 暗九拍了拍暗一的肩膀,低声道:“幸好秋时有先见之明,将这些东西都备齐了。” 暗一赞同地点了点头,“还得是秋时细致,这都想到了。” 他们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是大老爷们,哪里用过汤婆子,若不是秋时已经备上,这大半夜的他也只能到店里去‘买’了。 良久后,秦箐华已经缓过来,身上没那么疼了,脚底也是一片温热。 陌寒枭用湿帕擦去她额上的细汗,秦箐华眨了眨眼,真挚道:“谢谢。” 陌寒枭闻言挑了挑眉,起身将湿帕挂好,回到床边坐着,问道:“好多了?” 秦箐华点了点头,相比刚刚,好受了太多。 “你刚说,要谢我?”陌寒枭垂眸看着她。 “嗯?”秦箐华一时摸不准陌寒枭的意思,只是在他的视线下,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陌寒枭微微低下头,缓缓靠近。 秦箐华只觉鼻尖的梅香愈来愈浓,有些紧张地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陌寒枭,只听那人低声道:“你要怎么谢我?” 秦箐华脑中闪过所有谢法,但以陌寒枭如今的地位,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陌寒枭静静地看着她思忖,良久后才抬眼看着他,眸色认真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谢你……你好像什么也不缺……” 秦箐华望向那双红眸,抿了抿唇,眸光里有些失落,她好像,也帮不了他什么。 除了在玉鸣山意外救了他,但他也救过她,还帮她解了鹰蛊毒,在那时两人便已经抵消了。 现在他又救了她一命,又耗费心力去帮她善后、照顾她…… 陌寒枭轻笑一声,拉回她的思绪,缓声道:“秦箐华,你我之间,不用算得太清楚。” 秦箐华望向他的双眸,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陌寒枭眸光变得复杂,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失落还有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陌寒枭轻抬了她的下巴。 秦箐华看向气势微变的陌寒枭,眨了眨眼,清眸沉静,濯濯如江中水。 只听那人低沉的嗓音响起:“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抚过她的眉眼,又道:“不过……我还就只缺了一样。” 秦箐华疑惑,认真道:“什么?” “只缺你。” 清眸瞳孔微缩,秦箐华心口像被人握住,回过神之时,望见那人纤长的睫毛微垂,红眸紧盯着她的双眸,有些霸道的侵占她的唇腔…… 第74章 要命…… 秦箐华微喘着气,轻咛了一声,瞧见身上的人眼神一黯,四目相对。 感觉眼上覆上温热的手,他的手心好烫。 耳边传来一声沙哑轻柔的嗓音:“闭眼。” 未待她平复呼吸,温软的唇瓣继而覆上,秦箐华只觉酥麻的感觉从心口直窜天灵盖,有些意乱情迷…… 她是喜欢的…… 覆在眼上的手已经拿开,感到一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温热的唇温柔地亲着她的脸颊,鼻尖,眼皮,脸上犹如暖风拂过,最后停留在她的眉间,深深地烙下一吻,似乎要烫伤她的灵魂,留下长久的印记。 陌寒枭微退开身,目光落在她盛满雾气的双眸、通红的脸颊……目光最终停在她微湿的红唇上,抿了抿唇,喉结滑动,低低地说了一句—— “要命……” 陌寒枭僵硬地移开了视线,哑声道:“早些休息。” 他就是觉得这屋内的炭火烧得有些热…… 说罢便起身,似是有些落荒而逃。 放好外袍,回到地上背对着秦箐华躺下。 诶? 秦箐华感到脸上好烫,心弦颤动不已,看着那人的后脑勺,久久都没过神来。 陌寒枭自然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脑中不断闪过秦箐华的脸庞,那双幽暗的红眸似乎认命般地合上了眼,向来冷静自持的他,许久才平复了下来。 秦箐华转过头,看向趴在身侧已经闭眼睡觉的小白,也不知道阿福现在怎么样了…… 她虽盖的是蚕丝被,屋里还烧着炭火,但未放汤婆子之前,她的脚依旧暖不起来。 现在脚心被汤婆子捂暖,身上的痛感渐渐减轻,秦箐华舒服了许多,缓缓合上眼。 外面的风很大,呼哗哗地从窗缝穿过。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忽而被一阵冷风吹起,案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室内的光线忽暗忽明。 烛火熄灭的同时,本有些睡意的秦箐华睁开眼,入眼一片漆黑,几乎只是一瞬,秦箐华便僵住了。 室内无一丝光亮,很暗很暗。 但她看得清陌寒枭放轻动作掀开被子,起了身,似乎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桌旁。 “小心,前面有凳子。”眼看陌寒枭要撞上,秦箐华急忙道。 陌寒枭停住了,转过身向秦箐华那边看了一眼,但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伸脚碰到了身前的凳子,绕过它向前走去。 很快,案桌上的灯被点燃,陌寒枭打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狂风四起,应是要下场大雨。 长廊下的灯笼都已被风吹灭,更无一丝月光,陌寒枭眸光沉沉,方才,内室那般黑,连他都看不清分毫,但秦箐华却能看到。 ‘毒发后,一年会激发一种感官,就会比常人灵敏数倍……五种感官全尽失之时便是大限将至……’ 任风吹过脸上,陌寒枭闭上眼平复了心绪,关小了内室的窗,只留一丝缝隙,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面色无常地转身,向床上的人看去,却见她垂着双眸,脸色有些发白。 “可是怕黑?” 第75章 陌寒枭,我活不过五年…… 秦箐华闻言望着向她走来的陌寒枭,不知是不是黄莺同他说了她怕黑,所以他才会这么一问。 “嗯。”秦箐华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含糊应了声。 陌寒枭看着她发白的唇色,想到那日她一身血…… 陌寒枭走到床边坐下,垂下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伸手进被中摸了摸她的手心和脚心。 “不冷了,我无事,也不是很怕黑,下次你不用管。”秦箐华看着他眼下的青影,温声道:“再不睡,天就亮了,你又没法歇息了。” 陌寒枭点了点头,看向趴在里侧的小白,小白目露迷茫地看向他。 “地板太硬,风太冷,睡不好。”陌寒枭看着秦箐华淡声道。 诶? “隔壁可还有床?”秦箐华看了看地上的两床锦被。 “没有。” “……” 秦箐华自然不信,便直直看着陌寒枭。 “空房无人打扫。”陌寒枭解释道。 秦箐华道:“那只能多铺两床被褥,先凑合着一晚?” 毕竟她占的本就是陌寒枭的房,他们每人一间房自是都已分好,多余的空房没人清理也是有可能的。 “无多余的。”陌寒枭道。 秦箐华认真地看向陌寒枭:“你想睡床上?” 陌寒枭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虽说这床很大,睡两个人没有问题,但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犹豫再三还是向他确认道。 见那人点了头,秦箐华咬了咬唇,愣是没想到这人竟这么…… “咳咳……”陌寒枭轻咳了咳,似乎受了凉,缓声道:“无事,也不差这一日。” “……” 陌寒枭说罢便起了身,外面的风愈刮愈猛,雷声闷响,烛火也被吹得明明灭灭。 “那你睡里面吧。”秦箐华的声音很小,但陌寒枭还是听见了,唇角微勾。 陌寒枭转过身,看向秦箐华,缓声道:“当真。” 秦箐华看了他一眼,瞧见他眼中的暖意,不吭声垂下眼点了点头。 陌寒枭勾着唇看向小白,大手一伸,将它从床里侧捞出。 小白本想挣扎大吼,但对上陌寒枭充满威胁的红眸便怯了,被放在床下之时只能龇牙咧嘴喘着粗气瞪向陌寒枭。 陌寒枭洗了手,轻轻松松捞起地上的枕头和一床被子,经过小白身旁时斜了它一眼,见它缩了缩脖子收敛了些才移开视线。 陌寒枭躺好之时,秦箐华已经红了耳根。 “会不会吵到你?”陌寒枭侧过身看着她,轻声问道。 “……”秦箐华暗暗咬了下唇,刚刚就不该一时心软。 现在有些进退两难。 “呵……” 耳边传来陌寒枭的轻笑声,秦箐华睫毛颤了颤,一种羞耻从心底漫开来,缓缓转头看向他:“你在笑我吗?” 听到她话音里的不对劲,陌寒枭敛住了笑意,疑惑地对上她的双眸。 秦箐华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眸缓声道:“陌寒枭……我并非……是那种……我只是……觉得这几日你已经很累了……” 他们俩还未成亲,现下却…… 陌寒枭伸手盖上了她的双眸,秦箐华未说尽的话语只是一瞧就能知道她的想法。 他缓缓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只是开心,你在关心我。” 陌寒枭拿下手,伸进被中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我们二人的婚事未定,这几日没让秋时或是其他人照顾你,不顾你的名节……我知这对你不公,但你身上的伤我不想假手于人,你是我的人,无人会轻视于你,我更是不会。”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传信回朝,娶你为妻,不论秦恪同不同意,我都会带你走。” “这辈子很短,不管未来如何,我只知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这些话语轻缓诚恳,秦箐华心下酸楚,转过头闭上眼不再看陌寒枭。 陌寒枭依旧侧着身,轻握着她的手,双眸也慢慢合上。 半晌后,秦箐华缓缓出声:“若我说,我活不过五年……” 被中的那只手僵住,那人的呼吸一窒,合上的双眸也睁开,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 秦箐华缓了缓心绪,转过头来看向陌寒枭,对上他怔愣复杂的双眸哑声道:“陌寒枭,我活不过五年……” “为何?”陌寒枭抿紧了唇。 为何? 秦箐华鼻头很酸,酸涩的眼眶渐渐溢满了泪水,喉头却像是被石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也想知道为何…… 为何偏偏是她…… 眼睫垂下,泪水一颗颗地滑过鼻梁隐在枕下。 “驱魂香?”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伤痛,缓声问道。 他心中隐隐已经猜到,秦箐华已经知道了。 秦箐华愣愣地抬起双眸看向陌寒枭,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为什么会知道? “秦恪告诉你的?”陌寒枭轻声问道。 秦箐华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陌寒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她沙哑问道。 “嗯,在玉鸣山,你受伤时,秋时探了你的脉相。”陌寒枭解释道。 “阿恪也知道?” “嗯。”陌寒枭心下一震,不是秦恪告诉的她,看着秦箐华的双眸,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惊慌。 “……原来……怎么就我……被瞒在鼓里呢……” 陌寒枭眼里泛起一丝无措,他拿出在被中的手,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眼睫,拭去她眼里的泪水,但秦箐华眼中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流出,落在他的手上,烫的吓人。 秦箐华无声地哭着,满心苦楚。 “你说……为什么……父皇会在我和阿恪身上……下驱魂香……” “为何娘亲知道……却只为阿恪解了毒……” 陌寒枭听言,脸色微变,眸光一黯,好个秦瑛,好个陶清楹。 看着哽咽的秦箐华,他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他杀敌万千,也从未有什么事能够难住他。 然而,在言辞方面,他并非擅长。 轻叹了口气,眸中尽是心疼,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身子微微前倾,眉心贴着眉心。 “莫哭了……往后,有我。”语间半是疼惜,半是担心。 鼻尖皆是陌寒枭身上的梅香,温热的气息融为一体,眉心压下,似在轻轻安抚着她,秦箐华心中的酸涩彻底从心底漫开。 想起这人为她做的事,说过的话,秦箐华的哭声再也压不住…… 第76章 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嘀嗒……”雨珠不知何时落下,雨势变大,飘飘洒洒地浇湿了京都城。 房梁上的暗一轻撞了撞暗九,轻声在他耳边道:“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暗九抱着双臂低头沉思片刻,对暗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这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不是啊?”暗一挑了挑眉。 “你觉得主上会把人惹哭?还让人哭这么久?”暗九问道。 “……”暗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暗九也点了点头,又道:“不小心把人惹哭可能是真的,不会哄人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忽而打开,二人寻声望去,只见小白从门缝里钻了出来,跑过来站在他们俩的下方,抬头对他们叫了声,“汪!” 暗一暗九四目相对,小白又对他们叫了声,下一瞬,暗一身影一闪,刚到小白身前,就被它咬住裤脚,拖着往楼下走。 几乎同时,几道身影闪过,小楼长廊下的灯笼都点亮了。 “小白,原来你是饿了啊。”暗一被拖到厨房,边点亮烛火边对小白道。 看着跃上灶台上的小白,了然,这家伙原来是来找吃的。 “汪汪!”小白哈喇着舌头,前肢搭在桌罩上。 暗一走到灶台前,掀开一看,看到盘中还有半只烤鸭,三个大地瓜,还有几只包子,顿时也感觉饿了。 暗一伸手刚要拿一只包子,“汪汪!”小白跳下灶台,跑去一旁叼了根柴火,直勾勾地看着暗一。 暗一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道:“小白,作为一条犬,不用这么讲究吧……冷的也可以吃啊……” 小白松开嘴,柴火落到地上,又叫了两声:“汪汪!” “好好好……我热、热热热……”暗一郁闷地捡起柴火,又捡了几根小木枝,认命地烧起了火。 暗一起身,看着锅里还有些水,就等水烧开,蒸一下就可以吃了。 小白跃上不远处的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灶台里生的火。 暗一看着它老乖的模样,心里直痒痒,走到它身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伸手摸它的头,小白猛地往后躲开,对他吼了声:“汪!” “诶不是,小白,好歹这几日都是我给你洗的澡吧?一点面子都不给了?”暗一挑了挑眉,有些伤心道。 小白见状舔了舔舌头,黑溜溜的大眼无辜地看着暗一,随后跃下凳子,跑到一旁的水缸,直勾勾地看着暗一。 “……” “……” 洗完手的暗一坐在凳子上面色复杂地抱着小白,边撸毛边吐槽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干净啊?” “汪汪!”小白伸了伸四肢,抬头看着暗一叫了两声,似是在说,那是以前。 “来这么久,没见你晚上还找东西吃,况且,你今天晚上吃那么多,你还饿?”暗一摸了摸它温热的肚子。 “汪汪汪汪汪汪……” “哟,还翻白眼,不让人说了?”暗一瞧着它翻白眼龇着嘴的模样有些好笑。 …… “天一。”陌寒枭的声音在房内传出。 “属下在。”天一不知从何处闪身在门外。 “进来。”陌寒枭的声音有些沉。 天一怔愣了片刻,立即回过神道:“是。” 天一低着头,走到外室停住,还未等他出声,就听到陌寒枭道:“她昏迷了。” 天一闻言不敢懈怠,低着头走进内室,不敢往床上看。 陌寒枭起身,床上的纱帐已经落下,只见纱帐外伸出一只白细的手腕。 天一走到床边,单膝支地给秦箐华把了脉,眉头微皱,面色也有些凝重。 半晌后,才收回手。 陌寒枭见他如此,抿了抿唇,“如何?” 天一沉声道:“身子太虚,情绪波动太大才导致的昏迷,身上的伤无碍……但……” 天一有些犹豫地看向陌寒枭。 “说。”陌寒枭皱了皱眉。 “……王妃的脉相有些……怪,属下无能,看不出来是何问题,兴许师父能看得出。”天一的医术是安神医所授,与秋时不分上下。 陌寒枭垂眸看着天一,道:“兴许?” 天一顿了顿,点了点头:“是,兴许,属下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相。” “可是与驱魂香有关?”陌寒枭问道。 天一摇头:“不是。” “……”陌寒枭沉声道:“传信给安神医,让其加快脚程。” “是。”天一垂首退出房门,刚要关上门就看到小白叼着鸭腿往房内跑去。 ??? 天一疑惑地看着暗一。 暗一同样疑惑地看着天一,“你刚从里面出来?” 天一点了点头,转瞬看到暗一震惊地睁大眼。 暗一刚要说什么,就见小白从屋内跑了出来,有些委屈地放下口中的烤鸭腿,坐在门口泪眼婆娑地看着暗一。 天一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 暗一走到小白身旁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这烤鸭腿是不是给里面的人吃的?” 小白垂了垂脑袋,呜咽了两声,两眼失落地看着地上的烤鸭腿。 里面的人,不是主上,就是秦箐华,然而是秦箐华的可能性很大。 “原来不是你饿了,你是想拿烤鸭腿哄人开心?”暗一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鼻子抽了抽,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有些难过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暗一抬头看向天一,小声问道:“里面?” “王妃睡了。”天一垂眼看了看小白,只留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王妃? 暗一咋舌,虽说他们都知道秦箐华必定会成为他们的主上夫人,也会是宁王妃,但至今还没有人叫出这个称呼。 一是,圣旨未下,秦箐华又是秦国长公主。 二是,秦箐华在小楼养伤,外人只知她是付清,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乖乖,明日等人醒了,我们再买新鲜的,好不?”暗一哄道。 小白低呜了两声。 “而且现在也很晚了,她身上有伤,不适合晚上吃油腻的,这烤鸭腿呢,你就先自己吃了,好不好啊?” 暗一安慰了许久,小白才将那烤鸭腿叼走,在不远处吃了起来。 暗一起身,拿出腰间挂着油纸包,拿出一个肉包咬在嘴边,剩下的三个肉包皆往房梁暗角处一抛,不过一瞬,肉包已消失不见。 暗七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恨恨地看着暗二暗五暗九故作夸张地炫着包子,那三个仿佛还嫌他不够生气,还默契地隔空击了掌。 哼! 暗七努了努鼻子,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勤加练习,终有一日,他的身手一定会超过他们!!! 暗七正有些委屈,暗一闪身坐在他身旁,瞧见他的表情,轻笑一声:“又没抢到?” 暗七轻哼了声,小声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暗一挑了挑眉,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了个油纸包,扔在暗七怀里:“给你留的。” 暗七鼻尖闻到了烤鸭的香味,不可置信地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是黄灿灿的鸭翅根,其余三人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包不香了。 “偏心啊。” “啧啧。” “明目张胆地偏心啊。” 暗一无视其余三人的目光,拍了拍暗七的头,看着他感激的双眼,道:“哥对你好不好?” 暗七两眼泪汪汪地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帮哥办点事?” 暗七有些不好的预感,还是在暗一慈父一般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这几日帮我给小白洗澡。” “……”暗七觉得手上的烤鸭肉烫得吓人,啪地一下塞回暗一怀里,身影极快地闪开,换了个位置。 他最怕狗了。 暗九等人看得瞠目结舌—— 谁说小七身手不好的? 第77章 心病难医 翌日,天色微亮,雨声淅沥。 秦箐华眼睫动了动,鼻息间是淡淡的梅香,昨夜的记忆回笼,秦箐华睁开了眼,缓缓转过头。 陌寒枭还在沉睡,他的呼吸微沉,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和脸上,英气修长的眉毛舒展,双眼轻瞌,只是眼下的青影有些深,显然是近日未能好好休息所致。 陌寒枭的嘴唇很薄,就算不笑时唇角也会微微上挑,与平日相比,少了几分清冷。 有人说,嘴唇薄的人,要么薄情,要么无情。 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 室内的光线微弱,秦箐华就这么看着陌寒枭熟睡的模样。 安安静静地看着,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着。 呼吸也刻意放轻了。 她怕他醒了,只希望他能多睡会。 ‘秦箐华,好好活着。’ ‘秦箐华……你不记得我了?’ ‘喝酒伤身。’ ‘你可看清我是谁?’ ‘若真想谢我,就好好养伤。’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让你失望。’ ‘你,不怕我了?’ ‘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传信回朝,娶你为妻,不论秦恪同不同意,我都会带你走。’ ‘这辈子很短,不管未来如何,我只知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莫哭了……往后,有我。’ ……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活不长…… 他此次来秦国,联姻一事本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宴会之上就算无他心仪的女子,过后亦可选最合适之人与其余皇子结亲,轻松地回朝复命。 如今…… 秦箐华垂下眼帘,眼眶很热,抑制起伏的心绪,唇角淡淡勾起,泪水却是从眼角滑落。 这世间,能让她眷恋的东西几乎殆尽,亲情淡薄,友情无几。 她知道她是被抛在这世间的,跌跌撞撞走来,她有执着过,期待过,失望过,怨怼过。 唯无释然。 她可生,可死,无论生死,都逃不脱她自固的牢笼,为那年少时渴望又凉薄的亲情所困住。 她像是沉在这深渊里,也曾努力地往上爬,可她发现,她救不了自己。 她不甘。 凭何生下她,又厌她弃她? 她有何错? 但那些不甘终究尽数碎在了昨夜。 在意她的人,掰着手指头数来,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人。 不过萍水相逢,却一次次地救她于火海。 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他图的,只是她自己,无关其他。 “何时醒了?”陌寒枭的声音传来,声音低沉沙哑。 秦箐华微怔,抬眸看向陌寒枭,那双红眸有些恍惚,片刻后恢复了清明,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秦箐华意识不对,垂下眼帘,盖住微红的眼眶。 陌寒枭伸手微抬起她的下巴,昨夜哭了许久,便想到她今早眼睛会有些肿,但那眼睫上未干的泪显然是刚刚哭过。 “刚……醒。”秦箐华低声道,听到自己嗓音极哑,便不再应声。 “身上疼么?”陌寒枭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热。 “无碍……抱歉……吵醒你了。”秦箐华有些歉疚道。 许久没有听到回声,秦箐华抬眸,撞上了那双红眸。 他便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眉心微皱,红眸里有些复杂。 她是不是也招他烦了? 秦箐华只觉心口有些闷,莫名累得很,垂下眼帘,掩住混乱的心绪,喉咙发烫发痒,秦箐华没忍住咳了几声,脑袋混沌,只听到陌寒枭好像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些惊慌。 还听到了小白的叫声…… 天一几乎在听到陌寒枭叫他的同时,睁开了双眼,从房梁跃下,瞬间就闪入房内。 屋内的烛火亮起,陌寒枭脸上手上都沾了秦箐华的血,紧抿着唇看着陷入昏迷的秦箐华,红眸紧紧盯着她鼻间耳边缓缓流出的血流,还有唇角的血迹,心绪翻涌。 天一面色凝重地探着脉,半晌才收回手:“外伤无碍,只是肝气郁结,心气不畅,心病难医。” “何时会醒?” 天一看着脸色阴沉的陌寒枭,抿了抿唇,如实道:“久郁成疾,只怕她不想醒。” “什么叫她不想醒?” 天一沉声回道:“王妃心中积郁许久,如今身体虚弱,心力不足,才会承受不住,五窍流血。” 天一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但依秦箐华现在的状况,他还是道:“主上,若王妃醒来,依现在的情况,不可再受刺激,若属下未猜错,王妃有郁症……” 陌寒枭的身体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向天一。 天一垂下头,知道主上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古往今来,郁症难医,能否痊愈,只看造化。 天一从房内出来,看着微亮的天幕,冷风中带着雨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心中莫名有些沉重,听到缓慢的脚步声,天一望去,看到脚步有些缓慢的秋时向他走来。 四目相对,天一面色平静地向她走去。 秋时看着面色无常的天一,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问道:“天一哥,可是姑娘的伤势严重了?” “嗯。”天一淡道。 秋时微微皱了皱眉:“怎会?日服汤药,加之用上我所制的伤药,不出意外,姑娘身上的伤很快就会好,怎会变严重?” 天一静静地看着秋时,半晌才道:“心病。” “……”秋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天一见此不再说话,欲要离开。 秋时面露犹豫,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问道:“天一哥,主上可有说这几日由你负责姑娘的伤势?” 天一垂眼看向手臂上泛白的手指,秋时见状才知不妥,连忙放下手,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没有。”天一等她放下手才道,看到了她眼底的不安,沉默了半晌道:“估计今日安神医便到了。” 秋时面露不解:“安神医也来了?”安神医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从未离开过阳安,如今怎会来京都。 “太子担心主上。”天一解释道。 秋时点了点头,面色没有平日的轻松,只觉得心事重重。 天一垂眸,从她身旁走开,走了两步,停下了脚步,侧头问道:“秋时,你可看出王妃的脉相有何异常?” 秋时脸色微变,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起,看向背对她的天一,抿了抿唇,轻声道:“没有。” 见天一只是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离开。 秋时脸色有些白,心跳得很快,看着紧闭的房门,还是转身回了房。 第78章 你有何话? 秋时回到房内,脱力地坐在床边,想到到从昨夜回来的种种…… 天一最后的问话…… 秋时脑中闪过了一种可能——难道主上都知道了? 王妃…… 天一的一句‘王妃’便已经表明了立场。 秋时脸色瞬时变得煞白,紧抿的唇毫无血色,只见她突然起身,不顾脚上的伤,快步走到陌寒枭的门口,垂首跪在门外。 “主上,秋时有错。” 所有暗卫被这一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与凝重。 回想起昨夜直至今日,主上从未让秋时进去看过王妃,而是让天一照看,他们本以为主上是想让秋时好好休息,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般简单。 陌寒枭用温水细细地清理秦箐华脸上的血迹,换了脏了的被褥枕头,轻柔地抚过秦箐华的眉眼,眸光微沉。 秋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似乎没听到一般,只看着秦箐华昏睡的脸庞。 忆起她昏迷前看他之时惊慌闪烁的眼神,陌寒枭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竟让你误会至如此么?”一声低语,包含无尽的怜惜与悔意。 …… 司空鹤与段天翔本在熟睡,便被孟飞段睿硬生生从床上拉起。 还未洗漱,只匆匆穿上外衣,就被拉到门外,看到跪在陌寒枭房外的秋时,司空鹤向段天翔看去,段天翔也向他看来,都看到了疑惑。 “不是……你们俩反应为何这么平静?”段睿拧着眉孤疑问道。 他本和孟飞一醒来看到秋时跪在陌寒枭房外,问了秋时发生了何事,但那丫头只是红着眼眶在门外跪着,什么也不说,十分着急之下才将他们叫醒。 司空鹤的反应平静,段睿和孟飞理解,但段天翔也是如此,段睿和孟飞再如何着急也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孟飞看向司空鹤。 司空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屋。 段天翔看了一眼在门外跪着的秋时,再迎向孟飞段睿二人焦急的视线,“想弄明白就问主上。” 段天翔话罢便进了屋,唯留下满脸疑惑的孟飞和段睿。 此时天一手上端着药碗和热粥的托盘从楼梯口走来,经过二人身旁时微微点了点头,看到跪在门外的秋时,只是脚步一顿,亦是平静地在门口敲了门,“主上。”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主上,属下有错。”秋时红着眼眶看向陌寒枭,急忙道。 陌寒枭接过天一手上的托盘,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秋时,便转身进了内室,天一关上门。 陌寒枭淡漠的眼神让秋时心中一沉,像是被抽了魂,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上。 她抓住天一要离去的衣摆,泪眼朦胧地看着面色平静的天一,终是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 天一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看到秋时跪在门外之时,他已印证心中的猜测。 直到天一离开,孟飞段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到底发生了何事? 孟飞段睿拧着眉一同走进段天翔房内,段天翔没有继续睡,此时正手肘支着窗台看着窗外,见孟飞段睿二人进来,也不意外,似乎早料到他们二人会来找他。 “哥……”段睿刚出声。 “若要问秋时的事,便不必问了。”段天翔打断道。 “一句也不能透露?”段睿十分了解段天翔的性子,此时见他面色平静,便知道他如何不会说,仍不死心问道。 段天翔应了声,段睿失落地垂下眼,段天翔的目光落在孟飞肃穆的脸上,叹了口气,道:“主上并非不念旧情之人。” 他们都知道,主上并非无情之人,况且这六年来,秋时好几次都是豁出命地去救主上。 段天翔话已至此,段睿孟飞此时也已明白,秋时若非犯了大忌,主上的反应不会如此,其余人反应更不会如此淡漠。 窗外的雨势没有要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下的让人心中愈发沉闷。 估摸过了一个时辰。 陌寒枭的房门再次打开,只见陌寒枭从屋内走出。 “主上。”秋时顾不得已经发麻的四肢,艰难地向陌寒枭挪动了身躯,恳求道。 几乎同时,司空鹤也出了房门,段天翔段睿孟飞也出了房门,看向面无表情的陌寒枭,正低着眸看着跪在脚边的秋时。 陌寒枭抬眼扫了一眼四人,便收回了视线,淡声道:“你有何话?” 秋时怔愣,明白陌寒枭没有打算避开在场的所有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与她患难与共出生入死。 秋时不知道陌寒枭的用意,只有司空鹤眸光复杂地看着陌寒枭,随后垂下双眸。 陌寒枭负手看着雨幕,并不催促,只静静地站着。 秋时咬了咬唇,朝陌寒枭俯首头磕于地哽咽道:“属下一错,在玉鸣山之时,不该传信给穆玲玲,告知主上的行踪。”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秋时,九个暗卫更是如遭雷击,在玉鸣山之时,秋时常会独自一人去采药,他们唯有担心她的安危但从未怀疑过秋时,在玉鸣山遭受的那两批埋伏,他们都不曾怀疑过他们之间会有人泄露主上的行踪。 “但在玉鸣山所受的埋伏,并非是穆玲玲所派。”秋时抬首又重重磕下头:“属下二错,不该将主上与秦姑娘的关系告知穆玲玲,也不该将主上赴秦商谈的事提前告知穆玲玲。” 孟飞掩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住,主上赴秦商谈的事在半月前才公示于众的,而两月前,他刚得知主上此次会作为大曜使臣来秦国,除了他段睿段天翔司空鹤知情,其他人并不知,而这事他也只告诉了秋时。 秋时的额间已经磕出了血,她似无感觉,只道:“属下三错,昨夜不该与穆玲玲联络,告知姑娘在小楼养伤,公主府里的公主是他人所扮。” 司空鹤看向瞪大双眼的孟飞段睿,孟飞的眼里早已一片红,段睿的眼中尽是不解。 秋时又磕了头,此时头部撞击地板的闷响与接下来的话语重重地敲在所有心里:“属下万死,若非属下所举,他们皆不会知道主上与姑娘的关系,更不会利用姑娘,在姑娘身上下弱阳散,来害主上。” 第79章 你走吧 “弱阳散若被男子服用,并无作用,但若给女子服用俩月,虽对身体无害,但记忆会渐渐消退,记忆完全消退之时,弱阳散的毒性已遍布身体各处,往后若常与男子……” “若与男子交合,男子性情则会变得暴怒无常,时日渐久,男子身上的阳气会愈来愈弱,且一旦生病,则会久病,就算用药食调理也无用,弱阳散也无药可解。” “服用弱阳散记忆褪尽后,就算停药配上幻香也不会恢复记忆,若记忆没完全褪尽,停药后配上幻香,记忆也会慢慢恢复,只是药效依旧存留在体内,对男子依旧有害。” 此时空中响起几声闷雷,狂风吹过所有人的衣袖,风中夹着湿冷的雨水,寒意阵阵。 秋时的心却渐渐平静,她抬起头看着陌寒枭似在压制怒火的背影,她自然知道,在她将情报传给穆玲玲的那一刻,就无法选择回头了,她决定坦白之时便也没想着要活下去。 她不求能得到陌寒枭的谅解,也羞愧于在场的所有人。 “你有何把柄?” 陌寒枭的声音沉静悠远,他并未转身,依旧看着雨幕。 秋时闻言惊愕地看着身前的人,墨发轻扬,背影却显得有些落寞孤绝。 秋时缓缓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四人…… 他们也都很失望吧…… 秋时垂下头,心头不禁浮现几分酸楚:“我……原名穆秋时,穆玲玲是我姑姑……” 司空鹤低眉,秋时的背景他们皆查过,秋时姓禾,父亲禾隐,祖父禾清,二十四年前就已在犁禽关定居…… 他们只知禾清在八年前离开犁禽关云游四方,家中只剩下秋时和他父亲,也并未听说秋时家中还有其他人…… 穆……禾…… 若秋时姓穆,那穆玲玲为何会在秦国,且还是陶清楹的心腹,或者说,为何穆清会在犁禽关? 这穆清又是何人? 穆清…… 八年前…… 陶清楹身中赤幽散,穆玲玲身‘死’…… 赤幽散只有三青医圣能解……穆玲玲决定去找三青医圣…… 陌寒枭曾同他说过,秋时在幼时与她阿爷来过秦国,救过一个中了驱魂香的人…… 穆清……清……三青…… 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会不会,穆清就是三青医圣? 司空鹤双眼紧紧盯着秋时。 “八年前,阿爷与父亲带我来京都祭奠,那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姑,也才知道我原来姓穆,也才知道阿爷的家原本就在京都,阿爷只说,他带着阿爹到犁禽关隐姓埋名只是为了远离纷争,阿爷将所有事与我说后,便让父亲先带我回犁禽关,此后便再也没有阿爷的消息……” “我们之所以姓禾,是因为祖母姓禾名霜。” “前朝皇帝陶显的皇后叫谢韵,亦是陶清楹的生母,祖母是谢韵的贴身侍女,谢韵身子骨弱,常常头疼,宫里太医皆找不出原因,祖父医术精湛,便有人向陶显举荐祖父谢韵看诊,陶显应允后便下了旨让祖父进宫。” “祖父不敢抗旨,便进了宫,但谢韵的身子若想调理好全,只能慢慢来,一来二去,祖父进宫的次数也便多了起来,也对祖母暗生情愫。” “谢韵看得出祖父祖母情投意合,便向皇上讨了婚事,将祖母许配于祖父,二人便在京都成了婚,没多久祖母便有了身子,但因肚中胎儿太大……在生下父亲和姑姑后,伤了身,没有三年便走了。” “祖母走之前强撑着身子进宫看了谢韵,回来后二人起了争执,祖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知道祖父的性格,在临终前,还是劝祖父在她走后续弦,让姑姑留在谢韵身边,谢韵必会将姑姑视如亲生,姑姑与陶清楹也可以作伴……祖母走的那年,那时姑姑才三岁,陶清楹也只有两岁。” “祖母走后,祖父没有再续弦,而是一个人带大父亲和姑姑,姑姑也时常进宫陪陶清楹,她们二人的感情胜似姐妹,二十四年前,秦瑛造反上位,京都一片混乱,祖父要带父亲与姑姑离开,但姑姑没走,她想要留在京都,只因陶清楹还在京都。” “姑姑执意不走,祖父只能带父亲先行离开,一路逃到了犁禽关,隐姓埋名。” “六年前,犁禽关失守,有人说父亲已被乱军所杀,被你们救了之后,我一直在翻找父亲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但就在我以为父亲已经死了的时候,姑姑找到了我,带我去看了父亲,父亲……受了重伤……已成木僵……如今全靠姑姑吊着性命……” “所以……我……”剩下的话秋时没有再说出口,垂首低泣。 陌寒枭缓缓闭上双眸,淡声道:“你走吧。” 第80章 本王,定将其诛杀! 阴云密布,风吹雨落。 “从今往后,你无需再为本王办事。” 所有人眼底闪过怔愣,他们都知道,秋时所犯的每条都是死罪。 秋时睁大双眸,泛着泪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但,日后你若敢做背叛本王之事——”陌寒枭顿了顿,转过身低眸看向秋时的双眼,眼神冰冷淡漠。 “本王,定将其诛杀!” 陌寒枭的眼神话语仿佛似刀子般直直插入秋时的心底,令她胆颤心寒。 他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没有质问。 唯有漠然和那冰得刺骨的眼神。 像是审视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般…… 秋时苦涩一笑,自始至终,都是她在不切实际的奢望,奢望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点点…… 在玉鸣山之时,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在乎一个人时,她才深深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仅仅只是属下维护主上的那样纯粹。 知道秦箐华身中驱魂香,只剩不到几年之时,她竟感到一丝庆幸,虽然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但她惊愕于自己的想法,何时她已变得这般自私恶毒。 她慌乱了,这样的自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厌恶。 这六年来,她几次豁出性命只为护他周全,都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殊不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对他生了男女之情,或许在那支银枪刺开地窖的门,透下的那几束光亮落在他身上,那时候起,那冷面少年的模样就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了。 她为他所做的,皆是她一厢情愿…… 他明明说过——若只为报恩,那她可以走了,他救她,只因她是大曜子民,若因无家可回,他可以让人给她安排落脚处。 她都拒绝了,她想跟着他们,但他未应允,所以大军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暗一他们都曾劝过她,跟着他们走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他们走…… 后来终是如愿成为了他的暗卫,也知道暗一所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的脑袋时时刻刻都架在刀上,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 当知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想留在父亲身旁伺候,但姑姑并未应允,以父亲性命相挟,她让她继续回到陌寒枭身旁,并且隐瞒此事。 她顺从了。 六年内,姑姑在信中只提到了父亲的状况,其余未提,她也适应了当暗卫的生活。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虽然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着危险,看着熟悉的人上一刻还活生生的站着,下一刻却倒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已渐渐麻木,但她并不后悔,因为有暗一他们在,更多的是有他在。 无数次在想,这辈子只要能伴他身侧,能与他征战沙场,她也不敢再奢望其它。 可是当她看到他对一个女子流露出不同于他人的神情,那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如此,这种神情她太熟悉了——喜欢又克制。 她内心只剩酸涩,嫉妒,她知道自己与他绝无可能。 在收到姑姑的来信,她选择了如实相告。 但她从未想过要害他。 可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在得知秦箐华身中弱阳散时,她慌了。 这些时日她早已看清陌寒枭对秦箐华的爱意有多深沉。 如今她全盘托出,他为什么不杀了她? 能死在他手里,她亦是甘愿。 可他放她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他的暗卫,再与他无任何瓜葛…… 他可以当她没存在过…… 但她若敢不安分再背叛于他…… 他,定将其诛杀。 秋时颓然失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心,更是无比疼痛。 他的眼里无一丝情感,说的话更是冰冷刺骨…… 她怎忘了,他本是无情之人。 唯一例外的,只有那房内之人…… 第81章 真的能护住她吗? 秋时抬手抹干脸上的泪,平静地向陌寒枭缓缓磕了头:“谢主上不杀之恩……” 陌寒枭轻抿了唇,脸上看不出神色,抬脚向房中走去。 只听秋时道:“主上此次若将秦箐华带回阳安……” “主上觉得,真的能护住她吗?” 秋时的声音不大,但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皆屏住呼吸看着停下脚步的陌寒枭。 司空鹤眸光复杂地看向秋时,只见她踉跄地起身,扶住外栏支撑着身子,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些执着。 “如今天下平定,朝堂内外会有多少人想取主上的性命?他们或许动不了你,可是她呢?弱阳散就是个实例。” 秋时话落,针,落地可闻。 陌寒枭眉峰轻蹙,眸光森冷。 “煞一。”他低沉的嗓音隐隐透着不悦。 “在!”煞一闪身跪在身旁,面容冷肃,在看到陌寒枭的眼神之时,垂下眼,利落起身向秋时走去。 不等煞一走出一步,只见秋时从腰间掏出了匕首,狠狠地插进心口,鲜血涌出,看着陌寒枭的眼中还含着不舍。 “我……就算死……也不会离开主上……” 话毕,人已倒在地上,满地血迹。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秋时!”孟飞段睿跑上前,孟飞抱起秋时,段睿急忙脱下外衣按住不断流出血的伤口。 二人看着脸色煞白的秋时,察觉她的气息慢慢变弱,几乎恳求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薄唇微抿,转身进了屋。 天一不知何时出现,声音冷淡:“将她抱到床上。” 孟飞不敢耽搁,将秋时抱入房中。 孟飞回过神来时,已是一刻钟后,天一还在房内,秋时的状况还不知如何。 “放心吧。”段天翔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般安慰,陌寒枭若想秋时死,煞一刚刚也不会出现,天一也不会出手救她。 以秋时的身份,让煞一带她走,才不会落人之手。 陌寒枭门外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司空鹤还站在门外,目光遥远,不知在想什么。 段天翔向他走近,在他身旁安静地站着。 司空鹤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看向雨幕。 段天翔出声道:“在想秋时的话?” 司空鹤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 “是啊……”话音里说不出的惆怅。 天下平定,陌寒枭功高盖主,权倾朝野,谁能不忌惮? 忽闻段天翔的笑声,司空鹤转头看向他:“笑什么?” 段天翔长舒了口气,语气轻松道:“朝堂亦如战场,见招拆招,无需多想。”段天翔拍了拍司空鹤的肩膀:“相信主上。” 司空鹤闻言也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段天翔伸展了四肢,晃了晃脖子,漫不经心道:“你其实,担心的是秦箐华吧?” 司空鹤眸光一滞,点了点头。 秦箐华的身上牵扯太多,陶清楹,穆玲玲,秦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段天翔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缓声道:“我倒挺心疼她的……” 第82章 秦箐华……醒来吧…… 房门被打开,小白从门缝里跑出来,鼻尖轻嗅,在暗一下方仰头叫了两声。 暗一见状闪身跃在小白身前,先是把房门关上,对门外的司空鹤段天翔拱手行了礼,才带着小白下了楼。 秋时一事,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房内,陌寒枭将火炉搬近床边,洗净手,从暗格里拿出伤药,轻掀开秦箐华上半身的锦被,伤口已好了许多。 陌寒枭扣住她的下巴,将木片横在牙间,再给那一道道伤疤尽数上满了伤药,而那双红眸愈来愈暗。 盖上被子之时,昏迷的人依旧无意识地轻颤着身子,额上也布满了细汗。 取下她口中的木片,上面印着牙印。陌寒枭起身倒了盆热水,拧了湿帕,擦去她脸上的汗,再看到她耳间没有流出血迹才微松了口气。 “你所受的伤,我都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那些人,他,绝不会放过。 “主上,安神医已到小楼。”门外传来煞一的声音。 陌寒枭放下湿帕,深深地看了眼昏睡的秦箐华,弯下腰在她额间轻柔地吻了吻,低喃道:“秦箐华……醒来吧……” 陌寒枭轻抚了抚她的苍白的脸颊,片刻后才起了身。 门声轻响,室内只剩一人。 陌寒枭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泪水隐进枕间,无人看见。 小楼二楼四面都有空房,西面五间是司空鹤段天翔几人所住,中间以楼梯划分,东面只有三间房,最东面是陌寒枭的房间,也是最大的一间房。 陌寒枭走到楼梯口,煞一煞二则是守在陌寒枭门前,脸上皆蒙着黑纱,眼中寒光冷肃,只是静静站着,气势凛然,无人敢靠近。 上官玉与安神医刚下马车,孟飞便神色匆匆地将安神医拉走了,他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担心是陌寒枭出了事,上官玉也顾不得打伞,刚跑上二楼,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心中骤然一紧。 忙问司空鹤,陌寒枭是不是受伤了? 昨夜收到天一的来信让他们加快脚程,他们便不敢耽搁,连夜行路,今早终是赶到了京都。 司空鹤还未解释,便看到陌寒枭已从屋内走出,见陌寒枭无恙,上官玉才松了口气。 “阿陌。”上官玉叫了声,看着陌寒枭未戴面具的脸,有些怔愣。 陌寒枭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司空鹤脸上:“如何?” 司空鹤知道他问的是秋时的伤势,道:“刀口插得太深,已经取出来了,但出血太多,安神医已经进去看了。” 陌寒枭淡淡应了声。 “发生什么事了?”上官玉问道。 司空鹤看了眼陌寒枭,只道:“秋时受了伤。” 上官玉看着陌寒枭淡漠的脸庞,知道不该继续问,便止住了话题。 “大小姐,去换身衣服吧,头都湿透了,这外面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撑把伞。”段天翔道。 上官玉才回过神来,她一路都是扮着男装,如今身上也有些湿,白皙的脸瞬时有些红。 “左拐第一间房,里面的东西都有,知道你要来,清理出来了。”段天翔指着拐角的方向道。 上官玉却第一时间往陌寒枭刚刚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疑惑,但还是先道了谢。 “谢谢。”上官玉顺着段天翔指的方向走,随从的两个侍女背着包袱目不斜视地跟在她身后。 …… 上官玉洗漱好出来之时,安神医等人正在屋内吃早饭。 上官玉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唯独没看到陌寒枭与司空鹤。 段天翔向上官玉招了招手,他身旁还留着空位。 上官玉在段天翔身旁坐下,孟飞与段睿明显也有些心不在焉,脸色颓然,天一神色无常,专心地嚼着手中的包子。 “主上和司空进宫了。”段天翔盛了碗粥放到上官玉面前,看出她的心思,开口解释道。 “是商谈和亲一事么?”上官玉的话音突促,眼神直白,段天翔一时都不知如何接。 倒是一旁的安神医笑出了声,捋了捋白须笑道:“这玉丫头,为这事念了一路,你们实说便是。”这话显然是对段天翔说的。 段天翔看了看双眼奇亮的老头,腹诽道——这都六十几岁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头发多白,还这么喜欢八卦,自己想知道就直说嘛,还要打趣别人一番…… “你们都没听说啊?”段天翔说完便抬手举起碗喝了口豆浆,桌下的脚却是向孟飞轻踹了一下,向他传递了眼神——兄弟,救我啊。 段天翔是真不知该怎么说。 孟飞干巴巴地咬了口包子,向他回了个眼神——救不了。 上官玉看了眼几人,天一咽完最后一口包子,说了声:“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话罢从桌上又拿了两个大包子出了门。 “和亲一方……真是阿陌?”上官玉直勾勾地看着段天翔,语气认真。 但那双水眸仿佛只要段天翔点头或者承认就会落下泪来。 只听段睿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秦国皇帝还未下旨,主上确实要娶秦箐华,也就是秦国的长公主,昭华公主。” 段天翔看了一眼段睿——弟弟啊,要这么直白的说吗? 段睿看了眼自己的哥哥,回了个眼神——长痛不如短痛。 孟飞默默地递了干净的帕子,几人故作没看到上官玉接过帕子快速地抹了泪,皆抬头看着天花板。 “哦,没想到,阿陌真的找到了心仪的姑娘,是好事!”上官玉爽朗道,若不是看到她眼眶还红着,还真的以为她是真的高兴。 上官玉端坐着,脸上硬生生地挤出笑容,眼睫快速眨动着,想要止住眼眶中的泪水。 段天翔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装了,这里又没外人,谁不知你上官玉,想哭就哭吧,知道你难受。” 安神医似乎并不意外,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上官玉的肩膀,道:“上官家的女娃,拿得起放得下,天下的男娃也不止陌寒枭一个,姓陌的也不止一个,陌旸也不错。” “……” “……” “……” 三人齐齐看向这老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第83章 或许等本王踏平京都 巳时五刻,风停雨歇。 御书房门外,司空鹤的目光落在正往他这边走来的金允格,松了松微皱的眉,他在门外已守半个时辰,陌寒枭还没出来。 此时的御书房门内,桌上茶杯里的茶早已冷却,秦恪对上陌寒枭那双愈发冰冷的红眸,身躯不禁轻颤一下,遍体发寒。 “三日内,若陛下交出穆玲玲和陶清楹,本王可当作无事发生,但……”那张泛着银光的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那未言明的话透着危险与……威胁。 若是他人威胁,秦恪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眼前之人是陌寒枭—— 他陌寒枭从不做没把握之事,他今日敢独自来此向他摊牌,证明他陌寒枭毫无所惧。 ‘陌寒枭不除,他日必是后患——’秦恪此时此刻才深深感受到此人的可怕,战场之上,捉摸不透的敌人最是难以对付。 秦恪脸色阴晴难定,只是双手早已握成拳,沉声道:“宁王可有证据?” 他亲眼目睹娘亲中箭,亲眼看着娘亲入棺…… “证据?” 陌寒枭冷笑一声,站起身,缓声道:“或许等本王踏平京都,那时候才能给陛下证据了。” 话音平缓,却让人心中一沉。 “宁王莫不是在开玩笑?”秦恪平静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 “本王从不开玩笑。”陌寒枭眸光深沉,紧紧盯着秦恪,身上的威压尽显无遗,冷声道:“本王只恨你们伤了她。” 二人的视线在暖如春的殿内摩擦出冰冷的火花。一人身着明黄色轻衣,一人身着黑衣简袍,但身上皆散发着睥睨天下的万钧王者之气。 秦恪移开视线,紧抿着唇,脸色铁青:“好,三日后,朕给宁王答复。” 陌寒枭垂眸,语气平静无波,仿若方才不曾发生过什么。 “陛下可有三青医圣的画像?” 秦恪转头看向陌寒枭,眸光复杂,终是起身走到御案旁的画筒里拿出一幅画卷。 缓步走到陌寒枭身前,将画递给他。 陌寒枭接过,展开画轴,只见画中之人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右眉角有颗绿豆般大小的黑痣,眉头微皱,双眸幽深,面容有些冷肃,身躯干瘦,瞧着脾气应是古怪不好相处之人。 “多谢。”陌寒枭收起画,淡声道。 “阿姐的伤势……”秦恪话未全出口。 陌寒枭便道:“从今往后,她与你们再无干系。” 陌寒枭离开之时,只留了一句话—— “若你心中有愧,就别动公主府的人。” 秦恪看着陌寒枭的背影,额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如遭重锤般闷痛。 脑中闪过秦箐华的脸庞,自小他只觉阿姐性格乖巧喜静,不争不抢,不爱与人相处,才会常常一个人待在院子里。 他功课极多,又是好动之人,每次去阿姐那里都觉得十分无趣,渐渐地,他便很少去了。 那时他不懂,为何阿姐在看他与娘亲相处之时,一向干净清澈的眼里总会闪过羡慕与伤痛,现在想起来,他终是知道为何了…… 娘亲对他的疼爱不曾分给阿姐一丝。 三年前,娘亲让他派人送阿姐离京,他以为娘亲是怕阿姐受到牵连,未曾想,娘亲竟会在阿姐腿内缝上假的藏宝图,放阿姐离开,只为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藏宝图早已交给了金允格…… 他突然记起,在他七岁生辰后一日,阿姐好像生了场病,好久都没好,娘亲不让他见阿姐,也不让他声张,也没让人找太医,他担心阿姐,想去找太医给阿姐看病,却被娘亲打了一巴掌…… 那藏宝图应就是那时候缝在阿姐腿上的吧。 秦恪鼻尖蓦地有些酸,那时,阿姐也不过才七岁。 阿姐病好后,娘亲才让他见阿姐,阿姐瘦了很多,他问了阿姐许久,阿姐只是说自己体质不好,生的只是小病,无需麻烦太医,娘亲只是怕她的病传染给他,才不让他见她。 他便也没怀疑过。 她,那般干净的人,凭何承受这么多? “砰!”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渗出了血迹,但秦恪丝毫感觉不到痛。 他还是成为了秦瑛那样的人! 若非知道她已身中驱魂香,只活不到几年,那弱阳散他也不会停用吧。 ‘阿恪,你要记住,要坐稳这江山,最忌感情用事。’ ‘帝王之家不谈情,只谈权谋与算计,你的心若狠不下来,将来输的人只会是你。’ “有情人下不了无情棋,执子下的是自己,还是为了赢。”秦恪低语失笑,“这句话,说的是你自己吧?” “娘亲……”这一声低不可闻。 “朕也是你手中的一步棋,只为延续陶氏血脉……对我的关爱……是否是真心?还是只是伪装?” 御书房内,年轻帝王再次感到了迷茫,瘫坐在桌旁,喃喃自语。 金允格进殿之时,秦恪正紧锁着眉头看着桌面上的沙盘,金允格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凤鸣城。 金允格眸中闪过疑惑,不知秦恪为何又看了沙盘,但也没有出声。 只听秦恪出声道:“六年前,璟国占据曜国敦城、嘉谷关,郦国吞并曜国格都、尔兰,秦国占据曜国玉门城渡黄河,三军齐压潼峪关,合计三十万大军,仍敌不过曜国十万大军,陌寒枭那时不过十五岁。” “两月前,秦国攻至曜国淮州城,最终还是退守回凤鸣城……” 秦恪嗓音低沉,金允格却听出了一丝忧虑,他看着沙盘上的版图,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版图他早已熟记于心。 原本凤鸣城西邻郦国,北邻曜国,现如今,西部的璟国、郦国都已归属曜国…… 如今天下三分,国力最强当属曜国,秦国北邻曜国,凤鸣、万庆、襄胡、济宁、许州等皆是两国边界之地,虽持兵加以重守,但金允格心中亦时常不安。 此时看到秦恪面色愈加凝重,金允格问道:“可是陌寒枭对皇上说了什么?” 秦恪缓缓抬眸:“娘亲还活着。” 他眸光锐利,直视金允格,见他目露震惊,再是不解、喜悦、希冀……种种情绪,太过复杂,秦恪看不懂。 “臣并不知,皇上如何知道?可是真的?”金允格话语较往日多了些急切,显然并不知情。 秦恪缓缓闭上双目,道:“若朕猜得没错,与你传信之人,一直都是娘亲本人。” 那些信件,纸质不同,字迹不一,但纸上都有淡淡的桃香,而娘亲所用的墨具都是自己所制,那些信上面就有与其相同的桃香味。 “上次宴会你安排的那人,叫什么?” 金允格一怔,不知道秦恪为何突然这么问,答道:“许媚儿。” “她是何人?她身上的弱阳散是怎么回事?”秦恪那时朝事繁忙,根本抽不出身,这些事都是交由金允格所做,也并未多问。 第84章 朕应允了 “那时猜测到皇上可能不想公主去和亲,便给许媚儿也下了弱阳散,在众多女子中,她样貌才识过人,更有可能会被宁王看重。”金允格解释道。 “若皇上说的是真的,阿楹没死……”金允格突然惊愕地看向秦恪。 他只知与他传信之人是阿楹的人,从未想过阿楹没死。 许媚儿、弱阳散都是幕后之人给他,若阿楹是幕后之人,许媚儿是阿楹的人,那信中的计策—— 给秦箐华下弱阳散,促其与陌寒枭结亲。 也是阿楹所设? 金允格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一个人,变化也可以如此之大。 秦恪双眼无波,金允格能感觉到那双眼底的冷意。 “她早知陌寒枭会来京都,也知陌寒枭与阿姐相识,所以让朕在阿姐身上下弱阳散,但是她猜到朕知道阿姐已身中驱魂香,可能会心软,所以早做了第二种打算,在许媚儿身上下弱阳散,以许媚儿的样貌才情,兴许会让陌寒枭动心。” 她,果真是了解他。 “付清也是芳华学馆的人。”金允格心下一沉,叹道:“这芳华学馆是该好好查查了。” “若她与芳华学馆有关,那付清又是怎么回事?”秦恪垂眸。 挑起两国争端,绝不是她所为。 “此次能进宫的民女只有她们二人,只因她们在京都才女榜上排名前三。”金允格接道,所以他在查芳华学馆没有问题之时,也便没再多关注,如今一看,确实疑点重重。 “秦箐云在两月前被人所救,后扮做付清的模样,在宴会之上行刺陌寒枭,显然是早有准备。”秦恪忆起锦衣卫转述阿姐与秦箐云的对话。 “皇上可是想到了什么?”金允格见状问道。 “朕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既能知道陌寒枭的动向又十分了解京都的情况?” 秦恪眉头微皱,转身坐在椅上,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暗中勾结阴殃在京都养蛊的幕后人,救下秦箐云给其换上付清的脸,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秦恪又道:“陌寒枭来秦国是半月前才公布的,之前的行踪皆是保密,这等重要之事,自然也只有参与相商的人才会知道。” “而两月前,朕登基时,陌寒枭尚且还未回阳安城,两国愿意和谈,也就是那时他们已经商议好陌寒枭会担任使臣赴秦。” “皇上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是陌寒枭内部的人?”金允格此时也反应过来。 “那人地位不低,最重要的,是与陌寒枭站在敌对面,恐怕陌寒枭也不知道他身边会藏有这般深的人。”秦恪轻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皇上可是知道是谁?”金允格问道。 秦恪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那人胆小的模样,幽幽道:“朕也不确定,若真是他,那就有些有趣了。” 金允格皱眉,是谁既能熟悉京都的动向,又与陌寒枭关系匪浅,在淮州城商议陌寒枭赴秦之事的又有谁? “前脚知道陌寒枭要作为使臣来京都,后脚就在京都救下秦箐云,换上付清的脸还能不被人发现,也已然料到以付清才女的身份一定会出现在晚宴之上,此人不简单啊……”秦恪揉了揉眉心。 此次宴会的请帖,也是在宴会前两日才派人发出去的。 而京都无缘无故少了那么多壮年男子,竟风平浪静无人发现。 这手,伸得够长。 “查付清以前都和哪些男子接触过。” “是。” 秦恪记得付清每年都会进宫,但她与秦箐云的关系也不是好到可以替她去死的程度。 那墓中之人却是秦箐云的脸,但却是付清的身体。 “还有,那馆主回去后可有什么异常?”秦恪又问道。 “没有,自指认尸体是付清后,回去便一直在馆中吃斋念佛,没与旁人接触。”金允格回道。 “嗯。”秦恪点了点头。 金允格犹豫道:“皇上……” 秦恪闻言看向金允格,道:“想问娘亲?” 金允格动了动唇,点了点头。 “我只知娘亲与穆玲玲都还活着。”秦恪平静道。 金允格又道:“陌寒枭为何会知道?还特意来告知皇上,这与他并无关系。” 秦恪垂下眼帘:“那日,陌寒枭从阴殃手中救出的人,是阿姐,不是秦箐云。” 金允格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恪:“那公主府里的……” “是阿姐让人所扮,不知阿姐从哪学来的易容术,她扮做付清的模样,送秦箐云出城后,回去的路上便被挟持了。”秦恪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这一变故。 “驱魂香、弱阳散,陌寒枭都知道。”秦恪莫名的有些烦躁,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打了个耳光一般难受。 秦恪站起身,道:“陌寒枭要朕在三日内交出穆玲玲,还有娘亲。” “否则,两国和谈作废。”秦恪话音刚落。 金允格接道:“他要开战?”怪不得秦恪会突然看起了沙盘。 秦恪脑海中闪过陌寒枭说过的话,点了点头,如今若是曜国举兵攻打秦国,他们真没多少胜算。 “若真鱼死网破,他不怕他走不出这京都?”金允格想起陌寒枭那孤傲的背影,愠怒道。 “他既然敢来,就不怕我们会对他动手,如今,我们连他手中有多少张底牌都不知道,而我们的底牌,他或许已摸得清清楚楚。”秦恪无奈地摇了摇头。 金允格紧抿着唇,久久沉默,秦恪说的都是实话。 “他们去了锦衣卫大牢。”金允格看向秦恪,忆起了陌寒枭离开的方向。 “朕应允了。”秦恪道。 “他让皇上交出穆玲玲和阿楹……”金允格没有说完,秦恪便道:“许是为了阿姐,朕也不知他有何打算。” “……可要让臣去大牢看看?”金允格有些担忧,阴殃还未说出食人蛊的解药,万一陌寒枭把他整死了…… “不用,他不会让阴殃那般轻易死的。”秦恪笃定道。 “那皇上有何打算?”金允格摸不清秦恪的想法。 秦恪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画筒上,半晌后才道:“朕若猜得没错,娘亲还在京都,且还是在我们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皇上答应了他的要求?”金允格心中早已猜到,但从秦恪口中听到还是有些惊讶。 秦恪点了点头,“他既然那般在意阿姐,就不会对娘亲动手。” 第85章 他们赌不起 正当金允格思索陌寒枭为何要去锦衣卫大牢之时,殿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只见吕全低头躬身走进来向秦恪行礼后,余光看到金允格站在御桌旁,正犹豫间便听到秦恪道—— “何事?” 吕全才道:“回皇上的话,宁王并未进大牢,奴才等刚走到一半,空中出现了一道黄色焰火,应该是小楼的方向,宁王看到后就匆匆走了。” 秦恪与金允格对视一眼,摆了摆手,吕全见状便退了出去。 “锦鹤。”秦恪的话音刚落,锦鹤便出现御桌前,屈膝跪地行了礼。 “小楼可是出了何事?” “禀皇上,今日辰时,几位使臣都站在廊下,离得太远,属下等皆看不真切,好像是起了争执,还有人受了伤。” “半个时辰后,一男一女有些着急地上了小楼,男的头发花白年过六旬,女的女扮男装,看脚步也是习武之人,二十不到的年纪,他们的身份还在调查,那些随从侍女,脚步划一,看起来并不普通,杀气太浓,更像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宁王进宫后,小楼里派人前往公主府邀公主去小楼,公主现在还未回府。” 锦鹤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觉皇上的脸色愈来愈冷,金将军的脸色也十分阴沉,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些时日,公主可有什么异常?”秦恪的话语平静,听不出喜怒。 锦鹤摸不清为何皇上又问了与金允格相同的问题,莫非公主真有什么问题? 锦鹤在第一时间回想这些日子所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公主的嗓音一直未好,但不肯见太医,也不让人近身,吃穿洗漱时亦屏退婢女,青燕也觉得奇怪,但问公主之时,公主只说想自己一个人独处。” “除此之外,公主每隔两日就会去一趟小楼,出来之时,眼眶皆是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秦箐云的伤势才会如此。” 秦恪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密切关注小楼与公主府的动向,若有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朕禀报。” “是!” 锦鹤心中忐忑地退出御书房,离开之时看到金允格看着他的眼里有些复杂,虽不知是为何,但总觉得心中莫名不舒服。 那种目光,真的很像是看废物一般…… 秦恪长叹了口气,缓缓道:“这锦衣卫,还得看戚航啊……” 金允格心中也是很沉重,朝廷并不缺人,缺的只是能干之人。 “公主府的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金允格问道。 秦恪的手一顿,半晌才道:“待阿姐痊愈后再说吧,这期间,如常便是。” 金允格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如今最棘手的便是,若秦曜两国谈崩,他们该如何应对…… 难。 难的是根基未稳的朝廷。 更难的是,无人可用的大秦。 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大秦百姓世代安稳? 打江山难,坐稳这江山更难,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都知道,若能稳住陌寒枭,才能稳住曜国,若陌寒枭执意要打,秦国危矣。 这仗,他们赌不起。 陌寒枭也知道,他们输不起,所以才会毫无保留地向秦恪摊牌,笃定秦恪权衡之下,会交出穆玲玲和陶清楹。 第86章 力气不比男人小 陌寒枭和司空鹤的身影刚出现宫门口,段睿顾不得马车还未停稳,一跃而下急忙向二人走去。 “阿睿,可是发生了何事?”司空鹤略微皱眉,陌寒枭在看到信号之时便往宫外赶,他不知那信号是何意,但细想来定与秦箐华有关。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信号他也只见过两次,均是红色焰火,代表紧急会合。 段睿接道:“我们路上说。” 说话间三人已上了马车,煞五煞六利落拉着马绳向小楼疾驰而去,他们在见到那道黄色焰火之时,眼中皆是惊异—— 黄色焰火所发之处,主上必会立即亲自。 也意味着,发信号之处,主上必在附近。 这信号也只有天一和煞一身上有,这么多年,他们也从未用过。 想到一日前,他们收到的密令—— 待秦箐华,如待主上。 他们七十二地煞如此,想必三十六天罡也是如此。 二人的视线落在段睿脸上,段睿立即道:“你们进宫没多久后,天一便让我和孟飞去公主府接黄莺来小楼,回来之后才知道是公主的意思……” “她醒了?” 段睿一愣,不知道自家主上为何这么问,那时候天都大亮了,醒了也很正常吧? “嗯,醒了,公主向天一讨了止疼药与针灸,还给天一念了道方子,天一猜测应是与易容术相关,那方子上的药材就算天一不给公主,公主也会让黄莺去弄,天一看到方子之时就让我来宫门口等你们,他猜公主是要回公主府。” 最后一句话落,陌寒枭便让人停了车,脚步一跨便下了马车。 “备马。”声线冰冷。 煞五煞六不敢耽搁,快速地将马身上的束缚通通解下,司空鹤与段睿也下了马车。 陌寒枭翻身上马,握住马绳。 “驾——” 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留下一人处理拆下的马车,司空鹤和段睿也没耽搁,二人上了段睿来时的那辆马车,煞五煞六轻呵两声,马匹随即向小楼驰去。 …… 陌寒枭房外,黄莺已恢复了她原来的模样,扶着秦箐华忍不住轻颤的身躯,眼眶通红地看着拦路的天一。 秦箐华身上穿着黄莺来时穿的衣裳,身上披着御寒的披风,脸上戴上了面纱,额上布满了细汗,疲累的双眸望着天一:“劳烦天一公子让让路,我已修书一封留给宁王,放我走,他不会怪罪于你们。” 秦箐华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廊下,垂下眼帘,强撑着刺疼的身子给天一行了礼,缓声道:“多谢这些时日的照顾。” 天一抿唇,躲过秦箐华的行礼。 “黄莺。”秦箐华轻唤。 黄莺鼻尖通红,扶着秦箐华往前走,自家公主满身都是伤,她不知能扶公主哪处,只能撑着公主的手。 天一不敢拦,看着秦箐华的双眼他便知道他拦不住,此时看着秦箐华的背影,天一便已知道,就算主上现在赶回来,也拦不住。 一步一步地迈下楼梯,才走了一小段,秦箐华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们并未走楼外的楼梯,而是走楼内的楼梯。 黄莺心疼地用袖子擦秦箐华额上的汗,泪水啪啪地掉,她不知公主为何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强撑着也要回公主府。 但她知道,公主定有自己的缘由。 “公主,我抱你下去吧?”黄莺鼻尖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直跟在身旁的小白此时也担忧地在秦箐华身旁转着圈,轻叫着。 “抱得动么?”秦箐华轻轻笑了声。 黄莺快速抹干自己脸上的泪,哽咽道:“公主,你别逞强了,我知道你疼。我能抱得动。我吃得虽多,但力气不比男人小。” “好。” “公主,你先忍忍,很快就好了。”黄莺一手搂过秦箐华身后,微弯腰扣住的秦箐华的腿弯,稳稳地将秦箐华抱了起来。 黄莺忍住心中的酸涩,她知道公主很瘦,但没想到比她还高的公主会这么轻。 在黄莺抱起秦箐华的瞬间,秦箐华便卸了力,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崩开,她已没了多少力气。 黄莺生平以来这般庆幸爹娘给了自己这一身力气,就算以后也常被人叫男人婆,她都无所谓了。 秦箐华睁开眼看着专心看路的黄莺,轻声道:“这些时日难为你了……” 黄莺声音带着些哭腔:“公主,您又开始说这话了……” 说话间,黄莺已将秦箐华抱出小楼,天一在身后跟着。 此时二楼廊下,孟飞和段天翔也从拐角出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楼下。 马车旁,黄莺缓缓放下秦箐华,担忧问道:“公主,还好么?” “嗯。” 街道上铺着的砖石还湿着,清新的空气呼进胸腔,秦箐华只觉得心下一松,抬头看着明净如洗的天空,淡淡地勾了勾唇。 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 耳边隐隐听到了马蹄声,看到站在一步远神色复杂的天一,秦箐华垂下眼,在黄莺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小白也跃上马车,在秦箐华脚边蹲下。 “走吧。”靠坐在黄莺身旁,秦箐华疲累道。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而那刚刚听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公主,让我看看,您身上的伤口是不是崩开了?”黄莺想解下秦箐华身上的披风。 秦箐华轻轻摇了头,黄莺见此放下手。 秦箐华抬起眼睫,看着黄莺像兔子般红的眼睛道:“莫担心,那伤口,只是看着恐怖些罢了,养养就好了。” 黄莺才不会相信,此时她也没反驳,只是握着公主冰凉的手,不吭声。 “吁——”马蹄声停,马车也被人拦下。 “宁王……”侍卫刚要出声,就被陌寒枭的眼神吓住,僵在原地。 马车一阵晃动,陌寒枭进了马车。 黄莺握着秦箐华的手一紧,脸色煞白地看着身上冒着黑气的宁王。 “……” 黄莺紧抿着唇,顶着迫人的视线,视死如归地看着陌寒枭。 “无事,你先到外面等着。”秦箐华轻拍了黄莺的手,眼神安抚地看着黄莺。 第87章 我想留下你,也护得住你 黄莺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马车,周身的侍卫也犹豫不定地看向黄莺。 公主来之时并未带侍女,黄莺已消失几日,为何突然出现在小楼?而且来时公主并无不适,为何从小楼里出来后看起来那么虚弱? 马车内,陌寒枭沉着脸揭下秦箐华的面纱,那张脸庞惨白,略显苍白的唇瓣被咬得血迹斑斑,唯有那双杏眼十分平静。 鼻尖闻到了血腥味,陌寒枭薄唇紧抿,解开秦箐华身上的披风,秦箐华垂眸看着他的手,并未阻止,任凭他动作着。 身上浅绿色的外衫隐隐透着血迹,格外刺眼,眸光一寒,那张面具下的脸此时隐隐压着煞气,心中的怒火不由蔓起,却在对上那双眼睛之时尽数被浇灭。 “为何要走?”他的眸光最终缓和下来,语气里却透着些妥协。 秦箐华看着重新为自己系上披风的人,她抬手覆上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对上他的双眼,平静道—— “我们的婚约,作罢了吧。” 陌寒枭顿住,他沉着脸认真看着秦箐华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试图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但那双眼太过平静柔和,平静得让他心中莫名一慌。 秦箐华尽可能稳住发颤的手指,缓声道:“驱魂香已经毒发,去年是听觉,今年是视觉,未来三年就是嗅觉味觉触觉……我本觉得还剩下的这几年……” 秦箐华兀的觉得心口一痛,深深吸了口气,道:“能和你一起过完,也挺好的……可是……” 秦箐华眼眶控制不住地开始酸涩,眼中尽是浓浓的失望与心伤,声音哑了下来:“可是,连他们都能利用我来对付你……我不想害了你。” 陌寒枭眼底掠过一丝惊慌,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很快否认掉,天一他们深知他的脾性,弱阳散一事,无人敢多言。 秦箐华苦涩一笑:“你们在外面所说的,我都听见了。” 从未想过,为了除掉陌寒枭,他们可以这般不择手段,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知道他们在她身上下弱阳散之时,她从未如此厌恶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那般自私冰冷。 也厌恶自己的身份,如若她不是公主,如若她只是一个身份普通的人,此时的她与他,应该会有更多的选择吧。 陌寒枭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拭去秦箐华眼角的泪。 “你怕成为我的软肋,成为他人伤我的利器?”他眸光复杂,声音变轻了。 秦箐华抬起眼睫,眸中莹光闪动,清澈真诚,久久无言,算是默认。 陌寒枭轻叹,默默地抱住眼前之人,下巴搁置她的发间,话语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可你早已成为我的软肋。” 秦箐华眼眶一热,耳边最后的那句话更是将她防守的心墙击得溃不成军—— “我想留下你,也护得住你,秦箐华,无论何时,皆相信我。” 那双垂落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搭上他的腰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冷的面具,轻柔的话语飘进他的耳廓…… 那双红眸闪过怀疑与震惊,最后沉寂犹如深潭,深深地看着眼眶通红的人,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去。 第88章 红衣他只穿一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酉时六刻,公主府。 秦箐华醒时,初入眼即是床榻顶上的描金雕花,听到呼吸声,秦箐华转过头,看到黄莺正守在床边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她只记得回到府中没多久,她便睡了过去。 “汪汪!”趴在床下的小白瞧见秦箐华醒了,亮着大眼两肢搭在床边叫着。 黄莺猛地惊醒,喜极而泣道:“公主,您终于醒了。” 说罢便拉下床边的吊坠,门外传来摇铃的轻响。 秦箐华缓缓动了动手臂,有些疼。 黄莺刚起身倒了碗水,转身见状红着眼道:“公主别动,免得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 “嗯……有些麻……”秦箐华握了握手心,感觉身上的药味似乎变了。 黄莺手执调羹给秦箐华喂了水,才道:“安神医说这药确实会有些麻,但是会好的快。”黄莺起身微掀开秦箐华身上的锦被,看看伤口有没有再裂开,好在白色的里衣都没有渗出血迹。 “安神医?”秦箐华眼中闪过疑惑,宫中的太医无人姓安,公主府的大夫也无人姓安。 “嗯,是宁王派来给您看诊的,现在应该还在歇息。”黄莺回道。 ?? “您昏过去后,胡大夫给您看了伤,没多久安神医便来了,给您探了脉,安神医给的伤药胡大夫看过,没有问题,您身上的伤也是胡大夫处理的。”胡大夫是公主府的女医,医术不比宫里的太医差,也是皇上派到公主府的。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秦箐华看着黄莺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到应该是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胡大夫给您看完伤便进了宫,没多久吕公公就来府里宣了旨……”黄莺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公主。 ? “是宁王与公主结亲的旨意……旨意刚下,宁王便带人送来了聘礼,今日亦是吉日,聘礼从公主府厅堂排到了门外,公主府外的街道上也都堆满了,一共九百九十九件,寓意着长长久久。” “……” “公主,奴婢从未见过男方下聘会带那么多人来,而且每人身上都穿着红衣,喜庆是喜庆……” “但他们长得凶神恶煞,但脸上都挤着笑容,瞧着有些瘆人。” “多少人?”秦箐华恍神,只觉眉心一跳。 “不算宁王的话,一千九百九十八个人,算上宁王,一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九八有结发之意,九九有长久之意,都是很吉利的数字。” “宁王也穿红衣?” 黄莺很诧异自家公主的关注点是在宁王的衣着,又想到今日的场面,黄莺也很快适应了,摇头道:“宁王还是穿黑衣,公主和孟公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 “在大厅时,孟公子问宁王,为什么他们都穿红衣,宁王不穿。”黄莺顿了顿看了眼自家公主—— “宁王说,红衣他只穿一次,那便是与公主成亲之日,与公主一起穿……” “……”秦恪下旨,陌寒枭下聘,秦箐华都始料未及。 “公主,除了此事还有一事……” “嗯?” “今日吕公公把府里的下人都换了……”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只见青燕手里端着厨房刚做好的粥,低着头没有看秦箐华,近看才发现她的鼻尖也有些红,像是哭过的模样。 秦箐华眼中闪过疑惑看向黄莺,只见黄莺接过青燕手中的托盘,也是欲言又止。 “青燕,你怎么了?”秦箐华不禁问道。 下一刻见青燕直接跪在床前更是不解:“青……” 还未说完便被青燕打断,她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秦箐华见状看向黄莺,黄莺垂着双眼没有说话。 “公主,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每日将公主的情况都向皇上禀报,奴婢罪该万死。”说罢便往脸上扇着巴掌。 “黄莺!扶她起来。”秦箐华不禁皱了皱眉。 黄莺怕秦箐华牵动伤口,便将托盘放在桌上,止住青燕的动作,想要扶她起来,却被青燕推开。 “你若为了这事,不必如此,我早知道了。”秦箐华的声音平静。 “……”不止是青燕,黄莺也惊愣住了。 今日吕公公来到府上,找她谈话之时,仅一句‘你可知罪’,她便知道她顶替公主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她全盘招供之时只有青燕在场,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青燕会为她求情,没想到吕公公只留了一句话—— ‘你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是公主的人,如何处置,只看公主之意,能不能再留在公主身边伺候,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但要自己懂得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管不住自己的嘴,自会有人替你们管。’ 吕公公走后,青燕便一直心事重重。 青燕得知她顶替公主之事瞒着所有人也是公主之意,就哭了许久。 黄莺还以为青燕是因为她们都瞒着她才会那般伤心,解释了许久,青燕依旧哭着,许久才说明了缘由。 她们二人被公主挑中之后,吕公公来找过青燕,说公主身子不好,身体不舒服之时也会瞒着,皇上担忧公主。 所以才会让青燕每日给锦衣卫汇报公主的情况,公主是女儿身,很多时候锦衣卫也会有所顾忌,但此事不能让公主知道。 若心中无愧,在黄莺的解释下青燕不会那般难受,也会接受公主只是怕人知道的越多会更容易生事,所以才会选择瞒她,而不是耿耿于怀于公主的不信任—— 选择黄莺帮忙,而不是选择青燕。 因为青燕远比黄莺细腻稳重。 但谁也没想到,会因为这次的顶替,公主受了这么重的伤。 公主府的所有下人都换了,而不是都杀了,说明皇上不予追究,吕公公的话意也是在告诫她们,若她们敢将公主府内的事被泄露半句,谁也留不住她们。 青燕是个聪明的人,她已反应过来,公主早已知道她暗中给锦衣卫汇报公主的情况。 她从未害过公主,待公主也是真心实意,公主不久后也是要远嫁曜国,若她将此事说开,公主还能留她,她依旧还能待在公主身边,只用听从公主的旨意。 秦箐华看向青燕,缓声道:“我自幼在宫中长大,你们的行事眼色瞒不住我,再谨慎周全也有疏忽的时候,我与皇上是姐弟,他担心我也是正常,你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过多在意。” 看着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青燕,秦箐华轻叹了口气:“起来吧,再不起来粥也凉了,若他们问起,你如实说便是,无人会为难你。” …… 京都内,街头巷尾,无一不在谈今日午时宁王下聘场面的壮观。 有人惊叹也有人惊惶。 “废物——” 御书房内骤然传来一声暴怒,丞相等一干朝臣此时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御案前请罪,一个个低着头惶惶不安,大气不敢喘,负责京都治安新上任的卫所指挥使更是冷汗直流—— 宁王今日明晃晃地带了将近两千人到公主府下聘,两千人! 毫不避讳,大张旗鼓!两千人! 这么庞大的队伍! 就这么—— 浩浩荡荡地立在公主府门前! 虽使臣团说有一半的人都是临时他们雇用的普通百姓。 临时雇用的普通百姓,会都是站有站姿、步履稳健、目露寒光吗? 两千人! 传出去说得好听是他们心胸宽广、豁达大度,对曜国使臣团不设防,宁王身份特殊,带这么多人也合情合理,既然是两国联姻,不拘于这等细枝末节,所以允许这般大规模的使臣团入京。 说的不好听的就是一帮废物,宁王带了这么多人入京都,竟无一人发现! 大臣们心如明镜,近日凡是进出城门之人皆会仔细盘查,但现在还出了这样的纰漏,不止锦衣卫,他们有多少人密切关注着小楼,皆没发现宁王这次来带了这么多人。 明面上有两千人,不在明面的又有多少人? 他们全然不知! 秦恪额上的青筋直跳,脸色阴郁,脖间也染上了一片怒色的红。 “启禀皇上,依臣所看,宁王所举不足为奇。”左相柳诚明出声道。 毕竟只用半年就能灭掉璟国、郦国,本就不是一般人。不过这话柳诚明自然不会说。 柳诚明顶住来自上方的视线,暗中吸了口气道:“宁王究竟不是一般的使臣,他既是曜国大皇子,又是曜军统帅,此次赴秦和谈,自然会慎之又慎。 且宁王此举,也不过是为了向天下人表示其对这门婚事的看重,也表明他了对公主的心意,并无他意。 在此前,臣等也与宁王拟好了两国商贸的协议,如今亲事已定,现只待选定时日盖下印章便都妥了。” 金允格眸中一阵复杂,他和秦恪都明白,陌寒枭这是在给他们施压。 …… 御书房气氛凝重,小楼的气氛亦然。 上官玉自上午入睡,醒来已是下午,从侍女口中得知秦国皇帝已经下旨同意陌寒枭与秦箐华的婚事。 陌寒枭带着将近两千人去公主府里送聘礼…… 直到现在,上官玉也还没缓过来,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屋里,饭也没吃。 秋时此时还在昏睡,发着高热,孟飞段睿的兴致也不高,往日这时候廊下皆会有人,此时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段天翔与司空鹤回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四目相对,此时的小楼俨然就是一个修罗场。 陌寒枭的房里亮着灯,屋外无一人,但司空鹤知道他在里面,便敲了敲门。 未想是陌寒枭自己开了门,司空鹤看着,只觉陌寒枭身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司空鹤与段天翔让了路,陌寒枭走到廊下,在一旁的桌旁坐着。 司空鹤与段天翔见状也跟在身后,在桌对面坐下。 暗一很快上了茶水,顷刻又消失在廊下。 “事情办好了?”陌寒枭倒了杯茶,看了眼二人。 司空鹤点头,“嗯。” “阿陌,今日之举,是否太过张扬?”司空鹤还是有些担忧,怕回朝之后会被有心之人拿此做文章。 “无妨。”陌寒枭不在意回道,他虽回着话,但目光全然没有放在他们身上。 司空鹤与段天翔了然地对视了一眼,某人心不在焉啊…… “主上往公主府安排那么多人,那位没有意见?”段天翔想到除了安神医,还有六位天罡,陌寒枭皆往公主府里放,这毕竟还是人家的地盘。 三十六天罡仅有六名女子,陌寒枭都派去秦箐华身边做了侍女。 “她身边的人,我不放心。”陌寒枭垂眸吹了口热茶。 言外之意,事关秦箐华安危,秦恪有没有意见都不重要。 “就算那位把人交于你,你打算如何?”司空鹤看向陌寒枭,陶清楹毕竟是秦箐华的生母,就算她们利用了秦箐华,那也是她们之间的事,以陌寒枭的身份,实在不好处理。 弄不好,二人之间可能还会生出嫌隙。 空气陷入了沉寂。 陌寒枭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杯,坐在椅上沉思不语,良久才道:“她的心结,只是陶清楹。” 司空鹤深深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我多想了。” “你以为我会动她?”陌寒枭看向司空鹤。 这个她,指的是陶清楹。 司空鹤无奈地点了点头。 段天翔也看着司空鹤笑笑不语,司空鹤见状,读懂了他眼里对他的嘲笑,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又怎么猜出来的?” 显然二人之前有商讨过。 “媳妇就一个,犯不着为了个不值得的人把媳妇弄跑了,不过这也不怪你,谁让咱军师唯独对这方面比较欠缺,难以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考,等你有个心上人就知道了。”段天翔的话糙理不糙。 段天翔看了眼神色平淡的陌寒枭,犹豫道:“主上有把握王妃会解开心结?而不是又被陶清楹伤一次。” 陌寒枭脑中闪过秦箐华的脸庞,眼中兀地泛起一丝柔和。 司空鹤与段天翔自是捕捉到了,这种感觉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很新奇。 二人好奇的目光落在陌寒枭的脸上,下一刻便接收到了一道凉飕飕的眼刀。 “咳咳……”察觉到陌寒枭变得太快的目光,段天翔低声咳了咳。 陌寒枭起身,修长的身影直直往楼梯口走去。 “去哪啊?”司空鹤不由问道,自然没得到陌寒枭的回应。 段天翔起身探了探脑袋往楼下看,看着司空鹤啧声道:“你信不信,主上去的是公主府?” 第89章 撒糖 段天翔猜得没错,陌寒枭确实去了公主府。 戌时六刻,守在暗处的锦鹤看到陌寒枭出现在公主府门外之时,差点没从树上跳下来。 虽说二人订了亲,但这大晚上的,总归也要避嫌的吧? 见到黄莺领着陌寒枭进了府中,锦鹤嘴角抽了抽,如今府内的婢女除了青燕黄莺,其余皆是陌寒枭的人。 公主的院中也多出了一个大夫,也是陌寒枭的人。 这些皇上都默许了…… 看得出来,这位宁王对公主也是用了心。 “大人……这不管吗?”一名属下靠近问道。 “公主都同意了,你想怎么管?”锦鹤郁闷道。 “那要向宫里禀报吗?”那人压低了声音。 “你说呢?” “属下这就去。”那人很快接道,一个纵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公主府内。 “公主歇了吗?” 黄莺未想到陌寒枭会开口说话,心下忐忑很快接道:“还未,刚放了伤药。” 一路再无话,黄莺领了陌寒枭走到自家公主的房里,便识趣地出了门站在门外守着。 方才来时脚步迈得很大,此时走到屋内的陌寒枭不由放慢了脚步,抬手掀开内室的棉布帘子。 一眼便捕捉到了躺在床上的人,目光落在她稍有气色的脸上,霎时四目相对。 秦箐华望着一瞬不瞬盯着她瞧的陌寒枭,眉梢舒展,心中却陡然砰动。 “你怎么来了?”秦箐华轻声问道,眼底不禁泛起温柔,她没想到这么晚了,这人会出现在她房中。 陌寒枭微微别过脸,喉结滑动,缓步走到床边,低眸看着秦箐华,“你留的信,我看了。” 秦箐华眨了眨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也烧了。” 秦箐华惊愣,今日他让人送来了聘礼,今夜他又出现在此,她便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但此时看着他似乎有些委屈的眼眸,她想起信上所写的内容,是不是让他伤心了? 她只想着不拖累于他,取消婚事,与他撇清关系,却没有与他当面说清,而是在他不在之时留了封信,不告而别,于他本就不公。 “若是有朝一日,我身名俱灭,受人追杀,无人相护,你可会弃我?”他一字一句,眸色深沉。 秦箐华怔怔地摇了头—— 若有那一日,她不会。 不知为何,在陌寒枭说出这话之时,秦箐华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与沉重,仿若他真的会有那一天般…… 见到她摇头眸光真挚地看着他的那一瞬间,陌寒枭笑了。 那种笑秦箐华不曾见过,带着释然带着温情,血眸中闪过陌生的悸动,朝她低下头来。 不再顾虑不再克制。 在她有些苍白的唇上轻吻,那般细那般慢,温柔绵长,他的手微微搭在她的发顶,一手从脖间搭住耳后,修长的手指隐进她的发间,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自己心中不断翻腾的暗涛。 闭着的唇略微地张开,那双杏眸温顺柔情,水汽氤氲。 陌寒枭眸色加深,俯首狠狠攫住她已有些温热的唇,肆意地舔蚔,辗转吮尝,大胆侵入她的舌腔,气息渐渐重了起来。 发间的手似含着万般力道,血眸热切地紧盯着身下睫毛微瞌的人,眸中充满几近化不开的爱恋藏不尽的深情,化作一团火含进相贴的唇中,舌近乎狂肆地探入她的口中,在她齿间掠夺般吮转着…… 第90章 这与无关,本来是我写的结局 秦箐华飘在空中,她看到她躺在床上,满头白发,枯瘦的脸毫无血色,床上的人已然没了气息,屋内只有三个人,黄莺青燕跪在她床旁哭着,陌旸抿着唇,拳头紧握,眼眶通红。 秦箐华飘出门外,自己这是死了吧 …… 院中的桃花开了,她看了这生活了三年的小院,转身出了王府。 大街上一匹快马向皇宫的方向驶去,马上的人高呼“天策军已攻下京都,不日凯旋!” “天策军已攻下京都,不日凯旋!” “天策军已攻下京都,不日凯旋!” 随后大大小小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皇城都被欢呼声覆盖。 秦箐华犹豫了片刻,她想去京都看看,但她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般,只能在王府周围活动。 她又回到院中,屋外跪了好多人,她飘进屋内,看到天一在她口中放入一枚珠子。 “呜呜呜……”黄莺失声痛哭。 王府外的灯笼已换成白色的,红烛皆换成了白烛…… 府外的百姓不明所以,纷纷聚在门口,天策军打了个大胜仗,天策府却办了丧事,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天策王妃病逝的消息传遍整个皇城。 屋内只剩下青燕黄莺,给她擦洗梳妆,二人红肿的眼眶不禁让她心中酸涩。 她看着几人将她安置在棺中,正当要合上棺盖时房门被踹开。 陌寒枭…… 他依旧一身黑袍,她从未看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怔怔地看着棺木中的人,缓缓走近,一个踉跄跪在棺旁…… 所有人看着不敢出声,泪水夺眶而出…… “出去……都给我出去!”他声音暗哑,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眼睛血红一片。 秦箐华看着他将她从棺中抱出,紧紧地抱在怀里,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她第一次看到他哭,这么绝望。 “秦箐华……你醒醒……你说你会等我…………”他在她耳边不停地呢喃,“我回来了……你醒醒……别睡了……呜……你别走……” “啊……!”屋内传出的嘶喊声惊住了守在门外的人,那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又像是痛到极致,无法承受才发出的嘶喊声。 秦箐华心疼的想要抱住他,却是如何也触碰不到他,他也听不到她说的话。 他抱着她在屋内一天一夜,他低首贴着她的脸,他身上还受着伤,可抱着她的手是那么的紧,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般。 一遍遍地抚着她的眉眼,沉默着握着她的手,轻揉着她的指腹。 她手冷之时,他总会这般握着她的手。 他的泪水总是无声地砸在她的脸上,流进她的颈间,又忍不住地失声痛哭着—— “秦箐华……你怎舍得?” …… 最后昏过去了也没人能掰开他抱着她的手,最终还是天一给他扎了针,才将两人分开。 她看着天一解开他的黑袍,肩上的伤口十分狰狞,“嘶……箭伤未愈,加上几日奔波,伤口感染了。” “可有性命之危?” 天一对身后的陌旸道,“身病好治,心药难医,更何况这人是秦箐华。” “……”陌旸红着眼眶并未回话。 “箐华……别走……”昏睡中的人不安的动着,天一面色凝重,将药瓶打开放在陌寒枭的鼻尖,床上的人才渐渐安定下来。 …… …… 陌寒枭醒后,已是两天后了,他发了疯般的找她,跌跌撞撞的跑进她的灵堂。 “皇兄!嫂嫂已经走了,就让她安心的走吧!”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的棺木,像是被人抽了魂。 他行尸走肉般将她的棺木火化,一路抱着她的骨灰盒向京都赶去,不眠不休,不知道他怎么撑下来的。 他抱着她的骨灰盒来到几处坟前,告诉她这里边埋着谁,他说他要带她来看她娘亲的,未曾想,才不过几月,她就不等他了。 他说,下一世,不会再让她等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半步。 那个骁勇善战惊才绝艳的男人,抱着她的骨灰,在春意盎然的京都,毅然决然的来陪她了…… 第90-1章 小番外1 事情发生在婚后的某一天—— 夜里的大雪下得正欢,而梅庄的梅花开得正艳,梅庄内的烧着炭火的小屋也正暖,屋内的人也正好没睡。 屋里的红烛只燃了一小半,透过帘帐,帐内的风光若隐若现,只听见不时传来压抑隐忍的声音,挠人心骨。 两年的时间,他对她一直都是细心呵护着,她不复在京都时那般消瘦,现在脸上也养出了些肉,皮肤愈来白皙细腻。 帘帐内渐渐平静,不断起伏的薄被也渐渐平静…… 秦箐华的身子轻轻颤抖着,指尖有些无力。 耳间喷洒着温热的呼吸让她的耳根慢慢红透。 陌寒枭沉下眸,轻咬她的耳根,秦箐华身子一僵,感受到他的变化,一张脸热气腾腾。 转头对上陌寒枭炙热的眼神,轻咽了口水,秦箐华涩然,红着脸抬手捂上陌寒枭的双眼,她很喜欢他的眼睛,陌寒枭的眼睛很好看,深邃而惑人心神,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会让她心跳加快,更何况此时…… 手心传来一丝痒意,陌寒枭抓过秦箐华的手,握在他手心里,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像把小扇子。 血色的眸子里藏不住的温柔,还带着戏谑,幽幽地盯着她。 秦箐华脸颊通红,满是羞涩,不敢再看陌寒枭。 “呵……”陌寒枭笑出了声,秦箐华抬眼,看着陌寒枭的笑颜,再也移不开眼。 陌寒枭勾了勾唇,凑近吻她红润的唇,霸道的侵占她的口腔,眼里含着愉悦,看着秦箐华慢慢闭上了眼。 唇舌交缠着。 在她快喘不过气时离开她的唇,温热的唇离去,秦箐华睁开湿润水雾的眼,下意识的舔着嘴唇,看着陌寒枭充满笑意的眼神,羞耻的捂住脸…… 陌寒枭勾起嘴角,拨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安抚着吻她的唇,呼吸交融着,呼吸渐渐粗重。 陌寒枭放开她的唇,吻着她的嘴角,秦箐华耳根发软,能清晰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陌寒枭沉了沉眸子,喉结动了动,轻咬着她的脖颈,沉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热气喷洒在秦箐华的脸上,秦箐华一顿,看向陌寒枭此时幽深的眸子,咽了咽口水,陌寒枭很少会说出……这种………………话…… 她咬了咬唇,眨着黑亮水润的眸子,像是被蛊惑般,大胆又羞涩的凑近陌寒枭的脸,望着他深邃的眼潭,眨了眨眼,认真而坦诚。 她挣开他的手,眨了眨眼,捧着他的脸,两人贴近着,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的都是自己,陌寒枭吸了口气,喉结微动,眼眸更为深幽,深深吻着她的唇。 室内温暖如春,哪哪都是暖的。 灵魂像是要出了躯壳。 秦箐华猛地看向陌寒枭,男人使坏地轻吻住她的唇。 直达天灵盖的酥麻让秦箐华无措的抓着男人的手臂,眼里含着雾水求助的看着陌寒枭。 殊不知这样更能让火烧得更旺。 接连几次,秦箐华只剩下哭声,不停的逃离着,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局,最后只能妥协。 她眼中含泪,陌寒枭怜惜的吻着她唇。 …… 秦箐华失了神,陌寒枭额角的汗滑落,滴在她的脸上。 他与她瘫在床上的手十指相扣,温存的吻着她挂满泪水的脸颊。 秦箐华委屈的哽咽着,垂着眼不看陌寒枭,睫毛已湿透,身子还禁不住颤抖着。 陌寒枭心里一紧,好像太过火了,抱紧怀里的人,温声哄着:“乖,不哭了。” 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渐渐的变了味,秦箐华身子一颤,惊恐地推开陌寒枭。 陌寒枭轻轻吻了她的眼睛,哑声道:“乖,这次听你的。” 陌寒枭轻声哄着怀里的人,这空档,守在远处的暗卫收到指令,隔间的浴桶里已添好热水,陌寒枭把人用薄毯包着抱在怀里,去隔间清洗。 再回到屋里时,秦箐华已经累得睡着了,陌寒枭把人放在不远处的小榻上,把床单换了。 把人抱到床上,秦箐华无意识的往他怀里凑,乖乖的睡着,陌寒枭勾了勾唇,眼里含着化不开的温情,亲了亲她的眉间,熄了烛火,拥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洁白的积雪上,但空气中依旧透着寒气,滋滋发冷。 屋内传来响动声,陌寒枭已起了床,穿上衣服,去隔间简单梳洗后回到主屋,秦箐华还在熟睡,不知梦到了什么轻扬了下嘴角。 陌寒枭勾了勾唇,俯身轻吻了吻她的唇。 看到她眼珠动了动,陌寒枭知她醒了,退开许等她睁开眼。 秦箐华迷糊的睁开眼,想伸个腰,身子一僵,记忆回笼…… 陌寒枭看着她的表情变了又变,勾了勾唇,眼底愉悦,秦箐华有些恼羞成怒:“你……” 嗓子像是破了的风箱,陌寒枭转身给她倒了杯水,再扶她起身,她就着他的手喝了水,身子酸软。 想到昨天晚上,秦箐华咬了咬牙,气愤地扭头不看陌寒枭。 陌寒枭放下杯子,抚了抚她的黑发,看着她脖子上自己留下的一个个吻痕,喉结微动,霸道地转过秦箐华的脸,吻着她红润的唇瓣。 …… …… …… 秦箐华眨了眨充满雾水的眼睛,无害乖巧的模样让陌寒枭心下颤动。 无法自控的探进被中握住她的手。 求饶的搂着他的脖子,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软声道:“夫君……起床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她此时这模样无异于是煽风点火,陌寒枭低沉沙哑的嗓音传来“晚了。” 地上落了一地的衣服。 屋里粘腻的声音持久不断,后来变成了哭声,断断续续,好不撩人,暗一暗九早已识趣的退的老远,木然的坐在树上,一人一棵…… 主上这么不知节制,王妃哪受的住…… 第90-2章 小番外醋味篇1 还有十日便是除夕夜,处处都洋溢着过节的氛围。 那晚起了争执之后,两人和以前一样,又有一些不一样,他们的距离更加近了,通过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梅庄的气氛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变得轻松起来,看着陌寒枭和秦箐华相处如初,暗一他们松了口气,看来王妃的心结打开了,真心为主上和王妃感到高兴。 …… …… …… …… …… “这梅花开得真好。”秦箐华看着桌上花瓶里开得正艳的梅枝。 “可不是嘛,梅庄的梅花都开了,这些都是主人折的呢。”暗九笑的一脸暧昧,手里还拨弄着刚烤好的红薯。 秦箐华看着窗外,雪依旧在下着,真想去看看,不过以她的身子,连坐在窗前吹风都只能吹一会,更何况是出去看看…… 看到秦箐华眼里的失落,暗六安慰道“夫人,等你身子再好些,再和主人去看,到时候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秦箐华转头看着暗六,笑了笑,“你现在去梅庄,兴许可以偷师,看他们怎么选梅花酿酒。” “算了吧,就他那脑子,就算主上把配方详细列出来,他也酿不出来。” 暗七一口塞入一整块梅花糕,这可是主上亲手做的,托王妃的福,他们才有幸吃到主上亲手做的糕点,喝到主上亲手酿的酒。 “你再说一遍!”暗六咬牙,瞪着暗七,暗七白白的牙齿一露,笑:“这可是你叫我说的,听清楚了……我说你脑子不行!” 秦箐华和暗九相视一笑,暗七和暗六两人嘴上总是不对付,只要呆在一块一天不顶嘴他们才觉得奇怪,而出事的时候又总是护着对方。 而陌寒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秦箐华和暗九相视一笑的画面,这画面要怎么碍眼有多碍眼,沉下脸。 跟在身后的暗二明显的知道……主上不高兴了,准确来说是,吃醋了……默默地抱着满筐的梅花瓣退后。 暗九突然感觉脊背一凉,转身一看,看到主上目光不善的看着他,咽了咽口水,把手中的红薯藏到身后,迅速起身。 暗六暗七也感觉不对,看到陌寒枭瞬间闭上嘴,就像老鼠见到了猫,陌寒枭看着他们脸上还沾有点心屑,目光落在还剩一块梅花糕的碟子上。 暗六暗七心叫不好,彼此交换了眼神,均看到对方脸上的点心屑,赶忙拍掉脸上的点心屑,心虚的吞了吞口水。 秦箐华对陌寒枭笑了笑,起身走向他。 陌寒枭拉过秦箐华。 秦箐华疑惑地看着陌寒枭,“怎么了?” 只见他脸色生冷道:“以后不许对别的人这样笑。” “……” “……” “……” “……” 屋内的三人瞬间石化,敢情主上不高兴的原因只是因为王妃对暗九笑了…… 暗二摸了摸鼻子,这屋里的酸味够呛…… 秦箐华愣了一秒,接着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陌寒枭的脸愈来愈黑,憋住笑意连忙应道“好。”可那一双黑亮的眼里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出卖了秦箐华此时此刻的心情。 看着陌寒枭抿着唇盯着还杵在屋里的三人,秦箐华讨好的牵住陌寒枭的手,扬起笑脸道:“以后只对你笑。” 果然,陌寒枭吃了这套,感觉到自家主上的脸色好些了,三人像逃命般的逃进隔间,再从隔间出门。 暗九捧着因为紧张被捏得变形的红薯,苦着脸,抬头便看到暗六暗七瞪着他,暗九吞了吞口水,“怎么了……” 暗六气呼呼道:“谁让你去勾王妃的……”要不是因为他,主上怎么会不高兴,才把怒火转到他们身上…… 暗九不甘示弱:“我没有!谁让你们吃主上给王妃做的糕点……再说……我哪里知道……主上这么小气……这点醋也要吃……” “咳咳……”暗二看着不知死活的三人,咳了两声,三人是在门外的院里,离主屋不远也不近,听到暗二咳嗽的声音,齐齐转头,看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陌寒枭。 完了……主上露出这个笑容……他们肯定会倒霉…… 往后的一两个月,暗六暗七暗九承包了梅庄所有的脏活累活。 第90-3章 小番外醋味篇2 秦箐华的身子好了些,陌寒枭将手中的事物皆堆给了司空鹤,与司空鹤说要带秦箐华出去玩些日子。 谁知孟飞与段氏兄弟怎会放过这次机会,硬是像狗皮膏药黏着陌寒枭。 五人把城内好玩的都玩了一遍,一路游山玩水,有孟飞在,一路也不会觉得无聊,欢乐倒是挺多,秦箐华和陌寒枭没少被打趣。 过了一个月,孟飞三人也该回阳安,五人一起吃过早饭,就在邯江城门口道了别。 出发前段天翔戏谑的眼神和其余二人心照不宣的样子让秦箐华满脸通红,咬碎了一口白牙,等三人的马骑远,陌寒枭才带着人回客栈。 看到秦箐华坐在窗边不想理他,陌寒枭自知理亏,“生气了?” 秦箐华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情又被勾起来了,深深吸了口气,不说话,越说越错。 一想到这人晚上不知节制,隔壁还住着人,憋了半天,看着陌寒枭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磨牙声可真大……”陌寒枭勾着人的下巴,秦箐华看着凑近的脸,往往都是这样,这人把她惹怒了再用这种方式让她平息怒火,明明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他的‘色诱’,“卑鄙” “嗯?卑鄙?”陌寒枭危险的眯着眸子,把人拉到腿上狠狠的亲过去,“嗯……哼……” 每次都是把人吻到窒息,秦箐华喘息着,敢怒不敢言,瞪大眸子看着陌寒枭,又怕他再来一次的模样,让陌寒枭哭笑不得。 两人又在邯江城玩了两日,今天刚好是赶集日,集市上人来人往,秦箐华拉过陌寒枭的手,静静地望着陌寒枭,她有点想吃酸奶枣…… 没有过往的羁绊,远离了京都城,眼前的人也变得鲜活起来。 他又何尝不是,有了秦箐华,他也开始变得有了人情味。 陌寒枭嘴角微勾,还是给她买了些,道:“别吃太多,会牙疼。” 这两天秦箐华没少自己偷偷下楼买零嘴,自己给她的零钱袋都是去买了吃的,偷偷吃饱了才回来,饭也没吃多少。 “嗯。” 秦箐华伸手从他手上的油纸包拿了颗,待她咬下一口酸奶枣,才牵住她的一只手,“人多,别走散了。” “嗯。” 酸奶枣,它的馅可以是枣,也可以是山楂,也可以是坚果。 陌寒枭每样都买了些。 秦箐华咬下一酸奶枣里的山楂,心情很好地眯了眯眼,转头看到陌寒枭盯着她看,秦箐华看了看手里的零嘴,又看了陌寒枭:“很好吃的,你尝尝。” 陌寒枭看了看她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酸奶枣,低头叼走了另一半,嚼了几口,皱了皱眉“你不觉得酸?” 秦箐华又咬了一口,“不酸啊,挺好吃的” …… …… 陌寒枭发现秦箐华买回来的零嘴都是偏酸的,山楂糕,话梅,酸葡萄。 点菜时大多次都是点了酸菜鱼,糖醋排骨,糖醋鱼。 平常秦箐华就很喜欢吃这些,腰间也长了些肉,也比平常爱睡。 陌寒枭趁着人睡着的时候给她把了脉,但并无孕相,不放心叫人让大夫帮把了脉,得知秦箐华没有怀孕,只是身子恢复过来,在长身体,陌寒枭才松了口气。 月上梢头,此时已是深夜,一楼大堂内依旧亮着灯,小二趴着案桌已然睡熟。 秦箐华是饿醒的,她轻轻转头看着熟睡的陌寒枭,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好饿,月光虽透着窗户,屋内依然很暗……屋里也没什么吃的…… “咕咕……”本想忍到天亮,肚子抗议的叫着,在寂静的房内格外响亮……秦箐华下意识的看向陌寒枭,陌寒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 “你醒啦……”秦箐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心虚的看着他道:“有点饿……” 她今天下午吃了不少零嘴,吃撑了……晚饭也没吃多少………… 陌寒枭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发,“以后饭前不许偷吃东西。” “嗯。”秦箐华刚应声,肚子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 “……” 陌寒枭坐起身,点了灯,穿上外衣,看着秦箐华道:“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大半夜的,别人都已经睡了,要是有吃的就只有厨房了。 秦箐华也起身穿上衣服,“我和你一起去。” 看人已经穿上衣服,陌寒枭等她穿好,和她一起下了楼,小二依旧熟睡着,微微打着鼾声。 陌寒枭把人带到了厨房,厨房里很黑,找到烛火点亮了灯,才松开她的手。 看了四周,篮子里只剩两棵白菜,连枚鸡蛋也没有……柜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缸里还剩小半袋面粉还有一小袋大米,秦箐华心虚的看着陌寒枭,肚子又不争气的响了,秦箐华尴尬的对上陌寒枭的眼,垂下眼…… “……” “……” 陌寒枭把案板洗干净,用已洗净的白布擦干,秦箐华想要帮忙生火,陌寒枭没让,指着离灶台三步远的空地道:“在那等着。” 尽管锅已经洗过了,陌寒枭还是洗了一遍,生火烧水,洗净手挽起了袖子,舀了面粉,放些水,揉起了面团。 秦箐华不曾想过,他一出生就是皇子,十岁入军营,竟也会庖厨之事。 秦箐华勾了勾嘴角,陌寒枭抬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秦箐华转了转眼珠,笑道“若你是女子,想娶你的人肯定不少。”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转念一想,想到了什么,瘪瘪嘴又道“这一路上,想嫁你的女子也不少。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人给你丢花,而且还不止一个。” 陌寒枭笑了,对她道:“过来。” 秦箐华走近,看着案板上已经揉成型的面团。 “要洗菜么?”她看向陌寒枭。 “再走近些。”陌寒枭笑道。 秦箐华疑惑的走到他身旁,陌寒枭凑近在她脖子上闻了闻。 “咳咳……我说什么味这么酸……”陌寒枭离她退了一步,继续揉面。 秦箐华半信半疑的抬起手嗅了嗅,嗯?没什么味道呀?转头看到陌寒枭戏谑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秦箐华别开脸,有些羞恼。 “呵……”陌寒枭笑出了声,听到笑声,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也不过两秒,就被肚子传来的咕叫声打断。 秦箐华的脸更热了…… 陌寒枭不再戏弄她,“把菜洗了。你吃多少就洗多少。” “你不吃么?” “不饿。” “…………” 秦箐华走到篮子旁,摘下两片菜叶,舀了水冲洗干净,陌寒枭已做好面条下锅,洗净手,接过她手中的菜叶一下子便切好下锅…… “咕咕……”秦箐华摸了摸肚子,静静的等着锅中的面条,兴许是太饿,觉得锅中的面条比往日的还要香………… “咕咕~咕~”水开的咕噜声和肚子的咕叫声似乎打成了二重奏,秦箐华轻抓着陌寒枭的另一只手臂,靠在他身上看着锅中的面条…… 真的很喜欢和他亲近。 陌寒枭把煮好的面盛在碗中,给她端了出去,秦箐华跟在身后走着,眸中尽是柔和。 一大碗面放在桌上,本在熟睡的小二也醒了,揉揉眼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然而秦箐华只专注地吃面,而对面的人亦是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庞。 大堂实在太安静了,只有轻微的吃面声,本想问一声的店小二看着陌寒枭的背影,还是选择了沉默,继续睡觉……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了一刻钟也吃了半饱,太烫了,还剩了一半,秦箐华终于肯抬头看向陌寒枭,“饱了。” 虽说剩食浪费,但要是她把面吃完后半夜就没法睡了,那时候陌寒枭还要陪她消食,很晚才能睡觉,秦箐华还是选择了放下筷子,又喝了两口汤。 看着她碗里还剩半碗的面,他是按着她的食量做的,也猜她只吃了半饱,还有两个时辰天也亮了,陌寒枭把她剩下的面条三两下解决了,在桌上留了银子便带着秦箐华出门消食。 秦箐华刚吃完面条,身上也冒着热气,此时被风一吹,好舒服。 街上空无一人,但月亮很亮,也不算很黑,秦箐华看着地上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忍不住勾了勾唇。 像是感受到了秦箐华的好心情,陌寒枭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漆黑的街道上,说着小话,惬意的生活啊…… 第90-4章 小番外 只是梦到你就很开心 天气转凉,也快入冬了,两人离开了邯江城,通往阳安的方向,路上也有客栈歇脚,坐了一天的马车,用过晚饭两人洗澡后就早早上床歇着了。 陌寒枭靠在床头,床头的小桌点了灯,手里翻着一本医书,屋内一片寂静,秦箐华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手里抓着陌寒枭的衣摆没放开。 直到把医书翻完,陌寒枭把书放在桌上,看着秦箐华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着。 陌寒枭笑了笑,轻轻的把衣摆从她手里拿出,下床洗了手,转过身的时候秦箐华已经醒了。 算了算时辰,秦箐华也睡了两个时辰,在戌时便早早睡了,现在也将近子时,秦箐华坐起身,脸上还带着睡意,眨了眨眼,看着陌寒枭:“想喝水。” 刚睡醒的缘故嗓子有些沙哑,陌寒枭走到桌上,倒了杯水,这水是半个时辰前叫小二换的,估摸着这人醒来会喝水,现在的温度也刚好。 秦箐华喝了水后也精神了些,一双眼也有些水润,脸上因为刚睡醒也透着红。 见陌寒枭上来乖乖的往里挪了位子,看到秦箐华眼里的笑意,和不断上扬的嘴角,陌寒枭笑了笑,把人揽到怀里躺好,“一醒来就这么开心?” 秦箐华把手放进陌寒枭的手中,指腹轻轻的磨着他温热的手心,一双眼又黑又亮,透着眸子也看得出她的心情不错,秦箐华想到刚刚做到的梦,笑着说:“在梦里也能梦见你,真好。” 她的眼里一片赤诚,陌寒枭笑了,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唇,“梦见什么了?” 秦箐华抬手抚着陌寒枭的眉眼,“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你在。” 陌寒枭缓缓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睛。 翻身而上。 捧着她的脸,深深的吻着那温热的唇。 “陌寒枭…”秦箐华搂着他的脖子软糯的叫唤他的名字,周身都是陌寒枭的气息,让人沉溺和安心。 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依赖而深情。 陌寒枭吻着她眼角的泪,贴着她的脸颊,“唤我景之……” 陌寒枭,字景之。 屋内的灯亮起,帘帐内被吻得迷迷糊糊的秦箐华也无心思去管,身上热得烫人。 陌寒枭离了她的唇,看到她此时惑人的模样,眸子愈加深邃,体内的暴戾激了几分…… 秦箐华突然感觉到一丝危险,清醒过来抬眼对上陌寒枭的眸子,看到他眼里毫不掩饰的…… 心口漏了一拍…… 次日。 秦箐华气恼了,怎么哄也哄不好的那种。什么东西也不吃,委屈地蜷缩在床上躺着,红着眼眶,也不理会陌寒枭。 泪水积在眼眶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白,好可怜。 桌上的粥放着快凉了。 陌寒枭钻进被中,抱着她,好在秦箐华没有抗拒,亲了亲她的鼻尖,也不说话,血眸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庞,时不时亲呢地蹭蹭她的脸颊,落下一个吻,勾唇看着自家闹脾气不肯看他也不和他说话的王妃。 “看来夫人不饿。”陌寒枭在被中抓住她的一只手,五指相扣。 秦箐华瞬间瞪大眼望向陌寒枭,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夫人当真不吃饭?”他 贴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那我们……”他的手开始探入她的衣服中,秦箐华不敢置信的向后撤,却被陌寒枭牢牢锁在怀里,“呜……我吃……” 陌寒枭笑了,双手捧着她的脸深深的吻着她的唇瓣,在她额头再落下一个吻。 “乖。是为夫的错,不生气了,好不好?”他的眸中深情宠溺,秦箐华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他如此。 第91章 只是为了送聘礼? “汪汪!” 屋外突然传来的叫声打散了室内旖旎的气息。 唇边上的温热撤离,秦箐华眼中的迷茫渐渐转为清明,但脸上已烧成一片,垂着眼睫平复着混乱的气息,白皙的肌肤皆染上了红,连耳根与脖颈都未能幸免,若能靠近便能感觉肤上散着热气。 陌寒枭将其反应尽收眼底,只见他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他并未察觉的宠溺与温情。 “汪汪汪!” 小白似乎先前就闻到了气味,进到屋里直往陌寒枭跑来,哈喇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陌寒枭,有些兴奋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不停地转着。 “汪!汪!” 瞧见陌寒枭没有如往常摸它的头,小白边叫着边竖着耳朵往他身前凑,直到陌寒枭伸手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才咧开了嘴往秦箐华床头走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秦箐华,温温地叫了声,声音不同于方才那般洪亮。 秦箐华的视线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有些诧异陌寒枭与小白之间的互动,眼底闪过几分暖意,抬眸看向陌寒枭:“你来时……阿福好吗?” 阿福自小就在山中,只接触过她与陌寒枭身边的人…… 也不知它在阳安是否安好? 秦箐华瞧见陌寒枭眸中闪过异样,心中莫名一紧:“可是阿福出事了?” 陌寒枭摇头,看着秦箐华叹声道:“能吃能睡,只是气性越来越大了,无人敢靠近。” 他的双眸一直看着秦箐华的神色,此时见她并未说话,“在想什么?”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眸光似乎有一丝挣扎划过。 “只是在想,两月前,你为何会答应两国和谈?” 话音刚落,看向对方的眼底皆有探究,室内陷入了沉默。 良久,陌寒枭垂下眼,出声道:“百姓无辜。” 他突然伸手在被中握住她的手,轻轻按着她的掌心,缓缓道:“是为百姓,也是为你。” 秦箐华顿住,她记得,她决定回京都之前,她曾与他说过—— ‘陌寒枭,百姓是无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若当时,曜国不同意和谈,可能此时的秦国已是遍地横尸,朝野动乱。 不论谁是赢家,都会元气大伤。 秦国百姓遭难,曜国百姓亦然。 没有战乱,百姓才会长安。 秦箐华想到,秦国派使臣前去和谈,只有陌寒枭一人同意,并劝服了启和帝…… 在刚灭掉璟国郦国的情况之下,还有那么多将领选择与秦国一战,可见曜国的野心之大,国力之强。 但秦箐华更好奇的是,陌寒枭如何劝的启和帝? 只知当陌寒枭一人同意和谈之时,启和帝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陌寒枭。 不知为何,秦箐华有种直觉,秦曜和谈只是缓兵之计。 不论对于秦国,还是曜国。 对于曜国,若想一统天下成为天下霸主,还有更为妥当之法—— 那便是等自身实力发展起来之后,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办法,不是非要现在与秦国交战。 对于秦国,新皇登基朝堂未稳,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更是需要停下战争恢复元气。 “今日,你带了两千人来公主府?”秦箐华手心被陌寒枭捏得有些痒,不由挣脱开来,殊不知这举动倒是让陌寒枭多瞧了她两眼,似乎有些不开心。 “……” “手心痒……”秦箐华莫名有些想笑,倒是觉得在某些方面,陌寒枭与阿福真的很像。 “不到两千,还差一人。” “……”有何区别? 秦箐华任他抓回自己的手,似是漫不经心道:“只是为了送聘礼?” 揉搓的手一顿,陌寒枭缓缓抬眸看向秦箐华。 四目相对—— 秦箐华的话音里,他听出了对他的试探。 陌寒枭的眼神中渐渐露出犀利的光芒,似要将秦箐华看穿一般。 那张脸庞看似温顺柔弱,身躯易折易碎,这几日他曾从那双眼里看到过茫然、伤痛、柔情……但此时她的眼底平静无波,隐隐透着坚韧与清醒。 陌寒枭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箐华,他似乎并未真正了解过她。 脑中闪过天一的话,这样的秦箐华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秦箐华掩在被中的手动了动,主动握住陌寒枭的手,缓声道:“既已决定与我和亲,为何还故意惹他忌惮?给他人授予把柄?” 他,自然指的是秦恪。 他人,自然指的是与陌寒枭敌对的人。 陌寒枭功绩甚高,手握重兵,又身为大皇子,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他。如今战事平息,最大的功臣是他,处境最危险的人也是他。 两千人—— 京都卫所军总数十五万人,由四十八卫组组成,一卫组三千多人。 若那两千人只是寻常兵士,都已让人不得不防。 但这些人既能跟在陌寒枭身侧,又怎会只是寻常将士? 陌寒枭既然选择议和,自然不会在这关头故做让秦恪误会的事。 那两千人的出现,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影响,连她都能想得到,陌寒枭不会不知道,那只能说陌寒枭是有意为之。 他既然这般做,就意味着不怕秦恪误会,也不怕此次议和失败。 换句话说,他在摆明他的态度,他愿意和谈,也可以不和谈,但决定权交给秦恪。 且他们结亲的旨意是在他出宫后才下的,公主府的侍女都换了,他将他的人派来她的身边,让安神医给她治伤…… 这些秦恪都知道,也都默认了。 显然,定是陌寒枭与他说了什么,才会如此。 陌寒枭没有出声,只是转过手腕又重新把玩她的指腹,眸中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可是与我有关?”秦箐华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让陌寒枭这般做。 被中的手再无动作,见他似乎妥协一般点了头,眉心微微蹙着。 他并不想告诉她。 却也不想冷着她。 “若可以,我想知道,也只想从你口中知道。” 而不是经他人之口。 秦箐华的声音平缓又有些怅然,顿了顿,又道:“我不想……总被蒙在鼓里……” 她的脸庞堪堪露出一丝悲伤,盈盈秋水般的杏眸惹人心怜。 陌寒枭抿了抿唇,他此时真正体会到了段天翔口中那句‘栽了’是何意—— 不管秦箐华此时的话是真是假, 他皆无法拒绝。 他向来说一不二,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而她总能改变他的想法。 只要事关于她。 见陌寒枭眼里有一丝松动,秦箐华垂下眼缓声道:“若与我相关,总有一日我也会知道。” 就像藏宝图、鹰蛊丸、同生蛊、驱魂香、弱阳散、秦恪假死、娘亲惨死…… “陶清楹还活着。”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秦箐华猛地瞪大眼睛,迷惑茫然的表情迅速转为震惊,满脸错愕地看着陌寒枭,手毫无意识地紧握着,指甲无意刮到了陌寒枭的手。 陌寒枭嘴角极为复杂地抿起,他有想过直接带秦箐华走,将这件事烂在秦国,永远不让秦箐华知道。 但他没有把握,因为那人是陶清楹,那个谋划二十四年,步步为营不计代价又从秦瑛手中夺下了江山的女人。 这般无情有心机的女人,陌寒枭不敢小看。 他不怕陶清楹,前提是她不伤害秦箐华。 他只怕陶清楹在秦箐华心中的份量太重,只怕秦箐华无法承受陶清楹对她的尽数算计。 与其日后那般被动,惶惶不安,他选择现在亲手将陶清楹这根刺人的荆棘从秦箐华心里拔掉,不留后患。 有些伤,痛一次就够了。 只一次,要彻彻底底的,断个干净。 便再也无人能够轻易伤她,此后入她心者,只能是他。 “弱阳散是穆玲玲所制。” “穆玲玲是陶清楹的人,她们二人皆还活着。” 这两句话于秦箐华而言,无异于诛心抽骨。 以秦箐华的聪慧,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在她身上下弱阳散,实则是陶清楹授意。 秦箐华说得对,与其让别人告诉她,不如让陌寒枭亲口与她说清。 他亲手揭开的伤疤,他会亲手抚平。 陌寒枭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垂下眼,一根一根磨搓她的指腹,似乎这样能够稍微确定秦箐华在此时没有抗拒他。 “秦恪在知道你身中驱魂香后,便停了弱阳散。”陌寒枭还是解释了。 他还是怕的,怕秦箐华万念俱灰,怕秦箐华再无眷恋。 他明明想避开她的视线,他怕从她眼里看到令他心颤的眼神,但又控制不住地想看清她的反应。 无它缘由,只因担心。 所以他便看了,仅看一眼,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她眼里无泪,怔怔地看着虚空,似是沉浸在过往之中。 陌寒枭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颔紧绷着,眸色担忧迷惑,担忧秦箐华的心结会不会愈绑愈紧,迷惑于他此举会不会弄巧成拙。 良久,那双眼中闪过恍惚,渐渐转为自嘲,唇边亦是淡淡勾起,低低地笑了。 明明心很疼,可此刻,她哭不出来。 挣扎了十几年。 呵…… 帝王家,何来情? 便是有,权衡利弊之后,也便无了。 秦箐华缓缓闭上眼,只觉手心被人牢牢握着,鼻尖皆是那人身上好闻的梅香,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只听那人缓声道—— “秦箐华——” “能否为了我?好好的,撑下去……” 秦箐华转眸,看着离得极近的人,他眸光深如潭渊,但她却看清了那一闪即逝的小心翼翼,也听出了那低沉的嗓音夹杂着渴求的意味。 她或是不幸的,因为前半生无人爱她。 但此刻,她是幸运的,因为有人用爱化作一团火,烧尽了她心中的那片荒凉,留下的灰烬化作种子尽数洒落在她的血液之上,在那温暖的心房重新生根发芽。 种子之名,唤做—— 陌寒枭。 他俯身双手虚抱着被中的人,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后,他们离得很近,他不忍再看她的眼睛,只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示他一直都在。 “陌寒枭……” 一声轻唤,他还是转过脑袋看了过去。 “我还有几年能与你相守…… 你应当知道的, 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不能尽全妻子的义务…… 如此,你也愿娶我吗?” 他撑起身子,额头与她相贴,似乎在虔诚地起誓,与她灵魂相交—— “娶你,只因你是你,只因我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学会好好的爱自己。” “我不知道……将来你会不会后悔你今日的决定……” “此生—— 不悔——” 她的话语尽数被他吞没。 在让秦箐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怕秦箐华万念俱灰,所以他才为秦恪解释,试图让她感觉秦恪对她还有一丝亲情在。 他并没有提到自己,因为他不知道在秦箐华心中,他排在哪个位置…… 二人缓缓分开,陌寒枭垂眸深视她的脸庞,不发一语。 秦箐华眼角泛红,眼中无泪,只是眼底的波澜太过平静了。 陌寒枭说不上来,他感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可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变。 半晌后,她看向他,眼中似乎是在挣扎什么。 “你今日进宫,可是为了让秦恪交出她们二人?” 陌寒枭抿唇,她猜到了。 “嗯。” “等我伤好后,就走吧。”秦箐华的眼中终是泛起了波澜,略带一层祈求的眸光。 “你在为她们求情?”陌寒枭眸下沉黯,紧抿的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秦箐华的手动了动,避免扯到伤口缓缓地伸出被中,下一瞬就被那人的手握住,放回被里,双眸紧盯着她,不说话。 他不开心。 但他不说。 阿福也是这般,被她惹恼了,也是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并非是为了她们。”秦箐华不想让他误会,便轻声解释着—— 第92章 你如此上心,是因为在担心我吗? “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你有曜国使臣的身份,秦恪自会派人相护,他才登基两月,各股势力盘根交错, 他不会对你动手,但不能保证别人不会,眼下保存实力尽快离开秦国,更重要。” 秦箐华看到他眼底的探究,又道:“有人能在京都喂养食人蛊,能在京都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修建密室,又抓了那么多人,不被人发现,背后之人定不简单。” “他不是秦恪的人,也不是你们的人,食人蛊那般害命的东西,若不是针对你,那便无妨,仿若万一是针对你,又该如何?” “二姐有说她两月前被人所救,换上了付清的脸,救她的人告诉她,秦曜两国已商议和谈,曜国使臣是你,秦恪必定设宴招待, 你若在宴会上出事,曜国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和谈失败,秦恪的江山必定坐不稳。” 秦箐华深思,如今串联所有的信息她隐隐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二姐在宴会上行刺陌寒枭就是一个局,那……他是怎么算得这般准? 曜国使臣若只是一般人,在宴会上出了事,且不是秦恪动的手,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处理得当,两国不一定会起争端。 但出事的那人,是陌寒枭,不管是不是秦恪动的手,秦曜两国必起争端。 “为何那人偏偏只救下二姐,又偏偏换上付清的脸,又怎会知道付清一定会出现在宴会上?而且,那人又怎会早早知道你会来?” 黄莺她们都是半月前才得知的消息,说明陌寒枭来秦国也是半月前才公布的。 “二姐从未离开过京都……加之付清是京都才女,若非都认识她们二人,正常人都不会将她们联系起来吧?退一步讲,那人必定了解京都的情况,且还是心思极细之人。” “两月前……那人就已知道你会来秦国……这般重要的消息,你们必定不会泄露……那只能说明,你们的人中有问题。” 秦箐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眸看到认真地看着她的陌寒枭,不由疑惑道:“可是我哪里说错了?” 陌寒枭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没有,倒不曾见你这般认真的模样。” 许是陌寒枭的眼底从不掩饰对她的情意,所以此时秦箐华反应过来也有些涩然。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觉得,那人是冲你来的,还是冲着秦恪来的?” 若是冲陌寒枭来的,陌寒枭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若是冲秦恪来的?会是谁想要秦曜两国交战,鹬蚌相争,谁是那渔夫? 既对京都了如指掌,又有眼线潜入曜国高层,埋得这般深? 陌寒枭摇了摇头,只是看着秦箐华的那双红眸多了些喜意与赞许:“你想到的,我与司空都未曾留心……只是……” 陌寒枭停顿了语气。 “嗯?” “你如此上心,是因为担心我吗?”那双红眸直视着她的双眼,眸光是那样直接、不容人逃避。 秦箐华一怔,那炙热的目光不由刺得她心尖发烫。 是因为担心他吗? 确实是的。 看到秦箐华点了点头,那双血色的双眸里霎时溢满了笑意。 “她们的事……让阿恪自己解决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此后……我与他们也……再无干系。 你知道我的意思,眼下两国的百姓都希望能够和谈顺利,你答应和谈之时就已经有打算了,不是吗?” 言外之意,她不想因为她的原因,让陌寒枭与秦恪生起矛盾,放弃两国邦交的机会,食人蛊一事还未查清,背后之人还在虎视眈眈,这时候起争执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陌寒枭眼底的笑意收起,他知秦箐华的聪慧,亦知道秦箐华的赤诚,所以他更不解陶清楹为何能舍得这般待她。 陌寒枭没有说话,但秦箐华知道他听进去了。 “累了吗?”陌寒枭看到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唇色也有些苍白,隐有些倦意。 他的声音变轻了些。 秦箐华抬眼,漆黑的杏眸看了他许久,她心中藏着事,就算睡着,也总会做梦,睡醒了又觉更累了,说累也是累的。 见秦箐华点了点头,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眉眼,“累了就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秦箐华迟疑地看了陌寒枭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感到手心又被人握住,秦箐华睁开眼,看到陌寒枭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血眸柔和。 秦箐华眨了眨眼,闭上了双眼,手心被那人握着,心渐渐安定,松懈下的身体,倦意此时尽数袭来,再遏制不住疲倦,意识散尽。 在陷入沉睡之前,她感到眉心覆上了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力道那么的轻,却让她那么的心安。 陌寒枭缓缓坐正,看着呼吸变得绵长的人,目光落在她浅浅勾起的唇,心中软成一片。 眼前之人,他离不开了。 …… 陌寒枭从秦箐华房里走出,守在门外的黄莺和青燕有些忐忑地低下头行礼。 “舍得出来啦?”安神医从房里走出,眯着笑眼捋着胡须走向陌寒枭。 陌寒枭神色淡淡,不理会安神医的打趣。 “公主府的茶叶不错,要不要试试?”安神医笑道。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向房内走去。 二人坐在桌旁,安神医倒了杯茶,面上不复刚才的轻松,眉间隐隐有些忧色。 “当真没有办法?”陌寒枭的声音略微沉下。 安神医将茶放到他的面前,道:“很难。” 难,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安神医长叹了口气,才道:“还需要看驱魂香和弱阳散的配方才能确定。” “嗯,我想办法。”陌寒枭应了声,垂眸看着茶杯蒸腾的热气。 “若没看错的话,她身上还有同生蛊。”安神医看向陌寒枭,若非天一解释,他还真想不到此次和亲会这般复杂。 “同生蛊?”陌寒枭眼眸一凝,薄唇微抿。 “同生蛊,分子蛊与母蛊,子蛊生,母蛊生,子蛊死,母蛊死。 种在她体内的是子蛊,对身体无害,人活着子蛊便还活着,人死了子蛊、母蛊也会死。 将这蛊种在她身上,应是想知道她是生是死吧。” “……”陌寒枭的眸色已经冷了下来,“秋时天一未曾说过。” “是还差些火候,不过老夫在他们那个年纪,也是看不出来的。”安神医品了口茶,又道:“可要将那蛊引出?” “嗯,那子蛊引出后,可还能活?”陌寒枭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安神医见陌寒枭这般问,猜是这子蛊对他还有用。 “可以。” “她身上的伤什么时候会好?” “全部愈合最快也要十日。” 陌寒枭看向安神医,血眸中少有的敬重:“多谢。” 安神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着捋着胡须,悠然道:“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陌寒枭没说话,只是将面前的茶喝尽,安神医又道:“玉丫头那边,多照顾照顾,那丫头自小就喜欢你,若回去瘦了一大圈,陌旸可要难受咯……” “……”陌寒枭看了一眼安神医,起了身,也没应声,只道了声—— “早些休息。” 就出了房门。 陌寒枭的淡漠,安神医见怪不怪,慢悠悠地将杯中茶喝完。 黄莺刚从秦箐华屋内出来,见陌寒枭在院中站着不知在看什么,后见她出来便转身走了,有些疑惑。 此时旁边的房门也打开了,黄莺见是安神医,十分有礼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安神医还没歇息?”黄莺礼貌问道。 “人老咯就是这样,睡不着。”安神医笑道。 黄莺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安神医,总觉得有些亲切,便道:“公主怕安神医在府中会觉得无聊,便让奴婢同安神医说一声, 公主的书房有不少医书,后院还有药房,安神医若是感兴趣,奴婢可带安神医去看看。” “哦?还有药房?”安神医有些诧异。 “是的,公主还在后院种了些药材,只是这几日都是胡大夫在照看。” “可方便?”安神医白天睡了许久,现下怎样也是睡不着的。 “自是方便的,不知安神医想去书房还是药房?” “书房吧。” “好,安神医请这边来。”黄莺在前方带着路。 自从知道公主怕黑,院里的廊下与路旁都点了灯笼。 “公主也会医术?”安神医问道。 黄莺摇了摇头:“应是不会的,只是公主比较喜欢看书,对一些药材也比较感兴趣而已。” 安神医应了声。 当二人走进书房,黄莺点了灯,领着安神医走到第二排的书架前。 书架的每一排最左侧都挂着一张纸,“这架上的书皆是按着顺序排的,这张纸上写是这排的书目。”黄莺解释着。 安神医点了点头,取下纸张,借着黄莺手中的灯盏,看着书目上的书名,依次看了两排,眼里闪过惊叹,这架上不少医书都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拿到的,未曾想这里也都有。 看到第三排时,只见架上有三本书,可看到书名之时眼睛亮了亮。 《三青笔录》、《三青百草经》、《三青脉经》。 安神医迫不及待地翻开看,只见书上的纸张很新。 黄莺犹豫了片刻道:“安神医可是对这三本书感兴趣?” 安神医的目光没离开过书上的内容,点了点头。 只听黄莺道:“这书架上的书除了这三本都是真的。” “嗯?”安神医翻了翻,只见三本书上的笔迹都是一样的,墨迹也像是新的。 “这三本书是公主在这两个月里默写的……” 见安神医的表情有些呆愣住,黄莺也能理解,毕竟这三本书加起来的厚度堪比她手掌高,若是在两月里抄写完也是够呛的。 “默写的?”安神医回过神,眼睛微微瞪大。 黄莺诚实地点了点头:“公主无事时大多都是在书房,这些书公主之前看过,但没有带到公主府。” 良久,安神医才道:“……厉害……” 黄莺赞同道:“在某些方面,公主的记忆力确实挺惊人的。” 安神医将三本书抱到怀里:“我们走吧。” “啊?”黄莺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安神医……这是默写的医书……” “看看而已。”安神医解释道。 “噢,好。”黄莺这才将安神医带出书房。 “丫头,看来你不信你家公主默写的书啊?”安神医笑着打趣道。 “啊?也不是,虽然我相信公主,但书既是公主默写的,奴婢知道也是要知会一声的,公主也说过,书上的内容也不能全信,她默写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要敢于质疑。”黄莺解释道。 “哈哈,丫头,放心吧,老头子我心里有数。”安神医晓得黄莺的用心。 黄莺这才放下心来,毕竟这是医书,万一有哪里不对,是会出问题的。 …… 陌寒枭回到小楼,半晌后,司空鹤从小楼里出来,给秦恪的人递了封信,转身离开后,那人便往宫里赶去。 御书房内,秦恪看着桌面上的信,陌寒枭向他要弱阳散及弱阳散的配方,还有驱魂香。 弱阳散好办,但是驱魂香的配方如何找? 秦恪抿了抿唇,不知道陌寒枭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放过娘亲和穆玲玲。 但他能确定的是,定是阿姐说了什么,不然以陌寒枭的性格,决计不会改变主意。 想到此,秦恪心下复杂,抬起手在空中拍了拍,顷刻就有一道黑影闪到身前。 “将这封信,送给金将军。” “是!” “吩咐下去,务必保护好公主,不要出什么乱子。”秦恪又道。 “是!” 黑影消失,秦恪疲累地起身,走到门外,看着漆黑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发一言。 守在门外的吕全看着年轻的帝王,眼中闪过心疼,那身影愈来愈沉默,愈来愈孤单,身侧身后无人相伴。 每当有大臣提起要给皇上纳妃之时,皇上皆会大怒,久而久之也不敢再有人触碰皇上的逆鳞。 吕全有一次偶尔听到金将军问皇上为何不想纳妃,只听到皇上回了句—— 捆绑利益的婚姻,生下的孩子是不幸的。 第93章 曜国青州出现鼠疫 天色刚亮,曜国阳安城。 朝堂上,所有人面色凝重。 谁也没想到,在启和二十二年的最后一个月,青州会出现鼠疫,且蔓延速度如此之快,仅仅一个月,敦城、嘉谷关、格都、尔兰、玉门城、潼峪关、淮州城等地都出现了鼠疫。 启和帝早已下旨,命地方官员封闭州县,控制流民,决不能让鼠疫大肆传播,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安抚百姓。 各州和县相互救济,又从京中运送补给了大量的粮食药材,拨付专款、选派各地有名的大夫前往到疫区救助。 启和帝忆起十几年前的那场鼠疫就像是人间炼狱,路上随处可见的尸体,触目惊心。 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减免税收,命各地官员集结百姓屯粮屯药材,疏通河道修建河堤,可这次的疫情远远比之前要严重,皇帝愁,官员愁,百姓更是水深火热。 此时,众位大臣纷纷汇报各自负责事所的进展,千防万防,几个大州大县还是出现了黑死病。 而且史来应对鼠疫的法子都不太管用,患者与日剧多,令人心下一沉,灾民众多,就算开仓放粮,也撑不了多久,这如何是好。 “皇上,锦月郡主在殿外等候,说有事求见,是关于州县疫情的事。”贴身太监海申海公公在启和帝耳边轻道。 太后育有四子,启和帝排行第二,长兄陌君夙,是个闲散亲王,云游四方无妻无子无心朝堂,三弟文亲王陌君研性格温润,四弟怡亲王陌君诺体弱多病,也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 陌锦月正是陌君研的长女。 启和帝疑惑地往文亲王那儿看了一眼,他这个侄女平日深居简出,常年佩戴面纱,因幼时伤了嗓子便不爱与人说话。 平日里也是陌雨曦带着她一起才会主动来宫里,谁曾想她胆子不小,一月前听闻她只留书一封说去游玩,只带了四个贴身丫鬟就偷偷跑了,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踪迹,纵然再气再是担忧,只能派人在暗中找。 “宣。”启和帝正为这事发愁,若是他这个侄女有法子,那尽然好。 “宣锦月郡主——”话音一落,文亲王惊愕地向后看,太子陌旸也疑惑地往后看了看。 陌锦月今年才十五岁,身量不高,身着青衣一如平常戴着面纱向里走来,一月不见,能明显看到她瘦了许多,只见她有板有眼在殿前叩拜。 再偷偷看向正紧紧盯着她的父王,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她知道回来,定会被狠狠训斥一番。 启和帝让她起身,问道“锦月,你说你有办法应对鼠疫?” 此话一出,在场的包括文亲王也都惊讶地看向陌锦月,只见她点了点头,回道: “回皇伯父,侄女也不知这法子能不能行得通,一月前,侄女听闻各地旱情严重,便偷偷带着雪曦晨露去了解一下情况。”她的声音沙哑,也不算难听,能让人接受。 了解情况。。。。启和帝看着黑沉着脸的文亲王,这一个月来,他这个三弟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找她。 陌锦月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殊不知这样文亲王的脸色更黑,她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折好的纸交双手奉上: “这是侄女在救治白临镇村民所用的药方,皇伯父可以让人抄写几份派人送去给各个州县的大夫,上面均已写明什么样的症状该用什么药,还有一张还有侄女针对治疗黑死病的一些看法和经验。” 白临镇,启和帝眼角一跳,青州岭郡的白临镇鼠疫最为严重—— 启和帝沉声问道:“可是辛奚县白临镇?你去了青州?” “……正是…………”陌锦月不敢看文亲王。 “胆子不小。”启和帝也冷了脸,这全然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太监接过陌锦月手上的纸张,传给启和帝。 寒战高热、瘰疬肿大、面红耳赤、烦渴欲饮、甚或神识模糊,苔黄,脉弦数。 治法:解表清热,解毒消肿。 方药:黄芩10克、黄连10克、板蓝根30克、连翘18克、元参15克、生石膏(先煎)60克、知母10克、薄荷10克、赤芍15克、大贝母10克、夏枯草15克、生地30克、马勃10克,生甘草6克。 高热烦渴,咳嗽气急,胸痛,咯血或咯血痰,面红目赤,苔黄舌红紫,脉滑数。 治法:清热解毒,化痰散结,凉血止血。 方药:生石膏(先煎)60克、大黄15克、知母10克、水牛角(先煎)15克、丹皮10克、赤芍15克、生地30克、黄连10克、黄芩10克、全瓜蒌30克、半夏10克、连翘15克、白茅根30克、仙鹤草30克、三七粉(冲)3克。 高热神昏,斑疹紫黑,鼻衄呕血,便血尿血,舌绛,脉细数,或体温骤降,面白肢冷,脉微欲绝。 治法:清营解毒,凉血止血。 方药:生石膏(先)60克、水牛角(先煎)15克、生地30克、丹皮10克、赤芍15克、淡竹叶15克、连翘15克、黄连10克、元参30克、麦冬15克、白茅根30克、紫草15克、侧柏叶10克。气血暴脱者,参附龙牡汤合安宫牛黄丸,固脱、并窍并用。 启和帝让人将药方拿去给太医院。 陌锦月抬眸看着皇帝,道:“皇伯父,侄女在经过白临镇时,……”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得知白临镇及附近的几个的村庄都有人死于黑死病,镇里镇外随处可见的尸体,两百多人的镇子,不过两日便病死了五十余人, 村民们都知道黑死病的可怕,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也都病了,苦守着小镇的老大夫、老镇长也气息奄奄,侄女六岁便开始看医书,十一岁便与安神医学习医术,更是知道瘟疫的厉害…… 也知十几年前的那场鼠疫……那一百多条人命,侄女着实不忍让他们就这样等……” “等……死,便留了下来,侄女知道这样做会让家里人担心,所以在将自己口鼻都用厚布裹得严实才给村民看病,换洗的衣物都拿去焚烧……” 陌锦月垂下眸子:“侄女也是第一次给人看病,给人开药,也万分小心,共开了三个药方,针对不同的症状所开, 老镇长知道我不敢给他们用药,便先为我试了药,后来问了村民,有没有人愿意试药,……有很多人愿意……” 为什么愿意?是因为相信一个仅十五岁的孩童吗?不是,那就像是死马当活马医。 陌锦月的眼睛亮了亮,道:“侄女等到后半夜,他们服药后症状果真好了一些,侄女让和雪曦晨露将药熬了,便去看村民的症状,好对症下药, 所幸,次日早上,村民的情况都稍微好点,早上中午晚上又给村民各用一次药,那一日,大家都活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得了黑死病的人活不过两日。 “夜里,老大夫醒了过来,他看了我的药方,说可以尝试加大药量,我按着老大夫的方法,夜里又给村民用了一次药,等到早上,大家的症状都减轻了许多。” “连用了十日,村民的状况较之前好了很多,今日侄女回到府中,收到了凝露的信鸽,信中说已有四十位村民已然好全,余下的九十位村民估摸再服几日的药,不出意外都会好全了。 信应是三四天前写的,那好全的四十位村民皆是症状比较轻的,他们共服了……”她在数自己策马回来用了多久……呃……算了……“十几天的药。” “侄女还注意到,患了鼠疫的死者尸体最好火化焚烧,若堆放至乱葬岗,或土埋,不然,很大可能鼠疫会再次爆发, 再有,大夫在给病患诊治时,先在两片纱布间塞一层药棉缝制后佩戴好用于护住口鼻,因为鼠疫会被口水、鼻息进行传染,染上鼠疫的患者应专门置于一处进行诊治。” “…………” 不知想到什么,她眼里闪过泪光,垂下眸子,泪水隠入面纱,她道“侄女在回来的途中,每隔一段路就会看见几具尸体,什么人都有,老的,少的,更甚的还有怀着孩子的……他们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渴死……很惨…… 自古以来,每遇天灾人祸,受苦的都是百姓,皇伯父早些年便命各地方官员要广积粮、深挖洞、修水利、建堤防,皆是为了预防旱灾水灾, 同时也让太医院尽快找到医治瘟疫的法子……侄女只是想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为皇伯父和父王分忧而已。” 第94章 心无百姓莫为官 启和帝突然起身,群臣见状纷纷跪下,启和帝帝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走了下来,走到陌锦月身前, 缓声问道“锦月,你老实告诉朕,邑北、韶西、平关、鹌邢、吕雀、盐阳、厍邹这七个郡,每年都会有人运来许多粮食给当地知府,这五年来,收到大米共计三十二万石,黄豆五十万石,麦面三十万石,可是你的功劳?” 所有人惊讶地看了几眼僵住的陌锦月,陌锦月看向延昌帝幽深的眸子,有些讶然,她自认为瞒得极好,怎会? 陌锦月顿了顿,对上启和帝的眼睛,诚实的点了点头,“也不全是侄女的功劳……我租地雇人种地花的钱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哪有那么多银票……” 最后这句话很小声,启和帝还是听见了,敛去眼里的复杂,他突然笑了笑,便开口道: “邑北、韶西、平关、鹌邢、吕雀、盐阳、厍邹这七个郡,粮食产量向来很少,惠州、庆州、钰州的粮食产量高,若从这些地方运粮,少说也要三个月才运到,费不少功夫啊。” 陌锦月垂眸,她不知道皇伯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连她父王都没说过,这事就只有她的贴身丫鬟和外祖父知道。 启和帝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笑道:“别猜了,朕也是刚刚才怀疑是你,便试探了一番,朕暗中查了五年,并未想到会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娃做的,何止是朕想不到,怕是连你父王都瞒着吧?” 陌锦月顿了顿,道“嗯……” 她抬眼看向启和帝,真挚道:“侄女也想为皇伯父和百姓做些什么,侄女虽然不能像寒枭哥哥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不能像其他哥哥上朝替皇伯父分忧, 但人各有所长,侄女希望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百姓越过越好,让我们大曜越来越强。” “哈哈哈,不愧是我陌家的儿女,好好好!”启和帝大悦。 “锦月,你此番立了大功,解了朕和百姓的燃眉之急,可有想要什么奖赏?说出来朕都允了。” 陌锦月偷偷看了一眼冷着脸的文亲王,“皇伯父,侄女没有什么想要的奖赏……您能不能让我父王等会少说我两句?” “……”启和帝似乎没听到,勾了勾唇假装没看到陌锦月可怜巴巴的眼神,道:“那便等你想好了再同朕说。” 启和帝行至御桌旁拟写圣旨,海公公早已找了人将药方抄了许多份,又让人仔细对照,万不能出了差错。 终是退了朝,大臣们开始往外走,陌锦月松了一口气,浑身提的力瞬间都泄了干净。 她看到文亲王沉着脸向她走来,但眼里尽是担忧,她笑了笑,伸手拉住文亲王的袖子,脚下一软,文亲王急忙把她拉住,陌锦月勉强睁开眼,道:“父王……我好累……可能你要背我……回家了……” 她合上眼竟直接靠在他怀里睡了。 文亲王抿了抿唇,毫不费力的把她抱起,竟是这么轻…… 太子陌旸见状走了过来:“三皇叔,阿月怎么了?” “没事,睡着了。” …… ……当文亲王抱着已然睡着的陌锦月出了大殿,眼里闪过心疼,大臣们看着两人的背影,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细思极想,有些惭愧。 自己好像不如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娃,光是以身犯险留在村中控制鼠疫,小小年纪,便心怀天下,兼济百姓,这一点,他们确实输了。 而陌锦月从回府后便病了,她着急赶路,大腿内侧都被磨破了皮,加上那一个月都没好好休息,一日最多睡两个时辰,太过劳累病倒了。 病中还不忘向文亲王为雪露晨曦四人求情,求文亲王别罚她们四人,这些都是她的主意,这一个月来,她们四人最为辛苦,既要照顾她,还要照顾村民,就别再让她们受累了。 看着她在病中还挂念着四个丫鬟,文亲王到底还是罚了她们一年的月钱,还亲笔书信一封让人带去辛奚县县令,让他务必派专人将在白临镇的雪露晨完好的护送回京城。 —— 曜国先皇顺昌帝在顺昌十六年传位于二皇子陌君鸿,同年二月十六日,因常年劳累患了心疾,病卒于养心殿,享年四十三岁。 顺昌帝二十七岁登基,一共有四子,皆为乐纯皇后所生。顺昌帝一生也只有一个妃子,那便是乐纯皇后,亦是现在的太后。 陌君鸿自小便十分聪慧,十七岁自请入了军营,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多次为大立下汗马功劳,也深得顺昌帝的欢心。 三皇子陌君研性子温和,下不了狠手,也无心做皇帝。 四皇子陌君诺因为早产生时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受不得累,乐纯皇后最疼小儿子,顺昌帝怎会不知她心思,做这皇帝的位子,太累太重。 四个儿子,也只有陌君鸿适合这帝王之位,故顺昌帝对他十分器重,时常将他带在身旁,亲自教导。 父子俩常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忙到深夜,也常会叫上陌君研相帮,也不会太累,兄弟连心,其利断金,所幸这两兄弟都未让他失望。 不同于历代帝王家,在顺昌帝这儿,后宫就像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父慈子孝,一家子倒也温馨。 朝堂众臣大多皆是可用之人,陌君鸿手段狠戾,最恨贪官污吏,他登基的第一天,便告诫众臣: “众位爱卿皆是父皇精挑细选的能臣,为官者,不谋私利,手握公权,自当为百姓办事,心无百姓莫为官,朕不希望朝堂上再出现第二个李玉成。” 李玉成是朝中元老,侍奉过两任皇帝,由先先皇嘉殷帝一手提拔,他胆识过人,才华惊人,常为顺昌帝分忧解难,出谋划策,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建树良多,渐渐的手握权势。 在陌君鸿继位后,却开始贪污枉法,草菅人命,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陌君鸿暗中让人收集李玉成的罪状,启和十五年,李玉成的罪状被三皇子陌君研呈上朝堂。 李玉成犯下的案子共牵扯到六十余个贪官,涉及七百五十六条命案,陌君鸿大怒,下旨将李玉成一族抄斩。 顿时朝堂上人人自危,惊心胆颤,该逃的逃亦不过,不用逃的也心有余悸,也是这一年,所有人对这位手段狠厉不留情面的启和帝都改了观。 以后便是想贪,忆起李玉成,怕是会更加惜命罢了。 第95章 计划落空? 青州鼠疫让曜国百姓陷入了焦灼,而位其南方的秦国京都百姓,此时亦是。 今日天还没亮,全京都大街小巷的地上都洒满了纸张,纸张有些是画像,有些是文字,画像上的人不尽相同,墙面上也都贴有。 而最多的那张画像上,是一个只剩上半身的男子,阴鸷的三角眼,面目可怖,透着阴狠,在其周围的墙面上挂着一排排的男子,身上都是鞭伤,还有虫子在爬,地上的人骨堆积如山,仿佛人间炼狱。 其余的画像画的皆是男子,每人的容貌都不同,相同的是身上皆无衣物,布满鞭伤,伤口处还有只虫子,身上有些地方空了个大洞,只见骨头。 纸张上写的文字倒是统一,均写着—— 阴殃,璟国蛊师,在京都修建密室,以壮年男子的血肉喂养食人蛊,食人蛊食人肉剩白骨,若要养成一只食人蛊,则需要两名壮年男子的血肉之躯供之, 食人蛊的毒液沾到即可腐蚀肉身,毒液蔓延全身,三日后只剩一具白骨, 现遭其毒手的男子共计三百余人,五日前已被锦衣卫抓获,时至今日,朝廷依旧没有给百姓一个交代。 而其余的画像,也被人认了出来,画上之人,正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家人或是熟人。 一时之间,京都满城风雨,官衙之外,更是聚集了许多百姓,纷纷喊冤,求一个公道,哭声、嘶吼声、控诉声、议论声交杂,乱成一片。 而此时,小楼一片寂静。 陌寒枭看着刚传来的密信——青州鼠疫。 血眸中有些凝重,这次的鼠疫来得蹊跷,以往发生鼠疫要么是在水灾或旱灾后,但青州显然没有。 “阿陌,青州鼠疫你可知道?”司空鹤从楼梯口大步走向陌寒枭,语气也有些急。 “嗯,阿月去了白临镇,缓住了白临镇的疫情。”陌寒枭眉头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也刚得知的消息,青州鼠疫在一月前就已经开始,为何我们现在才收到消息?”司空鹤不解。 “阿旸的意思。”陌寒枭淡声道。 司空鹤听言,“怪不得……” 司空鹤也能理解,陌寒枭来秦国商谈,陌旸应是不想陌寒枭分心。 “如你所料,现在京都已经乱起来了。”司空鹤看着陌寒枭道。 陌寒枭垂眸,没说话。 司空鹤又道:“这样一闹,秦恪最先怀疑的人,肯定是你了,不过还真有些期待他会怎么做。” 阴殃的事,除了秦恪,也就他们知道。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他们将阴殃的事捅出去。 司空鹤的眸中复杂,他倒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会如何处理。 “是你,会如何?”未曾想陌寒枭会这般问他。 司空鹤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若是我……应该不会有今日的情况。” 陌寒枭没应声,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阿陌,若这场闹事被平息,你的计划岂不是会落空?”司空鹤不由问道。 “不管如何,阴殃绝不会轻易死去。”陌寒枭语气淡漠,眸中冷若冰霜。 “哦?为何这么笃定?”司空鹤不解。 “因为,有他在。”陌寒枭道。 “谁?” “司马玉。” 第96章 天理昭彰,法网恢恢 “事关三百条人命,朝廷若想安抚民心,必然会给出一个说法。”陌寒枭又道。 将阴殃的事情公诸于众,制造混乱只是一次试探,不论秦恪能不能平息这次的风波,他的目的都已达到。 接下来,就看有人能不能稳得住了。 此时京都府尹府外已是人山人海—— 几十个官差深皱着眉头挡在大门前, 一老妇面容憔悴神色凄哀地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望青天大老爷能替我孙儿做主啊……呜……我孙儿还未娶亲,他才二十几岁啊……呜……老妇只剩孙儿一人了,没了孙儿我怎么活啊…… 呜……苍天啊,睁睁眼看看吧,我们祖孙俩从未做过恶事,为何要……” 话未说尽,老妇撑不住昏厥而去,在其身边的好心人见状纷纷上前查看。 眼前此景,但凡有心者,无人不动容,怜悯、愤怒燃起了心中的正义之火。 有人怒喝着:“阴殃不除,其手下冤魂如何能安?!” “对!此人作恶多端,害了那么多人,难道朝廷不该给我们百姓和死去的冤魂一个交代么?!” “这等丧心病狂的疯子,就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 为首的官差见众人的情绪愈来愈激动,照这样下去恐怕会起乱子了。 此时,官衙的大门敞开,所有人在此时都噤了声。 抬眼看去,只见一身大红官服的人缓缓走来, 他面容沉稳,眉宇间透着正气,只是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隐有些病容。 “大人。”为首的官差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大人,见他摆了摆手便不再言,转头对其余官差使了眼色,看着民众的目光也变得警惕了起来。 不复刚才的喧闹,所有人皆收敛了起来,无他原因,只因眼前之人是京都府尹司马玉,为人刚正廉明,心系百姓,在位二十年,断案无数,清廉奉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京都百姓无人不敬重。 新皇登基后,曾说过,京都府尹之位,当属司马玉,朝中之臣,应如司马玉。 所以他们才会到此喊冤,因为相信眼前之人不会坐视不管。 司马玉站定后目光扫过众人,目光落在昏去的老妇身上,为首的官差顿时冷汗沉沉,只一眼,赶忙带人将昏迷的老妇送去医馆安置。 他有些不适地咳了咳,声音却沉稳有力:“诸位,本府十分理解你们的心情。阴殃之事,本府在几日前便已知晓。” 此话一出,人群中起了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无人不惊讶。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司马大人,既如此,为何至今没有动静?” 话音虽大,却无不敬之意。 司马玉抬手示意安静,语气肃穆:“阴殃一案错综复杂,并非一时就能查清,食人蛊毒性极强,若被有心之人拿去作恶,残害我朝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民众,神色恳切,朗声道:“诸位……可信得过本府?” 信?还是不信? 自是信的。 若他们连司马玉都不信,那京都再无可信的父母官了。 有人道:“我们相信司马大人,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先是几个人附和着,后是所有人一同朗声道:“我们愿意相信司马大人!相信司马大人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好!司马玉在此谢过诸位对本府的信任。”说罢他微弯下腰双手拱礼,其身后的官差亦纷纷如此。 府前站着的百姓见此皆心中震荡。 “天理昭彰,法网恢恢,阴殃罪孽深重,本府不会轻饶,本府保证,此事必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司马玉的话语掷地有声,带有血丝的双目坚定冷醒。 云层被风拨开,透下一缕阳光落在司马玉的身上,照在那身大红的官服之上,恍若镀上了一层金。 …… 第97章 可是宁王所为? 食人蛊一案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此时压力最大的就是锦衣卫,他们什么手段都用了,但阴殃对食人蛊的解药依旧没有透露半句。 来来回回只说一句,他要见破解他机关密道的人。 锦衣卫对此很是无奈,鬼才知道阴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个问题。 而那个破解机关密道的人,若是丞相也好,公主也罢,他们都能请得到,但那人偏偏是曜国宁王陌寒枭。 昨日好不容易盼来了,结果半路走了,今日阴殃一案就满城皆知,只能说天意如此。 司马玉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传回宫里。 金允格看着秦恪将手中的信件放在火烛上,道:“皇上早料到会有今日,故才在几日前突然召司马玉进宫?” 秦恪点了点头。 司马玉性格刚毅,软硬不吃,得罪的人并不少,两月前,京中大乱,有人对其趁机报复,挟持妻儿,当着他的面—— 杀之。 之后,司马玉一病不起。 金允格暗叹,司马玉确实是一把利刃,只是这刃太过锋利,容易伤人伤己。 秦恪并不想失去这么个有用之人,只望他能走出丧妻丧子之痛,这两个月来,京都府尹的位子一直给他留着,他手下的政务也交由他人处理。 阴殃一案也让秦恪心力交瘁,变数太多,牵涉三百条人命,而先前那些失踪人员的案宗竟查无可查,可见朝堂局势有多复杂。 此事若传出去,朝廷威望必定受损,而能把影响降到最低的,便是由司马玉出面,且,他们还要挖出这朝堂之上的暗鬼。 “食人蛊解药还没进展?”秦恪问道。 “嗯。” 秦恪闭了闭眼:“今日再问不出,就将人交给司马玉吧。” 金允格点了点头应了声,看着秦恪犹豫道:“今日街道上的画像……可是宁王所为?” 除了陌寒枭,也没有谁知道阴殃的事了。 秦恪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开口:“应当是他。朕虽不知他目的为何,朕只知他不会轻易放过阴殃。” 秦恪脑中忆起胡大夫向他回禀秦箐华的身体状况——四十三道鞭伤,纵横交错,道道极深,身上的肌肤除却身后无一处完好,血气不足,肝气郁结…… “弱阳散的配方可拿到了?”秦恪压下心中的阴郁,看向金允格。 金允格缓缓摇头,沉声道:“昨夜已传了书信,至今尚无消息。” 良久,秦恪道:“朕要见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陶清楹。 金允格眼里闪过惊愕,秦恪此言便是让他与陶清楹摊牌,告知她,他们知道她还活着。 不知道为何秦恪突然改变了主意,金允格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秦恪又道:“阴殃想见陌寒枭只是因为陌寒枭破解了他的机关密道,那机关密道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金允格这几日也会去密道中查看,道:“机关设计确实巧妙,若非熟知其构造,很难破解。”他找了擅长机关暗道之人进去看过,他们至今还未破解。 “陌寒枭也精通此道?”秦恪眸光复杂,陌寒枭此人,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金允格忆起他与司空鹤的对话:“据司空鹤所说,他也不知道宁王在机关暗道上也有研究,不过阴殃所修建的密道布局与地下宫殿有些相像。” “与地下宫殿相像?”秦恪脸色微变。 第98章 更衣,去公主府 地下宫殿乃是两百多年前所建,且修筑宫殿的人那时已被灭口,其机关图纸更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能被泄露。 如今已过两百多年,就算侥幸活下来的人现在也早已化作白骨。 阴殃是璟国人,陌寒枭是曜国人,他们又是去何处习得这些机关暗道之法? 秦恪眉头越皱越深。 金允格却突然想到了一人——穆玲玲。 穆玲玲自幼与陶清楹感情极好,陶清楹每年的生辰,穆玲玲都会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她,那些东西构造设计巧妙,他看了也喜欢。 只有穆玲玲没空的时候,陶清楹才会找他玩,那时候就知道穆玲玲每日不是在同她父亲学医就是在房里画些奇奇怪怪的图纸,若不是他们去找她,恐怕穆玲玲大门都不会迈出一步。 那些图纸金允格见过,只觉得人与人之间,到底还是不同,有些人的脑子只有一根筋,转不过来,有些人的脑子就像蜘蛛网,哪哪都通。 “皇上也不用担忧,江湖能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或许两百多年前精通机关之道的人就已极多,流传下来了也不一定,穆玲玲自幼也喜欢这些机关之法,家中就有不少此类藏书,皆是祖上流传下来的。”金允格沉思道。 秦恪闻言,眼神在刹那间一凝,“朕记得,穆玲玲的父亲叫穆清。” “是。”金允格不知为何秦恪会突然问到穆清,又道:“说起穆清,也倒是有些奇怪,穆清的父亲是个打铁匠,母亲也只是个普通的养蚕民妇, 也不知怎么就生出来个喜欢学医的,天天往医馆里面跑,不过等穆清成年后,他父母就离开京都云游四方了,直至穆清成婚也没回来, 只听穆玲玲说,穆清还有三位亲叔伯也四海为家,具体的就连她也不知道。” 秦恪狐疑地看向金允格,“这穆家是何来历?” 怎一个个都这般奇怪? 金允格摇了摇头:“不知,毕竟当时能打探得到的只有这些,现在要想查更是无从下手了。” “穆玲玲熟知机关,阴殃与她关系匪浅,说不定那些机关之法也是穆玲玲所授……阴殃执意要见陌寒枭,会不会以为破解他机关的人与穆玲玲有关?” 秦恪心下思虑片刻,又道:“能让他开口的也只有穆玲玲,既然穆玲玲还活着,你不妨从此入手,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食人蛊的解药。” 金允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上次司空鹤就以穆玲玲与他的信件以及坟墓作为试探,阴殃果然招了,若是阴殃知道穆玲玲还活着,那…… “好,皇上,那臣先行告退。”金允格的话音里有一些急切,毕竟阴殃之事不能再拖了。 秦恪点了点头,金允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道:“皇上,若他想见穆玲玲才肯说出解药,该如何?” “他若是真想见,自会说。”秦恪不甚在意地回道,垂着眼眸轻敲着桌案,目光落在锦鹤传来的信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允格走后不久,秦恪起了身,淡声道:“吕全?” 话音刚落,便见吕全躬身走了进来行了礼:“回皇上,奴才在。” “更衣,去公主府。”吕全眼里闪过惊愣,却很快应下声服侍秦恪更衣。 秦恪出宫没有惊动任何人,随行的一众护卫亦是小厮打扮,倒是吕全一路上都在胆颤心惊。 秦恪下了马车,看着公主府的朱雀大门,边上大红色的灯笼挂在门口,这是他第二次来公主府,但此时的脚步却像是万般沉,如何也迈不进去。 锦鹤连同守在大门的护卫看到出现在公主府的秦恪,心中犹如惊涛骇浪波涛汹涌,双目瞪大,稳着七上八下的心跳连忙跪下,到口的‘皇上万岁……’被秦恪冷淡的眼风一扫,便住了口。 秦恪抬步迈进了公主府,一时之间,公主府内外犹如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走不出。 锦鹤带人将所有人屏退,院里只剩下屋外的秦恪与屋内的秦箐华。 就这么安静了半晌。 “既然来了为何不说话?”屋内传来秦箐华无波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恪抿了抿唇,隐在紫衫下的手微微攥住,那双如墨的桃花眼闪过一丝坚定,向屋内走去。 屋内的炭炉传来一声闷响,空气中的药味有些苦涩。 “汪!汪!”一只白狗冲出,对着秦恪大声地吼叫着,抖动的嘴里露出尖利的牙锋,眼里透放着凶狠的野性。 秦恪没料到房里还有只大狗,还这般凶,不由眼神一冷。 “小白,不要伤人,回来。”秦箐华的声音有些急。 不知是怕小白咬人,还是怕秦恪会伤了它。 “汪!”小白低吼一声,怒视着秦恪,千不甘万不愿地跑进内室,蹲在秦箐华床边。 秦恪薄唇微抿,这狗,是陌寒枭的。 走进了内室,隔着一扇青花玉屏风看着床幔中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出一句:“阿姐……” 对于眼前之人,他是歉疚的,当初决定在她身上下弱阳散之时,便已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无法面对对方。 昨日知道她受了那般重的伤,差些没了性命,那一刻,他后悔了,感到了后怕。 他后悔为何要将她拉进这旋涡之中,为何要带她去参加宴会…… 若非陌寒枭及时赶到,他不敢想会如何…… 他的血亲,只剩她了。 昨日他是想来的,但不知他有何颜面来看她,辗转一夜未眠,他还是来了。 年幼时,他们的生辰皆是一块过的,每年她都会给他准备礼物,皆是自己动手做的,就连许的愿也从未变过—— 她只希望每年的生辰他们都能一起过,他和娘亲都平安快乐。 她许的愿望,只同他说了,她还说,只要有他在,娘亲也才会给她过生辰。 以前他不理解,也不在意,现在想起来,他都懂了。 只是,也已经迟了。 “可是来看我的?”秦箐华的话音里隐有些自嘲。 第99章 可是在怨我? “阿姐……可是在怨我?”许久,秦恪才低声问道。 自进屋来,阿姐没再唤过他的名…… 以往都会叫的…… 秦箐华没有应声。 怨么? 秦箐华垂下眼,嘴边漾起一丝苦笑。 她原本是怨的,但现在怨与不怨都没那么重要了,正如—— 他们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与娘亲,曾是她放在最心底的人。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她,但她唯独相信他不会…… 或许是他们一同在娘亲腹中共处十个月,每天共用一个心脏,有着血脉相连的羁绊,长大后也能感知对方的情绪,在某些事情上也能想得到一处。 相信他,是来于她骨子里对他的信任。 一声声阿恪,从小叫到大。 一句句阿姐,亦是唤了十几年。 可是到最后, 她在乎的人,都在刺痛她。 娘亲是,阿恪,亦是。 “你来,只是为此?”秦箐华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却听起来有几分倦怠,像是在发逐客令。 秦恪眸光渐渐暗了下来,他的目光停在床幔之上,动了动唇,他该说什么? 此刻他也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好像,在此时,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和多余,一股无力渐渐涌上心头。 说自己打算在陌寒枭死后,再将她接回来?可他在决定拖她入局之时,就已想过她回不来。 说自己知道她身中驱魂香之后便后悔了,所以给她停了药,决定放她自由,他带她去参加晚宴,并未想过其他,而只是为了让她看看热闹? 可他知道她向来都不喜热闹,但他还是想让她来,也是因为觉得,在那般热闹的时候,他不想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两月来,他深深体会到何为寂寥无人—— 那龙座之上,便是。 这皇位太高,高处不胜寒,那把龙椅太冷,他知道自己的心若是不比那把龙椅冷,他便坐不稳那位子。 可他还是做不到,他不想真正的成为孤家寡人,没有亲情爱恨,成为无情的提线木偶。 为情所困扰,优柔寡断,乃君王大忌。 所有人都告诉他,为君者,心中应只装着天下、只装臣民,若能牺牲一人就可除去敌国威胁,哪怕那人是至亲,也不能优柔寡断。 尽管手段下作…… 但当陌寒枭将所有事情都摊开时,他感到了恍惚与羞耻。 “阿姐……对不起……”秦恪的声音透过屏风带着些许忧伤传进秦箐华耳中,是那般怅然低落。 有些话,此时不说,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出来了。 只是,室内久久没有听到应声,很静很静,落在床幔上的眸光复杂隐隐带着期待,期待着什么? 阿姐的谅解么? 谅解,他不敢奢求,他也无那脸面。 他只是想,阿姐能与他说句话便好。 说什么都行。 外面的风从窗外吹进,轻轻拂动衣摆,屋子里仍是一片静谧。 秦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双眸中似浮上了一层薄雾,眸光渐渐黯了下去。 “阿姐好好歇息……我走了。”秦恪深吸了口气,声音发哑。 微微转过身,抬步迈了出去,只是瞧着,难过极了。 在他的衣角要消失在内室中时,从床内传来秦箐华平静的声音—— “阿恪……” 那道紫色的身影顿住了脚步,黑如墨渊的双眸微亮。 只听她道:“你们畏惧曜国,便出此下策,可曾想过此事一旦败露,会如何?” 秦恪的面色微僵,掌心微微握起。 秦箐华又道:“既然选了肩扛苍生万民,江山社稷便是支柱,在其位谋其政,是你该做的,既做了取舍,那便往前看…… 宁王既已选择和亲,便已摆明了态度……这十几日若能顺利,大秦百姓便可安稳数年,只盼你能好好把握这几年…… 欲强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取天下,务心怀大德。” 秦恪闻言,久久地立在原地,他今日来此,有几分是为了来看她,也有一分是为了确定她的想法,也想从她知道陌寒枭是何用意。 她此言,便是早已知道他会来,也知他为何而来,所以方才才会问出那句‘可是来看我的?’ 她的言中之意,他此刻已是明了,更觉得无地自容—— 她愿意和亲,也是为了换取秦曜两国邦交和平,给他时间,富民强国,有实力与曜国抗衡。 “阿姐当初在宴会上,为何要向宁王……求娶?” 他只知她与宁王关系匪浅,却不知她真正的心意。 秦箐华久久沉默,秦恪也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想知道,是为何? “我……只是想让他带我走,远离这京都,在此处,总觉得累得慌……只是我后悔了……” 最后一句话低不可闻,秦恪也没听清,但能感受到那句话里蕴着悲凉。 秦箐华半垂的眼睫缓缓抬起,看着上方的床帐,似乎看到了陌寒枭的脸庞,她在心里默声道—— 若是知道他对她这般真心,她那时便不去招惹他了……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驱魂香,只能活五年,更不知道,她身上有弱阳散,与他成亲结为夫妻会伤于他身。 她那时只想着,借他之手,将自己带走,离这京都远远的,心中或许才不会那般难受。 若是知道自己这副身子会拖累于他,会伤到他,她宁愿这辈子都困在这京都城里,静度一生。 秦恪没有应声,隔着几步远,他看不清床幔之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床里之人的难受,难言的难受…… 又刺痛…… 这些年她所承受的,从未与人说,与他相处之时,也都是云淡风轻,面色平静,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三年前,谢谢你放我出宫,我从未想过,人还能活得那般自由与快活。”秦箐华出声道。 在玉鸣山的这三年,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有阿福,有小白,有山川草木她看到了温暖热烈的阳光,看到了勃勃生机,那些一草一木一物皆在驱散她心中的黑暗与惧怕。 更重要的是——碰到了陌寒枭,那个真心待她真心护她的男人。 她缓声说道:“你们放我出宫,那三年,就当做还我了,从今以后,不再相欠。” 第100章 也就剩他自己了 ‘不再相欠’ 秦恪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垂着眼,似僵住了般,久久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上,拳心微握,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迈出了房门。 他站在院中,那双微红的眼眸带着些晦涩。 他扬起头,抬眼看着天空,阳光那般的明媚,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心,怅然若失。 幼时他最爱同阿姐在一处玩,哪怕很多时候阿姐都不说话,只是见到她便觉得开心。 他本是跳脱的性子,可到阿姐的院子都会收敛许多,他怕他太吵了惹得阿姐厌烦,毕竟阿姐对谁都是有礼而疏离,他不喜阿姐也那样对他。 每听到别人说他与阿姐很像,他都会很开心,因为这世上除了娘亲,就没有谁比他与阿姐的关系更亲密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渐行渐远了,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长在深宫,人人皆称他一声三皇子,也是被皇帝沉默无视的皇子。 在那深宫中,被设套陷害,被利用排挤,他茫然四顾,娘亲的身影出现在了身前,牵着他一步步地穿过一道道长廊,很快,他学会了如何‘自保’。 宫闱之内,处处尔虞我诈,能让他交付真心的,只有阿姐一人,就连娘亲他亦是保留两分戒备。 而那宫内最干净的地方也便只有阿姐所住的院子,只有在那,他才能感受到片刻宁静,找回自己的本心。 三年前,他感到了厌倦,他决定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毅然选择了造反。 在造反前,他最先想到的人,就是阿姐,再次走进她的院子,看她捧着书卷在软榻上睡着了,她微皱的眉间总带着些他看不懂的忧伤。 从院里出来,他去找了娘亲,他要送阿姐出宫。 娘亲似乎早已猜到,并不意外他的决定。 有娘亲的帮忙,他如愿将她送出了宫,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终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很久没那般笑过了,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当被一箭穿胸之时,他看着城墙之上满眼厌恶的父皇,看着带兵将他包围神色冷漠的太子,他是不甘的。 再醒来之时,他已到了凤鸣城,守在他身旁的正是金允格,他看着娘亲给他留的书信,信中的内容与金允格的解释,让他震惊不已。 十五年,他在那一刻,满心震惊,亦对记忆中的娘亲产生了怀疑。 这些年走来的每一步,似乎都被她算准了一般。 直到他坐上了那座龙椅,依旧觉得恍惚如梦。 现下恍然,也就剩他自己了。 秦恪缓缓踏出公主府,面上一如既往的淡漠,吕全掀开马车的帘子,待秦恪坐稳后,让人起驾回宫。 马车的身影渐行渐远,锦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还未放平,眼角却瞟到一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不由眉心狂跳。 陌寒枭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袍,门口的护卫看着陌寒枭旁若无人地走进府内,纵使想拦也不敢拦。 公主府通往皇宫的街道上,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从人群中穿过。 秦恪抬手掀起纱帘的一角,看着马车外繁华的街道,边上一家家店铺鳞次栉比,各家的店旗迎风飘扬。 不乏有秦馆酒楼、珠宝首饰、布衣绸缎、胭脂水粉、文物古玩、各色小吃…… 叫卖声、吆喝声、车声马嘶声汇成一片,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热闹如潮。 秦恪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并非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贵,他们不过只是平凡普通的百姓,但他们的脸上皆流露着满足的笑容,也能感受到,他们十分珍惜着这无硝烟的太平安定生活。 人流很密,马车行走得很难,秦恪并不催促,只是让护卫不要伤到了行人。 拥堵的路变得稀疏,马车愈行愈快,喧闹的声音愈来愈远,直至听不见,耳边只剩下车轮滚动与马蹄的声音。 “停。” 马车内传来声响,吕全不明所以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口,不知道为何皇上突然叫停了马车。 “吁——” 待马车停稳后,秦恪下了马车,抬眼望向城门口,守城侍卫统领见其惊呼万岁,跪下行礼。 秦恪摆了摆手,只道一句—— “莫跟上来。” 他缓步登上城楼,负手看着远处。 艳阳高照,四方是一望无际的宫殿,亦是大秦无限的江山。 一瞬间,众多繁杂的思绪涌上心头,只见那双复杂的双眸最后一片清明。 他转过身,坚定地走进宫墙之内,步履稳健,毅然决然—— 自此,他秦恪,心中只有家国天下,江山社稷。 那道紫色的身影在高高的宫墙之下渐行渐远,身影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公主府内。 “公主,皇上回宫了。” 黄莺与青燕走进屋中,青燕边将床幔束起边小声道。 “公主,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我这就去唤安神医。”黄莺正要移开屏风,只是恍然间看到秦箐华脸色苍白,心下不由一紧。 秦箐华只觉小腹有些疼,解释道:“别去,我可能是……月事来了。”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时,已拖迟了半个月,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来。 青燕闻言又放下床幔,轻声道:“公主,奴婢给你看看。” 青燕掀开被子,白色的里衣隐有丝血迹,看着秦箐华苍白的脸有些心疼道:“公主,确实是月事来了。” “黄莺,我给公主换身衣服,你去厨房热碗红糖水。”青燕利落起身到衣柜拿了干净的里衣和月事带。 “好。”黄莺应了声便往门外走去,却不曾想一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砰!”黄莺额头撞得生疼,正想呵斥一句,谁这么冒失…… 结果抬头看到神色冷漠的宁王,连忙退后跪下请罪,“奴婢见过宁王……是奴婢……” “起来吧,为何这般慌张?”陌寒枭眉头微蹙。 黄莺连忙起身,只是因为太害怕牙齿止不住地打架,一句话也解释不出,见陌寒枭要往屋里走,急忙双手拉住门‘砰’地关上。 陌寒枭眸色瞬时变冷。 “宁王殿下,公主在换衣服,您不能进去。”黄莺双腿发软,不争气的嘴终是顺利地解释清楚,她怕再晚一小会,她就只能去阎王爷那里解释了。 “换个衣服,你为何那么匆忙?”陌寒枭看向黄莺。 “奴婢只想着去厨房给公主……拿吃的。”黄莺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含糊道。 “黄莺,你先进来帮帮我。”青燕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黄莺抬眼看了看面前恐怖的宁王,磕巴道:“宁王殿下,奴婢先进去了。” 黄莺转身之际关上房门不忘把门栓拴上。 “……” 陌寒枭一脸复杂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不语。 黄莺走进内室,看到公主身上衣服已经换好,青燕此时坐在床上,身旁还堆着新的床褥。 “垫的床褥脏了。”青燕轻声道。 一个人换的话难免会弄到秦箐华身上的伤口,有黄莺在,会方便轻松许多。 换好被褥后,黄莺伸手进被中摸了摸自家公主的脚心,“公主脚心有些凉,我先去拿汤婆子进来。” “我去吧,你在这里陪着公主。”青燕抱起换下来的被褥和衣服,往门外走去。 秦箐华愈发难受,闭着眼静静躺着,缓声道:“可是宁王来了?” 第101章 很疼? “嗯,在门外。”黄莺握着自家公主冷得像冰坨子的脚,满目忧愁。 屋内的炭火不能烧得太旺,不然容易上火,所以在白天她们烧的炭火并不多。 上个月她和青燕就留意到了,胡大夫也交代过,公主体寒,每月月事来不舒服也是自然,只要养好身子多加调理就会好。 所以厨房每日做的膳食特意做得温补,平日里寒凉的食物皆不会出现在桌上,每晚也会雷打不动地给公主泡脚。 气色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却不曾想竟遭了这么些罪…… 黄莺想着想着,眼上不由浮起了一层雾。 青燕抱着被子打开房门,刚出了屋子,手中的被子便被人接了过去,耳边便传来一句清冷的女声—— “交给我吧。”见是宁王身边的侍女,青燕下意识地松了手。 只觉眼花了一下,人影便已消失在面前,青燕怔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手中一暖,不知何时塞了两个汤婆子。 抬眼间视线撞上立在门阶下的宁王,仅仅看了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青燕不由心中忐忑,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地给面前的人行了礼。 再起身时,却见宁王手里多了碗红糖水,青燕记得方才行礼之前,宁王的手中并没有。 “……” 青燕突然明白,为何方才锦鹤大人会将院里的侍女全部叫到厅堂,这鬼魅般的身影,不得不防—— 若是皇上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只是,这公主府戒备森严,公主的安危自然不用担忧,为何宁王还要将自己的侍女叫来服侍公主? 霎时间,青燕的心中思绪万千,眼见宁王已迈开步子向屋里走去,青燕欲言又止,但还是让开了身子,让人进屋。 眼前之人,她是真不敢拦。 但……这宁王实在有些无礼,这毕竟是公主的闺房,也不先问公主一声么? …… 内室里,黄莺用湿帕擦去秦箐华脸上的冷汗,面色担忧。 青燕见状,连忙从陌寒枭身旁绕过,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汤婆子一个递给黄莺,另外一个放在秦箐华的脚底。 黄莺将汤婆子放在秦箐华里侧的手心里,只恨那腹部之上都是伤口,汤婆子更是无法压在上面暖腹。 秦箐华抬眸看了一眼出现在房内的陌寒枭,看到他拧紧的眉,垂下眼,心中叹了口气,又让他看到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的腹中犹如千万把刀在扎着,生绞硬扯似将一块块肉揉成一团,扯着胃部,疼痛感沿着胃部扩散在后背,似被灼烧般的热,热中带疼—— 生不如死,只想将那些难受的地方割掉。 肚子几乎动弹不得,腰后很是酸胀,手心脚心好不容易触到一丝暖意,秦箐华全身心细细感受着传来的热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期望能缓解身体的不适,也再无暇顾及房内的人。 鼻尖闻到梅香,她知道他坐在床边,外侧有些冷的手也被他握住。 “很疼?”他的声音有些轻,能听出话里的关切之意。 “嗯。”秦箐华听到他的问话未睁开眼,只是低低应了声,并不想在此刻分神。 “主上,安神医已在门外。” 青燕看去,来人是方才接过她手中被褥的侍女。 “叫进来。”陌寒枭道。 秦箐华腹中一绞,阵痛袭来,脸上不由皱起,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被握住的手心微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了过来,感觉有人在擦她脸上的汗,还有人在把她的脉象。 耳边隐隐听到有人在说着话—— “身体太虚…………体寒…………行一套针……” 察觉床边坐着的人起了身,鼻尖熟悉的梅香变淡……手上及面上似乎被扎上了针,耳边听到有人对她说了声:“放松——” 感受那些针所扎在的穴位,不知是不是太过疲累支撑不住,还是安神医扎到了她的睡穴,她睡了过去。 ……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明媚,映照着朱红的宫墙,也映照着当朝天子所在的御书房,那屋脊之上雕刻的天龙栩栩如生,金檐玉瓦,无处不显露着天家威严。 金允格走出殿外,终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 食人蛊解药的配方已经审问出,阴殃也再无利用价值,如何处置就交给司马玉,此事也可先告一段落了。 想起牢房中阴殃失态的反应,不禁叹然,若非阴殃身体十分虚弱不堪,他也乱不了阴殃的心神。 但更多的,还是阴殃对穆玲玲用情至深,不然他也无法攻其心拿到解药。 不知为何,金允格的脑中不断闪过阴殃的眼神,得知穆玲玲还活着,那人眼中那种乞求、期盼、热切、希冀等等情绪交杂的眼神,不再死气沉沉,又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自阴殃被压进大牢后从未见过他如此。 金允格知道,这仅仅是因为,穆玲玲就是阴殃的一切,他将穆玲玲看得比他自己生命还重要。 所以在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就心如死灰,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皆与他无关。 他得知她未死,庆幸又期盼,感觉活着又有了着意义,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做什么都愿意。 这样极端的感情,金允格不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金允格不禁想到了陶清楹,当初秦瑛兵变,他全府上下被杀,一夜之间,国破家亡,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他离开之前想要带走她,但她毅然决定留在了京都。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嫁给仇人,心是无比的痛。哪怕知道她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也无法接受。 但他们肩上还背负着责任,还有大仇未报,若只是拘泥于儿女情长,死后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若是什么都做不了,又岂会甘心? 他和她都选择好好活着,隐忍负重,步步为营,只为报仇。 他和她是青梅竹马,是未婚夫妻,更是彼此的后盾。 终是在两月前,时机到了,天时地利人和。 唯一的意外,是她被秦瑛吊在城门之上 ——三天三夜。 他知道,秦瑛是在威胁他,江山与她,他只能选一个。 但,他最后选了江山。 他和她都知道,他们为何能坚持走到今天,只因心中的仇未报。 她死后,他只觉心中空荡,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还不想就这么死了。 得知她还活着,他是开心的,但,并不想去见她。 只要她也是好好的活着,就好。 见不见面,也不重要了。 或许是,他还不够爱。 第102章 叶家,该除了 “将军,阴殃已交予司马大人。”一道黑影闪过,跪在金允格身前禀报着。 金允格点了点头,低眉沉思了片刻,道:“今日可是叶顾荣与许媚儿大婚之日?” “回将军,正是。”黑影回道。 “退下吧。”金允格淡道。 待黑影离去,金允格望着一望无际的蓝白天空,悠长地叹了声气—— 叶家,该除了。 …… 茶楼里,二楼的一阁雅间,上官玉百般聊赖地看着楼里楼外皆是贴着大红的双喜字,挂着红丝带,逛了半天,处处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不知道的,都以为家家户户都在今日成亲。 “不得不说,这叶家公子婚礼的排场真大。”说话的是上官玉的贴身侍女如风。 “是啊,也不知这叶家是什么来头,这排场,估计全京都也无第二个人能做到吧。”另一个侍女如雪点了点头赞同道。 上官玉转过头来看向二人,如风如雪识趣地闭上嘴,自家小姐本来就是出门散心的,奈何这一路上,不是听到宁王与秦国长公主的婚事,就是叶家叶顾荣与芳华学馆许媚儿的婚事。 每间铺子都贴着大双喜字,这一片红看着更闹心了。 雅间安静了下来,如风如雪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兴趣缺缺,直到听到楼下的说书先生提起了叶顾荣的名字,二人竖起耳朵听着。 “要说这叶家公子叶顾荣,就不得不先提起这叶家。 这叶家啊,乃京都富商之首,京都城内一半以上的商铺皆是叶家产业,那些房契地契更是数不胜数,要是都装起来,十个半人高的大箱子都装不完。 这叶家的每任家主个个精明,却每个都是情痴,叶顾荣是,他父亲叶丁万、祖父叶诚更是—— 要数这天下家里有点钱的,谁不是三妻四妾?但这叶家家主,一辈子过完也就一个妻子,还因为不忍妻子受苦,在生下第一胎后,自服药物以致让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让女方不再受孕,所以叶家皆是一脉单传。” 说书先生正说到兴头上,台下听书的客人听到此皆唏嘘不已。 只听说书先生又道:“你们可知这叶顾荣的名字从何而来?” “说说呗?怎么来的?”有人问。 “叶顾荣的祖父叫什么?”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 “叶诚!”有人大声回道。 “叶诚夫人叫什么?”说书先生接道。 “丁雪!”有人回道。 “那叶顾荣的父亲叫什么?” “叶丁万!” “对啦!这叶丁万的夫人,又叫顾嘉,其子叶顾荣。” ‘叶诚之妻丁雪,其子叶丁万。 叶丁万之妻顾嘉,其子叶顾荣。 以你我之姓,冠其子之名,是二人相爱的见证,也是二人相爱的延续。’ 上官玉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陌寒枭,想到他与秦箐华,一颗心猛地被揪紧,一股疼痛窒息的感觉从心口不断传来,她突然站起身,出声道:“走吧。” 如风如雪见状便结了账,随着上官玉离开了茶楼。 出了茶楼,上官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她也不知该去哪,小楼不想回去,陌寒枭也不在,她忽然就想去公主府,想看看那个令陌寒枭魂牵梦绕的人长何模样,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有人大声惊呼喊着救命。 上官玉转头望向声音来源,见到不远处拱桥上围着很多人,脚步如风大步地跑了过去。 上官玉跑到岸边,看到河面上扑棱了个人,看不清模样,只知是个男子,那么多人围观着,却无一人敢下水去救他。 上官玉正想跳下去救人,如风如雪连忙拦住她。 “小姐,我下去就好。”如风话音刚落,人就往河中游去。 上官玉皱了皱眉,看着河面上的人挣扎得那般厉害,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忙道:“如雪,去找长一些的绳子。” 上官玉视线在河面上扫了一圈,“算了,走!” 如雪看着上官玉跳上一艘小木船,如风的水性很好,救个人而已,根本不在话下。 虽不解自家小姐为何还要乘船过去,但如雪还是快速地解下船的绳索,摇起船桨往如风的方向划去。 上官玉的视线一直在关注着如风和那名落水的男子,如风的速度很快,离那名男子越来越近。 “如风!等他快没有力气了再捞他!”上官玉双手扩在嘴边大声喊道。 所幸如风习过武,耳力也好,听到了上官玉的声音,寻声看去,见上官玉站在船头,如雪在划船,正向她这边过来。 如风见状没再向那落水的男子游去,看着他扑腾扑腾地喝着水。 “嘶……还真有点冷。”如风道。 “干嘛停下了?救人要紧啊!”岸上有人喊道。 如风往上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年纪稍大的大姨。 “他要沉下去了!”有人提醒道。 如风这才上前捞住那溺水的男子,那男子的手将她牢牢抓住,若是他还有力气肯定也将她拖进水里,如风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家小姐要让她等他折腾够了才出手救他。 如风手肘一扣,将他的头朝上,向如雪的方向游去。 没过多久,如雪将船划到身前,放下船桨,和上官玉一起先将那男子拉上船,让其平躺着。 在上官玉拉起如风的间隙,如雪双手有规律地按压着那男子的胸膛。 看着他哇哇地往外吐水,撕心裂肺地猛咳,也睁开了眼睛,只是嘴唇发紫身子发冷在打颤。 “死不了,没事了!”如雪转头对二人道。 三人看着这溺水的男子被救上来后,怎么这么奇怪?一句话也不说? “喂!你怎么了,不会是被吓傻了吧?”如风伸手推了推他,身上黑色的衣裳都已湿透,嘴唇也有些紫,冷的。 溺水的男子转过头来看着三人,双眼空洞,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 ??? ??? 如风的火气瞬间就冒了上来,正要说话,上官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给了个眼神给如雪。 “你是说,我们不该救你?”如雪皱眉问道,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你是要寻死?”上官玉也不解的问道。 “……”男子未应声,便是默认。 上官玉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这人看着有些像读书人,虽有些狼狈,但那一身书生气盖不住。 这模样,也挺俊俏的,怎生想不开?要跳河? “先靠岸吧,我要冷死了。”如风的嘴已被松开,抱着胳膊颤声道。 “如雪,靠岸。”上官玉抱住如风,握住她的手给她取暖。 “是。”如雪站了起来,将船往岸边划去。 溺水的男子空洞的双眼看到缩在上官玉怀里的如风,因为救他全身湿透脸色苍白地抖着,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挣扎着坐起身,垂着头,心绪低落地对如风道:“多谢三位姑娘相救。” 船本来就小,上官玉与如风就坐在他身旁,清晰地看见男子通红的眼中满是浓重的伤心,他面上很平静,但瞧着却有心如死灰的感觉。 如风心中本有些不满,见到他这般模样,心中的怒火兀的就平息了下来,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又看向那溺水的男子,试探地问了声:“为情所困?才想不开?” 男子的身体一僵,呼吸一窒,垂着的头更低了。 “……” 看到船板上滴落的水,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如风此时十分后悔她问了出来,因为男子抖动的肩越来越厉害,抽泣声由小变大,掩面痛哭了起来。 三人见到这一幕,颇有些同情地看着男子。 如风转头看向上官玉,只见她垂下了眼,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如风心中叹了口气,或是瞧着他有些可怜,她道:“要真喜欢她,就去追她啊,死都不怕,还怕她拒绝你啊?男追女,隔层纱,女追男,隔层墙。” 如雪闻言,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往自家小姐那边看去,前半句话她听着太熟悉了,曾经安神医也这样对自家小姐说过。 最后半句,是她和如风的总结。 半晌后,男子止住了抽泣,声音沙哑道:“她今日嫁人了……” “……” 如风有想过男子喜欢的女子不喜欢他,未曾想他喜欢的女子另嫁他人…… “咳咳……”如雪轻咳了声,道:“虽然……很难设身处地,但还是努力地活着吧,生命也就只有一次,死了便什么也没了,活着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这两日没说出的话,在此时说了出来。 如风接道:“她既然嫁了他人,或许就说明你们俩没有缘分,说不定以后会碰到与你互相喜欢的女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生在世,都要往前看,你觉得呢?” 男子垂着头,没有出声,如风也没抱有期望他能听得进去,毕竟她们只是旁观者,她们也不知那女子在他心中有多重,可能她们说的话会被他认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她们也真的只是想劝他好好活着。 任由一条生命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消失,任谁也做不到吧。 “看公子的模样,应该是个读书人吧?公子不妨想想家里人,若你就这么死了,家里人会很伤心的吧?”如雪尽可能劝解着,她不想她们现在救了他,之后他又想不开寻死。 “家母三年前,已病逝,家中……只剩我一人……”男子闭上双眼,话里说不出的消沉。 如雪噤声,恨不得收回刚刚的话,正懊恼间,便听到如风道:“刚刚你落水,你母亲在天上看着,肯定很着急吧。” 话音刚落,男子一怔。 如风的声音平缓,却一字一句地重重敲击在男子的心里,他呆呆地睁着眼,泪水从眼眶无声地流下。 如风自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说话,只希望他能想开些。 如雪将船只靠了边,跳上岸边将绳索系好,才扶着上官玉和如风下了船。 “给船家留些银两,毕竟用了他的船只。”上官玉道。 “是。”如雪将银两准确无误抛进了船舱内的船板上。 如风看着还呆坐在船头的男子,又道:“人生几何,不过尔尔,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大丈夫立于世间,不求能建功立业,只求能问心无愧。” 话罢,三人便往小楼的方向走去。 “在下许文才,多谢三位姑娘相救,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身后传来那溺水男子的声音,三人回过头去,见他已经走了上来,一身湿透的蓝衫,显得身材更加瘦弱,脸上不复刚刚的颓然,想必也是想开了些。 他黑幽的双眼却是看着如风,如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她性子直爽,不扭捏,随自家小姐在军营中许久,也不拘于这些小节。 开朗道:“谢倒不必了,你能想开就好,我叫如风,这是如雪,至于我们家小姐的名字,就不告诉你了,有缘再会了。” “啊——嚏!” 如风刚说完便仰头打了个大喷嚏。 “走吧。”上官玉皱了皱眉,扶着如风回去。 许文才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复杂,如风如雪的话在耳边久久消失不去,他抬头看着天上,眼中有一丝茫然—— 阿母,您在天上还好吗? 孩儿不孝,愧对于您这么多年的教诲…… 一阵风吹过,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蓝色的蝴蝶,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轻轻扇动着翅膀,最后停在他的肩上。 许文才低眸看着肩上的蝴蝶,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低声道:“阿母,可是您来看我?” 他阿母生平最喜欢的便是蓝色,在她离世后,他便时常穿着蓝色的衣裳。 蝴蝶飞了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停在的肩膀上。 许文才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阿母……我知道了……不会再想不开了。” 他的话说完,蝴蝶又再次飞了起来,只不过不再是围着他飞了,而是飞在他的脸上,最后停留在他的鼻尖。 许文才不敢动,呼吸也刻意放轻了,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离开了他的鼻尖,在他面前飞了一小会,后往空中飞去。 蓝色蝴蝶的身影消失在许文才的视线里,许文才才迈开步子,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人海中…… 第103章 这么有钱? 要数这几年来,京都最热闹的便是今日,所有事都赶到同一天了—— 一是阴殃食人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二是京都首富独子叶顾荣与京都佳人排名榜第三的才女许媚儿成婚,排场极大满城皆知,三是赌坊公布秦曜两国结亲对象的获奖名单,并发放奖金,赌坊外排队的百姓人满为患。 只是,这奖金不是真金白银,而是一些字据—— 押对赌注的人,退回押注的本金,奖金则是与押注金额相同的字据,这些字据可以在京都的任何店铺进行买卖,不乏于酒楼客栈、米铺布庄等等,只要是在京都城内开的店铺,字据皆可以用。 前提是,字据不能损毁。 字据使用后,若还有剩余的金额,店家则会在字据空白处写下,直至用完字据才算作废。 中奖的人都有些失望,但下注的人那么多,几乎每个下注的人都中了奖,庄家拿不出真金白银,反正那些字据也能买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这次赌坊开设的赌注,也相当于庄家白送钱。 京都的所有店铺似是早有准备,尤其是酒楼饭馆,皆多设了饭桌,后厨都多添了人手,后厨准备的菜也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 布庄米店的库房也是堆积如山,当然,每人在布庄米店买的布和米粮跟平时一样,也是有限制的。 然而,有人能接受,有人也不能接受。 比如说,获奖公布栏里,中奖金额排名第二的孟飞。 当日,段氏兄弟与孟飞,三人也皆以孟飞的名义押注,知道今日发放奖金,三人都准备好了麻袋来装白花花的银子,结果排了许久收到了一张大字据和他们下注时的六个金元宝。 一个金元宝重五十两,相当于五百两白银,六个金元宝,就是三千两白银。 奖金翻三倍! 就是九千两白银,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就算活个几百年也用不完这么多钱。 他们准备了三个大麻袋! 现在一个也用不上! 孟飞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要将算账伙计烤熟。 殊不知这看起来十分瘦弱的算账伙计面不改色,语气温润地将字据与金元宝交予他:“孟公子请收好,望孟公子与两位段公子能在京都吃好玩好。” 段睿与段天翔相视一眼,孟飞也觉得奇怪,皆与段氏兄弟看向那算账伙计,打量了起来。 算账伙计的长相倒是长得一般,方脸断眉,耳朵很大,薄薄的招风耳。 三人纷纷与那算账伙计对视几眼,便知这人不简单,眼里似藏着明镜,透着一股精明。 他知道他们三人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说。 这赌坊不简单,既能调查出他们的身份,又能联合整个京都城的商铺,可见幕后庄家的实力有多逆天。 孟飞接过字据与金元宝,与段氏兄弟一同提着空麻袋赤恍恍地离开,周围的人议论的声音皆传进他们耳中—— “这孟飞是什么来头,这么有钱?!” “不知道,很眼生,没见过。” “奖金三倍!我的老天爷,这波富贵怎么没轮到我身上?!” “噗嗤……他们还准备了麻袋……哈哈哈……” “哎呀~可惜了,不是真金白银啊~” “啧啧啧!说起来,这庄家还真有些……嗯……无奸不商……” “你们猜,这庄家是何许人也?能保证这些字据在京都那么多店铺都能使用,敢情这些店铺都是他开的……” “就算不都是他开的,那这关系也不浅,我看啊,全京都,也就只有叶家能做到了。” “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昨日宁王与公主结亲的圣旨就下了,为何今日才公布获奖名单和发放奖金?而且今日恰好还是叶家公子大婚之日。” “嘘……这事别再说了,好好排队就是。” “哦…………诶?刚刚那人是孟飞,下六个金元宝,那排名第一的莫景之岂不是更多?” “啧啧,我也在想呢,我也没听说过京都城里还有这号人物啊。” “我也没听说过,蹲了老半天,也没见人露面,真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哈哈哈,你是更想知道他押了多少钱吧?” “诶呀~都有都有~全京都就他们两个人押对了第三注,话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啊?” “是啊,要不是那日晚宴,我还真没记起来我们还有这么一位公主呢,而且之前就有听闻皇上曾许诺,公主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谁会想到这公主竟然会看上宁王……” 孟飞听到最后那几句话便停住了脚步,往那人的方向恶狠狠地看过去,什么叫做‘竟然会看上宁王’?! 段氏兄弟连忙将他拉走,说话的人突然觉得脊背一凉,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这是怎么了?怎么刚刚感觉那么冷? “下一个。”算账伙计叫道。 “铁柱!到你了。”被后面的一推,刚刚被孟飞瞪的那人才回过神来,急忙从怀里拿出当时下注的单子,双手递给算账伙计。 铁柱看着算账伙计在认真地核对着单子,忍不住问道:“兄弟,方不方便问个问题?” 算账伙计没有抬头,只道:“你说。” “那奖金排名第一的莫景之来领过奖了没?”得到应声,铁柱按捺不住的问道。 此时算账伙计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到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关注着这边,淡淡道了一句:“没有。”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议论—— ‘那还有机会看看那莫景之是谁。’ 算账伙计从身后的小厮手里接过银两与字据。 “清点后收好。”算账伙计将那几十文铜钱递给铁柱。 “好好好……谢啦。”铁柱当面清点之后谢道。 “下一个。” …… 直至排到天黑,所有人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神秘的莫景之,赌坊关门之时将人吆喝走,让他们明天再来领,小厮问算账伙计:“先生,那莫景之会不会不来了?” “十个金元宝,是你的话,会不会来?”算账伙计狐疑地看着小厮,莫不是今日太忙,忙傻了。 “那肯定会……”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有一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并从怀里拿出下注单递给算账伙计。 只见那下注单之上,那三个显眼的大字—— 莫景之。 第104章 叫吧,反正等会也叫不出来了 算账伙计抬头看向来人,哪怕没看到那下注单,他也认得这人是莫景之。 在赌坊这么多年,接触到的人算起来没有几万也有几千。他很少记住别人的脸,但对眼前之人他记了许久,不是因为他长相多出众。 相反的,这人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那双眼,冷如千年寒冰,煞气浓烈。 就像是一个会呼吸有心跳的万年煞鬼。 这是账房伙计对莫景之的印象,那日他将十个金元宝扔在桌上,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押注,全程无一句废话,拿到下注单后转身就走。 这几日,他做梦都会梦到那双眼,噩梦连连,醒来总是冷汗沉沉,所以哪怕是化成灰他都会记得这个人。 在赌坊下注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能查得清底细,唯独这人,他们查不到一丝信息,跟上去的人也都被甩开了。 也正因为此,他今日从早到晚都没有离开过,就是不知这人何时会来。 “那个,我们已经收摊了……” 明日再来吧……小厮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自家账房先生接过那黑衣人的下注单,核对了起来。 小厮瑟瑟缩了缩肩膀,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他身上没有带刀,总感觉他杀气逼人,尤其是那张脸,冷冰冰的像是别人欠了他很多很多钱。 总觉得稍稍不对付,小命就会被他拿走。 “去拿钱和字据。” 小厮没能打量多久,耳边就已传来自家算账先生的声音。 “是。”小厮接过自家算账先生手里的钥匙,往柜台走去。 煞一知道这两人在打量着他,那小厮偷偷摸摸地看,这算账的伙计则是光明正大地看,不禁皱了皱眉,斜下眼看向后者。 “我以为莫公子今日不会来。”账房伙计嘴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 煞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在别人叫他的称呼里,唯独第一次有人叫他公子。 “先生,给。”小厮手里抱着一个已经打开的小木箱,里面躺着十个金元宝还有一张字据,递给账房伙计。 算账伙计接过,似乎没有看到煞一怪异的眼神,在煞一接过手里的木箱时,又道:“这黑灯瞎火的,莫公子可是一个人来?这么大笔钱财,一人走夜路可不安全。” 煞一看了一眼字据,还有木箱里原封不动的金元宝,目光最后落在算账伙计的招风耳上,冷冷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小厮不禁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么冷淡。 算账伙计嘴角的笑意转瞬消失,微微侧头斜眼看了眼半开的窗户,几道黑影随即闪过,消失在黑暗中。 算账伙计走出大门,光亮之处早已没有那人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这莫景之,到底是何人? 不过那些字据若在城内使用,还怕查不出这人是谁? 想到此处,算账伙计轻笑了声,若非是为了查此人,这些字据他还懒得折腾,直接清算银子便是,也不用这么麻烦。 下注的大多都是寻常百姓,下的金额也不大,这些银两给他们赚便是,谁知在下注的最后半个时辰,先后来了俩尊大佛。 孟飞在刚进赌坊之时,他就知晓了他的身份,但那莫景之,他最先怀疑是宁王身边的人,但苦于没有证据,才会出此计。 谁让自家老夫人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派出那么多精卫,结果连个人都能跟丢,什么信息都打探不到,奇耻大辱。 * 一刻钟后,回到住所的账房伙计看到回来复命的精卫老大。 “跟丢了?”语气调侃,似乎早已料到。 “是……”精卫老大想到他们跟在莫景之身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被人甩开了,脸上就烫得厉害。 “呵……自己去跟老夫人复命吧。” “……”精卫老大顿时睁大眼看着自家账房先生。 “就被念叨几句话而已,去吧去吧。” “砰!” 房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精卫老大欲哭无泪地往院外走去,做好被老夫人‘洗礼’的心理准备—— 那只是念叨几句而已吗? 老夫人那三寸不烂之舌能将他们说得恨不得回炉重造。 “老大老大,怎样了?”几个黑影声音饱含期待,眨巴着亮得发光的大眼围在自家老大身上。 精卫老大深吸了口气,顿时悲伤哀嚎道:“兄弟们,我对不住你们啊……”紧接着脸色一转,慷慨赴死般平静的语句:“去找老夫人复命吧。” “……”所有人呆若死鱼,回过神来,纷纷嗷嗷直叫。 “啊啊啊——” 房内的账房伙计听到院外传来几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无奈地伸手折起大大的招风耳—— 叫吧,反正,等会也叫不出来了。 …… 第105章 誓死追随 煞一回到小楼,一眼看到自家主上的房间亮着灯,还有守在门口的天一,脚步顿了顿。 天一的目光落在煞一手上的小木箱上,那小木箱与孟飞今天带回的一样,心中已有了猜测,向他走了过去。 “主上在屋里?”煞一微微疑惑地看向天一。 现在时候还早,主上没在公主府,着实有点意外。 “嗯。这几日,应该都会在小楼。”天一语气淡淡道。 “发生什么事了?”煞一侧头看了眼亮着的屋子,眉宇不禁皱起——不正常。 “王妃嫌主上太黏糊,被王妃赶出来了。”天一又补了一句道:“师父说的。” 言外之意,他只是转述。 “……”煞一突然不太敢进屋了。 天一抱着双臂,对他手里的小木箱挑了挑眉道:“去赌坊了?” 煞一瞧了他一眼,天一能这么问,想必都已经知道,只是想确认一番。 “你早知道?”见煞一点头,天一讶异。 他作为三十六天罡之首,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天一转头看向自家主上的房门——主上从未透露只言片语,但孟飞、段氏兄弟都知道,煞一也知道,就他不知道…… 在发现阴殃喂养食人蛊的那日,他才知道主上待秦箐华的不同,但也没往联姻的方向去想。 赌坊在主上进宫的第一日清晨才停止下注,那日早上主上出小楼后就直接进宫了,也就是说,主上进宫之前就已经让煞一去赌坊下注…… 所以,主上在来时就已有打算——娶秦箐华? 可为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煞一点头,主上进宫的第一天早上,让他去赌坊下了注,用的化名,莫景之。 陌寒枭,字景之。 “下了多少?”天一问道。 煞一回道:“十个金元宝。” “……”天一眉心跳了跳。 十个金元宝,翻三倍,就是一万五千两白银,大曜一年的税收收入大概是五千万两白银。 “可是叶家?” 知道天一问的是赌坊幕后老板,煞一点了点头。 二人对视了片刻,天一了然地侧了侧身子,给煞一让了道。 煞一抿了抿唇,虽不知主上如何被赶出来的,但既是被赶出来的,说明主上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他看了眼手中的木箱,又看到天一眼里有些戏谑,煞一突然觉得,这些钱也不一定要现在给。 所以,煞一果断地转身。 “这么大笔钱,你要留在自己身上?”天一似看穿了煞一的想法,看到他木然的脸上闪过难见的纠结,不由觉得好笑。 煞一微怔,瞧了眼似乎想看戏的天一, 毅然迈开了离开的步子。 若这点钱他都能弄丢,那这地煞之首他就不用做了。 只是他刚走出两步,煞五便闪身到身前:“老大,一个时辰前,戚航去找了金允格,半个时辰后从府内出来,出来后便去了芳华学馆的藏书阁,就没再出来,煞九在盯着。 阴殃已经移交给司马玉,京都府尹大牢戒备深严,无法潜入,这是从太医院抄出的食人蛊解药配方。” 煞一接过煞五手上的信件,摆了摆手,煞五便闪身离开。 天一笑了笑,对煞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煞一抿了抿唇,神情木然,将信件搭在木箱上,向自家主上的房门走去,经过天一身侧时,突然踹出了一脚,动作迅速,天一完全没有想到煞一突然偷袭他,若不是多年养成的警觉,练成的肌肉记忆,险些就被煞一踹了个正着。 “欸?”天一旋身险险躲过煞一的攻击,看过去之时,煞一已然走到房门口,面不改色,恭声对房内道:“主上。” “进。”房内传来自家主上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煞一进屋之前,瞧也没瞧天一一眼。 “啧。”天一轻啧,他就是想看个热闹,多大人了,还动手。 煞一走进房内,关上门,看到陌寒枭坐在桌旁,神色无虞,正看着手中的书,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主上,钱已从赌坊取回。一个时辰前,戚航去了金允格的府上,从府内出来后便去了芳华学馆的藏书阁,就没再出来,九煞在盯着。 阴殃已经移交给司马玉,京都府尹大牢戒备深严,无法潜入,这信件是煞五从太医院抄出的食人蛊解药配方。” 煞一跪在陌寒枭身前,双手捧着小木箱,如常禀报道。 陌寒枭扫了一眼,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小木箱上的信件,轻抬了抬手,随后拆开信件。 煞一见状起身,手中拿着小木箱,余光无意扫过桌上的书——《追妻心得》 煞一微微恍神,万年僵硬的嘴角在此时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抓着小木箱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有些发白。 …… 这种事还能从书上学来? 陌寒枭将信件放在桌上,起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封信。 煞一只见陌寒枭将两封信件对照了起来,而那信封俨然是金允格专用的信纸。 确认信中的药方一致后,陌寒枭才将信纸放进信封,将蓝边信封递给煞一:“信给安神医,这些钱,给王妃。” “是。”煞一应声道,接过信封,犹豫了片刻,煞一道:“主上,属下回来之时,赌坊派了八个人跟着,那些人身手不差,想必是想知道下注之人的身份。” 陌寒枭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煞一,想了想才道:“罢了,那就放这吧。” “是。”煞一将木箱放在桌上,心中也是骇然,虽然主上手上的产业不少,但这些年赚得的银钱都用在百姓身上了,这木箱的银两想必也是主上全身的家当了。 “戚航、金允格、芳华学馆、京都府尹……有异动第一时间知会本王。”陌寒枭看着桌上的信封若有所思。 煞一应了声,戚航既然出现在金允格府上,又去了芳华学馆的藏书阁,可想而知,陶清楹与穆玲玲的藏身地很大可能就在藏书阁。 主上将阴殃架在明面上,以司马玉的性格,食人蛊一案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能查出阴殃与穆玲玲的关系,这位京都府尹司马大人也定会查出。 司马玉在京都为官二十年,京都的这些猫腻定比他们知道更多。 怪不得那日主上会向他要京都所有官员大臣以及富商的所有信息,原来是早有打算。 想到此,煞一看向陌寒枭的眼中是满满的崇敬,心中的敬佩如同火焰一般升腾。 忠心一如既往。 只是,一日比一日更甚。 誓死追随。 第106章 让陌寒枭永远留在京都 亥时,阳安城的一处别院。 一名黑衣男子走进第二个进院门,看到守在门外的两个黑衣壮男,便停住了脚步。 无他原因,只因别院太过幽静,站在院门口便能听到房内隐隐传来的喘息声。 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自然知道房内正在发生何事,此时只好安静的在门外候着。 过了许久,房内的动静才平息。 “主子。”黑衣男子在门外低声道。 房内并无回声,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外的摇铃轻响,黑衣男子这才推门进屋。 黑衣男子走进内室,他低垂着头,跪在正中间的香炉旁,房内旖旎的气味未散。 “将窗打开。”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传来,雕花大床上挂的红纱帘帐微微晃动,白皙修长的手拨开了红纱,男子身上松散地披着外衣坐在床边,帘帐严实地遮挡住他身后的光景。 黑衣男子起身打开朱红的窗户,室内并未点灯,借着月光隐隐能看清床边的男子把玩着右手拇指上的翠绿玉扳指。 “何事?”床边男子问道,他眼角还有些红,眼中尚有几分餍足的水汽。 黑衣男子心下惊骇,惊骇于床边男子并未如往常让床内之人回避。 “秦国皇帝已下旨宣布陌寒枭与秦箐华的婚事,陌寒枭也向公主府送去了聘礼,阴殃已交出食人蛊的解药配方,人已移交京都府尹司马玉,上官玉与安神医也到了京都,上官玉在小楼,安神医被陌寒枭派去公主府。”话音刚落,黑衣男子便觉室内的气氛骤然变冷。 床边男子阴沉的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右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黑衣男子继续道:“我们的人还查出,秦箐华不仅身中驱魂香,还有弱阳散。” 床边男子眼底闪过诧异,抿抿唇,语气听不出喜怒:“谁人给她下的?” “金允格,亦或者说是秦恪。”黑衣男子答道。 床边男子神色复杂,侧头往床内看了一眼,随后摆了摆手,黑衣男子抬头看了眼床边男子,接收到他眼里的指示,便退出了房门。 床边男子拨开帘帐,床内女子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闭眼睡着。 “你那妹妹,可真惨。”男子抬起蚕丝被,侧身躺在女子身侧,中指勾起女子脖间的一缕青丝,慢慢把玩着,感受到女子的气息变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强自闭着的双眼,嘴角勾了勾。 手伸进被中,轻抚着她光滑的肌肤,明显感到她的身躯一颤。 见她睁开眼睛,转过头来怒视着他,男子恶趣味地笑了。 而这女子,正是换了付清容貌的秦箐云。 “其他人我并不关心,只希望三皇子说到做到,帮我找到我兄长。”秦箐云冷声道。 这男子,正是曜国三皇子陌景安。 “啧。”陌景安轻啧,对上秦箐云的怒容,兴致缺缺地坐起身。 紧接着是穿着衣物的窸窣声,秦箐云紧紧抿着唇,她看着垂下的帘帐,在听到陌景安要走出内室时,她坐起身,急声问道:“你说过会帮我找到我兄长,可作数。” 陌景安听出了秦箐云声音里的不安,不知为何,走出去的脚步就此停下,透着帘帐,脑中不禁闪过方才她哭红眼的可怜模样。 脚步越来越近,直至帘帐被一只手抬起,微暗的光依稀能看到秦箐云裸露的脖颈尽是吻痕,那双眼湿润泛着泪光,陌景安喉结动了动,右手勾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欺上秦箐云的唇。 秦箐云本想推开他,但对上他的双眼,想到生死不明的太子哥哥,抬起的手渐渐落下,在被中紧紧握着。 秦箐云眼底隐藏的恨意、妥协,陌景安尽收眼底,良久才放开她的唇,看着她因为气缺重重喘息着,眉头不禁皱起,心下一阵烦乱,冷声道:“本王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不过,本王要提醒你一件事,本王最讨厌不听话的人,若……呵。” 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秦箐云咬了咬唇,低头看着床上大红的锦被,藏在被中的手狠狠地陷入肉中,听着陌景安远去的声音,颓然倒在床上,眼角无泪,但眼中尽是凄然。 秦箐华送她出了京都,若按着秦箐华的计划,靠着秦箐华教她的穆家易容术,她本可以在凤鸣城安稳地度过一生,但太子哥哥生死未卜,她如何能安,所以她发出了信号弹,想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但未曾想这人竟是陌景安, 陌景安五岁就被送来秦国当质子,这一呆就是八年,只是这八年里,他的胆小怯懦众人皆知,付清曾给他起了绰号——小白兔。 “小白兔?呵……这简直就是魔鬼!”秦箐云嘲弄道。 谁知,原来人可以伪装这么多年,而不露破绽。 他与她记忆中的人相差甚远,想起陌景安面不改色绞杀人的画面,秦箐云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房门被人推开,一年轻婢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只见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点亮了灯,紧接着有三个婢女提着热水进了屋,将浴桶装满热水,秦箐云面无表情地披上外衫,坐在床边,婢女将帘帐束起,捧着托盘恭敬地拿到秦箐云面前。 秦箐云瞧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汤,知道这是避子药,端起药碗在婢女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婢女接过空碗,如往常温声道:“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秦箐云面无表情,淡声道:“你们出去。” “是。”婢女没有犹豫,知道这位新来的姑娘不喜人近身伺候,主子吩咐过,她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从未有姑娘能在主子房里过夜,这位付清姑娘还是第一个,她们都是机灵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待婢女将门窗关好,秦箐云才站起身,身下传来的异感让她有些难堪。 进到浴桶中,缩下身子,温热的水漫过脖颈,一声低泣隐隐消匿在水声中…… 院内的书房里。 陌景安坐在案桌旁,黑衣男子低首跪在桌前不远处。 陌景安脸色阴沉,冷声道:“吩咐下去,动用京都所有暗卫,不惜代价,让陌寒枭永远留在京都。” 黑衣男子闻言双眸睁大,静谧片刻后,沉声应道:“是!” “他身边的人,能杀则杀,最好,都回不来。” 黑衣男子心中惊骇,不知道为何主子为何又改变了主意,这么急着动手,偷偷抬眼,猝不及防对上陌景安阴冷的视线,后脊梁发寒,连忙应声道:“是!” “阴殃那边的人,可都全部清理干净了?”陌景安问道。 “回主子,已全清理干净,司马玉就算再如何厉害,也查不到主子这。”黑衣男子回禀道。 陌景安挥了挥手,黑衣男子退了出去。 案桌上的灯豆安静地燃着,陌景安垂眸,拉出案桌右侧的暗格,伸手取出一个梨花木制成的小木盒。 陌景安轻掀开盒盖,里面赫然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老虎木雕,脑中闪过那小女孩恬静的脸,还有那双干净清澈的眸子。 白皙的手轻轻抚着老虎木雕光滑的背上,一声低叹隐在空气中—— “秦箐华……怪只怪,你救了不该救的人……” 第107章 命行相克 子时,京都城,公主府。 秦箐华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声打开,守在门外的青燕立刻迎了上去,只见黄莺悄声跨出房门,再小心地合上房门,怕发出声响,吵醒了屋内刚睡着的人。 黄莺与青燕对视一眼,明白青燕的意思,二人走远了些,黄莺才压低声音道:“公主无碍,睡前服了药,身上的伤也上了药,照这样恢复,估计在冬至前,公主就能起身了。” 黄莺眉梢染上喜意,脸上的酒窝也显了出来。 离冬至不过还有五日,青燕闻言也松了口气:“那就好,现在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怕等会公主醒了,没人照看。” 黄莺看着青燕眼底的青黑,摇了摇头:“这两日都是你在守夜,今日我来吧,别等公主好全了,你又倒下了。” “你们都去睡吧,王妃这有我们照看。” 一道冰冷的女音传来,差点将黄莺青燕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均捂住胸口平复猛烈跳动的心脏,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她们身侧面无表情的黑衣女子。 这几日,虽然她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六名黑衣女子的神出鬼没,但不妨碍她们总是被她们吓到。 黄莺发现这六名女子身上都有一股相同的气味,那是易容术药膏的气味,虽然很淡,但黄莺曾扮成秦箐华的模样,对易容术所用的药味极为敏感,知道这易容术可以以假乱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犹豫之下,她还是悄悄问了自家公主,公主原来早已发现,只对她说,既然她们不想对她们暴露出真实的样貌,那就当不知道便是,对他人也不要提起。 黄莺与青燕对视片刻,才一同点了点头,黄莺道:“那公主便拜托姑娘了。” “客气,照顾王妃是我等分内之事。”黑衣女子面无波澜,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黄莺青燕回屋之后,黑衣女子的身影也消失在院中。 屋内,一盏灯静静地燃着,微弱的灯光照亮整个内室,床上的秦箐华正在熟睡。 若仔细辨听,便会察觉秦箐华的呼吸有些沉,额上也有些细汗,微蹙的眉萦绕着些不安,俨然是沉在了梦魇当中—— 秦箐华站在一团白雾之中,茫然地看着四周。 “秦箐华……”这是陌寒枭的声音,秦箐华努力辨听声音的来源,可如何努力寻找,也看不到陌寒枭的身影。 “陌寒枭,你在哪?”秦箐华心下慌乱,不禁喊道。 白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呵……”闻听一声轻笑,秦箐华一怔,转头看到陌寒枭倚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双红眸闪过一丝红光,嘴角虽是勾着,但眼底毫无笑意,冷冰淡漠,一如初见的模样。 看到这般陌生的陌寒枭,秦箐华不禁握紧了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陌寒枭向她走来,不知为何,秦箐华感觉这样的陌寒枭有些危险,她想退后两步,可如何也动不了。 “你在怕我?”陌寒枭站走到她身前,两人离得很近,四目相对。 陌寒枭眸中复杂。 秦箐华心乱如麻,此时的陌寒枭有些像她认识的那个陌寒枭,但刚刚那个眼神冰冷的人又如何解释? 脑中不禁忆起在小楼养伤之时,陌寒枭也是这般靠近她,认真凝视着她,又有些小心翼翼问她‘你,不怕我了?’的模样。 秦箐华心中复杂,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想从他眼底看到熟悉的感觉,可未等她看清,便听到一声闷哼,脸上一热,陌寒枭胸口被刺穿,长长的剑尖都是刺红的鲜血,剑尖又猛地从陌寒枭胸口处拔出,他口中的血也随之喷到她的脸上。 秦箐华的心猛然收缩,接住陌寒枭倒下的身子:“陌寒枭……” 秦箐华慌忙捂住他不断流血的胸口,又想抬手给他拭去他唇角的血渍,看着合上双眼的陌寒枭心如刀绞:“陌寒枭,你别死……” “有没有人……救命啊……” 秦箐华大喊着,她慌乱地向四周求助着,却看到秦恪和娘亲站在不远处,而那沾满鲜血的剑正在秦恪手中,他们冷冰冰地看着她和陌寒枭,无动于衷。 “……为什么……”秦箐华崩溃了。 秦箐华眼睁睁地看着秦恪与娘亲远去,而陌寒枭的身体也在她怀里渐渐冷去。 “陌寒枭……”秦箐华慌忙将他背到背上,“你坚持住,我找人来救你。” 背后一片湿热,而地上也是一滩血迹,那都是陌寒枭流出来的血…… 秦箐华背着陌寒枭走出小院,一边求救地呼喊着,但周围空无一人。 身后是小院,身前只有一条布满青苔的石阶路,似是一条上山的路。 身后无人,她只能上去。 找到人,陌寒枭才有救。 “陌寒枭,我会找人救你……你别死……”秦箐华哽咽着,布满青苔的石阶路很滑,她刚走出几步便摔倒了,陌寒枭也随之从她背上滚落,栽到石阶下的枯叶当中,秦箐华没多想也跳了下去。 这些枯叶之下最多的就是虫,蚂蚁倒是还好,最怕的就是有蜈蚣和蛇。 她在玉鸣山三年,最是了解。 石阶下那些凋零的枯叶很厚,秦箐华动作很快地将陌寒枭背起,她容不得耽搁,她不想陌寒枭死,她必须要救他。 秦箐华咬着牙,双手牢牢勾住陌寒枭的腿弯,弓着身子低头认真地看着路,使尽力气地往上走,她低着头,耳边只有落叶的声音,一片片落叶飘在她走过的石阶上,不知走了多久,秦箐华发现周围是一片红枫叶林,一片片大红的枫叶落在她和陌寒枭的身上。 耳边似乎听到了钟声,秦箐华凝神仔细辨清,钟声、木鱼声渐渐清晰,再睁开眼时,发现还有几步就走到山头了,白光之下,看到一披着袈裟的老僧从山头缓步走下,向他们二人走来。 “大师,救救陌寒枭,他胸口受了剑伤。”秦箐华背着陌寒枭快步走上前。 “阿尼陀佛……女施主,老衲正是为陌施主来的。” 秦箐华心中一喜——陌寒枭有救了。 “老衲正是来为陌施主超度的。”老僧站定,双目有神,面容慈祥,手中不紧不慢得转动着黑色的佛珠手串。 秦箐华猛地停住脚步,在距离老僧几步远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僧。 “女施主不妨看看,陌施主已经没了气息。”老僧缓声道。 秦箐华如遭雷击,放下背上的陌寒枭,那张脸上已然没了生气,鼻尖也没了鼻息,她颤着手去摸陌寒枭的脉搏…… 心口闷痛,喃喃道:“不会的……陌寒枭不会死的……” “他怎么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我一定是在做梦……”秦箐华紧咬着唇,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一定是在做梦,她要醒过来,她使劲掐着掌心,试图以疼痛让自己醒过来。 场景突变,陌寒枭的身影已然不见,她身处一座寺庙当中,寺庙里空无一人,但耳边都是钟声和木鱼声,她看着挂在上方的蓝底金边牌匾,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灵安寺。 “陌寒枭……”秦箐华彷徨四周,不断呼喊着陌寒枭的名字,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十分空洞,十分疼。 “女施主可听老僧一言—— 你和陌施主命行相克,在一起会有血光之灾,但你们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若想让陌施主平安顺遂,且看女施主如何抉择了。” 第108章 她想学医 空中传来老僧悠远的声音,四周的景象旋转着,变成了一片漆黑,秦箐华下意识地睁大眼,努力着,使劲…… 感到手心一阵刺痛,秦箐华猛地睁开眼,入眼是床顶熟悉的青丝帘帐,转过头去,床边的小凳上还放着睡前黄莺给她念的话本。 秦箐华深深吸了口气,无力地转过头,目光茫然地看着床顶,梦中心口的钝痛依然深刻明晰。 陌寒枭全身是血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老僧的话似乎在耳边重现着,秦箐华全身止不住打了寒颤。 “十五。”秦箐华轻声唤道。 陌寒枭派来的六个天罡,依次排名,天十五、天十六……到天十九。 她们六人的气息、气味、脚步声均不同,秦箐华能分辨得出。 刚走到窗外的天十五闻言微微一愣,有些惊愕于秦箐华发现她的存在,转瞬间,悄声闪入房内。 “王妃,可是身体不适?”看到秦箐华额上布满细汗,脸色有些白,不禁担忧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只是做了噩梦。” 秦箐华看着面色恭敬的天十五,有些犹豫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现在是丑时三刻。”天十五回道。 “宁王……可安好?”秦箐华眸色认真又带着些不安。 天十五虽不知秦箐华为何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道:“回王妃,主上一切安好。” 秦箐华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和十七都去休息吧,我身体好些了,不用照看。” 天十五眼底闪过惊讶,不由问道:“王妃是如何知道,今夜是十五与十七守夜?” 秦箐华只笑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辛苦你们了,都去休息吧。” 天十五陷入了自我怀疑,秦箐华并未习武,却能这般轻松分辨她们的行踪,她刚刚才走到窗边,就已被秦箐华察觉。 她们能活到今日,藏匿行踪不被人发现,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如今…… “出去吧,你们守着会吵到我,在公主府,不用这般警惕。”秦箐华又道,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她们去休息,虽能察觉到她们的行踪,但她们是陌寒枭的人,她自然是放心的,也不会影响到她休息。 “是。”天十五内心受到重创,她们引以为豪的藏身术,在自家王妃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在出去之前,秦箐华让她帮忙换件衣服。 天十五先用湿帕帮秦箐华擦了额上的汗,发现秦箐华的脖颈也有些汗湿,摸到身后,也是微湿。 怪不得秦箐华会让她帮忙换衣。 天十五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上衣,走回床边。 “王妃这是做了什么梦?”天十五边换衣边问道。 见秦箐华的脸色瞬时僵了下来,不禁惊愕,快速系好衣带,跪在床边请罪:“是十五多嘴了,请王妃恕罪。” “你快起来吧,我又并未怪你。”秦箐华不过瞬息就回过神来,见到跪下的天十五,只好解释道:“梦里……见到宁王受了伤,想起来心有余悸罢了,未曾想却吓到了你,这里是公主府,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动不动下跪的,况且,你们是宁王的人,对我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王妃说哪里的话,属下等既叫您一句王妃,待您便会如同待主上一般。”天十五正色道。 抬头看到秦箐华依旧有些白的脸,想到起秦箐华问她主上是否安好,还有那汗湿的衣衫,想必是在梦里吓坏了,看来主上在王妃心中也很重要的。 天十五不由宽慰道:“王妃不用担心主上的安危,小楼内外都是我们的人,自都会护着主上,不会让主上受伤。”况且以主上的身手,一般人是伤不到主上的。 后半句天十五并没有说,她只需表明主上是安全的便可。 秦箐华点了点头,也知道那不过是个梦,心安定了不少。 “王妃的手是不是受了伤。”天十五站起身后,突然想起,方才给秦箐华换衣时,秦箐华的手心虚握着,但隐隐有些血腥味,而她身上的伤口大多都已经愈合,断然不会再流血。 看到秦箐华手心的伤口,那明显是指甲陷进肉里造成的伤,好在只伤了右手。 十五拿过药箱,取出伤药与白色的丝布,先给伤口涂了伤药,看到秦箐华面色不变的模样,不禁想到了主上的嘱咐,务必仔细伺候王妃。 如今倒是也理解了,这几日的相处,十五也发现自家王妃不仅能忍,还不是矫情之人,当然,也不爱麻烦别人。 若不仔细,这伤口怕是到明日才会被发现了,虽说只是小伤,但还是提醒了十五,在王妃身边,要多留个心眼。 “多谢。”秦箐华道了谢,看着十五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觉得有些理亏,垂下眼并未说话。 “时候还早,王妃还可再睡两个时辰。”十五道。 接下来的这几日,每日辰时三刻,安神医都会例行给秦箐华扎一套针,施针喝药后,才能用早饭。 “嗯。”秦箐华应声。 天十五退出房门,兴许是听进了秦箐华的话去歇息了,秦箐华也没再察觉到房外有人。 小白在睡前被安神医叫走,说是房内燃着的熏香虽对她身体有益处,但对狗的身体有害,便让小白在他房里留宿了。 秦箐华闭上双眼,久久不能入睡,脑中尽是梦中的场景,她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香炉飘起的青烟,思绪渐渐飘远。 梦中,陌寒枭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她却只能干看着,只能寻人帮助,自己却无能力来救他,若她也会些救人的医术,是不是不会像梦中的那般无望。 她虽看了不少医书,过目不忘,但从未实践过。 在玉鸣山救治陌寒枭,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行针把脉亦然是第一次,也是陌寒枭命不该绝,侥幸被她救活了。 从十五口中知道安神医医术了得,想拜他为师的人不少,但安神医脾气古怪,收徒的原则只有一条—— 看得顺眼、合他心意。 他只收了两名徒弟,一是十五的老大天一,还有一个便是陌寒枭的堂妹陌锦月。 秦箐华想学医术,就是不知,这安神医,愿不愿教她…… 第109章 你使诈 但转念一想,就算安神医不愿,京都的医者也不少,她亦可向他人学医, 当然,安神医的医术高超,能让他教授自己医术,自然是极好。 秦箐华回过神,目光落在小凳的话本上‘ 她临睡前,黄莺给她讲的故事,便是一朝郡主与将军奉旨成婚,二人本都不同意这桩婚事,但天意难违,郡主与将军都不可能违抗圣意,只能硬着头皮成了亲。 但婚后,二人日久生情,在冬至的那晚,将军陪郡主逛集市,一名老僧给二人观了面相,说将军与郡主命行相克,在一起会有血光之灾。 果不其然,在二人互表心意不久后,将军府被满门抄斩,原因是,将军通敌叛国,向敌国泄露国家几处边防要地的地形图以及兵力部署情况。 将军先前早有察觉会有这一日,朝堂局势愈来紧张,只是未曾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他早早写好了和离书,在传旨太监念完圣旨之后,将军拿出了和离书,只为了保全郡主。 或也是早早想到有这一日,将军与郡主未有夫妻之时,将军只想着郡主能嫁给一良人,好好地过完下半生。 但将军并未想到,郡主会去求一向宠她的祖母太后,她无父无母,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她恳求太后让她去地牢见将军最后一面,在太后寝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太后无奈只好应允。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一向乖巧懂事的郡主,竟让一位与将军身形相差无几的将军护卫易容成侍女的模样,随她进了地牢。 在将军家人的帮助下,在郡主的劝说之下,将军才同郡主出了地牢,而那将军护卫在次日连同将军府上下,尽数被斩。 将军并未叛国,因功高盖主,受皇帝忌惮,有人出计陷害,正中皇帝下怀,顺水推舟除去将军罢了。 将军被救之后,在郡主的帮助下,很快查出了是何人泄露军机,将军手握着证据,但他身边已无可信之人,若他身份暴露,则会连累郡主。 将军府世代保家卫国,却在此时背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就在将军进退两难之时,郡主的府上起了大火,一夜之间烧成了灰烬,郡主死了,只为让将军无后顾之忧…… 故事并未写完,秦箐华心想,结局不管如何,将军或许能为将军府洗清冤屈,将军府能受后世敬仰,但将军身边的人、包括郡主都死了,怎么看都是遗憾。 秦箐华伸手拿过小凳上巴掌大的小话本,也不知是何人敢写这样的话本拿出来售卖,真是胆大。 本想让黄莺销毁,但这丫头好像给忘了。 想罢,秦箐华手腕使了力,话本顺着力道稳稳地落在几步远的炭盆上,顷刻溅起了一层灰,先是起了黑烟,却在话本燃起来之时消散,火光明亮。 秦箐华浅浅听到了十五的脚步声,心下叹了口气,她们当真没有去歇息,罢了。 秦箐华闭上双眼,若她猜得没错,内室外的这扇窗户纸,定破了个窟窿。 天十五看到炭盆里烧着东西,还有一半未烧尽,有些疑惑地看向床上闭着双眼的秦箐华,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小凳上,十五转瞬便猜到炭盆中烧的就是床边小凳上的话本。 黄莺绘声绘色地描绘那话本上的内容,天十五自然也听到了,也觉得有些有趣,不过这般敏感的题材,哪个不怕死的写了就写了,还拿出来卖,真不怕被诛九族。 待炭盆中的话本烧尽,天十五将窗户微微再抬高一些,才悄声离开。 秦箐华也没再睁开眼,呼吸渐渐平缓,已然睡熟。 万籁寂静,本是所有人熟睡之际,一辆马车从芳华学馆往皇宫的方向驶去,夜里很暗,但依稀能判定,驾车之人,正是一身黑衣的金允格与满头白发的戚航。 在他们刚从芳华学馆离开之时,煞五悄声往小楼的方向疾步赶去,煞一与煞九留下,继续跟着金允格等人的行踪。 煞五才走不到半刻钟,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的身影闪入一条小巷,果不其然,跟踪他的是一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估摸四十岁,穿着美艳火辣,风韵犹存,腰间盘着银鞭,煞五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据他们的情报,此人应是戚航的属下紫嫣。 煞五不欲与她交手,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但这人似乎有些难缠。 “你为何跟着我?”煞五闪身出现在紫衣女子身前,拧着眉,借着月光看着紫衣女子有些妖娆的相貌。 未曾想自己已经被发现的紫嫣微愣,她才跟上此人不到半刻钟,这人这般警觉? 只是远远瞧到他身手不凡,轻功不错,从未见过,心生好奇,想知道是什么人罢了。 “小郎君可是说笑了,这路人人能走,污蔑奴家可是要拿出证据的。” 煞五紧抿着唇,眼前这人故作搔首弄姿,声音也夹了起来,好看是好看,好听是好听,但心里总起了几丝恶寒。 煞五不想与她浪费时间,“唰”地抽出腰间的软剑便向紫嫣攻了上去。 剑锋猎影,剑花翻飞,气势如虹,攻势迅猛, 紫嫣顷刻也抽出腰间的银鞭应对,犹如银蛇一般与剑光交缠着,相击间所过之处溅起了火花,剑身发出了一声声欢鸣。 微弱的剑光投射在紫嫣的脸上,紫嫣的银鞭已缠住煞五的剑身。 “小郎君,你的剑使得不咋地嘛。”紫嫣调笑道。 话音刚落,煞五不退反进,只见剑锋一挑,一转,直直往紫嫣面门刺去。 紫嫣眼里泛着精光,冷哼一声,手上使劲猛拉,煞五突然放开剑柄,未等她反应,只见煞五鬼魅般向她袭来,鼻尖闻到浓重的气味,身子顷刻软倒,“砰”地倒在地上。 意识到是迷香,活了这么多年,她竟会中这小子的伎俩,昏过去之前,她努力睁大眼不要失去意识,煞五的影子在眼前摇摇晃晃,怒道:“你使诈!” 但说出的话毫无气势,像是抽干了力气般。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冷哼,意识渐渐消散。 煞五捡起地上的软剑,眸光森冷,七十二地煞各有所长,他擅长追踪与使毒,对紫嫣用迷药而不是毒药,仅是因为她是戚航的人,留着她兴许对主上有用。 煞五快速盘好软剑,将紫嫣粗鲁地扛在肩上,走之前余光看到地上的银鞭,抿了抿唇,还是将地上的银鞭捡起。 啧,这看似四十岁的女人,使的鞭法也跟她的身材一样火辣! 第110章 香味还挺独特 月亮隐进云层,一道身影掠过浓夜,行迹飞快地消失在小楼外。 不多时,二楼处,陌寒枭的房门打开,煞五的身影潜了进去,而本在他背上的紫嫣早已被他扔在了柴房,由煞七看着。房内并未点灯,陌寒枭坐在床边,听着煞五的禀报。 “可否确认陶清楹与穆玲玲在马车上?” 陌寒枭此番一问,煞五惊觉——就算由戚航、金允格护送,那马车之上不一定真会是陶清楹与穆玲玲。 煞五的反应,陌寒枭并不意外,只道:“只盯着便是,他们今夜所为,或许是在试探我们是否已查到了陶清楹的行踪。” “是。”煞五回道。 陌寒枭脸色微凝,想到陶清楹,心中总有些不安。 “你回来之时,除了紫嫣,可还有其他人跟踪?”煞五的轻功确实是七十二地煞中最好的,但江湖能人义士多如过江之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陌寒枭还是问道。 “回禀主上,没有。”煞五十分确认道。 “审问紫嫣,若能从她嘴里问出有用的自是极好,若问不出,就别留了,尽快处理干净。”陌寒枭冷声道。 “是。”煞五闻言应声道。 待煞五出了房门,刚合上房门走到楼梯口处,迎面碰上了刚回到小楼的天一。 煞五礼貌地对天一点了点头,天一颔首回应,擦肩之际,天一闻到了煞五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清新,据天一所知,七十二地煞无任务时无人用熏香。 天一不由停下脚步问道:“你身上的香味还挺奇特。” 煞五闻言一愣,抬手嗅了嗅手臂,回道:“你是说这梨香?”在与紫嫣交手之时他便闻到了,只是未曾想过了这么久了,这气味还没散。 “嗯。”天一颔首。 “回来时和紫嫣交手,这是她身上的。”煞五不甚在意回道,天罡地煞之间的情报可随时互通,前提是,只能下对上,另一方是天罡之首或是地煞之首,才可互通。 不等天一再问,天九便来到跟前:“老大,主上让您一回来就去找他。” “嗯。”天一应声道,随后便迈开步子往陌寒枭的房门走去。 煞五走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闻着身上的熏香,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于是便往柴房走去。 天一从天九口中知道,陌寒枭刚醒,故没让陌寒枭多等,在门外叫了声:“主上。” “进。” 天一走进内室,低首半跪在陌寒枭身前:“主上,秋时已安顿好,且依她所述,已确认那画像之人正是她阿爷。” 那画像,正是陌寒枭向秦恪要的三青医圣画像。 便是说,穆清就是三青医圣。 穆玲玲与穆秋时便是三青医圣的后人。 秦箐华身上的毒未解,说不定会用得上三青医圣,故陌寒枭暂时还不能动穆玲玲。 陌寒枭眼中闪过冷波,抬了抬手,让天一起身,良久才叹声道:“陶清楹兴许会被秦恪接回宫中,这几日,你留在公主府,让十五她们留意些,对黄莺青燕不可放松警惕。” “是。”天一沉声回道。 按眼下现状来看,陶清楹与穆玲玲在宫里确实是最安全的。 天一悄声从房内走出,心下复杂,主上之所以派他去公主府,就是担心公主府会出事,陶清楹并不是省油的灯,难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一留在公主府,秋时不在,安神医不在,其他天罡地煞对医术也只略通皮毛,也就只有煞五勉强够格…… 煞一身手最好,可那家伙也就只有那一身武艺拿得出手了。 想到此,天一不由深叹口气。 走出小楼,看着小楼的布防,天一渐渐放宽了心,这么多人护着,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想罢,便疾步往公主府赶去。 第111章 煞一出事 天一刚赶到公主府,一只紫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那俨然是芳华学馆的方向。 所有天罡地煞脸色巨变——煞一出事了。 煞一除了不会医术,武艺、轻功、隐藏行踪……其他七十二地煞所擅长的,他都会,但—— 就是这样的煞一,出事了。 紫色信号只有煞一与天一持有,若非情况凶险万分、毫无生还的情况,是不会发出的。 几乎同时,一半的的地煞从小楼向芳华学馆赶去。 为避免人多打草惊蛇,芳华学馆只留煞九监视,煞九擅长查探消息隐藏踪迹但重伤刚愈,故派轻功最好且会使毒的煞五一同监视。 煞一跟着金允格来到芳华学馆外,看到藏书阁内外聚集了估摸一百多人,这些人身手并不简单,猜到陶清楹、穆玲玲很大可能就在马车里,在戚航、金允格护送的马车离开之时,那一百多人便尽数消失在黑夜中。 煞五回小楼报信,若只让煞九一人跟踪金允格等人,怕有意外,抉择之下,煞一便跟着煞九,因此芳华学馆便无人监视了。 煞九知道煞一担心他出事,一再表明自己可以应对,他担心陶清楹与穆玲玲可能还在芳华学馆,戚航、金允格所护送的马车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便提议一人返回芳华学馆监视。 煞一选择返回芳华学馆,不久便出了事。 信号弹一发,小楼皆亮起了灯,司空鹤、孟飞、段氏兄弟、上官玉皆出了房门,此时都站在陌寒枭门外。 还未等他们缓过神来,皇宫方向上空,一颗绿色的信号弹砰然炸开——煞九中了埋伏。 芳华学馆方向的是煞一,皇宫方向的只能是煞九,绿色信号弹表示有埋伏。 与此同时,京都府尹上空同样也炸开了一枚绿色的信号弹。 “主上。” “阿陌。” 房门打开,陌寒枭面色冷然地从房内走出,众人神色复杂唤声道。 陌寒枭依旧着一身黑衣,发丝未束,走到廊下,看着京都府尹的方向,沉默无言。 他的轮廓隐匿在阴影下,几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陌寒枭仰首,冰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血红的双眸愈发幽深、愈发冷然,如墨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孤月垂挂,他负手而立,似乎在等着什么。 突生变相,众人还尚未完全了解情况。 “阿陌,发生什么事了?”司空鹤不由担忧问道。 陌寒枭并未转身,只道:“不知。” 他让煞一、煞五、煞九、煞十监视将军府、芳华学馆及藏书阁、京都府尹,只为打探动向,若被发现,只管脱身。 以他们的身手,若被发现逃脱本应不难,为何能同时出事? 更匪夷所思的是,竟逼得煞一发出了紫色信号弹。 陌寒枭如此答话,其余人便识趣地噤声,与他一同等消息。 三十名地煞,各分十人分别往芳华学馆、皇宫、京都府尹赶去。 但当他们到芳华学馆之时已经晚了,现场并未发现打斗痕迹,藏书阁里外似浇了火油,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芳华学馆的人都被惊醒,提着水桶在救火。 有人敲着铜锣挨家挨户喊着“救火”,场面十分混乱。 前往皇宫、京都府尹外的地煞也并未查探到任何痕迹。 第112章 我怕会有战事 天色初白,晨光微亮。 曜国阳安城,文亲王府。 陌锦月早早起了床,一个人呆在院里坐了许久,不由叹了口气。 自回阳安后,她便没能出过门,这两日休养,身下骑马的擦伤也好全了些。 她想出门办些事,但雪露晨曦也不敢再帮她了,求着母妃也没有用,更何况父王这两日都是准点回府,必来问她的情况………… 鼠疫虽然控制住了,但她在白临镇乱葬岗还发现了很多白骨,那些白骨不像自然腐烂,而像是用药物…… 天一师兄曾向她提起过,他们曾在璟国发现一种蛊虫——食人蛊。 食人肉,剩白骨。 而且那些白骨,看着都像是壮年男子的骨骼,问过白临镇的镇长,镇长也表示不知。 等她想再去查看之时,乱葬岗已被人烧了,再也没法查探。 陌锦月越想越觉得不简单,她想去太子府找太子哥哥问问。 但父王这两日上朝回来,面色凝重,她偷偷问了母妃才知道,蒙国和大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蒙国近来屡屡带兵骚扰曜国边界的几个小村落,抢完就跑。 秦国与曜国虽确定联姻,但大皇兄还在秦国未归,谁知这和亲之事会不会还有变动。 曜国刚刚安定,后脚各地就出现了鼠疫,蒙国又在此时有这般动作,曜国北邻蒙国,南邻秦国,秦国向来不行君子之事,毁约之事也未必做不出来,曜国很难不提防。 陌锦月想着,便用了凝露准备好的早膳,吃饱了便去了琉璃院,知道文亲王也刚起身,她便在外面等着。 她在城外有一处药田,里边种了不少药材,这两个月一直都是让阿白和留春照看着,她想去看一看,顺道去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想问一下舅舅为士兵置办的棉衣怎样了…… 现在天气冷了,粮食、衣物、药材对士兵都极为重要。 上次因为鼠疫一事,文亲王差点就对她严刑逼供了,光是问她去哪里要了那么多银两,便挖出来了不少事, 她置办药田、筹集粮食、包山种果树和养鸡养鸭,最重要的是,连她置办盐场的事都抖出来了。 不过还有一事就算打死她,她也不能让文亲王知道——阳安城有家花楼是她开的,而且还是城内最有名的花楼。 别问她为何这样,只是因为她没有钱,仗着外祖父祖母的疼爱,兆国公府的金库都快要被她搬空了,光是找可靠能用之人已经让她头疼不已。 最后还是她的外祖父出面帮她做了很多事,可以说,她想做的事之所以能做成,大多都是因为有兆国公在。 不过开花楼这件事,谁也不知道,除了四个贴身的丫鬟。 外祖父年岁也大了,她不舍得他为了她的事太过劳累,这五年来,有外祖父在帮她打掩护,借着出远门游玩,她努力的学了很多东西,虽然累,但还是值得的。 正想着,文亲王已从屋里出来,陌锦月眨了眨眼,道:“父王。” “怎起这么早?”文亲王向她走来,看到她眼底的青影,看着她的眼睛。 陌锦月可怜巴巴地看着文亲王,道“父王……我想去看看我的药田,顺道去看看外祖父,可以吗?” 文亲王看了她一会,问道:“你母妃说,近日你让他们给你配药?” 府中的丫鬟小厮只要没事都被叫去静园帮忙,他问过管家,她配的那些瓶瓶罐罐大多都是些伤药。 见陌锦月点头,他疑惑的问道“你要那么多伤药有何用?” 陌锦月看着他,心虚道“父王要听真话么?” “………”文亲王扫了她一眼。 “……备用。”陌锦月道,看了看文亲王让她说清楚的眼睛,又道:“我怕会有战事……” 她看着她的父王显然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 “父王……” “谁与你说的?”文亲王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什么。 陌锦月并没有回答,她看到文亲王眼里闪过的复杂。 文亲王知道她的性子,知道也问不出来,他皱了皱眉,良久才道:“你个姑娘家怎会想这么多?” 陌锦月笑道:“姑娘家怎么了,也可像男儿一般,月儿就想像父王一样,为国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父王书房内的书大多我都看过,私下都会去问外祖父。” “那为何不问我?包括你所瞒我的事。”文亲王不由问道。 陌锦月顿了顿,反问道:“父王若一开始知道,会替我瞒着么?我不想让大家都知道。而且那时我才十岁。 而且我当时只是想到若是碰到了水灾,旱灾,战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帮到百姓,仅此而已。” 谁会相信一个十岁的小女娃会想到那么多事? 文亲王沉默,他突然忆起父皇在世时,曾和他们说过‘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文亲王半曲着腿蹲下,双手搭在她肩旁,平视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月儿,你可还记得那日家宴,你皇伯父对你说的话。” 陌锦月看着文亲王富含深意的眸子,她垂下眼,“父王……我都知道了……日后女儿不会再如此……” 有时候,太显眼了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伯父夸奖她的话,各位皇兄垂下的眼眸、皇祖母下意识看着她的眼神……大家同一时刻的反应……都深深印在她心里。 文亲王点了点头,“日后有事不必总往外祖父那儿跑,外祖父年岁大了,你想做何事可以同父王说。” 见她点了头,才起身,摸了摸她的头,道:“用了早膳换身装扮才出府,我会让人在暗里跟着你。” “嗯。” 陌锦月看着文亲王的背影,不禁垂下眸子,忆起那日家宴,不由陷入沉思。 其实,她早感觉到,皇祖母并不喜欢母妃,她只无意间听人提起,皇祖母与外祖母有些过节,故对她和弟弟鸿亮也不太喜欢。 若不是父王执意要娶母妃,父王和母妃的这桩婚事是不会成的。 世上最难处的便是婆媳关系,寻常百姓家如此,帝王之家,也是如此。 第113章 童言无忌 陌锦月和其他堂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没有多深厚,大皇兄与太子哥哥都是她敬仰尊重的人,平日虽没机会过多接触,但她心里很是喜欢他们。 还有便是大堂姐陌雨曦和四叔的长子鸿扬,幼时与大堂姐较为亲近,但自己年纪渐大,二人之间的话题渐少,也有些疏远了。 鸿扬很早熟,不同于别的孩童,五岁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大人,她和鸿扬走得近,城外的药田里边不少珍贵的药种都是他悄悄弄来的,他们俩总会偷偷溜去城外,去山上赶过鸡鸭,挖过药材…… 两人都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鸿扬最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们俩常常接济流落在城内外的乞丐,给他们找事情做可以养活自己。 他们的药田接连着一个大庄园,里面种的皆是瓜果蔬菜、米粮……盖着十几间木屋,接济的有从别处逃难过来的人,亦有小巷深处的乞丐…… 谁曾想,这儿曾经就只是一片荒地。 庄园里的人不知道她和鸿扬的真实身份,只知他们是富人家的孩子,他们不想说,他们也知道便没问,处着处着就处出了感情,庄园里的人对她和鸿扬都很好,像对家人一般。 鸿扬同她说,看到他们过得好,他便开心。 陌锦月很喜欢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堂弟,她不善与人交谈,与堂兄姐弟之间几乎没什么话题,大家聚在一块时,她总会是话最少的一个,鸿扬亦然,但他们两个呆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 她喜欢看医书,受她的影响,鸿扬也会同她一块看,一块认药材,鸿扬的外祖父是刘太医,刘太医与安神医是至交,二人有着过命的交情。 鸿扬总拉着她一块去找刘太医学医术,一同配药,得到刘太医认可的两人高兴了好几天。 但鸿扬这小家伙好像生她的气了,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跑了,以身犯险留在白临镇。 她记得她醒来时,鸿扬坐在床边红着眼看着她的眼里都是担心。 在她病了的这两天里,鸿扬每天一大早便往她那里跑,昨日下午见她好得差不多了,这家伙不知闹什么别扭,在一旁哼哼不说话。 后来阿亮在她耳旁同她说,在她偷偷跑了的这一个月里,鸿扬每天都往府里跑来看她回来了没有,知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担心得差点就哭了,她一回来便病了整整两天,此时才想起来应该要生气的。 她看着鸿扬的样子不禁笑了,他看她笑了就更生气了,这几天也没来找她。 但又想到父王对她说的话,她顿时没了出门看药材的想法。 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琉璃院,一个人走到花园坐着,她突然很想离开阳安,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困于此处。 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还是回屋换了男装,摘下面纱戴上面具,带着同样换好男装的雪露晨曦出了门。 只是刚出后门,便看到同样一身便服的鸿扬向她这里走来,看到她出现在后门口,他有些别扭地停下脚步,陌锦月觉得好笑,向他走去,捏了捏他的脸,道:“来找我的?” “路过。”他拉下她的手,赏了她一枚白眼,陌锦月笑笑,瞧着他使着小性子,看了他身后空无一人,脸色瞬间严肃道:“阿扬,你怎么总不带小厮就一个人出门,这样会让人很担心的。” “哼……我才不带那两个出来呢,他们什么都会和我母妃说。”陌鸿扬气道。 陌锦月叹了口气,道:“我正要去药田,你去么?” 鸿扬点了点头,陌锦月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吉宝,你去怡亲王府同怡亲王妃禀报一声,说鸿扬在我这儿。” “好嘞,郡主。”吉宝笑着应了,在陌锦月他们离开便关好了后门往怡亲王府的方向跑去。 马车里很安静,雪儿从袖子里拿出包好的糕点,对着陌锦月道:“郡主,沈姨做了些红豆糕,郡主尝尝。” 她们四人都看出陌锦月的心情不怎么好,昨天夜里很晚才睡下,天还没亮就起了,去找了王爷前便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呆了很久,想必是有心事。 陌锦月依旧趴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景色,道:“不想吃。” 鸿扬疑惑的看着她,“姐,你不开心啊?” 陌锦月长叹了一口气,“嗯……有点……” 陌鸿扬和雪儿换了位置,坐在陌锦月身旁,问道:“为何?” 陌锦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想离开阳安城。” 此话一出,雪露晨曦四人的心咯噔几下,异口同声道“郡主……” 陌锦月扫了她们四人一眼,转头重新看着窗外,叹道:“只是想而已,父王对我管这么严,哪会让我乱跑。” 陌鸿扬问道:“姐,你想离开?为何?” “想去各地看看,在阳安待的久了,便想去别的地方看看。”陌锦月认真道。 “……”陌鸿扬沉默,声音有些低落,他道:“那你不想陪我玩了么?” 陌锦月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他真的有些伤心的小脸,没成想他会是这反应,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笑道:“多大了还想玩?这五年来,陪你玩的事情还少吗?你想想,咱家这么多孩子,有谁像你和我一般,上山赶过鸡鸭,像做贼一样窝在山间找鸡蛋和鸭蛋,什么也不怕就跑到深山里挖药材差点还被蛇咬了,还下地干农活后面那几天腰酸背痛,虽然什么也没做成…… 还记不记得兴致冲冲地去帮陈婶他们收庄园里的水果蔬菜,结果被毛毛虫吓得半死……穿着二虎他们的衣服在市井叫卖,还碰上了王知府家的小霸王被他欺负,最后气不过往他身上洒了痒痒粉,结果被我父王罚着去抄了三日的书,掏鸟窝采蜂蜜追野兔………我都说不完了……” 陌鸿扬想到以前的事不禁勾了勾唇笑了起来,突然凑近抱着她的腰笑道:“姐,有你真好~最喜欢你了。” 陌锦月被他逗笑了,“你可知道今天我们去药田要做什么?” “做什么?”陌鸿扬坐起身,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陌锦月道:“去清点一下仓库里的药材,还有我们俩以前调配的药品具体有多少,顺道看看药田里的药材长得怎么样了。” “哦。”陌鸿扬不禁想到昨日鸿亮哥哥来府中找他玩,说家里的丫鬟小厮都被陌锦月叫去静园,不是切药材便是磨药材,房里堆满了瓶瓶罐罐。 “姐,你要这么多药材有何用啊?”陌鸿扬实在不懂。 陌锦月看着他道,“我同你说,但你要保密,一定不能和别人说,包括你的父王母妃。” 陌鸿扬啧了一声,翻了白眼不满道:“你弟是什么人,放心吧,嘴巴严的很。” 陌锦月笑了笑,直接拉过他,在他耳边只用两人听见的声音同他道:“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秦国、蒙国?” 见他点头,陌锦月又道:“现在我们才刚刚停战,就出现了鼠疫,蒙国又突然蠢蠢欲动,大皇兄还在秦国未归,秦曜两国和亲一事还未落实,至少在大皇兄没回来是这样的……” 陌锦月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回来这一路上,我听见很多人把鼠疫赖在大皇兄身上,说大皇兄杀孽太重,天神震怒,才会引发鼠疫,让大曜百姓受苦。” 陌鸿扬震惊的看着她:“姐姐的意思是说,我们可能还要打仗,而且有人想借这鼠疫陷害大皇兄,大皇兄乃是我们大曜的战神,若是出事了,那得意的……” 陌鸿扬未说完就被陌锦月捂住了嘴:“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二人四目相对,平静下来后,陌锦月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或许也不会啦……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了,他们都没打得过……最后还不是停战了么?” 陌锦月说完便笑了,陌鸿扬亦然。 但两人到了药田以后,进了仓库对里边的东西进行清点,记下来。他们的药材保存得很好,这个法子还是刘太医教的。 他们这一忙忙到正午都还未忙完,也不好让毛叔他们等太久,便随着毛叔身后先去吃了午饭。 毛叔他们知道他们两人来了,便准备了丰盛的饭菜,饭桌上都是陌锦月和陌鸿扬爱吃的。 陌锦月忙活了许久,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此时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不禁叫了。 “……”陌锦月的脸有些红,不过有面具遮挡着,陌鸿扬坐在她身旁笑道“叔叔婶婶们做的饭菜越来越香了呢~” “哈哈……”大家一笑,陌鸿扬长得可爱,说话也讨人喜欢,庄园里的长辈都很喜欢他,包括庄园里的小孩。 坐在陌锦月身旁的小阿燕站起身给她夹了个鸡腿,甜甜的笑道:“小月姐姐,这个鸡腿给你吃~” 陌锦月笑着轻捏了捏她粉红的脸颊道:“谢谢我的小阿燕。” “嘿嘿,小月姐姐,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谢谢的。”小阿燕笑得眉眼弯弯,惹人喜爱。 坐在陌鸿扬旁边的二虎见状也给他夹了个鸡腿,道:“阿扬哥,这个鸡腿也给你吃。” 陌鸿扬惊讶的看着二虎,还伸手去探了探二虎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小眼,“哟!终于知道孝敬你哥了~平日里没少和我抢鸡腿吃!” 二虎嘿嘿的笑,摸了摸虎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陈婶笑道:“一个多月没见你们,这几个小的天天都念叨着你们什么时候才来呢。” 陌锦月闻言笑了笑,轻柔的摸了摸小阿燕的头,“家里管的严,便没出门。” “来,多吃点,难得来一趟,这一桌菜都是叔叔婶婶们为你们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菜!”五婶给陌锦月和鸿扬夹了菜。 “来,大家快吃吧,菜凉了便不好吃了。” 一顿饭下来,陌锦月吃撑了,和鸿扬坐在那儿和小阿燕她们玩猜字谜,顺道检查他们几个人的功课。 也没留意到毛叔和陈婶他们落在她身上复杂的目光,相处这么多年,他们才刚知道小月的身份。 第114章 百发百中 两天前,毛叔和陈婶一如平常挑菜去城里卖。 那日清晨,城门口突然停下了两匹骏马,毛叔、五婶和陈婶清楚的看到那两人就是小月和凝露,隔得远没有听清她们在和守卫说什么,只见守卫牵过她们的马,没过一会便有人驾了辆马车过来,凝露扶着小月便上了马车。 毛叔再三考虑,还是让五婶和陈婶先去市井,跟在了马车的后面,一路尾随到了文亲王府,也远远听到门口小厮叫唤道:“郡主回来了……” 毛叔怎么也从未想到,这个小女娃竟是锦月郡主。 那……阿扬……不就是怡亲王府的鸿扬世子…… 那时毛叔十分震惊,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到市井将这事说与五婶和陈婶听,三人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卖菜,恰好碰上文亲王府的厨娘来买菜,他们三人突然知道,为何文亲王府的厨娘常会来买他们的菜。 …… 他们三人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文亲王府外,远远的看着文亲王府敞开的大门,这一次他们又再次看到……锦月郡主上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 那日,他们在文亲王府外找个隐蔽的地方留了大半天。 烈日炎炎,正午时分,一辆马车从皇宫的方向向文亲王府跑来,他们精神一振,马车缓缓在门外停下,却是看到文亲王抱着昏睡的小月下了马车,无比清晰的听到,文亲王叫人去找大夫…… 他们有些担忧,但又不知如何……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三人早早便进了城,在文亲王府远处找个隐蔽的地方守着,也看到阿扬跑进府内,接随也有不少人进了门,他们心下焦急,想知道小月怎么样了,却是不知如何打探。 天气太冷,他们三人只好找处茶馆坐下,找了位置,那日茶馆的人异常的多,便听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说道,“老朽活到这岁数,今日才知,患了黑死病的人还能被救活的。” “大伙儿都知道,一月前青州等地爆发旱情,过几日不少地方便传来爆发鼠疫的消息。老朽忆起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那年死的人不计其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体,若是堆起来,可堆成一座山,那场瘟疫不是别的,正是鼠疫,也就是我们所道的黑死病。” “今日我们要说的这位,生于皇家,年岁不过15,六岁便开始看医书,常年戴着面纱,从未示于人前,大家先自行猜猜是何人。” “她知道青州等地发生了旱情,便偷偷去了,途经白临镇,大家可知这白临镇发生了何事?” “这白临镇,镇上原有两百余人,因鼠疫而死的有五十余人,剩下的一百多人也都染了病,没染病的几人都逃了。老朽先问问各位,若你是大夫,你会不会留在这白临镇,医治这一百多个村民?” “若是老朽,老朽若是通点医术,想必也不敢留在那儿,且不论能不能医治好村民,稍不注意便把自己搭进去了。但这位还真不顾安危留在白临镇救治村民,大家猜怎么着?” “古往至今,从未有人医治好患有黑死病的人,得了黑死病的人几乎无人可治。但最后白临镇的那一百多人都活下来了,可真谓老天眷顾。” “这位在待在白临镇半月后,她忙碌了半月从没好好休息过,知道村民好转后,便拟写着药方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顾大腿内侧的细肉被磨破,回府匆匆换了衣服便往皇宫里赶,将白临镇一事向皇上禀告,将写好的药方及控制鼠疫的方法呈给了皇上,皇上立即派人抄了数百份快马加鞭送往各地知府县令。” “除了鼠疫一事,还有,邑北、韶西、平关、鹌邢、吕雀、盐阳、厍邹,这七个郡,大家都知道,每年的粮食产量尤其低,但在近来五年内,收到大米共计三十二万石,黄豆五十万石,麦面三十万石,全都是这位的功劳。” “啧啧啧,老朽只记得,老朽在十五岁的年纪只懂得今日能吃些什么,明日可以吃什么……哪曾想过做这等事……” …… “既然大家都很想知道这人是谁,老朽便不卖关子了,她便是文亲王府的锦月郡主,亦是兆国公的外孙女。” …… 毛叔和五婶和陈婶都把这事封在心里,这两孩子不愿说他们也便随着他们的愿,故作不知便好。 下午陌锦月和鸿扬将剩下的药材和瓶瓶罐罐的药品清点完了,才匆匆赶回府。 陌锦月先送鸿扬回了怡亲王府,看着天色还早,便去了一趟兆国公府,到了国公府,已经酉时了。 嗯?国公府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莫非? 门口的守卫见到她的装扮也顿了一下,问了声:“锦月郡主?” “阿威哥哥,我母妃回来了?”陌锦月有些疑惑。 “回郡主,还有王爷和世子都在。”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了?” “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呃……她并不知道,父王母妃还有阿亮都在外祖父这儿…… 陌锦月跑进府,在前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郡主也来了。快,去多拿一副碗筷。”王管家一眼便看到了陌锦月,吩咐着侍女道。 “哈哈哈,阿月也来啦。” 陌锦月刚跑到厅堂,便看到自家人正用着晚膳,外祖父和外祖母看到她来了更高兴了。 “嘿嘿,刚送鸿扬回府,看天色还早,便来了,没成想父王母妃都在。”陌锦月摘下面具递给一旁的侍女,在水盆里净了手,说话间,侍女已经给她盛好了饭。 刚坐在阿亮身旁,“哼!”就听到陌鸿亮气哼哼的看着她。 “哟,这是怎么了?”陌锦月惊奇,她什么时候惹了这个小祖宗。 “你去玩从不带我去玩!只带阿扬去!”一说到这个,他有些委屈的红了眼眶,陌锦月心里咯噔了一下,失笑的解释道“你这不是每天早上很晚才起床么?” “哼!”豆大的泪珠挤满了眼眶,“昨日我去找阿扬,才知道你们总背着我偷偷去玩!” “呃……诶哟喂,小祖宗,姐姐错了,以后都带你一起去,行不?”陌锦月见这小家伙是真的难过了,从侍女手上接了手帕,给他擦眼泪,她这个弟弟自小便被保护得很好,十三岁了倒也还是小孩子心性。 “你说真的?”陌鸿亮吸了吸鼻子,粉红色的眼角还湿润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真的。” …… 从外祖父那儿回来,夜里陌鸿亮便抱着枕头来到了陌锦月的门外…… …… 直至深夜,陌鸿亮缠着陌锦月问了好多问题,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陌锦月便也没再瞒着他,他问什么便都如实答了,他越听越睡不着,陌锦月心想,若不是晚上,他定要让她带他去城外玩。 第二日,姐弟俩睡到正午才迷迷糊糊的起床,洗漱后便去用了午膳。 自起床后,陌鸿亮上扬起来的嘴角就没有拉下过,陌锦月实在看不下去了,失笑的捂着脸,道:“阿亮,你要不要这么开心?” “呵咯……我就是这么开心~”他的眼睛似乎有星星,闪闪发光。 文亲王妃笑问:“什么事让阿亮这么开心?” 陌鸿亮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文亲王妃道:“母妃,姐姐等会带我去挖红薯,钓鱼!”接而他看向文亲王,乖巧的问道:“父王,可以么?” “……”陌鸿亮的眼睛黑亮清澈,乖巧的模样实着让人不忍让他难过,就是有这个杀手锏,况且他小时候经常生病,文亲王对他不怎么苛刻。 “你们不会水,且这大冷天的,河都要结冰了,鱼就别钓了。”文亲王淡道,陌鸿亮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好!” 不钓鱼,还有别的好玩的~ 用过午膳,两人换了衣服,偷偷从后面悄悄地溜了。 陌鸿亮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城门,高兴的欢呼着,眼里藏不住的喜悦。 到了庄园,陌鸿亮好奇的看着周围,与跑过来的小家伙们好奇的大眼瞪小眼,他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黑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眨着,他一一指着他们叫出他们的名字道:“我知道,你叫二虎,姐姐说你笑起来脸上还有小酒窝手上常拿着弹弓,对么?” “没错,我叫二虎,那你呢?”二虎看着和他长得一样高的陌鸿亮,“我叫阿亮,我也会玩弹弓,我可以百发百中,无一漏尔,不信你可以问我姐姐。” 二虎自然不信,“小月姐,他说的是真的么?”连浩叔叔都不能百发百中。 陌锦月笑道“二虎要是不信,等会我们让阿亮给你们看看是不是真的,可好?” “好!”小孩子们自然都不信。 “你叫阿燕,鼻尖有颗小黑痣,总扎着六个小辫子,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对么?” …… 陌锦月未曾想昨夜与他说的他都记得了,还能凭着她说的认出了这么多小家伙,连毛叔陈婶五婶他们都知道,庄园里每个人指认得一个不差,庄园里的人都连呼十分惊奇。 陌锦月用帕子擦了擦陌鸿亮额头上的汗,对他们笑道:“阿亮记性比较好,昨天晚上我只同他说了一遍,未曾想他都能记下。” 他们正坐在屋檐下,桌上切着刚从后院摘的梨,二虎他们吃得脸颊上都是水渍,陌鸿亮边吃着边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二虎他们的吃相,笑眯了眼。 陌锦月看着他,心口软成一片,轻声问道“好吃么?” “好甜~”他眨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陌锦月,眉眼弯弯。 田姑姑的视线一直落在陌鸿亮的身上,眼角有些湿润,陌锦月对上她的视线,知道她想起宝儿了…… 田姑姑有个儿子叫宝儿,生得可爱,但三年前在花灯节的时候走丢了,若是还在,也有阿亮这么大。 田姑姑原本家里还有一个年岁过百的老母亲,久病缠身,在田姑姑十七岁终究还是走了,田姑姑生的漂亮,早被杨超录这个纨绔子弟盯上了,在田姑姑母亲过世不久后便强娶了田姑姑,在她怀了孩子后又另娶了一人,田姑姑原本一心寻死,可为了肚中的孩子忍气吞声活了下来。 杨超录那人虽坏,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田姑姑,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杨宝儿走丢,田姑姑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也没了,没过多久便病了。 后来如何陌锦月也不知道,她发现田姑姑的时候,是在绿江河河岸上,被人救了上来,但已经没什么气息了。 当时她不过十三岁,什么也没考虑便凭着只想救活她的念头,在岸边救了整整两刻钟,她才渐渐恢复了心跳,但脉象十分虚弱。 幸而有鸿扬,他匆匆跑回府去找正为怡亲王看病的刘太医,田姑姑才险险保了一条命。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挖红薯?”陌鸿亮已吃完几块梨,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嘴巴擦干净。 “晚一些。”陌锦月的思绪被拉回来。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陌鸿亮疑惑的看着她,陌锦月想了想,还未等陌锦月想出来,二虎也把桌上的最后一块梨吃干净,他用手背草草擦了脸,道“能做的可多了,在这就可以玩。” 嗯? 在陌鸿亮疑惑的目光下,二虎和几个小男孩爬上院中的那棵大榕树,将用着细线绑好的小石子挂在枝干上,陌锦月了然,等挂满整棵大树,二虎他们才下了树。 “我们来比比,看谁用弹弓打到的石子最多,最快。” “好!” 小孩子玩心重,小院里不时传来惊呼声,比平日平添了一分热闹。 陌锦月虽想去药房里看看,但她还是不放心陌鸿亮,她第一次带他出来,可不想他出什么事。 看着他和二虎比赛,陌锦月不由笑了,每局都是平局,不想输也不敢赢的小心思让她有点心疼,陌鸿亮的朋友不多,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想得多。 陌锦月悄然起身,走到陌鸿亮身旁,拿起了他手上的弹弓。 “小月姐也会么?”二虎疑惑的看着陌锦月,陌锦月笑了笑:“要不要和姐姐比一场?” “好!” 陌锦月的射术和陌鸿亮不相上下,其他的……不提也罢。 第115章 公主府缺两个挑粪的 正午时分,京都,阳光明媚,瞧着是个好天气。 但此时,芳华学馆中的人,心中极为沉闷。 就在前日后半夜,芳华学馆的藏书阁突然起了大火,虽然有人及时发现,但火势太大,也无济于事,根本扑不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藏书阁烧成灰烬,好在无人伤亡。 芳华学馆中人在藏书阁外发现了火油,猜测有人蓄意为之,便去府衙报了案,藏书阁里收藏着大量的典籍,如今皆焚于大火之中,实在可惜。 据芳华学馆的人所述,只有馆内之人才能进出藏书阁,且藏书阁内不能有明火,故不能点灯烛,每日酉时之前,她们都会按照规定离开藏书阁,也会有专人仔细检查后,才会关门离开。 但这场大火实在反常,芳华学馆的人都去府衙录了口供,最后只查明不是芳华学馆中的人所为,因为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馆内中人,那便只有馆外的人。 可依现场的痕迹,根本查不到一丝线索。 芳华学馆突遭此祸,损失极大,但未查到凶手,只能先咬碎牙将怒火往心里咽。 此时的小楼,气氛也同样沉闷。 陌寒枭房内,书案旁,陌寒枭正在给陌旸回信。 “主上,现场完全没有线索。”煞二跪在地上向陌寒枭禀报着。 自煞一、煞九、煞十出事后,他们便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均无所获。 陌寒枭执笔的手顿住,他抬眼往煞二的方向望去。 房内的气氛瞬时变得凝重。 “京都府尹也进不去,属下昨夜潜入京都府尹,被……发现了,与他们交了手,里面的防守十分严密,而且为首那人的身手并不弱于煞一。属下无能,恳请主上责罚。” 煞二常与煞一切磋武艺,七十二地煞里,就他最清楚煞一的身手。 区区一个京都府尹里,却有这样的高手。 陌寒枭看着煞二苍白的脸色,并未说话,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继续执笔。 底下的煞二心中忐忑不已。 片刻后,陌寒枭停下笔,目光扫过面前的信纸,待笔墨干透,才将信纸放进信封。 “暗一。”陌寒枭对门外道。 暗一的身影闪进房门,目不斜视地在煞二身旁一同跪下:“主上。” “将这封信给太子送去。”陌寒枭走到二人身前,对暗一吩咐道。 “是。”暗一起身接过信封,收到指令后闪身离开。 陌寒枭垂眸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煞二,只道:“伤得可重?” 煞二眼底闪过错愕,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陌寒枭,陌寒枭一脸淡漠,只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回主上,属下无碍。”胸腔受的那一脚,力道极大,怕是伤到了内腑。 正在此时,天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上。” 陌寒枭的眸中闪过疑惑,天一此时应该在公主府,无他召令是不会擅自回来的。 “进。” 天一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煞二,在方才他已将来龙去脉问清,心中了然地在陌寒枭身前跪下。 对上陌寒枭的视线,天一道:“主上,是王妃唤我回的小楼。”言外之意,并非是他违抗指令。 虽然,这很合他心中所想。 天一又道:“煞九、煞十此时正在公主府。” 话音刚落,不仅是煞二,陌寒枭眼底也闪过诧异。 天一解释道:“就在半个时辰前,锦鹤将他们二人送到公主府,只说公主府后院缺两个挑粪的……” 天一顿了顿,还是决定将锦鹤的原话复述道:“锦衣卫办案时看到他们在皇宫和京都府尹外鬼鬼祟祟,担心是别国奸细,就抓了起来。” 天一说到此处看到陌寒枭的脸色并无变化,才继续道:“审问了一遍发现只是个误会,但这两人性子太臭,为防放了他们之后,又闲着无事乱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先让他们在公主府挑挑粪磨磨性子,等长记性了才放走。 临走前还对煞九煞十放话,这次只是挑粪,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身手不好,技不如人,就安分点,好奇心别那么重。 他们二人出了受了些小伤,饿了一天,被下了软筋散之外,并无不妥,牢里的人似乎知道他们是主上的人,审问也只是过过形式,不然也不会让锦鹤将人送到公主府。 煞九煞十交代,事发当晚,煞九本跟在戚航他们身后,却不知何时已被发现,等反应过来,只觉后背一麻,很快就没了意识。煞十在京都府尹外也是如此。” 天一忆起锦鹤说这些话的嘴脸——神情倨傲、语气嘲讽,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就差没直接说,你们监视我们,我们都知道,但这毕竟是我们的地盘,怎容你们这般放肆,这次被我们抓住了,人给你们送了回来,下次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在场的天罡地煞只觉得脸上辣辣的,他们何时受过这种屈辱,只觉得给主上丢脸了。 这次,脸是真的丢大了。 “没有煞一的消息?”陌寒枭问道。 天一闻言脸色沉重,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次,陶清楹又没了踪迹,煞一生死不明。 而且,煞一、煞九、煞十同时出事,说明他们的踪迹早已被发现。 或是一开始,戚航出现在金允格府上,就是陶清楹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煞一他们正好上了钩。 秦恪手底下何时有这么多厉害的人? 但是,为何煞九煞十平安无事,而煞一不知所踪,在煞一返回芳华学馆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竟一点信号都没能留下? “主上,还有一事。”天一又道。 陌寒枭看了天一一眼,天一道:“王妃今日能起身了。” 那一瞬间,煞二、天一明显看到陌寒枭眼底闪过的暖意。 “阿陌。”门外传来司空鹤的声音。 陌寒枭闻言往门外走去,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煞二道:“先治伤。” 此话一出,煞二心中更觉羞愧。 待陌寒枭出了门,天一看着煞二的脸色,伸手搭上他的脉象,眼中闪过震惊:“发生了什么?”竟伤得这般重。 煞二摇了摇头,单手撑地想站起身,但未能如愿,气血上涌,喉头一甜,意识到这是主上的房内,忙用衣袖挡住从口中喷出的血沫,昏倒在地。 天一将人背出屋,叹声道:“我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小楼一楼外,戚航与金允格正站在陌寒枭与司空鹤身前。 第116章 很想你 “有些时日没见宁王了,不知宁王近来可好?”金允格唇角含笑,温文问道。 陌寒枭眸光不动声色地向其身后的戚航望去,他一身青衫,身形修长,满头银发,眸中阴冷冰凉,四目相对,均是沉默。 戚航这样的人,段天翔在见他的第一眼,怎会认为是个疯老头? 易容容易,但那双眼与身形扮作老头也有些突兀。 陌寒枭收回视线,望向金允格:“劳金将军挂念,近来尚好。” 金允格从怀里掏出一黑玉瓶,与一封信,道:“这是弱阳散与弱阳散的配方。”他虽说着,但并没有递给陌寒枭的意思。 “金将军有话不妨直说。”陌寒枭在见到戚航之时,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金允格道:“实不相瞒,我们有位姑娘走丢了,她身上有香引,我们的人根据香引,查到了这,但因宁王身份特殊,我们的人不好贸然闯进,不知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话罢,站在身后的戚航从怀里掏出一金色细哨,有规律地吹了几声。 司空鹤眼底闪过惊异,察觉空中似有阴影,抬头一看,只见几只黑鹰向小楼飞来,盘旋在小楼上空。 金允格与戚航的视线全落在陌寒枭脸上,好像在说,证据摆在这了,你不会要耍赖吧? 陌寒枭面色如常,平静道:“若金将军说的是那紫衣姑娘,人确实在本王这。但人,不能交给你。” 话音刚落,戚航冷然的脸更僵了一分,看向陌寒枭的眼光似乎淬了冰刀。 金允格顿了顿,道:“这……是为何?” “据审问,这紫衣姑娘在芳华学馆附近与本王的人交了手,如今本王的人下落不明,还未查明原因,所以,本王不能将人交予你。” 金允格眼底闪过惊异,道:“哦?宁王也丢了人?” 陌寒枭不语,血眸淡淡地扫了金允格一眼。 “这人将军见过。”司空鹤适时出声道,尽管他明白自家王爷每说的一句都是真的—— 紫衣与煞五交手是真的。 煞一下落不明也是真的。 但连起来说,就变成另一个意思了。 “哦?不知司空公子说的是?”金允格似乎是真不知,看着司空鹤认真问道。 “煞一。”司空鹤挑明道。 金允格与戚航闻言同时望向陌寒枭又看向司空鹤,显然也有些意外。 “煞一公子身手不凡,紫嫣姑娘的拳脚功夫根本伤不了煞一公子分毫,这其中应该是有些误会,宁王可否行个方便,让紫嫣姑娘出来,也同我们讲清楚,我们也不能只听宁王的一面之词不是?这有失公允。”金允格依旧平静道。 司空鹤看了自家王爷一眼,金允格此言,也间接印证了,他们只知道紫嫣失踪,靠着他们所说的香引找到小楼,因此才判定紫嫣就在小楼。 “人可以放,但就看将军有没有这个诚意了。”司空鹤领会到陌寒枭的用意,开口道。 “司空公子不妨明言。”金允格与司空鹤曾相处过一段时间,相较于陌寒枭,他更倾向与司空鹤协商。 “并非是我们要为难金将军,着实是因为紫嫣姑娘与煞一交手后,煞一才失踪不见,我们无法,在煞一没回来之前,只能暂时先委屈紫嫣姑娘了,若金将军帮我们尽快找到煞一,紫嫣姑娘也能尽快洗清嫌疑,离开小楼。” 言外之意就是,要想紫嫣回去,就要拿煞一来换。 司空鹤此话一出,金允格额上隐有几分黑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占理的事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无赖。 戚航周身的气压瞬时低了几分,脸色冷然如铁。 四人之间的气氛就像三九天的天气,异常僵冷。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近,打破了僵局。 四人望去,驾车之人正是锦鹤,而他身后,正是公主府的马车。 “吁……”一声长唤,马车在四人不远处停了下来。 锦鹤将小凳摆好,青燕从马车内出来,撩起帘帐。 黄莺扶着秦箐华的身影刚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陌寒枭已经快步走到马车前。 四目相对。 秦箐华只感周围都安静下来,心中纷杂烦乱的想法在此时已尽数消失不见,眼中只剩下向她伸出手、眸中同样只剩她的人。 黄莺识趣地不再搀扶自家公主,默默退至一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白皙细瘦的手搭上修长的手,转而被修长的手握在手心里,触手温热。 稳稳地走下马车,秦箐华还未反应,陌寒枭轻轻地将她揽到怀里,右手搭在她的后脑勺,左手虚揽着她的肩,许是担心她身上的伤,他的动作很轻,但他的心跳,却是很快。 秦箐华垂着眸,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心中是无法控制地酸胀,她想他。 感受着他的呼吸轻拂过发顶,由急促转为缓长,心跳渐渐平静,砰砰砰地隔着胸腔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秦箐华嘴角淡淡勾起,此时她很想,时间就这么停住吧,她很想就这样被他搂在怀里,就这么—— 一辈子。 永远永远。 “伤好多了?”陌寒枭稍稍放开她,低眸看着她的脸,轻声问道。 秦箐华抬眸,清澈的杏眸专注地看向他的红眸,温声道:“嗯,能起身了。” 陌寒枭右手轻抬,指腹轻抚过她瘦尖的脸,眸光温柔如水。 秦箐华睫毛微垂,又轻轻扇了扇,缓声道:“很想你。” 所以,就来见你了。 她很坦诚,但脸皮也有些薄。 陌寒枭微怔,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与脸颊,嘴角渐渐勾起,弧度控制不住地变大,眸底似泛过亮光,盈满笑意。 秦箐华突然想起来周围还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轻握住陌寒枭放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 但当她的目光看到立在金允格身后的白发男子,在看清他的脸后,身躯明显僵硬下来,抓着陌寒枭的手也不由一紧。 陌寒枭自然也捕捉到了秦箐华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戚航看向秦箐华的目光有些复杂,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怎么了。”陌寒枭不着痕迹地移了脚步,挡住了戚航的视线。 秦箐华摇了摇头,道:“无事。” 陌寒枭回头看了一眼戚航,目光很深,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金允格与戚航看向秦箐华的视线都有些复杂,因为秦箐华与陶清楹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金允格手中还拿着弱阳散与弱阳散的配方,见到陌寒枭与秦箐华一同走来,顿时觉得手中的东西有些烫手,收起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微臣见过公主。”金允格抬手低首行礼道。 在场的人也都行了礼。 秦箐华自如应道:“不用多礼,本宫只是来找宁王,未想将军也在。” 陌寒枭的目光一直落在秦箐华身上,她与别人说话皆是一脸平静,情绪毫无起伏,有礼却带着疏离。 她待他,自是不同的。 陌寒枭嘴角不禁勾起。 “咳咳……”见到自家王爷这般少见的模样,司空鹤忍不住咳了咳,谁说他们这位王爷冷血无情? 那眼里的柔情、春风明明可以使万物复苏。 第117章 可还好吃? 金允格余光看到黄莺青燕手中的食盒,再看向神色莫测的陌寒枭,对秦箐华道:“臣也是刚到,有些事与宁王相商。” 秦箐华将视线投向他手中的黑玉瓶与信封上,金允格下意识地将手负在身后,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空中传来声鹰叫,秦箐华这才注意到小楼上空盘旋的几只黑鹰,她不由看向戚航,戚航面色冷硬,泛着寒光的双眸直视着秦箐华。 秦箐华自是知道这群黑鹰是锦衣卫用来追踪人的,心中隐有些猜测,只好尽量忽视戚航阴如毒蛇的视线,转头对陌寒枭缓声道:“我在里面等你。” 陌寒枭闻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血眸柔和,“我随你进去。” 又对一旁的司空鹤道:“司空,送客。” “是。”陌寒枭下了逐客令,也在司空鹤意料之中,瞧到金允格与戚航的脸色有些难看,也当作不知。 秦箐华微愣,陌寒枭已松开她的手,转为揽过她的肩,“走吧。” 留在原地的三人看着他们二人往小楼里走,秦箐华走得很慢,看来身上的伤势还是很重。 “既如此,将军,请吧。”司空鹤出声道。 “看来,宁王今日是不打算交人了。”还未等金允格出声,戚航冷声道。 陌寒枭闻言,停住脚步,缓缓侧过身,那双眼眸似九极寒冰直视戚航,眸中嗜血的杀意毫不掩饰,仿若刚刚的柔和只是众人的错觉。 不知为何,金允格脊背发寒,他本想挡住陌寒枭看向戚航的视线,但脚步却是如何也迈不开。 戚航毫无怯意地盯着陌寒枭。 一时之间,气氛陷入了焦灼。 秦箐华此时轻咳了两声,不知是有意无意,陌寒枭收回视线。 秦箐华道:“风有些大,怪冷的。” 跟在身后的黄莺、青燕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今日风确实有些大,但阳光甚好,常人感觉温度适宜,但公主身体尚虚,倒是她们疏忽了。 “哎,我这脑子,出门忘记给公主带披风了。”黄莺拿着食盒,为难地转头看往马车的方向,懊恼道。 “待会差人回去取便好。”青燕回道。 无人理会身后的戚航,就这么水灵灵的给忽视了。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司空鹤看着戚航铁青的脸,心中不觉得好笑,秦箐华耳力灵敏,戚航的声音并不小,她不可能听不见。 唯一的可能,就是装听不见,顺带把自家王爷也带进去了。 人,就是不交,当着你们公主的面,你还能动手不成? 正如司空鹤所想,仅凭陌寒枭的身份,戚航不可能真的动手,金允格也不会允许戚航动手,若想撕破脸,今日就不会让锦鹤将陌寒枭的手下送到公主府。 司空鹤也明白,面上也不能做的太难看,于是挂上笑容面具,送走金允格之时也宽慰了一番,大概意思就是在煞一还未找到之前,他能保证紫嫣在小楼性命无忧。 至于戚航看他和金允格的眼神,几乎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司空鹤看着金允格的马车渐渐走远,脸上也没了笑容,传闻这戚航是一点亏都不吃的主,看戚航对金允格的脸色,看来,这戚航与金允格应也只是合作关系啊。 司空鹤转身看向小楼,暗想道,管他呢,秦箐华既能起身了,再过几日,待身上的伤好了些,就可以离开了,至于煞一,也只能暗中调查了。 秦箐华身上有伤,所以并未上楼。 而一楼处,院中央风景虽是不错,但平日并无人在,所以桌椅都是灰尘。 秦箐华有些为难地看着楼梯,她能坐马车来小楼已是极限。 但没让她等多久,突然凭空出现十几个黑衣人,手持扫帚、木盆抹布闪身进入屋中,房门、窗户皆被打开,屋内的动静不小,屋外边上围的木栏上种了好多种花,看着生机勃勃,却在下一秒都蒙上了尘土。 “可是要晒太阳?”陌寒枭轻声问道。 秦箐华还未接话,就见几名黑衣人在院中央快速打扫起来。 院中央有一方小池,怪石堆叠,鲤鱼围着周身游动,时不时传来水声。 池塘边上是一处大空地,地上铺着灰白色的岩石砖面,本有一石桌,边上有四座小石凳,黑衣人虽擦干净了,但陌寒枭又重新让人从屋里搬出了木桌与座椅,座椅上铺着软垫。 青燕与黄莺很快能领悟到宁王的用意,石凳石桌太凉太硬,怕自家公主坐着不舒服。 而秦箐华的注意力则在黑衣人的衣服上,他们身上着的黑衣领口皆是青白色,腰间皆挂着一黑色木牌,与今日所见的煞九煞十穿的一样。 院中央很快清理干净,入座之时已有人备好了茶,青燕黄莺从食盒里拿出吃食。 秦箐华就着温水洗了手,陌寒枭亦是。 “厨房做了些糕点,还有些甜羹,还挺好吃的,便给你带来了些。”秦箐华看着陌寒枭道。 陌寒枭的目光却是落在眼前一盘卖相普通的桂花糕上,盘中边上摆了几朵桂花,在玉鸣山之时,秦箐华曾做过一次,也是这般扮相。 黄莺故意将这盘桂花糕放在前面的,这可是她们家公主自己做的,她也只得吃了一小半,还是和青燕一块分的,卖相虽然普通,但不妨碍它好吃。 现在看到宁王没看其它吃食,先拿了桂花糕,心中不由道:还是宁王识货。 “可还好吃?”秦箐华问道。 陌寒枭点头,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后才道:“嗯,味道没变,今日怎下厨了?” 黄莺与青燕相视一眼,一种荒谬的想法从心底冒出——自家公主与宁王……之前认识? 自她们入公主府以来,自家公主从未下厨,除了上次去茶楼,也从未出过公主府,受伤的这期间,更不可能会下厨,据宁王所言,只能说明自家公主曾给宁王做过桂花糕。 黄莺不禁回想到,上次放花灯的那天晚上…… 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应该就是宁王。 可是,看着公主的样子,好像并不认识宁王。 这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青燕突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使了眼色,周身已经没有人了,黄莺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再待在这,就不太识趣了。 黄莺青燕退下之后,有个不太识趣的人不顾陌寒枭冷淡的视线,强行迈开步子来讨要吃食—— 第118章 可是嫌我烦了? “嗯~这什么味儿?这么香。”司空鹤大步向二人走来。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糕点虽香,但也不至于那么远就闻到了味儿。 秦箐华见状想起身,陌寒枭虚托住她的手,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糖糍粑:“坐着。” 秦箐华此时见司空鹤已换了一身白衫,刚刚见他还是一身蓝衫。 身长玉立,面容俊俏,气质儒雅,是位翩翩公子。 “司空公子。”秦箐华还是起了身,对司空鹤礼貌笑道。 “司空鹤见过王妃。”司空鹤抬手行了礼,见秦箐华听到他的称呼微微一愣,自家王爷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 “厨房做了些糕点,司空公子要不要尝尝?”秦箐华道,公主府的天罡也是这般叫她,今日来到府上的煞九煞十初见她,也唤了王妃,想必也是陌寒枭的意思。 司空鹤脸上泛起笑容,怕陌寒枭赶他,连忙接道:“司空多谢王妃,还真是有些饿了。” 司空鹤边说着,边拉出椅子坐下,也留意到,只有秦箐华的那把椅子放了软垫。 司空鹤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凤梨酥、豆沙卷、如意糕、芋头饼、核桃酥、红糖糍粑、桂花糕、银耳莲子羹。 皆是甜食。 司空鹤奇怪地看向陌寒枭:“阿陌,你不是不吃甜食么?” 他八岁便与陌寒枭相识,陌寒枭入军营后不久,他也背着包袱去军营找他,这十余年,何曾见过陌寒枭碰过甜食? 秦箐华一顿,也转头看向陌寒枭,她并不知道陌寒枭不喜甜口。 陌寒枭看了司空鹤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司空鹤哽了一下,看着陌寒枭前面那盘桂花糕也仅剩几块,疑惑道:“这桂花糕这么好吃?” 他刚伸出手,要拿一块,陌寒枭就将整盘端远,淡道:“你吃别的。” “……”司空鹤伸出的手一顿,这桌上的哪盘糕点卖相不比那盘桂花糕好看,偏生陌寒枭只动了那一盘,还少见的护食,看来是真好吃。 “啧,小气。”司空鹤不在意地哼了声,手拐了个弯,拿了块凤梨酥,咬了一口,眼睛微亮,还真挺好吃的。 秦箐华也注意到了,解释道:“王伯做的糕点,有自己的特色,味道都刚好。” 司空鹤一连尝了几块糕点,闻言点了点头。 待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无意间看到自家王爷看他似笑非笑的眼眸,还给他碗里夹了块豆沙卷,司空鹤突然受宠若惊,脊背发凉。 “多吃点,以后就吃不到了。”陌寒枭慢声说道。 豆沙卷……以后就吃不到了…… 司空鹤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且不说这豆沙卷他以后能不能吃得到,但他此时再赖在这,明天的太阳他应该很难看到了。 司空鹤平生喝茶都没这么快,“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事没办完,王妃慢用,司空先行告退。” 走之前,还将自己的碗筷包括那枚豆沙卷带走了,椅子也收回原样,动作之快,让秦箐华有些诧异,看着司空鹤远去的背影,不由道:“什么事这么急?” “兴许是人生大事。”陌寒枭抿了一口茶回道。 关乎性命,确实是人生大事…… 秦箐华没多在意,她此次来,只是感觉陌寒枭这边应该出事了。 从天一出现在公主府,还有天十九几人有些反常,皆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再加上锦鹤将煞九煞十带到公主府,戚航金允格与陌寒枭对峙…… “在想什么?”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转头看向他,犹豫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陌寒枭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秦箐华微垂下长睫,待他的手放下,继而对上他的眼。 “无事,别多想。”陌寒枭安抚道。 秦箐华垂下眼,知道陌寒枭不想让她忧心,便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桌上的吃食,转移话题道:“不知你不喜甜食,今日带的都是甜口的,下次再给你带其他的,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 “……” 没听到应声,秦箐华转头望去,却撞上那双红眸,眸底幽深沉静,不由疑惑出声:“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陌寒枭没说话,只是挪动了座椅向她靠近,伸手揽过她的肩,身体松懈下来,下巴轻搁在她的肩上。 “你不让我去公主府,为何?” 语气平淡,但秦箐华却似乎听出了有些许委屈。 “可是嫌我烦了?” 秦箐华还未回话,便听到陌寒枭低声道,语气里还有些失落。 “欸?”秦箐华怔松片刻,侧头看着肩上的脑袋,这是怎么了?这般示弱的陌寒枭,秦箐华不曾见过,有些怀疑,是不是那日叫他回小楼,语气有些凶了,可是想想,好像也没有,自己明明好好有和他协商的。 “怎这般想?”秦箐华想着措辞回道。 陌寒枭不说话,只是埋在她肩上的脑袋动了动,空出的双手揽过她的腰。 “自受伤来,身上都是药味,头发也未能清洗,形象总归不太好。”秦箐华解释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来月事,陌寒枭在,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我不介意。”陌寒枭道。 秦箐华噎了一下,但她介意。 陌寒枭侧头闻到她的发香,问道:“今早洗头了?” 秦箐华轻声应了句,只是身体僵了僵,陌寒枭察觉不对,微微坐正身,顺着秦箐华的视线抬头望去,二楼围栏处,正是上官玉,她身旁还跟着孟飞与段氏兄弟,每人手中还拿着小糖人。 她一身红色罗裙,容颜清丽秀美,明眸朱唇,此时正呆呆地望着他们二人。 不知为何,秦箐华看着那双有些哀伤的眼眸,下意识地推了推陌寒枭,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她喜欢陌寒枭。 这是秦箐华的直觉。 “她是上官玉,丞相府的千金,与安神医一道来的,孟飞、段天翔、段睿,这三人你见过。”陌寒枭简单解释着。 秦箐华应了声,对上官玉几人也是微微颔首。 几人的身影在楼上消失,应是往他们这走来了。 秦箐华垂眸倒了杯茶,掩住眸底的情绪。 第119章 我同你回去 待四人的身影出现在一楼,秦箐华面上挂着浅笑,不失礼数地起了身。 “上官玉。” “孟飞。” “段天翔。” “段睿。” “见过公主。” 四人抬手行礼,自报姓名道。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多礼。”秦箐华温声道。 陌寒枭起身,扶着秦箐华坐下:“伤未好全,好好坐着。”言语间是几人不曾见过的温和。 “坐吧。”陌寒枭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四人。 “厨房做了些糕点,你们来了正好可以尝尝。”秦箐华看着四人的脸上有些不自在,打破沉寂道。 陌寒枭慵懒地坐靠着梨花木椅,修长好看的手扶着额,眸光扫过几人神色各异的脸上,眸中似有些不满。 段天翔与孟飞相视一眼,敢情是怪他们来得不是时候了。 “我们也在街上买了不少零嘴,我去楼上拿下来,一起吃。”段睿出声道,脚步倒是飞快地跑上楼。 其他三人入座,青燕黄莺适时添了碗筷,又退下了。 孟飞第一筷子就夹了红糖糍粑,他最爱吃的就是甜食,这种糯叽叽的东西他是没法拒绝的。 “咔滋”一声,外酥内软,甜度适中,鼻尖溢着红糖的香甜,孟飞心情顿时大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吃,这几日,这几条街卖的的红糖糍粑我都尝过,每家的做法都不同,但要说最好吃的,还是这个。” 说罢,又夹了一筷。 段天翔与上官玉闻言,也都夹了一筷,尝了尝。 确实好吃。 “来了来了。”段睿怀里抱了一堆吃食跑来。 段天翔见状起身从他怀里接了一些,上官玉与孟飞放下筷子,帮忙把吃食一袋袋张开口在桌上放好。 “可是买了糖炒栗子?”秦箐华问道。 孟飞手中刚打开的那袋正是糖炒栗子,闻言将糖炒栗子放在秦箐华面前,笑道:“这袋刚好是。” “喜欢吃?”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应了声,又道:“玉鸣山上有一处板栗林,每成熟的时候,都会和阿福小白去捡些回来炒。” 正在忙活的四人闻言微微一顿,玉鸣山、阿福、小白……几乎一瞬间,四人什么都明白了。 陌寒枭伸手从油纸袋里倒了一些板栗放自己碗中,剥了壳顺手放在秦箐华面前的碟子上。 “我可以自己来。”秦箐华察觉到了其余四人微愣的视线,缓声道。 “脏手。”陌寒枭解释道,没让她自己剥壳。 长跟在陌寒枭身边的孟飞、段氏兄弟自然知道,陌寒枭喜洁,不爱脏手,饭桌上,似蟹类这些带壳的东西他几乎都不会碰。 上官玉自然也是知道了,包括陌寒枭不喜甜食,然而,这桌上的糕点皆是甜食,且离陌寒枭最近的那盘桂花糕,只剩了几块。 上官玉目光不禁落在秦箐华的脸上,她有听说秦箐华是个美人,也曾见过她的画像,画中人已美似天仙,但她真人却比画中还要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美,也很干净。 一身简单的绿衫,脸上脖间手腕上的皮肤白皙细腻,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柔和,身上散发的气质也是由内而外的干净恬静,身后披散的青丝亦是随意的用一绿丝带束起,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这样的女子,换做她,她也会有好感。 秦箐华垂着眼睫拿过一颗剥好壳的板栗,她能察觉到上官玉打量她的视线。 “这糖炒栗子是在西街买的,就他们家的栗子长得最好。”孟飞出声道,上官玉也收回视线。 秦箐华手中持着帕子掩着口鼻,慢慢嚼着,味道虽好,但是有些噎,她杯中已没了茶水,若是此时倒,茶水也很烫。 正想着,陌寒枭将她面前的茶杯拿走,将自己的茶杯放到她面前,杯中的茶水放了有一会,应是没那么烫了。 秦箐华面色微红,喉间哽得慌,还是拿过他的茶水喝了。 “咳咳……”段天翔刚咬完一口桃花酥,看到自家主上的动作,不禁道:“这桃花酥,是真甜。” “不对啊,我记得他们家卖的点心都不是很甜啊?”孟飞接道,伸手从段天翔面前的袋中拿了一块,尝了起来。 “不是和之前的一样吗?”孟飞疑惑地看向段天翔,后者笑了笑,喝了茶润了润喉,只道:“你再尝尝?” “这里离西街有些远,你们竟逛到了那边?”秦箐华随口道。 孟飞几人神色各异,芳华学馆与赌馆均在西街,他们之所以过那边去,只是想去打探前天晚上,芳华学馆附近发生了什么,还有便是,打听那莫景之是谁,押注押得最大的那人是什么来头,竟然也押对了。 但去了一趟,什么也没打探到,因为赌馆也关了门,芳华学馆也在闭馆。 “随意逛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边。”段睿出声解释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此时黄莺与青燕走了进来,脚步较平时快了些,秦箐华疑惑地看向二人。 “公主,锦鹤大人说,皇上出宫了,此时在公主府等您。”黄莺在秦箐华耳边低声道。 秦箐华微愣,垂下眼,想到秦恪上次来看她,二人不欢而散,未想今日,他还会再来。 “怎么?”陌寒枭问道,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阿恪在府上,我……先回去了。”秦箐华解释道。 陌寒枭抬眸看向黄莺青燕,眸中复杂。 在秦箐华起身的同时,也起了身:“我同你回去。” 秦箐华本想拒绝,但看到陌寒枭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看向同样起身一同看着她的四人,微带歉意道:“府中有事,要先回去了,下次得空,再邀你们一聚。” “好。”四人应声道。 秦箐华伸手拿了那碟陌寒枭帮她剥好壳的栗子,递给黄莺,黄莺接过。 “这袋栗子也拿回去吧,我们想吃再去买。”孟飞拿起桌上的整袋栗子,笑着递给黄莺。 黄莺看向自家公主,秦箐华微点了头,笑着道了谢,黄莺这才接过。 虽然,她只是不想浪费陌寒枭的心意。 陌寒枭洗净了手,孟飞几人跟在陌寒枭与秦箐华身后,目送他们上了马车。 在马车离开的同时,藏在暗处的地煞也隐在人群中,随陌寒枭一同往公主府走去。 第120章 凌迟处死 西街,赌坊附近的一庄院落。 阳光倾洒而下,院中种的梅花冒着红色的花苞,黑色的枝条在光的映照下更显得黑亮,黑中映红,煞是好看。 正房窗台的木窗大开,从外面看去,一名小厮正端着托盘走到床边。 而床上的人正在昏睡着,呼吸沉重,脸上的灰白之色尽显,这人正是煞一。 “先生,这人身上的伤口怎么又变大了?!”惊呼之人正是赌坊的小厮周通,他正准备给床上的人换药,刚解开纱布,就看到那人背上的几处箭伤,每处已大到足以塞进一个婴儿的拳头。 “怎会?”案桌旁正在假寐的是赌坊的算账伙计周凡,他闻言睁开双眼,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也拉满了胡渣,从一堆奇毒宝典里抬起头,认命地起身大步向床边走去。 正如周通所言,那人背上的伤口又变大了,伤口周边泛着紫色的荧光,还不断冒着鲜红色的血珠。 “先生,怎会这样?我们明明按着药方抓的,而且昨日服用,明明起了效果,怎现在又开始了?”周通疑惑道。 昨日他们照看了一天一夜,上午确认伤口周边不再泛紫,伤势不再变大,才将伤口包扎起来的。 怎才过两个时辰,就变成这样了。 “这毒,果真厉害。”周凡面色凝重,他好不容易将这人从鬼门关里抢回来,松了口气眯了一会,这才过了多久…… “先生,这莫景之究竟是什么身份?既中了食人蛊毒,身上还有食人蛊毒的解药配方?”周通忍不住问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不敢找大夫,就是怕莫景之有问题,被人知道会给他们带来祸端,所以只能偷偷治着,连抓药都是一家药铺一家药铺分开抓的,但也不知自家先生明知这人危险,为何要救这人。 周凡摇头,那晚这人背上就像被扎成刺猬一样闯到院中就昏迷了,他瞧见他的脸,知道是他,想也没想就将他救下了,也不知得罪了谁,院外追他的人不少,手上皆拿着长刀。 “先生,那……这药,喂还是不喂啊?”周通为难道。 周凡摸了摸‘莫景之’滚烫的头,脸上也有些不耐,“照常喂,也没什么法子了,能活就活,死了就找处埋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周通看着自家先生小心翼翼地翻过‘莫景之’的身子,接过自己手中的药,皱着眉给人喂了下去。 “伤在背后,倒也麻烦。”周通不禁吐槽道。 “好在是伤在背后,要伤在前面,就那伤口的深度,那也活不成了。”周凡道。 喂完药,又将人翻过来趴着,二人盯着那几处伤口瞧,看到那紫色的荧光渐渐消失,伤口渐渐地不再出血,药效如同昨天一般。 “真是奇了怪了。”周凡拧紧眉,“看来这药方没有问题啊……难不成服药时间还要准时?但今日也就晚了半个时辰。” “先生,昨日也是服了这药,伤势缓解了,那会我们也没将伤口包扎,会不会与这有关?”周通看着托盘沾满血的纱带道。 “今日再瞧瞧吧,他现在发着高热,真是难办。”周凡不满咂嘴,有些后悔救了这人,真是麻烦。 “先生,我去备些酒,给他擦个身,应该会好些。”周通想了想道。 “嗯,顺便把这些纱带烧了,莫让人看到了。”周凡起身在水盆里绞了湿帕,勉强盖在那人的额头上。 “放心吧先生,他身上的衣物我也是看着烧完才离开的。”周通解释道,在先生身边待久了,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很谨慎的。 * 东街,小楼通往公主府的方向。 公主府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马车内,秦箐华靠坐在陌寒枭身旁,有些疲累地将头搭在他的肩上。 照她身上的伤,今日若非实在是担心陌寒枭出了什么事,她是不会来小楼的,只因为,她想让身子快些恢复好。 因为,陌寒枭在等,等她身子恢复才会回曜国。 而她,近来总是频频做噩梦,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也或许,是她多想了。 “累了?”陌寒枭低头看着秦箐华微瞌着双眼,轻声问道。 秦箐华按了按的他的手心,应了声,不再说话。 陌寒枭握住她的手,忆起她空荡荡的脖子,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脖间有带一块红玉?” 自秦箐华受伤以来,陌寒枭没见过那块红玉。 秦箐华睁开眼,微微坐正身,抬头看向陌寒枭,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了那块红玉。 秦箐华有些怔愣,良久解释道:“那玉……是……秦瑛送的,上面有驱魂香,你进宫的那晚,我便将它留在了宫中。” “……”秦箐华看到陌寒枭神色有些怪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陌寒枭半晌才如实道:“在玉鸣山,我让秋时换了你的玉。” “……”秦箐华看到陌寒枭眸底的情绪,她现在才想起来,为何那日秋时离开,自己身上的玉会落在石床上,原来在那时候,就已经换了。 “那血玉上,有我的名字,也是你叫人刻上的?”秦箐华问道。 见陌寒枭点了头,秦箐华心下复杂。 “你生气了?”陌寒枭看着秦箐华垂下眼没有看他,心下不禁有些慌乱。 秦箐华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缓声道:“你离开……也不过半月,要想找到与它相像的红玉,还要刻上名字……” 若非真心,怎会做到如此。 他从那时候便知道自己身上的玉有驱魂香,他们那时候相识也不过才一月…… 见秦箐华并未生气,陌寒枭才解释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不知如何说。” 秦箐华抬眸,陌寒枭抬手抚了抚她的眼周:“我只是,想你好好活着。” 秦箐华心头一动,睫毛颤了颤,就是鼻尖突然变得酸酸的。 “那块红玉,传闻是由凤凰血炼化,有护体解百毒之效。” 秦箐华闻言定定地看向陌寒枭,眸中诧异,她听人提起过,这世上有块凤凰血玉,不仅能驱邪护体还能解百毒,她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玉能养人。 “可是凤凰血玉?传闻世上仅有一块的那个?” 未想秦箐华也知道,陌寒枭点了点头:“应该是。” “既如此,你怎会有呢?是不是……花了很多功夫?”秦箐华也明白,这种稀罕物,就算是再有钱,也应该买不来吧? “没,这玉本是慧空大师送与我父皇,我不过是讨来罢了。”陌寒枭只简单解释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那块玉应该还在寝宫里,过两日我去取便好。” “别去。”陌寒枭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秦箐华不由疑惑:“怎么了?”按平时,陌寒枭反应是不会这般大的。 陌寒枭抿了抿唇,没说话。 秦箐华眸光微闪,陌寒枭不语,但她心中隐隐也明白了是何缘故。 陌寒枭将安神医与六名天罡派来护她,今日知道阿恪来公主府,他便陪她一块回来了,就算是想知道煞九煞十发生了何事,也不用亲自来一趟。 唯一的可能就是,担心阿恪对她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不让她进宫,应该也是因为此故吧…… 她身上的驱魂香、弱阳散…… 如今,他们都知道,她娘亲还活着…… 他们在防…… 防着可能会害她的人…… 讽刺的是,那些人正是与她血浓于水的人。 秦箐华心中突然感觉有一丝无力,抬眸对陌寒枭缓声安抚道:“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再受伤了。” 陌寒枭眸光复杂,秦箐华又道:“等过了冬至,我们可以动身了。” 那时候,她的伤兴许好很多了,上路应该不成问题。 此时,马车外传来大喊声—— “好消息好消息!京都府尹贴了公告!璟国蛊师阴殃残害我大秦百姓,罪大恶极,明日午时将游街示众,凌迟处死!” 第121章 在愧疚吗 游街示众,凌迟处死…… 便是当着全城百姓之面,将阴殃身上的肉逐块割下,直至其殒命。 除腰斩外,凌迟是大秦最为酷烈的刑罚,唯有罪大恶极或惨无人道的罪犯,才会用到此刑。 凌迟于市,于大秦判例之中,前所未有。 但想到那密道中堆积如山的尸骨,那些无辜受累的人,秦箐华只感觉这刑罚过轻。 “只可惜……那些被他杀害的人……怎样也都回不来了。”秦箐华垂下眸,声音有些低落。 仅因一人之私,害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而阴殃的判决,于那些人而言,毫无意义。 那些人所求,不过只是家人能够复生。 然而,这也是最不可能的事。 而她,也是侥幸,才活了下来,现下,她也只想好好活着。 也只想,陌寒枭好好的。 陌寒枭忆起那日,眸光一寒,秦箐华血肉模糊的景象犹在眼前,殷红的血不断流淌在地上,面色灰白、气若游丝…… 察觉到手中的力道大了几分,被攥得有些疼,秦箐华回过神,抬眸看到陌寒枭已冷下的神情,像是凝结上了一层白霜,血眸更是冷如寒潭。 自相识以来,这样的陌寒枭,她极少见到。 “陌寒枭……你怎么了?”秦箐华担忧问着,在陌寒枭回过神松开手的刹那,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将手掩在袖中。 马车车轮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周围越来越静,估摸着他们也快到公主府了。 陌寒枭看到秦箐华清丽的双眸,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才睁开眼,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道:“无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到秦箐华收回的手,“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说罢要看看,秦箐华用另一只手挡住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只是看你脸色不对,很少见你失神,真没事么?” 秦箐华眸色担忧,陌寒枭看着她的双眸,心绪莫名地平静下来,收回手点了点头。 秦箐华见此,也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停下,“公主,王爷,到了。”马车外传来马夫的声音。 秦箐华看向陌寒枭,犹豫片刻还是什么也没说,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意料之外的,秦恪与陌寒枭的相处,出奇地和谐。 更让秦箐华意外的,是秦恪送来的嫁衣。 嫁衣绣工精美,但衣上的针脚、藏线、结节,她太熟悉了。 若是寻常的嫁衣,也不用秦恪亲自送来。 “公主,您怎么了,莫不是这嫁衣有什么问题?”黄莺看着自家公主盯着这嫁衣神游快有半个时辰了,给人的感觉明显是魂被勾走了。 秦箐华垂下眼帘,没出声。 “公主,这春彩带飘花玉镯可真特别,水光透亮,这颜色真好看。”黄莺弯下腰凑近看着梨花木盒中的玉镯,眨巴着大眼,有些好奇。 “这是她常戴在手上的。”秦箐华声音有些低,面上少见的茫然。 “她?公主,这个她……是谁啊?”黄莺不解地转头看向自家公主。 “皇上回宫了吗?”秦箐华揉了揉眉心,岔开话题道。 “刚走不久。”虽不知自家公主为何突然问起,黄莺还是如实道。 “……宁王呢?” “宁王和安神医在前院下棋。”黄莺回道。 “你先出去吧,我想歇会。”秦箐华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公主,要不要……”黄莺本想帮自家公主宽衣再出去的,但看到自家公主摆了摆手,只好退出了房门。 外间的门被轻声关上,也传来青燕压低的声音:“公主歇了?” “嗯,嘘……我们过去说。”黄莺同样也压低了声音,但不妨碍秦箐华听到了,只是她也无心关注。 有些无力地靠坐在床尾,失神地望着空荡的地板—— 为何要给她缝制嫁衣…… 又为何将自己的玉镯送与她…… 那玉镯,她知道,是她外祖母谢韵谢皇后留给娘亲唯一的东西,这些年,娘亲一直都戴在手上。 这般操作,又是为何? “在愧疚吗?”秦箐华的声音低不可闻,脸上眸间尽带着嘲讽,也有难掩的难过。 她本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可仅仅只看到与那人有关的东西,脑中不禁闪过那人的脸,那身青色的衣裳,那清冷的声音…… 心中更像被只手紧紧攥着,那尖利的指甲就那样慢慢扎进她心口的血肉,滴血,生疼。 怪不得…… 怪不得陌寒枭会防…… 他,看她,比她看自己,看得还要清。 她,还是没有真正放下,还是没有释怀…… 似是心有所感,秦箐华转过头,看向敞开的窗户,模糊中,院中央的梅花树下似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秦箐华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下,盛满雾气的双眼依稀辨清那人是陌寒枭,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她眼中有雾,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知道他在向她走来。 脚步声愈近,房门被打开,秦箐华伸手从怀里拿出手帕,快速地擦干眼泪,调整了呼吸。 陌寒枭踏进内室,看到床上坐着的人眼角通红,鼻尖亦然,垂着眼侧过脸没有看他。 陌寒枭抬脚走近,目光却是一直落在秦箐华身上,眉宇无意识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他坐在床边,凑近低着头的秦箐华,话语轻柔,低沉的声线像是一片柳絮拂过耳畔,温柔中带着耐心,像是在低哄受了委屈的人。 鼻尖萦着熟悉的梅香,感受到陌寒枭担忧的视线,秦箐华没有应声,却是转过身来,陌寒枭看清了她通红的双眼,在她搂住自己腰的同时,将她拥在怀里。 她不说,他便不再问,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滑过柔顺的长发,轻轻地安抚着。 耳边传来她的低泣声,低低的,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口,就挠的第一下,便,变得难受起来。 第122章 时间不多了 阴殃行刑当日,京都城挤满了人,牢车所过之处,唾骂声、哭泣声从未停歇,官差侍卫排成两行,不敢松懈,聚精会神地拦住两侧愤怒的百姓,而阴殃的身上砸满了鸡蛋、烂菜叶,还有粪水…… 为防出乱子,京卫所派了一千多人来增援,才勉强拦住已经在失控边缘的百姓。 不同于街市的喧闹,公主府这边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不同以往,秦箐华的房外,由天十五等六人守着,小白在正门坐着,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四周,谁也不能踏进院里半步,刚出现在院门口就被它凶狠盯着。 黄莺青燕远远地站在院门,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黄莺面色有些焦急,但也牢记不能出声,便附在青燕耳边低声问道:“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安神医怎么还没出来?” 青燕紧握的手也有些泛白,她也不知道,往日安神医施针,虽不让她们靠近,但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天十五她们也没有守在门外。 她们只知,公主底子受损极大,安神医今日施的针至关重要,在他未出来之前,容不得有人惊扰。 “再等等吧。”青燕心中也慌得很,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昨日阳光极好,今日却是阴沉沉的,上空挂着簇簇黑云,风吹在人的身上,有些冷。 青燕不禁感叹,不知不觉间,她们在公主身边已快有三个月了,还有三日,便是冬至,冬至过后,公主也要随宁王去曜国了吧…… 昨夜公主问她们二人,她们可想去曜国,若是不想去,就给她们在京都置办庄院子,留些银两,后半生也无忧了。 黄莺自小便被家人卖了,她不想离开公主,公主去哪她便去哪。 公主看出了青燕的犹豫,忆起青燕曾提起她的家人,问她的家人是否在京都,她记得她还有个弟弟。 青燕如实答了,她父母双亲皆在京都,她弟弟比她小七岁,现在已经有十四岁了。 公主待她们不薄,青燕从未碰过这么好的主子,她是想常伴在公主身侧,但她还是舍不得她的家人…… 虽然,他们将她卖了…… 但也是迫于生计,除却将她卖了,他们也是常挂念着她,每当看到他们眼里的歉疚,她渐渐地也就不怨了,弟弟也很早熟,自幼身子不好,话虽少,但见她离开,会将自己攒下来的零用钱偷偷塞到她的包袱里。 家,完整的家,她是渴望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将公主每日的行踪同锦衣卫汇报,只因锦衣卫对她的背景了如指掌,锦衣卫的命令,她如何敢违令,锦衣卫的上面,便是皇上,她又如何能不顾她的家人。 她选择了留下来,不要房不要银两,公主帮她还了自由身,对她已是天大的恩惠,她不仅没能报答,怎还有脸奢求其它…… 黄莺与青燕又等了一个时辰,才见房门打开,安神医脸色苍白地出现在房门口,天十五见状赶紧搀扶住他脱力的身子,小白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已经跑进屋里。 “照这药方抓药。”天十五接过安神医手上的药方,扫视了一眼,递给一旁的天十六。 “一个时辰后,再给王妃服用,这三个时辰内,除了药,不能给王妃吃其它东西,包括水。”安神医嘱咐道,目光落在跑来的黄莺青燕身上。 “是。”黄莺青燕点头道。 二人进了屋,秦箐华还在昏睡中,但脸上的气色红润,就是手腕上留了一圈青紫,上面已被人涂上了药,昨夜见到只是有些紫,今日却是这般明显。 屋外。 “安神医可要进屋歇会?”天十五问道。 安神医摇了摇头,手中拿着一木盒,有些虚弱道:“去小楼。” 话音刚落,便见天一走了进来,天十五行了礼,天一抬了抬手,看着安神医极为难看的脸色,不禁把上了他的脉。 安神医见状也是笑笑:“莫担心,走吧。” 好在只是耗费太多心神才会如此,天一才放下心,点了点头。 待走出公主府,二人上了马车,天一问道:“师父,取蛊可还顺利?” 安神医抚着白须,叹了口气:“顺利是顺利……” 天一看着安神医凝重的眼神,心中也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同生蛊已取出,剩下的便只有驱魂香与弱阳散…… “她身子亏得厉害,驱魂香的毒性她难扛啊……若是常人,或许还有几年,为师若没猜错,在这两年内,她的五感会全部激发。”安神医话间也有些无奈。 若五感全部激发,五感消退也只用一年,这两年,加上那一年,也只有三年的时间。 “连师父也解不了驱魂香的毒么?”天一眉头不禁皱起。 安神医摇了摇头。 天一沉默,不知该如何说,也不知该如何告知主上。 “主上知道吗?”天一问道。 安神医还是摇头。 天一眼中闪过疑惑,照理说,安神医没有理由会不告诉陌寒枭。 “她不想让陌寒枭知道。”安神医是医者,有义务替患者保密,天一同样,这是安神医收徒的要求。 “王妃知道?”天一眼底闪过震惊。 安神医忆起想起这几日与秦箐华的相处,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也有些可惜:“她很聪明,她自己猜到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 她猜得到,问他,只不过只是确认。 “弱阳散,为师倒是能解,但还缺三样药材,这三味药,也只有在蒙国才能找到。”安神医又道。 “哪三样?”天一舒了口气,只要能找到,就不是问题。 “锁阳草、肉苁蓉、束心香。”安神医缓声道。 “锁阳草、肉苁蓉皆是在蒙国沙漠干旱之处生长,但不难找,但这束心香我从未听闻。”天一回道。 “最难找的,便是这束心香……”安神医叹了口气,又道:“束心香长在蒙国的极寒之地苍河山崖上,三九天开花,十年才结出一株,因此极为难找,二十几年前,同慧空大师去了趟蒙国,有幸就见过一次。” “还有三日即是冬至……”天一顿了顿:“仅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冬至起,一九、二九、三九,二十七天,加上这三日,便是三十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从此处传书到曜国,最快也要七天,他们的人再从曜国赶往蒙国…… 看来,主上要动埋在蒙国的暗探了。 天一深呼了口气,如此一来,棋盘便被打乱了。 第123章 别怕,我一直在。 晚上,戌时。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小楼下,守在暗处的暗一见状,不由愣了愣身,随即闪身到楼下。 “王妃,您怎么来了?”暗一半膝跪下行礼,问道。 秦箐华笑笑回道:“宁王可在?” “回王妃,在的,在睡觉。”暗一回道。 “睡觉?”秦箐华有些疑惑,才戌时,怎就睡了? “回王妃,主上近日休息不好,安神医离开后,才睡下,睡了有一会儿了。”暗一解释道。 秦箐华抬眼看了看楼上,安神医回到公主府也有一个时辰了,“可用过晚膳?” 暗一摇头,又解释道:“王妃放心,晚膳我们也备好了。” 秦箐华点了点头:“那我便先回了。” “王妃……等等,我去叫醒主上,要是主上知道您来了,我们没叫醒他,我们就完了。”暗一赶紧拦住道。 “公主,您不想叫醒王爷,那我们就在楼上先等一会,睡这么久了,应该也快醒了,反正也来了,总不能白来吧?”黄莺看自家公主的意思并不想叫醒宁王,建议道。 暗一看了眼一侧的黄莺,连忙点头。 秦箐华思虑片刻,点了点头,缓步走上楼。 “他们都不在?”秦箐华看着十分安静的小楼,疑惑道。 “王妃说的可是孟公子他们?”暗一问道。 “嗯。” “他们还在外面玩,还未回来。”暗一斟酌了措辞,实际上是主上派他们去刑场盯着有无异常。 “嗯。”秦箐华点了点头。 秦箐华走得很慢,暗一知道她身上有伤,也走得很慢。 走到楼上时,陌寒枭的房里亮着灯,但灯光微暗,想必还在睡着。 暗七暗九在第一时间就在陌寒枭房外放置了桌子,备好了茶水与点心,边上也烧起了暖炉。 秦箐华颔首无声地道了谢,便坐在椅上等着,还未坐下之前,便已注意到,他们在椅子上放了软垫和靠垫。 屋内,陌寒枭没有被外面的声音惊扰,依旧沉睡着,屋内还燃着安神医调配的凝神香,但那紧拧的眉,宣示着他在睡梦中,睡得并不安宁。 周身的景象虚晃着,连声音也是空荡悠远,陌寒枭看着秦箐华被冷水泼醒,秀眉也因为疼痛紧紧蹙着,全身上下的肌肤无一块完好,遍布鞭伤,苍白瘦削的脸上也被划了道刀疤,无力的被士兵拖上城墙。 而城墙外,正是天策军。 陌寒枭身子一晃,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马上,抬头看去—— 秦箐华一眼便看到了他,对上他的视线,她笑了笑,无声的说着,不要担心。 她的边上,正是秦恪,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看不清面孔,还有一人,正是阴殃。 她一身血污,那一身的伤,将她折磨如此,秦恪!他怎么敢!? 陌寒枭已然怒极,“阿陌,凝神。”司空鹤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臂。 “哈哈哈,陌寒枭,你看看这人是谁?”秦恪阴狠的笑着,“我还是赌对了,是人都会有弱点,以前,我们或许拿你没办法,而如今,不一样了,哈哈。” “两军对峙,若是没有秦箐华,天策军攻下京都是迟早的事,只要陌寒枭一声令下,可……”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秦恪,你要如何?”陌寒枭沉声道,眸光寒冷。 “啧,如今,你觉得我要如何?”秦恪冷笑,走向秦箐华,士兵放开秦箐华,秦箐华脱力扶住城墙才能勉强站着,看出她的逞强, 秦恪咂咂嘴,“阿姐还真是硬气。”捏紧她的下巴,望进秦箐华的双眼,冷笑:“我很好奇,他能为你做到何种地步?”秦箐华不应声,紧抿着唇,恨恨的看着癫狂的秦恪。 秦恪冷笑,放开秦箐华,看着城下的陌寒枭,笑道:“说起来,还真要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秦箐华猛地看向秦恪,眼里充满了恨意,“你知道……你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一字一句犹如一把刀再次一刀刀的割着陌寒枭的心,秦箐华红着双眼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咬紧牙,“秦恪!” “哈哈哈……四十三鞭……一鞭接着一鞭…不过她还真是从头到尾从未吭一声,直到流掉了孩子……陌寒枭,你想想看,她是什么反应?哈哈哈!真是报应,哈哈哈……不过你还真要谢谢我,要不是我让人救了她,你现在就见不到她了呢。” “哼……你说我要如何?我要你跪下来求我,如何?”秦恪冷笑的看着陌寒枭,似乎就喜欢陌寒枭这样对他充满恨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秦箐华笑了,风吹在身上,喉头一痒,咳出一手的血,身子摇摇欲坠,看着陌寒枭,对上他的视线,眼里闪过泪光,声音很低,但他听得见—— “陌寒枭,我还想……再陪陪你……” 她的嘴角不断流出血,用手支撑着身体。 “秦箐华……”陌寒枭心中一紧,心里一阵恐慌,“秦箐华……”他策马奔向城门。 司空鹤吼道“掩护!”大军紧随其后。 秦箐华转头冷眼看着诧异的秦恪,她摇摇欲坠的站直,冷笑道:“你注定会输。” 她指着正向这边赶来的陌寒枭,在秦恪愣神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跃上城楼,等秦恪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正在此时,陌寒枭停下了,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秦箐华!”陌寒枭颤声叫着她的名字,“秦箐华,你别做傻事……”心揪紧着,他的双眼更红了,慌了神。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流着泪笑了笑,在秦恪抓住她之前纵身一跃,她像断了线的风筝坠下。 他追赶着,用尽全身的意念,接住了她,心慌着不停地擦去她嘴里流出的血,握着她冰凉的手,急唤着她的名字,泪水不断滴落在她的脸上。 秦箐华流着泪努力勾起笑容:“别……哭……” 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陌……寒……枭……” 陌寒枭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泪水不断滑落。 “再…亲…亲我…” 他亲吻着她…… 秦箐华笑了,抬眼看到陌寒枭身后的箭光,猛地翻身推倒陌寒枭,“噗”箭入肉体的声音。温热的血水喷洒在陌寒枭的脸上,她用着仅有的力气蹭着他的脸庞,“好…好…活…着……” 抓着他的手终是滑落。 她浑身是血,没了呼吸,脉搏也停了跳动……也看不见听不见…… “秦箐华……秦箐华……你别死……你睁开眼……”他捧着她的脸,呜咽着,一声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 …… …… “……陌寒枭……醒醒……”秦箐华颤声的叫着陌寒枭,他陷入了梦魇,呜咽的叫着她的名字,那么绝望崩溃……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脖颈,那是陌寒枭的眼泪…… 身子被牢牢禁锢着,手腕被紧紧握住,已渐渐麻木。 脖子忽然被狠狠掐住,“秦恪……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陌寒枭嘶吼着。 秦箐华睁大眼,陌寒枭显然不对劲,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杀气,“陌寒枭……” 他的手越来越紧,秦箐华咬紧牙,动了动受伤的手腕,一阵刺疼,支撑着身体,搭在陌寒枭肩上,凑近,温柔的吻着他的唇,感觉到陌寒枭渐渐放松了力道,秦箐华喘息着,趴在陌寒枭的身上,用着受伤的手捧着陌寒枭的脸,摸到一手的汗,她凑近吻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陌寒枭……快醒来……” 感觉到唇下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脖子上的手也放松了,秦箐华喘息着,小心的抓过他的手,十指相交,脸贴着他的脸,亲吻着他汗湿的鬓角,静静的等陌寒枭醒来。 原来失去自己,他会这么难过么? 秦箐华贴着他的额头,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心疼地吻着他的唇,“唔……” “秦箐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牢牢的抱着她,呼吸是那么滚烫粗重。 “……”秦箐华红了眼眶,温热的唇相贴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他们用着彼此的体温用着彼此的方式去珍惜对方…… 屋内的灯更亮了,秦箐华缩在被中,只露出红着的眼眶,在被中伸手拉过刚点完灯走过来的陌寒枭,隐忍着手腕传来的痛感,对上他的眼睛,“等会看到了什么……你不许生气。” “……”陌寒枭只是看着她,眼角依旧红着,秦箐华忽然从被中坐起来,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腰,睁大眼眸看着陌寒枭。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亲近,似乎抛开了矜持。 陌寒枭一眼就能看到那白皙的脖子那圈青紫可怖的掐痕,秦箐华看着他沉下的眸子,凑近吻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的眼睛眨眨眼,缓声道:“没事的。” 陌寒枭沉默,抬手轻柔的抚过那掐痕,他差点把她当做秦恪掐死…… “我不疼……”秦箐华讨好的蹭着他的鼻尖,眼底温柔:“不要不高兴……” 陌寒枭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而后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 秦箐华任他拥他怀里:“先换件衣服……衣服湿着,会生病。” 等陌寒枭放开她,秦箐华不着痕迹的把手放在身后,看着陌寒枭下床去换了衣服,没让她等多久。 陌寒枭端着水盆放在桌边的架子上,拧干湿布,温柔的帮秦箐华净脸,随手把湿布扔进盆中,坐在床头,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药膏,秦箐华凑近,笑着安抚陌寒枭。 陌寒枭轻柔地给她抹药,指腹刚碰到伤处,发现这人身子不经意的颤了一下,看着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人,陌寒枭放轻了动作,低声道:“疼就别忍着。” 秦箐华眨眨眼,后面疼得也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陌寒枭加快了动作,终是抹好了药,秦箐华心虚地看了陌寒枭一眼,在他疑惑的眼神里从身后露出两只同样青紫的手腕,忍着疼抬到陌寒枭眼前。 看着陌寒枭黑下的脸,像是要把这两只手腕盯出个窟窿,秦箐华眨了眨眼:“……” 看到陌寒枭看她的眼神,生生的把那句我不疼咽了下去…… “嘶……”秦箐华忍不住轻呼,陌寒枭看了她疼得煞白的脸,眼眶里因为疼也微微湿润着,沉默的加快了动作给她抹药。 “呼……”终是抹完了,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接着想到了陌寒枭,秦箐华噤声,眨巴眼睛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抿唇,摸了摸她的眉眼,放好药瓶洗了手。 秦箐华坐在床边,刚要起身,陌寒枭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睛。 秦箐华笑了笑,黑亮的眼里只有陌寒枭一人,“我没事,有你在,我会好好活着。”她轻抬着头,眸光温柔带着安抚。 陌寒枭有些恍惚,梦中秦箐华满身是血的躺在他怀中的画面又从脑中闪过…… 不,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必须死。 陌寒枭的手有些抖,揽紧怀中的人,深深地吻着她的唇,似怕她就突然不见了。 秦箐华睁开眼望进陌寒枭的双眼,捕捉到他眼里的痛苦庆幸与决绝,她眨眨眼,回应着他的吻。 秦箐华轻喘着气,站起身不让他弯下腰,尽量不碰到受伤的手腕。 刚站好,陌寒枭便搂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 秦箐华双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她如愿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就像他对她如此般,在他耳边轻道:“别怕,我一直在。” 视线交融着,秦箐华黑亮的眸子眨了眨,耳根红了,双手搂住陌寒枭,两颗心贴近着,慢慢的,心跳声合成了一拍,不紧不慢。 陌寒枭抚着她的后背,他很喜欢秦箐华被他拥在怀里,身上传来的温度能让他感觉到是真实的,他现在确实拥有她,并未失去…… 第124章 穆玲玲,她果真来了。 阴沉沉的天,在戌时三刻,终是冒出了小雨。 街道上漆黑一片,无一户人家亮着灯。 而刑场之外,人山人海,将刑场围成了一个圈,百姓官差手里均拿着火把,亮如白昼。 不同于白日的喧闹,此时,周围寂静得可怕,无数的目光皆聚在刑场中央被捆在木桩满身伤口的人身上……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 凌乱的头发之下,那双恶毒阴恻的三角眼狠狠自始至终都一直盯着台下的人,远远的,也能感受到那双眼充满着干涩的恨意。 第二百三十刀…… 他未求过饶,未喊过疼,但那抖动的半截身子与扭曲的脸与那紧咬的牙关,呼吸也渐渐艰涩,不难看出—— 他很疼。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雨点渐渐打湿了刑台之上的木板,被刽子手随意丢在木板上的薄肉早已泛白。 再一刀…… 胸膛的两扇肋骨外翻着,血肉模糊,刽子手正沿着他的臂肉一块块地切开。 台下,孟飞与段氏兄弟紧抿着唇关注着阴殃的反应,战场上,更血腥的画面他们都见过,但面前这人,从头至尾皆未喊一声,目光凶狠还带着嘲讽,毫无悔意,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若这人在战场,成为他们的敌人,定成为他们的噩梦。 可怕的不是人,而是人心,因为你无法猜到这样的人,在下一刻会做出来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主刑台之上坐着的正是司马玉,他亦是紧抿着唇,脑中回想起昨日圣上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看着眼前这众多百姓的身影,眸光瞬时坚定了下来。 身后的京都府尹主簿师爷公孙麒目光也有些凝重,照圣上的意思,要阴殃活不过明日。 但阴殃所犯之事,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这样的人,死太便宜他了。 司马玉抬手,公孙策的眸底了然,看着护卫赵龙拿过已经放凉的药,走上邢台,嫌恶地捏过阴殃的下巴,粗鲁地灌了进去。 这是让罪犯恢复体力的药,目的就是让他熬过刑罚,可使刑罚时间延长。 阴殃已经无力对抗,鼻腔被灌到了药汤,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这一咳,牵动了身上的伤口,更加地火辣疼痛。 雨水打在脸上,风口灌着他残破的身躯,很冷很疼。 两耳轰鸣,他忽而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万条细密的雨线垂下,朦胧了他的视线,而脑中闪过的却是穆玲玲柔和的笑脸。 这么多年,她的脸在他脑中从未模糊过,但此时,却是有些看不清了。 他嘴边忽而漾起一丝凄然…… 到此时了…… 你都不愿现身见我一面么? 也是…… 我现在这副模样…… 你怎愿见我? 耳边恍惚地听到“叮铃”的铃铛声,阴殃明显顿住,那铃铛声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近。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双眼一眨不眨。 紧盯着阴殃的孟飞三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人群缓缓走来,她一身白衫,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深深地从眉骨划过脸颊延至下巴,持着油纸伞的右手少了根小拇指。 段天翔突然抓住孟飞的手臂,瞳孔微缩,低声在孟飞耳边道:“穆玲玲,她果真来了。” 第125章 解脱了 或许是穆玲玲面上的伤疤太过可怕,本拥挤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了一条道,而她出现的同时,刑台上的人便久久地怔住,就那么望着她。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包括,高台上的司马玉。 司马玉转过头,看向公孙麒,看到了他眼中的眼中的震惊,一向端庄稳重的脸上此时也有些失态,怔怔地看向持伞的白衫女子。 但穆玲玲似乎没有注意到旁人的视线,她的目光此刻只停在被拷在刑架之上的人,他头发散乱,满身伤痕,与记忆中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满地的鲜红,红的那么刺眼。 那地上的皮肉,是一刀一刀地从他身上剜下,再如垃圾一般随意扔下…… 刽子手握着尖冷的刀,在他肩下一寸的臂膀处缓缓切割着,瞬时渗出细密的血珠,雨水融在血珠之中,滑落,砸在身下的地板之上。 他紧咬着牙,忽然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而离在近处的刽子手见他湿润的眼眶,微微一愣。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转过头,寻着她的身影,目光带着些恐慌,已然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彷徨无措。 好在,她还在。 死之前,他还能再见她一眼。 哪怕此刻入了阴曹地府,也便罢了。 难堪的是,他以现在这副模样见她。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极深的刀疤上,带伤的身子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他们宛如隔世再见一般,他与她视线交缠着,伞从她手中滑落,眼中无泪,身躯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眸中泛着点点柔情的光,苍白干裂的唇无声地动了动,只有两个字,她看清了,他唤着的,正是她的名——玲玲。 穆玲玲下意识地捂住闷疼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疼得忘了呼吸。 此时,空中的冷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人群中突起了骚动,要回去躲雨。 “大人,可要明日再行刑?”赵龙看着雨势渐大,不由请示道。 却没人发现,穆玲玲的目光瞬时变得决然,她掩在袖中的手动了动,露出了中指的银色指环,银光极快地穿过雨幕,向阴殃袭去。 “不好!”段天翔惊呼,想过去阻止,但已经迟了。 只见阴殃的身躯一震,胸口处瞬时变黑,大块大块的黑血从口中不断冒出,他双目圆瞪,看着雨中的人,她眼中有水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守在不远处的太医极快地向刑台上奔去,但毒发得很快,阴殃已经没气了。 这一变故,所有人始料未及,眼睁睁地看着阴殃中毒身亡。 在穆玲玲动手的一刹那,司马玉的人在第一时间就将她擒住,然而,早他们一步,穆玲玲将指环对上自己的胸口,摁下机关,淬毒的银针刺入心口。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角溢出,额上浮起青筋,布着刀疤的脸上亦是痛苦的表情。 身手最快的黑衣人架住穆玲玲倒下的身躯,搭上她的脉象,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穆玲玲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解脱了……” 一波波侍卫压上,封锁场地,百姓也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叫—— “杀人了!” 接着便是纷乱的惊呼声与尖叫声,段天翔紧抿着唇,拳头紧握,就这么看着穆玲玲在黑衣人怀中断了气。 “先找个地方避雨。”孟飞与段睿同时拉过段天翔的手臂,退进人群,一同离开。 雨水打在刑台上,带着血色的雨水流入泥地里,散发着腥气。 “大人,毒发太快,已经死了。”看着司马玉走近,黑衣人放下已经死去的穆玲玲,抱拳跪着。 为司马玉撑伞的公孙麒,身子完全暴露在雨中,身上的衣衫很快被打湿,他的目光停留在已闭上双眼的穆玲玲身上,地上脏污的泥水很快浸湿了她那一身白色的衣衫。 司马玉侧头,看着公孙麒的目光有些担忧。 “大人,这些尸首如何处置?”黑衣人问道。 “照圣上旨意,阴殃罪大恶极,死后将其尸骨挂在城墙之上,保留三天,以儆效尤。”司马玉淡声道。 “是。” “这女子,公然扰乱刑场、袭杀犯人、藐视我朝律法,但已畏罪自杀,尸首便留在此处吧。”司马玉捂着唇闷咳了两声,他身子未愈,今日又在刑场端坐一整天,现下只觉身子过于疲累。 “大人,剩下的事便交由属下,您先回去休息吧。”黑衣人担忧道。 司马玉又咳了两声,摆了摆手,叹声道:“刑场出了这等事,本官还需入宫一趟啊……” 黑衣人眼中尽是愧疚,也有些犹豫,还是双手奉上从穆玲玲手上取下的银色指环:“是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责罚,行刺阴殃的凶器正是这指环。” 司马玉的目光落在那银色指环上,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目光转向公孙麒,见他已经恢复往日的表情。 面对司马玉眼底的询问,公孙麒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指环的图纸机关,正是她相授。” 黑衣人云一眼中闪过错愕,他们也有这样的指环,正是公孙先生所创。 那夜能不费吹灰之力抓到宁王手下的人,便是靠着这指环,不过,那日他们只在银针上涂了麻药。 这指环是她教于公孙先生,那她与公孙先生又是何关系? “走吧。”司马玉叹了声。 百姓已经散去,家家户户也都亮起了灯,随着司马玉的离去,刑场便空荡了下来,亮光散尽,最终只剩一抹白色的身子埋在血水里,任由雨水浸透着。 大雨哗哗地下,空中隐隐看到紫光,时不时地闪过。 “老人常说,有人死的时候,就会下雨,看来是真的。”段睿看着雨幕说道。 他们三人此时蹲在离刑场不远处的两个烂缸里,段睿与孟飞身形较小,二人便在同一缸里缩着,四只眼睛从缸身的烂口处盯着外面,段天翔则在另一个烂缸中。 缸身虽烂,但好歹都有盖子可以挡住,也能避雨。 “煞一失踪的那天没有下雨,他肯定还活着。”孟飞回道。 “我们还盯吗?”段天翔有些犹豫,因为穆玲玲已经死了。 “嘘……有人。”孟飞刚说完,三人同时噤了声。 第126章 不想再让他一个人了 暴雨中,视野一片漆黑,孟飞三人根本看不清远处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一阵足底踏水音由远及近,但能依稀辨别来的人不下十个。 “这是什么声?”孟飞侧头贴近段睿的耳边,几乎用气音低声问道。 “应该是轮椅声,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段睿压低声音回道,不仅看不清,还听不清。 这时,火光亮起,一人手上燃起了火把,孟飞三人几乎同时向后仰紧贴着缸壁,他们离那群人也不过三十几步远,缸身周围都堆放着杂物,是个好藏人的地方。 同时,也是个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屏息许久,孟飞确定那些人并未向他们那里靠近,才和段睿将脑袋向破了洞的口子探去。 只见那些人皆着一身白衣,分散站在雨中警惕地戒备着,每人手上都持着一把黄布伞,从身形看,皆是女子,正护着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女子。 段天翔已经隐隐猜到,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应该就是——陶清楹。 据他们收集的情报,这位良妃,三年前在一场大火中受了伤,腿疾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公主?……”为陶清楹持伞的侍女眼眶微红,看着僵坐在轮椅上不响不动的公主,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已无气息的穆玲玲,鼻头酸涩。 一道电光划破漆黑的天际,随之而来的便是雷电的的巨响声,“啪!”地一声似乎劈在她们的心中,风夹着雨水刮在她们的脸上,无法言明的冷。 那个总是给她们烤点心、督促她们练武又温声给她们治伤的人,现在正躺在冰冷的地面,再无生气。 “公主!”侍女的声量微微变大,怔愣地看着从轮椅滑下爬向穆玲玲的公主,眨了眨溢满眼眶的泪水,不忍地看向别处。 急骤的雨水很快打湿了陶清楹的身子,泥水也染黄了她白色的衣衫,细瘦白皙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穆玲玲的尸身挪去。 盘好的发鬓被雨水打散,垂落贴在苍白的脸上,“阿玲……”她的声音在颤抖,颤颤巍巍地将穆玲玲抱在怀里,细长的手不敢置信地抚在那惨白的脸上,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着,紧紧抱着穆玲玲失声痛哭。 ‘我叫穆玲玲,公主叫我阿玲就好。’ ‘公主既叫阿玲一声姐姐,那阿玲自然会一直保护公主。’ ‘公主不走,阿玲也不会走,说好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公主,想哭就哭吧,阿玲在,公主不用忍着。’ ‘公主从来就不欠阿玲什么,阿玲做的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公主开心,阿玲做什么都可以。’ ‘阿兄已经清醒,现在有秋时照料……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你身子不好,我给你配制的药,要记得按时吃……’ ‘这次,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了……阳间的路,我没能陪他,阴间的路,我想同他走一遭……’ 漆黑漫长的夜。 雷鸣,电闪,风吹,雨打。 一声声呼唤,却再无应答。 她抱着她,窒息,绝望,孤寂。 第127章 她太瘦了 小楼。 暗一、暗七、暗九端着刚从厨房热好的饭菜穿过长廊,走进陌寒枭隔壁的屋里。 将托盘中的清蒸鸭、梅菜肉丝、豆腐鲫鱼汤与米饭摆在餐桌上,暗一才走到自家主上门外,确认里面没声,才道:“主上,王妃,饭菜备好了。” 听到声响,暗一与守在一旁的黄莺默契地退了一步,却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秦箐华原本白皙的脖子上,一片暗红,显然像是被人掐的。 暗一想到在此之前,自家主上在屋内大喊了一声王妃的名字,王妃便冲进屋里,在他们进到外间时,只听王妃说主上做了噩梦,让他们候在门外…… “公主……您的脖子……”黄莺不由走近自家公主,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错愕的目光落在脸色有些难看的宁王身上。 秦箐华下意识地向脖间伸手,但手腕传来的痛感让她不禁轻嘶了一声。 “公主,您的手怎么……!”黄莺不由惊呼,不敢置信地轻握住自家公主的手,看着上面青红紫红的一圈,就过了这么一会,公主又在她眼皮底下受伤了。 而能伤公主的人,竟然是宁王,房内除了他和公主,就没人了,黄莺看向陌寒枭的眼里也多出了一丝怒火。 “黄莺,我无事。”秦箐华笑着安抚道,下意识地看向陌寒枭,而陌寒枭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脖子和手腕上,血眸中闪过愧疚与悔意,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暗一心中忐忑,看着自家主上神色莫辨的脸,悄悄地拉了拉黄莺的袖子。 黄莺看到陌寒枭阴沉的脸,下意识地噤了声,低下头,她知道自己是婢女的身份,刚刚的行为,是有些逾越了,可是,她就是见不得自家公主再受伤了。 “外面风大,你们也找间屋子吃点东西吧。”秦箐华看了一眼廊下那一桌未动的点心,对二人道。 这外面的风吹得她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陌寒枭注意到了,看了一眼暗一,暗一点了下头。 “是。”黄莺很快收拾了情绪,应声道。 “走吧。”秦箐华转头看向依旧沉默的陌寒枭,知道他对自己身上的伤还耿耿于怀,只能语气轻松地宽解着:“别不开心了,过两天就好了。” 屋内比平时多点了几盏油灯,很亮堂,陌寒枭在玉鸣山之时便有注意到,秦箐华不喜欢吃饭时灯光太暗。 二人坐在桌旁,屋内飘绕着饭菜的香味。 “我吃过了,现下还不饿。”秦箐华没有动筷,向陌寒枭解释道。 “嗯。”陌寒枭应了声,依旧先给她盛了碗鱼汤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鲫鱼汤对身子好,等会喝两口。” 秦箐华闻言应了声:“嗯。”她虽不饿,但这鱼汤还是能喝得下的。 “快吃饭吧,等会菜冷了味道便差了。”秦箐华的手搭在膝上,看着陌寒枭道。 见他应声动了筷,秦箐华才转头看向门外,暗一手中拿着汤婆子,走了进来。 陌寒枭见状放下筷子,接过汤婆子,暗一才退出了房门。 虽然将屋外的暖炉搬了进来,但防止不小心踩到,还是放得离桌旁有些远,其实屋内对陌寒枭他们来说并不冷。 但陌寒枭还是担心秦箐华冷,方才便让暗一备了汤婆子。 秦箐华垂眸,看着陌寒枭将汤婆子放在她的手心下,才继续执筷吃饭。 秦箐华淡淡地笑了笑,她确实感觉有些冷,细细想来,她与陌寒枭相识不过四个月余,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两个月,但却是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就算她不说,他也总能猜到她渴了还是冷了。 从未有人,这般熟悉她的喜好。 应是在意,所以才会这般了解吧……正如,她也想了解他的喜好。 “这梅菜好吃么?”秦箐华见他只动了那盘梅菜肉丝,只吃了梅菜,肉丝也没动一口。 陌寒枭夹着梅菜的手一顿,筷子便转了个方向,朝她喂了过来。 “尝尝?” 秦箐华看着近在眼前的梅菜,还是张了嘴将它吃了,陌寒枭的另一只手在下方垫着,也是怕梅菜掉落脏了她的衣裙。 “好吃么?”陌寒枭见她咽下才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 陌寒枭盛了小半碗饭,夹了些梅菜放入碗中,拌好。 秦箐华见他用一旁的银勺舀了一口梅菜拌饭,又朝她喂了过来,“梅菜配上米饭也不错,尝尝?” 秦箐华咽下之后,便让他自己吃了,就怕菜变冷了,陌寒枭自己都没吃多少。 陌寒枭闻言便重新执筷,只是,他不再只夹梅菜了,而是夹了些肉丝或是鸭肉,不时地给秦箐华喂一筷子。 “尝尝?” “再尝尝这个?” 秦箐华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陌寒枭喂了不少肉。 后面见她实在吃不下了,陌寒枭才自己吃,只是,没怎么再动那些肉了。 陌寒枭吃好时,碗中的豆腐鲫鱼汤温度也降了下来。 看着白瓷勺中奶白色的鱼汤,秦箐华看向陌寒枭,后者仍执着勺子:“就喝两口。” 陌寒枭见她喝了两口就摇了头,他不再强迫,便解决了剩下的大半碗鱼汤。 “胃可难受?”陌寒枭怕她吃太饱会难受,不由问道,虽然他刚刚喂的并不多,但秦箐华近日来吃的都很少。 在玉鸣山之时,她本就吃得不多,现在吃得更少了。 陌寒枭看着秦箐华瘦削的下巴,眸光微闪——她太瘦了。 秦箐华摇头,虽然真的是吃饱了,但不会饱到令人难受。 “最近很忙吗?”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眼底有些青黑,忆起暗一说近日来,他休息不太好。 陌寒枭摇头。 “他们说你最近睡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么?”秦箐华又想到他方才刚做了噩梦,便如实问道。 陌寒枭闻言看去,见她清润的杏眸中尽是关切之意,细密的长睫轻轻扇动,看得他心里软软的,还有些痒。 但他面上不显,只垂下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嗯?” 陌寒枭缓缓抬眸,微舒了口气,缓声道:“只是不见你,心中不踏实罢了。” 这话不假,但他想卖可怜也是真。 “……” 第128章 他最重要 默然半晌,秦箐华问出了昨日二人皆没说出来的话:“你可是担心……我会去见她?” 她,指的便是娘亲。 陌寒枭微微一怔,未想她愿与他说开此事,昨日知她因那嫁衣与玉镯那般难过,她仅从那嫁衣的针脚与绣法便猜出那是陶清楹所制,也认出那玉手镯是陶清楹的贴身之物,也知那手镯的来历—— 她虽未言明其它,但他知道,陶清楹一直是她的心病。 陶清楹这般示好,他怕她心软。 也正是因为她心软,他才会对她示弱。 也知她心中有他,他才会卖可怜,以退为进。 那晚,风虽大,但有两床锦被,睡地上也不会冷,他行军多年,睡的皆是硬床,军营条件更是苛刻,所以这样的条件对他来说,并无什么。 可瞧着她的模样,他还是故作咳了几声,她同意他与她睡同一张床之时,他便知,她吃这一套。 陌寒枭的视线停在她被掐伤的脖子,他的手劲那般大,但她未挣脱,也未叫门外的暗一来帮忙,她只是不想让旁人见他那副模样。 醒来之时感到脸颊被她轻轻蹭着,她以自己的方式安抚着他,给她涂着伤药脸色已疼到煞白,但还是强忍着不出声,她只怕他自责。 那些掐伤若是在别处看不到,想必她会瞒着,等回去之后再偷偷上药。 砰—— 本只泛着小浪花的水面,突然被砸下了一块巨石,溅起了颇高的水花。 陌寒枭强自压得平静的心,此时被一阵无形的风掀翻了,再也无法自持。 他倾身将秦箐华抱在怀里,闭上双眸,强自控住忍不住收紧的双臂—— 她怎这般,惹他喜欢,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她,愈渐沉陷,万劫不复。 察觉她轻抬起手,从腰间滑上,搭在他的背后,迟疑地轻拍了两下,她的下巴轻搁着在他的肩头上,那么的轻,她回抱着他的手,在慢慢地收紧。 耳边传来她轻叹的声音:“若无你,我会去见她,但有你在,我不会去见她,我不想有他们有机可乘,更不想,因我之故,让你受伤。所以我会让自己好好的,好好的,陪着你。” 秦箐华垂下眼眸,掩住湿润的双眸,最后的三年,只想,好好的,陪着你。 “我想见她,只是想要个解释……我并非不知道她为什么这般做……我只是……想听她自己说,幼时……我便知,她不喜欢我,她对其余人都是温和有礼,但见我之时,眉梢眼底唇角都是冷的, 可每次,她若唤我,我都是开心的,虽然,每次回到小院,都是失望的,但,还是会期待她能再叫我的名字……心底总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也能得到一丝母爱…… 她对她身边的宫女都能那般好,为什么偏偏对我如此呢?父皇……也不喜欢我,在宫里,除了阿恪与二姐在有空的时候会来陪我说说话,其他人也很少同我说话, 所以大多时间,我都会自己待在小院,看书习字……其他皇子公主会的,我也会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知道她还是不喜欢我,见她,看清她,我才会彻底死心。 我在某些方面,会有些执拗。 但,什么都没你重要。” 陌寒枭缓缓松开手臂,低下头,秦箐华抬起头来,杏眸如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她从未向他主动提起她幼时的事,哪怕上次知道她被关禁闭,也是她无意间提起,但也只是三言两语便盖过去了。 幼时的记忆于她而言,应是伤她最深的,她愿提起,只因她知道他忧心之事——他怕她会再受伤。 虽然秦恪与陶清楹不会让她受外伤,但心伤,总是比外伤难医。 她不去见陶清楹,是怕陶清楹再利用她,来伤他。 她虽执拗,但因他,选择了妥协。 只因,在她心里,他比什么都重要。 第129章 守着公主,看着花开。 雨势渐小,楼梯口隐隐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暗一,主上在里面?” “是,王……欸!” “主上……”孟飞的声音有些急带着些喘,他先踏进了门口,段氏兄弟紧随其后,捂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着呼吸,三人都未想秦箐华此刻会在小楼。 他们现在都有些狼狈,身上已淋成落汤鸡,水滴滴嗒嗒地滴在地上,身上都受了伤,所幸穿的是黑衣,看着并不明显。 见到秦箐华的目光停在他们身上,三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只留了一句“我们换身衣服再来。”便匆匆退出了房门。 “他们受伤了,你去看看吧。”秦箐华看向神色复杂的陌寒枭说道。 在孟飞三人出现在门口时,她便先闻到了血腥味,再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被划破的痕迹,便知道他们都受了伤。 他们先来此定是想先向陌寒枭汇报,看到她在此,想必也是有顾忌。 陌寒枭目光看着秦箐华,移向地上的水渍,微微皱了皱眉,还是看向秦箐华道:“在这等我?” 秦箐华愣了愣,看着他的双眸,应了声:“嗯。” 陌寒枭在她眉心落了一吻,“我很快回来。” 话罢才起身离开。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比平日微快的脚步,眉心也不禁微微蹙起,到底发生了何事?孟飞他们几人皆有曜国使臣的身份,看他们的模样应是被…… “公主。”黄莺的声音打断了秦箐华的思绪。 秦箐华看着脸上还有红印睡眼有些惺忪的黄莺出现在门口,正向她走来。 “睡着了?”秦箐华问道。 黄莺点了点头:“不小心就趴着桌子睡着了,公主,我们要回去了么?” “什么时辰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黄莺回道。 秦箐华这才惊觉,现在已是亥时三刻了。 “等会就回去了,坐这给我靠一会。”秦箐华脸上有些疲倦,黄莺闻言连忙在自家公主右边的椅子坐下,感觉这椅子还有些温度。 “换张椅子吧,这椅子应该还有些热。”秦箐华道。 黄莺才反应过来这椅子应是宁王方才坐过,应了声便换了张椅子。 “公主,脖子是不是还很疼?”见自家公主抱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缓缓将头靠在自己肩上,忍不住问出了声。 “嗯。”秦箐华闭上眼应了声。 黄莺立直了腰,放松肩膀,好让自家公主靠得舒服些。 “黄莺,若去曜国,路途遥远,且很大可能,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可真想清楚了?”秦箐华缓声道。 “公主,我真的想清楚了,您在哪我就在哪,您想到的,我都考虑好了。”黄莺没有犹豫地回道。 秦箐华轻轻笑了声,“真是个傻丫头,我记得你与我同龄,迟早都要嫁人的。” “我才不嫁人呢,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黄莺紧接道:“公主,我说的是宁王除外,虽然很凶……但只要对公主好就行了。” “你怕他?”秦箐华没睁开眼,唇角只是淡淡勾起,随着黄莺一句一句地聊着。 “公主……说实话,应该没人不怕宁王吧?”黄莺想起被宁王审问后的那几日,晚上睡觉她都在梦中惊醒。 “我可是记得,方才在门外,你的眼神差点就要把他烧了。”秦箐华话里有些戏谑。 “那时……只是因为看到公主受伤,才没忍住的。”黄莺有些忐忑问道:“公主,宁王会不会秋后算账啊?”毕竟她知道自己生气时是什么样的,她那时肯定瞪了宁王。 “不会的。”秦箐华安抚着,又道:“现在害怕啦?” “嗯……”黄莺皱起鼻子撅起嘴,老实道。 “宁王不是小气之人。”秦箐华轻轻抬起头,缓缓转头看向黄莺。 黄莺有些怔愣,公主只有认真的时候才会是这般正色的模样。 “你性子率真,喜形于色,若在公主府,我能一直护着你,但此去曜国,我们并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碰见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喜怒不形于色,也是自保的一种方式。” 秦箐华见她陷入了沉思,应是听进去了,又道:“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黄莺认真地点头:“我知道,公主是担心,我们去曜国后,免不了会卷入一些纷争,我这样的性子,会容易受人利用。” 秦箐华淡淡笑了笑:“你的性格我很喜欢,与你这么说,只是怕有日我不在你身边,就没人护着你了。” “呸呸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方才我家公主说的最后那句话永远不作数。”黄莺闻言立刻向一旁呸了几声,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虔诚地碎碎念着。 黄莺祷告后立刻转头看向自家公主,皱着苦脸道:“公主,我们以后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不好?再说了,有公主在的地方我就在,您去哪我都跟着,就粘着你,就不分开。” 上次公主扮成付清,她只说了句‘公主不会出事了吧’,结果公主真的出事了,从那之后,她就很忌讳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这么说,你打算嫁人的时候还粘着我啊?别说你一辈子不成亲,余生几十年总会碰到喜欢的人吧?”秦箐华转移话题道。 “公主,你又打趣我。”黄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上突然出现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欸?你害羞了?”秦箐华未想黄莺对这事脸皮这般薄,倒是有些诧异。 “哼!”黄莺扭头轻哼了一声。 “好啦,不打趣你了。”秦箐华笑了笑。 黄莺转过头,看着自家公主,不由想起了青燕:“公主,明日青燕真的走了么?” 秦箐华看出她脸上的失落,应了声:“嗯,还有三日就是冬至了,让她早些回去与家里人团圆也好,其实,你留在京都也挺好的,吃住不愁,闲时还能找青燕作伴,不好么?” 黄莺眨了眨眼,“在公主身边,不也是吃住不愁么?我也知道留在京都也不错,但不知为何,就想跟公主一块,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卖了,转了三户人家,住的地方都是偏房,睡的床也都是几块木板简单拼凑的,吃的都是粗粮,但也是经常吃不饱,因为我力气大,她们好多事情都推给我做,也经常被她们笑,犯错了也会被管事罚, 两月前,高家,也就是我上一户主家,也算是京都有名的大财主,不知怎的就突然破产了,我又被卖到了人贩子手里,后来宫里大招宫女,我被选中了, 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碰到了公主这么好的人,记得刚入公主府的第一晚,公主来看我们住的地方,怕我们被子太薄便又给我们换了厚的,垫褥也添了一层,我从未睡过这么软的床, 之后,也得吃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公主也从来不摆架子,也没有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待谁都是极好的, 公主在我心中就是一朵花,温柔、温暖、干净、漂亮,就希望公主一直都好好的,我嘞,就一直守着公主,看着花开。” 秦箐华静静听着,她不知道黄莺有这样的经历,她那两个月大多时间都是在书房里,只记得有次她将桌上的点心让她们拿去分着吃,黄莺吃着吃着便哭了,抽噎着说,从来没有人对她那般好。 秦箐华那时只觉得她性子纯善,未想她还有这些经历。 秦箐华唇角扬起笑,故打趣道:“怎么?现在学会收买人心啦?” “哼哼……不管公主信不信,黄莺所言皆是发自肺腑,若有一句假话,就天……” “诶诶诶……逗你的,怎就真要起毒誓呢?”秦箐华忙打断道。 “嘻嘻,公主,不怕,反正这话,经得起这毒誓。”黄莺笑着道。 秦箐华淡淡笑了笑,只是看着黄莺灿烂的脸,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郁色。 二人离得近,黄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得真切,不由问道:“公主,怎么了?” 秦箐华顿了顿,看着黄莺疑惑的眸子,有些小心地问道:“黄莺……你恨你家人吗?” 黄莺微愣,眉头微皱,手抵着下巴,认真想了想,才摇了摇头:“以前会有一点,但久而久之也就算了,他们生下我,后面又把我卖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改变不了他们不要我的事实, 不要就不要呗,反正我现在过得也挺好,不仅能吃好吃的,还能看好看的话本,还能睡大觉, 我才不想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给自己添堵,因为想起来,还是有些难过的…… 不过,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看开一点,再看开一点,再再看开一点,再哄哄自己,就好了。” 秦箐华看着黄莺认真的模样,听着她的话,心中不免一动,唇角也随之淡淡扬起—— 是啊, 不如意之事,难以避免,避无可避,那便看开些, 就好了。 第130章 你先别急 “唔……嘶……轻点轻点……” 陌寒枭刚走进孟飞与段睿的房内,便听到段睿的痛呼声。 天一将药粉洒在段睿的伤口上,拧着眉缠上纱布。 “主上。”孟飞脸色苍白,头发还滴着水,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条白色的裤子,一手执着药瓶咬着唇给受伤的右臂撒药,此时见到陌寒枭进来慌忙起身叫了声。 陌寒枭抬手示意几人忙自己的,目光落在他们的伤口上,走到孟飞身旁,沉默地拿过他手中的纱布,拉出一端给他的伤口包扎起来。 “主上,我自己来就好。”孟飞有些怔愣,反应过来连忙道。 “坐着。”陌寒枭淡道,手上的动作未停,孟飞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咽了咽口水,以前受伤都是秋时帮他包扎,因为段睿的伤比较重,帮他挡了一刀伤到了脊背还伤了侧腰,天一便先给段睿处理伤口。 天一的动作很快,帮段睿包扎好两处伤口,又帮他将中衣穿上。 “我哥也受伤了。”段睿看着天一出声道。 “煞五过去看了。”天一解释道。 段睿闻言才松懈下来,好好地趴在床上。 “怎么没见司空和阿玉?”孟飞疑惑地问道,他们回到小楼就没见他们二人的身影。 “你们没在一块?”陌寒枭已经将伤口包好打了个简易的结,闻言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天一也是下意识地看向孟飞。 “他们还没回来?!”孟飞心口重重‘噔’了一声惊呼出声,脸色更加苍白,身上的肌肤瞬间都起了鸡皮疙瘩,趴在床上的段睿猛地抬头看向天一与陌寒枭。 见到陌寒枭沉下的双眸,孟飞与段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 “他们与我们在刑场一同待到了午时,阿玉身体不适,我们便商量让司空先带阿玉回来……”孟飞一顿,眼前一晃,便见煞五的身影在陌寒枭身前跪下,道:“主上,段天翔中了食人蛊毒。” “什么!” “什么!” 段睿瞬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动作太大,身上的白色纱布又染上了血迹。 一旁的孟飞亦是猛地站起,陌寒枭的脸色凝重。 食人蛊的毒性不可小觑,天一不敢耽搁,接收到陌寒枭的目光便已同煞五往段天翔房内赶去。 “孟飞!扶我一把,我哥……”段睿眼圈通红,心中焦急眼里快落下泪来。 “阿睿,你先别急,天一已经过去了。”孟飞连忙跑过去扶他下床,嘴里虽说让段睿别急,但扶着段睿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着,目光不停地看向门外,恨不得此时已经飞过去。 “你先穿件衣服。”段睿站了起来。 “啊……”孟飞这才想起自己还赤着上身,忙大步去衣柜拿了件中衣穿上,边穿边大步向段睿走去。 “唉……你手上还有伤。”段睿看着他快速地穿着衣服,也不顾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也不知道谁刚说不急的。 段天翔房内,段天翔唇色发紫,额上冒着细汗,眉头微蹙,身上湿透的衣衫已经换下,上身只半披着件中衣,露出受了擦伤的右上臂,抿着唇忍着伤口处传来的痛感,有些疲累地靠坐在床头,加之今日他们只用了早膳,看阴殃行刑后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晚上又一番折腾,此刻身体有些受不住。 天一给段天翔把着脉相,观察着他的伤口,伤口约有一中指长,血肉表面泛着深紫色的荧光,那些荧光慢慢侵蚀着新的皮肉,渗出鲜红色的血珠。 血珠的颜色肉眼可见的渐渐变暗,暗到极致便是深紫色,变成深紫色之时,这些皮肉也被完全侵蚀,继而侵蚀新的皮肉,伤口变得更长更宽更深。 天一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着伤口边缘的皮肤,很烫,眸中闪过疑惑:“这毒……” 第131章 他来干什么? “这毒怎么了?”站在床前的段睿急声道,眸中尽是担忧。 天一皱眉,低下头,鼻尖凑近段天翔的伤口,血腥味中混杂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扑进鼻腔,腥臭、刺鼻,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坐正身子,忍不住用手在鼻尖扇了扇,从腰间取下一香囊,闻了两下,天一才缓过来。 目光却是落在段天翔腰间缠的纱布,旋即起身去水盆边洗净手,擦干。 转回床边利落地解开他腰间的纱布,只见一道手掌长的剑伤横在他的腰侧,血肉鲜红,再利落地将段天翔腰间的伤口重新缠好。 “若我没猜错,这不是食人蛊毒,若真是食人蛊毒,过了这么久,加上你们这一路都是跑着回来, 气血流转,毒素早已蔓延全身,但他腰间的伤口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手臂伤口也不会这般小。 且食人蛊毒性极强,一旦渗入皮肤,必会迅速在体内扩散,血肉当即被腐蚀,内里看不出来,但能感到疼, 若有外伤,伤口就会呈紫黑色,跟我们在密道里见到的一样,而且,伤口不会发烫,也没有臭鸡蛋味。”天一的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其余地方没什么感觉,箭伤只是擦过,回来的时间约莫只有两刻钟。” 段天翔苍白着脸补充着,箭矢擦过之时他只感伤处一阵刺疼,应是不深,他并没在意。 “两刻钟,若以食人蛊的毒性,你手臂的伤应已见骨。”天一看了一眼几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对段天翔道:“忍着点。” 说罢,就将帕子按在段天翔手臂的伤口上,紫红色的血液迅速附在雪白的帕子上,带着些淡淡的黄色。 段天翔闷哼出声,只觉手臂的麻辣灼烧感更强了。 天一起身,面上看起来有些凝重。 孟飞疑惑地看向反常的天一,他没了往日的不缓不慢,似乎想着急确认着什么。 只见天一取双筷子将帕子放在桌上的蜡烛上,帕子立刻燃起,火焰上方是淡淡的蓝色,而帕子几乎在瞬间燃成灰烬。 几人面色微变,若照帕子正常燃烧,断然不会是这般现象。 天一明显怔住了。 “可他的症状与食人蛊毒相似。”陌寒枭出声道。 天一回过神来,已确认心中的猜想属实,心口已是七上八下。 “是,属下猜测,制毒之人,应是在食人蛊毒中加入了硫黄,这硫黄缓解了食人蛊的毒性,没有使其扩散全身,保留食人蛊毒的同时,也生成了另外一种毒素,这才导致他伤口发烫,也才会有这臭鸡蛋味。” 陌寒枭看向段天翔的伤口,思索片刻:“那气味有问题?” “是。主上可还记得,我们在璟国密牢里救出的人,不是失了嗅觉就是患了肺痨、气疾,关押他们的那间密室也是有很浓的臭鸡蛋味。” 细听之下明显察觉天一声音微颤,很是反常,所有人不由疑惑地看向天一。 “意思是,这臭鸡蛋味能让人患上肺痨?”孟飞紧皱着眉头,那些救出来的人,没多久都死了。 孟飞接着道:“那时我们都蒙上了口鼻,你怎么闻到的?” “察觉不对,便闻了一口。”天一轻描淡写,又看向孟飞:“你那时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那间密室镶了那么多夜明珠吗?” 孟飞闻言点点头,他们进去时,其余密道及密室都是点着油灯,唯独那间密室与那条密道镶着夜明珠。 “我猜测,那密道几乎不透风,气味那般浓,若是那时,我们举着火把进去,可能会发生爆炸,所有人恐怕都出不来。” 天一看向自家主上,紧抿着唇,若主上出事,他们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话音刚落,除却陌寒枭,另外三人的脸顿时煞白,皆猛地看向陌寒枭。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半开的窗户上。 天一注意到了,解释道:“伤口越大,臭鸡蛋味愈浓,若长时间闻这味道,对身体应也会有害。” “若,我的伤口处,被一支带火的箭刺穿,我的伤口,可会起火?”段天翔沉吟道。 天一微愣,思索片刻,笃定道:“会。” “他制这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孟飞疑惑。 又道:“在这之前,阴殃未给出解药,他们就已经开始研制这毒,若想杀一人,食人蛊毒足已够用。” “有没有可能,他们想通过一人而杀多人,病疾感染,人传人?像鼠疫一样?”段睿突然出声。 所有人具是一惊,他们这时候无人想到那场突发的鼠疫。 可这同样的手段,是不是太过巧合? “药来了。”煞五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用冰水泡过,还是有些烫。” 抬头一看,见除了自家主上,其余三人都像是被抽了魂般定着身,不由一愣。 天一接过,递给段天翔:“喝吧。” “这药管用吗?”段睿不解。 “如今只能看看,这只针对食人蛊的解药,对这毒,有没有作用了。” 天一看着段天翔喝下药,垂下眼看着他的伤口,这一看,刚松下的眉宇又紧拧了起来。 段睿看到天一的神色,真的要急哭了,却又不敢出声打断,只看着天一剪了块纱布按在段天翔的伤口上,吸出了表面的血液,只见在血液被吸干的瞬间,旁边新的皮肉便渗出了鲜红的血,侵蚀速度变快了。 “这……你现在什么感觉?”天一看着段睿咬着牙强忍着。 “与刚刚一样,血液变干之时,那股麻辣灼烧感就更强烈。”段天翔道。 “这伤口不能包扎,包得越死,侵蚀越快。”天一死死盯着伤口。 “安神医大概何时到。”陌寒枭转头看向煞五。 不明所以的煞五闻言立即应道:“快了,也按主上的意思,除了暗卫,只留下一半的地煞,其余人都已全部派去找司空鹤与上官玉。” “主上?!” 四道声音同出,均震惊地看向陌寒枭。 九名暗卫,三十六名地煞。 这等同于,陌寒枭只留了不到五十个人守在小楼,他们知道七十二地煞身手不凡,一聚无人能敌,但只留下了一半在小楼,此举,更是表明陌寒枭对他们的信任。 “地煞誓死护卫主上周全。”煞五看到他们脸上的担忧,旋即半跪在陌寒枭身前,神色严肃话语坚定。 陌寒枭抬了抬手,“去看看煞二。” “是。”煞五起身,闪身退下 “主上,金允格在楼下。”门外传来暗一的声音。 “金允格?他来干什么?”天一眸中闪过谨慎。 “候着。”陌寒枭淡道,眸中没有波澜。 “是!”门外的暗一闻言,应声走了几步跃上房梁,隐在黑暗中。 陌寒枭拉过一把宽椅,在内室正中坐下,侧身靠着扶手,支着额角闭上双眸,“发生了何事?” “回主上,今日戌时三刻之前一切如常,包括司空与阿玉离开在午时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孟飞扶着已经有些站不住的段睿道。 旋即又组织了措辞:“在戌时三刻后,也是在第二百三十一刀后,穆玲玲出现了,人太多,没发现她的同伙,她趁着雨势变大,把阴殃毒杀了,也自杀了。” 陌寒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只是面上冷了几分。 “她手上有一银色指环,毒杀的暗器正是从那指环发出,速度极快,肉眼难辨,在暗器射中阴殃胸口之时,阴殃便中毒身亡, 是剧毒,穆玲玲也是用这暗器自杀而死。”段天翔也未想到,在防守那么森严的刑场,阴殃会遭到暗杀。 “二百三十一刀……”陌寒枭声音低沉,却透着无尽的冷意。 段天翔不由喉头滑动,他知阴殃所受的这二百三十一刀,在主上心中,远远抵不过秦箐华的那一身伤。 哪怕阴殃被千刀万剐、死上千次万次,也抵不过。 更何况,这凌迟的二百三十一刀——太轻了。 “他的人能轻易抓住煞九煞十,却防不住穆玲玲?”陌寒枭眸光阴郁。 段天翔抿了抿唇:“是有些可疑,因为在阴殃见到穆玲玲的那瞬间,阴殃反应极大,司马玉的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穆玲玲。也或许是,他们虽已注意到,但未想穆玲玲会那么快动手。” “那指环多大?”天一突然问道。 段天翔闭上双眸,凝神想着当时的画面:“约一指节长。” 再想到穆玲玲两次使用指环的动作,一边重复着穆玲玲那时的操作,食指中指相抵,扣住拇指。 道:“那指环暗器的出口应是在上方,机关在下方,这般大小的指环,除了针,应该装不下其它暗器。” 天一闻言却是望向陌寒枭,道:“煞九煞十身上虽有外伤,但那些外伤皆是昏迷之后才出现的,除此,便是那针眼最是可疑, 我们取出的银针还留着,那时猜测是吹管之类的暗器所致,竟未想,指环亦可做成此类暗器。 暗器不同,针形大小长短皆不同,主上若有疑惑,只要将穆玲玲与阴殃体内的针取出,看针形是否一样,就可判定是不是同一类暗器。” 也是煞九煞十交代,均是感到身上一麻,很快就没了知觉,只来得及发了信号弹,安神医才给他们二人做了细致的检查,才发现了针眼。 “穆玲玲的尸体,被陶清楹带走了,阴殃的尸体,现挂在城墙上。”孟飞接着道:“他们二人死后,刑场的百姓也乱了起来,雨又大,人很快就跑光了,司马玉离开后许久,陶清楹才来收尸,她们离开我们便悄悄跟在了身后。” 说罢便垂下头:“结果,被发现了。” “你们的伤,是她们所致?”天一拧眉,若真是,陶清楹与璟国地牢那批食人蛊的幕后之人定脱不了干系,这幕后之人又与阴殃合作,阴殃与陶清楹又有仇怨,且都说不通。 “不是,我们与陶清楹僵持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批人,只是冲着我们来的,刀刀要命,显然是下了死手,陶清楹她们趁此逃了。”孟飞回道。 “要杀你们的是陶清楹的人?”天一不解,眼下最不可能对他们动手的就是陶清楹,他们若在秦国除了意外,捞不到任何好处。 “不是,因为我听到他们有人问,要不要追,为首那人说,只要我们三个人的命,其他人,不用管。显然,这批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冲着我们来,我们的刀伤剑伤正是这批人所致。”孟飞解释道。 “他们人多,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跑,我手臂上的箭伤,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中,有神射手,也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出现后,追杀我们的人显然很意外,立刻就散了。若非戚航,那支箭早已穿进我的胸口。”段天翔道。 “你的意思是,戚航救了你?”天一问道。 “是,也不知他从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执弓箭的这批人躲在暗处,对我们包括戚航也是下了死手,戚航背后也中了一箭,应是伤得不轻,所幸京卫所的人赶到,那批人才撤了。” 段天翔现在想来脑袋都要炸了,他回忆着擦肩的箭簇,他总觉得那箭身上的符文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我在明敌在暗,好烧脑。 “两批人,皆想要你们的命。”天一沉吟,“神射手……” 天一猛地抬头:“他们箭身是不是有符文,箭头是黑色?” “是!”段天翔似乎想起来了,但感觉还是差了一点。 “主上,玉鸣山与我们交手的那批人,箭身上的符文与璟国地牢那些死士脖间的符文一样,京都阴殃密道里的死士,也都是这符文。” 听到天一的话,段天翔才猛然想起,他正是在那璟国地牢与阴殃密道中见过那符文,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会忘记?莫非是太累了? 玉鸣山,两批埋伏……一批黑色符文…… 京都,两批埋伏……一批黑色符文…… 黑色符文一批,剩下的两批,是同一批,还是两批?又是谁? 陌寒枭缓缓抬眸,他在玉鸣山遇袭之日,正是他回去想带走秦箐华那日。 他的行踪,除了司空鹤,无人知晓,便是连父皇,他也瞒着。 而司空鹤,仅告诉了上官玉。 而这两人,断然不会背叛他。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陌寒枭不由想起了秦箐华的话——那人既对京都了如指掌……你们的人中有问题…… “暗一,带金允格上来。”陌寒枭起身,对门外道。 “是!”暗一应声。 陌寒枭转头对几人道:“天一,看着段天翔。” “是!”天一应声,段天翔身上的毒不能轻视,这几日,可能都要守着了。 陌寒枭已经离开,天一看向一旁的孟飞段睿:“你们俩,身上有伤,去休息吧,别在这房内。” 二人担忧地看向段天翔,没说话。 “死不了,快去睡。”段天翔浅笑,只是脸色好不到哪去,那手臂上的伤口又比方才大了些。 天一看着二人快哭出来的模样:“看不起我?”虽然他的医术比不上师父,但在众多医者里也算是排得在前的吧。 “不是……就是难过,你要是被咬下一块块肉,我们也会难过。”段睿眼眶通红。 “病倒了可没人看着你们,主上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煞一、司空、上官都未找到,王妃身上还有伤,毒未解。”天一的话音刚落,孟飞与段睿立即回了房。 待人走空,天一才对段天翔道:“没人了,躺下吧。” “嗯。”段天翔身上已经没了力气,任由天一扶着躺下,肚子传出咕咕的声响。 “饿了?”天一问道。 “嗯,今日没吃什么东西,他们俩也一样。”段天翔道。 “唉,你们等会,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厨房里应该还有不少。”天一叹了口气。 “有劳。”段天翔诚恳道谢。 “客气。”天一旋即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楼梯口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金允格,白衫银冠,面色有些焦急,显然是在等陌寒枭。 “金将军,许久不见。”天一有礼问候着。 金允格颔首回礼:“天一公子,许久不见。” “金将军这么晚了还来小楼?”天一故作不知,问道。 金允格只叹了声:“方才得知,孟公子与段大公子段二公子遇袭受伤,司空公子与上官姑娘失踪,皇上震怒,特命我来看看。” 整个京都现在都已经乱套了,饶是金允格也只能强自镇定。 据他所知,那上官玉乃丞相之女亦是曜国唯一的女骠骑将军,孟飞乃孟国公幼孙亦是天策军的前将军,司空鹤既是孟飞的表兄更是天策军的军师,段氏兄弟亦是天策军的左右将军。 这些人就像那窝里的蛇蛋。 但现在,这一窝的蛇蛋在他们手中——给砸地上了。 有的碎了,有的不见了。 若不能将蛇蛋全找回放回窝里,就等着被蛇咬吧。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天一说罢颔首行礼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没给金允格反应的机会。 金允格微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前方,刚变小的雨,又变大了。 这雨,下不停。 这天,更是变化莫测。 第132章 脸红心跳 屋内。 “嗯?” 突如即来的腾空感让秦箐华瞬间清醒,睁开眼看到陌寒枭,自己俨然被他抱在怀里,鼻尖闻到他身上的梅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只觉全身疲软,她只记得自己靠着黄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转头看去,屋内已没了黄莺的身影。 “放我下来吧。”对上陌寒枭的视线,耳边听到他的心跳声,秦箐华脸颊不由浮现了一抹红。 “等久了。”陌寒枭没有依言将秦箐华放下,而是抱着她坐在一旁的椅上,语气中有些歉疚。 “未有,只是有些困了。”秦箐华想抬头看他,却是忘了自己还疼着的脖子,微微一动便有些吃痛。 “还很疼?”陌寒枭感到她僵住的身子还隐有吸气声,便猜到是为何。 “有点,现在什么时辰了?”秦箐华不想让他关注到自己的伤。 “子时,亥时刚过。”陌寒枭回道。 “已过半个时辰了啊?”秦箐华有些诧异。 “嗯。”陌寒枭应声,他一手轻握着秦箐华的手腕,又道:“太晚了,今夜在小楼歇息?” 秦箐华微愣,思忖片刻还是道:“不太方便。” “你我早晚是夫妻,他人也不会知道你在小楼……”陌寒枭将下巴轻搁在秦箐华发顶,嗓音暗哑:“不想你走。” “……”秦箐华有些失神,只觉那道嗓音低哑的声线似乎将她的心神蛊了去,身后是那人结实温暖的怀抱,似乎全身心都被这样的暖意拥着,让她不由地贪恋、沉溺。 秦箐华垂眸看向陌寒枭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在他怀里呆了半晌,还是决定从他怀里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这几日不太方便,我回去还要沐浴……你知道的。” “乖,别动。”陌寒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嗓音带着暗哑,气息也变得烫了起来。 秦箐华随之一僵,不敢再动,隔着二人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的变化,还有热气,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耳根脸颊‘唰’地通红,心跳得厉害。 “一会便好。”陌寒枭拥着她的身子,哑声安抚道。 只是过了一会儿,秦箐华只觉他的身子更热了,磕巴道:“你……让我起来……” 不安地动了两下没能从他怀里起来,倒是…… 现下她不敢再动,她一动,陌寒枭就…… “过会便好。”陌寒枭紧抿着唇,下巴搁在秦箐华的肩上,依旧抱着她,不松手。 “不如……你现……现在想想……你的太外婆。”秦箐华磕巴着。 “……” 她的话起了效。 过了一会,陌寒枭脸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还红着脸低着头憋笑的秦箐华。 “汪汪汪!”此时小白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不多时便冲到屋内,扑到二人身前,哈喇着舌头,急切地将爪子搭在陌寒枭腿上,圆溜溜黑乎乎的大眼睛看着秦箐华,兴奋地大叫了几声。 “小白怎么来了?”秦箐华有些疑惑。 “主上,安神医已到。” 未等陌寒枭应声,秦箐华便听到暗一的禀报声,眸中闪过错愕:“他们伤得很重?” “段天翔中的毒有些棘手。”陌寒枭如实道。 “王爷。”屋外传来金允格的声音,秦箐华此刻也明白定出了大事,不然金允格也不会这么晚出现在小楼,她没有出声,只是从陌寒枭怀里起了身。 “……”陌寒枭随即站起身,眸光扫过屋外。 “你去忙吧,我在小楼歇息就是。”秦箐华看着他道。 “嗯,睡我房里,缺什么让他们去取。”陌寒枭知她改变心意只是为了不想让他分心,情不自禁地再度将她拥在怀里。 “嗯,去吧,他应该等你许久了。”秦箐华猜测道,若非实在等不住了,以金允格的性格是不会这般贸然出声的。 “嗯。”陌寒枭在她发顶吻了吻,才转身出了房门,小白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停下,尾巴不停地摇着。 秦箐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勾的弧度平了下来。 “汪汪!”小白跑回秦箐华身边,兴奋地围着她跑了起来。 “小白。”秦箐华温声叫着。 “汪汪!”听到秦箐华叫它的名字,小白咧着大牙中气十足地大声回应着。 模样瞧着——十分傻,也十分可爱。 秦箐华笑了笑,但眼底的担忧仍褪不尽。 “公主。”黄莺走了进来,身上还抱着一个包裹。 “这是?”秦箐华有些疑惑。 “这是十五她们给公主带来的换洗衣物。”黄莺道。 “十五她们也来了?”秦箐华心底的疑惑更甚,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陌寒枭并不想让她分神忧心。 “嗯,跟着安神医一起来的。”黄莺解释道。 秦箐华抿了抿唇,照去返路程,半个时辰,也正是陌寒枭离开后,便遣人去公主府接了安神医。 他让她等他,便已打算,今夜让她在小楼歇息。 那时未到子时,他不让她回去,只因——怕她在路上遇到危险。 “公主,王爷的暗卫已给公主备好了热水,公主可是要去沐浴?”黄莺问道。 “……”秦箐华沉默半晌,才道:“嗯,走吧。” 陌寒枭刚刚才出房门,暗卫便已备好了热水,显然那热水就一直给她烧着,他既留了她,也猜到她会想先沐浴再入睡。 秦箐华心中一热—— 那人,从未言语其它,却何事都给她做全了。 第133章 人呢? 秦箐华走到廊下,廊下并无人,湿润的风呼呼地迎面刮来,钻进脖颈,秦箐华不禁打了个冷颤。 檐下挂的长灯笼摇摇欲坠,光影忽暗忽明。 “公主,外面风大,我们快进屋吧。”黄莺道。 “嗯。”秦箐华应了声,只是抬脚往外栏走了两步,大雨中漫着白雾,她却看清了站在远处的那些人,雨水哗啦啦地落在他们的蓑衣上,他们的面上——警惕、肃穆。 秦箐华站了片刻,视线也随之落在不同的方向——皆是与他们同样装束的人。 那不是陌寒枭的人。 是金允格带来的人,亦是派来保护陌寒枭的人。 秦箐华心中一沉,孟飞他们遇袭,金允格便派人来护住小楼,关键是—— 陌寒枭默认了。 秦箐华缓缓看向四周,抿了抿唇——原先守在暗处的人,变少了。 “公主?”黄莺疑惑地问道。 “无事,走吧。”秦箐华转身,小白跟在身后,黄莺走到秦箐华的右侧,想让她少受些风。 直至陌寒枭的房门合上,隐匿在暗处的煞三身形一跃,走到煞四身旁,低声道:“有没有感觉,王妃刚刚在看我们?” 煞四诧异:“你也感觉到了?” “嗯。”煞三神色复杂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他们行踪隐秘,从未被人发现,便是主上也不知他们的方位,而今却被自家王妃轻而易举识破了?还是他们多想了?王妃只是随意看看而已,并没有发现? 不只煞三煞四,暗一几人也在面面相觑,因为,王妃看向他们的视线,太明显了。 “十五。”屋内传来秦箐华的声音。 只见天十五从暗处闪身到房外:“王妃。” 黄莺打开房门:“十五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四周,还是踮起脚在天十五耳边说道:“公主月事没走,那个没带来。” “是我疏忽了,稍等。”天十五略表歉意,她忘记装在包裹里了,好在她们有。 “谢谢,麻烦了。”黄莺道了谢,才关上房门。 暗一坐不住了,在十五走近的时候,闪身到她身前,暗九几人都在怀疑,他们在不同的方位,但都察觉到了王妃的视线。 天十五看着突然出现的暗一,有些疑惑。 暗一挠了挠头,道:“十五,王妃知道你在外面?”这条走廊,除了他们九个暗卫,还有两个地煞,就只有天十五。 “嗯。”天十五应声,看着脸色有些纠结的暗一,问道:“怎么了?” “你告诉王妃,你在外面?”不然王妃怎会只叫天十五,而不叫天十六,亦或者是其他人。 天十五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郁闷:“王妃自己发现的。” 天十五的话音刚落。 “……” 刚刚还抱有侥幸的人,都沉默了。 “……”天十五看着暗一变了又变的脸色,也沉默地从他身旁离开,自王妃从房内出来,她便猫在一处,动也未动,她也不知王妃何时就发现了她。 …… 段天翔房内。 安神医一手搭着段天翔的脉相,一手抚着白须,闭上双眸,眉间皱起。 “另一只手。”安神医睁开眼,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 段天翔伸出床里侧未受伤的左手,安神医仔细探着脉相,惊异地看向站在一侧的天一。 “师父,我说得可对?那些毒素仅留在他的右手,并未扩散全身。”天一问道。 “嗯……”安神医点下头,“服药多久了?” “约莫一刻钟。”天一回道。 安神医弯下腰仔细看着伤口,只见伤口没有恶化的迹象。 “师父,食人蛊的解药管用吗?” 安神医坐正身,叹了声:“管用是管用,但是药三分毒,在伤口还未愈合前,这药便不能停,那配方我看了,若长期服用,会伤肝伤肾啊,这毒,妙啊。好在他伤得不重,配上生肌散,倒也无碍。” “若伤得重,便要麻烦些了。”安神医又道。 “几位公子遇袭,司空公子与上官姑娘失踪,此事我等也着实意外,圣上已亲自过问,并下令彻查此事,责令全城搜捕,查到幕后真凶必将严惩不贷, 我已调派精锐护卫保护小楼的安全,我们务必会给宁王与几位公子一个交代,也必定让司空公子与上官姑娘完璧归赵,还请宁王与几位公子放心。”金允格低头抬手歉声道。 陌寒枭没有应声,确认段天翔无事,才踏出了房门。 金允格抿了抿唇,也跟随其后走出门外。 “主上。”煞十七闪身跪在陌寒枭身前。 陌寒枭抬了抬手,煞十七起身看了看自家主上并没有避讳金允格的意思,道:“主上,人已找到,人没事受了些小伤,只是还在昏迷。” “人呢?”陌寒枭平声道。 “回主上,人还在京都府尹。”煞十七如实道。 “怎会?”金允格面露诧异,心下震惊,猛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陌寒枭,似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凉至脚底。 第134章 他不想走了 煞十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垂首双手递给陌寒枭:“这信是司马玉让他的师爷公孙麒转交给主上的,公孙麒现在还在楼下。 司空鹤与上官玉是被一个叫许文才的书生所救,如风如雪说,她们与上官姑娘曾救过这许文才一命, 据许文才所述,他是在芳华学馆附近看到的上官玉和司空鹤,正想去与上官玉打招呼,却看到他们脚步匆匆,他才发现不少人在跟踪他们,约莫二十余个,那些人是寻常百姓模样,但身上都有凶器, 许文才担心上官姑娘有危险,便偷偷跟在他们身后,跟到人少处,上官玉与司空鹤就已经跟他们缠斗起来,那些人都是下了死手,上官玉与司空鹤不敌,便跳了河, 那些人还要追,许文才就大喊官兵来了,那些人便跑了, 等他们跑后,许文才就在附近找,最终在下游找到了上官玉与司空鹤,只是他们两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许文才便将人救回家中, 那时约莫申时,天色渐晚,许文才心中不安,怕仇家寻上来,便将上官玉与司空鹤藏在自己家中的地窖,去京都府尹报了官, 阴殃行刑,司马玉还在刑场,录完口供已是戌时,司马玉手底下的人便随许文才去他家中接人, 许文才的家在城南,从京都府尹到他家,往返一个时辰,司马玉也是刚从宫中回府,了解事情原委便派了人来小楼告知主上。” 金允格提起的心在此刻才缓缓放下,转头看向陌寒枭。 只见陌寒枭拆开信封,血眸中毫无波澜,看至最后,面上冷若冰霜,淡淡地将信纸递给他。 金允格刚放平的心不由又提起,接过信封,快速地阅览起来—— “司空公子与上官姑娘遇险,本府已查明是何人所为,因凶手人数不明,为保司空公子与上官姑娘的安全,今日暂且将其留在府中,他们的伤并无大碍,已让太医医治,明日本府再亲自将他们送回小楼,望宁王放心。” “主上可要见公孙麒?司马玉交代,若主上有何不明,可询问公孙麒。”煞十七问道。 “带上来吧。”陌寒枭捏了捏眉心,得知司空鹤与上官玉无事,才放下心来,不由侧头看向不远处还亮着灯的门窗,眸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柔和。 楼梯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陌寒枭眸中亦如平常,侧身看向走来的公孙麒。 他一身白衣,身材偏瘦,年约四十余岁,面相儒雅端正,目光平静,眉心正中有一颗红痣,面上无须,两鬓的两缕发丝垂在胸前,举止投足难掩的书卷气息。 公孙麒腰背挺直,步态稳健行至陌寒枭与金允格身前,抬手垂头缓声道:“公孙麒见过宁王,见过金相。” “是何人刺杀?你们又从何得知?” 公孙麒微愣,他没想到这位宁王会问得这么直接,不由抬头看向面前之人,只是望向他那一双红得似血的双眸,便僵住了。 那双血眸,眸光凌厉如刀,眉眼之间无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凭着这四十余年的修养,公孙麒才得以保持原来的风度,却是垂下眼,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缓声回道:“是……前太子秦标的人,许文才将那些人的画像皆画了下来,其中一人,是他的部下楚威,右脸上有两颗大黑痣,此人善用刀,对秦标忠心耿耿,两个多月前,随秦标出征,便再无踪迹。” 金允格惊愣,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灰,拳心紧握,未曾想会是秦标的人,楚威的出现,是不是表明,秦标还活着,并回到了京都。 行刺曜国使臣—— 若他们目的达成,秦曜和谈必定失败,他们想让秦恪坐不稳这江山,他要夺回皇位。 秦标这般敏感的字眼……为何公孙麒会直言告诉陌寒枭,这司马玉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秦恪是如何坐上这皇位的,如若秦标这时候出现…… 金允格脸色铁青,看着公孙麒的目光泛着阴冷的寒意。 公孙麒心下明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宁王请放心,司马大人已入宫禀明皇上,皇上听闻,已加派人手来护卫宁王与使臣的周全,京都府尹也必将他们缉拿,还望宁王给我们一些时间。” 金允格闻言垂下眼帘,未想,这竟是秦恪的意思。 告诉陌寒枭,就不怕陌寒枭反咬一口吗? “汪汪汪!”此时小白从房门内钻出来,哈喇着舌头像陌寒枭跑来,围着他的腿亲昵地轻声叫唤着。 陌寒枭垂眸。 小白后肢直立,前肢抓着他的腿,晃着脑袋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向他撒娇。 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暖意,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汪汪~”小白顶着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兴奋地叫唤两声,又往那间房跑去。 金允格和公孙麒见到陌寒枭这般反差的一面也是微愣,再看之时,这位宁王又恢复了先前淡漠的模样。 “宁王可还有何事不明?司马大人特意交代,务必要让宁王放下心。”公孙麒道。 陌寒枭眸光扫过金允格与公孙麒,淡声道:“还请司马大人言出必行。” 公孙麒见状拱手道:“宁王大可放心。” 陌寒枭转头看向煞十七:“替本王送送两位大人。” “是!”煞十七应声,伸手道:“天色已晚,二人大人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 …… 陌寒枭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便抬步往自己房间走去,余光看到孟飞猫着腰立即探回脑袋,淡声道:“听够了就去歇息。” 孟飞见状也不藏了,笑嘻嘻地探出身子,奈何陌寒枭头也不回地走了,瞧也没瞧他一眼。 黄莺打开房门再轻轻合上,转身便看到陌寒枭的身影已向这边走来。 黄莺向前走了两步,站定行了礼,轻声说道:“王爷,公主已睡下了。” “嗯。”陌寒枭淡漠应了声,便往房里走去。 黄莺早已猜到会是如此……虽说自家公主与宁王已经定下了婚约,但,还未成亲不是? 罢了罢了,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黄莺,你的房间已备好,随我来吧。”天十五闪身跃下,走到黄莺身旁轻声道。 黄莺闻言点了点头,随着天十五离去。 陌寒枭轻手打开房门再合上,走近内室,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睡在床下踏板的小白抬起头,脑袋搁在腿上,无辜的大眼巴巴地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在水盆旁洗净了手,走到床边,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鼻尖,红唇,最后落在她紫红的脖间,眸间一黯,他竟伤了她…… 陌寒枭扫视了眼四周,梳妆台上摆上了她睡前卸下的发饰,衣架上挂着她的外衣,床边摆放着她的鞋子,陌寒枭唇角淡淡勾起。 他本只打算进来看看,就看看…… 目光落在空出一大块的床里侧…… 现下,他不想走了。 小白抬头,看到陌寒枭走到衣架旁,除去身上的外衣,随手挂在衣架上,又向床边走来。 小白半坐起身,看着陌寒枭已坐在床里侧,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有些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刚刚秦箐华没让它上去,因为它没洗澡。 陌寒枭轻声躺下,低眸看着熟睡的秦箐华,唇角微弯的弧度一直保持着,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慢慢的…… 如愿的,和她盖上了同一条被子。 他将里侧的软枕往外移,将两只枕头拼平,身子也向秦箐华靠近,小心翼翼地,只怕她被吵醒。 手在被中轻轻地放在她的腰上,一丝力道都不敢用,脸触到她散落的发丝,鼻尖萦着皂角淡淡的香味,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陌寒枭眼底泛着笑意。 眸光落在披散的发丝,侧脸,耳骨…… 嗯? 陌寒枭眼底闪过疑惑,只见那莹白的耳坠慢慢变粉,颜色变深,耳骨脸颊都染上了一抹红。 陌寒枭的指尖不由抖了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醒了。 第135章 莫吓着你 陌寒枭微动,才发现手下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秦箐华察觉了他的意图,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脸,便抬手覆上了那只放在她腰间的大手。 “醒了?”陌寒枭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那张微红的脸颊在他凑过去之时,便向他转来,还未等他看清,那张脸已埋在他的怀里,只看清她通红的耳骨。 陌寒枭面上微怔,身体却先一步拥她入怀,手揽过她单薄的腰背,“何时醒了?” 秦箐华额间贴着他的胸膛,长睫轻扇,声音微哑:“你洗手之时。” “抱歉,吵醒你了。”陌寒枭将她的发丝撩过耳后,只是那只被他触碰的耳骨更红了,唇角不禁勾起,故意往后退了些许,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般害羞么?” 见秦箐华不应声,陌寒枭的手下移,停在她腰间,微微一紧,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秦箐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腰身被陌寒枭牢牢扣住,只动得上半身,却恰好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四目相对,秦箐华怔怔地定住,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烫人的热意,有些难堪地垂下眼,低声道:“莫看了……” 下巴被人轻轻抬起,秦箐华眸光微闪,陌寒枭的脸在眼前渐渐放大,他的目光太过炙热,烫得她心口猛跳。 秦箐华抬起手,想捂住他的双眼,却被那人轻轻握住了指尖,眨眼间,那人已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陌……嗯……”秦箐华下意识地往后退去,陌寒枭放开了她的手,转为扣住她的腰,霸道地将她的身子拥在自己的怀里,侵略着她的唇腔,不似往日的轻柔。 难以自控地…… 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心中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犹如洪水决堤,一旦开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身子紧密地相贴着,彼此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察觉到她呼吸艰难,陌寒枭才放开她的唇,鼻尖相抵,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彼此的脸颊上,脸颊耳根眼角,均染红了一片,无论是她,还是他。 陌寒枭眸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那双血眸火热滚烫,怀中的人身体已经放软,因缺氧而微微喘息着,泛着水意的唇瓣微微肿着,那无意识发出的闷哼声似一根羽毛撩拨着他的心,让他愈发难耐。 秦箐华抬起眼睫,迎上他那双血眸,身下的炙热让她恍然回过神,未等她后撤,陌寒枭便已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莫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秦箐华抿了抿唇,却也没再挣扎,任他抱着,红着脸贴着他的胸膛。 心跳声一拍一拍地打下,而抵着她的那… 未有消下的迹象。 耳边贴的衣裳似被汗水打湿,有些湿意,他的身子很烫,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 “陌寒枭……”秦箐华抬头看他,却被他扣住脑袋,“乖,别看……莫吓着你。”低哑的声音似在压抑着什么,但秦箐华已瞧见他额上暴起的青筋,汗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间,而原本白皙的脖间也染上了欲红。 秦箐华似明白了什么,咬了咬唇:“很难受么?” 陌寒枭垂眸看到她粉白的后颈,气血翻涌,更是难忍,无奈地松开抱着秦箐华的手,再不松开,恐怕真会爆体而亡。 秦箐华疑惑地看向突然转过身去的陌寒枭,只见他身后白色的里衣已经湿透,紧贴着他的背上,隐隐看到里面的肌肤。 过了许久,仍未见陌寒枭转过身来,秦箐华咬了咬唇,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知道陌寒枭在作何,看着汗水不断浸透他的衣裳,那背影,看着有些许可怜。 她犹豫了片刻,倾身向他靠近,“需要我帮忙么?”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陌寒枭重重地深吸了口气,在她的手搭在他腰间之时,陌寒枭转过身,血眸里似乎更红了,紧紧地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红得有些骇人,毫不掩饰地,布满情yu。 ………………………………………… 陌寒枭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手中拿着湿帕,轻握着秦箐华的手腕,再细细地将她的手擦拭干净,秦箐华脸上还有未散的红晕。 陌寒枭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伤药,涂在她的手腕上,眼底闪过懊恼,她的手腕本就还有伤,将药涂好,才起身将帕子放回水盆。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转身离去的背影,呆呆地看着自己已被擦干净的手。 “……” 陌寒枭回到床边,秦箐华已背对着他睡在床里侧。 陌寒枭掀起被子的一角,向她靠近,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揽着她的腰,与她共枕一个枕头,轻吻着她的耳后:“好梦。” 秦箐华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 拇指被她轻握着,不多时,便被松开了,怀中人的呼吸轻缓均匀,知她定是累极了,陌寒枭心中轻轻叹了声,手微微收紧,感受她的体温、心跳,只希望—— 这夜晚能更长些。 pS:老脸已丢,节操已扔,如果喜欢看这样的,记得和我说,我多写点。 第136章 香魂噩梦 阳安城。 夜沉如水,皇宫内一片沉寂,片片雪花从空中飘下,落了一地的雪白,夜半的冷风穿过雪白的地面,呼呼地刮在窗棂上,带着凛冽的寒意。 风穿过半开的窗沿,催动着香炉里的熏香,飘烟缕缕随风拂动,案桌上的烛火随之摇曳,微弱的光影映在绣着大红牡丹的帷帐上。 盖着锦被的启和帝陌君鸿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不稳,额角渗出细汗,脖间的汗水滑下,浸湿了那金丝软枕。 “樱儿!……不……朕没有……” 陌君鸿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前胸的寝衣,眼底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惶。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了身旁熟睡的人,她微微蹙眉,睁开眼见到已坐起身的陌君鸿,怔愣起身。 “皇上,可又是做噩梦了?莫怕,有臣妾在呢。” 声音清丽柔和,带着安抚,柔荑般的手抚上陌君鸿背上轻拍着。 陌君鸿闭上双眼,平复着呼吸,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察觉额上的汗珠被人擦拭着,陌君鸿转头看去,眼前之人是他最宠爱的妃子,淑妃苏敏,所有妃子中,她的眉眼与元樱最为相像,但性子截然不同,她温软柔弱,元樱坚韧刚强。 “朕……又梦到她了。”陌君鸿的声音里带着着疲惫。 身后的手微微一顿,陌君鸿抬眼,只见眼前人垂下眼眸,面上有些许难过。 陌君鸿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艳美的脸庞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成熟温婉,也更添了几分韵味。 “敏敏,嫁给朕,可曾后悔?”陌君鸿语速缓慢,瞧眼前的人瞬时红了眼眶,心中五味杂陈。 “皇上许久没有这般唤过臣妾了。”苏敏抬眸望着陌君鸿,面上有些委屈,眼中的泪水簌簌落下,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心怜。 陌君鸿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将她拥入怀中,略歉疚道:“今夜,是朕食言了,朕曾答应你,不再在面前提她。” “臣妾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便是嫁给皇上,臣妾知道皇上心里一直装着姐姐,姐姐故去,皇上一直难以释怀……”苏敏柔声说着,从陌君鸿怀里坐起身。 “臣妾以前总吃姐姐的醋,心中只装着陛下,全然忘了,皇上虽是臣妾的夫君,但也是大曜的君主,每天日理万机,还要分心思在臣妾身上……若是臣妾当时能懂事一些,皇上也不会那般累了。” 苏敏眸光清澈,陌君鸿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刚认识她的时候,他在乱战中救了她,她便一直跟在他身侧,因一次意外发生了关系,直到战乱平定,她也随他回了阳安。 而那一年,因为她,他第一次同元樱吵架,同他的青梅竹马亦是他的太子妃吵架…… 脑中闪过元樱苍白的脸庞,还有那双布满失望与恨意的双眼,陌君鸿的神色微微一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争吵与矛盾,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揭开。 陌君鸿缓缓闭上眼,似在隐忍着什么,额上隐有青筋泛起,梦中陌寒枭提枪横在他脖间怒斥着‘还我母妃命来’的画面久久不去。 苏敏看着陌君鸿的反应,垂下眼,掩饰着眸中闪过的精光。 她伸手握住陌君鸿的手,似乎未发现陌君鸿的反常,缓声道:“如今,臣妾还能陪在皇上身侧,还有辰儿承欢膝下,对臣妾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余生只盼皇上康健,辰儿早日娶妻生子。” 陌君鸿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睁开眼,苏敏嘴角含笑,提起陌景辰,她眼中尽是慈爱,整个人也柔和了起来。 陌君鸿点头:“算算年纪,景辰也该娶妻了。” 苏敏笑笑:“礼不可废,长幼有序,太子还尚未娶妻,辰儿自然得往后排。皇上日理万机,怕是疏忽了,不过太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姐姐不在,皇上也该考虑为太子找门合适的婚事了。” 陌君鸿眸中微黯,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皇上,可是臣妾说错话了?”苏敏见陌君鸿神色莫辨,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 陌君鸿抬眸看向苏敏,叹声道:“你说得并无错处,只是太子的婚事牵扯太多,朕不得不慎重,况且太子……” 陌君鸿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丝怒气萦绕在心口,看着伴在自己身侧二十余年的人,尽力压下心中的烦乱,柔声道:“天未亮,你好好歇着,朕先回养心殿了。” “皇上……这外面还下着雪……”苏敏下意识地开口,眼神中满是担忧,伸出手想要拉住陌君鸿的衣袖,却在半空中顿住。 陌君鸿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看苏敏,她眼中的关切让他心中的那丝怒气消了几分,但莫名的烦躁却依旧存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温和:“无妨,你早些休息,莫操心。” 苏敏咬了咬嘴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从床上起身,摸着他有些湿的里衣,快速从衣柜里拿出新的给他换上,再服侍他穿上外衣,再将披风仔细披上。 陌君鸿低眸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人,心中微暖,低头在她脸上轻轻落了一吻,柔声对着微僵住的人道:“快回床上躺着,天冷,莫着凉。” “……”苏敏微愣,眸中闪过复杂,柔声道:“那皇上路上小心。” 陌君鸿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内殿。 门外,雪还在下着,陌君鸿刚一踏出,便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的烦闷似乎少了些。 “皇上。”贴身太监海申弯着腰低着头走到陌君鸿身旁轻声道。 “什么时辰了?”陌君鸿抬头看着素白的天空,伸出手接过飘落的雪花,微凉的触感激得他喉间微痒,不禁咳了两声。 元樱最喜下雪天。 “回皇上的话,现在丑时三刻。”海申担忧地看着陌君鸿,又道:“皇上可是要回养心殿歇息?” “罢了,去勤政殿。”陌君鸿叹声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太子可回去了?” “回皇上,太子这几日都是到了寅时才会回去歇息,现在应还在勤政殿。”海申斟酌了用词才道。 陌君鸿皱了皱眉:“为何无人告知朕?” “太子听闻皇上这几日歇息不好,特意嘱咐奴才们莫要惊扰皇上,让皇上挂念,只希望皇上能宽心休养。”海申微微低下头,声音恭谨。 陌君鸿闻言,神色复杂,梦中陌寒枭眸光冷厉,手握银枪刺向他的胸口,而陌旸则淡漠地站在陌寒枭的身后,眼底亦是充满了恨意…… “皇上?”海申看到陌君鸿脸上的神色,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去看看太子。”陌君鸿面色恢复如常。 “是。”海申松了口气,向旁边的几个太监看了一眼,手中的拂尘一扫,候在一侧的太监立即将龙撵抬到身前。 陌君鸿抬步跨上,端坐在龙辇之上,一行人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殿外恢复了宁静,殿内,苏敏身上已经披上了外衣,房门轻轻被人打开,步伐轻盈地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皇上去了勤政殿。”说话的是苏敏的贴身侍女夏荷。 苏敏倒了杯热水,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香炉,面上已没了方才的温柔娴婉,夏荷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巴掌大的蓝色香囊。 打开香炉,压灭了里面的熏香,再小心地将香炉里的香灰连同熏香倒进香囊中,谨慎地装在怀里,随后将香炉用洗手盆中的水洗净,放回原位。 “这香用几日了?”苏敏饮了半杯水,转头看向夏荷。 “回娘娘,算上今日,是第五日了。”夏荷擦净手,恭敬回道。 “那边可有消息?”苏敏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尽。 “回娘娘,那边回信,他已取得陌寒枭的信任,并派在秦箐华身边,他只需让陌寒枭相信,那弱阳散需要束心香就能解,到时我们的人就可以利用此,将那暗线揪出来。” 苏敏眼中闪过疑惑:“他这么笃定,陌寒枭会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将他埋了多年的暗线暴露出来?” 夏荷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不过,过几日应会有消息了,从秦国传信来也要七日。” “……让他务必小心些。”苏敏眼眸复杂。 “是。”夏荷应声道。 “这香不要被人发现了,不然你我都活不了。”苏敏不放心嘱咐道。 “是,娘娘,这香可起效了?”夏荷问道。 苏敏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床,道:“应是起效了。” 她能感受到她提到元樱与陌旸之时,陌君鸿身上散发的怒意。 “娘娘……那还要给皇上备参汤吗?”夏荷犹豫问道。 “陌旸还在勤政殿?”苏敏看向夏荷。 “是的。”夏荷如实回道。 “那便不备了,免得出了岔子。”苏敏摆了摆手,示意夏荷退下,站起身,往床边走去,有些疲累。 夏荷端起水盆往殿外走去,而后又轻轻合上房门。 而躺在床上的苏敏,如何也是睡不着,脑中闪过陌君鸿方才在她脸颊边轻吻的模样…… 狠狠闭上双眸,久久后,眼底才恢复清明,只剩一声低喃:“怪只怪,我们生不逢时。” 第137章 爬上了兄长的床 通往勤政殿的路格外寂静,宫灯在风中轻微地晃动,跟随龙撵身后的侍卫脚步沉稳,在雪地上留了一排排脚印。 待走近勤政殿,内殿的窗纸透出的明亮的灯火,陌君鸿抬手示意停下,身边的人会意没有发出声音,轻轻地将龙撵落在地上。 守在门前的侍卫见陌君鸿走来欲要行礼,只见海申示意不要出声,便噤声跪下行礼。 陌君鸿悄然走进内殿,殿内烧了火炉,面上感到了一丝暖意,陌君鸿停下脚步,陌旸安静地坐在边上的案桌旁,他一身素色衣裳,全神贯注地阅览着手中的奏折,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暖黄色的烛光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手中执笔,皱了皱眉,笔尖落在在奏折上快速地游走着,批注好便放在右手边上的案桌上。 又从左手边拿过新的折子,继续阅览。 陌君鸿的目光落在右侧那一摞摞批阅好的奏折上,足见陌旸已忙碌许久。 不知那折子上写了什么,只闻一声轻叹,便见他将那折子随手放在最右侧最高的那一摞奏折上,左手继而拿下一本折子。 陌君鸿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拿起陌旸刚放下的折子,写的正是御史大夫李尚德参陌寒枭的内容。 陌旸抬起头,见是陌君鸿眸中闪过讶异,急忙起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只是这么晚了,父皇怎么还未歇息?” 陌君鸿抬了抬手,将参陌寒枭的奏折随手丢回原处,陌旸眸光微闪,垂下的手掩在袖间微微动了动。 陌君鸿拿过陌旸批阅过的折子,认真地看了看陌旸写下的批注,看了几本,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到陌旸清瘦许多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缓缓开口:“朕也是刚睡醒,人老了觉也少了,躺下没一会儿就醒了,怎么都睡不着,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关切,“你别只顾着埋头做事,也得注意自己的身子,给自己留些歇息的时间。” 说罢咳了两声,陌旸见状忙扶着陌君鸿坐下,想给陌君鸿倒杯水,却发现水早已冷了,旋即对门外道:“常福,备水。” 陌君鸿的目光在那些奏折上一一扫过,陌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在儿臣心中,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精力充沛,定是日夜操劳国事才如此感慨。” 说罢眸光闪过一丝失落,“只怪儿臣学得慢,至今还没能为您彻底分忧,事事还需您亲力亲为,操劳至此。” 陌君鸿细细端看着陌旸,在这么多个儿子中,陌旸是他最满意的儿子,生性仁慈宽厚,孝顺恭谨,若无陌寒枭,他是最佳的储君人选。 陌君鸿站起身,不知不觉间,那个只有自己腰身高的人已经和自己齐高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作为太子,你已做得极好。” 陌君鸿看着他青黑的眼圈:“随朕回养心殿吧,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陌旸微愣,看着陌君鸿的脸庞有些恍惚,母后在他们出生便故去,他小时候总做噩梦,半夜常哭,也是跟在陌君鸿身边后,才没做了那些噩梦。 只记得,每到晚上,他便自觉地抱上自己的枕头去找陌君鸿,许是母后故去,陌君鸿对他较为偏爱。 直至七岁,陌君鸿同他说,作为太子,你要学会独立。 但到晚上,他还是不敢睡,于是,抱着枕头爬上了兄长的床。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在养心殿歇息了。 陌旸想起以前的糗事,脸莫名一红,道:“父皇……还是算了吧,儿臣现在已经长大了。” 要是他今晚真的宿在养心殿,怕是明日宫里与朝堂都要热闹许久了。 陌君鸿倒是笑了笑,“放心吧,无人敢当面嚼舌根。” “……”陌旸看了眼自己的父皇,他们是不敢当面说…… 旋即又望向桌上未批阅完的奏折,心道,也罢,明日早些起来再看便是。 刚将热水送进殿中的常福看着迎面走来的皇上与太子,连忙跪下行礼。 陌君鸿看了一眼地上的常福,淡声道:“起来吧,外面风大,给太子拿件披风。” “是。”常福稳着声线,连忙放下茶水,将太子的披风给拿来。 陌君鸿伸手接过,给陌旸披上。 “父皇……”陌旸欲要阻止,便听到陌君鸿道:“你自小就怕冷,每次染了风寒,就病好久。” 陌旸垂眸看着为他披上披风的手,再看向陌君鸿霜白的两鬓,还有眼角的皱纹,没再吭声,恍若他们二人,只是父子,不是君臣。 勤政殿与养心殿之间相隔不远,雪势变小,陌君鸿并没有乘坐龙辇,而是同陌旸一同往养心殿走去。 “父皇……”陌旸看着雪白的地面有些犹豫。 “无妨,走走也好。”陌君鸿叹道。 陌旸闻言只好点头,接过海申手中的伞,握着伞柄打开。 一伞二人,气氛较为融洽。 待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从阴影处悄然现身,只见他神色匆忙,一路朝着淑妃所在的寝宫赶去。 淑妃寝宫内殿,苏敏刚刚合上双眸,耳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响,疑惑地睁开双眼,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待门外回归寂静,苏敏坐起身:“夏荷。”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夏荷轻步走了进来。 “娘娘,小顺子传话,皇上让太子留宿养心殿,他还看见……皇上亲手给太子系了披风。”夏荷压着声音。 “怎会?!”苏敏眉头紧皱,眸中尽是惊讶。 “不知道……那香药可以将人心底最在意最猜疑最恐惧的情绪无尽放大,连至亲至爱之间都可以反目成仇,按理说,皇上此时应十分厌憎太子,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夏荷眸中亦是不解。 “立即传信往秦国,务必要问清楚究竟为何。”苏敏咬了咬唇,紧紧攥着手中的锦被,冷声道。 “是!奴婢这就去。”夏荷应声后便退出了房门。 苏敏躺下,目光落在帷帐上,心中一阵烦乱。 如今陌寒枭功高盖主,手握重兵,身为帝王,哪个不会忌惮,陌君鸿不可能无一丝猜疑之心。 太子虽自小伴在陌君鸿身侧,但这几年来,太子羽翼渐丰,在朝中声望愈高,与陌君鸿偶尔也有政见不合,陌旸坚持的事更是从不让步,陌君鸿为此总是大发雷霆,故陌君鸿心中不可能对陌旸无一丝厌憎。 第138章 不愧是哥亲手种的 行至养心殿外,陌旸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忽闻到一阵淡淡的梅香,不由顿了顿脚步,转头望去,殿前挂的红灯笼旁,那几株梅树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花,枝头缀满了朵朵花苞,零星只开了几朵。 陌君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陌旸脸上的异色,心下也有些诧异,侧目看向身后的海申:“这梅花何时开了?” “回皇上,这……奴才也没留意。”海申躬身谨言道,犹豫的看向一旁的陌旸,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陌君鸿,欲言又止,瞧着那梅花的目光也有些复杂, “倒也是稀奇。”陌君鸿自然明白海申的欲言又止,轻啧一声,目光落在那几株梅枝上。 “梅花开了,哥也快回来了。”陌旸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思念和喜意,没有注意到陌君鸿与海申交汇的目光。 陌君鸿目光转回陌旸的脸上,瞧见他脸上的暖意,心中不由一软,想到十一年前,他允了陌寒枭离京入军营,陌旸不肯,与陌寒枭赌气,跑来养心殿赖着不走。 陌寒枭见状,便让人拿来了几棵树苗,在这殿前种下,只跟陌旸说‘只要梅花开了,哥就回来。’ 那年,兄弟俩才十岁,个子才到他胸前。 陌寒枭走后,陌旸的性子开始才变得稳重,日日来养心殿请安,更多的是为了照看那几棵树苗。 六年前,秦、璟、郦三国率三十万大军攻至陌寒枭所在的嘉峪关,消息传回阳安,陌旸面上没有反应,只是一个人蹲在这几株梅树前,见他来了,只是问他—— ‘父皇,有何法子,能让这梅树快些开花。’ ‘它不开花,哥就不回来。’ ‘都五年了。’ 陌君鸿不知该如何说,因为从海申口中得知,陌寒枭差人找来的是,不会开花的梅树苗。 “去看看吧,这树养了十一年,这还是头一回开花。”陌君鸿笑道,与陌旸抬步向梅树走近。 陌旸脸上泛着笑意,转头看向陌君鸿笑道:“哥每次回来,阳安的梅花花期都过了,这次,终于赶上了。” 二人很快走到梅树前,陌君鸿细看着花瓣,有些疑惑地看向海申:“这朱砂梅怎会在这时候开?” 海申亦是一脸不解,“回皇上,奴才也觉得奇怪,按常理,朱砂梅不耐寒,属于晚梅,一般是仲春才会开花,而且,现在还未到冬至,阳安的梅树都没到开花的时候。” 阳安的梅花若开的早,便是到冬末才会开,若晚些,便是仲春才开。 “……”陌旸突然看向海申,“海申公公,能否帮孤拿一下伞?” “是,太子。”海申连忙接替陌旸帮陌君鸿撑着的伞,只见陌旸从身后太监的手中接过灯笼,凑近看着梅枝,旋即蹲下照亮了梅身,伸手拨开了覆在地上的白雪,瞧见了砖面上的新泥。 “是不是那小子叫人换了?”陌君鸿侧头压低声音问道。 “回皇上,正是,前几日奴才有和皇上提过一次,许是皇上批折子入了神,没听到。”海申轻声回道。 话音刚落,陌旸已经站起身,面色无常,只是轻笑了声:“不愧是哥亲手种的。” 只是落在旁人耳中都夹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 陌君鸿看了看陌旸,又移开了视线,轻声咳了咳:“不早了,进屋歇着吧。” 养心殿内烧着火炉,暖意融融。 殿内一片静谧,陌旸躺在只离龙床几步远的软榻上,自青州出现鼠疫,他几乎每日都会忙到深夜,此刻已是累极,困意袭来,也有些撑不住了。 正昏昏欲睡之时,耳边传来陌君鸿的轻叹声:“你可知,你哥已将手中所有的兵权悉数上交?” 陌旸闻言心中一震,困意全无,怔愣地睁开眼,对上陌君鸿复杂难辨的双眸。 沉默半晌,陌旸声音略带干涩:“回父皇,儿臣并不知。” 陌寒枭回到阳安,只住了三日。 那三日,除却上朝,他皆宿在太子府,但从未与他提起上交兵权一事。 陌寒枭出使秦国前,唯一交代的,便是让他好好照顾阿福。 “他是怕朕猜忌,还是真的无心朝堂纷争?”陌君鸿的声音低沉,面上看不出喜怒,却让陌旸心中一沉。 陌旸掩在被中的拳心微微握起又松开,看向陌君鸿的目光坦荡坚定,道:“半年前,秦、璟、郦三国集百万大军攻我大曜,朝中所有大臣均举荐兄长为大将军,统领三军迎战退敌。” 陌旸顿了顿,回想那日陌君鸿看兄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缓声道:“父皇只问兄长,可有把握退敌。兄长只说,若能调令大曜所有军队,他可一战。” “父皇当即应允拟旨,朝中大臣无一不震惊,父皇这般信任兄长,兄长自然不会辜负父皇,如今战乱平定,兄长上交所有兵权,理是应当。 儿臣与兄长,只想做父皇手中的宝剑,需要之时,亮剑出鞘,不用之时,便封刃入鞘。” 猜忌也好,无心朝堂纷争也罢,总之都是在做为人臣子该做的事。 陌君鸿久久凝视着陌旸,没有出声。 陌旸神色坦诚,他知陌君鸿的疑心,但,他更知兄长心中,并无谋逆之心。 而他,坐好这太子之位,也只为保全阿姐与兄长。 “吾儿长大了。”陌君鸿轻声感慨,眼中流露出一丝似是欣慰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神色,又道:“也该娶妻了。” 陌旸惊愣地看向陌君鸿,随即垂下眼眸:“回父皇,儿臣尚无娶妻的打算。” “可是因为上官玉?” 陌旸脸色微变,未想陌君鸿会知道他的心思,微抿了抿唇,道:“父皇明察,儿臣确实对上官姑娘心生好感,只是如今战乱刚定,青州鼠疫未平,加之秦曜两国和亲尚未敲定,儿臣现在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待局势安稳,再考虑娶妻一事。” “也罢,但这娶妻之事也不可全然不顾,你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关乎天下,上官贾在朝堂根基深厚,党羽众多,若是你娶了上官玉……”陌君鸿未言明剩下的话。 “儿臣都明白,父皇放心。”陌旸缓声道。 “既如此,那便早些睡吧。”陌君鸿深舒了口气,合眸睡去。 殿内传来的气息渐渐绵长,本困乏的陌旸却是再毫无睡意,他转过身,掏出怀里的桃花木牌,指腹划过牌上的‘枭’字上,这是阿姐前几日去寺庙为他们求的平安符,一人一个,现在都在他身上,脑中不禁闪过与陌寒枭的对话—— 第139章 让宁王做鱼饵? ‘这次秦曜两国和亲,哥为何要亲自跑一趟?朝中并非无人可派。” ‘未曾去过,只是去看看。’ ‘那何时回来?’ ‘殿前那几株梅花开了,我便回来。’ ‘……十一年了,那树都没开过花。’ ‘我未归,它怎会开?’ ‘……’ 殿前的那几株梅树,他照看了十一年,树上的每一个枝节他都记得分明,方才那几棵全然不是他养的。 他只是几日不来养心殿,竟让人给换了。 除了陌寒枭授意,宫中也无人敢动那几棵梅树,而在阳安,极少有人种植朱砂梅,阳安地处北方,不似南方,朱砂梅只适合在气候温暖湿润的地方生长。 例如秦国。 阳安至秦国的路程算来也有一个月,而算算日子,陌寒枭到秦国也该有一个月了。 那几株梅,应就是从秦国运来阳安的吧。 陌旸心中叹了口气,脑中全是那些参陌寒枭的折子,心中一阵烦乱,不知过了多久,案桌上的灯烛燃尽,才渐渐睡去。 此时的秦国京都,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司马玉与金允格一同坐在下首,眉宇间也有些疲累,秦恪翻看着司马玉带来的画像,面沉如水。 秦恪将画像放置一旁,低眸沉思,除却脸上有痣的楚威,其余人皆是生面孔,没有秦标的画像,登基之时,已将秦标的党羽束清,就算秦标行刺得逞,就凭他手中那点人,能夺下这江山? 还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秦标被俘后失踪,陌寒枭只说是因为看守的人着了迷药,其余只字未提。 军中戒备森严,况且秦标身份特殊,看管之人定是极为谨慎,若非有内鬼,怎会这般容易让人将秦标救走? 是谁在帮秦标,目的又是什么? 杀曜国使臣—— 其一,若是报仇,寻仇对象是陌寒枭的可能性最大,而此次行刺,已是打草惊蛇,说明他们完全有把握杀死陌寒枭。 其二,破坏和谈,那便有把握秦曜再次开战,唆使开战之人必定是曜国内部的人,开战后,秦标自然得益,那帮秦标的人,能得到什么? 除了报仇就是……权势。 传闻曜国太子陌旸与陌寒枭感情甚好,若陌寒枭一死,陌旸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开战,必会伤民,一来太子会失了民心,二来必会落人口实。 若太子失势,得益者,自是其他皇子…… 如此想来,付清、秦箐云、阴殃、食人蛊……陌景安,这些年,竟是小瞧你了。 秦恪揉了揉眉心,未曾想这人竟藏得这般深,果真,面上最无害的人,越是不能小瞧。 “今夜刺杀使臣的,有两拨人?”秦恪看向金允格。 “回皇上,是,据戚航所述,那些人虽然不同伙,但都是冲着使臣去的,第一拨人其中有一些人身材健壮粗犷,手持大刀,身上有些肉味,不是我们南方的人,也不太像曜国人,倒是有些像……蒙国人。”金允格看到秦恪眼中闪过震惊,又道:“第二拨人藏在暗处,那淬了食人蛊毒的箭矢就是他们所用。” “有一些蒙国人?” “回皇上,是的,孟公子他们是北方人,身材健壮高大者居多,或许没有留意,那些人身上有肉膻味。”金允格回道。 蒙国西部、中部、北部多为山地,东部为丘陵平原,南部则是戈壁沙漠,北部雨量多,但气温低,南部雨量少,水甚是稀缺,他们靠放牧为生,常年食用羊肉、牛肉,身上自然也有些肉膻味。 秦恪皱眉,他本以为,这只关乎秦曜两国,未曾想还会牵扯到蒙国,与蒙国人合作的人,不是曜国人,便是秦国人,而若是秦国人,也只能是秦标。 不对,秦标没那么大的能耐与蒙国人合作,与蒙国人合作的只能是曜国人。 看来,那幕后之人,除了陌景安,那还另有其人。 且那人的实力比陌景安更厉害。 那秦标是陌景安所救,还是那人所救? “皇上不必忧心,我等已派人守好小楼,至于那画像上的人还有那些蒙国人,这几日,微臣会将他们找出,望皇上放心。”司马玉起身行礼道,一旁的金允格也随之起身。 “爱卿有把握?”秦恪有些诧异。 “回皇上,只要那些人还在京都,便能找到。而皇上若想引出那些大鱼,微臣还有一计,只不过……”司马玉稍微顿了顿。 秦恪迎上司马玉的目光,眉头微皱:“你想让宁王做鱼饵?” “回皇上,正是,但微臣可向皇上担保,绝不会让宁王受伤,只需宁王配合即可。”司马玉目光深沉,缓声道。 秦恪抿了抿唇,看向金允格,他们也都知道,以陌寒枭为饵,很大可能会引出那些人,但若陌寒枭出了差错,就算引出那些人,也没什么用了。 “……此事交由你去办吧。”秦恪叹了声,看着桌上燃得只剩小半的蜡烛,也有些累了。 司马玉闻言掀袍跪下,垂首磕头:“请皇上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秦恪走上前扶起司马玉,看着司马玉苍白的脸,语气温和:“辛苦爱卿了。” “能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的荣幸。”司马玉神色微暖,恭敬道。 秦恪轻拍了拍司马玉的手,看着二人道:“天也快亮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上也早些歇息,臣等告退。”金允格与司马玉一同垂首道。 待二人离开,吕全才躬身走进来,道:“皇上,娘娘已将穆玲玲带回去了,但受不住打击又淋了雨,昏过去了,胡大夫去瞧了,并无大碍,只是戚航的伤有些麻烦,没有一个月应该是好不全的。” 秦恪顿了顿,垂下眼,只道:“下去吧。” 吕全应下后悄然退下。 秦恪独自站在御书房中,良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仍在下着的雨,轻叹了声。 悠长低叹的声音似穿过雨幕,让这黑夜更添了几分沉重低郁。 第140章 他从不睡回笼觉 天光微亮,屋内一片静谧,沉长的呼吸渐渐变浅,案桌上的灯芯燃尽,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最后一滴蜡泪从层层堆叠的烛台滑落,升起的烛烟缓缓散尽。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屋瓦上,四周没有别的声响,秦箐华没有睁开眼,这一夜雨停停落落,睡得甚是疲累,不知有多少次被那嘈杂的雨声吵醒。 但怕吵醒陌寒枭,只是缩在锦被中,用锦被盖住耳朵,才勉强睡了一夜,昏睡之际,也不知何时被陌寒枭揽在怀里。 鼻端都是陌寒枭身上的气息,只是那梅香比往日要浓上两分,清幽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很好闻。 秦箐华缓缓睁开眼,眼睛有些干涩,心下沉了几分,自上次发现视觉开始变得灵敏,这几日来,眼睛总会感到干涩,现在,刚睡醒便这般干涩了…… 感到揽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秦箐华杂乱的思绪散尽,微微抬头,只感陌寒枭的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气息微换,便再无动作。 察觉陌寒枭应是睡过去了,秦箐华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动,只静静让他抱着。 半晌后,陌寒枭睁开眼,眼中全然不是刚睡醒的模样,微微松开抱着秦箐华的手,往后退了些许,低下头,帷帐中有些暗,但能依稀看清秦箐华的轮廓。 秦箐华微怔,与陌寒枭四目相对,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声:“我吵醒你了?” 陌寒枭喉结滑动,声音有些沙哑:“没。”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将散落在她脸颊的发丝拂到耳后,“时候还早,怎不睡了?” “睡不着了。”秦箐华如实道。 陌寒枭细细看了她片刻,只道:“你看起来很累,没睡好?” 秦箐华一愣,她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何模样,不由问道:“很明显吗?” “嗯。”陌寒枭轻声应了句,唇也微微抿起。 秦箐华顿了顿,只好道:“下雨,太吵了。” 陌寒枭蹙起眉头,离开小楼前,秦箐华睡眠没这般浅。 “或许是,昨日行针后睡太久了才会如此。”昨日安神医取出同生蛊,她睡到下午才转醒。 秦箐华并不想让陌寒枭多心,睡得太久也占一部分原因,但昨夜睡得晚,换做往常,就算下雨,她也会睡熟。 陌寒枭没有应声,看着秦箐华的双眸,见她垂下眼,心中不由叹息一声,秦箐华想瞒他时,皆会避开他的视线,她睡眠变浅,许是也有些时日了。 陌寒枭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秦箐华的耳骨,秦箐华抬眸缓声道:“我想喝水。” 说罢欲要起身,陌寒枭轻压了她愈掀起的被角:“躺着,我去拿。”旋即起了身,掀开锦被的一角,往床外走去。 “嘤~”床下的小白睁开一只眼,见是陌寒枭,轻轻哼了声,伸了伸腿又蜷缩起来,闭上眼又睡了起来。 秦箐华坐起身,移到床边探出脑袋,见陌寒枭正要叫人,连忙道:“冷水就行,无碍。”她确实有些渴,也知道桌上的水放了一夜定然冷了,也知陌寒枭不想让她喝冷水。 明明相识不过三个月,但却像相识了许久,熟知对方的一言一行。 陌寒枭转头看向秦箐华,微微蹙了眉,秦箐华笑笑:“天不算很冷,没事的。” 陌寒枭只好提壶倒了杯水,喝了一杯,好在这水温虽冷,但不冻人,才给秦箐华重新倒了杯。 屋内有些暗,看着陌寒枭拿着水杯走近,秦箐华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往后的每日,就想和他这般——朝同起,夜同眠。 秦箐华接过水,眸中泛着温软的笑意。 她饮水之时,没看到陌寒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亦是一片暖意,素来清冷的轮廓在朦胧的光影中也镀上了一层柔和。 微凉的水从喉间流到肠胃,秦箐华只感背后有些凉,只喝了两口解了渴,便不喝了,杯底还剩了一点。 陌寒枭接过,将杯子放回桌上。 秦箐华依旧坐着,见陌寒枭向床边走近,疑惑地问道:“还睡吗?” “嗯。”陌寒枭应了声,在秦箐华动身欲要下床之时,拦住了她的动作:“时候还早,你陪我再睡会。” “我……睡不着了,会吵到你。”秦箐华犹豫道。 “无妨。”陌寒枭坐到床边,堵住了去路,秦箐华看了陌寒枭两眼,还是退回床里侧,躺了回去。 陌寒枭也随之躺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不多时,放在被中的手揽过她的腰,人也向她靠近了几分。 他从不睡回笼觉。 第141章 总这般招我…… 秦箐华被揽着也未动,只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合上干涩的双眸。 耳边听着陌寒枭沉稳的心跳声,过了许久,天光透进纱窗,屋内渐渐明亮了起来。 秦箐华知道陌寒枭未睡着,因为——陌寒枭抱着她的手未曾松过。 “天亮了,不起么?”秦箐华抬起眼,看着陌寒枭装睡的脸,轻声问道。 “还早。”陌寒枭未睁开眼,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不让她起身。 “……” 等了许久,未听到秦箐华出声,陌寒枭才睁开眼,见她垂着眼安静地在他怀里躺着。 “想起来了么?”她模样太过乖巧,陌寒枭生平第一次涌出了罪恶感,虽然他什么都未做,他只想多抱抱她,但总觉得委屈了她。 秦箐华抬起眼,缓声问道:“今日青燕离府,我想早些回去看看她。” “何时?”陌寒枭沉默半晌问道。 “上午。”秦箐华在问清黄莺和青燕的意愿后,就差锦鹤将青燕的卖身契等都安排妥当了,今日上午即可离府。 “你待她,挺好。”陌寒枭语气微淡,青燕所做之事,他皆知晓,心中微叹。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的神色,还是解释道:“青燕待我,也挺好,她向秦恪汇报我的行踪,也是迫不得已,除此,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秦箐华又轻声道:“青燕也不过和我一般大,若我帮她恢复自由身,她就能好好与家人团聚,这样挺好。” 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秦箐华眸光温软:“人这一辈子,最难求的,不就是有个完整的家?” 陌寒枭的指间微顿,他捕捉到了她垂下眼之时,眼底的那一抹湿润。 他垂下头,额间抵着她的眉心,布满情意的双眸看着她的杏眸,在她回望他时,道:“我们,也会有家,你和我的家。”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透着坚定,沉稳。 不是誓言,却比誓言真挚。 秦箐华浅浅地笑了笑,却不知为何,眸间的水雾浓了几分,倾身抱住陌寒枭的脖间,在他看不到的瞬间,泪水滚落,却滴进了他的脖颈,烫疼了他的心尖。 陌寒枭喉间滑动,他微微使了些力道,将秦箐华放到身下,红眸盯着她泪湿的眼睫,用干净的衣袖轻压在她眼上,擦干她的泪水,才道:“莫再哭了……看得心疼。” 秦箐华垂下眼,缓了情绪,带着鼻音轻轻应了声,眨了眨眼后看着陌寒枭,没有说话。 “等会我送你。”陌寒枭岔开话题道。 秦箐华看了他了片刻才道:“你若送我,我便不回去了。” 陌寒枭微顿:“为何?” “危险。”秦箐华未细说,只浅浅说了原因,看着陌寒枭未应声,还是问出了声:“若我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何事,你会告诉我吗?” 良久后,听到一声轻叹,秦箐华便知陌寒枭妥协了。 “阴殃行刑前两日,煞一遇袭失踪。”陌寒枭躺下,一手揽在秦箐华身侧,一手握住她的指尖。 秦箐华垂下眼睫,静静听着,阴殃行刑前两日,也就是煞九煞十被抓那日,锦鹤将煞九煞十送回,那便是秦恪授意。 秦恪抓了人,又将人放了,也应是陌寒枭派他们去做了什么触了禁忌,才给陌寒枭一个警示。 而煞一失踪,昨夜孟飞几人遇袭,显然有人是冲着陌寒枭来的。 “昨日下午,司空鹤与上官玉遇袭,受伤落水被救,被人送往京都府尹,所幸无碍,刺杀他们的人,是秦标手下的人。”感觉到秦箐华握着他的手一紧,陌寒枭低下头,对上秦箐华的视线。 “你们怎知是秦标的人?”秦箐华脸色有些白,当日晚宴上,二姐扮作付清的模样也是要刺杀陌寒枭…… “救司空与上官的人叫许文才,他们遇袭之时,许文才也在场,报官之时,将那些人的画像皆画了下来,其中有一人脸上有两颗痣,那是秦标的心腹楚威。”陌寒枭解释道。 “秦标……还活着?”秦箐华只知,秦标战后被俘。 陌寒枭抿了抿唇,只道:“应该。” 秦箐华疑惑地看着他,“放了还是跑了?” 陌寒枭叹了声:“跑了。”捏了捏秦箐华的手心,还是解释了一番:“看守的将士都中了迷香,让人救走了。” “他的身份并不寻常……况且能在你们的地盘上把人救走,仅靠外面的人,应该有些难吧?”秦箐华斟酌着用词,又想到陌寒枭来秦国和亲,也是有人泄露了风声,才有二姐行刺一事…… “嗯,军营布防戒备森严,若无手令,就算是皇子也不能随意出入军营,看守将士也皆是司空亲自挑选,平日行事稳妥谨慎,每隔两刻钟就会换防……”陌寒枭不再细说。 秦箐华接了他的话,缓声道:“就算是这样,那些看守的将士还是中了迷药,且在这两刻钟内,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将秦标救出了军营,若非十分熟悉军中布防且持有手令,是办不到的。” “谁担责了?”秦箐华迎向陌寒枭的双眸,问道。 陌寒枭眸光微眯,秦箐华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 “我谁也不说的。”秦箐华软声道。 陌寒枭轻叹了一声,只道:“一个跟随父皇征战多年的老将军。” 秦箐华面上闪过诧异:“真是他做的还是替罪羊?” “是他做的。”陌寒枭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秦箐华想不通,直言道:“他…这往重了说,就是通敌叛国……他既跟随你父皇征战多年,更没理由这般做吧?还很有可能株连九族……” 自己的命可以不顾,但家人及九族的命,不可能不顾吧? “他本是孤儿,后入了军营,打仗颇有章法,得到父皇赏识,便一直跟随在父皇身侧,直到父皇登基,才一直驻守在淮洲城……他死前,只说愧对父皇,也未言明他为何要救走秦标。” “自杀了?”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的神色,谨言道。 陌寒枭抿唇不语,已是默认。 “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啊?比如说……妻儿。”秦箐华十分疑惑。 “他这一生,未娶妻,也无儿女。”陌寒枭又道:“不许再问了。” 秦箐华立即噤声,悄悄抬眸看陌寒枭的神色,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缓声道:“可以问别的。” 秦箐华见他脸上并无不悦,才道:“孟飞他们受伤,也是楚威所为么?” “应该也脱不了干系,段天翔中了食人蛊,昨夜有两批刺客。” 陌寒枭话音刚落,秦箐华脸色白了几分。 “无事,轻伤,服了解药。”陌寒枭道。 “食人蛊有解药?”秦箐华不解问道。 “嗯,阴殃研制出来了。”陌寒枭提起阴殃,声音淡了几分,秦箐华没有留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在想什么?”陌寒枭抬手碰了碰秦箐华的眼睫。 “待他们伤好,找到煞一,我们便走吧,易容成别人的模样,偷偷走。”秦箐华抬眸认真地看着陌寒枭,眉间也有一丝担忧。 陌寒枭微愣。 秦箐华又道:“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都是想要你们的性命,只要安全回到曜国,他们的算盘就落空了,要想他们知道有什么图谋,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秦箐华定定地与陌寒枭对视着,前几日梦到陌寒枭的场景又在脑中浮现,眸光中也有一丝慌乱。 “嗯。”陌寒枭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怕我受伤?”声音也轻了几分,带着些安抚。 “嗯……”秦箐华眨了眨眼,梦中她背着陌寒枭寻人求救的场景犹在昨日,软声道:“只想你好好的。” 秦箐华的声音本就温和婉转,此时软下声,低低柔柔的更是挠人心骨。 陌寒枭看着秦箐华的眼神深了些许,低沉道:“总这般招我……” 话落便压上了她的唇,心中汹涌的悸动让他的亲吻变得有些凶狠起来,但眸光触及那双微颤的长睫,躁动的心突然变得安静了,亲吻也变得温柔细密,轻辗着她柔软的唇瓣,吮着她的下唇。 秦箐华的气息乱了起来,呼吸变重之时,陌寒枭才微微放开她的唇,轻轻的吻落在她的眼睑上,秦箐华抵在他胸前的手早已失了力。 陌寒枭的唇又落回她的唇上,秦箐华脸上泛起的红晕未消,伸手扶上了他的肩,却感到他湿热的舌尖滑过她的齿间,愈探愈深…… 不知谁的喘息变得越来越急,帷帐内的气息变得旖旎起来…… 过了许久,帷帐内才归于平静,秦箐华的唇微微有些肿,白玉般的脸颊像红透了的石榴,眸光湿润,眉间无意识流转着一丝媚意,发丝微微散乱,但锦被下的里衣却是完好整齐如初。 陌寒枭隔着被子抱着身下的人,珍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喉结滑动着。 秦箐华在怀,他岂会坐怀不乱,无论她何般神色,在他心中,皆欢喜得很,更何况她现在这般模样,心中的欲望不断叫嚣着,愈增愈多,但仍存一丝理智强压着。 不是他定力过强。 只因,他有多在意她,就有多珍视她。 第142章 可别乱叫 “主上,人接回来了,司马玉也在楼下。”煞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秦箐华微微讶异,诧异的不是陌寒枭让人接回司空鹤与上官玉,而是此时天色也才刚亮,司马玉也来了。 她自幼呆在宫中,甚少与人交集,更不熟知朝中官员,但她却知道司马玉,第一次知道司马玉这个人,是十岁那年,她在娘亲书房里无意间看到了司马玉的案书,不过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娘亲就来了…… 后来从阿恪口中得知,司马玉本是凤鸣城一富家公子,文武双全,后家道中落,在秦瑛登基的第一年,也就是建安一年,十八岁的司马玉一举中第,夺得状元的头衔入朝为官,仅用三年时间便坐到了京都府尹的位置。 为人刚正,胆识过人,廉洁奉公,深受京都百姓爱戴,当然也得罪不少人…… 只是未想,秦恪登基后,司马玉还在朝为官…… 秦箐华坐起身,看向陌寒枭,只见他只是应了声,便又转头看向她,面上无异,似乎并不意外司马玉的到来。 秦箐华身上还盖着锦被,瞧见陌寒枭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脖间,旋即抬了抬锦被,遮住脖间的淤痕,昨夜睡前她看时,掐痕已经很明显,现在两只手腕也是一圈淤黑,脖子想必看起来应该更为夸张。 “我肤色就是如此,不怎么疼了。”秦箐华眨了眨眼道。 陌寒枭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未应声便转身下了床。 秦箐华抿了抿唇,也下了床,陌寒枭站在不远处的衣柜旁,正穿着外衣。 秦箐华取下黄莺昨夜挂在架子上的绿衫,走到一旁的屏风后穿好。 察觉到陌寒枭已经穿好外衣,向她这边走来,秦箐华系上束腰,将最后一件外衫穿好,走了出来,眸光扫过他身上的黑色外袍,再看向不远处合上的衣柜,对上他的双眸,笑道:“除却在玉鸣山,倒不曾见过你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 “习惯了。”陌寒枭目光落在她的脖间,转道去洗了手,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了伤药。 秦箐华正坐在梳妆台前,借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脖间,果然一片黑青,心中叹了口气,这伤她倒不在意,身上的任何一道鞭伤都比这严重得多。 她在意的只是陌寒枭愧疚的目光。 看到陌寒枭走来,手里拿着伤药,秦箐华转身欲要接过:“我自己来便好。” “无妨,不差这会儿。”陌寒枭将伤药放在桌上,取过桌上的檀木梳。 “坐好。” “欸?”秦箐华微怔。 梳齿穿进乌发的那一刹那,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天光透过窗台,晕黄的铜镜倒映着两人的脸庞,秦箐华杏眸如水,柔和专注地看着身后也未曾束发的人,披散的乌发自然垂下,遮住了他脸庞两侧的轮廓,那双血眸低垂着,跟随着梳齿移动。 梳到左鬓之时,梳齿突然卡住,红眸轻抬,在镜中与她对上了视线,秦箐华心中漏跳了一拍,垂下眼睫避开了视线。 陌寒枭目光落在她渐渐漫红的耳根,嘴角微勾,弧度很浅,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用梳齿轻轻挑开发结,继而将她的长发梳顺。 秦箐华未再看陌寒枭,微微垂下头看着檀木桌面,感到陌寒枭的指尖滑进她的发间,眼角看到陌寒枭走到她左侧。 秦箐华有些疑惑,正要抬头。 “别动。”陌寒枭轻声道。 秦箐华一顿,没有抬头,垂眸看着他黑色的衣角,左鬓的头皮微微被扯动收紧,半晌后,余光看到他取过桌上的细长发带,耳后的头发被抬起,他的手不时碰到她的耳根,察觉被他抓的那缕头发被牢牢扎好,秦箐华才抬起头,见到左鬓上的头发已然整齐地扎成了鱼骨辫。 看着陌寒枭将她左边剩下的头发扎成麻花辫,编至肩下留了一半,再用发带缠好,系了蝴蝶结,秦箐华才记起,这是她在玉鸣山时常梳的样式。 镜中的视线交汇之时,秦箐华眸光微闪,“你……之前也有替人绾发?” 那鱼骨辫,不论手法,她学了两遍才扎得整齐。 “未曾。”陌寒枭走到右侧。 “……”秦箐华静默地看着他将右鬓的头发也扎成鱼骨辫,速度比刚刚快了许多,微微抿了抿唇。 陌寒枭缠好发带,留意到秦箐华的情绪,对上她的视线,“可是编得不好?” “挺好……”秦箐华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第一次编发么?” 陌寒枭的手一顿,看到了秦箐华面上的不自然,想到她方才问他的话,顿时明了。 秦箐华察觉陌寒枭微顿的手,见陌寒枭未应声,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许难受,垂下眼,若不是编过,怎会这般熟练,寻常男子梳的发式,也不会用上这鱼骨辫,陌寒枭更是不会。 陌寒枭将剩下散落的青丝编成麻花辫,三两下的功夫已编至一半,取过发带缠好,随后将两侧的花辫放到她肩前,俯身贴近她的耳畔,促狭道:“你可是在吃味?”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秦箐华莫名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听到陌寒枭的话,面色突然涨得通红,像被人看穿了心思,却无处藏身,坐立难安。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秦箐华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攥紧了身下的裙摆。 “在玉鸣山时,你每日都梳这样式,看了几遍,自然也就会了。”陌寒枭的指尖缠上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胸膛贴着她的身后。 镜中的那双血眸似有无形的魔力将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头。 “以前未曾替人绾发,往后,也只为你一人绾发。” “夫人可放心,为夫未遇见你之前,从不近女色。” 身后的胸膛心跳沉稳,不急不缓,亦如他的话,诚挚踏实。 秦箐华脸上爆红,别过脸去,小声说道:“可别乱叫。” 陌寒枭低低笑了声,坐到她身旁,将她揽到怀里,从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了一绿色发带,那是在玉鸣山之时,秦箐华为他缝制的。 “三月前,回阳安,庆功宴上,父皇暗示我该娶亲了,宴会上的舞姬皆是皇祖母费心安排,我连她们长何模样皆记不清。”他低眸看着她,缓声道:“只记得,那酒杯里,映的皆是你的脸。” “回府后,只看着这发带,看了整整一宿,睡梦里也皆是你的身影。”他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有些沉:“所幸,我又遇到了你,不再是在梦里。” 秦箐华望着他眸底晃动的星光,久久地移不开视线。 陌寒枭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拿过桌上的伤药,修长的手执着木片,刮着药膏,轻轻给她脖间涂着…… 第143章 输了,她只有死 “所以……你……答应和亲之时,便已打算,来找我么?”秦箐华低垂着眸,看着陌寒枭给她手腕上着伤药。 “嗯。”陌寒枭合上药瓶,对上她的双眸:“你被带走之时,三十六天罡也在附近,但跟到一半还是跟丢了。” 秦箐华心中一惊,“那日凌晟派去探路的人,是你们抓的?” “嗯。”陌寒枭应声。 秦箐华心下复杂,“你知道来抓我的是什么人?那些大貘也是你们引来的么?” “只要我想查,便查得到,但那些大貘是阿福引去的。”陌寒枭话音刚落,只见秦箐华睁大了眼眸,诧异道:“怎会?” “不知。”陌寒枭抿了抿唇,三十六天罡便是那时候跟丢的。 “你既能查到来抓我的人是锦衣卫……是不是也查出了他们为何来抓我?”秦箐华犹豫问道。 “只知应该是与你身上的藏宝图有关。”陌寒枭将药瓶放在桌上,执起一旁木梳欲要束发。 秦箐华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温声道:“我帮你。” “手还伤着。”陌寒枭拿回木梳,秦箐华见状只好起身微微挪开座下的凳子,让他方便动作。 秦箐华坐在身旁,眸光看着陌寒枭梳发的手,不禁问道:“那时,你也知道那藏宝图是假的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了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与冷光,他未应声,只是取过桌上那根绿色发带三两下便系好了。 青丝半披,额角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只是眉目间隐有些淡漠。 秦箐华不知陌寒枭为何突然这般,细想着她刚刚问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她已经摸清,陌寒枭在不悦时便不答她的话。 “可是我哪儿说错了?”秦箐华眨了眨眼,问出了声。 看着他只是摇摇头,秦箐华不禁蹙了蹙眉,正要向他靠近,却看到陌寒枭向她看来,道:“若我知道那藏宝图是假的,那时,定不会让你跟他们走。” “为何?”秦箐华眼中闪过茫然。 “若藏宝图是真的,那些人或许不会动你……”若是假的,那便真的无人在意她的死活,而只是一枚棋子。 “……”秦箐华半晌无话,她明白了陌寒枭的意思,那藏宝图若是真的,她还可以拿此作为筹码,他们想要藏宝图,必然会留她性命。 但若是假的,暴露之时,便是她的死期。 她的娘亲……在将藏宝图放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便已拿她的命放在赌桌上了。 赢了,她或生或死。 输了,她只有死。 而陌寒枭,也从未动过那藏宝图的心思,他既知道是藏宝图,必然也知道那地下宫殿的由来。 若是真的,他本可从她身上拿走,有财力支撑,秦国必亡,但陌寒枭并没有那般做。 换做谁,都做不到吧。 秦箐华这般想,也便这般问了:“你那时也以为是真的,但为何不拿走?” 记得当日她取出那图,便陷入了昏迷,醒来之时,第一想到的便是那藏宝图,怕他拿走,为此他还凶了她一句。 “若我那时拿走了,你会如何?”陌寒枭未回她的问题。 “……”秦箐华对上陌寒枭的双眸,抿了抿唇没说话,若当时陌寒枭拿走了,她必定与他桥归桥路归路。 陌寒枭瞧着她的神色,轻啧了声,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弯下腰看着她道:“若我拿走,你必定药也不喝伤也不治了吧?” 秦箐华垂下眼,陌寒枭说得没错,若他那时拿走了,那秦国的将士、百姓又该如何度过后面的日子?陌寒枭是她救的,藏宝图也是在她身上被他拿走的…… 以她的性子,应也不会苟活于世。 陌寒枭看穿了她都心思,刮了刮她的鼻尖,拿过桌上的伤药回到床边,放回暗格里,拉了拉床边的摇铃绳。 垂眼看着还趴在床下睡觉的小白,鞋尖轻轻踢了踢它的脚,小白才睁开眼,无辜地望着陌寒枭,在他的目光下舒展了四肢,快速地站起身,甩了甩脑袋,往秦箐华那跑去。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十五与黄莺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秦箐华正摸着小白的头,见陌寒枭已在洗漱,便也起了身。 二人洗漱好,已是辰时四刻。 黄莺与十五将水盆端走,十六也将早膳送进屋。 “用完早膳,再回去。”陌寒枭牵过秦箐华的手,走到外室。 桌上只有一碗燕窝粥,显然陌寒枭并未打算先用早膳,也知司马玉还在等他,秦箐华应了声,又道:“记得用早膳。” 陌寒枭看着她认真的双眸轻笑了声,“嗯。” 一旁的十六眼中闪过惊愕,随即低下头,她们甚少被主上汇集,在没来秦国之前,她们从未见过主上摘下面具,更从未见过主上这般笑。 天十六永远记得,六年前那个如同炼狱般的战场,也是天罡地煞首次被汇集,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陌寒枭。 关内的每一处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浓郁的血腥味、硝烟味、腐烂味交杂着,令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散落在尸体堆中,战马的内脏亦是流了一地。 尸山血海,那十五岁的少年身披重甲,面上一副黑色面具,看不清神色,只望见那双血眸寒意森森。 那张面具里外皆溅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浸入脖间,他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顺着甲片的缝隙不断往下流淌,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敌军的血,他的脚下,一片血红。 那日,连天空,都是血色的。 他弯下的膝盖缓缓直起,握紧着手中的银枪站起,枪柄上还挂着敌军的碎肉和血块,银枪驻地,血块噗噗地掉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四周一片死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融进了那血海之中,冷静得全然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好似来自地狱的魔神,天生适合杀戮,那双嗜血冷漠的眼眸令人胆寒。 但就是那样的一双眼,有朝一日也会流露出这般柔和温情的光。 第144章 只是轻伤 “主上。”天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语气不似平日的淡然无波,秦箐华转头望去,与他对视了一眼。 “何事?”陌寒枭放开了秦箐华的手,让她坐在桌旁,看向天一。 “主上,煞一找到了,只是,伤势过重,还在昏迷。”天一连忙解释着。 陌寒枭看了看秦箐华,秦箐华道:“你先去忙吧。” “嗯,你先用膳。”陌寒枭应声,抬眼看向天十六,天十六了然,点了点头,陌寒枭才转身离去,小白对秦箐华叫唤了两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摇着尾巴也跟着陌寒枭出了房门。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也平了下来,手无意识地搅动着粥,眸中也是一片凝重,心不在焉地用着粥。 直到碗里的粥见了底,秦箐华才道:“十六,锦鹤可还在楼下?” “回王妃,在楼外。”十六回道。 “公主,纱帽取来了。”黄莺手中拿着刚买来的纱帽,走到门口。 十六见状,心微微提起,犹豫道:“王妃可要现在回府?” 秦箐华看着门外,雨已不再下,余光瞧见十六有些复杂的眼眸,垂下眼,缓缓道:“罢了。” “公主?”黄莺疑惑地看着自家公主。 秦箐华抿了抿唇,道:“黄莺,你随锦鹤回去,送送青燕吧。” 黄莺不知为何自家公主突然改变主意了,但看到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累,脖间一片青紫,身上的伤口也才愈合,便应声道:“好。” 秦箐华从腰间取下一粉桃香囊递给黄莺,这是那日她扮成付清的模样,在集市上随意买的,昨日她在香囊里装了钱庄的存据。 她差锦鹤在城南买了一庄小院,昨日在钱庄存了那张地契和一些银钱,她本打算送送青燕的,但现下,她不想再让陌寒枭为她分心了…… “嗯,公主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青燕?”黄莺接过香囊,问道。 十六见状接过黄莺手上的纱帽,走进内室。 秦箐华抿了抿唇,还是道:“只希望她莫忘了我对她说的话,这香囊,在很很缺钱的时候,可以打开来看看。” 青燕的母亲与弟弟对青燕挂念是真,但她父亲好赌也是真,若非因她父亲好赌,输光了钱,青燕也不会被卖。 她留给青燕的香囊,也希望青燕用不上。 黄莺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吧,话一定带到。” “路上小心些。”秦箐华叮嘱着。 “好。”黄莺收好香囊,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话本,比平时她们看的要大一些,双手递给自家公主:“公主,这话本可是最近卖得最火的,刚刚买的,我也还没看,留给公主解解闷。” 秦箐华接过,看着话本名——《公主与将军解战袍》 “书铺的老板娘还说,这话本还配了图,精彩得很。”黄莺神采奕奕地献宝,那张脸上明显写着,她也很想看。 “那便等你回来一起看。”秦箐华浅浅笑了笑。 “不用不用,公主可以先看,公主,那我先回府了。”黄莺笑道。 “嗯。” 黄莺离开后,秦箐华起身,也走进内室,将话本随手放在书桌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疲累。 “王妃,可要再歇会?”十六见秦箐华靠在书桌旁,抬手用手背遮住双眸,不由问道。 秦箐华放下手,闭上的双眼感到一片辣意,像是被烟熏到了一般,泪水无意识地流出,久久没睁开眼,十六也察觉了不对,“王妃?” “昨夜没歇好,眼睛有些累。”秦箐华眨了眨眼,眼睫挂着泪珠。 十六上前扶着秦箐华走到床边,“可要让安神医来看看?” “不用,歇会就好了,不用担心,你先出去吧。”秦箐华道。 “嗯……好。”十六犹豫了片刻还是出了房门。 房门被关上,秦箐华轻声叹了口气,靠坐在床头,阖上双眸,自那日梦到陌寒枭受伤,之后的夜里都会梦到娘亲、阿恪,梦醒时,很累,也不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觉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哪怕点了安神香,也无济于事。 昨夜虽没有做梦,但也被那雨声太吵,睡得不安生。 秦箐华坐了半晌,还是起身除去了外衣,放下床边的帷帐,回床上躺着了。 室内一片寂静,室外廊下也空无一人,但一楼正门外,十六名玄衣侍卫如雕塑般分立两侧,手搭胯边刀柄之上,腰间挂着京都府尹特有的鱼符黑木令牌,面含霜色,目光如炬注视着楼上。 此刻,二楼西侧段天翔房内,门窗大开,但依旧闻到淡淡的臭鸡蛋味。 煞一躺在窗边的榻上,背上几处伤口有些深,暗红的血痂混着药粉凝结成块,伤口周边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 “伤势无妨,只是身体耗费了太多元气,昏迷是正常的。”安神医将煞一的手放好。 “师父,这是他们给煞一用的药方。”天一道。 安神医接过天一手中的药方。 目光落在药方上,面色渐渐复杂,“这……竟然想到在原药方中加入马钱子,同时减少麝香、蒲公英、白及、的用量,用量这般精准,正好消去了食人蛊的毒性。只需服用两次药,体内之毒便可尽数清除……此人医术之高,实非我所能及。” “煞一是在何处找到?”陌寒枭看向天一。 “回主上,于西街赌坊附近的一庄小院,救煞一的人,也已带回。”天一神色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站在陌寒枭身旁的司马玉。 司马玉望向陌寒枭,眸光意味深长。 陌寒枭淡道:“将人带上来。” “是。”天一拱手,正欲退出房门。 “莫出声响。”陌寒枭又道。 天一微怔,须臾便明了其中缘由,十六方才来报,王妃在屋里歇息,应声道:“是。”才转身下楼。 “阿睿,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孟飞看到段睿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不由大步向他走去,出声道。 然而来的人不只是段睿,还有肩上受了刀伤的司空鹤,左手臂同样受了刀伤的上官玉,面色皆有些苍白,伤口处都缠着了纱布。 看到出现在内室的上官玉,半坐在床上的段天翔微抿了抿唇,半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目光落在还光着上身的煞一。 好在上官玉见到里面的情景,看了一眼,便转身留在了外室。 司空鹤走到陌寒枭身前,额上有些细汗,对司马玉微微颔首,见陌寒枭的视线停在他的肩上,解释道:“只是轻伤。” “快见骨的轻伤。”安神医捋了捋白须,补充道,看着出现在内室的段睿,眸底也有些不赞同,但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伤口要是再崩开,老夫可就不管你们了。” “放心放心,我们只是过来看看,看完就回去好好躺着。”孟飞知道安神医的脾气,连忙道。 “以煞一的身手,怎会中这么多箭伤?”司空鹤拧眉。 “你们如何受的伤?”陌寒枭问道。 第145章 着实令本王刮目相看 “本和阿玉在西街逛着,却被人尾随,那些人不少,袖中握着匕首,好像也不怕伤及旁人,我和阿玉只好将人引到人少处,刚走到一半,那些人便动了手,身手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强些,故受了伤,情急之下只能跳河。”司空鹤简述着,只是最后几句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陌寒枭抿了抿唇,煞一在西街失踪,他留了些人在西街一庄偏院搜寻煞一的踪迹,司空鹤明显是想将那些人引到偏院,不然以他们二人的身手,若想脱身,并非难事。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追杀我们的那些人,并不认识我跟阿玉,而是比对了画像,才跟了上来。”司空鹤见陌寒枭面色不虞,也知这次是他大意了,有些心虚地对上陌寒枭的视线。 那些人手中有他们的画像,也是有备而来,无异于有人给他们下了追杀令。 孟飞段睿察觉气氛不对,相视一眼,悄悄转身走到外室。 “这京都的治安,着实令本王刮目相看。”陌寒枭眉目平淡,但话语间皆透着讥讽,抬脚出了内室。 司马玉闻言,面上一阵青白,但陌寒枭并未说错。 且不论在这天子脚下,阴殃不仅能避人耳目修建了密室喂养食人蛊,百余名百姓无端失踪,最终还是被陌寒枭发现的。 虽缉拿了阴殃,但幕后主使亦没能查清,没有任何证据,只余猜测。 青天白日,便有人在大街上明目张胆行凶…… 使臣夜里遇袭,京卫所赶到也只是与那些人打了照面,几百个人追去,毫无所获,只捡到留在原地的箭身。 外室的圆桌旁,孟飞、段睿、上官玉围着桌边坐着。 “阿玉,咱俩真有缘分啊,你伤在左手,我伤在右手。”孟飞左手边挨着段睿,打趣道。 上官玉目光落在孟飞吊在胸前的右手,想到这一屋子伤员,实在是笑不出来,没搭他的话,抿了抿唇:“煞一怎么样了?还有段天翔。” “无碍了,只需养养就好。”孟飞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叹了口气:“咱几个何时这么憋屈过?被人伤了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话音刚落,见陌寒枭走了出来,连忙起身,上官玉和段睿也站了起来。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上官玉伤着的左手,“伤可有见骨?” 上官玉微愣,未想陌寒枭会问她的伤势,旋即摇了摇头:“伤得不重。”司空鹤帮她挡了不少人,她受的只是轻伤。 司空鹤苍白着脸跟在陌寒枭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身侧跟着司马玉。 司马玉目光复杂,叹声道:“司空公子还是先去歇息为好。” “主上。”天一带着周凡走到门口。 上官玉走上前,本要带着司空鹤回去休息,只见司空鹤摆了摆手,慢慢走到桌旁坐下,显然是想知道发生何事,只好作罢,随他一同坐了下来,再轻轻扯了扯站着的段睿,让他坐下歇着。 孟飞看着眼前身材瘦弱的人,一身蓝衫,方脸断眉,还有一对有些大的招风耳,惊呼道:“你……你不是赌坊的那个算账伙计吗?” 周凡没有应声,面色平静地将室内的人扫了一圈,看到也在屋内的司马玉微微一愣,但看到司马玉边上之人那双嗜血冰冷的眼眸之时,呼吸不由一窒,心口一颤,面色微微发白—— 曜国宁王陌寒枭。 怎会有人生出这般瘆人的眼睛? 司马玉手捂着唇轻咳了两声,周凡回过神,上前跪下行礼道:“草民周凡见过司马大人、见过宁王。” 话落,周凡才惊觉自己话音有些颤抖,虽然那陌寒枭只静静地站在面前,但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再想到那双血眸,让他有些胆寒。 “你且先起来。”司马玉缓声道。 “是。”周凡站起,却不再看向陌寒枭,目光与司马玉交汇,神色坦荡,从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背起莫景之,再将他带到小楼,他便猜到,莫景之是陌寒枭的人。 周凡抿了抿唇,那莫景之不愧是陌寒枭的人,再未见陌寒枭之前,他以为莫景之那双煞气浓烈的眼神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现在对比起来,莫景之那样的眼神并算不得什么。 “你不必害怕,本府问什么你如实答便是。”司马玉道。 “是。”周凡应声,看着司马玉的脸庞,心不由安定了下来。 “宁王的人为何出现在你家中?”司马玉问道。 “回大人,草民并不知那人是宁王的人,前几日夜里……也是芳华学馆藏书阁失火那日,草民本在家中睡觉,突然听到院里有动静,便点了灯出去瞧,才发现有人闯了进来。 草民发现他时,他背后中着箭,已经陷入了昏迷,人命关天,草民与他也有一面之缘,便将他救了,且那晚,院外出现了许多人,黑衣蒙面,看不出样貌,手上皆拿着长刀,应该也是冲着他来的, 大人,草民知错,草民应在第一时间去报官,但他伤势太重,离不得人,草民分不开身,本想等他伤势稳定些再去向大人禀报,但未想今早就有人闯进了院中……还望大人恕罪。”周凡的话半真半假,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未想过去报官,他本不知莫景之的身份,之所以救他纯粹只是想救他,不想让他死而已,好在昨日他便打发周通回了叶府,家中便只剩他一人,分不开身也说得过去。 “你们见过?”司马玉神色复杂。 “回大人,我们在赌坊见过,草民是西街赌坊的算账先生,为庆祝秦曜两国联姻,故开设了赌局,让大家猜测联姻双方会是谁,我们不为谋利,只是想以此让大家更加关注这次的和亲,若是猜错了,事后我们也会把钱退回去。 京都百姓皆知宁王用兵如神、爱民如子,颇为希望宁王能与我们大秦佳人结成良缘,有一千三百个百姓下注,皆投注在宁王名下,可见我大秦百姓都很喜欢宁王。”周凡面不改色,语气诚恳。 一千三百个人,都投在宁王名下……可见我大秦百姓都很喜欢宁王…… 孟飞与段睿嘴角抽了抽,若非亲耳听到京都百姓是如何议论他们主上的,他们差点就信了…… 二人不禁有些佩服这周凡,能给赌博找这么好的由头,还不忘拍马屁…… 煞一竟然去赌坊下注?孟飞和段睿立即反应过来,那莫景之应该就是—— 主上授意煞一去赌坊所用的名字! 八九不离十! 孟飞与段睿的目光太过炙热,陌寒枭不由斜睨他们二人一眼,眸光锐利。 “……” “……” 孟飞与段睿齐刷刷低下头看着地板。 “这药方是何人所开?”安神医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写着药方的宣纸,看向周凡。 周凡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慌乱。 第146章 游医 “药方,是一游医所开。”周凡抬眼看向安神医,如实道。 “游医?”司马玉看着周凡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是。”周凡从怀里拿出那日从莫景之身上搜出的药方,双手递给司马玉:“大人,这药方本在他身上,草民略学过医理,取出箭矢后,只知是食人蛊毒,书中记载食人蛊毒无解,那药方中的几味药材皆是解毒所用,眼下那般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服用了之后,明显有用,便这么服用了几日,昨日碰到一游医,请他看了病,这药方便是那游医开的。” 周凡直视司马玉的双眼,他知道若是说谎也瞒不过司马玉,他说的也是事实。 “本王倒想见见这游医。”陌寒枭双眸审视地盯着周凡,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凡脸色微变,声线尽可能平稳道:“回宁王,既是游医,便是行踪不定,草民现在也不知那游医在何处。” 室内陷入静默,忽闻一声冰凉的话语:“你可知?本王最忌欺瞒。” 周凡下意识地望向陌寒枭,那双阴沉了几分的血眸无端激得他双腿发软,紧抿着唇‘扑通’跪了下来,磕下一头,坚定道:“宁王明鉴,草民确实不知那游医在何处。” “但,你有办法找到他。”陌寒枭面色微冷,但眸中透着寒霜。 周凡心跳如鼓。 “你说的游医,是不是右眉角有颗绿豆般大小的黑痣?头发花白,脾气有些古怪?”司空鹤似漫不经心地出声问道。 但看到周凡惊诧地抬头看向他时,司空鹤心跳加快了两拍,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周凡所说的游医是三青医圣。 不着痕迹地与陌寒枭交汇了视线。 “周凡,你可记得,本府说过什么?”司马玉面容严肃了几分。 周凡深吸了口气:“草民记得。”目光移到司空鹤的脸上,又道:“那游医的相貌正如公子所说,但,草民并无办法找到那游医。” 陌寒枭抿了抿唇,司马玉叹声道:“本府深知宁王忧心之事,京都城门在昨夜已经关闭,只要人还在京都,必然能找得到,现下已问清缘由,便先让周凡回去吧。” “也罢。”陌寒枭侧眸看向天一,天一会意,将周凡扶起,道:“周公子,请。” 室内再次回归寂静。 “宁王可否借一步说话?”司马玉道。 陌寒枭脸上的冷厉不复,微微颔首,抬脚出了房门。 上官玉与司空鹤相视一眼,也起身离开。 “安神医……安神医?”孟飞疑惑地看着站在原地出神的安神医,见他回过神来又道:“您老人家要不要去歇会?看你脸色不怎么好看。” 段睿也站起身,认同地点了点头。 安神医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随口问道:“那游医,你们可都知道是谁?” 孟飞闻言摇了摇头,打趣道:“敢情你是在想那游医才出神的啊?” “每次碰到医术高的就按捺不住,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老人家这点还是没变。”段睿轻啧道。 “没大没小,伤没好就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老头子我还是先回屋歇歇了。”安神医舒展了四肢,大步走出了门外。 孟飞摇了摇头,走进内室。 “喝药了。”煞五端着两碗药走了进来,给段天翔递了一碗,剩下那碗显然是给煞一的。 段睿慢吞吞地走进来,段天翔端着药碗不赞同道:“阿睿,你回屋歇着。” “待会就回去了。”段睿声音不大,脸上也有些郁色。 “怎么了?”段天翔问道。 孟飞闻言也看向段睿。 “我只是有些担心主上,你们想,刺杀我们的那些人,敢这么明目张胆,不怕打草惊蛇让我们戒备,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 “……” 同样不安的还有站在廊下出神的司空鹤,若那人真的是三青医圣…… 秦箐华身上的毒能解,那回陌寒枭曜国的日期定会推迟,如今京都也不安全,留的越久,越危险。 这不是最让他害怕的,他最害怕的是,连三青医圣也无法解秦箐华身上的毒。 他不敢想象,陌寒枭到时会如何…… 司空鹤在廊下站了许久,陌寒枭还未从房内出来。 天一手中拿着一长木盒从楼梯口向他走来,目光在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司空鹤问道。 天一在司空鹤身前站定,垂眸打开了木盒,盒中放了四支断箭,黑色的箭头泛着诡异的黑紫荧光,箭头衔接箭身两寸处,皆印着黑色的流云状符文。 司空鹤拿出一支断箭,目光落在那黑色符文,阴殃密室的那些死士,脖间亦是印着这样式的符文。 “南方多用竹制箭身,而北方多用萑柳或楛木。”司空鹤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浅黄色的楛木箭身,眉头紧锁,将箭支放回盒中,又问道:“这箭?” “正是周凡从煞一身上取出的,与司马玉送来的一样。”司马玉送来的正是孟飞段天翔昨夜遇袭在现场捡到的箭支,天一话罢,便往段天翔房内走去。 司空鹤眸光闪过凝重,跟在天一身后,心中疑虑重重。 他们在刑场只是俨然早已被盯上,那些人能确认他们的身份,是因为有他们的画像,所以能准确地冲着他们来。 但煞一来影无踪,鲜少露面,便是他,也是来到秦国之后,才与煞一见过几次,那些人又是如何盯上煞一的? “不错。”段天翔手持着箭支,声音沉了几分:“与我昨晚所见毫无二致。”那黑色符文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他还是看清了那形状,且这箭身与射中戚航背上的那支,亦是别无二致。 司空鹤转头看向榻上仍在昏迷的煞一,“煞一何时能醒?” “最快也是今晚。”煞五早已将手中的药汤喂完,正往煞一的伤口洒着生肌散。 那生肌散本是秋时所配,也是军中常备的伤药。 “秋时可有动静?”司空鹤微叹,看向天一,他的话音刚落,孟飞与段睿段天翔也都向天一看去。 第147章 像是变了一个人 天一没有应声,垂下眼眸合上盒盖,煞五将煞一安置好,闪身退出了门外。 “主上已下死令,叛逃之人,任何人不得再提及。”淡漠的声音从天一口中缓缓吐出,话罢亦没看向任何人,便走出内室。 所有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们也听出天一话音里的警告,他们并非不知陌寒枭下了死令,但他们还是问了送走秋时的天一。 “老大。”天一刚走出门口,十六便闪身到楼梯旁轻唤了声。 天一回头看了看那间紧闭的房门,陌寒枭与司马玉还未出来,便向十六走去:“何事?” “王妃刚刚歇下,让我们不必在外面守着。”十六道。 天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疑惑道:“刚歇下?” “嗯,刚睡下就被小白吵醒了,十七回府拿了安神医配制的熏香刚点上,现下睡了。”十六解释着。 天一颔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小白也在屋内?” 十六点头:“嗯,小白不肯出来。”安神医曾说过那熏香对王妃身体有益,但对狗有些害处,所以房内点熏香之时,她们都会将小白带走。 “无妨,还有一个半时辰也该用午膳了。”天一思虑片刻才道。 十六应声,才闪身离开。 此时东街集市热闹非凡,黄莺刚送走青燕,面上还有些闷闷不乐,但想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都是要往前看的,心情瞬时平复了不少。 “锦鹤大人,我们能不能晚些回小楼,我想给公主买些糖炒栗子。”黄莺跟在锦鹤身后,犹豫之后还是问出了声。 锦鹤回头看了眼黄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两刻钟后,锦鹤才知道,黄莺所要买的,不仅是糖炒栗子。 二人从第五个点心铺出来时,黄莺手上已抱着七八袋油纸包。 “锦鹤大人,就差糖炒栗子了,我记得就在前边,有个卖糖画的老伯,旁边也有个老伯卖糖炒栗子,那栗子特香,公主一定喜欢。” 黄莺边说着边往前走,眉眼弯弯,闻到从前边街道上飘着甜香的糖炒栗子味,步子也加快了起来。 锦鹤无奈叹了声,跟在黄莺身后。 黄莺手上抱着油纸包,停在糖炒栗子摊贩前,踮脚探向热气腾腾的铁锅,朗声道:\"阿伯,给我来二十文钱的栗子。\" “好嘞,小姑娘得先等会,还没炒好。”卖糖炒栗子的老伯笑道。 “好,老伯您慢慢炒,我不急。”黄莺笑着回道,想拿钱袋付钱,但已经腾不出手了,只好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锦鹤。 “锦鹤大人,能不能先帮我拿一下,我拿钱袋付钱。”黄莺眨了眨眼道,因为四周也没有地方让她放东西。 锦鹤没有接过黄莺手里的油纸包,搭在刀上的手移向腰间的钱袋。 黄莺见他又想帮她付钱,连忙道:“锦鹤大人,我不想花您的钱……我有钱……” 锦鹤淡淡看了她一眼,依旧替她付了银子。 “谢大人,等会回去我再还你。”黄莺见他已付了钱,也只能道谢。 “不用。”锦鹤面色依旧冷然,付钱后走到原来所站的位置,手依旧搭在腰间的刀上,双眸扫过四周的人群。 黄莺也注意到炒栗子的老伯拿着铲子的手有些颤抖,四周的摊主也都在偷看立在不远处的锦鹤,他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横绣春刀确实太过惹眼。 好在老伯很快给她装好了栗子,十文钱便能买一袋,但小楼那么多人,所以她还是买了两袋。 黄莺勉强将所有油纸包都抱在怀里,倒是不重,就是刚出锅的栗子很烫。 鼻尖溢满了香气,黄莺只想快点飞回小楼。 “锦鹤大人,我们回去吧。”黄莺走到锦鹤身前。 锦鹤目光落在她怀里堆满的油纸包,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那两袋糖炒栗子散发的热气,里面的糖油也印在了油纸上。 “欸?”黄莺惊异出声,只见那两袋糖炒栗子被锦鹤拿在手上,面无表情地走了,连忙跟在他身后。 “啊!”一声惊呼,黄莺走得太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失了平衡向前栽去。 “砰!”黄莺撞到了人,只觉头上一阵疼。 “砰!”紧接着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脚。 黄莺手中的纸包洒落在身侧,手心一片刺疼,膝盖也磕到地上,那一脚力道极重,疼得她根本无法动弹,眼眶瞬间溢出了眼泪。 捂着肚子,透过朦胧的视线,黄莺只知道很多人向她这边围了起来。 “怎样了?”耳边传来锦鹤的声音,黄莺腾出一只手握住锦鹤扶她起来的手,勉强回道:“肚子很疼,大人……我现在还站不起来。” “夫君?”从人群中跑出一白衫美人,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衫丫鬟一名小厮,因跑得急有些喘。 被白衫美人叫唤的那名男子,远山眉紧皱,满含戾气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摔在地上的黄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夫君?你怎么了?你别……啊!”白衫美人的手刚碰到男子的手臂,却被男子用力一甩,摔到了地上。 此时,不仅是白衫美人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望着推开她的男子,周边所有围观的人都惊住了。 “这?这不是叶顾荣和许媚儿吗?”人群中有人惊疑道。 “是啊,前两天我还听说,这小两口自成亲后就没出过门……不论白天黑夜,小两口都腻在一块,可恩爱了,现在怎么看着不像啊?” “对啊,哪怕是寻常夫妻,刚刚成亲不到半个月,再怎么样,感情也不会僵硬成这模样吧?” “他们还没成亲前,我还亲眼见过,这叶顾荣看许媚儿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对许媚儿也是有求必应,话都舍不得说重一句,现在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就是啊,你看这……那小姑娘也不是有意撞上去的,二话不说就直接给人踹了一脚,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来头也应该不小……你们看她身旁那个大人的穿着,不是锦衣卫是什么?” 第148章 明日可是要拆了公主府? 冷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青石板路上的雨迹未干,透着丝丝凉意。 “夫人!”两个青衫丫鬟此刻也从怔愣中回神,连忙上前去扶摔在地上的许媚儿。 许媚儿脸色怔怔地望着一脸阴郁的叶顾荣,她不过只是回了那书生的话,竟惹他这般生气? 自与他相识,他待她素来温柔有礼,成亲后更是呵护至极,只是近日在房事凶狠了些,明日便是老夫人五十大寿,她想给老夫人挑些寿礼,才强撑着身子起来。 遇到那书生不过是巧合,但他未听她解释甩开她就走了,她追了上来,更是未想到他会推开她。 委屈从心头涌上,泪水朦胧了视线,许媚儿只感腹中一阵绞痛,下腹有湿热的潮意涌出,痛感愈来愈强,擦破皮的手不由捂在小腹上,脸色顿时煞白。 “血!夫人流血了!”耳边传来丫鬟的惊呼,许媚儿才瞧见身下的白纱襦裙一片血红,腹中的绞痛更让她心下慌乱。 “媚儿!”一书生模样的蓝衫男子从人群中跑来,见到许媚儿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水,脸色顿时惨白,急忙跑向她。 叶顾荣已先行将许媚儿从地上抱起,面上有些茫然,眼底可见的慌乱,惊惶地叫着紧皱着脸的许媚儿,“媚儿……媚儿你别怕,我送你去医馆……” 叶顾荣抱着许媚儿的手有些颤抖,声音里更是止不住的惊慌,见到迎面冲上来的许文才,心中顿时涌上滔天怒火,厉声怒道:“你还敢来!” “疼……”许媚儿紧闭着双眼,额上布满冷汗,气音很低。 “都给我滚开!”叶顾荣抱着许媚儿大步往医馆的方向走,怒吼着围观挡路的人,丫鬟小厮连忙跟在后面。 许文才想追上去,被叶顾荣留下的两名大汉拉住,他们身形高大,衣下的臂膀肌肉肉眼可见,许文才一下子就被狠狠拉倒在地。 他倒地的那一处,砖地上还留着许媚儿的血迹,许文才心急如焚,想爬起来却被两人按在地上,一声闷哼,身上被狠狠打了两拳,眼看他们的硬如石拳的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许文才胸口剧烈起伏,紧紧闭上双眼。 “住手!”呵斥声一落,压在许文才身上的两名大汉身形一僵,硬生生地收回已挥至许文才面上的拳头。 锦鹤扶起黄莺,目光落在突然从人群中冒出的周凡,泛着寒光的双眸微眯。 那两名大汉起身面向周凡,下意识地低下头,还未说话,又闻周凡一声呵斥:“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殴打他人,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 两名大汉微愣,抬起头看向周凡,看到了周凡的眼色,瞬时转过头,二人看到身着飞鱼服的锦鹤,瞳孔骤缩,犹如石化般屏住了呼吸,垂下的双拳松开无处安放,肉眼可见的慌张。 周凡弯腰将地上的许文才扶起,方正的脸庞一片冷然,眸间闪过几分凝重。 锦鹤眸光扫过扶着许文才的周凡,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叶家公子竟这般威风,今日不仅敢踹公主的人,还敢让人当街行凶……” 锦鹤话音微顿,行至两个大汉身前,冷声道:“那明日可是要拆了公主府?再掀翻六部的衙署?\" 话落,绣春刀突然抵住一名大汉的咽喉,冰凉的刀刃让他喉结上下滚动,汗水瞬时从两鬓冒出,另一名大汉双腿已经开始抖动,对上锦鹤冰冷的双眸,‘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凡闻言只觉手脚冰凉,看到锦鹤身后一身脏污脸色发白的黄莺,还有洒落一地的纸包,心下一沉。 方才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身着飞鱼服的锦鹤,见殴打行凶的人还是叶顾荣的护卫,心中已凉了半截。 但更未想会牵扯到公主府…… 前者当街斗殴按律杖责三十,后者轻则杖责重则绞杀。 周凡紧抿着唇,许文才此时亦是吓白了脸,若叶顾荣因此获罪,那往后媚儿如何自处? 许文才‘扑通’一声跪下,恳求道:“大人,我与两位兄台先前起了争执,有些误会,头脑一热便动了手,现下我们知道错了,还望大人饶了我们这一次,小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锵’地一声,锋刀入鞘,锦鹤侧头,冷冷地盯着许文才。 那名大汉见锦鹤已收回横在脖间的刀,卸了力跪在地上,听到许文才的措辞颇感意外,反应过来之时连连附和求饶,只称是误会。 锦鹤的脚步声似踩在许文才的心尖,脸被冰凉的刀柄抬起,余光瞥见那腰间的鎏金令牌,许文才望向那双犀利阴沉的眼眸,心中胆寒,双唇不由抖动着。 “你们当我瞎了不成?”锦鹤凉凉的目光扫过两名大汉。 许文才面露焦急之色,压下心中的怯意,袖中的拳头紧握,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我与他们相识许久,今日之事确实是有误会,并非他们蓄意伤人,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锦鹤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书生,神色有些怪异。 周凡看向许文才的眼中闪过疑惑,这书生倒是奇怪,被人打了还替对方求情。 锦鹤冷笑一声,脸色瞬时变了,怒喝道:“当街斗殴,目无法纪,按律每人杖责三十。” 话音刚落,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顷刻现身,将许文才和那两名大汉牢牢架住,干净利落地将人拖走。 无人敢拦,纷纷让出了一条道,围观的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噤若寒蝉。 周凡望着许文才等人消失的背影,回过头来,看到锦鹤意味深长的眼神,抿了抿唇。 “大人,我们回去吧。”黄莺也被锦鹤吓到了,怯声道。 锦鹤看着黄莺狼狈的模样,沉默半晌才道:“先回府换身衣裳。” “嗯……”黄莺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落一地的糕点,腹中还有些疼,抽了抽鼻子,闷声跟在锦鹤身后。 锦鹤带着黄莺离开后,周围的人也都散了,周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眸中疑虑重重,公子行事向来沉稳,脾性温和,今日为何如此冲动打了人?那书生又是谁? 现下最棘手的是,公子打的是公主府的人。 “罢了,先去找老夫人吧。”周凡叹了口气,抬步往叶府走去,没有留意地上的那摊血。 第149章 少夫人小产了 京都叶府。 “咳……咳咳……咳咳咳……” 京都首富叶家家主叶丁万倚在贵妃榻上咳得撕心裂肺,不得已将手中的账本放在紫檀木小几上,琉璃屏风倒映着他苍老憔悴的脸。 “老爷又咳了?” 门帘轻动,身着紫衫的老妇人端着新煎的药走进屋内,只见其鬓角已添霜色,面上亦添着几道皱纹,但双目有神脚步稳健,见状将药碗递给身后的丫鬟,快步走到榻前。 叶丁万勉强支起身子,握住她的手:\"夫人......\"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顾嘉眼眶微红,连忙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气急:“明明身子不好,偏要逞强看什么账本,这些交给周凡和儿子便是,若让阿清知道你这般糟践身子......” “不许告诉他!”叶丁万突然提高声音,震得案头青瓷瓶里的玉兰花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见到顾嘉通红的眼眶,叶丁万缓了缓语气,“你我都知道,阿清最不愿回的就是京都,我们何苦扰他清净。” “你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了多少大夫都没好转……”顾嘉说罢泪水便掉了下来。 “啧这怎么就哭上了?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也不怕别人笑话。”叶丁万急忙拭去她的眼泪,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见他咳得辛苦,顾嘉泪水没有止住,边顺气边哽咽道:“一下雨你这咳嗽就加重,素素,把药拿来。” 唤做素素的丫鬟连忙把药递给顾嘉,“老夫人,药还有些烫。” 叶丁万止住咳嗽,摆了摆手:“拿走,我不喝。” “叶丁万!你又开始了是不?”顾嘉快速地抹干了泪,气道。 叶丁万看自己老伴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没有如往常哄哄他,正有些不知所措,忽闻屋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听说叶大东家现在连喝药都要人哄了,看来还真是啊。” 叶丁万猛地转头,只见竹帘外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八年未见,他头发已然全白,脸上也添了不少皱纹,只是眉眼比以往舒展了许多,右眉角的黑痣也变大了。 “阿清!”叶丁万又惊又喜,握着顾嘉的手忙要起身,却被穆清快步走来按住肩头。 穆清伸手搭上叶丁万的脉相,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伸出舌头。” 叶丁万顿了顿,在他的目光下还是伸出了舌头,穆清皱了皱眉:“你这咳症多久了?” 叶丁万待他看完道:“也有两三年了。” “咳时会背痛连及肩胛,夜间总是盗汗,逢下雨天咳症便会加重?”穆清问道。 叶丁万点了点头,半开玩笑道:“这几年看过的大夫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倒无一人能看得这般准,还得是阿清啊。” 穆清没应声,上手按了叶丁万身上的几个位置,瞧着叶丁万的反应,按完时才叹道:“你这病再这么治下去,便要少活几年了。” 顾嘉的心猛地提了上来,叶丁万又咳了几声,正欲说话,便听到屋外传来惊呼声。 丫鬟素素忙出门去看,只见一抹靛青身影踉跄地穿过廊下,跑了过来。 “老夫人,是来福。”素素眉头微蹙,来福是公子的贴身小厮,跟了公子十余年,就算是寻常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这么慌乱。 “老爷!老夫人!”来福嘴唇发紫,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抓住门环的手在发抖。“少夫人……少夫人小产了……” “来福!”顾嘉的脸微沉,语气冷了下来,“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快说清楚!” 来福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额上的汗水留下,“今儿个卯时少夫人说要去给您挑寿礼,公子便陪着少夫人去了,可经过万宝堂的时候,撞见了许文才, 那许文才一直盯着少夫人,又上前和少夫人打了招呼,公子见到了便被气走了,少夫人赶忙追上,公子不知怎的就推了少夫人……” 来福突然重重磕头,额头撞出闷响,“等扶起少夫人时才发现少夫人的裙角都染红了,公子也吓坏了,忙抱着少夫人去医馆,医馆的老大夫说……少夫人已有十几天的身孕,怀孕初期本最亦小产,加上公子这几日在房事上不知节制,少夫人被这么一推,孩子……保不住了。” 顾嘉听了来福的话,气得眼前一阵晕眩,素素连忙上前扶住:“老夫人,大夫说过,您不宜动气。”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主子的?怎会闹成这样?”叶丁万也是一脸怒容,勉强坐起身,怒道:“逆子!咳……当初费尽心思娶人上门,还什么非她不娶,现在就是这么疼人的?!咳……咳咳……” “他们现在在哪?”顾嘉缓了下来,睁开眼问道。 “回老夫人,奴才回来之时,公子和少夫人还在医馆,现在应该回来了。”来福连忙回道。 “咳咳……扶我起来,我要去门口等那逆子!”叶丁万挣扎着起身,显然是真动了怒。 顾嘉转身扶住他,叹了口气,亦知道叶丁万的脾气,只道:“你要想他们俩好,这时候就不要去掺和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下人来禀,“老爷,老夫人,公子他们回来了。” “扶我去看看。”叶丁万沉着脸,顾嘉见状也只能搀扶着他起身,叶丁万站定,脑中一阵晕眩,也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不急这一时半会。”穆清说罢便看了眼顾嘉,顾嘉会意与他将叶丁万又扶回榻上。 “可有笔纸?”穆清看向一旁的素素,问道。 “有,奴婢这就去拿。”素素忙进内室去取了笔墨纸砚。 “放桌上便好。”穆清道,移步走到桌旁,执笔开了几味药,交给素素:“按着这药方去抓,我来煎药。” “是。”素素不敢怠慢,忙拿着药方行了礼去医馆抓药,来福紧随其后。 穆清走到水盆旁洗净了手,缓步走到叶丁万身旁,那沉静的目光让叶丁万不由警惕了起来。 “把上衣脱了。”穆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灰色的布包。 叶丁万的身子顿时往后退,硬生生压住喉间的痒意不咳出来,盯着那布包像炸了毛的老猫,布包摊开里面的银针泛着寒光,叶丁万不由求助地看向顾嘉, 顾嘉见状直接上手将叶丁万的上衣脱了。 “……”叶丁万此刻不敢出声,只是抓住了顾嘉的手,面上有些委屈,他这么些年最怕扎针吃药,如今老了更怕了。 更何况给他扎针的还是穆清,别的大夫可以容他叫唤,但是穆清,他若是敢叫一声,准保他有苦头吃。 “好好坐着。”穆清淡声道,不紧不慢地将银针放在火上烤。 “阿清……能不能换细一点的针……这针比他们给我用的要粗……”瞧着穆清走近,叶丁万抱着顾嘉的手又紧了紧。 “放轻松,我在呢,别紧张,不然等会受苦的还是你,不怕啊。”顾嘉安抚着,看着穆清手中的银针,心下也是一沉。 “你若放松,效果好,七日后保准你能唱曲。”穆清话音刚落,顾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丁万一僵,犹像被人看了笑话的老猫——顾嘉爱听曲,年轻时,为了追顾嘉,叶丁万便请了人在府里教学,一得空便去学,奈何他五音不全,练了半年,换了十五个师傅…… 最后连曲生不忍打击他,府里的下人亦是,便都说他唱得不错。 叶丁万信以为真,在顾嘉生辰,包了曲坊,登台唱了曲—— 曲坊养的狗听了都嫌,足足有半月没回曲坊。 第150章 你可想过后果? “素菊,老夫人可在里屋?”周凡走进院内,问着守在门外的婢女。 “进来吧。”婢女还未应声,便听到了顾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周凡抬步进屋,看到穆清正在为叶丁万施针,弯腰拱手道:“周凡见过老爷、老夫人、穆老先生。” 叶丁万看向从善如流地唤着穆清的周凡,像是早已知道穆清回了京都,皱了皱眉:“合着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就只有我不知道?” “先说明白啊,是阿清不让我们告诉你的。”顾嘉道。 “昨日刚到京都,东街人太多,便先去小凡那儿歇歇脚,今早不就来看你了?”穆清道。 周凡只是笑了笑,没有出声,看向顾嘉,四目相对,顾嘉眸色瞬间认真了下来。 叶丁万与穆清也察觉气氛到有些微妙,视线皆落在周凡脸上。 “何事?”叶丁万出声。 “是出了些事,还是待老爷扎完针再说吧。”周凡如实道。 室内回归寂静,周凡目光追随着穆清的手,只见三根银针先后落在云门、中府、檀中三个穴位。 叶丁万喟叹了声,闭上双眼,似有股清凉之气顺着脊椎往下淌,胸口淤积多日的闷气散了不少。 “痰盂。”穆清忽然道,周凡闻言忙去将痰盂拿来。 窗外的挂的铃铛叮当作响,穆清手中的银针早已换成了细针,当最后一根针轻轻点在太渊穴时,叶丁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顾嘉接过周凡手中的痰盂。 半晌后,叶丁万吐出一口黄黑色的痰块,喉间像被拿薄荷叶顺着喉道往下刮一般的顺畅,顾嘉拿过帕子给他擦了嘴。 约莫过了一刻钟,穆清收了针,顾嘉替叶丁万将衣服穿好,周凡依旧恭敬地站在远处。 叶丁万舒了口气,长舒了口气:“果真舒适了不少,阿清啊……” 叶丁万看着穆清没再说话,心中百感交集,他知京都是穆清的伤心地,顾嘉写去的信定是说清了他的身体状况,穆清知道了才会选择回来。 他们皆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见一面就少一面,只是未想到,这残生之年,还能见到老友…… 叶丁万未言明的话皆在眼中,穆清岂会不知,淡淡笑了笑,“若不能让你舒服些,我岂不是白来了。” 说话间,素菊已经将茶水送来,周凡接过给坐下的穆清倒了茶。 周凡给三人都倒了茶,便听叶丁万道:“出什么事了?” 穆清也看了过来,周凡吸了口气,缓声道:“方才,公子打了公主府的人。” “什么?!” “怎会?!” 叶丁万与顾嘉惊呼,面色震惊,不敢置信。 周凡便将他赶到之时发生的解释了一番。 “具体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现在人应该还在锦衣卫那里。”周凡道。 “素菊,去把来福叫来!”顾嘉惊道。 “不用叫了,去看看这逆子。”叶丁万叹了口气,说罢便欲起身。 周凡突然提袍跪下,神色懊悔,郑重磕下一个响头:“周凡愧对老爷、老夫人、穆老先生。” 座上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叶丁万眼看事情一茬接着一茬,重重叹了口气,“你又怎么了?” 周凡双手伏地,将今早在小楼的事情全盘托出。 周凡答应过穆清不会在在他人面前提起他,但从未想到宁王的人仅凭一个药方就说出了穆清的相貌,若那人说的是另一个人,右眉角有颗痣头发也都花白,未免也太过巧合。 “周凡,你好大的胆子!”顾嘉没想到周凡会瞒着她这么大的事,“你既知那人身份不简单,擅自把人留下,你还敢瞒着我!” 怪不得这几日她总觉得不安生。 周凡抿了抿唇,诚恳道:“周凡知错。”他知道老夫人这回是真动了怒,但若是重回到那晚,他还是会选择救他,连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阿清与宁王打过交道?”叶丁万疑惑出声。 穆清摇了摇头,“我已有八年未出山谷,这一路来,倒是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 他早已不问世事,若非顾嘉的人找来,知道叶丁万的病情,他也不会出现在京都。 “夫人?”叶丁万关切地看向捂着双眼的顾嘉。 顾嘉手轻按着眼睛,只道:“我这眼皮跳得厉害。”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传来微重的脚步声。 一身着藏青蓝衫的男子快步走到院中,那男子约莫四十开外,面相忠实,宽额浓眉大眼厚唇,两腮赘肉饱满,体态臃肿,走起路来虽四平八稳,但脚步声依旧明显。 “老爷,老夫人,胡管家来了。”素菊道。 顾嘉闻言抬起头,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爷,老夫人,穆老先生。”胡管家走了进来,声音虽稳但依稀能听出有些喘,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凡,眸光稍顿。 “说吧,什么事?”叶丁万紧皱着眉。 “司马大人现下在大厅,说有事想与老爷相商,穿的是便服。”胡管家道,心下也是担忧,早上公子打人的事怕是惊动了京都府尹。 “来了多少人?”顾嘉心下一凛。 “回老夫人,除了司马大人,还有两人。” “这?”顾嘉皱起眉。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叶丁万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对顾嘉道:“你先去看看那逆子,还有儿媳,孩子没了,最难受的是她,你安慰安慰,其他的事,交给我。” 顾嘉闻言只好点了点头,他们这个儿媳无父无母,性情也招他们二人喜欢,但还是有些担心叶丁万的身子。 “放心。”叶丁万轻拍了拍顾嘉扶住他的手,歉疚地看向穆清。 穆清站起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周凡,对叶丁万道:“你们安心去吧,这里有小凡陪着便好。” 叶丁万和顾嘉离开后,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穆清看向周凡,神色平静,“你未悔诺,莫要太过自责,他们本就是猜测,只不过你的反应让他们猜出了是我。” 周凡垂下头,穆清缓缓说道,“他们既知道我,想必也是有人生了病,才想要见我罢了。” 闭谷前,知道他的人不少,找他的人不少,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他。 “不过,你当时救人虽是出于本心,但你不该瞒着,若你因为那人,被歹人查出了你与叶府的关系,你可想过后果?”穆清面色沉了沉,语气也低了下来。 第151章 小白把王妃咬了 黄莺回到小楼已是正午,接过锦鹤重新派人去买的糖炒栗子,正要上楼,见外道的楼梯还湿着水,她身上的衣裳也刚换了新的,便转了脚步从一楼正门里边进。 只闻厨房传来笑声,她辨得出那是孟飞的声音,黄莺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要上楼。 “欸?黄莺?”孟飞身旁跟着如风如雪,她们手中端着菜盘,见到黄莺便打了招呼。 黄莺僵了僵,抱着糖炒栗子转过身来,见孟飞几人已经走到身前,行了一礼叫了声:“孟公子。” “你的手怎么了?”孟飞目光落在黄莺缠着纱布的手,见她脸色还有些白,不由问道。 “不小心磕到了。”黄莺回道,她不太会说谎,见孟飞还要说话,便连忙道:“你们先吃饭吧,我先去找公主了。” 说罢对三人行了一礼便直接上了楼。 孟飞乍舌:“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这就是说你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姑娘吧?”如雪笑道。 “你连这也知道?!”孟飞瞪大眼。 “这还不止呢。”如风接道,先行走在前面,留下一句让孟飞风中凌乱的话—— “你们喝醉那晚,可才真是精彩。”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到孟飞的脸上,双脸瞬间炸红了—— 他们三个那晚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喝了那么多酒,颠三倒四地跟在主上的后面,还进了屋。 暗一暗七暗九想将他们拉走,他们便直接趴在地上,哼唧着叫唤着。 直到陌寒枭摆了摆手,暗一几人退到一边,他和段睿、段天翔才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地相互傻笑着。 所以就出现了以下画面—— ‘嗝~咱家主上可真是……嗝~双标。’孟飞边打着酒嗝边咕哝道。 “可……可不是……”段睿接着道。 段天翔已然站不稳了,索性便坐在了地上,甩了甩手,赞同道:“同样是敬酒,嗝~差别可真大,我没骗你们吧……嗝~” “啧啧啧~”孟飞轻啧着,突然捏起了兰花指,夹起了声音,手勾住段睿的脖子演了起来—— “民女许媚儿,爱慕宁王多年,宁王~可愿给媚儿一个机会,伴在宁王左右?” 说罢将要亲上段睿的脸。 段睿猛地将孟飞甩开,大喝一声:“滚!” 孟飞一个踉跄,“哈哈~戏猛了猛了……”段睿笑着边下意识地拉住孟飞,两眼昏花四肢不协调的二人摔在了一块。 “哼~讨厌~”孟飞顺势靠在段睿怀里,暗一暗七暗九紧抿着抖动的嘴角,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面无表情的陌寒枭,只见孟飞在地上跪坐了起来。 清了清嗓子,道:“我现在是公主。” 段睿听后如定身一般一动不动,直盯着孟飞看。 孟飞随即做出了倒酒的动作,执起杯:“宁王随意,箐华先干为敬。” 段睿突然伸手,握住孟飞的手,抢走了个空气,淡道:“喝酒伤身。”旋即虚握着拳头仰头喝下。 段睿的动作甚为浮夸,暗一已经瞧见陌寒枭额上隐有青筋浮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孟飞瞬间收了笑,妩媚地眨了眨眼,软声道:“听闻宁王还未娶妻,不知宁王喜欢何种类型的女子?” “我如何?” 说罢便直接朝段睿靠近,勾住了段睿的脖子,低头含情脉脉地对着段睿道:“王爷可愿娶我?” “娶!”段睿大喝道。 “必须娶!”段天翔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鹅鹅鹅~” 三人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同时大笑了起来,孟飞和段睿已经笑倒抱成一团。 “滚!”孟飞大喝。 “娶!”段睿即刻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人默契又默契地大笑。 “滚。”此时的声音冰冷低沉,暗一暗七暗九看向声音来源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小楼一阵震动,三个大活人砰地被丢出了门外,剩下一片哀嚎。 半晌后,又传来大笑声。 “丢远点。”紧闭的房门又传来陌寒枭寒如刀霜的声音。 于是,小楼‘砰砰砰’又连震了三次。 那晚,照暗一的话说,孟飞三人是被丢晕的。 身上被人轻踢了一脚,孟飞猛地回神,如雪戏谑道:“想什么想这么久?是要准备给我们表演才艺?” “……” 如雪轻笑进了屋,孟飞心中五味杂陈,摸了摸还挂在脖子上的脑袋,一阵后怕,庆幸地大步跟在如雪身后。 屋内,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却只有天一上官玉段天翔段睿孟飞如风如雪七个人。 “怎不见安神医?”上官玉看向天一,问道,桌上的八宝鸭是安神医爱吃的,差人去买了,到饭点却没看到人。 “出去了。”天一道,看到上官玉眼中的担忧,天一又道:“已派人跟着,无事。” 上官玉点了点头,虽说这节骨眼还是呆在小楼为好,但安神医一直是闲不住的主,若让他一天都呆在小楼,比要了他的命还强。 “主上。”陌寒枭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天一便起了身唤道,其余人也是微微一愣,未想陌寒枭会来,皆起了身。 陌寒枭摆了摆手,“身上都有伤就别多礼了。”说罢便和司空鹤坐在天一身旁的空座上。 如风如雪忙添了碗筷,盛了饭。 陌寒枭入座,如风如雪不敢同桌用食,司空鹤注意到二人的局促,道:“都坐下一起吃吧。” 如风如雪闻言不安地看向上官玉,见上官玉点了头才坐下。 但所有人夹菜时都默契地用上了公筷,他们平常也都一同用膳,在军营待久了,都已不在意这些,陌寒枭甚少同他们一块用膳,但都是在用公筷的前提下。 “公主可用膳了?”孟飞问道。 “还未醒。”陌寒枭拿过空碗舀了碗汤。 司空鹤夹了筷清炒冬笋,“不然我也请不动这尊大佛。” 知道秦箐华未醒,陌寒枭便没回屋,免得把人吵醒,故才在他房中自己下棋,也没问问他这个伤患也需要静养,虽然他不困。 孟飞和段天翔段睿不由相互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午时,而昨夜主上明显是和公主共处一室…… 三人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担忧的神色,齐齐看向正在喝汤的陌寒枭。 天一吃了口米饭,不动声色地在桌上踹了一脚孟飞。 “公主的伤还很严重吗?”上官玉的话倒是提醒了孟飞三人,才缓过神来,瞎担心了一场,且不论那弱阳散,公主身上还有伤,就算主上想如何,都不可能那啥…… “嗯。”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孟飞面前的梅菜肉丝上,天一默不作声地起身将面前的糖醋鱼与那盘梅菜肉丝换了位置。 司空鹤注意到陌寒枭只夹了一筷梅菜便没再动了,天一既换了菜的位置,那必然是陌寒枭想吃的。 “味道不对?”司空鹤边问边夹了一筷,又夹了一大筷拌了米饭吃下:“这梅菜肉丝味道挺不错的啊。” “这些都是飞云酒楼的招牌菜,味道自然不差。”孟飞舔了舔嘴角的糖醋酱汁,又夹了筷糖醋鱼埋头吃着。 糖醋鱼是孟飞与段睿的心头爱,段睿又咬了一口段天翔给他夹在碟里的鱼肉,忍不住道:“太好吃了,真想把那厨子也带回去。” “不着急,在回去之前,你还可以吃十天。”司空鹤见他们吃得开心,也夹了一筷。 “欸?十天?确定了么?”孟飞抬起头看向陌寒枭。 “嗯。”陌寒枭应了声,孟飞看了看自己伤了的手臂,他这些算是小伤,但司空鹤身上的伤比较严重,“十天够么?你的伤……” “应该无碍,十天也不短了。”司空鹤不以为然,幸好有秋时的止疼药,不然他也撑不住。 “只可惜,没找出那帮人。”段天翔喝了口汤。 “无妨,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找他们。”陌寒枭淡道。 “秦国这皇帝当得可真不易。”上官玉碗中的米饭已见了底,如风见状拿过碗舀了半勺。 “得亏我们运气好些,投了个好胎。”段睿接道。 话音落,段天翔轻轻拍了拍段睿的膝盖,随后端起碗扒了口米饭, 段睿噤声,他们都知道秦恪的皇位是怎么来的,私下里也没少议论,但秦恪与秦箐华倒底还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他这话,把秦箐华连带着也说进去了。 段睿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也埋头扒拉起米饭。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突然一道黑影闪进屋内,十五颤声道:“主上,小白把王妃咬了!” 第152章 脉相极乱 “汪汪汪!”陌寒枭房内,原本紧咬着秦箐华裤脚的小白竖着尾巴对着向内室靠近的黄莺大吼着,身体前倾目光凶狠,随时都会扑过去。 黄莺吓得不敢再动,十六则是紧紧地盯着小白的动作。 “你们都别靠近!十六,你们走远些。”秦箐华急忙道,她身上只穿着里衣,虎口及手背的伤口渗出了血,血线沿着指尖滴在地板上。 她们二人未动,小白不再叫唤,紧咬牙关眸光生寒,低沉的咆哮声压抑着。 秦箐华明显感到小白变得更焦躁了,在玉鸣山之时,闻到其他野兽的味道,小白和阿福便是这般警戒的状态—— 包括凌晟来抓她的那次。 “无事,你们都走远些!”秦箐华声音提高了几分。 黄莺和十六仅退了几步。 秦箐华现下只觉心跳得厉害,也慌得厉害,心中莫名地也变得烦躁起来,尽量温声道:“你们越靠近,只会激怒它。” 小白又大声吼吠了起来,十六闻言眼中闪过疑虑,拉着黄莺退到了门口,又听到秦箐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再退远些。” 直到退到楼梯口,小白的狂吠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小白低吼着转身,急促地围着秦箐华跑动。 “小白……小白……”秦箐华慢慢蹲下,叫着小白的名字,但小白并未有任何反应。 秦箐华担忧地看着小白异常放大的瞳孔,她从睡梦中被小白的低吼声惊醒,看到小白趴在床边未醒,或许是做了噩梦,缩起的四肢不停地在抽搐。 她刚走下床,小白猛地惊醒直冲她咬了过来,慌乱下用手挡了挡,它咬得极深,牙尖陷入她的虎口,手背上也被牙锋划了一道深口。 在听到她的惊呼声,小白的身体明显僵了下来,松了口后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却在十五十六黄莺走到门外之时,身体瞬间变得紧绷。 秦箐华额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细汗,心慌脚软瘫坐在地。 “小白。”秦箐华缓了缓,见小白似乎已没那么焦躁,叫着它的名字,却不敢贸然伸手去碰它。 小白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秦箐华面前停住,紧咬着牙伸头凑近秦箐华,秦箐华看着它依旧放大的瞳孔,完全不似往日的清澈明亮,不由僵住了身子。 “小白……”秦箐华轻声低唤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任由它围在身旁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 半晌后,小白在秦箐华面前站定,那双眼渐渐平静澄明,秦箐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受伤的右手垂在腿侧,很麻很疼。 指尖被湿热的舌头舔了舔,沿到手心,忽然整个身子扑到秦箐华怀里,用脑袋拱着。 秦箐华眼中微热,鼻尖一酸,小白与阿福从前都是这般和她亲近,抬起左手搭在它的脑袋上,它便不再动了。 “小白?”秦箐华的手移到它的下巴,轻托着它的脸,那双眼已经变得澄明,秦箐华提起的心此时才落了下来,眼眶里的泪水打转着,将它抱在怀里:“你吓坏我了。” 陌寒枭走进内室之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目光落在秦箐华流着血的伤口,眼眸森然,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戾气。 小白僵了僵,转过头看向陌寒枭,秦箐华亦是不知所措地看着陌寒枭,陌寒枭大步向她走来,秦箐华下意识地将小白护在身后。 却被陌寒枭直接从地上抱起,放在床上,垂下眼用力地挤出她伤口的淤血,秦箐华紧咬着牙,忍着疼未哼出声。 陌寒枭动作迅速地拿过水盆与皂角给她清理手上的伤口,那伤口俨然破了个大洞。 秦箐华担忧地看向小白,它在原处耷拉着耳朵站着,不安地舔着鼻尖,黑色的瞳仁写满了歉疚。 “嘶……”秦箐华惊呼,下意识地缩回手,才惊觉陌寒枭的脸色很冷,额上的青筋浮起来,伤口用手帕草草地包着,冷声道,“除了手,还有哪?” “没了。”秦箐华如实道,话音落,陌寒枭已将她身上都检查了一遍,旋即拿过外衣给她穿上,霜寒的脸愠着怒气,“天一!” 秦箐华一惊,只觉那股心慌越来越明显,未受伤的手抓住陌寒枭的袖子,缓声道:“我心慌得厉害……轻声些……” 天一闪身进屋,身上提着药箱,入室第一眼便留意着小白的状态,内室的熏香还在燃着,天一快步将炉内的熏香压灭。 动作迅速,陌寒枭已经解开包在秦箐华手上的手帕,天一第一眼看到秦箐华脖间的掐痕怔愣地看向陌寒枭。 旋即垂下眼,看到秦箐华青紫的手腕,手背、虎口皆有伤,虎口处的牙印陷得极深。 天一的手搭在秦箐华的脉上,心猛地一沉,脸色也白了几分,秦箐华的脉相极乱。 天一按压着脉相的手不禁轻微发颤,“怎会如此?” 第153章 摸脉 “不可能……”天一脸色凝重地重新把了脉象,秦箐华却是收回了手,她的脸埋在陌寒枭的怀里,轻声道:“劳烦天一公子先帮我处理手上的伤口吧。” 天一微顿,对上陌寒枭的目光,抿了抿唇,他现下总算知道,为何师傅会说秦箐华的身子亏得厉害受不住驱魂香的毒性,为何会猜测在这两年内她的五感会全部激发,为何秦箐华也能够察觉得出来…… 她不让他重新把脉,是因为就算他再如何把脉,她的脉象也是如此变化——乍起乍落、快慢无序,药毒入络,胃气虚,脏腑已有衰竭之相。 而她……都知道。 天一想不通,为何仅仅十几日,秦箐华的脉象变化竟如此大,十几日前,她的脉象虽怪,但并不明显,除了气血亏、肝存郁气、脾虚,并无其他异常之状。 “王妃且忍着些。”天一话落,秦箐华应了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天一抿了抿唇,按住她的手,尽量将伤口里面的血尽数挤出。 秦箐华紧咬着牙关,忍着疼,未受伤的手不由地紧握着了起来。 她怕——她怕小白出事,也怕自己也因此得了‘疯狗病’。 一只手揽过她的后背,慢慢地收紧,将她拥在怀里。未发一言。 “齿痕虽深,但好在未伤经隧。”天一起身,对门外道:“煞五。” 煞五闪身进屋,托盘上放着打了洞的生姜片,揉搓好的艾绒,捣药罐边上放着几株草药。 天一接过,将生姜片覆在秦箐华的伤口处,再放艾绒,将艾绒点燃。 天一见秦箐华转过头来,解释道:“隔姜灸,若是被蛇咬,也可用此法。” 秦箐华应了声,天一望着秦箐华的眸底,欲言又止。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煞五正蹲在小白的身前,观察着它的状况,未见异状,小白见陌寒枭看过来,低下了头,尾巴也垂着。 天一双膝跪在陌寒枭身前,垂下头:“请主上责罚,师傅曾说过,那安神香小白闻不得,属下还是将小白留在了屋内,王妃才会……” “怪不得他们,我最近睡眠较浅,今早点了安神香,才睡熟了些,小白进屋之时,我已熟睡,他们只想让我多睡会,也未料想会如此。”秦箐华出声打断了,垂着眼眸看着燃着的艾绒。 煞五则走向香炉旁,见里边还剩着些,手轻捻一些放到鼻尖,疑惑道:“当归、熟地、茯苓……皆是安神之物,小白怎会闻不得?” 陌寒枭未出声,眸光冷然,天一依旧垂着头,唇线紧抿着,知道小白闻不得这安神香,没看好小白,还让小白留在屋内,确是他之责。 秦箐华抬手覆上陌寒枭的手,抬头对上陌寒枭的红眸,微湿的眼里尽是哀求,她不想陌寒枭为了她让他身边的人受他责罚。 陌寒枭侧过脸,紧绷着脸,不再看秦箐华的视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鲜少如此动怒,但触及她,心中的怒火只会越烧越旺,无法自控。 秦箐华见此低下头,手轻微地颤着,小白缓缓动了,边看着陌寒枭,小心翼翼地向秦箐华走来。 天一的头更低了。 秦箐华努力平缓着气息,却无济于事,她并不想在陌寒枭面前哭,只是情绪突然间失落,莫名其妙地,只觉心里难过得厉害,泪珠大颗大颗掉落,她努力憋着,但眼泪掉得更凶。 听到低低的抽泣声,煞五亦是僵住了,不敢转身。 “出去。”陌寒枭的话音刚落,煞五眼角就见到天一闪身出了屋,他拿着香炉旋即消失在屋内。 陌寒枭抬起手,秦箐华避开了他的触碰,抬袖快速地擦干脸上眼底的泪水,低着头深呼吸着,只是合上眼时,泪水又从眼角溢出,如此反复几次,直至眼泪不再流出,才抬起头。 她的手和身子依旧轻轻抖着,有些冷,她垂着眼,没有看陌寒枭,任由他注视着,她不知陌寒枭会不会因此厌烦她,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右手的姜片已有些发烫,秦箐华默不作声地将姜片拿下,起身放在托盘上。 陌寒枭没有动,如僵住了一般,目光锁在秦箐华的脸上,秦箐华的平静让他有些不安,他明显察觉到现在的她对他有些抗拒。 小白未靠近秦箐华,只是定定地站在一处望着她,秦箐华看着它,走近蹲下,望着他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小白低下头,眼里泛着水光,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般。 秦箐华走回床边,抬眸看了眼一直看着她的陌寒枭,对上他担忧的双眼,心中的情绪不自控地激荡了起来,难言的难受。 秦箐华轻抿了唇,执起陌寒枭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脉上,轻声道:“中指落高骨处。”也是关部。 陌寒枭心中莫名一沉,为何她要让他把她的脉象…… 中指落关,食指落寸,无名指落尺。 秦箐华未再看陌寒枭,执起他的食指轻压在自己左腕上的寸部,即放开,抬眸对上他的红眸,“弹过琴么?可像琴弦震颤后突然绷断?” 陌寒枭未语,感受着指腹下的脉搏,静等着秦箐华的话。 “急骤时停,数而时止,止时短且无规律,这是促脉,正常脉象和缓有力,左寸主心。”秦箐华缓了缓又道:“促脉见,脏气衰,心火亢盛却心气衰微,毒热迫血,心血瘀阻,故近来心神不宁难以沉睡,时常心悸。” 秦箐华垂下眼,微微用力压着他放在关部的中指,“琴弦缠发丝,细而紧绷,左关主肝,肝脉弦细,肝阴耗竭之兆,肝开窍于目,本应视弱,但驱魂香毒已入肝经,心火携毒上攻,我才会看得那般清楚,肝血犹如油灯,照得越亮,灭得越快。” 陌寒枭收起手,似已经明白秦箐华接下来要对他说的话,右手微微抖了下,眸光里隐有些惊惧,难掩他内心的慌乱。 秦箐华没有再执起他的手,只缓缓道:“视力变得灵敏也才不过十几日,我的身体便是这般情况了,或许,我连三年都熬不过……” 她抬头看向他,杏眸微红,眸光复杂隐有些犹豫。 陌寒枭全身绷紧,唇瓣也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在她张口的那一刻,他几乎近凶狠地将她抱住,“你若敢提离开,我不介意秦国再换个皇帝,秦箐华,我说到做到。” 最后那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天一!”陌寒枭松开浑身僵硬的秦箐华,神色阴冷,额上青筋浮起,声音里也愠着怒气,未再看秦箐华,大步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天一立即闪身进了屋,担忧地看着僵在原处地秦箐华,她和陌寒枭的对话,他和煞五听得清楚,她所描述的症状与他猜测的一样,但这些又是何人告知于她? 师傅诊病向来少言,连他都不曾告诉,更不可能会对秦箐华说得那般仔细。 秦箐华垂下眼睫,任由天一帮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艾绒燃起,秦箐华的手依旧抖着,天一喉结微动,想如何宽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直至燃完了几壮艾绒,天一将草药捣碎,在伤口上淋上汁液,敷上草药,只缠上一层白纱固定住。 秦箐华轻声道:“多谢。” 天一收拾药箱的手微顿,恭敬道:“王妃客气了。”目光移到小白身上,缓声道:“为确保王妃的安全,需要小白……在隔屋观察几日。” 话落,秦箐华才看向天一,通红的眸里写满了惊慌,轻咬着唇,天一沉声道:“王妃不用担心,我们会确保小白无事。” 秦箐华看向只离她两步远的小白,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天一的话,似是不舍般,睁着黑溜溜的眼看着秦箐华许久,半晌后转身跑了出去。 “小白。”秦箐华连忙叫了声。 跑到门口的小白折身跑回,冲着秦箐华叫了两声,看了片刻,毅然跑了出去。 秦箐华的拳心微微握起,天一眸光复杂,喉结动了动,还是什么话都未说,出了门。 “公主。”黄莺端着粥走了进来,眼眶亦是通红着,显然是刚哭过,此刻见到秦箐华的模样又是鼻尖一酸。 “你的手怎么了?”秦箐华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的手。 黄莺将托盘放在靠近床边的小桌上,“无事,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摔了一跤,擦破了手。” “先放着吧,我还不饿。”秦箐华见黄莺要端起粥,止住了黄莺的动作。 “公主,你早上只用了碗粥……” “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秦箐华垂下眼。 黄莺抿了抿唇,她现下亦然,早上用了早食,换做平日,她现下定饿了,可现下,亦是一丝胃口也无。 “公主,疼么?”黄莺走到秦箐华身旁蹲下,轻声问着。 秦箐华轻轻摇了摇头。 “公主,我们回府吧。”黄莺轻咬着唇:“明日便是冬至了,冬至大过年,京都这两天定极为热闹,公主若是不开心,我们便回去,想去哪散心便多带些侍卫就好了。” “可看见小白?”秦箐华看着黄莺的双眸。 “在隔壁屋。”黄莺如实道。 秦箐华起了身,走到柜边,从包裹里拿出了绿纱披帛,对折后围在脖间,遮住了脖间的青紫,将头发拿出,看到手中的辫子出了神。 秦箐华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头发放下,轻声道:“走吧。” “嗯。”黄莺走到衣架子旁取下纱帽,扶着秦箐华往门外走去。 “……” 秦箐华和黄莺顿下脚步,看向出现在门口的陌寒枭,阴沉的目光扫在黄莺身上,秦箐华轻咬着唇地对上陌寒枭的双眸,亦被他的神色吓到了,指尖微颤,移了脚步默不作声挡在黄莺身前。 “你要走?”陌寒枭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怒气,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嗯……”秦箐华微微退了一步,眼底有些惧意,腿也微微颤着,心跳陡然加快了起来。 她怕他…… 一如二人初见,她亦是这般反应,陌寒枭僵了僵,袖中握起的手指节已然发白,喉结滚动数次,终究只是把唇角压成一条线,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秦箐华望着他的紧绷着的侧脸,长睫微垂遮住了他的双眸,眼尾泛着极淡的红,眼底还有些青黑。 他在压抑着怒火。 秦箐华心中泛起愧意,有那么一瞬间, 她对他的亏欠感溢满了心腔。 他未曾做错什么,瞒着自己病情的是她,让他担心的还是她,怯懦想逃避现实的也是她,立场摇摆不定的依旧是她。 但,她真的没有信心了…… 这才只是刚开始,每夜噩梦惊魂,醒来惊惶心悸,时感恍惚,像被抽了魂般,情绪时好时坏,她不想这样,可,由不得她控制。 若有日……五脏尽衰,她除了拖累他,还能作何? 若那日……她未被他救出,也挺好。 至少,他还能好好地回曜国,没有那么多琐事缠身,便也没这么多烦恼。 “咳咳……”心神激荡,秦箐华抬手掩住唇,轻咳了两声,陌寒枭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秦箐华清晰看清了他转过来眸中那一瞬的紧张。 冷风骤起,吹过他的身上的黑袍,墨发上绿色发带吹至脸侧,淡淡的梅香传来,秦箐华不知为何,心中酸胀难忍,放下手,咽了喉中的痒意,艰涩道:“对不起。” 他未应声,那双血眸一瞬不瞬着盯着她,秦箐华垂下眼,迈开步子从他身旁走过,经过他身旁之时明显感到他变得僵硬的身子,秦箐华不敢转头看他,心里似空了一块。 陌寒枭侧头伸手将她扯到怀里,泛着冷意的眸子扫过手足无措的黄莺。 黄莺心下打颤,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逃亡般地跑出门外。 “一句解释都没有,便这般走了?可曾问过我?”扣住她的下巴,嗜血的双眸盯着她的双眸,声音里依旧压抑着怒火。 秦箐华睫毛轻颤,陌寒枭的怒火亦让她有些茫然无措,更不知如何回他的话,解释……她该如何解释…… 心乱得很,如大海中的船,找不到方向。 他的胸膛起伏着,渐渐地,盯着她的双眸变得平静。 似妥协般,他将她揽在怀里,紧抱着,低头埋在她颈间。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每说一句,抱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秦箐华,你说过,你会一直在。”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 第154章 想好了,我都依你 低低沉沉的声音敲在秦箐华的心里,唤着她的名字是那般缱绻低抑,似含着千言万语,鼻尖猛然酸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溢出。 她不想看到陌寒枭这般难过……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安神医的沉默也让她明白了,她和陌寒枭没有未来。 驱魂香毒发后无解,无解在于毒素已深入骨髓,几乎不可逆转,古籍中关于驱魂香的记载更是屈指可数,无人知晓它是如何配制,那只玉佩上,只闻得奇香,辨不得是何种药香,碾碎了也究不得用了何种药物。 她原本也相信,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有人能制出,必然有人能解。 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无人能解她体内的毒,她也还有几年,人总会死,早晚都会,所以不用害怕。 每次心神不宁时,强压在心中的恐慌总会在顷刻间悉数膨胀,如同风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上,侵占她的全身。 唯有想到陌寒枭时,那颗不安的心才会安定下来,生出一股力量与那恐慌抗衡着。 昨日从睡梦中醒来,她迫切地想见他,想感受他的气息,唯有见他,才不会感到害怕,所以她便来了。 可现下,被他拥着,她感到了漫天漫地的绝望,绝望于她看得到两人短暂的将来。 她想唤他的名字,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喉中似被什么哽住了般,陌寒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边,收紧的手似要将她勒进他的身体里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段路太短了,布满荆棘碎石,她不想让他陪她走了,走到最后,遍体鳞伤,又只剩他一人。 太痛了。 钝痛从胸口漫上,眼前一阵发黑,感到血气漫在口腔,秦箐华下意识地咬住唇,她想推开陌寒枭,却已是来不及,气血涌上,喉间压不下那阵痒意。 秦箐华猛然偏过头,‘噗’的一声,口中的血花还是溅在了陌寒枭的黑衣上。 “天一!” 秦箐华感到自己被陌寒枭抱起,托在自己身后的手在发抖,声音里掩藏不住的慌乱,她缓缓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血雾,脸上似有温热的液体流下,耳中嗡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了般,湿热的液体随着耳孔往外流。 鼻尖也是一阵血腥气,唇上很痒,她伸出手,一片粘腻,那温热的液体流下,舌尖一阵腥甜。 秦箐华再一次五窍流血,症状比上一次轻,人也是醒的,天一收回诊脉的手,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只道:“王妃的身体,情绪实不宜有太大波动。” 秦箐华垂着眼怔愣地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没有注意到天一看向陌寒枭时,眸光里的凝重。 也没有注意到天一何时出去,更没注意到屋内何时多出了盆温水。 温热的湿帕轻轻覆在脸上,擦拭着,从面上、鬓边、耳后、手上一一擦过。 干净的湿帕上刺目的红,澄明的水也染上了血红,黑影闪过,重新换了盆水与帕子,直至擦干净,不再流血。 盆里的清水映着她染血的眼底,秦箐华木然地含着水,漱清口里的血。 她没有抬头,垂着眼,指尖微颤着。 直到他将她拥在怀里,轻声说着:“在想什么?和我说,好吗?” 他似是不舍般抱着她,但克制着力道,脸埋在她的颈窝轻轻蹭着,侧脸贴过她的耳边,摩挲着,哑声说着: “想好了,我都依你……” 第155章 只争朝夕 他握住她未伤的左手,他的掌心向来温热,此时,却是一片冰凉。 手是抖的,连气息也是。 说的话也是那么的轻,似大点声,会吓着她。 她始终垂着眼,未发一言。 额间相抵,他低眸注视着她的脸,“不想在小楼,那我们就回公主府,你若不想见我,这几日……我便不去见你。” 她睫毛微动,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缓缓道:“但,也只是这几日,秦箐华,你既招了我,就别想离开我。” 他凑近她的唇,她侧过脸,躲开了,那两扇睫毛簌簌颤动着,唇色略微苍白,尖瘦的下巴显得有些脆弱。 一声轻叹,却还是拥她入了怀,以一种绝对占有的拥抱姿态,双臂牢牢地锁着她。 明明相贴着,两颗心紧紧挨着,却觉得她离他很远。 她垂下的眼帘,隔绝了两个人。 床边的帷幔落下,他将她压在床上。 她终是看向了他,四目相对,不再避开他的视线,脖间的披帛被他解开,随手扔下。 除尽外衣,他似累了般合上眼,静静地,抱着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捕捉到了她眸光里闪过的担忧,也瞧见她眸底未褪的血色,还有一层水汽。 “疼么?”陌寒枭伸手在她眼角抚了抚,心腔发紧,二十一年来,从未有人让他这般牵肠挂肚,一喜一忧皆牵动着他的心绪。 秦箐华轻轻摇了头。 陌寒枭深深地望着她的眼,双臂将她抱住,将她的身子与他贴近,再贴近一些。 他总能从她眼里看穿她的想法,她执着他的手摸着她的脉,一字一句地告知她身体的状况,他知道她退却了…… 他从她眼底看到了的,她那时是多么不安、害怕,她想与他再无瓜葛,理智告诉他,他该安抚着她,可想到她糟糕的身体状况,看着她憔悴的脸,他还是慌了,安神医与天一皆替她瞒着他,她也瞒得极好。 慌乱与怒火还是战胜了理智——他离不开她了,她逃不掉,也别想逃。 “对不起,不该凶你。” 眼皮被他温热的唇覆上,轻轻地,温柔地,饱含着深深的爱意。 秦箐华眼眶又热了起来,抱着她的人从未对她说过爱,但眼中对她的爱意总是那般的浓烈,他的怀抱,他的气息,都覆满爱意,深深地浸透着她的灵魂,在她下坠之时,那些爱意都会化作他的手,稳稳地将她接住。 “不哭了。”眼角泪水滑落的泪水被他拭去,安抚的声音暗哑。 心中酸酸胀胀的,秦箐华还是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腰,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绪,哽咽着:“对不起。” 陌寒枭贴近她的额,她抬起微湿的眼睫,暴露了眼中的脆弱。 “害怕?”陌寒枭轻声问着。 那双眼帘垂下,无声地默认了。 “怕什么?”陌寒枭双手从她腋下将她抱紧,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上,轻抚着她的后背,护着她的后颈。 秦箐华没有吭声,感受着他的安抚,但一想到眼前之人为她做的种种,而她却只剩不到几年的时间—— 她想与他共白头。 可是…… 命运总这般捉弄于她。 那股酸涩又袭上喉腔,秦箐华哽声:“怕我走后……” “还早着呢……”陌寒枭松开手,撑着身子在她脸侧,看进她的双眸,一句一顿道:“不管将来如何……我与你,只争朝夕。” 第156章 那你呢? 陌寒枭从房里出来时,已过了一个时辰,秦箐华用了些粥,现下已睡沉了。 司空鹤房内,陌寒枭看着手中的密报,眸中暗沉,抬步走到桌旁,桌上展开的绢帛上俨然画的是蒙、曜、秦三国的地形图。 司空鹤起身,走到陌寒枭身侧,轻声道:“从蒙国传书至阳安最快也要三四日,看来那蒙国国师到京都也快有半月了。” “那些商船可有盯紧?”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图上。 “你是说孔将军在海上碰到的那些商船?”司空鹤转头看向陌寒枭。 “嗯。” 司空鹤摇了摇头:“没有,避免暴露,孔将军并没有跟上,但我们的人也都有留意过往海口的商船,近日倒是有不少蒙国商贩出入。” 司空鹤用手轻点在绢帛上的几个地方,皆是在京都附近的海口州县——海波、海阳、华亭。 若是普通商贩,大可不必绕这么大弯从海上来秦国做生意,海上风浪大,一不小心尸骨无存,寻常商贩若想来秦国,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陌寒枭的目光上移,司空鹤随着他的视线,落在阳安边上的辽州上,半晌后,眉头微皱:“要从蒙国到秦国,必定经过曜国,而最短的路径,只有从这儿……” 司空鹤指向蒙国与曜国交界处——红山。 “经我方辽州,再乘水路抵制秦国。” 而曜国边界戒备森严,就算是商贩流民过往,都会仔细检查,更何况是在阳安附近,且乘水路必会用船,大型船支管控更是极严,也要通关文书,但太子派人查过,并无相关记录。 陌寒枭拿起手中的密报,扫了一眼,放在灯烛上,点燃了一角,放在茶碗里,任凭它燃烬。 司空鹤目光移到凤鸣城,陌寒枭来时已做了准备,若和谈失败,便直取京都,巧取凤鸣城,他们在秦曜两国边界的城镇皆完成了部署,里应外合,他们并不怕开战。 现在已入冬,就算与秦国打起来,蒙国粮食稀少,他们还是占优势的一方。 只是未想,好端端的,那蒙国国师竟也来到了京都。 “这蒙国国师倒是神秘的紧,五年了,我们的人都打探不到关于他的一丝消息,也未曾见他现身过。”司空鹤转身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身上的伤可真疼。 陌寒枭没有应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面上也无一丝表情。 “怎么了?” “前夜刺杀孟飞的,也有蒙国人。”陌寒枭坐在案桌中央的木椅上,手支着额,目光落在图上的京都地形。 “让人查查陌景安。”陌寒枭没有抬眸,但也能感受到司空鹤惊诧的目光。 “还有……苏敏。” “你怀疑……”司空鹤紧皱着眉头,不知道为何陌寒枭要查陌景安和苏敏。 陌寒枭斜靠在椅上,对上司空鹤疑惑的视线:“这事,除你之外,不可有第二人知道。” 包括孟飞等人,不能透露半句风声。 陌寒枭的神色平淡,司空鹤却是凝重的点了点头,“从何处查起?” “全部。”陌寒枭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抿了抿唇,道:“查苏敏与廖老将军。” “……”司空鹤怔怔地看着陌寒枭,“不是……这……怎么……查苏敏和廖老?” 司空鹤一时转不过来,语无伦次,不知道陌寒枭为什么会将这两个人放在一块。 廖老随陛下征战多年,陛下登基便自请留守淮州城,除了陛下召其回阳安,都不会离开淮州城半步。 每当陛下想给他指定门婚事,他皆婉拒了,只因心里有人,装不下其他人。 这事他们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他会放走秦国太子秦标,自刎而死。 但这又和苏敏有什么联系? “诶呀,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司空鹤没忍住起了身,向陌寒枭走去,每次他急的时候,这人总这么淡定。 陌寒枭执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个‘辰’字。 司空鹤僵住了,一种想法从脑门里窜出来,脸色顿时煞白。 脑中不由想到廖老看向陌景辰的眼神…… 又想起廖老临终前的话——他愧对陛下。 陌景辰几乎遗传了苏敏的相貌,和陛下不是很像,但那日看着他与廖老站一块之时,是有一些相似…… 苏敏怀陌景辰的那年,正好是廖老离开阳安的那年,且是突然请旨去的淮州…… 若廖老与苏敏之间真的不清白,那苏敏…… 陌寒枭提笔又在上面画了两画,打了个‘叉’,“只是怀疑,你查便是。” “你怎会想到……”司空鹤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层面,就算是谁,都想不到这事会发生在廖老身上。 “父皇每年都会召廖老回阳安,廖老看苏敏的眼神,着实不算清白。” 苏敏受宠,陌君鸿在的地方,苏敏一般都在,但廖老都会刻意回避,后来回阳安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陌寒枭也不曾在意。 “陌景辰后腰处本有一颗红痣,且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明显,然在其九岁那年,此痣便已被除去。而在廖老腰后,与陌景辰相同位置处,亦有一颗红痣。” 若非太过巧合,陌寒枭也不会让司空鹤去查。 “那陌景安?”司空鹤欲言又止,想到陌景安的事迹,脸上变了又变。 “秦恪怀疑,他便是与阴殃合作的幕后主使,在秦国之时,他与付清也走得很近。”陌寒枭重新拿了张宣纸,执笔在纸上随意写着。 司空鹤半晌才道:“若陌景安真是那人,那在玉鸣山刺杀你的那批神射手、秦箐云扮成付清在宴会刺杀你、前夜刺杀孟飞的那批神射手、包括璟国密牢的那批刺客都是他所为……” 除了震惊,司空鹤已经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现在的心境了。 若这些都是陌景安所为,布这么大的局,谋划的也只有那个位子了。 司空鹤脸色微变,声音也沉了下来:“野心不小。” 廖老放走秦标,必定有人指使,若廖老真与苏敏不清白,一种可能就是苏敏指使廖老所为,那苏敏又是什么企图?又是以什么手段让廖老甘愿这般做? 另一种可能,便是廖老被人抓了把柄,以此来威胁廖老,那这些人又是谁? 还有那些蒙国人,此番到秦国,来刺杀他们,背后也必定还有人指使。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是拼死进谏,也断不会让你应允那和亲之事,就不该让你来,如今人人皆想取你性命。”司空鹤懊恼道。 陌寒枭停了笔,司空鹤望去,上面画的俨然是他们要离开京都的几道路线,每处都有人接应。 “这是作何?”司空鹤拧眉。 “这几日,你与孟飞他们,各选条路离开京都。”陌寒枭道。 “那你呢?”司空鹤沉下脸,面上也有些阴郁。 第157章 陌寒枭……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天色渐黑, 空中又下起了小雨。 陌寒枭手中端着碗晾凉的肉粥,走进隔屋。 本趴在地上的小白见陌寒枭走进屋,黯然的眼睛有些局促,站了起来。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它面前一口没动的饭食,走到它身前,小白抬头,眼睛一眨不眨,湿漉漉地看着陌寒枭,黑色的鼻头微微抽动着。 陌寒枭弯膝蹲下,将那碗肉粥放在它面前,小白垂下头,喉咙里溢出低抑的嘤叫声,并没有动那碗粥。 陌寒枭微微抿唇,手伸到它头上,揉了揉,“好好吃饭,别让她担心。” 小白抬起头,望着陌寒枭的那双黑色大眼仿佛更湿了,静静望了片刻,才抽动着鼻子低头吃了陌寒枭带来的那碗肉粥。 见它吃了一半,陌寒枭才起身往屋外走去。 早已侯在门外的煞五见陌寒枭出来,并没有出声,而是躬身跟在陌寒枭身后,一同进了靠近楼梯旁的空屋。 煞五轻声关上了房门,面色凝重的跪在陌寒枭身前,压低声音道:“主上,已查清,那安神香里混有狂心草。” 煞五不敢抬头,头顶上的那道目光激得他脊背发寒,那安神香是安神医所配,启和帝还是太子之时,安神医便已在启和帝身侧,启和帝登基后,安神医的医术在整个太医院中属于翘楚,被封为太医院使。 但不喜拘束,在位不到三月便请辞,但因淑妃苏敏身患顽疾,启和帝不允,命其先将淑妃治好,才能离京,在这期间,他可以不去太医院任职,但有召必回。 后又因为元樱皇后难产血崩,太子陌旸自出生起便是体弱多病,故这些年,安神医一直都在阳安。 且安神医与怡亲王陌君诺的岳父刘太医又是至交,这二十余年来,也未曾发现安神医有什么问题。 太子陌旸对安神医若非十分信任,也不会派其来京都。 煞五心思百转,头低了两分:“狂心草生在极寒之地,常被用来制作香料,若是久闻,自身的忧、戚、愠、恚、猜疑都会被放大,一天天积累,心智便会迷乱,也更易受人蛊惑。” 煞五顿了顿,又道:“小白不同于人,狂心草对其的作用可能更大,所以才会失控咬了王妃,这期间,还是先将小白关起观察为好。” 陌寒枭面无表情,半晌才道:“此事你当作不知。” “是!”煞五应声道。 “他们几个的伤,你留意着。”陌寒枭话罢便出了屋。 煞五走进内室,掀开窗户闪身消失在屋内。 陌寒枭走到廊下,微风吹过他的黑袍,眸中幽深,透过雨幕望着远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咳咳……”屋内传来秦箐华的声音,陌寒枭转过身,往房中走去。 内室,秦箐华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叫人,只用凉茶漱了口,刚睡醒身上还有些疲软,依旧感到心跳加快,不由又坐回床上。 听到脚步声,秦箐华转过头,见陌寒枭向她走来,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相视无言。 屋内没点灯,有些黑,也有些冷。 也很静。 陌寒枭走到桌旁,拿出火折子点了灯,豆大的灯光散着光晕,照在陌寒枭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暖光。 秦箐华眼底的血色已经褪去,水眸盈盈望着走近的陌寒枭,两颊有些红。 手背落在她的额上,有些烫,陌寒枭微微皱眉,转头想叫天一进屋,察觉秦箐华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道。 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她的身前,杏眸泛着水汽倒映着一个黑影,再靠近,乌黑干净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庞,她的睫毛擦过他的侧脸。 陌寒枭揽住向他怀里凑的秦箐华,颈间是她温热的呼吸,相贴的肌肤有些烫。 暖黄的烛火微微摇晃着,墙上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 陌寒枭微微侧头,只看见秦箐华莹白的耳骨,脸埋在他的颈窝,抱着他的那双手紧了紧。 陌寒枭眸光微动,拥着怀里瘦削的人,侧头贴着她的耳侧,脸颊蹭过她的乌发,心中软成一片,唯有此刻,才觉得发空发虚的心里被填满了。 那些积攒在心中的不安,在望进她的双眸,看到她眼底不再掩饰的眷恋,在她倾身向他索求怀抱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冷么?”察觉她的身子没再抖了,陌寒枭才轻声问道。 秦箐华从他怀里出来,摇了摇头,一双眼仍湿湿地望着他,在他的目光下缓缓垂下眼。 “梦到你了,醒来没见你,很难过。” 仅仅是醒来不见他,心便如空了一般。 许是生病了,她比往日要娇软些,眼里莹上了一层雾,有一丝委屈,望着她的那双血眸又是那般深沉温柔,几乎要将她沉溺其中,不想挣扎,不舍挣扎。 泪水倾瞬成串滴落在他手背上,心中涌上悲伤:“陌寒枭……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第158章 那便抱紧些 幼时那些被冷落的记忆,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白日里的那些冷漠和失望沉淀下来,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是那般清晰与刻骨铭心。 她常常一个人透过窗遥望着空中的月亮,她就像那地上的黯淡影子,被遗忘在角落里,是个多余的存在,哪怕这世上少了她,也无人在意。 慢慢地,也渐渐习惯了。 那时的她,心似古井,无波无澜,生死于她,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到来的梦,死了不过是从这孤凉世间解脱的一种方式,没什么可惧怕的。 被阴殃一鞭鞭抽打在身上,很疼,但好像没那么害怕,感受着血水从伤口淌出,身子渐渐变冷,气息慢慢变浅,意识散去的那刻,心中只余凄楚,终究是解脱了。 她便那般沉在黑渊里,往下坠落,不愿再挣动,但耳边总有人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这般焦急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很新奇。 十八年来,不曾有人唤过她全名。 记忆中唤她全名的,也只有陌寒枭。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看看,是不是他。 睁开眼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望见他那双布满担忧与心疼的红眸,从未有人用这样在乎的眼神看她。 那晚的夜风前所未有的冷,比宫里的还冷,她透过他的脸望着空中的月亮,月光前所未有的亮。 原来,月光很亮时,不再只会从她身上照出孤单的影子,而是也能像一层薄纱,再温柔地将她包裹。 不一样了,也不知什么变了,她忽然就想活下去了。 也在不知不觉间,陌寒枭这个名字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在她心中肆意蔓延,占据了她整个心腔,她喜欢听他沉稳的心跳声,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喜欢他身上掌心的温度,喜欢他那双温柔覆满情意的红眸,喜欢他低沉又温和的声音…… 只要是他。 都喜欢。 贪恋、沉溺。 感知身子状况愈差,一想到她活不了多久,她有多喜欢就有多惊惶。 害怕彼此愈陷愈深,陷得愈深,离别时更痛。 不忍、也不想让他用悲伤困住余生,决心与他分开之时,心痛如抽魂拔骨。 但他若能此时抽身,忘了她,回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月光永远属于月亮,无意中投在黑渊里,被她攥在手里。 她应放开的,它不能随她沉在这黑渊里。 它应回到空中,继续发光。 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攥住着他的衣角。 她终究还是自私了,她舍不得放开,她贪恋这一寸的温柔,也贪恋这一瞬的相拥。 那般紧的怀抱,仿若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她今日已推不开他,余生,她再也推不开他了。 眼角的泪被温热的唇吮去,只闻一声轻叹,清浅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抚慰,含着她的唇瓣,缱绻缠绵。 陌寒枭捧起她的脸,鼻尖相抵,深深地望进她的眸底,“那便抱紧些,我只属于你。” 第159章 冬月二八,宜嫁娶、出行 酉时,雨还在下着 小楼二楼西侧廊下中央置放了个长桌,边上置放着火炉,风中带着浓郁的菜香和酒香。 从西侧至东侧的屋里皆亮着烛火,廊下长串的红灯笼也都换了新烛点上,灯火通明。 上官玉坐在安神医身侧,安神医边上依次坐着孟飞段天翔段睿,还留了三个空位,如风如雪端上最后两盘菜。 但无人动筷。 “来了。”孟飞出声,几人转头,意料之中,只有司空鹤一人过来。 司空鹤在段睿身旁坐下,看向如风如雪, “一起吃吧。” “怎不见天一?”安神医盛了碗汤,状似随意问道,目光扫过几人的脸上。 孟飞夹了一筷子糖醋鱼,随口回道:“天一不在不是很正常?” 话落,碗中的白米饭已经沾上了糖醋鱼的酱汁,大口扒了饭,米饭混着酸甜味,再咬了口糖醋鱼,满足地眯了眯眼。 “天天糖醋鱼,不腻吗?”上官玉现在看到糖醋鱼已经不想下筷了。 孟飞与段睿齐齐摇头,“这糖醋鱼我们可以吃两个月。” 如风也夹了筷糖醋鱼,“都要快走了,他们俩还不得吃个够。” “何时动身?”安神医喝汤的手一顿,其余人的视线也不由聚在司空鹤身上。 “冬月二八。”司空鹤放下手中的碗,又道:“钦天监算过,那日青龙值日,驿马星动,宜嫁娶,出行,明日官府应贴出告示了。” 上官玉算了算,“明日冬至,还有十一日。” “我们七日后动身。”司空鹤话音刚落,孟飞有些发懵地看向他。 “嗯?”段睿满脸疑惑。 “刺客尚未查出,公主出行那日,那些刺客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几个都受了伤,留下反而会拖累阿陌。”司空鹤叹了口气。 孟飞几人闻言也都放下了筷子,他们之所以跟来,主要还是担心陌寒枭会有危险,如今却成了拖累。 上官玉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出声。 司空鹤看到了几人脸上的担忧,“秦恪应是所有人中最不希望阿陌在秦国地界出事的人,自会派人相护,且还有七十二地煞及两千亲卫,那些刺客应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但还是会担心。 “为何没把三十六天罡算进去?”段天翔看向司空鹤。 “他们随我们走。”司空鹤转头看向安神医,微微颔首:“天一也随我们走,阿陌与公主就拜托安神医了。” 他们中,只有天一与安神医擅长医术,将安神医留在陌寒枭身侧,是最佳选择。 “放心吧。”安神医笑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掩住眸底的情绪。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上官玉垂着眼,孟飞几人也看着桌上的饭菜出神,没有留意到司空鹤抬首看向安神医时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回来也有一个时辰了,怎没看到小白的身影?”安神医伸手夹了筷白切鸡,垂眸蘸着碗里的调料。 “在屋里。”司空鹤语气无常回道,目光却是一一扫过在座的人,陌寒枭有令,中午发生的事不能透露半句。 孟飞话到嘴边看到司空鹤警告的眼神生生憋了回去,段睿几人虽不知司空鹤为何连安神医都要瞒着,但陌寒枭有令,他们自然要管好自己的嘴。 段天翔分别给段睿和孟飞夹了筷糖醋鱼,“这鱼再不吃就冷了。” 话落就看到十五十六两人端着饭菜往陌寒枭屋里走去。 如风也给有些怔愣的上官玉夹了筷红烧肉,道:“小姐,这红烧肉味道不错,冷了也不好吃了。” 菜色一如既往的丰富,但几人兴致都不高,各怀心事地用着饭。 陌寒枭屋内。 十五动作麻利地给秦箐华换了伤药,青绿色的汁液从白纱渗出,秦箐华只抿着唇,忍着从虎口传来的刺痛。 托盘上的药还冒着些热气,苦涩的药味散在空气中,这两个多月来,这些汤药从未断过,此时闻着有些作呕。 “为何……是两碗?”这药若能饭前服用,效果自然最佳,可她就算咬咬牙能把这两碗药喝完,也吃不下饭了。 十五剪下白纱,打了个结,瞧见秦箐华的目光落在那两碗汤药上,“回王妃,有一碗是主上的,这是健脾安神用的。” 秦箐华看向在案桌旁蘸墨执笔的陌寒枭,不知在写什么,他的眉心微蹙,眸底泛着寒芒,素来清冷的面容也有些许严肃。 秦箐华收回视线,端起一碗汤药,刚刚拿到手里,忍不住皱起鼻子,今日这药味怎这般重? 十五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空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见秦箐华眸底疑惑的目光,解释道:“王妃还是屏住呼吸一口喝完为好,今日这药有些许难喝……” 秦箐华再瞧这黑乎乎的汤药时胃里有些反酸,药液浑浊,能看到碗底下的细渣,“这药……不喝了吧……”怕陌寒枭听到,她的话说得很轻。 “这药只需服用三次,明日早晚各服一次,这几日便不需服药了。”十五缓声道。 言外之意,这药得喝。 秦箐华抿了抿唇,还是依言屏住了呼吸想一口气喝完,但刚咽下两口,苦味酸味直冲天灵盖,含口中的药如何也咽不下去。 “呕……”喉间痉挛着涌出酸水,没忍住还是吐了出来。 十五早有预料用漱口盆稳稳接住秦箐华吐出来的药液,十六急忙拿水给秦箐华漱口。 不知漱了多少次口,才冲淡喉间的苦味,秦箐华眸光扫过只喝了两口的汤药,鼻尖似乎又闻到那股怪异的药味,肠胃一阵抽搐,急忙拉过漱口盆,刚咽下的那两口药全吐了出来,苦涩顺着舌根炸开,再是止不住的干呕。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只手给她拍背,十六也早已将汤药放远。 待秦箐华不再干呕,十六再拿水给她漱口。 “把药拿走,让煞五想办法。”陌寒枭看着秦箐华因干呕泪湿的脸抿了抿唇,拿过手帕给她擦了泪。 “是!”十五十六应声,收拾了一番退了出去。 秦箐华缓了缓,觉得没那么难受时才道:“实在喝不下……” “嗯,煞五煎的药,会苦许多。”陌寒枭扶她起身,往外室走去。 “今日……为何是煞五煎药?”秦箐华看着桌上的膳食,都是温补的药膳。 “这药方是他所配,火候有讲究。”陌寒枭舀了碗鸽子汤放在秦箐华面前,“喝点会好些。” 秦箐华应了声,她右手伤着,只能用左手执着汤勺。 但刚吐完,她现在还有些喝不下。 “黄莺送到府上了么?”依小楼现在的状况,黄莺还是回府上自在些。 “嗯。”陌寒枭见她没有要喝的意思,“还难受吗?” “还有一点。”秦箐华如实道,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现在用膳确实晚了一些,又道:“过会就好了,你先吃。” 陌寒枭应了声,才端起碗开始用膳。 秦箐华垂下眼,眸中闪过担忧,她想起昨夜陌寒枭也是很晚才吃的晚饭,且暗一说他几日都没歇息好,煞五煎的健脾安神药那么苦,他也得喝…… 若非必要,他应也不会去喝的。 秦箐华收好心绪,执着勺子喝了两口鸽子汤,眼下情况,陌寒枭要应对的事情太多了,她好好的不再出状况,他也便没那么累了。 鸽子汤放了枸杞,有些甜,压下了口中的苦味,慢慢地将它喝完。 “明日是冬至,在你们那,可会过这个节?”秦箐华放下勺。 “嗯,每年冬至,都会包饺子。”陌寒枭拿过她盛汤的碗,盛了些鸽子肉与红枣,余光见她左手执筷,熟练地夹了筷山药。 秦箐华察觉到他疑惑的视线,下意识解释道:“幼时惯用左手,学会用右手后,便一直用右手了。” 陌寒枭点了点头,秦箐华却是转头往门外看去,门口并无人,但秦箐华的目光没有收回。 半晌后,小白的身影映在地上,没有露脸,前肢贴着门框,没有向前迈来。 “小白?”秦箐华欲要起身,陌寒枭轻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坐下。 听到秦箐华的声音,小白才走了出来,湿漉漉的眼睛专注地望着秦箐华,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一旁的陌寒枭,见陌寒枭面色平常才进了屋。 但没有如往常直冲秦箐华跑来,而是一步步走到秦箐华身旁,离有一步的距离,便不再动了。 黑亮湿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模样瞧着十分可怜。 秦箐华反手轻拍了拍陌寒枭的手,起身想靠近它,却看到它退了一步,秦箐华怔愣地转头看向陌寒枭。 “小白……这是怎么了?” 第160章 头脑发热 “无事,坐下,先吃饭。”陌寒枭伸手将秦箐华拉回,望向小白:“去拿自己的碗。” 话音刚落,小白便往屋外跑去。 “你是不是……凶它了?”秦箐华抬眸看向陌寒枭,眼中有些心疼。 “并无。”陌寒枭说的是实话,见秦箐华依旧看着他,又道:“不信?” 秦箐华垂眸,摇了摇头,没说信还是不行,但看样子,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小白叼着雕花瓷碗跑了进来,放在陌寒枭身旁,可怜巴巴地望着陌寒枭,再看向秦箐华,喉咙里低嘤了几声。 “吃饭。”陌寒枭转头看向秦箐华,见她拿起筷子,才起身在小白碗里添了饭菜,只见碗上最上层堆了几块排骨和鸡腿。 小白轻轻叫了两声,张嘴咬着碗挪到门口,埋头吃了起来。 秦箐华心中五味杂陈,将嘴里的山药咽下,才道:“在玉鸣山,你使了什么法子,让阿福和小白甘愿睡在洞口?” 一开始,阿福和小白和他都不对付,一靠近就呲牙咧嘴地凶他,但也惧怕他身上的威压,明明他身上还受着伤,丝毫不见得处于弱势。 可相处一段时间后,它们好像都很听他的话。 陌寒枭闻言顿了顿,“半座山的竹笋都给它挖来了。” 这个它自然指的是阿福。 秦箐华微怔,未想是这层关系,陌寒枭落水那日,他的人就已经找上来了。 陌寒枭看向埋头吃饭小白,轻啧了一声。 小白顿时僵住,转头看向陌寒枭,而后又转回去埋头啃着排骨,咬着骨头的声音又小了些。 怕饭菜凉,秦箐华也没再说话了,专心地用食,放下筷子时,碗中还剩半碗的米饭。 “饱了?”陌寒枭见她只将他盛的那碗鸽子肉就着米饭吃完,微微皱了皱眉。 “嗯。”秦箐华应了声。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陌寒枭想到昨夜她与他用饭时,比今日吃的还多一些。 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默认了, 她确实不爱吃药膳,里面都放了温补的药材,她每次喝药都是强忍着,已经喝伤了。 虽不想吃了,但当陌寒枭将食物夹到她嘴边时,她还是吃下去了。 “……” 瞧着陌寒枭手中的筷子,不由想到昨夜也是这般共用一双筷子,不知是不是那鸽子汤的作用,秦箐华面上有些红。 目光不自觉地移到陌寒枭的唇上,秦箐华连忙转头看向门口的小白,面上维持着镇定,心中却是万分羞耻,她都在想些什么…… 余光看到陌寒枭的手伸到面前,秦箐华转过头,见他拿过自己吃剩的半碗米饭,不介意般地将碗中的米饭吃完。 “她们说……你有洁癖……?” 陌寒枭在公主府用膳时,十五十六备了公筷,黄莺与青燕问了才知道,陌寒枭很少与人用膳,就算与孟飞他们用膳时,都会用公筷。 昨日她也未曾记起,在玉鸣山之时,他和她也不曾用公筷,也没见他提过。 陌寒枭转头看向她,神色怪异,似是不解她为何问出这样的问题。 秦箐华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弱声道:“是我记错了吗?” 只听陌寒枭轻啧一声,手中的碗筷也放在桌上,脸庞慢慢向她靠近。 “你觉得呢?”他似乎隐隐有些不悦。 秦箐华的身子往后靠了些许,杏眸盯着他放大的脸,目光落在他有些红润的薄唇上…… 陌寒枭平日的唇是淡粉色的,在喝茶亦或是饭后,唇就会变得红润。 一般,气血好的人才会如此。 “我们亲都亲了……” 秦箐华回神,才惊觉他的声音有些怨气,唇角也下意识地抿着,似乎不太高兴。 陌寒枭见她在出神,似乎没有听进他的话,心中不由一阵气闷,敛下眼睫,盯着眼前的人。 陌寒枭正要唤她回神,身子却不由一僵。 秦箐华突然向前凑近,温软的唇瓣覆上他的唇。 秦箐华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为何头脑发热就直接凑上去了,猛地惊醒身子欲要向后撤回,羞得不行。 却听闻一声轻笑,陌寒枭比她快一步扣住她的后脑,秦箐华正要张口,就感觉陌寒枭温热的唇瓣已经落在了自己的唇上,上下厮磨,相蹭。 气息不知何时变了,他的舌头伸进她口腔肆意翻搅,口腔中的津液不分彼此,吻得愈发的深。 也不知在何时,她的一只手勾住陌寒枭的脖子,任由他抚过她的背部、侧腰,手臂收紧,也将两颗心贴得越来越近。 直至喘不过气,不禁低咛出声,秦箐华偏过脸,大口喘着气,脸颊早已染上一层艳色,身子一阵阵的战栗,心口砰砰直跳。 陌寒枭的吻落在她的脸上,额角,耳边,那声低咛绵柔酥软至极,难以自控地又噙回她的唇。 细细研磨亲吻。 猛烈、狂乱、克制、温柔…… 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爱极了般,眸中只剩彼此。 只用这样的方式,将彼此占有。 第161章 箐华…… 楼外烟雨如纱,秦箐华立在廊下,透着雨幕放空着思绪。 清冽的风中夹了细雨,凉沁沁的吹过红漆木栏拂在脸上,有些舒服。 估摸站了半刻钟,秦箐华转身,十六手中端着药碗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走进屋内,十六满脸纠结,秦箐华看着那碗中的药液,颜色稠度与她方才喝的那碗相差无几。 “王妃……煞五尽力了……这药只能这么熬制……” “无事……”秦箐华虽是这么说着,但端过碗来,看着浑浊的药液,闻到那味道脸已不由皱成一团。 十六脸上有些担忧,秦箐华现在还是有些低热,若是吐得太多,只怕会加重病情…… 秦箐华没有犹豫多久,屏息直将药液灌进喉中,咽喉艰难地吞咽着,期间有好几次要反胃干呕,她都直放下碗,用手捂住嘴,脸上已皱成一团,缓下干呕的症状,继续将碗里的药液喝尽。 十六早已备好漱口的水,看着秦箐华拿水漱口的目光里透着些钦佩,这药她和十五都试过,就连煞五自己也咽不下一口…… 端着药碗过来她心里也没底,可这药……也只能煎成这样了。 “王妃,试试这蜜饯,可能会好受些。”十五不知何时闪身进来,手里揣着煞五给的一小罐蜜饯,用木签从罐里扎了一颗出来。 秦箐华道了谢接过,含在嘴里,甜味渐渐盖去喉间那不清不楚的味道。 待秦箐华咽下,十五道:“王妃,还要么?” 秦箐华摇了摇头,这蜜饯太甜了,有些齁,“小白呢?” “回王妃,暗一给它洗了澡,没多久就已经睡下了。”十五回道。 “王妃可要现在沐浴?”十六问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应了声,十五十六退出了房门,屋内也只剩她一人,有些无趣。 记得今日黄莺给她买了话本,秦箐华起身往内室走去,见那本话本还放在书桌上,便拿了出去,在桌旁翻看起来。 只看了篇首和入话,十五十六就已备好水和衣物,秦箐华只好起身往内室走去。 “王妃的手不便也不能碰水,可要我们服侍?”十五将秦箐华的长发用发簪盘起,轻声问道。 “无碍,不用了。” 秦箐华走到屏风后,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 “那王妃有需要就唤我们。”十五十六闻言,也在意料之中,无论是黄莺也好,她们也罢,秦箐华沐浴皆不喜人服侍。 “嗯。” 待房门关上,秦箐华才除去了衣物,垂眸看着身上的伤疤,抿了抿唇。 仙鹤玉屏风后雾气缭绕,隐隐传来水声。 隔屋,屏风后浴桶中的水已经变得温凉,但水中的躯体却是滚烫燥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水从额上滑落,汇成汗流,落入脖颈流在精壮的胸膛,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喉结一瞬一瞬地滑动。 紧皱的眉宇之下,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红眸似乎褪尽了伪装,眸底似燃着大火,泛着嗜血的红光,盛满强烈的欲望,薄唇紧抿,鼻息间散着灼人的高温。 “箐华……” ******************************************************* 此处是纯洁的分界线~ 第162章 既然是幻觉,那就—— 这一声低唤似解了封印的咒语,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喧嚣,脑中只剩心中所念的人,眼前似染了雾色,面前浮现她的脸庞,那双盈满水雾的眸子正温软地看看他。 陌寒枭紧皱着眉甩了甩头,被欲望烧糊的眸中依旧还是秦箐华的身影。 理智松散,甘愿沉沦。 既然是幻觉,那就—— 陌寒枭伸手捞过秦箐华,大力地摁在怀里,怀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那双眼依旧温软水润,模样乖巧安静。 陌寒枭通红的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暖色,喉结缓动,滚烫的指尖滑过她的眉眼,停在她微肿的唇上,轻轻摩挲着。 恍间耳边传来一声低咛,挠人心骨。 眼神微黯,低首吻上她的唇瓣,深深地吻着。 秦箐华的手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颈,闭上双眸回应着。 气息粗重,离了她的唇,埋入她的脆弱的颈间,细细舔吻着。 手围住她的腰间,解下她沾湿的衣裙,掌心在她单薄滑腻的背后轻抚着,顺着腰线往下…… 吻落在她的锁骨,却瞧见那莹白的肤上印着鞭伤,从胸口延至肋骨,左右交叉。 似有重锤砸在心口之上,疼惜地轻吻着她已经结痂的伤口,慢慢往下。 唇瓣所经之处,引起一阵阵颤栗。 秦箐华微凉的手托住他的脸,望向他的杏眸氤氲迷离。 最后仅存的一丝温柔刹那间崩塌,右手继而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地吻上她的唇,左手伸入水下,不再克制……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脖间…… 揽上她的腰身。 按下,贴近。 感受着她的重量,很轻很轻,十指相扣,合上双眸。 握住她莹白柔软的手,带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哼…… 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静,耳中的心跳声消失殆尽,怀里的人温度退却,冰凉如水。 陌寒枭抬起双眸,四周已没秦箐华的身影,浴桶里的水早已凉透。 果真是幻觉…… 眉宇皱起,半晌闻见一声轻叹,陌寒枭抬手揉了揉眉心,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二十一年来从未摇动过的自制力,在秦箐华面前,碎成了渣。 隔屋传出一声轻唤—— “十五,你能进来帮帮我么?” 秦箐华早已擦干了身,身上的伤口刚涂了伤药,只余左臂还未涂。 十五进了屋合上房门,往内室走去。 秦箐华坐在床边,身上的寝衣半披,藕粉色的小衣遮不住那细长的鞭伤。 十五接过秦箐华手上的伤药与木片,替她上了药,再解开右手缠上的白纱,小心取下已有些干的草药,伤口还是肿了。 伤口不能碰水,十五便取了湿帕轻轻地擦去肤上已干透的汁液,再涂上伤药。 浮肿的伤口疼痛依旧有,只是没那么疼了,伤药有些清凉,涂上后舒服了些许。 “王妃睡时可要注意着些,这伤口不宜包扎,若是蹭到了,可又疼了。”十五合上伤药,放进床头的暗格里,帮秦箐华穿好寝衣。 “嗯,开窗透透气吧。”秦箐华站起身,将放下的床幔撩起勾住,十五见状将另一半的床幔收起,才去开了窗。 “十六。”十五唤了一声,十六便进了屋,与她一同收拾屋内。 秦箐华走到梳妆台前,将头上的饰品都拆解下,取过木梳梳顺微湿的乌发。 额上的温度依旧有些烫,因窗户打开着,凉风吹进来有些冷,只将头发梳顺,秦箐华便上了床,半坐着盖上被子,不想白喝了那么苦的药,在这关头还要受凉生病。 空中传来闷雷声,风也大了起来,吹着灯烛摇摇晃晃,屋里的药味散了不少,虽说那伤药的味道并不难闻,还有淡淡的清香,可终究没有外面的空气好闻。 几道身影闪进屋内将浴桶抬了出去,屏风已经收起,地上沾湿的水也被擦干,内室变得宽阔了些。 闷雷声阵阵,秦箐华转头看向窗外,心下暗叹了口气,看来又要下一整夜的雨了。 “王妃,风大了,可要关窗?”十五走进来问道。 “嗯,关吧。”秦箐华抬手摸了摸颈后的头发,还有些湿。 十五关了窗,忽闻秦箐华问道:“十五,你们主上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秦箐华见十五微愣,眼中似闪过一丝茫然,半晌才听她道:“回王妃,主上的喜好……属下并不知。” 十五说的是实话,她们不知,也不敢揣摩。 秦箐华应了声,“我这里无事了,你们也早些去歇息吧。” “是。” 待十五出了门,秦箐华才在床里侧躺下,用锦被裹住有些冷的上身,阖上双眸。 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屋内光线明亮,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察觉到身旁的视线,秦箐华转过头,耳中似塞了什么东西,未等她伸手去摸,陌寒枭倾身靠近,伸手取出了塞在耳朵里的东西——蜡丸。 秦箐华本以为会睡不着,却未想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天亮,且连陌寒枭何时回屋、给她耳里塞了东西都不知道。 “昨夜睡得好么?”取下蜡丸,陌寒枭顺手将人抱进怀里。 “嗯,夜里未曾醒过……什么时辰了?”感觉到陌寒枭的下巴搁在她头上,秦箐华轻声问道。 “巳时。” “啊?”秦箐华惊愣地抬头,她竟睡了这么久? 见他只是笑着,眸中一片清明,便知他早醒了,只是没叫她,也没起身,怕吵醒她,秦箐华眨了眨眼,“下次,你可以先起的。” “嗯。”陌寒枭应了声,俯身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先起身。” 待他下了床,秦箐华才坐了起来,身上除了有些酸软,并无其它不适。 只是…… 为何她的小衣被人换了??? 寝衣也换了…… 陌寒枭穿好外衣,见她半天没有声响,掀开床幔,秦箐华猛地将锦被盖住松散的寝衣,杏眸睁大看着他。 “……”陌寒枭坐在床边,解释道:“昨夜退热出汗,衣服湿了,便换了。” 秦箐华脸颊有些红,只见他伸过手拿掉她的锦被,修长的手伸至身前替她绑好衣带,“下床穿衣。” “嗯。” 陌寒枭取过她的衣裙,替她穿上。 “我可以自己穿……”秦箐华抬眼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人,耳骨有些红,她只伤了右手,能自己穿。 直至穿好,陌寒枭都没让她动手,见她脸上的热意不仅没散反增,不由低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全身上下,哪处我没看?” 秦箐华脸色瞬时爆红,晶亮的杏眸不敢置信地望着陌寒枭,“你……” 第163章 自家夫人咬的,不丢人 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有人被惹急了会不理人。 直至快到用午膳时,秦箐华都未再跟陌寒枭说过一句话。 “阿陌。”门外传来司空鹤的声音,陌寒枭不得不先松开怀里的人。 看着快有半个时辰了依旧没有理会他的秦箐华,陌寒枭眉心微微皱起,眸中隐隐露出一丝纠结。 怎偏这时候来? 见他迟迟没动,秦箐华抬眸看了他两眼,还是开了口:“你去忙吧。” 话罢便往外室走去,才刚动身,就被人揽到怀中,唇上便被他轻轻含住,望着她的那双红眸温柔依旧。 “不生气了?”陌寒枭蹭了蹭她的鼻尖,双手揽着她的腰身不着痕迹地按向自己。 秦箐华别过脸,抿了抿唇不说话,纤长的睫毛垂敛着,娇软的模样怎么看都喜欢。 陌寒枭愈发贴近她的脸,瞧见她眸底闪过一丝警惕,勾了勾唇,执过她的手放在胸前,凑近道:“要不..…夫人打我一顿出气?” 面前放大的俊脸蛊惑人心,惹得她面红心跳,未等她出声,又欺身上前吻住她的唇。 他每次都吻得那般深,总在她喘不过气才会放开,才缓了些片刻,又被他夺了呼吸。 “嗯……陌……” “嘶……”陌寒枭闷哼一声。 唇舌交缠着,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秦箐华推不开身前的人,见陌寒枭没有停下的意思,恼羞地咬了陌寒枭的下唇,趁其吃痛向后退了两步,因缺氧腿有些发软,眼含雾气大口喘息着。 陌寒枭舔了舔被咬破的嘴,舌尖尝到了咸腥味。 嘶……还真有些疼。 但那双红眸泛着欢愉,丝毫不在意这点伤。 秦箐华抬手用衣袖擦了湿润的唇,不知哪又招了他—— 陌寒枭又欺身上前在她唇上亲了回去,“不许擦……” 秦箐华怔了一下,舌尖尝到血腥味,不由抬头看向陌寒枭的唇,只见那唇上还冒着血珠,似……咬重了…… 左手食指关节擦过自己的唇瓣,只见白皙的手上有丝血色。 心中的恼羞顿时不知所踪,“疼吗?”秦箐华抬眸,看着他唇上的伤有些歉疚。 “不疼,夫人尽管咬。”话罢,又在她刚擦干净的唇上落了一吻:“不许擦。” “你……”秦箐华被他的无赖行径弄得无言,旁人在时,沉稳寡言如他,怎无人在时…… 总这般不知羞?! “阿陌?” 秦箐华才惊觉司空鹤还在门外,目光落在陌寒枭那破了皮还有些肿的唇瓣,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怎么回事,耳尖更烫了,急得去摸袖中帕子,“怎么办?你这般……怎么见人啊?” “这般是那般?”陌寒枭倾身贴近,“自家夫人咬的,不丢人。” “……” 秦箐华没说话,瞧着他泛着笑意的眼眸,抿了抿唇,又气恼了起来,气闷地将手帕塞到他手里,往外室走去。 司空鹤站在廊下,离正门口一步的距离,因知道秦箐华在屋里,他便背过身站着,此时听到外室传来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侧耳,并未看向屋内。 “先用膳,不用等我。”半晌后才听到陌寒枭的声音,司空鹤心中不由叹了口气,秦恪派来传旨的人在楼下也有一小会儿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司空鹤才转过身,“终于舍得出……”司空鹤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定在陌寒枭的唇上,“你这伤?” 陌寒枭不答,神色平淡,任他瞧着。 “啧!” 司空鹤轻啧,“走吧,下楼接旨。” 司空鹤看着走在前方的陌寒枭,腹诽,开了窍的石头——真稀罕。 第164章 下次要咬…可换个地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天地之道,协和万邦;人伦之重,亲睦为先。朕之胞姊昭华长公主,柔嘉维则,淑慎其仪,禀乾坤之正气,承椒掖之清华。今曜国宁王陌寒枭,天资英睿,文武兼修,乃社稷之桢干,邦家之令望。 秦国与曜国,毗邻百年,虽偶有摩擦,然民心向和。朕轸念苍生,欲固金瓯之永固;胞姊体国,愿纾玉帛之辛劳。今遣使持节,以昭华长公主下嫁曜国宁王。 谨择天佑一年冬月二十八吉旦为婚期,备六礼以成嘉耦,设九宾而告宗庙。着护国大将军金允格为送亲使,率三千禁军护送。 联姻之约凡有三章: 一曰永息干戈:两国各守封疆,毋动兵戈,违者天厌之; 二曰通商惠工:关市无阻,货殖流通,共利兆民; 三曰文化交融:互遣学士,同修典籍,以敦风化。 朕姊既适异国,犹朕之手足也。曜国当以长公主之礼待之,毋使受屈;朕亦视宁王如至亲,共享尊荣。自此玉帛代替干戈,琴瑟和鸣天地,上告宗庙,下慰臣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秦箐华看完陌寒枭拿回的圣旨,目光落在那大红的印章上,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收起圣旨随手放在椅上,“冬月二十八启程,他们的伤可遭得住?”语气里隐有一丝担忧。 “无碍,不妨事。”陌寒枭给她舀了碗汤,“怎不先吃?” 晾了两刻钟,汤还是有些烫,只是菜已没冒热气了。 “还不饿。”秦箐华端起汤,语气比往日平淡了几分。 陌寒枭瞧着她还在恼他,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反正不是等你。 也听出了她的口是心非,陌寒枭嘴角微勾,弧度很小,可不敢让秦箐华再瞧见。 舀了碗汤,但也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秦箐华见他忽然皱着眉,微张着下唇没动,显然是刺激到了伤口。 陌寒枭只觉下唇一片麻意,轻舔了舔伤口,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又激得一阵刺疼酥麻。 秦箐华放下碗,手搁在桌上,终究忍不住开口:“还很疼么?”丝毫不见方才语气中故作的平淡。 “不疼了。” 秦箐华皱了皱眉,见他唇上又染了血,衣袖里也没了手帕,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伤口边缘的血。 杏眸里尽是歉疚,陌寒枭轻握住她的手腕,“真不疼了,先吃饭。” 说罢,温热的唇擦过她指尖,揶揄道:“不过,下次要咬...可换个地方。” 秦箐华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抽回手,眼里的歉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过身去吃饭,她是发现了,这人总是喜欢逗趣她。 秦箐华愈想愈气恼,她就不该多嘴。 陌寒枭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执筷给她碗里夹了菜,“今晚上,可想出去玩?” 秦箐华顿了顿,细想来,她回京已有三月之久,若论及她外出游玩的,也只有放花灯那日而已。 陌寒枭见她摇了摇头,“不想去么?” 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应了声,她其实是想去的,但针对陌寒枭的人并不少,她不想出什么意外。 “当真?” “嗯。” 第165章 去公主府请罪 午后,细雨绵绵,东街的榜文墙上,已贴出有半个时辰的和亲告示被淋得字迹晕染,却依旧围了三层人墙。 穿靛青长衫的书生在前方读着告示,告示念完,忽觉有人扯了他的衣袖。 “小哥,这公主……当真要下嫁曜国?”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双眼浑浊,佝偻着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问道。 书生点了点头应了声,手掌指向告示,又道:“老丈人,这两行写得明白——以昭华长公主下嫁曜国宁王。 谨择天佑一年冬月二十八吉旦为婚期。” 老者听后慢慢走近告示,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后垂头轻叹:“老了……看不清了。” 书生见状正要说话,见老者已柱着拐杖转过身走出人群,嘴里模糊不清地呓语着:“天家骨肉亦作干戈饵...想我朝当年,何曾遣公主和亲?咳咳……” 书生闻言微愣,再看时,老者的身影已不见。 “和亲好啊!若是早些和亲,六年前,我那儿子……也不会回不来。”一老妇人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就是,正因那年战乱,我家囤积的蜀锦烂了三成,若能换几十年互市,嫁个公主算什么?” “要是两国修好!别说是嫁公主了,就算把俺老张这百八十斤的糙汉嫁过去,都他娘的值!” 壮汉的嗓门很大,一时间所有人都向他看去,只见他穿着洗得泛白的粗布褂子,粗麻裤管卷到膝盖,手上还攥着打铁的小锤。 “人家要的是娇滴滴的凤凰,谁稀罕你这泥腿子糙汉?” “对啊,人家公主是金枝玉叶,你这糙汉恐怕宁王还看不上!” 此话一出,旁人哄堂大笑。 有人笑,也有人沉了脸色,一个穿着粗布的男子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檐角几乎要碰到高耸的颧骨,掩住了右脸上的两颗黑痣,他左手虚拢成拳抵在唇边,指节上的茧子极厚,不知说了什么。 他身侧同样戴着斗笠的几名男子与他一同转身离开了人群,掩在斗笠下的双眼不时警惕地扫向周围。 “二虎他们走了,我们跟上,别被发现了。” 一个约莫十岁的清瘦少年拍了拍身侧还在舔着糖人的同伴。 “哦!好。”二虎闻言两三下就把糖人都咬成了渣,急忙跟着清瘦少年离去。 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偏,二虎不禁拉住清瘦少年,“阿明哥,再跟上就是去乱葬岗了,那边荒山野岭的,我怕……” “可是……”阿明皱了皱眉,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 “周凡哥哥说过,要我们注意安全,保命要紧,况且我们这一路都留了记号,周凡大哥的人很快就跟过来了,我们先等等吧。”二虎见阿明还想跟上,连忙说道。 阿明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二虎道:“放心吧,就算跟丢了,只要他们还在京都,就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二虎笑嘻嘻地拍了拍阿明的手臂,从怀里摸出两颗话梅糖,分了一颗给阿明,撕了糖纸含在嘴里,论找人,没人比他们这群小鬼厉害,谁让周凡哥哥有钱,当小鬼头的感觉太好了,还是东南西北四条街的小鬼头。 两人等了一刻钟,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估摸有五至六个人,二虎和阿明利落地将破旧湿漉的草席围起,缩在一堆旧物旁,遮住两人的身子,放轻呼吸。 “先生,记号没了。” “再找找看有没有。”周凡喘着气,忽闻一声,“周凡哥哥!” 二虎听到周凡的声音便猛地推开草席,与阿明一同向周凡跑来。 “阿明,二虎。” “周凡哥哥,那些人都往乱葬岗那边去了,一共七个人,除了脸上有痣的,其余六个都不是画像上的人。”阿明简述道。 “好,做得不错。”周凡拍了拍阿明和二虎的肩,解下腰间的钱袋,“快离开这儿,回去小心点。” 阿明推了推那沉甸甸的钱袋:“周凡哥哥,你给我们的钱太多了,我们还有的用。” “拿着,知道你们这次为了找人花了不少钱。”周凡直接将钱袋放到他手里,“快走。” “好,周凡哥哥你们小心,那些人身上有刀。”二虎接道。 “嗯。” 待阿明与二虎离开,周凡对身旁的影卫道:“影三去京都府尹一趟,告知司马大人这边的情况。” “是!”影卫身影消失,周凡对其余人道:“影二随我回叶府,你们在此处守着,等京都府尹的人过来。” “是!” 周凡赶回叶府,刚走到府外,便看到老夫人与叶顾荣站在马车旁,下人往马车上搬着礼品。 “老夫人,公子。”周凡看着马车内堆满了礼品,“老夫人,这是要去?” “带荣儿去公主府请罪。”顾嘉叹了口气,一夜之间,面上似乎苍老了不少。 第166章 出路在哪? 周凡的视线落在叶顾荣满是戾气的脸上,虽知少夫人小产,心情不好是自然,但若以这模样去公主府请罪,只怕适得其反…… 况且,叶府如今的情况,请不请罪的,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马车远去,周凡深吸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进府内。 叶府书房。 叶丁万面色凝重地坐在案桌旁,指节叩在黄花梨书案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布满血丝的双眼复杂地看着地上那两大箱账簿,一箱放着真账,一箱放着假账,皆是昨天夜里,司马玉派人送来的。 真账藏在城西当铺地窖里,如今都被掘出来了。 “咳咳咳……”叶丁万咳了几声,疲累地靠坐在椅上,缓缓合上眼。 脑中依稀记得司马玉给他看的户部密档,那些用朱砂圈起的名字,皆是在新帝登基后,在京都悄无声息消失的富商。 而他的名字赫然列在“天下首富”榜首。 ‘皇上要的是银子,不是叶府的命。’司马玉的话回荡在耳边,叶丁万睁开眼,缓缓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拉开房门,光线忽而明亮起来。 叶丁万不适地眯了眯眼,缓缓抬头,看向落雨的天,轻叹了声—— 商人之富,皆系于帝王一念间。 叶家三代为商,不捐官,不联姻,一步步走到今日,每一间商铺,皆是他们三代人的心血,如今,却都折在他手中…… “老爷。”周凡的声音拉回了叶丁万的思绪。 “老爷,人找到了。”周凡走到叶丁万身前道。 “都找到了?”叶丁万有些诧异。 周凡摇了摇头,“只发现楚威等人往乱葬岗走去,已经派人盯着,奇怪的是,今天所有商铺包括街上都没见过一个蒙国人。” “唉……” “老爷也不必灰心,只要我们能在这十天内找到人就行。”司马玉给的期限便是十天,且是人都要吃喝,就算藏起来,也不可能一直藏着。 “咳咳……但愿吧……咳咳……”叶丁万捂住拳头抵唇轻咳了几声。 周凡上前用手替他顺了胸口,眸中有些犹豫,沉思片刻,低声道:“这事迟早都瞒不住,老爷何不早些告诉老夫人。” “……”叶丁万没应声,双眼只是看着地上的水。 周凡见状压声音压得更低,“周凡觉得,当下之急还是少夫人的身体,若少夫人的身体早些恢复,我们便能将公子与少夫人先送出京都。” “冬月二八便是公主与宁王的婚期,公主出城之时便是个机会,司马大人虽说能保住叶府满门性命,但做主的还是上头那位,谁又能保证最后……” “咳咳……”叶丁万咳了咳,周凡余光扫了扫四周,还是噤了声。 “夫人他们去公主府了?” “嗯,刚走不久。”周凡见叶丁万不再咳,便收回了手,“怎不见穆老先生?” 叶丁万闻言,艰涩闭上眼:“在京都府尹……咳咳……终究是我拖累了阿清。” “可有说何时回来?” 叶丁万摇了摇头,穆清甘愿随司马玉走,最主要还是为他,正因此,他才更为歉疚,若知叶府是这般状况,他决计不会让穆清来看他。 周凡闻言垂下头,叶丁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如今叶府里外都布满眼线,瞒不过的,阿清只是一名医者,司马玉亲自来接,也会保证他的安全。” “司马大人可有说是何人需要医治?” “未曾透露半句。”叶丁万眸中也有一丝疑虑,他旁敲侧击,司马玉也不曾透露半分。 “那只有等穆老先生回来再问了。” “商铺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盘点。”周凡心中叹了口气,盘点,核账,走完流程,那些商铺与叶府便再无干系了。 士农工商,四民之末,商人无权无势,在权势面前,都低人一等,也任权势宰割,历来如此。 “……”叶丁万只觉心口的气如何也上不来,“咳咳……” 商人曳裾于市廛,负货于阡陌,虽栉风沐雨,不敢言瘁。 纵观天下之士,峨冠博带而空谈仁义,农人种粟而获爵赏,独商人侪操奇计赢,反厕身四民之末,何其不公…… 夫五谷布帛,非商贾不通;奇技淫巧,非商贾不聚。天下若无商,则农有余粟而不得售,工有良器而不得用,士大夫亦将枵腹而谈性命…… 然,商人的地位依旧最低。 那,商人的出路在哪? 第167章 你的病,我不治 申时的雨,下更得急了。 雨水簌簌敲打着青绸车顶,车轮碾过水洼传来一声声脆响。 天一煞三裹着蓑衣勒住缰绳,朱漆府门在雨雾中渐次显影,马车缓缓停下,只见门楣悬着‘京都府尹’四字金匾。 “主上,到了。”天一打开油纸伞,雨噼啪地打在伞上,余光看了看地上的积水,好在不深。 煞三撩起门帘,陌寒枭从马车内出来,身后跟着秦箐华。 秦箐华面上戴了白纱,矮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积水,犹豫着要不要把披风解下。 她的披风只为掩住手上的伤口,虽不想弄湿,但见到门口已有人走过来,便罢了,反正也只用走两步,上五个台阶,也不会有多湿。 秦箐华想罢便握住陌寒枭伸过来的手,走下矮凳。 “诶?” 惊呼一声,陌寒枭已将她拦腰抱起。 秦箐华抬眼,见他面色自然,不由低声道:“好歹有外人在……” 说话间,陌寒枭已将她抱到檐下。 司马玉与公孙麒已走到门前,见此都心照不宣地垂下眼。 陌寒枭将秦箐华放下,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头发。 天一煞三收起伞,神色淡然地站在陌寒枭身后。 “臣司马玉率京都府衙,恭迎长公主殿下千岁金安。” 司马玉撩起官袍跪下,声音低沉有力,公孙麒等人亦随之双膝跪下。 “都起来吧。”秦箐华未想她蒙着面纱,他们也知是她,不由看向陌寒枭。 来时陌寒枭只说让她随他来一趟京都府尹,细问时,陌寒枭也没说是为何。 直到随司马玉走进房中,秦箐华也未能从陌寒枭与司马玉的对话里猜出原因。 “人已去请来,公主与宁王且先在帘帐后等候。”司马玉道。 陌寒枭点了点头,待司马玉出门,秦箐华扫向纱帘前的檀木案几,案几前有一方矮凳。 “这是要作何?” 陌寒枭牵着她的手走到帘帐后,才跟她解释:“司马玉寻了个名医,让他替你看看。” “……那方才来时,为何不同我说?”说话间,陌寒枭已按下她的肩,让她坐在矮凳上,理了理她身上的披风。 “你不想我离开小楼。” 陌寒枭一句话便噎住了秦箐华。 “有劳了。”门外传来司马玉的声音。 陌寒枭倾身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别怕,我在后面。” 说罢便起了身,往秦箐华身后的屏风走去,躲在屏风后的天一旋即退了两步,离给陌寒枭留了位置。 秦箐华透过纱帘,隐隐看到那人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身量高大,一身素衫。 穆清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停在坐在纱帘后的人,虽模糊,但能辨清是位女子。 药箱搁置地上传来轻微的声响,那人坐下之后没有出声,隔着纱帘,秦箐华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手。” 面前之人声音浑厚,语气平淡,秦箐华摸不清他的脾性,依言伸出了左手,察觉到桌上应是放了脉枕,便将手腕放上去。 穆清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淤痕,抬眼看了眼帘后的人,才伸出右手搭上她的脉。 秦箐华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指尖的力道不同,微抬,又重新落在原来的位置。 半晌后,“右手。”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两分。 秦箐华收回左手,望了一眼缠着纱布的右手,伸了出去。 穆清面色深沉,见到她伸出来的手同样有伤,不由皱了皱眉。 搭上她的脉相,顷刻便确认了心中所想,心中的疑虑更深。 秦箐华见他收回了手,收起了脉枕,却不吭一声,合上药箱就起身往外走,不由出声:“先生留步,为何直接走了?” “你的病,我不治。” 第168章 我可以救你。 他说不治,并非治不了。 “我若是有何处冒犯了先生,烦请先生见谅。”话落,秦箐华已站起身,眸底泛起希冀,“先生若有法子医治,恳请先生施救……” 穆清侧首,淡道:“毒种与心脉共生,解毒需以自身脏腑为引,驱魂香毒入骨,本就难除,你这身子亏空,连试药都受不住,若要强行拔毒,九死一生。” “身子亏空也可调理,待底子好些,再医治即可。”秦箐华见他又欲要离开,不禁加快了语速。 “调理身子至少需要半年,拔毒两年。前三月刺血药浴,试药百日,针灸半年,养髓固元一年,一旦开始试药,便不可中断,银针穿穴半年,不容出半点差池,你心中积郁颇深,医治途中若心绪不稳,只会功亏一篑,你这条命,我接不住。” 穆清转过身,对帘后的秦箐华意味深长道:“驱魂香实则是用朱砂与乌头混制的合毒,常年接触,经皮肤吸收,潜伏十年毒发,朱砂入肾经,乌头走十二经,肾开窍于耳,肝开窍于目,毒邪从肾传肝,故你耳力先聪敏,目力锐进。麝香与桃仁、红花,会加快驱魂香的毒效,日后用药,谨记避开这两药物。” 屏风后的天一猛地抬头,陌寒枭的目光也瞬时落在他脸上,天一脸色煞白。 麝香与桃仁、红花皆有活血散瘀痛经之效,他们先前开的药方里皆未用到,但这几日,师傅每日皆会给王妃服用桃红四物汤,那安神香当中,也含有麝香…… 自小白咬伤王妃后,主上皆让煞五为王妃把脉,煞五在煎药时也未让人靠近……这期间,主上未传唤过师傅…… 难道只是巧合? 这一瞬间,天一想到了秋时。当知道秋时叛变时,主上也是如此,不让秋时有机会再接触王妃。 天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拳紧紧地握着,惊疑又不敢置信地看向陌寒枭讳莫如深的双眸。 “先生!”秦箐华已走出帘帐,叫住往外走的人,见他转过脸来,不由一愣,只觉面前之人似在哪里见过。 先生,若我能调理好身子,散尽心中积郁,您可否帮我解毒?” 秦箐华抿了抿唇,手不由攥紧衣角,恳声道:“我夫婿待我情深,我亦求与他岁岁能相守,我不忍……在我离去后,他孤苦半生。” ‘皇后……我走后,替我帮他找位好姑娘,我不忍……在我离去后,他孤苦半生。’ 穆清望着那双微湿的眼,眸底流露着哀伤恳求,有些恍惚,他也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也听过同样的话,话中亦是万般不舍。 禾霜…… 三十八年了,他依旧没忘记过她。 她在弥留之际,便是这般与谢韵交代。 最终,他还真应了那句孤苦半生。 没了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他还是好好活着,但似乎,什么都变得索然无味,没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副躯壳,真正的穆清,早在三十八年前,随她一同走了。 “先生?”秦箐华看到他看着她的眼底闪过的悲伤,那样的眼神太过沉重,让她不由疑惑。 “你是谁?”穆清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眉眼很像一个人——陶清楹。 只是长得像。 她的眼睛干净澄澈,藏不住心思,没有精明算计。 穆清见她不答,“不答便罢了,你与你夫婿何时结的亲?” “离婚期还有半月。”秦箐华耳尖微红,却看到穆清本恢复平静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我可以救你。”穆清话落便见秦箐华眸底闪过一抹惊异与喜意。 “但,这两年,你要随我回山谷医治,且不许带人跟着。” 第169章 原来,夫人早有这意思。 穆清回到叶府已是酉时,雨已经停了,风依旧有些大。 穆清的余光扫过几处暗角,面色冷了冷,往叶丁万院中走去。 他不知那名女子是何身份,为何身中驱魂香?又为何会身中弱阳散? 他本不想去关心。 只因那弱阳散,只有阿玲会制…… 穆清深吸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心情沉重地在廊下站着。 ‘你走不走?’ ‘爹,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阿楹怎么办?’ ‘这次若不是我回来,你早已死了!你为她做得还少吗?!’ ‘爹,我……’ “爹最后问你,你走不走?!” “爹……女儿……不走。”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爹,女儿知道对不住您,但女儿真的不能走,女儿不孝,不求爹的原谅,只求爹忘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 ‘秦恪攻城那几日,陶清楹被挂在城墙三天三夜,秦瑛身死之时,大军杀进皇城,无一人逃出。’ “阿清?你怎么了?”顾嘉刚从叶顾荣院里出来,看到穆清一个人在廊下站着,此时走近发现眼眶有些红。 “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顾嘉顿时又气又有些心疼,“求人去看病就这样待你的?” 穆清思绪被顾嘉打断,见她凑上前来,忙摆手:“与他们无关,司马玉礼数周到,没有怠慢之处。” “真的?”顾嘉不太相信。 “嗯。你这时候怎在这?” “与荣儿去公主府请罪,刚回到府上。” “怎样?”穆清神色已恢复自然,只是眼角还有一丝红。 “公主不在府上,这一去我才发现,公主府的管事还是侍女都很好说话,事情已处理好了,荣儿也和公主的侍女道了歉,只是那管家没有收赔礼,我这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顾嘉心中叹了口气,好在公主府不计较,只是虚惊一场。 “既道了歉那便好,别多想。”穆清看着顾嘉的模样,想必叶丁万还未与她说清。 “今日是冬至,我已让人在荣儿院里备了晚膳,今晚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顾嘉说着也高兴了起来。 穆清浅浅笑了笑,不论过了多少年,顾嘉的性子依旧这般鲜活,“媚儿的身子怎样了?”既是去叶顾荣的院子里,必定是和两小辈一同吃饭的。 “今日可以起身了,但大夫说需要静养,但吃个饭而已,无碍的,两小辈也想见见你。” “也好。”穆清笑笑,同顾嘉一同去找叶丁万。 …… 京都府尹。 穆清离开已经有小半个时辰,秦箐华依旧还坐在方才那间屋内,屋内只剩她和陌寒枭。 边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了茶水,但两人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方才那人便是三青医圣?也就是穆清?”同样也是穆玲玲的父亲,秋时的阿爷,秦箐华眸中尽是震惊。 “嗯。” “他让我随他回山谷医治,不让人跟着,你同意这般快,是不是已有打算了?” 秦箐华见陌寒枭点了头,还是什么也没和她说,抿了抿唇,未出声。 “怎么?”陌寒枭瞧见对面的人脸上掩饰不住的难过,不由凑近道。 秦箐华摇摇头,脸上的面纱在穆清走后就已取下,但垂着眼,让陌寒枭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可是怪我什么也未同你说?” “……” 不应就是默认了。 秦箐华抬眸瞧了他一眼,失落道:“有些事是不是我问你了,你才肯告诉我?” “怎会?” 帽子扣大了,陌寒枭不得不起身了。 “陌寒枭……你……这还在别人府上,别靠这么近。” “煞三在门外,无人进来。” “好好说,别动手……唔……” 陌寒枭应了声。 半晌后,秦箐华面色潮红,人也被捞到陌寒枭怀里坐着,腰被锁着。 秦箐华轻喘着气。 待她气息平稳,陌寒枭的手刚伸过来,秦箐华便转过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让他的手碰到自己下巴。 陌寒枭有些失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伸手轻抚了抚她的发丝,红色的血眸里一片温柔。 陌寒枭身上的梅香令她安心,秦箐华顺势抱住了他的宽厚的背,“他问我何时结亲,是不是已经知道弱阳散的事了?” 在穆清无缘问起时,她便有所猜测,那人只通过把脉就能看出驱魂香,什么都未问,就说出了她的病症,他医术高明,弱阳散他也应当能看出,他旁敲侧击地问上一句,想必也是知道与穆玲玲有关,但又不知晓她的身份,才会如此。 “秋时说过,她和穆玲玲的医术不及穆清的一半。” “那他应当也会解弱阳散。”秦箐华不知不觉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回过神来身子一僵,耳尖刚褪下的红温又蹭蹭地冒了起来,颜色比方才的还要红上几分。 陌寒枭应了声,便察觉怀中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再看到她通红的耳尖,胸膛上的心跳也变得快了些,瞬时就明白她心中所想。 唇角微勾,故凑到她耳旁,“可是想到了什么?心口跳这般快?” 秦箐华闻言脸上更烧得慌,想到如果要从他怀里出来,还会让他看到脸,横竖都被看了笑话,索性埋在他怀里装鸵鸟。 “原来,夫人早有这意思。”陌寒枭想起昨夜秦箐华放在外室的话本——活脱脱的春宫图。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别乱想。”秦箐华气恼,她此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陌寒枭见她抬起通红着脸挣扎着要起身,便知不能在逗她了。 “夫人,冤枉,我可是什么也没说。” “……” 陌寒枭自是不会让她从怀里起来,“这天气有些冷,今日穿得有些薄,夫人别动,让我暖暖。” “……” 秦箐华看着边上烧着的炭盆,咬了咬唇,看向陌寒枭,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圈,最后停在他唇上的伤口…… 从小楼来到京都府尹,这人也丝毫不在意旁人如何看。 司马玉问起他的嘴怎么伤时,他还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被猫咬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般…… “怎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忆起司马玉的目光在陌寒枭和她的脸上游移了一圈,随后眸中有所悟的模样,秦箐华有些气闷:“只是发现,你脸皮愈发厚了。” 陌寒枭轻笑,“脸皮薄易吃亏。” 第170章 要去哪? 天色渐黑,公主府上里外皆挂着红灯笼,大风在朱漆大门来回穿梭,似要将地上的砖石地板快些吹干。 书房内。 秦箐华将陌寒枭请按在梨花木椅上,“你先在这等我,你若是觉得闷,便先找些书来看看,我忙完就来找你。” 陌寒枭静默半晌,直勾勾地看着她,面色依旧如常,无一丝变化,但那双眸中似乎有些不满她将他一人留在书房。 “我很快就来。”秦箐华见此眨了眨眼,温声道。 “要去哪?”陌寒枭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双眸依旧看着她。 “待会回来告诉你,可好?” “……” 秦箐华从书房里出来时,面上微红,风吹在脸上,热意才散了不少。 守在外面的黄莺见自家公主终于从里面出来,忙迎了上去,见自家公主面色红润,饱满的唇上微肿,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 昨日宁王的眼神着实吓人,她在呆在屋里亦是惶惶不安,只怕公主受了委屈,好在晚上见到了公主,公主让她先回府,回府后她还是担惊受怕。 此时见到公主心情比昨日好了很多,黄莺这两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公主,面馅儿都备好了,厨房除了十五十六她们在,也没有旁人了。”黄莺扶着秦箐华的手道。 “你们都学会啦?”秦箐华笑了笑,下了台阶,与她一同往厨房走去。 “公主,必须的啊,没学会我们可不敢放王伯走。”黄莺又道:“但馅儿是王伯弄的,我怕我把握不好,咸了或是淡了就糟了,不过公主放心,擀面皮、包饺子、煮饺子我们也是得了王伯亲传。” 况且十五十六也都学会了,所以黄莺心里更有底了。 “辛苦你啦。”秦箐华笑笑,轻拍了拍黄莺微肉的手背,看到她右手上还缠着纱布:“手怎样了?” “嘻嘻,我的手没事,只擦破了皮。”黄莺眼珠转了转,看着周围没人,才轻声道:“公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公主说。” “嗯?” “昨日我不是撞到了人么?我走得匆忙没注意才撞上的,刚撞上他就往我身上踢了一脚……” “踢哪了?伤得……”秦箐华闻言停下了脚步。 “踢到肚子了,公主不用担心,只是踢的时候很疼,后面就缓过来了,锦鹤大人也叫了胡大夫替我看了,胡大夫说没事。”黄莺连忙道。 “公主,我们边走边说。”黄莺的声音很低,只有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踢我的那个人是京都首富叶丁万的独子叶顾荣,许是在气头上,昨日他踢了我之后,还推了他了他的夫人……以至于他夫人小产了,他夫人才刚怀孕十几日,这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 “公主,他的夫人我们都见过,公主可还记得,宁王进宫那日的晚宴,给宁王倒酒还要和宁王喝交杯酒的绿纱美人?”黄莺对许媚儿记得可清楚了。 那日晚宴虽然很多人,但就只有她和自家公主敢去给宁王倒酒。 “许媚儿?”秦箐华道,她自然记得,那时她虽喝多了,但从许媚儿开始出现在大殿中,就有很多人认出了是谁,那些私语声一字不漏地传到耳中。 秦箐华只从他们口中得知,那许媚儿是芳华学馆收留的孤女,也是是京都佳人榜上排名第三的才女,面上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黄莺突然会和她说这些。 “嗯,对。那许媚儿还未嫁给叶顾荣之前,曾和一名叫许文才的书生两情相悦,那书生本已在城南买了宅院,准备向许媚儿求亲,但两月前,不知为何许媚儿就不肯再见许文才,两人再见时,许媚儿已答应叶顾荣的求亲,好像全然不记得许文才这个人了。” “昨日许文才又在街上缠上了许媚儿,这样的事在二人还未成亲前就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只是未想,这许文才在人家成亲后还这么不避嫌地纠缠……也是因为这样,叶顾荣无意推了许媚儿,又让人把许文才打了,当时我和锦鹤大人都在场……” “最后打架的人都被锦衣卫带走,每人杖责三十。昨日锦鹤大人还留了话给他们,说叶家公子今日既敢踹公主府的人,还让人当街行凶,明日是否要拆了公主府,再掀翻六部的衙署。”黄莺只觉那时的锦鹤大人好让人心动。 “在想什么呢?之后呢?” “啊……之后,所以今日下午,叶家老夫人便带叶顾荣来公主府请罪了,还带了一马车的赔礼,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请罪,后面细想才知道,他们如此只是因为我是公主的人,怕公主追究。”这罪名可大可小,往轻的说,是当街行凶,往重了说,是冒犯皇家威严。 黄莺说罢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自家公主:“公主,我没给你惹事吧?” 秦箐华摇了摇头,“肚子真的没事么?” 黄莺连忙点头,“公主,是真的没事了,昨日是因为不想让公主担心,我才没细说的,我也没骗公主,我是真不小心才撞上的,撞上之后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就挨了一脚。 管家唤我到厅堂时,那老夫人差点给我跪下,忙把我吓坏了,况且今日还是她的五十寿辰,我要受了这一跪,还不得折寿,最后在管家的示意下,收了他们一罐伤药,才把他们送走了。” “下次若碰到这样的事,不可再瞒我了。”秦箐华不赞同道。 “好。”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厨房,厨房门外放了两个大水缸,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 “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总觉得,今年冬至要比往年冷了不少。”黄莺不由缩了缩脖子。 “外面风大,快些进屋,明日多穿些,可别受凉了。”秦箐华道。 “王妃。”十五十六正在灶台前起火烧水,见到秦箐华进来,忙起身道。 “你们忙就好。”秦箐华笑笑,说罢便解下了掩住脖间伤口的围纱,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公主,给我吧。”黄莺接过,将其叠好,擦了擦凳子,将围纱放在上面。 十六盛了盆温水放在架上,留着净手用。 十五替秦箐华戴好襻膊,秦箐华才去洗好手,用干净的手帕擦干。 黄莺已经弄好,先走到了桌旁,案上放了两个黄杨木砧板、擀面杖。 “公主,这是木菌玉米白菜猪肉馅、这是莲藕玉米猪肉馅,这是酸菜猪肉馅。”黄莺指了指三个青花山茶花纹瓷碗里放着的三种饺子馅。 伸出左手从碗里抓了一把面粉放在砧板上:“公主,给你表演一个绝技,看我单手包饺子。” 秦箐华也抓了一把面粉放砧板上抹匀。 十六将面搓成长条,将其分成一小团一小团地放在竹篾编成的帘栊上,弄好了就和十五退出了厨房。 “公主,这面皮要擀成这样,中间厚四周薄,这样饺子才能立得起来……公主,对,就是这样……而且北方的饺子大多是皮薄馅大,就放这么多馅儿,放在虎口处,这么一捏,便好了,这是最简单的。” 话落,黄莺已包好一个饺子,放在自己左手边的空帘栊上。 秦箐华也已包好了,捏了十二道褶子,好在不难看。 “不愧是公主,第一次,就包得极好。”黄莺笑着,两颊的酒窝也显了出来。 “是黄师傅教得好。”秦箐华笑笑,又拿了一个小面团。 “公主,不曾发现,你使左手竟这么熟练。”黄莺看着自家公主使左手和右手没什么差别,有些称奇。 秦箐华只是笑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垂着眼看着手下的饺子皮。 “公主,要不要也做些汤圆?”黄莺随同自家公主包着饺子,问道。 冬至,她们南方这边都是吃汤圆,只有北方才会吃饺子。 “你想吃么?想吃我们就做。”秦箐华道。 黄莺点了点头:“再晚些我们再弄吧,吃完饺子也饱了。” “嗯,倒是弄些咸口的馅。”秦箐华包了个木菌玉米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没看到黄莺惊愣的脸。 “公主……汤圆不都是甜的么?” 秦箐华将饺子放在边上的帘栊上,闻言道:“宁王不喜甜口,咸口馅的汤圆我吃过,味道不差。” “……喔……那今晚我也要尝尝咸口馅的汤圆,从小到大,还没吃过呢。”黄莺道。 秦箐华包了两个也熟悉了,速度也快了起来,闻言道:“厨房若是还有豆腐,煎黄,煎两个鸡蛋,腊肉煮熟,皆弄碎,放葱花、姜末、盐,搅和好就成了。”她在凤鸣城吃过咸口的汤圆,还是挺好吃的。 “只是……我们这手,恐怕是包不了汤圆了。”秦箐华笑道。 “呃……确实是……”黄莺看了看还缠着纱布的右手。 “今晚街上应该很热闹,吃完了饺子,我让锦鹤带你出去逛逛,你自己去不太安全,这几日想去哪玩就让锦鹤带你去。” “公主不去么?”黄莺突然有些失落,她想去逛街,但不是很想自己去,可是想到公主肯定是和宁王在一处的,方才公主要来厨房,宁王那么久才放人…… “嗯,人太多了,我身上有伤,怕蹭到。”秦箐华也想去的,她身上的伤只要不被大力扯到,就没事,可是也不想陌寒枭自己一个人在府内,黄莺喜欢热闹,让锦鹤带着她去逛逛,也挺好。 “对喔,我竟没考虑到……”黄莺忍不住吐槽自己的粗心。 “公主,你包得好快啊。”黄莺目光落在秦箐华边上帘栊上已排了两列饺子,估摸有十几个了。 “若不快些,怕是有人就要寻到厨房了。”秦箐华笑了笑。 “公主,我发现……宁王真的很黏你……只要公主在,宁王无事时,必会在公主身边。”黄莺说的实话,自公主出事以来,便是如此。 秦箐华闻言,脑中不由想起了陌寒枭的脸…… “……”想什么呢……她怎会想到那些,秦箐华不用暗暗唾弃自己,深吸了口气,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饺子。 “公主,是不是厨房太热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第171章 既是她有意准备的惊喜,那他便当不知。 一刻钟后,秦箐华抬起头,数了数帘栊上包好的饺子,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个。 “公主,我们先下锅煮吧。”黄莺看着两个灶台上的水都烧开了。 “嗯。”秦箐华刚想端起那盘帘栊,十五十六就走了进来,十五道:“王妃,给我吧,水很烫。” “嗯,你们也小心些。” “嗯。” 十五十六已拿着饺子去煮,秦箐华看着案桌上还剩一些,对黄莺道:“我们把它包完吧。” 若是留到明日,也坏了。 “好。”黄莺拿起擀面杖,边擀着面皮边道:“公主,这饺子沾上蘸料好吃极了,下午我自己就吃了两大盘,估摸也有三四十个。十五十六两个人吃的合起来都没我吃得多。” 秦箐华知道她们都吃过了,但未想,黄莺一个人会吃这么多,目光停留在她边上帘栊的饺子上,犹豫了些许,“下午包的也都是这般大小么?” “嗯,对啊。”黄莺已经捏好一个饺子,放在手心,“都是这样的。” 秦箐华擀面皮的手一顿,“你……肚子胀么?” “刚吃完才觉得有些胀,现在不胀了,王伯被我吓到了,给我煮了山楂水,我喝了一大碗,等会还能再吃一盘。” “……”秦箐华的目光落在黄莺身上,黄莺身量与差不多,只稍比她胖了些,“等会不还要去街市逛么,这饺子就不吃了吧。”依她对黄莺的了解,这丫头到街市上少不了买吃的。 黄莺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家公主怕她吃撑了,转头看向自家公主笑了笑:“公主莫担心,我……以前每日吃的比现在这还多,来公主身边后,没干什么活,食量才变少了些……公主会不会嫌我吃得多啊?” 说着说着黄莺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自家公主。 秦箐华闻言才松了口气,她只怕黄莺吃坏了肠胃,“不会嫌你吃得多,身体重要,别吃坏了。” “嘻嘻,好,只要公主不嫌就好。”黄莺眉眼笑开。 秦箐华笑笑,继续包着饺子,“这饺子你想吃便少吃些,留着肚子去逛街,饺子包得有些多了,你去问问锦鹤,看看有没有人要吃饺子。” 剩下这么多面,包完也有几大盘了。 “现在么?”黄莺问道。 “嗯。”秦箐华应声。 “好嘞。”黄莺将手上的饺子包完,洗净手解下襻脖,欲要去府门口找锦鹤,只是刚出厨房,看到陌寒枭正站在门侧,也不知何时到的,有些吓住。 陌寒枭微微侧头,示意黄莺快些离开。 黄莺急忙迈开腿离开,也不敢出声,她的大脑、手脚在遇到陌寒枭的时候,总会比平日的反应快上百倍。 黄莺走后,厨房里便静了下来。 陌寒枭站在门外,静静注视着厨房内低头忙碌的身影,眉目温婉,恬静的脸庞上满是专注认真。 冷风徐徐掠过他的衣袍,他已站了许久,风早已褪去了他周身的温度,但他似乎未觉得冷,眼中心底只剩那被暖光笼罩周身的人儿。 秦箐华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下闪过一丝异样。 “王妃,饺子煮好了。” 秦箐华转头,应了声,再转过头来把手上的饺子包好。 十五将秦箐华包的那锅饺子捞起放在盘中,一盘勉强能装下十五个。 十六已只调了两种蘸料,辣的与不辣的,与那两盘饺子皆装入食盒里,向秦箐华走去,目光落在帘栊上的饺子,也刚好三十个。 “王妃,剩下的让我们来就好。”十六道,这么多饺子,想必也是够主上和王妃吃了的。 秦箐华应了声,净了手取下襻脖,戴好围纱。 “公主。”黄莺手上拿着披风快步跑了进来,“公主,外面风大,披上披风再出去吧。” 话罢已经走到秦箐华身旁替她披上。 秦箐华看着她手中的披风,她记得回府后,她放在了书房。 “这披风……你去书房拿的?”秦箐华心中有些疑惑,黄莺知道陌寒枭在书房,依黄莺的性子,宁愿多跑几步回她房中拿别的披风,也不会去书房。 “嗯……对啊,叫十七姑娘帮我拿的,好在公主还在厨房。”黄莺系了结,转到身后替秦箐华拿出头发,面上有些心虚。 这披风确实是十七给她的,只不过这披风,她刚刚出去时,还在宁王手上,黄莺心里暗道,公主,不是我故意欺瞒,而是宁王说过,不要让你知道他来过。 十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黄莺脸上移回,替她解了围,“黄姑娘,饺子已放在灶台边,趁热吃为好。” “啊……好。”黄莺应声,怔愣地看向十六,只见十六对秦箐华道:“王妃,我们走吧。” 秦箐华点了点头,与十六一同走出厨房。 黄莺看着在案桌上包着饺子的十五,有些惊讶于她的速度——果然,会武之人做什么都很快。 十五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将剩下的面团都包完后,用白布将秦箐华包的饺子都盖上,其余的都下锅煮了。 秦箐华和十六刚走出来便遇上了十七。 “王妃,主上在清轩阁。” 秦箐华的日常起居都在清轩阁。 看着四周已经黑透,未想陌寒枭没在书房,秦箐华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十七回道。 秦箐华应了声,往清轩阁走去。 而此时,陌寒枭在秦箐华的房内,看着桌上的画似乎陷入了沉思。 画像上画着大片的枫叶林,一身着绿衫的男子立在树旁。 这画是陌寒枭在书房的桌上看到的,压在宣纸的最下面。 不知想到了什么,陌寒枭的唇角微微勾起,抬眸时,眼里藏有暖意。 秦箐华走到屋外,见院中炭盆里烧着炭火,大风吹过,火花四起,炭盆里只有部分的黑炭烧红了,应是刚刚烧的。 陌寒枭应也是刚到的。 正想着,秦箐华抬步上了台阶。 陌寒枭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抬头。 低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岁月似乎在此时定住了。 她眸中,是他。 他眸中,只有她。 第172章 可想出去逛逛? 屋外的风肆意凛冽,屋内却是一片温馨宁静。 陌寒枭在与她用膳时鲜少这般安静。 两盘饺子,她只吃了几个便有些饱了,当然也有些吃不惯。 秦箐华留意到陌寒枭几乎都是蘸着辣的蘸料,唇瓣很红,额上也有些细汗,秦箐华默默地移走那蘸料,给他换了不辣了,她真有些怕陌寒枭唇上的伤口加重。 “你嘴上有伤,蘸这么辣的,不疼么?” “……麻了……不疼。” “……” 秦箐华看着轻轻吸了口气嘶了一声的人,沉默了。 陌寒枭就着秦箐华刚换的蘸料,又吃了几个饺子后,速度明显变慢了下来,看着秦箐华,犹豫了片刻,还是换回辣的蘸料。 “饱了么?” 见陌寒枭摇头,秦箐华看着还剩大半盘饺子,还是重新拾筷,同他一起吃完。 只是饺子除了外面是面皮,里面皆是肉馅,她本不太爱吃猪肉,勉强吃了三个就腻了。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陌寒枭要蘸辣了,辣的蘸料要解腻许多。 “吃不下便不吃了,剩下的可以带给小白吃,它应是喜欢的。”秦箐华真的吃不下了,数了数盘中还有七个饺子。 当陌寒枭吃完盘中的饺子,秦箐华无比后悔把他咬伤了。 陌寒枭接过秦箐华递来的帕子,擦了嘴,又吸了口气。 “……” 看着陌寒枭额上的汗,秦箐华起身开了门,也刚好吹走屋里食物的味道。 “王妃,可还要饺子?”十六轻声问道。 “不要了,已经饱了。”秦箐华道。 十六点了点头,进屋目不斜视地收了碗筷,快速出了房门。 秦箐华走回屋内,陌寒枭在她要坐下之时,将她揽在自己腿上,“别动,想抱会儿。” 秦箐华本要起身,闻言顿住,“嗯?” 陌寒枭没吭声,只是动了动,将秦箐华又抱紧了些,低首轻蹭了蹭她的耳侧,只抱着她,心头似乎要有什么东西溢出来般。 这些年,他每天过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未遇到她以前,他从不知道日子也可以过得这般温馨。 察觉到陌寒枭的异常,秦箐华放松了身子任他抱着,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在他怀里,左手握了握他的右手,指腹滑过他手上的茧子,许是常年握枪的缘故,他拇指和食指的茧子要厚很多。 室内只剩炭火不时发出的噼啪声,烘得周身一片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秦箐华的眼皮慢慢垂下,闭眼之时,眸中还是一片辣意,歪头轻蹭了蹭陌寒枭的胸膛,闭目养神。 不知是不是练武之人的体温都会比常人高,陌寒枭的体温皆比她高很多。 从玉鸣山回来之前,她几乎没感到冷的,即便是深冬也好。 幼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扎马步、练舞皆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故她也很少生病,气血足便不会怕冷。 可自受伤后,在夜里她总觉得冷,除却心口、肚子会暖些,手臂和脚都是凉的,在公主府青燕黄莺会给她用汤婆子捂着,但与陌寒枭睡时,皆用不上。 他怀里温暖,窝着很舒服。 风从门口灌进,吹到身上散去一些暖意,秦箐华感到脖间有些凉,抬眼往大开的门口望去。 忽听陌寒枭轻声道:“可想出去逛逛?” 第173章 人间烟火 秦箐华抬头看向陌寒枭,丝毫没有犹豫地摇了头。 陌寒枭垂眸望着她漆黑的双眸,嘴角微微扬起,低首与她额头相贴,温热的气息轻扑在她脸颊上,“我想去,你陪我?” “可是太闷了?”这是陌寒枭第二次提起要去街市,忆起自她受伤后,陌寒枭大多都在陪她,未曾再出去逛过,想必也是闷久了。 她倒也想去逛逛,虽早已习惯独处,哪怕只是在院里看一整晚的星空,也不会觉得乏味,但骨子里还是向往热闹的。 可那些刺客还未抓到,出去太过危险,他那双血眸太过特别,旁人一看便知是他。 陌寒枭摇头,“只是不曾与你在京都逛过。” 说罢,陌寒枭便伸手扶着她的腰,带着她站起身。 “十七。” 陌寒枭唤了声,只见十七闪身进屋,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让人赶制了套冬衫,试试合不合身。” 秦箐华不明所以,看了陌寒枭一眼,还是拿进内室换了。 陌寒枭走出门,替她关上门。 屏风后的秦箐华微顿,陌寒枭鲜少这般自觉。 秦箐华看到托盘最上层的里衣,猜测十七已排好了穿戴的顺序,便没有将衣物都摊开看如何穿,从上往下应是没错。 她身上有伤,贴身的里衣皆是用丝绸所制,只因丝绸比其它面料要轻薄柔软些。 中衣是月白色的立领长衫,袖口和下摆处皆用淡蓝色丝线绣着梅花花纹,秦箐华将那条绣着如意结的浅粉色绸带系上腰间,目光落那件水绿色的锦缎短袄,浅浅勾了勾唇,皆是她喜欢的色系。 短袄领口袖口镶着兔毛,对襟处用小巧的翡翠扣子系着,曳地长裙裙摆绣着深浅不一的粉白梅花纹,系好同色的腰带,秦箐华才走出内室。 这套冬衫比她今日穿的稍厚了些,穿戴时有些繁琐,但也更为柔软舒适,面料与做工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的,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制成。 秦箐华将房门打开,见陌寒枭正站在门口,闻声转过身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衣裳,半晌后浅浅勾了勾唇,眸间温柔,向她走来。 陌寒枭身上的绿衫长袍显然与她身上的是同一色系,只是衣身更为素净大气,云纹盘扣,仅在领口、下摆处绣梅花纹边饰。 秦箐华有些恍惚,在玉鸣山之时,他亦是一身素衫,只是眉目清冷得不像话。 “可还合身?” 秦箐华回神点了点头,陌寒枭笑了笑,将手上挂着的月白色斗篷系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外慢慢走着。 直至走到了府外,秦箐华看着门口的马车,“回小楼么?” “嗯。”陌寒枭应声,带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以至于马车在东街街头停下时,陌寒枭给她耳间塞了木棉球,替她戴上了面纱,带她下了马车,秦箐华才知道陌寒枭说的回小楼是晚些再回去。 只是他们刚下了马车就被眼尖的人认了出来,秦箐华下意识地挣脱陌寒枭的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陌寒枭看了眼秦箐华,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朝他们望来的人群,只好作罢,没再去牵她的手。 他自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意她的感受。 本很拥挤的街道,在陌寒枭到来后,硬生生地腾出了一块空地。 只因陌寒枭带在身后的人皆戴上了恶鬼面具,通身气势杀气凛然,旁人也不敢靠近,站在秦箐华身后的十五十六未戴面具,但也是面无表情,目光冷肃。 秦箐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不禁有些担忧,微微皱眉,“我们这般招摇……万一……” “难得出来,只想你玩得尽兴。”陌寒枭停下脚步,“养着他们,若连护主都护不住,要他们有何用?” 话已说到这份上,秦箐华只好作罢,与他并肩在街上走着,街道两侧的摊位皆紧密挨着,琳琅货物摆满其间。 人群中混杂着孩童的嬉笑声、摊贩的吆喝声…… 人声熙攘。 十八年来,这是她第二次在京都逛夜市。 秦箐华抬眸看着四周悬挂五彩的纸灯笼,每个都装扮得很漂亮,随风轻晃,散着光晕,一眼望去,仿若星河。 她曾也在凤鸣城逛过夜市,也是这般热闹,每次她都会在人群中看着灯火,看着来往的人从她身旁经过,脸上皆是笑意。 不论是骑在父亲肩上咯咯笑的孩童,还是满脸宠溺逗趣孩童的父亲,亦或是亲呢依偎在摊前的姐妹,还是志同道合言笑晏晏的好友…… 人群熙熙攘攘,处处温馨热闹——独属于他们的热闹,她融不进,也不想走出。 那时人潮涌动,却无人与她并肩。 街头至巷尾,独她一人凄清。 而今,灯火依旧,那些孤寂早已消散如烟。 秦箐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陌寒枭,却对上了他幽深的红眸,明暖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为他本就出众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 二人相视间,眸光流转,千般情愫仿若通过交汇的视线直达心底。 周围的人潮似成了虚幻,他们来来去去,却再入不了她的眼。 她眸间,只余这暖光、微风,还有眼前令她沉醉心动不已的男人。 他总会用他的爱意将她包裹,望着她的眉眼间皆是深情缱绻,不知不觉已将她从清冷孤寂中拉出,让她从此有了归依。 这人间烟火,她不需再刻意融进。 只因他——即是她的人间烟火。 第174章 可是因为有我? 京都最繁华热闹的莫过于东市,绸缎庄、珠宝阁、香料铺、茶馆酒肆鳞次栉比,也有杂耍的、投壶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竹环套花灯的、测字算卦的,数不来也看不过来。 从珠宝阁与绸缎庄出来,秦箐华不由问道:“所以……那莫景之便是你?” 秦箐华看到那字据上的金额数目也是心一惊,黄莺青燕拿回的字据也仅是几十两,算是在所有人中下注金额较大的了。 只是未曾想,陌寒枭会在他们身上压十个金元宝。 “嗯。” “……你不怕……”秦箐华欲言又止。 陌寒枭停下脚步,望着她的双眸,道:“我也未想,我会赢。” 从未想过,她会愿意同他一起走。 他曾想带她走,可她不愿。 秦箐华有些怔神,陌寒枭的双眸太过深沉,在她心底,陌寒枭一直是从容自若、运筹帷幄的存在,从未想过,他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那字据上的名字为何是莫景之?”秦箐华转移话题道。 陌寒枭抬脚与她一同向前走着,闻言转头道:“景之,是我的表字。” 秦箐华顿了顿,“婉清,亦是我的字。” 秦箐华又道:“我十五岁刚行笄礼,便离了京都,只是这二字,是皇后所取,这些年也未曾有人唤过。” 话落已行至一处算卦的摊前,秦箐华的目光不由被几步远处坐在一旁捏面人的老伯吸引,虽头发花白,但眉目有神,面上和蔼,看着很是亲近,捏的面人栩栩如生,他摊前围着不少人,旁边的中年夫妇应是他的儿子儿媳,笑容满面地招待着摊前的买主。 “去看看?”耳边传来陌寒枭的声音,秦箐华转头望着他的双眸,“嗯,我们在此处等会,待他们人少些再过去吧。” 说罢又看向正在捏面人的老伯,街道很吵闹,但他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很专注地捻起一团白皙面团,揉搓成圆润的形状,取过竹签蘸着颜料,在面团上轻点着,指尖一压一捏,又取了些面团,揉搓轻捏,不多时便捏好了一个面人。 没让他们等多久,他们刚站一会儿,就已有不少人向他们看来,目光落在陌寒枭身上的居多。 许是秦箐华落在面人摊的目光太过明显,那些围在面人摊前的人很快就散了。 “快看……那是不是宁王?边上的会不会就是公主?” “嗯……应是的,你看那边……皆是京都府尹的衙役,若宁王身边的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不用怀疑……就是宁王和公主殿下。”有人插话道。 “你怎这般确定那是公主?” “当然能确定,我可是从街头一路跟过来的。” …… 秦箐华回神,见那对中年夫妇也向他们望了过来。 “走吧。”陌寒枭本想伸手牵住她的手,刚动了动,又生生收回,这一路来,这样的举动已不知有多少次。 秦箐华应了声,他们身后这么多人,加之有陌寒枭在,不想引人注目也难,这一路来,她已适应了。 行至面人摊前,秦箐华看到夫妇俩面上明显的局促和不知所措,缓声道:“我只是瞧着老伯捏的面人精巧,你们只当我们是寻常买主便好。” “是……”夫妇俩闻言连连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中年女子目光落在秦箐华的眸底,那双眼干净澄明,不知怎地就安下心来,招呼道:“公主看看……可有喜欢的?” “这些都是今日卖得最好的。”中年男子面容憨厚,将十几个面人整齐排列桌上的蓝布上,有憨态可掬的童子抱鲤、有威风凛凛的持刀武将、有眉目含笑的仙女散花…… 秦箐华一一扫过,这些面人各个色彩鲜艳,神态极为逼真,秦箐华目光落在正侧着身捏着面人的老伯身上,移回视线看向中年女子,温声问道:“老伯可会照人的模样捏出人像?” 中年女子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会的。”想到今夜人多,他们卖的都是提前在家捏好的,往日没多少人时,才得空按买主的要求来捏面人。 秦箐华转头看向身旁的陌寒枭,又对中年女子道:“可否替我们捏一个?” “可以的。”中年女子说罢走到老伯身旁,轻拍了拍老伯的肩,蹲下,见老伯看了过来,才用手比划着什么。 中年男子看到秦箐华眼底有些疑惑,解释道:“老丈人耳朵听不见,我们都是用手来交流的。” 话罢,老伯向他们望了过来,看到陌寒枭时,有些怔愣,疑惑地向中年女子比划着,只见中年女子笑了笑,又比划着什么,才见老伯点了点头。 中年女子才起身,老伯的目光也落在秦箐华和陌寒枭的身上,起了身,向摊位走来。 秦箐华望着老伯的眸子,见他的眸底没有惧意,才松了口气,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皆是面善之人,眸底也都是善意,正因如此,她才会走到摊前,她不想让别人用惧意的眸光看着陌寒枭,哪怕陌寒枭早已习惯,但她依旧不想让陌寒枭看到他们眼底对他的惧意。 老伯转头看向中年女子,比划着。 中年女子转头看向秦箐华,问道:“公主可是要戴着面纱捏成面人?” 秦箐华闻言顿了顿,抬起左手取下面纱,右手不着痕迹地拿过左手的面纱。 “劳烦老伯替我们捏成这样的。”秦箐华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对牵着手捏在一起的面人。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秦箐华手中的面人,嘴角微勾,眸光温润地看着秦箐华。 摊内的夫妻俩看到后微微诧异,传言中的宁王容貌凶恶,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可面前之人,却全然不像那传言之人。 老伯似是看懂了,笑了笑,又对中年女子比划着,说罢便走回他捏泥人的小桌旁坐下。 中年女子笑着解释:“阿爹说,宁王与公主郎才女貌,捏出来的面人定是极好看的。” 察觉手心被人握住,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他掌心温热,血眸里泛着暖意。 秦箐华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只听‘砰’的一声,焰火在空中炸开,一道接着一道,周围的人闻声抬头望向空中,发出惊呼声。 秦箐华在听到第一声响时便转身仰头望向空中,她右耳中的棉球已被她取出,此时焰火炸开的声响于她而言很响,不由缩了缩肩膀。 一道焰火又升至空中,在炸开之时,两耳被人从身旁护住,隔绝了声响。 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他亦垂眸与她相视,唇边微微勾起,漫天的火花从空中炸开落下,忽明忽灭,映着彼此的脸庞。 秦箐华亦是勾起了唇,转头看向夜空。 焰花朵朵,绚烂夺目,那些散开的火花似星光落在她的眼底。 他抬手替她护着耳朵,烟花虽美,但那双血眸中只剩一人。 最后一朵烟花散尽,空中再次回归宁静,但陌寒枭依旧捂着她的双耳,秦箐华刚想让他放下手,只见陌寒枭动了动唇。 秦箐华再次转头望向空中,一簇硕大的焰火跃至夜空,轰然炸开,光芒夺目,散落的火花照亮了半边天,万千火星坠落、交织、汇聚,在半空勾勒出一张清丽容颜,额发饱满,杏眸盈盈,唇角含笑,耳后的两股长辫搭至肩上,轮廓清晰可辨。 看清烟火的形状,秦箐华眼眸瞬间瞪大,惊愕地站在原地—— 那赫然是她的模样…… 耳边的手放下,秦箐华仍失神地望着空中。 “可喜欢?”陌寒枭温声道。 夜空中再无焰火的痕迹,空气中漫着烟花的火药味。 秦箐华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陌寒枭,心中泛起难言的情愫,“你让人放的?” “嗯。”陌寒枭的双眸依旧落在她的脸上,秦箐华唇角虽含着笑,但眸底有些湿润,垂着眼眸,乖巧安静地站着,没再出声。 “公主,面人捏好了。”耳边传来中年女子的声音,秦箐华才转过身回到摊前。 只见老伯手中握着三对面人,笑容慈祥地走来,双手递给秦箐华,秦箐华微弯了腰双手接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三对面人,面人捏得很像,连她发间的玉簪都还原得惟妙惟肖,衣上的花纹应是是用极细的竹签一点点刻的。 秦箐华仔细端详着,那眉眼、神情无一不像,皆是她和陌寒枭的模样,十分神似。 一对面人是陌寒枭牵着她的手,她与他相望着,唇角皆含着笑, 另一个是陌寒枭替她捂着耳,她转头与他相视着,彼此眸中尽是温柔。 最后一对,是陌寒枭在她身后替她捂着耳朵,一同仰头看向天空。 手中的每一对面人,秦箐华都很喜欢,抬眸道:“谢谢老伯,我很喜欢。” 中年女子笑着对老伯比划着。 老伯看向秦箐华双手很快比划着,中年女子在旁边解释着:“阿爹说,只要你们喜欢就好,你们感情好,能给你们捏面人,他很开心。” 秦箐华笑了笑,陌寒枭取出一锭银子付了钱,看到他们眸底的惊愣,对老伯淡声道:“多谢。” 不待他们反应,便牵着秦箐华离了摊前。 “这……”中年男子与妻子面面相觑,一同看着已经远去的人,桌上的那大银锭估摸也有五十两,足够他们一家用好几年…… “这般喜欢?”陌寒枭看着时不时看向面人的秦箐华,不由失笑。 “嗯。”秦箐华转头看着他,如实道:“未曾这般喜欢一样东西。” 陌寒枭闻言眸中泛着愉悦,低声逗趣道:“可是因为有我?” 秦箐华一顿,抬眸与他相视,极为坦诚地应了声,“嗯。” 未预想她会这般反应,陌寒枭愣了愣。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小楼吧。”秦箐华轻声道,他们已逛了一个时辰,此时确实有些晚了。 “嗯。” …… 夜色渐深,京都城内,华灯渐次熄灭,冷风呼啸着在大街小巷来回穿梭,摊位尽撤后的东街一片死寂。 已过子时,天一走到陌寒枭房外,静默地在窗边站着。 屋内烛火昏暗,陌寒枭似有所感,目光从秦箐华熟睡的脸上移开,转头看向窗边的影子,轻掀开被角,从床上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披好外衣,又转头看向床上还在沉睡的人,陌寒枭才出了房门。 靠近楼梯口的房内亮起了灯,陌寒枭垂眸看着手中的密信,天一低垂着头,单膝跪在地上,唇色苍白,他怎么也未想到,那个授他一身医术的人会是蒙国国师。 若非亲眼所见他与那些人接头,亲耳所听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蒙语,天一是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陌寒枭走到桌旁,将密信靠近烛火,任火舌将其燃烧。 “秦标可有露面?”信纸烧至尾部,陌寒枭松开手,火光垂落,熄灭,化灰。 “不曾露面,只知秦标有两千旧部。”天一说罢心中一沉,又道:“那些蒙国商贩,已经潜入京都……两百名,皆是死士。 陌寒枭眸中泛着幽深的光芒,为了取他们的性命,也是下了血本。 “叶府那边如何?” “不出主上所料,许媚儿身上确实被下了弱阳散,叶顾荣也因此才会性情大变。”天一顿了顿,又道:“但穆清并无把握能解这弱阳散的毒。” “看好他。” “是!” 陌寒枭思忖片刻,垂眸看着天一,“明日将那半瓶弱阳散还有解毒配方交给穆清,莫让人知晓,你亲自去办。” “是!” 陌寒枭摆了摆手,天一见状退了出去。 陌寒枭转头看向案桌上的烛火,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煞三。” 一道黑影从门口闪进,在陌寒枭身前跪下,“主上。” “叶府的人,留着还有用,你带些人在附近守着。”叶丁万深谙商贾之道,方今曜国正值盛时,欲图海内富足,叶丁万之才,若能为阿旸所用,自是极好。 “是!” 陌寒枭回到房中,刚走进内室,秦箐华便睁开了眼,转身看向他。 陌寒枭一顿,见她已取出了耳中的蜡丸,“可是被吵醒了?”说罢已脱掉外衣躺回床上。 秦箐华摇了摇头,见他已经躺好,将自己有些凉的脚向他靠近了些,“冷……” 陌寒枭闻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醒多久了?脚怎这么凉?”他出去也不过两刻钟。 “刚醒,有些渴便起身喝了水,再躺回时,便睡不暖了。”秦箐华轻微打了个寒颤,又往陌寒枭胸膛贴近了些许。 陌寒枭伸手给她身后的锦被掖好,才将她圈在怀里,“可好些了?” 秦箐华应了声,微凉的脚心蹭了蹭他温热的小腿,合上双眸,“你怎起了?” 陌寒枭未答,只低首亲了亲她的脸,秦箐华便知应是他不便与她说,手拢了拢他的腰,“睡吧。” “嗯。” 半晌后,秦箐华的脚心回暖,呼吸也变得微沉,陌寒枭才睁开眼。 阳安已落雪,他只怕她身子骨受不住。 陌寒枭身子微动,将她微红的脸从怀里抬起,再把锦被掖至她瘦削的下巴,目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她在睡梦中,眉眼甚少这般舒展,哪怕是在玉鸣山之时,她的眉心总透着一丝低郁,下巴也是这般压在锦被上,总显出一丝脆弱。 但在醒后,她面上总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但那双眸底总有些郁色,唯有与阿福小白嬉闹之时,那双眉眼才会染上明媚。 秦箐华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忽而勾起,脑袋不由地向陌寒枭靠近,埋在他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便不再动了。 陌寒枭心中骤暖,抬起胳膊轻环着她的后背,将人拢在怀里,嘴角微勾,合上双眸,一同与她睡去。 室内的气息皆变得有些沉,床上相拥的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沉睡,更显得一片温馨。 静谧的夜深深沉沉,空中的弯月也躲进了云层,光芒被云层遮住,夜空下的京都城更暗了几分,寒风呼呼直啸,倒有些阴森起来。 此时,与东街一条街之隔的一处废弃楼阁,楼高九层,每层亦是无一丝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飘去,藏在云层的弯月也显露出来,月光照在楼阁最顶层。 只见两道人影立在栏杆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竟能将陌寒枭等人居住的小楼尽收眼底。 第175章 往哪撤? 冷月高悬,寒风呼啸。 “难啊……”一道叹息传进风中,让空寂的楼顶更添了几分寒凉沉重。 “且先不论其它,只要七十二地煞在他身侧,我们即便有三四百个人,也伤不了他分毫。” 另一道声音响起,话语同样沉重,视线依旧停留在陌寒枭所住的小楼,风将他和身旁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二人手中的长弓泛着森冷的光。 话音落,他身旁的人并未接话,只是微微俯身,双腿向后拉开一步,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隆起,缓缓拉开弓弦,眸中泛着森冷的光。 弦上用楛木制成的箭身,印着黑色流云状符文,黑色箭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紫寒芒,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箭头直指小楼的方向。 长弓拉满,弓弦被拽至极限,发出的嗡鸣声混入风声。 现实是,就算拉满长弓,箭身也无法到达那有一街之隔的小楼。 幽邃的眸底,冷冽杀意翻涌,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将弓拉回,原本紧绷的弓弦在他手中缓缓松懈,动作缓慢,似每一寸的回撤都透着不甘。 他们想杀的人就在那座小楼里,但他们无法向小楼靠近半分,还要藏匿于此,寻找时机。 但,他们已打草惊蛇,以陌寒枭的手段,他们注定再无机会。 随着弓身归位,他顺势一收,利箭稳稳落回箭囊,望着小楼的双眼逐渐被一层黯淡笼罩,眼底是藏不住的挫败,淡声道:“只剩十日,若等他离开京都,我们便再无机会,前两次刺杀均失手,主子已是震怒,这次若不能交差,以主子的脾性,你我都活不了。” “小楼布防严密,朝廷的人又在大肆追捕,锦衣卫、京都府尹、京卫所皆已出动,很快也会搜到此处,我们若不撤出京都,随时都可能暴露。”那人接道。 “……” “头儿……先撤吧。”那小楼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陌寒枭今夜现身东街,他们亦只能静观其变,只因稍有异动,即刻便会被察觉,一旦行迹败露,唯有死路一条。 “撤?京都城门大关,到处皆是眼线,往哪撤?”被唤做头儿的黑衣人面色冷凝,牙关紧咬,眸中闪过一瞬的烦躁。 他们已是进退两难。 “可不是?你们要往哪撤?”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神经瞬间紧绷,皆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但未等他们看清,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闪至他们身旁。 刹那间,劲风袭来。 来不及做出反应,二人只感颈后一疼,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关节被拧得错位,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手臂像是失去了知觉,无力地垂落,‘嘎擦’一声,下巴被人握住,猛地使力,便被卸了下巴,从头至尾,他们连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 还没等他们从剧痛中缓过神,双臂就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猛地将他们压在地上, 他们徒劳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换来的却是对方更用力的压制,膝盖狠狠顶在他们的后背上,几乎要将他们的脊梁骨碾碎。 他们欲要抬眼看清来人,只看到粗糙的鞋底向他们的脸上压来,眼神逐渐模糊,没了意识。 “带走。” 第176章 杀出血路 九层高的楼顶处,煞四负手而立,此处的位置可将皇宫、京都府尹、公主府、小楼尽收眼底。 目光游移,最终停留在城南的后山处,京都的乱葬岗就在山脚,附近也无人居住。 半晌后,煞四转身,斜眸看到地上的血迹,恶鬼面具下的眸底冰冷刺骨。 “区区蝼蚁,岂敢触逆吾主?” 清润的话音透着三分嘲讽七分杀意,融进混杂着血腥味的风里。 话落,鬼魅般的身影轻飘飘地跃下高楼。 足尖点地,煞四一声轻喝:“放!” 顷刻间,几十支带着火星的箭矢从四周射出,深深扎进被火油淋过的门窗、房梁…… 楼阁内外,火光瞬起,似乎要盖住周遭浓重的血腥味。 “四哥,除却那两个,不多不少,共二十五个。”煞九说罢,与煞十默契地扔下手中装得鼓囊的麻袋。 只听‘砰’的一声,早已被血液浸红的麻袋中滚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未散尽的温热,双目圆睁,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只见那瞳仁中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与茫然,脖间的黑色流云符文亦被血浸染。 “装箱,交予孔将军,让其遣人运回阳安,务必送达三皇子府邸。”煞四顿了顿,“就说是主上特意为三皇子所备的厚礼。” 煞九煞十应声,在煞四离去的同时,他们利落地将那两颗头颅踢回麻袋中,用绳子封口抬走,一同消失在夜中。 烈烈火焰如狰狞巨兽吞噬着高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滚滚浓烟不断地从窗棂、门缝中涌出,支撑楼阁的梁柱也逐渐不堪重负,开始扭曲变形,逐层塌陷。 火光冲天,撕开浓黑的夜,亮如白昼,将隐在暗处的物事照得无所遁形。 砖石、木梁裹挟着火焰从高处坠落,愈来愈多,愈来愈快。 ‘轰——’ 楼阁坍塌,激起的灰尘与浓烟混合,炽热的气浪向四周散去。 夜中的风依旧肆虐,只是不再寒凉。 厮杀依旧未止,利剑出鞘,不再敛其锋芒。 城南后山处,随着一道尖锐的信号升至空中。 “放箭!”金允格一声暴喝,两千余名朝廷官兵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出,手中的弓箭拉满,密密麻麻的火星在空中弯成一个弧度,齐齐没入丛林草木。 周身干枯的草木迅速燃起,大风徐徐,浓烟滚滚,火势冲天。 但山间无一只飞鸟惊动,出奇地诡异,唯有草木燃烧的噼啪声。 随着火势渐大,原本无人的山路传来了动静,匆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咳嗽声、哀嚎怒喝声交杂四起。 山上无路去,山中无处存。 唯山脚之下,还可杀出一条血路。 楚威等人护着前太子秦标出现在山脚之下,他们的脚步不敢停留,鼻尖捂着湿布,剧烈地咳嗽着,脚步踉跄,好不狼狈。 秦标平日梳理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满是汗水与烟灰的脸上,在看到围堵在山脚之下的朝廷官兵,脚步顿时僵住。 山林内外的空气滚烫夹带着焦糊味,呛得人肺部生疼。 秦标的目光落在周身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望着候在不远处泰然自若的金允格,眼眸里泛着愤怒与不甘。 金允格微眯着眼,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只见那双眸在看到秦标时闪过浓重的杀意,他抬起左手,身旁的弓箭手顿时拉满长弓。 金允格嘴角弧度微扬,勾起一抹噬血的笑,一声轻喝:“放!” 只见无数箭雨朝秦标等人射去。 “尔等随我杀出去!”秦标咬紧牙关,怒声道。 “是!” 霎那间,嘶吼声震耳欲聋。 血光交映,刀剑相碰,溅出的血花,祭奠山林,烧红了半天边。 第177章 死人了 晨光微露,薄雾笼罩着整座京都,凉风吹过河畔边的垂柳,吹动细长的柳枝,叶尖的露珠滚落,滴落河水,晕开一圈圈涟漪。 垂柳旁的船身微动,船夫打着哈欠解开了绑在岸边的船绳,如同往常要去收渔网,船桨划开水面传出的‘哗哗’声在河面传开。 船身在河中央停住,船夫弯下腰开始收网,只是今日的渔网异常沉,黝黑的脸上已变了脸色,以他多年捞网的经验,网中的绝不是大鱼。 只是还未等捞上来,便听岸上有人大喊—— “死人了!” 船夫心下一沉,脚下一软,猛地松开手中的渔网,怔怔地望着平静的水面,迟迟不敢再拉上那渔网。 “死人了——” 嘶声力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分别从岸边、河面、院里、巷子传出,惊起整座城。 巳时初刻,日光穿破云层,碎金般地倾洒在城中各个角落,天未下雨,但地上皆是水迹,被阳光一晒,温热的水汽散开隐带着血腥味。 京都府衙外,人声嘈杂,仿若炸开了锅。 “咋回事啊,一夜之间咋冒出来这么多死人?” “谁知道呢?这一大早可真是晦气!” “可不是,都吓坏了。” 一门之隔的府衙内,上百具尸体齐齐摆放在空地上,仵作们脸上遮得严实,揭开尸体上的白布,仔细检查着每一处伤口。 司马玉一身大红官服,身旁站着一身蓝衫的公孙麒,他们的目光皆落在尸体脖间的黑色流云状符文,一百四十具,每具尸身脖间都有与之相同的图案,只是死状皆不同。 “昨夜小楼可有什么动静?”司马玉低声道。 “并无。”公孙麒说罢叹了口气。 司马玉抿了抿唇,与公孙麒相视,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眉宇间皆露出一丝凝重与无奈。 昨夜他们只知陌寒枭的人现身废弃已久的明月阁,并把明月楼给烧了。 那批神射手他们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也不知陌寒枭的人如何寻得那些人的藏身处。 若说这一百四十个死尸与陌寒枭无关,他们皆是不信的。 而此时的小楼,一片寂静。 秦箐华醒来时,陌寒枭已不在身侧,伸手摸了摸他常睡的位置,已没了温度,应是早起了。 秦箐华坐起身,取出耳中的蜡丸,也不知陌寒枭何时给她放进去的,一丝感觉也无。 秦箐华下床穿上外衣,屋内一片明亮,也不知时辰了,她这两日睡得很沉,许是休息好了,心慌手抖的次数少了许多,拉了拉床头的细绳,便听门外的摇铃轻响。 秦箐华走到梳妆台前,伸手取过木梳将头发梳顺。 半晌后,房门被推开,只见十五十六端着洗漱用物走了进来。 秦箐华从十五口中知道,现在已是巳时,不由沉默,她近来愈发起得晚了,待洗漱好换好伤药,已过小半个时辰。 桌上已备好了粥,屋内又只剩秦箐华一人,执勺搅了搅碗中的红枣枸杞鸽子粥,有些出神,她总觉得,十五十六今日有些不一样,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秦箐华心不在焉地用完粥,耳骨动了动,起身走出了房门。 看到秦箐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陌寒枭转进隔屋的脚步顿了顿,转身看向她。 陌寒枭一身黑袍,秦箐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摆,只见那处的颜色微深,似被什么浸湿一块,目光下移,那白色鞋底沾了些血迹。 陌寒枭向她走近,却留了些距离,比往日远了些。 秦箐华眉头微皱,她闻到了陌寒枭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盖过了梅香,“受伤了么?” 陌寒枭看到她眸底的担忧,摇了摇头,“用膳了么?” 陌寒枭想伸手抚平她的眉眼,但忆起还未净手,抬起的手微握,负手在身后。 “嗯。”秦箐华瞧见了他的举动,以为他伤了手,“可是伤了手?” 陌寒枭见她欲伸手,往身后退了一步,只是在见她因他后撤而闪过惊愕的双眸时,身子像是被定住了般。 “手脏,还未洗。”他解释道。 秦箐华望着他的双眸,半晌,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出现在楼梯口的司空鹤,只见他原本有些凝重的眼眸在见到她之时转变成了怔愣。 秦箐华垂下眼,“我先回房了。” 不待陌寒枭应声,就转身进了屋,她出来时,脖间并未遮挡,上面还有未退的掐痕。 陌寒枭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抿了抿唇,转身进了屋,也未看司空鹤一眼,合上了房门。 约莫过了半刻钟,陌寒枭出了房门,身上的衣衫已换,发间微湿。 司空鹤还站在廊下,此时见陌寒枭出来,眸下诧异,昨日见他一身绿衫已是惊奇,今日又一身青衫,若他方才没看错,秦箐华身上穿的也是一身青衫。 “……” 见陌寒枭连目光都也不曾向他这边分来,只大步往秦箐华所在的屋里走去,司空鹤啧了声,他算是明白在审问之时,为何陌寒枭眉宇间总是不耐了,敢情是这缘故。 陌寒枭进屋时,秦箐华正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近身也未曾发觉。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陌寒枭说罢已坐在她身旁。 秦箐华被这么一唤,才回过神来,见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便垂下眼看着他的的手,见没有受伤才摇了摇头,他身上已然没了血腥味,皂角的香味与梅香混合着,有些好闻。 秦箐华摇了摇头,抬眸,他乌黑的鬓角还有些湿,白皙清俊的面庞带着潮意,血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的眉间,不由道:“怎这般看我?” 陌寒枭抿了抿唇,道:“你不开心。” 他的话音笃定,秦箐华垂下眼,只摇了摇头。 没有不开心。 也没有开心。 感受到脸上的目光,秦箐华还是抬起头,就与他这般对望着,她知道他有些事不愿与她说,只是看到他身上有血,还是止不住担忧罢了。 “可用膳了?”秦箐华岔开了话题。 “不想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第178章 半日不抱你,总觉得亏了 风打窗棂,吹乱了秦箐华鬓边的碎发,低垂的眼思绪纷杂。 旁人皆羡能生于帝王家,以为生在帝王家就可一生享获富贵荣华、权势滔天,却不知那皇权的诱惑让一切皆变了味。 那朱门之内,无真心、无自由。亲情早已被权谋啃噬殆尽,夫妻离心,父子猜忌,兄弟阋墙,姐妹反目。 入了帝王家都逃不脱这帝王之争,赢者即龙袍加身俯瞰群臣,败者便万箭穿心烧成灰烬落入尘埃。 三年前,秦恪亦被一箭穿胸,若非假死逃脱,蛰伏三年,有金允格相助,娘亲布局,夺得皇位,昨夜被万箭穿心烧成灰烬洒在乱葬岗的人或许就不会是秦标。 胜者生,败者死,为了活着,不得不争。 生在帝王家的皇子,皆是如此。 秦恪是,秦标是,陌寒枭是,陌景安亦是。 只是秦箐华想不透,京都京卫所共计五万人,秦标不过两千人,就算顺利刺杀和亲使臣致使秦曜两国再度起兵交战,他又有多大把握能杀入宫中,夺回皇位? 而且蒙国与秦国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曜国,蒙国又如何能帮他? 秦恪之所以能夺权,是因为金允格蛰伏二十四年,娘亲布局二十四年,朝堂之外有兵力,朝堂之内有能臣,更有陶氏先祖积累两百多年的金银作为支撑,而秦曜两国交战只是一场东风,让秦恪借风使力更为顺利夺得皇位。 执起茶壶倒了杯茶,秦箐华的眸光注视着茶杯中沉下的茶叶,低声叹了口气。 秦标之所以再出现在京都,亦或许是他别无选择。 那人救出秦标,想借秦标之手刺杀和亲使臣,他能救秦标,亦能杀了秦标。 只是秦标这一博,博的是两千多条命,也包括他的命。 人生如茶中叶,随水浮浮沉沉,万般不由己。 “何故叹气?” 窗边的光线忽然一暗,秦箐华转头,陌寒枭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斜阳的光线洒在他身上,目光交汇,那深邃如渊的血眸中盛着暖意,瞳仁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为何,嘴角轻轻上扬,带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风吹过,从他身上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秦箐华微怔,桌上多了袋还散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再转头,只见陌寒枭侧过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窗沿,借力一撑,身影利落地从窗边翻进屋内。 脚尖触地,发出极轻的声响,陌寒枭抬眸,眼中缱绻未散,几步走到秦箐华身旁。 秦箐华被他的动作一惊,站起身来,余光触及窗旁案桌突出的桌角,虽见陌寒枭已安好越过案桌,还是忍不住担忧看向陌寒枭:“怎么不走门?磕着了……” 秦箐华话未说尽,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陌寒枭抱在怀里。 陌寒枭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只道:“想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满是眷恋。 秦箐华抬起眼睫,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只一下,便垂下眼,不敢直视陌寒枭那炽热的目光,面上微红,低声道:“你离开不过两个时辰……” 他们午时一同用了膳,金允格与司马玉像是掐准了时辰,来小楼寻他,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二人落在陌寒枭身上目光都有些怪异。 陌寒枭闻言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薄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深吸一口她发丝间的淡淡香气,声音低哑又缱绻:“刚出门,便想了。” 秦箐华午后洗的头发已干,只是发丝未束。 此时掩在发间的耳骨染上粉红,脸颊耳朵不争气地散着热气,刚抹在发丝的发油似被热气蒸腾,茉莉花的香味更浓了些。 陌寒枭自是瞧见了,眼角含笑,揽着她的腰身,坐在她方才坐的梨花木椅上,再抬手将她两颊边的长发撩过耳后,那耳骨被他的手一碰,颜色更红了。 秦箐华低垂着眼眸,没有看他,纤长微翘的睫毛轻轻煽动着,模样乖巧恬静,陌寒枭心中微动,嘴角的弧度自见秦箐华起,便一直扬着细小的弧度,只是,此时那弧度更深了些。 陌寒枭静抱着怀中的人,过了半晌,才松开手,见秦箐华要起身,松开的手又圈起她的腰,“就这般坐着。” 若非怕那糖炒栗子冷了,失了味道,陌寒枭也不会松开手。 “……”秦箐华抬眸瞧了陌寒枭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伸手将案桌挪近了几分,拿过那袋糖炒栗子,取过一颗剥了壳。 栗子都开了口,很好剥开,壳内的栗仁饱满圆润。 陌寒枭将栗仁自然地递到秦箐华唇边,“尝尝。” 秦箐华犹豫了瞬,张了口,栗仁温热,粉糯甜香,她是极喜欢的。 “可还好吃?” 秦箐华只应了声,口中的栗仁还未全咽下,陌寒枭已经剥好一颗,秦箐华抬手覆上他的手,迎上他的目光,示意他也尝尝。 她眸光清亮,无一丝杂质,眸中只望着他。 也只有他。 陌寒枭笑意愈深,顺着她的意将那栗仁吃了。 秦箐华只觉他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咽下栗仁后道:“事情可都解决了?” 她还记得,今日上午司空鹤眸中闪过的凝重,昨夜既已将刺客俘获,本该感到轻松才是,可他与陌寒枭看起来显然没有松口气的模样。 “嗯。”陌寒枭取了颗板栗,指尖微压,板栗壳‘咔擦’一声脆响,剥出栗仁,再次递到秦箐华唇边,司马玉寻他不过是为了昨夜的那群刺客,金允格寻他只是为了商讨离京事宜。 陌寒枭只喂了她几颗,便将那袋糖炒栗子收至一旁,秦箐华转眸看向他,陌寒枭轻笑:“晚膳还未用。” 言外之意便是,怕她贪食误了晚膳。 秦箐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微黑的手,身子刚动,陌寒枭的手臂便往她身子里收,秦箐华抬眸,“不洗手?” “……” 秦箐华起身,从水壶里倒了些水放在盆里。 陌寒枭净了手,拿干布擦干,转身看到秦箐华已把桌上收拾干净,给他倒了杯茶。 陌寒枭几步走到桌旁。 “……” 秦箐华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抬眸,颇有些怪异地瞧着非要与她坐同一张椅子的人,斟酌了片刻,“这样抱着,不重么?” 陌寒枭不语,只是紧了紧臂弯,左手揽住她的腿侧往里一收,往自己腰身再靠近了几分,让她完全倚着自己,再顺势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低眸瞧见她望着大开的窗边,浓淡相宜的眉蹙起。 “若被人瞧见了,总归不太好……” “我们是夫妻。” “还未成亲。” “他们皆已唤你王妃,天下人皆知,我要娶你。” “……总归不一样……” “不管,半日不抱你,总觉得亏了。” “……” 第179章 揣在怀里,好好疼着。 暮色沉沉,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几束碎金,落在案桌上。 窗旁,秦箐华身子已换了方向,背对着窗,脑袋倚在陌寒枭的肩窝处,周遭太过寂静,耳边只剩陌寒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生出了困意,眼睑愈发沉重,终是合上了。 陌寒枭垂眸,目光落在她的长睫上,臂弯收了收,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她发顶。 秦箐华未睁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便不再动了。 陌寒枭嘴角噙着笑意,抬起左手,将她完全圈在怀里,宽大的衣袖盖在她身上,两人同一色系的衣衫叠在一处,分不清哪片衣角属于他,哪缕绸带系着她。 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陌寒枭转眸,静静瞧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前方案桌上还摆放着两人未曾喝完的茶,袅袅热气在暖黄的余晖中缓缓升腾,再渐渐消散。 天色黑透,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小楼檐下的红灯笼逐一被点亮,柔和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夜风从窗口吹来,带来些凉意,屋内还未点灯,一片昏暗,唯有檐下的灯笼映照在窗边,透着一丝光亮。 陌寒枭微动,左手轻扶秦箐华的后脑,只刚移到了臂弯处,许是脖子有些凉,她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将脸埋进他怀里,过了半晌,呼吸均匀,没醒。 陌寒枭拂开她侧脸的长发,借着微光看着她的脸,不由伸手碰了碰她长密的睫毛,抚了抚她光滑的脸,面颊有些热。 只闻她呼吸微变,估摸是要醒了。 陌寒枭不再动,只是那双红眸依旧看着怀里人。 只见她抓着他胸襟的手动了动,摸索了两下,顿了顿。 秦箐华睁开眼,只看了眼室内,一片漆黑,抬眸便迎上了陌寒枭的目光——她这是在他怀里睡着了。 从黄昏时分,睡到了天黑。 秦箐华忙从他怀里起身,陌寒枭扶住她的腰,让她坐好,未让她起来。 “天黑了。”她的嗓音有些哑。 “嗯。” “怎不叫醒我?” “你睡得香。” “……” “十五。”陌寒枭唤了声,却未放开秦箐华,只贴近她脸颊亲了一口。 室内的灯光亮起,秦箐华挣扎着要起身,只感陌寒枭的手从她肩头绕过,环过她的脖颈,只道了声:“别动。”呼吸轻轻洒在耳畔,带着丝丝温热。 秦箐华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与他颈项相交,秦箐华面色更红了几分,好在十五已经退了出去。 只过了半晌,陌寒枭小心拿起她脖间的长发,再松开手退开半许,一块血玉刚好垂落在她的胸前。 秦箐华微愣,不禁抬手轻轻摩挲着胸前的血玉,触感温润细腻,垂眸看到玉上的‘箐华’二字,将玉凑到鼻尖,玉上并无香味,这是她放在宫里的那块玉,只是玉上的红绳已换成新的。 这玉,是他送她的,她本也是要去取的。 秦箐华心中五味杂陈,“今日……你进宫了?” “嗯。”陌寒枭抚了抚她的长发,他还去看了她之前住的院子,只是那院落被烧过,已没什么能看的了。 但他好似能看到那小小的人影规规矩矩地一人独守在那院落里,宫里的房屋建筑又高又大,她本怕黑,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很怕? 秦箐华看着十五十六端着饭食从窗旁走过,遂起了身。 怀中一空,陌寒枭也不再坐在窗旁,随着她走进内室。 秦箐华简单洗漱了番,陌寒枭让她坐在梳妆台前,双手拢起她的长发,手腕翻转几下盘好,取过一支青玉簪固定好,才牵着她的手出了内室用晚膳。 晚膳依旧是药膳,但秦箐华还是多用了些,午膳亦是。 这一月来,陌寒枭从未见过她用膳这般多,待她喝完碗里的汤,显然是强撑着喝完的,她向来是刚吃饱便停了筷,更不会再补喝一碗汤。 “怎饱了,还要吃?” 秦箐华对上陌寒枭疑惑的目光,半晌后,才缓声道:“这些药膳能补身子,便想多吃些,好得快。” 陌寒枭默然,只注视着她恬静的脸,忆起昨日她与穆清的对话,心中莫名涌上浓烈的情感,眼前这人,总招得他想把她抱紧,揣在怀里,好好疼着。 他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第180章 长夜漫漫。。。。 弯月高悬,霜华覆上小楼檐角,冷风吹过檐下的灯笼,四下静谧。 “冷么?”陌寒枭拢了拢秦箐华身上的兔毛斗篷。 秦箐华摇了摇头,夜风虽凉,但身上捂得严实,透不进一丝风。 自被陌寒枭带上屋顶,秦箐华抓着陌寒枭的手便没有放开过,直到陌寒枭搂住她的腰,她才松手,安心坐着。 “怕高?”陌寒枭方才留意她踩在瓦片上的腿有些抖,直到坐下,手还紧抓着他不放。 秦箐华闻言,摇了摇头:“幼时从屋顶摔下来过。” “嗯?” 秦箐华看到陌寒枭眸底的疑虑,“他们说,宫外很好玩,我从未出过宫门,总想看看宫外是何模样,那晚不知怎的,就很想上屋顶看看。” “屋檐那般高,你怎上去?”陌寒枭环着她腰身的手探进斗篷里,寻到她的手握住。 “屋顶漏雨,他们修缮后未将梯子撤走,那梯子放在院中已有半年,我早已动那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敢上去。” 秦箐华已然习惯陌寒枭轻按着她的掌心,左手回握着陌寒枭的手,寻到了他手上的茧,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身上已然放松,旋即仰头望着星空。 陌寒枭闻言,只望着她的侧脸,秦箐华虽与陶清楹住在同一宫中,但秦箐华住的却是在偏院,那些人修缮屋顶未撤走梯子,要么便是屋顶时常漏雨,要么就是无人在意。 那时的秦箐华毕竟还年幼,正是对何事都好奇的年纪,但凡有人留意一分,那梯子便不会一直放在院里。 “摔下来,疼么?”陌寒枭嗓音有些沉,手腕微动,又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让她再动,只因有些痒。 秦箐华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陌寒枭,“不疼,被戚航接住了。”她也是被戚航吓到了,才从屋顶上摔下来的。 “嗯?” “锦衣卫向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院里,不过现在想来,他应该一直都在,只是没有现身罢了。”毕竟宫里最多的就是帝王的眼线。 “不过,那晚的星空也很好看,星星很亮,也很多。”秦箐华眸光清亮,仰头望着星空,嘴角微微上扬,那晚在屋顶,她没看到宫外长何模样,只因宫墙太高,一眼望去,除了宫殿还是宫殿,但仰起头,星空浩瀚。 陌寒枭闻言,微微抬头,夜空一望无际,只见星河闪烁,流星如缕。 冷风吹在脸上,秦箐华觉得有些凉,转过头,目光落在陌寒枭被风吹动的衣衫,不由伸出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只觉他的手背有些凉。 陌寒枭垂眸,见她动了动,扯了扯身下的斗篷,斗篷上的系带已被她解开。 四目相对,秦箐华抓住斗篷衣边的手顿了顿,还是在他的目光下,伸手绕过他的双肩,将他的身子也拢在宽大柔软的斗篷之下。 她的呼吸轻浅地从他脖间擦过,有些痒意。 “风大。” 秦箐华眸光清润,面颊微红地解释着。 陌寒枭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血眸直勾勾地看着她,一手接过她送到肩头的衣边。 秦箐华知他在瞧着她,那眸光总有些炙热,让她不敢直视,意识到他们贴的太近,秦箐华忙缩回搭在他肩头的手,只是下一瞬便被陌寒枭扣住腰,使了力按在怀里,脸上覆上黑影。 修长的手微握斗篷的衣边一扯盖住了两人。 斗篷之下,陌寒枭一手环着秦箐华的肩,一手扣着她的腰身,低头覆上她柔软的唇。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被放大,秦箐华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意,还有陌寒枭鼻息的炙热,他唇上的伤已结了痂,游移在她的唇上有些痒。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往上移了两寸,触到某处柔软,秦箐华叮咛一声,陌寒枭趁机撬开她了的唇瓣。 **** 秦箐华只记得,半月前,两人相吻之时,他并不熟练。 胸腔之下的心跳很快,秦箐华呼吸变得急了,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陌寒枭放开了她的唇,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去,最终停留在她的脖间,待她稍稍平复了呼吸,又寻到她的唇,探入她的舌腔。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怀里的身子微微一僵,陌寒枭停住了。 斗篷掀开,风吹在两人滚烫的脸上,月光下,一人血眸炙热幽暗,一人杏眸湿润迷离,呼吸同样的错乱。 陌寒枭瞧着怀中脸颊通红的人,喉结滑动几下,紧抿着唇,用斗篷将她裹紧,艰难地移开视线望向星空,任由冷风吹去体内的躁动。 秦箐华也心照不宣地看向星空。 秦箐华的呼吸渐渐恢复平静,漫天繁星璀璨夺目,但她的目光却不由地落回陌寒枭的脸上,她仰面望着他的侧脸,细细看着他的轮廓。 他的下颌线条分明,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血眸上的睫毛根根分明纤长浓密,一眨一眨地扇动着。 他的喉结动了动,秦箐华目光落在他的脖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喉结,不知为何,便想到他方才埋在她脖间时,她的心跳得很急,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那种感觉好奇怪。 陌寒枭察觉到她的视线,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眸。 “在看什么?”陌寒枭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散在冷风中。 秦箐华未移开视线,只瞧着他的脸,眸色认真赤诚:“看你。” “好看。”她补了一句。 只是她那本白皙的脸颊,又变红了。 陌寒枭的目光微黯,秦箐华见状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只这一下,陌寒枭方才吹的冷风算是白吹了。 一声惊呼,陌寒枭已捞过她的腰身站起,秦箐华身子一晃,连忙抱紧他的手臂。 “怎……?”还未问出声,陌寒枭已一手抱住她锁在怀里,未让她脚尖着地,走到屋檐旁,另一只手握住悬在屋顶上的粗绳。 “抱紧了。”陌寒枭话音刚落,便抱着秦箐华从屋顶一跃而下。 “……”秦箐华闭上双眼,只知道要抱紧陌寒枭的腰身,人已吓傻了。 陌寒枭脚尖平稳地落在廊下,秦箐华尚未回神,只听见门砰地一声,陌寒枭已将她抱进屋内,压在床上,锁在怀里,发狠地吻着。 漫漫长夜,可以做很多事。 第181章 将她置于何地? 子时,刚沐浴好的秦箐华躺在床里侧,唇瓣微微肿起,耳骨依旧红着,目光不知怎的又落到自己未伤的左手上,似乎又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十五十六正将软榻搬进内室,忽闻床上传来一声羞恼的低叹,转头望去,只见自家王妃整个人已经缩在被中。 十五十六并非没有眼睛,方才自家主上将王妃带进屋,过了一个时辰才从房里出来,王妃的嘴唇肿得那般厉害,这一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在这般凉的天,自家主上却是冷水浴身,又让她们搬来了软榻,想必是要与王妃分床睡了。 秦箐华在被中听到了声响,却没有从被窝里出来,而是等她们出去关上房门后才探出脑袋,转身便看到了摆放在离床边不远的软榻,有些怔然。 而此时的隔屋,陌寒枭从浴桶中起身。 天一跪在屏风外,低着头汇报着:“主上,穆清今日去见了陶清楹。” 陌寒枭穿衣的手一顿,他的人搜遍整个京都,都未找到陶清楹的踪迹,穆清刚到京都,这几日都在他们的视线之下,他又是如何知道陶清楹的踪迹? “穆清已知穆玲玲已死,陶清楹将穆玲玲和阴殃的骨灰葬在城西后山,就在禾霜的墓旁,穆玲玲死前有留信给穆清。” 天一话音微顿,抬眸看着屏风后的身影,抿了抿唇,还是将今日所见如实相述:“陶清楹不良于行,今日却在坟前代穆玲玲向穆清磕了三个响头,只因穆玲玲一直受她所累,因她之故穆玲玲才与穆清断绝了父女关系。此外,陶清楹带穆清去见了秋时与穆隐,穆隐虽是醒着,但神志与言语失常,四肢肌肉痿废,若要基本恢复,至少需要三五年,且穆隐的身子虚弱,只能静养。” 天一从未见过成为木僵还能清醒的事例,穆清幸得苏醒,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便是他恢复康健的最佳时机,不管陶清楹是无心还是有意,都已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穆隐是穆清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穆清不会抛下穆隐离开京都。 而十日后,他们都要启程回曜国,穆清在京都这期间,难免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眼下秦箐华身上的驱魂香更是耽搁不得,陶清楹此举,究竟为何? 京都医术精湛者不少,更不论太医院中的人,他们皆可医治穆隐。 现下秦曜两国既已达成协议,两国安好,秦恪稳坐江山,陶清楹只需瞒下穆清,穆清便能替秦箐华解了毒,一切皆好。 “陶清楹,在何处?”陌寒枭从屏风内走出,一身黑袍,腰身劲瘦。 “醉仙坊。”天一闻言回道,他们搜遍京都没有找到陶清楹,只因他们未去青楼搜过,陶清楹毕竟是一朝公主,他们也未曾想过她会藏身青楼。 “酒坊?” 天一微顿,接道:“回主上,是青楼。” 陌寒枭眼眸微敛,默然半晌,才道:“带路。” 天一猛然抬头,他跟在自家主上身边多年,自是知道自家主上从未去过那烟花之地,那地方最多的便是迷药香药,他们皆受过训练,那些药对他们来说并无作用,可若稍有不慎让主上着了道…… “主上……主上现在去,若王妃知道,怕是会有些误会。”天一心思百转,他自是不想让自家主上去那种地方,紧接道:“主上若想见陶清楹,容属下一晚的时间,属下必将其带出醉仙坊。” 陌寒枭眉头微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自是想去见陶清楹,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在这关头拖出穆隐,若说是无心,他决计不信。 秦箐华亦是她所生,她这般做,她又将秦箐华置于何地? 第182章 后背冷 天一见陌寒枭未应声,便知自家主上主意已定,忙道:“属下这就带路。” 陶清楹这么多年对王妃不闻不问致使王妃心患郁症,王妃身上的藏宝图、驱魂香、弱阳散,皆与她有关。 这些账,主上怎能不与她清算? 天一还未起身,门外传来煞九的声音,“主上。” 天一微怔,抬起眸撞入陌寒枭寒意微凝的血眸,若不是陶清楹出现什么变故,煞九此时不会出现在小楼。 煞九听到应声,快步闪身进了屋,与天一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单膝跪在陌寒枭身前,“主上,陶清楹已被秦恪派人接入宫里。” 天一闻言抿了抿唇,他们随陶清楹进醉仙坊之时,已是亥时,他在醉仙坊完成部署,确保陶清楹无法逃脱才回小楼禀报,他回来不过小半个时辰,秦恪的动作这般快。 天一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秦恪会将陶清楹接回宫里,他此时才知道,为何自家主上方才要去醉仙坊。 陶清楹毕竟是秦恪的生母,秦恪不会不管她。 他们昨夜避开了秦恪的人,大肆诛杀陌景安埋藏在京都的暗线,金允格、司马玉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在他们离去后又增了不少眼线盯着他们。 尽管他们甩开了那些人,但这毕竟是京都,他们可以确保自己不被盯上,但盯着穆清、陶清楹的人他们也无法得知有多少人。 许在他们刚进醉仙坊时,已被秦恪的人盯上。 而选在他回小楼禀报的间隙接走陶清楹,也是笃定自家主上不在,煞九等人不会强硬拦人,拂了秦恪的颜面。 天一煞九低着头,久久没见陌寒枭出声,额角不由渗出细汗。 陌寒枭负在身后的手微握,不知想到了什么,血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影,烛光错落在他那张过分清俊的脸上,映出难辨的神色,微眯的眸光更显犀利。 “穆清在何处?” “回主上,穆清还在郊外,未回叶府,煞四煞六在盯着。”天一话音刚落,窗外闪过一道身影。 “主上。”煞四的声音顷瞬间从门外传来,天一煞九下意识对上了双眼,心中一沉,除却煞四煞六,还有十二名地煞守在穆清附近,护得这般严密,若穆清还出了差池,主上绝不会轻饶。 房门推开之时,带进一阵大风,掀起了陌寒枭的衣角。 “主上,司马玉派人去了穆隐的住所,约莫三十几人,身手不凡,均守在暗处,公孙麒也在,只道郊外偏僻,以防穆清出现意外,他们奉皇命来保护穆清的安全。”煞四跪在一旁,清润的话音透着恭敬。 既是奉皇命,那便是秦恪的意思。 防,防谁? 意外,是什么样的意外,需要三十几个身手不凡的人来保护? 且穆清不过是一个大夫,又有谁会害他? “秦恪突然派人去保护穆清,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天一沉吟,又道:“前脚派人去接陶清楹,后脚派人去郊外,是不是太过巧合?他不可能今日才知道陶清楹的藏身处。” 难道只是单纯的怕主上找陶清楹的麻烦? 秦恪若不知陶清楹藏身之处,煞一失踪当晚,金允格、戚航就不会出现在芳华学馆的藏书阁,还制作陶清楹在马车内的假象,引开了煞一煞九。 煞一返回藏书阁,撞见了陶清楹与穆玲玲等人撤离,跟踪之时被陶清楹的暗卫发现,与他们交手却中了迷药,却不料从他们手中逃脱后,遭遇陌景安的人,背后中了冷箭,才受了重伤。 这些,天一可都没忘。 在这之后,若说秦恪不知陶清楹藏在何处,天一自是不信。 阴殃行刑前夜,司马玉收到密旨,阴殃行刑后,让他活不过次日。 阴殃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就算当街凌迟处死,也难以平息受难百姓家属心中之痛,而让阴殃这般罪孽深重的人尽早解脱,这绝对违背司马玉的原则。 连他们都知道,秦恪不可能不知,但他还是下了这样的密旨,为何? 秦恪没有理由下这样的密旨。 除非是有人所求。 是谁求?也便只有随阴殃赴死的穆玲玲。 穆玲玲不会去求秦恪,但求陶清楹便是等同求了秦恪。 若无人所求,阴殃的尸身也不会挂在城墙之上无人冒犯,也不会在期满三日后被人所收,于穆玲玲同葬一处。 罪恶满盈之人,死后还能得到安葬,想到此,天一眸光泛起一丝讽意,秦恪作为大秦的天子,便是大秦百姓的君父,他这般做,天一无法高看他。 天一话音落,煞四煞九一顿,显然明了天一言中之意。 穆清既能救王妃,主上便不会让穆清出事,秦恪必定知道主上在穆清身边也安排了人,但不知具体安排了多少人,现在秦恪突然派人去保护穆清,那必然是怕他们护不住穆清周全。 秦恪若想坐稳这皇位,穆清定然不能在秦国境内出事,只因主上曾与他明言,保穆清,便是保王妃,也就是保秦国。 陌景安的人已除,秦标的人已死。 还是说,有漏网之鱼? 但若有漏网之鱼,秦恪没有隐瞒他们的必要。 但若已尽数除去,那还有谁让秦恪这般忌惮? 亦或说,是谁要害穆清? 若无人相害,派那么多人前去,难道只是单纯地不放心? 若秦恪派人去接陶清楹、派人去郊外,并非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那秦恪要防的人是陶清楹? 可穆清一死,对她有什么好处? 王妃是她所生,便这般盼不得她好? 且穆清毕竟是穆玲玲的父亲,穆玲玲死时,陶清楹那般伤心作态,她既能为穆玲玲向穆清屈身相跪,那应当也不会去伤害穆清。 “启程之日将近,她苦心积虑让秦恪登上皇位,如今两国和谈,应正中她下怀,不应做这等蠢事才对。”煞九出声,打破了寂静。 “王妃身上的弱阳散本是她授意,到如今,若是她还不死心,还想利用王妃谋害主上,未免太不知好歹。”煞四话音微冷,对于陶清楹这个女人,他自是厌恶至极。 天一忽而转过头看向煞四,他怎会将这点忽略了,“若她既想两国联姻顺利,又想谋害主上,穆清可以不死,陶清楹这人无所不用其极,她只需使些手段让穆清对我们无用,突然疯了、傻了亦或是其他,穆清便不用随我们回去,或是利用穆隐与秋时,让穆清为其做事,她心计颇深,谁知会不会又在王妃身上使什么手段,王妃虽在小楼,无人可靠近,但启程之日,按照仪式,王妃还需去皇家宗庙行告庙之礼,人多更是难防。” 天一说了种种可能,这些皆是他心中最为担忧之事,王妃身上的弱阳散一日不解,他便难安。 煞四煞九闻言沉默,只因天一说的不无道理,也只怕秦恪与陶清楹一条心,和谈只作为缓兵之计,其余,皆不在乎。 王妃于陶清楹而言,本就是一枚弃子,若这枚弃子,能替她将了军,她哪还会在意什么血缘骨肉? “海上的情况如何?”陌寒枭望向煞四,目光冷醒,语气平淡。 “回主上,大多数还是吹西北风,偶有偏南风时,回阳安才会顺风。”煞四回道,从京都走海路,两日就到华亭,若顺风,从华亭到阳安需要半月,但逆风,至少也需要一个月。 “从华亭到齐州,需要多久?”陌寒枭又问。 煞四瞬间明了主上的用意,齐州是曜国地界,若过海路,秦国到曜国最近的地方就是齐州,而穆隐初醒,不适宜颠簸,坐船是要比坐马车好些。 稳住穆隐与秋时,便是稳住穆清。 “顺风,五至七天便到,若逆风,则需十日。”煞四立即回道。 “你亲自去华亭一趟,让孔将军做好准备。”陌寒枭眸中浮上一抹冷然。 “是!”煞四应声后,旋即闪身消失在屋里。 “凤鸣的部署准备得如何?” “回主上,一切准备就绪。”天一有些惊愣。 陌寒枭垂下眼眸,天一与煞九屏住了呼吸,静待指令,但最终,陌寒枭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了出去,有一瞬间,天一与煞九感受到熟悉的肃杀之气。 “天二。”陌寒枭的声音传出,天二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主上。” “事情办得如何?”陌寒枭眼眸无波。 “回主上,已办妥”天二应声。 陌寒枭望了眼窗外,天二只闻一声轻叹,心下有些疑惑,便听陌寒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若天一问起,如实相诉便是。” 天二微愣,“是!” 念安神医教授天一多年,他们二人有师徒的情分,审问安神医之时,天一并不在场,他带走安神医时亦是避开了天一。 安神医毕竟是由太子派来的,且跟在启和帝身边多年,他就算是叛徒、就算是蒙国国师,也能活着回到阳安再接受处置,但他错在让王妃身上的驱魂香提前发作。 天二也只盼天一不要向他问起,只因他也不知如何开口,他将人丢在后山,生生喂了狼,仅剩的骨头也挫成了灰。 房门打开,陌寒枭站在廊下,风拂起垂下的青丝与衣袂,那双素来淡漠冷醒的血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沉重。 “嘤嘤~~”小白不知何时从门里钻了出来,贴着陌寒枭的脚边轻声叫唤着,抬起头眨着黑亮的双眼纯真地看着陌寒枭。 陌寒枭眸光扫过开了一角的门缝,垂下眼看着只嘤叫两声便不再出声的小白,看着它的眼睛,不由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很多时候,小白的眼睛与秦箐华有几分神似。 逗了它片刻,陌寒枭才起身,欲让它回房,当然,不是他所睡的房。 小白想抬脚跑进他的屋内,只见陌寒枭走到它最近睡的房门口,推开了门,小白看向陌寒枭的目光瞬时转为了哀怨,委屈地垂着尾巴走进屋里。 “她醒时,再让你同她一处。”陌寒枭进了屋,轻声道。 小白忽而抬头看向陌寒枭,还是万般委屈地钻回自己的窝里,脑袋搁在前肢上,趴着。 但在陌寒枭伸手摸它脑袋时,还是抬起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 陌寒枭净了手,回到屋里时,秦箐华已然睡熟。 床上的帘帐未放下,她一如睡在里侧,耳里已塞上蜡丸,呼吸均匀,脸颊微红,相较两日前,气色好了些许。 陌寒枭坐在床边,轻轻拿起她放在外侧的右手,被小白咬伤的地方已经慢慢愈合。 唇,轻轻印在她的手背,再缓缓放下,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未曾挪开。 陌寒枭伸手往被中寻去,触到她温热的脚,还有汤婆子,替她掖好被角,才起身往一旁的床榻走去,除去外衣。 屋内的烛火依旧亮着,陌寒枭躺在榻上,眸光只看着床上睡熟的人,良久,才合上了双眸。 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看,总都看不够。 秦箐华睡醒之时,屋内的烛火已经燃尽,纱窗透着一丝丝光亮,只依稀看得清屋内的摆设。 看到陌寒枭睡在榻上,秦箐华顿了顿,他侧着身,面朝着床的方向,呼吸微沉,还在沉睡。 秦箐华脚下的汤婆子早已没了温度,取出了耳中的蜡丸,轻轻把它踢出被中,陌寒枭未醒,知他浅眠,秦箐华未弄出声响。 收回的脚心贴了贴小腿,脚心不凉,但也不热,肩背感觉有些冷,身子不由往被中缩了缩,脸也埋进来被中,轻微地打了个寒颤。 秦箐华闭着眼,心中微叹,这身子亏得厉害,还未入深冬,她便这般畏冷了,阳安要比京都冷上许多,这一路,也不知这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秦箐华沉在思绪里,未注意到陌寒枭已睁开了眼,在看到她蒙在被中,便起了身,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来。 “嗯?”秦箐华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有些疑惑。 陌寒枭的手揽过她的腰,脚寻到了她的脚心。 “冷?”他嗓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面上还带着困意。 秦箐华对上他还未清明的双眸,轻声应道:“还好。” “再睡会?”陌寒枭低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嗯。”秦箐华不知陌寒枭昨晚几时回的屋,但也记得她入睡时,已是子时,现在天色未亮,约莫卯初,陌寒枭最多也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也不知他怎就醒了,见他还困着,便想让他再睡会。 陌寒枭已合上双眸,秦箐华动了动,抽出了被陌寒枭夹在小腿的脚心,欲要背过身面朝墙入睡。 “为何要背对我?”她还未转身,便听陌寒枭出声。 秦箐华抬眸,这一月来,自她伤好能侧身睡后,他们俩若同床,陌寒枭皆喜欢拥着她面朝面入睡,此时见他出声问,只如实道:“后背冷。” 锦被中的身子动了动,秦箐华已转过身,后背贴着陌寒枭的胸膛。 陌寒枭伸手理了理秦箐华的长发,他固然想看秦箐华的脸,但知她冷,便将她抱紧,脚又寻到了她的脚心。 过了半晌,怀里的人身子开始放松,脚心亦被他捂暖了。 秦箐华又泛起了困意,只觉身后的人似是暖炉般,被抱着很舒服。 迷糊间被只手翻过身,她半睁开眼,下意识地缩到他的怀里,又合上了双眸。 陌寒枭唇角忽而勾起,掖好了她身后的锦被,抱紧怀里的人睡去。 软榻什么的,一点都不好睡。 第183章 她病了? 天尚未大亮,空中积着乌云,呼呼吹过的风带着寒意,似有下雨的征兆。 御书房内的烛火未熄,蜡泪顺着铜鹤烛台蜿蜒垂落,秦恪将最后一卷奏报放在案上,上面的朱批墨迹未干,秦恪靠坐在椅上合上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什么时辰了?”秦恪出声,嗓音暗哑。 “回皇上,现在是卯正。”吕全连忙答道。 秦恪摆了摆手:“半个时辰后叫朕。” “是。”吕全应声,躬身退了出去,眉目泛着愁意,初冬政务繁忙,皇上已有几日未得好好歇息,这两日皆忙到天亮,最多只歇一个时辰,这样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吕全侯在门外,只希望这半个时辰过得再慢些。 但当看到王进福端来参汤,便知已是辰时。 “师父,辰时已到,参汤也已温好,可是要进去服侍?”王进福轻声问着吕全。 吕全看了眼已大亮的天,点了点头。 王进福跟在吕全身后,端着洗漱水盆的近侍宫女也轻手轻脚的跟在身后,但都与王进福侯在门口几步远,只余吕全走进内殿。 烛台上的蜡还未燃尽,暖黄的光照在秦恪有些憔悴的脸上,内殿只余他有些沉的呼吸声。 吕全望着躺在榻上的帝王,鬓边的几缕银丝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自这少年帝王登基起,几乎每日深夜,都在案桌前批阅奏疏,面上亦是肉眼可见的瘦了。 一日三餐,吕全让御厨想方设法变换了各种花样,只为让秦恪能多吃些,但每次皆用得不多。 唯有冬至那夜,锦鹤从公主府带了未煮的生饺,吕全只知是长公主亲手包的,京都冬至向来都是吃汤圆,这饺子想必也是长公主为了宁王所包。 那两盘饺子,分量并不少,但秦恪还是吃完了。 或许是饺子太烫,吕全看到了少年帝王微红的眼眶,也听到了少年帝王的那一夜的几声梦呓——‘阿姐。’ “皇上。”吕全轻声唤道,但秦恪似乎太累了,睡得太沉,未醒。 吕全在唤了第三声后,秦恪才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有些迷茫,也布满了血丝。 “皇上,辰时了。”吕全轻声道。 秦恪揉了揉眉心,坐起了身,吕全这才唤人进来伺候。 文成殿内,文武百官分为几列立于殿中。 “今年东南十州奏报可都到齐了?”秦恪目光落在宰相柳诚明身上, 柳诚明闻言抬步出列,举起手中的紫檀匣,匣内数十道奏本层层叠叠:“启禀皇上,苏州扬州等地赋税已足额缴清,然闽广遭海匪劫掠,商船税银锐减三成......” “海匪?”秦恪眼眸微眯,“朕记得今夏时拨了二十万两修缮海防。” 国库银钱收支的那些账册他皆看过,京都近海,海防之事历来从不轻怠,那些海匪已有许久不曾来犯,现下又开始不安生了? 户部尚书林海见状,从袖中取出密折:“皇上,御史弹劾闽按察使与海匪勾结,私分关税。” “皇上,臣有本启奏。”漕运总督张贺膝行半步,蟒袍下摆随他跪在青砖之上,他抬手呈着奏折,低着头努力不颤着音道:“皇上,昨日丑时,淮安段运河突发暗流,十七艘漕船所载十万石漕粮尽没河中。据查,沉船处河道半月前刚疏浚过,恐有……” “够了!”秦恪一声厉喝,面上一阵青白,百官闻声齐齐跪下,背后渗出冷汗。 户部尚书林海额角冷汗直流,今日早朝,他本想奏报关税短缺,此刻被张贺上奏的这一噩耗惊得喉头发紧。 南直隶漕船沉了十七艘! “十万石漕粮!”秦恪怒极,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一地的群臣,冷声道:“北境将士粮食紧缺,内廷开支全赖漕运,你们就拿这个来搪塞朕?!” 秦恪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直指右侧末尾的南直隶巡抚,“李奎,你治下河道出了这等事,该当何罪?!” 那官员‘扑通’一声重重叩首,额头重扣在砖上,慌不择言道:“皇上息怒,皇上明鉴!河道竣工工程乃是工部……” “工部?”秦恪气笑。 “启奏皇上,河道疏浚由漕运衙门协同督办,工部只负责调拨物料……”工部尚书严昌岭正色道。 殿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翻着吹进殿内,金允格眼角瞥见秦恪捏着龙椅扶手的手上青筋暴起,心知任由这些人再推脱下去必生祸端,叩首沉声道:“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当务之急,是追查沉船真相,同时调运浙东粮库,补足漕粮缺口。” “调粮?”户部尚书林海想了想才道:“浙东粮库现存粮只剩二十万石,若补漕运亏空,江南诸府青黄不接时……” 秦恪抿了抿唇,这帮人个个都是人精,不由冷笑:“来人,将李奎拖下去,摘了他的乌纱帽,杖毙。” “张贺,朕限你十日查清沉船缘由,再有推诿,李奎便是你的下场。” “林海,即刻筹措漕粮,若半月内凑不齐十万石,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臣……遵旨。”林海咬了咬牙,叩首时,咬到唇肉,一阵刺疼,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他不是在做梦。 半月筹齐十万石漕粮,他如何去筹? “江西巡抚,饶州府私盐横行,官盐积压,是何缘故?”秦恪未让他们起身,许是日子过得太过舒坦,皆忘了怎样为人臣怎样为官。 江西巡抚王麟膝叩首,声音发颤,只怕落得跟南直隶巡抚李奎一样的下场,“陛下明鉴!饶州府私盐泛滥成灾,近日查获私盐工坊二十余处,截获私盐逾万担。然私盐贩子手段狠辣,勾结地方豪强,更有甚者......” 王麟话音顿了顿,抬眼偷瞄了漕运总督张贺一眼,喉结滚动咽下后半句,“更有甚者,公然与官船争抢河道,致使官盐运输屡屡受阻,积压成山。” “哼!”秦恪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们当朕的江山是儿戏不成?” “臣等不敢——”众臣忙呼。 张贺察觉到秦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缓声道:“陛下息怒,依臣之见,此乃地方官吏监管不力,处置失当所致。当严令江西各级衙门,加大缉私力度,严惩不法之徒。” “皇上,臣有言。”一道陌生清亮的声音响起,众臣不由循声望去,陆明远一身青色官服,在绯袍如云的朝班里格外显眼,他目光如炬,丝毫不畏,“据微臣暗访,饶州私盐屡禁不止,背后恐有朝中显贵撑腰!否则,私盐船队何以敢明目张胆使用官船旗号,又怎会对巡检司的稽查视若无睹?”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有些官员面色顿时青白交加,跪得挺直的司马玉不由看向那刚入朝堂不过一月的年轻官员,眉目刚毅,不知为何,从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大胆新丁!无凭无据便敢构陷大臣,可知污蔑之罪当诛?”一名官员喝道。 陆明远循声望向那名官员,目光冷然,但转瞬即逝,声音恭谨:“皇上,臣有证据。” “呈上。”秦恪道。 陆明远低下头,伸手解开衣襟,露出贴身藏着的半截船牌,上头的“漕运”二字清晰可辨。 秦恪看了眼吕全,吕全会意走到陆明远身前,接过那半截船牌,而此时漕运总督张贺的脸上已是煞白。 “这是微臣在饶州码头拼死抢来的,另有三十余名船工联名状,此刻就在丽正门外候旨!”陆明远的声音铿锵有力:“皇上,盐税关乎国本,若不严查,百姓则要被私盐逼死。” 吕全走近也看到了他白色内襟还沾着些血迹,不由看了他两眼,只见他唇色有些发白。 “沉船、沉粮、积盐……呵,张贺,你还有何话要说?”秦恪将那半截船牌扔在张贺身前。 张贺目光有些空洞,不知想到了什么,颓下了肩,“臣……无话可说。” “既无话可说,那便别说了,来人,将张贺、王麟押入大牢。”秦恪冷声道。 秦恪目光扫过陆明远的身上,此时他的衣袍已穿好,忆起吕全方才在耳边的话,缓缓看向柳诚明:“柳相,张贺一事,你亲自去查。” “臣遵旨!”柳诚明沉声回道。 …… 群臣退朝之时,已是巳时。 空荡的文成殿里只剩秦恪一人,有些疲累地瘫坐在椅上。 “皇上。”吕全走进来,面上有些为难,轻声唤着龙椅上的秦恪。 “何事?”秦恪未睁开眼,手支着扶手撑着额头。 “芳华殿的那位求见。”吕全轻声答道,见秦恪不语,还是道:“自昨夜接回,那位便起了低热,御医开了药,但是未喝。”吕全未说的,还有一句,便是还将药碗皆摔了。 “她病了?”秦恪睁开眼。 “是,御医说,是那夜淋了大雨,加之旧疾发作,心中积郁才会如此反复不见好。”吕全如实答道。 秦恪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他还是起了身,“去芳华殿。” “是。”吕全看着走在前头的秦恪,心中叹了口气,若非芳华殿那位身份特殊,他也不会在此时来禀报。 皇上,已经够累了。 第184章 恩威并施 空中布满积云,狂风吹着众人的衣袍,秦恪坐在龙辇上,黑眸中神色复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芳华殿。 秦恪未让吕全等人进入,抬步走进殿中,走到正殿门外,便听到一声脆响,脚步微顿,还是迈了进去。 殿内的宫女见到突然出现的秦恪,慌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都起吧。”秦恪淡声道,目光落在地上摔碎的瓷碗,还有一滩褐色的药汁,平淡道:“收拾干净,再去煎碗药。” “是。”一名宫女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收拾干净。 在秦恪的示意下,所有宫女都退了出去。 陶清楹坐在轮椅上,苍白憔悴的脸在看到眼里布满血丝的秦恪闪过一丝异色。 秦恪坐在桌旁的椅上,目光不避讳地迎着她的视线,“娘亲要见我?” “为何将我关在此处?”陶清楹眉心微蹙,目光疑惑地看向秦恪。 秦恪眸光微敛,不答反问:“娘亲为何要将穆隐之事告诉穆清?” 陶清楹直视他复杂的双眸,微微错愕,抿了抿唇。 秦恪仍在等她的答复,眸光深邃得让她瞧不出情绪,陶清楹端倪了他半晌,发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此时有些陌生。 “阿玲走之前相托,若有穆清的消息,就告知其穆隐与秋时在京都,阿玲只希望他们一家能够团聚,可有何问题?”陶清楹声音淡然。 秦恪的目光沉沉,隐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娘亲并非不知阿姐的病情。” 陶清楹未接话,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恪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宫中御医既能替穆隐医治,助他康健,娘亲若为阿姐考虑一分,自当会替阿姐瞒下,让穆清安心替阿姐医治。” “难道在娘亲心中,阿姐连个外人都比不上?” 陶清楹侧头看向他,“阿玲不是外人。” 秦恪闻言轻笑,心中泛起一阵伤痛,“对,穆玲玲不是外人,朕与阿姐,才是那个外人。” 陶清楹紧抿着唇,看着秦恪并未说话。 秦恪站起身往外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站住。”陶清楹声音拔高了两分,秦恪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沉默。 “我要回去。” 秦恪未应声,只看着她。 “这宫里,我不愿再回。”陶清楹直视他的双眼。 秦恪面色平静,“半月后,朕自会派人送你。” “为何要半月?” “……”秦恪不欲答话,转身欲走,有些话,他不想说出口,只因那些话太伤人,而更伤人的,是那些话俨然还是事实。 抬脚走了几步,在快要走出内殿之时,陶清楹的话音有些急切:“我同你说过,陌寒枭不除,早有一日终成大患。” 秦恪闻声,喉头艰涩滑动,心中所猜所想,竟是被验证了,他闭上双眸,未转过身。 “他能在那般短的时间内,找到陌景安埋在京都多年的暗线,可想而知,他在京都埋了多少眼线,又藏了多少人。”这样可怕的人,陶清楹怎能不忌惮? “娘亲想要如何?”秦恪深吸了口气,身后的人沉默,秦恪睁开眼,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娘亲又想利用阿姐吗?” 陶清楹看到秦恪通红的眼眶,怔住。 “那张假的藏宝图,是阿姐七岁生辰那夜,娘亲让穆玲玲在阿姐身上缝的吧?” “你对我悉心教导,只不过是为了延续陶氏血脉,从一开始,朕与阿姐就是你手中的棋子,阿姐已受了太多伤,若你心中还有半分良知……”秦恪眸光看着陶清楹眼中有些惊愣,别开了脸,沉声道:“就莫再生出那般的心思,如今,朕登上了皇位,自会好好护着这江山,也会好好护着阿姐。” “这些年,你为了复国,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希望你不要在这种关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功亏一篑。西北、西南、北境边界,大曜频繁在边境增兵,而西南边境防御工事年久失修,朕既要增兵又要补足粮钱,朕刚登基两月,处处需要银钱,国库已然空虚,且各地世家大族圈地成风,佃农与流民与日增多,各级官员相互勾结、贪欢受贿,官员与商贩勾结,在这关头,陌寒枭,大秦还惹不起。” 秦恪话音平淡,他说的是事实,大秦如今外敌环伺、内患丛生,他本不欲说这般多,但他不得不让她认清如今的形势,让其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秦恪走之时,陶清楹依旧沉默,他只留了一句话——好好养好身子,时间到了,他自会派人送她出宫。 秦恪走出芳华殿,锦鹤跪在身前禀报道:“启禀皇上,穆清已带到文成殿。” 秦恪应了声,摆手,锦鹤便闪身离去。 “走吧。”秦恪上了龙辇,对吕全道。 文成殿上,龙椅高踞,秦恪的目光落在跪在堂下行礼的穆清,年幼时,他曾见过他一面,他身上的驱魂香,便是穆清帮忙解的。 秦恪温声让他起了身,赐了座,穆清并未坐下,只是站着,秦恪也不在意。 “不知皇上召见草民,所为何事?”穆清面色平静,话音淡漠。 “朕欲派长公主前往曜国和亲,然长公主身患奇症,离不得良医照拂,卿医术高超,朕欲命卿为‘奉和医正’,随长公主同去,一路护其安康。”秦恪缓声说道。 穆清闻言,抬首看向龙椅之上的人,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拱手拒绝道:“皇上,草民年事已高,医术粗浅,恐难胜任,还望皇上另选贤能。” 秦恪早已料到穆清会是这般说辞,只道:“三青医圣不必自谦,朕知卿家中有一孙女,聪慧伶俐,朕甚是喜爱,特封为‘和安郡主’,赐居郡主府,享郡主之尊荣,一应待遇皆按制供给,至于令子,朕亦会让御医好好医治。” 穆清眸光发冷,“皇上这是在要挟草民?” “此等大不敬的话,还望医圣慎言,皇上一言既出,便是天命,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你一介草民,能得皇上青睐,封你为医官,赐你等荣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何来要挟之说?只要你尽心护得长公主周全,等和亲归来,穆家便有享不尽的殊荣。”吕全插言道,说明了其中的利害。 遵旨,则选了生路,获得满府殊荣,衣食无忧。 抗旨,便是自寻死路。 穆清沉默了许久,秦恪并不催促。 “草民,遵旨。”穆清沉声道。 话音落,秦恪微微抬手,一旁的太监展开诏书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穆清医术精湛,仁心济世,今长公主和亲,使命重大,特封卿为‘奉和医正’,赐‘护国济生’金印,望卿尽心竭力,护长公主周全。钦此!” “草民,接旨。”穆清撩开衣袍,心中五味杂陈,跪下接旨。 秦恪看着穆清的面色也有些憔悴,心知他刚经历丧女之痛,穆隐又遭大难,语气温和了几分:“卿不必担忧,只要你在和亲途中恪尽职守,待到归来之日,朕必不亏待你和你的家人。但若有丝毫懈怠,致长公主有何闪失,望卿知,大秦律法森严,定不轻饶。” 话落,秦恪已行至阶下,扶穆清起身,若非只有他能解阿姐身上的毒,他也不会让他去曜国。 穆清只道:“草民定当竭尽所能,护长公主平安,只望皇上一言九鼎。” “自然。”秦恪应声,对上穆清的双眸,诚恳道:“长公主便拜托先生了。” 穆清缓缓退出文成殿,脚步沉重,心中满是无奈与忧虑,自那日被司马玉接到京都府尹,替那女子诊脉,看着她熟悉的眉眼便有些猜疑,昨日秋时对他如实相告,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尽数与他说清,他便已猜测到今日之事,只是未想,会是这般快。 穆清离去后,吕全对坐在龙椅上的秦恪道:“皇上,您这两日未得好好歇息,可要回寝殿歇会?” 秦恪摇了摇头,目光只望着门外,当锦鹤的身影进入殿中时,秦恪一点都不意外。 “启禀皇上,宁王求见。”锦鹤跪在殿堂中央,沉声道。 “宣。” “是。” 第185章 如此,可还要气? “这天气说变就变,昨日晴了一天,我还以为这几日便不会下雨了呢。”黄莺坐在窗旁剥着桂圆干,取出果肉放在碟子里。 秦箐华闻言,转头看向窗外,这雨势明显变大了,眉头微蹙,也不知陌寒枭此时在作何……有没有带伞…… 自今早醒来,陌寒枭便已不在屋内,只在她枕边放了张字条,让她好好用膳,他忙完便回。 秦箐华再转过头时,手中的话本她已再瞧不进一个字,不由将其放到一旁。 黄莺见状,不解问道:“公主,可是这话本不好看?”这话本是新出的,她今日买来也还没看过。 “还好,只是看得有些累了。”秦箐华说罢便起了身,走到水盆架旁,净了手,转回桌旁坐下,从盘中拿了一块八珍糕慢慢吃了起来。 黄莺将剥好的桂圆干整碟放在那盘八珍糕旁,再给秦箐华倒了杯茶。 “公主,今日怎没看到小白?”黄莺一大早便来了小楼,始终未看到小白的身影。 “随宁王出去了。”秦箐华知道小白随陌寒枭出门也有些意外。 黄莺也有些意外地应了声。 秦箐华看着窗外,风从窗口吹进,有些冷,忆起往年这般时候,京都似乎没有这般冷,转头对黄莺道:“你可有觉得,今年初冬比往常要冷些?” 黄莺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是,去年过完冬至,确实没穿这么多衣裳。” 秦箐华双指捻了块八珍糕给黄莺,“你也吃。” 黄莺连忙推辞,这两日,锦鹤大人教了她不少事,公主待她好,她也不能失了分寸,也不知去到曜国会面临什么,她要机灵些,有些习惯还是要改掉,以免被人揪住了把柄,连累公主。 秦箐华只是笑笑,将糕点塞入她手里,“看着你吃,总觉得这糕点好吃了不少。” 黄莺闻言微顿,忆起今日,公主在用膳时,比往日多用了些,在膳后,也吃了不少吃食,且皆是对身子有益处的吃食,可看公主的模样,是为了吃而吃,不是因为想吃而吃。 “公主,您既不想吃,为何还要吃呢?” “身子太虚了,想多补补。”秦箐华笑答。 …… 天色黑透,陌寒枭还未归,秦箐华在楼上已有些坐不住。 “公主,可要先用晚膳?”黄莺问道。 秦箐华摇了摇头,“晚些再用吧。” 秦箐华出了屋,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风有些大,雨水都斜吹到了廊下。 “公主是不是在等宁王?”黄莺道。 秦箐华点了点头。 “不若我们去楼下等吧。”黄莺之所以这般提议,是因为看到自家公主时不时出来看着,要是受了凉又要喝药了,在楼下等,还可以坐在窗旁,宁王一回来就可以看到了。 秦箐华随黄莺从楼内的楼梯下了楼,进了离正门口最近的屋里,这间屋子应是有人常来,桌子椅子未沾灰。 黄莺点了几盏灯烛,屋内瞬间亮堂了起来。 黄莺将炭火搬到屋内,在桌上放了茶水和吃食,便和秦箐华一同坐在窗边,同她说话解闷。 戌时已过,楼外依旧没有任何声响,而此时的雨已经停了。 “公主,要不,先用晚膳吧?”黄莺在酉时已用过晚饭,但秦箐华还未用,她刚刚去厨房把饭菜热了热,现在已是亥时,饿着肚子总归不好。 秦箐华闻言看向黄莺,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黄莺去厨房的空档,秦箐华耳骨微动,隐隐听到了马蹄与车轮的滚动声,不由站起身,走出门,拿了一盏放在门口的灯笼,往大门口走去。 风有些大,吹着她的衣裙簌簌作响,秦箐华不由缩了缩脖子,屋内烧着炭火,并不冷,此时被风一吹,倒觉得有些冷了。 秦箐华走到楼外之时,那辆马车离得还有些远,看到马车外只坐了两个人,脸隐在斗笠之下。 煞三看到楼外有个人影提着盏灯笼,微眯了眯眼,旋即转头对马车内的陌寒枭道:“主上,王妃在楼下。” 陌寒枭闻言,半起身跨一步掀起了窗旁的帘子,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一片暖意,小白也旋即站起身,跳到座上,前肢搭着窗口,看到秦箐华,不由兴奋地大叫起来。 陌寒枭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才止住声。 楼上的司空鹤几人听到小白的叫声,也都走到了廊下,看到秦箐华提着灯笼站在路边,望着马车的方向。 马蹄声停,小白已从马车内冲出,直奔着秦箐华跑去,摇着尾巴轻唤着,秦箐华蹲下,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怎这么晚才回来?” “汪汪!”小白扑到了秦箐华怀里,胡乱拱着,嘶哈着气。 “有些事耽搁了,故晚了些。”陌寒枭已走到身前,秦箐华抬眸,陌寒枭的脚尖轻轻踢了踢小白的屁股,小白极不情愿地嘤了两声,黑色的大眼看向陌寒枭,似乎带着些怨气和委屈。 秦箐华刚站起身,陌寒枭便伸手将她捞在怀里,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在她顺滑的发上抚了抚,一手扣着她的腰肢。 “想你。”他的声音有些沉,裹着难以诉说的情感。 秦箐华不由伸手抱了他的腰,无声地回应着,她亦是,想他,很想。 “你身上……有些药味,可是受伤了?”半晌,秦箐华从他怀里出来,他身上的药味不浓不淡,辨不清是沾上去的还是自己服下的。 陌寒枭看着她担忧的双眸,嘴角微微勾起:“未受伤,只是去看了个人,身上沾了些味。”说罢便俯首亲了亲她的脸颊。 秦箐华脸颊微红,问道:“可曾用膳了?” 陌寒枭的目光从窗口留意到黄莺与十五在不远处的屋里忙碌,心下有些猜测,眉头微皱,“你也未用?” 见秦箐华点头应了声,陌寒枭轻叹了一声,他也未用晚膳,只是也未曾想秦箐华也还没用,一手提起灯笼,一手揽着她的腰,与她一同往门内走去,小白也跟在身后。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角之内,似未发现站在楼上的五个人影。 “看样子,应该没出啥事,进屋吧。”孟飞松了口气,陌寒枭一整日不在小楼,雨下那般大,又无一丝音讯,他们几个连牌都没心思玩了。 司空鹤拍了拍还站在原地出神的上官玉,上官玉转头看向他,神色有些怅然,“以前从未见阿陌这般温柔。” “诧异吧?习惯就好了,这一月来,我们几个见得可多了,不信你问司空。”孟飞接道。 司空鹤忍不住向自家头脑简单的表弟翻了个白眼,奈何孟飞没看到,轻叹了声。 上官玉见状只是笑笑,“也是,碰上自己喜欢的人,总会有些变化的。” 司空鹤几人轮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只盼她能早日看得开。 “走吧,进屋吧。”上官玉勉强笑笑,自年少就喜欢的人,怎会轻易放得下?但放不下也会劝说自己要看得开,可看到心仪的人这般喜欢另一个女子,心中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下次记得,按时用膳。”陌寒枭轻捏了捏她并无什么肉的腰,秦箐华有些怕痒地抓住了他的手,闻言只应了声。 走到屋内,十五端了水盆进来,给二人净了手,黄莺又给桌上添了副碗筷,才和十五退出了屋。 饭食摆在正中央的圆桌上,秦箐华不由问道:“很忙么?”他连用晚膳的时间都没有。 陌寒枭应了声,他本想早些回来同他用晚膳,但雨势太大,还是耽搁了。 他如同往常先舀了碗汤放在秦箐华面前,“用完膳同你说。” “嗯。” 但用完膳,二人刚温存了些片刻,司空鹤便坐不住下楼来寻陌寒枭了。 直到秦箐华沐浴后,陌寒枭才回到屋里,不过也已经沐浴过了,他自然记得秦箐华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之时,鼻尖微皱的模样。 “不若你睡床上吧,我去隔屋睡。”秦箐华站在床侧轻声道,她今日看到隔屋的床桌椅子皆是干净的,且屋里的被子也有多的,将隔屋的床铺好便能睡了。 陌寒枭见她沐浴后,身上已穿好外衣,便知她是真动了去隔屋睡的念头,“为何?” “在榻上睡,总归没有在床上睡得舒服。”秦箐华解释着。 “不要。”陌寒枭已走到她身前,双手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血眸盯着她的双眸,“你不在,我睡不着。” “……”秦箐华默然,半晌后道:“就在隔屋,只隔一面墙。” 陌寒枭直接上了手,将她抱到床上,动作利落地脱了她的鞋袜,除去她的外衣,放下帘帐,皱着眉,似有些不悦,“快睡觉。” 秦箐华没忽视陌寒枭的神色,半晌后不由探出脑袋,见陌寒枭微抿着唇坐在榻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帘帐,秦箐华有些怔愣,陌寒枭此时与阿福气鼓鼓的模样有些相似。 四目相对,陌寒枭难见地别开脸,不去看她。 “不去便不去,你莫生气。”秦箐华温声道,见陌寒枭未转头看她,只好解释道:“你累了一天,我只想你好好歇着。” 陌寒枭这才转过头,盯了她半晌,才道:“你在,便能好好歇。” 秦箐华脸突然就有些红,“那早点睡,有些晚了。”话落,便缩回了帘帐内,盖上被子好好躺着了,只是忆起陌寒枭有些别扭的模样,嘴角不由勾了勾。 听到陌寒枭起身的声音,秦箐华轻轻转过头,透过帘帐隐约见他正除去了外衣,往衣架旁走去。 “把烛火灭了吧。”这是秦箐华第一次让陌寒枭灭了烛火入睡。 陌寒枭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秦箐华的声音又从帘帐内传来:“我现在不怕黑了。” 之前虽亮着灯烛,但好在还有帘帐挡着,秦箐华习惯亮着灯睡,但陌寒枭不同,况且睡在榻上并无帘帐遮着,只怕他会歇不好。 过了片刻,陌寒枭才熄了烛火,转回榻上躺着,可他并未入睡,只侧过身,眸光一直望着帘帐内的方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哼了一声。 秦箐华耳朵里未塞蜡丸,自然也听见了他的轻哼声,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帘帐外,虽什么也未看清,但也知道陌寒枭未睡,动了动唇,还是出了声:“可是哪里惹得你不快了?” 冬日的夜晚,熄了烛火,屋内真的透不进一丝光亮,帘帐内更是漆黑一片,秦箐华的视觉就算变得敏锐,也看不清一分,但知道陌寒枭就睡在床外,她并不怕。 “……” 陌寒枭未应声,便是默认了,秦箐华仔细想了想,猜测应是她方才提出去隔屋睡,他才会如此,虽不知为何他这般气,犹豫片刻还是缓声道:“我未想其他,只觉得睡榻上不舒服,不想你太累,如此,你还要生气么?” 静默半晌。 陌寒枭掀开帘帐,跨步上到床上,寻到睡在床中央的秦箐华,压在身下,虽有些生气,但还是将身上的锦被盖好,没让她受凉。 秦箐华被他这般一吓,双手不由缩在心口,二人的鼻息交融着,秦箐华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怎……怎么了?” 陌寒枭轻哼了声,手抱着她的腰肢,埋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似是不解气,转头轻咬了咬她的耳垂,闷声道:“一日未见,你不让我亲便罢了,还要与我分房睡。” 那声音,听着总觉得有些委屈,秦箐华顿了顿,伸手寻到他的脸,“陌寒枭……” 本埋在她脖颈的陌寒枭闻言才抬起头,秦箐华凭着感觉在黑暗中双手捧着他的脸,感受到他的呼吸,知道他此时也在看着自己,秦箐华温声道:“只是为此生气?” 见他沉默,秦箐华又道:“你唇上的伤未好,昨日伤口又撕开了,不疼?” 话罢微抬起头,双手搭在他的肩旁,在他脸上轻亲了口,“不让你亲,只怕你伤口又撕开了,如此,可还要气?” “当真?” “嗯。” 黑暗中,秦箐华未看见陌寒枭泛着笑意的唇,但能感觉到陌寒枭落在她脸上炙热的目光。 “那你再亲亲我。” “……” 陌寒枭紧了紧抱着她的手,低首侧着脸颊,离着她的唇很近,静静等着。 秦箐华脸颊发烫,还是凑上亲了亲他的脸颊。 陌寒枭的嘴角疯狂扬起,血眸也亮了几分,但转过头时,嘴角的笑意被他敛住,他察觉到怀里人心跳有些快,贴近是能感觉她脸上的热度,还是故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平日亲你,可没这般少,也没这般快。” 秦箐华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已经爆红,不由伸手欲要推开他。 “你多亲我几下,我便不气了。”陌寒枭说罢又故技重施,将脸颊凑近她,只是这回是面对面的,他早已不气了,在她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就已不气了。 秦箐华咬了咬唇,半晌后仍未有动作,陌寒枭依旧耐心地等着,终究还是让他等来了。 脸颊上传来的触感,让陌寒枭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秦箐华只亲了三下,便已经缩起来了,她现在已不用汤婆子,手脚都热了起来。 “快去歇息吧。” 她在赶他。 陌寒枭似未听到,只想抱着她,似有一种浓烈的情感涌上心头,让他只想好好地拥着她,与她时时刻刻亲近,恨不得将她融在身体里,可还是怕融到身体里,他便看不到她。 “箐华……此生最幸,便是遇见你。”他的声音忽而变得低沉,一字一句皆是那般认真。 秦箐华闻言探出脑袋看向陌寒枭,心头的羞臊被另一种情感取代。 他说,他此生最幸,便是遇见她。 而她,又何尝不是? 她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唇,无声地应答着,感觉到陌寒枭微僵了一瞬,知晓他的诧异,秦箐华鬼使神差地伸出软舌学着他往常的模样,轻轻扫过他的唇瓣,只是,一触即离。 在陌寒枭的唇压下之时,她已转过脸,那唇,便印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陌寒枭伸手欲寻她的脸,秦箐华早知他的欲想,同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伤未好,便是不许。” 陌寒枭此时无比嫌弃自己唇上的伤好得那般慢。 “很晚了,我困了。”秦箐华捏了捏他的手心,声音也软了一分。 “那你再亲我一下,我们便歇息。” “……” 秦箐华不由伸手轻捏了捏陌寒枭的脸皮,却被陌寒枭握住,他的吻压了上来。 他吻得很轻,应是顾忌唇上的伤口,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秦箐华的唇,也从她身上起了身,坐在床外侧,伸手取出了放在床头暗格的伤药,取了些药膏放在唇上的伤口,他只想这伤快些好。 陌寒枭将药放回原处,坐在床上片刻,默默咬了牙。 秦箐华见他掀开被子,在她身旁躺下,又伸手捞过她,应是要这般睡了,不由问道:“怎又想睡床上了?” 陌寒枭睁开眼,从牙缝中挤了几个字,“我忍得住。” “……”秦箐华脸颊刚褪去热意的脸瞬间又升温了,低下头闭上双眼,装睡。 第186章 情蛊 后半夜,空中响起闷雷,不多时又落了雨,内室的纱帐被透进门窗小缝的风掀起一角,微微吹过床边垂下的帘帐。 帐内,陌寒枭睁开眼,只觉睡得有些热,微微一动,才恍觉身上的衣裳有些潮湿,正疑惑间,怀中人的体温隔着里衣传来,陌寒枭身躯一滞,手中滚烫的触感更让他心中一惊。 几乎是弹起一般,陌寒枭下床快速地将灯烛点亮,探身进帘帐内。 秦箐华还在沉睡,面颊通红,露在外的脖间亦是透着异常的潮红,但面上脖间无汗,她似是太热皱着眉,下意识地踢开被子,无意识地嘟囔着“好热”。 陌寒枭握着她发烫的手腕,素来沉着的眉眼瞬时笼上凝重。 “天一!”陌寒枭扬声唤道,雕花木门应声而开。 天一快速闪身进屋内,低着头走进内室,只听陌寒枭在唤着秦箐华的名字,却未听到回声,天一心下一紧,几乎是闪身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帘帐垂着,陌寒枭坐在床边,帘帐遮住了他的身子,床边露出一只细瘦的手腕。 “她昏睡着,肤上很红,身上很烫。”陌寒枭已取出秦箐华耳中的蜡丸,他这般唤她,她竟未醒,陌寒枭心中一片恐慌。 天一探上秦箐华的脉,眉心微皱,提出还需再探另一只手的脉相,天一话落,床上的帘帐已被陌寒枭挂起,秦箐华身上盖着锦被,天一看到她的肤色透着异常的潮红,当他探完两只手的脉相时,眉心不由紧皱,只因,他也不知王妃为何如此。 “主上,王妃的脉相与之前的并无二致。” 鼻尖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天一不由闭上眼,仔细闻着,慢慢凑近床边,那阵甜香更为清晰,他一时想不出这香味他曾在哪里闻过,很熟悉。 陌寒枭见天一紧皱着眉,不知在闻着什么,方才他方寸大乱,此时平静了些许,鼻尖闻到一阵淡淡的甜香,他与秦箐华相处这般久,自然清楚他与她都不曾用过这类的熏香,沐浴洗发也未用过。 陌寒枭低首,越靠近她,那香味愈清晰,确认是从她身上散发的,陌寒枭不由握起拳心,他虽不通医术,但也清楚,一个人身上不会无缘由地散发出某种气味。 天一睁开眼,抿着唇,迎上陌寒枭的眼眸,跪在地上,“主上,属下诊不出,只觉王妃身上有股甜香,这味道,属下曾在哪里闻到过,但想不起来。” 陌寒枭眉头蹙紧,天一惭愧地低下头,“煞五!”陌寒枭一声轻喝,门外传来声响,进来的不是煞五,而是小白。 “热!”秦箐华皱着眉,抬脚踢了踢身上的锦被,挣脱着被陌寒枭握在手里的手腕。 陌寒枭轻拍了拍她的脸,唤着她的名字,试图想叫醒她,可秦箐华似没有听到般。 陌寒枭心中沉了几分。 自查出安神医有问题,他除却让天一、煞五为她诊过,亦让京都有名的大夫替她看过,除却看不出弱阳散,诊出的症状与天一、煞五诊断出的并无二致。 他不曾放下心,直到冬至那日,穆清也曾为她诊过脉,除却心中积郁、驱魂香与弱阳散,并无其他异状,他才稍稍放宽心。 煞五闪身进屋时,见到天一低头跪在一旁不由微愣。 “过来看看,她怎么了。”陌寒枭坐在床边,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是!”煞五见状,单膝跪在床边,可秦箐华的手搭在身上,正犹豫间,陌寒枭伸手拿过秦箐华的手放在床边。 煞五如同天一般探完了两边手的脉相,亦是皱起眉,可当他闻到秦箐华身上的那阵香味时,脸上顿时青白,猛地看向陌寒枭,又转头看向秦箐华。 陌寒枭眉头微皱,他此刻并无多少耐心。 “主上,王妃的心口处,可有桃花状的红点?” 煞五话音刚落,天一忽而转头,与煞五的视线相交,唇色煞时没了血色。 陌寒枭眸光扫过他们二人,煞五与天一同时闪身离开。 陌寒枭看着秦箐华酡红的脸庞,伸手解开了她的里衣,解下了她小衣的衣带,指尖微颤地向下拉,煞五的神色让他心中莫名的不安,他只怕秦箐华心口当真有桃花状的红点。 可万事总是这般,最怕什么,就会发生什么。 陌寒枭的目光落在秦箐华心口细密的红点,错落地点成一朵桃花,刺得他的眼眶发疼。 迅速地将秦箐华的衣物穿好,盖上锦被,怒极,“进来!” 煞五天一闻声,悬着的心终是死了。 二人闪身进屋,齐齐跪在地上,头磕在地板上,传出闷响。 “为何会有?”陌寒枭话音里盛着盛怒。 “回主上,是三五情蛊。”煞五头埋得极低,“三五情蛊极小,被种入体内后,能藏匿在脏腑间隙,每日吸食精血,但吸食极少,不会引起明显的气血、脉象变化,半月后,蛊虫会融进心脏血脉,心口处就会出现桃花状的红点,血液运行加速,王妃的体温才会变得如此热,也正因情毒顺着血流侵遍全身,身体才会散出这香味。” 煞五又道:“之所以叫三五情蛊,则是因为,情毒一旦发作,便持续三日,每隔五日便会发作一次,发作时……” “发作之时,情潮汹涌,便是受过此方面训练的人也难以忍受,唯有阴阳交合,才能中和体内的情毒,通常需要三个月,中蛊者体内的情毒才会肃清,若情毒不解,中蛊者轻则心智异化,重则身体崩坏,即便侥幸存活,也会落下肢体僵化等终身残疾。” “而半月前,有机会在王妃身上中情蛊的,唯有安神医,这情蛊种入体内并非就能存活,还需每日针灸辅助才能助其存活。” “因王妃身上本有驱魂香、弱阳散,加之心绪起伏,又食入麝香、桃红,加速了驱魂香毒,脉象更是混乱,这情蛊便让人难以探出,唯一能发觉的也只有此刻,但已然来不及,这蛊已融进血中,无法取出。” “主上若没与王妃同房,今日这情蛊也不会被发现,只因在这半个时辰内,王妃的体温就会恢复正常,心口的桃花红点也会消去,今日是第一日,四日之后,王妃体内的情毒便会发作,然,只能盼穆清在这四日内,能解了这弱阳散之毒。” 天一自知是三五情蛊后,就未再出声,他作为天罡首领,与安神医接触最久,竟未发现他有问题。 若他能及时发现,王妃身上的驱魂香也不会加速发作,主上与王妃也不会吸闻狂心草,王妃也不会身中情蛊。 如今弱阳散还未有解药,主上…… 天一紧咬着牙,他有什么资格做这天罡之首,连护主皆做不到! 第187章 信你便是 灯火如豆,屋内一片昏黄,煞五天一已退了出去。 陌寒枭换了湿透的里衣,小白缩在床边一角,见他走过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后闭上眼动也不动,只是两边的耳朵高高竖着听着动静。 陌寒枭看了它一眼,走到床边将帘帐放下,脱了鞋坐在床上,小白睁开一只眼斜着向上看,见陌寒枭上了床没有赶它,另一只眼才睁开,眨了眨,而后安心地放松身子趴着睡觉。 陌寒枭伸手摸了摸秦箐华光滑的脸,还是有些烫,她身上的锦被已被她踢到床脚,领口被她扯过,露出透着粉的大片肌肤。 他的手刚洗过,有些凉,秦箐华的脸下意识地往他手心里凑,手也摸上了他的手,抓住,便不再动了。 陌寒枭的眸光很深沉,静静地看着秦箐华,不知在想着什么,自知道她身上被下了情蛊后,他便一直沉默着。 他忽然不想将她带回阳安了,他想找个地方,将她好好藏着,那里,只有他和她,谁也无法伤害到她。 陌寒枭的手很快被她的体温烘暖了,也变得有些烫。 同时,也被人毫不留恋地推开。 若是平常,陌寒枭会寻上她的手握上去,但知她现在很热,只转了个方向将她脖间散乱的长发拢到枕后,指尖触到她软热泛红的耳垂,微顿,轻捻揉了揉。 一刻钟后,秦箐华开始冒着汗,身上的高温正在退,身上的那股甜香也变得极淡。 陌寒枭下了床,小白立刻睁开了眼,见陌寒枭看也没看它,只拿着块干净的干布重回床上,才合上眼。 正如煞五所说,秦箐华身上的体温变成正常后,心口上的红点也已尽数消去,陌寒枭下床拿了套干净的里衣和小衣,回到床上替秦箐华换上。 她身上穿的里衣已被汗湿,陌寒枭不是第一次替她换衣,但他每次都不会起任何欲念。 只因,他替她换衣之时,她不是伤着,便是病着。 他的心,也只余心疼。 他们二人虽未拜堂,但在他心中,她早已是他的妻,他这一生,也只认她一人。 世俗之规,世人以成亲拜堂而定终身,然,在知她对他亦有情之时,他便是她的。 而她,亦只能是他的。 换好衣衫,秦箐华身上已无异状,陌寒枭再唤煞五进来替她诊脉时,果真什么也探不出,这情蛊便这般无声无息地存在秦箐华体内。 煞五退下之时,看了眼睡在床边的小白,只觉很多事情几乎是冥冥中就已安排好。 若非小白寻秦箐华寻到了阴殃的那座荒院,他们便不会发现食人蛊;若非阴殃,他们便不会知道穆玲玲,没有穆玲玲的假墓,他们便不会发现戚航;若非戚航,他们便不知穆玲玲与秋时的关系,也不会得知陶清楹还活着;没有陶清楹,他们主上便不会遇上秦箐华。 若是……若是穆清不能解了那弱阳散,那…… 他们便是死,也要除尽伤及主上性命的人。 房门极轻地被关上,陌寒枭还坐在床边,眸光盯着煞五离去的方向,闪过一丝寒意,煞五身上那一瞬间的杀意掩得极好,但掩饰得再好,只要露出一分,哪怕十分细微,他都能察觉。 洞察之能,陌家之人,天生就有。 磅礴大雨未有变小之势,陌寒枭未吹灯烛,回到被中抱着怀中之人,双眸凝视着她紧闭的双目。 头一次,他这般希望她不要睡得这般沉。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不适之处。 眸光低垂,落到她的脖颈,陌寒枭伸手触了触,上面的掐痕已经褪去,不由想起那日他梦魇将她掐伤,掐得那般疼,她还忍着疼来安抚他。 这人,真招他心疼。 陌寒枭的手落回了她的腰肢,额头与她的轻抵,一下下地,轻吻着她的唇、脸颊。 轻叹一声,陌寒枭压着心中胀满的情愫,抬起头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紧了紧抱着她的手,缓缓合上了双眸。 次日巳时,秦箐华转醒,睁开眼时有两瞬的茫然,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陌寒枭睡的位置,无人。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醒时,总会第一时间去寻他的身影。 秦箐华坐起身,只觉身子有些软,上次半夜发热,醒后也是这般感受。 伸手欲掀开帘帐下床,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里衣已经换了,秦箐华怔了怔,当看到小衣也被换了之时,秦箐华脸上爆红。 衣上的绳结显然就是陌寒枭的系法,若是黄莺、十五她们,皆与她一样会系着蝴蝶结。 他怎么又替她换衣服了? 她怎么一点印象皆无,怎睡得这般沉? 帘帐微动,一颗脑袋钻了进来,还有两只白毛前爪,小白哈喇着舌头,两眼亮晶晶地叫着:“汪汪!”。 “小白?”秦箐华失笑,她已许久没有在早上醒来时看到小白了。 一道脚步声靠近。 “汪!”小白刚叫一声,就被陌寒枭轻踢到一旁,脑袋也迅速从帘帐里消失。 帘帐的一边被一只修长的手挂上,秦箐华看着一身绿衫的陌寒枭,目光落在他劲瘦的腰身,有些出神——好看。 “身上可有不适?”陌寒枭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问着。 秦箐华听到他这般问,抬眸看了他两眼,耳垂微红,欲言又止。 “嗯?”那双杏眸中的怀疑太过赤裸,脸颊和耳朵皆红着,唇也抿着只看着他不说话,陌寒枭想想便知她现在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 “你……我身上的衣服怎换了?” 她这般含羞又装作平静的模样,让陌寒枭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秦箐华见那张俊脸迅速在眼前放大,下意识地往后仰,谁知那双血眸含笑直盯着她,身子也向她压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一手抓住了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抬上压至头顶,一手伸至她腰侧的衣里。 “想知道?”陌寒枭与她贴得极近,嗓音蛊惑,血眸戏谑。 秦箐华身子一僵,腰间贴着的大掌更让她面上发烫,挣了挣被禁锢的手,目光躲闪,“你起来好好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样,也能好好说。”陌寒枭眸中的笑意更浓。 “……”秦箐华使了力挣脱不动,看了看陌寒枭含笑的眼,将脸别过一旁,闷声道:“你总欺负我。” 她话音刚落,禁锢她的手便松开了,但转为寻她的脸,在她转过头来之时,他已低首覆上她的唇,眸底的笑意已散尽,转而替代的是浓到化不开的温柔、怜爱、珍视、深情…… 他细细吻着她的唇,在她闭上眼之时,也合上了眼。 缠绵悱恻许久,他才舍得离了她的唇,抱着她让她缓着气。 “昨夜睡得太热,衣裳湿了,便换了。”陌寒枭解释着,见她眸中有些疑惑,勾了勾唇,“怀疑我?”边说着边低下头。 秦箐华忙抬手挡住了他的唇,但碰到他柔软微热的唇,发烫般地转为捂住自己的唇。 “信你便是。” 陌寒枭失笑,“原来在夫人心里,为夫竟是那种偷摸行事之人。” 秦箐华眨了眨眼,“我未曾说过什么。” 陌寒枭只是笑笑,抬手拿开她的手,她力气本就不如他的大,在她气恼的瞪视下,他又贴住她的唇。 待她气喘吁吁。 “为夫只想与夫人证明,我们二人床上行事,只会像这般光明正大。” 秦箐华面色涨红,恼羞地挣脱起身,他每次这般唤她,都是这般不正经。 第188章 不许食言 秦箐华穿戴洗漱后,十五端来了粥,陌寒枭走到秦箐华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发带,替她将头发束好,再扶她起身,对上她疑惑的双眸,道:“待会替你梳发,现在先去用粥。” 说罢便牵着她的手,走出内室。 秦箐华垂眸看着两人同色同暗纹的衣裳,也不知陌寒枭让人给她制了多少套衣裳,这几日她穿的衣裳皆不同样。 待秦箐华坐下,小白便凑到她的腿边仰着狗头望着她。 秦箐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揉了几下,见它舒服地眯上眼不由笑了笑。 “喝粥。” 秦箐华转过头,见陌寒枭已替她盛好了粥,下意识要说出的‘谢谢’在对上他的眼眸之时,不知为何就改成了‘嗯’。 他说过,她与他,无需道谢。 与他用完粥,秦箐华坐在梳妆桌前,任他替自己梳发,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为何早起了,不先用膳?” 陌寒枭闻言,抬眸在镜中对上她的双眸,只道:“未想起。” 秦箐华道:“你之前,晨起练完枪法,洗漱后便用早膳,从未在辰时后用早膳。” 陌寒枭梳发的手微顿,按时用膳的习惯在宫中就已养成,入了军营,便只有早膳能按时吃。 “你怎知?”陌寒枭不知想到了什么,勾唇浅笑,血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秦箐华故作自若地移开视线,声音淡然:“听说的。” 听,也便只有从他的人口中听来的。 而她不问,他的人也不会主动告知。 陌寒枭瞧见她不自在的模样,只是轻笑一声,并未揭穿,视线转回到她的长发上,专心地替她梳发。 “昨夜用膳有些晚,起时未饿,便想等你醒后一同用。” 话虽这般说,但就算昨夜早早用膳,他也会等她醒后才同她一起用。 陌寒枭将木梳放在桌上,指尖勾起她的发,分成三小股替她编着发,秦箐华的发质柔顺,散着淡淡的茉莉香。 陌寒枭的眸光忽而一滞,指尖拨开她耳后的发丝,几根头发的发根已白了一小截,前几日他替她编发时,未见一根白发。 “怎么了?”秦箐华瞧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梳上次的发辫?”陌寒枭垂眸,掩住眸底的情绪,声音几不可察的微颤。 “你还会别的?”秦箐华略有些惊奇。 “不会。” “……” 秦箐华无话,陌寒枭也变得沉默,只因她两边耳后的头发皆藏有银丝。 发辫梳好,秦箐华转过头,抬眸对他笑道:“编得比上次好。” 陌寒枭看着她的笑颜,嘴角淡淡勾起,眸中却是十分复杂。 在秦箐华察觉有些怪异之时,陌寒枭已将她拥在怀里,话音轻柔,“可喜欢?” 陌寒枭微松开手,低首贴着她的额,四目相对。 “喜欢。”秦箐华颊边浮上粉色,黑亮的杏眸赤诚含羞。 “那以后,每日我都替你梳发。” 他的嗓音变得低沉,秦箐华望着陌寒枭的双眸,只觉他看她的眸光比往日有些不同。 “给你梳不同的发式。”他补充着,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温声道:“可好?” 秦箐华眨了眨眼,在陌寒枭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应了声—— “好。”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里,紧抱着,“不许食言。”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陌寒枭的眼眶红了。 第189章 陌寒枭伸出的手,她只想握住。 “可是要去哪?”身上被斗篷裹得严实,秦箐华不由问道。 “昨日瞧到腊梅开了,现下无雨,带你去看看。”陌寒枭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秦箐华应了声,便同他一同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秦箐华便感寒风从四面吹来。 “可会冷?”陌寒枭转头轻问。 秦箐华摇头,视线落在天一牵来的马上。 陌寒枭向前走了两步,天一微垂着头将缰绳恭敬递上。 陌寒枭翻身上马,朝秦箐华伸出手。 秦箐华犹豫片刻,才向他走近,仰头望着他的轮廓,正欲握住他的手,陌寒枭弯下腰,一手控马,一手环住她的腰肢,使了力。 秦箐华轻呼一声,人已被他稳稳地带到马背上,在玉鸣山之时,她便发觉他的臂力极好,未曾想,会好到如此。 陌寒枭双臂环住她,握住缰绳的手擦过她的手,“可坐稳了?” “嗯。”秦箐华应声,抬手将兜帽戴上,低着头地靠在陌寒枭怀里,手也缩回了斗篷内。 陌寒枭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望向一旁的天一:“面具。” 天一心中虽有些疑惑,主上与王妃一处时,从不戴面具,但瞧到主上怀里的王妃,兜帽边镶着的兔毛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心中顿时明了。 “是。” 话落旋即闪身上楼。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陌寒枭含着歉意的声音传来,秦箐华微顿,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他,但兜帽遮着视线。 “无事。”秦箐华后脑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的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伸出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道:“我们之间,无需道歉。” 这是他曾与她说过的话。 陌寒枭闻言,未回话,只是腾出一只手,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们二人的婚期将近,在民间,婚前新郎新娘见面本是有违礼法,更何况他们二人共骑这般亲昵。 她住在小楼一事,除却他的人知道,只余秦恪、金允格知道。 小楼附近皆是他的人,旁人无法靠近,便也不会知晓,至于秦恪与金允格,也不会让这事传扬出去。 陌寒枭虽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却容不得别人议论、诋毁她。 “主上。”天一闪身至陌寒枭身旁。 陌寒枭接过天一手上的面具,戴上后策马离开。 风吹在秦箐华的脸上,兜帽下的双眸垂着,心中还在想着陌寒枭刚刚与她道歉之事,她未与他说,别人怎看她,她并不在意,她只在意他如何看她。 而他的心意,她知晓。 只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秦的长公主,他们二人如今这般,传出去,不止是她的名誉受损,也有损皇室清誉。 而秦曜两国和亲,曜国在谈判中本就占据主动,他们二人之事若传到两朝百姓耳中,只怕会有人说,大秦急于促成和亲,故她以色侍人……他国若看轻大秦,大秦在之后的谈判与邦交,难免会处于不利。 她是因思及此才会犹豫。 毕竟,陌寒枭向她伸出的手,她只想握住。 第190章 她的命,就是他的命 一匹黑色的骏马驶出城门,很快便不见了身影,来往百姓也只看得清马上的男子一袭绿衫,怀中似乎还有个人,在京都,很少会有马匹在道上疾驰,不由惊愣,回过神来只能看得见马匹疾驰的背影。 不知绕过多少条弯道,骏马驶进丛林,数十道暗影也潜进林中。 马匹的速度慢了下来,林子太密,马匹根本无法疾驰,陌寒枭薄唇微抿。 虽然穆清已答应每日午时都会来替秦箐华看诊,穆隐身体状况未稳,穆清这几日要替他调理,最快也是巳时弄完,到小楼也已是午时,但在看见秦箐华耳后的白发,陌寒枭哪里还能等到午时。 秦箐华取下兜帽,转过头去看向陌寒枭,“我们不是要去看梅花么?” “嗯。”陌寒枭单手握着缰绳控马,一手寻到秦箐华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先带你去见个人。” 秦箐华点了点头,重窝回他的怀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着林中小道的痕迹,片刻后,手不费力地从他手中拿出,捏了捏他的手心,伸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垂下眼,未说话。 陌寒枭亦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顶,他看不清她的脸,聪慧如她,她这般安静,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在想什么?”陌寒枭出声。 秦箐华抬起眼睫,只道:“在想你身上为何会有梅香?” 陌寒枭微愣,他亦不知他身上为何会有梅香,“生来便有,太医也不知为何。” 秦箐华闻言好奇问道:“你出生那日,阳安的梅花真的开了么?” “不知。”陌寒枭顿了顿,又道:“他们都说开了,阳安也有不少画师将其画了下来。” “那应是真的了。”秦箐华离了他的胸膛,正着身转过去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他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脸庞,四目相对,她眼中有些好奇,透着清亮。 陌寒枭被她这般看,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移开了视线。 秦箐华的眼眸微微睁大,只因,她看到陌寒枭白皙的耳垂慢慢的红了。 往常这人总喜欢逗趣她,从未见过他脸红。 脑中闪过两张画面,秦箐华恍然,她虽不曾见过他脸红,但却见过他的耳垂泛红,只是因为她那时心中满是羞臊,未曾多想,只觉他是因为太热才会如此。 他不好意思时,耳垂便会红么? 陌寒枭见秦箐华唇角勾起笑意,清亮的眸中闪过几丝戏谑,看了他两眼,转过头窝回他的怀里,低低笑了几声。 “笑什么?” “我原以为,你脸皮极厚,从不会害羞脸红,现在才发现,你不好意思时,耳朵会红。” “……”陌寒枭未应声,只因她说对了。 怀里的人见他未应声,知是被她猜对了,笑了两声。 陌寒枭唇角忽而勾起,俯下头在她耳旁低沉道:“你怎知,我害羞时,耳朵会红?” 他在她面前害羞,除了这次,也不过是那两次。 秦箐华脸上的笑意褪去,身子一僵,脸上耳垂肉眼可见地染上红温,手心似乎在发烫,猛地抽回在陌寒枭手中的手。 只是她这个动作有些欲盖弥彰。 陌寒枭便知她想到了什么,唇角愉悦勾起。 笑声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秦箐华缩在他怀里,他的胸膛因为低笑微微震颤着。 “莫笑了。” 秦箐华伸手搭在他的手上,微恼道。 每次皆是他逗趣她,这次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却又未想,还是被他逗趣了。 陌寒枭闻声也没在笑了,只是眸里还有笑意,“可会骑马?” “嗯?”秦箐华还未反应过来,陌寒枭已将缰绳放在她手心里,便离了手。 秦箐华下意识地握住缰绳,控着马,她是会骑马的,只是有三年未骑了,此时握着缰绳有些怔然。 陌寒枭很快重新握住了缰绳,他没忘记她右手还有伤。 秦箐华见他手里多了个面具,有些疑惑他怎么取下了面具,正想着耳边传来陌寒枭的声音:“箐华。” “嗯?”秦箐华转过头看向贴在耳边的人。 “……” 唇被覆上,秦箐华眼眸微微睁大,看到那双红眸中的深情,微微怔愣。 陌寒枭吻了她片刻,轻咬了她的下唇,便离了她的唇。 情不知所起,她一颦一笑一动,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情愫。 陌寒枭下巴轻搁在秦箐华的发顶,双手策着马拥着秦箐华,在林中穿梭着。 跟在暗处的天一眸中复杂,在煞五承认他对王妃起了杀意的那一刻,他看到主上眸底嗜血的冷意。 天罡地煞跟随主上至今,从未有人敢违抗主令,而主上曾下令—— 所有人,待秦箐华如待他。 煞五已然违抗主令。 弑主之人,如何能留? ‘你莫让我失望。’ 这是陌寒枭留给天一的话,秦箐华身中情蛊、弱阳散一事,若传回皇上、太子、纯阳公主耳中,秦箐华恐怕回不到阳安。 主上的警示,天一如何不知。 若弱阳散无解,他恐怕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主上为了一个人,不顾自己的安危为其解毒。 煞五如此,他亦如此。 所有天罡地煞皆是如此。 只是现在,天一忽然明白,如今的秦箐华就是主上的命。 要秦箐华的命,就等同于要主上的命。 第191章 帮帮我…… 山风吹动树影,秦箐华忽然握住陌寒枭的手。 “有人。” 陌寒枭微顿,又听到秦箐华道:“应是马车的声音。” “主上,煞六与穆清在前方。”前去探路回来的煞七闪身跪在陌寒枭身前。 秦箐华眸光微闪,看着陌寒枭握着缰绳的手,静默。 陌寒枭带她来见的人应是穆清。 这一路行来,她能感觉到陌寒枭藏得极深的焦急。 待穆清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陌寒枭下了马,向秦箐华伸出手,待她俯下身,双臂抱住她的腰肢带她下了马。 再见穆清,秦箐华只觉他比上次憔悴苍老了许多。 马车里,只坐着三人,秦箐华坐在穆清身旁,陌寒枭坐在她的对面。 穆清替她把着脉,眉间的折痕深了些许,他未想到,秦箐华体内的驱魂香毒会扩散得这般快。 “身体可有异样?”穆清看向秦箐华,视线落在她的双眸。 “除却眼睛容易疲累,时常感到很辣,并无其他异样。”秦箐华思忖后如实道。 穆清收回把脉的手,轻叹了声:“驱魂香毒扩散太快,你身子太虚,受不住,若方便,这几日便留在小院吧。” 秦箐华抬眸看了眼陌寒枭,默然。 待穆清离去,陌寒枭带着秦箐华策马往刚来时的路出去,秦箐华闭着双眼,靠在他的怀里,未发一言。 她在等陌寒枭开口。 而过了许久,陌寒枭也未发一言。 耳边传来流水声,秦箐华睁开眼,才留意到二人正在山道中间,两侧是石崖,崖边斜插着几株腊梅,嶙峋的枝干上缀满金黄花瓣,格外别致。 “山路崎岖,坐好了。”陌寒枭话音刚落,黑马便沿着山道疾驰。 马匹转过山坳的刹那,秦箐华眸中闪过惊异,眸中是漫山遍野的腊梅,千枝万树,暗香扑面而来。 马匹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穿进梅林,行至梅林深处,陌寒枭翻身下马,伸手接她下马时,顺势将人拢在怀中。 秦箐华抬眸与他相视,她的心思已全然写在脸上、眼里,未遮掩一分——她要解释。 “今日,替你梳发,瞧见你耳后……发根白了。”陌寒枭声音忽而暗哑,眸光深沉,他看到了她眸底极快闪过的惊愣与慌乱。 难怪……今早他那般反常…… 难怪……他策马那般快。 他说先带她去见个人时,她心中就已有所怀疑。 他昨日晚归,马车车轮皆是一片泥,而他的鞋沿也沾着不少泥,行来这一路,她看到了马车行过的痕迹,这般偏僻的地方,常人不会驾着马车来此,而他轻车熟路策着马,想来昨日便是来了此处。 又想到他昨日说,他去见了个人,身上才沾了些药味。 且就算是他要带她见谁,见他的亲人也好友人也罢,依他的性子,不会这般急。 这般一想,也能猜出他带她去见的人,应是和她有关。 “发根白了……很多么?” “不多。” “……”秦箐华直看着他。 陌寒枭喉结滑动,缓缓道:“十几根。” 秦箐华垂下眼,手心微颤,她还是怕了。 陌寒枭紧了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按着,沉声道:“穆清能治好你。” 他在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 山风掠过梅林,午时的空中,阳光透过层叠的浮云,落在了腊梅的枝桠,一朵嫩黄的花苞缓缓绽放。 在陌寒枭一声声的安抚下,秦箐华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转过头,周身的腊梅开得肆意,生机勃勃。 风势渐大,大片大片的腊梅花瓣从枝头落下,随风纷纷扬扬飘落,最后落在了地上。 秦箐华的眼眸忽而暗下,慢慢蹲下,白皙的手捡起了刚被风吹落的梅花,抬眸望去,在往常,这漫天飞舞的花瓣在她眼中本应极美,但此时,却莫名地觉得极为悲伤。 她的眼眸让陌寒枭有些受不住,难言的心疼。 他将她又拥在怀里,紧紧抱着。 “陌寒枭……”秦箐华突然轻声唤着,她抬眸,对上了他的双眸,杏眸中有些湿润,“真的会治好么?” 她怕,她怕他在骗她,怕他们都在骗她。 “会的。”他与她相视,沉声认真地应着。 她不再说话,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泪滴从那双盛满雾气的杏眸滴落,他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缓缓靠近她,细细轻吻着她的眼睛。 “信我,可好?” 她未应声。 陌寒枭拥着她,手掌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秦箐华抬眼,他察觉低下头,她看见了他眼底翻涌的疼惜,心头微酸,还是应了他的话,“好……” 陌寒枭闻言,缓缓将她抱紧,伸手护住她的后脑,红眸里深沉复杂,他太了解她,情蛊之事,无论如何都要先瞒着她。 陌寒枭拭干她的泪,牵着她的手往一处走去,只见几棵粗壮的梅树枝桠繁密,阳光透过梅枝交叉的缝隙,洒下一片光晕。 此处地势平坦开阔,一张朱砂红绒毯铺在空地上,食盒摆放在毯上的小茶几旁,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显然是陌寒枭让人安排的。 见陌寒枭脱了鞋踩在毯上,秦箐华看到周围无人,才脱了鞋。 食盒里除了药膳还有几小盘糕点,陌寒枭只将药膳与米饭拿了出来,一如既往先给秦箐华盛了汤,再盛给自己。 秦箐华待他都盛好了,才与他一同用膳。 清风拂,梅花扬。 金蕊摇风映罗裳,花中璧人自成双。 午后的阳光落下,毯上也变暖了些许,而因用了膳的缘故,秦箐华手心脚心也变热了起来,又有微风拂过,极为舒服,好适合睡觉。 陌寒枭已将茶几收拾干净,将糕点摆至茶几上,给秦箐华倒了杯热茶,抬眸看去见她犯懒地坐在原地,脸上有些困意,便唤了她一声。 “嗯?”秦箐华抬起眼。 “过来。” 秦箐华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挪了过去。 当窝在陌寒枭怀里听到他说,困了便睡会,她才知道他为何叫她过来。 秦箐华在他怀里放松了身子,眸中的困意却散去了些许,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而他,也低着头,在看她。 不知何时,他的身子也下移,肩与她平齐。 “嗯?”秦箐华的声音被堵在喉间,陌寒枭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吸吮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的手掌伸进她的斗篷里,贴着她腰侧缓缓上移,隔着柔软的云锦绸缎,将她整个人都拢在身下。 风乍起,簌簌的梅花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陌寒枭的吻渐渐下移,轻咬着她敏感的耳垂,落在纤细白皙的脖颈,秦箐华怕痒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又被陌寒枭吞入喉中。 秦箐华仰头望着他炙热的血眸,恍惚地看着上方遮天蔽日的腊梅,心跳的很急。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贝齿,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彼此交换着灼热的气息。 她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被解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泛红的脸颊,顺着脖颈滑向锁骨,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滚烫。 秦箐华颤抖着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陌寒枭低头轻轻咬了咬她的锁骨,秦箐华浑身发软,不知所措地唤着陌寒枭,脑中一片混沌。 陌寒枭的吻一路向下,她的衣襟已被解开大半,隐隐看得到他昨日替她换上的小衣。 他的手下意识地覆了上去,秦箐华羞得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缩在了他的怀里,她隐忍呼出的气息却让陌寒枭更加情难自抑。 “别……”她的阻拦化作气音,被他含住唇瓣吞了去,辗转厮磨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将她的抗拒尽数揉碎。 她身上的斗篷被他盖在两人身上,他的手里一片柔软,令他爱不释手,深深吻着她的唇,阻了她喉中令他失智的声音。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陌寒枭放开她的唇。 他的头往下移,隔着小衣,忽然轻咬着某处柔软,齿尖轻轻碾过敏感处,惹得她发出一声惊呼,腰身不受控制地弓起,无意间触到了他身体的异样。 秦箐华脑中瞬时一片空白,“陌寒枭……”她唤着他的声音带着些害怕与哭腔。 陌寒枭的身子一僵,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做了何,他极快地拢好她的衣服,抱着她覆在她身上低声安抚着。 “你……你先放开我。”秦箐华眼角泛红,面色潮红。 陌寒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额上的青筋因为隐忍浮起着,他对上她的眼眸,终是没有起身,埋在她的脖间,哑声道:“箐华……帮帮我……” 第192章 她,鲜少这般黏他。 申时,日头斜悬天际,暖色的阳光透过梅枝落在月白色的斗篷上,微风起,梅林里一片静谧。 秦箐华蜷缩在陌寒枭怀里,枕着他的臂弯,熟睡的面容恬静柔和。 修长的指尖虚描着她的眉眼,落回她的腰间,陌寒枭合上双眸,掩上复杂的心绪。 ‘她的身子已然拖不得,若想她活,便寻处静地,让我替她调养吧。’ ‘我实未深谙蛊毒之术,那三五情蛊我只在书上见过,可行医多年,从未碰到。’ ‘弱阳散是阿玲所研,直至今日,我尚未研究出解法。’ “咳咳——”睡梦中的秦箐华只觉喉中干痒,轻咳了两声。 陌寒枭抬眸,见她眉间微皱,喉间吞咽着,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醒了?” “嗯。”秦箐华抬头对上他的双眸,身子还是有些困倦,抱着他的腰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不再动了。 陌寒枭眸光泛着柔情,手轻抚着她的身后。 半晌后,秦箐华闷闷的声音传来:“好渴。” 陌寒枭闻言要起身给她倒茶,腰身却被她抱着,陌寒枭轻拍了拍她的手,但秦箐华没有松手的迹象。 “嗯?” 秦箐华抱着他腰身的手又紧了紧,似不想松开。 陌寒枭不再动了,垂眸看着怀中的人,抬手在她发上抚了抚,嘴角勾起了一丝温软的笑意。 她,鲜少这般黏他。 抱了许久,许是太渴了,她的手才松开。 陌寒枭起身去给她倒了杯茶,她睡前吃了不少糕点,只喝了一杯茶水,想必太渴了才醒的。 怀里的温暖撤离,秦箐华有些怅然若失地坐起身,眸光直勾勾地追随着陌寒枭的身影。 陌寒枭转过身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失笑,坐回了她的身旁。 秦箐华接过他手中的茶水,慢慢喝着。 茶水下肚,有些凉,秦箐华也清醒了不少,抬头看日头已经西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梅香,周遭景色宜人,很宁静。 她转头看向正在凝视她的人,眸光微动,心中暗道—— 若是,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 与他在一块时,最能理解何为只争朝夕。 “回去么?”秦箐华轻声道。 陌寒枭看了她片刻,似看出了她的不舍,只笑了笑,手捞过她的腰身,拨开她颊边的乱发撩至耳后,指尖在她耳后轻轻摩挲,动作缱绻温柔,眸中满是宠溺与笑意。 在她的目光下,慢慢低下头,轻轻覆上她的唇,珍惜珍视般地轻轻碾过她的唇瓣,双手捧着她的脸,就那么轻那么黏地吻着她。 秦箐华望着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情意,睫毛颤了颤,合上了双眼。 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后颈,带着梅香的呼吸拂过她微启的唇瓣,探入她的舌腔。 她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慢慢回应着。 同色衣裳下,两人的心跳合成了一拍。 暮色的暖光将腊梅林侵染成蜜色,风忽起,千万枝头的腊梅在风中轻颤,花瓣飘飘绕绕,轻轻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发上、鼻尖。 风停,梅林归于寂静。 陌寒枭拢好她的斗篷,替她穿好了鞋,弯腰抱着她一步步迈出了梅林。 秦箐华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抬眸认真地看着看路的人,眼睫一眨不眨,似怎样也看不够般。 陌寒枭察觉到她的目光,垂下眸,与她相视,喉结动了动,脚步停住,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轻轻地在她唇上轻触,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才往外走去。 被抱至马上,秦箐华刚坐稳,陌寒枭已翻身上马坐在身后。 策马离去时,秦箐华转过身侧着头看了看身后的梅林。 “若是喜欢,明日我们再来。” 第193章 想看…… 那梅林,秦箐华最终还是没再去成。 入住小院后,接连三日,她每日除了要行针、药浴、喝药、用膳,其他时间几乎是在睡梦中度过的,每次歇足后醒来,只觉身子十分轻松、舒服,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些许。 夜晚临睡前,穆清替她诊了脉,从针袋里取了一枚针,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天一,天一递上了一白瓷碟碗。 秦箐华眸中闪过疑色,穆清看向她,“需取几滴血,会有些疼。” 秦箐华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手伸了出来,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陌寒枭。 穆清趁机在她中指指腹深扎了一下,秦箐华感到一阵刺疼,手颤了颤,没吭出声。 穆清按了按她的指腹,几滴赤血落在瓷碗上。 取了血,陌寒枭掏出了她的手帕,接过她的手,默默地替她止着伤口。 天一随着穆清出了门,秦箐华看着陌寒枭,轻声问道:“穆先生这是收天一为徒了么?” 陌寒枭闻言,顿了顿才道:“他不收徒,但那一身医术却是愿授予旁人。” 秦箐华眸中闪过惊异,又听陌寒枭道:“你可是想学?” 秦箐华看了看陌寒枭,认真地点了点头,“自是想的。” “为何想学?”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看着他半晌无言,她又忆起了那个梦,闷声道:“不想什么都不会。” 陌寒枭拿开手帕,伤口不再出血,从怀里拿出了一盒伤药,替她擦上。 “你并非什么都不会。”他抬眸望着她认真道。 秦箐华看着他的脸庞,动了动唇,缓声道:“回公主府的那几日……晚上做了噩梦,梦到你受了伤……” 她垂下眼,声音低落:“我找人救你……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话音像根羽毛拂在他的心口,泛起绵绵情意。 陌寒枭抬手抚着她洁净的脸庞,倾身在她额间吻了吻,千言万语化作柔情的亲吻,覆在她的脸上。 待她睡去后,陌寒枭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道:“十五。” 十五闪身跪在陌寒枭身旁,“看好王妃。” “是。” 陌寒枭抬步往穆清的试药房走去,房内的烛火亮着,陌寒枭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与那晚从秦箐华身上散发出的香味一样。 穆清与天一听到声音转过身,陌寒枭走进屋内,看到那瓷碗中的血已干透,薄薄一层覆满瓷碗。 “主上。”天一唤了声,又道:“确实是三五情蛊。” “可有解?”陌寒枭看向穆清。 穆清摇头,“若要解,唯有那种解法,弱阳散还是毫无头绪。” “阿玲自幼可随意出入宫中,她聪敏好学,帝后特典,她可随时借阅宫中藏书。”穆清话语顿了顿,似是陷入了回忆,缓声道:“阿玲擅长制毒,阿隐擅长解毒,她十五岁时便研制出了弱阳散,阿隐解了许久,也未能解出。” 天一沉默,他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着,弱阳散尚无解药,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一日…… 从药房里出来,陌寒枭出声:“煞五如何?” 天一微顿,道:“七十二道鞭刑已受完,吊着一口气,煞一在照顾。” 地煞的鞭刑相当于走一趟鬼门关,吊着一口气便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可知错?”陌寒枭的声音无波,天一却惊起一身冷汗。 单膝跪下,“回主上,煞五已知错。” 陌寒枭冷哼一声,抬步走回卧房。 天一垂下眼,煞五性子直,生在乱世,父母双亡,母亲遭辱,父亲以命相拼,最终死在恶人手中。 七十二地煞中,他年龄最小,因主上救他一命,他便一直跟着他们至今,他护主,但他心中只认陌寒枭。 鞭刑受到一半,煞五依旧未改口,直到煞一揭开了他的伤疤—— 你应当最明白主上为何要罚你,你父亲为何而死? 若煞五到最后还想不通,他们就算想留也留不住他了。 陌寒枭回到房中,秦箐华已变换了睡姿,呼吸均匀,有些沉,应是睡得极深。 陌寒枭除去上衣,放下帘帐,掀起锦被的一角,看到她的手横放在他常睡的位置,嘴角不由勾了勾,轻轻拿起她的手,躺在她的身侧,慢慢地拢她进怀,合上眼,与她一同睡去。 晨曦微露,秦箐华从睡梦中醒来,喉中有些渴,睁开眼时,陌寒枭还在熟睡。 秦箐华眨了眨眼,没有动,又闭上了眼,喉间慢慢动了动。 一刻钟后,秦箐华只觉渴得厉害,也有些热,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还在睡的人,正犹豫着怎么从他怀里出来,就见陌寒枭睁开了眼,血眸中还有一丝茫然。 “……” “……” “今日怎醒这般早?”陌寒枭看着她一片清明的双眸,轻声问道,嗓音有些沙哑。 “渴。”秦箐华眨了眨眼,道。 陌寒枭闻言,“等会儿。”说罢要起身。 “你睡着,我自己去就好了。”秦箐华坐起身,陌寒枭恍若未闻,已下了床,很快给她倒了杯水。 秦箐华接过水,很快喝完了一杯。 “可还要?” “嗯。” 陌寒枭再给她倒了杯水,他不想让她下床,只因山间温度有些凉,她身上未穿外衣,只怕她冷到了。 秦箐华接连喝了两杯水,才缓了渴意,陌寒枭就着她喝过的水杯,也倒了杯水喝下,转身返回床上。 秦箐华本要起身下床,见他折返,“可还想睡?” “陪我睡?” 秦箐华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陌寒枭勾唇,躺回床上,将她捞过来,抱了抱。 秦箐华抬头,问出了心中所想,“军中纪律严明,想来你应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才是啊……” 陌寒枭抬手轻捏了捏她的后颈,“以前是没有。” “昨夜睡得可好?”秦箐华抬手捉住了他在她颈后作乱的手。 “嗯。”陌寒枭应了声,忽而翻身压在她身上。 秦箐华眨了眨眼,脸色微红,难堪道:“我们起来吧。” 她已经感觉到,他现在很精神。 “不想。”陌寒枭趴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腰,近乎耍赖道。 面料很薄,秦箐华脸上越来越红。 忽而,面颊边贴到了一片烫意,“让我看看你,可好?” 话落,秦箐华还未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到了陌寒枭红透的耳垂。 知道陌寒枭的话是何意,秦箐华脸色爆红。 “想看……”陌寒枭蹭了蹭,呼吸滚烫。 秦箐华身子一僵,赶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被他强势抱回怀里。 他低首吻住她的唇,深深吻着,在她意乱情迷之时,他的手探进了她的衣里,挑开了她的衣带。 当小衣撤离之时,身上一凉,秦箐华猛地惊醒,躲开陌寒枭的唇,但又被他封住唇,锦被将他们二人盖得严实。 她已软了身子,重重喘息着,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肤上游移着,他的脸与她的脸均一片滚烫,他上半身的衣物也已褪下,与她的肌肤相贴着,这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他上瘾。 在被中,陌寒枭寻着她的唇眷恋地吻着,脸触到了她的泪,陌寒枭顿住,抱着她哄着道:“不哭了……好不好?” 怀里的人只哭着,不应声。 直到二人一同用完早膳,秦箐华依旧没有应陌寒枭一声,任陌寒枭如何道歉,诱哄,她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似在控诉他早上欺负她的行为。 十五端来汤药站在门口,未进屋,陌寒枭接过,向坐在窗旁的人走去。 秦箐华见他走近,转过脸不看他。 陌寒枭将汤药放在桌上,走到她身旁,手臂一捞,将人抱在怀里,紧紧圈着,见她挣脱不开,也没舍得打他一下,心中顿时柔得不像话。 秦箐华红着眼眶,面上有些委屈,陌寒枭有些懊恼早上那般欺了她,一边抱着人,一边柔声道着歉。 哄了许久,才让人消了气。 第194章 只怕她会生气。 申时,穆清从秦箐华房内出来,面上有些疲累,他年岁已高,行完一套针几乎耗尽心神。 手被搀扶着,穆清微一愣神,转头,天一面色如同往常般淡漠无常,垂着眼睑,看不出心绪。 “先生先回屋歇会吧。” 被他搀扶着进屋,穆清才发现,自己脚步有多虚浮。 天一扶他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多谢。”穆清接过茶杯,屋外传来动静,天一低首拱了手,退了出去。 陌寒枭怀里抱着秦箐华,斗篷将她遮得严实,看样子,应还在深睡。 煞六推开马车门,陌寒枭抱着秦箐华进了马车,煞六合上马车门,与天一驾着马车离了小院。 小院归于平静,穆清从屋里走出,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中暗叹,秦箐华不同于许媚儿,许媚儿体内的弱阳散虽比秦箐华的深,但许媚儿对叶顾荣的伤害远没有秦箐华对陌寒枭的伤害大。 只因许媚儿与叶顾荣行夫妻之礼是情之所至,而弱阳散若配上媚药,其药效可发挥至最大,然情蛊的药理与媚药的药理并无二致。 给秦箐华身上下情蛊之人,并不简单,既精药理又通蛊术且擅针灸的人在现在并不多见了。 穆家先祖多是工巧之士,擅机关之术,精守城之法,然通晓医术者唯有三人,其一是天祖父,其二是曾祖父,其三便是祖父。 父亲是巧匠,他喜好医理,家中藏书其多,大半皆是机关之术,医书不多,且传下的医书都是曾祖父抄录下来的。 父亲曾言,穆家先祖皆是高寿,他只知他有很多叔伯、堂祖父,四海为家,但皆不知他们的名字,更不知事迹,只因曾祖父也未与祖父说过。 他学医,可能也是随了祖父。 若是祖父他们还在,那弱阳散,应不会这么难解吧。 天色渐晚,四辆相同的马车驶入京都城内,分别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陌寒枭在马车中假寐,察觉怀中的人有了动静,睁开眼。 看她只是动了动,未醒,睡得极为乖巧,陌寒枭不由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缓缓停下,耳边传来天一的声音,“主上,到了。” 陌寒枭抱着秦箐华踏下马车,扫视了一圈,天色已黑。 煞六的身影闪过,跪在身前,“主上,小楼那边已安排好。” “看好黄莺,莫让她出门。” “是。” 陌寒枭抬步进了庄院,天一合上院门,煞六扫视了一圈,才驾着马车离开。 内院很大,有个小花园,中间还有一方池塘,水面浮着几株菖蒲,边缘移栽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腊梅。 院内的每间屋子灯火通明,回廊的柱上皆系上了红绸布,窗外边、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 陌寒枭抱着秦箐华走进了一间偏房,房内的摆设与在小楼二人所住的一样。 许是安神药的药效已过,陌寒枭刚坐下,便见秦箐华从他怀里转醒。 “醒了?” “嗯。” 秦箐华倚在他怀里,睡得身上有些软,睁开眼慢慢地看了一圈周围,抬眸问了声:“” “京都别院。” “嗯?”秦箐华慢慢坐起身,疑惑地看着陌寒枭。 “酉时了,可饿了?”陌寒枭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竟睡这么久么?”秦箐华微怔,她未时开始睡的,这两个时辰,从郊外回京都,她竟睡这般沉,忽然觉得穆先生那碗安神药堪比迷药。 “你身子虚,多睡些是好的。” “……”秦箐华一时无言,看了看周围,又问道,“既然回了京都,为何不去小楼?” “想知道?”陌寒枭不答反问。 “……”秦箐华瞧了他一眼,每次他想和她卖关子都会如此问。 陌寒枭轻亲了下她的脸颊,“用完晚膳告诉你。” “……” 十五十六端来晚膳时,陌寒枭在内室替她梳妆,待她洗漱后,才一同用了晚膳。 秦箐华看着汤里的红枣,有些为难地看向陌寒枭,她这三个月,吃红枣都要吃伤了。 “嗯?” 秦箐华未应声,执了筷,将汤里的红枣都夹放他碗里,才喝了汤。 陌寒枭也不为难她,再给她夹菜时,也没再给她夹红枣了。 饭饱后,秦箐华想出门消消食,陌寒枭将她困在怀里,“手酸,可否替我按按?” “嗯?” “来时抱了你一路,手臂有些累。” …… 她右手伤着,只能用左手替他按着,他手臂的肌肉结实,她按着手有些发酸,一刻钟后,秦箐华的手不再动了,“能不能……叫他们给你按?我……手酸。” 陌寒枭闻言接过她的手,给她从手臂按到指尖,不知使了什么技巧,倒是很舒服。 “我要出去一趟,让十五她们先伺候你沐浴?” “嗯?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么?”秦箐华看向陌寒枭。 “嗯,很快就回。”陌寒枭亲了亲她的手,才起身离开。 十五十六往浴桶里装满水,洒了些玫瑰花瓣,才退了出去。 秦箐华走进屏风内,看了看凳子上并无换洗的衣物,不由问道:“十五,可是落了换洗的衣服?” “回王妃,十七已去取了,王妃可先沐浴。” 十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箐华心下只觉有些奇怪,但还是除了衣物泡在浴桶里。 这几日都是药浴,身上都是药味,她也有些受不住,也不知为何,陌寒枭似乎一点都不嫌弃般。 房门被推开,十五端着托盘走到屏风外,恭声道:“王妃,换洗的衣服可要送进去?” “你放在床上便好。”秦箐华依旧没有习惯在沐浴时让人进来。 “是。”十五依言,退出去时放下了内外室之间遮挡的纱帐。 待秦箐华沐浴完,擦干了身子,走到床边时,看到托盘里大红的衣物不由疑惑,从里到外皆是喜庆的红色,小衣上绣着精致的鸳鸯——这是一套喜服。 “主上。”门外传来十五十六的声音,秦箐华顿时有些慌乱,也顾不得是喜服,便先往身上穿了。 待她穿好,房门被打开,秦箐华坐在床上,面上有些不知所措,见到陌寒枭身上同样穿着喜服,她已然确定这些皆是陌寒枭安排的。 他为何突然要和她穿上喜服? 喜服是成亲拜堂之日才会穿上。 秦箐华自是有很多话想问陌寒枭,可见他走进来,什么话也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陌寒枭眸光微闪,秦箐华静默的模样看不出她的神色,这般瞒她,他只怕她会生气。 第195章 想和你成亲,成为一家人 默然许久,秦箐华缓声道:“可想好措辞?” 那双杏眸平静无波,但陌寒枭平白生出一丝无措感。 秦箐华抬眸与他相视,望进他的红眸,“对我,可还要欺瞒?” 陌寒枭动了动唇,背着光,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秦箐华与他相视良久,垂下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着。 还有几日,他们便从京都启程,到阳安就会举办婚礼。 他为何要在今日,与她穿上喜服? 肩头被他搂住,秦箐华未反抗,也未有任何反应。 陌寒枭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手轻抚着她的脑后,“我们……不回阳安了。” 秦箐华的手轻颤,“为何?” “阳安太冷,路途远,穆清说,你身子受不住。”陌寒枭的手缓缓搭在她腰上,静静地抱着她,话音有些伤沉:“抱歉,是我没护好你,若非是我让安巴图尔替你医治,你身上的毒便不会提前发作。” 安图巴尔……安神医。 秦箐华默然,自那日去京都府尹,陌寒枭知麝香、桃仁、红花会加快驱魂香的毒效,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些复杂,含着些歉疚,也只有在相拥同眠时,架不住她软磨,才坦明了心结,他掐伤她之事,恐怕到如今,他也还未释怀。 秦箐华闷声道:“我说过,这事不怪你。” 陌寒枭偏头靠贴着她的耳边,血眸深沉复杂,“我本想让你坐着八抬喜轿到阳安,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好,宁王府内的摆设皆按着她的喜好来置办,后院种了一片竹林,皆是阿福喜欢吃的竹种。 “穆先生……与你都说了些什么?”秦箐华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直视着他的双眸。 忆起穆清的话,陌寒枭心中似压了块重石,有些喘不过气,他回望她的双眸,如实道:“你的身子,需要静养,这半年内,他先替你调理好。” “可还有其他?” 陌寒枭摇头,秦箐华看着他的脸,静默,似有所思。 陌寒枭抬手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任她看着,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眼前之人,他总想给她最好的,但如今,还是委屈了她。 “待你好全,我们再办一场婚礼,可好?”陌寒枭的嗓音低沉,眸中藏尽温柔爱意。 秦箐华点了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神。 她想知道,为何这婚礼举办得这般突然。 陌寒枭待她的心,她从不怀疑,她能感受到他说不能让她坐着八抬喜轿到阳安办婚礼时,话语里浓重的愧意。 便是因她病情的缘故,她不能去阳安,陌寒枭想与她成亲,断然不会这般匆忙草率。 “为何选在今日?”秦箐华抬头,问出了声。 “今日天德月德临位,紫微星照命宫。”陌寒枭低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宜室宜家……最主要的是,我想与你成亲,成为一家人。” 一家人…… 秦箐华望着他的脸庞有些恍惚。 直到陌寒枭替她换上喜鞋,戴上凤冠,落下盖头之时,秦箐华还未回过神来。 陌寒枭牵着她的手,带她一步步迈出房门。 吉时到,喜堂里,只有他和她。 没有亲朋,没有高堂。 只余天地作证,月老为媒。 他和她各持红绸的一端,站在布置好的喜房内,遥遥对拜。 一拜天地。 二拜皇天后土。 夫妻对拜。 庄重、虔诚。 红绸的一端收紧,他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在她耳边道:“天地为证,倾心为凭,惟愿与卿长相守,结同心,共白头。” 长相守—— 结同心—— 共白头—— 秦箐华眼眶很热,她睁大着眼,努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滴落,她听人说,成亲时哭,会不吉利。 陌寒枭牵着她往内室里走去。 屋内的桌上燃着高高的红烛,红烛上亦贴着喜字。 内室的床上铺着龙凤吉祥的喜被,红色的鸳鸯帐。 盖头被秤杆轻轻挑起。 入眼是—— 他眸光溢满的情意。 她通红水润的双眸。 满心满眼,皆是彼此。 秦箐华身子微微颤着,眼眶很红,接过他手中递来的酒杯,手臂与他交错着—— 同他喝下了合卺酒。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眼上,垂落的泪被他含进嘴里。 双臂拥她入怀,眷恋地抱着。 怀抱松开,他不知从哪拿了把剪子,剪下他的一缕头发,交予她手心,让她拿着,勾出她的一缕发丝时,血眸中闪过一丝纠结,那把剪子如何也举不起来。 他舍不得。 秦箐华将他交予她的发放在他空的手上,轻轻地从他手里接过剪子,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交予他。 他先接过她手中地剪子放在桌上,才接过她的发。 她垂着眸,看着他细细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一起,从怀里掏出了个绣着梅花的平安符袋,认真地将那两缕头发放进去,收好口再放进怀里。 秦箐华喉间干涩哽酸,倾身抱住了身前之人。 苍天眷顾,让她遇上这么个人。 任她抱着,他寻上了她的唇。 结发此生,唇齿相依—— 世间人潮如涌,唯你是我情之所钟。 一眼惊鸿,一念成痴。 第196章 宁死,也不愿伤他半分。 亥时初刻,鸳鸯帐内,秦箐华窝在陌寒枭怀里,轻声问道:“为何要去温州?” “冬日,温州比京都要暖些。”陌寒枭抚了抚她的发丝,“不管走水路还是陆路,五日便到了。” “可……你留在秦国,总不太安全。”秦箐华探出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双眸认真地看着他,“我的容貌尚能易容,但你应是瞒不住。” 说罢,秦箐华又思忖片刻,又道:“这次送亲队伍是金允格带领,他心思那般深,我们安排的替身,又怎能瞒过他?” 男女授受不亲,她身份特殊,自是好瞒,但陌寒枭不一样。 “如若你不回阳安,又该怎么向你父皇复命?” 她可以留下,但陌寒枭再如何,还是得回去的。 “送亲迎亲队伍的路线已经确定,队伍庞大,最快也需一个半月才抵达阳安,从京都到阳安,若走海路,最慢二十日便到了。”陌寒枭将手搭在她的后腰,缓声回着她的话。 “海路?”秦箐华眉头微蹙,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后面再走海路回阳安,“海路总不太安全……海上有风浪,且现在入了冬,船只北上,大多时候皆是逆风,风险太大了。” 幼时在上书房听学,师傅有说过京都近海…… 她便记得海上在什么季节吹何种风。 陌寒枭低头,贴着她的眉心,眸光与她相视,看出了她的想法,“你想让我随他们走?” 秦箐华沉默,对上他的红眸,低下了头,默默地缩回他怀里,抱着他的腰身。 舍不得。 “与你的安危相较,我是愿你与他们一起回去。”秦箐华闷声道,“等你忙完了,就来找我……” 想到要与他分开好久,秦箐华心里就很难受,窝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出声。 陌寒枭轻拍了拍她的背,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她,舍不得他。 他又何尝不是,只是,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分开——舍不得,放心不下。 “送亲队伍到阳安后,迎亲队伍回朝复命,便该成亲拜堂了……”秦箐华从他怀里出来,杏眸湿润,鼻尖也有些红,“你会和别人拜堂么?” 送亲、迎亲队伍里的替身是做给天下人看,拜堂成亲亦是给天下人看。 可,她不想他与别人拜堂…… 陌寒枭哑然,显然她已经想到他回阳安之后要忙的事了。 在她眼睫垂下时,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轻捏了捏,再将人抱在怀里,“不会,这些事,只和你做。” “旁人无法易容成我的模样,只是因眼睛的缘故,若伤了眼,他们便辨不出了……”陌寒枭轻声解释着,“父皇那边,我自有安排。” 秦箐华闻言,怔了许久,她未曾想,陌寒枭会这般打算。 “可行么?” 陌寒枭寻到了她的手,揣在手心里:“嗯。” 垂眸看着她的脸庞,缓声道:“只要和你一处,什么皆是可行的。离了你,什么都不行。” 显然,他的打算若让司空鹤他们知晓,定然是不同意的。 但,他们还做不了他的主。 秦箐华闻言,没有吭声,双手揽紧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鼻尖萦着他身上的梅香。 她喜欢与他拥抱着,被他揽着,被他护着,心贴着心,她能感知到他的情意包裹着她的周身。 陌寒枭的手伸至她的后颈,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唤了声:“箐华。” 他的嗓音低沉,含着难言的情感,秦箐华抬起头,不知他为何这般唤她。 陌寒枭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别离开我,我在,便会护好你。” 秦箐华看了他良久,他的眸光太过认真复杂,以至于她不断思索着这话中的含义,她看出了他隐隐的不安,忆起那日,秋时在门外问他的话—— ‘主上此次若将秦箐华带回阳安……’ ‘主上觉得,真的能护住她吗?’ ‘如今天下平定,朝堂内外会有多少人想取主上的性命?他们或许动不了你,可是她呢?弱阳散就是个实例。’ 她的身躯微动,从他怀里探出身来,手缓缓搭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地在他唇上落了一吻。 察觉到他的呼吸一屏,身躯微僵,秦箐华迎上他的目光,“你待我如此,我怎会离开你?” 陌寒枭未应声,低头印上了她的唇,辗转在她的唇瓣上,掠夺着她的呼吸。 纱帐隔绝了床外晃动的烛火,透进的光线朦胧而柔和,落在彼此的脸上,温情脉脉。 呼吸变得急促,秦箐华移开脸,脸颊通红,因早上吃了亏,她的手始终寻着他的手,握在一处,不让他作乱。 陌寒枭垂眸,轻咬着她泛红的耳垂,察觉她因他的动作微微颤着,挣脱了她的手,又被她寻了上来。 四目相对。 他双手圈住她,将她禁锢在怀里,轻轻亲着她的脸颊,哑声道:“我们成亲了。” 秦箐华脸上很烫,她自是知道成亲后,要做什么……她想逃避,却被他禁锢着,她无法躲,便是连视线,都无法躲。 她看出了,他没想让她躲。 “不行的……”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她被逼急,眸光有了水花。 “你知道……弱阳散未解……”秦箐华看着他黯下的眼眸,杏眸里泛起一丝委屈,她并非抗拒他的亲近,话本里说,拜了天地,行了大礼,圆房后便是真正的夫妻。 可她体内的弱阳散还未解,她与他便不能行夫妻之实。 “若我想要呢?”陌寒枭俯首贴着她的脸,微松了手,抬手贴着她的脸侧,哑声问着。 感到怀里的人身躯一僵,陌寒枭合上眼眸,静等着她的回答。 秦箐华看不到他的神色,耳中回荡着他的话,她知道他这些时日情难自禁时皆在忍着…… 他想要…… 可她给不了…… 她久久未回声,待泪水滑进他的手心里,陌寒枭忙看向她的脸,她垂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流出。 陌寒枭见她哭的模样,胸口闷疼,伸手要拭去她的泪。 秦箐华躲开了他的手,双手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她哽咽着—— “我不能给……若……有一天,你真忍不住了……你可以再纳妻妾……我宁死,也不想伤你半分。” 她无法接受与她人分享陌寒枭,现在只要一想他与别的女子亲密,她就已心如刀绞,毋庸置疑的,如若他日陌寒枭真纳了妻妾,她也不会留在他身侧了…… 宁让他纳妻妾……宁死……也不想伤他半分…… 陌寒枭默然,抱着她的手轻轻颤着,艰涩地合上眼。 他太了解她,所以到此时,情蛊之事,他也仍不敢告知她。 第197章 不如此……会死 夜已深,空中明月皎洁,清冷的月光覆在小院的屋瓦之上,寒风拂过院中的梅枝,吹落了一朵金梅。 守在暗处的天一目光复杂地望着亮着烛火的主屋,门窗贴着的红喜让他心中不由有些沉重。 子时将近,穆清那边还是没传来消息。 屋内,秦箐华已经睡着,鼻尖还有些红,陌寒枭抬手轻轻拭去她眼睫上沾湿的泪,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他想把她养胖些,她太瘦了,她比在玉鸣山时,瘦了很多。 一声轻叹,陌寒枭把人轻轻拥在怀里,合上了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体温慢慢变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滚烫,难耐不安地在他怀里挣动了起来,白皙透粉的脸上染了几分红,睫毛微微颤着。 秦箐华只感觉很热,她迷糊地睁开眼,这几日睡时都觉得有些冷,现下为何这般热? 又热又渴。 “好热……”秦箐华退开了些许,额上隐有些薄汗,抬眸看向似被她吵醒的陌寒枭,“想喝水。” 她的嗓音干哑,陌寒枭很快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秦箐华也坐起身,身上热得厉害,抬手摸了摸脖间,触到一层薄汗,她怎会这般热? 陌寒枭回到床上,见她撤去了身上的锦被,抬手擦着脖间的汗,他眸中闪过一丝不安——她醒了。 “可有何处不适?” “怎这般热?”秦箐华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发现自己的手亦是热得异常,而碰到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有些凉,为何她觉得这般热? 秦箐华眸中闪过疑虑,将杯中的水喝尽。 她,还是渴得厉害。 秦箐华握着水杯的手发颤着,有些握不稳,身子愈发的热,心口更是跳得厉害,一股蚀骨销魂的痒意从尾椎漫上后颈,让她不由有些心慌。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 ‘身上可有不适?’ ‘我身上的衣服怎换了?’ ‘昨夜睡得太热,衣裳湿了,便换了。’ 秦箐华忽而转眸看向陌寒枭,他眸中含着担忧,神色看不出异常。 “我怎么了?”秦箐华的话音笃定。 若是平常,她的身子这般反常,陌寒枭不会如此反应,只能说明,他知道缘由。 陌寒枭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秦箐华忽然起身,要下床,腰身却被陌寒枭扣住,揽进怀里,她手中的水杯也随之滚落在床沿。 “要么你同我说,要么我便自己去问。”秦箐华挣脱他的手,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他说让她信他,可他什么也不同她说。 陌寒枭双手伸至她的腋下,使了力将她抱坐在怀里,牢牢按着她的肩贴在自己的胸膛,手扣着她的后脑。 秦箐华挣脱不开,脑袋愈发混沌,她很急,她现在已反应过来,陌寒枭突然与她成亲,原因并非那般简单。 “你为何什么事都瞒着我……”秦箐华心中泛起一丝委屈,啜泣着。 她身子很热,陌寒枭的手在她身后轻抚着,这本是他安抚她惯用的方式,可她在他的触碰之下,竟生出了渴望。 他安抚的亲吻、安抚的触碰…… 冰凉的肌肤…… 一声声低喘从她喉中溢出…… 体内传来的异样让秦箐华脑中的弦瞬间绷断。 陌寒枭离开她的唇,秦箐华被他压制身下,泪眼朦胧,她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 当那温热的掌心从她的腰身探进,触到那处时,秦箐华身子猛地一僵,她不知所措,泪水滚落。 “求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似有些绝望。 陌寒枭的手顿住,手滑上,双臂抱着她,颤声道:“你中了情蛊,不如此……会死。” “为何?” *** “砰!”茶盏摔地的声音响起,瓷片飞溅。 陌寒枭顾不得被秦箐华踢到的伤处,脸色微白地下了床,血眸骤缩。 秦箐华赤着脚,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发丝凌乱,纤细的脖间横着碎瓷,握着碎瓷的手隐见一丝血红,通红着眼望着陌寒枭。 秦箐华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着,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最初只觉热得异常,此时身子似有一团火在烧着,酥麻的痒意蔓延四肢百骸,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挣扎。 她不能留在这…… “别过来!”秦箐华的声音轻颤,碎瓷扎进了颈间,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沾在白玉瓷片上,格外刺眼。 陌寒枭僵在原地,袖下的双拳紧握,眸光紧紧地盯着秦箐华脖间的瓷片,“我不过去……你先放下……” 他素来沉稳的话音抖了。 “别跟来……”秦箐华喉中干涩,心口刺痛,不忍看他的双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房门被人从内打开,天一在听到声响时已正坐起身,双眸紧紧地盯着出现门口的人。 秦箐华站在门口,血顺着她的指尖流至手腕。 “给我备马,让我走。” 陌寒枭紧抿着唇,眼见那脖间的瓷片又要往里再刺进一分—— “备马!” 风拍打着门窗,门口贴着的喜字滑下,落在了秦箐华的脚旁,秦箐华余光扫过,见那大红的双喜字微微怔愣,明明不久前,她与陌寒枭还站在此拜堂…… 只这么一瞬间,陌寒枭闪身至她身旁,一记手刀猛地落在她后颈。 秦箐华只觉颈后一疼,便没了知觉。 陌寒枭接住她的身子,那沾着血的瓷片从她手里滑落,“啪”地发出一声脆响。 “伤药!” 陌寒枭将秦箐华抱到床上,拿过灯烛细细检查着她的脖间、手上、脚心,好在刺进脖间的伤口不深,食指指腹被割破。 十五提着药箱进了屋,交予陌寒枭后,手脚利落地将地上的瓷片清理干净,捡起地上落的那张喜字,闪身退出了屋。 “王妃如何?”天一闪身到十五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应是无碍。”十五回道,她方才进屋,一眼都不敢多看,但看到那瓷片上的血不免有些惊愣。 天一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眸光隐有些担忧,正瞧着,视野中的光线暗了下来,天一抬头,月不知何时藏进了云层。 寒风呼呼吹过,有些冷,十五退下之前,留了一句,“老大,天冷了,记得添衣。” 天一微愣,十五的身影已然不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黑衣,京都已经入冬,他身上穿的,还是晚秋的衣服,若这时在阳安,这一身衣服应该耐不住寒。 天一轻叹一声,闪回暗处守着。 后半夜,寂静的小院时不时传来一声低吟,软软的哭声,还有低喘声。 天一守在原处,身子僵住,冷风肆虐,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往年这时候,京都还未落雪,更别说河面上已结成了一层薄冰。 公主府内,院中央养着红鲤的池水也不例外,一层薄冰也已覆盖水面。 那红鲤便在池下静静游着,天气渐冷,自结了冰,红鲤已有二十一个时辰未进食。 风吹过,带有一丝凉意,雪花从空中飘落,压在池边刚移栽的红梅上。 京都的这场风雪来的有些奇怪,没有停下的趋势,片片雪花落在梅花枝头,梅花香味愈发浓烈。 风中传来的呜咽声不止,雪花簌簌,‘咔嚓’一声,断落,冰破。 不知过了多久,雪不再下,但风依旧呜咽,且吹得有些急。 整整半夜,池边的风景皆是如此。 岸边的梅花香气愈发浓烈,顺着风吹到了小院。 第198章 疼了便说,苦了便诉。 鼻尖萦着浓郁的梅香,秦箐华的意识渐渐回笼,她的身子被陌寒枭拢在身下,止不住的颤栗着,他温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庞,轻轻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秦箐华不知已过了多久,情潮反复,她只觉得很漫长。 每当她稍稍恢复意识之时,又很快被卷入下一个情潮里,她只记得身上的人也是这般温柔地拥着她,哄着、吻着。 秦箐华鼻尖很酸,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滑落,喉咙里溢出悲戚的哭声。 趁他起身出去拿药时,她躲起来了——躲在了床下。 她没处躲了。 可被他轻易找到了。 她想躲起来,她只想忍着,忍过去了便好。 她宁死,也不愿伤他分毫。 可终究,还是伤了他。 黑暗中,陌寒枭伸出手,摸了摸她泪湿的眼,俯下头,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泪珠吮进口中。 她的泪,咸湿,微苦。 “莫哭了……”他的嗓音低沉,而她的嗓子亦然暗哑。 陌寒枭一下下吻着她的唇,指腹轻轻盖住她温热的眼眶,再将她流出的泪擦干,耐心温柔地平复着她的心绪。 待怀中的人抽泣声渐小,陌寒枭将她搂紧,温热的手在她光滑汗湿的背轻抚着,低声问着:“可还难受?” 秦箐华未答,可刚止住的泪水在听到陌寒枭的声音,又无端地往外冒。 怀中的身子又开始发烫,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泪水,陌寒枭轻叹一声,翻身而上,在被中寻到她的手,压在枕边,十指相扣,将她禁锢在身下。 这般姿势,于她而言,自是羞耻至极,她下意识地挣动绵软的手臂,但陌寒枭已用了力道,牢牢扣住,她挣脱不开。 黑暗中,二人贴近的脸,彼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还有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的灼热,秦箐华能感觉到陌寒枭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她有些难堪地别过脸。 陌寒枭不愿她独自多想,现在他唯有这样才能拉回她的思绪。 他沉下身子,与她心贴着心,话语陡然低沉了两分:“夫妻本应同心,为何你总想避开我,独自承受?” 陌寒枭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秦箐华闻言怔然,转过头面向他,想看清他的模样,可帷帐内太黑,虽离得近,但还是看不清。 “你自知自己活不过三年,便让他们都瞒着我,你在公主府,夜中睡不好,也瞒着所有人,被我掐伤,若非遮掩不住,你也想瞒着我……” 这些事逐一被翻了出来,陌寒枭之前不提,秦箐华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久而久之,她以为这些事已经过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陌寒枭一直记着。 “那时,若我放你走,你便打算躲在哪个角落里,静静等死?” 话末,秦箐华没能听清,但她隐约听到了‘死’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有些艰涩,还有一丝哽咽。 陌寒枭已松开她的手,双手往下,扣住她的腰背,紧紧抱着,头埋在了她的颈窝,一颗泪猝不及防地滴在秦箐华的脖间。 “秦箐华,别让我再找不到你了。” 在密室那一次,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他不想再经历了。 手下的身躯已然滚烫,可怀里的人只回手抱着他,半晌只道一声:“对不起。” 秦箐华止住了陌寒枭往下移的手,声音哑然,带着哭腔:“陌寒枭……弱阳散还未解。” 秦箐华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意,还有陌寒枭的变化,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身上的人,扯住了被角,起身缩在床里侧的角落里。 下一瞬,却被陌寒枭困在墙角,他似有些怒意咬了咬她的耳尖:“又想忍着么?” 不待她回答, 她的呼声皆被他堵在唇里。 陌寒枭一手扣着她的腰身,一手扶住她单薄的背,吻着她的唇。 秦箐华身子不住地颤抖着,无力地贴着陌寒枭的胸膛。 他松开了她的唇,不再言语。 这一天里,他们已重复过数次这样的‘相拥’。 她始终咬着牙强忍着,陌寒枭似乎没有发觉,终于,她忍不住出声,唤他。 在她出声后,陌寒枭哑声道:“我在,你疼了便说,苦了便诉,先前无人疼你,无人教你,往后,有我在,万事你莫再自己忍着。” 秦箐华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她哭出了声。 陌寒枭任她哭着,但很快,她的哭声止住了,转换成了低喘。 *** 陌寒枭拥着她。 锦被亦如既往被踢在床尾,她的手被他扣着,无法堵住口中溢出的声音,身子颤栗着。 “莫躲……” 他忽地吻着她的唇,撬开她的贝齿。 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 长驱直入,秦箐华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着,让她控制不住地…… 陌寒枭闷哼了一声,离开她的唇,紧咬着牙关埋在她的颈侧。 他先前并不知鱼水之欢是这般感受,耳畔是她的喘息声,更让他情难自禁。 她是他的。 秦箐华忍受不住张口咬了咬他的肩,意识渐渐迷蒙,手触到陌寒枭汗湿的背,他额间的汗与她脸上的汗交融,紧密相贴的身子也是一片湿意。 结实的床榻在摇晃中传出有规律的吱呀声,秦箐华无法制住陌寒枭的手。 秦箐华转过脸,温热的唇寻上陌寒枭的脸庞,双手主动环过他的脖颈,哪怕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气音很轻,却是贴着他的耳畔—— 陌寒枭被她这般撩拨,额角的青筋暴起。 “你受伤了,莫撩拨我……”他轻咬着她的耳垂,隐忍道。 陌寒枭根本受不住她的撩拨,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自昨夜将她带回,直到方才,她才稍稍清醒。 这期间,他已见过她的百般模样,每副模样,都足以让他失控,但他已看过她的伤处,他只知她受不住。 再如何,他皆不愿她难受。 第199章 乖些,躺着。 整整三日,秦箐华皆是在房内度过,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任由陌寒枭给她擦了伤药,喂了水,枕在他怀里又无了意识,沉沉睡去。 受累三日,她已再无一丝力气。 次日醒来,已是未时。 秦箐华坐起身,房内无人,待脑中的那一阵恍惚散尽,才慢慢下了床。 身上酸痛异常,秦箐华扶着床架,腿微微发颤着,勉强站稳,扫了一圈内室,欲要往衣柜处走去,才跨出一步,身下传来一阵刺疼,忍不住咬了咬唇。 她只知伤到了,可没想到只是稍稍碰到便这般疼。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陌寒枭手中端着托盘,走进来时见秦箐华只着单衣扶着床架,忙将托盘放在桌上,扶着秦箐华坐回床上。 粥的清香漫在屋里,秦箐华睡了一日,腹内空空,也是饿了。 陌寒枭去衣柜里拿了她的衣衫,替她穿上,扶着她去洗漱,期间,两人不知为何,都没说一句话。 她身上酸疼得厉害,也没多少力气,陌寒枭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着粥,她吃到一半,便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盛着粥的瓷勺递到嘴边,秦箐华回神,张口吃了,待他再递来时,抬手轻轻推了推,脸埋进他怀里,显然不想再吃了。 陌寒枭将碗放在桌上,拿了手帕替她擦了嘴,只觉她呼吸有些热,忙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低热。 她今早才退了烧,怕是又要烧了。 “可觉得难受?”陌寒枭用手背探了探她脸颊的热度,轻声问道。 秦箐华没有应声,只窝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梅香隐混有药香味,秦箐华静默着,目光落在一处,睫毛轻轻颤着。 半晌后,就在陌寒枭以为她不会出声时,秦箐华伸手握住了要拿粥的手腕,探上了他的脉。 陌寒枭垂下眼帘,藏住了眸中的情绪,伸着手,任她探着,似不意外她会有此举动。 待她探完他的脉,陌寒枭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我无事,穆清与天一皆替我看过,并无异常,弱阳散似乎对我无用,也许是我与常人不同。” 秦箐华抬眸,与他相视着,他的话亦真亦假,她一时有些辨不清,弱阳散当真对他无用? 他们运气这般好? 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眉眼,“幼时试了许多药,或许有些药物对我已不起作用了。” 试药? “为何?”她嗓音沙哑,这是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他幼时为何会试那么多药? “我天生异瞳,慧空大师的预言虽能保我不死,但他们看这双眼总会怕,便召了许多人替我医治,让我试了许多药,直到我十岁,入了军营,才摆脱了那些人。”陌寒枭话音清淡,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箐华怔然,呆呆地看着他,陌寒枭从未向她提起他幼时的事,她也未想,他幼时便是这般度过。 那他不长胡子,是不是因他幼时试药的缘故。 他的话语虽寥寥几句,但秦箐华却能从他的话里想到—— 想到他那般小,只因天生异瞳,就被人视为另类,定少不了被人欺负另眼相待,他是皇子,若没有他父皇的旨意,那些人怎会去给他医治…… 那般小,便入了军营…… 这其中有多少难处多少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箐华无法体会,只觉得心疼。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怎又哭了?” 秦箐华眼睛被他的手掌盖住,两行泪珠便顺着脸颊流下,被温热的唇吮尽。 泪水被擦干,秦箐华睁开眼,眸光湿润地看着陌寒枭,静望着他的脸庞,心口抑制不住地心疼他。 “莫哭了,再哭眼睛可受不住了。”陌寒枭低声哄着,她这几日,哭太久了,现下眼睛还是肿着,再哭下去,只怕会把眼睛哭坏。 秦箐华低下头,鼻尖很酸,泪水从眼角溢出,她控制不住。 “明日便是冬月二八,眼睛若哭坏了,明日该如何启程?” 许是话语凑了效,怀里的人不再哭了,只是紧紧抱着他不说话。 若是往常,她这般投怀送抱,陌寒枭心中自是极为欣喜,只是此时,他只想让她多用点粥。 “一日未进食,再用些粥,可好?”陌寒枭轻拍了拍她的背,转过她的脸,在她脸颊亲了亲。 见她应了,陌寒枭才执勺喂她剩下的半碗粥。 “我自己来便好。”秦箐华轻声道,方才喝了半碗粥,身上已找回了些力气。 陌寒枭依言,让她自己来,目光落在她执碗微颤的手上,默默地把人往怀里靠了靠。 待碗里的粥见底,陌寒枭才拿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先歇会,待会再吃点。” “你可吃了?”秦箐华抬眸。 在她的目光下,陌寒枭还是如实地摇了头。 秦箐华沉默,陌寒枭对门外唤了声“小五。” 待小五重新盛了碗粥进来,做的鸽子枸杞粥,依旧主温补。 陌寒枭将粥用了,期间不时向秦箐华喂了一口。 粥见底,碗未收,只是一刻钟后,十五又送了碗粥进屋,陌寒枭同秦箐华一块用着,盛粥的碗并不小,比往日秦箐华喝粥所用的碗要大许多。 待二人用完这碗粥,秦箐华已经很饱了。 房门打开,通着风,陌寒枭将秦箐华抱进内室,只因京都的风在一夜之间,变冷了许多,吹着冻骨。 “若非京都离闽广、凤鸣城的路途太远,这冬日,便带你去了。”陌寒枭轻捏了捏她脸上少得可怜的肉。 秦箐华抬眸,眸中有些不解。 “与阳安等地相比,京都、温州是要比较暖些,但若下雨,天气湿冷,只怕你也会受不住,温州固然比京都要好些,但还是没有闽广等地暖。”陌寒枭温声与她解释着。 闽广、凤鸣皆是秦国之地,“你未去过,又怎知?”秦箐华问道。 陌寒枭摸了摸她光滑的脸,“听人说的。” 秦箐华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璟国、郦国,在战场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璟国、郦国被灭,若无情报协援,应当不会那般突然亡国。 陌寒枭既能在别国安插眼线,就也能在秦国安插人手,只是秦国地广,地处偏南,但越往南则越偏僻,山多路远,闽广、凤鸣等地便是,他这般了解,莫非他在那些地方也放了人? “明日……如何走?”秦箐华出声问着。 “十五十六会跟着你,不用忧心。”陌寒枭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在这些事上,他皆不想让她费心神,她只需安心地待在他身侧便好,抱着她起身,放在床上,替她除了鞋袜。 秦箐华有些疑惑,只见陌寒枭走到水盆旁净了手,回到床边,放下了床帐。 在她的目光下,陌寒枭从怀里拿出了伤药,秦箐华面色忽而变红,有些难堪。 这两日他在帮她擦药时,她皆有印象。 “明日少不了劳累,这伤药对伤处好,放得勤些,明日你能好受些。”陌寒枭缓声道。 秦箐华脸色微红,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慢慢伸出手,小声道:“我自己来吧。” “你可看得见?”陌寒枭出声轻问。 “……”秦箐华低下头,耳朵也红透,“自然。” 陌寒枭摸了摸她的耳朵,“乖些,躺着。” 第200章 这儿,也伤着了 屋外冷风渐起。 秦箐华身上盖着锦被,脑袋也缩在被中,只听药膏盒盖打开的声音,宽大的袖袍从腿上拂过,原有些热疼的地方慢慢传来冰凉的感觉。 气血涌上头顶,秦箐华身子微微颤着。 膝盖被轻轻拍了一下,止住了她收起的动作,只闻一声:“乖些,就快擦好了。” 陌寒枭喉结滑动,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替她仔细擦着,里外都擦过一遍,被中传来几声低吟,血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处,变得深黯。 拿过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替她穿上了衣,盖好锦被。 锦被被拉下,秦箐华露出的面颊舵红,忙侧身面向墙,缩进被中,连耳朵也都遮住了,像只缩在壳中的蜗牛。 只觉陌寒枭的身子也钻进被中,秦箐华又往里挪了挪,腰间却横出一只手,将她带了过去。 正欲挣脱,陌寒枭伸手解了她的衣带,秦箐华忙护住,“你要……啊!” 一声轻呼,陌寒枭低沉的声音传来:“这儿,也伤着了。” 秦箐华咬着唇,心间满是羞涩,这三日之事,她皆记得,也知那处是被他‘咬’疼的。 “我自己来。”秦箐华双手交叉,护着胸口,布料摩擦时微微传来一点麻意。 见她坚持,陌寒枭只好妥协,将药膏递于她。 秦箐华见他不走,似要看她自己擦一般,姣好的面容顿时变得纠结:“你……你不走?” 陌寒枭瞧着她的模样,只觉说不出的讨他喜爱,眸中含笑,又怕她恼羞成怒,见好就收,转身面向床外。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的背,一时无言。 “再不放,我便帮你放了。”陌寒枭的声音传来,秦箐华似乎从他话音里听到了一丝戏谑。 抿了抿唇,打开了药膏,转念想会沾到小衣,犹豫地看向陌寒枭转过去的背,还是解了小衣向下拉了拉,上身只余里衣,这般宽松,应也不会沾到。 秦箐华背对陌寒枭,快速擦了药,触到时一阵酥麻,默默地咬了咬唇,合上了药膏,放置一旁。 竖起耳朵半晌也没听到陌寒枭有动静,秦箐华才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了下来。 室内一片寂静,身子又感到一阵疲累,有些昏昏欲睡,秦箐华慢慢合上了双眸。 待她呼吸平稳,陌寒枭才转过身,坐起,静静瞧着她的睡颜,眸光落在她耳后发间刺目的一缕银白。 喉间似有什么涌上,伸出去的手蓦地停留在半空,猛地收回,反射般地捂住嘴,转身下了床,脚步极轻却又极快地离开房门。 房门轻声合上,陌寒枭极快地走远。 “咳……” 喉中腥甜,白色的手帕上一滩暗红,刚刚平常无异的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主上。”天一闪身到陌寒枭身旁,欲要搀扶,却看陌寒枭手微抬,便不再靠近,只是眸中尽是痛楚。 手帕隐在陌寒枭掌中,天一早已瞥见那滩暗红。 “可安排妥当?” 天一应了声,思虑片刻,还是道:“主上,司空公子要见您。” “何事?” “不知。” 陌寒枭转眸看向天一,血眸中闪过探究,天一连忙跪下:“主上交代之事,属下不敢忘。” 陌寒枭看了他片刻,“务必瞒好。”眸光望向紧闭的房门,“特别是她。” “是!”天一低下头,旧疾发作,现在不明显,辅以平脉散,尚且能瞒得过,但长此以往,又如何能瞒住? 该死的弱阳散! 正因怕主上旧疾发作,哪怕旧疾已被压制住,整整三年没有发作,他们以防不测,费尽心力寻到了续命丹……但那续命丹已用在秦箐华身上。 可现在,那压制了三年的旧疾也因弱阳散的药性又重新发作! 若知如此……若知如此…… 天一退下时,心中沉重异常。 陌寒枭站在廊下,冷风吹过,喉间传来痒意,不由轻咳一声。 “主上。”十五端着托盘走来,托盘放着两个白瓷碗,一碗中盛着黑红的汤药,苦涩的药味夹带着一丝血腥味,另一碗盛着清水。 陌寒枭垂眸,修长白皙的手执起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见底时,陌寒枭眉间紧皱,端过清水漱了口。 摆了摆手,十五退下,廊下只剩陌寒枭一人,他的目光远远地望着秦箐华的房门。 他同她说,穆清与天一替他看过,这话不假,只是,那弱阳散并非对他无用,相反的是,还引发了他的旧疾。 他幼时试药不假,只是未告诉她,他因常年试药,落了肺疾。 十岁入军营不假,只是未告诉她,入军营是为了强身健体,亦是为了杀出一条生路。 陌寒枭眸光深沉,望着那扇门,心中默然—— 吾知你不喜欺瞒,可以你心性,若知我为你至此,你怕是…… 陌寒枭缓缓合上眸,不敢再想,成亲之日,她用瓷片横在脖间的场景历历在目。 你不舍得伤我。 而我,又岂舍你自伤。 风吹过,轻轻掀起他淡青色的衣袍,墨发轻扬,静静立着,周身气质清尘,眸光落在一处—— 柔和、坚定、沉静。 第201章 你站在这做什么? 夜幕降临,京都城内,东街大道及路边的客栈、店铺皆挂上了红灯笼,处处挂上了红绸,处处喜庆,只因明日便是长公主随和亲使臣出发的大好日子。 郡主府。 朱红色的大门大敞,一辆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一蓝衣侍从模样的男子走到门前的守卫身旁,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守卫快步进了府。 不多时,一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子从府内快步出来,来人正是秋时。 穆清从马车里走出,黑衣男子紧随其后,面上戴着恶鬼面具,怀中抱了一人,只是那人被黑色斗篷盖着,看身量,应是个男子。 几人很快消失在府外。 府内正院,煞六将穆隐安放在布置好的软床上,黑色的斗篷撤去,换成了锦被。 穆隐身上的药味有些浓,脸色仍有些苍白,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一脸病容,枕在枕上的头有些歪斜,自进屋,他的视线一直锁在秋时脸上,直直地看着。 煞六退至一旁,秋时眸光湿润,跪坐在床前,伸手握着他骨瘦的手,声音哽咽:“父亲。” 似因为激动或是其他情感,那双手颤巍巍地抖着,想要回握住她的手,苍白的唇努力地动着,许久—— “时、时儿?”声音很低很碎,但秋时还是听清了,顿时泪如雨下,回着:“父亲……是我,我是时儿。” 秋时喉咙哽着,再说不出其他话。 穆隐的目光缓缓移向穆清,嘴唇翕动,看口型俨然是‘爹’。 穆清上前坐在床边,对上他的眼,伸手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穆隐是他一手带大,他性子不似穆玲玲,穆隐易哭,穆清也拿他没辙,好在长大了就不哭了,只是他到哪,他便跟着去哪,成亲后才变得稳重,才不让他操心。 穆隐幼时,哭皆是见泪不见声,他亦是这般替他擦泪。 “好好养身,记得爹与你说的话,莫让时儿操心,等爹回来。”穆清缓声道。 穆隐慢慢眨了眨眼,这些日子,穆清与他说什么,他听进了,便眨一下眼。 穆清转过身,轻拍了拍秋时的肩,“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父亲。” 秋时哽咽地点着头,穆清站起身,眸中似有些红。 “阿爷,能不能用了饭再走?”秋时见穆清说罢便要离开,忙出声,话音里含着不舍,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见面,没有相处多久,又要分开。 此一去,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穆清看了眼煞六,秋时也望过去,眸光里带了丝恳求。 煞六面具下的眉头皱了皱,终是点了点头。 侍女端着饭菜进屋,俨然也准备了煞六的份,煞六未入桌,验了饭菜,便站在角落,犹如木桩。 秋时自然知道规矩,能留阿爷与她一同用晚饭,已是破例。 秋时替穆清盛了碗汤,想到曜国冬日极冷,不由担忧道:“阿爷可有备好过冬的衣物?这一路往北走,定然极冷。” 煞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投过来,穆清接过她手里的汤,缓声道:“不用操心,皆已备好。” 秋时点了点头,眸光向不远处的煞六看了看,垂下眼,未问出想问的话。 穆清吹了吹手中的热汤,喝了一口,看出了她的心思,给她夹了菜:“阿爷不用你操心,倒是你,伤势未好,要注意身子,小小年纪,别落下了病根。” 秋时闻言应声,她听出了阿爷的言外之意。 穆清同秋时用完晚饭,便离了府,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没问要去哪,正如他也没问要带秦箐华去何处治病,一切皆由陌寒枭的人安排,毕竟,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他也没和秋时透露任何消息,只因他不想将秋时再牵扯进来。 他现在放不下的,除了秋时穆隐,便是他的两个好友——叶丁万、顾嘉。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叹,穆清睁开眼,出声道:“可否去一趟叶府。” “理由。”煞六的声音平淡冷漠。 “去看看叶顾荣。” 煞六沉默,“可是因弱阳散?” “是。” 煞六抿了抿唇,还是调转了方向往叶府赶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出现在东街,往公主府走赶去。 秦箐华与陌寒枭刚到公主府,守在暗处的锦鹤便派人往宫里传信,盼着盼着,终是把人盼回了,他们已有四日未见长公主的面了,但都知道这位宁王的脾性,也知道长公主若是进了小楼,若无传召,他们是连面都见不上的,只是这四天,连黄莺的身影也没看到,总有些不安。 陌寒枭将秦箐华抱下马车,一路抱进她住的小院,刚走到院门口,小白的叫声随之而来,极欢地吼叫着,黄莺也跟着跑了出来。 看到陌寒枭怀里的秦箐华,黄莺差点没喊出一句‘老天爷’,好几日没见自家公主,可算是见着了。 回到屋内,秦箐华坐在桌旁,边上烧着炭盆,小白摇着尾巴拱在她脚边,亲昵地跟她撒着娇。 黄莺端进刚煮好的热茶,摆放在桌上,秦箐华抬头看着她,笑了笑,黄莺亦是心情颇好,有好多话想与自家公主说,但知宁王不喜人打扰,便退了出去。 “晚些,你可要回小楼?”秦箐华先给他倒了杯茶,问道。 陌寒枭看着她,应了声,又补了句:“晚上我在这睡。” “……”秦箐华多看了他两眼,不由道:“少一晚不见,怕我丢了不成?” 陌寒枭没应声,沉默地端凝着她,不置可否。 不知想到了什么,陌寒枭眉头微皱,站起身来,将她横抱坐在自己腿上,似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她没什么肉的脸,气闷道:“不许再说这些话。” 秦箐华感觉有些怕痒地缩了缩,抬眸与他相视才发现他的眉头蹙着久久没松开,应不乐意听这些话,她说这话也不是有意说的,只是瞧见他紧盯着自己的模样,很像那回事,才说了。 “嗯。”秦箐华抬手抚平了他的眉心,缓声道:“是我失言,你便当没听到便好。” 烛光下,她白皙的脸恬静柔和,纤长的睫毛一扇一扇地轻眨着,眸中晃动着盈盈暖光,陌寒枭眸光微动,慢慢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吻渐渐深入,秦箐华慢慢合上了双眼。 一旁的小白睁大眼好奇地望着两人。 再睁眼时,陌寒枭已抱她入了床,她眸中水色渐深,唇瓣也微微肿着。 “你先歇着,明日要早起,不可晚睡。”嗓音低沉沙哑,说罢又亲了亲她的唇。 “嗯。” 陌寒枭替她除了外衣,脱了鞋袜,在小院时,二人皆刚沐浴,倒也省了些时间。 “你现在要回小楼么?”秦箐华问道,明日启程,他们肯定要收拾一番。 “嗯。”陌寒枭应声。 “不要忘了,我的小面人。”秦箐华提醒道,那三只小面人,她喜欢极了,自然是要带走的。 “嗯。”陌寒枭闻言一笑,欲想俯身亲亲她,但生生忍住了,起身出了房门。 秦箐华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他以往离开,都会回头看她。 “汪汪!”小白的脑袋搭在床沿,唤回了秦箐华的思绪。 秦箐华看着它愈发憨实的大眼,笑了笑,趴在床上与它逗弄了起来。 陌寒枭的脚刚迈出房门,便大步往院外走去,离得远了些,才咳出了声,帕子捂着唇,轻轻咳着。 咳嗽声停,耳边有一阵轰鸣声,陌寒枭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待耳鸣散去,才转身离开。 向来谨慎如他,全然没有留意到,在离他不远处的拐角里,赫然站着一人。 黄莺呆愣地站在原地,方才那一幕她尽收眼底,她之前从未听说宁王身子不好,可刚刚宁王咳嗽的模样看起来有些严重。 “你站在这做什么?” “啊!” “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黄莺猛地吓一跳,刚从厨房端来的吃食随之被摔到地上。 黄莺转身看向突然出现的十五,大脑一片空白,磕巴道:“没……没做什么……” 十五目光淡漠,静静瞧了她片刻。 黄莺忐忑地偷偷看了眼十五,她那易过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五垂眸看到落在地上的吃食,只留了一句“王妃用过晚膳了。”便闪身离去。 黄莺见人离开,才松了口气。快速收拾了掉落在地上的吃食,逃一般地离开。 在她走后,十五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复杂地转头看向刚刚主上离开的方向。 黄莺走到自家公主屋外时,隐隐听到自家公主的笑声还有小白的叫声,站在门口缓了缓心绪,向来藏不住心事的脸上一阵纠结。 “黄莺?”秦箐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黄莺愣了愣,又听秦箐华道:“怎站外面不进来?” 黄莺深吸了口气,眸间闪过一丝坚定,似下了某种决心,轻轻推开门,唤了声—— “公主。” 第202章 保重 亥时三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小楼,陌寒枭的身影刚出现在马车外,二楼廊下瞬时多了几道身影。 陌寒枭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地往楼上走去,脚步平稳,丝毫看不出任何异常。 天一牵着马绕过前门,回头看了眼已走上楼梯的主上,神色复杂。 “老大。”天九唤了声。 天一停下了脚步,将马交予他,“喂些草料。” “是。” 天九牵着马离去,天一的身影仍立在原处,沉默着,扫了眼四周,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帕子。 沾血的帕子,都是要处理掉的。 今日,这是第三条。 天一从未如此六神无主,当确定那些汤药对主上的旧疾并无多少用处时,他不知该如何做了。 一道身影向他袭去,动作太快,天一猛然回头,勉强躲过,退了两步,看着来人,不由气闷。 在自家的地盘,经常袭击他的也就只有煞一。 若是平常,他是要打回去的。 “伤好全了?”天一开口。 煞一不语,只是眸光看着地上燃着的帕子,在天一的视线下,抬脚踩灭了,弯腰捡了起来,帕子烧掉了一角,上面还有暗红的血迹。 “我若是你,就留着这帕子,给她看。”煞一语气漠然。 天一垂下眼,不语。 煞一看向他,“你还没十五干脆。” 天一猛然抬头看他,“什么?” 煞一看着他,淡声道:“你我所犹豫的,十五皆做了。” 天一不可置信,怔然,“怎会?” 煞一收起帕子,离开时,只留了一句:“若能回到几日前,我定带她走,哪怕死。” 正因犹豫,正因抱有侥幸,才导致现在的境况。 天一呆在原地,双拳握紧,他不知该怎么形容心中的感受,与煞一有多年的默契,他自是知道煞一拿着手帕要去作何。 秦箐华的命固然重要,但若要用主上的命来换,他,做不到。 他们,都做不到。 这是他们,第一次,违抗主令。 夜幕深沉,大雨—— 倾盆而下。 子时已过,陌寒枭回到公主府,天一穿着蓑衣,撑着伞,雨水簌簌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耳中,格外的乱。 陌寒枭执伞踏入院中,见秦箐华的屋内无一丝光亮,脚步不由加快,未从廊下走过,直穿被雨水浸没的青石小道走到秦箐华的门前。 “主上。”十六闪身跪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陌寒枭抬了抬手,将雨伞交予她,“屋内为何没点灯?” “王妃说,白日睡得太久,亮着灯,睡不着,半个时辰前刚睡下,没多久。” 陌寒枭闻言,摆了摆手,轻推了房门,屋内很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灯烛,轻脚走进了内室。 小白趴在床边,见他进来,向他跑了过去,咬住了他的衣摆。 陌寒枭垂眸看了看它,轻轻踢了它一脚,小白这才松开。 陌寒枭望着床的方向,床上的帘帐已经放下,看不清里面,陌寒枭将灯烛放在桌上,走到衣柜旁,拿了一套干净的里衣换上。 秦箐华下午刚退烧,今夜雨下得太大,他身上的衣服难免沾上湿气,怕传给她。 抬脚要掀开帘帐时,陌寒枭顿了顿,转身吹熄了桌上的灯烛。 腰身被一只手掌小心地圈住,他的胸膛缓缓贴上了她的背。 他的手轻轻探在她的额上,应是在看她有没有发热,他身上的梅香传来,秦箐华的鼻尖兀地酸了起来,抬手缓缓搭上了他的手,转过身,将脸埋在了他怀里,闭着双眸,她与他同床共眠这么多日,她装睡瞒不过他,还不如在他未发现时,让他知道自己醒着。 “吵醒你了?”陌寒枭微顿。 “嗯。”她的声音很轻,刻意掩饰,听起来倒是有些像刚睡醒的模样。 陌寒枭抚了抚她的发,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睡吧。” 明日还要早起,现在睡,还能睡两个时辰。 陌寒枭摸到了她耳中的蜡丸,才将手放回她的腰间,合上眼。 秦箐华睫毛颤了颤,那蜡丸,是她刚放进的,下这般大的雨,那般吵,若无蜡丸,她是无法入睡的。 他待她,向来仔细。 她,如何不知?她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正因此,才会这般快这般甘愿地沦陷在他对她的爱意里。 他对她的爱,从不吝啬,几乎是倾尽全部。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却是拿了命来爱她。 陌寒枭…… 泪水从眼角滑落,隐在床单上,无人看见。 *** 天佑一年,冬月二八,昭华长公主秦箐华嫁曜国宁王陌寒枭。 天色微亮,雨停,大风,整个京都城的百姓都早早起了床,宫里宫外皆忙碌了起来。 辰时初刻,京都太庙。 一声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告庙——” 太庙主殿。 三十六名宫娥鱼贯而入,捧着玉碟金樽,将三牲五谷、琼浆玉醴供于历代先帝牌位前。 秦箐华头戴九凤衔珠步遥,身着正红九翟纹缂丝吉服,外罩赤金织锦百花云肩,红裳霞帔,跪在香案前,接过礼仪监丞手中的铜炉。 铜炉中燃着的沉香有些熏眼,秦箐华合上眼,缓了缓眼底的不适,今日醒来,眼睛有些肿,敷了许久,才好了些。 秦箐华睁开眼,将和亲诏书缓缓铺展在蒲团之上,缓声开口:“臣女秦箐华,谨以嘉礼将成,昭告宗庙。 今衔命和亲,远嫁曜国,愿以一己之身,换两国太平,保大秦疆土永固,黎庶安康。” 言罢,起身将和亲诏书供在神案上,取出铜炉中的沉香插入青铜炉中。 走出殿外之时,秦箐华内心平静,墨色的杏眸无一丝波澜,只是眼角有些红,似察觉到了什么,秦箐华转身。 在主殿门前的东侧,秦恪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着十二旒的冕冠,负手而立,冕旒下的双眸满是复杂。 秦箐华垂下眼,没有动。 吕全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恪,只见他迈开了步子,向秦箐华走去。 “阿姐。”秦恪站在秦箐华身前,嗓音有些沉。 秦箐华抬眼,看着他瘦削的脸,缓声道:“可辛苦?” 可辛苦? 看着秦箐华的双眼,秦恪霎时红了眼眶,半晌说不出其他话,垂下眼,只摇了摇头。 幼时,他功课极多,他也知自己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娘亲也盼他能比其他皇子出色,他也从不敢懈怠,有一次去看她,太累了便在她那睡着了。 醒来时,她也是这般问他。 幼时也好,现在也罢,除了她,也没人问过他——可辛苦? “阿恪。”秦箐华缓声唤着,像幼时那般唤他。 秦恪抬眼。 “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的声音柔和平静,眸光清润无澜,没有一丝憎恨冰冷。 “皇上,殿下,时辰到了,该启程了,宁王已在殿外等候。”礼监太监缓步上前跪在身前,轻声道。 秦箐华深深地看了眼秦恪,微微转身,扫了一眼四周,天色已有些明亮,空气湿润有些凉。 秦箐华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抬脚迈开步子离开。 她清瘦的背影站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总觉得风一吹,她便不见了。 秦恪更知,此一去,他可能也再无法见到她了。 这几日,幼时二人相处的画面不断在脑里回放,此时心中更是涌上了强烈的不舍、懊悔。 “阿姐。” 秦恪急步上前,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抱着。 “阿姐……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秦恪眼眶很热,有些哽咽。 秦箐华睫毛颤了颤,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 待秦恪松了手,秦箐华抬眼,看着他成熟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的脸庞,温声道:“保重。” 秦恪喉结滚动,只望着她,红着眼,点了点头。 秦箐华走下了台阶,背影单薄孤寂。 “阿姐。” 她停住,转身。 少年天子眼眶深红,似染了一层雾,“阿姐到了曜国,若是有空,可否能给阿恪写信?” 她闻言,未应声,只是对他笑了笑,笑颜,平静、温和。 第203章 是去是留 辰时三刻,钟磬齐鸣。 秦箐华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找谁的身影,看了半晌,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眸底的黯然。 在女官的搀扶下,秦箐华登上了金顶九凤朝阳大红八抬鸾舆,轿身四面锦幔以孔雀蓝为底,绣着百鸟朝凤图,四盏琉璃灯悬于轿角。 三百六十名陪嫁宫娥身着月白织金襦裙,手持珊瑚宫灯分列两行,后方三百六十抬朱漆描金妆奁依次排开,每抬皆覆龙凤纹锦。 前后三千名玄甲护卫护持,由送亲大将军金允格开道。 陌寒枭身着朱红织金五爪蟠龙锦袍,面戴银黑面具,稳坐于马上,身姿挺拔,身上散发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严,又裹挟些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礼乐吹吹打打,鞭炮齐鸣,前后依序排开足有千米于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东街出了京都。 阅尽史书,不管是哪朝哪代,像这次这般隆重庞大的婚礼,从未有过。 秦箐华耳中已塞了蜡丸,手里揣了一油纸袋,里面装着包子点心,一路捂来未动,现在只还有一点温度。 忽感轿身有些响动,秦箐华取下耳中一边的蜡丸,发现声乐炮声已停,队伍应是出了城,窗边轿身又响起了轻叩声。 “怎么了?”秦箐华出声。 “糕点,可吃了?”陌寒枭的声音从轿外传来,还有马蹄声。 秦箐华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怔愣,他怎过来了,默然看着手中未动的糕点,回了声:“吃了。” 窗边伸进了一只手,手中还有一竹筒,秦箐华认出是他的手,忙接过,“喝时小心些,别湿了衣服难受。” 马蹄声远去,秦箐华打开了竹筒的盖子,里面装着豆浆。 “……”她吃糕点时易噎嗓,十六给她糕点时也是偷摸着给,水也未来得及给她。 她方才说吃了,他是不是知道她说了谎。 秦箐华喝了一口,甜的,有些温,不烫,就这么喝了几口,才将油纸里的糕点吃了。 “欸,听到了吗?宁王的声音好好听。”宫娥的低语在嘈杂的脚步声中传到秦箐华的耳中。 “听到了,我还看到宁王给公主递东西,而且,宁王的背影也太俊了。”接话的宫娥声音有些激动。 “你们俩注意着点,敢议论宁王,不要命了。”一声低喝打断了两宫娥的声音,一时之间又只剩了脚步声。 秦箐华咽下口中的糕点,思绪也慢慢飘远—— ‘今夜黄莺若不是撞见主上咳血,没同王妃提起,想必王妃也不会起疑吧?’ ‘王妃既有疑,是否会想到以主上的警觉,为何没有发现黄莺,又为何不愿告诉王妃,他旧疾复发。’ ‘王妃真的以为弱阳散对主上无用么?实话告诉王妃,正是因那弱阳散,主上的旧疾才会发作,主上常年试药,伤了肺,差点丢了命,三年前,秋时、煞一、老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搭了多少条人命,才配好药方将主上的身子调理好……’ ‘而如今,那些药方对主上的身子一点作用也无,穆清也毫无办法,弱阳散毒素入体,药石调理似乎都无用,王妃是没看到,主上今早从房中出来脸色苍白咳血昏迷倒地的模样,午时醒来,怕王妃担心,也怕王妃起疑,便服下软平脉散,掩盖了自己真实的脉相。’ ‘这些,王妃都不知,只因主上要瞒着您,命属下等所有人皆要瞒着,为何瞒着,无非是主上怕王妃知道而自伤,主上不忍不舍……’ ‘主上知道王妃身中三五情蛊,知道这弱阳散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但也还是将王妃留在身边,可情毒每隔五日便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便会持续三日,只这三日,主上已伤成如此,情毒发作时,主上必会为您解毒,若是弱阳散一直无解,主上还能熬多久?’ ‘该说的不该说的,十五皆与王妃说了,若王妃想为主上好,王妃应该知道怎么做。’ ‘便是王妃将十五今日的话告知主上,十五亦无悔,天罡地煞共计一百一十四条命,便是都豁出去,也都没主上的命重要。’ …… ‘这是主上规划的路程,明日随送迎队伍到莱乌镇,后日乘船走海路南下,大致五日到温州,情毒还有几日发作,王妃考虑考虑,是去是留。’ ‘若离开,我可带你走,若留下,王妃就别怪煞一了。’ 第204章 思虑过重,累的 秦箐华未想到,出嫁的第一日,她几乎都是在轿子里度过的,巳时离开京都,将近戌时才于驿馆歇息。 她下午又发起热来,因驿馆扩建过,房间居多,楼层间隔很高,她的房间安排在三楼,与陌寒枭的房间面对面而居,走到二楼她的腿已有些发软。 “公主,快到了。”黄莺搀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上着台阶。 回到房中,秦箐华在桌边坐着,有些发虚地匀着呼吸。 黄莺探了探她的额头,再探探自己的额头,“好烫啊……” 秦箐华脑袋昏沉,只想歇着,靠在桌旁不知怎地便变成了趴着,合上了双眸。 半晌,门外传来脚步声,进了屋,秦箐华睁开眼,黄莺身后跟着穆清。 秦箐华微微蹙眉,勉强坐正了身,见穆清要行礼,便道:“此处无外人,无外人时,穆先生不用多礼。” 穆清应了声,便坐下替她诊脉。 “先生,可要紧?”黄莺紧张问道。 “身子太虚,思虑过重……累的。”穆清收回手,“先用些膳食,膳食尽量清淡,这几日忌辛辣,太甜的也不要吃,待会我再煎贴药,今日,便不要沐浴了,身子受不住。” 秦箐华垂下眼,不敢看穆清的眸光。 黄莺一一记下,送走了穆清,唤人去准备了膳食。 黄莺再进屋时,秦箐华已趴回了桌旁,闭上了眼,面上因施了粉黛,脸颊看着更红了。 十六十七端来饭食和洗漱用品时,秦箐华已趴在桌上睡着了,黄莺正有些犹豫,便见陌寒枭走了进来,面上戴着面具,比平日看起来更加冰冷,黄莺心中颤了颤,她还是很怕这位宁王。 她昨日瞧见他咳得那般厉害,平日也未曾见过和听过他身子有何不适,便多嘴与公主提了句,瞧公主的模样似乎也是不知,没多久公主就打发她回去歇息了,后来不知怎么地,十五来到她房中,让她以后管好自己的嘴,毕竟议论主子是大忌,让她安分踏实做自己的事情便好。 她应了,十五才离开的。 “出去。”陌寒枭出声道。 “是。”黄莺闻声利落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什么宁王身体是不是有恙、众目睽睽新郎与新娘最好不要单处一室都被抛到脑后了。 额头贴上一只手,紧接着身子被人轻轻揽过,秦箐华身子惊地一下睁开了眼,见是陌寒枭,便放松了身子,慢慢坐正了身。 一旁的凳子上摆着托盘,上面放着膳食。 “先洗漱,用些粥?”陌寒枭轻声道。 “嗯。”秦箐华烧得似乎有些懵,任由陌寒枭帮她洗漱,洗去了脸上的妆。 洗净了手,勉强同他一块用了粥,有了些精神,可不多时又有些昏昏欲睡。 刚用完饭不用立刻躺着,秦箐华还是想擦洗一下身子再歇,为难地看了看陌寒枭,“你……能不能先回你的房……” 在他的目光下,秦箐华缓声道:“我有些累……想擦洗身子,等会喝了药便能歇着了。” “不能沐浴。”陌寒枭道。 “嗯。我擦洗而已,很快的。”秦箐华又道。 陌寒枭看了她片刻,才出了房门,唤了人给她房内送水。 因身上难受,太阳穴也隐隐作痛,秦箐华除了衣物,快速擦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里衣,便躺了床。 陌寒枭端来了药,让她喝完,才放她睡了。 她不知,在她睡熟后,陌寒枭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眸光里复杂难辨,她今日在那站了许久,是在找谁?是在等谁? 穆清说她思虑过重。 “可……还是放不下你娘亲?”陌寒枭轻抚着她的眉眼,轻声低喃。 他也见过别人成亲,新娘皆有家人相送…… 今日见她独从殿内出来,那单薄孤清的身影让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紧,他多想把她捞在怀里,紧紧护着,告诉她,她还有他。 第205章 下次,也这般哄我。 睡至半夜,秦箐华感觉自己像被从水中捞出一样,微动了动身子,发觉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湿。 床内的光线微暗,耳边听到脚步声,秦箐华转头看去,陌寒枭掀开了床帐,手中拿了套里衣,见她醒了,微微一顿。 秦箐华慢慢坐起身,望着他眼下的青影,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他也是累极了吧,加之旧疾发作…… 为了照看她,也没得好好歇着。 “我自己换,可好?”秦箐华望着他的双眸,轻声道。 “汪!”听到秦箐华的声音,本趴在床下的小白立马起身叫唤了一声,脑袋还没来得及探进床里,就被陌寒枭一脚轻踢到一旁,呜咽不满地嘤叫了两声。 秦箐华看了眼陌寒枭,只见他应了声,将衣物递给她,便自觉地回避了。 秦箐华接过里衣,她只想快些穿好,让他尽快歇着。 褪去了身上汗湿的衣服,熟悉的绳结让她知道上身及下身的裤子绳结被解开过,秦箐华脸色通红,小衣还有药膏淡淡的香味——陌寒枭又替她上了药。 “可换好了?”陌寒枭的脚步声近,难得地向她先打了招呼。 “嗯。” 帘帐掀起,陌寒枭手里端着碗清水,“出太多汗,喝点水。” 秦箐华接过,水是温热的,有些咸,应是加了盐。 待她喝完,陌寒枭才接过碗,收了换下的衣物放好。 秦箐华的脑袋探出帘帐,小白听到动静立马向她靠近,嘤嘤叫唤着,秦箐华眸光温软,轻声道:“小白,快睡觉。” 小白嘤嘤两声,没有趴回去睡觉,而且脑袋凑近她,舌头正要舔向秦箐华的脸。 “小白。” 陌寒枭的声音有些冷,含着些警告的意味,小白僵住了脑袋,缓缓转过头看他,哈喇着的舌头似是定住了一般,有些好笑。 秦箐华抬眸看去,对上陌寒枭的眼,温笑着,轻声道:“熄灯可好?” 他以前睡觉皆是熄着灯睡,且熄着灯睡,人也能歇得好些。 “嗯。”陌寒枭眸光落在她温软的笑颜,应了声,转身去熄了烛火,耳边传来她轻柔的声音—— “乖,去睡觉。” “嘤嘤嘤~” 陌寒枭心中莫名有些酸,她都不曾这般哄他。 烛火熄灭,脚步声渐近,秦箐华刚坐回床里侧,身上便压来个人,腰身被揽住。 陌寒枭摸黑寻到了她的脸,吻落在她的脸颊上,温声问道:“烧退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秦箐华这才记起她睡前身体诸多不适,太阳穴发疼,身上酸胀,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现下那些不适感似乎都已没了,“没了,现下只觉得身子很轻松。” “那便好。”陌寒枭的手摸到了她腰后,侧身躺下,他替她按摩了许久,听到她这般说,也觉得身子一阵轻松。 秦箐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你累了一日,快睡吧。” 陌寒枭虽对她主动抱自己的动作很满意,但想到她方才那般对小白,心中还是有些不平衡,轻哼了一声。 “怎么了?”秦箐华从他怀里抬起头,室内很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知到他的呼吸。 陌寒枭不语,又哼了一声。 秦箐华想了片刻,依旧没能想明白,哪里惹了他不满。 正想着,陌寒枭低头埋进了她的脖颈,轻咬了一口,闷声道:“你方才如何哄小白的?” 秦箐华细细想了想,不由有些怔愣,未想他使小性子是为这缘故,哑然失笑。 陌寒枭见她不应声,不由有些气闷,隔着衣衫在她肩颈轻咬了一口,他话已说这般明白,她还不明白他是何意么? 陌寒枭正独自气闷着,脸庞忽被她的手轻抬着,她未用力,但他还是顺着她的力道转了过去。 秦箐华从他怀里探出身,捧着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呼吸与他的缠在了一块,学着他的模样,覆着他的唇,辗转碾磨两下,察觉到他似乎僵住了,柔声道:“你想要我如何哄你?” 陌寒枭不答,似还未反应过来。 他不答,她便乖巧等着。 唇忽被他覆上,深深的吻缠了上来,探进了她的舌腔,察觉到她的乖顺,陌寒枭呼吸渐重,他缠上了她。 她呼吸渐渐困难,叮咛了声,他离了她的唇,覆在她身上,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低声诱哄:“唤我夫君,可好?” 陌寒枭见她未出声,不知在想什么,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于是又低声诱哄:“想听……就唤一声也可。” 陌寒枭耐心等着,嘴角微勾,其实她不唤也没有关系,她方才那般主动亲他,他已经很开心了。 秦箐华仍未出声,陌寒枭却是满足地抱着她,侧躺回她身旁,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乖,睡觉。” 陌寒枭的话音宠溺含着喜意,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许多,全然没有方才的一丝气闷。 “下次,也这般哄我。”未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秦箐华眨了眨眼眸,他方才对她说的话,正是她哄小白时说的话,只是这般,他便这般开心了么? 陌寒枭抱着她,合上了双眸,呼吸渐渐平静,抚在她腰后的手也安分地停住。 室内归于寂静,气氛适合安睡。 正当这时,一声轻柔的低语打破了寂静—— “夫君。” 第206章 你可也会这般以身相许? 天光渐明,莱坞镇的百姓皆已起身,家门大敞,孩童也未睡懒觉,纷纷拿着小矮凳坐在家门口观望着,有的随着家中大人去了大道边,寻了个好位子站着。 “五娃子,昨夜还有今早怎都没听到你哭啊?你不是最爱哭吗?”一十来岁模样的少年伸手捏了捏窝在五十来岁阿婆怀里的六岁男童,那男童的小胖脸红彤彤的,淡眉大眼,模样讨喜,此刻看起来乖巧极了。 少年却是知道,这镇上所有孩童,没人比他爱哭,早上起床哭,穿衣哭,吃饭哭,不带他玩哭,睡觉哭,不如意时哭,无事时也哭,一天十二个时辰,大多时候都在哭,虽然都是闻声不见雨点。 五娃子不说话,趴在阿婆膝上埋头啃着手,阿婆却是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不答哥哥的话?” 五娃子这才抬起头,软糯地回话:“锦哥哥,五娃子懂事了,以后都不哭了。” 少年看他这模样顿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 “对喽,五娃子这就乖喽。”阿婆言笑夸道。 “阿奶,五娃子乖了,还会被抓走吃掉么?” “不会了,娃儿乖了,宁王就不抓了……” 少年顿时有些无言,难怪五娃子今天这么安静,哦不,自从昨夜开始,都没听到孩童的哭闹声,他不由更好奇,这传说中的宁王长何模样了。 卯时三刻,礼乐响起,金允格等了许久,未见陌寒枭的身影,只见司空鹤与孟飞几人一同下了楼,不由问道:“怎不见宁王?” 司空鹤闻言迎上金允格的视线,温润含笑略有些歉意道:“王爷昨夜便先行离开了,昨日收到京中来信,有些要事需要王爷赶回处理,昨夜太晚,不好打扰将军休息,故现在才与将军言明。” 司空鹤话落,段天翔接道:“望将军莫怪,王爷固然是想陪着公主回阳安,只是王爷身居要务,此次离京太久,京中也早已多次催促王爷尽早回去,王爷能拖到昨日才离去已是极限,也是不得已才留下我等陪着公主。” 段天翔语气委婉,透着难处。 金允格思及昨夜属下来报,说有一队人马趁夜离开了镇上,往北行去,那些人腰上牌子显示的是宁王的人。 金允格未想,陌寒枭也在其中,但想想陌寒枭此次在京都确实待了许久,若无那些意外,一月前他们就该回阳安了的。 金允格正欲回话,便见黄莺与上官玉扶着秦箐华下了楼,隐隐还听到上官玉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不过请将军放心,我家王爷待公主之心天地可鉴,公主到了阳安,王爷必会亲自迎接,不会让公主受了委屈的。”孟飞拍了拍胸脯,展颜笑道。 金允格看了看秦箐华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如此,我们也快些出发吧。” 侍卫牵来了马,金允格与司空鹤等人翻身上马,期间,司空鹤孟飞等人与上官玉不着痕迹地交换了眼神。 公主的花轿从驿馆里抬出,送亲迎亲队伍极长,场面热闹非凡,镇上的百姓皆于街道两侧伸头探脑地围观着。 待队伍完全远去,镇上的百姓仍唏嘘不已,也有人遗憾未能见到宁王,各种猜测均有。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驿馆三楼的某一间房内,透过帘帐,床上两道人影静静相拥着。 原本被上官玉搀扶下楼的‘秦箐华’此时还在熟睡,她身旁躺着的自是本已先行回阳安的陌寒枭。 若不是今日要离开莱乌镇,陌寒枭还有些舍不得叫醒秦箐华,他让天十九易容成秦箐华的模样,只因十九身形与秦箐华相似,跟在秦箐华身边较久,知她的习性,不容易露出破绽。 天一易容成穆清的模样,也不知能不能瞒得过,金允格自幼与陶清楹、穆玲玲长大,穆清他定然也是识得,短时间应不会被发现,但后面如何,也不需他思虑了,司空鹤自会处理好。 得亏司空鹤也随他来了京都,否则这一烂摊子甩给孟飞几人,只怕他刚离开,便被他们弄得稀碎。 陌寒枭看了秦箐华恬静的脸,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的脖颈上,再移下,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有些事不能做,但有些事还可以做。 反正,他们已成了亲。 而且,她还唤了他夫君。 想到昨夜诱着她唤他一声又一声的夫君,话音像缠了情丝一般,勾得他有些受不住。 他现在,光是忆起,也有些受不住。 手不受控地动了。 轻车熟路的解开了她的衣衫,喉结滑动,眸光落在她透着粉的脸庞,唇瓣微微肿了些,昨夜被他亲的。 陌寒枭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又亲了一口。 他的指腹还有些茧,她的肌肤娇嫩,被他摸着,有些痒…… 睡梦中的秦箐华微微蹙眉,身上传来的触感越来越清晰,温热的掌心停在了心口处,脑中瞬时清明,睁开了双眸。 猝不及防对上陌寒枭含笑的双眸,察觉上身的衣衫已被解开,小衣也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隆起的弧度正是他的手。 秦箐华的脸蹭地通红,陌寒枭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低首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小衣瞬时离了身。 吻愈发炙热,她身上的衣物被他褪尽。 “不……” “乖,不做什么……就想与你亲近亲近……”他安抚地轻吻着她…… 他的吻,温柔,安抚,宠溺,柔情。 陌寒枭亲了亲她泛红的耳垂,嗓音低沉磁性:“夫人。” “光是想到,你我已结成夫妻,我便喜不自胜。”他握着她放在他的心口,胸腔之下的心,有力地跳动着,“这颗心,见你、想你之时,总会变得不一样,这世间除了你,再也无其他人令我如此魂牵梦萦。” 秦箐华微怔,又听他道:“万般庆幸,中箭落崖,有此一伤,才能识你。” 他们能结缘,正是因他中箭落崖。 她救了他一命,他便拿了命来护她。 “若当日,救你的人不是我,你可也会这般以身相许?”秦箐华忽而抬眸与他相视,刚刚羞怯躲闪的杏眸此时溢满认真。 陌寒枭静静凝视着眼前这张早已刻进他骨子里的脸庞,缓缓低下头,“不会。” “救我的人何其多,唯你,令我心动异常……也唯你,让我想与你……这般亲近。” 话音消失在亲吻中,所言所想,皆化在他的行动中。 世人皆传他冷漠无情、杀人如麻,他们只看表面,却不究其因—— 家国受欺,身为男儿岂能冷眼相视。 城池被屠,身为将领岂能无所作为。 沙场刀剑无眼,心软仁慈只会葬送性命。 人心皆是肉长,父母所生,天地所养,家人相念,友人相护,属下相持,岂会无情? 他人道他不近女色,只因他未遇心仪之人,如今遇到了,所以—— ******* 第207章 做戏要做全套 芙蓉帐暖,鸳鸯交颈,锦被下纠缠的肢体难舍难分。 忽闻一声惊喘,锦被中瞬时静了下来,未等陌寒枭凑过来,秦箐华先行将脸埋在他怀里。 贴在胸膛的脸颊滚烫异常,掌下的身子微微颤抖着,陌寒枭轻声低笑,嗓音沙哑而别具诱惑,静拥着她片刻,待她缓过,将脸凑近她。 不知在她耳旁说了什么,秦箐华转过脸来羞臊地瞪了他一眼。 陌寒枭看着她水润羞恼的双眸,只觉心里头塌陷得厉害,无法抑制地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缓缓描摹着,抱着她的手也收紧着。 彼此的呼吸开始凌乱了起来,秦箐华忙移开了脸。 忆起方才的事,秦箐华眉目羞红,却是看向了陌寒枭的双眸,咬了咬唇,犹豫问道:“你之前……未与女子亲近……又怎会这么多……花样?” 陌寒枭闻言微顿,神色有些怪异地看向秦箐华。 秦箐华不知他为何这般神色,忽听到他问:“你不知?” 秦箐华怔了怔,脸颊更红,她怎知他去哪学来那些羞人的花样? “那画册,你也看过。” “什么画册?”秦箐华睁大眼,她何时看过这样的花册? “那画册,是你留在房中的。” ?? 秦箐华更加疑惑。 “公主与将军解战袍。” “……” 秦箐华默然,她自是熟悉这书名,细想片刻,她的脸上忽然变得一阵黑一阵白,那是黄莺帮她买的话本,她翻过前两页,看了篇首和入话,还觉得故事概括还挺吸引人的,只因那时要去洗浴,没有往下看,后面就忘了,那话本也不知被谁收起来了,她没再看到,自然也记不起了。 “那话本……有这些?”秦箐华狐疑地问道。 陌寒枭忽而起身,少时又回了床上,手里多了一本很厚的话本,拥着她翻看了起来。 才翻过几页,突然想起黄莺给她时说的‘这话本还配了图,精彩得很’是何意了,那图,确实精彩得很,与一旁所写的文字也是相配得很。 秦箐华连脖子都红透了,忙抢过他手中的话本合了起来,烫手般地扔出床外。 “我并不知,书买来只看了两页,待会我把它烧了,你也别看了。”她似耍赖般地又窝回他的怀里,闷声道。 陌寒枭看着她的反应,笑笑,拥着她,两指摸着她泛红的耳朵,“我还以为,你早有此意。”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 秦箐华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何意,脑中又闪过方才那图中羞人的姿势,好羞耻。 “我没有。” “方才可看清了那图?”陌寒枭低头寻到她的耳旁。 秦箐华缩在他怀里,不应声。 当陌寒枭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开始往下移时,她才猛地抓住他的手,转过脸来看他。 然而,却被他趁机握住她的手抵在头顶,压下吻住她的唇。 毫不犹豫地探入她的舌腔,将她吻得意乱情迷、手脚发软。 “不……”秦箐华想伸手制住他的腰身,双手却被他锁着,拒绝的声音也被他吞入口中。 锦被再次起伏,低喘声断断续续地溢出,空气变得燥热了起来。 巳时末刻,两道身影提着热水闪进屋内,来回几次,才将那经刷洗过的新浴桶才装满了大半。 房门被掩上,陌寒枭抱着秦箐华下了床,床帐遮掩,此时的光线更加明亮,秦箐华将脸埋进他怀里,只露出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朵。 陌寒枭嘴角微微上扬,抱着人放在了浴桶里,他已有些上瘾,他们虽未做那一步,但仅仅与她坦诚相拥、亲吻、厮磨,他的身心就已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二人共浴,这是第一次。 她的长发被他用发簪盘起,露出了光洁的脖颈。 他在某方面向来强势,揽着她的腰身,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她现在俨然就像煮熟的一只虾,全身通红也不敢动弹,亦不敢与他相视——太羞人了。 洗浴的这半刻钟的时间,秦箐华从未觉得如此难熬。 陌寒枭将她抱出浴桶,快速地给她擦了身子,放在床上,将衣物拿给她,少见的没替她穿,倒有些急地走了。 屏风后的浴桶里再次传来水声,秦箐华红着脸穿上了衣服。 明知自己会起反应,还要帮她清洗,真是…… 临近午时,一匹骏马从莱乌镇的街道不快不慢地驰行。 来往路人有些好奇地看着马上骑着的两个公子哥儿,策马的公子哥儿相貌平平,面上留着短须,眸色却是清亮,身上披着苍青色斗篷,腰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抱着。 靠在他身后的公子哥儿身形比他大些,只是一头青丝未束,遮了大半的面容,只见其眼上缠着白纱,皮肤白皙,唇色微白,身上披着月白斗篷,看模样眼睛应是有些不便。 “咳咳咳……”眼疾公子忽咳了几声,一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掩在唇上,复咳了几声。 策马公子闻见咳声,腾出一只手握住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也转身看了过来。 骏马不知何缘故,突然撒开马蹄疾驰,策马公子忙转回看路,眼疾公子似没拿稳,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帕子展开,隐见帕上的殷红。 然马跑的太快,策马公子未见那地上的帕子。 路人看到唏嘘,这眼疾公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可这身子似乎病得不轻。 骏马驰出莱乌镇,策马公子控住了马速,转过身看向眼疾公子。 “怎不看路?”察觉到秦箐华转过身来,陌寒枭抬手转过她的脸。 方才那策马公子正是秦箐华所扮,而眼疾公子正是陌寒枭。 秦箐华看到了他苍白的唇色,转过身看路的同时,红了眼眶。 “怎咳得那般厉害?”她的声音夹在风里,不知是不是因为马上太过颠簸,陌寒枭听着觉得有些抖。 手重新放回她的腰间,低笑道:“在关心我?” “嗯。”她轻声应着。 若陌寒枭此时看到秦箐华泪水溢满眼眶紧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模样,他定然不会是这般反应。 “既是做戏,可不是要做全套?”陌寒枭的嗓音低沉亲昵,拥着她的手紧了紧,放松了身子,把脸枕在她肩上,缓声道:“莫担心,方才咳嗽,是装的。” “嗯。” 秦箐华抬手迅速地抹去了脸上掉落的泪,小脸却是禁不住地皱了起来,死死咬着唇。 方才的咳嗽是装的,口中的血腥气也是装的么? 前方是一片密林,秦箐华放缓了马速,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秦箐华转头看去,一匹赤色骏马往她这儿疾驰而来。 愈来愈近,赤马的速度也变缓,马上的十五见到她脸上的泪痕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身后的陌寒枭。 只见陌寒枭枕在秦箐华的肩上,双手圈着秦箐华的腰,长发散落在脸上,看不清神色。 “王妃,请随属下走。”十五经过二人身旁时,轻声道。 秦箐华应了声,策马跟在她的身后。 正当此时,一道箭矢忽从暗处向陌寒枭直直射过来。 第208章 我受得住的 破空而来的声音在林中不甚明显,但她在玉鸣山三年,出了洞穴,弓箭几乎不离身,因而对箭矢的声音格外熟悉,听到声音的刹那间,秦箐华猛然转头,只见一泛着银光的箭矢从左后方向他们射来。 “驾!”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反应,秦箐华猛然夹紧马腹挥鞭喝马疾驰,几乎是同时,陌寒枭的手臂紧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马鞍,旋身倾翻。 “莫怕。”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秦箐华整个人被他带得向右仰去,身后紧贴着他的胸膛。 黑马受惊,四蹄腾空的刹那,两人已顺着马背翻到另一侧。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堪堪擦过陌寒枭的斗篷,钉入右侧的一棵树上。 钉入树身的箭矢尾羽还在颤动,陌寒枭揽着秦箐华的手臂骤然发力,单膝抵住马腹借力,腰腹使力,旋身而起。 黑马前蹄落地的瞬间,陌寒枭已带着秦箐华旋回马上。 “控马。”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秦箐华闻声,忙攥紧缰绳,控住受惊的马匹,惊乱的心跳依旧砰砰跳着,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插入树身的箭,只见箭头刺穿的那处,树皮绽开,可见其劲道之大。 此时,林中数道黑影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疾去。 陌寒枭未想秦箐华会比他先一步察觉到异常,反应也是极快。 “不要停,跟着十五走。”陌寒枭揽着她的腰匀了匀气息,身躯覆着她的身后,将她的后背护得密不透风,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习以为常。 “可有受伤?”秦箐华声音有些抖,她方才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微,可她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陌寒枭身上,那声音逃不过她的耳朵。 “没有。”陌寒枭寻到了她的手,冰凉一片,“可是吓到了?” “真没受伤?陌寒枭……你莫骗我。”秦箐华心中焦急,她只怕他受了伤,又瞒着她。 “真没有,别怕。”陌寒枭凑到她脖间,虽看不见,但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心情却是极好,似乎方才惊险的遇刺没有发生一般。 秦箐华趁此转头,看到他勾起的唇,脸色如常,似乎真没受伤。 她的呼吸拂过脸上,陌寒枭几乎是瞬间,凑过去,准确无误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秦箐华猝不及防,忙转过头去看路。 吻虽一触即离,但唇边触到了咸湿,陌寒枭眉头微皱,脑袋探了过去,微微偏头:“怎哭了?” “没哭。” 她话音刚落,陌寒枭的手已探上她的脸,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手顿住。 “害怕……我怕你受伤。” 秦箐华的手止不住地颤,心中依旧后怕,那箭矢很快,若是方才没躲过,那箭矢此时就钉在陌寒枭身上。 那般大的劲力,秦箐华不敢想,若伤到了会如何。 “前方的路,可好走?” 秦箐华不明陌寒枭为何突然这般问,看着十五的背影已快出了林子,回道:“好走,快走出去了。” 陌寒枭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缰绳,在她耳畔轻笑道:“我没伤着,现下你可自己来摸。” 秦箐华微顿,他的话音轻松诙谐,略有丝打趣,似真未受伤。 但她还是转过身,双手探入了他的斗篷里,环着他的腰身,细细往上摸索着,连腰侧腋旁皆未漏过,直到摸完肩背,确认没有伤处,才转身接过他手上的缰绳。 “可放心了?”陌寒枭双手抱住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侧着脸蹭了蹭她的脸。 “嗯。”秦箐华应声,光线瞬时明亮起来,马匹已出了林中,前方的路一片宽阔,只是四周荒芜。 “若还不放心,到了晚上,随你摸,想摸多久,摸多久。”蒙眼白纱下的笑意漫到声线里,脸贴着她的耳旁,不多时,果真感觉到了一片滚烫。 陌寒枭低低笑了一声。 “……”秦箐华怎也未想到,他这时候还有逗趣她的心思。 “刺杀我们的,是谁?我们已易了容,为何还被认了出来?” 陌寒枭见她转了话锋,便搂着她的腰枕回她的肩上,缓声道:“不知,要杀我的人太多,昨夜虽作了安排,但他们都未曾见我露面,定不会全然相信我已离开,留下一些人盯着驿馆并不意外。” “故我们虽易了容,但因从驿馆里出来,他们起了疑心,便跟了过来?”秦箐华问。 “嗯。今早煞六带穆老离开,才出莱乌镇不久,便遭一群人刺杀。” “他们可有事?”秦箐华心下微惊。 “无事,只是为难了穆老,一把年纪了还要骑马。” “马车呢?” “弃了。” 弃了,要么就是马车坏了,要么就是处境太险,顾不上了。 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侧脸,又道:“从辰时起,半个时辰就有两辆马车离开莱乌镇,每次,都有人跟着。” “那些人可有抓到?” “抓到的,都已服毒死了,有些,逃了。” 秦箐华微怔,那马车里坐的并不是陌寒枭,那些人并不知,只知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从辰时到午时,四个半时辰,八辆马车皆遭暗袭,怪不得他会说,要杀他的人太多…… 怪不得,他要坚持与她同乘一匹马,坚持坐在她身后。 什么扮做病弱眼疾公子,都是他有意的。 而方才遇刺,十五也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继续带路。 而陌寒枭似乎也习以为常。 可想而知,像这样的暗袭,陌寒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可还害怕?”陌寒枭见她不应声,伸手寻到了她的手,不颤了,只是有些凉,方才带她翻过马背,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僵住了,回到马上时,手也是颤着的。 秦箐华摇头,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应道:“不怕了。” 知你未伤着,就不怕了。 “可累?”从莱乌镇出来,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一路都是她策马。 “不累。” “估摸还要走一个时辰,可受的住?” “嗯。”秦箐华应声,忽而看向身后两侧远去的草木,马匹后空无一人,只余渐起尘土的路,感慨道:“三年前,我也是这般,赶了许久的路,只不过,那时只有我一人。” 陌寒枭闻声,默然,喉间泛起涩意,心间翻涌着难言的心疼。 三年前,她才十五,一小姑娘,自己骑着马,赶着路,路上可能会遇上山匪、乱民…… 秦箐华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着,浅笑了笑,不在意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便说了。” 她的话音顿了顿,又道:“我并非那般娇弱……不用总顾着我,我受得住的。” 只要你好好的,不论路多难走、多长、多黑,我皆受得住的。 第209章 我们回阳安,可好? 此刻海上一片漆黑,海水的腥气直扑鼻腔,水浪扑来,船身随之晃了晃。 秦箐华没见过海,也未坐过船,也不知道自己会晕船,他们申时登的船,酉时用饭后便觉得全身不对,洗漱后便早早歇了,忍到亥时,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呕~”扶着船栏干呕了许久,船身又晃动一下,她酉时刚用的粥,此时尽数呕了出来。 陌寒枭皱着眉,轻拍着她的背,他并不知秦箐华会晕船,若是知道,他宁可带她乘半月的马车到温州。 “水……”直到胃里没东西可吐,秦箐华才缓了过来。 接过陌寒枭手中的水,慢慢漱了口。 她几近虚脱地靠在陌寒枭身上缓着。 “可好些了?”陌寒枭拿出帕子给她擦了嘴,还有泪湿的眼。 “嗯。”秦箐华站直了身,转过身。 穆清端着一碗药汤走到他们身旁,递给秦箐华,“这是二陈汤,里面加天麻、钩藤,喝下会好受些。” 秦箐华双手接过,轻声道了谢。 碗身不是很烫,应是放温了才端来的。 药入口——极苦。 但秦箐华还是一口气将它喝完了。 穆清接过空碗,看着陌寒枭道:“若睡时依旧难受,可用刮痧板蘸些香油,在她后背大椎至命门穴反复刮拭,刮起痧痕便好。” 陌寒枭颔首,“多谢。” 待穆清离去,秦箐华才靠在陌寒枭身上,她发现自己不止晕船,还有些恐海,自上了船,看到大海空旷,深不见底,那翻上的海浪巨大,一切充满了未知,她的腿就控不住地发软。 空中无月,四周一片漆黑,海水击打船身的声音清晰可辨,秦箐华抬眸看着陌寒枭,“我们进去吧。” “嗯。” “欸?” 身子被横抱起,秦箐华忙勾住陌寒枭的脖子,转头瞧了眼从船头到船舱内不过只有几步路的路程,但此刻,她十分贪恋他温暖安稳的怀抱,便任他抱着,安静地枕着他的肩。 快要走进船舱时,秦箐华忽而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心头酸涩。 余下这两日,可否能过得慢些? 两人的身子进了舱内,两道身影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乖乖嘞!俺跟了王爷三年,头一回见他恁般稀罕一个人。”说话的人剑眉粗浓,虎目有神,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面相正直,身形魁梧,操着一口乡音,约莫四十来岁。 又道:“哎,王妃晕船晕得狠咧!要不咱让船开快点儿?早点儿到温州,也能少遭点儿罪。” “孔将军,主上在船上,这片海域我们也只来过一次,还是稳妥为主。”煞四话音平淡客气。 “也成,就照这速度开吧!虽说能稳当些,但王妃还得再多遭些罪咧!”孔成挠了挠后脑勺,又道:“只盼着老天爷照应,能早些到温州咯。” 煞四闻言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这温州,注定是到不了的了。 海浪扑来,船身又晃了几下。 秦箐华脸色微白地窝在陌寒枭怀里,身下的床板垫得软厚平整,但她胃间依旧难受地厉害,好想吐。 陌寒枭的指腹却在她胃俞穴上轻轻按压着,秦箐华却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半坐起身,手顺着胸口上下抚着,她不想再吐了,也没力气再吐了。 “十五,取些香油和刮痧板来。”陌寒枭坐起身,对着门外唤了声,拿过帕子替秦箐华擦掉额角的冷汗。 十五很快就将东西送进房内,再轻合上房门。 秦箐华看着托盘上的牛角刮痧板,还有青瓷碟中的香油,犹豫地看了看起身去关窗的陌寒枭。 陌寒枭回到床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声,拥着她让她背对着自己,拿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前,“刮痧会有些疼,但效果应会好些,一会儿便好了。” 抑或是太过难受,秦箐华任他解了上身的衣物,抱着锦被合上了眼,脑袋垂在锦被上,像蔫了的菜毫无生气。 陌寒枭取过刮痧板,蘸了些香油,是玉兰香,香味不浓不淡。 骨板从大椎穴贴着脊柱往下刮,一路刮到命门穴,光洁白皙的背立见一条红痕。 来回刮了几次,脊柱又红了几分。 “可疼?”陌寒枭问道。 秦箐华摇头,他的力道适中,并不疼,相反有些舒服,只是她太难受,不论是胸口还是胃,哪哪都不舒服,也无气力回他的话。 陌寒枭抿着唇,执着骨板继续替她刮痧,直到脊柱浮起整片绯色痧痕,才停了动作。 “可有好些?” “只缓了些。”秦箐华闷声道。 陌寒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又往骨板上沾了些香油,在脊柱边缘刮着。 刮了左背,再刮了右背。 因觉得刮背有些舒服,秦箐华便没动。 整片背上都起了痧痕,陌寒枭便停了手。 “能不能再刮会?”刮了这般久,秦箐华感觉好了不少。 陌寒枭听她这般说,知她应是觉得舒服,但看着她背上腰上紫红色的痧痕,缓声道:“不能刮了,刮伤了会疼。” 秦箐华应了声,从被中伸出手去够放在一旁的衣服,穿好,背上火辣辣的,却是很舒服。 陌寒枭将骨板与香油碟放回托盘上,走到水盆旁净了手,转回床上,秦箐华已穿好了衣,半坐在床上看着他,病恹恹的看着有些可怜。 “还是很难受么?”陌寒枭坐在她身前,轻声问着。 “好了些。”秦箐华垂下眼。 “躺着歇会?” “嗯。” 秦箐华躺下时,陌寒枭去开了窗,驱散房内香油的味道。 陌寒枭刚躺进被中,秦箐华便凑了上去,埋在他怀里,还是他身上的梅香好闻。 陌寒枭伸手在她背上轻搭着,便听她道:“我想小白和阿福了。” 小白一直跟着秦箐华,为防金允格起疑,陌寒枭便让着它跟孟飞他们一块走了,且阿福的脾气愈来狂躁,小白会阳安陪着,应会好些。 “待惊蛰,我们便回阳安了。”到时阳安也开始变暖了。 秦箐华垂下眼,她身上的情毒隔五日发作一次,至少三个月,她身上的情毒才会排尽,在这期间,陌寒枭是不会离开她的。 “我们……回阳安,可好?” 第210章 我喜欢替你穿 房内只点了盏灯,光线昏暗,陌寒枭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沉默了半晌,又将她抱紧了一分,无声地回答了她的话。 秦箐华不用想也能猜到陌寒枭不会答应,只是这片毕竟是秦国的海域,他们虽伪成秦国商船,可时间一久,难免会引起秦国水师的注意,陌寒枭身份特殊,若被秦国水师识出,定会生出许多麻烦。 若被识出,层层上报,阿恪与朝中大臣若不想为难陌寒枭,与曜国讨要个说法,面子做全了,这事便大事化小。 怕就怕他们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只装作不知是陌寒枭的船…… 秦国地界,又是海上,陌寒枭部署再如何周全,也难免会有意外。 秦箐华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眸,缓声道:“阳安虽冷,但若呆在屋里,房内烧着炭火,也不会受寒……嗯……” 陌寒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只亲了她两下,便放开了,没忘记她身子还难受着,“快睡。” 说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蜡丸,轻轻放入她的耳中,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合上了眼眸。 话已至此,秦箐华已明了他的意,伸手环了他的腰,枕着他的胸膛也合上了眼眸。 刮过痧的身子好受了不少,那股恶心的感觉也没再有了,不多时困意袭来,沉沉睡了去。 察觉她的呼吸变沉,陌寒枭睁开眼,抬手轻轻拂开她的发丝,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仅十日,她后脑的发根皆白了。 “嗯……”不知是不是睡得不舒服,秦箐华的身子往上挪了挪,翻了身背对着陌寒枭,便不再动了。 海风从小窗吹了进来,有些凉。 陌寒枭向秦箐华贴近,盖好她身上的锦被,拥着她合上了双眼。 一觉天明。 陌寒枭先醒了过来,喉间泛着痒意,看着秦箐华还在熟睡,轻掀了锦被,匆匆拿了件外衣披上极快地出了房门。 “咳……”几乎小跑般地走到船舱外,陌寒枭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十五闪身到身旁,眼露担忧地递上了帕子。 陌寒枭接过,闷咳了起来,脖间筋脉因咳嗽浮了起来。 陌寒枭止了咳,望着船舱的方向,眉间微锁,眸色难辨,咳嗽愈来频繁,如何能瞒得住她? “火折子。”陌寒枭淡声道。 十五闻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双手递了过去。 火苗燃着手帕,十五飞快地扫了一眼,帕上是预想中的红。 陌寒枭走到船栏旁,指尖松开将要燃尽的帕子,垂眸看着它落进海中。 十五抬眼,此刻的天尚未大亮,海风呼呼吹着,陌寒枭身上披的衣袍翻飞,垂落的长发也随风扬着,长身玉立,十五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觉他的背影有丝沉重。 *** 秦箐华醒时,陌寒枭躺在她身侧,眸中一片清明,只是身上已穿上了外衣,发丝也束着,应是早起了。 “睡得可好?” “嗯。”秦箐华动了动身子,只觉身子一阵舒适,暗松了口气,好在不难受了,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人,也问道:“你呢?睡得可好?” “一样。”陌寒枭忽而向她压了下来,对上她的眼眸,慢慢吻上她的唇。 秦箐华转过头,避开了他的唇,他的唇随之落在了她的唇角。 “为何要躲开?”陌寒枭似有些不满地捧过她的脸,面向着自己,盯着她的眼眸。 秦箐华眨了眨眼:“我未洗漱。” “……”陌寒枭顿时无言,未曾想是这缘故,不过,好在,她拒绝他,只是因为这缘故。 “我不嫌弃。” 话落便吻上了她的唇,似要行动证明般,他直接撬开了她的牙关,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开,探着她的舌尖,看着她那白皙的脸上渐渐染上红晕,清明的杏眸再次变得迷蒙,再缓缓闭上。 鼻尖皆是他身上的梅香,身子被他覆着,身上的重量让她感到安心、踏实,他的亲吻忽变得温柔起来,秦箐华睁开眼眸,呼吸有些急促。 陌寒枭离开了她的唇,那双杏眸不自觉地变得水润靡丽,温软地与他相视着,陌寒枭只觉有一团火聚着往下腹涌去。 秦箐华看着那双红眸逐渐变得幽深,这样的眼神太过熟悉了,她忙挣动要起身。 陌寒枭怎会让她起身,双手环住她的腰身,不忘占了些便宜。 “该起身了。”秦箐华从窗口瞧到外面的天光已是十分亮了,她最近都是巳时醒来,想必现在也到巳时了。 见陌寒枭未松手,秦箐华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陌寒枭松了手,秦箐华趁此坐起身,她昨晚喝的粥都吐了,现在腹内空空,是真饿了。 陌寒枭起身,下床拿了她的衣衫,替她穿了起来。 “我不是没手……”秦箐华红着脸,细想每日醒来,皆是他替她穿的衣。 “知道。”陌寒枭给她的衣带打上结,是她常系的蝴蝶结。 “我可以自己穿。” “我喜欢替你穿。” 第211章 你同我去 二人用的早膳仍是鸽子粥,船上最多的食物便是海鲜,但海鲜寒凉,秦箐华体虚,又服着汤药,不宜食用,故登船前,陌寒枭已命人买了些鸡与鸽子带上了船。 陌寒枭陪秦箐华用完早膳,便唤了十五进屋收拾。 “王爷。”孔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箐华正漱着口,闻声抬眸看了眼正看向门外的陌寒枭,她知道孔成在外面徘徊许久了,只是一直没靠近,在昨日她便留意孔成面上的欲言又止,有几次想与陌寒枭议谈却都没找到好时机—— 昨日登船不久,便开始筹备晚膳,晚膳过后,她身子难受得厉害,陌寒枭便一直陪着她。 陌寒枭知孔成找他是为何事,但小白与黄莺皆不在,他若去了,便无人陪她。 “你去忙吧。”这一个多月来,秦箐华已熟知,若无什么要紧的事,陌寒枭身边的人是不会主动来找他的。 陌寒枭看了她半晌,并没有起身。 “我无事,无需忧心。”秦箐华看出了他眸间的犹豫。 静默相视着,陌寒枭倾身,越过小桌在她额间亲了亲,“我去去便回。” “嗯。”秦箐华垂下眸,轻声应了,看着他的衣角离开桌旁,耳听他往门外走去的脚步声,目光还是寻了过去,看着他的背影,眸光眷恋失落。 明知他只是暂时离开,可心中的不舍却在此时急剧放大,溢满心腔。 似有所感般,陌寒枭停了脚步,转过身,看到秦箐华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垂着眼眸,安静地坐着。 陌寒枭的脚步如何也迈不出去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离开,她便会不见了一般。 这种感觉自前日就开始有,只是现在的感觉更加强烈。 秦箐华抬眸,见走到门口的人返身回来走到身旁。 陌寒枭对上她不解的双眸,道:“你同我去。” 秦箐华怔了怔,“你们议事,我去不合适。” “他们说的,你皆听得。”陌寒枭伸手抚了抚她的眉眼,“我只怕你觉得无趣,但还是想你陪着。” 秦箐华无声,勾了勾唇,伸手抱过他的腰身,细细的汲取他身上的梅香,她何尝不想陪着他,但也清楚,孔成找他,应也是军中要务,她虽是王妃,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些事情上,终究还是一个‘外人’,她不想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此处等你。”秦箐华抬眼,对上他的双眸,未解释,但也拒绝了与他同去。 “……” 孔成等了许久,听到房门轻响,看到陌寒枭身后的秦箐华也是一愣,但也是反应极快地抱拳行礼:“王爷,王妃。” 陌寒枭颔首应了声,“走吧。” 秦箐华的手被他牵着,也只能微微欠身回了礼,她本以为孔成会有所犹豫或是委婉地提醒陌寒枭,但只见孔成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是!” 难不成,是她多想了么? 船身微晃一下,陌寒枭转头轻问,“可难受?” 秦箐华摇头,缓声道:“涂了那藿香膏,似没感到不适了。” “那便好。”陌寒枭扶着她走下台阶,与她随着孔成一同往中舱中层走去。 海风咸腥潮湿,呼呼吹着,掀起她身上斗篷的一角,风灌了进来,有些冷,秦箐华抬眸看向四周,只觉天色有些阴沉,空中压着灰云,似要下雨一般。 秦箐华由着陌寒枭扶着,有些好奇地看向周围,她昨日未有好好观看这艘大船,只知这艘大船船长二十丈,船宽七丈,共七根桅杆,主桅高约十丈,可挂十二张帆,船体分三层,船型底尖上阔,首间尾宽,船上可载六百余人。 船底及船侧、甲板附近皆设有水密舱,共计十八个,船只底层主要用来存放淡水、粮食、压舱砂石等物,中层即是居住舱,上层设有了望台、舵楼和居住舱。 昨日登船,她与陌寒枭便住在船身后舱上层,中舱上层亦是居住舱,前舱上层设舵楼及了望台。 “风很大。”秦箐华看着船帆呼呼作响,粗大的帆绳拉得绷直。 孔成闻声,转头笑道:“是嘞,若照这风势啊,不用四日便到温州嘞。” 话落,三人已行至中舱,秦箐华刚进屋便被一方长形木桌上的船只模型引去了视线。 孔成见陌寒枭的脚步微转,便跟了过去。 秦箐华从未见过这么多船,各种各样的,在这么多船只模型里,她只见过画舫,不由有些新奇。 “喜欢?”陌寒枭轻问。 “嗯,这些船只好精巧。”秦箐华讶于这些船是如何制成的。 孔成收到了陌寒枭的目光,便为秦箐华一一介绍了各种船只的构造。 这些船只模型里,不乏有车船、鸟船、福船、沙船、广船、楼船、明轮船、斗舰。 听到后面,秦箐华也意识到,这些船中,大多可用为战船。 在孔成引陌寒枭去看案上的沙盘之时,秦箐华只觉她不该来。 但孔成似乎不介意她在场一般,同陌寒枭讨论着曜国与秦国沿海的布防。 “秦国海防分为三重,最外重是巡海哨船,每日卯时,各有一组哨船从连港、华亭、福州、广州四大港口驶出,每组由一艘五桅福船与三艘三桅福船所构,大船只乘一百余人,小船只乘三十余人,呈扇形巡弋三十里,酉时归港。”孔成边比划着边做着标记。 陌寒枭看着沙盘并未言语,孔成继续道:“末将观察过,这些哨船若遇上大雾天,根本不敢走远,只在近海兜着圈就回去交差。” “第二道防线即是在海边沿岸设烽火台,自连港南下,每隔十里设一处高台,台上备着柴草硫磺,由三到五人值守,第三道防线便是在海岸线每隔三十里设一处卫所,卫所规模不一,大的驻扎千余人,小的仅有百余人,卫所之间由驿道相连,守卫甚严,但从温州至广州这一带,不仅有半数烽火台年久失修,且卫所值守兵卒常聚众赌博,十分懈怠。” 秦箐华眸光落在沙盘上,她此时才明白,为何陌寒枭的人乘这么大的一艘船在海上行驶而不被发现,只因孔成已了解了秦国哨船每日的巡航路线,路线既定,船只只需避开巡视路线即可。 而连港临近曜国,从连港沿海一路南下至温州,这一带若是失守,京都危矣。 在京都之时,陌寒枭带两千人到公主府送聘礼,又那般快寻出陌景安埋在京都的暗卫,可想而知,他在京都藏了多少人。 而这些人,现在又分散在秦国的哪些角落? 在陌寒枭来到京都后,她有猜想过,他答应和亲,可能就是缓兵之计,争取时间,等到时机成熟,以最小的伤亡——占取秦国。 曜国能那般快灭掉璟国、郦国,定然不是没有准备。 而作为被璟国、郦国依附的秦国,曜国也必然会有所安排。 不然,为何在几月前,曜国所有将领都拒绝和谈? 从中舱那儿出来,秦箐华依旧沉浸在思绪里,船舱内的战舰模型、秦国海边沿线的布防、秦国各州郡上的那些红点标记,这等机密,陌寒枭均未避开她。 二人的手交握着,在甲板慢慢走着,秦箐华忽而转头看向身旁的陌寒枭,轻声道:“可有想过南北统一?” 陌寒枭微愣,未想她会问此,没待他回答,秦箐华又缓声道:“其实,我有猜想过,此次和亲,能维持多久,两国百姓能过多久的安稳日子。” 她的声音平和沉静,面上亦是。 “你猜多久?” 陌寒枭的神色辨不出情绪,只扶着她上了台阶,秦箐华睫毛微扇,缓声道:“三年,亦或是五年。” “为何?” “不知,只是猜想而已,就是你带人往我府里送聘礼那几日,胡乱猜的。” 陌寒枭的手微顿,他未想秦箐华会那般早就已猜到。 “我猜的,可对?” 秦箐华已登上最后一层台阶,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陌寒枭,一阶之差,她比他高了一些。 陌寒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秦箐华站在身前,没有移步,让他上去,他便停了脚步,只见她的眸色忽而变得认真起来,“若真有那一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留阿恪一命。” 这样的神色似曾相识,在玉鸣山时,她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说过类似的话—— ‘陌寒枭,百姓是无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陌寒枭眉心微皱,望着她精致柔和的眉眼,眸底的情绪难以言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说不上来。 秦箐华与他相视着,明明与他日日相见,可这张脸似乎怎么看皆看不腻,只觉越看越喜欢,借着这样的高度,秦箐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俯下身,他的手下意识地便搂住她的腰身,秦箐华贴着他的耳边,轻声道:“抱我。” 若是寻常,她是做不出这等事的,但如今,她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陌寒枭抱着她,上了台阶,秦箐华又道:“从没有人这般抱过我。” 陌寒枭微顿,轻声问:“喜欢这般抱?” 秦箐华摇头:“喜欢被你抱。” “……” “砰!”房门轻响一声。 刚从中舱出来的孔成只见后舱顶层,有一道身影闪进房内,速度极快,愣了愣,他眼力极佳,自然能辨出那道身影是谁,只是不知宁王为何要那般快进屋。 此时已是午时,十五本想问自家主上是否要传午膳之时,看到主上抱着王妃进了屋,便默默退回暗处。 第212章 明日清晨,我们会带你走 次日戌时,阴云密布的天还是下起了小雨,天色阴沉沉的,整个海面更是一片漆黑。 房内,案桌与榻上的小几皆点了灯烛。 陌寒枭斜倚在软榻上,发丝仅用一根浅绿色的发带束着,墨发垂在脸庞,血色的眸子在书册的墨迹间流转,不知看到了什么,那双血眸忽而变得幽深,缓缓移向在案桌旁神色专注刺绣的人儿。 风从窗口吹进,房内的烛火微晃,陌寒枭将手中的书册合上,放在小几上,印着‘公主与将军解战袍’的八个大字也暴露在光下,坐起身喝了口茶水,往窗边走去。 窗口被人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案桌上的烛火不再晃动,暖黄的烛光映在秦箐华的脸上,显得她的眉眼更加柔和。 陌寒枭没有再回到榻上,而是往秦箐华身旁走去,眸光从桌上的针线剪刀移到她手中巴掌大的雪蓝色绢布上,上面已绣出一枝腊梅,边上还有‘平安’二字,平安符里面不知塞了些什么,有些鼓囔,秦箐华正用着蓝线收边。 从昨日午后开始,除了用膳,她便一直忙着手中的刺绣,她平日午后皆会小睡一会儿,昨日今日却是如何也不睡。 “怎突然想着要绣这平安符?”陌寒枭坐下倒了杯茶。 秦箐华闻声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陌寒枭,有些怔愣,她此时才留意到他。 陌寒枭却接过她手中的绣画,将刚倒的茶放在她面前,“歇会,明日再绣。”话罢不给她回应的机会,便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欸?别收,快绣完了。”秦箐华忙起身抓过他手中的针线笸箩,对上陌寒枭的双眸,软声道:“一会便好。” 陌寒枭盯了她半晌,才松了手,秦箐华把笸箩放到桌上,扶着他的手坐回桌旁,再给他倒了杯茶,缓声道:“这平安符,本应早绣于你的。你送我许多东西,我也想送你一样礼物。”只是这些时日,她不是病着就是伤着。 陌寒枭闻声,挑了挑眉,揽过她的腰将人夹在腿间,轻按着她坐在腿上,手摸着她的腰间,捏了捏,清亮的红眸直盯着她:“想送我礼物?” 秦箐华腰身敏感的软肉被捏着,颤了颤,抬眸对上他忽然幽深的眸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从他怀里出来,但一般这种情况,若陌寒枭不想放开,她便出不来。 窗外的雨声忽而变得密集,一道光亮从窗边闪过,陌寒枭本放在秦箐华腰间的手瞬时移到她的耳边,紧紧捂住她的耳朵,几乎同时,雷电声轰响。 船舱外也传来孔成的声音—— “快撤帆——” 待窗边没再闪过光亮,陌寒枭才放下手,船舱外的声音嘈杂,混着孔成的声音。 秦箐华能感受到船身在摇晃,杯中的茶水也在晃着,不由有些担忧地看向陌寒枭:“看来要下暴雨。” 她知道,在海上最怕的就是遇到风浪。 “嗯,不怕,他们海上经验丰富,你先在这里,我出去看看。”陌寒枭安抚着秦箐华。 “嗯。”秦箐华应了声,与陌寒枭一同站起了身,看着陌寒枭的杏眸里依旧担忧:“你小心些。” 陌寒枭轻笑,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放心。” 房门打开,海风瞬间从门缝中刮进,只是一刹,房门便被合上。 室内回归寂静,秦箐华坐下,有些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此时,十五的身影从门外闪进屋内,对上秦箐华的目光,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了一药瓶。 “明日清晨,我们会带你走。” 第213章 明日靠岸 “咔嚓——” 闪电的巨响从云霄中传来,刺目亮白的光瞬时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隐隐看见翻腾起伏的海面,愈卷愈大的浪花拍打着巨大地船,船上数十道膀大腰圆的身影有条不紊地撤下船帆,再逐一将数丈桅杆倾斜缓缓放倒,稳稳卡在甲板支架上。 孔成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四处乱砸,抬手抹了抹脸,看着远处黑如墨的天空,双手叉回腰上,不由啐骂了声:“他奶奶的,真是邪了门了。” 这两日,他们顺着海风南下,一路顺畅,昨日风势极好,也没下雨,谁知今天一整日来来返返都碰到雷雨。 “如何?”陌寒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孔成闻声忙转过身,煞四正撑着伞立在陌寒枭身后。 “王爷。”孔成拱手行了礼,见陌寒枭眸光扫着四周,回道:“今日太怪了,以前也遇到雷雨天,但避开了就没了,谁知今日避开了没两个时辰又遇上了,又要往回走。” 陌寒枭眉头微皱,向船头走去,孔成跟在身后。 因船头迎着浪走,不时有些大浪扑来,船身微晃,陌寒枭抬手掩了掩鼻,觉得空中的腥臭味有些难闻。 “王爷,磁针偏向西南,要往那边走极大可能会卷进雷暴区嘞,此时风向东南,稳妥起见,不得不往回走了。”孔成也有些郁闷。 陌寒枭沉默半晌,双眸盯着黑沉沉的海面,转过身,看向孔成,淡声道:“明日靠岸,走陆路。” 孔成微愣,“是!” 煞四垂下眼,斗笠下的神色难以辨明。 此时雷声炸起,似炸在耳边一般,轰隆回鸣不断,震耳欲聋,让人心惶。 陌寒枭并未回房,只因他能感觉到这片海域有丝诡异,无关经验,只凭直觉。 孔成面色有些沉重,站在船头辨别着风向,头顶的黑云积压,饶是在海上多年,遇到的雷雨天不胜其数,但此时,他也隐有不安。 船身依旧迎浪行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雨滴变小,风浪渐止,空中也再无雷电,那腥臭味也变得极淡。 果然离了那片海域便风平浪静,孔成见此,心里不由骂了声‘他奶奶的!存心不让过是吧?’ 陌寒枭抬步往船尾走去,刚走到中舱甲板上,便见秦箐华裹着披风站在房门口,见到他后,她便戴着兜帽淋着小雨从台阶走了下来。 陌寒枭接过煞四手中的伞,快步走到她身前,“怎出来了?” 今日的海风格外寒凉,被他揽在怀里的同时,秦箐华放下兜帽,抬头问道:“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那声音,她在船舱里便听到了,很微弱,走到房门仔细辨听,那声音时有时无,有些凄厉,不似人声。 陌寒枭与煞四微顿,闭上眼仔细聆听,除了风声雨声水声,并没有其它声音。 秦箐华闭上眼,那‘嘤嘤嘤’的声音愈来愈近,有些焦急,带着绝望与愤怒,心头不由一颤。 秦箐华睁开眼,手牵着陌寒枭快步往右方的甲板船栏走去。 秦箐华走到船栏边,闭上眼,动了动耳骨,往船头走去,未走到船头,便停下,陌寒枭眸中闪过疑惑,眉头微皱,只因海风中夹带着血腥味,只是四周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那血腥味愈浓,跟在身后的煞四也闻见了,这味道与方才闻到的腥臭味不同。 秦箐华眯了眯眼,那‘嘤嘤’的声音十分清晰,也似有什么巨物从海底跃起扑进海面,水面哗哗作响,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道:“太黑了,看不清。可那东西离我们我们很近,估摸九十丈。” 陌寒枭转头看向煞四,煞四心神领会退下。 陌寒枭一手握着秦箐华的手,将她揽在怀里,不由问道:“既然怕海,为何还要过来?” 他能感觉她的手微凉,脚步也有些虚浮。 秦箐华顿了顿,如实道:“那声音,听着有些可怜。”那声音蕴含的情感,像在玉鸣山,阿福娘亲与那只大貘争斗所发出的吼叫声一般。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箐华转身,只见煞四手中执着弓弩,躬身长达三尺,弦长二尺余,走到船栏,其身侧出现五道身影,每人手中皆执着弓弩。 周身亮起,只见箭头燃着火光。 “放!” 煞四扣动弩机扳机,瞬时,六支燃着火光的箭矢弹射而出。 火光照亮海面,秦箐华看清海面情景,眼眸微缩—— 第214章 逆戟鲸 箭矢插入海中,海面瞬时一片漆黑,但所有的人面色微变。 百丈远处,上百只巨鱼隐在海面,而周围一片血红。 在船上巡视的孔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走了过来。 “扑通!”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从海底跃起,又潜入海底,所有人都听到了。 秦箐华不由往后退了退,陌寒枭将她腰身揽紧。 “咋了?”孔成手中举着火把,跑到煞四身旁,不解问道。 煞四闻言,再次取过箭矢,将箭头点亮,身旁的人也照做。 “咻!” 数道箭矢往百丈远射去,火光骤亮。 只见海面翻腾,此时,一只巨大无比头部圆润黑白分明背鳍高耸的鱼从水面中跃起,张开獠牙,撞进密集的鱼群中,凶猛迅疾扑咬着其中一只大鱼,巨大的鱼尾拍打着海面隐进海底,周围一片浮沫,染着血色。 孔成眸中诧异,不由道:“这是逆戟鲸……” “名字还挺威风,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鱼。”煞四淡声道。 “这可是海上霸鱼嘞,属它最凶咯。”孔成道。 秦箐华闭上眼,耳边传来‘嘤嘤嘤~’的声音愈来愈近,却不似她方才听到的。 煞四又往海面射了一箭,皱了皱眉,“那些鱼,好像在赶往我们这边……” 孔成将火把举过船栏,试图照亮周围,秦箐华也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海面她双腿有些软,但不知为何,似有什么驱使着她一般,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或许也是因为那道声音太过虚弱。 “备些火把。”陌寒枭看向煞四。 “是!”煞四闪身离开。 少时,数道身影站在陌寒枭身侧,周身火光大亮,隐隐也能看清附近的海面。 秦箐华的目光忽而盯着一处,陌寒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海面泛着波纹,黑色的东西在水面若隐若现,愈来愈近。 “嘤嘤嘤~”那黑色的团团大半身子浮上海面,身子约莫半丈长,发出轻微的叫声,数十只大鱼在它身后紧紧追来。 “乖乖嘞,看得没错嘞应是逆戟鲸小崽嘞。”孔成眯了眯眼,“奇怪嘞,据我所知,这逆戟鲸都是群居滴,咋有个落单的嘞?那些鱼群应是鲛鲨咯,这群鲛鲨也不要命了嘞,敢追逆戟鲸,不怕被端窝了咯。” 秦箐华闻声看了看孔成,他说的方言她听不太懂,不由转头看向陌寒枭。 “扑通!”远处的又传来巨大的水声,隐匿不见。 那黑色团团已快要靠近船身,嘤叫声越来越急,秦箐华眼眸紧盯着海面,看着那些鱼群离它愈来愈近,眉头微皱。 “把它捞上来。”陌寒枭看向孔成。 “啊?”孔成未反应过来,只见煞四已经转身离去,对上陌寒枭的眼眸,忙向煞四追去,“那小崽至少两三百嘞,得用大网哩!” “可冷?”陌寒枭抬手摸了摸秦箐华的脸,触手微凉。 秦箐华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他站的位置替她挡了大数的风,人几乎被他揽在怀里,并不冷。 “为何想救它?”陌寒枭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它与阿福幼时的声音很像。”秦箐华看着他的双眸,心中一动,袖中的手握住了陌寒枭的手心,他总那般懂她,就算她什么也没说,他也知她想救它。 话落,八道膀大腰圆的高壮身影抬着渔网来到船栏边。 陌寒枭揽着秦箐华走到一旁,周身火光明亮,秦箐华的视线落在那黑色的鱼上。 孔成也往水面探了探头,看着奋力游向这边的战戟鲸幼崽,念叨了句:“乖乖嘞,你要是不想喂鱼嘞就自己往网里钻咯。”回过身来吩咐着:“听我号令,一起放网!” “放!”在逆戟鲸幼崽靠近之时,巨大的渔网兜头罩下,那幼崽似有灵性般摆着尾鳍游入网中。 眼看那数只鲛鲨猛地扑来,孔成紧攥住麻绳,大吼:“拉!” 鲛鲨死死扑向渔网,却是慢了一步,渔网捆着逆戟鲸幼崽破水而出。 “嘤嘤嘤~” 饶是孔成,也第一次听到鱼的叫声,“这幼崽还挺聪明,快嘞,拿帆布来垫着,压伤了就不好咯。” 几人将将近三百斤的大鱼放在帆布上,孔成喘了喘气,吩咐着人用桶装满海水泼在它身上,“海里的鱼,要是没水会死滴。” 孔成说罢,又往船外看了看,那几十只大鲛鲨还在跟着他们,对身旁的一人道:“二壮,你去跟大虎说声,让他们开快些,甩开那群鲛鲨。” “是,将军。”那人即刻转身离去。 秦箐华看着乖乖躺在帆布的黑白配色圆滚滚大鱼,眸中有些新奇,对陌寒枭道:“它真好看。” 孔成闻言笑道:“是好看嘞,不过它长大可凶了嘞。” 话音刚落,船身周围掀起一阵巨浪,船身晃动,陌寒枭揽紧向旁栽去的秦箐华,扶她站稳。 耳边又传来那道嘤嘤声响,秦箐华往船后方看去,但一片漆黑,只听见水面的扑腾声。 这时,帆布上的大鱼也嘤嘤叫了起来,一直叫着,声音微弱。 秦箐华转头看向陌寒枭,缓声道:“想摸摸它。” 陌寒枭闻言,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大鱼身旁,秦箐华撩起斗篷,蹲在它身侧,看着它睁开的深棕色眼睛,小心地伸出了手,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缓声道:“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你回家。” 似听懂了一般,那大鱼嘤叫了声,脑袋蹭了蹭秦箐华的手。 秦箐华眸光亮了亮,嘴角轻勾,这大鱼她好喜欢。 陌寒枭垂眸看着她娇俏的脸,眸光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孔成瞧见,不由发愣,目光从陌寒枭脸上再移在秦箐华身上,得嘞,他总想通为何自家王爷让他们费力捞这鱼了。 只是,王妃又怎发现的那群鱼?天那般黑,他们谁都没发现。 孔成挠了挠后脑,却见秦箐华站起了身,与陌寒枭退到一侧。 陌寒枭转头看着秦箐华,见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鱼身上,眸光却似乎有些沉伤,陌寒枭不由想到——阿福也是黑白配色。 一桶桶海水浇在鱼身上,秦箐华没提出要走,陌寒枭便揽着她的身子陪她看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此时,雨已经停了,四周除了水声,一片寂静。 陌寒枭将伞递给煞四,戴起秦箐华的兜帽,转头看向孔成。 孔成心有领会地举着火把看着四周,海面寂静,转过身又唤来了方才捞鱼的人,“来咯,把鱼放进海里。” 说罢又看向秦箐华,憨笑道:“王妃要不要再摸摸它,这鱼离了海坚持不了多久,不放回去会死的。”因知道秦箐华听不懂方言,所以他与秦箐华说话时,都没用方言。 秦箐华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也看出来鱼已经有些虚弱,只是刚刚船身走得不远,若放回去,只怕那些鱼群又找了来。 “好嘞!”孔成呵呵笑着,与方才叫来的人商议着怎么把这将近三百斤的大鱼放回海底。 此时,秦箐华转过身,看向海面,她似乎又听到那嘤嘤的叫声了。 “一二三,起——” 秦箐华见他们几人吃力地将大鱼抬起放入海中,‘扑通’一声,隐入海底,消失不见。 孔成拍了拍手,松了口气,笑道:“乖乖嘞!” “欸?”秦箐华轻呼,只见陌寒枭弯腰将她横抱在怀里,目不斜视地从众人微讶的视线中走回房。 煞四举着火把在身后跟着,看着陌寒枭的背影,眸色难辨。 船上的火光渐弱,海面再次回归了静谧。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海面,一只巨大的逆戟鲸托浮着一只逆戟鲸幼崽快速游着,嘤嘤直叫。 同时,在离巨船更远的海中,数十只鲛鲨的尸体正沉入海底深处。 第215章 第一卷,完结 船后舱浴房内,灯火微弱,屏风后的浴桶中隐隐传来水声,不时传出稀碎的低吟声,声音被压得很低。 忽闻一阵水花哗响,陌寒枭从浴桶中跨出,抱起缩在浴桶中的人,让她踩在自己脚上,伸手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布巾,快速地擦干两人身上的水,再大步将人抱回寝房。 浴房与寝房仅用一帘相隔,秦箐华眸光下意识地看向窗口,见其紧闭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却在下一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身下触到一片柔软,身上贴着火热的躯体,唇腔被侵略着,鼻尖萦满梅香。 陌寒枭伸手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靛青色的锦被盖住大半的光景,只露出一双骨骼匀称的脚。 “嗯……”秦箐华有些喘不过气地移开脸,她与他亲吻,受不住时,总会如此。 陌寒枭眸光灼灼地盯着怀里的人,她眸光水润,面颊粉红,激得他浑身燥热。 他的身子很烫,热度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肌肤传来,他的大掌游移在她身上的每寸肌肤,手中的力道克制隐忍,所经之处让她的身子不由一阵阵地颤栗,细密的亲吻从她的唇瓣移到脖颈、肩颈…… 滚烫的呼吸流连在小腹,秦箐华眸光涣散,被中的手却是寻到他的脑袋,软声唤着:“陌寒枭……” 许是她的声音太软,亦或是她唤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眷恋依赖,他的唇便往上寻来了,噙着她柔软的唇瓣,眸光瞧到她眼角的泪,便松开了她的唇,寻了过去,温柔的亲吻着她的眼睛。 额上的青筋因隐忍而暴起,喉咙也异常焦渴,恨不得将她揉在骨子里,可偏生,就是想温柔待她,舍不得对她粗暴一分。 不知为何,她眼角落的泪越来越多,陌寒枭微顿,唇离了她的眼,瞧着她泪湿的脸庞,她未睁开眼,可陌寒枭却瞧出了她的委屈与难过。 “怎了?”他嗓音沙哑,蕴着温柔心疼。 秦箐华未应声,只是抬手圈了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死死咬着唇,忍不住般的,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背后被他的手安抚轻拍着,鼻尖很酸,不再隐忍,低低地哭了起来。 怀里的人鼻子塞堵着,泣不成声,似要哭断了气般,烫人的泪珠沾湿了他的肩、胸膛,一声声低泣似刀子戳着他的心口,泛起难言的心疼。 陌寒枭眉头微皱,薄唇紧抿,温柔地拥着她的身子,掌心护着她的后脑,按在胸膛上,心口闷堵酸胀,他不知为何怀里的人会哭得这般难受,他只知她有心事,自离开京都,她的眸底总闪过一抹忧伤,藏得很深,但他还是能窥探出一二。 可任他如何诱哄,她终究不谈一字,他知晓她受过太多委屈。 他知晓,却不知如何开解她的心结,他唯有,用尽全身的温柔与爱意去呵护她,再慢慢占据她的心,将她心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全部扫空,直至,只剩他。 哭声渐停,陌寒枭才将她环着他的手拿了下来,垂眸凝视着她哭红的脸,掌心轻抚着她的脸,拇指轻压过她泪湿的睫毛,慢慢地拭去她脸上的泪,耐心的等着她平复着心绪。 他沉默着,但那极为珍视的吻却一下下落在她的眉心,双臂拥着她,极尽守护。 “我去拿脸巾给你擦脸,可好?”陌寒枭手抚着她的脸,轻声问着。 “嗯……” 陌寒枭极快起了身又很快回来,脸巾有些凉,他放在掌心好一会儿才给她擦了脸。 擦净后,陌寒枭只将手里的脸巾随手扔在一边的案桌上,掀开被角躺回她身旁。 秦箐华睁开眼,眼眶通红,迎着陌寒枭的眸光,长睫颤了颤,复而垂下眼,双手缓缓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轻轻蹭着。 房内很静,暖黄的灯火下,两人安静地相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秦箐华抬起头,几乎是抬头的瞬间,陌寒枭便低下头与她相视着。 “冷……想穿衣服。”她的嗓音低低的,敲在他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嗯,去给你拿。” “嗯。”眉心被覆上柔软,秦箐华睫毛颤了颤,身上的人离去,秦箐华眨了眨酸涩的眼,坐起身来。 陌寒枭拿了她的衣衫回到床上,身上也穿上了里衣,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秦箐华咬了咬下唇,垂下了头。 陌寒枭勾了勾唇,伸手掀开了她的锦被,替她穿了衣,又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睡吧。”说罢拉过锦被给她盖上。 “能帮我倒杯水吗?” “嗯。”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走到桌旁,抬手倒了杯茶水,心中酸涩异常—— 她早上或夜间口渴,屋内的茶水放久了,他帮她倒时,都会先喝杯试试水温,若太凉了就会让十五她们换。 这次也不例外。 陌寒枭转头看向秦箐华,还是倒了杯水走到床边,茶水放了有一会儿,没冷透,还有些余温。 秦箐华接过,水温如她预料般,只剩些余温,唇轻抿了抿茶杯,没喝。 “方才吹了风,肚子不太舒服,能不能换杯热的?” “嗯。” 见他接过手中的茶杯,将杯中的水喝了,又唤了十五进来换了茶水。 杯中重新换上了热茶,冒着热气,袅袅升腾。 “放会儿再喝吧。”秦箐华起身欲要下床,陌寒枭见状便走了过来,刚走到床边便被她牵着手躺回床上。 “可冷?”秦箐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问着。 陌寒枭摇了摇头,眸光注视着她的脸,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回道:“不冷。”脚寻到了她的脚心,如同往常般将她的脚夹在小腿里,掖好她身后的锦被,有些疲倦地合上了双眸。 “陌寒枭……” “嗯?”听到怀里人的唤声,陌寒枭睁开了双眸,却觉得有些困乏。 秦箐华抬起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对上他逐渐涣散的双眸,柔声道:“能不能……再亲亲我?” 陌寒枭看着秦箐华湿润的双眸,此时已然察觉不对,意识愈加涣散,他猛地甩了甩头,紧皱着眉,试图驱散着困意,身子却似被操控了般无一丝气力,半睁开的血眸中闪过恍然与惊惶——她给他下了药,在茶水里。 陌寒枭发狠的咬了下舌尖,却被她用手捧着脸,她的唇覆了上来,舌尖探入了他的齿间…… 她柔软的身子覆在他身上,与他十指相扣,唇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唇边,耳边传来她的低哄声—— “安心睡吧…………夫君……” 她的泪砸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像从他眼里流出的一般。 秦箐华看着陌寒枭沉睡的容颜,纤细的手眷恋地抚着他的眉心,描着他的轮廓,指尖轻点着他高挺的鼻梁,一颗颗泪落在他的脸上,俯下身极为眷恋地抱住了他的腰身,无声地哭着。 她不舍…… 她如何舍得? 可她又如何能留下? 他们要带她走,让其他男子为她解那情毒,穆清也能替她医治…… 她与他,皆能活着。 但……要她接纳别的男子,如何能够? 她只属于他。 也只愿属于他。 身与心,皆是。 拭干脸上的泪,秦箐华起身下了床,单薄的身子走进里侧的衣柜旁,褪了身上的上衣,换上了他的里衣,再套了自己的衣衫,缓缓蹲下,拿过衣柜底下的檀木盒放在膝上。 轻轻打开,柔软的绢布上,静静地躺着三只小面人儿。 泪水盈满眼眶,大颗的泪滴落,‘嗒’地落在手上,脑海闪过陌寒枭替她捂着耳看着烟花的画面,他的脸庞、眸光清晰无比。 重回到床边,伸手从脖中取下了他送与她的血玉,将那块血玉与平安符放在他的枕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许久,直至桌上的蜡烛要燃烬,俯身掖好他的被角,眸光沉伤、柔情、爱恋、不舍,双手拥着他的身子,贪恋地闻着他身上的梅香,低头在他微蹙的眉心印上一吻,缓缓站起身。 眼角的泪落进了他的脖间,消失不见。 房门被人轻轻打开,合上,发出轻响。 天色漆黑,风很大,吹着她单薄的身子,很冷,秦箐华却似乎不觉。 “都别跟着我。”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十五微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走下台阶。 藏在暗中的地煞皆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见她走到船栏边,煞四动了,却被煞一挡住了,煞一的声音很冷:“她身上的弱阳散未解,明日情蛊发作,你该如何?” 煞四闻言紧抿着唇,目光紧紧锁着站在船栏边的身影,双拳紧握着。 海风呼呼刮在脸上,秦箐华脸上已无泪,她抬起手,低眸注视着掌心中她与陌寒枭牵着手相视的面人,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噗通!” 煞四的身影瞬时闪去,可船栏边的人已不见了身影,消匿于大海中。 “砰!”煞四双膝跪下,紧抿着唇对着海中的方向磕了头。 煞四如此,十五十六如此,其余地煞亦是如此。 他们不想秦箐华死,但,更不想陌寒枭死。 他们没有办法解秦箐华身上的毒,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甚至所有能用的人,都出动了,皆寻不到一个解法。 他们想出的两全之策,能保她一命,但她不愿。 水从鼻子、耳朵里灌进,秦箐华什么也听不到,海水很冷,刺骨的冷,也很黑,她也很怕,她手中紧紧攥着面人,她没有挣扎,任自己沉在深渊里。 意识渐渐散尽,她睁开眼,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空中的明月,月亮很大,月光很亮。 月光永远属于月亮。 无意中投在黑渊里,被她攥在手里。 它应回到空中,继续发光。 她曾不舍得放开,可现在,她不舍得让那月光变得越来越暗,所以,她放手了。 幻觉般地,秦箐华似看到陌寒枭的脸庞,她抬起手,想要触摸,却只剩一片漆黑。 手慢慢垂落—— 意识散尽。 此时,陌寒枭房内,案桌上的蜡烛也已燃烬,熄灭,只剩一片黑暗。 ————第一卷完———— 第1章 她到底是谁? 曜国启和二十三年夏,天策上将陌寒枭率三十万大军攻打蒙国。 蒙国元气大伤,蒙国首领阿律单于力竭而降,遣使者奉战刀请降,愿以草原牛羊、部族精骑为贡,永称藩属。 启和帝览书后掷于阶下,不允。 启和二十三年冬,蒙国阿骨律单于力战至死,其余下部族十万余人血染黄沙,自此再无蒙国。 启和二十六年夏,秦国数地连月大旱,禾苗尽枯,流民载道,民间传言称是秦君失德而招致天罚。 启和帝遂以“代天罚罪,以正天道”为由,命天策上将陌寒枭率百万大军挥师南下,讨伐秦国。 曜国的旨意也传进民间—— “四年前,曜秦两国缔结和亲,共图太平。今秦国大旱,灾荒肆虐,秦君却怠于赈济,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我曜国秉承仁义之道,顺应天下苍生所盼,为解秦国黎民倒悬之急,特兴仁义之师,以正天道、安民生。” 启和二十八年春,曜军大败秦军,秦国全境尽入曜国版图,秦君失踪,秦国宗庙倾覆。 然,在秦曜两国最后一役中,曜国奇将陌寒枭也不知所踪。 自此,天下唯余曜国独霸。 启和二十八年秋,启和帝传位于太子陌旸,年号改为“永定”。 天下初定,阳安勤政殿的烛火已有好几日未熄了。 丑时。 烛光下,案前的新皇陌旸正埋首于奏折里,执笔蘸了墨汁在奏折上批阅着,紧皱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垂下的帘帐被人掀开,来人的目光落在案桌上已摞成小山的奏折,再看向全神贯注在奏折上的陌旸,无声叹了口气,缓步向陌旸走了过去。 “几日未歇了?”淳厚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陌旸微惊,抬起头来,看到已走到案桌前的陌君鸿,忙站起身从桌边出来:“父皇。” “咳咳……”陌君鸿拳心捂住唇咳了咳,陌旸忙扶着他坐下,“这么晚了,父皇怎还未歇着?” 陌君鸿已止了咳,他的身子已大不如以前,自陌旸即位后,才多了些清闲,歇了几月,才好了些,目光落在陌旸眼下的青影,脸也瘦了一圈,眸光闪过心疼,这位子坐得有多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来看看你,你三皇叔看你已有几日未歇了,你哥不在,也没人劝得动你了。” 陌旸动了动唇,垂下眼。 陌君鸿见此叹了口气,对门外唤道:“海申。” 话音刚落,海申便躬身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碗燕窝粥。 “把粥喝了,就回去歇着。”陌君鸿见陌旸犹豫地看着案桌上的奏折,“如今,父皇的话也不听了?” “儿臣不敢。” 陌旸喝完粥却没有回去,陌君鸿已坐在案桌前看起了奏折。 陌旸看着两鬓已霜白的父皇,心中复杂难言,他自幼便跟在陌君鸿身侧,自他入朝参政之后,有无数个夜晚,陌君鸿也是这般在案桌前批阅奏折。 似察觉到陌旸的目光,陌君鸿转过头来,看到他手中已空的碗,道:“回去歇着,这些奏折,父皇给你看。” “太医说过,父皇的身体不宜劳累。” “歇了几月了,无妨,快去歇着。”陌君鸿眉头皱了起来。 陌旸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回去歇着,而是走向一旁的软榻,躺下,几日未能好好歇过,很累,陌旸不由揉了揉眉心,此刻放松下来,太阳穴连着眼皮都在突突地跳着,酸疼难忍,只能闭上双眸。 陌君鸿转过头继续看着奏折,天下一统,除却要安抚南方流民,各地还要重丈量田亩、统一币制、兴修水利、设立学堂…… 三个月过去,南方还有大半数郡县未完成编户,朝廷每日都会拨一些官员前往各地,所以每日的奏折只增不减。 陌君鸿转头看向陌旸,见他才刚躺下便打了小鼾,可想有多累,心中叹了口气。 灯烛静静地燃着,直至天色渐明,才被人吹熄。 海申扶着脚步虚浮的陌君鸿轻声走出勤政殿,只见那案桌原本堆积如山的奏折已整整齐齐分列放在一侧。 走到殿外,陌君鸿看着渐明的天际,有些怅然,转头看向海申:“枭儿还没找到?” “回皇爷,还没有消息。” 陌君鸿静默,良久叹了口气,“回吧。” “是!”海申对身后的太监使了眼色,那小太监机灵地跑去叫人抬来龙辇。 海申看着陌君鸿疲累怅然的脸,温声安慰道:“皇爷也不用太过忧心,皇上已派人去找了,也通知了沿海的官员,若有宁王的消息,就会往阳安传信的。” “如何不忧心啊……”陌君鸿深叹,“他旧疾未愈,身边一个人也没带。” 海申心中也叹了口气,道:“宁王离开时带了阿福和小白,锦月郡主昨日给皇上传来了书信,说与鸿扬世子已到了温州,这一路也在打听宁王的消息,但都没人看到。” 陌君鸿闻言转头看向海申,“锦月和鸿扬去了温州?” “回皇爷,是的,细算来也应有十日了。” 陌君鸿沉默,面色也骤然一寒,他当然知道,一月前温州堤坝决堤,派了不少官员前去赈灾,可没多久便出现了鼠疫。 “文亲王怡亲王可知?” “文亲王与怡亲王也是昨日才知。”海申如实回道。 “……” 陌君鸿眉头微皱,难怪昨日两人会去找他,面色有异,但离开时什么也没说。 “皇爷放心,温州地方官员皆知晓郡主与世子的身份,上次青州鼠疫,也是多亏了锦月郡主,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陌君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海申看着龙辇已经抬来,道:“皇爷一夜未歇,先回宫歇着吧。” 陌君鸿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坐上了龙辇,又转回头看着半掩着门的勤政殿,叹了口气:“走吧。” *** 此时,温州。 天色微亮,原本繁华的温州城此时城门紧闭,城内外皆有士兵围守,附近的水源也被封锁起来,全城百姓笼罩在紧张恐慌的氛围里。 温州新任太守周崇海正带着人在疏通沟渠,数百名士兵及未染病的百姓不是在清扫着街道就是在灭鼠灭跳蚤、洒石灰。 “小宝乖,跟哥哥回去好不好?”一身月白锦袍的十八岁少年蹲在一身绿衫的五岁男童身前轻声哄着。 五岁男童低下头,微胖的小手抓着衣角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噙着晶莹的泪珠忍着没哭,有些委屈地撇着粉红的小嘴。 “跟哥哥回去,哥哥给你做糖葫芦,好不好?”陌鸿扬哄着。 男童低着头,没有应声,在眼泪要掉出来时伸手快速抹掉了,安安静静地,也不闹,声音稚嫩委屈:“我想娘亲,小宝好久没看到娘亲了。” 陌鸿扬将人抱起,拇指擦去了他眼睫的泪珠,耐心哄道:“哥哥知道小宝想娘亲了,但是娘亲现在在救人,我们不能去给娘亲添麻烦,知道吗?” 陌鸿扬初见这小娃娃时,只觉得他像个小仙童一样,眉目精致又乖巧,讨喜得很,两人相处才不过十日,他已把他当成亲弟弟来看了。 小宝乖巧地回搂着陌鸿扬的脖子,把脸埋到他肩上,应了声,只是情绪还是很低沉。 陌鸿扬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也想带小宝去看他娘亲,但鼠疫是要人命的,现在所有染病的人都被隔离在西城区,他们在东城区,相对也比较安全,现在他也只能分散小宝的注意力,祈祷着疫情能赶快过去。 “小宝,跟哥哥说说,小宝的父亲长什么样啊?”陌鸿扬只听小宝的娘亲说,因为战乱,他们一家人走散了。 小宝闻声摇了摇头,他很想告诉鸿扬哥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爹爹长什么样子,他只知自己的爹爹是个大将军,娘亲说爹爹长得很好看,也很高,眼睛还是红色的,可他每随娘亲到一处,都没看到谁的眼睛是红色的。 他还知道爹爹叫陌寒枭,因为娘亲在梦里经常叫这个名字,也总是在梦里哭,哭得很伤心,他知道娘亲肯定很想爹爹,因为他想娘亲时,做梦也会梦到娘亲,看不到他也会哭。 可他答应了娘亲,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爹爹,也包括穆老爷爷他们,而且也不能告诉别人他叫陌小宝,因为别人知道了,他们就会有危险,爹爹也会有危险,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愿意听娘亲的话。 因为娘亲很爱他,他也很爱娘亲,而且他要做个男子汉,保护娘亲,男子汉,是要说到做到的,不能食言。 陌鸿扬不知道因为自己的问题,陌小宝想到了这么多,他只以为陌小宝现在的兴致不高,不想回他的话,便不再勉强,抱着他走回太守府。 此时的西城区,一群士兵守在围栏外,戒备森严,既防外面的人进去,也要防里面的人出来,闹人命的东西,谁也不敢懈怠。 西城区里,一处简易搭建的药房,陌锦月掀开帘帐走了进来,见秦箐华趴在案桌上,面上疲惫,已然睡熟,陌锦月站在不远处,她瞧得出,她生了一副美人骨。 不由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十分平凡的脸,这十日来,她们同吃同住,也见过她擦脸,完全看不出来有易容的痕迹,难道是真的没有易容? 瞧了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陌锦月心道,可能也是她想多了,可她太过神秘了,相处这般久,她只知她叫婉清,比她大三岁,而她家住何方、师传何人,她皆不知。 陌锦月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是谁? 第2章 难道是宁王? 半月后,温州城内已再无新增染疫百姓,朝廷告示下达,各地的医官也陆续入了城,这期间,临近城镇也有不少大夫自愿入城,可所有大夫合计起来,也不到八百人。 温州城人口近十万户,染疫人数将近两成,近八万人染疫,身穿红色官袍的周崇海口鼻蒙着面巾,负手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城区的方向,愁眉不展,城内大夫虽然不够,但好在先前锦月郡主临时训练了三百名士兵让他们进疫区帮忙,勉强能够照顾染疫百姓,分担压力,可现在不论是粮食、药材还是石灰,都不够了。 两年前,南方不少地区干旱,几乎颗粒无收,便动了温州粮仓救济百姓,又逢战乱,他上任时,粮仓里并无多少存粮。 朝廷虽发告示,命周边城镇收割的粮食先往温州疫区运送,可这一月来,他收到的粮却是寥寥无几,如今他已将城中的勋贵、富商、地主尽数得罪,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家中藏粮,才勉强支撑到今日。 周崇海深叹,“连温州都无粮,更何况其他地方。” 温州鼠疫,附近的官员虽积极配合,但也有心无力,他们能做的便是紧闭城门、在温州通往各州县的必经之路设层层关卡上,避免疫民流进而感染其他百姓,把防控做好,守好城池,其他的也只能看造化了。 官仓无粮,官员只能从地方勋贵、富商、地主入手,可若没有军队镇压,根本拿不到粮。 朝廷派来南方任职的官员皆是经精心培养的,但人心难守,难免不会有人受贿而失了本心。 他刚任职,就有人上门贿赂,那些钱财,就算他当一辈子的官,也赚不来,他没收,只因他自幼读的圣贤书不允他为这身外身外之物抛去自身操守。 他得受恩师上官丞相所惠,出而为官,幸遇明君,当今圣上有心造福盛世,他既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可那些余粮也勉强能支撑到明日,八万疫民,到时该如何安置?”身穿青色官袍的郡丞陈刚亦是眉头紧皱,又道:“他们没有粮食,药材、石灰总该有吧?为何我们也没收到?真是火没烧到家门口就不着急!” 周崇海抿了抿唇,历来有地方遭遇灾情与瘟疫,不乏会有人趁此收购粮食、药材,囤积居奇,发‘人命财’。 “若今日,没有收到朝廷的赈灾粮,余下的粮食先紧着大夫、病情较轻的百姓。”周崇海沉声道。 陈刚闻言,沉默,可如今,也只能这般做,思虑后,叹道:“但如此,恐怕会造成疫民恐慌。” 周崇海默然,在这种情况下,若疫民得知没有粮食,患症重的百姓知道他们被放弃治疗,难免不会对其他人进行报复,人心向来经不起试探,锦月郡主还在里面,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她的身份,但在所有人中,大夫是最容易遭报复的对象。 “今夜,将锦月郡主接出来吧。”周崇海揉了揉眉心,叹道。 陈刚良久应道:“好。” 周崇海抬头看向半隐在云里的暖日,再看向寂静的城郊,眸光忧愁。 日头渐渐西移,直至全隐进山头,天色骤然变暗,寂静的城郊依旧无一丝异动,周崇海认命地闭上眼。 “走吧。”周崇海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惆怅与失望。 陈刚点了点头,随他转过身。 此时,正有四万骑兵骑着战马往城门口奔来,如同闷雷的响声由远及近,周崇海下楼的脚步一顿,再细听,蓦地睁大眼,撩着官袍跑到了方才的位置看向城外。 陈刚也跑到周崇海身旁,眸中同样不敢置信地看着远处,“那……那是……” 只见黑压压的兵马向他们这边涌来,尘土飞扬,依稀看得见当中有人高举着‘天策’的战旗。 周崇海的手不住地颤,“天策军……难道是宁王?” 第3章 皇兄有心病,她医不好 陈刚心中惊骇,已说不出话来,有骑兵已骑到离城门口的关卡外,身后的兵马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 兵马陆续驶来,有序地分列在城门口,骑在马上的士兵翻身下马后,笔直地站着纹丝不动,面上肃穆,所有马背上都还驮着一个大麻袋。 空气中除了马匹的响鼻声与蹄踏声,再无其他声响,城门的守卫明显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气氛压抑庄重,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一匹赤色骏马驶到前方,马背上的白发绿衫男子面带银黑面具,勒住马儿缰绳,缓缓调马朝向众人:“所有将士听令,即刻卸物资!” “是!”数万将士骤然发出震天颤地的吼声,训练有素地卸下马背上的麻袋,并分类堆放在城门口。 此时城门大开,周崇海与陈刚匆匆跑来,看到马背上的人转过身,对上面具下的那双红眸,不由怔愣——真是宁王! 二人齐齐跪下,身后的守卫亦然。 “下官不知宁王大驾……” “行了,起来吧。” 周崇海话未说尽,便被陌寒枭打断了,他心中有些忐忑地站起,他这是第一次看到宁王,手脚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放。 陌寒枭眸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副将石汉,石汉看向周崇海:“让你的人出来搬吧,朝中赈灾粮后日才会运送到,这些粮食是从周边州县运来的,还有些药材、石灰。” “是是是……”周崇海闻言心中激动,忙叫人出来搬运。 此时马上的货物均都卸下一一放好,石汉翻身上马,嗓门粗大:“众将听令,上马,退后两里,扎营!” “是!”所有将士齐齐翻身上马,跟随石汉策马离去,马蹄踏地扑起尘土,周崇海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失神。 陌寒枭翻身下马,声音清冷:“城中何种状况?” 周崇海猛地回神,所有人已离去,只剩宁王一人,周崇海不敢问也不敢多言,如实禀报着城中的情况:“回王爷,城中鼠疫已得到了控制,近五日来,已再无新增染疫百姓,现所有疫民皆安置在西城区,共八万疫民,轻患共计六万人,中患一万八千人,重患两千人,大夫合计七百六十三人,有三百名受过训练的士兵在里面帮忙。” 陌寒枭眸光扫过一旁的物资,眉头微皱。 周崇海也留意到了陌寒枭的视线,也看向这批物资,也不知宁王用了什么手段,筹集了这么多粮食与药材、石灰,但他等了一个月,所收到的物资都没这些的三分之一。 “疫民预计多久才能全部痊愈?”陌寒枭看向周崇海。 “至少还需要一个月。”周崇海回道,一个月已是极限,若没有完全治好,就将他们放了出来,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且鼠疫传播甚快,叹道:“这次鼠疫源头是来自上游的一处小镇,但不知他们怎么就染上了鼠疫,十室九空,若不是婉清姑娘及时通报,我们也没那么快封锁城门。” 这封城速度已是够快,但还是迟了,城中已有不少人染上了。 婉清…… 陌寒枭微顿。 “皇兄!”陌鸿扬抱着陌小宝跑到城门口,兴奋道,他听说天策军运来了粮食,当下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抱着小宝一路跑来,但真的没想到堂兄真的来了,他和锦月姐姐找了一路都没找到。 陌寒枭看向城门内,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只见陌鸿扬抱着个男童向他高兴地挥手,他们口鼻上皆蒙着布巾。 陌寒枭牵着马欲要往城里走,周崇海与陈刚心口猛跳,急忙拦住道:“王爷……王爷,你不能进去,城里还在闹瘟疫,王爷是千金之躯,若有什么闪失,下官等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赔的啊。” 周崇海已经慌了,陈刚腿有些发软了。 陌寒枭没应声,只是眸光扫向他们,周崇海与陈刚不敢动了,不敢再吱声。 陌寒枭从怀里掏出布巾,戴上,周崇海才知道,原来宁王已早有准备,看着陌寒枭的背影,周崇海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感动,忙牵过他手中的马:“王爷,马匹交由下官吧,这一路您受累了。” 陌寒枭看了他一眼,松了马绳。 周崇明笑了笑,怎料马匹并不给他面子,鼻孔愤怒地对他喷着气,再跟在陌寒枭身后。 “皇兄,皇兄怎么也来了?”陌鸿扬眯着眼笑嘻嘻道,要知道,这天底下,他最崇拜的就是他的这位皇兄,大曜第一战神,他虽然不知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兄一夜白头,但也知道不是小事。 太子哥哥离开阳安去接皇兄,这事从未发生过,皇兄回来时生了一场重病,谁也不见,太医也不见,他和锦月姐姐也是去看望了好几次,都被拒之门外,那日他们带了阿福一起去,才进得了宁王府。 那日,太子哥哥也来了,不知道和皇兄说了什么,皇兄才肯让锦月姐姐和太医探脉,那段时间,他和锦月姐姐一有空就去皇兄府上,因为宁王府太冷清了,除了阿福、小白,就只剩皇兄,那个从秦国过来的公主他们在成亲当日见过一次,后面也没再见过,且那日在婚礼上的‘皇兄’是假的,相貌虽一样,眼上缠着纱布,骗过了所有人。 可他知道,那时皇兄还没回来,太子哥哥也没回来。 皇兄身子未好全,便起兵去攻打蒙国,那年还发生了好多事,三皇兄病逝,淑妃病逝。 蒙国被灭后,太子哥哥让他和锦月姐姐扩建药田扩建良田,缺钱找他要,锦月姐姐跟他说,应该是要打仗了。 至于和谁打,那就只有秦国了。 果然,准备了三年,皇兄便带兵攻伐秦国,因锦月姐姐坚持要跟着皇兄,军中最缺的就是医官,三皇叔架不住锦月姐姐的央求,便同意了,而他,是偷偷跟去的。 最后,也是如愿的跟上了军队,就在这期间,他心中对皇兄的崇拜达到了顶峰。 当然,也见到他旧疾复发的模样。 锦月姐姐说,皇兄有心病,她医不好。 第4章 他娘亲倒也不怕你把他卖了。 陌寒枭的眸光略略扫过陌鸿扬怀里的男娃,再看向陌鸿扬,只道:“路过。” 跟在后面的周崇海微惊,是路过,而不是圣上所派,不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力好大。 不论是王爷还是郡主、世子,任何一个出了岔子他们有多少脑袋都不够赔的。 路过……周边州县……天策军……朝廷赈灾粮后日才到…… 周崇海似乎已经猜到这批物资是怎么弄来的了。 “小宝,叫哥哥,这是我哥,所以你也叫哥哥。”陌鸿扬笑着掂了掂怀里的陌小宝,示意他叫人。 陌小宝有些好奇,为什么鸿扬哥哥的哥哥看起来这么奇怪,头发和穆老爷爷一样白,脸上都蒙上东西,天色黑黑的,连眼睛都遮在暗处,他都看不清,但还是乖巧地叫了声:“哥哥。” 娘亲说过,见人要喊,这是礼貌,如果看到别人长得奇怪和别人不一样,就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也不要问出来,这也是礼貌。 这位哥哥要比鸿扬哥哥大好多,若他不是鸿扬哥哥的哥哥,他是要叫他叔叔的。 陌小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得周崇海心痒痒的,他也想被叫哥哥。 陌寒枭只对他淡淡点了头,在外人看起来很冷淡,但陌鸿扬知道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陈刚,这里就交给你了。”周崇海转头看向身后的陈刚低声道,物资还尚未完全搬回城中,天色已经黑了,就怕出什么乱子。 陌寒枭闻言转过头,看向周崇海,道:“你留下。” 周崇海微顿,陌鸿扬见状忙道:“这么多物资,周太守留下也好,天已经黑了,还是小心为上,不是还有我吗,你安心忙。” 周崇海忙应下,陌鸿扬才带着陌寒枭回太守府。 周崇海又多叫了几名护卫跟上宁王,他也想留下看着这些物资,但也不敢轻怠了宁王,有了陌鸿扬的话,才安下心与陈刚去忙。 陌小宝搂着陌鸿扬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还是止不住好奇地看着走在他们身旁的大哥哥,他看了一眼就转过来,没过一会又转过去瞧。 陌鸿扬觉得有些乐,贴在他耳边轻说道:“小宝,你干嘛呢?” 陌小宝这才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趴在陌鸿扬肩上,看着没有多少人的街道,不由又想起了娘亲,失落道:“哥哥,小宝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娘亲?” 陌鸿扬心中暗叹,早知道就让他瞧了,至少还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几天,他怎么哄都不奏效了,他倒是不闹,却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哭,这样更让人心疼。 “小宝乖,快了,等那些生病的叔叔姨姨哥哥姐姐病好全了,小宝就能见到娘亲了,昨天娘亲不是写信来夸小宝了么?”陌鸿扬哄道。 “可小宝没有看到娘亲的信。”陌小宝低声道。 陌鸿扬顿了顿,疫区传出的东西,包括信纸都不会传到他们这里,但小宝娘亲确实是写了信让周崇海转达,陌鸿扬轻声道:“小宝不信周叔叔么?” 陌小宝闻言只低落地摇摇头:“没有,小宝只是……很想娘亲。” 说罢就埋在陌鸿扬肩上不说话了,任陌鸿扬怎么哄也没应声了,眼泪一颗颗地沾湿了陌鸿扬的衣裳。 “这……”陌鸿扬也有些无措了,看了眼走在身旁的皇兄。 陌寒枭转头看了过来,见到陌鸿扬眼底的求助,又淡漠地转过头。 陌鸿扬见状心中深叹,在这种事情上,他怎会想去求助皇兄呢?皇兄不烦小孩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他是谁?” 陌鸿扬怔愣,没有想到陌寒枭会出声问,忙回道:“他叫小宝,娘亲叫婉清,是名大夫,因为战乱,一家子走散了,因城中大夫太少,他娘亲只能将小宝托付给我,和锦月姐进疫区诊治。” “哪里人?” “呃……不知,我们只知道这些。”陌鸿扬也很好奇小宝他们是哪里人,因为小宝的娘亲看起来就是出身名门,气质好,小宝也很乖有礼貌。 陌寒枭闻言看向陌鸿扬,眸光再移到他肩上的陌小宝,话音凉薄:“他娘亲倒也不怕你把他卖了。” 陌鸿扬张了张嘴,笑了笑,刚要说可能是他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便见到原本趴在他肩上的小宝快速抹干泪,眼睛红通通湿漉漉地看向陌寒枭,正声道:“鸿扬哥哥是好人。” 奶声奶气的,讨喜极了,陌鸿扬脸上乐开了花,果然没白疼。 “你怎知?” 陌小宝认真回道:“娘亲说的,而且,鸿扬哥哥对小宝很好,还会做好多好吃的给小宝,会哄小宝开心,还教小宝习字。” 陌鸿扬闻声亲昵地又把他往怀里抱了抱。 “你还会习字?” 陌小宝眨了眨眼,又抹去眼睫上的泪,回道:“小宝四岁就开始习字了。” “为何要习字?” 陌小宝眼珠转了转,歪着头认真思考着陌寒枭的问题,半晌才回道:“因为娘亲经常看书,可小宝都看不懂,小宝也想知道书里写着什么。” …… 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守府,门外早已有人提着灯笼候着了,陌鸿扬看着已经抽离失落情绪的小宝,不由对陌寒枭传了个感激的眼神。 方管家领着众人刚要行礼,陌寒枭淡道:“都进去吧。” 说罢取下马匹上的包裹,后面的护卫见状忙牵过马匹。 方管家看了眼陌鸿扬,见陌鸿扬点了点头才让身后的人回去。 “皇兄还没用晚膳吧?”陌鸿扬领着陌寒枭走进府内,问道。 “嗯。” 方管家躬身跟在身后,闻言忐忑道:“王爷、世子,厨房已在备晚膳,也快备好了。” 自打宁王进城,便有护卫跑来府上通传,他才着急忙慌地上下安排。 “可有水沐浴?”陌寒枭淡道。 “回王爷,房间热水都备好了。”方管家忙回道。 “皇兄可要先沐浴?”陌鸿扬问道。 陌寒枭颔首,方管家忙让人去准备。 “王爷这边请。”方管家在身侧带路,陌鸿扬也随他一同走去,他们的房间应该都会安排在同一个院落里,偌大的太守府里除了护卫比较多,丫鬟小厮也只有十来个,周崇明的家人还在阳安,这一院落是空出来的,周崇明单独住在另一个院落。 院外有些黑,但房内已点了烛火,陌寒枭转头看向陌鸿扬,淡道:“不必等我。” 陌鸿扬点了点头,看着陌寒枭走进了屋,又看向正在用袖子擦着汗的方管家,笑了笑:“方管家受累,能不能也给我们房里送水?” 方管家连忙应声,陌鸿扬才带着小宝走到了陌寒枭的隔壁屋,也就是他们这一月来所住的房间。 “小宝,你怎么一直盯着我哥看?”陌鸿扬放下小宝,捶了捶酸累的手臂,解下了他和小宝脸上的面巾。 陌小宝不解地看向陌鸿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何哥哥要叫大哥哥做皇兄?为何方伯伯叫大哥哥做王爷?” 陌鸿扬一顿,看着小宝清澈的眼眸,解释道:“因为大哥哥有很多身份,所以就有很多称呼。” 陌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陌鸿扬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晾凉。 此时,有几名护卫提着热水进了浴间倒进浴桶里,再添上凉水,待水温正好才走了出去,陌鸿扬关上房门,净了手,去衣柜拿了两人的衣物放在床上。 陌小宝已自觉地脱掉身上的衣服,放在木盆里,哥哥说,他们换下的衣服要放好,留给姐姐们拿去用沸水清洗。 他刚脱好,陌鸿扬就探了探水温,将他抱进浴桶里,浴桶里的水已没过他的下巴,陌鸿扬笑了笑,脱了身上的衣服,跨进浴桶里,先替他沐浴。 边洗边哄道:“小宝喜不喜欢哥哥啊?” “小宝喜欢哥哥。”陌小宝玩着手里的泡沫,回道。 “嘻嘻,哥哥也喜欢小宝。” …… 待沐浴后,方管家已在堂厅备好了晚膳,陌鸿扬和陌小宝这一个月里都在院里的堂厅用膳。 桌上的红烧肉和烤鸭已经馋香了陌小宝,他咽了咽口水,乖乖地坐在陌鸿扬身旁,不时瞅着门口的方向。 陌鸿扬眯着眼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小家伙脸上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脸蛋也有不少肉,刚沐浴完,粉粉的,太喜欢了,他曾无数次想,这小家伙要是他家的该有多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陌鸿扬与陌小宝一同看去,只见陌寒枭头发微湿,换了一身青衫,面上依旧戴着银黑面具,唇色微粉。 而陌小宝已然呆住,因为他看到那张面具下—— 是一双红色的眼睛。 第5章 大哥哥 陌寒枭缓步走进屋,扫了一眼从他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看的陌小宝,眸光触及那双黑亮清澈的杏眸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眉眼很像她。 “皇兄。”陌鸿扬笑着起身叫了声。 陌寒枭移开了视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伤。 陌鸿扬先给陌寒枭盛了碗饭,再给自己和小宝盛。 因桌子是圆桌,半边桌子放着茶水、空碗、一大盘米饭、一大盅鸡汤,另一半桌子则摆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烤鸭、一盘素炒青菜,三个位置邻着坐刚好都能夹到菜,陌寒枭走到陌小宝身旁坐下。 陌小宝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大哥哥,两只小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自己青色的衣衫,大哥哥会是自己的爹爹么? 可怎么可能呢? 大哥哥是鸿扬哥哥的哥哥,大哥哥和哥哥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肯定是互相认识的。 可之前,娘亲都不认识鸿扬哥哥…… 但是,大哥哥的眼睛是红色的,他之前,都没有见到谁的眼睛是红色的…… “小宝……小宝?”陌鸿扬看着盯着自家皇兄发呆的小家伙,叫了两声还没有回过神来,不由轻摇了摇他的小手臂。 陌小宝被推搡了下才回过神转过头,陌鸿扬边给他递勺子边道:“好好吃饭。” 见小宝点了头接过勺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扒了口米饭,陌鸿扬偷偷地看了眼自家皇兄,见他沉默地盛了碗汤,面具下的脸看不出喜怒。 方才见小宝一直盯着皇兄看,陌鸿扬心中还是有些怕小宝会惹自家皇兄不悦,也怕小宝看到皇兄的眼睛会被吓到,也怕皇兄会因此伤了自尊,但好在,小宝没有被吓到。 小家伙没让他失望。 陌鸿扬记得前两年除夕夜里,大皇姐陌雨曦和姐夫带着侄子侄女,一家子一起进宫吃年夜饭,姓陌的除了云游四方的大皇伯陌君夙,其余人几乎都在,当然,皇兄是最后去的。 那夜,所有人原本应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但不到六岁的侄子侄女在看清皇兄的眼睛时,害怕地躲进大皇姐怀里大声哭了起来,他看到皇兄垂下眼眸,面色平静地喝完了杯中的酒,早早就退了席,离去的背影很落寞。 太子哥哥那日也早早退了席,团夜饭因此也不欢而散。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大皇兄进宫吃年夜饭。 想必,也是最后一次。 皇兄率大军出征也好,班师回朝也罢,他和锦月姐姐总能在人群中听到对皇兄的议论声,也总会伴随着小儿啼哭声,而皇兄,每次都神色漠然地骑在马上,从不侧首去看那些议论他的人。 沉默的背后是什么,陌鸿扬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很沉重,也觉得,那淡漠骑在马上的人,很强大。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皇兄摘下过面具,连锦月姐姐都没见过皇兄长何模样,他以前很好奇为什么皇兄一直戴着面具,直到那日锦月姐姐说,若脸上戴着面具,常人第一时间注意的便是面具,而非眼睛。 “大哥哥……小宝想吃鸭腿,可小宝拿不到,大哥哥可以帮小宝拿么?”陌小宝扒了两口米饭,看了眼在神游的鸿扬哥哥,再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哥哥,鼓足勇气道。 陌寒枭静默地轻睨了眼陌小宝的小脸,移开视线,轻搁下手中的筷子,拿了公筷给他夹了盘中色泽金黄的鸭腿,放在他的碗里。 陌鸿扬闻声回过神,拿起筷子本想说‘哥哥给你夹’,却看到自家皇兄执了筷给小宝夹了鸭腿,心下震惊,瞳孔微大,眸光快速来回在自家皇兄和小宝身上扫了几眼。 却骤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宝和他娘亲的衣衫不是青色就是绿色,而皇兄的衣衫亦是。 这六年里,他不曾见过皇兄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衫,便是黑衣也从未再穿过,在战场上亦是如此。 这喜好一模一样。 有缘有缘! “谢谢大哥哥。”小宝乖巧地道谢,但陌鸿扬留意到这小家伙似松了口气。 嗯? 小家伙在紧张。 可他完全可以叫自己帮他夹呀。 嗯? 一顿饭下来,小宝都没叫陌鸿扬帮他夹菜,而是叫陌寒枭帮他夹,一来二去,陌小宝也不再紧张了。 令陌鸿扬震惊的是——自家皇兄并没有一丝不耐烦,每次都帮他夹了。 陌鸿扬的目光已经在小宝和自家皇兄身上扫了无数次了,他已经看出来了,小宝在尝试亲近自家皇兄。 小宝不怕皇兄! 而且还想亲近皇兄!还想给皇兄留个好印象! 这小家伙与他一起吃饭时,完全不是这样乖巧安静的,整一个是十万个为什么。 皇兄对别的小孩都是淡漠的,可对小宝似乎不是,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得出来。 “慢慢吃,别浪费。”陌寒枭已用完了碗里的饭菜,扫了一眼桌上还剩了些菜,看向陌鸿扬淡道。 陌鸿扬连忙点头,应声道:“放心,皇兄,我不会浪费的。” 自随军后,他已经改掉了浪费食物的恶习,饭量也变大了,这两年,他壮实了不少。 陌寒枭起身往门外走去,陌小宝见状快速扒完碗中的米饭,蹭的起来蹬蹬地去追去。 陌鸿扬嘴里还塞着米饭,没法说话,瞪大眼地看着小宝消失在门口。 这??? 陌鸿扬忙站起身,看了眼桌上还剩的饭菜,犹豫地看了两眼门口,还是坐了下来,继续吃饭,边吃边看着门口—— 小宝跟着皇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第6章 大哥哥可以告诉小宝你的名字么? 陌小宝双腮含着米饭鼓囊囊的,看刚跑到门口就看到他要跟着的人已走到了廊下拐角处,不由有些着急地撒开小腿向他追去。 陌寒枭闻声转过身,陌小宝见他突然停下,微愣,脚尖拌到地面—— “砰!” 双膝狠狠地磕在地面,手掌‘啪’地在地面往前擦,整个人栽倒在地,手心辣辣地疼,口中的米饭大半全吐在了地上。 陌小宝立即想站起来,可刚一动,膝盖传来难忍的疼,身子疼得直打颤,眸中因为疼痛不觉已涌起泪花,陌小宝慌忙眨眼想把泪水眨回去,他看着地上还有他吐出来的米饭,难过地垂下头,他不敢抬头去看大哥哥—— 他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挨饿,可是他不是要故意浪费粮食的,大哥哥肯定不喜欢他了。 陌小宝这般想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还是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怕他哭了,大哥哥更不喜欢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大哥哥对他的看法,可他就是想让大哥哥喜欢他。 陌小宝的手腕忽被人轻轻抓住,微微一翻,掌心朝上,只见白嫩的手心擦破了皮,渗着血。 “能站起来吗?” 陌小宝惊愣地抬头,他眼眶里挤满了泪水,看不清来人的脸,但认得出是大哥哥的声音,他还没回答,腋下便多了一双大手,那双大手沉稳有力,回过神来就已被抱起。 陌小宝似乎忘记了疼痛,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侧脸。 “自己把眼泪擦掉。” 陌小宝闻言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视线变得清晰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抱着自己的人。 陌寒枭斜睨了他一眼,只见那双眼红通通的,眼睫上还沾了泪,睁着大眼盯着他瞧。 陌寒枭微抿了抿唇,陌小宝见状忙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去,短小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陌寒枭僵了僵,面具下的眉头微皱。 他不知,为何他从这小孩的脸上总能看到她的影子。 这种感觉在来太守府的路上便有…… 她委屈难过时,也是这般,隐忍着……闷声的哭…… 陌寒枭喉咙艰涩,微抿着唇,眼眶微热,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两下。 “大哥哥……对不起,小宝不是故意把米饭吐出来的。”陌小宝低声道。 陌寒枭闻言微顿,没有应声,默然地抱着他原路返回,感到脖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的耳侧,又听他软声道:“小宝知道浪费粮食不对,可小宝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哥哥能不能不要生气?” 陌寒枭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淡声应了声:“嗯。” 院落呈回字形,堂厅及左右两侧的厢房廊下都挂有灯笼,院中央是有个小花园,花园堂厅正对着院门,中间有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没有烛火照明。 两人从右厢房走到了左厢房,经过堂厅时,陌小宝以为大哥哥会让他进去跟鸿扬哥哥,但没想到,大哥哥将他抱回了屋——大哥哥的屋。 陌寒枭将桌边的椅子拉出,将陌小宝放在椅上,未置一语转身进了内室。 陌小宝乖乖坐在椅上,好奇地看着周围,大哥哥的房间和他们的房间长得一样。 听到脚步声,陌小宝不再乱看。 陌寒枭端了水盆出来,眸光扫了眼正睁着大眼看着他的人,将水盆放在地上,又转身进了内室。 陌小宝低头看着水盆,只见水里浸着一张素白软绢。 陌寒枭从包袱里取出一白瓷药瓶和一青釉小罐、一卷白纱、干净软布,走出内室。 陌小宝抬起头,见陌寒枭径直向他走来,拉过他旁边的椅子,除了手中的那白瓷瓶,其余东西都放在椅上,撩了衣袍在他面前蹲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挑起白瓷瓶口的密封蜡,再将浸在盆中的软绢拧干。 “手。”陌寒枭对上陌小宝的视线,淡声道。 见他连忙伸出手,手上的擦伤已凝了血,陌寒枭垂眸,倒出半盏澄澈的黄酒将软绢浸透,指尖捻起绢角,从他掌心最浅的伤口开始,由外向内地擦拭,那些血痂遇酒化作淡红血痕浸在软绢里,伤口的细泥石也被一点点带出。 察觉到陌小宝的手有些抖,陌寒枭抬头,见他眸光湿润,咬着唇。 “疼?” 陌小宝犹豫地点了点头。 陌寒枭见状没说话,继续擦拭他的手,动作却是快了许多,待掌心伤口露出鲜红嫩肉,陌寒枭将带血的软绢扔回盆里,取了干净的软布擦了手,取来青釉小罐里的金疮散。 用青瓷药匙舀起浅褐色粉末时,陌小宝的手指突然蜷缩,陌寒枭顿了顿,只这一刹,陌小宝的手不再动了,挺直了脊背,生怕被陌寒枭看出自己的怯意。 陌寒枭不由抬眸,对上他湿润无辜的大眼,看得出来他有些怕疼,淡声道:“忍会儿。”见他乖巧的点了点头,陌寒枭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才将药粉均匀敷在伤口上。 陌小宝看着自己小手下的大手,有些失神,大哥哥的手好暖,被大哥哥抱时,感觉很安心,这种感觉跟鸿扬哥哥抱他时很不一样。 陌寒枭的动作很快,取过纱布覆在伤口上缠好,动作利落,再掀开了他的下摆,卷起了他的裤腿,只见右膝上擦破了皮,伤口较浅,左膝磕青。 陌寒枭在他膝骨旁轻按了下,观察他的神色边问道:“疼吗?” 陌小宝如实摇头,“刚摔的时候很疼,现在不怎么疼了。” “能动吗?” 陌小宝点头,两条腿上下屈伸动了动,动了动包扎的手,指尖指着膝上的伤处:“只有这两处疼。”看了看陌寒枭的神色,又补充了句:“但也不是很疼。” 陌寒枭眸光扫过他稚嫩的脸上,眼前的这小孩被养得很好,长得粉妆玉琢,,眼眸清澈纯真,身上的衣料也是绸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并不娇气,他这伤摔得并不轻,若换作别的小孩,早就哇哇哭了。 方才他摔时,第一反应便是站起来,忆起他坐在地上有些委屈的模样,陌寒枭垂下眸,边给他处理右膝的擦伤边道:“刚摔时,疼吗?” 察觉到手下的小腿动了动,陌寒枭没有抬头,继续处理着伤口。 “疼。”陌小宝垂下眼,看着正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大哥哥,如实回着。 “既然疼,为什么不哭?” 一般五岁大的奶娃,哪懂什么忍痛,碰着磕着便要抽抽嗒嗒掉金豆,偏生这小孩就不一样。 “小宝是男子汉,男子汉是不能随便哭的。” 稚声稚语,但也是认真至极,陌寒枭闻言不由抬头瞧了他一眼,只见他也看了过来,漂亮的杏眸中只余纯真挚诚,陌寒枭微顿,沉默地用白纱给他伤口包扎,半晌后才道:“我可没忘,前不久,你哭了。” 陌小宝闻言低下头,低落道:“娘亲说,男子汉忍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哭,小宝是因为太想娘亲,所以才哭的。” 陌寒枭见他陷入了低落的情绪,默然地打了结,站起身,看着他似有些难过地垂着头,不由地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掌心触到柔软的毛发,陌寒枭微怔,收了手转身进了内室,没看到陌小宝在他揉他脑袋时瞬间睁大的双眸,随后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陌寒枭拿了一瓶药膏出来,取了些放在他有些淤青的左膝,再放下他的裤脚,衣摆,收起椅子上的伤药纱布,往内室走去。 察觉衣摆被人拉住,陌寒枭疑惑地转身,见陌小宝抓着他衣摆的小手,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那只小手抓得紧紧的,眸光移到了他的小脸上。 陌小宝有些紧张地干咽,眨着黑亮的大眼,犹豫地问道:“大哥哥,大哥哥可以告诉小宝你的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