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弃妇?风流阎王逼我日日亲喂》 第1章 红杏出墙 一场马车失事,她醒来穿越到了七年前,成了杜如霜。 杨暄的夫人,未来的丞相卫国公儿媳,贵妃娘娘的侄媳妇,宫外地位最高的夫人。 杨家权倾朝野,按说她应该很开心。 但…… 她的马车是被杨暄动了手脚才出事的! 杨暄,一个心狠手辣,仗势欺人的王八蛋! “塌了天了!冤孽啊!” 清晨,杨暄从青楼回府,见夫人半倚在榻上,竟然翘着二郎腿!!! 他说:“宽衣!” 冷峻低沉,不夹杂一丝人情。 杜如霜嗤笑一声,并不理会。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霸道,蛮不讲理! 杨暄扬声再言:“宽衣!” 她蹙着眉抬头瞥他一眼,一袭玄色锦袍,眉锋似剑,鼻梁高挺,棱角分明,薄唇紧闭,虽比之七年后更英俊,眸色却更幽深不见底。 她扬着下巴:“小蛮。” 小蛮疑惑着上前为公子宽了外袍。 杨暄勾起一件墨绿锦袍换上,这动作再熟练不过。 以前的杜如霜见此一幕定会心下一沉,不甘的轻声问一句:“夫君又要出去?” 但今日小蛮瞥向夫人,她却毫不在意。 小蛮小心翼翼为他穿好腰带,想到几日前夫人曾说头晕,她斗胆请求。 “夫人身子不适,不如公子陪夫人一日吧?” “别!”杜如霜蓦地抬眸,声音粗鲁,决绝,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避之不及? 那是一条青玉革带,配上他冷峻的面容,深邃的眼睛,更添寒意。 相比报仇,她更不愿与他有肌肤之亲,通过勾引的方式杀他,七年后她试过,失败!如今既是他夫人,先不急。 杨暄面无神色的离开。 原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苦等多年,容颜老去,也未等到杨暄垂怜,却随杨家被斩于荒凉的土坡之上,曝尸荒野,不得超生。 醒来只觉悲凉孤寂,万念俱灰,起身跪拜明月,但求一死。 许是她心太诚,上天也不忍心,终于求仁得仁。 然后她来了。 七年后,她心中有一位德貌双全,温润如玉的心上人,不知这心上人如今怎么样了? 以往一切被她束之高阁,女则女戒,焚烧殆尽,雷厉风行,小蛮暗暗惊叹夫人变化如此之大。 杨暄时常连日不归,为躲杨夫人唠叨,二人成婚后便搬到此别院,既无妯娌夹枪带棒,也无婆母挑三拣四,杜如霜闲散自在,只消待机报仇雪恨。 太无趣了,她渐渐沉迷话本子,虽然比不上现代小说,但什么缱绻缠绵,翻云覆雨之类的,看得人春心荡漾~ 一时间熬的有些晚,杨暄回来时,她还在呼呼大睡,梦中笑的一脸荡漾。 杜如霜醒来,眼前竟有一张风神俊朗的面孔,想起梦中之事,不禁脸色泛红。 定睛细看,那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顿觉扫兴,起身白他一眼。 “你来干嘛!” 杨暄唇角一扯:“你?” 往日她总是称呼‘夫君’的。 莫不是梦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杜如霜有些心虚。 “我......我怎么了?” 她悄悄溜向梳妆台,杨暄抬手一拦,沉声道:“做了何梦?” 想起梦中之事,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连忙别过脸去:“关你何事?” 杨暄眸色逐渐阴冷:“梦到何人?!” 杜如霜推开他,满脸的轻蔑与不屑:“反正不是你!” “找死!” 杨暄抬手向她喉咙掐去,她惊慌的抓着他的手臂抵抗,牢固如笼,丝毫不动! 指骨分明的手,指尖泛白,不消须臾,她已面色涨红憋闷,再无从抵抗。 啊啊!杨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哐当’—— 小蛮行至门外,见此一幕,吓得心惊肉跳,手中的水盆摔落在地,登时水花四溅。 她噗通一声跪上前,连连叩头哀求:“公子请息怒,莫要伤害夫人!” 杨暄眉角微挑,手指一松:他并未打算掐死她,这只是个教训。 且不说她爹是将军,掐死后还要再娶一位夫人,娘定要将她侄女儿塞过来,待她在,事事掣肘。 杜如霜退回床榻边,一手扶着床帏,一手紧紧攥着罗衾,闭目急喘。 狗杨暄!你竟比七年后更心狠手辣! 她说:“和离。” 杨暄问:“为何?” 杜如霜轻嗤:“你我之间既无情义,何必强融。” “你我成婚只为联姻。” 杜如霜瞥他一眼,讥讽他:“你怎如此无能,竟还要靠别人?” “你!”狂妄忤逆! 就知道此言定会激怒他,杜如霜早有防备,抬起手臂阻挡。 杨暄收回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似乎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这位夫人。 “待杜将军班师回朝。” 许久未感觉到他的手掌落下,却听到了如此振奋人心的一句话,她心怀雀跃的放下手臂。 “好嘞!一言为定!” 又道:“几日后我欲出门一趟,同你说一声。” 说着她走向伏地跪着的小蛮,伸手扶起,今日小蛮救她一命,她感念在心。 见白色裙摆堆叠眼前,小蛮倏忽抬头,愣怔片刻:“谢谢夫人。” 不分尊卑!杨暄嗤之以鼻。 他问:“要见何人?” 刚才那梦,莫不是红杏出墙? 杜如霜转身瞅着他:“既要和离,与你何干?” “只要还未和离,你便是我夫人,若你与旁人走在一起,我的面子往哪儿放?” 小蛮垂着头,惊讶的眨了眨眼。 自随着夫人陪嫁进来,公子从不多言,未超过三个字,最多便是:下去吧。 她一直以为杨府小郎君自小口齿有问题。 今日算是破案了。 杜如霜颇不耐烦:“爱放哪儿放哪儿!” 杨暄又要抬手扇她,她后跳一步躲开。 “啧,能不能文雅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君子?他不屑一笑,冷冷吐出:“若被我知,死路一条!” 杜如霜仰头直视着他阴冷的目光,唇角一扯:“好啊。” 反正也是被你害死才到这里的!活着就是赚,死了也不亏! 要是能报个仇把你捎带上,那不是赚大发了。 他从夫人的目光中第一次读到了叛逆。 很好,我倒想瞧瞧夫人如今有何能耐? 杜如霜行至桌旁坐下:“既要和离,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碰我!” 一个被本公子弃如敝履之人竟如此痴心妄想?属实多虑了。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第2章 杖责二十 她看到了他眸中的嫌弃与轻蔑。 无妨,谁不是呢?本姑娘对你也十分嫌恶! 她补充说:“我说的不许碰我,还包括不准掐我!不准打我,不准伤害我!” 杨暄稍稍颔首:陪你玩玩,死了可就没意思了。更何况若想你死,还无需本公子亲自动手。 “第二,我随时可以出门,第三,不要干涉我在府中做什么。” 杨暄只提出了一条:不许同别的男子产生流言蜚语! 二人一拍即合。 “今日家宴,随我回杨府。”虽为请求,却是命令。 难怪今日回来,敢情是被老子召唤了!想到要见杨昭——一个比杨暄更恨她的人。杜如霜蹙眉思索了片刻。 “也行,作为交换......我还没想好,想好后再告知你。” 杨暄转身出门,杜如霜拦道:“我刚起床,还未梳洗化妆!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何为绅士?” “就是君子!” 杨暄不置可否,坐在旁边等候。 见她将粉色粉末铺在下巴,额角,鼻头,有些不解,渐渐走过去。 “这是何物?” 杜如霜手中动作未停:“想学啊,叫师父!” 正在为她梳头的小蛮动作一顿,提心吊胆。 夫人怎么如此大胆,刚险些被他掐死,如今还敢出言不逊,活腻了? 杨暄并未动手,只是心绪微微起伏,攥紧拳头转身坐回:张狂无礼! 小蛮揪着的心放了下来,快速为夫人挽好头发,杜如霜也画好妆容,披上外衣。 “走吧。” 杨暄目光轻落在她眉目间:似乎与夫人平时有些不同,但他从未认真看过夫人,此刻努力回想,也不知哪里不同。 他看的久了些,杜如霜眯着眼警告:“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我!” 杨暄冷哼一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一身材颀长,落拓不羁,一纤腰瘦削,风逸蹁跹...... 远看郎才女貌,近看二人面上皆带‘不屑与之为伍’之神色。 尤其是上马车时,杜如霜提起裙摆,一脚蹬上,小蛮为之一惊,杨暄难掩嫌弃。 到达杨府,依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夏蝉喧嚣不息,聒噪,令人烦闷。 家宴之上,众人互相假笑寒暄。 杨家在京城无甚根基,人数不多,杨昭与夫人裴柔是整个府上身份最尊贵的。 还有一位张老太太——杨昭的舅母,因当年张氏一门随武先皇没落,深居简出。 两个女儿皆已出嫁,长子杨旷妾室成群,正席只正妻张氏在场。 嫡长孙杨驰,五岁,坐在杨昭身旁,很受宠爱。 一位嫡女尚在襁褓之中,还有几位妾室生的,在各自的院子中,并未带来。 杨夫人裴柔身着靛蓝锦衣,虽上了年岁,但姿色依旧,笑容温婉,眼角皱纹更添亲和。 几经吩咐,二儿子果真带着儿媳回来,她十分欣慰,拉着杜如霜的手仿若念经,饺子馅儿都没她嘴碎。 “如霜啊,你们二人吧啦吧啦……已成婚近一年,吧啦吧啦……怎肚子还未见动静?吧啦吧啦……还是早些生个孩子才是啊!” 杜如霜嗤笑:“娘,您说笑呢,他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虽出言不逊,她却面带笑容,顺带抚了抚杨夫人的手,杨夫人面上尴尬,却不好生气,二儿媳怎么回事? 杨旷与其夫人对视一眼:这还是那位整日被关在别院的女子吗? 杨暄余光轻瞥向她,心下一笑:竟如此张狂,本以为只是在他面前无礼而已。 很好。 “住口!” 突闻一声低沉威严的呵斥,众人纷纷转头。 熟悉的声音,是杨昭。 “大胆无礼!出言不逊!念初犯,暄儿,好好管教管教!若再犯,杖责二十!” 众人循声望去,杨昭身着浅绯色官袍站在门外,身材颀长,容貌冷峻,气度不凡。 五十岁上下,英俊依旧,加之威严的胡须,令人望而生畏,杨暄与他有七分相似。 杨暄起身作揖后,扯起杜如霜。 “道歉。” 她定定的望着杨昭:“如霜可有说错?” 面带淡笑,目光泰然。 很好,连爹也不叫! 七年后的卫国公杨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开口就怼,如今只是小小的度支郎,有何可惧。 场上空气顿时凝固,杨夫人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不可无礼。 杨昭斜睨着她,目寒如冰,见她并无丝毫胆怯,心中稍稍佩服,或许她可调教好暄儿也未可知。 何况今日朝堂上边塞传来杜将军捷报,圣心大悦,前途无量。 思及此,杨昭爽朗一笑:“哈哈......如霜何时变得如此伶俐了?” 众人皆松了口气,杨旷与夫人再次对视,目光满是疑惑:爹竟然如此放过她了? 杨夫人心下一松,笑道:“是啊,如霜说的倒也不错,暄儿多陪陪她,近日,带她去城南汤泉宫泡一泡,养养身子。” 杨暄轻轻瞥向她,眸中似乎带着些笑意:看你如何回应。 这可使不得!杜如霜干笑两声,略略撒娇:“娘,如霜近日有些头晕,汤池水雾缭绕的,怕是会加重。” 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也好,待你身子好些再去不迟。” 又转向杨暄:“暄儿,照顾好如霜,若是你照顾不好,便搬回来住,娘替你照顾。” 杜如霜温柔一笑:“娘,无妨,他还算贴心,无须担心。” 我可不想同你们住一起,整日唠唠叨叨的,还怎么看话本子? 殊不知,杨夫人私下里看的更猛。 杨暄嘴角微扬:“也好,今日便住下。”说完望向杜如霜,微挑的眼角,满是挑衅。 她迅速转头,目光恨不得撕碎他:好你个杨暄!我跟你势不两立! 杨旷目光悄悄在弟妹身上轻扫,唇角微扬,妻子张氏稍稍皱眉。 这儿媳果真不错,竟能让暄儿回来住!杨夫人当即吩咐小厮将别院一应用具搬来。 “如霜放心,有娘在,定好好管教暄儿,只盼着啊,早日抱孙子!” 抱抱抱,抱个大头鬼! 你若能管教好,至于如今二十岁还如此无法无天?七年后也未好些! 都怪杜如霜太年轻,是人是狗没看清。 第3章 哪儿来的狼 杨夫人十分看重杜如霜,选了个最好的院子——花信轩。 阶柳庭花,飞阁流丹,石桥蜿蜒。 春有桃杏芍柳,夏有紫薇清荷,秋有金桂红枫,冬有腊梅修竹。 草木苍郁,风景极美。 张意婉回到房内生气憋闷,这院子本想为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杨府嫡长孙女准备的。 杨旷却不以为意,温言劝解:“好了,二弟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迟早会与爹娘闹翻,如今半年多未见,弟妹也如此张狂,瞧着吧,还得搬出去。” 她闻言温婉一笑:“夫君说的极是。” 张意婉生的着实貌美,莹白似玉,端庄周正,虽已生过两个孩子,却不见半分憔悴,温婉的气质中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锐利。 她是府中张老太太的孙女,自小在杨府长大,嘴甜乖巧,圆滑练达,又为嫡长子夫人,府中上下皆听她的,是公认的下一任杨府主母。 杜如霜打量一番庭院,的确不错,当即吩咐人在院中扎上秋千。 她向来口无遮拦,所以身边只留小蛮一人,其余丫鬟小厮皆赶得远远的。 秋千上,裙摆漾漾,荡来松下凉风。 只是杜如霜这嘴有些不应景。 “还走后门,真是丢人!跟他住一个府都觉得晦气!” 刚才宴席上谈到杨旷落榜,杨昭说与达大人打过招呼,会榜上有名的。 “住口。”音调不高,语气极冷。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个更晦气!竟然是夫妻! 杜如霜内心轻嗤,脚尖轻点,秋千随之停下,转头盯着杨暄。 “光明正大一点不好吗?” 不过想想他曾在她马车上做手脚,倒也真是小人做派!一家子不堪说! 二人直直的对视,她眸色清澈,正义的像钟馗附身。 杨暄竟觉无从反驳,撂下一句:“你懂什么!” 她眼角一弯,身子微微后仰,下巴一抬,一副好好掰扯的自若神态,从容不迫,悠哉游哉。 “来,告诉我,你懂什么?” 我倒是想听听,你这稀碎的三观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的话并不足以让他生气,但她目光中的轻蔑,让人怒火中烧,杨暄又扬起手。 “欸欸欸!说好的不碰我的!”她连忙抬手护着脖颈。 好,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忤逆到何种程度! 杨暄压下胸口的怒意,在秋千旁的及案上坐下斟茶。 “今日为何不同意去汤池?” 杜如霜见他果真遵守诺言,轻松多了,再次荡起了秋千。 “你说为何?那环境,我这不是将自己往狼窝里送嘛!” 杨暄眼角一挑,目光轻佻的在她飘荡的身姿上滑来滑去。 “哦?哪来的狼?” 杜如霜转头见他这副神情,十分嫌恶:“别装了,你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吗?大色狼!” 杨暄起身行至她身前,定定的望着她,杜如霜心下一慌,连忙脚尖点地。 嗤溜—— 鞋子摩擦着地面,终于在撞向他之前停下,目光定在那条青玉腰带上。 他身上的冷松木香清晰可闻,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接着听到冷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我对你怎么色了?” 也是,他对杜如霜倒是没色,她恍然大悟的松了一口气,抬眸灿然一笑。 “那就好,继续保持哦!” 眉眼盈盈,俏皮张扬,配上莹润的面颊,清湛的眼波,不折不扣的美人。 杨暄心中轻哼一声,面无神色的离开了,他见过的美人无数,她还排不上号! 杜如霜长舒一口气,再次荡起秋千。 如今在杨府,想报仇难上加难,以杨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性情,不定哪日便被他掐死了! “小蛮,去打听打听爹何时回朝。” 半日后得到答案:还不得而知。 若是一年不归,甚至八年抗战,我岂不是要在杨府蹉跎下去,得想想别的法子。 如何能得罪杨家的人,却又不至于丧命,只被休掉就好了! 出了杨府,再想法子报马车与掐我之仇。 思绪万千中,一阵柔嫩的声音传来:“弟妹,住的可还习惯?” 转头望去,一女子身着湖蓝齐胸裙走来,笑靥盈盈,裙摆翩跹。 她皮肤白嫩,这颜色十分衬她。 张意婉纤手一挥:“这是着库房送来的雪锦丝缎,弟妹向来清雅,挑的皆是素净的颜色,这两套头面也是相配的。” 她身后跟着几位丫鬟,捧着锦匣:一匹月白,一匹青绿,一匹水蓝,两套青玉头面。 杜如霜笑着起身迎接,张氏当即拉着她的手。 “多谢嫂嫂,这里风景极美,比之别院舒服许多。” 张意婉扫视一圈不见丫鬟小厮。 “可是下人不够,嫂嫂再添置几人过来!” 落落大方,颇有当家主母的派头。 杜如霜趁势不经意抽回手,笑道:“我清净惯了,下人被支出去了,无需再添置。” 她是独生女,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如此亲密的动作,于她而言,实在做作。 又看了眼布料,的确是原主常穿的颜色,我可不喜欢! “只是这些料子头面就算了,我向来喜欢成衣,改日去铺子买几身便是。” 闻言,张意婉肩头一落,眉目微垂,叹息道:“唉,都是嫂嫂不好,挑了弟妹不喜欢的......若娘知,定以为是嫂嫂苛待弟妹了。” 美人委屈低落,杜如霜不忍心相看。 “没有没有,嫂嫂多虑了,这些料子极美。” 她顿了顿笑道:“我收下了,改日做两套衣裳穿上给嫂嫂看可好?” 张意婉听后开怀一笑,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整个庭院都亮堂了起来。 “嫂嫂可真像个小孩子脾气。” “弟妹莫要打趣嫂嫂,以后常找嫂嫂说说体己话,你来了,嫂嫂高兴。”说着拍了拍她的手。 她那么真诚,杜如霜笑着点点头,二人在院中树荫下纳着凉。 谈了半晌,她很快对府中情况了解不少,尤其是杨暄的。 家中杨夫人管家,张意婉从旁协助。 杨暄在朝中有个挂名的闲职,他在长安多个青楼有相好,如今最常留宿觥筹馆柳娘子那里。 又劝她不要善妒,郎君纳妾也没什么,如今杨暄院中只她一个,旁人会说闲话。 杜如霜只是淡笑着点头,待我与他和离,爱娶谁娶谁,爱纳谁纳谁! 不过这嫂嫂倒是脾气好,性格好,做事妥帖周到,杜如霜这样想着。 当晚杨暄依旧未回府,第二日一早,杜如霜坐在院中廊下,琢磨着如何尽快和离。 一声清朗男子的声音传来:“弟妹。” 第4章 他回来做什么? 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杜如霜蹙了蹙眉,回身微蹲行礼:“兄长。” 她昨夜独守空闺,全府人尽皆知。 杨旷颔首一笑,又神色一转,面露愠怒:“暄儿实在是混账,竟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夜宿青楼!” 说着他向前一步:“弟妹放心,哥哥定会帮你教训他。” 杜如霜随之后退,淡笑:“无妨,弟妹并未在意这些。” “弟妹当真贤良,又貌美如花,暄儿可真是有福气,只可惜太混账!” 他再次靠近一步:“他若是欺负你,跟哥说,哥替你做主。” 杜如霜未看他的眼神,怕恶心的想吐,低头望着他那双些微试探的手,十分嫌恶。 果真是亲兄弟,皆酒色之徒,茫茫人海,与你们相遇,真是我的报应。 “多谢兄长,弟妹还有事,告退。” 七年后她虽未见过杨旷,但听闻不少他的荒唐事迹,与杨暄不相上下,有过之无不及。 杨旷望着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和快步离开的背影,狡黠一笑。 弟妹定是害羞,暄儿不怜惜她,她定缺男人,左右都在一个院子,弟弟又不常在家,以后有的是机会! 思及此,杨旷心情极好,哼着曲子向府外走去,步调也随之轻快。 恰好见杨暄从府外回来,杨旷顿时板起脸责怪:“暄儿,你可有些太大胆了!” 接着又眉目一松:“不过放心,爹娘那边,哥替你遮掩。” “多谢兄长。” 杨旷颔首后笑着向外走去,杨暄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幽寒。 杜如霜正拄着额角思索如何打发时间,见杨暄回来,她收回思绪,却也懒得理他,顺带白了他一眼。 “兄长可有对你无礼?” 杜如霜冷言:“他还没那个本事。” “那便好,离他远点。”说完他又离开。 在杨府不好看话本子,想起那几匹料子,逛街买买买去咯! 杜如霜与小蛮挽着胳膊逛西市,小蛮十分别扭,但她执意如此。 二人购置了些衣裙,皆是明亮大气的颜色,又选些质地上好的胭脂,眉石,香粉,唇脂。 为防止漂亮嫂嫂伤心,吩咐裁缝用水蓝色料子做了下裙,配买的朱红上襦。 月白色料子做了上襦和一条披帛,又买了匹墨绿料子,配着那块青绿的做了间色八破裙。 回到府门,恰逢傍晚,日影西斜,洒下一缕金光,冷冷的杨府竟也添了一丝温柔。 张意婉走来,略带笑意的打量着杜如霜,目光之中难掩诧异。 如此明媚大气,雅致但不清淡,张扬又不轻佻。 杜如霜瞧见她后,疾走几步迎上笑道:“嫂嫂送的料子果真极美,这条水蓝色裙子,如霜最爱了!” 张意婉上下打量几遍,连连点头:“弟妹果真妙手,如此搭配,实在不俗,下次做衣裳,定要带着弟妹参谋一番!” “那太好了。” 有人一起逛街,也挺好的呀,打发日子嘛! 花信轩内,杨暄换上一套竹绿锦袍,正欲出门,见杜如霜翩跹走来。 身后恰是一株紫薇花映衬在余晖下,淡紫如霞,微微摇曳。 杨暄目光轻扫,最后停在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靥上。 炎炎夏日,她的额头已有薄汗,鬓角的几缕发丝贴着泛起红晕的面颊。 杜如霜柳眉一竖:“看什么看!” 杨暄听后目光渐寒。 杜如霜感觉周身寒气来袭,暑热渐退,她眉头一舒堆笑。 “快些走吧,别让人家小娘子久等了。” 虽已搬回来,杨暄依旧日日夜宿秦楼楚馆,杨夫人多次责备,他只当耳旁风。 当日晚膳时分,杜如霜正埋头苦吃。 她向来胃口不错,毕竟亏待谁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且她也想尽快吃完回自己院子。 突闻杨夫人惊讶的声音:“暄儿回来了!” 不只是她,满座皆惊。 杜如霜忙不迭转头,口中还叼着一块羊肉,果真见一身材颀长的英俊公子出现在门外。 一袭竹绿锦袍,衣角被夜风吹的微微扬起。 杜如霜蹙眉思忖:他回来做什么? 在众人的注目下,杨暄径直在杜如霜身旁坐下。 “夫人今日说不要让她久等,便回来了。” 啊?杜如霜面上一惊,口中羊肉“啪”的掉落碗中,杨暄微微皱眉,神色难掩嫌弃。 “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杜如霜嗓门相当粗鲁。 张意婉直眨眼,心说:竟如此忤逆? 杨暄脸上并无怒色,目光瞥向杨昭,他正冷冷的盯着杜如霜,此时已出言呵斥:“大胆无礼!” 杨夫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劝解道:“老爷,孩子的事,咱们长辈还是不要插手了。” 杨昭收回冷峻的目光,望向杨夫人,她笑着点点头。 他语气缓和些:“用膳吧。”说着抚了抚身旁被他吓到的嫡孙。 杨暄并未吃几口,杜如霜也是,心情不悦,真让人倒胃口。 回到庭院秋千上,夏日的夜风,带着些许温热,更添烦躁,远处的紫薇花也皱起了眉。 杜如霜心绪烦乱,双脚在秋千上来回搓磨,迟迟不愿进屋,心中盘算着今晚怎么睡。 “以他的脾气,定是不可能睡地上的,唉,实在不行我去客房睡好了!” 想定后,杜如霜起身向房间走去。 灯火葳蕤,烛光跳跃,本是温暖馨黄的气氛,但因有杨暄在,只余昏暗。 杨暄端坐在案几前,直直的盯着她走近,眸光幽寒。 杜如霜瞬间想打寒战,降温效果,堪比空调!想到这里,她不禁‘噗嗤’一笑。 杨暄眉角一挑:“见我回来,夫人如此欢欣?” 门槛前,杜如霜裙角一提,大踏步进来:“高看自己了!” 杨暄起身径直向床榻上走去,她急忙提高嗓音:“你站住!” 杨暄回身盯着她,牙缝中挤出:“你说什么?” 杜如霜旋即行至他面前伸手一拦:“这是我的床,你别坐上,弄脏了!” 你!杨暄紧紧握拳,竭力克制住掐死她的冲动。 “这是我的房间!” 杜如霜垂下手臂嘟囔道:“好吧,那......我去客房。”说着向门外走去。 第5章 一家子想法害我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娘若见到,你不会有好下场。” 杜如霜眸光一亮,转头问他:“会被休?” 杨暄见她目光之中满是期待,神色一冷:“放心,不会如你所愿。” 他下巴一指:“你去地上睡!” 杜如霜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惊呼:“我?!” 真是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杨暄稍稍颔首,仿佛在说:不然呢? 杜如霜咬牙深深吐出一口气:“睡地上就睡地上,警告你,半夜不许靠近我!” 杨暄不置可否,径直走向床榻,杜如霜躺在蒲榻上,气的七窍生烟。 从未见过如此小人!跟沈凌云简直天壤之别! 沈凌云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眉目如星,容貌不输杨暄,且对她宠溺包容。 七年后二人情投意合,心照不宣,她多次从杨暄手中逃脱,也是因沈凌云暗中保护。 想起沈凌云,她心绪渐缓,不知不觉酣然入睡,梦中二人同乘一马,飞驰在原野之上,笑语连连。 突觉有何物戳她,杜如霜惊坐起身,见旁边站着一高挑的人影,慌忙后撤。 “啊!你是谁啊!” 借着月光可见她面上有些惊恐。 杨暄被她憨傻的笑声吵醒,十分不悦,正抬腿踢着她:“你太吵了!” 杜如霜稍稍松了口气:“是你啊,我怎么吵你了?!” “梦到何人?” 杜如霜目光稍稍躲闪,随后转到另一话题:“那日作为交换,答应我一件事,我想去花萼相辉楼!” 杨暄:“何时?” “圣上宴饮时吧。” 杨暄皱眉:“为何偏偏圣上在时?别打什么歪主意?” 杜如霜满脸不屑:“因为热闹啊!你想什么呢!圣上那老头子我可看不上!” 她竟如此口无遮拦! 圣上宴饮时自然满城公贵皆在,沈凌云定会出席。 翌日清晨,见杨暄从杜如霜房内出来,杨夫人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殷殷关切。 “如霜啊,昨夜暄儿对你可还好?” 杜如霜笑道:“挺好的,一下也没碰我!” “啊?” 见儿媳一脸轻松略带笑意,十分心疼。夫君如此对待,她却依旧强颜欢笑,真是委屈她了。 想到有如此蕙质兰心的夫人,儿子还日日流连青楼,杨夫人不禁怒斥:“暄儿真是混账!” 杜如霜连连点头,深表赞同:这话倒是不假,竟然让我睡地上。 想起儿媳昨日嗓音粗犷的吼暄儿,定然不解风情,得好好提点提点。 午膳后,杨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到花信轩。 众人忙前忙后半晌,将房间内的布置一应撤换,鹅黄床帏换成红色轻纱,黄杨屏风,换成云母花鸟蚕丝屏风,影影绰绰。 杜如霜心中忐忑不安:“娘这是做什么?” 这再装点下去,可跟青楼差不多了。 杨夫人拉着她坐下,拍着手温言嘱托道:“明日是暄儿生辰,娘特意为你选了几套衣裙,知你年纪小害羞,为了杨家传宗接代,你就主动些,好好待他,暄儿定然懂的!” 他生辰关我何事?给他脸了? 传宗接代?你杨家几年后满门抄斩,传什么宗,接什么代! 杨夫人又将她拉起身到窗边的妆奁,日影微斜,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妆台上。 面前放着许多精美的瓶瓶罐罐,杨夫人随手拿起一瓶,旋开递与她。 “如霜,闻闻,可还喜欢?” 杜如霜礼貌接过来,凑在鼻尖一嗅,花香馥郁,沁人心脾,不是廉价的脂粉味儿,不得不说,着实好闻! 见她面露欢喜,杨夫人满意一笑:“这是贵妃赏的香粉,塞外贡品,每日沐浴后涂上一层,白嫩馨香,暄儿定然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yue!晚饭要给我吐出来了! 杜如霜连忙盖上,抬头见杨夫人寄予厚望的神情,她尴尬一笑。 一家子想着法子害我! 杨夫人走后,杜如霜踱步扫视一圈,嗤讽道:“想太多了吧!” 捏起身旁的衣裙,连连咋舌:“这哪儿是衣服!分明是蚊帐啊,还真是轻薄如无物。” “什么轻薄如无物?” 杨暄从门外走来,打量一番房内又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他回来时恰好遇上娘,她当即对他使了个意味难明的眼色,如今一看,明白了。 杜如霜将手中衣裙一甩:“这可不是我做的,你娘非安排人换的,不如你去说说,让她换回来?” 杨暄打量着:“也好,将这墨蓝毯子换成朱红的,再将浴池四周的帷幕换上月影纱......” 杜如霜连忙打断:“你当这是觥筹馆啊!” 杨暄眉角一挑:“夫人怎知觥筹馆是这样的?” 渣男! 杜如霜并未理会,径直坐在案前,拿起桌上的书卷,上面皆是些繁体字,看起来晦涩无趣,又往案上一摔! 真烦,连个游戏也没得打。杜如霜转而斟茶去去火气。 “娘是怎么吩咐的?穿上看看?”杨暄走到她身旁,眼角挑着她。 “休想!” “你若穿上,我可以考虑去客房。”他语气轻佻。 在你面前穿这些,想想便恶心。“那你不如让我去死!” “这么舍不得我?” 杜如霜捏着茶杯的手,逐渐发白。 杨暄,你死得不冤! 是哦,反正几年后他也会死,不如和离后,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可是又不甘心让他如此张狂的多活几年!还是要想办法报仇雪恨才是! 思绪万千中,突闻门外轻浮的声音:“暄弟忙着呢?” 二人望去,杨旷正眯眼打量着房间,杜如霜眉头一蹙:又来一个人渣! 杨暄眸色渐冷:“兄长何事?” 随后起身将他带到院中。 二人商谈,是关于中秋节贺礼之事。 翌日清晨,朝霞满天,瞧着像是个好日子。 秋千上,杜如霜瞥见池中莲瓣渐落,莲蓬如碗大,不觉心思一动。 不如学学李清照,误入藕荷深处,沉醉不知归路? 午后,暑气渐弱,她吩咐小蛮准备些糕点,荔枝酒,玉露团,橘子,荷包肉,玉米酥等,摆入船中。 小蛮不禁夸赞:“夫人当真有雅致!” 杜如霜着一条紫色雀翎纹样百迭裙,孤身踏入一条乌篷船。 第6章 何曾有约? 池塘甚大,贯穿整个杨府,其他院内也可见,为防他人烦扰,杜如霜果真停靠在藕荷深处。 七月底的日头到底毒辣,但荷阴下,清波上,静谧幽凉,竟有种暂避世事忧愁之快意。 不时有鱼儿一跃而起,衔着荷花瓣,‘噗通’落入水中,摆尾间消失不见,只余清波荡漾。 杜如霜斟酒啜饮一口,清甜的荔枝味儿溢满朱唇,再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的玉露团。 “好舒坦啊~” “只是可惜无人对饮相谈。” 想到此处,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多想能遇到一人,值得她倾吐秘密,愿意倾听她千年后的声音。 不知父母寻不到她有多着急,还好只是失踪,只要不见尸体,大概是抱着希望的,好过绝望地日日以泪洗面。 初到大唐时很兴奋,竟有幸目睹盛世,但随之而来的是茫然无措,举目无亲。 她虽自小独立惯了,可有父母在,当真闯不下去,还可回家,这里却远隔千年,无人倾诉,时常举步维艰。 想起被杨暄绑架时的无助恐惧,被他关押时的孤独绝望,心有余悸。 是沈凌云救了她,不只将她从杨暄的魔爪中救出,更是用他的温柔治愈了现代有阴影的她。 他的目光温暖如春,融化寒冰,她未向沈凌云吐露身世,却心照不宣,即便不说,她相信他懂。 他是第一个靠近时,不会令她恐惧的男子,那是他刻入根骨的儒雅,带给她的信心。 然而一场马车失事,又将二人分开。 现代未遇良人,大唐又遇杨暄!唉!大抵是我不配,想到这里,她落寞饮下一杯酒。 日影悄悄爬上西窗棂,杜如霜也已沉醉,口中喃喃:“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酒壶空,酒杯落,衣裙散漫船头,夜梦枕星河。 她迟迟不归,小蛮划着一叶扁舟寻找,池塘占地六亩,荷叶甸甸,踪影难觅。 杨暄生辰,吩咐府中照例无需准备,他与友人在外相聚。 杨夫人劝解无用,只好退而求其次,晚上务必回府,不可留宿青楼。 他怎会乖乖听话? 翌日清晨,花信轩内。 小蛮一夜忐忑不安,总算挨到天亮,连忙通知杨夫人。“少夫人不见了!” 得知杨暄一夜未归,杨夫人又气又急,见杨暄回来,拉着他便数落。 “娘吩咐如霜为你准备惊喜,你倒好,又夜宿青楼,如今她不见了,府门小厮说不曾见她出门,定是伤心的躲起来了!” “瞧瞧你做的好事!” 杨暄并未言语,面无表情,心中却在笑:娘你不懂她。 他问:“小蛮,少夫人昨日去了哪里?” 小蛮踟蹰道:“少夫人她......划船去了池塘,说是在荷下吃酒......可奴婢找了一夜也未见她人影。” 杨暄瞥一眼偌大的池塘,不知她醉倒在哪儿呢,当即吩咐十几个小厮去寻。 杜如霜醒来,天色大亮,听到附近吵吵嚷嚷,起身瞧见两个小厮。 见她身影,小厮喊道:“二少夫人,可算找到您了,公子可担心了。” 呵,他还知道找我呢!担心?他巴不得找不着呢! 杜如霜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将船划了出来。 杨夫人望着她从远处缓缓飘来,心下不悦,不得不说,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想必是等暄儿等的心凉,才如此的吧,唉,也是个可怜人。 杨夫人心疼的牵着她的手进屋落座:“如霜,你无事便好,娘让你准备的惊喜呢?” “……” 她哪里还记得这茬?杜如霜一脸懵逼的眨了眨眼,干笑两声道:“娘,如霜本欲与他荷下对饮,奈何他并未赴约。” 杨暄觑着满脸心虚的她:“何曾有约?” 得了,一个抛到九霄云外,一个流连青楼未归,想撮合当真不易。 杨夫人摇头轻叹一口气走了。 杜如霜回头瞪他一眼:“你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两个橘子。” 她拿了两个橘子回来,尽力憋着笑:“迟到的生辰礼物。” 杨暄拿着橘子皱着眉:如此便想打发我?但她为何在笑? 第二日,花信轩秋千上,风吹满怀荷花香,杜如霜悠闲的荡着秋千。 “太好了,舒服自在!” 杨暄有事去了东都,一来一回至少六七天! 当晚杨旷借口有事找杨暄,来敲门。 什么有事,杨暄去东都,全府上下皆知,摆明了心怀不轨! 杜如霜将他拒之门外,他却唇角一勾,猥琐道:“弟妹如此美人,暄儿当真浪费,哥来疼你......”说着便伸手去摸杜如霜的手臂。 她旋即长袖一甩,呵斥道:“你给我滚远点,否则我嚷嚷了!” 杨昭我都不怕,怕你一个酒囊饭袋? 杨旷愣了愣,随即一笑,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他讥讽道:“你以为杨府上下会相信你吗?他们只会觉得是你勾引。” 杜如霜挑眉:“是吗?那这样他们便不会误会了......” 杨旷睁大眼望着她,正好奇到底如何,突然脸上被扇一耳光,登时火辣辣的。 他满脸骇然,瞪着她目眦欲裂,压低嗓音骂道:“杜如霜你这个贱人!” 早知她如今比往日放肆,想不到竟会如此猖狂! 杜如霜甩了甩发麻的手,望着他脸上的红印,威胁道:“还勾引吗?我喊人咯......” 杨旷恶狠狠的盯着她,咬牙切齿:“算你有种!你在杨府并无靠山!我弄死你与弄死一只蚂蚁无甚区别!咱们走着瞧!” 杜如霜毫不留情:“那便试试,但今日,你给我滚!” “小人难防,以后要小心谨慎些才是。”当晚她吩咐小蛮,不要被任何事支开。 她不怕死,但不能被人折辱。 张意婉知晓夫君脸上的红印,定是杜如霜所为,他向来见色起意,杜如霜容貌不错,又近在咫尺,那日家宴她已看出他的龌龊心思。 杨家两位兄弟,如出一辙的好色,杨暄至少有些血性,杨旷实在不堪,无奈张家败落,她无从选择。 好在公爹上进,上擅玩乐谄媚圣上,下擅行贿收揽人心,又有贵妃撑腰,定有一日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她便是大唐权贵中最尊贵的女人,杨旷算什么?不死即可。 如今唯一拦路的是杜如霜,她背后有杜将军,公爹又偏爱杨暄。若她与杨旷出了丑闻,为杨家名声,她必死无疑。 所以杨旷吩咐下人做什么,她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下帮忙遮拦,防止婆母发现。 第7章 人心如渊 几日后,杜如霜正在屋内看书,觉得有些闷热,起身去院中吹吹风。 吹了一会儿,觉得不妙,全身躁动的热!莫不是发烧了?但为何感觉心慌意乱? 直觉告诉她有人心怀不轨!她连忙向房间奔去,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杜如霜心猛的一提,陡然回头,见杨旷走来! 她奋力冲向房间,关上房门,还未来得及落栓,杨旷已推门进来。 “弟妹怎么了?”说着十分关切的上前搀扶。 杜如霜惊恐的向后退去:“你要做什么?!” 杨旷微微一笑,衣角翻飞,风流倜傥,杜如霜顿时内心如蚂蚁啃食,血液渐渐沸腾。 “你别过来!” 杨旷关心她:“弟妹可是身子不适?哥哥照顾你。” 他的声音清朗低沉,随着药力发挥,杜如霜面颊滚烫,呼吸灼热,一颗心在胸腔没着没落,晃晃荡荡的。 杨旷英俊潇洒,鼻梁高挺,眉目含情,五官与杨暄有几分相像,却比他更风流。 杨氏一家的容貌皆无可挑剔,加之春药的催化,他往日令人恶心的轻佻,如今却十分诱人,她竟真的想同他一夜春宵,一解情欲之苦。 “你滚啊!” 杜如霜极力克制着扑向他冲动,攥着拳,逼自己后退,直到腰抵住硬硬的桌案,她心一惊,退无可退了! 杨旷笑着诱惑:“弟妹这么难受,哥可以帮你啊,保证让你欲罢不能~” 他的声音性感低沉,他的身躯颀长健硕,他的双眸温柔多情,甚至他的那双手白皙修长...... 杜如霜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他。 她全身酥软,只好躬身靠在案上,左手抠着酸枝木桌,右手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杨旷缓缓靠近:“弟妹,忍着多痛苦啊,哥有的是力气。” 为防止情不自禁的轻吟失态,杜如霜狠狠咬着嘴唇内侧的肉,一股甜腥从口中流出。 “你给我滚!” 她张口怒吼,口中一片猩红。 杨旷眯了眯眼:如此竟还拿不下她?我不信她还能撑得住! 她应已忍无可忍,只需抱她入怀,定难以抵抗。 本公子要亲眼看着你求我垂怜的浪荡模样! 杨旷接着上前,来自本能的极度恐惧,竟让她有了一丝理智! 杜如霜抽出发簪抵在颈间,凄厉尖叫:“你站住!我若死,杨暄不会放过你的!” 杨旷脚步顿了顿,杨暄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美人近在咫尺…… 眼眸迷离,脸颊如霞,而她克制着却不时发出的轻‘吭’,声声入耳如鼓点,一下一下的敲着,抓心挠肝。 她那么缺男人,想必滋味极好~ 杨旷柔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伸手去摸她手持簪子露出的半截玉臂。 “你滚啊!” 杜如霜浑身颤抖着,右手更是战栗不止。 在他快要触碰时,她心一横,奋力划向脖颈,霎时一股温热顺着脖颈向下流淌。 杨旷愣了愣,本以为她只是威胁而已,想不到竟下手这么狠! 张意婉赶来惊呼:“弟妹!” 杨旷眉头一皱,回头瞥一眼张意婉。 二人对视间,她眸色幽深,读不出何意。 杨旷被扫了兴致,面色不悦,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杜如霜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心慌欲乱,脑海旖旎—— 见她唇角、脖上殷红的血迹,张意婉眼眶一红,满目心疼:“弟妹!” 说着她上前安抚,软软的手触碰的瞬间,杜如霜浑身一颤!几乎要失态叫出声来! 她再次咬紧唇内软肉,一把推开怒喝道:“滚出去!” 张意婉趔趄一步:“对不起弟妹……” 她欲再次上前,杜如霜慌忙将簪子抵回颈前喝道:“滚啊!” 她吓得连连后退:“别!如霜,嫂嫂走就是了,你千万别伤害自己!” 张意婉转身离开。 想不到夫君竟如此卑鄙无耻,心疼杜如霜的同时,也不禁苦笑自己的可悲。 她只想闹些丑闻,并不想二人真的发生关系,杨暄从不碰她,若她怀上杨旷的孩子,将来也是个威胁。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小蛮从柴房昏昏沉沉醒来,发觉她被反手绑着,顿时心下一惊:“少夫人!” 她艰难挪至石碾旁,磨断绳索冲出去,却发现夫人房门从里面锁着。 小蛮急切拍着门哭喊:“少夫人!”无人应答,她急忙奔至惠轩堂,杨夫人忧心忡忡的赶来,依旧无人回应。 “这可如何是好啊!” 若当真出了人命,暄儿回来,旷儿定然难逃罪责! 她转身吩咐贴身丫鬟:“翠儿,传我的话,让大公子去祠堂跪着。” 接着又转向众人:“今日之事,不许泄露半个字,尤其是不能让二公子知晓。” 众人应是,小蛮嘴上答应着,却紧咬着嘴唇,内心愤恨不已。 杨夫人竟如此罔顾少夫人的性命,当真是令人心寒!若叫将军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暄一早回花信轩,见一院子人神色慌张,心下隐有不安。 瞥见杨夫人焦急的捏着手绢,他问道:“娘,何事?” 杨夫人听到杨暄的声音,手中动作一顿,心揪了起来,还未开口,小蛮已跪地哭诉。 “公子,少夫人将自己关在房内,奴婢叫了许久,无人应答,不知......”说着眼泪再次滚落。 杨暄深深蹙了蹙眉,想到她向来言语无状,他虽急,依旧定了定神。 “娘,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我。” 杨夫人担忧的瞥一眼小蛮,她也知晓瞒不住的,暄儿想知道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 众人赶离花信轩后,杨暄一脚将门踹开,小蛮慌忙冲进去寻找。 “少夫人!” 杨暄还未进门已瞥见桌案上的白色抓痕,凌乱不堪,当时的场景可想而知。 他眸色渐冷,缓缓握拳。 小蛮找了一圈,终于在浴池后的角落里,发现了凌乱不堪的杜如霜。 “少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张意婉走后,杜如霜踉跄着关门落栓,合衣跳入冰凉的浴池。 第8章 死有余辜 溺入水中,待本能让她钻出来,深吸一口气,再埋进去,如此反复多次,水花四溅,直至半夜欲火方扑灭。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八月夜色微凉,荷叶翻飞,夏末的风微荡着秋千。 烛光摇曳,火花时不时的‘噼啪’爆裂,只是太轻微,尽数淹没在阵阵哭声中。 惨烈,无助和委屈。 妈,我想回家...... 月影移廊,皎洁昭昭。 人心如渊,此是魔窟...... 我定要亲眼见到杨府满门抄斩!方解此恨之万一! 杨暄,我恨你! 无论是墨染还是杜如霜,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杨暄走来,见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眶红肿,神情呆滞,唇角血迹斑斑,手中紧紧攥着银簪,脖颈伤痕下殷红一片,染红月白上襦。 狼狈至极。 小蛮早已红了眼眶,跪上前欲夺过发簪,她的手却牢牢的抓着,一根根掰开,手心竟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小蛮泪水涟涟,自责不已。 “对不起少夫人,是小蛮没有保护好你!”说着心疼的取出手帕轻轻擦拭。 杨暄望着那只手神色微动,躬身扶她,杜如霜抬头猛然甩开手臂,眼底猩红一片。 “你滚!你们杨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不妨直接掐死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会让我更恶心!” 声音尖锐又嘶哑,如利刃刮铁器,带着疼。 因情绪太过激烈,眼泪又滚落,眸中愤恨翻涌。 小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退倒在地。 杨暄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声音幽寒。 小蛮起身跪直踟蹰道:“杨夫人不许说......” “再问一遍,发生了何事?”神色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小蛮汗毛直立,颤抖道:“大公子......给少夫人下了秽药......” 杨暄听了一半转身向外走去。 杨旷跪在祠堂,见杨暄来,虽逆光看不清神色,但一股寒意逼来,他不自觉向后退缩。 “我可是你哥!”他的声音轻微颤抖。 祠堂寂静无声,杨暄冷冷逼近,杨旷的心提到嗓子眼:我又没动她!他不可能动手! 直至身前,杨旷方看清他的眼神,阴冷似地狱而来。 “这里可是祠堂!”他颤抖着说。 八月暑气未消,蝉鸣未尽,杨旷不禁冷汗岑岑,他战战兢兢:“你别过来!” 杨暄一脚将他踢翻在祠堂供桌前,杨旷忍痛顺势跪地哭着求饶。 “哥错了!求求你别打了!以后再不碰她了!” 杨暄置之不理,扯起他的衣袍,下一瞬,铁一般的拳头砸下,一声凄惨的哀嚎声中,血流如注。 又抬脚将杨旷踢至几米外的祠堂门口,摔落的瞬间,口吐满地鲜血,映着刺眼的阳光,血珠美的不像话。 听到杨旷哀嚎,杨夫人冲上来扑在他身上,眼泪夺眶而出。 “旷儿!我的儿啊!快请太医!” 说着抽出手绢捂住血流不止的额头。 抬头看向祠堂内的杨暄,他正一脸无情的俯视着他们,犹如阎王俯视地狱。 杨夫人不禁心神一颤:暄儿这是下了死手…… 她忧惧交加,痛心呵斥:“暄儿!他可是你兄长!你怎能为一女子下如此狠手!” 低头再看那手绢,已被鲜血染透,汩汩从指缝流出,她心痛的泣不成声。 闻声赶来的张意婉见夫君奄奄一息,满身满脸的血,吓得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这可是她唯一的依仗...... “夫君!你醒醒啊!” 她抬头怒视杨暄,却撞上他阴冷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心不禁一颤。 杨暄说:“死有余辜。” 望着他绝情的背影,杨夫人跪在地上:“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逆子!” 杨昭回府指着杨暄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杨暄全程神态冷淡,丝毫无悔过之意,杨昭气的直跺脚。 “竟敢在祠堂动手,简直是大逆不道!” “为一个女人竟下如此狠手!你可知你哥险些丧命!” 但此事确实是杨旷做的太过!真是个酒囊饭袋! 若杜将军回朝得知此事,他定难逃一顿好打。 罢了,好在性命无忧,也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思及此,杨昭不再责骂,对着杨暄吼道:“去祠堂跪上三日!” 花信轩内,小蛮红着眼眶为杜如霜换好衣服,包扎了伤口。 “对不起,是小蛮无用,未能保护好夫人。” 她神色已恢复些,盯着缠着纱布的右手摇头。 “与你无关,我与杨家,不共戴天。” 面色苍白,神情极冷,一字一顿,坚定决绝。 小蛮心中惴惴不安,她毕竟是杨家少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夫人,不可如此记恨,小蛮以后小心就是了,不如还是同公子讲讲,搬到别院去吧。” 若回别院,如何想尽办法和离? 杜如霜敛神转头问道:“杜将军何时回?” 小蛮摇头。 杨暄身在祠堂,派贴身小厮卫安时刻打探着杜如霜的状况。 当晚得知她高烧,杨暄赶过去亲自照料。 瞅着她脖颈和手上的白纱,面上掠过一丝心疼。 半夜时分,杜如霜昏迷之中醒来,见杨暄守在榻前,不禁失笑。 “假仁假义。” 杨暄听到声音醒来,见她目光轻蔑,心中有些愧疚。 杜如霜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杨暄吩咐:“小蛮!照顾好她。” 接下来几日,杨暄皆住在花信轩客房,并将她房间内饰恢复如初。 杨夫人自知对不住二儿媳,几次来赔罪,皆被杨暄拒之门外。 杨旷肋骨骨折,头骨骨裂,几位太医共同会诊,救他一命。 张意婉每日守在床榻前,悉心照料。 “二公子。” 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声音。 杨旷面上骇然,摸了摸还未断着的肋骨,惊慌道:“他来干什么?!” 张意婉吓得花容失色,起身冲出门,张开双臂阻拦:“暄弟!” 杨暄睨着她,张意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禁打了个激灵,但执意不放他进去。 杨旷不知外面是何状况,只觉得气氛阴沉沉的,连忙求饶:“暄弟,哥知道错了,你别打了!” “去道歉。”杨暄说。 张意婉顿时松了一口气,杨旷有些犹豫,如此岂不是颜面尽失,阖府上下皆会看他笑话。 但再摸一摸头上伤口,嘶—— 面子算什么! 烈日炎炎,庭院树木恹恹。 在两位小厮的搀扶下,杨旷拖着满身的伤到花信轩。 天热加之伤口生疼,他额头汗如雨下,已湿透浅青色锦袍,张意婉不时地用手绢为他擦拭。 杨旷跪在杜如霜面前叩头请罪。 “弟妹,哥知错了,以后定再不起歹心,求弟妹原谅。” 胸前挨了两脚,伤势较重,下跪之时他疼的龇牙咧嘴。 第9章 应聘伙计的? 见他伤的挺重,杜如霜神色稍缓,目光轻瞥杨暄。 为维护自己的面子,他倒是下手挺狠。 想到那日情景,杜如霜恨不得手刃了杨旷。 她问:“竟然没死?” 杨旷因剧烈疼痛半缩着身子,手在衣袖下攥了攥拳:这女人好狠的心!竟与杨暄不遑多让! 张意婉连忙上前拉她的手:“弟妹您大人有大量,是你哥他混账,以后再也不会了!” 杜如霜抬手甩开,扭头讽刺道:“这样的人渣你也要?” 张意婉的手一僵,嘴角抽动了下。 本以为张意婉温婉贤良,但那日她突然出现,时机巧合,定也并非善类。 张意婉哪受过如此冷待,眼泪扑簌落下,抽出手绢边擦边哭诉。 “弟妹如此说是怪嫂嫂了?嫂嫂有什么法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杜如霜有些不耐烦:“都滚吧,不想见到你们!” 张意婉动作一顿,脸色逐渐涨红,哭声是停了,泪水却流的更凶,她何曾听过如此重话。 “住口!” 杨昭同杨夫人一同走来。 “此事是你兄长有错在先,但你如此狂妄无礼,上家法!” 杨暄微微皱眉,还未开口,杜如霜冷冷直视着他:“不如上公堂?” 杨夫人扯了扯杨昭:“好了老爷,此事错在旷儿,如霜也是被吓到了,旷儿既已受到惩罚,此事便罢了,传出去丢的是杨家和贵妃娘娘的脸面。” 若闹上公堂,杨家脸面丢尽,且等杜将军归来,定不会轻易放过旷儿,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训。 杨昭神色稍缓,盯着的杜如霜的目光却依旧冷峻。 杨夫人吩咐众人散了。 杨暄下此毒手,倒不是杜如霜挑拨,暄儿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 杜如霜盯着杨暄,并无丝毫感激之意。 “你怎么还不走?” 杨暄说了句好好养伤转身离开。 二公子所为,小蛮看在眼里十分欣慰,他是府中唯一真心在意夫人的。 她温言相劝:“夫人,奴婢听府中下人说,大公子的伤太医险些救不回来,可见公子对夫人是极好的。” 杜如霜不置可否,任谁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夫人被人如此践踏,何况是杨暄这种目空一切之人。 小蛮又道:“知道夫人不想见杨家的人,皆被他挡了,且夫人昏迷时,吃不下药,是公子亲自喂的......” 杜如霜陡然惊叫:“什么?!呸呸呸!真晦气!” 这家伙竟然趁机占我便宜! 见杨暄回来,她眉头一蹙,目光渐渐挪向他的嘴唇......面上顿时一热,定是天气太热了! “你又来干什么?” 杨暄示意六位小厮将手中锦盒捧在她面前。 “选一样吧。” 杜如霜眸光一亮:竟是水晶,宝石,碧玺的首饰,成色绝佳,流光溢彩,做工精细。 “哇!好漂亮啊!你眼光不错啊!这是干嘛的?” “送宫中的中秋贺礼,作为补偿,你可以选一样。” 杜如霜嗤之以鼻:“难怪如此精美,行贿受贿啊!” 这些定然价值不菲,若放在现代,应该够得上十年起步。 她好奇问:“这些要花多少钱?” 杨暄语气平淡如水:“十万贯。” “什么!十万贯!你可知十万贯能救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吗?”杜如霜豁然起身。 七年后的陈州一带发生水涝灾害,几十万人受灾,波及二十几个州县,户部也仅仅拨款十万贯而已。 当时的户部尚书沈佑,亲自去监查督办,严禁层层剥削,才拯救无数难民。 沈凌云担忧他爹,更忧心百姓受苦,食不知味,墨染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如沈凌云这般心怀天下人品卓然之人,是她此生第一次见。 杨暄沉默不语,他无从反驳,也不屑反驳。 若无这些,杨家如何青云直上! 杜如霜轻哼一声:“罢了,你一心狠手辣之人,说了也不会懂!这些我一个也不会选。”随后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吩咐小厮退下,随她进屋。 “你想要什么?” 杜如霜脱口而出:“和离。” “杜将军回来前,免谈。” 她思索片刻:“临近中秋夜宴,随我去买两身衣裙吧。” 罢了,知道你内疚,如此我们便可互不相欠。 初秋风凉,马车上的丝绒帘子翻飞。 杜如霜掀开侧帘,见马车并不是朝着西市而去,不免疑惑:“这是去哪儿?” “东市赤羽庭。” 杜如霜双眼圆睁:“赤羽庭!” 这家很贵欸! 赤羽庭是全长安最贵最奢华的成衣铺,虽宫中有尚衣局,但不少娘娘从这里代购。 七年后她在觥筹馆,馆里最受宠的娘子们的头面,都是贵人们从这里选了送过去的。 铺子掌柜专门有本子记着这些娘子们的身量尺寸,只需派人通知一声便会有人上门询问款式要求,服务态度超级好! 耶!这次竟然可以体验一下咯! 刚到达赤羽庭外,杜如霜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 赤羽庭有三层,三楼是高级定制,二楼是最贵最好的成衣,一楼则是稍微次一些的。 虽说次,也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望着满目琳琅的绫罗衫裙,她双眼闪烁着熠熠光芒。 “这也太美了吧!” 面料皆是上成,蚕丝、云锦、雪锦、贡缎等。 刺绣精美光泽波动,裙摆层层,轻薄如烟,配色更是赏心悦目。 “掌柜的!” 赤掌柜正在柜台前算账,瞥一眼门口目光猥琐的,没见过世面的姑娘,有些嫌弃,示意旁边的一位丫鬟去接待她。 她只佩戴着一对珠玉耳环,颈上,手臂皆空空如也,如此身份也敢来赤羽庭? 丫鬟不情愿的屈膝行了个礼:“姑娘您好,您有何事?” 杜如霜瞥一眼这女子,说好的服务态度超级好呢?!再低头看看自己,好嘛,看不起谁呢! “我找你们掌柜的!”说着她便径直向柜台走去。 掌柜的见状眉头一皱,走上前迎接:“姑娘此来,可是......应聘伙计的?” 杜如霜险些提不上来气,今日非得好好讹杨暄一顿! “扑哧——” 赤掌柜转头一看,立马满脸堆笑,小跑上去作揖。 “杨小郎君,多日不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第10章 当亲爹哄着 狗眼看人低!杜如霜扬声喊道:“掌柜的!带我去二楼!” 贵客面前,赤掌柜不愿让人觉得他失礼,示意丫鬟绫罗:“带这位姑娘去二楼。” “姑娘请。” 杜如霜随着丫鬟提裙向二楼走去,还未走两步便听到赤掌柜谄媚问道:“杨小郎君是要为哪位姑娘定制头面?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丫鬟小厮来便是了。” 杨暄置若罔闻,只是隐约听到楼梯上传来一声冷‘哼’。 赤掌柜自然也听到了,偷偷瞥一眼杨暄,似乎并未生气,内心不禁嘀咕:这姑娘命好碰上暄公子心情不错,若是他计较,她今日怕是死无全尸。 赤掌柜带着杨暄向三楼走去,杨暄却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原来暄公子今日是要成衣啊,您里边请。”接着便有两位丫鬟伺候在侧。 杜如霜在二楼层层云霞之间穿梭,连连惊叹:“这也太漂亮了吧!” 绫罗不耐烦的跟着,这姑娘可别是来偷衣服的!思及此,她连忙示意一位小厮不远不近的盯着她。 杜如霜被美衣吸引,哪里有心思注意这些。 突然隐约听到赤掌柜的声音:“李公子,您里边请,老夫这就将本店最好的成衣给您拿来。” 呵!合着服务态度好坏是分人的!最好的衣服都压箱底儿了! 赤羽庭极大,约有十几间房子大小,杜如霜七拐八绕的总算到了那排雅间。 见六位丫鬟一人捧着一红色织锦盒经过,她伸手拦道:“等等!” 几位丫鬟不明所以,停了下来,杜如霜扫视一番锦盒,见一套渐变雀翎衣裙甚是喜欢。 “这套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位丫鬟面露难色:“这......姑娘,这些衣服是李公子的,您......” 杜如霜打定了今日要作妖,疾言打断道:“我管他什么李公子杨公子的!拿出来看看!” 反正杨暄在,若是惹了什么人,也是他收拾,索性惹大发一点。 又道:“什么李公子?给本姑娘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众人惊呆,这姑娘也太大胆了!赤掌柜远远听到这边的动静,慌忙赶来却听到这句话。 “住口!你这野丫头,大胆无礼!” 一声清朗低沉的声音传来:“何人如此大胆?” 赤掌柜忙不迭躬身堆笑:“李公子,您千万别动怒,这丫头......” 杜如霜转头看去,有些面熟,这是...... 此人年岁二十二上下,着虾青织金锦袍,腰束白玉雕花革带,手持白玉折扇,全身上下透着‘富贵无极’四字。 “呵!李元丰!” 杨暄在隔壁雅间内,微微蹙眉:夫人怎知李元丰? 李元丰是觥筹馆少掌柜,长安首富的公子哥,户部每年税收仅几百万两,觥筹馆账面年营收得再加个零,说他富可敌国并不为过。 觥筹馆起初酿酒起家,大唐各地皆有分酒厂,长安半数以上贵人府上用酒皆来自觥筹馆。 后来平康坊一位先朝宰相的宅子空出,老掌柜重金买下装修一番,因着与长安权贵间的关系,一跃成为长安首屈一指的青楼。 墨染在七年后便是先被李元丰看上,让李老掌柜出面将她忽悠至觥筹馆,并时常去骚扰她。 思及此, 杜如霜心下一悦,此仇倒是可以一并报了! 李元丰眉头一皱:“姑娘是?” 杜如霜手臂往胸前一抱,霸道直言:“你管我是谁!这套衣裙本姑娘看上了!” 李元丰正欲开口,她再道:“不对,是这六套本姑娘都看上了!” 杨暄端起一杯酽茶缓缓品了起来:有趣,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李元丰双目一眯,眼前姑娘穿着朴素,容貌普通,身边既无小厮撑腰,也无丫鬟伺候,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殊不知本公子要她的命,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轻笑一声:“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姑奶奶即可!” “你!”李元丰攥了攥拳,转向赤掌柜:“这姑娘是何人?” 赤掌柜虽面色尴尬:“她......她不过是个野丫头来买衣裙的,老夫想着来者皆是客,便将她请了进来。” 随后转向杜如霜威胁道:“姑娘,老夫劝你快向李公子叩头请罪,否则后果自负。” 杜如霜满脸惊恐:“这李公子到底是何人?竟......竟如此手眼通天?姓李,莫不是......”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冲向李元丰,扯着他喊道:“你该不会是王爷吧?” 此言一出,吓得李元丰连忙捂她的嘴,冒充皇室那可是死罪!“姑娘慎言!” 杨暄在隔壁不禁唇角一笑。 杜如霜嫌弃的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随后踱步道:“觥筹馆少掌柜李元丰是吧?” 李元丰仰头睨着她道:“正是!” 赤掌柜提醒道:“姑娘既知,还不快认错。” 杜如霜身子微倾:“我若是不认呢?”说着小头一歪,别提多灵动了! 李元丰轻瞥一眼赤掌柜,他立刻心领神会:此事交给他处置了,觥筹馆可是赤羽庭最大的客户,自然对他无有不应。 赤掌柜斜眼觑着她,声音渐冷:“姑娘,那便休要怪老夫不客气了。” 杜如霜‘噗嗤’一笑:“你对我也没客气啊,传闻赤羽庭服务极好,本姑娘来时你竟讽刺我是应聘伙计的,但那什么杨小郎君却当亲爹似的哄着?掌柜如此拜高踩低,传出去不怕毁了赤羽庭的名声吗?” 杨暄刚啜饮一口茶水,此时险些喷出来:真是口无遮拦。 赤掌柜人本就胖,闻言气的面色涨红,鼻翼翕动,圆圆的脸盘子横肉乱颤。 若不是碍于丫鬟小厮们,衣袖下紧握的拳头早已落在杜如霜头上。 他在长安经营三十余年,从未有人如此同他讲话,即便是宫中的贵人也对他礼遇有加,他虽比不上觥筹馆家大业大,但买条人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强忍怒气,牙缝中挤出:“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信不信老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杜如霜见他一脸怒气汹汹的模样,也后怕的退了两步。 第11章 完了!死定了! 李元丰讥笑道:“姑娘今日莫不是来寻死的?” 若不是被你骗至觥筹馆,老娘何至于认识杨暄,更不会被他害死,也不会落入杨府!你李元丰才是罪魁祸首! 杜如霜愤恨交加,强压胸中火气道:“本姑娘不过说句实话,你们如此威胁,简直欺人太甚!信不信老娘一把火烧了赤羽庭?!” 又转向李元丰:“还有觥筹馆!” 杨暄眉头一拧,内心疑虑重重:老娘?她何时变得如此粗俗?! 赤掌柜忍无可忍,怒吼道:“好大的口气!将她给我捆起来!” 说着他指了指两位小厮,再看向杜如霜,眼中杀意翻腾,语气阴冷低沉:“姑娘休想再出赤羽庭。” 杜如霜吓得浑身一激灵:会不会太过了?杨暄若不出面,我岂不是死定了? 这......谁知杨暄会不会落井下石啊!杜如霜骤然心慌起来。 “你们别过来!” “救命啊!” 赤掌柜见状冷笑一声:“姑娘,现在求饶可晚了!” 两小厮矫相当矫健,三两下反手押的她动弹不得! “掌柜的,如何处置?” “拿绳子捆结实,丢入后院柴房活活饿死!” 好狠毒啊!杨暄竟真的不出面!太过分了!即便我亮出身份,他若不帮我证明,也无用啊! 看来得使出绝招了! 两位小厮拉着她正欲离开,杜如霜回神喊道:“慢着!” 李元丰笑道:“姑娘如今怕了?” 杜如霜莞尔一笑,低声道:“李公子,听闻觥筹馆的账本有问题......” 杨暄轻轻放下茶杯,双腿一交叠,抱臂后倚着靠背,面露兴味:有点意思。 李元丰嘴角一抽,脸色煞白,眸子渐阴:“姑娘,话不可以乱说。” 他使了个眼色,两位小厮立刻拖着她向后院走去。 这是要灭口啊! 杜如霜慌忙喊道:“慢着!李元丰!你不想知晓我是从何而知吗?” 他眉头一皱,抬手道:“将她押至我的厢房!” 杜如霜揪着的心豁然一松,还好还好,还有机会!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觥筹馆初创时在长安起势迅猛,若无贿赂百官,鬼都不信。 不过她这话并非源自于此,而是七年后,她的酒馆觥筹馆有参股,她每月提供的财务报表有做假账。 杜如霜被带至厢房,其余人皆被遣散,李元丰折扇一指:“姑娘,请坐。” 杜如霜在二层上窜下跳那么久,又说了这会儿话,早已口干舌燥,坐下斟茶便吃。 连吃几杯茶后,又将目光挪向桌案上:“唔,还有糕点!” 李元丰见她从容不迫,内心不禁打鼓,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杜如霜拿起一块抹茶酥品了品,点头道:“味道不错,与觥筹馆出自同一家铺子吧?” 李元丰心下一惊,满腹狐疑:她为何对觥筹馆如此了解?“姑娘到底是何人?” 杜如霜边吃边胡说八道:“我曾是觥筹馆的娘子,后被老掌柜,也就是你爹,送给了朝中一位大人,如今他专门负责查贪污纳贿,听说了几句。” 李元丰眉头一紧:爹送出去的娘子数不胜数,此言倒是有几分可信。 但眼前女子无才无貌,声音粗鲁,语言粗俗,怎么可能是觥筹馆的娘子?!定是诈我的! 李元丰笑道:“原来如此,那姑娘为何要告诉我呢?” 杜如霜看他神态便知他不信。 “自然是看在曾为同事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咯!” 接着又笑眯眯道:“顺便再求点钱财!” 原来此番是为了讹诈本公子。李元丰眉头一舒:“姑娘想要多少?” 想当年,我酒馆半数的利润都给了觥筹馆,那便:“三万贯。”杜如霜轻飘飘的说出了巨额。 长安一五品官月俸也仅十贯而已,即便加上田庄铺子山林的收成,一年也不过几百贯,这姑娘竟开口便是三万贯! 李元丰拳头抵在鼻子下轻咳两声,笑道:“姑娘口气不小啊!” 对他来说虽九牛一毛,但也休想便宜了她。 “好啊,三万贯,姑娘将觥筹馆择出来,此事就这么定了?” 杜如霜郑重点头。 李元丰试探道:“那这三万贯送哪里呢?” 三万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银票也得一麻袋,能藏哪儿呢? 不过是为了脱身想出的权宜之计罢了,总不能真的讹他钱吧?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先放在觥筹馆,改日去取,今日我先回去同我家老爷商议一番。” 说着她吃完最后一块抹茶糕,起身轻松道:“就这么定了,告辞!” 李元丰低头一笑,这姑娘当真是天真! 杜如霜刚打开门,见两位小厮还守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截绳子...... “这这......这不是要勒死我吧?” 她哽了哽喉头,转头望向李元丰,他正神色阴沉的盯着她。 杜如霜心惊肉跳:完了!死定了! 李元丰一抬手,两位小厮逼近,她立时惊恐万状,应声尖叫着后退:“救命啊!” 却被李元丰挡住退路。 “你们别过来啊!” 话音未落,一人已反手押着她,另一人将细长的棕色麻绳,绕过她纤细修长的脖子。 “你们放开我!救命啊!” 那人用力一扯,杜如霜登时喘不上气,面色涨红。 她用尽力气喊出:“杨暄!救命!” 声音低哑,赤羽庭这么大,他大概听不到了……杜如霜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李元丰听到杨暄愣了愣,刚才从她口中便知杨暄在,本想着处理完此事,去见个礼的,没想到她会求救到杨暄头上。 “住手!” 思绪万千中,果然听到杨暄冷冷的声音。 两位小厮慌忙跪下,瑟瑟发抖:杨小郎君从不管闲事,但若管,怕是...... 杜如霜随之瘫倒,杨暄疾步上前接她入怀,望着她涨红的脸,颈上深红的勒痕,眸色阴冷,手指紧攥。 你当真要到必死关头才会求助于我吗? 他冷冷开口:“劝你们二人自裁。” 两位小厮早已战战兢兢,闻言连连叩头求饶:“暄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手持麻绳的小厮听到杨暄的名字时,心中一慌,手上到底卸了力,否则杜如霜必死无疑。 第12章 你怎知李元丰? 李元丰面上一滞,慌忙下跪:“对不起暄兄,在下不知这姑娘是您的人......” 急忙吩咐门口丫鬟:“还不快去找大夫!” 赤掌柜不明所以的赶来,见杨暄抱着这女子,其余人跪了一地,也慌了神。 突然想起这两人前后脚进来,莫不是当真是一起的?!难怪上楼时她如此态度,杨暄竟放过她,难怪他向来是去三楼的,这次却来了二楼! 赤掌柜腿越发软了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暄公子饶命啊!是老夫糊涂,不知她竟是您的人!敢问这姑娘是......” 杨暄冷言:“杨少夫人。” 四个字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几人只觉脑袋嗡嗡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赤羽庭不远处便是医馆,大夫很快赶来,杨暄将杜如霜放在厢房内的贵妃榻上。 大夫把了把脉道:“回公子,还有脉搏,应无性命之忧,老夫先为她扎几针。”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 三针下去,杜如霜总算有了呼吸,她急促的喘息少顷,缓缓睁眼,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杨暄。 直到脸色恢复正常,她才开口呵斥:“你还知道救我呢?!” 随后瞥见旁边跪了一地,尤其是赤掌柜,委顿在地,瑟瑟发抖。 她嗤笑道:“呦呵,我一个野丫头,可担不起如此大礼!” 赤掌柜连连叩头:“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杨少夫人,还请少夫人降罪!” “哼,我就说嘛,我不过是个野丫头而已,怎么值得你们如此相待,原来是因着杨少夫人四个字。掌柜的可真是将狗眼看人低的精髓玩了出来!” 赤掌柜诚惶诚恐边叩头边认错:“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是老夫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老夫是狗!汪汪汪!” 听到几声狗叫,杜如霜‘噗嗤’一笑:难怪这老掌柜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不愧是赤羽庭的掌柜,能屈能伸。” 赤掌柜见她语气稍软,连忙吩咐旁边的丫鬟:“快去将姑娘看上的衣裙拿来,全送姑娘!” 杜如霜瞥一眼李元丰,阴阳怪气道:“那怎么好,李少掌柜不也看上了嘛?” 李元丰连忙叩头:“在下不敢。” 杜如霜轻哼道:“都起来吧!” 随后转向赤掌柜:“我只要刚才看上的那套,和你们店里最贵的一套,其余都不要。” 赤掌柜起身连连称‘是’,杨暄道:“都下去吧!” 几人如临大赦,鱼贯而出,杜如霜起身坐下斟茶吃,刚才糕点吃太多了,又渴了。 杨暄在她对面坐下:“为何最后才喊我名字?” 杜如霜惊讶:这么小的声音他竟可以听到?说明他就在附近,如此他还能到最后关头才出手!好好好!杨暄!算你狠! 杜如霜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吃茶。 杨暄又道:“求救都不会,死不足惜!” 杜如霜将手中茶杯一顿:“你!” 随后怅然一笑,我竟然指望他救我?她点头讥讽道:“嗯!不愧是你!”冷血无情! 丫鬟拿着两套衣裙进来,赤掌柜躬身介绍道:“姑娘,这套是您看中的,这套是店里最贵的。” 杜如霜打量一圈,月白软烟罗裙,浅金边如月光镶嵌,下裙层层叠叠,如纱如烟,上用金丝绣满祥云,腰间点缀的珠玉皆是塞外贡品,奢华至极。 “最贵的这套多少钱?” “回姑娘,3000贯,送给您的!” 这也太贵了吧!杜如霜桀然一笑:“不用送,杨公子出钱!”说着手向杨暄一摊。 接着她又想起什么,抬头望着杨暄问道:“能不能折现给我?” 杨暄蹙眉道:“为何?” “以备不时之需嘛!” 难不成是为梦中那男子攒的? “不行!” “好吧好吧!”杜如霜转向赤掌柜:“这两套包起来吧!” 赤掌柜千恩万谢的送走二人后,深深抹了把汗:“这位竟是名不见经传的杨少夫人!不是说不得宠吗?怎么今日瞧着杨小郎君挺在意她?” 唉,贵人的心思难测啊! 二人至马车旁,杨暄下巴一扬,卫安立刻返回赤羽庭一趟。 回去的马车上,杨暄问道:“你怎知李元丰?” 杜如霜沉吟片刻道:“长安首屈一指的富家公子哥,又这么英俊潇洒,知道不正常吗?” 杨暄冷哼:“轻佻!哪儿来的老爷?!” “......” 合着这家伙全都听到了! 杜如霜踟蹰道:“我......我这不是为了脱身嘛,瞎编的!” 杨暄轻哼一声不再理她,马车之中再次沉默,杜如霜掀帘望向窗外。 又要回到魔窟,唉,路边随便一个小摊贩都比我自由! 也不知何时能见沈凌云,不知他是否婚配,也不知他是否还会喜欢我...... 思及此,杜如霜放下帘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见她垂头丧气,神色落寞,杨暄问道:“怎么了?” 她不语。 想起她高热昏迷时,口中曾不停喃喃‘回家’,杨暄道:“若是想家今日可回杜府一趟。” 杜府?杜如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可不认识杜家的人! 杨暄不解她为何避之不及,却也未追问。 突闻一声‘嘶鸣’,马车急刹。 啊—— 一声尖叫!待马车停稳,杜如霜捂着额头瞪着杨暄:“你怎么也不扶我!” 杨暄冷言:“你说的不许碰你。” 杜如霜攥拳深吸一口气:“很好,做的不错,继续保持!” 见她额头红肿,杨暄勾唇一笑:“中秋节可还出门?” 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可真欠揍! “无妨,不影响出门!” 能见沈凌云的机会不多,怎能如此错过,何况他才不会因此嫌弃我呢! 卫安禀报:因前方现一孩童无人看管,才勒马的,杨暄颔首,马车继续行驶。 “我不希望有人说杨少夫人是丑八怪!” 杜如霜白他一眼,并未理会,你当人人皆如你这般以貌取人吗? 马车行至觥筹馆门口,杨暄下了车,杜如霜嗤笑一声,嘀咕道:“整日眠花宿柳,也不怕得病!” 话音未落,帘子豁然被掀开,‘嚯!’杜如霜吓了一跳。 杨暄眉毛一挑:“你怎知会得病?” 第13章 今晚换一个? “哇!你不会得了吧?咦~” 见她满脸嫌弃,杨暄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警告你,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杜如霜低哼一声:“怎么?敢做不敢当?你既留恋青楼,还不许旁人嫌弃?有本事自己光明磊落一点,我自不会再如此看你!” 杨暄腿长,一脚蹬上马车,俯身靠近她,杜如霜连忙将手臂挡在胸前。 “你干什么?” 他继续逼近,杜如霜顺势后仰:“你别过来!” 直至两人仅一拳之隔,杨暄挑眉:“有无得病,一试便知!” 他目光幽深,鼻息温热可闻,杜如霜顿时惊慌:“答应过不碰我的!” 他嘴角一勾:“若我食言呢?” “你!”杜如霜稍稍挑眉:“别让我看不起你!” 杨暄紧紧攥了攥拳,摔帘下了马车。 “送她回府!” 觥筹馆内,饮酒欢愉,谈笑风生,黯然销魂。 杨暄径直向一厢房走去,两位公子已在等候,身边各有一窈窕娘子。 一位是裴铭,裴御史之子,杨暄表弟,身着石青色锦袍,容貌俊朗,带着些吊儿郎当。 另一位是李瑜,身着淡紫色交领衣袍,唐男子多穿着圆领袍,只有他偏爱魏晋遗风的交领,倒也与他气质相配,风流潇洒,玉树临风。 杨暄进坐下斟酒便吃,二人见状面面相觑。 裴铭关怀道:“表兄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瑜打趣道:“暄兄近日不常来觥筹馆,可是看上了家中婢女?” 裴铭接着附和:“表嫂实在无趣,表兄是要纳妾了吗?” 杨暄依旧不理,李瑜笑道:“看来气得不轻,何人竟如此大胆?不要命了?” 裴铭大笑起来:“哈哈......” 杨暄本就被杜如霜揶揄的胸闷,如今被二人又是打趣又是调笑的,一时更不知说什么。 一见杨暄来,李掌柜便吩咐人喊颦儿姑娘。 此时一彩衣女子迤逦而来,眉眼含情,肤若羊脂,丰满柔嫩,身段极好。 “暄公子来了!”声音柔媚中又带着俏皮雀跃。 裴铭道:“颦儿姑娘可算来了,表兄今日心情不佳!” 柳颦儿在杨暄身旁坐下,安抚道:“无妨,暄公子,奴家陪您吃酒。”说着她接过他手中酒杯酒壶。 杨暄瞥她一眼,想起马车上杜如霜所言,心中竟更烦闷,不耐烦道:“不必了,下去吧。” 柳颦儿愣了愣,目光扫过旁边二人,或许有要事相商? 她起身告退后,裴铭折扇往桌案上一拍,惊呼:“了不得了,柳姑娘都哄不好了!” 李瑜疑惑道:“暄兄当真是看上了家中婢女?嫂夫人不同意?” 杨暄道:“并无此事。” 裴铭左右打量一番,随后低声问道:“可是旷兄之事?前几日请他吃酒,他推拒说不小心摔了,崇仁说他见了那伤,定是被打的!下手特狠毒,肋骨都断了几根,险些救不回来!” 牛崇仁是牛尚书之子,与李衍,杨旷一丘之貉。 杨暄眉头微皱,李瑜觑了一眼杨暄,好奇道:“何人敢如此大胆?” 长安城敢做此事的怕只有李衍一人,他与杨旷情同手足的,应该也不可能。 杨暄神色不耐烦:“不提此事,今日找我来何事?” 李瑜拍了拍他的臂膀,笑道:“许久不见,自是请你吃酒啊,颦儿姑娘被你赶走了,那今晚换一个?颜都知?” 杨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今日有事,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说着径直起身离开,留下二人面面相觑:他能有什么事儿?最近暄兄不太正常! 回府后,杜如霜即刻吩咐备水沐浴。 他今日距离我那么近,真是晦气! 杨暄推门只见屏风后似有水汽,绕过屏风,氤氲之中有一曼妙身姿,瓷白如瓶,缓缓踏出...... 杜如霜觉察有人,以为是小蛮,但此人并未开口,也未离开,顿觉不妙,立即躲回水中。 “何人?” 杨暄轻咳两声,杜如霜惊慌失措,忙不迭的穿衣。 “你先出去啊!” 杨暄嗤笑:“你我是夫妻。” “那又如何,分手的夫妻便是陌生人!” 什么歪理邪说!杨暄转身退出,片刻后,听到脚步声走来,他再次绕过屏风。 只见她一袭白衣,腰身盈盈,裙摆如烟,翩跹而来,额头的一片红肿,增添些许楚楚动人。 一二三,三秒左右,盯的时间有些久!杜如霜内心忐忑。 ‘咳咳’ “你来干什么?”语气充满防备。 杨暄冷冷的目光扫过她防备的双眼,又挪至额头,从衣襟中取出一青瓷圆罐,丢在桌上径直离开。 杜如霜拿起一看,发现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惊讶许久:他竟会为我买药?定是为防止圣上宴饮时丢他的人。 中秋之夜,圣上在花萼相辉楼宴请百官赏月。 杜如霜满心期待,早早装扮一番,蹦蹦跳跳至杨暄客房。 “人呢?” 门口小厮躬身行礼:“少夫人稍等,公子稍后便回。” 等待间隙,杜如霜在房内打量起来,她还未进过这间屋子:阴冷沉闷,与他的主人十分相配。 她抚摸着书架上的一樽酒壶:这是青铜的吧?殷商时期的?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欸! 杨暄从门外走来,小厮恭声招呼,杜如霜应声转头望向门外。 他身着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革带,许是衣饰缘故,幽冷之气淡了几分。 杨暄性子冷,房内装饰也低沉肃穆,加之以前的夫人总是冷淡疏离,他便更觉烦闷,所以常去秦楼楚馆。 今日见她如此明媚娇艳的立在那里,竟突然觉得房内亮堂起来。 二人对视片刻,杜如霜走过去欢欣道:“走吧!” 杨暄轻瞥她微红的额头,淡言:“你还未痊愈,改日吧。” 等了许久终于有机会见沈凌云!杜如霜登时柳眉一竖:“什么改日啊,答应过我的!” “别丢我人!” 她下巴一抬,将整张脸暴露在杨暄视野之下:“说实话,我丑吗?” 毕竟是21世纪的女子,容貌焦虑,不存在的!敢说我丑? 杨暄毫不犹豫:“丑!” 第14章 汉中王李瑜 “你!”杜如霜攥了攥拳:“让你说实话呢,好歹看一眼!” 杨暄打量片刻,眸色灵动,眉细如柳,肤如凝脂,神态自若,算不上绝色,不过的确不丑。 “还行吧。” 杜如霜嫣然一笑:“那走吧!” 她提着裙角向外奔去,杨暄无奈跟上,许是今日装扮的缘故,神色看起来竟有一丝温润。 马车驶入夜色,八月的夜晚,已有秋的寒凉,风吹的锦帘簌簌翻飞。 杨暄瞥一眼杜如霜的衣裙问道:“为何不穿那套月白色的?” 那日见她望着那套衣裙,满目笑意,应是十分喜欢才是。 “那套太华丽了,我自认为撑不起来!” “挺有自知之明!” 杜如霜知是说她配不上,白了他一眼。 杨暄定定的盯着她:“该不会是偷偷卖了吧?” 他怎么知道?!杜如霜微微心虚,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关你何事~” 杨暄轻哼一声,不再理她。 杜如霜掀开帘子,见道路两旁皆是彩色花灯,绚烂夺目。“哇!好漂亮欸!” 杨暄嗤笑:“不及花萼相辉楼十之万一。” 杜如霜闻言更加期待满满! 花萼相辉楼外,璀璨玲珑,犹如宝塔,楼宇内,盘龙立柱,凌空高悬。 楠木梁柱上彩灯微漾,墙壁上有彩色花鸟壁画,由吴道子所绘,地板光滑有如玉质,四周器具精美,各个价值连城。 白玉石阶延绵至二层,尽头是九五之尊的龙椅。 阵阵悦耳的丝竹声中,仙娥翩然跳着霓裳羽衣舞。 杜如霜不错眼的欣赏着一切,目光却渐渐被满楼翩翩公子吸引。 圣上宴会,来者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贵女不便带来,但儿子都会带来,让各位高官相看相看,好安排个闲职,走个后门之类的。 各个器宇轩昂,风流倜傥,杜如霜一个个的打听,这与带夫人相亲有何区别? “那位紫衣锦袍的是谁?” “寿王爷。” “哇!王爷啊!成亲了吗?” 见她兴意盎然,杨暄神色冷淡,沉默不语。 杜如霜转头看向他,打一下他的手臂:“哎呀,问你话呢!” 杨暄瞥一眼她的手,不禁蹙眉:如此轻佻,就这模样,自然入不了王爷的眼。 “娶过一个,出家了,还未续弦。” 杜如霜‘嘿嘿’一笑,再次打量,边瞧边疑惑:“怎么未见沈凌云?” 杨暄再次皱眉:“你还想着他?” 杜如霜豁然转头:“你怎么知道?!” 哦,不对,莫非这原主本就喜欢沈凌云?改日得打听打听他们间的爱恨情仇。 竟真的还想着他!杨暄微微握拳。 不多时沈凌云发觉二人,缓缓走来,杜如霜见到他不禁眼角下压,唇角上扬。 浅蓝锦袍,白玉革带,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杨暄眸色渐深,钳着她的手,杜如霜转头瞪着他:你干嘛! 他面无波澜,力气却丝毫未松,杜如霜用力挣脱,他反而握的更紧。 沈凌云走来礼貌作揖:“暄兄,少夫人。” 杨暄微笑颔首,并未作揖回礼,沈凌云瞥一眼二人紧握着的手,唇角微扬,极少见她穿彩色衣裙。 杜如霜身着月白上襦配百褶渐变裙,裙边层叠绣着雀翎云纹,粉色千瓣莲发簪插在墨色云髻上,妆容明媚不俗,神色张扬不羁。 杜如霜脆声喊道:“沈凌云!”声音满含久别重逢的欢喜。 沈凌云愣了愣,她以前向来喊凌云哥的,见她额头微红,礼貌关怀。 杜如霜温柔一笑:“无妨,不小心磕到了。”声线比之与杨暄说话,柔嫩许多。 沈凌云面色微惊,她的心思他是知晓的,只是以前从不表露,今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眸中的清波,实在明显。 杨暄自然也察觉到,眸色一冷:“凌云兄去忙吧,王爷还在等你。” 他点头一笑,转身告辞,杜如霜连忙上前一步:“等等——” 沈凌云停下,回身礼貌望着她,举手投足,儒雅谦和,彬彬有礼。 “你成亲了吗?” 杨暄盯着她目光渐寒。 沈凌云眉头微皱:“并未成亲。” 杜如霜听后笑靥更浓,杨暄再次催促:“别让王爷久等了。”沈凌云点头作揖离开。 杜如霜转头瞪着杨暄:“你干什么?”声线再次粗冷生硬。 杨暄回视,双眸渐寒,连带他周身的空气都不免冷了几分,与这金光闪闪,柔光熠熠的花萼相辉楼极不相称。 杜如霜不禁打了个激灵,默默将目光移向别处。 接着低沉霸道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这种场合,你是我夫人,不许同别的男子眉来眼去。” 杜如霜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了攥衣裙:定要尽快摆脱他才是! “暄表兄!”听到一男子的声音,二人回头,见两位翩翩公子手持折扇而来。 杜如霜眉头一拧,其中一位她认识,七年后在觥筹馆就是他先调戏她的。 裴铭用折扇敲着手心,目光在杜如霜身上打量一番,惊讶问道:“表兄,这是表嫂?”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与成婚那日不一样啊! 李瑜目光在杜如霜身上轻轻落了片刻,又扫向二人紧握着的手,勾唇一笑,打趣道:“嫂夫人是如何做到让暄兄转了性的?” 如此正宴,他不可能带青楼女子或丫鬟妾室出席,只是暄兄的夫人竟如此貌美?并不似他此前所言貌若无盐,性情寡淡。 杜如霜先是嫌弃的一瞥裴铭,转而望向旁边的李瑜,不禁眉目一惊,好英俊的公子! 李瑜一袭紫色交领袍子,周正如玉,风流潇洒,杜如霜言笑晏晏:“这位是?”说着欲甩开杨暄。 哼!瞧瞧这神色这语气,轻佻浪荡,哪有闺阁女子之态! 杨暄攥紧她介绍道:“汉中王李瑜。” 也是个王爷诶!杜如霜随即眼角一弯,盈盈一笑:“王爷真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李瑜闻言愣了愣神,这当真是暄兄夫人? 又瞥向杨暄:如此当众直言夸赞一男子,暄兄竟忍得住? “哈哈......” 李瑜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清脆,如金玉相撞,听的人不免心神一晃。 第15章 你也配问? “暄兄,嫂夫人嘴挺甜!”说着眉尾觑一眼杨暄,他竟然面无波澜,似乎见怪不怪了? 裴铭一脸的委屈,十分不服气:“表嫂,怎么夸瑜兄不夸表弟啊!” 杜如霜再瞥他一眼:“表弟?可真晦气!” 当年扬手便要扇我的人可不就是你! “哈哈......”李瑜再度大笑:“嫂夫人当真有趣。” 裴铭气的直跺脚,走到杨暄身旁嘟囔道:“表兄,你管管她!” 我也没惹过表嫂啊!怎么对我这么大恶意?! 杨暄置之不理,裴铭更是气的鼻翼翕动,拿着扇子不停扇风。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杨暄耳边低声道:“表兄,我听闻表嫂在赤羽庭险些被人勒死,真的假的?” 杨暄微蹙眉头,他已吩咐众人不许外传,裴铭是如何得知的? 见他这神情,裴铭明白了,应该是真的,随后瞥向杜如霜,怕是这张嘴惹的祸。 随后干笑两声,夸赞道:“表嫂今日这身衣裙真合趁!” 不远处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你一青楼女子,竟敢推开本公子?” 声音霸道,蛮不讲理,霎时便引得众人纷纷看去。 杜如霜眉头一蹙:定是有人仗势欺人!与她当年在青楼处境如出一辙。 她提起裙角奔过去欲打抱不平,杨暄毫无防备的被她猝然扯了过去。 一位紫色锦袍,金玉发冠的公子,正怒气汹汹,欲抬手扇向一女子。 杜如霜高声呵斥:“住手!” 杨暄想扯她回来,奈何为时已晚,紫衣公子已看向这边,众人又纷纷惊讶转头: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圣上登基时斗争惨烈,兄弟死伤大半,又有武先皇与韦皇后之乱在前,他忌惮儿子和后妃,如今只剩太子和寿王两位皇子。 太子兢兢业业从不胡来,寿王因寿王妃成了贵妃,醉心文学,不露锋芒,以保王府上下。 又因武先皇夺权,百官变换过半,世代为官的家族寥寥无几。 如今长安满城公贵,最尊贵的当属晋国公,右丞相李林辅嫡孙——李衍,李林辅既是国公,又做了十七年丞相。 纵观历史,为宰十几年的屈指可数,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圣上又沉迷杨贵妃,不管公务,说李林辅只手遮天都是轻的,堪称内圣外王的‘王’。 李衍比之后来的杨暄地位更高,论能力手段,杨丞相与李林辅相比实在是差远了。 其次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沈佑之子沈凌云,沈家世代为官,沈佑位同副相,众人眼中公认的下一任丞相。 其余几位国公只有名头,并无实权,其后人看似地位高,却不敢嚣张。 另一位汉中王李瑜,身份贵重,是当今圣上兄长宁王之子,宁王曾帮圣上养育寿王,二人关系亲密,且他内敛从不张扬,圣上对他也算善待。 此时杨暄并非长安高门权贵,却依旧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难以理解。 李衍上下打量一番杜如霜,长得尚可,但竟如此放肆,本公子的事也敢插手? “杨暄,这姑娘是何人?” “你管我是谁!跟你有关吗?光天化日调戏女子,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杨暄还未开口,杜如霜已开骂。 裴铭此刻心里舒坦多了,原来她骂李衍更狠。 李瑜惊讶:“嫂夫人这么勇敢?” 他虽是王爷,但只是虚衔,也不敢如此张狂。 沈凌云与寿王见人群涌去,皆好奇的望过去,竟然是杜如霜,沈凌云当即愣了愣神。 寿王本神色不悦,见沈凌云发愣,笑着打趣道:“凌云,这姑娘你认识?” 沈凌云敛神一揖:“回王爷,这是暄兄夫人,杜将军之女。”随后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 寿王颔首:“难怪,原来是将门之女。” 杨暄他自是认识的,杨贵妃曾是他的王妃,按辈分他是杨暄姑父,但从未见过杨暄夫人。 众人皆以为她如此大胆张扬,是因着出身将门的缘故,但沈凌云知道,她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杨昭听到儿子名字,匆忙赶来。 李衍走向杜如霜,歪嘴一笑,手中折扇轻点了点:“这位姑娘,勇气可嘉啊!你可知你的靠山杨暄,也不敢如此同本公子讲话。” 杜如霜上下打量他一番,倒是雍容华贵,风流倜傥,只是意气凌霄,目无下尘。她轻蔑一笑:“谁说他是我的靠山?” “哦?那你的靠山是何人?”李衍眯眼思索道:看这架势,莫非是王爷?圣上宴饮,王爷的女人怎会拉着杨暄的手? 杜如霜不屑,一字一顿:“你也配问?” 杨暄轻轻皱眉:夫人你着实大胆了些。 听闻此言,李衍扬手冲了上来,杜如霜旋即低头躲开,目光却扫到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倏忽抬眸,竟是杨暄!她不禁惊讶的眨了眨眼。 杨暄表面不动声色,李衍的手腕却被他钳制的生疼,面色涨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自觉颜面尽失,怒目呵斥:“杨暄你放手!你竟敢阻拦本公子!” 杨暄冷冷的盯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住手!” 众人望去,是杨昭,他责骂道:“暄儿,你给我放手!” 杨暄五指一松,李衍连忙收回手臂揉搓几下,恶狠狠的盯着杨暄。 杨昭沉声道:“如霜,道歉!” 杜如霜神色轻松,置之不理,杨昭怒气翻涌,五指攥拳,正欲斥骂,见一位太监走来。 “杨大人,圣上差小的来问问,发生了何事?” 李衍心下一乱,若让爷爷知晓此事,少不得一顿啰嗦,随即又面露精光:这姑娘如此大胆,说不定会御前失言!到时候杨昭也不会保她! 此事竟惊动了圣上?杨昭眉头一紧,一敛怒气,恭敬作揖:“公公,不过是儿媳与李小郎君之间拌嘴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李衍立刻上前,不依不饶,誓要将此事闹大。 “杨大人!先是这姑娘辱骂本公子,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杨暄又动手伤我手臂,怎能算是拌嘴而已?” 说着他袖子轻轻一撩,手腕处已青红一片,杨昭见状脸色阴沉,这暄儿下手也太狠了! 第16章 律法治国 太监稍作迟疑,随后躬身摊手:“既然事关丞相大人,各位请至御前回话。” 杨暄,杨昭,杜如霜,李衍,青楼女子颜都知,五人并排下跪行礼。 一声“免礼”声音浑厚威严。 众人起身,圣上扫一眼几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杨昭正欲开口,杜如霜脆声回话:“回圣上,这位公子调戏这位姑娘,民女出手制止。” 说着她指了指那二人,并趁此间隙一扫不远处的圣上与贵妃。 唐玄宗高坐龙椅,横眉细目,颇具威严,宽阔的体型又觉平易近人。 杨贵妃面若芙蓉,丰满圆润,眉目含情,柔而不媚,国色天香,难怪会盛宠多年不衰! 文武百官皆望向杜如霜,上下打量着她:这位便是杜将军之女?此前从未听过,今日一见,果真大胆无礼,甚至不知天高地厚,丞相也敢得罪。 杨贵妃与旁边的郭国夫人对视一眼,目光忧疑交加。 杨昭余光瞥见李林辅正冷冷盯着儿媳,连忙行礼请罪:“回圣上,儿媳如霜不懂规矩,冒犯丞相,冲撞圣上,还请圣上降罪。” 杜如霜闻言思忖:这李衍是丞相的......看年纪,应该是孙子?真是与杨暄一丘之貉! 她心中轻哼一声,面向圣上恭敬道:“回圣上,并无冒犯,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不如让这位公子解释一下,他与这姑娘发生了何事。” 李衍觑一眼爷爷,略微踟蹰:“回圣上......微臣只是与颜都知玩笑几句,并未调戏。” 颜都知眉目低垂,敛衽微蹲行礼:“回圣上,衍公子欲轻薄民女,杜姑娘宅心仁厚,仗义执言,并无冒犯丞相与圣上之意。” 她是觥筹馆都知,一袭红衣,容色清丽,气质文雅,虽为青楼女子,但举止神态皆如闺秀般端庄。她是寿王的红颜知己,此事鲜有人知。 杜如霜直言:“如此说来,这位衍公子果真调戏了颜姑娘!” 李瑜‘噗嗤’一笑,嫂夫人竟如此直爽。 颜都知看向杜如霜,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如此执拗。 得罪李衍可没什么好下场,即便他是杨昭的儿媳也无用,杨昭怎会为了她得罪丞相? 圣上无奈笑道:“姑娘觉得此事应当如何?” 杜如霜行礼道:“回圣上,礼法不可废。” 此言一出,人声嘈杂,百官顿时议论纷纷:真是狂妄放肆,不知深浅,目中无人! 李衍心下一笑,等着我爷爷和文武百官收拾你吧! 一官员说道:“青楼女子前来本已僭越礼法,何来礼法不可废?” 贵妃娘娘瞥一眼李林辅,笑道:“颜都知美貌,本宫也不免多看两眼,想必是李小郎君欣赏之余,不小心冒犯了,二位姑娘宽宥一二。” 颜都知屈膝行礼:“娘娘谬赞了,民女无才无貌,实不敢当此夸赞。” 杜如霜义正言辞道:“娘娘,臣女认为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若不讨回公道,岂不骄纵了轻浮之人,让更多女子受此连累?” 杨贵妃哑然失笑:“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此时人群中一位官员反驳道:“姑娘如此咄咄逼人,可知女子本分?” 接着众官员纷纷对她女子的身份指指点点,甚至拿出当众说被人轻薄,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众人七嘴八舌,杜如霜不知从何反驳,心下着急,微微攥拳难道任由这些官员颠倒是非吗? 就在此时,沈凌云上前恭敬作揖,掷地有声道:“回圣上,杜姑娘所言甚是,望各位莫要本末倒置。” 正当无措时,杜如霜听到熟悉的正义的声音,内心一亮,转头看向沈凌云,二人相视一笑,点头示意。 又一位混迹在人群中的官员道:“姑娘如此嚣张跋扈,不将圣上和丞相放在眼里,可是仗着公公杨昭啊?” 声音低沉,但极有威力。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看向杨昭,又扫向圣上和贵妃。 偌大的花萼相辉楼,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杨昭神色微动,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百官是想要借此事扳倒我啊! 也是,他是圣上面前红人,三年从八品到五品,速度之快无人能及,两位妹妹深得圣宠,饶是李林辅如今也十分忌惮他。 贵妃娘娘靠近唐玄宗低语:“圣上,这是故意针对哥哥。” 圣上稍稍颔首,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随后俯视着堂下百官。 场上僵持下去,无人出言帮杨昭解围,他的额头已有细密汗珠,此事若说是早有预谋,可儿媳并不像有此城府之人。 他在长安为官几年,依靠哄骗圣上升官飞快,百官早已看他不顺眼,几年来,朝中攻讦谩骂不绝于耳,如今不落井下石,已然是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了。 今日之事除了认错,别无他法,只能将儿媳拖出去任由丞相处置,大不了休了她便是。 杨昭想定主意后,正欲开口,杜如霜已优先出言反驳。 “回圣上——” 杜如霜自然知晓杨昭什么心思,杨家如日中天,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少夫人冒险。 杨昭未来的奸相,又导致安史之乱,百姓民不聊生,若他倒下,自是皆大欢喜,即便是舍弃她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但此事定不可能扳倒他,毕竟上面还有贵妃娘娘和郭国夫人呢!虽然她也不想替杨昭开脱,但如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只能如此了。 “回圣上,民女未仗任何人,若定要说一人,那民女仗着的是圣上对万民的仁爱之心,是孔圣人的克己复礼,是韩非子的律法治国。” 振振有词,掷地有声,声音清脆,响彻楼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无人敢反驳,都在盯着这位无法无天,却言辞犀利的女子。 杨昭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儿媳:知你胆大包天,想不到竟还如此伶俐!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漂亮的很! 那没办法人家现代是做法务的。 听闻此言,沈凌云深深一惊,再次附和:“杜姑娘所言甚是,礼法乃万民生存之基石,任何人皆无权践踏。” 接着又有几位文官与文人附和,场上风向顿时倒向正义一方。 杨暄转头盯着杜如霜,目光愈深愈寒,夫人何时懂得这些? 圣上听闻此言,看向李林辅:“丞相以为如何?” 李林辅精准在圣上面上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悦色。 第17章 无差别攻击 定了定神,走向堂下,目光紧盯着杜如霜,其中的冷意与当年杨丞相无异,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面向圣上作揖:“回圣上,孙儿李衍不知轻重,搅扰圣上宴会,请圣上降罪责罚。” 圣上还未言,郭国夫人笑道:“丞相言重,衍儿向颜姑娘道个歉便是,哪里需要责罚?” 又瞥一眼堂下的杜如霜:这侄媳妇有些狂妄,如此大庭广众得罪丞相,杨家可怎么办? 只是目光虽有责备,却难掩欣赏之意。 杨昭见妹妹出言帮忙堵住儿媳的口,顿松一口气,否则不知她会如何不依不饶呢! 圣上瞥一眼她娇俏的模样,微微一笑,转向堂下:“颜姑娘和杨少夫人以为如何?” 二人互相递了眼色,纷纷表示可以,接着李衍向颜都知道歉,此事算了结。 众人重新落座后,沈佑走向杨昭,连连夸赞,这儿媳教得好啊! 不出所料,片刻后,李衍找来狠狠的盯着二人,目光充满歇斯底里,狠狠咬牙道:“咱们走着瞧。” 杨暄神色丝毫不落下风,目如冰刀,狠辣凌厉。 裴铭深表佩服,躬身笑着为杜如霜扇风:“表嫂霸气!从未见过哪位姑娘将李衍怼的下不来台的!” 杜如霜一把将他推开,一脸嫌弃:“大秋天的,冷!” 裴铭‘嘿嘿’两声,合上折扇,李瑜觑着杨暄打趣:“以前多端庄一姑娘,跟你成婚不足一年,便成了这样,暄兄‘调教’夫人一把好手。” ‘调教’这词可真难听! 杜如霜望着李瑜眉头一竖:“什么调教啊,会不会说话!别以为长得帅就不骂你!” 裴铭心里更平衡了,管你是谁,她是无差别攻击来的! 李瑜连忙赔笑:“好好好,是在下说错话了,嫂夫人莫怪。”目光却略带宠溺。 杨暄无奈,嘴角一扬:“她!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几人哄笑,杜如霜也不免嘴角一撇。 宴席散时,已五更天,东方既白,露重清寒。 回去的马车上,二人并肩而坐。 杨暄问道:“你可知得罪丞相会如何?”语气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看热闹。 我可太知道了,不就是被你做手脚搞死嘛!说不定死了便可回现代与家人团聚了! “不知,怎么,你怕了?”说着她挑眉看向杨暄。 杨暄眉角一扬:“李衍不过一个酒囊饭袋而已,何况,李林辅若责难,此事在你,与我何干?” 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杜如霜骂道:“你可真是小人!” 杨暄闻言,竟并未生气,反倒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杜如霜回想今日之事,沈凌云与她三观相合,又温雅谦和,比杨暄不知好几百倍。 他日和离,二人若再续前缘,便可与他花下对饮,谈古论今,心游万仞,不负韶华。 或庙堂之上为民请命,护佑安宁,或江湖之中四处游历,扶危济贫,也不枉来这大唐走一遭。 思及此,杜如霜问道:“杜将军何时回?” 杨暄神色惊讶:“杜将军?你竟如此称呼你爹?”真是大逆不道! 杜如霜略微尴尬,干笑两声:“额......是啊!”随即神色傲娇道:“我爹宠我,没办法!” 杨暄并未回答,只是眼中再次掠过一丝笑意。 她再次追问,杨暄问道:“为何如此着急,因为沈凌云?” 杜如霜害羞一笑,点了点头,杨暄不悦:“不知!” “哼~我改日回杜府问问。” 接着马车内又是一阵沉默,锦帘扑簌,马蹄哒哒......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杜如霜找点话题:“听说你近日未去青楼?怎么,你喜欢的小娘子来月信了?” “没有。” 杜如霜一脸吃瓜神情:“那你干嘛让人家独守空闺?”毕竟八卦谁不爱听! 杨暄觑着她微挑眉角,漫不经心道:“独守空闺?有何不可?” 杜如霜似乎还未意识到他的眼神何意,半倚着马车,揶揄道:“也是!你若有这觉悟,也不可能整日眠花宿柳了。” 杨暄眸中带笑:“哦?想让我日日陪你?” 杜如霜赫然坐起身:“怎么可能!” 真晦气!竟然让他如此误会,当真是我大意了! 杨暄再次追问:“那夫人这是?” 她赧然道:“我只是讨厌三心二意的人罢了!” 杨暄盯着她,眼角一挑,轻声道:“若我对你一心一意呢?” 声音满是诱惑,杜如霜转头一愣怔:“不是……你干嘛啊?” 却见杨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眸色暧昧不明,让人心神晃荡不已...... 撩我呢?还挺帅!不行不行,他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千万不要被他表象迷惑! 杨暄微微靠近,缓缓吐出:“你说我干嘛?”语气又轻又佻。 沈凌云沈凌云沈凌云!对,满脑子装下他,便不会胡思乱想了!杜如霜低头深呼吸缓和片刻,果然好多了! 杨暄见她蹙眉若有所思,疑惑道:“夫人为何不答?” “我……” 杜如霜说着再望向他,一袭青衣多了些文雅,略带痞气的神态,配上那双幽深的双眸,加之英俊的面庞,不得不说,的确有些难以招架! 要不睡了他先?和离后睡不到了,多可惜啊! 想到这里,杜如霜双眉一笑,眼眸逐渐迷离起来,她缓缓靠近杨暄:“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嗯?”挑眉~ 杨暄顿觉被她调戏,一敛神情,往后一仰:“多虑了!” 杜如霜眉眼含笑,柔声问道:“当真?” “当真!” 我才不信呢!杜如霜继续靠近他,直至距他仅一拳之隔时,莞尔一笑,慢声道:“不敢承认?有点怂哦~”眼角弯弯,语气轻佻。 胆子不小,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杨暄盯着她眸色愈加幽深,目光轻轻滑至她勾起的朱唇,锋利的喉骨微微滚动,下一刻,已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鼻尖微错,他勾舌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唇瓣,温热,轻盈,绵软。 杜如霜顿时面色绯红,瞳孔大睁,触电一般,连灵魂都随之一颤,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奇妙,很燥热,很勾人。 杨暄松开手,唇角带笑的觑着她,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全身体温高了几度。 耳边只剩咚咚咚的心跳声。 心悸气短加耳鸣,要死了的感觉! 那一下很轻,轻到每每想起来,她便会心旌摇摆。 第18章 真不经撩 好巧,马车突然停下。 “公子,到了。” 杜如霜垂眸抠着手指,心早已不知神游何处, 他起身觑一眼她面若朝霞的模样,唇角勾着笑,掀帘信步走下马车。 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神情淡然,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什么,似只她一人的兵荒马乱。 杜如霜还坐在马车内发愣,前方传来罪魁祸首轻飘飘的声音。 “不想下来?” 她抬眸恰好见他歪头带笑的盯着她,那眼神如幽深如墨,却暗含钩子,她心又加快了几拍。 想起刚才一幕,她不希望杨暄误以为自己还在留恋,连忙搭着他手下了马车。 他的掌心清凉,许是她太过滚烫。 卫安夫见状嘴巴大张,第一次见二公子与少夫人牵手欸! 二人并肩向府内走去,他的手不烫,却灼的她心慌未减,一路盯着脚尖到花信轩。 杨暄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嗤笑:方才还挺大胆,这会儿又害羞了! 真不经撩。 杜如霜慌乱之中不禁感叹他好会啊! 定是久居青楼的缘故,不知吻过多少女子。 那这些女子又吻过多少男人呢? …… 思及此,杜如霜顿觉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真是令人作呕! 此时羞愤交加。 我疯了吗?竟主动挑衅他! 杨暄余光瞥一眼她挣扎的模样,便知她已后悔刚才所为,嘴角不禁勾起。 我定是被他诱惑了! 万幸万幸,险些上了他的当! 报仇之事怎能忘! 此时杜如霜已十分清醒,提臂抽手,杨暄依旧不松,反而握的更紧。 她望向他蹙眉喝道:“干什么!” 杨暄冷言:“你说呢?” 杜如霜喉头哽了哽:“刚才只是说笑而已,你回客房吧。” 杨暄直直的盯着她,面露不悦:“为何又不要了?”语气微寒,带着些许轻佻,带钩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一时忘了你的本性,如今冷静了!” 杨暄轻轻松手,杜如霜头也不回的疾步向房间走去,望着她的背影,他眸色渐冷。 有点意思。 ———— 经此一事,杨昭招揽了一些文官,虽得罪李丞相,但李林辅对杨昭忌惮已不是一日两日,不差这一件事。 宴饮结束,杨昭将杨暄备好的礼物送与各位贵人,并向圣上表明今日之事,并非有意破坏宴会,说儿媳是仗着他的言论,更是故意祸水东引,不过是觉得圣上太过偏爱,看不过眼。 圣上对杜如霜这番话本就十分赞赏,自不会怪罪,反而因他送的贺礼十分得心,赏赐无数。 家宴之上,杨昭满面春风:“如霜昨日这番话,可让在场文官们震撼不已啊!尤其是沈佑,登时便跟爹讲,寻了个好儿媳!”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杜如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如此已拿下沈佑,沈凌云又与她如此默契...... 杨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但不得不说,你可实在是大胆,李衍嚣张跋扈,定不会善罢甘休,暄儿,你要保护好如霜。” 说着她看向杨暄,他似乎在走神,杨夫人略提高嗓音:“暄儿?” 杨暄回神:“娘?何事?” 杨夫人轻叹道:“怎么回事?可是未休息好?娘说让你保护好如霜,别让李衍伤害到她。” 杨暄稍稍点头:“是,娘。”随后瞥向杜如霜,她也正在望着他。 二人对视间,她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娘放心,如霜不会有事的。” 杨夫人见二人关系微妙,似乎有情愫在,倒好过往日的相敬如宾——老死不相往来。 仲秋时节,花信轩内,桂香渐浓。 想到沈凌云与原主的关系还不清楚,找小蛮问询,小蛮是她陪嫁来的,对杜家十分了解。 原来杜如霜的哥哥杜游与沈凌云是好友,她也成了沈凌云自小的玩伴,算是青梅竹马。 但她性情温婉,不张扬不主动,沈凌云对她也只是以礼相待,杜夫人曾问她想不想嫁沈凌云,她害羞骄矜,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时恰好杨昭替杨暄提亲,想到他在圣上面前十分得脸,沈凌云又未提亲,杜夫人欣然答应。 杜如霜荡着秋千思索着:如此说来,沈凌云也未必喜欢我!可为何七年后,他会喜欢墨染呢?难不成是不喜欢杜如霜的容貌?但沈凌云应并非以貌取人之徒。 难搞,改日得找他试探试探! 杨旷因身体未痊愈,无法参加中秋宴饮,张意婉本以为秽药一事能扳倒杜如霜,想不到杨暄竟会如此护着她,对杨旷下死手。 想到道歉那日杜如霜竟当众羞辱她,更是对她恨之入骨,如今她得罪了李衍,好办多了。 晨光熹微中,桂香正浓。 杜如霜正与小蛮采摘今年新桂,杨暄坐在书房内,手持书卷,远远瞧着这一幕。 小蛮捧着箩筐问道:“少夫人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了!为何最近不怎么爱吃了?” 杜如霜洒进去一把黄澄澄的金桂,‘嘿嘿’一笑:“可能是吃腻了吧~” 小蛮摘桂花是为了做桂花糕,杜如霜纯粹是玩耍,打发时间! “怎么会呢?” 不过夫人确实变化很大,这点变化似乎也不算什么? 小蛮眉头不解中,突闻一声甜甜的声音:“弟妹!” 转头见张意婉盛装而来,脚步轻盈,裙摆微漾,笑靥如花,仿若从未与少夫人发生龃龉,这胸怀不得不让人佩服。 那日大公子与大少夫人被少夫人骂,小蛮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替少夫人担忧许久,毕竟这两人可是杨府未来的主子。 张意婉走近前笑道:“贵妃娘娘差人来,邀家中女眷进宫叙话,娘已准备好,差嫂嫂来叫弟妹同去。” 杜如霜正举着手臂捋着一小撮橙黄,红袖滑落,露出白皙皓腕,她转头惊讶道:“进宫?” 她还未曾进过皇宫呢! 张意婉走上前拉着她,温柔的拍拍她身上和头上落花。“是啊,娘娘特意叮嘱弟妹一定要去。” 定是贵妃受了圣上责怪,要她提点提点杜如霜的!想到此处,张意婉笑容更甜美几分。 “好啊!”杜如霜双手拍拍,抖抖衣裙随她向外走去。 张意婉愣了愣,她不去梳妆打扮?本以为来的晚些,时间匆忙,也省的她精心梳洗,如此贵妃定觉她不敬。 第19章 奸臣当道 这竟干脆衣裳也不换换?“弟妹不去换身衣裙,补补妆容吗?” 杜如霜淡然一笑:“早起梳洗打扮过了,无需再换,走吧!” 杨贵妃诶,怎么打扮也艳压不过她的,何必费此心思。 她如此轻松自若,倒显得张意婉这身重工刺绣的云锦紫裙,和头上一簇簇的海棠花发簪,十分刻意。 杜如霜向来喜欢明艳大气的配色,这套衣服虽日常,但并不小家子气,杨夫人看在眼里虽觉得素了些,也不算失礼。 杨暄见二人站在一起,蹙眉轻哼:当真不如张意婉美貌,不打扮是对的,省的丢人现眼。 三人乘坐马车到达兴庆宫外,在一位浅绯锦袍的内监带领下,向长生殿走去。 杜如霜规规矩矩的垂眸跟着,宽阔笔直的宫道,由青砖铺就,延伸至很远。 许久之后,不远处的宫道尽头,一座朱红殿宇矗立于碧蓝的苍穹之下。 飞檐重楼,巍峨挺拔,楠木窗棂,琉璃青瓦,晴空之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生殿,果真气派奢华,极度盛宠! 秋日暖阳将殿外树木映衬的极柔和,几人脚步轻盈,鸟雀悠然立在枝头。 忽闻前方传来殿宇内爽朗的笑声,三人一惊,雀儿扑棱飞走,枝头轻轻摇曳,桂花簌簌落下。 几人还未进殿,便听一女子道:“虽是大胆了些,但本宫着实喜欢!” 听这声音,略微熟悉,见到三人走来,她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杜如霜照着另外两人下跪行礼:“见过贵妃娘娘,郭国夫人。” 贵妃身着赭黄色齐胸宽袖锦袍,金线绣凤和牡丹纹样,蓬松如云的发髻上插满金色发饰,端庄大气。 郭国夫人略施粉黛,堕马髻上仅仅钗着两朵牡丹,即便如此,在贵妃面前也毫不逊色,螓首蛾眉,十分娇媚。 三人免礼后,赐座。 郭国夫人扫一眼杜如霜,今日倒是比那日花萼相辉楼素雅一些。 “嫂嫂,这二侄媳妇儿变化可不小呢!” 杜如霜与杨暄成婚后,曾宣到宫内见过一次礼,那次她十分规矩,目光紧盯裙边,怕是并不知所见之人是何模样,今日却如此大方,乃至有些大胆,竟直直的打量两位娘娘。 杨夫人只当这话在责怪杜如霜那日冒犯丞相之事,忙不迭起身屈膝:“臣妇有罪,儿媳如霜不懂事,为二位娘娘添了麻烦。” 杨夫人望向杜如霜,示意她赔罪,杜如霜不解:何罪之有? 见二人眉来眼去,杜如霜却眉头微蹙,不以为然,郭国夫人‘噗嗤’一笑。 “何来有罪?二侄媳妇儿这番话可是备受百官赞誉呢!” 贵妃娘娘也笑着附和:“是啊,圣上也多有赞许,今日便是想跟嫂嫂透个信儿,圣上已拟旨为哥哥提官,不日便会有旨意传到杨府。” 想到杨昭官职越来越高,杜如霜心生不悦,如此一来,安史之乱只会更避无可避。 杨夫人与张意婉连忙下跪谢恩,杜如霜思绪混乱中反应慢些,接着谢恩,看着又有些愚笨。 几位平身后,郭国夫人招杜如霜至跟前,拉着她的手笑问:“二侄媳妇儿如今性情变化不小,可是同暄儿日日相处的缘故?” 不错不错,这倒是个背锅的好理由! 杜如霜尴尬一笑:“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让娘娘见笑了。” 郭国夫人放声一笑:“哈哈......当真是有趣。” 张意婉见此一幕,面上笑容端庄,内心却恨得咬牙切齿:如此不敬,竟未受到惩罚,还受姑母如此青睐! 郭国夫人在杜如霜身上扫视一番:“你啊,姿色并不差,为何要衣着如此简素?” 杜如霜略微思忖,笑道:“贵妃娘娘月下瑶台,国色天香,郭国夫人容色倾城,天生神颜,如霜饶是晚霞披身,也不过东施效颦,穿什么不重要!” 张意婉心下一惊,本以为她张扬跋扈,想不到竟如此巧舌如簧! 杨夫人却十分开怀,二儿媳妇懂事。 还真不是巧舌如簧,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上首两位是史上有名的美人,谁吃饱了撑的去艳压她们? 杜如霜瞥一眼身旁:额,还真有!你别说,在这二人面前,张意婉并不逊色。 “哈哈......” 一句话夸的两位娘娘笑靥如花,当即赏赐无数锦衣料子、珠宝头面,送至杨府。 两日后圣上下旨,杨昭官升太府卿事,赐紫衣锦玉,杨府上下一片欢呼。 杜如霜不懂,回花信轩的路上问道:“太府卿事是几品?” 杨暄道:“从三品。” “啊?”杜如霜目瞪口呆:“这职位跳的也太快了吧!” 杨暄瞥一眼她:“说明爹深受圣宠。” 一年时间,五品跳到三品!这让那些历经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考取功名,等了几年才分得一个八品小官,兢兢业业熬一辈子,才到四五品的官员们怎么甘心!!! 这些还是幸运者,落榜和怀才不遇之人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想到这里,杜如霜不禁深深叹息:“奸臣当道啊!” 杨暄轻哼:你懂什么!只是这次他未说出口。 接下来几日,杨府上下筹备庆贺宴,遍邀长安权贵,场面甚大,杨夫人娘家裴府也来帮忙。 张意婉邀杜如霜参谋着置办头面,虽说上次骂她滚,但她向来无差别攻击,并不过心。加之张意婉的确笑容甜美,看得人愉悦,她欣然答应,或许有机会见到沈凌云。 作为繁华的长安城,规模最大的市场,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二人在西市逛了许久未见李衍,殊不知他被李林辅勒令禁足,还未出关。 也未见到沈凌云,正常,他整日准备科考,日日在书房温书,哪有闲工夫乱逛。 二人各怀心思,但皆神色遗憾的向马车走去。 突然见到一位朱红锦袍,金玉发冠,手持折扇的公子拦路。 他眉眼一笑,对着张意婉弯腰作揖:“嫂夫人安好,这位美人是......”说着折扇一拨,目光轻佻的滑过张意婉,扫向杜如霜。 见他目光扫来扫去,杜如霜顿觉恶心。 第20章 咒我早死 张意婉眼底却流露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崇仁,这位是嫂嫂弟妹,杜如霜。” 接着转向她介绍:“如霜,这是牛尚书的嫡孙。” 牛崇仁是工部尚书牛仙可的嫡孙,相貌堂堂,一袭红衣,风流却不怎么倜傥。 牛尚书官居正三品,因太宗帝曾做二品官职,为避讳,大唐最高实职就是三品。 以杨昭的地位,牛崇仁不必如此客气,但奈何张意婉生的极美,他自然十分礼貌,而杜如霜虽容貌不及张意婉,但神色桀骜自若,更添不羁,让人忍不住打量。 杜如霜轻哼:“哦,是孙子啊。” 闻言,张意婉失笑,弟妹依旧如此张狂。 “你!你就是那日得罪衍弟的杜如霜!”牛崇仁本欲生气,却一敛神色,双手作揖笑道:“能让衍弟如此下不来台,佩服佩服。” “崇仁你就别打趣了,两日后杨府庆贺宴,记得来。” “放心吧嫂夫人,以弟弟与旷兄的关系,自是要去的!”说着他再次扫向杜如霜,温柔一笑。 杜如霜内心一嗤,白了他一眼,扯着嫂嫂向马车走去。 张意婉一路教导她要端庄温柔,不可如此无礼,嫂嫂这是担心你的安危,且杨府如今是高门显贵,需有高门夫人的样子,杜如霜全程微笑点头,不置可否。 时值八月底,金桂飘香,花木扶疏,杨府院中宾客满堂。 对于长安权贵来说,庆贺宴也是用来相看的,适龄贵公子与贵女比比皆是。 大唐民风开化,男女同席,分案而食,列坐而次。 杨昭携杨夫人裴柔坐在正位,两位儿子携儿媳坐两旁,今日得见杨暄的两位姐姐,姐夫。 大女儿杨昕霸道伶俐,嫁了淳于宏,时任御史中丞,七年后是大理寺卿,杨丞相的狗腿子,替杨暄遮掩许多恶行。 二女儿杨易活泼开朗,嫁了裴士方,时任礼部郎中,七年后是礼部侍郎,为人刚正不阿,并不与杨丞相为伍。 中秋夜宴女眷很少出席,两位姐姐未曾见过如此张狂的弟妹,只是进宫陪伴贵妃时听说几句,今日总算能见到了。 杨昕拉着她的手笑着寒暄:“如霜啊,听闻你在圣上面前无礼,以后可要收敛一些,我们杨家根基浅,可得罪不起丞相。” 接着一转头望着杨暄:“暄儿,好好管管!”果真一副大姐姐派头。 杨暄只是微微颔首。 杨易附和:“大姐姐所言甚是,上次见面还是成婚那日,怎就变化如此之大?暄儿,是不是跟你学的?”说着觑着杨暄。 杨暄似乎与二人并不亲厚,只是点头一笑,送二人入座。 杜如霜内心止不住嘀咕:按说作为家中最小的,不应该是千宠万爱长大的吗?怎的到杨暄这里像是捡来的? 欸?他不会真的是捡来的吧?不应该不应该,若是捡来的,就他这臭脾气,早被一口一个晦气的扔回原地了! 席间不停有夫人找杜如霜,皆是听说那日之事,姑娘可真是大胆,什么变化大之类的。 她只好端出职业假笑,嗯,对,是,没错,好的!这不就是社畜常用语嘛! 一位夫人打趣道:“你们二人鲜少一起出席,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杜如霜嘴角笑意不减,目光却渐生刀子,杨暄见状眼角一笑:“多谢夫人夸赞。” “哎呦,你们二人如今如此恩爱,祝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与他白头偕老?这是在咒我早死!杜如霜目光此刻已从刀子变成淬了毒的万剑,只消一瞬便能将那人扎成筛子! 杨暄连忙送客,躬身作揖:“夫人,慢走。” 见她虽眼生刀子,却依旧面带笑容,杨暄嘴角一勾:“夫人似乎很擅长这种应酬?” 收到的是杜如霜冷冷的白眼。 杨府院内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半日下来,杜如霜脸已笑僵,终于等来了心上人。 沈凌云翩翩而来,优雅矜贵,宛若琼华,有如清风,熨帖心肺。 杜如霜登时便活了过来,杨暄目光微冷,轻‘咳’一声:“收敛一些。” “沈凌云!” 她丝毫不理会杨暄的警告,这三个字喊的那叫一个清脆悦耳,虽然夫人此刻笑眼弯弯,明眸皓齿,灿若云霞,杨暄却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沈凌云温雅一笑:“如霜妹妹,同以前一样,叫凌云哥吧。” 她愣了愣,难怪上次跟我不熟的样子,是怪我叫的生疏了? 杜如霜嫣然一笑:“好的,凌云哥,敬你一杯。”二人举杯共饮,杨暄全程冷眼盯着她。 沈凌云放下酒杯笑道:“如霜妹妹怎变化如此之大?凌云哥险些认不出。” 她‘嘿嘿’一笑,嘴巴一咧:“那凌云哥更喜欢哪种?” 听闻此言,沈凌云笑容一僵,瞥一眼杨暄:“既是将你当妹妹看,自是哪种都喜欢。” 杜如霜心领神会:毕竟她还是杨暄夫人,需得找机会单独告诉他和离之事。 杨暄催促:“凌云兄,入席吧。” 裴铭同杨夫人和杨昭打过招呼后,便去问候杨旷,他的伤还未痊愈,额头还有疤痕。“旷表兄,伤好些了吗?” 杨旷神色略尬:“好多了,多谢表弟挂怀。”说着目光轻瞥一眼杜如霜,恨意翻涌。 张意婉见状连忙岔开话题,笑着打趣道:“铭表弟何时定亲?听说姨母看上太常寺白大人爱女?那姑娘今日可来了?” 提起此事裴铭便觉扫兴,白鸿礼的女儿白玉阙,几乎从未出门,十分无趣。 “别提了,刚见了一眼,胆胆怯怯的,不如大表嫂端庄大方!” 张意婉一听,笑的花枝乱颤,合不拢嘴:“白家礼法森严,白小姐自然是长安城最知书达理的姑娘。” 裴铭听后偷偷撇嘴。杜如霜在一旁听到,满脸嫌弃,你一浪荡子竟挑剔人家正经姑娘,不要脸! 心中刚骂完,裴铭已经走了过来,恭敬举杯道:“二表嫂今日光彩照人,敬表嫂一杯。” 呵呵呵,这小伙子嘴还挺甜! 杜如霜一敛神情,举杯吃酒,放下酒杯后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第21章 风流极了 裴铭愣了愣,倒是很少见同辈如此直问年岁的。 “十九岁了。” “还小,再等两年,别这么早祸害人!” 杨暄在旁忍俊不禁,裴铭气的咬牙切齿。 “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李瑜身着浅绯色交领袍走来,衣角翻飞,吹来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杜如霜不禁脸颊盈笑:他当真是风流极了~ 李瑜打趣道:“嫂夫人这张嘴,时而抹蜜,时而淬毒,当真有趣。” 随后瞥向杨暄:“真羡慕暄兄可以日日领教。” 杜如霜直直的盯着他,眉目盈盈:“他只能领教淬毒的一面,倒是王爷今日真是风流无双!” 被她如此瞧着,李瑜竟稍稍害羞,低头抿嘴一笑:“敬嫂夫人一杯。” 二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杨暄不悦:“夫人所言甚是,王爷佳人无数,自是风流。” 酸! 杜如霜挑他一眼:“你也佳人无数,不依旧一副阎王派头?比不过便是比不过,莫要找借口!” “哈哈......”裴铭心里又舒服了。 见杨暄目光渐冷,杜如霜连忙借口走开:“额呵呵……我不胜酒力,你们慢慢聊~” 溜了溜了!不如去找找沈凌云。 杜如霜走后,李瑜拍了拍杨暄肩膀:“暄兄,有福气啊!” 杨暄冷嗤:“轻佻无礼!”竟当众撩拨男子!不守妇道! 裴铭想起自己的婚事,十分发愁:“表兄,帮我跟姨母说说,我不喜欢白家姑娘,换个夫人,最好找个像表嫂这样有趣的!” 杨暄瞥他一眼:“自己同你爹娘说!” 李瑜劝解:“你刚十九,确实无需着急,只是像嫂夫人这样的女子,怕是寥若星辰!” 杨暄闻言,眸色渐深,裴铭在他耳边低声道:“表兄,我娘要把我妹妹嫁你做妾室,她听说夜宴之事后,差我来问问你何时休妻?她等着做正室。” “让她死心。” “啊?”裴铭追问:“这是何意?” 杨暄不再理他,李瑜笑着将他拉走。 杜如霜左右不见沈凌云身影,行至一座偏僻的亭子前,却被牛崇仁拦住。 他躬身作揖道:“杜姑娘,请留步。”贱兮兮的笑容堆满眼角。 杜如霜嗤之以鼻:“干什么?” 牛崇仁手中折扇一拨:“杜姑娘这么好的容貌,嫁给杨暄真是可惜,不如......” 杜如霜眼珠一转,打量一圈,低声道:“那怎么办?不如害死杨暄?” 想起那次马车之事,全身剧痛,血肉模糊,心有余悸,若是能借牛崇仁之手报仇也无不可。 “哈哈......杜姑娘果然狂!” 随后牛崇仁低声问道:“姑娘需要本公子帮你做什么?” 杜如霜眉毛一挑:“你有何好办法?” 牛崇仁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杜如霜摇头,他又做了个饮酒的动作,她再次摇头,悄声道:“我还要脱身的。” 这可如何是好? 杜如霜想到马车失事,虽是小人行径,但他杨暄小人在前,如此只能算是正当防卫! 她压低嗓音:“趁着今日人多,你安排人在他马车做点手脚,等你好消息!”接着对他眉毛一挑。 牛崇仁顿时心花怒放:“杜姑娘放心!” 今日宾客盈门,马车来往更是接连不断,即便做了手脚,也很难查出何人所为。 正午时分,阳光筛过枝叶,落下斑驳,微风吹来,树影婆娑。 杜如霜满面春风的回席位上,见一位夫人正与杨夫人闲谈。 三十五岁上下,身着湖蓝色襦裙,端庄文雅,风韵犹存。“杨夫人,这便是小女白玉阙。”说着瞥向身后,目光带笑却无怜爱。 她身后是一位白衣女子,纤眉细眼,雪白如玉,容貌不俗。 原来她便是那位白姑娘,杜如霜惊鸿一瞥,心下一颤:从未见过如此凛若冰霜之人,仿若冰肌玉骨,望而生寒。 杨夫人笑道:“这位便是玉阙啊,果真是容貌出众,芝兰玉树,白夫人养的好啊!” 白玉阙笑着屈膝行礼:“杨夫人过奖。”声音轻柔,笑意极淡,似不达眼底。 感觉有人注视,白玉阙望向杜如霜,轻轻颔首示意,冷眸中似有些许神色稍纵即逝,随后再次低头听着二位夫人的教导。 当晚庆贺宴结束,院中骤然清静,格外舒心。 借着月色,杜如霜坐在秋千上,闭眼轻嗅桂香,脑海中竟浮现李瑜今日走来的一幕。 不得不说,论容貌风度,李瑜可比杨暄强太多了! 那比之沈凌云呢?一个风流,一个儒雅…… 不相上下! 杜如霜边念叨边点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当得起当得起!” 忽然闻到一股冷冽的松木香,杜如霜警觉睁眼,瞥见杨暄那张地狱般的脸。 “啊!鬼啊!吓死人了!”她骇然惊呼,连连拍着胸前安抚自己。 杨暄逼视着她:“你在想谁?” 杜如霜沉吟几声:“没想谁啊......夜深了,早些休息!”说着她绕开杨暄,溜进了房间。 太吓人了,好在今日牛崇仁已做好手脚,只等着他明日出门了! 翌日,秋风乍起,云边萧瑟。 花信轩内,杜如霜忐忑的等待着消息,看书下棋,皆心不在焉。 直至午时左右,小厮来报:“夫人,公子出事,昏迷不醒,您快去看看吧!” 杜如霜心下一悦,却愁容满面,揉着眉心,半倚在榻上,似乎十分虚弱。 “怎会这样!”假装起身,却又瘫了回去。 “只是我今日一早,突然头晕的厉害,他那边让丫鬟照顾着就是了。” 小厮欲离开,她补充道:“此事莫惊动夫人,爹娘年龄大,再吓着了!” 小厮应声走后,杜如霜捧着书强忍笑意,想到作为夫人不关心不合适,吩咐小蛮去看一眼。 小蛮惊慌来报:“公子昏迷不醒,生死未明......夫人您......” 杜如霜默默闭上眼,叹息道:“先下去吧......”小蛮皱着眉告退。 要不要去补个刀?万一死不透怎么办?毕竟他身子骨比我结实。保险起见,还是去看看吧! 杜如霜柔柔弱弱的行至客房外,吩咐众人下去。 见杨暄果真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皱眉上下左右的打量一圈,嘀咕道:为何未见伤口?莫不是伤了后脑勺? 第22章 报仇而已 “杨暄!杨暄!”她叫了两声,没有应答。 应该伤得不轻,补刀后定然无法脱身,反容易被抓住把柄,不如就这样吧! 杜如霜心满意足的转身向外走去,突然手臂被人扯住! “啊!鬼啊!” 回头见杨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冷冷的盯着她,目光幽深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杜如霜不禁打了个寒战,霎时间眼珠一转,伏在床前,埋头哭诉。 “你终于醒了!小蛮说你生死未明,吓死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说完又抽泣几声,片刻后再次抬头,只见眼泪婆娑,梨花带雨。 若不是杨暄知晓真相,还真要被这一幕骗了。 杨暄冷言:“是吗?夫人竟如此关心我?” 杜如霜擦了擦眼泪:“当然啦,你伤了哪里?” 杨暄指了指胸前:“这儿。” 杜如霜不解,我还没补刀呢!“不是马车失事吗?怎么会磕到心脏呢?” 杨暄挑眉:“马车?” 杜如霜恍然大悟:小厮来报只说他出事了!他是故意的!好狡猾啊! 意识到被拆穿,杜如霜一敛神情:“你并未受伤!” 杨暄起身逼近她:“夫人为何如此?” 杜如霜连连后退:“你怎知与我有关?” “二姐说你与牛崇仁密谋在我马车做手脚,起初并不相信,原来竟是真的。” 你害死我,我这不过是报仇而已!可这是七年之后的事,这怎么解释...... 杜如霜微微思忖道:“你既要......掐死我,我为何不能正当防卫?!” 她此刻已腰抵桌沿儿,退无可退,只好双臂撑在桌上,微微后仰。 杨暄盯着她,缓缓道:“真是蛇蝎心肠。” 你好意思说我蛇蝎心肠!你掐我之时,你杨家欺辱我时,你勒死你堂弟时,将那民女抛尸城外时,何曾想过自己有多狠毒? “也好过你,冷血无情,心狠毒辣!” 杨暄深吸一口气:“夫人既如此想置我于死地,不如与我同榻而眠,岂不更方便?” 杜如霜冷言:“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碰我分毫!” 你的身体不知碰过多少女子,想想便恶心! “由不得你!”说着杨暄一手掐着她的下巴,粗暴的吻了上去。 他力气甚大,杜如霜双手撑在胸前,奋力推拒,他却纹丝不动。 慌乱之中,她抽出发间银簪用力刺向他的手臂,杨暄疼的闷‘吭’一声,一把夺过簪子扔在桌上,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他似乎被触怒,牢牢的将她箍在怀中,吻的更加用力,杜如霜无论如何踢打皆无用,情急之下咬破他的嘴唇逼他松了口。 “你!” 杨暄抬手狠狠掐向她的脖子,目光阴冷,指尖发白。 杜如霜自知无力反抗,紧锁眉头盯着他,直到窒息感再次来袭,面色涨红,她缓缓闭上了眼。 她的唇角沾染着殷红血迹,触目之时,杨暄突然想起那日狼狈的她,心软了下来。 他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我扯平了。” 杜如霜紧咬内唇,低头深深喘息片刻后,转身径直离开,眼角似有晶莹的水光。 如何扯平?被你拆穿,是我拙劣,但你我依旧,不共戴天! 杨暄望着她绝情的背影,摸了摸伤口,瞥向桌上的发簪,挂着血迹的尾端很尖,应是早早磨好的。 夫人当真如此恨我? 对不起,是我伤你太深。 卫安走来,见杨暄手指间鲜血溢出,面上一惊,又瞥一眼少夫人离开的背影。 “二公子!少夫人她......” 杨暄沉声道:“此事不许传出半个字!”卫安不服气的应了声‘是’。 “小的这就为公子包扎伤口。” 当晚一场秋雨,庭院桂花落尽。 黄色细娑的小花,混在湿雨残叶中,被秋天弃如敝履。 杜如霜坐在床榻上,双腿抱在胸前,听着窗外淅淅索索,心中更添寒意,杨府冷如冰窟...... “小蛮,加床被褥吧。” 杨暄日日不在府中过夜,但他手臂受伤之事,依旧传入杨夫人耳中。 秋雨湿寒,天虽放晴,却暖不回从前。 花信轩内,杜如霜披着天青色绫罗斗篷,手捧书卷,眼睛却不知望着何处。 杨暄走来,在她身旁坐下,杜如霜嘴唇微动,却并未开口说什么,只好垂眸望着门前被日光宠幸的地砖。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晦暗的目光。 杨暄无声轻叹后,将目光转向门外:“今日娘问起我的伤,我已推说是意外,你不许说与你有关。” 杜如霜抬头瞥向他:“为何?” 杨暄回望过去,二人目光轻轻相撞,她又连忙将目光收回。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不希望因此家宅不宁。” “有什么家宅不宁的,反正也要和离,不如趁此机会提前办了。” 杨暄抬手握向她拿着书卷的手,白皙修长,微凉。 他的手温热宽厚,触碰的瞬间,她不禁抽动一下。 “既然冷,为何不添炉子?”似乎是关心,可声线却十分冷淡。 杨府是冰窟,区区一个炉子怎么暖的过来,若有自由,饶是冰天雪地,我也甘之如饴。 杜如霜沉默不语,杨暄吩咐小蛮:“这几日天凉,为少夫人添上火炉。” 小蛮应声离开,杨暄接着道:“和离之事等岳父回来,在此之前,休想。” 严肃霸道,不容反驳。 杜如霜心中一冷,抽开手:“早晚有何区别?” “我不喜欢事有变动。” 杜如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他,目光坚定决绝:“好,劝你不要喜欢上我。” 你本性冷血毒辣,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比之七年后有过之无不及,我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杨暄不置可否,只是默默收回的手,微微攥了拳。 杨夫人来问,杨暄再次强调是意外,但她瞥见杜如霜的神情,也知应是她所为,既儿子不愿说,只好作罢。 杨夫人走后,杜如霜催促他回客房,杨暄道:“既因你所伤,便想如此罢休吗?” 我又不欠你什么......想到今日他也算是为她着想,罢了,等你伤好后,我便不欠你了。 “你想如何?” 第23章 你想噎死我? “伤好之前,喂我用膳,从今晚开始。”又是命令的语气,听的人来气。 “伤的左手臂,关你用膳何事!” 杨暄挑眉:“否则今晚陪我一夜,选哪个?” 杜如霜攥拳片刻,做出了毫无疑问的选择。 杨暄内心嗤笑:夫人真好拿捏。 自从杨旷为她下迷药后,花信轩便有单独的厨房,不再与杨府众人一同用膳。 当晚晚膳时分,一切摆好后,杨暄吩咐众丫鬟退下。“过来。” 杜如霜轻叹一口气,走到他身旁坐下。 “想吃什么?”声音冷淡粗鲁。 “声音软一点,像对沈凌云那样。” 杜如霜嗤笑,他次次救我,你次次害我,还有脸提他?“你凭什么跟他比?” 杨暄右手一攥,垂眸睨着她:“看来你是想选另一条了?” 另一条?陪他一夜?杜如霜深吸一口气,口中挤出:“卑鄙小人!” “夫人如此聪慧,定然知道怎么做。” 好汉不吃眼前亏!杜如霜垂头缓和半晌,再次抬眸眉眼盈盈,声音柔嫩,只是总觉得憋着一股气,嘴角虽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你想吃什么?” “除了白玉羊汤,玉露团,其余每样吃几口。” 杜如霜微微一愣,这两样是她最爱吃的:哼!故意的!耍小心机! 尽管如此,她心头也稍稍软了些,夹起一块鱼脍送入他口中。 杨暄品尝后稍稍点头:“今日这厨子厨艺见长,当赏!” 想到他是因自己喂才觉得美味,杜如霜嘴角一笑,那股不寒而栗消失殆尽。 “生鱼脍有何厨艺,你不如向池塘多撒些饵料,犒赏一下这条鱼的九族。” 杨暄‘噗嗤’一笑:“夫人所言甚是。” 池塘中可是有条美人鱼的,吃酒吟诗,翻身打盹样样都会。 他用右手取出玉碗,拿起汤勺舀一勺白玉羊汤,放在杜如霜面前。 她登时心下一暖,竟然如此贴心?紧接着便听到一句:“犒赏。” 杜如霜豁然柳眉倒竖,火冒三丈:“刚想夸你两句!你就骂我不是人!” 杨暄悠悠开口:“美人鱼。” 杜如霜脸‘唰’的一下红了,端起汤小心啜饮两口,缓解尴尬。 这杨暄真是太会撩拨了!稳住稳住!不能乱了心神,他怎么这么会蛊惑人心啊!定是青楼学的!我要有定力!不能被他蒙骗了。 杨暄望着她垂眸喝汤,神色挣扎的模样,眼角一笑:“好饿啊!” 杜如霜放下汤碗,定了定心神,不再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喂饭。 他的眼那么深邃,有时候寒的可怕,为何有时候又那么魅惑?真让人想不通。 不过他这个人也是,有时像个阎王止小儿夜啼,有时又让人欲念丛生...... 思绪万千中,发现糕点喂到过去无人接,回神便听到杨暄的声音:“你想噎死我?” 杜如霜低头一看,短短片刻功夫,整盘水晶糕几乎全被她喂完了。 “抱......抱歉。” 杨暄端起那碗羊汤便喝。 “这......”可是她刚刚喝过的...... 杨暄瞥一眼她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模样,微微俯身道:“亲都亲了,这会儿又害羞了?” 你若讥她,她反倒不害羞了,抬眸直视杨暄:“那还不是被你引诱的!” 杜如霜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还吃不吃?!” 杨暄唇角一勾,眼神竟略带宠溺。 杜如霜轻瞥一眼他的目光,不行,我要心硬一点,不能再被他迷惑。 接下来几日,杜如霜日日晚膳皆十分冷淡,妥帖,但不夹杂一丝感情,当真做到了相敬如宾。 这一日,杨暄有事至乐游原公主府,因距离远,时间紧迫,策马而去。 当晚杜如霜不再同他一起用膳,奈何躲不过小厮丫鬟的连番夺命催。 杜如霜大踏步走来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神色颇不耐烦。“今日见你骑马出门,手臂既已痊愈,为何还要喂?!” 杨暄坐在膳桌旁,抬眸觑着她:“正因今日骑马出门,伤口又加重,接下来几日继续。”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你真是个无赖!” 杨暄不置可否:“我要吃花鹅糕。”随后张开嘴巴。 见他如此行径,又像个孩子,杜如霜无奈叹气,夹起一块送他口中。 问他还要吃什么,他说:“只要是夫人喂的,皆可。” “毒药吃不吃啊?!” 他扯唇一笑,重复道:“只要是夫人喂的,皆可。” 盯着她的目光幽深如墨,杜如霜躲开他的视线,望向桌角。 杨暄认真道:“夫人这几日为何对如此冷淡?” “我何时对你热情过?” 杨暄挑眉望着她,慢条斯理的问道:“没有......吗?”尾音上挑。 杜如霜突然想起那次马车上,主动撩他之事,真是黑历史! 她连忙垂下头,脸色微红,眼神飘忽的盯着地板,杨暄问:“找什么呢?” 她嘟囔道:“看能不能找个窟窿钻进去!” 杨暄‘噗嗤’一笑,低声问道:“夫人那日为何突转神态?” 在他轻佻的目光注视下,杜如霜面颊更烫:“不吃我走了!”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杨暄一把将她揽回来,贴近她:“可是馋了?” 二人距离仅一拳之隔,他略带冷松木香的气息清晰可闻,他的手臂结实有力。 竟然被他看穿了!杜如霜霎时脸红到耳朵根,杨暄轻轻吻上她热辣滚烫的耳朵。 他的鼻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温热的鼻息灌入耳中,令人全身发麻,她不禁微微颤抖。 他的薄唇从耳垂渐渐向脸颊移去,杜如霜意识到他要吻向她的唇,到那时,以他的吻技怕是招架不住! 她连忙推开,垂头道:“没有,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杨暄‘噗嗤’一笑,从她身上移开:“继续喂,是夫君‘馋了’。”说着勾唇觑着她。 在他面前,杜如霜如同玩偶。 接下来几日,一日三餐,甚至水果糕点也要她亲手喂,杜如霜直骂他无赖! 八月底,庭院萱草花在秋风照拂中盛开。 紫粉橙红,绚丽多彩,苍穹碧蓝,天高气爽。 杨暄从书房走出,见院中杜如霜正在与小蛮下棋,有些好奇,坐下吃茶观战。 第24章 兰陵王好帅 发觉与此前见过的玩法皆不相同,杨暄十分疑惑:“这是什么?” 杜如霜专心致志,目不斜视:“五子棋。” 随后唇角一扬,将最后一颗棋子放上后欢呼:“我赢了!” 杨暄见五颗棋子连成一排,就这?一脸嫌弃嗤笑道:“幼稚低级!” 杜如霜并不反驳,只是白他一眼,斟着茶问道:“你有什么好玩的推荐推荐?” “双陆,投壶。” “不感兴趣!” “马球,捶丸。” 杜如霜饮下一杯酽茶:“换!” “真难伺候!” 什么?!杜如霜冲着杨暄嚷嚷道:“小蛮都没说什么,你反倒嫌我难伺候,谁让你伺候了!” 杨暄还未来得及发火,小蛮捂嘴一笑:“夫人脾气极好。” 杨暄瞥杜如霜一眼,她正挑衅的摇头晃脑:“张狂无礼!” 实则可爱极了。 杜如霜轻哼:“跟你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杨暄慢条斯理的斟一杯茶咽下:“夫人想玩什么?” 开心消消乐,联盟手游,看电影,蹦迪K歌,搓麻将,三国杀...... 杜如霜讥讽道:“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这里面他能稍微理解的,应该只有看电影了吧?杨暄果然不解:“那是什么?” “一群人演戏给我看!” 杨暄挑眉:“在杨府还没看够?” 正喝茶的杜如霜顿时笑喷:“噗哈哈......”杨暄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杨暄唇角微扬又恢复:“走吧,带你去戏园子。”说着拉起她的手出门。 二人到达南曲戏院,被请至二层视野最佳的厢房之中。 茶水点心,水果酒菜,一应俱全,熏香软座,丫鬟捶腿,简直享受。 在杨暄简短的介绍下,杜如霜选择《大面》。 “为何选这个?” 杜如霜道:“其他的看不懂,只熟悉这一个!” 然而不出所料,兰陵王出来时,她果然起身惊声尖叫:“天哪,兰陵王好帅啊!” 杨暄一把将她拽下来:“收敛些!” 杜如霜小声问道:“这演员是谁啊?”杨暄置若罔闻。 他的确演出了兰陵王的外柔内刚,英姿飒爽,杀伐果决,果真厉害!见他在舞台上挥舞刀剑,应本身也是会功夫的,动作游刃有余,出神入化! 看的杜如霜心痒难耐!谢幕后,她意犹未尽,满眼星辰的望着杨暄。“以你的地位,应该能去后台吧?带我见见他!” “休想!” “放心,你在呢,传不出来流言蜚语!” “这么说你是想做传流言蜚语之事?” 杨暄无视她的神情,扯着她的手向外走去,二人牵手似乎已习以为常。 刚走下一楼,还未出看台,‘兰陵王’自个儿向他们走来,白衣翻飞,风度翩翩。 他礼貌作揖:“暄公子。” 杨暄微微颔首。 再望向杨暄身旁正盯着自己的女子,礼貌一笑:“这位是?” 杨暄扯了扯她的手:“回答!” 杜如霜正直勾勾的盯着他,这张脸可真好看!皮肤好白嫩,跟想象中的兰陵王一样俊美! “我是他的......朋友!” 杨暄转头觑着她:“你说什么?” 杜如霜瞥向他:“你让我回答的!” “重新回答!” 杜如霜嘴角一扬,‘嘿嘿’一笑:“我是他的女性朋友杜如霜。” ‘兰陵王’闻言噗嗤一笑:“在下冯砚伦,见过杨少夫人。” 杜如霜十分惊讶:“这你都知道!”冯砚伦稍稍点头。 本以为杨暄从不喜欢他夫人,应该不为人知才对?大概是中秋夜宴那晚传出来的。 “冯公子当真是我心目中兰陵王的模样,甚至比之更胜一筹。” 听闻此言,冯砚伦心下一悦,温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少夫人谬赞了,可否赏脸,在下请二位吃酒?” 杨暄还未来得及拒绝,杜如霜忙不迭应声道:“可以可以!” 一边是她痴迷的神情,一边是杨暄冷峻的眼神,冯砚伦略微尴尬:杨少夫人怎是这么个性情? 见杨暄神情虽冷,却并未反驳,他摊手道:“请,少夫人想去哪儿?” 杜如霜提裙跨出去:“觥筹馆吧!” 这样杨暄便可以与他的相好纠缠,无暇顾及我!虽那掌柜的十分讨厌,但有帅哥作陪,也不错! 冯砚伦又问道:“暄公子觉得呢?”杨暄颔首。 觥筹馆内,权贵云集,风流快活,纸醉金迷。 三人被请至上好的雅间,因着杜如霜在,只来了三位丫鬟斟酒。 柳颦儿听说杨暄来,直接朝着这边而来,见到杜如霜稍稍一愣,连忙屈膝行礼:“奴家颦儿见过少夫人。” 声音甜美柔软,比之杜如霜不知勾人多少倍,杜如霜也不禁心中一化,微笑颔首:的确美艳。 眼底随之而来,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被直直的盯着她的杨暄精准捕捉。 “颦儿,过来。” 杨暄召唤,柳颦儿应声走去,身段窈窕,腰肢柔软,若她不是杜如霜,定要连连自卑。 低低的齐胸裙,伴着步伐,丰满弹润,连她这个21世纪来的女子都些微害臊,不忍直视。 一想到杨暄整日沉迷于如此酒色之中,便觉得恶心,赶紧看看帅哥冲刷冲刷。 杜如霜转向冯砚伦:“冯公子多大了?” “二十有四。” “成婚了吗?” “额......未曾。”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三个问题问的,难怪暄公子不喜欢她,只是不知他何时纳我入府呢?柳颦儿柔声接道:“冯公子在觥筹馆有一位红颜知己,少夫人可想一见?”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有点可惜!在大唐想遇见一个痴心人真难。 杜如霜转向柳颦儿淡然一笑:“想必这里最好的便是柳姑娘了,其他姑娘自然不必相见。” 柳颦儿捂嘴嗔笑:“嘻嘻嘻......少夫人嘴可真甜。”两颊莹润如玉,如此娇态,可真是我见犹怜。 说着她起身至杜如霜身旁为她捶捶肩,别说,这小手软软的,还挺舒服。 杜如霜瞥一眼杨暄:你挺会享受啊! 杨暄只是望着她,眼角微挑着,似乎带有笑意。 第25章 你喜欢她了? 柳颦儿问道:“少夫人整日不出门,今日怎想着出来了?” 她有些许踟蹰:“额......来见见柳姑娘。” 柳颦儿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半刻:莫不是暄公子已提出纳我为妾,她特意来看看的?想到此处,她内心一悦,笑靥如花,捶肩的动作也更轻快些。 意识到她似有误会,杨暄道:“坐过来!”十分霸道。 柳颦儿似乎很享受这番霸道,笑着坐回他的身边,为他斟酒奉上:“暄公子,请~” 杜如霜唇角微扯,心中一丝酸涩一掠而过,轻哼一声,转向冯砚伦,盈盈一笑:“冯公子平日喜欢什么?” 几人闲聊之间,不时有公子来打招呼,虽各个风流倜傥,但皆不及沈凌云与冯砚伦。 “暄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连忙望向门外,果真是李瑜,依旧如往日风流,笑容如春风化雨,杜如霜不禁再次眼角弯弯,嘴角翘起。 李瑜注意到杨暄旁边竟是杜如霜,又与柳颦儿同在,颇感有趣。 只是注意到嫂夫人又紧紧盯着他,再次抿嘴一笑:“嫂夫人安好。” 杜如霜神色未变,冲他稍稍点头。 冯砚伦转向李瑜作揖:“见过王爷,今日暄公子带少夫人看戏,恰好碰上,便邀来吃酒。” “原来如此。” 李瑜颔首,随后望向杜如霜笑道:“我与暄兄有几句话要说,借走片刻,嫂夫人莫怪!” “请便~”杜如霜声音都柔嫩了几分。 杨暄随李瑜出门,她便继续盯着冯砚伦聊天。 二人是不同风格,李瑜风流矜贵,冯砚伦是温柔潇洒,少些风流多些飒沓,许是练剑的缘故?待会儿定要让他舞剑一番! 杨暄随李瑜行到厢房外问道:“瑜兄何事?” 李瑜眉角一扬:“你喜欢她了?”说着瞥一眼厢房内。 杨暄直言:“她是我夫人。” 李瑜‘噗嗤’一笑,靠近他低声道:“不喜欢啊?不如休了?” 杨暄手背抡起来捶在他胸前:“与你何干!” ‘咳咳’李瑜笑着咳嗽几声,杨暄转身向厢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眸中似多了一丝惆怅。 杜如霜想起来曾听闻杨暄在觥筹馆还有一位十分喜欢的女子,叫芷儿,又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是金屋藏娇的,不知如今来了没有,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她? 她低头悄声问冯砚伦:“公子可曾听说一位叫芷儿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不曾。” 她颔首,想必这位姑娘还未出现。随后二人又闲聊起来。 杨暄走来时,杜如霜正满眼崇拜的望着冯砚伦。 “哇!你果真会剑法!好厉害啊!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杨暄:“咳咳” 杜如霜稍稍收敛眼神。 柳颦儿全程听着少夫人调戏着冯公子,心下十分欢喜。 她如此模样,哪位大家公子会喜欢,早晚会做出丑事,被杨家休了! 冯砚伦作揖道:“少夫人过奖了,在下荣幸之至。” “走,去觥筹馆庭院廊下吃酒!”说着杜如霜起身拎着裙角向厢房外走去。 夫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为何认识李元丰?甚至知道觥筹馆的糕点是何味道。 那日赤羽庭所言觥筹馆的账目有问题,她又是如何得知?若是信口雌黄,为何不怕摊上诬陷的罪名? 杨暄思索着随几人走到觥筹馆后院,丫鬟已麻溜的重新摆酒亭下。 庭院中粉白渐变的木槿花,夜风下摇曳枝头。 冯砚伦一袭白衣,在月色下起舞。 飘逸出尘,风流倜傥,树枝为剑,更添一丝洒脱,连柳颦儿也看得目不转睛。 更别提杜如霜,若不是杨暄不停扯着她,早已蹿天上去了!“天哪!好帅啊!仙人之姿,举世无双!” 仙侠剧就该他去演嘛!可惜这里没有仙侠剧欸! 望着她一脸崇拜仰慕之情,杨暄紧紧攥着她的手,脸色别提多阴沉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柳颦儿连忙收敛些,为他斟上一杯酒:“暄公子,请~” 杨暄举杯尽数饮下,明明是荔枝酒,为何有点酸?他将杯子在桌上一顿:“真难喝!” 柳颦儿眨了眨眼:暄公子不是最喜欢这酒了吗?莫不是甩进去泥点子了?她将酒杯拿起来对着丫鬟挑的灯左看右看,没有啊,干干净净的。 此时一舞结束,杨暄冷言:“时间不早了,冯公子退下吧。” 杜如霜欲反驳,杨暄低声一‘嗯?’,她即刻闭嘴。 杨暄又瞥向拿着杯子正欲坐下的柳颦儿:“柳姑娘也下去吧。” 柳颦儿半蹲着身子微微一愣,又起身屈膝行礼:“是。”毕竟少夫人在,可以理解! 老掌柜的走来,点头哈腰,满脸褶皱的笑道:“暄公子,已为公子与少夫人安排了一间厢房,二位请。” 杜如霜白了一眼掌柜的,随后正欲反驳,见杨暄正冷冷的盯着她。 也对,这在外面呢,不好让人说闲话,只是共处一室......又喝了点酒......杜如霜略微忐忑。 刚刚抬脚走入房间,杜如霜便觉得不妙!轻纱薄帐,袅袅熏香,妥妥的情趣房!几年后的觥筹馆厢房也没这么情欲满满啊! 她脸色微红,杨暄嘴角一挑:“怎么了?” 杜如霜干笑两声:“没什么......” 只是坐在蒲榻上,她竟有些心神慌乱,定是熏香的缘故!她斟一杯茶,起身不动声色的的打量整个房间,趁机迂回到熏炉旁。 手指一翻,杯中茶水正中熏炉,杜如霜大张嘴巴,惊讶道:“哎呀,不好意思!” 只是面上哪有抱歉的神色,明明是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杨暄‘噗嗤’一笑:“无妨,这不过是西汉古物,价值几千贯而已,夫人赔钱便是。” “啊?”杜如霜顿时苦不堪言:“怎么会这样?我可没钱赔啊......” 杨暄走近她:“不如夫君替你?” “好啊好啊,多谢!”说着便心满意足的转身,欲坐回榻上,却被杨暄扯住手臂。 他稍稍用力便将她扯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夫人如何报答?”低沉而嘶哑。 仅仅是感觉到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杜如霜便全身血液翻腾,这什么香啊,劲儿这么大! 配合上杨暄这性感的声音,还没看他的目光呢,就已抵挡不住了! 救命啊,杜如霜哽了哽喉咙:“额......我们换一间房吧。” 杨暄继续凑在她耳边:“为何?这是夫君特意挑的。” 声音轻飘飘的入耳,却敲打在她心房上,乱了节奏。 第26章 不日班师回朝 杜如霜直呼:“你故意的!” 杨暄挑眉:“故意什么?” 杜如霜别过头嘟囔道:“你心里清楚!” 杨暄唇角一勾:“夫人心里既也清楚,那便开始吧!”说着紧紧将她箍在怀中。 杜如霜用手掌撑在胸前,小腹却紧贴着他的肌肉,结实温热...... 她的心怦怦直跳,慌乱之中,她肩膀后仰,手掌用力推开。“说好的不碰我的!” 只是杨暄力气甚大,竟纹丝不动,她卸力一松,反而直接扑在了他怀里。 杨暄稍稍低头,嘴角带笑:“夫人果然知晓。” 灼热的气息吹着她的额角,杜如霜霎时脸颊滚烫。 杨暄低头轻声耳语:“众人皆见夫人与冯公子相谈甚欢,夫君怎能轻易放过?” 原来如此,报复我呢!多亏了这番话点醒了我! 杜如霜心神一定,抬眸望向他,神情冷淡:“你想怎样?” 见她如此决绝,杨暄手上也卸了力,杜如霜抠开腰间的手臂,转身向蒲榻走去。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斟茶冷言:“夫人清楚。” “换一个!” 杨暄略微思忖,眉角一扬:“那去汤泉宫伺候我沐浴。” 这个岂不是更危险!而且荒郊野岭的,万一他得逞后便厌弃,一根绳子勒死我怎么办? 杜如霜不禁心下一颤,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换一个!” 杨暄觑着她歪头挑眉:“那同我演恩爱夫妻,日日同房?” 这岂不是更危险!“换一个!” 杨暄轻启薄唇,缓缓出口:“那不和离?” 杜如霜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异想天开。 杨暄一敛神色,向后一仰,不耐烦道:“夫人怎么如此难伺候!” “......” “必须选一个!”语气不容反驳。 汤泉宫肯定不行,弄死我怎么办?日日同房更不行!不和离?怎么逃离魔窟,怎么跟沈凌云或旁人在一起?那只剩下今晚了??? 好难选!见她眉头紧拧,神色犹豫不决,杨暄催促:“夫人选好了吗?” 杜如霜咬了咬牙横下心,望向杨暄郑重道:“选也可以,我有一个要求!” 杨暄点头示意她继续:“此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闻言,杨暄眼神渐渐幽深,下一瞬,他猛扑上去,含住她柔软弹润的双唇。 随着强劲有力的探入齿关,一股清甜的酒香随之而来,轻轻浅浅,唇齿厮磨间,她全身血液沸腾,呼吸急促。 许是他口中酒香的缘故,许是吃的有些醉了,整个人意乱情迷,心神晃荡不已,欲罢不能,竟主动抱着他的脖子,胸前紧紧的贴向他,以索求更近一步。 杨暄见状唇角一笑,放松下来,任她主动。 奈何她吻技拙劣,欲望稍退,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然失态,慌忙松开手将他推开,垂眸羞愤道:“你既不想,那便算了吧。” 杨暄听出她语气中的庆幸,眸色渐冷:“毫无风情。” “你!”杜如霜缓缓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不要打我的主意了好吗?” 杨暄并未言语,冷冷的转身向门外走去。 兴许他也不愿用这一夜缠绵,换与她此后毫无瓜葛。 望着杨暄消失的背影,杜如霜稍稍失落:“渣男,定是去找柳姑娘了!” 不对!他找谁与我有何相干,我与他不可能的!且不说他害我多次,只说杨家的下场,我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 许是熏香的缘故,她此刻竟觉心下空落落的,满脑子皆是对那吻的回味,连忙将门窗打开,好生散散味儿。 柳颦儿得知杨暄并未留宿杜如霜房间,十分得意,他如今并无其他女子,又不喜欢少夫人,总有一日会回到她身边的。 几日后有传言,杨少夫人要为杨暄纳妾,那日是去相看的,杜如霜听后,嗤之以鼻,和离后爱纳谁纳谁! 近日不知为何,杜如霜已许久未想过害死杨暄报仇了。 也许是因杨旷之事,也许是因赤羽庭之事,也许是因手臂受伤之事,总之杨暄其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对她也多有照拂。 九月初一,天朗气清,秋风飒爽。 杜府传来家书:杜将军得胜,不日班师回朝。 杨暄捏着信的手迟迟未动,信纸一角已发皱,半晌,他抬手丢入熏炉。 “卫安,吩咐花信轩众人,不可将杜将军的消息传入少夫人耳中。” 卫安嘴角一撇,懒懒的应了声:“是。” 公子明明在意少夫人,为何不直言?不过他也不敢问,公子的心思难猜的很,万一说错话,小命难保。 张意婉见二人关系日渐亲密,杨暄已不再日日流连青楼,且杜将军打了胜仗,龙颜大悦,如此靠山,怕是以后杨宅便是杜如霜做主了。 上次中秋夜宴后,公公杨昭竟对她赞赏有加,两位娘娘也青眼相待,近来几个月她的威胁日甚一日,她怎甘心? 惠轩堂内,杨夫人正盘算着赏杜如霜些首饰。 张意婉手提衣裙,端着参汤翩然走来。 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娘,您整日操劳偌大的杨府,实在辛苦,这是儿媳亲手熬的参汤。”说着悄然瞥一眼杨夫人面前的几个锦盒,眼底掠过一抹幽深。 杨夫人望着她温婉恭敬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接过参汤扶她坐下。 “你也刚生完孩子不久,得好好养着,这种事,还是交给下人吧。”边说边抚着她白皙的双手。 张意婉额头轻点:“是,多谢娘关怀,只是儿媳近日听到一些事,有些忧虑,担心娘,特来看看。” 杨夫人见她神色忧虑,紧张道:“何事啊?” 张意婉轻叹一声道:“儿媳也不确定,只是听下人说,暄弟手臂的伤是杜氏所为......若是真的,她岂不是蛇蝎祸害?” 杨夫人猜到是杜如霜所伤,本觉得不妥,可儿子护着,又没有证据...... 见婆婆神色松动,张意婉危言耸听道:“如今她已如此对暄弟,若杜家再上一层,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暄弟对她宠爱有加,下一次可未必防备的住啊!” 第27章 还有这等好事? 杨夫人越听越心惊:“这可如何是好?” 张意婉神色无辜道:“儿媳是担心暄弟和杨家,或许她并无此意,是儿媳过分揣度了,只是万一她还有歹心……二人还是分开的好。” 杨夫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张氏的手,下定决心道:“意婉你说得是,此事不可姑息!” 转而吩咐翠儿:“将这些锦盒收起来吧。” 张意婉闻言悄然一笑:“娘,您快将参汤喝了,儿媳熬了许久的。” 杨夫人望着她,越看越满意,张意婉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关系亲厚,贴心,且能力极强,办事稳妥。 虽说是她在管着杨府,但府中琐碎之事皆是张意婉所为,她只是负责掌掌眼,拿拿主意罢了。 趁这几日,杨暄出门准备重阳节贺礼,杨夫人将杜如霜请至惠轩堂。 杜如霜扫视一番,屋内五六个丫鬟,杨夫人身边站着张意婉,依旧笑靥如花。 她上前微蹲行礼:“娘,您找如霜何事?”随后径直坐下。 真没规矩,杨夫人眉头一蹙,心下十分不悦,张意婉嗔怪道:“弟妹,怎能如此无礼,娘还未开口呢。” 听这腔调,说的委婉,但也知是找事儿的,杜如霜向来行礼完便坐下,也没见人说什么,今日突然责难,看来...... 莫不是要赶我走?这也太好了吧!那我索性就狂一些! 杜如霜起身再次行礼:“见过嫂嫂。”接着再次坐下。 杨夫人见状,脸色极难看,虽上次是旷儿的错,但暄儿已将他打成重伤,无论如何,我杨家再无对不起你。 她盯着杜如霜声色俱厉道:“如霜,暄儿手臂的伤可是你所为?” “正是,如霜以为娘早已知晓。” 见她坦然承认,无丝毫愧疚悔恨或胆怯之意,杨夫人神色愠怒:“作为惩罚,去院中跪着!” 张氏本以为此事足以休了她,正欲劝解,好在杜如霜一如既往的违逆,她斩钉截铁道:“不去,凭什么!” 事不问清楚便让我跪着,想太多了! “你!狂背不孝!” 杨夫人气的急喘不下,攥着扶手,面色涨红。 虽知她胆大无礼,但往日也算尊敬,今日竟直接甩脸子,如此张扬跋扈,不敬婆母! 张氏连忙轻轻抚背安慰:“娘您的身子要紧。” 杨夫人指着旁边几位丫鬟,厉声道:“你们几个,将她绑起来,押到院中跪下!” 杜如霜身子向后一靠,神色嚣张:“我若不跪呢?” 张意婉打抱不平,扬声斥责:“弟妹,你怎能如此忤逆娘亲,从未见过你这样做儿媳的!” 接着躬身轻抚杨夫人的背,柔声道:“娘,您别生气,为她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杜如霜不禁失笑,往日装的与我关系多亲厚,今日总算是撕破脸了。 杨夫人瞧一眼张意婉,心下熨贴几分,还好有她,两相对比,天壤之别。 杨夫人转向杜如霜,拍着桌子道:“由不得你!” 杜如霜冷哼一声:好熟悉的四个字,不愧是一家人! 几位丫鬟应声上前,杜如霜一把甩开,呵斥:“住手,我看谁敢!” 杨夫人气的脸色青紫,张氏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弟妹!你竟敢忤逆婆母,谋杀夫君!” 杨夫人捂着胸口颤颤巍巍道:“若不是看在杜将军的份上,定一纸休书休了你!” 暄儿竟为了这样一个蛇蝎狂妄的女子,将旷儿打成重伤,当真是狐媚妖女! 杜如霜听后心下一悦,还有这等好事! 她笑道:“杨家如日中天,何必要忌惮杜将军?”笑声中带着重重的讥诮和轻蔑。 激将法果然有用,杨夫人拍着桌子大怒:“你这个毒妇!我杨府再不能再留!” 转头吩咐翠儿:“即刻去取休书来!” 即将得逞!杜如霜心花怒放,神色难掩笑意:“正合我意,反正我已与杨暄商议过要和离,既能快些,也免得夜长梦多。” 他那么会撩,若是当真被他迷惑,岂不是成了他的掌上玩物? 杨夫人此时冷静了些,轻哼道:“休书可不同于和离。” 杜如霜丝毫不以为意:“只要摆脱杨暄,无论如何,好事一桩!” 她为了离开暄儿,竟不惜赔上一辈子的代价,莫不是暄儿当真太过分了? 杨夫人有些踟蹰,但想到今日她所作所为,又下定决心:“好,如你所愿,签了吧。” 杜如霜从容,或许还带着些雀跃,上前提笔蘸墨。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不许签!” 声音蛮横霸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皆知杨暄护着杜如霜,杨夫人与张意婉同时蹙眉。 杨暄冲进来,杜如霜径直丢下笔墨,咬破手指加速按了上去。 “你!”杨暄气的紧握拳头。 还好还好,没让他拦住!杜如霜拿起休书在他面前欢快一晃。 “成了!自今日起,你我再无瓜葛~” “我还未签,不算!” 张意婉温言相劝:“娘已签过,也算生效,暄弟别再执迷不悟了。” “是啊,暄儿,你们无缘,娘不强求了,定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夫人。”杨夫人拉着他苦口婆心。 杜如霜没心思听几人废话,拿起一份休书向外跑去。 奈何杨暄手速极快,一把将她扯回,抢过休书,撕碎,扬手抛向空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眼底却无任何神色。 张意婉万分惋惜,杨夫人一头雾水:暄儿到底何意,是喜欢这个儿媳?可为何流连青楼不与她同房?若不喜欢,何必留此祸害在身边? ‘刺啦刺啦’那不是撕碎休书,那是在撕碎杜如霜的心啊! 望着漫天飞舞的纸片,杜如霜心痛万分,转头怒声呵斥:“杨暄!你干什么!” 呜呜呜!我的自由身呐! 如此粗鲁无礼,不体贴夫君的儿媳要她做甚!“暄儿,她刺伤你,如此毒妇,不能留!” “娘,孩儿对不起她在先,如此小伤不算什么。” 是我娶了她又让她独守空闺,是我伤害她险些丧命,她即便杀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无悔。 杨暄拉起杜如霜的手向门外走去。 不能就此罢休,定要再想想办法!杜如霜奋力甩开手臂转向杨夫人。 第28章 整日惦记我夫人 “娘,您管管他,让他赶紧休了我吧!” “......” 杨夫人险些被儿子的话气晕过去,再听此言有种冰火两重天的冲击感,登时呆立在原地。 见状,杜如霜又转向张氏:“嫂嫂帮忙劝劝。” “额......”张意婉难得语塞。 见二人皆不答话,杜如霜无奈叹息:“那好吧,看来只能求助于杨大人了!” “杨大人?你是这么称呼你爹的?”声音低沉,微怒。 众人看去,一男子身着紫色官袍正站在门外,颀长,冷峻,威严,杨暄当真与他十分相像。 杨昭散朝归来,听下人说夫人与二公子起争执,恰好赶来。 杜如霜道:“您来的正好......” 杨暄作揖抢话:“爹,孩儿能处置,您去歇息吧。” 随后瞥向杜如霜,眼神警告:若是爹知你伤我,定不会轻饶! 但她的嘴谁能堵得住?杜如霜专挑最毒的说:“杨暄上次受伤,是我所为。” 杨昭目光顿时冷冽:“按照家法,杖责六十!” 众人皆惊:六十杖不是要了她的命! 杜如霜冷冷回视:“不如直接休了我,以绝后患!” 杨暄决然道:“我不会休你,劝夫人死心!”随后转向杨昭:“爹,此事孩儿自己解决,望爹娘不要插手。” 杨夫人欲再次劝解,杨昭倒欣赏儿子的魄力,好过大儿子的唯诺无能。 他微笑颔首:“好,爹答应你。” 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征服不了,谈何杨家日后的兴盛? 何况此时休了杜将军之女,岂不是自找麻烦。 杜如霜瞪他一眼,杨暄并不理会,径直拉着她离开。 杨夫人心碎的跌坐在椅子上,张意婉目光淬毒般望着二人的背影。 杨暄拉着她向花信轩走去,杜如霜一路绝望的打量着囚笼般的杨府,想到提前和离无望,连连叹息,真是错失良机! 觥筹馆内,裴铭正与李瑜谈论杨暄休妻之事。 “听姑母说要休了她,表兄坚决不同意!休书都写好了,愣是被他撕了!” 两人大笑起来。“哈哈......” 见杨暄走来,反而笑的更狠些。 杨暄坐下斟酒问道:“何事可笑?” 李瑜调笑道:“杨夫人要你休妻,你坚决不休,还说不是喜欢?” 杨暄瞥一眼他,幽幽的说:“你整日惦记着我夫人,不合适吧?” 裴铭向杨暄挪了挪,语重心长道:“表兄,要我说表嫂有歹心,在你身边的确不安全。” 李瑜劝解:“是啊,你何必呢,不如放她出去,自生自灭。” 杨暄觑着李瑜,眉角一挑:“好让你下手?” 李瑜眸中闪过一丝幽深,随后唇角一扯,笑道:“怎么可能,蛇蝎美人,她若是害我,我可未必识别出来。” 杨暄垂眸斟着酒:“为了救你一命,还是不放了。” 裴铭登时捧腹大笑起来:“哈哈......表兄何时变成这样了?!” 杨暄不语,李瑜淡笑着吃下一杯酒,见空气有些凝固,裴铭笑问:“表兄今晚夜宿哪里?” “关你何事?” 裴铭将手中折扇缓缓拨开,狡黠一笑:“你若是不夜宿这里,颦儿姑娘便是我的了!” 杨暄冷言:“关我何事?” 李瑜眉角一扬,轻笑道:“看来嫂夫人有些手段,竟能让浪子回头。”眸色幽深。 想不到杨暄竟对她如此情深不悔,倒是低估了他。 杨暄端起酒杯轻饮一口,面无神色,眼神幽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何时起,杨暄再去觥筹馆,李掌柜已不擅作主张差人叫柳颦儿了。 正值九月,长安城外,五彩斑斓,终南山上,层林尽染。 临近重阳节,广袤无际的乐游原是最佳登高之地。 杨暄正坐在客房,手持书卷,杜如霜欢快的提裙跑来。 “重阳节我要去乐游原。” 中秋节长安贵人皆会出门登高祈福,或可遇见沈凌云。 抬头见他正在看书,十分惊讶:呦呵,稀奇啊!他还知道学习呢! 杨暄垂眸盯着书卷:“你去做什么?李衍一直盯着你,不安全。” 杜如霜走过去一看,打趣道:“《论语》,不错,你的确需要孔圣人教你做人!” 杨暄瞥她一眼,眉头一挑:“夫人如此博学,不如夫人来教?” “你这学生,在学校也是坐最后一排的份儿!老师看见便头大!还是交给孔圣人吧!” 不知何意,但定不是什么好话,杨暄轻哼一声:“胡言乱语!”随后又垂眸望着书。 杜如霜认真道:“我重阳节真的要去乐游原,你答应过的不干涉我的!” “我同夫人一起。” “这......不合适吧?”若是碰上沈凌云,怎么说悄悄话! “我是答应过你,但也答应过娘保护你,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 杜如霜无奈叹息:“好吧好吧!” 到时再想办法!比如假装走散了?反正那么多人呢!想到这里她偷偷狡黠一笑,溜了出去。 杨暄抬头望一眼她狡猾的背影,内心轻笑一声,又继续看书。 九月九日,秋风送爽,纤草如浪。 乐游原内,才子佳人,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别打什么歪主意。” 自下了马车,杨暄便紧牵着杜如霜的手,想趁机溜走都难!她暗自咬牙,这家伙也太狡猾了! 管得住她的手脚,但管不住她的双眼,一直寻找沈凌云的身影。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她找到了,只是杨暄也注意到沈凌云,拉着她向反方向走去。 “喂,我想去那边!”她指了指沈凌云的方向。 杨暄不悦:“那边是东,我不喜欢!” “你!”这家伙好过分啊!借口都随便找的,什么不喜欢东啊! 她被杨暄扯着向西边走去,时不时地回头,见沈凌云向这边走来,她招手道:“沈凌云!” 杨暄气的紧攥拳头,却拿她没有办法。 三人互相行礼寒暄,沈凌云瞥一眼二人紧紧握着的手,眉头微皱。 这杨暄向来是个不识趣儿的,杜如霜转了转脑袋瓜儿,对沈凌云说道:“闻君有两意......”随后轻瞥一眼杨暄。 第29章 夫人懂我 下一句是特来相决绝。出自《白头吟》。 沈凌云心领神会,眉头一舒:“如霜,无妨,山有木兮......”随后二人相视一笑。 整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出自《越人歌》。 杨暄默默将她的手握的更紧,扯着她离开。“打什么哑谜?” 杜如霜已知沈凌云的心意,心情大好,走起路来步子轻快许多。“都要和离了,问这么多干嘛,和离前我又不会做对不起你之事。” 杨暄另一只手紧紧握拳,目光幽寒: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真不爽! 二人走过一个帷帐,秋风乍起,吹起轻纱,听闻有人喊道:“暄兄。” 杨暄掀帘进去,里面四位锦衣公子正在吃酒,相谈甚欢,头上皆插着一串红色茱萸,十分风骚。 杜如霜紧随其后,扫一眼几人深深蹙眉,原来是李瑜,裴铭,杨旷,李衍四人,除了李瑜,其余一个都不想见!尤其是李衍杨旷。 李瑜抬手一摊笑道:“暄兄,嫂夫人,快来,取一些茱萸插在发间。”循着他的手望去,是一盘新采的茱萸枝叶。 杨旷觑着二人,脸色十分难看,李衍则盯着杜如霜上下打量。 她今日穿着一套橙红色浅交领半臂,配上她明亮的双眸,莹润的面颊,十分活泼轻快。 杜如霜淡笑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告辞。” 说着甩开手欲转身离开,杨暄并未松开,而是将她拉至茱萸前,取下一枝为她簪上。 几人从未见杨暄如此对待一女子,即便是青楼女子,他也是冷淡的。 杜如霜全程愣住,抬头望着他,这是何意? “图个吉利。” 接着转向众人:“多谢瑜兄,几位慢用。”随后拉着她离开。 李瑜面上虽笑,但他知杨暄这是在宣誓主权,主要是对他李瑜,另外三个,杜如霜不感兴趣。 裴铭连忙喊道:“暄表兄,表嫂,别走啊!坐下吃杯酒!” 李衍阴阳怪气的附和:“是啊,暄兄,该不会是怕了吧?” 自上次中秋夜宴后,他再未曾见过杜如霜,此仇不可不报,总会找到机会的! 杨暄转头盯着李衍嗤笑道:“你也配?”接着拉着杜如霜扬长而去。 李衍气的腾地而起,欲追上去,裴铭杨旷左右架着他连连劝阻。 “他就是嘴欠,衍兄,吃酒吃酒,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衍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定要你们二人以命相偿! 二人走出帷帐,杜如霜‘噗嗤’一笑,想起中秋夜宴上她所说的‘你也配问?’ 不得不说,我与杨暄也算是臭味儿相投了! 等等?我跟他像?天塌了呀!我怎么能跟我最讨厌的人像呢! 杨暄见她这一副后知后觉的神情,忍俊不禁,将手中另一枝茱萸递与她。 “到你了夫人。” “啊?”杜如霜不解,杨暄道:“我已帮夫人戴上,礼尚往来。” 可以,公平,两不相欠,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杜如霜接过茱萸,在杨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别在他的腰间。 她实在想象不出杨暄这张冷若阎王的脸,头上插一枝红色茱萸会如何。 杨暄望着腰间的茱萸,唇角微扬:“夫人懂我。” 杜如霜微微撇嘴,不置可否。 二人携手向前走去,帷幕层层,泉水叮咚。 几个孩童在水边戏耍,好不畅快,匆忙一瞥间,杜如霜见一孩子滑落水中。 慌忙之下,她抽手飞奔过去,一跃而下! 咕嘟咕嘟......直冒水泡...... 杜如霜醒来,已是半夜,见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转头见杨暄守在床边睡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只记得跳入水中,忘了自己不会泅水,意识残存之际,似乎有人扯了她一把。 不知何人所救,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突然一阵喘息不顺,杜如霜咳嗽两声,杨暄闻声醒来,见她已坐起来,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在她背上拍了拍。 下手这么重!是想拍死我吧! 杜如霜连忙推开他,诚挚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杨暄坐下:“能不能不要逞能!”语气微怒。 “啊?”怎么逞能了? 杜如霜愣了愣,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今日落水之事?一着急忘了不会游泳,呵呵。” 杨暄无奈:害我担心你一夜,你却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想起乐游原那一幕,杜如霜身体前倾,急切追问:“对了,落水那孩子呢?” 杨暄冷言:“不知。” 杜如霜眉头一竖,语气责怪道:“你为何不去救她?!” “忙着救你。” “啊?”她眨了眨眼惊讶道:“是你救的我?” 杨暄不语,杜如霜补充道:“还以为你会袖手旁观!” 杨暄问:“在你心中,我如此不堪?” “倒也不是......比这还不堪!” “你!”杨暄手指微攥:救你上来,就这么气我的是吗? 他将勺子送至杜如霜唇边:“用点姜汤。” 她再次愣怔:你亲自喂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没下毒吧?” 杨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饮下一口,俯身吻上去喂在她口中。 杜如霜瞪大眼睛,感觉到滚辣的姜汤落入口中,她被迫咽了下去。 杨暄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收手,趁机用温热有力的舌尖缠绕她......她立刻心慌的喘不上气,紧接着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杨暄顺势坐在床榻边,拍拍她的后背:“抱歉。” 杜如霜垂头缓和片刻,嘟囔道:“你说没毒便是了,无须如此......” 见她脸色绯红,杨暄挑眉:“脸红什么,害羞了?” 杜如霜连忙狡辩:“不是,是剧烈咳嗽的缘故。” 说完又想起刚刚的吻,抬眸瞥向他的薄唇,正勾起一丝笑意,她竟然觉得有些性感,慌乱中再次垂下头。 杨暄举着勺子送至她嘴边,她乖乖张口,一直安安静静的喝着。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又喂我姜汤。” 杜如霜始终低着头,倒是难得的安静。 杨暄心中一暖,再次举起一勺送入她口中:“我是你夫君,应该的。”声音竟有一丝温柔。 “协议夫君而已,不必如此认真。”说完后,杜如霜竟觉得有些失落。 第30章 戏瘾来了 杨暄举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微微扯唇一笑。 杜如霜注意到他微小的停顿,无论他是否动情,我不可以!不要被迷惑了,守住心。 “我自己来吧。” 杜如霜从杨暄手中接过碗,将碗中姜汤一饮而尽。 杨暄起身向屋外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她微微叹息,待杜将军回朝,一切皆会好起来的。 月色皎洁,夜凉如水。 一阵秋风吹来,庭院树木落叶纷纷,萧索至极。 秋千微微荡漾,杨暄瞥了一眼,却不见彩色衣裙,更无欢声笑语。 翌日清晨,花信轩内,彩色落叶如蝶。 杜如霜特意吩咐下人不要将落叶清扫,她喜欢这种自然的感觉。 荡起秋千,裙摆轻轻扫过落叶,沙沙作响。 院中枫叶渐红,银杏已黄,映衬苍穹,并不觉得满目萧条。 突然丫鬟带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走来,还未禀报,那姑娘便跪上前,苦苦哀求:“求少夫人纳奴家为妾!” 杜如霜坐在秋千上被她吓得一趔趄,险些摔下去。 “你是何人?” 杜如霜打量她一番,不如柳颦儿柔媚,却比她清冷,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呦呵,杨暄喜欢这样的? 想到此处,她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七年后......杜如霜渐渐攥紧手心。 “奴家婷儿,与暄公子情投意合......” 杜如霜轻哼:“你二人既然情投意合,关我何事?” “您是暄公子夫人,自然是要您开口奴家才能进门,少夫人放心,奴家定好好伺候少夫人,为您当牛做马的!” 说着婷儿跪上前轻轻为她捶腿,力道恰到好处,杜如霜险些被她的温柔乡迷惑。 毕竟二人还未和离,得快刀斩乱麻,但凡露出丝毫同情,怕是顺杆爬的很溜,再被她的温柔可怜一点点吞噬...... 思及此,杜如霜推开她的手冷哼道:“你自去求他,他纳不纳妾,我不干涉,但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有多远滚多远!”随后扯起裙子便起身。 “啊!”婷儿姑娘顺势摔倒在地,杜如霜不禁失笑,不得不说,看戏还挺好玩。 一时间戏瘾来了,不如为杨暄纳了她?反正我以后要走,纳一群,为杨夫人找点活儿干,若是能闹的鸡飞狗跳,让杨昭也分心,岂不更是好事一桩? 想到此处,嘴角不自觉扬起,杨暄从客房走出来,恰好见此一幕。 杜如霜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面露心疼,柔声细语道:“婷儿姑娘,您快起来,没伤着吧?” 婷儿愣了愣,这少夫人也会做戏?她抬眸温婉一笑,长睫盈泪,晶莹剔透,看的人真心不舍。 “多谢少夫人,奴家无碍。” 杜如霜拉着她起身,拍了拍她的手:“既然你与杨暄情投意合,我也不好说什么,你是哪个馆的姑娘,我今日便命人为你赎了身。” 婷儿闻言双目圆睁,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接着‘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又抬眸软语道:“奴家是参秋阁的。” “小蛮!” 小蛮在一旁早已看呆,这少夫人到底何意?怎么突然如此大方?听到喊声,连忙回神应道:“少夫人,何事?” “吩咐人替她赎身。” “这......少夫人,要不要请示一下二公子?” 自然不能请示,我还要为他纳一群呢!“内宅之事与他何干,快去!” 二公子对夫人如此上心,夫人这么做,岂不是伤他的心?小蛮忐忑转身,踟蹰前行,恰好见杨暄走来,心神一松:“二公子!” 杜如霜闻言抬头瞥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让人直打寒战。 “夫人为我纳妾,还说与我何干?”随后下巴一指,婷儿姑娘慌忙起身告退。 杜如霜紧跟两步去追:“欸!你别走啊!” 杨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夫人为何想要和离?”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杜如霜微微蹙眉,随后转头望着他:“因为你心狠手辣,因为杨府是深渊魔窟。” 杨暄心下一颤:深渊魔窟......夫人竟是这样想的,他无声轻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要为我纳妾,让她陷入如此境地?” “……”杜如霜一时语塞。 是啊,她想尽办法逃离之地,今日竟想着为他纳一群,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杨夫人找不痛快?如此说来,我与杨暄何异? 杨暄再言:“她若进府,身份低微,岂不是被兄长随意践踏?想必夫人也不愿见此一幕?” 想到那日被下药之事,杜如霜万分懊悔,幸亏杨暄及时提醒,否则杨府岂不是要因她的一念之差,沦为人间地狱? 她尚且能和离,可妾室哪有资本和离?那便是永远也逃不出去。 杜如霜深深吐出一口气:“多谢提醒。” 杨暄松手,转身离开,想必夫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几日后,杜如霜坐在院中秋千上连连吐槽:“商量好了似的,突然都要做妾室,当真以为杨暄是良人吗?” 不知为何,近几日许多女子求纳妾,又不能直言这里是魔窟,杜如霜只好花式骂走,而她跋扈善妒的名声悄然传遍长安城。 杨暄缓缓走来,唇角一勾:“夫人对我用情至深。” 杜如霜白他一眼:你明知道为何,还在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有多远滚多远!” 杨暄抬手向她脖子掐去,杜如霜并未躲避:我想你应该不会掐死我的。 杨暄在她脖子上轻轻抚摸:“不愧是我的夫人,果然临危不惧。” 杜如霜嫌弃的将他推开:“是不是你安排的?” “夫人聪慧。” 以此招数,坏我名声,定是怕我与沈凌云在一起,果真是卑鄙小人! 杜如霜轻哼一声,微微攥拳,片刻后垂眸道:“不过你救我一命,你我扯平,安心等待和离便是,至于我名声与归宿,皆与你无关。” 杨暄神色渐冷,转身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杜如霜眼睑半垂…… 迟迟没有杜将军的消息,小蛮也有些靠不住,杜如霜决定亲自回杜府问问,既早晚都要面对,那便不躲了。 第31章 谁唠叨你了 杜如霜收拾停当与小蛮一同向院外走去,恰好杨暄从客房走出。 “去哪儿?” 杜如霜轻瞥他一眼,依旧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我欠你钱了? 真怀疑穿到杜如霜身上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哪里像沈凌云,永远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举手投足皆是儒雅的书香气。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回杜府一趟,问问我爹何时回来。” 杨暄眉头微蹙,话锋一转:“想不想去汤泉?若是和离,以后未必有机会。” “......” 怎么突然提到这儿了。 杜如霜问道:“沈府有吗?” “你说什么?!”语气威严冷峻。 见他愠怒,杜如霜‘嘿嘿’一笑:“你去吗?” 杨暄眉角微挑:“夫人希望我去吗?” 她忙不迭摇头,杨暄手指微蜷:“那夫人如愿了,我还有事。” “太好了!我先去泡几日温泉!” 反正杜府的人我也不认识,若是穿帮,解释起来费劲!杜将军何时回是定了的,再如何催促也无用! “小蛮,走!”杜如霜拉着小蛮欢欣雀跃的向府门跑去。 杨暄虽得逞,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深吸一口气。 长安城外,终南山下,圣上独独赐予杨家的温泉宫,风景极美。 虽已深秋,但汤泉宫温暖舒适,草木繁茂,竟如暮春。 夕阳穿过树枝,洒下斑驳疏影,泉水波光粼粼,如碎了的繁星。 杜如霜身着一层轻纱,缓缓蹚入温软的泉水中。 “哇!好舒服啊!露天的,跟雪狼湖温泉似的!不对,这才是纯天然的呢!” 杜如霜让温暖舒适的泉水覆盖全身,只留下一张白皙淡雅的面庞,长睫微垂,闭目养神。 “美哉~” 不知何时,她渐渐地睡着,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杜如霜醒来只见漫天银河流转,犹如梦幻。 “好美啊!还真想为了这温泉池子留下呢!” 杜如霜不禁叹息:“只是可惜,杨暄人品太差!温泉也拯救不了。” 听闻此言,杨暄心中一沉......人品差......竟如此入不了夫人的眼吗?若我此刻进去,她会作何想?会不会更厌恶…… 杨暄半敛的眸子倏忽一抬,远处水雾之中,出现一个曼妙的身影,不禁有些入迷。 与那日见夫人沐浴时的情景相似,又想起那日救起夫人后,抱着她柔软身躯的情形。 杜如霜满面春风的向外走着,突见水雾之外一个身形宽广高挑的剪影,低头瞥一眼身上的一层薄纱,顿时源自心底的恐惧袭来。 这荒山野岭的,该不会是什么坏人或者佃户吧?但无论如何,这身影定是男人的! 她定定的望着那人缓缓后退,他似乎觉察到她渐渐远离,向她靠近,杜如霜越发着急,慌忙转身向池中跑去,却不慎滑倒在地,青石板路,坚硬无比。 只听一声闷闷的摔倒声,杜如霜痛的紧咬牙关,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即便如此,那身影依旧加速奔来,杜如霜惊惧的浑身发抖,瑟缩后退,双目圆睁,轻纱被涔涔冷汗浸透。 她戾声尖叫:“啊!你不要过来!小蛮!救命啊!”声音凄惨有如鬼泣,山中飞禽百兽皆为之一震。 他从未听到过如此恐惧无助的声音。 她不停地向后退,随着身影的逼近,脚步声的靠近,她自知无路可逃,绝望地埋头呐喊:“你别过来!你走啊!救命啊!” 沙哑,带着哭腔。 直到感觉到脚步停在一步之内,杜如霜的心揪到嗓子眼,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不住的颤抖。 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在她的背部,杜如霜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那只手却轻轻地抚摸起来。 杜如霜怔然抬头,见是杨暄垂眸望着她,她起身半跪着扑在他身上,眼泪喷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杨暄愣了愣,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滴入肩头,他双臂紧紧地将她揽进怀中。 感觉到她的极度惊恐,颤抖与委屈,杨暄心疼的抚着她的背。 “不怕了,夫君在。” 小蛮远远听闻尖锐的呼救声,以为是公子又伤害夫人,匆忙赶来,见此一幕。惊诧之中,尚未开口,杨暄示意她下去。 杜如霜由失声痛哭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吸了吸鼻子,抬眸道:“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歹徒山匪,吓死我了。”说着眼泪又委屈的流了下来。 墨染幼时曾被邻居骚扰,在她凄厉的求救之下有人赶来,那人虽未得逞,但她始终有深深地阴影,当年穿越,也与此有关。 杨暄不由自主的抬手,欲为她擦拭眼泪,杜如霜已抬起手臂,在脸上左右胡乱抹了一下,低头才意识到自己仅穿着一层薄纱,害羞慌乱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转过身去啊!”说着推开他。 杨暄起身脱下外衣,将瘦小的她裹进宽大的衣袍里,一把横抱而起。 放上床榻后,杜如霜连忙扯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进去,想到刚刚被他看了个遍,便觉得恨不得钻入地缝,面颊直接红到耳朵根。 杨暄嗤笑:“里衣湿了,小心着凉。” 他转头吩咐丫鬟送来一套干净衣服,再煮一碗姜汤。 杜如霜听的心下一暖,又十分惊讶:他竟如此贴心? 她垂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有事吗?” “忙完便来了。”说着杨暄坐在床榻边。 杜如霜豁然抬头,嗔怪道:“你这定是故意的!” 她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些许狼狈。 杨暄微微蹙眉,声音软了些:“脚有事吗?需不需要叫大夫?” 杜如霜动了动脚,似乎无碍,但感觉到些许疼痛,掀开被褥,揭开外袍,只见白皙的膝盖上,青紫一片。 杨暄吩咐人去拿药膏,杜如霜再次将袍子和被褥围上。 药膏到后,杨暄径直掀开被褥,一把将她膝盖扯过来,十分霸道,可落在伤口上时,却是轻轻地擦拭。 望着他眉目半敛,认真的模样,杜如霜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不想听夫人唠叨我人品差!” 杜如霜嘴角一拧,嘟囔着:“谁唠叨你了。” 第32章 你很缺钱? 擦好药膏后,杨暄手一收:“此话夫人已说过多次,还不是唠叨吗?” 杜如霜连忙将腿收回去,不再言语。 小蛮捧着两套衣服走来:“夫人,衣服换一下吧,公子,奴婢又为您拿了一件外袍。” 杜如霜这才意识到他只穿着一件中衣,如今天凉,从汤泉宫走来这段路,定然也冻着了。 她瞥一眼杨暄:“谢谢你。” “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小蛮放下衣服,向门外走去,杜如霜连忙喊道:“欸!不是,小蛮你回来,我是说他出去!” 杨暄知她是害羞,唇角一笑,勾起外袍,起身走了出去。 小蛮愣了愣,又回来伺候她穿衣:“夫人为何,公子如今愿意守着您,您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杜如霜冷哼道:“谁知他安的什么心,万一是想将我撩到手再踹开,不对,以他的人品,定是如此!我可不能上当!” 杨暄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片刻后他径直推门进去,端着一碗姜汤,亲手喂她。 杜如霜如今清醒多了,身子微微后仰:“你别,事出反常必有妖,说吧,你到底是何目的?” “不知。” 杜如霜微微愣住:“啊?”这是何意?“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杨暄再次举起勺子,杜如霜摇头:“不喝了,这是你为我灌的迷魂汤!” 他故技重施,饮下一口,俯身亲自喂在她嘴里,随后松开她:“夫人是想这样吗?” 杜如霜脸色又红至耳朵根,心慌意乱,垂眸害羞道:“我自己来!” 杨暄眼角微笑递与她走了出去,杜如霜侧头望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些犹豫,他其实……还不错…… 不行!他那么花心,这些都是他的撩妹手段罢了!一旦到手,后果不堪设想! 相处这些日子,他似有若无的撩拨了多少次,得心应手,已入化境!你当这是他贴心?贴心这个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会剜心,狠心,黑心! 不和离的念头比风还轻,在她心头掠过,不着痕迹。 杨暄走在两旁绿树如茵的青石板道上,再次想起她的那句话:“你到底是何目的?” 是啊,是何目的?他扪心自问,答案却不明朗,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杜如霜哪里值得他如此对待? 无才无貌,身材一般,张扬跋扈,大胆无礼,心思单纯,极好拿捏,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想不通。 温泉虽舒适,可有杨暄在不安全,杨暄不在也不安全,思来想去,杜如霜决定还是回去吧。 翌日清晨,二人乘坐马车回杨府。 杨暄经过杜如霜房间时,听见里面似乎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见她整个人几乎钻进床下,动作十分不雅,杨暄一脸嫌弃。 “找什么?” 杜如霜再往里面钻一钻:“找圣上和娘娘赏赐的东西。” “找这些做什么?” 此时她拖着一个重重的箱子出来,因一直垂头翻找,脸色涨红,双眼却闪烁光芒。“找到了!当了去!” 杨暄眉头微皱:“你很缺钱?” 杜如霜眼珠一转,望着他连连点头:“嗯嗯嗯,是啊,你有多的吗?” “你要钱做什么?需要多少?”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三万贯,有急事。” 打什么算盘呢?莫不是拿着钱,和离后为沈凌云备着的! 杨暄冷冷问道:“你能有何急事?如实说来!” 杜如霜叹了口气:“好吧,听说近日汴州一带发生蝗灾,我换成银子去接济难民,这两日便要出发,你别拦我,说好的,我做什么你不能干涉的!” 二人从汤泉宫回来的路上,听闻汴州一带闹蝗灾,秋季颗粒无收,如今难民越积越多,已成大势。 朝廷却迟迟未派人处理,想到这些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定能值不少钱。她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何况在这里吃住皆无需发愁,衣服头面,府中皆会定期制作,留着银子也无用。 杨暄顿时松了口气,斜睨她一眼:“你是菩萨转世吗?怎么不见头顶的佛光?” 杜如霜白了他一眼,正欲开口骂他,他唇角一笑:“此事交与我,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别打什么歪主意!”说着她立刻警惕的望着他。 “你若出门,李衍定会盯着你。” 也是哦!杜如霜点了点头,双手抱拳:“那便有劳杨保镖了!” 杨暄眸色微暖,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二人商定,杨暄去安排银子与赈灾之事,他做事倒是十分妥帖。 临近十月,天气渐冷,想到那些难民定然无处容身,也是可怜。 我已知晓沈凌云的心意,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摆脱杨府,若能在走之前做这件好事,也不辜负我在杨府所受的罪了。 至于杨暄,重阳节他救我一命,我与他已互不相欠,多年后杨家......他定难以脱身,这也是他的造化,这次与我同去,也算是他为自己积点阴德了! “想什么呢?” 杨暄回来,她正若有所思,甚至走到她身旁都未曾察觉。 听闻他的声音,杜如霜吓的一抖,生怕他透过她的神情窥探什么。“哎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死我了!属鬼的?” “你!”哪儿学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为何夫人总是十分惧怕我?却又总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若说惧怕的是我,为何那晚在汤泉宫她见到我却十分庆幸? 杨暄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能慢慢探究了。 “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出发。” 闻言,杜如霜纵身一跃下了秋千,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哇!你挺厉害嘛!” 见她眼角弯弯,杨暄也忍不住嘴角一扬。 翌日清晨,二人告别杨府众人,带着两个包袱出门。 府门外,杜如霜抖了抖轻飘飘的包袱,打开见里面只有两身衣服,十分不解。 “赈灾用的钱呢?” 杨暄道:“无需担心,已派人提前安排好了。” 杜如霜满腹狐疑,不过无妨,即便他没有银子,她也有另一个计划。 她脚踩马镫,杨暄本欲扶一把,谁知她一跃翻身上马,十分飒沓,一点也不扭捏。 想起她上马车时从不需要马凳,也对,是他多虑了。 杨暄还未翻身上马,杜如霜已手持马鞭打马而去。 望着杜如霜一袭水蓝上襦,红色长裙,乘风而去,杨暄心中竟增添一丝欢喜。 第33章 我要自由 他骑马出行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有一位女子同行,她明媚的像光一样。 出了春明门,杜如霜深深呼吸几口,这是她贪恋的自由的味道! 突然一阵健硕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杜如霜回头,烈烈长风中,杨暄策马而来,墨绿衣袍翻飞。 英姿飒爽,俊逸非凡,有一瞬间,她觉得与他如此闯荡江湖也不错? 定是小时候看武侠剧太多的缘故!别瞎想了,他不配! 杜如霜转头抽一下身下的枣红马,加速前行,想要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杨暄看出她的意图,唇角一笑,低头道:“青骓,我们走!” 青骓是一匹黑色骏马,高大健硕,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杨暄时常驾着它出远门为杨昭办事。 果然不多时,便追上了杜如霜。“夫人可是要比试?” 杜如霜目光在两匹马身上扫过,嘴一撇:“跟你的马相比,我这一匹像它的崽儿,怎么可能比得过!” 杨暄失笑两声,只是马匹速度快,风大,她听不到这笑声。 “那不如你我二人同乘一匹?” 杜如霜不屑道:“我才不要呢!” 接着扬鞭而起,口中高呼:“我要自由!” 杨暄望着眼前疾驰而过的一抹惊鸿影,愣了愣,飘逸绝尘,有如雀翎,难怪夫人最喜欢的绣着雀翎的衣裙,她想要的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于她而言,杨府有如囚笼,那我在她心目中,莫不是冷血狱卒的形象?好好好,以后尽量对她不那么冷吧。 杨暄打马而去,并未超过她,也未行在她身旁,而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望着这一抹惊鸿。 秋意渐浓,沿途满山金黄,煞是好看。 红黄相间,层林尽染,秋风袭来,落叶纷纷,如彩蝶飞扬。 杜如霜心情极好,一路狂奔,不知疲倦。 杨暄追着朱红‘雀翎’,耳边时不时地有歌声随风传来,十分动听,竟比李龟年唱的还要令人愉悦,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句诗词,精彩绝伦,夫人似乎也不是无才无貌! 随着靠近汴州,流民愈来愈多,草木愈加稀疏。 当意识到那是被难民挖去果腹时,杜如霜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又被疾风吹散在寒秋里,她只好加紧前行。 杨暄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落寞,又逐渐急切,想必那不是雨滴,而是...... 原定五天的路程,二人四天便到了,杨暄果然已提前运来一批粮食。 二人在蝗灾最严重的洛寨建立粥棚,并搭建几间竹屋,供难民容身。 难民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各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已近十月,却衣衫褴褛,互相依偎取暖,杜如霜不禁眼眶发红,渐渐模糊。 杨暄却躲得远远的,对她这行为嗤之以鼻,二人对视时,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冷淡幽深,当他看向难民时,目光又更冷几分。 果真无情,罢了,也不指望他这个冷血之人,能像沈凌云那样将百姓放在心上。 当晚回到客栈,杜如霜坐在桌前,望着面前的晚膳,食不下咽,饿殍遍地,她怎么救得过来? 杨暄道:“若想解救更多难民,需让人知晓此处有粥棚。” 杜如霜恍然大悟:“那我明日找人写一些告示张贴在附近路口。” 想到此处,她果然有了些胃口,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此时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片汤吃的津津有味。 刚吃几口,她又摇了摇头:“不行,朝廷不知何时才会派人来,人命关天,我等不及了,明日我要去趟县衙!” 杨暄蹙眉:“去县衙做什么?没有圣上旨意,他们不可能开仓放粮的。” 杜如霜忍不住骂了句:“户部这些个酒囊饭袋!” 杨暄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杜如霜胸有成竹道:“放心,我有法子,或可一试!”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一红衣女子站在客栈前台。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里有没有住书生?” 掌柜的瞥一眼她身后的男子,不说衣着,这神色看着就不是普通人,恭敬问道:“书生?姑娘有何事?” “我想找个书生帮我写几十张告示,告知附近的难民粥棚所在。” 掌柜的连连点头,还不忘称赞她几句:“有一位,二位稍等,老夫帮您问问,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杜如霜唇角微笑:“多谢掌柜的。” 不多时,掌柜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天青色衣袍的男子,徐徐走来,眉目如星,清逸俊雅。 杜如霜盯着看他了许久,直到杨暄‘咳咳’两声提醒,她连忙收回视线,转向掌柜的道谢。 那男子上前躬身作揖:“听闻姑娘找一位书生写一些告示,在下便是。” 杜如霜眉眼一弯:“太好了,那我们便在这里写吧。” 说着她指了指客栈的桌案,男子微微颔首,掌柜的即刻吩咐伙计取来笔墨纸砚。 铺陈纸笔,他轻挽袖扣,提笔蘸墨,手指修长,指骨分明,举手投足,清雅绝尘。 “姑娘要写什么?” 杜如霜沉吟片刻道:“洛寨有粥棚竹屋,可供难民容身。” 书生提笔写道:“敬万民:兹有要事,特此公告,以昭四方,俾众周知。今洛寨之南,建有粥棚,仅供饱腹,三两竹屋,可挡寒风。” 他边写,杜如霜边赞叹:“哇,公子好厉害啊,如此看来倒是正经的告示了,若我来写,那些难民定然以为是恶作剧了!” 书生闻言浅笑,待墨迹略干,拿起递与杜如霜:“姑娘可还满意?” 杜如霜连连点头:“满意满意!你的字也太好了!是我见过写的最好的字!” 与沈凌云的字不相上下! 书生笑道:“姑娘过奖,如此在下便依照这一份多写一些。” 杨暄道:“公子写完交于在下这位小厮,他会去安排张贴之事。”说着杨暄指了指身后的卫安,他就是杨暄提前安排赈灾之事的人。 书生颔首后,垂眸接着写,杨暄转向杜如霜,拉着她的手道:“夫人,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县衙?” 杜如霜不舍的看了眼那位书生,跟着杨暄向客栈外走去。 第34章 你便是墨姑娘? 二人骑马赶往荆隆县县衙途中,杜如霜扼腕叹息:“哎呀,刚才忘记问那书生的姓名了!” 如此风度翩翩的书生,看到他便想到了竹子,许是因为他身着一身青衣? 杜如霜又瞥了一眼杨暄,本想再次对比一番,却见到他阴冷的眼神,顿时觉得周身的风都凛冽了几分。 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着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宅子,两座石狮子端庄严肃。 “快到了!” 二人翻身下马,杜如霜径直走上前,两名衙役守在两旁。 见她走来,霎时杀威棒一交叠,齐声呵道:“来者何人?”声音洪厚低沉,十分威严,可令心术不正之人,闻风丧胆。 杜如霜心怀坦荡,回头看一眼杨暄,竟然也如此坦荡,不应该啊?他不是坏人嘛?不对,他是阎王! “我找你们县令大人。” “有无拜帖?” 杜如霜微微蹙眉,随后眼珠一转,严肃道:“我来自长安,有要事找你们大人!速速请他来见!” 见她一副气场十足,无惧无畏,再瞥一眼她身后之人,威风凛凛,不怒自威,二人又来自长安,想必得罪不起。 两位衙役交换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说道:“姑娘稍等,我去通禀一番。” 片刻后,衙役出来,将二人请了进去。 县令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有些不明所以,二人坐下,丫鬟奉茶退下后。 杜如霜从容开口问道:“请问县令大人,贵姓?” “姓高,二位是何人?” 杜如霜并不回答,而是开门见山:“高大人安好,请问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难民?” 高县令心下一惊,多次向朝廷请示此事,迟迟无人回应,莫不是这是京城派来巡查的官员或诱饵? 但无论如何,难民之事许久未解决,他是要担责的。 “本官已上奏朝廷,却迟迟未收到赈灾款项,今年税收不上来,衙门也拿不出银子赈灾,粮仓几乎无余粮,即便有,也需上级文书方可。” 一番卖惨之后,高县令狐疑道:“姑娘到底是何身份?” 说着他又觑一眼杜如霜身旁的杨暄。这两人身份虽不一般,却不像是朝廷中人,朝中并无女巡抚,这位公子目中无人的神态,怎会甘愿囿于官场? 杜如霜道:“我有一法子,或许可解难民之题。” “姑娘请讲。” 杜如霜从容开口:“高大人可张贴告示:凡是施粥放粮之士绅可获朝廷嘉奖,若能建造容身之所,嘉奖会更上一层。” 杨暄听后转头打量着杜如霜,她如何能想到如此高明的计谋?本以为夫人心思单纯极好拿捏,如今看来只是对男女之事单纯,明明是胆大有谋算。 高大人也暗暗赞叹,此方法或可行,他微微思忖:“那嘉奖何物?” “牌匾,物件类的,不用很值钱,但因是朝廷所赐,自然意义重大!” “可无圣上的金口玉言,何人敢保证?” “我不能保证圣上亲自下旨,但若沈尚书应允,高大人觉得此方案可行?” 以沈尚书之品性,应该会答应这件不损朝廷之名,也不伤财的法子。 高大人有些为难:“这......沈尚书虽为朝中重臣!可他是吏部尚书,不便插手此事。” 杜如霜蹙眉,若是户部开口定然好办,只可惜七年后沈佑是户部尚书,如今是吏部尚书。 她转向杨暄低声问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谁?” 杨暄回道:“吉文,李林辅的人。” 杜如霜叹了口气,这怎么办?要不虎一虎高大人?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不对啊!历史上吉文起初是李林辅的人,可后来是杨昭的啊,难道此时二人还未勾结?还是杨暄不知此事? 她抬头看去,却见杨暄起身至高大人身旁低声说了些什么,高大人神色一惊,连忙躬身作揖:“原来如此!二位放心,本官这就安排!” 杜如霜眨了眨眼,望向杨暄,却见他嘴角一扬,一副‘怎么感激我?’的神态! 二人走出衙门,杜如霜追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杨暄不回答,而是反问:“你怎知沈佑会答应?” 杜如霜眉头一扬,颇为自豪道:“沈大人为国为民,心忧天下,如此小事,既不损朝廷体面,也不伤财,他自然会答应的!” 她竟如此崇拜沈佑。 事情办成,二人赶回粥铺,见许多难民涌来,看来那位书生的告示已发布出去了。 杜如霜坐在马上,望着黑压压的难民,延绵至荒凉的古道尽头,心头一紧。 乡绅放粮要筹备三日左右,卫安提前准备的粮食如今只能撑两日,这些都是人命啊。 杜如霜转向杨暄,低落请求道:“你能不能再想办法筹备一些粮食,难民太多了......” 杨暄见她眉间郁色沉沉,半垂的双眸云雾遮掩,似有水光,心有不忍。 “好,我离开几日,你注意安全,有事找卫安。” 杜如霜眨了眨眼,本以为他不会答应,或不会这么快答应,随后莞尔一笑:“谢谢你。” 杨暄唇角微微一笑,扯起缰绳转身扬鞭而去,望着那背影,杜如霜觉得安心许多。 只是不知他能否筹来粮食,也不知时间来不来得及,需要想别的法子。 杜如霜骑马转身向北而去,在一座十分气派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她瞥一眼金丝楠木的匾额写着‘洛府’二字,洛寨镇上最大的豪绅当属洛氏,做茶叶生意的,丝绸之路上的主要茶叶商,富可敌国。 杜如霜走上前对门口小厮道:“我找洛其昌洛公子,就说一位墨姑娘找他。” 片刻后小厮请她进去,一位丫鬟引着她向院中走去,雕梁画栋,楼阁台榭,美轮美奂。 “洛氏果然名不虚传!” 杜如霜还未走到跟前,便见一公子手持红玉竹扇,两位丫鬟随伺左右,另有两位小厮侍立在旁。 洛其昌见她走来,眯着眼打量一番,虽美,却并非绝色,他见过的绝色女子不少的。 “你便是墨姑娘?” 杜如霜径直坐下,斟了一杯茶举杯尽饮,接着又继续斟茶吃下,她一路从县衙赶到这里,半日滴水未尽。 连着喝了三杯茶水之后,洛其昌忍不住开口:“姑娘特意来吃茶的?” 杜如霜又吃几口,发现茶壶已空,望着洛其昌道:“再上一壶。” 第35章 富贵无极 “你!”洛其昌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直接找上门不说,上来便吩咐他做事!“大胆!” “洛公子息怒,本姑娘刚去见了高大人,一路骑马赶到这里,口干舌燥的,不先吃茶怎么跟你谈话?” 高大人?这姑娘有些来头啊!民不与官斗,洛其昌吩咐身旁丫鬟再取一壶茶水。 洛其昌问道:“姑娘与高大人是何关系?” 杜如霜不言,只是拄着额头打量着洛其昌:不得不说,如今的洛其昌比七年后更英俊。五官和轮廓生的极好,骨骼感重,双眸却风流多情。 洛其昌被她打量的有些不自在,正欲再次开口,杜如霜淡笑道:“可有人夸公子长得天有地无,举世无双?” “啊?”洛其昌被她一句夸的面色绯红,杜如霜忍不住唇角上扬,比七年后脸皮儿薄多了。 她接着说道:“洛公子脸红什么,莫不是太热了?”说着目光轻轻下移,最后定在他胸前,洛其昌顿时心慌意乱。 他虽不是第一次被女子撩,但眼前女子这自若的神态,不羁的眼神,还真让人难以拒绝。 “墨......墨姑娘,您莫要打趣在下。”接着折扇一扬:“你们都下去吧。” 此时那位丫鬟端着一壶茶水走来,放下后,也随着众人退下。 下人走后,洛其昌脸色缓和些,笑道:“姑娘过奖了。” “开个玩笑而已,公子莫见怪。”杜如霜斟了杯茶,摸着有些烫手。 起身走向亭子边,望着池塘假山,石桥溪流,郁郁葱葱。 此时已十月份,这里竟十分暖和,应是这池塘的缘故——引的温泉水。 “怎么会。”洛其昌起身走上前,站在她身旁。 杜如霜赞叹道:“想不到洛府竟将江南的诗情画意悉数移来,当真是富贵无极,公子日日望着眼前景致,怡情养性,真是令人羡慕的紧。” 说着抬眸对他灿然一笑,洛其昌心下一软:“姑娘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能只是为了看园子吧?” 杜如霜转头面向他笑道:“公子聪慧,想必公子应当知晓我此来何意吧?” 洛其昌的确知道她,昨日小厮说有一位貌若神仙的女子在施粥放粮。他乘坐马车去看了一眼,她刚走来时,洛其生便知道了,加之她刚才强调‘富贵无极’四个字,目的十分明确。 洛其昌低头浅笑,抬眸见她正盯着他,明眸皓齿,毫无胆怯扭捏之态,不禁佩服这女子的勇气。 “姑娘莫不是想要在下资助那铺子?” 杜如霜的笑容又灿烂几分:“正是,公子意下如何?” 洛其生笑问:“姑娘想要在下如何资助呢?” “想请公子资助两日的粮食,约5000石,两日内运来,可行?” 依照七年后认识的洛其生,他并不怎么好色,人品还不错,且喜欢墨染的性情。 墨染的酒馆旁是一家规模宏大的茶庄,是洛氏产业,洛其生一旦去长安,便会去那里,顺带也会在墨染的酒馆吃酒。 他生的比沈凌云还要英俊几分,墨染直言夸赞他,他竟脸红了,此后墨染便更是忍不住时常调戏,二人渐渐成为朋友。 即便如此,她也不确定他今日是否会同意,杜如霜面上淡笑着,袖子下的手已紧紧紧攥起。 于洛其生而言,这位姑娘所求并不多,她定然知晓洛氏可用运输茶叶的渠道,运送粮食,想必与官府的关系匪浅,且如此大胆的女子并不多见,不知背后大人物是哪位? 想到此处,他颔首道:“好。” 杜如霜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眼眶竟微微湿润,她后撤一步躬身作揖:“多谢公子,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墨某感激不尽,若此事能成,即便是以命相抵,也值得!” 洛其生愣了愣,她用的是墨某而非奴家,且行的竟然是男子的礼,这位姑娘心性不一般!竟有将门遗风。 “姑娘言重,何至于以命相抵,事态紧急,在下这便去安排,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杜如霜笑着颔首,洛其生转身向前厅走去。洛其生走后,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在亭下吃茶。 不多时,他便走来:“此事已安排人去做,姑娘静候佳音便是。” 杜如霜右手一摊:“多谢公子,坐下吃茶。” 她想起七年后在她的酒馆,她便是如此一摊手请他坐下吃酒的。 洛其生‘噗嗤’一笑坐下,面前已放有一杯茶。这架势倒像是她是主,我是客了! 他举杯啜饮一口,放下道:“姑娘性情当真有趣,在下十分喜欢,姑娘来自哪里?” 杜如霜笑道:“长安,洛兄,吩咐丫鬟送些糕点来,我今日还未用午膳,饿得慌!” 洛其生抿嘴一笑,随后吩咐丫鬟去照做。 两人一见如故,为监督洛其生顺利执行此事,这两日她便住在洛府,5000石粮食按时送达,她欲离开,洛其生极力挽留。 “姑娘便一直住在这里吧,待这边事了,回长安时再离开也不迟。” “也好,客栈自然是不如这里舒服的,洛兄美意,我领了,不跟你客气!” “哈哈......” 自然期间免不了杜如霜的时不时调戏,洛其生也乐的与她多言,二人常常在亭子下吃茶闲谈。 夕阳穿过云层,笼盖四野,穿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橘黄。 杜如霜望着被金光镶嵌的荷叶,略微出神:“真羡慕这里的日子,我都不想回长安了。” 她不想囿于长安城内的那一方宅院,在这里,她可以每日骑马去粥铺看看,再去看看附近山河,广袤无垠的天地,自由自在。 见她神情落寞,想必长安虽盛,对于她这样不被礼法禁锢的女子,有如牢笼。 洛其生心下一软:“姑娘若喜欢便常住于此吧,多久都可以。” 杜如霜抬眸一笑:“洛兄此言当真?” “洛公子好雅兴,金屋藏娇。”一位男子的声音传来。 杜如霜顿时浑身僵住,她不必看也知是谁,只好默默低下头,脸色发红。 第36章 你长相英俊 洛其生起身惊讶道:“暄兄?!暄兄怎会在此?” 杨暄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瞥一眼杜如霜,又望向洛其生:“不介绍一下?” 洛其生见他径直坐下,也坐了下来,斟茶递与他。 “这位是墨姑娘,在下这几日刚认识的,一见如故。” 杨暄饮尽杯中茶水,将杯子往桌上一顿,虽声音不大,杜如霜却为之一颤。 “莫姑娘?莫名其妙的莫?” 杜如霜闻言一如既往的低着头,只是脸色更红了些,然后点了点头。 洛其生见状恍然大悟,二位皆是来自长安,他问道:“二位认识?” 杨暄斟茶道:“自己坦白!” 杜如霜抬头望着洛其生:“我小名杜如霜。” 洛其生惊讶道:“竟然是杨少夫人......” 接着他起身躬身作揖赔罪:“暄兄恕罪,在下实在不知......” 果真是将门之女!杜如霜在朝堂上舌战百官之事,很快便已传遍长安城,洛其生期间去过长安,听说了此事。 杜如霜起身将他扶起:“这不怪你!” 洛其生慌忙后撤躲开她的手。 杨暄觑了杜如霜一眼:“随我回客栈!” 洛其生再次作揖:“不如住在府上,墨......杨少夫人房间。” 杜如霜连连摆手:“不不不......” 杨暄却道:“也好。”杜如霜盯着他咬牙切齿。 洛其生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杨暄可惹不得。 杨暄打量着房内装饰,锦帐画屏,罗帷鹅衾,十分华丽,可见相当用心,他们二人到底什么关系? ‘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暄打开门,洛其生躬身作揖道:“暄兄,这是家父送来的,不成敬意,少夫人之事,还望暄兄海涵。” 小厮各捧着一个锦盒进来,陆陆续续有十几个!杜如霜一惊:这可是行贿受贿啊! 她连忙起身阻拦:“洛兄,不必了。” 洛其生执意要送,再次作揖:“实在是在下冒犯了少夫人。” 杜如霜眼珠一转,这些礼物收了也是进杨府库房,不收便在洛氏库房,不如......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 “少夫人请讲。” “心意领了,礼物不收,烦请洛兄再为难民做些实事。如今天寒,稻田要五个月后方有收成,望公子建造一些竹棚,再供些布衾供难民安全过冬御寒。” 洛其生望向杨暄,见他颔首,他勉为其难道:“好吧,少夫人心怀天下,在下佩服之至。” 接着他吩咐小厮将厚礼搬走,作揖告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杨暄瞥着二人之间的目光,似乎并无暧昧之意,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后定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锦盒上。 “这是何物?” 说着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灰色流苏的白玉祥云扇坠,杨暄觑着杜如霜,她正有些心虚的抠着手指。 “是......洛公子送的。” 杨暄神色微怒:“你竟敢收别的男子的东西?” 这在古代属于私相授受。杜如霜自然不懂,她不过是见这个扇坠儿好看,多看几眼,洛其生便送给她了,想着二人本身就是朋友,这个扇坠儿又很适合沈凌云,便收下了。 杜如霜不服气道:“这......不过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嘛!” 杨暄眉头一皱,渐渐靠近她,逼问道:“你送了他什么?” 他幽深的目光简直能将人吞噬,杜如霜有些心慌,垂下头慢慢后退。 杨暄问:“手绢?荷包?玉佩?还是......你?”最后一个字他说的很慢很重。 杜如霜听到最后一个字,眉头一竖:“你想什么呢!我哪有如此不矜持!” 你还矜持吗?也是,你只是对我矜持!想到此处,杨暄攥了攥拳头,内心酸如柠檬。 杜如霜说:“我没送他东西,只是送了八个字。” “什么字?” 杜如霜此时已退至床榻边,她结巴道:“额......天有地无,举世无双......” 杨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很好,夫人的嘴都用来夸别的男子了是吗?” 杜如霜低头紧盯着脚尖,不敢言语,接着头顶传来蛮横的两个字。 “夸我!” “啊?” 杜如霜抬眸愣了愣,杨暄冷言:“听不懂吗?” “不是,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夸的。” “你!”杨暄再次紧紧攥拳:“那便好好想想!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若想不出来,今晚夫君便让夫人见识见识,夫君有何值得夸的。” 杜如霜一听又垂下头,这话也太直白了吧!真令人害臊! 杨暄在旁边蒲团坐下,杜如霜缓缓坐他对面,开始思考。 满脑子皆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贪污纳贿,结党营私,沉迷酒色,声色犬马...... 唯一能夸赞的也就只有容貌了,但是他那么冷酷无情的,活像个阎王! 杜如霜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好词,杨暄催促:“想好了吗?”说着起身贴近她。 她还在绞尽脑汁,感觉到杨暄俯身欲吻向她,杜如霜连忙推开:“好了好了!想好了!” 杨暄颔首,直直的盯着她,十分期待,杜如霜道:“你长相英俊。” 等了半晌,发现她并没有继续的意思,杨暄深吸一口气,逼视着她,幽幽开口:“别人是天有地无,举世无双,玉树临风,器宇轩昂,陌上如玉,风流倜傥,我是......长相英俊?仅此而已?” 哇!我夸别人的话,他怎么都记得? 杜如霜补充道:“还有一条,记忆力不错。” 杨暄听后闭上眼睛,紧紧握拳,整个人险些气晕过去。 我这几日为了不让你忧心,披星戴月,马不停蹄,青骓险些累死,我最后却险些被你气死! 杜如霜说完便已抱头鼠窜至梳妆台前,卸下头上发髻钗环,正轻轻梳发。 杨暄深呼吸好久总算缓过来,抬眼见她一头如墨长发倾泻而下,心中霎时熨帖几分。 丫鬟已提前备好洗漱的毛巾与水,杜如霜将头发拢在耳后,稍稍躬身洗脸卸妆。 只是还未洗两下,头发便垂落胸前,为难之际,一只修长的手将她头发悉数拢起。 杜如霜回头,见杨暄立在身旁,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37章 夫人忍心? 她轻声道:“谢谢。” 抚着她轻柔的发丝,杨暄内心又熨帖几分。 洗完面中涂抹芦荟汁的功夫,杨暄漫不经心道:“赈灾的粮食之事已办妥。” 自从见了杨暄,杜如霜还未敢问此事,本就是求人,万一没办妥,岂不是显得她在催促,多尴尬,只好等着他亲自开口汇报情况了。 闻言,她豁然抬头望着他:“哇!你好厉害啊!” 莹白如玉的面庞,就这么在他眼底铺展而开,无遮无拦,无脂无粉,他似乎从未认真审视过这张脸。 眉毛细挑,浅粉软唇,皓齿星眸,仿若白瓷。 杨暄唇角一挑:“以后知道怎么夸了吗?” 她‘嘿嘿’一笑:“知道了!” 笑靥犹如春水漾开,在杨暄心中荡起层层涟漪,他目光轻轻挪至她粉嫩的唇,滚了滚喉头,正欲倾身吻她,杜如霜转身离开,在蒲团上坐下,斟茶。 杨暄轻轻换了一口气,随后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洛其生?” 杜如霜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僵住,杨暄追问道:“你不信任我?” 这......她确实担心杨暄不能按时送来,不过他确实先派人加急运送5000石,在第二日晚间时送到了。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我只是担心你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当时存粮只够两日而已。” 罢了,杨暄在她对面坐下:“你与洛其生什么关系?他为何愿意帮你?” 杜如霜吃完一杯茶,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听说他人品不错,家里又有钱,就想着试试嘛。” 我人品差,他人品不错?好好好!改日回到长安定要砸了洛氏茶庄! 杨暄眉角一挑:“你听说的该不会是他长相英俊吧?” 整日见到男子便撩拨,轻佻无礼! 杜如霜尴尬一笑,跟杨暄相处真是让人忐忑不安! 她起身至床榻边,自觉的取一个被子,向地上的蒲榻走去,杨暄起身阻拦。 “你睡榻上吧。” 杜如霜倏忽抬眸,随后笑容再次化开:“谢谢!” 她欢欣雀跃的躺在床榻上,不多时便鼾声渐起。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躺在她身旁,杜如霜转头,闻到一股松木香,便知道是杨暄。 她小声呵斥:“你干嘛!” “地上太冷了,夫人忍心?” 杜如霜无奈道:“好吧,那你不要碰我!”说着她往里挪了挪。 翌日清晨,杜如霜醒来,见自己正趴在他怀中...... “.......” 她匆忙挪开,杨暄却将她搂紧,闭着眼道:“夫人这是想逃避责任?” 杜如霜脸色微红,她也不确定迷迷糊糊之中,到底是不是她主动的。 杨暄睁开眼,垂眸瞥向她,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扫过,最后定在胸前那条沟壑前。 夫人身材也不错,想必是以前穿的太严实的缘故? 注意到他的目光,杜如霜豁然起身,脸色‘唰’的红至耳朵根。“流氓!” 杨暄唇角一扬,笑的抖了起来。 杜如霜慌忙整理好衣服下床,杨暄抬腿一绊,右手一扶。 她‘啊’的一声,正中杨暄下怀。 “夫人小心。” 杜如霜趴在他胸前,脸登时红热辣滚烫的。 只是她的发丝却是温凉的,铺陈在杨暄脸庞,为那冷峻增添一丝旖旎。 他欲抬手为她拢起倾斜而下的发丝,杜如霜连忙撑起手臂起身下床,杨暄默默收回那只手。 杜如霜坐在妆镜前捧着滚烫的脸颊,缓和半晌。 我那么小心翼翼的,怎么会摔倒?定是他偷偷使绊子,又美其名曰为了救我,假惺惺的来一句小心,真狡猾! 杨暄起身穿上外衣出门等候,吩咐两位丫鬟去为她梳妆打扮。 不多时,杜如霜身着红襦竹绿裙走来。许是见到杨暄还有些害羞,竟多了一抹端庄。 二人并肩走在晨光熹微的洛府庭院,杨暄问:“回长安吗?” 杜如霜毫不犹豫道:“回。” 杨暄本以为她如此向往自由,想必会愿意在外面多待一些时日,转而想到她想尽快回长安和离,以得到彻底的自由,杨暄心中陡然增添一丝失落。 杜如霜提出再去粥铺看看,见一切妥当,她走向杨暄:“回吧。” 杨暄将她引至一辆马车前,卫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躬身作揖:“公子,少夫人。” 杜如霜眨了眨眼:“这是你买的?” 杨暄颔首:“天渐寒,骑马太冷。” 杜如霜心下微暖,正欲提起裙摆上马车,杨暄扶着她的腰将她举了上去。 她正欲尖叫,听到身后传来杨暄的声音:“好歹是官家小姐,要端庄。” 杜如霜撇撇嘴,掀帘进入马车,只见里面十分宽敞,四周铺着软毡布,浓密厚实的灰兔毛坐垫,兽皮扶手,缕缕熏香,沁人心脾。 她不禁连连啧啧称赞:这杨暄可真会享受! 回去的路上,杜如霜连连打盹,乡下路况差,枕着马车总是磕到头。 她这几日太过忧心,事一了,势必困倦,这也是他换马车的用意。 杨暄轻轻的将她的头掰过来,枕在肩上。 窗外寒风激荡,车内温香软怀。 不知过了多久,杜如霜睁开双眼,眼前出现一张英俊的脸,定睛细看,哦!是杨暄啊。 杨暄挑眉:“夫人睡的可还舒坦?” 杜如霜垂眸见自己整个人瘫在他身上,连忙坐直一旁:“你趁机占我便宜!” “......” 到底谁占谁便宜? 杨暄轻哼:“一个姑娘家,鼾声如雷!” “怎么可能!”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还没睡好?要不继续?”说着杨暄将目光从睡眼惺忪的她,挪向自己宽广的怀抱。 杜如霜扭了扭脖子:“算了,睡的脖子疼!” “......” 马车越靠近长安,二人神色越复杂。 起初几日杜如霜还与杨暄轻松的调侃互怼,如今已提不起兴致,望着窗外,落寞溢满肩头。 杨暄问道:“夫人可知我与高大人说了什么?” 杜如霜果然有兴趣,转头望着他,满眼好奇:“说了什么?” 杨暄从怀中取出一个令牌递与她,只见上面写着:户部司员外郎。 第38章 积点阴德 杜如霜惊讶的抬头望着他:“这是你的官职?” 杨暄颔首:“本以为只是闲职玩玩的,竟帮了夫人的忙。” 玩玩?你可真是命好,随便玩玩便可得到,99%的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过的确因为他,此次赈灾更有成效,也算他功德一件,死后想必能少挨些苦。 想到这里,杜如霜竟然有些怜悯他,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神,杨暄微微蹙眉,夫人这眼神是何意?为何看不懂? 杜如霜淡淡一笑:“多谢,希望你以后多做好事。” “为何?” “积点阴德。” “你!” 杜如霜见他面色一冷,连忙躲至马车角落,杨暄再次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深深喘息片刻。 我就不该心疼你!“卫安,加快行程,今日务必回到府中!” “是,驾!” 马车骤然加速,杜如霜连忙抓紧扶手,险些摔倒。 当日傍晚时分,马车到达杨府门口。 此时已过寒露,距离杜将军回府之日,近在咫尺。 为防止杨昭唠叨此事,杨暄对外声称是与夫人外出游玩,想必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二人应日渐情深吧? 众人迎接二人回府,一番嘘寒问暖后,杜如霜与杨暄向花信轩走去。 杨夫人瞧着二人神态直犯嘀咕:两人怎么看起来依旧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杜如霜忤逆,暄儿死守不放,她内心五味杂陈,又理不清头绪。 到底怎么回事?二人是有情还是无意?若说有情,怎么关系这么差?若说无意,暄儿次次护着她。 莫不是有情,但不和谐?那是暄儿的问题还是儿媳的问题?暄儿日日流连青楼,想必身子无碍,估计是儿媳,我得想想办法。 张意婉倒是看得清,杨暄认定杜如霜了!她心中十分着急,回到房中与杨旷对坐,吃茶合谋。 儿子在院中玩耍,女儿有乳娘照料,杨旷差事落定,二人也难得清闲,倒看起来有几分恩爱。 自从被杨暄揍了一顿,他已不打杜如霜的主意,专心与夫人想法子将二人分开。 至那时,杜如霜不过一只蚂蚁,怎可能逃得过他与李衍的手掌心? 杨旷饮罢一杯,开口:“近日不是有赏菊宴,带她去!” 张意婉挽袖为他添茶:“可她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此前李衍想法子多番下帖子,皆被她推拒。” 杨旷问:“那何人的请帖她不会推拒?” 张意婉思忖着:只能是位高权重之人,贵妃娘娘不便出面,郭国夫人倒是对她赞赏有加。 “郭国夫人可以,只是她向来不喜这些雅集,只对马球感兴趣。” 杨旷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品茗一番:“有了,此事我来安排。” 几日后,郭国夫人发来帖子,邀杨家人月灯阁赏菊,杜如霜无法推拒。 当日许多妙龄女子迤逦而来,皆换上夹棉短袄,或披着单层斗篷,上绣金莲海棠等纹样,依旧翩跹,赏心悦目。 再往前走是贵公子们,个个风流倜傥,也难怪,郭国夫人爱美男子,什么由头不重要。 为防郭国夫人无趣,马球也有准备,若她一时兴起,倒也有人陪着打打。 上次杨府庆贺宴结束,裴铭以年纪小为由,推拒婚事,此事算罢,白玉阙也松了口气。 白夫人本是她继母,对她婚事并不上心,白鸿礼只好提点着她:遇到集会带玉阙出去见见,否则,整日闷在屋子里,何时才能遇到如意郎君。 杜如霜与杨暄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只是杨暄刚下马车,便被裴铭拉去吃酒。 她从未来过这种场合,小蛮指引着她到月灯阁,与郭国夫人见个礼,只是刚打完招呼,杜如霜便借口跑开了。 因她一出现,便听那些夫人说她闲话:嚣张跋扈,不敬婆母,举止轻佻,善妒不容...... 风凉话谁爱听谁听,我可不会上赶着为自己找不痛快。 不知沈凌云来了没有,杜如霜瞥一眼身旁小蛮道:“忽觉有些冷,你去马车上取我的斗篷来。” 虽杨暄待她如此,小蛮依旧多次提醒她从一而终,不该惦记着和离,更不该再惦记沈大郎君。 没办法,小蛮自小的教育,与原先的杜如霜无异,她只好将她支开。 月灯阁西侧是曲江池,亭台楼榭,曲径回廊。 古代建筑嘛,都差不多,不多时,她便迷了路,越走似乎越偏僻,曲江池再向西是一片山林。 突然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杨少夫人。” 杜如霜回头,竟是那位险些嫁给裴铭的倒霉蛋儿。 “是白姑娘啊,何事?” 白玉阙敛衽微蹲行礼,声音轻如蚊蝇:“此处偏僻,姑娘孤身一人,怕是不安全。” 原是为我的安危着想,杜如霜心下一暖:“多谢白姑娘,我初次来这里,迷路了。” 白玉阙虽也是初次来,但有丫鬟带路,将二人引至熟悉的地方,杜如霜道谢告别。 刚走两步,有两男子捂着她的口鼻,将她拖走,白玉阙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回头不见她人,顿时惊慌失措。 她轻轻喊了两声:“杨少夫人?”无人应答。 丫鬟悄声道:“小姐,杨少夫人怕是被人掳走了!”她得罪了丞相,定会被人盯着。 白玉阙慌忙疾步向月灯阁走去:“此事需告知母亲,让她想法子。” 杜如霜被人拖到一处密林旁停下,一位紫色锦袍的公子正背对着她。 “李衍?” 李衍折扇一收,转身笑道:“杜姑娘许久不见呐。” 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杜如霜有些慌乱:“你想干什么?” 李衍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白玉扇坠:“你说呢?中秋夜宴,我晋国公府颜面尽失,杜姑娘还想全身而退?” 杜如霜扫视四周,除了押她的两人外,还有四个小厮,凭她之力,自然不可能逃脱,只能智取。 “衍公子想要我如何?” “姑娘爽快!”李衍从怀中取出一圆罐:“这是一瓶毒药,吃了它,免你受苦。” 毒药?别是迷药?那岂不是受尽屈辱,还不如一刀了结。 杜如霜道:“无妨,我不怕苦头,不如递我一把匕首,亲自了断?”待匕首到手,或可尝试逃脱。 第39章 揽这晦气干嘛 李衍‘噗嗤’一笑:“你当本公子不知你打什么主意?” “那你想如何?总之我不会选择毒药!” 李衍眯了眯眼,上次听杨旷说她中了秽药还十分坚韧,未曾得手。那可是效果最好的药了,这姑娘竟有如此定力? 莫不是杨旷太差劲,入不了她的眼?本想着以此证实一下,看着她杜如霜出丑也好啊,想不到她竟如此警惕。 不过无妨,还有后手! 李衍拿起匕首抵在她喉前:“那便只有这一招了。” 杜如霜喊道:“慢着!” 只是话未出口,已有人阻拦。 白玉阙回去的路上,丫鬟提醒:“小姐,前方这位公子似乎是杨小郎君。” 她向来沉默寡言,垂头敛目,从未有人注意过她,杨暄也是。 走过去才听到一位女子喊道:“杨小郎君。” 杨暄蹙眉回头,是一位丫鬟在说话,而她身旁的白衣姑娘,正低头盯着裙边。 “何事?”语气依旧极冷,让人不寒而栗。 丫鬟鼓足勇气道:“我家小姐刚见杨少夫人在前方亭子处消失,担心被人掳了去。” 杨暄听后紧紧攥拳,点头道谢后匆忙寻找。 另一边密林之后,杜如霜生死未明。 “慢着!衍兄!” 是牛崇仁的声音?杜如霜转头看去,这不是那日与他商议害死杨暄的草包嘛! 今日依旧是一袭红衣,风流不倜傥,身后跟着两位小厮。 李衍觑着牛崇仁,面露不悦:“崇仁兄这是何意?我与她不共戴天,你莫不是想救她?” 牛崇仁义正言辞道:“正是!衍兄能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她,算是小弟欠你一个人情。” 杜如霜内心嘀咕:他竟然这么正经?救我?有这么好? 李衍舔了舔后槽牙,轻哼道:“本公子有多恨她,崇仁兄不是不知,多大的人情能抵得过晋国公府的颜面?” 牛崇仁走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衍顿时换了副神态,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接着他下巴一扬,两位小厮松手,牛崇仁带着她向外走去。 杜如霜十分不解,二人到底说了什么,牛崇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的路上,二人刚摆脱李衍,杜如霜行礼感谢:“多谢牛公子出手相救。” 牛崇仁上前欲扯她的手,杜如霜慌忙躲开。这才是你的本性!不过无论如何,既你救我一命,我便不骂你了。 杜如霜微蹲行礼:“公子止步,今日救命之恩,日后定会报答,但我是杨暄夫人,公子自重。” 牛崇仁表白道:“在下倾慕姑娘已久......”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暄兄找了许久,原来嫂夫人在这里。” 二人转头,牛崇仁微微皱眉,杜如霜面色惊讶,面前的矜贵公子竟是李瑜? 他今日着淡紫色圆领锦袍,白玉革带,颀长落拓,与往日风流的模样不同,增添几分贵气,竟比前几次相见更让人挪不开眼! 他身旁是颜都知,身后跟着两位小厮,一位丫鬟。 见李瑜来,牛崇仁自知今日难以得逞,只好借口有事走开。 杜如霜抬头望着他:“王爷怎在这里?”眼角微弯,目若星辰。 相比他风流的一面,杜如霜更喜欢他正经的模样,与杨暄对比十分明显。一个冷若阎王,一个尊贵如玉。 李瑜唇角微扬:“嫂夫人,借一步说话。” 几人走到亭子下,颜都知礼貌回避至不远处。 李瑜直言:“嫂夫人,今日之事是杨旷夫妇所为,由李衍绑架你,再由牛崇仁解救,趁机与你拉扯传出闲话,如此杨暄休你,他纳你为妾。” 原来如此,以李衍风流多情的性子,怎会甘心让她一死了之? 她与李衍在圣上面前当众对峙,李林辅定然不许李衍纳她为妾,但牛尚书可不管那么多,待牛崇仁纳了杜如霜,她陪谁还不是任由他决定? 杜如霜嗤笑:“如意算盘打的不错。” 随后她屈膝行礼:“多谢王爷相救!” 李瑜淡笑颔首:“嫂夫人多礼,不必如此客气。” 这些人的龌龊心思,杜如霜自始至终都懂,只是有些不解:“张意婉为何插手?” 她并不像是以夫君为天,毫无底线的女子,她应是有自己的野心的。 “大概是怕你与她争杨府主母之位?” 李瑜毕竟王府出身,再不管世事,也知后宅争斗。只是他不理解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杜如霜不明白?她并不像这么笨的人。 杜如霜失笑:“这有什么好争的!” 一个满门抄斩的门户,揽这晦气干嘛! “何必如此麻烦,我与杨暄本就要和离的,早知如此,我与她原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到这里,杜如霜顿觉有了支柱,明日便与她摊牌,让她帮我想法子和离! 见她神色越来越轻松,李瑜不解:“为何要和离?” 虽有疑惑,双眸中却也带着欣喜。 杜如霜鄙夷道:“杨暄是何德行,你比我了解吧,不堪托付。” 李瑜追问:“若他一心一意对你呢?”幽深的瞳孔中透着一丝恳切。 我想有必要同你讲清楚他的心意,若是你执意不选他,我便不算对不起他。 这话倒是跟杨暄之前说的一样,但是那又如何,杜如霜十分坚决,毫不犹豫:“他怎会一心一意?况且即便他真的会,我与他也是不可能的。” 杨家的因果,我不该沾染半分。 原来如此,因她心中未曾将杨暄放在心上,自不曾想过留在杨府,难怪不懂张意婉。 那日重阳节帷幕内,杨暄走后,裴铭注意到李瑜的神色似乎有异样,若是以往,他定是面中带笑的打趣杨暄。 众人散后,裴铭试探:“瑜兄,是不是看上了表嫂?” 他并未反驳,而是默认。 裴铭劝道:“为一个女子,失去兄弟,不值当。” 李瑜只是淡笑,但他心里却不这么想,若是杜如霜非杨暄不可,他自不会插手,但她显然并非无意于杨暄。 不知为何她性格突变,但如今的她定敢于冲破桎梏,若她当真与杨暄劳燕分飞,李瑜自认为不算违背道义。 第40章 有事与嫂嫂合作 虽只见她几面,但夜宴那日从其正义之词可窥其野心——不甘心做一深闺妇人,有为天下万民请命之愿。 如今只沉迷于小情小爱,若有朝一日二人同往封地,想必她可胜任一城之母。以她的性情,无畏无惧,口齿伶俐,只是城府略浅,加以培养,那些侧妃未必是她的对手。 李瑜抬步后移,恭敬作揖:“你若和离,我愿娶你。”温雅谦恭。 乍一听,杜如霜以为听错了,抬头望向他,眉宇认真,目光深邃,更显矜贵。他如此风流尊贵,气宇轩昂......当真? 定是打趣我呢!杜如霜轻笑:“开什么玩笑!” 她可不相信她这么如此莽撞,一心作死之人能入王爷的眼。 李瑜盯着她:“并非玩笑,此言当真。”诚恳,真切。 杜如霜身材高挑,腰身盈盈一握,水蓝衣裙配朱红上襦,明艳大方。二人站在八角亭下,临风而立,不得不说,当真是郎才女貌。 只是与杨暄日日厮混之人,能有什么好人品?“罢了,你是久居青楼之人。” 何况今日与他一同来的,不正是觥筹馆的颜都知吗? 杜如霜目光轻瞥颜都知的方向,李瑜了然:“今日带颜都知来只是为防止旁人说你我二人闲话。” 又道:“我会对你一心一意。” 杜如霜犹疑不定,若他是真心,倒也的确不错,是她喜欢的类型,只是沈凌云呢?她踟蹰:“我......” 李瑜唇角微扬:“先莫拒绝,考虑考虑,虽无实权,但随我去封地做汉中王妃,可保你一生荣华,李衍李林辅皆不能碰你分毫。” 这个诱惑有点大啊!土皇帝诶,多自在啊! 杜如霜不禁眉头一拧:“好吧,我会认真考虑。” 转身走出亭子,见到杨暄走来。二人刚散,神色皆有些异样,他看在眼里,目光渐冷,微微攥拳,与李瑜仅互相颔首示意。 杨暄扯起杜如霜手臂向马车走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衍与牛崇仁联手想要毁我声誉,王爷救了我。” 她隐去了毁她名声,逼他休妻之事,毕竟他一身反骨,若说出口,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不和离。更是隐瞒了李瑜之言,毕竟此事与他无关。 “见你二人聊了许久,还说了什么?” 哼,盘问的语气。 杜如霜道:“闲话。” 杨暄行进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以后不要独自一人出门,至少带着小蛮。” 小蛮?我都怀疑她被你收买了!杜如霜微微撇嘴,并未言语。 回到杨府,杜如霜掀帘的瞬间,远远瞥见一人一马疾驰离开,微微蹙眉。 径直问府门小厮:“沈凌云来过没有?” 小厮摇头:“回少夫人,不曾。” 杜如霜追问:“那刚才那人......” 小厮看一眼旁边的杨暄,他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打算让少夫人知晓。“是一位来拜访老爷的后生。” 杜如霜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定然不是沈凌云,拜访杨昭的能是什么好人? 二人走向花信轩,杨暄内心疑惑不解,夫人身上似乎有很大的迷? 翌日清晨,杜如霜差小蛮约张意婉至花信轩。 柳叶渐落,枫叶如火,二人对坐在院中廊下,吃酒对饮。 “嫂嫂,敬你一杯。” 张意婉不知何意,昨日之事她似乎已知晓,为何不发作?她向来精明练达,处事圆滑,自认为洞察人心,从不出错,但对于杜如霜,她始终看不透。 放下酒杯后,她问道:“弟妹今日约我来,只是吃酒吗?” 杜如霜桀然一笑:“当然不是啦!是有事想与嫂嫂合作。” 接着她将想要与杨暄和离之事和盘托出。“你我目标一致,早知如此,我应早些与嫂嫂合作的。” 二人既已说开,张意婉不再伪装:“弟妹想要如何做?” 杜如霜已提前盘算一夜:“嫂嫂想办法劝娘亲,再找人支开杨暄,在他回来前,签下和离书,待他回来,我已回杜府,此事便是板上钉钉。” 她果真不愿在杨府,如此前途,她竟要放弃。 张意婉推心置腹:“弟妹可知,若你和离,长安城内会对你议论纷纷,名声尽毁。” 名声与性命相比,我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杜如霜饮下一杯酒,淡笑着道:“无妨,我并不在意这些。” 能将流言蜚语置身事外,的确令人佩服,张意婉举杯目光带着敬意:“好,此事我回去盘算盘算。” 两日后,小蛮来报:夫人,张氏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杜如霜见过张氏老太太一面,那是刚搬回杨府时,杨暄带她去见了个礼。 那日她衣着朴素,和蔼谦和,并不像是高门显贵之女,不知为何杨昭会如此尊敬她。 还将她安置在一处风水极好的庭院——万寿斋。庭院前一座松鹤延年八角亭,精巧玲珑,金丝楠木所造,两边对联由贺知章亲自题字。 杜如霜还未踏进门,老太太已开口:“将她给我绑起来!”语气低沉,不怒自威。 若不是依旧衣着朴素,与初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杜如霜双眼圆睁愣在原地,不待她回神,两位膀大腰圆的嬷嬷已走来,反手押住她的手臂。 她扭动着奋力挣扎,暴怒呵斥:“凭什么!” 两位嬷嬷常年做粗活,力气极大,三下五除二便将她五花大绑! 老太太手中拐杖用力一顿:“大胆毒妇!竟敢伤暄儿!又挑唆兄弟二人相残!如此蛇蝎妇人,若不是意婉求情,老身定将你乱棍打死!” 眼见扭不过两位嬷嬷,逃脱无望,杜如霜眉头紧锁,有一事不明。 这老太太好奇怪啊,这两位又不是你孙子,这么护着干嘛!瞧这情形,总不是亲孙子吧? 思及此,杜如霜顿时醍醐灌顶!史书上杨昭是张易之的外甥,张易之是武皇男宠,但野史说是他亲儿子。 武皇自然是不可能为张家生儿育女的,为了给张家留后,张母将贴身丫鬟带去张易之居住的阁楼与他私会,许多史学家猜测杨昭是张易之儿子。 第41章 为何执意和离 莫不是这老太太便是当年那位丫鬟?若真如此,今日恐未必善了。 杜如霜思索片刻,顿时满脸堆笑,撒娇道:“祖母,您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太太见她一改神情,微微蹙眉,握着拐杖的手攥了攥,心下十分疑惑。府中众人皆叫她老太太,她竟直言喊祖母,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她向来不住在杨府,不懂规矩错喊祖母也极有可能,此事隐秘,她又怎会得知?定是想巧言令色逃脱责罚罢了! 思及此,老太太眉头渐舒,转而望着她疾言厉色:“在院中跪上三日,三日后签下和离书,离开杨府。” 杜如霜顿时瘫坐在小腿上,三日啊!三日后杨暄应已回府,到时罪已受,婚没离,岂不是白遭罪? 何况如今已是暮秋,夜晚极冷,不说三日,便是一夜,腿也得废了。 她抬头望一眼浅灰色的天空,如此阴沉,怕是夜晚还有一场冷雨,饶是不死不伤,若是落下个风湿...... 定要想个法子才是!杜如霜眼珠一转,直起身苦口婆心的劝解:“祖母,杨暄多次欲置我于死地,如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死伤不要紧,若您不管管这孙儿,日后公爹日渐显赫,他娶了郡主县主也如此张狂,怕是为张家惹祸!” 杨昭日后会被封为卫国公,杨暄自然是不缺高门显贵的夫人。 只有建国之初的赫赫功臣才有资格封国公,杨昭竟能无任何战功的情况下得国公之位,可见宠爱之盛,也可见圣上之昏庸啊! 张老太太并不关心这些恭维,她只注意到四个字:孙儿?张家?莫不是她当真知晓?她是如何得知的? 老太太皱眉疑问:“张家?” 杜如霜‘嘿嘿’一笑:“哦,不好意思,失言了,是杨家!”老太太应该听得懂吧? 果然,老太太屏退左右,走上前躬身,沉声问道:“你刚才说孙儿、张家是何意?” 杜如霜心神一松,嫣然一笑:“祖母如此聪慧,自然知晓。”她特意强调‘祖母’二字。 老太太语气渐冷:“你是如何得知?”此事杨暄也不知晓。 “祖母放心,只要您让我安全和离,此事如霜不会告知任何人,我向来不愿与杨家有任何牵扯。” 此事已过去多年,若想揭开重新处置,难如登天,传出去后只会坏杨家名声,大不了退一层皮。 只要不能将杨家一网打尽,她便不会安全,想必不会做如此蠢事。 思及此,老太太心下松快些,轻哼道:“你既知杨家日渐显赫,为何不愿做杨府儿媳?”说着拄着拐杖转身回坐。 “如霜仰慕武先皇,不愿做男子附庸,且杨暄待我如何,府中人尽皆知,我只想要作为女子的尊严,重得自由之身,仅此而已。” 张老太太年轻时也曾瞻仰武皇风姿,她虽为女子,却威仪凛凛,万千之尊,让人不禁跪地膜拜,乃自古女性之楷模。 她点头应允,当即派人吩咐杨夫人签下和离书,杜如霜终于如愿以偿! “自由咯!” 杨暄被杨昭派去渭城,没有三日回不来,如今第一日便已办妥!“我可真有本事!” 杨府派出马车相送,杜如霜欢欣雀跃,手舞足蹈,小蛮费心不解。 “夫人,您为何执意和离?以公子如今之态,只要您好好待他,定然夫妻和睦。” 杜如霜微微探身,语重心长:“你不懂,杨暄这人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摩,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如此变态!” 小蛮匆忙瞥一眼车帘,此番言论,马车夫可听得一清二楚。“咳咳,小姐今日回杜府,夫人见了定然欢喜,但若知您擅作主张和离,定要数落您一番了。” 她从未见过杜夫人,如此贸然见面,尴尬不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番变化,虽说与杨暄成亲日久性情影响,可骗一骗旁人可以,自小看着杜如霜长大的亲娘,怎么可能骗得过去。 杜如霜烦闷的轻轻叹息,思绪万千中,突闻一声‘嘶鸣’,马车应声停下。 疑惑不解时,马车夫低声道:“杜姑娘,李小郎君在前方拦路。”声音倒是不见惊慌。 杜如霜眉头悄然皱起,虽说她不想见杜夫人,但李衍出现并不能算一个解救之法。 小蛮思虑道:“小姐,李小郎君对您恨之入骨,定不会放过您的,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让马车夫冲过去,只要回到杜府,他自然不敢对您做什么。” 想到刚刚马车夫丝毫不慌的嗓音,杜如霜低声嘀咕道:“今日之事,未必不是有人提前做局。” 当真落入李衍手中,或许可借助未卜先知之招拖延一些时间。 思索之中,李衍悠悠开口:“杜姑娘,可是要做缩头乌龟?” 杜如霜不顾小蛮的阻拦,掀帘而出,站在马车之上,倒与不远处马背上的李衍,看起来平起平坐,气势丝毫不虚。 “李衍,既是你我之间的恩怨,我可以跟你走,但放了我的丫鬟小蛮。” 小蛮微微惊讶,她没想到如此危险时刻,小姐竟是先想到她的安危,不过小姐自小对她便很好。 自从变了性情后,对她虽然淡漠了些,待熟悉后反而比往日更亲厚,倒有些像姐妹。 李衍歪唇讥笑道:“想不到杜姑娘对一个丫鬟如此重情重义,莫不是想让她去杜府通风报信?” 无人注意,不远处一辆青色平顶马车里,正有人打量着一切,冷风吹起帘角,可见一抹雍容的深紫色。 杜如霜讽刺道:“堂堂晋国公府的公子,不会怕五品将军府的小厮吧?” 激将法果然有用,李衍身旁八个小厮,各个随他‘南征北战’强抢民女,自是得心应手。 他只需将杜如霜掳走一夜,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她也名声尽毁。 人言可畏,届时她要么被流言逼死,要么草草嫁人。 以她这秉性,未必会惧怕流言,届时声名狼藉,定是嫁与一介匹夫草莽,商贾之流,便不会像杨暄如此难对付。 第42章 让人想推倒 李衍爽快道:“好,本公子答应你。” 杜如霜眼神示意小蛮回杜府通风报信,随后从容跟着李衍离开。 李衍将杜如霜带到义宁坊一处宅院,院中处处,充满异域风情。 杜如霜抬步踏入房间,扫视四周,房间内饰华丽,茵香软榻,帷幕重重。彩带层层,配色大胆,竟是敦煌飞天风! 她坐在凳上,拄着额角,半倚着桌案,欣赏起来。 李衍见状‘噗嗤’一笑:“杜姑娘这是知晓自己难逃一死,干脆不挣扎了?” 杜如霜慢条斯理道:“你连同八个小厮,将这房子里外围的严严实实,我还没那么自不量力。” 她斟了杯茶正欲饮下,眼珠一转,抬头盯着李衍:“坐吧,陪本姑娘吃杯茶。” 大胆!你当我是你下人!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李衍不禁被她逗笑,但也毫不犹豫的与她相对而坐。 杜如霜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丞相如今高寿几何?” 李衍闻言眉头微皱,这是何意?却也答道:“七十九岁。”说着吃了口茶。 杜如霜见状,也放心的吃起来,一大早被张老太太唤走后,米水未进,如今又渴又饿。 历史上李林辅活到八十一岁,死在任上,如今还有两年时间。 想到那日李瑜所言,若她成为汉中王妃,李林辅便不能拿她怎么样,只两年而已,倒也没必要非寻这个靠山不可,只消在将军府安然度日便是。 若无万分紧急,最好不要将自己的身世讲出来,先想办法拖延至杜府人来。 杜如霜稍稍点头后,嘴巴一噘:“我饿了!” “啊?” 如此话锋一转,李衍呆头一愣,随后笑道:“杜姑娘可真有趣,视死如归,佩服。” “既已落你手中,必死无疑,死前吃饱点不过分吧?” 李衍颔首,礼貌问询:“姑娘想吃什么?”倒有几分绅士风度。 杜如霜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思索着,片刻后开口:“火锅。” 李衍不禁眉头一皱:“火锅是什么?闻所未闻。” 杜如霜简单介绍一下所需食材:羊肉汤,各式肉菜,蒜末葱花芝麻酱等,李衍越听眉头越紧,如此费心? “你定是为拖延时间故意编造的,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杜如霜眉头一扬,身子后仰,颇为自信:“不如本姑娘让你长长见识?你只消去准备,回头定让你大开眼界!” 我不信有火锅拿不下的人,若有,那便吃两顿火锅! 李衍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自若,他也不免有些期待,着人去准备这一切。 不多时,果真一应俱全的摆在面前案上,望着咕嘟咕嘟的白色浓汤,杜如霜肚子连连打鼓,直咽口水。 她迫不及待的接过,用筷子将蘸料搅匀,在口中一嗦:“啧啧啧,就是这个味儿!” 李衍颇为好奇,只是见状蹙了蹙眉,接着杜如霜将蘸料往李衍的空碗中扒拉。 他直接将碗拿开,一脸嫌弃:“住手!本公子不要!”这味道能好吃吗? 杜如霜不屑的‘切’了一声,真是没口福,待会儿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滚烫的羊肉汤中,七上八下涮了十五秒,夹起后鲜嫩的羊肉片上滴着汤汁。 羊肉片切的轻薄如纸,半透明状,国公府公子的厨子,果然厉害。 她数着时间夹出,在满满的蘸料里一溺,再夹起送入口中。 突然一声呵斥:“何人?” 李衍将直直的盯着杜如霜的目光,立刻扫向门外。 莫不是小蛮带来相救的人?这么快?杜如霜十分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的羊肉与筷子。 却听见门外小厮恭敬道:“王爷。” 是李瑜来了? 二人起身,李衍眉头皱起,他怎么又出现了? 李瑜推门进来,一袭紫色锦袍,金玉革带,身材颀长笔挺,神色轻松泰然。 见二人相对而坐,满屋飘香,他唇角微扬:“哦?打扰二位了?” 李衍恭敬作揖:“王爷。”随后不屑道:“有何贵干?”倒也真不将王爷放在眼里。 杜如霜望着他眉眼弯弯,帅的很依旧。“王爷怎么来了?” 李瑜径直走到杜如霜身边,低头温柔一笑:“走吧。”眉目如星。 他自知李衍不敢阻拦,他既已出现,李衍便不可能得逞。 杜如霜不自觉扬起嘴角,笑眼盈盈的随他走了出去。留下李衍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这李瑜又坏我好事!” 本以为赏花宴上李瑜出现是看在杨暄的面上,如今她已被赶出杨府,莫不是对她起了心思?如此以后不好办了! 心思烦乱之中,坐下吃了杯茶,见眼前火锅滚烫,如今正值天寒,不得不说确实能暖人心肺。 按照刚才杜如霜所示,将羊肉片涮入锅中再入口,顿时眸光铮亮,直呼:“好鲜嫩啊!” 刚才被李瑜打搅的阴郁之色一扫而光,甚至将那碗蘸料端来尝试一番: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见他吃的嘶嘶哈哈的,旁边小厮忍不住直咽口水,看来那姑娘所言不虚。 杜如霜随李瑜上了马车,不住的打量着面前端坐如松的男子,不亏是王爷,这深紫色锦袍,配上他更显雍容华贵。 李瑜见她一直打量,轻咳一声:“杜姑娘。” 杜如霜回神直言:“明明这样很好,为何以前总是喜欢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杜姑娘觉得这种更好?” 上次他身着淡紫色锦袍时,他就注意到她目光之中难掩的倾慕之色了。 杜如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那种也很好,平易近人,这种更让人尊敬仰慕。” 以前的让人心神晃荡,今日的让人想推倒调戏哈哈哈......想象一下,还挺美滋滋。 杜如霜忍不住笑了起来,李瑜嘴角一抿:“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嘿嘿嘿......没什么!” 见此一幕,她前额稍显凌乱的碎发,都变得俏皮起来。 杜如霜话锋一转:拍了拍马车座椅:“哎呀,我好饿啊!” 李瑜欲抚摸她额头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第43章 你对他是何意? 她被李瑜秀色迷惑,一时间忘了自己大半日水米未进,如今才反应过来。“我的火锅啊!马上就到嘴了,就这么没了!” 李瑜眉头一拧,如此危急关头,她竟还想着吃的,不禁‘噗嗤’一笑,歪头挑眉:“那不如回去?” 杜如霜干笑两声:“那倒不用,只是我好饿啊,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李瑜笑着颔首,二人去了附近最好的酒楼。 酒楼正中央一绝色西域女子急缓的跳着胡旋舞,衣裙,袖带,腰佩翩然起舞,臂镩脚铃腰链环佩叮当。 眼前美馔佳肴摆满一案,个个精美,令人馋涎欲滴,只是有火锅引诱在前,杜如霜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李瑜见状笑着安抚道:“待会儿带你去附近一个夜间集市,想必你会感兴趣。” 杜如霜眨眨眼,惊呼:“夜间集市?夜市!” 这里居然还有夜市!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烤串,生蚝,炒米粉,串串香,关东煮,奶茶...... 越想越迫不及待,催着李瑜尽快吃完,李瑜无奈低头浅笑:“不急,如今还早,总要天黑了才好。” 也是,自然是天黑最热闹!杜如霜期待的盘算着,不时地搓搓手。 终于熬到时辰,二人踏着夜色向义宁坊最西边而去,冷风萧瑟,杜如霜紧了紧衣袍。 眼见越走越荒芜,越寂静,杜如霜内心不禁腹诽:莫不是王爷也是个道貌岸然之徒?竟趁机将我带到如此偏僻之地? 七年后她多次被杨暄逼到死角,又多次被他绑架关押,李瑜若是正人君子,又怎会与杨暄厮混?想到此处,她抬眼瞥一眼李瑜,天色阴沉无月色,她看不真切。 他前几日方说过愿娶她为妻,他可是王爷,怎么可能娶她,定是如同那日牛崇仁一般先骗取她的信任! 晋国公当年力捧的太子是寿王,而寿王养在宁王府,与李瑜自小一起长大...... 思及此,杜如霜突觉脊背发凉,竟冒冷汗,杨暄至少不会与她耍如此心眼,要掐便掐...... 呦呵,如今这都能算杨暄的优点了?还真是优秀都是对比出来的! 见她神色愈发沉重,李瑜失笑一声,打破寂静黑夜,接着清朗的声音响起。“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李衍牛崇仁之徒。” 他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杜如霜蓦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而后干笑两声:“王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一不起眼的门前,李瑜轻叩两下,一男子应声开门。 他恭敬作揖道了声王爷,二人低语几句,便躬身放行。 杜如霜心怀忐忑的跟进去,直到绕过一道昏暗的门廊,豁然开朗,这当真是一个集市。 虽不是灯火通明,但两旁尽是铺子,也不少人呢! 她顿时眉目开怀,欢欣雀跃的冲向前去:“真的有夜市啊!”李瑜抿嘴一笑,疾步跟上。 因着大唐长安城有宵禁,每日太阳落山后便不再有消遣之地,商贩自发组织了这鲜为人知的夜间集市。 后来官府严查,此地渐渐成一个权贵方知的鬼市,里面贩售的由家常之物变成世面不流通的贡品,稀世珍宝,文玩字画或官府禁售等物。 刚走不远,杜如霜便从期待转为失落:“这哪里是夜市啊,根本就没有吃的!” 虽然那些首饰珠宝极美,但她饿了一日,实在无心欣赏,走马观花似的逛了一圈,越走越颓。 李瑜全程疾步未歇,也只是堪堪跟得上她的脚步,也不知一女子怎么如此风风火火。 杜如霜突然驻足,盯着不远处一个铺子,李瑜循目光望去,微牵唇角。 一个珠宝铺子前站着一对璧人。 女子一袭红衣,身形婀娜,侧身抬眸望着男子,笑靥如花。 男子低头浅笑,有些温柔,二人眉目之间,清波流转。 若是旁人便罢了,可那人是杨暄,如此温柔的神情,杜如霜从未见过,饶是七年后,或是如今相处的几个月。 李瑜打量着她面上神色,有惊讶,也有难掩的失落,不由得心下一沉,微微攥拳。你对他到底是何意? 杜如霜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回神,再次变得神色如常,目光如水,甚至带些嫌弃。 “他怎么在这里?晦气!”说着转身要走。 李瑜淡笑:“不去打个招呼?他特意让我带你来的。” 杜如霜抬头望向李瑜,目光满是疑惑:“特意?他怎么没去渭城?” 难不成他早预料到今日之事,特意请李瑜救我,再带来这里见他?这女子是何人?他的另一相好? 莫非她便是芷儿? 可他定然知道我已和离,无法帮她纳妾啊?难不成是让我来现身说法?替他撩妹的?算了!关我何事! 杜如霜思绪万千中,李瑜道:“你自己问他吧。” “暄兄。” 杜如霜毫无防备之下,他已然开口招呼二人。 两人蓦然回头,杨暄面上的几分温柔一扫而光,再次冷淡的望着她,目光幽深。 李瑜上前作揖道:“暄兄,罗都知。” 罗都知眉眼微弯,长睫盈笑,屈膝行礼:“见过王爷,这位便是杨少夫人?” 罗都知?也是一位青楼女子,但不是芷儿,哼!渣男!烂桃花真多! 但不得不说她的确美极了,杜如霜不禁笑着打量她,目光之中难掩惊艳。 罗都知年岁二十五上下,风韵正佳,举手投足端庄自若,比柳颦儿的风尘曼妙高雅百倍,一颦一笑皆富有诗书气质。 此前杜如霜曾疑惑,张意婉那么绝色,杨暄竟未对她动心丝毫,如今才知为何。难怪他看不上杜如霜,与罗都知相比,杜如霜的容貌实在是凡尘俗物。 见她直直的盯着罗都知,杨暄冷言:“礼貌点。”语气中轻蔑不耐烦。 杜如霜轻瞥他一眼,神色中满是不屑与嫌弃。 想来他近日的温柔示好,皆是得不到我,自尊心受挫,想要尽力挽回颜面罢了! 思及此,她心中不免轻哼,礼貌一笑:“罗都知误会了,我是杜如霜。” 罗都知唇角浅笑打量着她,莹白似玉,眉目张扬,虽非绝色,却也是美人,加之神态自信,气质脱俗,倒不似杨暄口中那般清冷无趣之人。 第44章 说是您的夫君 杜如霜余光瞥到杨暄修长的手,一支极精美的碧玺发簪转在指尖,流光溢彩,配眼前这女子,极合趁。 二人既已和离,她无心了解杨暄的任何事,何况他这么丧心病狂的一个人,万一非不放她走怎么办? “你们慢聊,我还有事,告辞。”她面上始终淡笑。 杜如霜转身离开,李瑜作揖告辞后去追。 杨暄目光幽深冷淡,并未阻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二人走后,罗都知转头温柔一笑:“暄公子今日特意约奴家是何意?” 杨暄转向她目光再次温柔,却并未回答,只道:“走吧,送你回去。” “杜姑娘。”李瑜追上杜如霜,在距离她三步远时,轻轻唤了她一声。 如此温柔,杜如霜停下脚步,转身对他浅浅一笑。 李瑜望着她,目光带着些许试探:“杜姑娘可是吃醋了?” 杜如霜微微蹙眉,这到底算什么?我与他明明不可能的,怎么会吃醋?何况沈凌云,李瑜哪一位不比杨暄好百倍? “没有,我只是不想与他多言。” 见她神情不似忸怩作伪,李瑜眉宇渐松:“此时已宵禁,今晚只能在此处找一家客栈留宿。”杜如霜点头。 鬼市之中有三家青楼,但仅有一家客栈。 灯光虽昏暗,但装饰华丽。留宿之人皆是富商或权贵之人,自不可能简陋。 刚进房间歇息片刻,有人敲门,杜如霜推开门,是那一抹优雅矜贵的紫色。 李瑜端着几盘糕点进来,温柔问道:“饿了吧?” 杜如霜此刻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心中一暖。“多谢。” 李瑜将糕点放下后便离开,男女独处一室,于女子名声无益,他好歹是皇室之人,礼仪周全。 杜如霜望着李瑜背影愣了片刻,随后微微一笑,与杨暄相处久了,竟忘了大唐礼仪为何。 不愧是正人君子,想必往日流连青楼都是装的?还是如今这般是惺惺作态? 膳后杜如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自知和离后将是何处境,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沈凌云,李瑜,即便此二人愿接受她,沈府与王府也未必接纳,好在她并不十分在意。能成则成,不成便罢,她本就对男人有阴影。 沈凌云是她第一眼便觉温柔信任之人,李瑜......还不确定,不得不说,与他在一起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心。 如此说来除了沈凌云,她对任何男子都有深深的戒备。 外面风声更烈了些,似乎有雨滴打落在窗台上,杜如霜不禁庆幸,幸亏脱身了,否则今晚大概要冻死在杨府。 念及此,她只想逃离魔窟,即便孤独终老,也无甚可怕。 只是以前还有与杨暄斗争为动力,如今两不相欠,突然轻松,她竟不知在这陌生的大唐如何自处。 或许可以依旧开一间酒馆?只是将军府定然家规森严,想必不会允许她如此。 这里知己难觅,往后悠悠岁月,庭院深深,无人吃酒闲谈,叙话玩闹,当真是无趣到令人绝望。 思及此,她又想尽快作死回现代,自己作死好过自尽,毕竟她不愿死的太窝囊。 思绪翻涌,门外再次响起同样的敲门声,她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总觉得这次的声音干脆利落,增添冷意。 她警惕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客栈小二的声音:“姑娘,小的来送濯足水。” 杜如霜闻言松了口气,开门后,却见一双深邃幽冷的眸子正盯着她。 旁边一位伙计果真端着一盆水......“姑娘,这位公子说是您的夫君。” 伙计目光怯懦的在二人面上来回逡巡,丝毫不见夫妻情谊,内心不禁打鼓。 杜如霜冷言:“你来做什么?我们已和离!” 伙计顿时面色尴尬,怪不得呢。 杨暄下巴微抬:“下去吧。”他如蒙大赦,拔腿便溜,这位公子神色寒冷,刚才吩咐他时,他完全不敢推脱。 杨暄不置可否,径直进入房间,坐下斟茶便吃,神色冷淡。 杜如霜眉头悄然皱起,他怎么阴魂不散的。“你来干什么?” “不让夫人独守空闺。” 杜如霜闻言面色怒气难掩:“张老太太已答应和离!你爹也无法阻拦,文书已送至官府。” 他十分平静的口出狂言:“天王老子来也不行,此文书官府无人敢收。” 杜如霜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放软语气,似乎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既不喜欢我,为何一定要拘着我?” 七年后她曾有一次被杨暄绑走,一直拘在杨府,也是那时得罪了杨昭。 “我的夫人只有我能处置。” 处置?杜如霜顿时柳眉倒竖,怒火中烧,吼道:“我是人!不是你随意处置的物品!” 杨暄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似乎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大发雷霆。 老天爷!我到底做了什么孽,竟穿到杜如霜身上,被杨暄缠上!三番五次难以脱身。 论体力,论卑鄙,论心狠,她皆斗不过他,此刻她突然有种绝望的无力感,整个人肩膀塌陷下去,垂头望着桌沿儿。 难不成真的只能等杜将军回吗?可他如此卑鄙小人,若食言呢?杜如霜不禁暗暗懊悔,怎会愚蠢到与他做交易?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杨暄微微蹙眉:当真是我太过分了?她今日不曾提起罗都知一句,可是真的对我无意? 窗外雨幕重重,时不时吹来一阵寒风,打的窗子哗哗作响。 杨暄伸手欲触碰她握拳的手,安慰一二,杜如霜恰好将手收回,抬头问道:“如何才肯放过我?” 语气认真,决绝。 杨暄的手顺势捏着茶杯,捻了捻:“我曾说过杜将军回朝便和离,夫人为何总是不信?非要折腾?” 夫人似乎对我毫无信任,我说一心一意她不信,为她筹集粮食她不信,说杜将军回朝和离她也不相信,可为何汤泉宫那次她信任我? 倒也没有,第二日不是就打道回府了? 杜如霜的确从未认真信过他的话,但谁让他人品那么差,败好感的! 第45章 他亲自教 她稍稍缓和:“杜将军何时回?” 想起那封家书,杨暄捏着茶杯的手,指骨清晰,渐渐发白。“不会太久,想必不出月余。” 杜如霜骤然眸光大亮,俯身前倾确认道:“当真?” 杨暄见状内心一凉,语气冰冷:“当真。” 得到肯定后,杜如霜望着杨暄,眉眼一弯,喜笑颜开:“那你要言出必行哦!” 杨暄不语,只是觉得她一笑,房间似乎都明亮起来,连外面的雨势都柔和了些。 想到今日之事,杜如霜好奇:“你这么未去渭城?” 夫人可算想起我了!杨暄眸中微亮,随即又恢复平淡。 “料到你贼心不死,守株待兔呢!” “你才是兔子呢!狡猾的很!” “兔子不是乖巧可爱吗?” 闻言,杜如霜‘噗嗤’一笑,杨暄这张冰窟脸,跟乖巧可爱可沾不上边!“狡兔三窟!” 杨暄低头微微浅笑,杜如霜注意到他唇角勾起,竟带着几分温柔?莫不是今日那女子对他如此重要,即便只见上一面,便多了些许人性? 只是她不知,在洛府他替她拢起头发时,再回长安的马车上,他望着她酣然入睡时,在汤泉宫她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时,他的目光温柔的有过之无不及。 对了,罗都知既是青楼女子,杨暄为何未留宿在她那里?莫不是来我这里打什么歪主意? 想到此处,杜如霜目光逐渐警惕,身子后仰,充满防备,如何让他尽快离开才好? 杨暄见状,目光渐冷,起身向外走去,杜如霜顿松一口气,还算他识趣儿。 还未来得及开心,他便撂下一句:“明日随我回杨府!” 杜如霜深深吸气:左右不过一个月,熬下去! 小蛮回到杜府搬救兵,找到李衍后得知她已被李瑜带走,杜家也松了一口气。 一场寒雨扫落万千金黄,院中立即有了冬日萧索,气温骤低。 翌日清晨,小蛮将夫人的斗篷取出来放在明面上,听到外面脚步声,慌忙出去,果然见夫人随二公子一同回来,依旧是好端端的杨府少夫人。 望着夫人生无可恋的脸,小蛮忍俊不禁:“夫人,您这是何苦呢?” 杜如霜剜她一眼:“昨日回杜府可有我爹的消息?” 小蛮目光轻瞥一瞬杨暄,他神色很冷,她识趣儿道:“并无。” 杜如霜皱着眉头回房:这小蛮定是被杨暄收买了,这下好了,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小蛮内心忧虑,此事瞒不了多久,公子对夫人到底是何意?为何不愿和离,却又对她冷淡,明明为她出气,救她落水,却又总是冷冷的,直接表达出来不好吗? 夫人更是奇怪,以往盼着公子回来,如今又巴不得他远离。 少爷此番回长安,若能劝劝小姐便好了!只是他最初便不答应这门亲事,如今若知小姐一心和离,怕是又要撺掇...... 唉,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小蛮!” 叹息之际,突闻杜如霜的声音,小蛮赶去房内,见她拿出五子棋:得,夫人又无聊了! 杨暄再次将杜如霜带回来,杨夫人已然清楚他的心意,思索许久,最终决定找杜如霜谈谈。 初冬时分,北风凛凛。 花信轩内,已燃起火炉,杜如霜与小蛮对坐下棋,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声,小蛮连忙起身,垂下头,拿出奴婢的‘派头’。 翠儿搀着杨夫人走来,后面还有两位小厮抬着一个木箱。 再装一个月的儿媳吧!杜如霜连忙上前笑着迎接:“娘,您怎么来了?” 杨夫人也习惯了她的性情,就是个无遮无拦的直爽性子,今日得罪你,明日又笑脸相迎,旧恩怨又抛到脑后。 杨夫人拉着她坐下,寒暄两句后,问道:“如霜,你们二人怎么回事?可是暄儿欺负你了?怎么总想着和离?” 杜如霜踟蹰间,杨夫人又说:“暄儿对你情深义重,你应当看得出来。” 她不置可否,看得出来吗?总觉得看得出来,又觉得看不真切。不过无所谓了,不重要。 杨夫人贴近些,悄声问道:“是不是你们不和谐?是他的问题还是......” “......” 杜如霜一时语塞,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和离的好办法。 她直言:“娘,是我的问题,我......嗯......比较冷淡,与他不合适,娘还是不要耽误他了。” 杨夫人拍拍她的手,有些心疼,随后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劝解道:“其实......过日子嘛,他又对你有情义,你哄着他点,落个种子,有个孩子傍身就好了,旁的娘可以给他纳个妾。” “......” 不是,落个种子......这,这么黄的吗? 见杜如霜垂头,脸色微红,杨夫人笑道:“娘知你害羞,这里有些书,你拿去学学,兴许有用。” 杜如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杨夫人安抚安抚她:“娘懂,你面皮儿薄,先拒绝,娘再偷偷地派人送来,放心吧,不让你面上难堪。” 杜如霜眉头拧成疙瘩,不知如何反驳,见她没有推拒,杨夫人再次拍拍她的手,满意的离开。 当晚,天色黑透,两位小厮在一位丫鬟的带领下,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来到花信轩。 杨暄瞧见几人鬼鬼祟祟的,呵斥:“你们做什么的?” 丫鬟行礼道:“回二公子,是夫人送少夫人的书。” 杨暄走上前,打开后果真是满满一箱的书,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噌的又合上。 娘怎能送她这种书!她本就爱撩男子,又看着话本子做春梦!这若让她学会了,岂不是更不守妇道! 杨暄将手中书一丢,合上木箱,严肃道:“抬回去!” 杨昭今日不回府中,兴许是去了郭国夫人那里,杨夫人正在同翠儿下双陆。 见那丫鬟回来,杨夫人问道:“少夫人可收了?” “不曾,二公子见了,让抬回来了。” 杨夫人放下手中的黑子,埋怨道:“这个暄儿!娘这可是为他好,真是不知好歹。” “夫人,公子说......他亲自教,无需书......”丫鬟说完脸色绯红,这话她听到都觉得害臊。 第46章 没礼貌! 屋子里的丫鬟大多年轻,听完也都悄悄红了脸颊。 杨夫人捏着手帕笑的合不拢嘴:“这暄儿真是,以前可不曾这样!” 翠儿笑着附和:“看来二公子对少夫人是相当上心。” 花信轩内,杜如霜梳洗过后,坐在蒲榻上,手持书卷,想看会儿书哄睡。一头墨色长发垂在身后,暖橘的烛光下,又添了几分温婉。 听到门口有熟悉的脚步声,杜如霜抬头望去,果然是杨暄来了。 “你来做什么?” “娘要我来的。” 杨暄目光直直的盯着她,随后在她身旁坐下,瞥一眼她手中书卷是《诗经》。 “何事?” 杜如霜望着他,恰好杨暄将目光从书上挪向她的脸,二人目光相撞。 杨暄唇角一扯:“教你一些圣人之言。” 杜如霜低头抿嘴一笑,抬眸觑着他,目光满是轻蔑与讥笑:“你?教我?你能教我什么?” 杨暄挑眉:“自是夫人不会的,敢不敢学?” 杜如霜将手中书卷一放:“口气不小啊!说吧,教我什么圣人之言?” 杨暄低声在她耳边道:“子曰,夫妻之道不可不学也。” “夫妻之道......”杜如霜猛然想起白日里杨夫人说的书,‘唰’!白净的脸上如胭脂铺过,霎是好看。 杜如霜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学。” 杨暄歪头觑着她:“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这会儿怂了?” 激将法对她最是无效,杜如霜反倒不扭捏了,仰头神色一冷:“你我又不是真夫妻,学什么夫妻之道!” “怎么不是真夫妻?你可是夫君三媒六聘娶回来的!” 见她不置可否,杨暄靠近她悄声道:“听说你跟娘说你冷淡?不如为夫帮你治治?” “你滚!”杜如霜听不下去,双手推开杨暄便骂。 杨暄并未生气,而是望着她笑的发抖:“好了,夫君开玩笑的,早些休息吧。” 物极必反,见好就收,逗逗夫人,睡得香! 杨暄起身走开,留下杜如霜握着拳咬牙切齿,目光恨不得将他撕碎! 两日后,杜如霜出门逛街散心,回府门,下了马车,一小厮翻身下马,朝她跑来。“见过小姐!” 小蛮见来人心下一惊:这么快便回来了? 小姐?杜府来的!杜如霜装作若无其事:“何事?” “将军这两日便会回来,少爷让传话给小姐,届时带着姑爷回府。” 幸福来得太突然!杜如霜顿时喜笑颜开,当即赏了小厮几吊钱! 花信轩内,天寒风冷,秋千上依旧有一抹红色荡悠。裙摆飘扬,伴随着阵阵歌声。 小蛮不得不佩服,夫人唱的曲子虽从未听过,但旋律十分美妙。 见杨暄走来,杜如霜桀然一笑:“杜将军这两日便回来咯~” 望着她的笑靥,杨暄目光逐渐深邃,转身回了客房。 “没礼貌!”杜如霜白了他一眼,继续荡起秋千,轻哼着曲子,脑中已在盘算该如何庆祝。 待我和离回到杜府,熟悉情况后与小蛮吃酒对饮一番!逛街买些新衣服,去南曲看个戏!还能见到冯公子呢!再约沈凌云见上一面,探探他的心意。 若是杜府容不下我,沈府不接纳我,也没关系,这段时日攒了不少钱,花高价钱雇个会功夫的女保镖,随我一起闯荡江湖。 换个地方隐姓埋名,经营一间小酒肆,累了便骑马出去散散心! 杜如霜整日心情都十分畅快,小蛮看在眼里,有些替二公子忧心。“小姐,您别再数那些银票了,已经数了十几遍了!” 杜如霜数完最后一遍,抬眸一笑:“小蛮,以后你愿不愿意一直跟着我?” 虽她被杨暄收买,但也的确贴心,除了在杨暄这一点上信不过她,但不得不说,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最信任的人了。 “小姐要回杜府,小蛮定然是要跟着回的。”杜如霜要求她不许说奴婢怎样怎样,她只好以名字自称。 杜如霜将箱子一收,问道:“我是说......若是我离开杜府呢?” “小姐为何要离开杜府?您离开杜府去哪儿?沈府吗?可小姐别怪小蛮泼您冷水,您想嫁入沈家,难如登天。” 杜如霜也知道她这是实话,并不责怪,而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不,不是沈府,而是远离长安,去看看大唐的山河壮阔!”说着她望了望门外,月色清冷,但她的心如同身旁的炉子,是火热的。 但紧接着被小蛮一句话浇灭!“将军和夫人定然不会放小姐出去的!” “为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望去,杨暄身旁的一位丫鬟来报:“夫人,公子高烧,不进食也不服药,您快去看看吧。” 杜如霜深深蹙眉,真是不赶巧!可毕竟是名义夫妻,还得去照顾一番。想来他一男子身强体壮,小小风寒,两日也能痊愈,不影响大局! 杜如霜欣然前往客房,杨暄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眼皮轻抬,扫一眼她。 见床榻边一丫鬟端着药,呆呆的候着,杜如霜疑惑:“为何不喂?” 丫鬟还未回答,杨暄道:“太苦,不吃!”声音虽弱,但不影响欠揍。 “你!”杜如霜深深吐出一口气:“又不是孩子了!” 她无奈接过药亲手喂药,边喂边哄:“快吃吧,别闹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如此一哄,杨暄竟真的吃了,杜如霜接着哄:“赶快病好了,便可以随我回杜府和离。” 越说越开心,手上喂药的动作都轻快许多,突然面前一顿,杨暄不张口了。 杜如霜着急的皱着眉:“快吃呀!你这样怎么去杜府谈和离。” “苦!” 杨暄你简直不可理喻!刚才都吃了,如今又苦了!杜如霜本想破口大骂,但望着他虚弱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劝解道:“身子不舒服,难受的是你自己啊!” “像我喂夫人姜汤那样喂我。”许是因生病虚弱几分,他的语气倒也不是那么霸道了。 “你!想得美,你嫌苦,我不嫌苦啊?”若是有西药便好了,他定无法找这种借口折磨我了! 第47章 哄着吧 杨暄瞥着她淡淡开口:“身体康复不了,便无法和离。” 真是被掐住命门了!看在你如今缠绵病榻的份上,就当还那日汤泉宫之恩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好好好!” 想起前几次的吻,杜如霜依旧有些心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饮下一口药,吻了上去。 刚触碰到唇边,便发觉滚烫,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皆如火烤。 “你身上太烫了,须尽快吃药,听话,自己吃下好不好?” 一口一口的喂,得多慢! 她神色焦急,动作轻柔,手又凉丝丝的,杨暄心下一暖,舒适的缓缓合上眼皮。 看在杜如霜的眼中却是:又是这一副沉默不语的死样子! 杜如霜喂完后喊道:“杨暄,醒醒。” 叫了几次不醒,莫不是昏迷了?罢了,需得先降温。 杜如霜红着脸探向他的腰带,小心翼翼掀开衣襟,突然觉得有些异样,睁大眼睛一看,胸前一条条的是......伤痕? 再掀,的确是伤痕,褪去衣服后......竟是满身伤疤,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何人敢伤他? 只是如今他身上滚烫,杜如霜来不及多想,捏起湿毛巾在他身上擦拭,小拇指不小心触及他结实的胸膛,杜如霜顿时面红耳热。 低头喘息缓和片刻,再次鼓起勇气为他轻擦全身,折腾了半宿,他呼出的热气总算不再滚烫。 翌日清晨,杨暄醒来,见她正趴在床边安睡,心下一悦。 已是初冬,夜寒如冰,他轻轻地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夫人?夫人?” 感觉到手指在她额前摩挲,杜如霜倏忽抬眸,见状连忙推开他的手。 瞧着他精神状态尚可,她说:“你没事便好。” 杨暄收回手,无声轻叹:“夫人回房歇息吧,小心着凉。” “那你按时服药,不许再耍小性子!”见他颔首,杜如霜稍稍放心,起身回房。 柳颦儿得知杨暄生病特来探望,抬脚跨进房门,见他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心疼的眼眶登时便红了,飞扑在他身上:“暄公子......” 杨暄轻咳两声,柳颦儿以为压到他,慌忙起身:“对不起,暄公子。” 杨暄并未看她的脸,可惜了那番梨花带雨的模样。 柳颦儿拉起他的手,声音委屈心疼:“暄公子可好些了?听闻您生病,奴家担心不已......”说着将他的手放在胸前,天色虽冷,那里却温热弹润。 杨暄手指微颤,用力抽开:“无妨。” 柳颦儿稍稍愣神,再次去拉着他的手臂。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暄心思一转,不再躲避转而关怀道:“无须担忧,姑娘注意自己的身子。” 杜如霜在门外听到此言,轻笑一下,继续向房中走去。 柳颦儿闻言心花怒放,破涕为笑,声音又甜软几分:“奴家一切安好,只要公子好好地,奴家便心满意足。”说着再次扑在他怀中,如此坚实的臂膀,久违了。 杜如霜走来莹润的脸颊带着一丝淡笑,见此一幕,并未有丝毫多余的神色。 柳颦儿见她来,起身屈膝行礼:“见过少夫人。”接着又坐回牵起杨暄手,放入胸口,似乎他是至真至贵的宝贝。 杨暄并未躲避,悄悄打量着杜如霜的神情,她眼中似乎并无不悦? 杜如霜望着柳颦儿哭红的眼眶,当真令人怜爱,杨暄向来喜欢楚楚可怜型的,定是爱不释手。 “那便有劳颦儿姑娘照顾他了。”杜如霜话毕转身离开,望着她的背影,杨暄神情渐冷。 柳颦儿并未注意杨暄细微的变化,为着与他单独相处而满心欢喜。 此时丫鬟端来药,柳颦儿接过来,吩咐道:“下去吧。” 丫鬟虽心有不悦,替自家少夫人打抱不平,但也知她是二公子心上人,乖乖退下。 她端着药举在杨暄面前,眉眼盈盈道:“少夫人果然懂事,奴家服侍公子用药。” 杨暄轻瞥一眼举在眼前的勺子,冷言:“下去吧!” 柳颦儿愣了愣,咬了咬下唇,垂眸再次红了眼眶:“公子近日为何如此冷淡,可是奴家做错了什么?” 杨暄再言:“退下。”声音虽弱却威严不减。 她登时吓得不敢吱声,瑟缩着收回手,慌忙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后,杨暄吩咐门外丫鬟:“将少夫人喊来!” 杜如霜又气的咬牙切齿,本以为柳颦儿在他的病能好得快些,竟这么快又走了! 杜将军即将回来,绝不能让杨暄拖了后腿! 只要他能尽快好起来,无论他怎么作,都哄着吧! 杜如霜这般想着已到客房,见汤药还在,心中微怒,却又收敛温声劝解道:“快用药吧。” “夫人应当知晓该如何做?” 杜如霜手指紧了紧,端起药饮下一口,喂在他口中,杨暄依依不舍的放开她,自己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接下来每顿药皆需杜如霜先亲喂,他才服用,不知道的还当他怕杜如霜下毒! 风寒毕竟不是大病,一日三顿药吃下,也好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杜如霜再次端药进来,杨暄正坐在蒲榻边看书,她将碗递上。“吃药了。” 杨暄一掀眼皮觑着她:“夫人来。” 杜如霜望着他气势依旧,声音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需要喂药!“你明明已经好多了!” 杨暄不语,只是直直的盯着她,瞳黑如墨,幽深不见底。 烦死了,真是欠你的!杜如霜再次饮下一口药,俯身吻向他。 杨暄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舌头强劲有力,唇齿厮磨间,他明显动情,呼吸越来越沉重。 杜如霜被他箍的喘不上气,奋力狠狠推开,一甩衣袖呵斥道:“自己吃!” 见她愠怒,杨暄接过药一饮而尽,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望着杜如霜,竟有一丝可怜兮兮? 罢了,他毕竟病着,又想起他身上的伤,杜如霜缓和须臾,敛气问道:“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语气却未见心疼,似乎像是......好奇? 杨暄垂眸望着书,不语,杜如霜微微叹气,拉起他的手臂。“走吧,你既已康复,随我回杜府。” 第48章 今晚继续! 杨暄端坐着岿然不动:“头晕,无力。” 不可理喻!杜如霜眉头一拧:“你刚刚明明力气甚大!” 杨暄瞥向她,眉角微挑:“那是冲动。” 又是一副无赖的模样,杜如霜强忍着抽他的冲动,柳眉微竖,紧紧攥了攥拳离开。 儿媳曾刺伤儿子,得知儿子生病,杨夫人到底不能放心,决定亲自照料,刚进入房间,却见二人这是在...... “咳咳!” 听到杨夫人的声音,杜如霜连忙起身,奈何杨暄不放,二人就这么......青天白日的亲吻着。 以前催你们赶紧生孩子,各个不同意,又是和离,又是夜宿青楼的,如今......杨夫人害臊的跺跺脚,转过身去:“暄儿!你病了怎么一直瞒着,身体可好些了?” 杨暄生病那晚已吩咐众人,不可传出花信轩,但杜如霜第一日便请大夫,此事便众人皆知。 昨日柳颦儿来,杨夫人不便打扰,趁着今日特意来探望一番。 杨暄不情不愿的松开手,杜如霜暗暗骂了声‘流氓’,慌忙低着头逃了出去。 杨暄见状微微一笑,随后唇角一扯,声调慵懒道:“娘也见了,您觉得孩儿身体好了吗?”语气似乎带些扫兴和不悦。 杨夫人十分无奈,杜如霜虽忤逆,胆大妄为,却深得暄儿的心,几次休妻和离皆被他阻拦,简直不将家中长辈放在眼里,莫不是她这脾气秉性当真是跟暄儿学的? 思及此,她突觉十分愧疚,杜夫人精心养了十八年的闺秀,刚嫁进来不足一年,竟带成了这样。 “罢了,但她毕竟伤过你,娘不放心,接下来娘亲自照顾你。” 杨暄眸子半敛,挑了挑眉尾,不置可否。 想到由杨夫人亲自照料,杜如霜倒也轻松些,躲去书房清闲。还未坐定,丫鬟来报:“少夫人,二公子不吃药,任谁劝都不行,指明要您过去。” 杜如霜当即恼恨的捶桌子跺脚,咬牙骂道:“这个杨暄真是无赖!无赖!无赖!” 丫鬟也知少夫人性情,更知二公子纵容她如此无礼,只当未听到她的谩骂,恭声催促:“夫人快些吧。” 屋内众人皆被赶出去,杨暄坐在案前,见杜如霜提裙进来,面色不悦:“夫人竟然偷懒!” 杜如霜白他一眼:“谁还能比你娘照顾的更好?” 杨暄唇角勾起:“莫要妄自菲薄,整座长安城,论贴心,无人比得过夫人。”若是她以后嫁给沈凌云,日日如此待他...... 思及此,杨暄目光极阴冷,紧紧攥拳,绝无可能!任何人休想碰她分毫! 杜如霜注意到他周身寒意渐重,不由得心生恐慌,顿了顿脚步,不敢上前。 杨暄见状,松开拳头,眼神缓和些,拉着她的手催促:“夫人,快些。” 杜如霜疑虑,他刚刚在想什么? 见杨暄神情渐缓,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挪向那碗药。 虽说这工作不累,但危险啊!杜如霜虽不情愿,依旧硬着头皮喂他。 一想到她一心只有沈凌云,杨暄心口如同针刺,虽非剧痛,但扎的人酸涩。触碰到她柔软的唇,带着抚愈伤病的药香,杨暄手指紧紧攥着她,迟迟不愿松开。 就说这工作危险吧!他的吻太致命了! 杜如霜竭力抵抗,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沦陷,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全身气血翻涌,心跳慌乱无措,脸色绯红至耳根。 须臾,杨暄松开她,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轻轻撂下一句:“今晚继续!” 晚上才是最难捱的!杜如霜惴惴不安,不会要沦陷吧?天哪!这跟日日中秽药有何区别? 杜如霜不知该如何形容与杨暄的关系,明明几乎什么亲热的事都做了,她却依旧觉得杨暄对她不是爱,她也不爱杨暄。 那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无人说得清。 晚膳过后,杨暄将药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夫人,开始吧。” 声音如此魅惑!果然,就说他图谋不轨吧! 杜如霜出言警告:“喂也可以,但有个要求,今晚你依旧回客房,不许碰我。” 杨暄不置可否,目光轻轻瞥向药,示意她继续。 杜如霜饮下一口,半跪着俯身吻上去,药入他口中,杨暄却顺势将她推倒,沉重的呼吸间夹杂着强烈的情欲,轻重缓急,游刃有余,仿佛要将她揉碎,她全身血液沸腾,心跳狂乱,呼吸短促间,一股暖流从小腹滑过,似有何物流出。 原来与这次相比,此前皆是小儿科,与上次中秽药时的感觉不相上下,杜如霜极力克制,想要紧紧贴着他的冲动,喉咙却不自觉发出轻吟。 杨暄听后顿了顿,接着是更猛烈的厮磨,如同猛兽闻到血腥味儿一般疯狂。 意识到自己失态,若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杜如霜趁杨暄腾手解她腰带的功夫,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抬头迎上他虎视眈眈的目光,眸色幽深又夹杂着欲望和怒火,似乎要将她燃烧吞噬殆尽,源自心底的恐惧再次涌出。 她死死盯着杨暄,瑟缩着向后退去,目光惊惧交加,全身冷汗涔涔,想呼救却张不开口。 他的目光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粼粼鬼火,令人颤抖,战栗。 不知是听到了她无声的尖叫,还是被她目光中的晶莹刺到,总之杨暄并未扑过去。他低头半敛眸子,屋内烛火忽明忽暗,他的目光晦暗不明,只见他双拳紧攥,似乎因太过用力浑身颤抖。 片刻后,杨暄将冲动死死压住,端起药一饮而尽,起身出门,留下一句:“抱歉。” 杜如霜惊惧中目光滑过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已安全,她霎时心神一松,只觉得周身力气被抽尽,肩头瘫软在双膝上,眼中泪珠也在此刻滚落。 但她到底是庆幸的,杨暄他......竟然道歉了?他竟好过那个人? 翌日清晨,杜如霜坐在廊下,呆呆地望着院中衰败的冬色。 他昨夜大概是去觥筹馆找柳颦儿了吧,突然想起昨晚他离开前,目光一瞥间似乎掠过什么凸起......她脑海中瞬间浮现柳颦儿婀娜的身姿—— 第49章 好笑吗? 想到此处,杜如霜大吃一惊:这与我何干!不相干不相干!对,不相干!她连忙甩甩头,将思绪从脑海中驱逐。 依照时间,杜将军今日应已回长安,我需得尽快和离!转头见杨暄走回来,杜如霜跳下秋千,行至他面前。 “你既已康复,随我回杜府吧。” 杨暄面无神色:“头晕。”说着走到旁边的亭子坐下。 你明明都能去青楼那啥了,怎么可能还头晕!杜如霜咬牙切齿的跟过去。“别装!你都能——” 杨暄斟茶的手一顿,掀眸觑着她:“能什么?” 杜如霜别过头嘟囔道:“你昨夜去了哪儿自己不知吗?还问我!” 杨暄眉角一挑:“哦?夫人昨夜派人跟踪我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屑呢!爱去哪儿去哪儿,随我回杜府和离!”说着杜如霜抓着他斟茶的手臂。 此时大夫恰好来复诊,杜如霜松开手,连忙迎上去。 “大夫,您快来看看,他的风寒痊愈了没有。” 一番检查后:“杨小郎君已无碍。” 杜如霜喜形于色,简直要跳起来,杨暄抬眸瞥一眼大夫,眼神极冷。 躬身而立的大夫顿时身体一僵,心慌不已:这是说错话了? 杨暄拇指揉着眉心,幽幽道:“头晕。” 大夫立即心领神会:“那便再好生养些时日吧,老夫为杨小郎君再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杨暄满意颔首,大夫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写完方子,躬身告退。 杜如霜见状,只觉被小人缠上了!“你能不能不要胡闹!” “当真头晕。” 杜如霜气呼呼的甩着裙摆离开,回到房内连连咒骂。 “真是个无耻小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杨暄!卑鄙无耻王八蛋!” 卫安守在杨暄身旁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还从未有人敢如此骂公子。 少夫人勇气不小,公子也真是的,竟这么纵容她,若是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也不知公子是怎么了,万花丛中过的人,到最后竟然喜欢这样的?瞥一眼公子,却见他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顿时打了个寒战。 “好笑吗?” 卫安连连摇头:“不好笑不好笑。” 刚说完,转头见杨暄嘴角一扬,笑了起来。 “......” 卫安偷偷撇嘴:公子真......罢了,谁让他是主子的! 翌日清晨,一位小厮来花信轩禀报:“少夫人,杜府派人来递话儿,请您回去一趟。” 杨暄还未回来,且他装病怕是也喊不动,罢了,杜将军班师回朝还未去见礼,于礼不合。 府中马车支应不开,杜如霜与小蛮骑马回门,她的马术是七年后沈凌云亲自教的。 想到要见陌生的爹娘,她不免惴惴,时常分神,小蛮不时回头望一望她,李衍神出鬼没的,万一盯上小姐怎么办。 突然一次回头,人马俱已不见,小蛮登时瞳孔地震!夹紧马腹匆忙向杜府赶去。 杜如霜与小蛮经过一拐角时,一队人马将二人隔开,待道路可通行时,李衍与几位小厮已拦住她的去路。 李衍身着绯色织锦袍,雍容依旧:“杜如霜,可算是逮到你了!” 真是晦气,这人眼睛是不是长在杨府了?!你别说,他的眼睛应该是杨旷那个畜生! 杜如霜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向春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衍不屑轻哼一声,抬手一挥:“追!”好在此时还算早市,朱雀街上有些拥挤,阻挡视线,李衍众人追至春明门不见她身影,分头寻找。 杜如霜朝一条小道奔去,寒风凛冽,但她急着逃命,反而出了身汗,好在上次同杨暄一同赈灾骑了几日,否则以她几个月未骑马,定然骑术见退。 然而几位小厮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不多时便有一黑衣小厮追上她,拦住去路。“姑娘,劝你识相。” 杜如霜紧紧攥了攥缰绳,扫视四周,左边是一条河,右边是树林。 我不会游泳,且如今是冬日,跳进去必定冻死,那便只好......她毫不犹豫的调头冲进树林之中。 黑衣小厮轻轻叹息:这姑娘就不能乖乖就范?上次公子似乎很喜欢她教的火锅,回去未必会死,如今寒冬若困在偌大的林中逃不出,必死无疑。 杨暄回到家中不见杜如霜与小蛮,得知她已骑马回杜府,心中隐隐不安。 “骑马?未乘坐马车?” 小厮说:“马车支应不开。” 杨暄来不及多思,李衍向来紧盯着她不放,如今独自一人出府,又无马车遮拦,岂不危险至极? “备马!” 杨暄一跃而起翻身上马,直奔永安坊杜府而去。 杜如霜与黑衣小厮的两匹马在林中穿梭,不多时便不见她的踪影,小厮掉头回去,留她在此自生自灭。 匆忙之中,一声‘嘶鸣’,马被树枝绊倒,杜如霜一声尖叫,已从马背上摔下,滚落在地。 嘶—— 满地枯枝,她的脸上身上多处划伤,若不是马儿跑了半日,已筋疲力尽,她早已摔断筋骨。 杜如霜满身血迹,脚步踉跄的在林中寻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这到底是在哪儿啊?也没有地图。” 冬日时分,鸟兽尽歇,林中寂静无声,只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声,以及枯树枝的‘咔嚓’声。 已是傍晚时分,依旧不见杜如霜身影,两府家丁纷纷出动。 她绕了一日,也未走出这片山林,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想必要在这里待上一夜了,早知今日应披着狐毛斗篷出门的。 夜幕降临,杜如霜整个人蜷在月白斗篷下,遍体鳞伤,饥肠辘辘,走投无路。举目四望,只剩森森孤寂,杜如霜不禁心灰意冷。 “今夜怕是要冻死了......” 小蛮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我只认识她一个,杨暄他......想必也不会在意吧。 杜如霜这一生何其可悲,愿来世她可生在一个天地公道,人人平等的时代。 那里不会有如此寒夜,那里有律法森严,不会有杨府这样的魔窟,那里有开明的爹娘,不会将女儿推入深渊...... 第50章 算不算窝囊? 一阵风吹来,稀疏的枯叶哗哗作响,簌簌落下,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多么讽刺啊,明明已绝望的无路可走,她却依旧本能的想活下去。 好冷好饿啊,好想念妈妈做的手擀面,迟迟找不到我,爸妈不知有多伤心......想到这里,墨染眼泪不自觉滑落:妈,我想回家—— 风停了,树叶落尽,林子再次归于寂静,只余她轻轻的抽泣声。 罢了,天要绝我,何必挣扎?夜色渐深,杜如霜蜷在斗篷下,身下铺着枯草,许是白日太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做了一个甜甜的梦,妈妈在厨房擀着面,爸爸在客厅为女儿剥了一盘盘的橘子。 一个小女孩拿起一颗橘子喂在爸爸嘴里,娇声道:“爸爸也吃。” 他张口吃下橘子,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乐不可支,笑着将女儿抱起来向厨房走去。 “真是个乖女儿,喂妈妈也吃一颗。” ———— 迷蒙之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如霜。” 杜如霜恍然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已头晕眼花,如此偏僻之地,怎么可能会有人找来,定是幻觉。 她微抬眼皮,细听之下,林中恢复寂静无声,她又缓缓合上眼皮。她太贪恋那个梦了,只是闭上眼却无论如何,再也进不去那个梦中。 又听闻一声呼喊,声音更清晰了些,杜如霜抬起头,目光在林中搜寻。 不远处骇然出现一黑影! 她顿时心生恐惧。随着黑影逼近愈来愈高大,杜如霜汗毛直立,浑身僵直,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人—— 而是——一只站立着的棕熊! 杜如霜顿时瞳孔巨震,魂飞魄散,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不知是冷还是恐惧,她全身颤抖,寒战连连。 棕熊足有一人半高,雄厚的身躯遮天蔽日而来,压迫的她直直定在原地。 只见熊扬起前爪缓缓逼近,它的呼吸声如同低吼,让人肝胆俱裂,杜如霜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斗篷将自己团团围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球一般,被硕大的熊掌拍飞,在空中划出流星般弧度。 老天爷!你给我出来!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要我如此不得好死! 成为熊的盘中餐,这种死法到底算不算窝囊? 杜如霜被击飞拦腰撞在一棵树上,五脏六腑仿佛瞬间支离破碎,口中一股血腥喷涌而出,随即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血腥味儿引起熊更大的兴趣,它低吟一声,粗壮的双臂挥舞一下,下一刻猛的冲向晕倒在地的杜如霜,锋利有力的前爪欲将她撕碎。 忽而一道银光闪过——在熊爪撕向杜如霜之前,一把利剑直插棕熊背部,月色下,晃动着闪闪寒光。 与此同时,一青衣男子手持剑鞘,一跃而起,踩着坚实的熊背将剑拔出,上面沾染了一抹红色,一串血珠滴滴滚落。 伴随着一声怒吼,棕熊抬脚在地上狠狠一顿,整个山林为之一震。 听闻熊的怒吼,杨暄脸色愈加阴沉,握着缰绳的手几乎攥进肉里,扬鞭而起,循声奔去。 月色之下,一人一熊相对而立。 男子身材颀长,修长的手指紧攥银剑,直直的盯着眼前庞然大物,神色冷峻,无一丝畏惧。 棕熊皮糙肉厚,这一剑于它而言,不疼不痒,反而彻底将它激怒,它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男子猛扑而来,力拔山兮。 男子身形如影,剑法精湛,不停躲避着熊的猛烈攻击,但依旧不慎被熊拍到,整个人登时撞至树上,口吐鲜血。 青衣男子半跪在地,气喘吁吁,棕熊身上虽多处中剑,但并不致命,必须攻击其最薄弱之地方可! 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男子撑剑起身,奔向无坚不摧的野怪,蹑影追风,刀刀凌厉,每一剑皆直击棕熊腹部,几十个回合之后,熊终于轰然倒地不起。 青衣男子也筋疲力尽的瘫倒在地,稍稍喘息须臾,拄着剑鞘,忍痛挪向那团月白色。 昏迷之中,杜如霜感觉似乎有温暖的身体包裹着她。艰难的抬起眼皮,是一张男人的脸,背对着月色,她看不清,只觉那温柔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她喃喃道:“沈凌云......”接着再次闭眼昏睡过去。 杨暄赶来,见杜游正抱着奄奄一息的杜如霜,月白色的斗篷,溅满鲜血。 ———— 小蛮慌忙赶到杜府,杜游听闻即刻带着小厮追寻。 妹妹得罪李衍之事,他在外地任职时已听说,回长安后曾去杨府找她,可惜她那日不在。 杨暄未到达永安坊,路遇神色匆匆疾驰而来的杜游。 ‘吁——’ “游兄,如霜是不是不见了?” 杨暄猛勒缰绳,青骓应声停下,他却注意到杜游阴冷的目光。杜游横眉怒目:若非你对她不管不问,杨府众人怎会如此待她!小蛮说杜府小厮通知她回杜府,但杜游问过府中上下,无人通知。 杜游极力忍住拳头:此刻还不是追究的时候。二人略做分析后向春明门追去。 ———— 飞檐重楼的杨府,梅香肆意的花信轩。 杜如霜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奄奄一息,莹白似玉的面颊上条条血痕,丫鬟怀里掬着褴褛的衣裙,殷红的触目惊心。 床榻边,杨暄轻轻擦拭着她的手臂,白皙皓腕垂落着,再无力推开他。 三名太医共同会诊,最终恭敬垂手:“少夫人伤势太重,会尽力医治。” 杨暄日日守在床前,药和食物喂不进去,他便亲口喂。 两日后,杨暄照旧亲口喂她用药,亲上的瞬间,突然听到她口中发出喃喃的声音。 杨暄眸光顿时亮了起来:“夫人?你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微弱,杨暄甚至怀疑是他这两日累出了幻觉。 花信轩内,寂静无声。 太医蹲守在隔壁房内,小蛮与卫安守在门外。 半夜时分,杜如霜缓缓睁眼,房内烛火摇曳,眼前一男子伏在榻边。 为何不是沈凌云?我明明见到了沈凌云—— 杜如霜满目失落,但瞧着杨暄脸色憔悴,睡梦中也眉头微蹙,想必担心许久。 第51章 这是你哥 她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杨暄猛然惊醒,抬眼见她醒来,陡然松了一口气。 “夫人,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杜如霜轻轻眨眼,杨暄用勺子喂她喝水喝粥,神色早已不见往日的寒意。可温柔到底不及沈凌云万一...... 念及此,杜如霜心中又失落几分,许是太累,用过几口粥后,她再次昏睡过去。 两日后,她已可以言语,但是全身筋骨剧痛,不能激动,更不能下床。杜如霜心中疑虑重重,一旦开口,定会伤到杨暄,这两日见他衣不解带的照顾,有些于心不忍。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无力:“你去歇息吧。” 杨暄道:“无人能劝我走。”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这些天,杨夫人已来劝解多次,劝不走,听闻她受伤,李瑜沈凌云来探望,皆被杨暄拦在府外。 杜将军与杜夫人来过一次,彼时她还在昏迷,杜夫人提出亲自照料,杨暄坚决不许:不如好好照顾杜游兄。 若她一醒便提和离怎么办,她如此虚弱令人疼惜,怕是难以拒绝,夫人惯会顺杆儿爬的! 杜游被激怒后的熊拍了一掌,伤的并不比杜如霜轻,因着习武之人体格健壮些,回到家中仅昏迷两日。 几日后,杜如霜好转许多,脸上伤口已结痂脱落,动了动四肢,似乎有些力气。“小蛮,扶我去院子里吧。” 在房中憋闷多日快要发霉了,天再寒,也挡不住想去院中坐坐。 小蛮阻拦道:“公子说夫人身子还未康复,不能下床。” 杜如霜眉毛一竖,微怒:“你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小蛮立时噤声不语,但也不敢扶她出去,公子生气了后果更严重。 杜如霜见状轻哼一声:罢了,我自己来! 她侧起身双手撑着床沿,用力时感觉心肺一通撕扯,刚坐起身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小蛮连忙上前搀扶,替她顺着背,心疼道:“太医说您伤了肋骨和肺腑,不能太用力。” 杨暄从门外走来,见她如此执着,神色不悦,冷峻道:“老实养伤。” 杜如霜深深叹了口气,小蛮拿着靠枕过来:“夫人不想躺着的话,便稍稍坐会儿吧。” 丫鬟端药进来:“公子,药熬好了。” 杨暄接过药用勺子举在她面前,杜如霜扭头躲开:“不用,我自己会吃。” 感觉到他直直的目光,转头见杨暄正盯着她,目光深邃,令人胆寒。真是阎王无疑!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杜如霜缓吸一口气,杨暄再次将药喂至她面前,她果真乖乖吃药。 刚吃两口,杜如霜突然直盯着门外,一位身材颀长,英俊沉稳的青衣男子缓缓走来,衣角翻飞,剑眉星目。 杨暄转头看一眼,再回头看看杜如霜,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仿佛不认识来人,且眸中似有春意? 他低声提醒:“这是你哥。” 杜如霜顿时回过神来,扯唇一笑,神色满是尴尬。 杜游挂念着妹妹,身子稍一好些便来探望,见她醒来心安许多。 “如霜醒了,感觉如何?”说着坐在床榻边,顺手为她掖了掖被褥,举手投足,温和儒雅,望着她的目光更是万分温柔。 杜如霜干笑两声:“哥,好久不见啊。”尽管她极力掩饰,但眉目间充斥着的陌生依旧被杜游觉察到。 他笑着问道:“怎么同兄长如此生分?可是还在怪我未参加你的婚宴?” 说着叹了口气,十分遗憾:“那时刚赴任随州不能赶来,原谅兄长。” 杜如霜神色茫然,杜游歪头一笑:“怎么?不记得了?” “额......呵呵,可能是摔的脑子还没恢复。”她心虚的笑了笑,随后垂头望着床前的砖缝。 听闻此言,杜游心下一酸,那日在林中抱着鲜血淋漓,昏迷不醒的她,心痛万分。若早来一步,妹妹便不会受伤。 杜游眼眶微润,抚摸着她的头:“对不起,那日是哥来晚了。”声音低沉温柔又带着深深地自责。 杨暄目光轻瞥杜游的手,这是他想对夫人做的动作,不过他想做的动作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杜如霜听后心下一暖,我竟有如此英俊潇洒又温润的哥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成为杜如霜,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是他救得我?杜如霜倏忽抬眸疑惑道:“是你救得我?” 杜游笑着颔首,本以为妹妹会感动,却见她肩头漠然垂落,神情逐渐呆滞。 不是沈凌云啊—— 自从夫人醒来,杨暄便注意到她似有若无地失落,像是在极力隐藏不被他发现,他虽不清楚为何,却心中酸涩异常。 杜游自然清楚,当年三人一同读书,习字,他与沈凌云练剑,妹妹便在旁边看书,她虽不言,但望向沈凌云的目光却又轻,又小心翼翼,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会看不出妹妹的情谊? 可沈凌云不曾提亲,对她以礼相待,他试探过,他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如霜当妹妹。 当初妹妹要嫁杨暄时,他极力反对,奈何爹娘已答应,妹妹也从未反驳,他一哥哥只好作罢。 无论如何她已嫁与杨暄,虽不懂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对妹妹如此上心,他也欣慰不少。 杜游温柔一笑,抚了抚她的头:“爹娘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娘想照顾你,暄弟非要自己照顾。” 说着望向杨暄:“你也要多休息。” 杜如霜牵唇一笑:“等身体好了就回去看他们。”说着目光扫向杨暄,届时便提和离之事。 杨暄直直的对视上她的目光,读懂了她,眸子渐渐幽冷深邃,杜如霜悄悄挪开视线。 半月后杜如霜几乎痊愈,杨暄带她回了杨府别院。 杜如霜疑惑不解:为何杨府之人皆对她神色惧怕,尤其是圆滑练达的张意婉竟一次也未探望。 府中散心时曾碰到过一次,她只是稍稍微笑颔首便走开了,这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杜如霜坐在秋千上,望着颓败的院落。这段时日一直在养伤,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她捏了捏脸上的肉,下定决心:“得减肥!” 第52章 陪我回杜府 小蛮在旁‘噗嗤’一笑:“夫人这样挺好的,人人都盼着能生的丰满圆润些呢!” 杜如霜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想起杨府众人的态度,她问道:“小蛮,我在杨府昏迷那几日发生了什么?张意婉为何对我如此敬而远之?” “这......” 小蛮欲言又止,杜如霜瞥她一眼道:“怎么?杨暄不让你说?你到底是谁的丫鬟?” 小蛮心虚的抿了抿嘴:“因为那日马车并非支应不开,是大少夫人故意为之。” 本以为张老太太出手必定能成,杨暄却依旧将她带回,并告诫众人:他的事无人能插手。 又听杨夫人说二人青天白日亲吻喂药,张意婉越发觉得杜如霜非除不可,便想出此招数,与李衍勾结陷害她,只是想不到她竟如此命大。 小蛮接着道:“若非大公子和杨夫人竭力阻拦,二公子定要掐死大少夫人。” 杜如霜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沉默须臾,轻声道:“回屋吧。” 那感觉她深有体会,仅是想一想,便让人汗毛直立。 当晚她做了个梦:杨暄娶了柳颦儿,成婚那日,梦中的她伤心欲绝,坐在书案前失魂落魄,肝肠寸断。 她心有不甘,奔至杨暄面前质问他为何三心二意,杨暄嗤笑着用目光上下扫视她:“你毫无风情,怎可与她相提并论?” 说着轻轻指了指脖颈上的红斑,那是洞房之夜被柳颦儿啃咬的。 那是羞辱的目光,杜如霜面色涨红,紧紧攥着衣裙,哽咽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和离?” 杨暄唇角一扬,目光逐渐阴狠:“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更休想与沈凌云在一起。” 闻言,杜如霜心中骤然怒意翻滚,愤然呵斥道:“杨暄你卑鄙无耻!” 他轻哼一声,抬手掐向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弧度,目光阴冷,紧接着手指轻轻一翻。 “咔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从骨缝传来,杜如霜感觉一阵剧痛,接着屋内一切颠倒,阴冷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咕噜咕噜......”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再睁开眼,一个女人的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头颅,瞧着这衣着...... 啊!—— 杜如霜尖叫着猛地惊坐而起,摸了摸脖子还在,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场梦而已。 小蛮在外间闻声赶来,惊叫道:“夫人!您怎么了?” 借着窗子透来的月色,可见她呼吸急促,满头冷汗,面颊似有泪水滑过。 小蛮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坐下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夫人?可是梦魇了?” 有小蛮在,杜如霜安心许多,她缓和片刻摇头道:“没什么,你接着睡吧。” 窗外月色皎洁,寒风刺骨。 杜如霜仿佛坠落深不见底的潭渊,幽冷的寒意从骨缝之中丝丝溢出。 她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必须要逃离杨府,万万不可被杨暄恍了心神。 翌日清晨,杨暄坐在书房,手持毛笔写着什么,杜如霜走来,神色清冷。 “我已痊愈,随我回杜府。” 杨暄心知肚明,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抬头试问:“何事?” 杜如霜蹙眉:“我们不是早就商议好了吗?” 杨暄眼底渐渐幽深,一只手拄着额角道:“这些日子照顾你太累,头晕。” 杜如霜猜到他不会如此干脆,冷言道:“那我今日先回杜府一趟,让爹娘安心。” 杨暄悠悠叮嘱道:“嗯,坐马车去,库房有一副马鞍,是特意为岳父大人准备的。” 接着抬眸望着她,微微一笑:“记得早些回来。” 杜如霜内心不屑轻嗤,装什么贴心孝顺呢!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找什么书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暄正在书房来回找书,步履轻快,突闻熟悉的声音,杨暄手中动作一顿。 “......” 转头见杜如霜正掐着腰站在门外,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杨暄很快恢复平静:“夫人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哼!早知你是装的!杜如霜大步流星的走过去,扯着他出门。“陪我回杜府!” 既已拆穿,杨暄无奈的耸耸肩,随她而去。 马车内,熏香暖炉,锦绣软榻。想到第一次见杜家众人,杜如霜双手不住地揪着衣角,失神落魄。 会不会穿帮啊?也不知杜将军和杜夫人脾气如何,杜夫人竟忍心将她女儿嫁给杨暄,该不会是后妈吧?那定然不会护着我! 还有杜将军,他毕竟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若知我不是她女儿,会不会一刀劈死我?这种死算窝囊吗?似乎也不太光彩,还不如死在熊掌之下,至少算是意外。 杨暄半倚在马车上觑着她,将她的动作神色尽收眼底:这分明是忐忑。 “你回自己家为何如此紧张?” “啊?”杜如霜回神,抬头恰好触碰到他幽深的眸子,又连忙躲开:“没有啊——” 想起他装病之事,杜如霜顿时有了底气,反客为主质问道:“你为何骗我?” 杨暄神色自若的耸耸肩:“并未骗你,只是刚刚陡然轻松许多——” 杜如霜瞪他一眼:“诡计多端!” 本以为杨暄不想和离,是因为他费尽心思却未得手,不甘心,想到昨日的梦,杜如霜不禁怀疑他心思更阴险——单纯的不想让她好过! 想到此处,她不禁捏紧手指,打了个寒战,杨暄见状欲伸手握住她,杜如霜抽身躲开,他只好作罢。 将军府外,威严肃穆。 两旁府兵林立,各个手持长枪,面色凛然,缕缕红缨飘扬在烈烈寒风中。 杨暄掀帘而出,他走下马车,回手扶杜如霜,却见她望着寒光闪闪的银枪,面色惴惴,悄悄攥拳。 一小厮跑来恭敬作揖迎接:“小姐,姑爷!” 杜如霜略微安心,不情不愿的接过杨暄伸来的手。 触碰的瞬间,她怔了怔,他的手竟这般温暖?许是察觉到她周身寒意,杨暄默默握的紧了些。 杜游迎面走来,风度翩翩,温润如玉,两排幽寒的长枪登时便柔了几分。 第53章 小婿尽力而为 落落清晖,优雅谦和,今日看得真切,与如今稍显稚嫩的沈凌云相比,他很接近七年后沈凌云的气质,难怪那日会错认。 如此说来,那日赏花宴归来,在府外瞥见的一抹残影,应也是他,因为即便是如今的沈凌云,也不如他更像沈凌云。 见杜如霜又直盯着杜游,杨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提醒。 杜如霜匆忙回神嫣然一笑:“哥。”接着甩开杨暄,牵着杜游的手臂向府内走去。 杜府庭院森严,下人个个腰身直挺,肃杀威凛,院中景色也映衬的庄重肃穆几分。 见杜如霜不停地打量着院子,杨暄心生疑惑:她像是第一次来? 为缓解她的尴尬,见到杜将军与杜夫人时,杨暄提前礼貌作揖:“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难掩惊疑:女婿何时变得如此大方识礼? 杜如霜闻言忙不迭的笑着喊道:“爹,娘!女儿回来了!” 杜夫人急忙冲上前抚着她的手臂,目光殷殷切切的上下打量着。 “身子可都好了吗?你可真是吓死娘了!好在那日你哥回来说你已醒来,不然娘都睡不好觉。”说着鼻头一酸,竟红了眼眶。 杜如霜见状也有些鼻头发酸,却乖巧一笑:“让爹娘担心了,女儿如今好端端的。” 如此翘首以待,望眼欲穿的模样,看来是亲生的! 又瞥一眼杜将军,他身形魁梧挺拔,气宇轩昂,铁骨铮铮,威风凛凛,但望来的目光竟然十分温柔,面带笑意。 杜如霜豁然松了一口气,几人寒暄着向屋内走去,刚刚落座,杜将军立即神色严肃。 “听闻中秋宴上,你在御前大胆无礼,可有此事?”声音略怒,威严,洪亮,令心虚之人胆寒。 杜如霜身子骇然一僵,十指缓缓蜷起,手心已隐隐泛潮。 那日中秋宴上,面对文武百官与圣上,她也没这么害怕,但毕竟这是在冒充人家女儿。 见女儿有些胆怯,杜夫人连忙扯了扯杜将军手臂,目光嗔怪:又吓女儿! 杜游也略带责怪的喊道:“爹!” 紧接着杜将军面上轻轻笑了起来,杜如霜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情是故意吓我的! 她干笑两声,迅速恢复正常,略带撒娇道:“爹,大胆是大胆了些,并没有无礼。” 杜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仰头爽朗一笑:“哈哈......爹当时乍一听,还以为是玩笑!” 杜夫人拉着杜如霜的手,责怪道:“霜儿怎么变得如此胆大妄为。” 接着又瞥向杨暄笑着打趣:“可是跟姑爷学的?” 这夫妇二人,皆变化巨大,一个从端庄变得狂妄,一个从桀骜变得识礼。 尤其是女儿,向来规矩识礼,今日倒像是与家人有些生分,可又比往日嬉闹活泼,这还是我那女儿吗?当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杨暄见杜夫人神色疑虑的上下打量杜如霜,拱手作揖解围道:“岳母,过奖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笑。 家宴之上,杜夫人虽有疑惑,却也当真欣喜。 众人在席上谈及边关风沙之苦,谈及杜游调到长安到大理寺任职,青云直上云云。 虽各怀疑虑,却也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杜夫人拉起女儿的手寄予厚望的抚摸着,看这架势,杜如霜已猜到接下来要谈论何事! 她慌忙望向身旁的杨暄:“你不是有事想同我爹娘商议吗?” 众人纷纷好奇的看向杨暄:“确有一事。” 见杜如霜正笑着望着她,目光满是期待,杨暄转向杜望笑道:“近日小婿在看兵法,想到岳父定有许多兵书收藏,斗胆借阅一番。” 杜将军闻言喜出望外,大笑道:“这有何难,既喜欢,膳后让游儿带你去书房选选!” 他本看不上杨家一昧专营,讨圣上欢欣,又听闻杨暄是个游手好闲之辈,夫人偏说那日见杨暄打马球,着实是一表人才,与如霜看起来很是相配。 前些日子探望女儿,见杨暄守在榻边尽心竭力,当真有些惊讶,如今他竟又如此好学,自然满心欢喜。 “多谢岳父大人。”说着杨暄瞥向杜如霜,她那瞋目切齿的表情,可爱极了。 “不是此事!” 杨暄神色无辜的望着她:“夫人,夫君并无旁的事要商议。” 杜如霜剜他一眼,罢了,毕竟还未摸清杜家人的脾气,杜夫人似乎对她也有怀疑,若此时提出和离,定会猜出她并非原本的杜如霜,再缓缓吧。 杜夫人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须臾后笑道:“见你们二人如此情投意合,娘也放心了,如今已成婚一年,是时候怀个孩子了!” “娘,此事还早——” 杜如霜话音未落,杨暄接口:“岳母放心,小婿定尽力而为。” 众人大笑中,杜如霜向他投去怨恨的目光,杨暄面不改色,顺势为她夹了一片羊肉。“夫人最喜欢的。” 又想起那日在杨府见他回去用晚膳时,羊肉从她口中掉落的模样,十分有趣。 喂,杨暄,你当时明明是很嫌弃的神情好嘛! 杜如霜偷偷捏紧手中的筷子,指尖发白。 杜游心中喜惊疑忧,五味杂陈,杨暄的秉性他是知道的,妹妹的秉性自然也清楚,只是如今两人皆像换了个人,却又不像是演戏作伪。 午膳过后,杜游带杨暄至书房,杜如霜紧随其后。 她可不希望杜将军与杜夫人盘问她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如霜,你如今变化可真大啊!”谁知刚坐定,杜游便问了。 杜如霜尴尬一笑:“呵呵......哥,你也不想想我整日同谁待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杨暄当真是个好挡箭牌! 他扒着书架上的书卷,回头眉毛一挑:“夫人想说夫君是朱还是墨?” 杜如霜嘴一撇,反唇相讥:“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泥,还是茅厕里的!” 杜游面色骤然一变,惊惧呵斥:“如霜,住口!怎能如此粗俗无礼!” 这种话竟能从自己妹妹口中说出?他简直不敢相信! 第54章 定不负相思意 因杜家是将门出身,向来不受长安权贵青睐,为了让女儿有好前程,杜夫人悉心培养,不让她沾染武人的丝毫粗鲁与跋扈,养育十八年,好不容易培养的知书达理,人人称颂。 这张口闭口茅厕......娘若听到怕是要心碎,不知暄弟作何感想? 杜游转头抱歉的望向杨暄。谁承想,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开口劝解:“游兄,莫气,玩笑而已。” 杜游眨了眨眼:这小子变化不小啊,竟如此纵容她,尴尬一笑:“让暄弟见笑了。” 随后转向杜如霜:“不可如此口无遮拦,爹若听见,定要罚你!” 杜如霜愤愤不平的撇了撇嘴:“知道了哥!” 几人闲谈间,门外一位小厮来报:“大公子,沈大公子找您。” 杜如霜蓦然喜上眉梢,惊呼道:“沈凌云!” 杨暄渐渐蹙眉,微微攥拳。 杜游笑着嗔怪:“怎能直呼其名。” 杜如霜‘嘿嘿’一笑:“一时间忘了,是凌云哥。”她转头吩咐小厮:“直接带他来书房。” 片刻后,一蓝衣男子走来,衣角翻飞,英俊潇洒,眉目如星。 杜如霜不自觉唇角扬起,眉目盈盈。“凌云哥!” 沈凌云同杜游行礼招呼过后,低头对杜如霜温柔一笑:“如霜妹妹。” 随后目光扫向杨暄,略微惊讶:“想不到暄兄竟会同行。” 杨暄直盯着沈凌云,眸色渐深,闻言眉角一挑:“陪‘夫人’回门,不正常吗?” 沈凌云淡然一笑,略带讥讽:“对于旁人正常,对于暄兄似乎不太正常。” 杜游一头雾水:二人为何剑拔弩张?不记得他们有何过节啊?莫不是因为如霜? 沈凌云垂眸望着杜如霜关怀道:“听说你受伤了,可好些了?”他曾去杨府探望,被杨暄阻拦,听闻她回门,特来相见。 他眉目中的担忧与温柔,杜如霜仿佛又回到七年后,那时沈凌云已在朝中任职。 大理寺卿是丞相女婿,只手遮天,每当有冤案无力回天时,沈凌云便会在她的酒馆吃酒。墨染曾为法务,对这些事知之甚深,时常开导他,二人三观相合,关系渐近。 思及此,她觉得与沈凌云又亲近了些,柔声安慰:“已痊愈,凌云哥不必忧心。” “我有事同你讲,陪凌云哥去亭下坐会儿。”杜如霜灿然一笑,脆声应下。 杨暄盯着二人背影,尤其是杜如霜欢欣雀跃的背影,拳头攥的更紧:任何人休想抢走她。 八角亭下,远处石桥蜿蜒清溪之上。 二人相对而立,沈凌云温柔又认真道:“我此来是想告诉你,若你和离,我愿向娘亲提出娶你。” 杜如霜嫣然一笑:“好!”转而又想到二人曾经青梅竹马:“对了,为何你此前不提亲呢?” 沈凌云坦荡直言:“你已非当初的如霜。” “如此说来,你喜欢的是我的性情,而非容貌?” 沈凌云微笑颔首:“容颜会迟暮,性情不会。” 长安高门贵女众多,他从未对任何人倾心,包括当初的杜如霜,那日在花萼相辉楼,见她与杨暄携手而立,沈凌云并无不悦,只是略微惊讶杨暄竟会带她来。 听到她教训李衍,更是惊讶,她还是杜如霜吗?直到她说出孔圣人韩非子之言,字字句句皆敲击在他的心头。 这才是值得与他共度一生之人,可与他书房之中论古今,窗棂之下谈哲圣的夫人。他虽不知她为何会变,但他知这不是他以前认识的杜如霜。 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谦谦君子,儒雅,坦荡!杜如霜眼角一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定不负相思意!” 二人相视一笑,眉目之中情意流转。 杜如霜想起她是墨染时,同沈凌云一起参加夜宴,那晚,寿王府庭院中,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他。 只是此时,沈凌云青涩许多,没有了那时的沉稳,似乎少了些什么?她想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可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 回去的马车上,望着她陷入沉思,杨暄疑问:“沈凌云对你说了什么?” 杜如霜回神,转头盯着他埋怨道:“说好的提和离,你为何不开口?” 杨暄丝毫不慌,转移话题:“夫人怎像第一次进杜府?” 杜如霜果然有些心虚,拧了拧嘴:“说和离的事情呢,扯别的干嘛!” 杨暄狡辩:“何时说好的?” “你!”杜如霜猛提一口气,又愤然吐出:“无赖!明明那日说好的,杜将军班师回朝便和离。” “可夫人所说约法三章,并未做到,如何和离?” 杜如霜瞪着他,满脸的不服气:“哪一条没做到!我又不曾与旁人有流言蜚语!” “夫人第一条便是不许碰你,可你日日喂我用药算什么?”说着杨暄眉尾一挑。 “......” 我竟同一个小人约定,真是自食恶果! “重新商议,我亲自开口,同杨昭谈此事!” 杨暄眉头一皱:“不可直呼爹的名讳!” 杜如霜不以为然,白他一眼,并未理会。 马车中,只余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炉子中炭火时不时的噼啪声。 少顷,杨暄盯着杜如霜,郑重开口,语气神情皆十分认真。 “夫人,我喜欢你,能否不和离?”说着将手交叠在她的手上,握进掌心,目光殷切。 他此前从不愿相信自己喜欢杜如霜,一个被他弃如敝履之人,怎会值得他再度留恋,不,是他从未留恋过的人! 论容貌,她排不上号,论身姿?更别提了,论风情?她哪有半分风情?论秉性,次次忤逆,手段拙劣又好拿捏。 杨暄将她上下里外在脑海中翻了个遍,实在找不到值得他倾心之处,甚至觉得她的存在,就像只猫狗一般,偶尔逗一逗便是。 他有无数次想要掐死她冲动,却忍不了她受一丝伤害,她受伤他会心疼,她恐惧他会安慰。 她喜欢别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握着她的手,仿佛这一切仅仅源自于本能。 不知何时,他的心已然蠢蠢欲动。 第55章 夫人别走 起初以为是不甘心她对旁人动情,便时常夜宿青楼,想必离她远点便不会心动,却发觉秦楼楚馆也变得无趣,反而日日盼着天亮,好早些回到府中。 直到听到李瑜那句‘如她这般的女子寥若星辰’,杨暄才意识到他认为一无是处之人,竟如此美好。 她活泼张扬,明媚俏皮,于肃穆幽暗的杨暄而言,有如一束光照射心底。 杨暄手臂被扎伤后,杜如霜日日躲在房内,院中处处不见她的身影,窗外再也不闻她的清爽笑声,庭院清冷孤寂,如同许久以前。 若是当真和离,日日如此—— 他发觉自己竟贪恋她忤逆,大胆无礼,甚至骂他人品差的日子,他不得不承认,他本毫无波澜,甚至冰封多年的心,已经泛起涟漪。 杜如霜并不惊讶,若说那次中秋夜宴见沈凌云时,他握紧我的手是出于男人的占有欲。 马车上的激吻算是冲动,可受伤那日他说伤的是‘心’,又隐瞒被她刺伤之事。加之那晚高烧,她问过小厮,如此数九寒天,他竟用冷水沐浴—— 谈及和离他总是推三阻四,若说是因得不到自己不甘心,可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本以为是如昨夜噩梦一般,他单纯的不想让我好过,可那晚他竟忍住了,并道了歉,其实他没有那么不堪。 但那又如何?他是杨暄,强抢民女,心狠手辣,他爹是杨昭,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我怎么可能选他! 杜如霜拂开他的手,转头与他冷冷对视:“你喜欢我,与我何干,我只会与一心一意之人在一起。” 一心一意,夫人怎知夫君不会?在夫人心里我是日日流连青楼之人,说了她也不会信。 她心中只有沈凌云——与沈凌云相比,我承认人品的确不如他。 “若沈凌云喜欢你,当初为何不提亲?” 杜如霜心下一笑,好在刚才问了,她反问:“你此前日日夜不归宿,为何如今非要缠着我?” 杨暄哑口无言,是啊,她变了,沈凌云怎会不知? 杜如霜再言:“他是否会一心一意待我,我自是无法保证,若日后他也同你一般不堪托付,那便不托付,孤独终老,也未尝不可,于我而言,爱情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本就不是必需品。” 杨暄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歪理邪说’。 杜如霜又道:“我明日便去杨府提和离之事,若你不愿出面,便由你爹出面,我想他大概也不喜欢我这个儿媳。” 杨暄眸色幽深,沉默不语,杜如霜心中轻叹:对不起,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傍晚时分,本应晚霞漫天,却突然竟变了天。 乌云凝重,北风肆虐,院中秋千被疾风推攘着。 晚膳是与杨府众人同食的,席上杨昭问了杜将军身体,杜将军也让杜如霜代他向公婆问安。 膳后,她匆忙钻入屋内,解下狐氅,坐在暖炉旁暖暖。 炉火葳蕤,烛光摇曳。 回想今日之事,与沈凌云依旧情投意合,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至于杨暄,有缘无分…… 思绪万千中,小蛮来报:“夫人,公子在院中吃酒,如此数九寒天,夫人不如去劝劝。” 她未言语,只是默默望着火炉,小蛮等了片刻,见她并无开口之意,无奈退下。 不知何时,转头见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她与沈凌云初次相见,便是在初雪的长安,那日寒风蚀骨,大雪遮天蔽日。 逃离杨暄的魔爪后,墨染匆忙出城,春明门外,二人马车相撞,下马车时不慎滑了一跤,垂眸间见眼前一片青色衣角。 她蓦然抬眸,一公子身披藏蓝狐氅走来,躬身将她扶起,儒雅矜贵,温润谦和。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温暖宽厚,触碰到她的手臂,隔着层层冬衣,依旧感觉到暖流传遍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凌云取下狐氅,亲手为她系上,狐毛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 今日杨暄曾问,怎知沈凌云是一心一意?她也不知,以后的事谁能预料? 他的温柔仿若天生,她不禁想:若那日遇见的不是她,而是旁人,他是否也如此相待?也许他并不是非墨染不可? 想到此处,杜如霜有些失落:“罢了,不如雪中赏梅,倒是不辜负这初雪了。”她披上斗篷,起身向院中走去。 傲雪红梅,凌霜而开,自是不俗,可无人共赏,也不是十分有趣,不多时杜如霜便意兴阑珊。 这是为何,此前逛庭院时不是挺自在吗?怎么如今反倒变得挑剔起来? 心烦意乱之中,脑海中竟浮现出杨暄的身影,杜如霜忙不迭的甩头将他驱赶,随后疾步向房间走去。 远远见庭院中一团黑乎乎的,杜如霜疑惑着走进,一人身披墨色狐氅醉倒在雪中,身上已落一层白雪。 “杨暄?杨暄?”杜如霜轻唤他两声,他已醉的不省人事。 真是不让人省心! 杜如霜吩咐小厮将他抬入客房,又吩咐丫鬟做碗面片汤,再添两个炉子在床榻边。 “照顾好他。” 杜如霜起身向外走去,突然发觉手被人一握,那手冰凉蚀骨,让人忍不住寒战。 杨暄喃喃道:“夫人,别走。” 杜如霜回身望着他消沉的模样,深深蹙眉,迟疑片刻,终究有些不忍:明日便要和离,罢了,不伤他了。 她示意下人出去,坐下望着他平静却冷峻依旧的面容,轻轻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又喃喃道:“羡慕他能得夫人的青睐,若非那些手段,如何走到今日,又如何娶到你,若重来一次,夫君依然不后悔......” 杜如霜悄悄红了眼眶。 她曾问过卫安,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那是自小被欺负留下的。 当年杨昭为博取官位,带着长子杨旷四处辗转,在蜀中稍有立足后,又将两个女儿也接去,想趁机找好姻缘,以谋求更高的官职,只留下夫人裴柔与幼子杨暄远在陇西。 因杨家与武皇男宠的关系,被人所不齿,自小被邻里欺负,偏他强硬绝不认输求饶,时常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第56章 给我一次机会 杨夫人多次劝解,他自小便不知何为低声敛气,杨昭飞黄腾达后,一家人得以团聚。 长安遍地贵人,仗势欺人者众多,加之杨昭的官位乃阿谀奉承而来,依旧为人不齿,杨暄听到的谩骂只增不减,受伤的次数也只多不少,他暗暗下决心要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杨昭需要珍宝讨圣上欢心,他便为他寻找,要与众官员应酬为圣上敛财,他便日日夜宿青楼陪那些人吃酒。 终于,杨昭从八品走到如今的三品,望着那些曾视他为蝼蚁之人,如今却转变嘴脸,巴结起来,他只觉可笑与不屑。 罢了,那些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了不再受人欺凌。“对不起,此前那些话,并非有意伤你。” 杨暄缓缓睁眼,见她眼眶微红,抬手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脸颊,二人对视间,他的目光竟满是温柔。 想起杨暄曾为他买药,温泉宫为她涂药,为她将杨旷打的遍体鳞伤,为她解救难民,为她险些掐死张意婉,她也心存感激。 此时丫鬟推门进来:“夫人,面片汤好了。” 杜如霜放下他的手,扶他起来:“吃点东西吧,暖暖。” 杨暄唇角微笑:“无力,夫人来。”神色温柔又带着些调皮,杜如霜无奈一笑,亲手喂他。 “如此家常,却如此美味。”此前也吃过许多次,却从未有这次这么美味。 杜如霜不解:“家常为何不能美味?” 杨暄听后,望着她眼角一笑:“是啊,为何不能?” 见他神色有些轻佻,杜如霜突然意识到言外之意,小脸一红:“对不起,我并无他意。” 杨暄伸手握住她拿着勺子的手:“夫人,我有话同你说。” “吃完再说吧,我也挺饿的!” 晚膳时杨暄不在,她独自面对杨家众人拘束的很,没吃几口便找借口跑了。 杨暄点头一笑,二人共同吃完一碗面片汤。 放下碗后,杨暄拉着她的手道:“夫人,我早已不喜欢柳姑娘,此前也只是应酬而已,与那些人一起,不得不夜宿秦楼楚馆。” 杜如霜别过头,撇撇嘴:“何必向我解释。” 杨暄盯着她郑重道:“夫人,给我一次机会。”认真严肃。 今日刚刚同沈凌云确认他喜欢的是我,是墨染。 杜如霜沉默须臾:“也许你并不确定是喜欢,还是心有不甘,我们和离吧,你冷静一二。” 我也需同沈凌云确认一事,他是否非我不可。何况杨家的下场我是知晓的,我们没有可能,冷静过后,或许你便不再缠着我了。 杨暄说:“三个月。” “啊?”杜如霜抬头疑惑道:“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内确定你到底选谁。”杜如霜思忖后点了点头。 这算离婚冷静期?也好,这期间对他越来越冷淡,他也更好接受。 “期间不许与他——” 杨暄说到一半,杜如霜便明白是何意,无奈一笑:“我知道了!真是霸道没边儿了!和离了还要控制着我!” 杨暄闻言唇角一扬,扯起她的手臂揽入怀中:“夫人,让我再抱抱你。” 好怀念洛府那晚,曾抱着夫人同榻而眠。 贴着他坚实的胸怀,杜如霜心中微颤,迟疑片刻,抬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当夜杨暄再发高烧,杜如霜无奈,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而杨暄这个无赖依旧只接受她亲口喂药。 “能否等我痊愈再提和离之事?” “这是自然,否则,我怕旁人以为你生病是我害的!” 杨暄‘噗嗤’一笑:“明日除夕,陪我回杨府,只是我身体还未痊愈,有劳夫人随时照顾搀扶。” 杜如霜嗔怪道:“不过是风寒而已,真是矫情!这次不许装病了!”杨暄笑着颔首。 除夕家宴,杜如霜搀扶着杨暄回府,见二人如今情深义重的模样,都觉得恩爱得很。 初一新岁,屠苏送暖,残雪未消。 圣上照例在兴庆宫宴请百官,杜望将军当场被提拔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大唐尚武,四品有兵权的将军,已是位极人臣。 杜将军谢恩过后,众人举杯前来恭贺,加之儿子儿媳相当恩爱,杨昭也十分得意。 夜宴通宵达旦,翌日清晨,杨昭刚回到府门,见杨暄回来,左右不见杜如霜。“暄儿,你怎么一人回来了,如霜呢?” 杨暄作揖:“爹,我与如霜已和离——” “什么?!”杨昭陡然提声,面色阴沉:“本以为你已改邪归正!竟如此不知好歹!昨日圣上刚提杜望的官,你就将她女儿休了!待他知晓定要提刀上门砍你!” 说着杨昭扯着杨暄进府:“给我去祠堂跪着!” 杨暄不置可否,杜将军得胜归来,提拔是早晚的事儿。 杜府外,杜望身着绯红官袍刚下马,一位小厮上前禀报。 “将军,适才杨府小厮来报,小姐与姑爷和离了!” 杜望怒吼:“什么?!”说着他径直走向一位府兵,夺过红缨枪,翻身上马。 哒哒哒—— 一辆马车停下,杜如霜缓缓掀帘下来,抬头望着高头大马上的人,威风凛凛,手中长枪寒光奕奕。 哇!杜将军好挺威风啊!还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将军呢! 杜望见女儿回来,更是怒火中烧:“霜儿放心,爹替你讨回公道!” 杜如霜嘴巴大张,一脸茫然:“啊?爹,什么公道?” “爹去收拾杨暄这个臭小子!竟如此大胆,老夫的女儿也敢休!” 说着夹紧马肚子便要走,杜如霜连忙冲上前伸开双臂阻拦。 马儿已扬蹄,杜望连忙拉紧缰绳,正欲质问,杜如霜道:“爹,是女儿提的和离!” 杜望眉头一拧:“什么?!为何?” “女儿觉得他人品不行,不堪托付,不喜欢他,他起初不愿的,几次装病拖延。” 杜夫人在内宅已听闻此事,正欲赶往杨府问个究竟,却在府门外听到这番话。“霜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几人进屋后,杜如霜将沈凌云与杨暄之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杜夫人虽气女儿擅自和离,但也知她此前对沈凌云有情义,如今既已表明心意,若是两情相悦,也未尝不可,只是—— 第57章 劳烦霜霜带路 罢了,且看他的诚意吧。 杜夫人叹息道:“你既已做主和离,娘又能说什么?” 想不到女儿竟如此雷厉风行,当真是随了他爹的性子?白教了这么多年。 杜如霜抱着杜夫人的手臂撒娇一笑:“谢谢娘。”杜夫人无奈又宠溺的摸摸她的肩头。 此时门外一位丫鬟来报:“夫人,小姐,杨小郎君来了。” 杜如霜一惊,眉头渐拧:“杨暄?他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又反悔了吧!!!有完没完了! 杜夫人会心一笑,上次便觉得二人关系晦暗不明,果真如此,拍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去接一接吧。” 杜如霜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愤怒和无奈,随着丫鬟到了府门。 杨暄身着墨绿锦袍,束白玉腰带,外披玄色狐狸大氅,身材颀长,眉宇清冷。 杜如霜一袭水蓝衣裙,披月白色斗篷,妆容依旧明媚张扬,一如清晨刚分别时的模样。 她嘴角一拧,十分不耐烦:“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和离了!” 杨暄神情清冷,目光玩味:“那为何是你来迎接我?” 杜如霜顿时咬牙切齿,当真是不该听杜夫人的,应该让小厮带他进去的! 杨暄嘴角一扬,抬步跨进门:“我来找杜将军,劳烦夫人带路!” 杜如霜跟上纠正道:“我不是你夫人了!” 杨暄转身歪头觑着她:“那劳烦霜霜带路?” “你别这样叫我!跟你哪有这么熟!” “那......劳烦如霜妹妹带路,这总可以了吧?” “勉勉强强吧!” 杨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下巴一指示意丫鬟退下,杜如霜带着他向书房走去。 两人七绕八绕,许久仍不见书房,她左右打量着前方好像已无路可走...... 她蹙着眉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杨暄忍俊不禁:“怎么?在自己家迷路了?” 杜如霜拍打他的手臂:“你不许笑!” 杨暄俯身靠近她,轻声哄道:“那需不需要我带你去找‘你’爹?” 额呵呵,杜如霜干笑两声,礼貌微蹲行礼:“那有劳了!” 杨暄缓缓直起身斜睨着她:“求我。”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杜如霜瞪着他跺脚大骂:“杨暄你真欠!” 他并未生气,神色自若,悠悠开口:“若不求我,我便将你迷路之事告诉杜将军,哦对,还有上次你竟不认识你哥......” 杜如霜紧紧握了握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你这副德行,我瞎了眼才会选你! 她嘟囔一声:“求你。” 杨暄嘴角一扬,牵起她的手回身穿过月洞门,绕过一方八角亭,又走过池塘的两座石桥...... 轻车熟路的模样,竟然真的知道路!杜如霜不禁佩服的打量着杨暄。 “你找我爹何事?” “晚些时候你便知晓了。” 二人很快到了书房外,听闻杜将军在演武场,又赶过去。 演武台上,一人持枪,一人持剑。 身形交错,剑拔弩张,招招凌厉如风,却点到为止,收放自如,杜如霜不禁拍手叫好。 “哇!好厉害啊!” 尤其是杜游,容貌英俊,身姿潇洒,剑法行云流水,真是帅绝人寰!!! 杜游闻声皱了皱眉,这场面妹妹应是自小看到大,怎么如此惊讶? 杜望余光瞥见杨暄,心思一转,手中长枪一翻,下一瞬枪如疾风呼啸而来,杜如霜吓得瞳孔大睁,心骤然揪起,僵在原地。 战场上一枪扎穿一串敌人的长枪,此刻距离杨暄心脏仅一寸!晃动着刺眼的寒光,另一头紧紧攥在杜望手中。 杨暄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笔挺如松,面无波澜,杜将军严峻的神色收敛半分,心下稍稍佩服:这小子有点胆色。 杜如霜顿时松了口气:“爹,你也太吓人了!” 又转头看向杨暄,不禁佩服:他怎么做到的面无神色?若这枪是冲着她的,定直接抱头鼠窜了! 杨暄虽无神色变化,却并不从容,心到底揪了起来。 此时微微扬了扬唇角,后退一步躬身作揖:“岳父大人枪法出神入化,小婿佩服至极。” 杜望紧盯着杨暄,目光凛寒威严,收起长枪重重一顿,气势撼山动地,让人不由为之一震。 鼻头冷哼一声,沉声道:“若不是霜儿替你求情,推说是她提的和离,老夫定一枪挑了你。” 杜如霜笑着上前解围:“爹,不是替他求情......” “如霜。”杨暄扬手拦住她,杜如霜眨了眨眼,我这可是救你呢! 杨暄再次作揖:“岳父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望觑他一眼,随手把枪丢给下属,向书房走去:“随我来吧!” 晚膳时分,杜如霜见杨暄竟在杜府膳桌上:他怎么还未离开?“你该回去了,再晚要宵禁了。” 杜将军柔声责怪道:“欸~霜儿,不可无礼,为父已将暄儿留下,这段时日,他便住在杜府。” 杜如霜陡然扬声:“什么?!”怎么回事?白日里还要一枪扎穿他呢,这就维护上了? 她转向杨暄眉头一拧:“你干嘛啊!这里是我家!” 杨暄一脸道貌岸然:“在下有兵法之事需时刻同叔叔探讨,住在这里,方便些。” 这家伙果然阴魂不散!杜如霜望着杜将军撒娇道:“爹,您怎么能答应他呢?!” 杜将军望着女儿,满脸宠溺:“暄儿如此好学,爹十分欣赏,你同他关系亲近些,以后多照顾一二。”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望向杜夫人,她更是面带微笑,甚至姨母笑?怎么你还磕起cp来了? 杨府一家子想法子害我也就算了,怎么杜府一家子也这样!何时才能逃脱他啊! 又望向杜游,他正埋头吃饭,似乎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哥也不帮我。 感觉到妹妹的目光扫来,他微微心虚:没办法,拿人手短。 杨暄望着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只轻轻地笑着。 杜游虽埋头苦吃,却也十分疑惑:怎么回事?近日见凌云也时常提起如霜,不过妹妹变化如此之大,本身便是一个谜。 杜如霜住原先的经霜阁,是府中最精巧的院子,杜夫人特意将杨暄也安排在此处,二人房间相距不远。 旁边是杜游的游骋院,两院中间有一处风景极好的空地,杜游自小在此处练习剑法。 翌日清晨,杜如霜梳洗一番,在院中闲逛。 不远处两位公子各持一柄长剑,一深一浅,身姿飒爽,杜如霜不禁嘴角一扬,有点帅哦! 第58章 夫人耍小性子 走近发现,原来是杜游与杨暄,一个温润儒雅,一个流氓无赖,冷面阎王!二人相比真是差远了! 杜游轻抚手中长剑,面露满意:“果然是把好剑!多谢暄弟!” “兄长喜欢便好,多谢兄长教授剑法。” 杜游将剑精准收入剑鞘,拍了拍杨暄臂膀:“以你的天资,三个月定能练就一身不错的功夫,不过万事莫急。” 杨暄余光瞥到杜如霜,嘴角微挑,扬声道:“多谢兄长,如此便可保护如霜了。” 杜如霜冷哼一声:“骗子!以保护我的名义,骗我哥教你剑法!” 杜游转身责怪道:“如霜,不可无礼。” 杨暄看着她唇角一勾,语气宠溺:“兄长,无妨,她不过是有些小性子罢了。” 杜如霜闻言更是柳眉一竖,咬牙切齿的瞪着杨暄。 杜游识趣儿走开,杨暄行至她面前,低头一笑:“如霜妹妹,能否借手帕一用?” 杜如霜不情不愿,但依旧从衣襟中取出手帕递与他。 杨暄凑在她耳边悄声道:“要不你亲手擦?毕竟药都亲口喂了。” 想到二人曾如此亲密,杜如霜脸色泛红,正欲羞愤走开,杨暄已拿起她的手轻轻擦汗。 触碰到他额头,杜如霜的手抽动了一下,害羞的别过脸去。 “如霜。” 沈凌云走来见二人动作如此亲密,心中酸涩,面色不悦。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心神一稳,抽开手跑向沈凌云,嫣然一笑:“凌云哥!” 杨暄盯着他,二人对视,目光一个比一个幽深。 须臾,沈凌云敛眸望向杜如霜温柔一笑:“听说你已和离,特来恭贺!”她‘嘿嘿’一笑。 沈凌云又望向杨暄:“暄兄怎在此?” 杨暄缓缓踱来,手臂轻轻搭在杜如霜肩上,扬唇一笑:“夫人耍小性子,非要和离玩儿,无奈只好答应,让凌云兄见笑了。”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眉头一蹙:“你胡说什么!”接着她拉着沈凌云的手,向庭院中走去:“凌云哥,我们换个地方!” 沈凌云心下一惊,手指微僵,转头瞥向杜如霜,她却仿佛是习惯性动作,毫不避忌。 望着二人如此行云流水的牵手,杨暄紧紧攥拳,眸色渐深:你们何时变得如此亲密? 杜如霜径直带沈凌云至不远处的亭子,毕竟走得远可能会再迷路! 七年后她因青楼身份被人诟病,沈夫人始终不愿接纳她,他多番维护,不知如今的他对她是何态度。 沈凌云抽开手,站在了距她三步远的地方,杜如霜微愣,随后意识到如今不是七年后。 “对不起,冲动了。” 沈凌云浅笑一下:“无妨。” 她试探道:“凌云哥,若是沈夫人不接纳我,你当如何?” “我会说服娘亲接纳你。” 她追问:“若说服不了呢?” 沈凌云眼中滑过一丝落寞,又转而恢复笑意:“只要爹答应即可。” 沈尚书,一位睿智儒雅之人,不墨守成规,他答应,并非难事。 杜如霜灿然一笑:“好!那我等你!去书房,你教我写字吧!” 她见过沈凌云的字,笔墨横姿,遒劲有力,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二人并肩向书房走去,他转头问道:“你的字向来娟秀,何须我教?” “......”杜如霜脚步一滞,有些慌乱。 沈凌云随即唇角一扬:“同你说笑的,我来教你。”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我知道你变了。 二人进入书房,杜游借口回避,识趣儿的为二人留出空间,但偏偏有人不识趣儿。 杨暄寻一书案前坐下,自在的像是在自家。“凌云兄不如也教教我?诚心讨教!” 杜如霜抬头看向杨暄,嘲讽道:“你那字写的有如北风卷地,任谁也教不好!” “总好过夫人的字,鸡爪挠的!” “你才是鸡爪!我不是你夫人了!别乱叫!” 杨暄不置可否,只是一副无赖模样望着她。 二人虽在互怼,却明显对彼此十分了解,思及此,沈凌云内心有些不是滋味。“如霜只是不习惯毛笔,习惯后定能写出一手端雅娟秀的好字。” “就是嘛!”说着杜如霜抬眸望向沈凌云,眼睛弯弯,沈凌云回视她,宠溺一笑。 杨暄脸色越发凝重:“听说姜姑娘十分爱慕凌云兄,又是丞相外孙女,想必沈夫人十分满意吧?” 杜如霜看向沈凌云,他神色微动:“在下不无意于姜姑娘,暄兄莫要坏了旁人的清誉。” 杨暄眉头一挑,目光咄咄逼人:“凌云兄如此与如霜拉拉扯扯,不怕坏了她的清誉?” 想起早晨一幕,沈凌云道:“暄兄拉着她的手为你擦汗,不怕毁了她的清誉吗?” 杨暄轻轻一笑:“凌云兄多虑了,我与她曾为夫妻,有过夫妻之实......擦汗算什么?” 他狠狠强调‘夫妻之实’四个字。 沈凌云冷冷的盯着杨暄,微微攥拳,他却眉尾一挑,眸中满是挑衅。 杜如霜疾言呵斥:“杨暄你瞎说什么,哪儿来的夫妻之实!” “洞房花烛夜夫人忘了?” “……” 杜如霜有口难辩:“你我已和离,那些已是过往,照你说,我这辈子岂不是被你绑上了!” “我倒不嫌弃你是累赘。” “你!”她起身推着杨暄怒声呵斥:“回你的杨府去!” 杨暄唇角一笑,顺势拉她入怀,温柔道:“一起吗?爹娘还等着我带你回去呢。” “你!无赖!流氓!”杜如霜挣扎着从他怀中挣脱,他反而箍的更紧。 沈凌云见状作揖转身离开,杜如霜急忙高喊:“凌云哥!你别误会!” 她欲追上去,杨暄抓着她的手臂道:“若他无法接受,你二人便不可能,即便今日不会想起,待你嫁入沈府,洞房之时也会想起。” 杜如霜心中堵塞,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事实,她无从反驳,古代女子遇人不淑果真会毁一辈子。 她转头冷冷的望向杨暄,二人目光交汇时,她躲开了视线,抽身走向书案,默默写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字迹歪歪扭扭。 望着她神色失落,杨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若我与夫人也只如初见......他不禁苦笑:“夫人,文采卓然。” 杜如霜已无力与他掰扯称呼,起身回房。 端雅幽静的沈府中。 沈凌云坐在书房,望着桌角目光呆滞:她与杨暄......我当如何? 第59章 接我的王妃 若她并非当初的如霜,便与杨暄无夫妻之实,可她为他擦汗时明显害羞了,这是喜欢的意思吗? “凌云啊,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一阵温柔的声音打破思绪,一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着深蓝锦衣走来,如珠如玉,温婉端庄,发髻整洁,妆容得体。 沈凌云敛神抬头一笑:“娘,您怎么来了?” 沈夫人将手中参汤劝他用下,趁机道:“今日姜姑娘来了,可惜你不在,娘选了些首饰,你明日带去姜府,也算礼尚往来了。” 沈凌云深深蹙眉:“娘,孩儿无意于姜姑娘。” 沈夫人抚裙坐他身旁,苦口婆心劝解:“你已二十一,也该定亲了,娘每次问你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你总说没有,可这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沈凌云直言道:心中已有一姑娘,是如霜。 沈夫人惊讶道:“怎么以前娘提出去杜家提亲,你总推脱呢?何况如今她已嫁人,听说和离了,但毕竟是弃妇,娶回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娘,如霜是和离,并非被休,何来弃妇之说?” “如霜以前的确知书达理,自从上次中秋宴后,换了个人似的,狂悖无礼,定是同杨暄学的!更不能娶!”沈夫人越说越不满意,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沈凌云起身恭敬行礼,声音儒雅坚定:“孩儿心中只有她一人,望娘成全。” 他甚少忤逆,如今的杜如霜莫不是狐狸精?沈夫人面露愠怒:“你这孩子!她到底为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如此违逆!” 随后又语气稍软,谆谆教诲:“你向来懂事孝顺,莫让娘伤心好不好?” 沈凌云不知如何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膳时分,沈凌云在父亲面前提及此事,沈佑本就对杜如霜有些欣赏,既已和离,按大唐礼法,不影响嫁娶,他愿让儿子一试。 “几日后去杜府拜个年,庆贺杜将军高升吧。” 自从升官后,杜府日日有人拜访恭贺,杜如霜与杨暄和离之事很快传遍长安。 一时间流言蜚语如凛冽北风,夹杂着刀子风雪中回旋。 晚膳时,杜如霜正埋头苦吃,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投来,莫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她心虚的望一眼杜游,这个家最宠她的便是哥哥了! “哥......怎么了?” 杜游温柔一笑,目光满是心疼:“没什么,快吃吧。”小可怜。 杜如霜又望向身旁的杨暄,似乎想求助于他:帮我解解围。 杨暄知她的脾气秉性,这些说她跋扈,张狂无礼的实话,压根伤不了她,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杜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抚了抚她的手臂:“霜儿,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件事啊,还好不是被发现了!杜如霜揪着的心一松,反手拍了拍杜夫人的手,笑道:“娘放心,这算什么呀,女儿从未放在心上过。” 见她神色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杜将军爽朗一笑:“哈哈......霜儿不愧是爹的女儿,有将门风范哈哈......” 杜夫人瞪他一眼:“我好好教养了十八年,最后还是随了你的性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轻松的笑了起来,杨暄宠溺的望着杜如霜:“真是对不住伯母,是晚辈教坏了如霜,不怪将军。” “哈哈......” 杜游笑道:“如霜如此胸襟,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自愧弗如。”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吃饭,原来是因为这啊,放心吧,我这张嘴本就口无遮拦的,怎么还会怪别人的嘴呢?” “哈哈......” 见她丝毫不受影响,杜家众人总算欣慰。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难得的旭日暖阳,杜如霜同小蛮在院中投壶。 回到杜府后,许是将军府的缘故,众人十分喜欢投壶,杜如霜瞧着有趣,如今已学会。 杨暄在一旁看着她一筹未中,十分开怀,杜如霜时不时的拧他一眼。 一位小厮禀报:“杨小郎君,一位公子来找您,已带至会客堂。” 杨暄刚走入会客堂,见一位紫袍公子背对着他,打量着壁上挂的几杆枪。 “瑜兄?” 李瑜为避嫌,从不结交高官,尤其是武将,今日竟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忠武将军府? 李瑜回身一笑:“暄兄怎在杜府?” 杨暄挥手示意他坐下:“瑜兄有何事?” 李瑜从容的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水,浅啜一口,接着唇角一扬,直直的盯着杨暄,目光虽轻却稳。 “并非找暄兄,而是......来接我的王妃。” 杨暄与他对视,眸色渐冷:“瑜兄,你知道我的脾气。” 李瑜‘噗嗤’一笑,神色轻松:“开个玩笑,她未必答应,不过若她答应,你可不许阻拦!” 又来一个更棘手的!杨暄直言:“你母妃可未必同意你娶将军之女!” 李瑜依旧面带轻笑,让人如沐春风。“此事不劳暄兄费心,带我去见见杜姑娘。” 二人刚走开,太常寺少卿白鸿礼大人来恭贺,杜将军亲自至府外迎接。 一文官一武将,共同话题实在不多,只是白大人心中自有盘算,特意来拜访。 恭贺寒暄一番后,白鸿礼啜饮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听闻令爱与杨小郎君和离了?” 杜将军横眉一皱,思索道:白大人自然不可能是来说闲话的,且他儿子年方十岁,更不可能是来说亲的,莫不是他管礼仪都管到这等地步了? 杜望干笑两声,端起茶杯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爹的也管不了,但无论如何不会勉强她过苦日子。” 白鸿礼想他应是误会了,笑了笑:“令爱中秋夜宴之言,老夫实在佩服,颇有将军之英姿与抱负,只是素问令爱此前寡言少语,不免有些惊讶。” “想必是同杨暄那小子相处太久的缘故吧,哈哈......”杜望爽朗一笑。 这个理由着实好用,只是女儿的确变化很大,不知为何,需得探究一番。白大人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白鸿礼跟着笑了笑又陷入沉思,杜如霜是何缘故,的确有待探究,但女儿...... 第60章 活得不耐烦了? 二人各怀心思,一小厮走来禀报:“老爷,家中有急事,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接着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白鸿礼虽极力克制,但神色难掩慌张,他默默攥了攥拳,匆忙告辞。 “杜姑娘厉害!” 杜如霜好不容易终于投中一次,还未来得及欢呼,便听到一男子的称赞声。 转头望去,李瑜同杨暄一起走来,光风霁月,清新俊逸,直让人眼前一亮。 “欸?王爷怎么来了?” 望着她略带惊讶的神色,李瑜轻声道:“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忘了吗?” 杜如霜恍然大悟,如今她已和离。“当然没忘!只是......再给我一些时间嘛!” 她说的那样坦荡,丝毫没有害羞忸怩,真让人轻松舒适,李瑜还以为她会直接拒绝。 杜游走来作揖道:“见过王爷。” 有下人认出是王爷,连忙通报了他,他虽然惊奇,但无论如何,于礼也要招呼一番。 李瑜稍稍颔首,杜游恭敬问道:“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李瑜瞥一眼杨暄,低头一笑:“不过是来找暄兄说几句话,并无旁的事。” 此事还未说定,如果贸然提出,传出去,伤了兄弟情义,又坏了她的名声,不合适。 杨暄知晓他是为杜如霜考虑,也愿意同他演戏,只不过嘛...... “正是,兄长,王爷话已说完,还有要事,我这就先送他离开。” 说着杨暄推着李瑜向外走去,杜如霜不知该如何,望向哥哥,他并未阻拦,那便不拦着了。 李瑜见状,无奈一笑,随着杨暄向府门外走去。“暄兄,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和离了吗?你怎么赖着不走?可莫要耽误人家女子的好姻缘。” 杨暄冷冷瞥他一眼:“你以后侧妃妾室一大堆,别祸害她了。” 说到此处,杨暄脚下顿了顿,转向李瑜,神色渐冷:“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李瑜迟疑片刻,随后轻松一笑:“我愿对她一心一意。” 二人对视间,李瑜始终面带浅笑,杨暄却目光极冷。 “表兄?瑜兄?” 两人同时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府外:他来做什么?! 裴铭咧嘴一笑:“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杨暄问:“你来干什么?!” 裴铭被他盯的打了个寒战:“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冯砚伦听说你们和离了,让我问问真假。” “正巧碰上你们了,走,吃酒去,带上表......杜姑娘!” 说着裴铭揽着二人肩膀向杜府庭院走去,欲找杜如霜。 杨暄紧紧攥了攥拳:惦记夫人的男子未免也太多了! “慢着!” 裴铭听到杨暄阻拦,以为是担心杜如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表兄放心,今日李衍不会找杜姑娘的麻烦。” 又道:“也不知李衍怎么想的,竟看上了白玉阙,呵呵!我都瞧不上的女子,被他掳走了!” 想到这里,裴铭心中乐开了花,我不要的被李衍当做宝贝,岂不是踩在了他头上。 杨暄停下脚步,冷冷开口:“她如今已不是我夫人,不便带出门,坏了她的声誉,带我去见冯砚伦。” 冠冕堂皇!坏她声誉之事,你自己可没少做! 马车辚辚向觥筹馆驶去。 天色阴沉,下午时分,整座长安城,风雪交加。 觥筹馆内,歌舞升平,欢声笑语。 一雅间内,气氛凝重,血腥味弥漫。冯砚伦左手捧着右手,右手手腕处鲜血淋漓,刀口平直,可见下手之人凌厉狠辣。 裴铭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李瑜望着眼前一幕,微微蹙眉。 杨暄睥睨着委顿在地的冯砚伦,目光阴鸷森寒,比之窗外北风凛冽百倍,令人汗毛直立。 “她的主意你也敢打?活的不耐烦了?” 冯砚伦因疼痛面色苍白,连连伏地叩首:“小的知错了,暄公子饶命!” 他全靠右手舞剑出演兰陵王,才能在长安有一席之地,本以为杨暄不喜欢杨少夫人,看来还是低估了他,许是即便是他不要的,旁人也休想沾染分毫! 想到此处,冯砚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冷汗涔涔,杨暄好狠。 杨暄再道:“她心善,想必你应当知道该如何解释,你的手伤从何而来。” “小的知道,小的绝不会乱说,暄公子放心!” 杨暄下巴一指,卫安掀帘而出,片刻后带回一位大夫。 冯砚伦忍着剧痛,伏地重重叩首谢恩,地上印下血红手印。“多谢暄公子救命之恩!” 杨暄目光轻瞥李瑜,他面上始终淡笑,只是笑意极淡,不达眼底。“走吧,瑜兄,裴弟。” 三人掀帘而出,冯砚伦骤松一口气,瘫软在地,大夫慌忙上前为他止血。 本以为杜如霜定是被杨暄所休,碍于杜将军颜面才声称和离,她此后只能嫁与匹夫草草一生。 如此活泼有趣的女子,他求之不得,余生相伴,定然有滋有味。 他虽为伶人,但至少名誉长安,吃穿不愁,想来若是求娶,她定会答应,没想到杨暄竟如此霸道。 李瑜自然知晓,杨暄此举,杀鸡儆猴,是在警告他休想染指杜如霜。 裴铭十分自责,冯砚伦是被他所害,知道表兄狠毒,只是没想到如此狠毒。 他突然想起杨旷之事,想必并不是自己摔的,而是被杨暄打的吧? 当初,李瑜说下手之人想必就在杨府之中,他还以为是旷表兄犯了大错,被姨夫责罚,不小心下手重了,如今看来李瑜所言非虚,他应当早猜到是杨暄所为。 这两人都藏的很深啊!裴铭转头瞥一眼李瑜,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瑜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裴铭跟着咧嘴笑道:“我们去哪儿吃酒?” 杨暄道:“今日风雪太大,回府。” 李瑜点头附和:“的确,我也许久未陪母妃用膳了。” 李瑜时常夜宿青楼,宁王妃管不住,干脆便不管了,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铭有些扫兴:“好吧!我也回家,不过我都能猜到我妹会跟我唠叨什么。”说着他觑了一眼杨暄,他并未理会。 门外风裹白雪,门内温香软怀,是走是留,想必很好选,只是三人都选了风雪。 第61章 生死未明 半下午时分,杜如霜来了月信,许是天太寒,肚子痛的厉害,小蛮将膳食端她房间。 晚膳席上十分冷清,只有杜望一家三口,杨暄还未归来。 杜夫人心疼女儿,食不下咽:“本以为杨暄转了性子,竟然又留宿青楼!” 如今在杜府,女儿来了月信,他便去了青楼,在杨府岂不是更无节制? 杜望拍桌怒喝:“好大的胆子!在我将军府还敢如此,待他回来,老子剐了他!” 见爹娘一个怒一个怨,杜游无奈劝解:“爹,娘,你们消消气,孩儿觉得他今晚会回来,许是外面风雪太大,耽搁了。” 杜将军有些难以置信:“游儿为何如此笃定?” 他说:“杨暄为人极冷,谁的话都不会听,孩儿觉得他不屑于伪装,想必是真心待如霜。” 杜夫人觉得颇有些道理,看杨暄对女儿是挺用心的,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杨暄在杜望长枪前,不惊不惧,他十分佩服这个后生,此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大笑道:“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打动如霜了!” 晚膳后,杜将军与杜夫人回到房内,果真有丫鬟来报:杨小郎君已回府。 二人相视一笑,杜将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道:“看来游儿看人还是挺准的!” 说完又觑着杜夫人补充一句:“夫人看女婿的眼光也不错!” 杜夫人听后捂嘴笑了起来,虽已四十上下,但在杜将军面前,依旧是难掩娇俏。 卫安接过墨色斗篷,抖了抖厚厚的积雪。 刚在炉子旁坐下,丫鬟送来晚膳,杨暄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今日怎么是当归红枣汤?”夫人向来不喜红枣。 丫鬟道:“小姐今日晚间来了癸水,肚子疼的厉害,夫人吩咐厨房做了此汤。”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正欲离开,杨暄又道:“慢着,煮一碗紫砂糖姜茶送她房间,等等——煮好送我这里。” 杜如霜正躺在床榻上萎靡不振,疼的面色苍白,额头冒虚汗。 自从她穿越来,每次疼的都比现代严重,小蛮说她自来月信起便是如此,大夫说是体质寒凉。 小蛮拿来一个手炉递与她:“小姐,放肚子上暖暖吧。” 说着瞥一眼窗外,白茫茫的,叹息道:“今日风雪这样大,接下来几日怕是更寒。” 杜如霜将手炉放在肚子上,虽好了些,但依旧精神萎靡,半合着眼,渐渐睡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杜如霜缓缓睁开眼。 看到眼前有一男子正盯着她,而那股暖流是...... “啊!” 杜如霜惊叫一声,竟然是杨暄的手暖在她腰间! 她连忙推开:“你占我便宜!” 杨暄斜睨着她,微微一笑:“力气这样大,不疼了?” 想到刚刚那一下还挺舒服,杜如霜不自觉害羞的垂下头,杨暄端起紫砂糖姜茶喂在她唇边。 热腾腾的姜味儿瞬间扑入鼻腔,杜如霜心下一暖,他竟然如此贴心。 杜如霜伸手去接:“我自己喝。”杨暄不置可否,但也不松手。 又是这副神情,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乖乖张口。 一碗姜茶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寒意稍淡了些,但疼痛也只是略微好转。 见她躺着时不时地拧着眉头,杨暄将手在面前的火炉上烤了烤,再次伸入被窝,焐着她盈盈一握的腰。 杜如霜扭身想躲开,奈何腰酸无力,又用手推,只听一声低沉威严的‘嗯?’她顿时收回了手,将脸埋入被窝,只留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杨暄。 “舒服吗?有没有好些?” 杜如霜面色涨红的点了点头,将头又埋进去一些,慢慢半闭着,默默感受着他的温热。 杨暄当她是困了,轻声道:“接着睡吧。”声音温柔低沉,仿佛冷如阎王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翌日天色放晴,长安城处处雪白。 杜如霜晚上睡的香甜,早起精神振奋,院前那片红梅开的极妍,她披上斗篷趁小蛮不注意,偷偷溜出房间。 杨暄随杜游练剑结束,回来被眼前景色吸引,红梅丛中,一红衣女子,明媚张扬。 举着手对着花朵比划着,口中似乎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今日沈家人来拜年恭贺,杜如霜早起已让小蛮为她梳妆打扮过,妆容依旧是她喜欢的风格。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伴随着一句:“你是在为梅花做法?” 杜如霜转头瞥一眼杨暄:“什么啊!我这是在......” 拍照他也听不懂啊。“额,就当是吧,我打算召唤出一只梅花精灵!” “梅花精灵?”杨暄心想:眼前这不就是吗? 杜如霜点了点头,杨暄径直扯着她向房间走去,她正欲推拒呵斥,便听到一句:“肚子又不疼了是吗?”她只好闭嘴。 接近午时,阳光稍暖,沈府的马车辚辚而来。 虽身子不适,杜如霜执意随爹娘一起迎接,十分礼貌端庄的行了礼。 几人互相寒暄后,见杨暄竟然也在,沈夫人内心愉悦,打趣道:“原来所谓的和离传闻,是夫妻二人闹别扭呢?” 杨暄笑道:“沈伯母说的极是!” 杜如霜瞪他一眼,转向沈夫人盈盈一笑:“伯母,并非如此,如霜与他已无瓜葛,他在此不过是讨教兵法而已。” 沈凌云附和:“的确如此,娘莫要误会。” 杜望笑着解围,将几人迎入府中。 席上,众人谈及朝政,谈及满朝文武官员,谈及丞相李林辅,自然也谈到李衍。 沈夫人神色凝重,低声道:“杜夫人可听说了?白大人的二女儿悬梁自缢了!” 杜如霜闻言面上一惊,忙问:“可是白玉阙?” 沈夫人颔首:“正是,只因她昨日被李小郎君掳走了半日。” 天哪!白玉阙多善良貌美的一个姑娘啊,才十七八岁,也太可怜了! 杜如霜十分心疼,一听又是李衍,怒斥道:“这个李衍实在过分!可也不至于悬梁自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说着竟红了眼眶。 她如此嫉恶如仇,众人虽觉得有些失态,但她实在真情实感,不忍苛责。 沈佑摇头叹息:“人言可畏啊!” 第62章 捎带上他 杜夫人见沈夫人目光之中略有嫌弃,出言解围:“如霜性情耿直,让各位见笑了,那姑娘可救下来了?” 沈夫人闻言轻轻一笑,摇头道:“听说生死未明。” 杜如霜心下担忧,胸中又怒气翻涌,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望向杜夫人。“娘,女儿明日想去白府探望一二。” 杨暄觑她一眼,无奈一笑,夫人又善心泛滥了!他想起昨日裴铭提了一句此事。 杜夫人也觉得因流言蜚语丧失性命,着实可惜,颔首道:“好吧,你也要小心,毕竟李衍与你有仇怨。” 又吩咐道:“游儿,明日送你妹妹过去吧。” 杜游还未开口,杨暄抢口道:“伯母,暄儿送她过去即可。” 沈凌云也起身作揖:“凌云恰好顺路,伯母放心!” 望向杨暄,二人相视一笑,笑容有如刀光剑影。 膳后,几位年轻人去院中,四位长辈去了正堂吃茶闲谈。 前方不远处雪中红梅点点,杜如霜与沈凌云相谈甚欢,她的步子欢欣雀跃。 望着眼前郎才女貌的靓影,杜游一瞥身旁杨暄,他面无神色,但周身寒意从眸中丝丝溢出。 “忐忑吗?”杜游问他。 四人皆知双方长辈如今在谈论什么,杜游觉得只要妹妹喜欢便好,此时最不安的当属杨暄。 杨暄并不言语,而是突然加快了步子。 杜如霜正抬眸望着沈凌云,问他科考准备情况,她虽知道沈凌云是要中榜的。 突然感觉手臂被人用力一扯,回头见是杨暄,杜如霜眉头一拧:“你干嘛!” “你说呢,如此天寒地冻,回屋暖着,否则晚上肚子再痛,还要我来为你暖!” 杜游一听,面上憋着笑:杨暄,还是你有招儿。 暖肚子?沈凌云眉头一蹙,看来他们的关系,比想象中亲近许多。 杜如霜羞愤交夹的望着他:“你胡说什么啊!”表情带着些请求:求你别说了! 杨暄置之不理,想让我成全你与沈凌云,夫人省省吧! 杜如霜转头望向沈凌云,心有愧意:“凌云哥,你别误会,我只是......” 沈凌云稍稍颔首望着她,等她解释,杜如霜却发觉无从解释,因为这是事实...... 见她欲言又止,沈凌云失落一瞬,又温柔一笑:“好了,快回屋暖着吧,身子要紧,明日我送你去白府。” 杜如霜甜甜的应了一声,向房间走去。 正堂之上,双方长辈捧杯吃茶。 毕竟是为儿子求娶别人女儿,自然要主动些,沈佑开口道:“凌云几日前,言明了对如霜的心意,想问问杜兄有何打算?” 杜将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叹息道:“看霜儿如何选吧,要我说,论家世人品,凌云皆在暄儿之上。” 沈佑面上笑了笑,心里却明白了:这个‘暄儿’叫的似乎有些亲近。 沈夫人谦虚道:“杨昭如此青云直上,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论地位,杨暄并不在我儿之下。” 又道:“何况他们二人毕竟曾是夫妻,若能破镜重圆,自然是最佳的。” 四人面带笑意,却已心知肚明,皆识趣儿的谈论起旁的事来。 杜夫人自知沈夫人不会满意,沈凌云是整个长安争抢的女婿人选,公主且不在话下,怎会看上如霜? 因杨家是从蜀中而来,本不是京城世家大族,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再加上杨暄自小混账,杨夫人生怕儿子对不住儿媳,对杜如霜多有包容。 回府的马车上,沈凌云追问情况,沈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凌云啊,此事难呐。” 沈夫人一听,心里十分欢喜,看来老爷也不同意,如此便可打消儿子的心思。 想起杨暄那番话,沈凌云内心酸涩,不是滋味,但若是如霜对他死心塌地,他会想尽办法娶她,只是......她到底是何心意? “孩儿会尽力而为。” 沈佑颔首,目光满是赞许:万事尽人事,听天命,自然不能轻言放弃。 沈夫人见这两人一个坚持,一个鼓励的,内心直打鼓,只盼着杨暄能加把劲儿。 外面冷的厉害,若非沈凌云,杜如霜也不愿在屋外久留,如今斜倚在榻上,身旁便是暖烘烘的炉子,十分舒坦。 距离上元节还有十日,那时月信已过去,可以出门好好玩。 想起七年后的上元节,杜如霜被杨暄掳走,当晚沈凌云戴着面具骑马而来,英雄救美。 虽他带着铁青色面具,但墨染一听声音便知是沈凌云,作为报答,她在西市买了个扇坠儿,亲手系在他腰间,也是那日,他教她学了骑马。 沈凌云夸她学得很快,她下巴一扬,颇为自豪:“那没办法,我天赋异禀!” 他宠溺一笑:“好好好,天赋异禀。” 想起这一幕,杜如霜忍不住笑了起来。 望着发呆的小姐突然发笑,小蛮十分惊讶:“小姐,您怎么了?笑什么呀?” 杜如霜收回神:“没什么。”面上却是甜蜜的笑容。 小姐这笑的一脸荡漾的,莫不是?小蛮赶紧助攻:“小姐,姑爷昨夜特意为您煮了姜茶,如此贴心的郎君,全长安也寻不到第二个!” 杨暄端着姜茶走到门外,恰好听到这里,站在门外顿了顿。 “他?别提了,他不害我就不错了!像他这么狠毒的人,全长安也寻不到第二个!” 杨暄手指一紧,险些将碗捏碎,莫不是夫人知道了什么? 他转头望向卫安,卫安连忙摇头:不是我,我没说,与我无关。 小蛮茫然不解:“小姐,您为何对姑爷如此偏见呢?” “他几次三番险些掐死我你忘了?不过掐的不是你,你自然替他说话。” 小蛮无话可说,这是事实,怼不了。 此时杨暄掀帘子进来,杜如霜连忙将手臂护在胸前,随即又想到这是杜府,他还没这么大胆子。 有哥和爹在,随便一人出手,他便死无全尸,杜如霜将手臂放下,有恃无恐的盯着他走来。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放下姜茶,一瞥小蛮,她立刻识趣的退了出去。 眼见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杜如霜又忐忑不安了:他向来无法无天的,万一非要跟她鱼死网破,一命换一命怎么办? 第63章 我非她不可 其实也不算亏欸!反正我也要作死的,若是能捎带上他,血赚啊! 下一瞬,姜茶喂至嘴边,这......此时此刻,谁敢张嘴啊? 杜如霜瞥一眼姜茶,又瞥向杨暄,结结巴巴道:“没......没毒吧?” 杨暄深深吐纳一番:夫人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铁石心肠! 他饮下姜茶,勾起她的下巴喂了上去,温热缱绻。 杜如霜被迫咽下,一口茶喝的她浑身燥热,面色羞红,垂头盯着红彤彤的炉子。 耳边响起杨暄温柔的声音:“夫人,对不起,此前不是有意掐你,以后不会了。” 杜如霜有些心慌意乱,想起沈凌云定了定神。 “知道了,赔我点医药费就是了,无需如此。” “……” 他笑问:“夫人想要多少?”反正连我都是你的。 杜如霜抬眸一笑:“三万贯!” 他说:“好。” 她不禁皱了皱眉:是不是要少了? 杨暄催促她用下姜茶便离开了。 不知今日杜将军与沈大人聊的怎么样。 书房内,杜望正专心看书,杨暄走来躬身行礼:“见过岳父。” 杜望笑了笑:“暄儿啊,坐吧。”说着收起手中书卷,用一本兵书压了上去。 杨暄在他身旁的书案前坐下,目光依旧瞥到一瞬——《搜神记》 看来岳父已发现她身份特别,在查阅古籍。 “岳父,小婿想问问今日与沈大人谈的如何?” 这小子当真直爽,杜望爽朗一笑:“此事啊,主要还在霜儿,你若是能打动她,老夫绝无二话,你岳母也更支持你。” 杨暄作揖告辞:“多谢岳父大人,那您忙,小婿告退。” 望着杨暄的背影,他定然已发现女儿的秘密,为何还要执意选如霜? 当晚杜夫人来到经霜阁,同女儿围着炉子说体己话。“霜儿,杨暄与沈凌云,你是何意呢?” 杨暄虽蛮横,但对女儿似乎并非儿戏,沈凌云人品的确贵重,但沈夫人看如霜的神情满是敌意。 杜如霜摩挲着身上的毯子,毛茸茸的,很舒服。“娘觉得谁更好些?” 杜夫人沉吟片刻道:“娘觉得论人品,沈凌云更好,论婆媳相处,自然是杨暄更好。” 又道:“论前程,二人皆前途无量,论家世,一个世家,一个新贵,也互相匹敌。” 最后她拉着杜如霜手拍了拍,温言:“唯一要看的,还是你的心属于谁。” 听闻此言,杜如霜默默发呆,陷入沉思,心属于谁?不是很清楚吗?沈凌云啊,可又觉得不太够,似乎缺点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抬头问道:“娘,怎么知道自己的心属于谁呢?” 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虽已成婚,却并未经历过真正的情爱。 杜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便要问问你自己了,莫急,慢慢问。” 杜夫人名叫韦清玉,出身书香世家,是长安有名的才女,但后来韦家没落了。她与杜将军当年相识于表兄李继的婚宴上,那时杜望二十二岁,还只是个参将。 李继是李忠四将军之子,成婚那日百官半数到场,大皇子借此机会发生兵变,围困将军府,女眷皆被护在内室。 杜望作为李将军手下,带领府兵与叛军厮杀,她偷偷瞧了一眼,便一见钟情。 表兄看出她的情谊,找杜望把酒言欢,半醉之际,李继试探他。 杜望说自己一介武夫,不能糟践了她,李继鼓励他提亲一试,并激将道:杜参将战场上杀伐果决,怎到了儿女之情,却如此优柔寡断? 如此一激,杜望第二日便去上门提亲,而他带的重要的一件聘礼是一支断玉钗。 她想起两年前的一日,在院中荡秋千,远远见一外男走来,慌忙回避,并未看清何人。 杜望经过时见地上断了一支钗,带回去亲手修复好,默默珍藏,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怎会配得上她? 她见断簪,方知他竟早有心意,韦母见女儿娇羞的模样,便知此事成了! 杜望认为韦清玉嫁他是屈就,又因常年在外征战,心中有愧,对她爱护有加,成婚二十余年,从未纳妾。 但女儿的心该如何判断,此事只有她自己知晓。 翌日清晨,积雪未消,杜如霜乘坐马车前往白府,马车内暖炉熏香,十分舒适。 而马车之外,左右护法,英俊潇洒,十分吸睛。 一位身着绿袍骑黑马,冷面骑士,一位身着蓝衣骑白马,翩翩公子,引的路人纷纷侧目艳羡。 杨暄与沈凌云将她送至白府后,在附近酒肆吃酒闲谈。 杜如霜在丫鬟带领下,进入房间,见一白衣女子,半倚蒲榻。 什么?她竟翘着二郎腿! 见她来,白玉阙连忙起身笑道:“你便是杜姑娘?” 她不是见过我吗?想必是匆匆一面,忘了吧。“正是。” 杜如霜打量她片刻,依旧姿容胜雪,却笑靥明媚,与此前相见时的神态完全不同。 白玉阙扯着她的手臂:“快坐快坐!” 这一次杜如霜竟不觉得尴尬,奇怪,张意婉拉着她时,她明明很不自在的。 二人对坐几案前,杜如霜轻声关怀道:“听闻姑娘悬梁,十分担忧,特来探望,见姑娘无碍,便放心了,以后可莫要再做此等蠢事。” 白玉阙愣了愣,竟微微红了眼眶:“姐姐人真好,竟比白大人和白夫人更关心我。” 杜如霜惊讶的眨了眨眼:“白大人?白夫人?不是姑娘的爹娘吗?” 怎么同我喊杜将军如出一辙啊!她变化如此大莫不是...... 许是她在外为这白府的名声,十分拘束,所以才判若两人? 白玉阙干笑两声:“额呵呵,是啊,不提他们了,听闻姑娘曾在御前舌战百官,十分佩服,想同姑娘做朋友,可好?” 杜如霜微笑点头:“自然可以。” “玉阙甚少出门,几日后便是上元节,杜姐姐带我逛逛吧!” 她欣然答应。 气派的白府外,喧闹的酒肆中。 杨暄斟着酒:“凌云兄放手吧,我非她不可。” “暄兄果然开门见山,你怎知在下不是非她不可?” 杨暄啜饮一口温热的青梅酒:“因为沈夫人。”此酒有点酸涩。 沈凌云沉默片刻道:“我与她虽有艰难险阻,但她看不上你。” 以杨暄的人品,与李衍如出一辙的狂傲,视人命为草芥,她怎会接纳他?杨暄蹙了蹙眉,唇角一扯:“我可以为她改变,你娘会吗?” “只要我坚持,我娘定会接纳她。” 第64章 我不配 杨暄冷笑一声:“凌云兄似乎忘了,选择权不在沈夫人手中。” 杜如霜可未必会接纳沈夫人,只要她不嫁沈凌云,他便多几分胜算。 沈凌云再次沉默,看向杨暄的目光凌厉不减。 杜如霜与杨暄回到杜府,走入书房,见一男子正伏案提笔写字,不自觉扬起嘴角。 高挺的鼻梁,修长的手指,低眉敛目,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皆是儒雅沉稳。 长得帅,性格好,会功夫,不蛮横,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在我心中他可排长安权贵No.1! 造化弄人啊!他为什么偏偏是我哥呢?七年后为何没有遇上他? 对,因为他人品好,不去青楼。 杨暄扯了扯杜如霜,低声道:“收敛点!” 听见门外的声音,杜游抬头温雅一笑,春风化雨。“如霜啊,如何?那白姑娘可有碍?” “已无碍。”杜如霜说着提起裙摆走上前:“哥,写什么呢?” 她惊叹道:“哇!哥你的字这么好!”如其人,端雅周正,俊逸非凡。 杜游眉头一蹙,望向妹妹:“自小看到大也能如此惊讶?你的字还是哥亲手教的呢!是不是最近疏于练习了?” 完了,只顾转移话题,反而撞上了更送命的题。 杨暄解围道:“想必看惯了我的字,突然见兄长的字如此端正遒劲,惊到了。” 杜如霜感激的望他一眼,连连点头:“对,哥哥的字永远这么好!” 杨暄扫一眼文字内容,问道:“兄长这是在撰写史书?” 杜游颔首,杜如霜佩服至极:“编撰史书?!这可是名留青史之事啊!哥,妹妹支持你!” “不求名留青史,只是闲暇之余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杨暄转头望向杜如霜,她皱着眉似乎在沉思? 她在脑海中大肆搜捕,唐朝是有一个着名的史学家姓杜!不记得姓名,但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孙子叫杜牧! 天哪天哪!我哥是杜牧的爷爷! 那么我就是......杜牧的姑奶奶? 这......额......我不配! 见她突然神情激动,杨暄疑惑的扯了扯她:“怎么了?” 杜如霜‘嘿嘿’一笑:“哥,你什么时候成亲啊?”杜牧还等着出生呢! 妹妹话锋转的有点急,杜游愣了愣神,随即温柔一笑:“一切由爹娘做主。” 杨暄将她的情绪神色皆看在眼里,她虽看似性情单纯,却让人无法看透,身上疑点重重。 性情突变,不认识杜家人,对我莫名其妙的憎恨,还有她居然认识洛其昌,又自称莫姑娘。 那么如今又想起了什么呢?注意到杨暄似乎一直盯着她,杜如霜心虚的将目光挪开,他可别是看出什么了? 杨暄恢复正常神色,拉着她向书房外走去。“不要打扰兄长了,你身子还没好,回屋暖着。” 杜如霜乖乖地随他离开,杜游望着二人背影嘴角带笑:“妹妹如今这性情,只有杨暄治的住,而杨暄也只有妹妹能收服,还真是天生一对。” 回经霜阁的路上,杨暄试探道:“刚才想到了何事如此开心?” 杜如霜紧张的抿了抿嘴:“想到白玉阙身体无碍,所以开心呀~” 说着仰头望向杨暄,咧嘴一笑,皓齿星眸,清扬灵动。 想套我话,可没那么容易! 杨暄见状,心中一化:好吧,无论你是何人,是何身份,都不重要。 杜如霜又想起今日见的白玉阙,似乎有些奇怪,上元节那日说不定可见分晓。 上元节前,春日宴一茬接一茬,谈论的无非是杨小郎君与杜家小姐和离,白家小姐被李小郎君掳走,自缢未遂。 还有南曲戏园的冯砚伦,再无法出演兰陵王,听说是右手废了,举不起剑。 杜如霜听说此事,十分遗憾,比自家正主退出娱乐圈还难受,这可是她亲眼见过的活生生的明星。 晚膳时分,她食不下咽,如此风华绝代的男子,世所罕见,好可惜啊,而且他最喜欢兰陵王,如今得多伤心。 杜如霜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娘,冯砚伦的右手是怎么废的?” 杜夫人从别的夫人哪里听来的,哪里知道前因后果。“听说是练剑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恰好摔在刀口上。” 杜如霜听后深深皱眉,杨暄打量着她的神色,停下了筷子。 “有这么巧合吗?别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现代那么多明星被封杀雪藏,何况如今法制不严的古代呢?要好好探查一番,兴许能扳倒一个大贪官呢。 杨暄闻言面无神色,但心下一紧。 杜夫人道:“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吧,别想了,快用膳吧。” 杨暄夹起一块羊肉放在杜如霜碗中:“快吃吧。” 杜游微笑着瞥着杨暄,杨暄回视,目光幽深如常,难以察觉。 膳后回到房内,杜如霜盘算着如何查,最好的方法是问冯公子,但他想必不会说。除了小蛮,她身边并无旁人,能接触到的只有杨暄,沈凌云,杜游。 杨暄......别想了,他事不关己,定然不会管的,沈凌云忙于科考,见一面都难,此事只能靠哥哥。 上元节后,他便要赴任大理寺丞之位,有这个身份,查起来会方便许多。 想定后,杜如霜决定待哥哥赴任后,找他谈一谈,冯砚伦不止是她崇拜之人,更是朋友。 后来他央求着杨暄去看过几次戏,二人关系不错,加之她在长安没有别的朋友,便格外珍惜。 上元节当晚,沈杜杨白四家的马车先后驶入夜色。 正月的夜寒如冰,丝绒锦帘迎风翻飞。朱雀街上,彩绸层层,悬挂约莫几千盏花灯,玉梅、金莲不胜枚举,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白玉阙与杜如霜纷纷感叹:“不愧是盛世长安啊!”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杨暄与沈凌云不远不近的跟着,二位姑娘疯兔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很快不见踪影。 糖葫芦糕点小吃,各种摊贩花灯,无一落下,逛个了遍。 杜如霜几乎可以笃定:白玉阙定然是换了个人,只是不知是哪个时代来的,也是现代吗? 啊呜!——突然人群之中窜出来几位蒙面壮汉,将二人捂着嘴拖走。 第65章 不如平妻? 杨暄与沈凌云追来,见地上散落着两盏花灯,心中便觉不妙! “分头寻找!” 朱雀街靖善坊,一间华丽的房间内,两位美貌女子被反手绑着。 ‘吱呀’—— 一位手持折扇的锦衣公子翩翩走来,杜如霜呵斥道:“李衍!又是你!” 杜如霜毕竟在这个时代待的久些,一副大姐姐派头。 李衍唇角一勾,眉眼浸笑的打量着两位佳人。 一位白衣翩翩,楚楚动人,一位彩衣摇曳,风姿绰约,实在令人心痒难耐。 “没想到竟同时碰上二位姑娘,本公子艳福不浅呐!” 这瘪犊子玩意儿!上次好不容易脱身,又来!白玉阙无声叹了口气,随后向他递了个眼色。“不如你放了杜姐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杜如霜望向白玉阙,惊讶又感动,义正言辞道:“不可!我自是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李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轻敲着桌面,悠悠开口。“想不到你们二人如此姊妹情深,不如一起嫁给本公子?” 白玉阙冷哼一声:“那你先回去问问,李林辅同不同意你休妻!” 杜如霜眨了眨眼:啊?她怎也如此勇敢,直呼丞相大名。 李衍听到爷爷名字,拍案而起,呵斥道:“大胆!” 全大唐敢直呼丞相名字的人可没有几个! 杜如霜嫣然一笑,温柔安抚道:“衍公子您先消消气,如霜有一事相商。” 李衍见她态度温和,登时内心熨帖不少,坐下问道:“何事?” 她目光柔和,声音软媚道:“公子如此风流倜傥,气宇轩昂,我与白妹妹,自然是心向往之,只是......休妻之后,谁做正妻呢?”说着她与白玉阙相视一笑。 晋国公嫡亲孙媳是郡主,无论他如何在外面胡来,也不可能休妻的,但只要抓着这一点不放,定能拖延些时间。 李衍本也只是与二人调情一番,听闻此言,一时语塞,不过嘛,这两位女子又貌美又有趣。 “你们二人皆深得本公子之心,不如平妻,平起平坐如何?” 白玉阙咬牙暗骂:想得还挺美的!臭不要脸! “你他喵……” 杜如霜美目一睁,惊讶的望着白玉阙。 她接着说:“你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的挺美啊!” 杜如霜抿嘴一笑,假装为难的思忖半晌道:“倒也不是不可以,那便有劳衍公子先回府禀明丞相大人,休妻之事吧。” “......” 无论如何,今日定不可能放走二人,不得到杜如霜,怎对得起他在杨杜两府,守株待兔这么久! 李衍呵呵一笑,折扇轻指窗外:“如此月圆良夜,不如今晚之后再商议此事如何?” 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杜如霜道:“衍公子先发誓,否则若你食言,我们二人岂不再无活路?” 白玉阙补充:“不如......就对着窗外明月发誓吧!”说着她转身背对杜如霜,面向窗子。 她手中不知何时有一块瓦片,绳索已被磨损即将断开,古代是麻绳,不比现代的尼龙绳结实,磨起来挺快! 李衍奸诈一笑:“好!” 今晚过后,本公子还会管你二人死活? 他转身对着窗外举起手掌:“我李衍发誓......” 杨暄所言不虚,果真是酒囊饭袋。 “啊!” 李衍突然感觉头上一痛,又感觉屁股上被踹两脚,摔了个狗啃泥,待起身时,两位姑娘已开门逃走。 “贱人!给我站住!” 李衍面色骤然扭曲,拳头紧攥着折扇,怒喝道:“给我抓住她们!” 两位姑娘一手持花瓶,一手持棋盘,待门口两位小厮阻拦时,奋力砸去,赢得喘息之机。 形象算什么,逃命要紧,两人拔腿一路狂飙,边跑边喊:“救命啊!”想必沈凌云与杨暄听到呼救声能快些赶来。 小厮望着二人背影惊呆一瞬:这还是刚刚两位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 府门外有两位小厮守着,听到呼救声连忙去围追堵截,杨暄与沈凌云一路问询,得知两位姑娘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很快便追查至此处。 “住手!” 眼见两位姑娘即将被四人围堵,沈凌云厉声呵斥。 杜如霜与白玉阙跑的气喘吁吁,面色涨红,一小厮冲着杜如霜紧追不舍,突然一道残影掠过,他的下巴被踢翻,登时跌至十几米远,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另外三位小厮惊恐万状,愣在原地踟蹰不前。 李衍矜贵全无,凶神恶煞,面目扭曲呵斥:“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小厮再次冲上来,沈凌云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几人打倒在地。 杨暄安抚着发抖的杜如霜:“夫人别怕!” 她回头再瞥一眼倒地不起的小厮,后背他的手触碰之处,不自主的紧绷,他惊恐的望向杨暄,他似乎并无异样,果真生性凉薄。 为防几位小厮再追来,四人搀扶着离开,两两分头而散。 直到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沈凌云匆忙松开手,回身正欲作揖道歉。 却迎面撞上白玉阙仰慕崇拜的眼神,她眼角弯弯的望着他惊呼:“你好帅啊!” “啊?”沈凌云一愣,脸倏地红了。 白玉阙笑着解释道:“就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听到这一句补充之后,沈凌云害羞更甚,脸色更红:“姑娘莫要打趣在下。” 白玉阙抬眸定定的望着他,语气真诚:“肺腑之言,且你功夫不错!”随后双眉一挑,笑意更浓。 沈凌云心中微颤,眼前女子容貌清冷,却眸若星辰,明媚率真又带些许俏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躬身作揖:“姑娘过奖了,在下沈凌云。” 她并未行礼:“我是白玉阙。” 沈凌云面上一惊:“姑娘便是白府二小姐?传闻......” 白玉阙打断他的话:“放心,李衍并未碰我分毫,公子不必担忧。”随后向他眉角一挑,沈凌云再次害羞一笑。 杜如霜如行尸走肉般被杨暄扯着,脑海交替闪过那位小厮,和她马车上天旋地转血肉模糊的情境。 见她神情呆滞,不住颤抖,杨暄心疼的将她环在怀里:“对不起夫人,夫君来晚了,不怕了。” 鲜血淋漓,天旋地转,筋骨俱断,血肉模糊......她紧拧着眉心,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惊悚窒息的画面驱逐。 冷静下来后,杜如霜推开了杨暄,怔怔的望着他向后退去,他的面孔冷的像冰,他的双眼深的像魔窟。 熟悉的神情,夫人害怕时便是这副神情,只是夫人为何要推开我?杨暄上前一步关怀道:“夫人怎么了?” 听到温柔的声音,她愣了愣神:他不是此前的杨暄,他是救过我多次的杨暄。 她心神豁然松动了些,缓和片刻后说:“其实那小厮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杨暄眉头一蹙:原来夫人是......怕我。他走上前抚了抚她的肩膀:“夫人放心,夫君不会伤害你。” 可……我来这里本就是拜你所赐,杜如霜依旧放不下心中的惧意和恨意,拂开他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杨暄追上她轻声道:“夫人,我向你保证以后不再如此冲动。” 第66章 你赔不起 说着他再次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却令她不自觉寒战。 “你的保证,何人敢信?” “夫人下次再不信也不迟......”声音轻柔低沉,不似往日阴冷无情。 杜如霜抬眸望向他,杨暄微微一笑,目光温柔真诚,带着期许。 见她神色缓和,杨暄深情道:“今日你若出事,我将日日难安。” 他似乎的确变了许多,这次也是为了救我,也许他......当真能做到呢,三月之期还早...... 杜如霜稍稍点头:“好吧。” 杨暄顿时松了口气,微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多谢夫人。” 答应过岳父岳母和母亲要保护好她的,且即便未曾许诺,杨暄依然想要护她周全,他见不得她受到一丝伤害。 杜如霜嘴角扬了扬,只是笑容满是怅然。 不多时,四人汇合。 确认无恙后,白玉阙转向沈凌云灿烂一笑:“公子带我逛一逛灯会如何?” 沈凌云目光瞥向杜如霜,她笑道:“白姑娘不常出府,凌云哥,保护好她。” 白玉阙听后对杜如霜挑眉一笑:姐姐懂我! 见她如此俏皮的模样,杜如霜也不禁‘噗嗤’一笑。 白玉阙拉着沈凌云的衣袖转身离开,他并未作任何解释。 见杜如霜眼中有些失落,杨暄道:“她与你秉性相似,你二人定会成为知己。” 也是!我也十分喜欢如今的白玉阙,如此一来,没了沈凌云,我却能得到一知己,不用害怕孤独终了耶! 她刚刚的失落感顿时烟消云散,连同刚才被杨暄吓到的恐惧也消失殆尽,余生有盼头了! 老天爷待我不薄,为我送来一位知己!想来下次荷下吃酒有人对饮了,也许她也知道李清照呢! 见她神色轻松愉悦,杨暄眸色兴味:她并未吃醋,可见沈凌云已不足为惧。 灯会热闹新奇,杜如霜早已忘了沈凌云,忽见一剑穗儿摊,她提着裙角奔去。 她时不时的拿起剑穗儿打量,又不停地摇头,神色十分认真。 “为谁选的?” “嘿嘿......我哥啊!” 杨暄眉头一皱: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暧昧? 杜如霜哪里有功夫注意杨暄的神情,专心挑选。 “暄公子!” “杜姑娘。” 刚刚挑好付钱的功夫,听闻远处传来两位女子的声音。 杨暄眼珠子稍转,回身打量着柳颦儿唇角一扬:“柳姑娘,颜都知。” 柳颦儿见杨暄目光在她身上轻扫,嘴角扬起,眨了眨眼:他甚少笑呢!看来今日这番打扮她果真喜欢。 柳颦儿身着一袭红裙,十分娇媚妖艳。 杜如霜收起剑穗儿,回头望着颜都知笑道:“颜姑娘,最近可好?李衍可有再找姑娘的麻烦?” 她屈膝行礼后嫣然一笑:“并未,多谢杜姑娘那日解围。” 二人寒暄间,柳颦儿行至杨暄身旁:“听闻你们二人已和离?” 杨暄并未回答,瞥向杜如霜,她点头一笑:“正是。” 柳颦儿心下欢快,仰头望着杨暄,灿然一笑:“那暄公子何时娶颦儿呢?” 说着捏了捏他的手臂,杨暄并未将她推开。见状,她索性更大胆些,抱着他的手臂,贴的更近些,笑容也更灿烂。 据柳颦儿所知,杨暄并未喜欢上别的女子,如今既已和离,心中自然只有她一个咯。虽他态度并不热络,可他本就不是热络的人,对谁都一样! 刚还说要给他一次机会,转脸就同别的女子拉拉扯扯! 杜如霜目光扫过二人,内心轻哼一声,转向颜都知笑道:“颜姑娘,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开,手却被人用力一扯。 杨暄抬手拉住她的手,目光瞥向柳颦儿冷冷的道:“松手。” 柳颦儿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呆在原地,见他低头半敛的眸子下,目光渐冷,唇角笑容早已不复存在,与刚才判若两人。 她瘪着嘴缓缓收回手,眼泪登时溢满眼眶。 “姑娘莫要乱说,我夫人若是跑了,你赔不起。”杨暄说完牵着杜如霜离开。 柳颦儿喉头一哽,眼泪霎时滚落:这些年,我的心你不知吗?竟如此随意践踏! 杜如霜!我恨你!杨暄我恨你! 走出老远,杜如霜才反应过来,垂头害羞一笑:杨暄真有你的! 杨暄转头觑着她问道:“吃醋了?” 她连忙恢复神色:“没有!” 我不信!杨暄食指轻勾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掰正,轻声道:“看着我。” “没有你走什么?” 杜如霜推开他的手,嘴巴一噘:“我又不是你夫人了,你娶谁又无需我同意,在那里干嘛!” 杨暄勾唇一笑:“哦?如此说来,我娶你也不无需你同意咯?” “你!无赖!”杜如霜脸色微红,害羞的推开他的手。 杨暄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夫人,上元节安康。” “......” 真是拿你没办法,跟我起打招呼来了! 几日后,白玉阙来杜府做客,与杜如霜在房内偷偷煮酒对饮,丫鬟小厮皆赶了出去。 谈及沈凌云,白玉阙直言:“我喜欢他!” 杜如霜低头一笑:“妹妹可不像会悬梁之人。” “是白大人白夫人觉得我清誉已毁,故意传出去想让我出家!我才不会寻死呢!” 月灯阁赏花宴后不久,白夫人欲将她许配一位老大人做续弦,那人已年过六十,伤心欲绝,一怒之下悬梁自缢,醒来后便换了个人似的。 她望着眼前的房间愣了许久,问过身边的贴身丫鬟,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得知白夫人是她的继母,对她非打即骂,明明是嫡长女待遇却如同庶女,从未出过门。 她在白府耍了几日威风,将白夫人气的没辙儿。 白鸿礼想教训她一番,被她一句话噎回去:爹,我是您的女儿,却被白府上下逼死,您不觉得愧疚吗? 他自然愧疚,但女儿自小便交给续弦孟氏抚养,衣食无忧,知书达理,他以为对于女子而言,如此便够了。 白鸿礼觉察到女儿似乎变了个人,想起杜将军爱女杜如霜,趁着恭贺与杜将军谈及他女儿的变化,只是此事离奇,难以交心,得不到确认。 白玉阙出门添置衣物首饰和胭脂水粉,被李衍撞见,此前的白玉阙不起眼,从未有人注意过她,李衍不知京中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派人打探。 得知是白鸿礼女儿,不过一个闲职官而已,不足为惧,差人偷偷跟踪,找到她再次出门的机会,将她掳走,欲一亲芳泽。 她谎称自己是仙姑,为李衍讲了许多神奇之事,他为之着迷,更不想放她离开。 白玉阙以性命相要挟:若我死了,你便再也听不到这些故事。 得以脱身。 但是此事依旧传了出去,第二日白夫人便撺掇着白鸿礼,想出假死脱身的法子,想将她送到佛寺道观。 得知消息后,白玉阙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冲到白鸿礼书房质问:“爹,为何要传我悬梁自尽?!” 白鸿礼语重心长道:“爹这是为你好,听话,出家,好好活着。” 第67章 谢谢姐夫 自从她醒来,时常到书房看书,不懂之处张口便问,毫不生疏,白鸿礼与她说的话,竟比此前十八年说的还要多。 她俏皮活泼,怒骂随心,偶尔撒娇,偶尔赌气,想起朝中裴侍郎时常炫耀自己女儿多可爱贴心,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父女关系,才是正常的。 他虽知道她变了,可她更像她的女儿了,也许上天如此安排,是为了让他弥补这十八年的亏欠呢? 人言可畏,若不这样,她便要承受满城的流言蜚语,言辞有多难听,他可以想见,长安有太多女子因此丧命,不胜枚举。 玉阙正当年华,经此一事,再无人愿娶她,若是将她许配给匹夫草莽,他这个做爹的又怎么忍心? 白玉阙哽了哽喉咙,别过头,倔强道:“我不去!”眼眶渐渐发红。 白鸿礼上前拉着她坐下,柔声道:“玉阙,听话。” 可她依旧不为所动,白鸿礼板起脸呵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爹,你可知你真正的女儿,已被你这迂腐的思想害死了!如今还要再害死她一次吗? 思及此,她狠狠咬着唇内软肉,眼泪直打转。 白玉阙啊白玉阙,你当真可怜,如今我既已占了你的身体,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她仰头定定的望着白鸿礼:“不!我有许多路可选,这是唯一一条不能选的!” “你作为爹爹不信我,那我便去找信我的人!” “若整个大唐皆无人信我,我还有我自己!” 何况还有千年后的那个世界信我,我不孤独。 “女儿本就无需依附什么。” 白鸿礼深深叹了口气,被她的坚决和信心折服,不过此前他已被女儿折服多次。 二人谈及诗词她文思敏捷,谈及礼法她见解独到,谈及百官,更是时常口出狂言,颇有跳出大唐指点江山之态。 白鸿礼稍稍放软了语气,心疼道:“即便是爹信你,你可知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白玉阙直言:“女儿不怕!”随后反问道:“爹怕了?” 他在云诡波谲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本就是心疼女儿,才为她选了这条路。 只是惊诧一个十八岁的柔弱女子,竟有如此强大的内心,这更让他确信:这不是我此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 “罢了,只要你能承受得住,爹也不强迫你。” 自始至终,白玉阙的眼泪也未流出:小事而已,不值当哭的。 ———— 杜如霜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不禁佩服她的勇气与魄力。 “原来如此,敬你一杯!”二人举杯共饮。 白玉阙讲述时隐瞒了身世之事,她以为杜如霜大义凛然,与她性情相投是源自于将门,且穿越之事太过离奇,若是因此失去一位知己好友,岂不可惜。 杜如霜放下酒杯问道:“你有何打算?” “我想让我爹去沈府提亲!” 杜如霜闻言内心直呼:果然够勇! 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支持你!” 杨暄从门外走来,白玉阙回头笑道:“谢谢姐夫!” “姐夫?” “你是杜姐姐夫君,叫姐夫有何不妥吗?” 杨暄微笑颔首:“甚妥。” 杜如霜疑惑,她莫非也是从现代来的?但姐夫一词倒不是只有现代才用,可结合她这性情......改日再试探试探。 几日后,午膳时,得知娘已为杜游选定梁家嫡女为夫人,杜如霜心中有些郁闷,坐在亭子下发呆。 想起为杜游买的剑穗儿,她从衣襟前取出,那是一块黑玉祥云灰色流苏扇坠,与他的气质十分相配。 “如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冷不冷?”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回头,见杜游走来,身披玄色狐氅,更衬的他棱角分明,英俊的脸庞上,沉稳淡雅。 她穿着单薄,杜游解下斗篷为她披上,目光温柔似水又满是宠溺,如同那日的沈凌云,她仿佛重回到了七年后。 上元节沈凌云随玉阙走开,她只顾开心会得到一位知己,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沈凌云已与她彻底无关。 她心中喜欢的,一直是七年后的沈凌云,而杜游又那么像他。 杜如霜盯着为自己系斗篷手,温润修长,一如那日的沈凌云,可杜游是她的哥哥,二人之间绝无可能。 想到这里,她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七年后的沈凌云——两次。 见妹妹眼眶红红的,杜游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如霜?可是杨暄欺负你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哥哥要成亲了,不舍得。” 听闻此言,杜游‘噗呲’一笑,将她轻轻揽入怀里,抚摸着她的头。 “哥哥也舍不得你,好在皆在长安,随时回家来。” 感受到如沈凌云一样温暖的怀抱,杜如霜竟心慌起来:不行不行,这是我哥!得赶紧溜了。 杜游话音刚落,杜如霜将手中剑穗儿塞给他:“哥,这是买给你的剑穗儿。”接着低头跑开了。 杜游看了看手中剑穗儿,愣了愣,有些诧异,因为他注意到妹妹似乎......脸红了...... 接着他低头一笑:妹妹这是女大避哥了?以后再也不能将她当小姑娘了,唉,真怀念小时候扎着小揪揪,跟在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的妹妹。 杜游深深叹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那个妹妹可能...... 杨暄见杜如霜披玄色斗篷跑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发现她竟脸色通红,抬眼望去,见远处亭子下站着杜游...... “怎么了夫人?” 杜如霜低着头,但从他的语气中,可猜到他的神情:幸灾乐祸,眼神轻佻。 “没事!” “没事脸红什么?跟你哥还害羞啊?” 杜如霜抬头瞪着他骂道:“你滚啊,闭嘴!”说着她绕开杨暄继续向前走。 杨暄继续阻拦:“真粗俗,能不能礼貌点!”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能,但是对你不可能!” 杨暄紧紧扯着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再如此态度,我便嚷嚷咯!” 杜如霜攥拳,心中狠狠骂道:该死的杨暄!贱人!无赖! 可她被人拿着把柄,捏着命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缓和片刻后,杜如霜敛气微蹲行礼:“暄公子万福。” 第68章 暄哥哥 缓和片刻后,杜如霜敛气微蹲行礼:“暄公子万福。” “叫的太生疏,不满意!” 她再行礼:“暄兄万福。” “太客气了,再换!” 杜如霜试探:“暄哥哥?” 杨暄心下一爽,唇角微微勾起:“以后便叫这个吧!” 随后歪头望着她:“如霜妹妹是要去哪儿?” 坏蜀黍的感觉!杜如霜不禁胸腔深深起伏,罢了,不同小人计较! 想到近日许久未出门,杜游是我哥,可冯公子不是呀!不知他的伤怎么样,探望探望吧! “我想去看戏,暄哥哥陪我一起吧?” 冯砚伦虽受伤,但依旧在南曲养着,且他备受欢迎,南曲掌柜不愿放他离开,即便不出演兰陵王,以他的容姿,其他角色也定会受人追捧。 杨暄微微蹙眉:“打什么主意呢?” 杜如霜决定撒娇试试:“嘿嘿......好不好嘛!” “去也可以,晚上陪夫君夜宿觥筹馆。”说完杨暄眉毛一挑~ 怎么可能!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探望,杜如霜白他一眼:“那算了!吃好吃的吧,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酒楼?” “花萼相辉楼,御膳房,其余皆一般!” 一句话噎的杜如霜无话可说:“你!可真是狂......你是自小便这么狂吗?” 没办法,人家有这个资本,比不起比不起。 杨暄笑道:“自然不是,跟夫人学的。” “......”罢了!能吃到好吃的就行! 二人去了花萼相辉楼,赏霓裳羽衣舞,听李龟年演唱,雷海清弹琴,还有公孙大娘舞剑。 广陵散紫竹调,高山流水觅知音,杜如霜直呼:好听到耳朵怀孕了! 杨暄一脸嫌弃:夫人这是什么胡言乱语! 经过上元节,以及上次白玉阙喊‘姐夫’,杜如霜并未反驳,杨暄便知沈凌云没戏了。 接下来的时日,他在杜府十分自在,‘夫人’二字从不离口。 远远闻到院中一股浓浓的花香,晚膳后杜如霜趁着消食去寻找。 “夫人,饭量渐涨啊,腰身都圆润了些。” 回头见杨暄走来,杜如霜瞪了他一眼:“你嘴好损啊!” 杨暄行至她身旁,疑惑不解:“明明是夸赞,夫人为何不悦?” 忘了,唐朝以胖为美,杜如霜挑眉一笑:“若是我瘦一些,你是不是便不喜欢了?” 杨暄郑重点了点头,杜如霜‘嘿嘿’笑道:“太好了,那我从今日起便不用晚膳了,减肥!” 说着她下定决心了似的,大踏步的走了起来,好像这几步便能减下去一样! 杨暄跟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夫君是不喜欢,因为会心疼夫人。” 杜如霜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回头斥责道:“杨暄!你怎么回事啊!” 跟你人设不符啊! 夫人这是何意?杨暄正不懂她为何不悦时,接着听到她问:“这些撩妹手段是不是在青楼学的?” 杨暄陡然一笑,原来不是生气啊! 想起夫人对觥筹馆似乎很熟,他反问道:“夫人怎知青楼能学什么?夫人偷偷去过?” 你别说我当年还是在青楼骂的你!杜如霜边走边说:“去过,亲眼见你调戏一女子。” 见她说的煞有介事,杨暄问:“那女子是何模样?” “容色倾城,绝世佳人!”嘿嘿嘿......是不是有点臭不要脸? 杨暄疑惑:“哦?如此佳人,夫君是如何调戏的?” 杜如霜停下来比划着:“你用手中的折扇挑她的下巴,然后......”见她停顿,杨暄稍稍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杜如霜眼角一弯:“然后那女子躲开,大骂了你一顿!哈哈哈!” 见她俏皮的模样,杨暄扬唇一笑:“夫人故事编的不错!还有后续吗?” “哇,找到了!” 二人边走边聊,只觉香味儿十分浓郁,杜如霜扫视一番,果然在庭院深处见几株黄腊梅。 鹅黄花瓣,沉厚凉润,如琼如脂,芬芳馥郁。 杜如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香啊!” 杨暄无奈跟上,浅嗅一下,的确很香,他似乎从未欣赏过庭院中的风景,夫人却处处留意着。 以前在杨府别院,若想知她去了哪里,只需想想哪里风景正佳便可。 “夫人如此有情致,总能找到景色最佳之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古人怎么这么厉害!能写出如此贴切的诗! 杨暄暗暗赞叹:夫人果真文采过人。 杜如霜正欲采下来几枝,杨暄连忙阻拦:“夫人这是做什么?” 她道:“带回去插在花瓶中慢慢欣赏啊!” “可这是你家,无需‘偷’走啊?何时想赏,来便是了。” 是哦!也对也对!“多谢提醒!” 现代想赏个花一般都是公共场所,哪里能如此自在!见她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杨暄忍不住嘴角上扬。 杜如霜又深深嗅了几下,心满意足的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依旧惦记着那个故事,追问道:“夫人,刚才的故事后续是什么?” 杜如霜晃了晃脑袋:“想听故事啊?叫姐姐!”说完她笑着蹦蹦跳跳的向前跑去~ 杨暄喊道:“你!站住!” 好熟悉啊!七年后,杨暄在青楼找事儿时,她骂完转身便走,杨暄便会如此。 杜如霜回头盯着他,目光微冷:“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一句?本公子让你走了吗?” 杨暄不解,夫人何出此言?他走上前,抱着她吻了上去。 杜如霜猛地推开,破口大骂:“你个流氓!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王八蛋!” 杨暄眨了眨眼,愣在原地:夫人这是......疯了? “夫人,小心岳父岳母大人被你吵醒!” 杜如霜睁大眼睛,连忙捂嘴:忘了,这是七年前......但要怪就怪杨暄! 她放下手呵斥道:“你刚才干什么!” 杨暄眉角微微一挑:“夫人,该不会这便是故事的后续吧?” 我天!杨暄有点厉害啊,他怎么这么敏锐!可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否则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杜如霜连忙赔笑道:“怎么会呢!开玩笑的啦,你刚喊我干嘛?” 杨暄上前一步抚着她的肩膀,温柔道:“想亲亲夫人啊。” 杜如霜望着他深情的目光,竟有种人格分裂之感。 到底是他人格分裂还是我人格分裂啊? 第69章 状告何人? 见她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杨暄再次问道:“想亲亲夫人,可好?” “不好!”杜如霜甩开他的手臂跑开,杨暄无奈摇头一笑,快步跟上。 二人至房间外时,杨暄调侃:“夫人,这次记得路了?” “嘘!你声音小点!睡了,再见!” 杜如霜转身欲进入房间,杨暄先她一步拉她入怀:“抱抱再睡。” 她不置可否,在他怀中其实挺安心的。片刻后,杨暄松开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早些休息。” 冬夜寒凉,他的怀抱温暖舒适,她竟然有些依依不舍。 翌日晚膳前,杜如霜在书房奋笔疾书,挥斥方遒。 近日,杜如霜时常练字,许是肌肉记忆的缘故,她的字突飞猛进,越写越有成就感! “夫人,用膳了!” 杜如霜放下毛笔,抬头见杨暄一袭淡紫色锦袍,幽冷的气质中,增添一丝矜贵,她嘴角一笑,起身随他走去,早已忘了昨日所言。 杨暄注意到她嘴角笑意,低声问道:“夫君好看吗?” 杜如霜白他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转头问道:“你知道你何时最好看吗?” “哦?何时?” 她凑他耳边大声喊道:“离我八百米远时!” 杨暄被她一嗓子吼的倒退好几步,又忍不住抵唇轻笑,夫人可真有趣! 二人快到膳房时,杨暄凑近她问:“夫人又不减肥了?” “......” 杨暄你好欠揍啊!杜如霜推开他:“你管我减不减肥!” “夫人是怕我心疼吗?”声音轻柔魅惑。 杜如霜听后竟心下微乱,娇羞一笑,接着又羞愤嗔骂:“杨暄你真是烦死了!” 见二人日渐无遮无拦,杜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时不时的向杜望递着眼色,见夫人如此开心,他也不再纠结女儿身份,只愿夫人日日如此开怀便可。 想到女儿女婿如此甜蜜,杜将军也缠着与夫人缱绻,这二人年轻时也齁甜着呢。 几番温存过后,杜将军揽着夫人轻叹一口气,上元节已过,他不日便要启程回去镇守边关。 二人心照不宣,韦清玉不言,只是默默的埋在他怀中,感受中他的心跳,那颗心不只为她跳动,更为这韶华盛世而跳动。 她深知家国大义,杜望是他的夫君,更是国之栋梁,有他镇守,关内百姓才能安稳,圣上才能高坐庙堂,她不愿成为他的拖累羁绊。 北风萧瑟中,车琳琳,马萧萧。 杜府上下送他在府门前上马:“天冷,别去城外了,霜儿,游儿,照顾好你娘。” 二人笑着点头,杜夫人也笑道:“夫君放心。”盼君早日归来。 碧蓝苍穹下,他手持长枪,依旧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边塞的风为他刻下皱纹,却也增添了沉稳坚毅,一如当年那场兵变时,英雄神武,骁勇善战,心怀家国。 积雪未消,马儿扬起纷纷雪尘,渐渐模糊了人影,杜夫人憋了许久的热泪,总算箍不住了,默默沾湿了衣襟。 耶娘妻子来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原来这便是杜甫笔下的《兵车行》。 杜如霜不禁潸然泪下,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安史之乱...... 她垂下水雾朦胧的眼眸,余光瞥向身旁的杨暄,内心艰涩异常,为了几十万将士冤魂,为了几百万百姓尸骨,我也不该对他动心。 杜游哽了哽喉头,温声劝解道:“娘,外面风冷,爹已经走远了。” 杜夫人擦拭下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安慰:“霜儿,不哭了,回吧。” 翌日,鸿图华构的大理寺内,一面大鼓肃穆威严。 一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正伏案奋笔疾书,众官员并列一旁瑟瑟发抖。 “他要状告何人?” 他向来不都是私刑解决?何人值得他特意来写状纸? 片刻后,杨暄将写好的状纸递与大理寺少卿孟敬直。“孟大人,判刑吧。” 孟敬直接过潦草如飞的状纸转了几圈,总算正了,刚看两行便大张嘴巴。 众人见状垂头惊恐万分,他要状告何人?莫不是要状告当朝丞相?他向来无法无天的! 若当真是要状告李林辅,可无人敢接此案啊! 孟敬直内心沉吟片刻,抬头作揖道:“杨小郎君,此事实在微不足道,您何必非要自请受刑呢?” 自请受刑??? 众人哗哗抬头望向孟大人,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疯了,说起胡话来了? 他神色认真又诚惶诚恐:“若是杨大人与贵妃娘娘得知,下官竟将您关入大理寺监牢,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暄嗤笑一声,望向杜游:“游兄,那这状纸就有劳你来批了。” 众人望向杜游,他一个刚刚上任几日的小小大理寺丞,怎么敢?莫不是杨小郎君与杜家有仇,故意刁难? 传言他与杨少夫人和离,杨少夫人便是杜游之妹!这杨小郎君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此事应了,定然得罪杨家,在官场寸步难行,若不应,杨小郎君便可以此为由,弹劾杜游玩忽职守! 想到此处,众人纷纷替杜游捏了把汗。 他却神色镇定的接过状纸,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众人眨了眨眼,直直的望着那个心正笔正的‘准’字,暗暗佩服杜游的不畏强权,也讥笑他的舍生取义。 在众人的不可思议中,杜游带着杨暄向监牢走去,有此状纸在,孟敬直便可摘干净。 他意味深长的望一眼杜游挺拔的背影,他的确是个强劲的对手,若能扳倒他,自己的大理寺少卿之位才能长久。 ———— 送走杜将军后,杜府上下,沉浸在送别的伤感中。 回到经霜阁,杜如霜将自己闷在屋子里,望着火炉发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又传来杜游的声音:“如霜?哥可以进来吗?” 送走爹后,见杜如霜一直神色呆滞,杜游有些不放心,进来后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如霜?哥看你神色不太好。” 杜如霜呆呆的摇了摇头,继续望着眼前的炉子。“爹在边塞想必没有如此温暖的炉子,那里风雪更盛,他为何能做到不顾一切的一往无前?” 杜游愣了愣,原来妹妹是担心爹了,想起爹在边塞的日子,他也不免忧心叹息。 第70章 她说的没错 杜如霜又问:“是为了博取功名让子孙世代有依吗?还是为了实现自我抱负?还是心怀天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杜游唇角一笑,想不到妹妹竟想的如此深。“想必都有吧,这个问题待爹下次回来,你亲自问他。” 杜如霜抬眸一笑:“好。” “哥为何要入仕,没有从军呢?” “起初是娘希望我能陪在她身边,不想让我随爹一起出生入死,后来我明白了,官场并不比疆场容易,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杜游又道:“战场上,一刀是一条性命,而官场,一句话便是几万人的性命。” 杜如霜不禁打了个寒战,历史上太多战争是因口舌而起。 “一针见血。” “只是可笑,战争本就源自于人的贪欲,人人自诩为了正义,去砍向另一个人的头颅,殊不知那人也在为了正义拼搏,所以到底何为正义?” 杜游一时语塞:是啊,何为正义?还真是一个亘古难题。 杜如霜并非在问他,而是在自问,或许是随便问问,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半晌后,杜游幽幽吐出:“天道即是正义。” “天道?”杜如霜重复一遍后,恍然大悟:“是啊!天自有道,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物极必反,月满盈亏,这不都是天道之所在吗?” “压迫时,反抗者便是正义!天下为公,公道即天道!” 杜游听后深深点头,妹妹所言甚是。 杜如霜突然抬头殷切的望着他:“大理寺不是为一人而设,而是为世间公道而设,哥,你一定要做一名为民的好官!” 民为重,君为轻,哥哥定然能懂。 “好!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天道为公,拂照万民。”杜游笑着向妹妹做出承诺,但目光十分坚定,不容置喙,他愿将此言奉为他此后的为人准则。 杜如霜满意的点点头,杜游不禁歪头打趣:“想不到你如今长进这么大,这还是我那个整日将卑弱敬慎,娴静淑德挂在嘴边的妹妹吗?” 她尴尬的笑了笑,低头望着炉火,不再言语。 一门之隔,门外寒风中,一人身披墨色大氅呆立在原地。 清晨时见杜如霜神情异样,不知为何,杨暄心下一沉,本想来探究一番,却听到这番谈话。 杨暄不禁感叹:我与夫人竟相距甚远,本以为她同情难民是源自于女子的心软,甚至对此嗤之以鼻,原来她心中存在如此大义。 难怪她总说我人品不行,说我心狠手辣,与她相比,我竟然如此不堪...... 突然听到房内传来一句:“对了哥,你帮我查查冯砚伦的手臂怎么回事,我觉得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剑法精湛,应当不会出如此低级的意外。” 卫安闻言猛然抬头望向杨暄,他正在解身上的狐氅。 杜游正欲仔细盘问,杨暄将狐氅递与卫安,掀帘而入。 “不必查了,是我所为。” “什么?!”杜如霜面色一变,起身呵斥:“你果然心狠手辣!” 杜游心中本也有此猜想:“暄弟为何如此?” 杨暄:“因他觊觎如霜。” “你!”杜如霜闻言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再怎么样你也不该伤他右手!那可是他立命之本,你怎能如此狠毒!”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或对他太失望,杜如霜内心酸涩交加,眼泪竟流了出来。 得知冯砚伦毁的是右手时,她脑海中闪过一瞬,会不会是杨暄所为?因她曾夸他的剑法好。 但她不愿相信,也不愿深想,她执着于答案,又怕恰恰是那个答案。 见她哭,杨暄有些手足无措,走上前伸手安抚:“对不起夫人。” 杜如霜狠狠甩开他,愤然决绝的呵斥:“我不是你夫人!也不可能是你夫人!回你的杨府去,我不想再见到你!”说着她泪眼朦胧的别过脸去。 杨暄攥了攥拳,垂眸缓和一番,随后望向杜游:“游兄,依照唐律疏议,此事当如何?” 杜游问:“他的手臂可是刀刃所伤?” “正是。” “刑拘三十日。” “劳烦游兄明日带我至大理寺监牢,我会承担一切罪责。”随后杨暄转身走了出去。 听闻此言,杜如霜心绪繁杂,若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她惊讶于杨暄竟承担了罪责,却又失望于毁了旁人一生,大唐律法竟只刑拘三十日。 杜游正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如今杨暄愿意承担罪责,这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妹妹似乎并未因此原谅他,许是还难以接受。 烛光跳跃,炉火被碳灰遮挡严实,晦暗不明。 二人沉默片刻,杜游劝解道:“如霜,给他些时间,慢慢来。” 杜如霜并未言语,也未反对,杜游拿起炭夹拨开炭灰,屋内又亮堂起来。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狐氅离开。 经霜阁客房内,杨暄坐在书案前,望着眼前的炉火,眸色幽深,神色不明。 卫安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明日当真要去大理寺?”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公子对夫人当真是情深意重,只是夫人......” 从未有人对他家公子说过‘我不想见到你’这种绝情的话,若是旁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说的没错。” 卫安嘴巴一抿,识趣儿的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 大理寺监牢内,杜游吩咐狱卒好生对待杨小郎君,随后转身欲抬步离开。 “游兄,留步。” 杜游回身,杨暄问:“大理寺不是为一人而设,而是为世间公道而设,二者有何区别?” 想来他是听到了昨夜的谈话,杜游欣慰一笑:“暄弟不妨读一读《孟子》,我稍后派人送来。” “多谢游兄。” 直到杜游离开,狱卒也不敢相信杨暄是被‘关’在了这里...... 杨暄被关入大理寺监牢,不多时便传遍长安城,杨昭出兴庆宫直奔大理寺,面色凝重,拳头紧握。 好好的人也要脱层皮,暄儿性格如此强硬,定不会服软,这一日下来,不知要受多少罪! 第71章 雪王? 杨昭匆忙赶至大理寺,得知儿子并未被用刑,安心不少,但依旧指着鼻子,将大理寺一干人等骂了个遍! 尤其是杜游,简直是大胆! 孟敬直见状连连作揖赔笑:“杨大人,您消消气,本官这就放令郎出来。” 论官阶,二人仅差一级,且他是丞相李林辅的人,但李林辅毕竟高龄,谁知还能撑多久,以杨昭如今的地位,下一任丞相可未必是沈佑。 杜游直言阻拦:“不可!” “你说什么?!”杨昭怒喝:“竖子!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岂容你继续撒野!” 杜游面色平静,丝毫不惧,恭敬作揖道:“杨大人息怒,是暄弟自己要去的,请大人随下官至监牢亲自探视。” 什么?!自己要去的?疯了不成??? 杨昭冷哼一声,随杜游向监牢走去,孟敬直紧随其后。 “暄儿!这怎么回事?” 杨暄正在狱中,手持《孟子》苦读,闻声,他放下书卷起身迎接。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做错了事,理应如此,不要迁怒旁人。” 想必以爹的脾气定然将大理寺上下教训一番,尤其是大义灭亲的游兄。 说着他瞥向杜游,杜游对他稍稍颔首,示意无碍。 见儿子毫发无伤,从容不怕,杨昭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就当磨磨性子了。 转身吩咐孟敬直:“好生照顾,缺根寒毛,拿你是问!” 孟敬直诚惶诚恐,连连点头作揖:“杨大人放心,定好好照看令郎。” 接着他指着旁边的狱卒:“再添个炉子来,如今天寒,冻坏了杨小郎君,你这三两重的骨头可赔不起!” 再次转向杨昭躬身道:“杨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杨暄无奈一笑,催促道:“爹您回吧,孩儿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杨昭在孟大人的恭送中离开后,杨暄将杜游留下。 “游兄,你想让我看的莫非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杜游随即面露赞许之色,点头道:“正是!” 接着他扬唇一笑:“我要回府去了,有什么话捎带给如霜吗?” 想到昨晚她对自己失望至极,杨暄摇了摇头:“并无,这一个月劳烦兄长多照看她。” 想必她也不想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还是不要搅扰她的兴致了。 杜游怅然一笑:“好吧,她是我妹妹,自然会照看好她,你安心在这里,明日我再带些书来。” 晚膳时分,杜夫人一直问杨暄的情况,杜游明白娘是想借他的口,让妹妹知晓,特意将监牢里说的阴冷潮湿,寒邪刺骨。 见女儿神情冷淡,杜夫人提点道:“如霜,你为暄儿绣个护膝送去吧,冻坏了可怎么好?” 绣个护膝?他有这么大脸?“女儿不会刺绣。” 杜夫人笑着说:“怎么会呢,你的绣工向来很好的。” 杜如霜嘴巴一噘:“在杨府一年未动针线,全忘了,娘你这么心疼他,怎么不自己给他绣!” “你这个丫头!”杜夫人已习惯她的无礼与胡闹,又敛气笑问:“娘给暄儿绣也行,你给他送去,如何?” 娘为了撮合我跟杨暄,这都忍了!还以为她一气之下不搭理我了呢!“娘先绣着吧,待我哪日心情好了再给他送。” 杜夫人见她松口,心下一悦,看来女儿还是在意他的,有机会! 但是当夜杜如霜又做了噩梦,梦中不知何故,她躲在屋角,周身湿冷,杨暄在不远处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阴冷,仿佛从地狱传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心跳咚咚直响,震动着耳膜,仿佛要从耳中跳出来,直到杨暄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的心揪到嗓子眼。 杨暄似乎注意到了她,转过头,那是一张阴鸷沉沉的脸,她被恐惧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梦魇中的杜如霜浑身僵直的躺在床榻上,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她猛地睁开眼,发觉只是梦而已,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心悸气短,周身乏力,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又想起了马车之事,想起他掐死她,想起七年后的他像幽灵般,对她紧追不舍。 得知杨暄在大理寺内狱,杨夫人,裴铭,甚至李衍都去探望了一番,却迟迟不见杜如霜。 不知夫人何时肯原谅我,如今已经过去半个月,不知外面又下雪了没有,夫人的身子...... 杨暄突然想起了什么,提笔蘸墨写下一句话,吩咐旁边狱卒:“将这张字条交予杜游。” 因他一直在看书,偶尔需要做些注解,这里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且皆为上品。 这几日又下了场大雪,积雪有足足半尺,今日天色放晴,杜如霜正在院中堆雪人。 见小蛮回来,问道:“我哥叫你过去有何事?” 小蛮径直走上前拉着她向房内走去:“小姐,天寒别玩雪了,你月信快到了,小心再肚子疼!” 杜如霜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果真是!好吧!” 望着只差两只手臂的雪人,杜如霜蹙了蹙眉,转而想到了那个奶茶品牌。 “小蛮,帮我将我的朱红色斗篷为雪人披上,如此便完美了!” 小蛮眉头一拧,这是什么雪人?罢了,只要夫人别冻着就好,否则她可没法向二公子交代了。 杜如霜望着门外威风凛凛的雪王,思索着,还差一个权杖,一个皇冠!权杖可用爹的枪代替,皇冠呢? 古代都是戴帽子的,不如...... 小蛮添个炭火的功夫,杜如霜又冲了出去。 “小姐去哪儿?”小蛮跟着出去,见她去了二公子房间。 她翻箱倒柜一番,终于找到了一顶带翅羽的帽子,正欲出门,转眼又瞧见他的那把剑,一并拿了出来! 小蛮不解道:“小姐,你拿二公子的帽子和剑做什么?” 杜如霜‘嘿嘿’一笑,不多时,雪人已重新装扮好。 手持长剑,头戴乌纱帽,身披红斗篷,气场十足,威风八面! 白玉阙身披月白兔毛斗篷,踏雪而来,见到庭院中的雪人,登时大张嘴巴,愣在原地。 这......有点眼熟?蜜雪冰城的雪王? 又不太像,想必是巧合吧…… 第72章 是夫人来了 杜如霜正围着炉子感叹月信说来就来呢,听到外面银铃般的嗓音传来。 “杜姐姐!” 白玉阙进来将斗篷随手一解,顺手丢给跟着她的丫鬟小南。 “你来了,坐吧。” “怎么了?这么蔫儿?”见杜如霜抱着手炉,捂着肚子,瘫在贵妃榻上,关怀道:“月经来了?” 月经?不过好像古代也有月经这个说法。 杜如霜点了点头,随后问道:“白大人去提亲了吗?” 白玉阙耸了耸肩:“没呢,我爹不想去,我再继续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玉阙定然是从现代来的!想到这里杜如霜心下偷偷一笑,得好好捉弄捉弄她。 “思想工作是什么呀?” 白玉阙沉吟片刻,干笑两声道:“就是好好劝劝他。” 见她满脸的心虚,与自己此前差点被看穿时,如出一辙的尴尬,转而想起外面的雪人。 “玉阙,你刚进来可否见到院中雪人?” 白玉阙连连点头:“见到了!特别棒!” “看起来熟悉吗?” 杜姐姐问这话是何意?莫非她也知道雪王?可她为何不知思想工作是何意? 杜如霜悄咪咪的打量着白玉阙的神色,见她如此游移不定,定然是想到了雪王。她追问道:“玉阙?想什么呢?看起来熟悉吗?” 白玉阙摇了摇头:“不熟悉,姐姐想说像什么?”说着期待的望着杜如霜。 杜如霜抿嘴一笑:“像......” 她故意放慢速度。“xue......” 听到这个发音,白玉阙更期待的望着她。 最后杜如霜脱口而出:“暄公子啊!” 白玉阙脸色霎时失落至极,杜如霜笑道:“怎么了,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啊,呵呵......”看来杜姐姐当真不是,想想也不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突然想到杨暄之事,好奇道:“听说姐夫被关入了大理寺内狱,怎么不见你伤心?” 杜如霜神态风轻云淡:“关我何事!我才不稀罕他呢!” 白玉阙早知杨暄是杨昭之子,定没有好下场,如今见杜姐姐对他若有若无,也好,否则以后定然会很伤心。 与她虽相识不久,却十分谈得来,白玉阙也真心希望杜如霜能好好的,她知两人已和离,杨暄在死缠烂打的追她。 二人对着炉子吃茶闲谈,许久方散,杜游散班归来,见妹妹院中的雪人戴着杨暄的帽子,手持杨暄的佩剑,这......是想他了? 晚膳后,杜游去了妹妹房中,二人围炉谈心。 杜游啜饮一口热茶,啧啧道:“今日去看了暄弟,手上生了几个冻疮,唉,真是可怜。” “还是这屋子里舒服,有热茶有火炉。” 杜如霜轻轻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抱着炉子继续暖着肚子,不言不语。 杜游瞥了她一眼,又接着道:“近日雪化了,气温只会更冷,哥明日上朝得戴着护膝。” 护膝......娘绣的那两副护膝早已送来多日,杜如霜迟迟未下定决心去探望他。 见妹妹依旧不搭腔,杜游笑道:“今日听小蛮说院中的雪人是暄弟,确实挺像的哈哈......” 杜如霜连忙反驳:“不是他,只是借用他的帽子和佩剑而已。” 小蛮掀帘进来,端着一个托盘放在旁边几案上,拿起上面的手炉递过去。“小姐那个不热乎了,换这个吧。” 杜如霜接过手炉,果然暖和多了,接着小蛮又将托盘上碗递过来。“小姐,这是吩咐厨房熬的紫砂糖姜茶,喝了肚子好受些。” 她又想起上次月信时,杨暄为她暖腰,又喂她姜茶,罢了,看在姜茶的份儿上,去探视一下吧。 翌日,杜游午膳时分去探望杨暄,同他一起用膳。“昨晚我可是将你说的十分可怜,小蛮也在旁提点,想必如霜会心软的。” 杨暄举杯笑道:“多谢兄长。” “对了,昨日如霜在院中堆了一个雪人,很像你。” “哦?什么样的雪人?”二人聊了许久,直到杜游当值方散。 几日后,杨暄正在狱中看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豁然起身:是夫人来了! 杨暄悄悄将炉子藏在桌案后面,缓缓走上前迎接。 杜如霜着月白衣裙,披红色斗篷,莹白似玉,眉目如画,杨暄不禁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夫人怎么来了?” 杜如霜瞥一眼监牢里,桌案,床榻,蒲团,应有尽有,案上还有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现代租的单间呢! 哪里来的阴暗潮湿,寒邪入骨!都是哥哥在骗我的! 想必是与杨暄合伙一起骗的!说不定是哥哥受他威胁! 杜如霜揶揄道:“娘让我来看看你,日子过得不错啊,看着挺舒坦的!” 杨暄笑了笑道:“夫人是想见到我遍体鳞伤吗?” 听闻此言,杜如霜又想起他满身伤痕,哽了哽喉头道:“当然不是。” “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护膝,冷的话戴上吧。”说着她将护膝递与他。 “夫人为我戴上。” 杜如霜嗤笑一声:“这门锁着我怎么戴?” 杨暄下巴一扬,旁边狱中连忙巴巴的跑来将门锁打开。 因时常有人探望,狱内有两张蒲团。 杜如霜面上一惊:“这......你是来度假的吧?”瞧着这情况,手上冻疮定然也是假的! 狱卒躬身笑道:“我们大理寺卿求了多次,他非要在此待满三十日,赶都赶不走!” 杜如霜撇嘴一笑走了进去,杨暄立刻将炉子推出来放在她身旁。“夫人暖暖。” 本想责怪他骗人的,可见到他如此贴心的举动,罢了,骂不出口。 杜如霜亲手为他系上护膝后,杨暄握着她的手,果然别说冻疮了,比她的还要热乎! 杨暄略关怀道:“怎么这么凉?癸水是不是刚过去?” 狱卒闻言心下一惊,面上顿时有些害臊,这杨小郎君该不会是想...... 杜如霜倏忽抬眸,神色惊讶:“你怎么知道刚过去?” 杨暄温柔道:“怎么不多养几日再来,冻坏了下个月又要疼。” 狱卒连连眨眼:这还是传闻中一手掐死一个的杨小郎君吗?夫人?他不是和离了吗?这女子到底是谁?竟然这么有本事?! 第73章 见过宁王妃 注意到他身旁放着的几本书,杜如霜有些惊讶:“你这是闭关修炼来了?” 杨暄道:“说起此事,夫君有一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什么问题?” 杨暄为她暖着手问道:“为何夫人说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是天道轮回?” 杜如霜沉吟片刻:“天道太晦涩深远,我只能说说自己的见解。” “一个家族鼎盛到一定程度,便会心生懈怠,一旦懈怠,对后代疏于管教,便会生出祸端,祸起灾至,必衰。” 杨暄问:“虽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但为何不会有始终不懈怠的家族?” 杜如霜笑道:“一枚铜板有两面,掷下的次数越多,越不可能永远是正面。” 杨暄认可的点了点头,她继续道:“同理,假设历代家主圣明与平庸的可能性各半,如同铜板的两面,传的越久,越会遇到平庸后代,且正面越多,家族越是鼎盛,平庸之辈也更难以为继,也就是说,若前面积累太多正面,一旦反面出现,局势会立刻崩塌。” 旁边的狱卒也不禁点了点头。 杜如霜再道:“以秦国为例,奋六世之余烈,总算一统天下,可遇到一个扶苏,便无了。” 狱卒不解:“可这不是胡亥的问题吗?” 杜如霜转头解释道:“这是硬币问题,扶苏没有前六世之魄力才干,才会造成此局面,倒也不是说扶苏不好,只是以君王的角度来看,他属于平庸之列。” 杨暄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杜如霜转向杨暄温婉一笑:“秦国灭亡与许多因素有关,我只是站在盛极必衰的角度解读,未免片面,听听即可,做不得数。” 杨暄满目赞许与自豪:“明白了,要我说夫人比孔老夫子还要厉害!” 杜如霜连忙捂他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我要被天下学子唾骂了。” 夫人的手又白又软,好舒服,杜如霜见他幽深的眸子瞥着自己的手。 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她连忙抽开,杨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狱卒赞叹道:“杨少夫人好生厉害!” “过奖了。” 此时身后传来掌声和熟悉的声音:“杜姑娘见解独到,譬喻精妙,浅显易懂!” 二人在牢里谈了半晌,大理寺少卿带着李瑜来探望,听到谈话内容,孟敬直不禁暗暗赞叹:这女子不一般,不仅在于思想见解,更在于她能让杨暄变化如此之大! 见李瑜身着绯红锦袍缓缓走来,杜如霜转头惊讶道:“王爷,你怎么来了?” 李瑜笑着走来打趣:“听说暄兄想不开,将自己关在了内狱,特来瞻仰一番。” 杨暄瞥他一眼,冷言道:“瞻仰过了,可以走了吗?” 李瑜进来,杜如霜连忙起身为他让座,杨暄顺势将她拉入腿上坐下。 杜如霜尴尬的瞥一眼李瑜,将他推开,见状,孟敬直立即差人再送一个蒲团过来。 “本想着你无聊,吩咐人备了一桌酒菜,陪你对饮一番,想不到你这么没良心,刚来就赶我走!”说着李瑜坐下。 杨暄唇角一扬:“多谢费心,酒菜留下,人走吧!” 杜如霜扯了扯杨暄,责怪道:“没礼貌!” 李瑜闻言大笑起来,杨暄并未生气,反而暗暗开心:夫人在管我呢!好吧,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同他计较! 孟敬直内心直呼:这杨小郎君如此跟王爷这么说话,倒不那么令人惊奇,但这姑娘敢如此对杨小郎君,着实是大胆了些。 想到她便是去年中秋宴上,令丞相下不来台的女子,似乎又不稀奇了。 三人吃酒对饮,直到日影斜照入内狱,杨暄催促杜如霜离开。 再晚些会渐渐变冷,虽他不情愿,但不得不提出:“有劳瑜兄送我夫人一趟。”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来时是与杜游一起的。 李瑜笑道:“送杜姑娘回去应当的,无需暄兄提醒。” 狱卒听的胆战心惊:这两人是在抢一个女子?早听闻杨小郎君和离了,这是在求复合?呦呦呦,好稀奇呀! 见二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杜如霜提醒:“王爷,走吧。” 随后转向杨暄:“照顾好自己。” 不过也是多虑,他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 杨暄颔首笑问:“夫人何时再来?” 杜如霜迟疑片刻道:“几日之后吧。”总不能说以后不来了吧?多伤人心,先忽悠着吧。 杨暄似乎看穿了她,笑道:“好,夫君等你!” 见他一脸的期待,杜如霜心下隐隐愧疚,总觉得对不起他。 李瑜注意到她面上的神情,心中有些酸涩:对杨暄,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二人走出大理寺后,马车前,李瑜唇角一扬:“杜姑娘,我母妃想见你一面。” “啊?” 他母妃?见我干嘛呀?可她是宁王妃啊,人家主动邀请,不好拒绝啊。 杜如霜迟疑片刻道:“我......好吧,何时?” “今日如何?”李瑜好说歹说,宁王妃才同意见她一面。 杜如霜为难的点了点头,见她如此胆怯,李瑜笑道:“这可不像你啊?” 她不置可否,只是忐忑的上了那顶不起眼的平顶马车,车内却十分舒适温暖。 李瑜轻声安慰:“有我在,尽管放心。”他的声音温柔坚定,杜如霜稍稍安心些。 不多时,到达宁王府,飞檐重楼,气派华丽。 王府内院,丫鬟成群,各个衣着华丽,端庄周正。 李瑜将她引至一偏殿,云母画屏后隐约见一女子端坐在正位上,两旁各有一位丫鬟揉肩捶腿。 李瑜作揖请安:“母妃,杜姑娘到了。” 杜如霜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见过王妃。” 屏风后传来一女子温柔动听的声音:“姑娘不必多礼,进来坐吧。” 二人绕过屏风进入堂内,宁王妃一袭水蓝夹棉袄裙,仙姿佚貌,容色倾城,看起来竟只有三十岁上下。 杜如霜拘谨的在李瑜的指引下落座,立刻有丫鬟上来为二位奉茶。 王妃觑着她笑道:“曾听瑜儿提起姑娘,落落大方,端庄识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呵呵呵,怎么可能,端庄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糟蹋了。 第74章 杨暄需要你吗 杜如霜觑了一眼李瑜,他正略带坏笑的望着她。 想不到他身上竟然能出现痞气,定是被杨暄熏陶的!他可真是毁人不倦。 杜如霜起身再次屈膝行礼:“多谢王妃夸赞,如霜愧不敢当。” 宁王妃见状,脸上神色稍稍满意,却不再言语,端起杯子吃茶,堂内气氛顿时安静尴尬。 杜如霜局促不安的盯着地板,这气氛好压抑啊!得想个法子告退才是,就说杜夫人出门前叮嘱要早些回去...... 想定之后,正欲起身,宁王妃开口了:“听闻姑娘与杨小郎君和离了?” 杜如霜连忙坐了回去,微笑颔首:“正是,小事而已,想不到王妃也听说了。” 宁王妃‘噗嗤’一笑:若不是她和离,瑜儿怎么会一直缠着她见她一面,想必她也清楚今日这一面是何意。 “姑娘为何和离?” 杜如霜恭敬道:“回王妃,杨小郎君名声想必王妃也有耳闻。” 宁王妃转向李瑜问道:“瑜儿,你与杨小郎君是至交,他人品如何?” 这姑娘可未必看得上瑜儿啊。 “这......” 李瑜一时语塞,若说人品好,便是在拆杜如霜的台,若说不好,岂不是失德。 “孩儿觉得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 宁王妃点头道:“我儿人品端方,所交朋友自然也不差,本宫见过杨小郎君几次,一表人才,如此男子还入不了姑娘的眼,想必姑娘心中定有良人了?” 呵!杨暄一表人才!这话说的,若是承认,岂不是显得她水性杨花?嫁了人还惦记着别的男子?虽然她并非真的杜如霜,可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不就是不想让李瑜娶我嘛,说得好像我非他不可似的。 李瑜打量着她:想必以她的聪明才智,应当可以应付。 杜如霜微微思忖笑道:“王妃说的极是,杨小郎君的确一表人才,只是如霜贪恋家中娘亲的怀抱,想多陪陪她。” 李瑜心下佩服,面上更露满意之色。宁王妃掩唇笑道:“姑娘当真是孝顺呢!” “听闻将军已北上?韦夫人独自在家,定然孤寂,如今你已和离,也能多陪陪她,长安好儿郎多的是,慢慢挑,不急于一时。” 韦夫人,原来杜夫人姓韦。杜如霜点头笑道:“王妃说的极是,如霜性子野,倒是十分喜欢如今无人管束的日子,只盼着这样的日子越久越好呢。” 果真,就说她未必看得上瑜儿,倒不是她眼高于顶,而是她很有主见,心中有自己的盘算,旁人很难干扰。 李瑜闻言,微微蹙眉,这是在明确拒绝。 宁王妃笑道:“姑娘可真有趣。” 随后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本宫乏了,瑜儿,带杜姑娘下去歇歇吧。” 二人告退后,杜如霜长舒一口气:若是以后日日面对这样的婆婆,压迫十足,日子过得小心翼翼的,多累啊! 李瑜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马车上,他安抚道:“姑娘放心,只要你愿意,成婚后便去汉中,逍遥自在,如何?” 他知晓此事的关键在于杜如霜,母妃那里只会尊重他的想法。 逍遥自在,这四个字听起来倒舒服,但是世上有这等好事?见她似乎不信,李瑜只好再说出点东西来打动她了。 “我知你虽为女子,心中却有家国大义,有百姓万民,成为王妃,可全你心中抱负,护佑汉中的一方百姓。” “我愿与你携手,将汉中治理为大唐最安宁之所,富足安乐,无仗势欺人凌辱弱小之事,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流民,更无饿殍遍地,荒野陈尸。” 杜如霜听的热血沸腾,简直要直呼‘我愿意’了! 接着听到李瑜又道:“甚至青史留名。” 额......算了! 杜如霜顿时清醒:我不在乎青史留名,历史不会因我而改变!我也不会去做此等傻事。 “对不起,王爷如此大义凛然是汉中之福,有你在,他们定然安居乐业,你并不需要我。” 李瑜问道:“杨暄需要你吗?” 他...... 杜如霜思忖片刻轻声道:“想必比你更需要些吧。” 对不起,虽然我与他没有可能,但是我与你...... 不知为何,没有在一起的冲动。 李瑜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放不下他。 ———— 半月内,杜如霜去探望杨暄两次,二人在狱中谈论古今,含英咀华。 本以为书中皆是陈腐不堪的儒言,却发觉夫人的见解不拘泥于常规,如她的人一般有趣!许多观点与他不谋而合。 “夫人同我真是一丘之貉。” 杜如霜撤了撤身子,瞥着他嫌弃道:“谁跟你一丘之貉啊!” “没有吗?同我一般......”说着杨暄贴近她的耳朵低语道:“离经叛道。” “哈哈......”杜如霜不禁大笑起来,这话不假,她讲的许多被当世人认为‘出格’的言论,杨暄竟十分认可。 望着她明眸皓齿的模样,他不禁嘴角轻轻扬起:“夫人,再过两日,我便回家了,在屋内围着炉子等我即可,无需出门迎接。” 杜如霜白他一眼:“谁要去接你啊!想的挺美!” 杨暄出狱那日,杜游亲自迎接,二人对坐在马车之上。 杜游问道:“回杨府吗?杨大人与杨夫人想必已惦记你多日。” “先回杜府,改日带如霜一起回杨府。” 杜游无奈一笑,可真是死缠烂打,妹妹摊上他还真是难以脱身。 杨暄觑他一眼笑道:“怎么?不舍得?” “哈哈......我不舍得有什么用?你爹娘都管不住你,你能听我的放弃如霜?” 杨暄眉角一扬:“自然不能,兄长与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想临阵倒戈,如霜可不接受!” “好好好,当日真不该骗她怜悯你。” 杨暄笑了笑,问道:“沈凌云与白玉阙如何了?” “还未有动静。” 杨暄闻言眉头蹙了蹙:沈凌云不订婚,始终是个威胁,得想个法子。 还有李瑜,也图谋不轨,虽大唐重武,杜将军又有兵权,他与杜如霜在一起定会被圣上忌惮,但若二人当真情投意合,以她的性子,抛弃身份嫁给他,也并非没有可能。 杨暄又抬头看了看杜游:幸亏是她哥,不然这个威胁才是最大的! 第75章 念我入骨 惊霜阁,杜如霜果真围着炉子吃着茶。 小蛮走来欢欣道:“小姐,二公子今日回来!夫人吩咐厨房多做些点心吃食,让奴婢来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额......白玉羊汤,抹茶糕,玉露团......” “小姐,别调皮,这是您喜欢吃的!” 杜如霜思忖着道:“花鹅糕?水晶糕?鲫鱼汤?我也不晓得,让娘看着做吧!” 小蛮记下后,问道:“小姐,您不去府门迎接一下吗?” 杜如霜吃着果子,漫不经心道:“给他脸了?” 小蛮默默笑着翻了个白眼离开:小姐这张嘴,如今是真损呐! 不多时,一石青锦袍白玉腰带的男子,掀帘而来,杜如霜抬眸瞥了一眼,眨了眨眼,心下一惊。 这还是杨暄吗?这一身装扮好温润啊!莫不是因为近日多读书的缘故?还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呢! 杨暄见她认真的打量自己,心下一笑,原来夫人喜欢这样的。 “夫人,果真乖乖的围着炉子等着呢。” 这一开口,又是讨人嫌的模样,杜如霜白他一眼:“都说了你不配本姑娘亲自迎接!”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略微撒娇道:“冷,为我暖暖。” 说着将手伸向她,杜如霜摸了摸他的手,果真冰凉,想必不是进门前穿的这身,而是一直穿的这身。 杜如霜为他暖着,问道:“天这么冷,怎么不披着大氅?” 知道夫人心疼我冷,故意的。 杨暄唇角微笑:“太急着回来见夫人,忘了。” “油嘴滑舌!” 杨暄见她虽然嘴上嗔怪,却不停地为他搓着手,心下一暖,问道“雪人呢?” “这几日大晴天的,自然是化了呀!”说完后杜如霜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雪人?哼!定是我哥说的!你们真是一丘之貉!” 杨暄低头一笑:就说吧,杜游临时倒戈是不可能的了。 “听闻夫人念我入骨,竟堆了一个像我的雪人以解相思?” 什么念你入骨,什么以解相思啊,yue!想想便作呕!杜如霜狠狠地将杨暄推出去老远:“你给我滚!恶不恶心啊!” 杨暄起身拍了拍衣袍,嗔怪道:“夫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当真是悍妇!” 杜如霜起身冲过去,对着他胸前便是一顿捶打:“你!竟说我是悍妇!信不信......” 杨暄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紧紧箍着:“信不信什么?” 杜如霜用力抽身,却徒劳无功,她抬头望着杨暄,眉头一拧:“你刚刚是故意的!” “是啊!那又如何?” 啊啊啊!杨暄你真的好无赖啊!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直跺脚,杨暄却在她腰间捏了捏,心疼道:“夫人瘦了。” 一句话噎的杜如霜不知该怎么骂他,只好推开他道:“瘦了好看!”说着转身坐回蒲团上。 小蛮带着几位丫鬟进来,送来一盘盘糕点吃食,和几坛荔枝酒。 “小姐,二公子,慢用。” 杜如霜皱了皱眉:怎么还送来了?娘这是打什么歪主意呢! 小蛮走后,杨暄觑着她道:“夫人特意安排的?” 她正欲反驳,杨暄又作揖堵住她的话:“多谢夫人,不胜荣幸。” 杜如霜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另一边晚膳席上,只有杜游与杜夫人二人,却并不冷清,因为杜夫人一直在念叨。 “娘瞧着如霜对暄儿是有情谊的,暄儿这人真不错,娘本以为看错了人,自从你妹妹嫁过去,日日自责,她偏是个懂事的,从不抱怨。” “娘甚至想过,若是那时厚着脸皮,去沈府替你妹妹提亲便好了,虽知晓沈凌云对她无意,沈夫人又强势,但至少他人品端方,定然与霜儿相敬如宾。” “唉,娘又不甘心她一辈子蹉跎深闺,如今来看,霜儿这性子倒不会蹉跎了,这月余以来,自己在院子里也自在的很,似乎压根不急着嫁人。” “早知当时应多留两年的,说不定能遇上更合适的。” 杜游猜到妹妹大概换了个人,也许原来的妹妹......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如今的妹妹也很好。 杜夫人也是自欺欺人,自己女儿是何性情,她怎会不知,但她愿意将如今的如霜当做她的霜儿,而她的性情变化,便推至夫君身上吧,将门之女。 另一边经霜阁内,杨暄已有醉意,杜如霜依旧十分清醒。 看夫人这情形,怕是不能趁醉调戏一番了,唉,真可惜!为何那日荷下吃酒,她会吃醉呢?想必是心情不好? “夫人,那日荷叶下你一人吃酒,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杜如霜翻了翻眼珠,想了想,那日一直在回忆现代。 她‘呵呵’一笑:“没什么。” 只是神色却落寞许多。 夫人果然有伤心事,却不愿同我交心,想到这里,杨暄心又沉了几分,深深饮下一杯酒。 “对不起,提起夫人伤心事了,忘了吧。” 杜如霜怅然一笑:“无妨。”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夫人:为何不记得以前的一切?为何熟悉觥筹馆?为何如此恨他?为何突然懂这么多?为何性情变化如此之大?为何迟迟不愿接纳我? 杜如霜抬眸瞥一眼杨暄,他正失神落魄,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我殊途,近日又忘了告诫自己,我们没有可能。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杨暄回神,见她神色冷淡,当真后悔,不该问的。 夫人总是忽冷忽热的,他以前不问,便是怕一旦问了,也许二人便再没有可能。他伸手将杜如霜握着杯子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对不起夫人,原谅我。” 杜如霜不解,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原谅你什么?” 杨暄摇头:“不知,但我知夫人对我心有芥蒂,夫人不愿明说也无妨,只是......能否试着原谅我?” 他很敏锐。 杜如霜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只是她并未推开他的手,许是还贪恋那一丝温暖,舍不得。 如此决绝,竟无一丝余地,杨暄心下一痛,有如针刺,他紧紧地盯着杜如霜,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到原因,却只看到了冷漠。 夫人总说我狠心,明明自己还是最狠心的那个。 第76章 下了床便不熟了? 杨暄敛了敛神,挤出一丝笑容:“三月之期未到,夫人且再等等。” 本想直言的,可他的笑难掩凄然,杜如霜于心不忍,点了点头:“好,早些休息吧。” 经霜阁并未如杜夫人预料的那般,二人酒后吐真言,情切切意绵绵,反倒一下冷了许多。 小蛮怎么也想不明白:夫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何如此坚硬? 有些话,在杜如霜心中翻过来滚过去多遍,却不知如何开口,既如此,那便三月之期到时,索性说个明白吧。 在此之前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怕自己沦陷,很怕很怕。 杨暄回到客房,吩咐卫安再去拿几坛酒,要剑南烧春! “公子,您已经醉了,不能再吃了。” 杨暄冷冷的盯着他,神色不容反驳,卫安不禁打了个寒战,溜了出去,不多时,带回两坛烧酒。 杨暄下巴一指,示意他坐下吃酒,卫安迟疑片刻,正欲拒绝,又被他的眼神劝退。 为情所困之人,他在觥筹馆见多了,但像公子这般死缠烂打型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竟会如此痴情,谁能预料到呢? 卫安弱弱劝说:“公子不如放弃吧......” “本公子从不知放弃为何物。”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安望着公子,只觉得很陌生,心中暗暗叹息。 片刻后,杨暄自言自语:“她为何如此狠心?” 卫安以为是在问他,反驳道:“少夫人还狠心啊?明明很心软啊,公子哪次受伤,夫人不是有求必应,虽然会骂骂咧咧的。” 杨暄闻言‘噗嗤’一笑:这倒是实话,夫人确实心软,既然如此...... 他踉跄起身拿起一坛烧酒,仰头灌下,卫安慌忙阻拦:“公子,不可啊,会伤身的!” “不许拦我!” 杨暄将他一把推开,又将对面一坛灌下,卫安内心直呼:疯了!公子疯了!都怪我!不该说那句话的!公子是想让少夫人来。 杜如霜辗转难眠中,听闻丫鬟禀报:杨小郎君身体不适,小姐去看看吧。 她来时,杨暄已醉的一塌糊涂,胃像火一般灼烧,口中呓语着:“对不起。” 杜如霜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轻声道:“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卫安告诉她:二公子连吃两坛剑南烧春,已吐了多次。 “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夫人,我需要你......” “你身边从来不缺体贴之人,何必非要......” 非要折磨我呢?杜如霜不知不觉眼泪已滑落。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醒酒汤好了。” 杜如霜擦了擦眼泪:“进来吧。” 她喊醒杨暄,喂他喝下醒酒汤和面片汤,他又沉睡过去。 屋内寂静无声,仅有火光跳跃,炉火‘劈啪’作响。 杜如霜坐在他床榻边,望着那张不再阴沉的面孔,一袭青衣,落穆清辉,只是眉宇之间郁色难掩。 想起李瑜所言,杨暄需要你吗? 我与杨暄虽无可能,但李瑜更不可能,他虽风流,却不强势,那日宁王妃句句相逼,他只让我一人应付,虽然我并未指望他,可日后若受委屈,他也未必相护。 在杨府,杨暄虽冷淡,却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我可以不需要他,但他需要在,这是态度问题。 若我是这个时代的女子,习惯约束,也许会选他成就高位,但我不是,我只想过得轻松自在,与一知心人白首不离。 思及此,她望向杨暄,如今的他,的确算得上知心人,可他不能与我白首不离。我没有自虐倾向,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事情,何必要做? 杨暄半夜醒来见夫人睡在床榻边,欣喜又心疼,起身轻轻地将她放在榻上,环抱着她,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府中上下皆知二人同榻而眠,杜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看来女儿总算是想开了!” 杜如霜昨夜照顾杨暄至深夜,日上三竿方醒来。见自己竟躺在杨暄榻上,慌忙偷偷溜回房间,恰好被小蛮撞上。 “小姐,您怎么偷偷摸摸的?放心吧,夫人不会生气的!”她笑容满面地打趣着。 杜如霜悄声道:“你说我为何偷偷摸摸,我怎么会睡在他房间啊?!” 小蛮‘嘿嘿’笑个不停:“小姐,不好吗?”一脸吃瓜嗑糖的坏笑! 杜如霜皱眉嗔怪道:“不好!” 小蛮轻轻耸肩,小姐整日大大咧咧毫不矜持的,如今竟还害羞起来了! 梳洗装扮的间隙,杜如霜随口问她:“杨暄呢?” 小蛮双手熟练地挽着发髻:“说是圣上召见,不知何事。” “哦。” 管他何事呢!竟占我便宜! 小蛮见小姐似乎毫不关心,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这刚下了床便不熟了? 她疑惑道:“小姐,您不担心他吗?” 担心他干嘛?上有老子姑母给他扛着呢,他能出什么事儿! 杨暄今日一早随杜游一同上朝,二人皆六品官职,着绿色官袍,白玉革带。 下了马车一路走去,别提多养眼了!落拓颀长,笔挺如松,英才俊逸,品貌非凡。 不少官员目光一路紧随,脑中盘算着自家哪个女儿能撮合撮合。 六品以下无需日日上朝,但杜游因有案子禀报,杨暄因圣上召见,如此才导致这一幕,十分难得。 杜游刚回京任职月余,多人不认识,杨暄因从未以如此正经的姿态出现,百官议论纷纷。 晨光熹微下,兴庆宫,勤政殿外。 文武百官端列两旁,不时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望向杨暄与杜游。 “这两位可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听说这个杜游可是个不好惹的,多次与孟大人针锋相对,为防止以后自身难保,不如趁此机会结为亲家。” “那你可晚了,听说已经定了陇西梁家的女儿。” “听说杨小郎君和离了,不如去试试。” “他啊,整日眠花宿柳的,谁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 “已经改邪归正了,听说许久未去青楼了,甚至上个月犯了什么事儿,自请去内狱待了一个月,这不昨日刚出内狱圣上便召见了!十分得盛宠呢。” 众人交头接耳,只有一人恶狠狠的盯着杜游,恨不得吃了他! 第77章 养了个好儿子 上朝—— 高公公一声招呼,百官顿时严整肃穆,依次入殿。 先是例行的百官奏报,日常议完后,杜游上奏春日宴城外女尸的案子进展。 “回圣上,微臣已查出女子身份,系朱雀街角一卖豆腐的女子刘娘子,根据刘娘子爹娘所言,她每日寅时出摊,卯时归家,正值早市,朱雀街应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才是,但下官盘问周边商贩,如出一辙的缄口不言。” 虽然此案不至于闹上朝堂,但孟敬直欲草草了事,杜游决定以此方法,逼迫他查下去。 圣上面上微怒:“定是有人只手遮天,杜爱卿,还有孟爱卿——” 说着他顿了顿,在堂下寻找孟敬直的身影。 听到名字,孟敬直诚惶诚恐的出列,躬身作揖道:“微臣在。” 圣上颔首接着道:“放心查,无论背后是何人,绝不姑息。” 杜游与孟敬直纷纷躬身应是。 见众人沉默,再无事要奏报,圣上试着问道:“户部员外郎杨暄可在?” 这语气似乎并不指望真的收到回复似的。 杨暄闻言出列作揖道:“微臣在。” 圣上心下稍稍惊讶,瞥一眼第一排的杨昭,容貌神态倒是与他爹如出一辙。 “听闻去岁汴州蝗灾一事,是你去督办的?” “微臣只是恰好路过,并未刻意督办。” “哈哈......” 旁人都是急着邀功,如他这般急着推脱的倒是古今第一人。 “真是过谦了!” 接着他转向杨昭道:“杨大人,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杨昭一头雾水,总觉得是反话,毕竟听过太多骂他的说:养了个好儿子! 虽然他擅长体察圣心,但今日,他是结结实实的察不明白了。 杨昭内心十分忐忑,躬身请罪:“犬子年幼,若有荒唐之处,还望圣上从轻处罚。” 圣上笑着解释:“去岁户部亏空,迟迟拿不出钱粮赈灾,他倒是想出了个好法子,让当地豪绅主动搭建粥棚,直到如今,那边茶商洛氏还接济着难民呢!” “朕只知后来再无人提过难民之事,直至高县令进京述职,方知竟是户部员外郎杨暄所为!” 百官纷纷转头望向他,目光满是不可思议,莫不是重名重姓了? 他改邪归正本已十分稀奇,竟还如此体察民心?这其中定有蹊跷! 杨昭也深以为然:定有蹊跷!莫不是贵妃娘娘想为暄儿提官,特意求的恩典? 圣上在百官面前对杨暄大加赞赏,此事当日便传遍长安城,但几乎无人相信,只当圣上又被杨昭和杨贵妃迷惑了。 李瑜深知原委,二人去汴州的那段时日,他曾去找杨暄,下人说他与少夫人去汴州游山玩水了。 他偷偷派人去查,得知是去赈灾的,他自然知晓此事是杜如霜所为,也因此更坚定选她为王妃。 这也是为何那日劝她时,曾提到流民,饿殍遍地,陈尸遍野,因为她真的见过。 散朝路上,杨昭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杨暄将同杜如霜那次汴州之行和盘托出。 杨昭满意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如霜真是个好儿媳,你务必要将她接回家!” 想起昨晚抱着夫人入睡,杨暄唇角一扬:“此事何须爹说?” “哈哈......”杨昭望着儿子春风满面的模样,仰头大笑起来,心中蠢蠢欲动,出了宫门朝郭国夫人府邸而去。 杨暄望着杨昭的马车背影,心中冷哼一声,登上马车回了杜府。 寒冬将过,春风送暖,经霜阁中,姹紫嫣红。 接近午时,阳光和煦,杜如霜褪了棉衣,着一袭水蓝衣裙,在桃花树下翩然信步。 杨暄回来,恰好见眼前一幕:春庭掠清影,花信染枝头。本以为夫人是雀翎,如今又觉得夫人如一眼清泉。 杜如霜正在帮小蛮采花做糕点,花瓣娇软,触手凉润,十分饱满,馨香馥郁。 她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艰难的够着高处更娇艳的花瓣时,身后似乎传来一阵极淡的冷松木的香味,接着一只手为她压下一枝花。 杜如霜惊诧转头,果真是杨暄,他正低头望着她,眉目含笑,她的心如春风里的桃花枝一般颤了颤。 他轻声问道:“夫人在做什么?” 杜如霜觉得好笑:“采花啊,看不出来嘛?!” 杨暄挑眉:“采花?夫君也采一枝?”说着缓缓靠近杜如霜。 意识到要吻她,杜如霜一把推开他,略带怒气的嗔怪道:“胡说什么啊!我这是勤劳的小蜜蜂!不是采花贼!” 只是因为她声音粗鲁,推开的力气又大,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哈哈......” 杨暄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喜欢逗夫人了,特别有趣! 近日春色正好,赏花宴层出不穷。 杜如霜已不是杨少夫人,郭国夫人自然不会再特意邀请,她也无需去听人嚼舌根,杜游也选定了夫人,杜夫人也不愿去凑这等热闹。 倒是沈夫人忙个不停,日日邀请她的帖子一沓子厚,她挑挑拣拣的也去了不少,看了许多家的女儿,只是满意的甚少。 此前是白夫人不愿带白玉阙出门,如今是白鸿礼催着女儿出门相看,但是她打定了主意,非沈凌云不可。 白鸿礼皱着眉瞅着坐在书案前,一点不着急的女儿,本想责骂,又见她额头上还红着,不忍心。 只好叹息道:“你这同去道观做姑子不一样吗?沈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白家!” 白玉阙神色不耐,此话她听过爹唠叨多次,她盯着眼前书卷,漫不经心道:“爹,您省省吧,怎么劝我都不会参加赏花宴的。” 这女儿真是无礼,这话也敢对爹说!没办法,自己的女儿。 “你怎么能非沈凌云不可呢?” 白玉阙抬头一笑:“爹,胡说什么呢,不是非他不可,女儿看上他了,如果能成便成,不成便罢,他若选了旁人,我自然不会再惦记。” 竟然说爹胡说!真是大逆不道!唉! 白鸿礼无奈直言:“他定会选旁人的,你无需惦记了,去相看相看别的郎君也好啊。” 我心中只有他,旁人入不了我的眼,何必浪费时间听流言蜚语,想想也知背后嘀咕我什么,还有杜姐姐和离之事,也被她们揪着嚼个没完! 第78章 公子可喜欢? “不去,他若选了旁人,我便单身着,又不是非嫁人不可。” 白鸿礼疑惑不解:“这跟爹说的有何区别?那此前让你上山做姑子,为何不愿意?” 白玉阙深吸一口气,起身抱臂道:“爹,怎么跟您说不通呢?沈凌云未必选旁人,即便我不嫁人,也能日日在家陪爹看书,或者出去游山玩水,为何非要做姑子呢?!我又没有勘破红尘。”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不过看女儿这性子,也着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罢了罢了,随你吧,只是沈凌云,你就别想了!” 说着白鸿礼径直离开书房,可不能给女儿开口再提去沈家提亲之事。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去求亲,定然被拒绝,影响的可是女儿的名声,不如趁此机会,拖延一些时日,待沈凌云定亲后,再为女儿议亲。 白玉阙见爹一副急着离开的模样,十分好笑,知晓爹不愿意拉下脸去。 罢了,不急,若沈凌云当真与她情投意合,也不在乎这些时日,只当是对二人心意的考验吧。 上巳节在即,她决定约杜姐姐出去踏春,顺便试探试探沈凌云的心意。 三月三,上巳节,长安水边多丽人。 两位女子并肩而行,一位身着蓝衣红裙,清扬婉兮,另一位一袭月白衣裙,玉骨冰肌,裙摆翩跹,红白交叠,欢声笑语。 身后跟着两位翩翩公子,也是风格迥异,一位身着墨绿锦袍,清雅落穆,一位一袭蓝色锦袍,矜贵润朗。 白玉阙望着水边一排戏水浣沙的彩衣女子,连连惊叹:“啊!好多身材绝佳的美人啊!” 杜如霜轻扫着她纤细的腰肢儿,打趣道:“那你为何不吃胖些?” 就知道你嘴上羡慕,实则喜欢自己瘦一些再瘦一些!不过谁不是呢! “我......我没办法嘛,没这个资本,即便是胖了,也是只胖脸!” “哈哈......”果真是现代女子,我可太喜欢同玉阙聊天了。 杨暄与沈凌云在后面眉头一皱,对视一眼,这是何意?什么叫‘资本’? 不过杨暄似乎很快明白过来,嫌弃的瞥一眼白玉阙,口无遮拦。 两位姑娘在前闲聊,白玉阙几日后同白夫人去东都,杜如霜深表羡慕,她也想出长安游玩。 “可惜你与白夫人定然是乘坐马车。” 白玉阙点了点头:“我不会骑马。” 接着在杜如霜耳边悄声说:“待我将沈凌云撩到手,由他来教我嘿嘿......” 杜如霜便是沈凌云教的...... 她神色顿了顿,笑着说:“好,会的。” 后面二人一头雾水,不知两位姑娘又说了什么悄悄话,但白玉阙心情极好。 望着远处风景竟脱口而出一句诗,精彩绝伦。 沈凌云暗暗惊叹,十分贴切,果真烟柳满都,想不到她竟如此文采绝然。 春色正好,润草如酥。 杜如霜在白玉阙耳边低声道:“你不是要问沈凌云心意吗?不必害羞,在我们面前直问即可,我担心大庭广众下单独谈,会被人说闲话。” 白玉阙点头一笑:我懂杜姐姐是为我好,没办法,这个时代就这样嘛。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沈凌云,眼角一弯,明眸皓齿。 “沈公子,可有心上人?” 啊?这么直接?一句话问完,杜如霜已惊掉下巴!杨暄也不免震惊的眨了眨眼:这比夫人直问成亲与否还轻狂! 沈凌云更是当即懵在原地,沉吟半晌后,礼貌道:“并无。” 白玉阙额头似有若无的一片红印,不明显,但古代人视力好,沈凌云还是注意到了。 “姑娘额头是怎么回事?” 杜姐姐都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欸!就说不应该遮盖严实吧,让他心疼心疼我! 白玉阙小心思得逞,心下十分愉悦,面上却神色凄婉,楚楚动人。 “前些日子,不小心摔到了,沈公子可是心疼了?” 前段时间她见杜如霜堆了个雪人,回去也堆雪人,不尽兴,又央着一群丫鬟小厮打了雪仗,被白鸿礼发现,一着急滑了一跤。 杜如霜内心直呼:姐妹!你远比我会撩啊!她连忙扯着杨暄转身,不用看也知晓沈凌云定然面红耳热。 沈凌云瞥一眼识趣儿的两人,心下稍安,踟蹰道:“姑娘怎如此......直言快语。” 炸弹来了! 白玉阙轻声问道:“那......沈公子可喜欢?” “啊?”沈凌云惊讶又尴尬的哽了哽喉头,脸色更红了些。 别急,核弹来咯! “不瞒公子,玉阙今日此来,是想与公子共度余生。” 杜如霜在旁连连无声惊呼,杨暄望着她嘴角勾笑。 “这......” “公子可愿意?” “在下......” “无妨,若不愿,可直言,不过你可以考虑考虑。” “好吧,容在下考虑考虑......告辞。” 沈凌云作揖后匆忙转身离开,白玉阙礼貌恭送:“沈公子慢走。” 他虽不是第一次被她调戏,但今日比上次相见猛了百倍!他被一女子求亲了???!!!这对整日经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沈凌云而言,简直比孔圣人‘诈尸’还难以置信。 望着沈凌云急切的步伐,白玉阙微微皱眉:他到底是何意呢?不过既然同意考虑考虑,应该有机会的吧! 杜如霜转过身来,望着白玉阙连连点头:“玉阙,你是我见过最有勇气的女子!” 杨暄低头一笑:“夫人,你也不差的。” “哈哈......”白玉阙大笑道:“是嘛,那杜姐姐也很棒哦!” 杜如霜转头剜了杨暄一眼。 几人闲聊间,突闻一声:“表兄,表嫂。” 三人循声望去,一位英俊的青衣男子踱步而来,杜如霜与杨暄颔首示意。 裴铭礼貌问道:“这位是......” 只是话音未落,面上一惊:“白姑娘?!” 走来时见表兄表嫂身旁还有一女子,本想搭讪一番,竟然是白玉阙!怎么感觉多了些许灵动? 白玉阙打量着来人,相貌堂堂,但有点痞里痞气的,杨暄觑着她,她似乎不认识裴铭? 杜如霜并不惊讶,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这人是裴铭,曾与你相亲,没看上你。” 白玉阙一听顿时来气:这个吊儿郎当的瘪犊子玩意儿,竟然看不上本姑娘!哪儿来的自信?普信男?! 她哼冷一声:“哦,是裴公子啊,怎么了?”语气不屑,眼神轻蔑。 第79章 嘴痒了 裴铭心下疑惑:她以前的清冷端庄莫不是装出来的? “上次相见,姑娘为何如此冷淡?” 白玉阙翻了个白眼,讥诮一笑:“看不上你呗,怕你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 裴铭顿时气的面色涨红,她怎么跟表嫂一样无礼?!不!嘴巴比表嫂还刻薄毒辣! 白玉阙轻瞥一眼他恼羞成怒的神色,心下一笑,又补了一句:“只许你看不上我,不许我看不上你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裴铭越听越气,拳头紧紧攥起,杜如霜见状连忙劝解:“好了好了,玉阙。” 又转向裴铭:笑着哄道:“她就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 难得表嫂对他如此态度,裴铭稍稍缓和,怒气一敛,做出一副不与她计较的模样:“无妨表嫂。” 说着他又瞥一眼白玉阙,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回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怎么?不服来战!骂不过你我就不姓贺,不对,是白! 见她这副嚣张霸气的神情,裴铭心下笑了起来:有点调皮哦!早知道不该拒绝的这么利索,应当多接触几次才是! 杨暄问:“怎么未见瑜兄?” 裴铭收回玩味的目光:“他下个月便要回汉中封地,近日时常进宫陪伴圣上。” 白玉阙心想:封地?王爷?厉害啊,不过跟裴铭一丘之貉,定是个纨绔王爷!她不禁心中轻嗤。 杨暄颔首,裴铭环顾四周后,悄声说:“表嫂,听说你骂了宁王妃?!” “啊?”杜如霜陡然惊叫出声。 白玉阙眨了眨眼:“姐姐,你这么勇敢?” “从哪儿听说的!谁胡说的!我就算想找死,也不会去骂宁王妃啊!” 杨暄很会抓重点:“夫人找死会骂谁?” 莫不是夫人此前是故意找死?毕竟人都趋利避害,她却次次冲着不死不休! 杜如霜瞥一眼杨暄,他正盯着她,额呵呵,怎么感觉被他看穿了。 “我活得好好的干嘛找死啊!此事是讹传!宁王妃气势威严,我在她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出!” “宁王妃是谁?” 裴铭望着白玉阙:“瑜兄的母妃。” 接着又贱笑着望向杜如霜:“想不到表嫂对表兄如此痴心,王妃之位都看不上,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还不复合?” 杜如霜剜着他,疾言厉色:“你闭嘴!” 白玉阙也心直口快的骂他:“你她奶……吃饱了撑的管这么多!杜姐姐自己会衡量的!” 杜如霜憋笑着与她对视一眼。 她定然知晓杨暄是杨昭之子,不希望我与他有太多瓜葛。 白玉阙从她眼神中似乎看出感激之意,十分惊讶:姐姐竟然懂我? 杨暄望着二人神色,如墨的眸子逐渐幽深。 裴铭回怼道:“你一女子怎么如此粗俗?” “好过你!贼眉鼠目!” “你!嘴怎么这么毒!”裴铭气的胸口深深起伏。 白玉阙接着道:“劝你离开!否则骂的更难听,许久未骂人了,嘴痒了!” 她骂人很厉害,在现代跟一人练的。 “哈哈......”久违的现代女子的脾性,杜如霜仿闻乡音,十分开怀:“裴铭,你别走,让我听听她怎么骂你的。” “......” 表嫂对我可真亲! 裴铭一脸委屈:“表嫂,你们两个跟我有仇吗?见我就骂!” 转而又换了副神情:“不过为了博表嫂一笑,我就不走了!” 说着觑着白玉阙,神气十足:看你究竟要怎么样! 刚神气一秒,脸色立马耷拉下来,听到杨暄阴冷的声音:“博她一笑?问过我吗?” 裴铭心下骇然:表兄这也吃醋?随即想到冯砚伦鲜血淋漓的手臂,脊背发冷,汗毛直立:“表弟告退,你们慢聊。”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白玉阙十分疑惑,又望向杨暄,除了神色冷淡些,也没什么啊,竟让他如此闻风丧胆? “杨公子,你表弟是不是自小被你打到大的?这么怕你?” 杨暄心下疑虑:杨公子?怎么不是姐夫?她是何意?刚刚裴铭说合,她为何打断? 见他若有所思,杜如霜猜到他在纠结称呼,或许还会因此猜测出什么,连忙说笑着散了。 回去的马车上,杨暄始终神色不明。 杜如霜垂着头忐忑不安,想着怎么转移他的心思才好,还未开口,杨暄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 “她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听说曾悬梁自缢,这是‘借尸还魂’了?”那四个字被他说的缓慢阴沉。 她身子猛地一僵,毛骨悚然:他竟然如此一针见血! 杨暄歪头专注却柔和的凝视着她,将她的神色和微微攥拳的动作尽收眼底。 觉察到他的目光始终定在身上,杜如霜如芒在背,惴惴不安,牵了牵唇角强装镇定。 “也未可知......” 杨暄却握住她的手,舒臂轻轻揽过她,安慰道:“夫人莫怕。” 杜如霜僵直的身子顿了顿,又渐渐放松下来,抬眸问道:“你不怕吗?” 杨暄低头望着她,唇角一扬,杜如霜轻笑一声:“忘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笑意更浓了:夫人懂我。 “不过应该是沈凌云怕吧?他从未被人如此调戏过,不像夫君险些被霸王硬上弓。” 夫人主动调戏的那次,我可是能记一辈子的! 杜如霜一时未想起那次,只当他说的是别的女子,拿眼觑着他:“也是,你日日在青楼,如此热情主动的女子定是不少见!” 额......夫人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她们是勾引,不如夫人如此光明磊落,敢爱敢恨。” 哼!你主动上门嫖,还说旁人是勾引!明明是干柴烈火,狼狈为奸,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不行!此事想想便觉得恶心死了!!!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不再理会。 杨暄懊悔不及:早知不提白玉阙了!本以为她会就着沈凌云的话题聊,失策了! 不过恰恰证明夫人更在意我!只是白玉阙......这其中定有什么秘密,且至关重要。 几日后,裴夫人再登白府大门,求娶白玉阙。 她在房内听丫鬟讲起此事,豁然起身:“什么?!这小子还真欠骂?骂他这么狠还来提亲?!” 白夫人知晓我对沈凌云的心意,她向来不安好心,可别当场答应了!我要亲自去拒绝! 白玉阙赶到前院,果真听到白夫人开怀的笑声:“如此可是我们玉阙的造化啊!” 第80章 哪儿来的前生? 她提起裙角快步走了进去,敛衽微蹲行礼:“见过裴夫人。” 裴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依旧是此前的模样,冰肌玉骨,姿容胜雪,只是神态瞧着比上次张扬不少,难怪铭儿突然嚷嚷着非要来提亲。 她亲昵的上前拉着白玉阙的手,笑着夸赞:“玉阙啊,真是个好姑娘。” 白夫人眼角觑着她,唇角微扬,一副看笑话的姿态。 以她如今的脾气秉性,定然不好收场,待此事传出去,沈府更不会要她,别说做正妻,便是妾室,人家也看不上! 白玉阙轻瞥一眼白夫人,心下了然,她对裴夫人礼貌一揖,柔声道:“多谢夫人看重,玉阙无才无貌,裴大郎君一表人才,不缺才貌双全的夫人。” 裴夫人见她还同此前一般识礼,十分满意,正欲劝她莫要妄自菲薄,白玉阙抚了抚她的手。 “去岁二人相看,我与他皆无意于彼此,如今他突然再次登门求亲,属实出尔反尔,心猿意马,这玉阙怎敢托付......” 说着她神色十分委屈,担忧,裴夫人也不免叹息儿子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妥。 正欲再次安抚,白玉阙抽开手,后撤一步敛衽行礼:“实在抱歉,此事玉阙不便答应,夫人不必忧心,裴大郎君定会遇见比玉阙好百倍的女子,若无他事,玉阙告退。” 说着径直转身离开,留下白夫人暗暗咬牙切齿:这姑娘还会做戏!心机如此深沉! 裴夫人觉得这白玉阙不简单,说话不留缝隙,又让人无从反驳。 此事果然传扬出去,这番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沈凌云不禁想象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 回忆两次相见,第一次她俏皮可爱,张扬率真,第二次她聪慧果敢,绣口珠玑,那么第三次呢? 当真是一位让人念念不忘的,妙趣横生的女子。 见沈凌云盯着书傻笑,沈佑无奈的直摇头:儿子大了,有心上人咯!瞧这神情,不像是如霜啊。 “凌云呐,上次交给你策论写好了吗?” 听闻爹的声音,沈凌云蓦地抬头,躬身作揖:“爹,孩儿已写好。” 说着将案上一篇文章,双手恭敬呈上:“请爹过目。” 沈佑接过只看了几眼,便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跟爹说说。” 啊?沈凌云愣了愣,沈佑将目光挪向儿子:真是个傻小子,文章写的不错,就是感情之事,一点藏不住。 “瞧着你刚刚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是看上了太常寺白鸿礼的爱女吧?” 沈凌云心下一慌,耳朵竟悄然泛红,踟蹰道:“只是娘定然不会同意......” 沈佑轻叹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挪向手中的文章。 “关于这边防疲软之事,这篇策论写的不错,通过外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 文章之中,沈凌云详细列出三条外交政策,并将每一条所能发挥出的成果,做了十分详尽的预测。 儿子才学远超年轻时的自己,想必定能靠一己之力撑起沈家,无需攀附什么丞相郡主。 正值三月,桃红李白,草长莺飞,暗香疏影。 如此韶光,怎可辜负! 晚膳上,杜如霜向杜夫人提出,骑马去东都洛阳游玩一番,杨暄欣然相陪,杜夫人自然一百个愿意。 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作为大唐最繁华的官道,东西两都之间,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一路,并肩策马,轻歌赏花,诗酒剑茶。 杜如霜时不时的蹦出几句诗文,句句精妙绝伦,又入木三分,杨暄难以置信,又赞不绝口。 已近暮春,桃花林内,落英缤纷,淡粉如云。 一女子身着红色衫裙,高高的马尾,由一根红色发带简单一束,飘洒而下。 出门未带丫鬟,她会的花样不多,只好如此。 一男子着墨绿锦袍,气质幽寒,手持一柄长剑,紧随其后。 清风吹来,落花纷纷扬扬,犹如仙境。 “此生见到如此美景,当真是死也甘愿!”难怪仙侠剧的修炼之地一般都种满桃花,真仙啊! “三生三世,情落九尘,背影成双,只余......前生恨。” 这场风带着冷冽,夹着寒霜,怕是要变天,好在花期已尽,虽零落成泥,也不枉此春尽情绽放一场。 杨暄微微蹙眉,眸色渐深:前生?恨?哪儿来的前生? 杜如霜转身回眸,见杨暄手持长剑,只缺一袭白衣,否则还真像仙尊呢!如今这冷酷的模样,倒像是魔尊哈哈...... 听到她清爽的笑声,杨暄回神,唇角一扬:“夫人何事可笑?” 杜如霜收敛唇角,淡笑着摇了摇头:“长安在即,起风了,回吧。” “夫人若喜欢,我们便不回长安了。” 她扫了一圈纷纷散落的桃花林,深吸一口气,笑容逐渐怅然。 “桃花落近,芳菲已歇。”春不待人,徒留无劳。 杨暄伸手,欲接住一片花瓣,却被风吹走,让人心头一沉。 转头,杜如霜已向桃花林外走去,只余下潇洒利落的背影,红衣灼目,却何其无情。 果真,一场倒春寒,长安家家户户又取出刚褪去冬衣,院中莺莺燕燕寒风中瑟瑟发抖。 书房之中,杜如霜从门外走来,打了个寒战。 杨暄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张开墨色狐氅迎接道:“夫人,快进来暖暖。” 杜如霜轻哼一声将他推开,走向旁边的炉子:自是炉子最暖人。 “真的,夫君怀中恰好缺一姑娘!” 一位丫鬟走来:“杨小郎君,一位姑娘找您。” 杨暄:“......” 杜如霜‘噗嗤’一笑:“快去吧,姑娘来了!” 少顷,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身着紫色衣裙出现在门外,亭亭玉立,闭月羞花。 “暄哥哥!”她提起裙边抬步进来,眉目盈盈,声音清脆悦耳。 杨暄眉头一蹙:“莲儿你怎么来了?” 裴紫莲上前挽着杨暄手臂,仰头一笑:“爹娘听说你和离了,特意带我来与你成亲啊,姑母说你在杜府有点事儿,让我来这里找你!” 杜如霜稍稍撇嘴,可以看出十分不悦,杨暄心下一转,笑道:“莲儿,坐。” 接着转向小蛮:“上茶。” 裴紫莲与杜如霜互相寒暄几句后,又转向杨暄:“暄哥哥,姑母说只要你答应,她并无异议,随我回府吧!” 第81章 夫君抱着睡? 杨暄望向杜如霜,她内心白了他一眼,识趣儿告退:“你们二人慢慢叙旧~” 脸上虽笑着,却看得出来并不开心! 晚膳时分未见杨暄,杜如霜未吃几口便离席。 行至院中荼靡花架下,望着含苞待放的翠绿缠枝,嘀咕道:“言而无信!” 谁稀罕!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总能碰到的!这样的渣男,要他作甚!更何况还是杨昭的儿子! 想到此处,她突然拍了下脑袋,万分懊悔:我的天!杜如霜!你在做什么?!本也无缘,为何情绪总是如此难以自持! 杜如霜连忙深深吐纳一番,让自己冷静下来。 距离三月之期仅有半月左右,再熬一熬,很快了!今日是三月十二......今日竟是我生日! 她不禁苦笑,竟忘了这日子,杜如霜做的久了,差点忘了她是墨染。 墨染抬头望着天上一弯下弦月,不禁在想今日妈妈在做什么? 接着她豁然甩了甩头止住思绪。 她不敢想,妈妈能做什么,除了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想我,寻我,还能做什么? 说着不敢想,眼泪却不自觉流了下来:“妈,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想你!” 思念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她终究无法阻挡,如同杜如霜的眼眶,箍不住墨染的眼泪一般,她强压着声音呜咽起来。 不哭还好,一哭,满腔思念,满腹委屈,所有情绪统统倾泻而出,眼泪如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独在异世,举目无亲,曾经温柔无比的沈凌云已不属于她,最像他的杜游,却是她的哥哥,而杨暄竟然食言,即便他不食言,我与他也有缘无分...... 越想越伤心,不知哭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浑身一僵,惊慌起来。 这里的夜晚只有月色,并无霓虹灯,虽不算伸手不见五指,可到底是黑暗的。 杜如霜缓缓回头,每转一点,心慌便加剧一些,直到见来人是杨暄,她揪着的心骤然松了下来,加之哭的太累,整个人一瘫软,竟险些摔倒。 杨暄走来,见夫人孤身立于亭下,衣着单薄,身体抖动着,仿佛在抽泣? 莫不是想我了? 走近却见她满脸惊恐,眼泪汪汪,夫人又害怕了。 杨暄疾步上前扶稳她,揽入柔软舒适的墨色狐氅之中,她埋头放声大哭,哭声闷在怀里,变得呜呜咽咽,但依旧可以听出她哭声中的异样。 不似汤泉宫那次的惊恐万状,也不是被下秽药时的绝望无助,而是满腹委屈和孤独无处诉说的凄然悲凉。 “对不起夫人,夫君不该留你一人在此。” 她哭了半晌,哭声渐渐由嚎啕大哭变成抽泣,郁结也随着眼泪宣泄殆尽。 “你怎么来了?” 声音都哭哑了,夫人是有多伤心? 杨暄垂眸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因天寒,脸颊冻得通红,两行冰凉的泪珠还挂在上面。 “夫人可是以为夫君放弃了?”说着心疼的抬手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杜如霜倔强的嘟囔道:“我是以为你放弃了,但我不是因此哭的,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杨暄不禁苦笑:“那是为何而哭?” 杜如霜沉吟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罢了!“你就当我是为你哭的吧。” 他知晓答案是假的,却也并未追问,再次将她揽入怀中,将她裹个严实。 “夫君的怀抱总算圆满了。” 她害羞一笑,将头钻的更深些,真的好暖和啊! 她膳后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披上披风,已在外冻了多时。 想起今日之事,她又钻出来仰头望着他:“莲儿姑娘呢?你不是要娶她吗?” 杨暄眉毛一挑:“夫人吃醋了?” 杜如霜噘嘴道:“没有!渣男,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微微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荼蘼花快开了。” 三月之期快到了。 荼蘼花别称蔷薇花,刺蘼花,暮春时盛开。 杜如霜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并未言语,只是紧贴着他暖暖的胸膛,闭着眼,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原来他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想必夫人也贪恋夫君的吧? 半晌后,杨暄低头望着她,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上还有细密的泪珠,盈盈润润。 “夫人,睡着了?不如回房夫君抱着睡?” “想得美!”杜如霜垂着头推开他,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唇角一笑将她扯回,伸手解下身上狐氅,披在她身上。 “冷,回屋吧。” 望着他垂眸温柔的模样,原来不只有沈凌云与杜游会如此...... 二人回屋后,杨暄将裴紫莲之事和盘托出。 ———— 此事追溯到上巳节后。 杨府逸庭轩,张意婉坐在灯下围着炉子盘算:“需找个脾气软的姑娘才是!” 杨暄整日在杜府,如此死缠烂打,早晚会将杜如霜磨回来,至那时,将更难对付! 杨旷难得在家过夜,他捻着茶杯思索片刻:“裴紫莲可以,娘自家侄女,且娘本身也打算让老二纳了她的,不如直接娶了续弦。” “只怕如今娘看不上裴姑父五品之位。” 杨旷点了点头:“的确,不过无妨,即便只是纳为妾室,杜如霜也不会再选杨暄。” 张意婉十分赞同,她知晓杜如霜的脾气,但夫君怎么如此笃定?她试探问道:“为何不会?” 杨旷说:“我听人说,李瑜带她见了宁王妃。” 张意婉大吃一惊:“竟有此事?王妃看得上她?” 杨旷嗤笑一声:“王妃自然看不上她,但架不住李瑜央求,见了一面,听说她还给王妃甩脸子!当场说看不上李瑜,王妃气的拍案送客!” 张意婉啧啧不已:“她可真是大胆,如此说来,她眼光也忒高了!” 惠轩堂,杨夫人与张意婉围炉吃茶,等着裴紫莲的消息。 杨夫人并不看好:“暄儿不喜欢紫莲,他们二人见过多次,他从未表示过对这个表妹有好感。” 张意婉自然知晓此事难成,但总要试试,此事由婆母出面,杨暄也不好怪罪她。 “唉,可也没有办法,如霜太跋扈了,真怕她为咱们杨家惹祸,听说她又得罪了宁王妃,可真是不知收敛。” 想起此事,杨夫人又深深叹了口气,她也听说了,近日春日宴上,众位夫人皆夸她有先见之明,又纷纷为她举荐新的儿媳,她笑容满面,心底却暗暗惆怅,儿子还在杜府连日不归呢! “二公子,表姑娘。” 突然听到外面丫鬟招呼,杨夫人心下一惊,竟真的将暄儿带回来了! 杨夫人上前拉着杨暄的手,上下打量,十分心疼。“暄儿啊,你说你几个月不回家,都瘦了!” 瘦是因为一直练剑法,没发现自己儿子精神头好了许多? 杨暄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娘让表妹找孩儿何事?” 裴紫莲快言快语:“刚在杜府不是说了嘛,姑母让你娶我啊!” 杨夫人点头附和:“是啊,莲儿是你表妹,知根知底,长得也标致,性情和顺,娘打算为你们二人做主,你意下如何?” 第1章 红杏出墙 一场马车失事,她醒来穿越到了七年前,成了杜如霜。 杨暄的夫人,未来的丞相卫国公儿媳,贵妃娘娘的侄媳妇,宫外地位最高的夫人。 杨家权倾朝野,按说她应该很开心。 但…… 她的马车是被杨暄动了手脚才出事的! 杨暄,一个心狠手辣,仗势欺人的王八蛋! “塌了天了!冤孽啊!” 清晨,杨暄从青楼回府,见夫人半倚在榻上,竟然翘着二郎腿!!! 他说:“宽衣!” 冷峻低沉,不夹杂一丝人情。 杜如霜嗤笑一声,并不理会。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霸道,蛮不讲理! 杨暄扬声再言:“宽衣!” 她蹙着眉抬头瞥他一眼,一袭玄色锦袍,眉锋似剑,鼻梁高挺,棱角分明,薄唇紧闭,虽比之七年后更英俊,眸色却更幽深不见底。 她扬着下巴:“小蛮。” 小蛮疑惑着上前为公子宽了外袍。 杨暄勾起一件墨绿锦袍换上,这动作再熟练不过。 以前的杜如霜见此一幕定会心下一沉,不甘的轻声问一句:“夫君又要出去?” 但今日小蛮瞥向夫人,她却毫不在意。 小蛮小心翼翼为他穿好腰带,想到几日前夫人曾说头晕,她斗胆请求。 “夫人身子不适,不如公子陪夫人一日吧?” “别!”杜如霜蓦地抬眸,声音粗鲁,决绝,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避之不及? 那是一条青玉革带,配上他冷峻的面容,深邃的眼睛,更添寒意。 相比报仇,她更不愿与他有肌肤之亲,通过勾引的方式杀他,七年后她试过,失败!如今既是他夫人,先不急。 杨暄面无神色的离开。 原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苦等多年,容颜老去,也未等到杨暄垂怜,却随杨家被斩于荒凉的土坡之上,曝尸荒野,不得超生。 醒来只觉悲凉孤寂,万念俱灰,起身跪拜明月,但求一死。 许是她心太诚,上天也不忍心,终于求仁得仁。 然后她来了。 七年后,她心中有一位德貌双全,温润如玉的心上人,不知这心上人如今怎么样了? 以往一切被她束之高阁,女则女戒,焚烧殆尽,雷厉风行,小蛮暗暗惊叹夫人变化如此之大。 杨暄时常连日不归,为躲杨夫人唠叨,二人成婚后便搬到此别院,既无妯娌夹枪带棒,也无婆母挑三拣四,杜如霜闲散自在,只消待机报仇雪恨。 太无趣了,她渐渐沉迷话本子,虽然比不上现代小说,但什么缱绻缠绵,翻云覆雨之类的,看得人春心荡漾~ 一时间熬的有些晚,杨暄回来时,她还在呼呼大睡,梦中笑的一脸荡漾。 杜如霜醒来,眼前竟有一张风神俊朗的面孔,想起梦中之事,不禁脸色泛红。 定睛细看,那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顿觉扫兴,起身白他一眼。 “你来干嘛!” 杨暄唇角一扯:“你?” 往日她总是称呼‘夫君’的。 莫不是梦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杜如霜有些心虚。 “我......我怎么了?” 她悄悄溜向梳妆台,杨暄抬手一拦,沉声道:“做了何梦?” 想起梦中之事,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连忙别过脸去:“关你何事?” 杨暄眸色逐渐阴冷:“梦到何人?!” 杜如霜推开他,满脸的轻蔑与不屑:“反正不是你!” “找死!” 杨暄抬手向她喉咙掐去,她惊慌的抓着他的手臂抵抗,牢固如笼,丝毫不动! 指骨分明的手,指尖泛白,不消须臾,她已面色涨红憋闷,再无从抵抗。 啊啊!杨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哐当’—— 小蛮行至门外,见此一幕,吓得心惊肉跳,手中的水盆摔落在地,登时水花四溅。 她噗通一声跪上前,连连叩头哀求:“公子请息怒,莫要伤害夫人!” 杨暄眉角微挑,手指一松:他并未打算掐死她,这只是个教训。 且不说她爹是将军,掐死后还要再娶一位夫人,娘定要将她侄女儿塞过来,待她在,事事掣肘。 杜如霜退回床榻边,一手扶着床帏,一手紧紧攥着罗衾,闭目急喘。 狗杨暄!你竟比七年后更心狠手辣! 她说:“和离。” 杨暄问:“为何?” 杜如霜轻嗤:“你我之间既无情义,何必强融。” “你我成婚只为联姻。” 杜如霜瞥他一眼,讥讽他:“你怎如此无能,竟还要靠别人?” “你!”狂妄忤逆! 就知道此言定会激怒他,杜如霜早有防备,抬起手臂阻挡。 杨暄收回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似乎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这位夫人。 “待杜将军班师回朝。” 许久未感觉到他的手掌落下,却听到了如此振奋人心的一句话,她心怀雀跃的放下手臂。 “好嘞!一言为定!” 又道:“几日后我欲出门一趟,同你说一声。” 说着她走向伏地跪着的小蛮,伸手扶起,今日小蛮救她一命,她感念在心。 见白色裙摆堆叠眼前,小蛮倏忽抬头,愣怔片刻:“谢谢夫人。” 不分尊卑!杨暄嗤之以鼻。 他问:“要见何人?” 刚才那梦,莫不是红杏出墙? 杜如霜转身瞅着他:“既要和离,与你何干?” “只要还未和离,你便是我夫人,若你与旁人走在一起,我的面子往哪儿放?” 小蛮垂着头,惊讶的眨了眨眼。 自随着夫人陪嫁进来,公子从不多言,未超过三个字,最多便是:下去吧。 她一直以为杨府小郎君自小口齿有问题。 今日算是破案了。 杜如霜颇不耐烦:“爱放哪儿放哪儿!” 杨暄又要抬手扇她,她后跳一步躲开。 “啧,能不能文雅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君子?他不屑一笑,冷冷吐出:“若被我知,死路一条!” 杜如霜仰头直视着他阴冷的目光,唇角一扯:“好啊。” 反正也是被你害死才到这里的!活着就是赚,死了也不亏! 要是能报个仇把你捎带上,那不是赚大发了。 他从夫人的目光中第一次读到了叛逆。 很好,我倒想瞧瞧夫人如今有何能耐? 杜如霜行至桌旁坐下:“既要和离,约法三章。” “第一:不许碰我!” 一个被本公子弃如敝履之人竟如此痴心妄想?属实多虑了。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第2章 杖责二十 她看到了他眸中的嫌弃与轻蔑。 无妨,谁不是呢?本姑娘对你也十分嫌恶! 她补充说:“我说的不许碰我,还包括不准掐我!不准打我,不准伤害我!” 杨暄稍稍颔首:陪你玩玩,死了可就没意思了。更何况若想你死,还无需本公子亲自动手。 “第二,我随时可以出门,第三,不要干涉我在府中做什么。” 杨暄只提出了一条:不许同别的男子产生流言蜚语! 二人一拍即合。 “今日家宴,随我回杨府。”虽为请求,却是命令。 难怪今日回来,敢情是被老子召唤了!想到要见杨昭——一个比杨暄更恨她的人。杜如霜蹙眉思索了片刻。 “也行,作为交换......我还没想好,想好后再告知你。” 杨暄转身出门,杜如霜拦道:“我刚起床,还未梳洗化妆!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何为绅士?” “就是君子!” 杨暄不置可否,坐在旁边等候。 见她将粉色粉末铺在下巴,额角,鼻头,有些不解,渐渐走过去。 “这是何物?” 杜如霜手中动作未停:“想学啊,叫师父!” 正在为她梳头的小蛮动作一顿,提心吊胆。 夫人怎么如此大胆,刚险些被他掐死,如今还敢出言不逊,活腻了? 杨暄并未动手,只是心绪微微起伏,攥紧拳头转身坐回:张狂无礼! 小蛮揪着的心放了下来,快速为夫人挽好头发,杜如霜也画好妆容,披上外衣。 “走吧。” 杨暄目光轻落在她眉目间:似乎与夫人平时有些不同,但他从未认真看过夫人,此刻努力回想,也不知哪里不同。 他看的久了些,杜如霜眯着眼警告:“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我!” 杨暄冷哼一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一身材颀长,落拓不羁,一纤腰瘦削,风逸蹁跹...... 远看郎才女貌,近看二人面上皆带‘不屑与之为伍’之神色。 尤其是上马车时,杜如霜提起裙摆,一脚蹬上,小蛮为之一惊,杨暄难掩嫌弃。 到达杨府,依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 夏蝉喧嚣不息,聒噪,令人烦闷。 家宴之上,众人互相假笑寒暄。 杨家在京城无甚根基,人数不多,杨昭与夫人裴柔是整个府上身份最尊贵的。 还有一位张老太太——杨昭的舅母,因当年张氏一门随武先皇没落,深居简出。 两个女儿皆已出嫁,长子杨旷妾室成群,正席只正妻张氏在场。 嫡长孙杨驰,五岁,坐在杨昭身旁,很受宠爱。 一位嫡女尚在襁褓之中,还有几位妾室生的,在各自的院子中,并未带来。 杨夫人裴柔身着靛蓝锦衣,虽上了年岁,但姿色依旧,笑容温婉,眼角皱纹更添亲和。 几经吩咐,二儿子果真带着儿媳回来,她十分欣慰,拉着杜如霜的手仿若念经,饺子馅儿都没她嘴碎。 “如霜啊,你们二人吧啦吧啦……已成婚近一年,吧啦吧啦……怎肚子还未见动静?吧啦吧啦……还是早些生个孩子才是啊!” 杜如霜嗤笑:“娘,您说笑呢,他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虽出言不逊,她却面带笑容,顺带抚了抚杨夫人的手,杨夫人面上尴尬,却不好生气,二儿媳怎么回事? 杨旷与其夫人对视一眼:这还是那位整日被关在别院的女子吗? 杨暄余光轻瞥向她,心下一笑:竟如此张狂,本以为只是在他面前无礼而已。 很好。 “住口!” 突闻一声低沉威严的呵斥,众人纷纷转头。 熟悉的声音,是杨昭。 “大胆无礼!出言不逊!念初犯,暄儿,好好管教管教!若再犯,杖责二十!” 众人循声望去,杨昭身着浅绯色官袍站在门外,身材颀长,容貌冷峻,气度不凡。 五十岁上下,英俊依旧,加之威严的胡须,令人望而生畏,杨暄与他有七分相似。 杨暄起身作揖后,扯起杜如霜。 “道歉。” 她定定的望着杨昭:“如霜可有说错?” 面带淡笑,目光泰然。 很好,连爹也不叫! 七年后的卫国公杨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开口就怼,如今只是小小的度支郎,有何可惧。 场上空气顿时凝固,杨夫人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不可无礼。 杨昭斜睨着她,目寒如冰,见她并无丝毫胆怯,心中稍稍佩服,或许她可调教好暄儿也未可知。 何况今日朝堂上边塞传来杜将军捷报,圣心大悦,前途无量。 思及此,杨昭爽朗一笑:“哈哈......如霜何时变得如此伶俐了?” 众人皆松了口气,杨旷与夫人再次对视,目光满是疑惑:爹竟然如此放过她了? 杨夫人心下一松,笑道:“是啊,如霜说的倒也不错,暄儿多陪陪她,近日,带她去城南汤泉宫泡一泡,养养身子。” 杨暄轻轻瞥向她,眸中似乎带着些笑意:看你如何回应。 这可使不得!杜如霜干笑两声,略略撒娇:“娘,如霜近日有些头晕,汤池水雾缭绕的,怕是会加重。” 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也好,待你身子好些再去不迟。” 又转向杨暄:“暄儿,照顾好如霜,若是你照顾不好,便搬回来住,娘替你照顾。” 杜如霜温柔一笑:“娘,无妨,他还算贴心,无须担心。” 我可不想同你们住一起,整日唠唠叨叨的,还怎么看话本子? 殊不知,杨夫人私下里看的更猛。 杨暄嘴角微扬:“也好,今日便住下。”说完望向杜如霜,微挑的眼角,满是挑衅。 她迅速转头,目光恨不得撕碎他:好你个杨暄!我跟你势不两立! 杨旷目光悄悄在弟妹身上轻扫,唇角微扬,妻子张氏稍稍皱眉。 这儿媳果真不错,竟能让暄儿回来住!杨夫人当即吩咐小厮将别院一应用具搬来。 “如霜放心,有娘在,定好好管教暄儿,只盼着啊,早日抱孙子!” 抱抱抱,抱个大头鬼! 你若能管教好,至于如今二十岁还如此无法无天?七年后也未好些! 都怪杜如霜太年轻,是人是狗没看清。 第3章 哪儿来的狼 杨夫人十分看重杜如霜,选了个最好的院子——花信轩。 阶柳庭花,飞阁流丹,石桥蜿蜒。 春有桃杏芍柳,夏有紫薇清荷,秋有金桂红枫,冬有腊梅修竹。 草木苍郁,风景极美。 张意婉回到房内生气憋闷,这院子本想为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杨府嫡长孙女准备的。 杨旷却不以为意,温言劝解:“好了,二弟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迟早会与爹娘闹翻,如今半年多未见,弟妹也如此张狂,瞧着吧,还得搬出去。” 她闻言温婉一笑:“夫君说的极是。” 张意婉生的着实貌美,莹白似玉,端庄周正,虽已生过两个孩子,却不见半分憔悴,温婉的气质中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锐利。 她是府中张老太太的孙女,自小在杨府长大,嘴甜乖巧,圆滑练达,又为嫡长子夫人,府中上下皆听她的,是公认的下一任杨府主母。 杜如霜打量一番庭院,的确不错,当即吩咐人在院中扎上秋千。 她向来口无遮拦,所以身边只留小蛮一人,其余丫鬟小厮皆赶得远远的。 秋千上,裙摆漾漾,荡来松下凉风。 只是杜如霜这嘴有些不应景。 “还走后门,真是丢人!跟他住一个府都觉得晦气!” 刚才宴席上谈到杨旷落榜,杨昭说与达大人打过招呼,会榜上有名的。 “住口。”音调不高,语气极冷。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个更晦气!竟然是夫妻! 杜如霜内心轻嗤,脚尖轻点,秋千随之停下,转头盯着杨暄。 “光明正大一点不好吗?” 不过想想他曾在她马车上做手脚,倒也真是小人做派!一家子不堪说! 二人直直的对视,她眸色清澈,正义的像钟馗附身。 杨暄竟觉无从反驳,撂下一句:“你懂什么!” 她眼角一弯,身子微微后仰,下巴一抬,一副好好掰扯的自若神态,从容不迫,悠哉游哉。 “来,告诉我,你懂什么?” 我倒是想听听,你这稀碎的三观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的话并不足以让他生气,但她目光中的轻蔑,让人怒火中烧,杨暄又扬起手。 “欸欸欸!说好的不碰我的!”她连忙抬手护着脖颈。 好,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忤逆到何种程度! 杨暄压下胸口的怒意,在秋千旁的及案上坐下斟茶。 “今日为何不同意去汤池?” 杜如霜见他果真遵守诺言,轻松多了,再次荡起了秋千。 “你说为何?那环境,我这不是将自己往狼窝里送嘛!” 杨暄眼角一挑,目光轻佻的在她飘荡的身姿上滑来滑去。 “哦?哪来的狼?” 杜如霜转头见他这副神情,十分嫌恶:“别装了,你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吗?大色狼!” 杨暄起身行至她身前,定定的望着她,杜如霜心下一慌,连忙脚尖点地。 嗤溜—— 鞋子摩擦着地面,终于在撞向他之前停下,目光定在那条青玉腰带上。 他身上的冷松木香清晰可闻,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接着听到冷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我对你怎么色了?” 也是,他对杜如霜倒是没色,她恍然大悟的松了一口气,抬眸灿然一笑。 “那就好,继续保持哦!” 眉眼盈盈,俏皮张扬,配上莹润的面颊,清湛的眼波,不折不扣的美人。 杨暄心中轻哼一声,面无神色的离开了,他见过的美人无数,她还排不上号! 杜如霜长舒一口气,再次荡起秋千。 如今在杨府,想报仇难上加难,以杨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性情,不定哪日便被他掐死了! “小蛮,去打听打听爹何时回朝。” 半日后得到答案:还不得而知。 若是一年不归,甚至八年抗战,我岂不是要在杨府蹉跎下去,得想想别的法子。 如何能得罪杨家的人,却又不至于丧命,只被休掉就好了! 出了杨府,再想法子报马车与掐我之仇。 思绪万千中,一阵柔嫩的声音传来:“弟妹,住的可还习惯?” 转头望去,一女子身着湖蓝齐胸裙走来,笑靥盈盈,裙摆翩跹。 她皮肤白嫩,这颜色十分衬她。 张意婉纤手一挥:“这是着库房送来的雪锦丝缎,弟妹向来清雅,挑的皆是素净的颜色,这两套头面也是相配的。” 她身后跟着几位丫鬟,捧着锦匣:一匹月白,一匹青绿,一匹水蓝,两套青玉头面。 杜如霜笑着起身迎接,张氏当即拉着她的手。 “多谢嫂嫂,这里风景极美,比之别院舒服许多。” 张意婉扫视一圈不见丫鬟小厮。 “可是下人不够,嫂嫂再添置几人过来!” 落落大方,颇有当家主母的派头。 杜如霜趁势不经意抽回手,笑道:“我清净惯了,下人被支出去了,无需再添置。” 她是独生女,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如此亲密的动作,于她而言,实在做作。 又看了眼布料,的确是原主常穿的颜色,我可不喜欢! “只是这些料子头面就算了,我向来喜欢成衣,改日去铺子买几身便是。” 闻言,张意婉肩头一落,眉目微垂,叹息道:“唉,都是嫂嫂不好,挑了弟妹不喜欢的......若娘知,定以为是嫂嫂苛待弟妹了。” 美人委屈低落,杜如霜不忍心相看。 “没有没有,嫂嫂多虑了,这些料子极美。” 她顿了顿笑道:“我收下了,改日做两套衣裳穿上给嫂嫂看可好?” 张意婉听后开怀一笑,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整个庭院都亮堂了起来。 “嫂嫂可真像个小孩子脾气。” “弟妹莫要打趣嫂嫂,以后常找嫂嫂说说体己话,你来了,嫂嫂高兴。”说着拍了拍她的手。 她那么真诚,杜如霜笑着点点头,二人在院中树荫下纳着凉。 谈了半晌,她很快对府中情况了解不少,尤其是杨暄的。 家中杨夫人管家,张意婉从旁协助。 杨暄在朝中有个挂名的闲职,他在长安多个青楼有相好,如今最常留宿觥筹馆柳娘子那里。 又劝她不要善妒,郎君纳妾也没什么,如今杨暄院中只她一个,旁人会说闲话。 杜如霜只是淡笑着点头,待我与他和离,爱娶谁娶谁,爱纳谁纳谁! 不过这嫂嫂倒是脾气好,性格好,做事妥帖周到,杜如霜这样想着。 当晚杨暄依旧未回府,第二日一早,杜如霜坐在院中廊下,琢磨着如何尽快和离。 一声清朗男子的声音传来:“弟妹。” 第4章 他回来做什么? 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杜如霜蹙了蹙眉,回身微蹲行礼:“兄长。” 她昨夜独守空闺,全府人尽皆知。 杨旷颔首一笑,又神色一转,面露愠怒:“暄儿实在是混账,竟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夜宿青楼!” 说着他向前一步:“弟妹放心,哥哥定会帮你教训他。” 杜如霜随之后退,淡笑:“无妨,弟妹并未在意这些。” “弟妹当真贤良,又貌美如花,暄儿可真是有福气,只可惜太混账!” 他再次靠近一步:“他若是欺负你,跟哥说,哥替你做主。” 杜如霜未看他的眼神,怕恶心的想吐,低头望着他那双些微试探的手,十分嫌恶。 果真是亲兄弟,皆酒色之徒,茫茫人海,与你们相遇,真是我的报应。 “多谢兄长,弟妹还有事,告退。” 七年后她虽未见过杨旷,但听闻不少他的荒唐事迹,与杨暄不相上下,有过之无不及。 杨旷望着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和快步离开的背影,狡黠一笑。 弟妹定是害羞,暄儿不怜惜她,她定缺男人,左右都在一个院子,弟弟又不常在家,以后有的是机会! 思及此,杨旷心情极好,哼着曲子向府外走去,步调也随之轻快。 恰好见杨暄从府外回来,杨旷顿时板起脸责怪:“暄儿,你可有些太大胆了!” 接着又眉目一松:“不过放心,爹娘那边,哥替你遮掩。” “多谢兄长。” 杨旷颔首后笑着向外走去,杨暄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幽寒。 杜如霜正拄着额角思索如何打发时间,见杨暄回来,她收回思绪,却也懒得理他,顺带白了他一眼。 “兄长可有对你无礼?” 杜如霜冷言:“他还没那个本事。” “那便好,离他远点。”说完他又离开。 在杨府不好看话本子,想起那几匹料子,逛街买买买去咯! 杜如霜与小蛮挽着胳膊逛西市,小蛮十分别扭,但她执意如此。 二人购置了些衣裙,皆是明亮大气的颜色,又选些质地上好的胭脂,眉石,香粉,唇脂。 为防止漂亮嫂嫂伤心,吩咐裁缝用水蓝色料子做了下裙,配买的朱红上襦。 月白色料子做了上襦和一条披帛,又买了匹墨绿料子,配着那块青绿的做了间色八破裙。 回到府门,恰逢傍晚,日影西斜,洒下一缕金光,冷冷的杨府竟也添了一丝温柔。 张意婉走来,略带笑意的打量着杜如霜,目光之中难掩诧异。 如此明媚大气,雅致但不清淡,张扬又不轻佻。 杜如霜瞧见她后,疾走几步迎上笑道:“嫂嫂送的料子果真极美,这条水蓝色裙子,如霜最爱了!” 张意婉上下打量几遍,连连点头:“弟妹果真妙手,如此搭配,实在不俗,下次做衣裳,定要带着弟妹参谋一番!” “那太好了。” 有人一起逛街,也挺好的呀,打发日子嘛! 花信轩内,杨暄换上一套竹绿锦袍,正欲出门,见杜如霜翩跹走来。 身后恰是一株紫薇花映衬在余晖下,淡紫如霞,微微摇曳。 杨暄目光轻扫,最后停在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靥上。 炎炎夏日,她的额头已有薄汗,鬓角的几缕发丝贴着泛起红晕的面颊。 杜如霜柳眉一竖:“看什么看!” 杨暄听后目光渐寒。 杜如霜感觉周身寒气来袭,暑热渐退,她眉头一舒堆笑。 “快些走吧,别让人家小娘子久等了。” 虽已搬回来,杨暄依旧日日夜宿秦楼楚馆,杨夫人多次责备,他只当耳旁风。 当日晚膳时分,杜如霜正埋头苦吃。 她向来胃口不错,毕竟亏待谁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且她也想尽快吃完回自己院子。 突闻杨夫人惊讶的声音:“暄儿回来了!” 不只是她,满座皆惊。 杜如霜忙不迭转头,口中还叼着一块羊肉,果真见一身材颀长的英俊公子出现在门外。 一袭竹绿锦袍,衣角被夜风吹的微微扬起。 杜如霜蹙眉思忖:他回来做什么? 在众人的注目下,杨暄径直在杜如霜身旁坐下。 “夫人今日说不要让她久等,便回来了。” 啊?杜如霜面上一惊,口中羊肉“啪”的掉落碗中,杨暄微微皱眉,神色难掩嫌弃。 “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杜如霜嗓门相当粗鲁。 张意婉直眨眼,心说:竟如此忤逆? 杨暄脸上并无怒色,目光瞥向杨昭,他正冷冷的盯着杜如霜,此时已出言呵斥:“大胆无礼!” 杨夫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劝解道:“老爷,孩子的事,咱们长辈还是不要插手了。” 杨昭收回冷峻的目光,望向杨夫人,她笑着点点头。 他语气缓和些:“用膳吧。”说着抚了抚身旁被他吓到的嫡孙。 杨暄并未吃几口,杜如霜也是,心情不悦,真让人倒胃口。 回到庭院秋千上,夏日的夜风,带着些许温热,更添烦躁,远处的紫薇花也皱起了眉。 杜如霜心绪烦乱,双脚在秋千上来回搓磨,迟迟不愿进屋,心中盘算着今晚怎么睡。 “以他的脾气,定是不可能睡地上的,唉,实在不行我去客房睡好了!” 想定后,杜如霜起身向房间走去。 灯火葳蕤,烛光跳跃,本是温暖馨黄的气氛,但因有杨暄在,只余昏暗。 杨暄端坐在案几前,直直的盯着她走近,眸光幽寒。 杜如霜瞬间想打寒战,降温效果,堪比空调!想到这里,她不禁‘噗嗤’一笑。 杨暄眉角一挑:“见我回来,夫人如此欢欣?” 门槛前,杜如霜裙角一提,大踏步进来:“高看自己了!” 杨暄起身径直向床榻上走去,她急忙提高嗓音:“你站住!” 杨暄回身盯着她,牙缝中挤出:“你说什么?” 杜如霜旋即行至他面前伸手一拦:“这是我的床,你别坐上,弄脏了!” 你!杨暄紧紧握拳,竭力克制住掐死她的冲动。 “这是我的房间!” 杜如霜垂下手臂嘟囔道:“好吧,那......我去客房。”说着向门外走去。 第5章 一家子想法害我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娘若见到,你不会有好下场。” 杜如霜眸光一亮,转头问他:“会被休?” 杨暄见她目光之中满是期待,神色一冷:“放心,不会如你所愿。” 他下巴一指:“你去地上睡!” 杜如霜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惊呼:“我?!” 真是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杨暄稍稍颔首,仿佛在说:不然呢? 杜如霜咬牙深深吐出一口气:“睡地上就睡地上,警告你,半夜不许靠近我!” 杨暄不置可否,径直走向床榻,杜如霜躺在蒲榻上,气的七窍生烟。 从未见过如此小人!跟沈凌云简直天壤之别! 沈凌云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眉目如星,容貌不输杨暄,且对她宠溺包容。 七年后二人情投意合,心照不宣,她多次从杨暄手中逃脱,也是因沈凌云暗中保护。 想起沈凌云,她心绪渐缓,不知不觉酣然入睡,梦中二人同乘一马,飞驰在原野之上,笑语连连。 突觉有何物戳她,杜如霜惊坐起身,见旁边站着一高挑的人影,慌忙后撤。 “啊!你是谁啊!” 借着月光可见她面上有些惊恐。 杨暄被她憨傻的笑声吵醒,十分不悦,正抬腿踢着她:“你太吵了!” 杜如霜稍稍松了口气:“是你啊,我怎么吵你了?!” “梦到何人?” 杜如霜目光稍稍躲闪,随后转到另一话题:“那日作为交换,答应我一件事,我想去花萼相辉楼!” 杨暄:“何时?” “圣上宴饮时吧。” 杨暄皱眉:“为何偏偏圣上在时?别打什么歪主意?” 杜如霜满脸不屑:“因为热闹啊!你想什么呢!圣上那老头子我可看不上!” 她竟如此口无遮拦! 圣上宴饮时自然满城公贵皆在,沈凌云定会出席。 翌日清晨,见杨暄从杜如霜房内出来,杨夫人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殷殷关切。 “如霜啊,昨夜暄儿对你可还好?” 杜如霜笑道:“挺好的,一下也没碰我!” “啊?” 见儿媳一脸轻松略带笑意,十分心疼。夫君如此对待,她却依旧强颜欢笑,真是委屈她了。 想到有如此蕙质兰心的夫人,儿子还日日流连青楼,杨夫人不禁怒斥:“暄儿真是混账!” 杜如霜连连点头,深表赞同:这话倒是不假,竟然让我睡地上。 想起儿媳昨日嗓音粗犷的吼暄儿,定然不解风情,得好好提点提点。 午膳后,杨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到花信轩。 众人忙前忙后半晌,将房间内的布置一应撤换,鹅黄床帏换成红色轻纱,黄杨屏风,换成云母花鸟蚕丝屏风,影影绰绰。 杜如霜心中忐忑不安:“娘这是做什么?” 这再装点下去,可跟青楼差不多了。 杨夫人拉着她坐下,拍着手温言嘱托道:“明日是暄儿生辰,娘特意为你选了几套衣裙,知你年纪小害羞,为了杨家传宗接代,你就主动些,好好待他,暄儿定然懂的!” 他生辰关我何事?给他脸了? 传宗接代?你杨家几年后满门抄斩,传什么宗,接什么代! 杨夫人又将她拉起身到窗边的妆奁,日影微斜,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妆台上。 面前放着许多精美的瓶瓶罐罐,杨夫人随手拿起一瓶,旋开递与她。 “如霜,闻闻,可还喜欢?” 杜如霜礼貌接过来,凑在鼻尖一嗅,花香馥郁,沁人心脾,不是廉价的脂粉味儿,不得不说,着实好闻! 见她面露欢喜,杨夫人满意一笑:“这是贵妃赏的香粉,塞外贡品,每日沐浴后涂上一层,白嫩馨香,暄儿定然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yue!晚饭要给我吐出来了! 杜如霜连忙盖上,抬头见杨夫人寄予厚望的神情,她尴尬一笑。 一家子想着法子害我! 杨夫人走后,杜如霜踱步扫视一圈,嗤讽道:“想太多了吧!” 捏起身旁的衣裙,连连咋舌:“这哪儿是衣服!分明是蚊帐啊,还真是轻薄如无物。” “什么轻薄如无物?” 杨暄从门外走来,打量一番房内又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他回来时恰好遇上娘,她当即对他使了个意味难明的眼色,如今一看,明白了。 杜如霜将手中衣裙一甩:“这可不是我做的,你娘非安排人换的,不如你去说说,让她换回来?” 杨暄打量着:“也好,将这墨蓝毯子换成朱红的,再将浴池四周的帷幕换上月影纱......” 杜如霜连忙打断:“你当这是觥筹馆啊!” 杨暄眉角一挑:“夫人怎知觥筹馆是这样的?” 渣男! 杜如霜并未理会,径直坐在案前,拿起桌上的书卷,上面皆是些繁体字,看起来晦涩无趣,又往案上一摔! 真烦,连个游戏也没得打。杜如霜转而斟茶去去火气。 “娘是怎么吩咐的?穿上看看?”杨暄走到她身旁,眼角挑着她。 “休想!” “你若穿上,我可以考虑去客房。”他语气轻佻。 在你面前穿这些,想想便恶心。“那你不如让我去死!” “这么舍不得我?” 杜如霜捏着茶杯的手,逐渐发白。 杨暄,你死得不冤! 是哦,反正几年后他也会死,不如和离后,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可是又不甘心让他如此张狂的多活几年!还是要想办法报仇雪恨才是! 思绪万千中,突闻门外轻浮的声音:“暄弟忙着呢?” 二人望去,杨旷正眯眼打量着房间,杜如霜眉头一蹙:又来一个人渣! 杨暄眸色渐冷:“兄长何事?” 随后起身将他带到院中。 二人商谈,是关于中秋节贺礼之事。 翌日清晨,朝霞满天,瞧着像是个好日子。 秋千上,杜如霜瞥见池中莲瓣渐落,莲蓬如碗大,不觉心思一动。 不如学学李清照,误入藕荷深处,沉醉不知归路? 午后,暑气渐弱,她吩咐小蛮准备些糕点,荔枝酒,玉露团,橘子,荷包肉,玉米酥等,摆入船中。 小蛮不禁夸赞:“夫人当真有雅致!” 杜如霜着一条紫色雀翎纹样百迭裙,孤身踏入一条乌篷船。 第6章 何曾有约? 池塘甚大,贯穿整个杨府,其他院内也可见,为防他人烦扰,杜如霜果真停靠在藕荷深处。 七月底的日头到底毒辣,但荷阴下,清波上,静谧幽凉,竟有种暂避世事忧愁之快意。 不时有鱼儿一跃而起,衔着荷花瓣,‘噗通’落入水中,摆尾间消失不见,只余清波荡漾。 杜如霜斟酒啜饮一口,清甜的荔枝味儿溢满朱唇,再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的玉露团。 “好舒坦啊~” “只是可惜无人对饮相谈。” 想到此处,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多想能遇到一人,值得她倾吐秘密,愿意倾听她千年后的声音。 不知父母寻不到她有多着急,还好只是失踪,只要不见尸体,大概是抱着希望的,好过绝望地日日以泪洗面。 初到大唐时很兴奋,竟有幸目睹盛世,但随之而来的是茫然无措,举目无亲。 她虽自小独立惯了,可有父母在,当真闯不下去,还可回家,这里却远隔千年,无人倾诉,时常举步维艰。 想起被杨暄绑架时的无助恐惧,被他关押时的孤独绝望,心有余悸。 是沈凌云救了她,不只将她从杨暄的魔爪中救出,更是用他的温柔治愈了现代有阴影的她。 他的目光温暖如春,融化寒冰,她未向沈凌云吐露身世,却心照不宣,即便不说,她相信他懂。 他是第一个靠近时,不会令她恐惧的男子,那是他刻入根骨的儒雅,带给她的信心。 然而一场马车失事,又将二人分开。 现代未遇良人,大唐又遇杨暄!唉!大抵是我不配,想到这里,她落寞饮下一杯酒。 日影悄悄爬上西窗棂,杜如霜也已沉醉,口中喃喃:“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酒壶空,酒杯落,衣裙散漫船头,夜梦枕星河。 她迟迟不归,小蛮划着一叶扁舟寻找,池塘占地六亩,荷叶甸甸,踪影难觅。 杨暄生辰,吩咐府中照例无需准备,他与友人在外相聚。 杨夫人劝解无用,只好退而求其次,晚上务必回府,不可留宿青楼。 他怎会乖乖听话? 翌日清晨,花信轩内。 小蛮一夜忐忑不安,总算挨到天亮,连忙通知杨夫人。“少夫人不见了!” 得知杨暄一夜未归,杨夫人又气又急,见杨暄回来,拉着他便数落。 “娘吩咐如霜为你准备惊喜,你倒好,又夜宿青楼,如今她不见了,府门小厮说不曾见她出门,定是伤心的躲起来了!” “瞧瞧你做的好事!” 杨暄并未言语,面无表情,心中却在笑:娘你不懂她。 他问:“小蛮,少夫人昨日去了哪里?” 小蛮踟蹰道:“少夫人她......划船去了池塘,说是在荷下吃酒......可奴婢找了一夜也未见她人影。” 杨暄瞥一眼偌大的池塘,不知她醉倒在哪儿呢,当即吩咐十几个小厮去寻。 杜如霜醒来,天色大亮,听到附近吵吵嚷嚷,起身瞧见两个小厮。 见她身影,小厮喊道:“二少夫人,可算找到您了,公子可担心了。” 呵,他还知道找我呢!担心?他巴不得找不着呢! 杜如霜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将船划了出来。 杨夫人望着她从远处缓缓飘来,心下不悦,不得不说,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想必是等暄儿等的心凉,才如此的吧,唉,也是个可怜人。 杨夫人心疼的牵着她的手进屋落座:“如霜,你无事便好,娘让你准备的惊喜呢?” “……” 她哪里还记得这茬?杜如霜一脸懵逼的眨了眨眼,干笑两声道:“娘,如霜本欲与他荷下对饮,奈何他并未赴约。” 杨暄觑着满脸心虚的她:“何曾有约?” 得了,一个抛到九霄云外,一个流连青楼未归,想撮合当真不易。 杨夫人摇头轻叹一口气走了。 杜如霜回头瞪他一眼:“你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两个橘子。” 她拿了两个橘子回来,尽力憋着笑:“迟到的生辰礼物。” 杨暄拿着橘子皱着眉:如此便想打发我?但她为何在笑? 第二日,花信轩秋千上,风吹满怀荷花香,杜如霜悠闲的荡着秋千。 “太好了,舒服自在!” 杨暄有事去了东都,一来一回至少六七天! 当晚杨旷借口有事找杨暄,来敲门。 什么有事,杨暄去东都,全府上下皆知,摆明了心怀不轨! 杜如霜将他拒之门外,他却唇角一勾,猥琐道:“弟妹如此美人,暄儿当真浪费,哥来疼你......”说着便伸手去摸杜如霜的手臂。 她旋即长袖一甩,呵斥道:“你给我滚远点,否则我嚷嚷了!” 杨昭我都不怕,怕你一个酒囊饭袋? 杨旷愣了愣,随即一笑,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他讥讽道:“你以为杨府上下会相信你吗?他们只会觉得是你勾引。” 杜如霜挑眉:“是吗?那这样他们便不会误会了......” 杨旷睁大眼望着她,正好奇到底如何,突然脸上被扇一耳光,登时火辣辣的。 他满脸骇然,瞪着她目眦欲裂,压低嗓音骂道:“杜如霜你这个贱人!” 早知她如今比往日放肆,想不到竟会如此猖狂! 杜如霜甩了甩发麻的手,望着他脸上的红印,威胁道:“还勾引吗?我喊人咯......” 杨旷恶狠狠的盯着她,咬牙切齿:“算你有种!你在杨府并无靠山!我弄死你与弄死一只蚂蚁无甚区别!咱们走着瞧!” 杜如霜毫不留情:“那便试试,但今日,你给我滚!” “小人难防,以后要小心谨慎些才是。”当晚她吩咐小蛮,不要被任何事支开。 她不怕死,但不能被人折辱。 张意婉知晓夫君脸上的红印,定是杜如霜所为,他向来见色起意,杜如霜容貌不错,又近在咫尺,那日家宴她已看出他的龌龊心思。 杨家两位兄弟,如出一辙的好色,杨暄至少有些血性,杨旷实在不堪,无奈张家败落,她无从选择。 好在公爹上进,上擅玩乐谄媚圣上,下擅行贿收揽人心,又有贵妃撑腰,定有一日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她便是大唐权贵中最尊贵的女人,杨旷算什么?不死即可。 如今唯一拦路的是杜如霜,她背后有杜将军,公爹又偏爱杨暄。若她与杨旷出了丑闻,为杨家名声,她必死无疑。 所以杨旷吩咐下人做什么,她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下帮忙遮拦,防止婆母发现。 第7章 人心如渊 几日后,杜如霜正在屋内看书,觉得有些闷热,起身去院中吹吹风。 吹了一会儿,觉得不妙,全身躁动的热!莫不是发烧了?但为何感觉心慌意乱? 直觉告诉她有人心怀不轨!她连忙向房间奔去,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杜如霜心猛的一提,陡然回头,见杨旷走来! 她奋力冲向房间,关上房门,还未来得及落栓,杨旷已推门进来。 “弟妹怎么了?”说着十分关切的上前搀扶。 杜如霜惊恐的向后退去:“你要做什么?!” 杨旷微微一笑,衣角翻飞,风流倜傥,杜如霜顿时内心如蚂蚁啃食,血液渐渐沸腾。 “你别过来!” 杨旷关心她:“弟妹可是身子不适?哥哥照顾你。” 他的声音清朗低沉,随着药力发挥,杜如霜面颊滚烫,呼吸灼热,一颗心在胸腔没着没落,晃晃荡荡的。 杨旷英俊潇洒,鼻梁高挺,眉目含情,五官与杨暄有几分相像,却比他更风流。 杨氏一家的容貌皆无可挑剔,加之春药的催化,他往日令人恶心的轻佻,如今却十分诱人,她竟真的想同他一夜春宵,一解情欲之苦。 “你滚啊!” 杜如霜极力克制着扑向他冲动,攥着拳,逼自己后退,直到腰抵住硬硬的桌案,她心一惊,退无可退了! 杨旷笑着诱惑:“弟妹这么难受,哥可以帮你啊,保证让你欲罢不能~” 他的声音性感低沉,他的身躯颀长健硕,他的双眸温柔多情,甚至他的那双手白皙修长...... 杜如霜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他。 她全身酥软,只好躬身靠在案上,左手抠着酸枝木桌,右手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杨旷缓缓靠近:“弟妹,忍着多痛苦啊,哥有的是力气。” 为防止情不自禁的轻吟失态,杜如霜狠狠咬着嘴唇内侧的肉,一股甜腥从口中流出。 “你给我滚!” 她张口怒吼,口中一片猩红。 杨旷眯了眯眼:如此竟还拿不下她?我不信她还能撑得住! 她应已忍无可忍,只需抱她入怀,定难以抵抗。 本公子要亲眼看着你求我垂怜的浪荡模样! 杨旷接着上前,来自本能的极度恐惧,竟让她有了一丝理智! 杜如霜抽出发簪抵在颈间,凄厉尖叫:“你站住!我若死,杨暄不会放过你的!” 杨旷脚步顿了顿,杨暄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美人近在咫尺…… 眼眸迷离,脸颊如霞,而她克制着却不时发出的轻‘吭’,声声入耳如鼓点,一下一下的敲着,抓心挠肝。 她那么缺男人,想必滋味极好~ 杨旷柔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伸手去摸她手持簪子露出的半截玉臂。 “你滚啊!” 杜如霜浑身颤抖着,右手更是战栗不止。 在他快要触碰时,她心一横,奋力划向脖颈,霎时一股温热顺着脖颈向下流淌。 杨旷愣了愣,本以为她只是威胁而已,想不到竟下手这么狠! 张意婉赶来惊呼:“弟妹!” 杨旷眉头一皱,回头瞥一眼张意婉。 二人对视间,她眸色幽深,读不出何意。 杨旷被扫了兴致,面色不悦,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杜如霜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心慌欲乱,脑海旖旎—— 见她唇角、脖上殷红的血迹,张意婉眼眶一红,满目心疼:“弟妹!” 说着她上前安抚,软软的手触碰的瞬间,杜如霜浑身一颤!几乎要失态叫出声来! 她再次咬紧唇内软肉,一把推开怒喝道:“滚出去!” 张意婉趔趄一步:“对不起弟妹……” 她欲再次上前,杜如霜慌忙将簪子抵回颈前喝道:“滚啊!” 她吓得连连后退:“别!如霜,嫂嫂走就是了,你千万别伤害自己!” 张意婉转身离开。 想不到夫君竟如此卑鄙无耻,心疼杜如霜的同时,也不禁苦笑自己的可悲。 她只想闹些丑闻,并不想二人真的发生关系,杨暄从不碰她,若她怀上杨旷的孩子,将来也是个威胁。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小蛮从柴房昏昏沉沉醒来,发觉她被反手绑着,顿时心下一惊:“少夫人!” 她艰难挪至石碾旁,磨断绳索冲出去,却发现夫人房门从里面锁着。 小蛮急切拍着门哭喊:“少夫人!”无人应答,她急忙奔至惠轩堂,杨夫人忧心忡忡的赶来,依旧无人回应。 “这可如何是好啊!” 若当真出了人命,暄儿回来,旷儿定然难逃罪责! 她转身吩咐贴身丫鬟:“翠儿,传我的话,让大公子去祠堂跪着。” 接着又转向众人:“今日之事,不许泄露半个字,尤其是不能让二公子知晓。” 众人应是,小蛮嘴上答应着,却紧咬着嘴唇,内心愤恨不已。 杨夫人竟如此罔顾少夫人的性命,当真是令人心寒!若叫将军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暄一早回花信轩,见一院子人神色慌张,心下隐有不安。 瞥见杨夫人焦急的捏着手绢,他问道:“娘,何事?” 杨夫人听到杨暄的声音,手中动作一顿,心揪了起来,还未开口,小蛮已跪地哭诉。 “公子,少夫人将自己关在房内,奴婢叫了许久,无人应答,不知......”说着眼泪再次滚落。 杨暄深深蹙了蹙眉,想到她向来言语无状,他虽急,依旧定了定神。 “娘,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我。” 杨夫人担忧的瞥一眼小蛮,她也知晓瞒不住的,暄儿想知道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 众人赶离花信轩后,杨暄一脚将门踹开,小蛮慌忙冲进去寻找。 “少夫人!” 杨暄还未进门已瞥见桌案上的白色抓痕,凌乱不堪,当时的场景可想而知。 他眸色渐冷,缓缓握拳。 小蛮找了一圈,终于在浴池后的角落里,发现了凌乱不堪的杜如霜。 “少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张意婉走后,杜如霜踉跄着关门落栓,合衣跳入冰凉的浴池。 第8章 死有余辜 溺入水中,待本能让她钻出来,深吸一口气,再埋进去,如此反复多次,水花四溅,直至半夜欲火方扑灭。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八月夜色微凉,荷叶翻飞,夏末的风微荡着秋千。 烛光摇曳,火花时不时的‘噼啪’爆裂,只是太轻微,尽数淹没在阵阵哭声中。 惨烈,无助和委屈。 妈,我想回家...... 月影移廊,皎洁昭昭。 人心如渊,此是魔窟...... 我定要亲眼见到杨府满门抄斩!方解此恨之万一! 杨暄,我恨你! 无论是墨染还是杜如霜,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杨暄走来,见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眶红肿,神情呆滞,唇角血迹斑斑,手中紧紧攥着银簪,脖颈伤痕下殷红一片,染红月白上襦。 狼狈至极。 小蛮早已红了眼眶,跪上前欲夺过发簪,她的手却牢牢的抓着,一根根掰开,手心竟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小蛮泪水涟涟,自责不已。 “对不起少夫人,是小蛮没有保护好你!”说着心疼的取出手帕轻轻擦拭。 杨暄望着那只手神色微动,躬身扶她,杜如霜抬头猛然甩开手臂,眼底猩红一片。 “你滚!你们杨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不妨直接掐死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会让我更恶心!” 声音尖锐又嘶哑,如利刃刮铁器,带着疼。 因情绪太过激烈,眼泪又滚落,眸中愤恨翻涌。 小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退倒在地。 杨暄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声音幽寒。 小蛮起身跪直踟蹰道:“杨夫人不许说......” “再问一遍,发生了何事?”神色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小蛮汗毛直立,颤抖道:“大公子......给少夫人下了秽药......” 杨暄听了一半转身向外走去。 杨旷跪在祠堂,见杨暄来,虽逆光看不清神色,但一股寒意逼来,他不自觉向后退缩。 “我可是你哥!”他的声音轻微颤抖。 祠堂寂静无声,杨暄冷冷逼近,杨旷的心提到嗓子眼:我又没动她!他不可能动手! 直至身前,杨旷方看清他的眼神,阴冷似地狱而来。 “这里可是祠堂!”他颤抖着说。 八月暑气未消,蝉鸣未尽,杨旷不禁冷汗岑岑,他战战兢兢:“你别过来!” 杨暄一脚将他踢翻在祠堂供桌前,杨旷忍痛顺势跪地哭着求饶。 “哥错了!求求你别打了!以后再不碰她了!” 杨暄置之不理,扯起他的衣袍,下一瞬,铁一般的拳头砸下,一声凄惨的哀嚎声中,血流如注。 又抬脚将杨旷踢至几米外的祠堂门口,摔落的瞬间,口吐满地鲜血,映着刺眼的阳光,血珠美的不像话。 听到杨旷哀嚎,杨夫人冲上来扑在他身上,眼泪夺眶而出。 “旷儿!我的儿啊!快请太医!” 说着抽出手绢捂住血流不止的额头。 抬头看向祠堂内的杨暄,他正一脸无情的俯视着他们,犹如阎王俯视地狱。 杨夫人不禁心神一颤:暄儿这是下了死手…… 她忧惧交加,痛心呵斥:“暄儿!他可是你兄长!你怎能为一女子下如此狠手!” 低头再看那手绢,已被鲜血染透,汩汩从指缝流出,她心痛的泣不成声。 闻声赶来的张意婉见夫君奄奄一息,满身满脸的血,吓得面色惨白,瘫倒在地。 这可是她唯一的依仗...... “夫君!你醒醒啊!” 她抬头怒视杨暄,却撞上他阴冷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心不禁一颤。 杨暄说:“死有余辜。” 望着他绝情的背影,杨夫人跪在地上:“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逆子!” 杨昭回府指着杨暄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杨暄全程神态冷淡,丝毫无悔过之意,杨昭气的直跺脚。 “竟敢在祠堂动手,简直是大逆不道!” “为一个女人竟下如此狠手!你可知你哥险些丧命!” 但此事确实是杨旷做的太过!真是个酒囊饭袋! 若杜将军回朝得知此事,他定难逃一顿好打。 罢了,好在性命无忧,也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思及此,杨昭不再责骂,对着杨暄吼道:“去祠堂跪上三日!” 花信轩内,小蛮红着眼眶为杜如霜换好衣服,包扎了伤口。 “对不起,是小蛮无用,未能保护好夫人。” 她神色已恢复些,盯着缠着纱布的右手摇头。 “与你无关,我与杨家,不共戴天。” 面色苍白,神情极冷,一字一顿,坚定决绝。 小蛮心中惴惴不安,她毕竟是杨家少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夫人,不可如此记恨,小蛮以后小心就是了,不如还是同公子讲讲,搬到别院去吧。” 若回别院,如何想尽办法和离? 杜如霜敛神转头问道:“杜将军何时回?” 小蛮摇头。 杨暄身在祠堂,派贴身小厮卫安时刻打探着杜如霜的状况。 当晚得知她高烧,杨暄赶过去亲自照料。 瞅着她脖颈和手上的白纱,面上掠过一丝心疼。 半夜时分,杜如霜昏迷之中醒来,见杨暄守在榻前,不禁失笑。 “假仁假义。” 杨暄听到声音醒来,见她目光轻蔑,心中有些愧疚。 杜如霜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杨暄吩咐:“小蛮!照顾好她。” 接下来几日,杨暄皆住在花信轩客房,并将她房间内饰恢复如初。 杨夫人自知对不住二儿媳,几次来赔罪,皆被杨暄拒之门外。 杨旷肋骨骨折,头骨骨裂,几位太医共同会诊,救他一命。 张意婉每日守在床榻前,悉心照料。 “二公子。” 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声音。 杨旷面上骇然,摸了摸还未断着的肋骨,惊慌道:“他来干什么?!” 张意婉吓得花容失色,起身冲出门,张开双臂阻拦:“暄弟!” 杨暄睨着她,张意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禁打了个激灵,但执意不放他进去。 杨旷不知外面是何状况,只觉得气氛阴沉沉的,连忙求饶:“暄弟,哥知道错了,你别打了!” “去道歉。”杨暄说。 张意婉顿时松了一口气,杨旷有些犹豫,如此岂不是颜面尽失,阖府上下皆会看他笑话。 但再摸一摸头上伤口,嘶—— 面子算什么! 烈日炎炎,庭院树木恹恹。 在两位小厮的搀扶下,杨旷拖着满身的伤到花信轩。 天热加之伤口生疼,他额头汗如雨下,已湿透浅青色锦袍,张意婉不时地用手绢为他擦拭。 杨旷跪在杜如霜面前叩头请罪。 “弟妹,哥知错了,以后定再不起歹心,求弟妹原谅。” 胸前挨了两脚,伤势较重,下跪之时他疼的龇牙咧嘴。 第9章 应聘伙计的? 见他伤的挺重,杜如霜神色稍缓,目光轻瞥杨暄。 为维护自己的面子,他倒是下手挺狠。 想到那日情景,杜如霜恨不得手刃了杨旷。 她问:“竟然没死?” 杨旷因剧烈疼痛半缩着身子,手在衣袖下攥了攥拳:这女人好狠的心!竟与杨暄不遑多让! 张意婉连忙上前拉她的手:“弟妹您大人有大量,是你哥他混账,以后再也不会了!” 杜如霜抬手甩开,扭头讽刺道:“这样的人渣你也要?” 张意婉的手一僵,嘴角抽动了下。 本以为张意婉温婉贤良,但那日她突然出现,时机巧合,定也并非善类。 张意婉哪受过如此冷待,眼泪扑簌落下,抽出手绢边擦边哭诉。 “弟妹如此说是怪嫂嫂了?嫂嫂有什么法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杜如霜有些不耐烦:“都滚吧,不想见到你们!” 张意婉动作一顿,脸色逐渐涨红,哭声是停了,泪水却流的更凶,她何曾听过如此重话。 “住口!” 杨昭同杨夫人一同走来。 “此事是你兄长有错在先,但你如此狂妄无礼,上家法!” 杨暄微微皱眉,还未开口,杜如霜冷冷直视着他:“不如上公堂?” 杨夫人扯了扯杨昭:“好了老爷,此事错在旷儿,如霜也是被吓到了,旷儿既已受到惩罚,此事便罢了,传出去丢的是杨家和贵妃娘娘的脸面。” 若闹上公堂,杨家脸面丢尽,且等杜将军归来,定不会轻易放过旷儿,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训。 杨昭神色稍缓,盯着的杜如霜的目光却依旧冷峻。 杨夫人吩咐众人散了。 杨暄下此毒手,倒不是杜如霜挑拨,暄儿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 杜如霜盯着杨暄,并无丝毫感激之意。 “你怎么还不走?” 杨暄说了句好好养伤转身离开。 二公子所为,小蛮看在眼里十分欣慰,他是府中唯一真心在意夫人的。 她温言相劝:“夫人,奴婢听府中下人说,大公子的伤太医险些救不回来,可见公子对夫人是极好的。” 杜如霜不置可否,任谁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夫人被人如此践踏,何况是杨暄这种目空一切之人。 小蛮又道:“知道夫人不想见杨家的人,皆被他挡了,且夫人昏迷时,吃不下药,是公子亲自喂的......” 杜如霜陡然惊叫:“什么?!呸呸呸!真晦气!” 这家伙竟然趁机占我便宜! 见杨暄回来,她眉头一蹙,目光渐渐挪向他的嘴唇......面上顿时一热,定是天气太热了! “你又来干什么?” 杨暄示意六位小厮将手中锦盒捧在她面前。 “选一样吧。” 杜如霜眸光一亮:竟是水晶,宝石,碧玺的首饰,成色绝佳,流光溢彩,做工精细。 “哇!好漂亮啊!你眼光不错啊!这是干嘛的?” “送宫中的中秋贺礼,作为补偿,你可以选一样。” 杜如霜嗤之以鼻:“难怪如此精美,行贿受贿啊!” 这些定然价值不菲,若放在现代,应该够得上十年起步。 她好奇问:“这些要花多少钱?” 杨暄语气平淡如水:“十万贯。” “什么!十万贯!你可知十万贯能救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吗?”杜如霜豁然起身。 七年后的陈州一带发生水涝灾害,几十万人受灾,波及二十几个州县,户部也仅仅拨款十万贯而已。 当时的户部尚书沈佑,亲自去监查督办,严禁层层剥削,才拯救无数难民。 沈凌云担忧他爹,更忧心百姓受苦,食不知味,墨染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如沈凌云这般心怀天下人品卓然之人,是她此生第一次见。 杨暄沉默不语,他无从反驳,也不屑反驳。 若无这些,杨家如何青云直上! 杜如霜轻哼一声:“罢了,你一心狠手辣之人,说了也不会懂!这些我一个也不会选。”随后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吩咐小厮退下,随她进屋。 “你想要什么?” 杜如霜脱口而出:“和离。” “杜将军回来前,免谈。” 她思索片刻:“临近中秋夜宴,随我去买两身衣裙吧。” 罢了,知道你内疚,如此我们便可互不相欠。 初秋风凉,马车上的丝绒帘子翻飞。 杜如霜掀开侧帘,见马车并不是朝着西市而去,不免疑惑:“这是去哪儿?” “东市赤羽庭。” 杜如霜双眼圆睁:“赤羽庭!” 这家很贵欸! 赤羽庭是全长安最贵最奢华的成衣铺,虽宫中有尚衣局,但不少娘娘从这里代购。 七年后她在觥筹馆,馆里最受宠的娘子们的头面,都是贵人们从这里选了送过去的。 铺子掌柜专门有本子记着这些娘子们的身量尺寸,只需派人通知一声便会有人上门询问款式要求,服务态度超级好! 耶!这次竟然可以体验一下咯! 刚到达赤羽庭外,杜如霜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 赤羽庭有三层,三楼是高级定制,二楼是最贵最好的成衣,一楼则是稍微次一些的。 虽说次,也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望着满目琳琅的绫罗衫裙,她双眼闪烁着熠熠光芒。 “这也太美了吧!” 面料皆是上成,蚕丝、云锦、雪锦、贡缎等。 刺绣精美光泽波动,裙摆层层,轻薄如烟,配色更是赏心悦目。 “掌柜的!” 赤掌柜正在柜台前算账,瞥一眼门口目光猥琐的,没见过世面的姑娘,有些嫌弃,示意旁边的一位丫鬟去接待她。 她只佩戴着一对珠玉耳环,颈上,手臂皆空空如也,如此身份也敢来赤羽庭? 丫鬟不情愿的屈膝行了个礼:“姑娘您好,您有何事?” 杜如霜瞥一眼这女子,说好的服务态度超级好呢?!再低头看看自己,好嘛,看不起谁呢! “我找你们掌柜的!”说着她便径直向柜台走去。 掌柜的见状眉头一皱,走上前迎接:“姑娘此来,可是......应聘伙计的?” 杜如霜险些提不上来气,今日非得好好讹杨暄一顿! “扑哧——” 赤掌柜转头一看,立马满脸堆笑,小跑上去作揖。 “杨小郎君,多日不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第10章 当亲爹哄着 狗眼看人低!杜如霜扬声喊道:“掌柜的!带我去二楼!” 贵客面前,赤掌柜不愿让人觉得他失礼,示意丫鬟绫罗:“带这位姑娘去二楼。” “姑娘请。” 杜如霜随着丫鬟提裙向二楼走去,还未走两步便听到赤掌柜谄媚问道:“杨小郎君是要为哪位姑娘定制头面?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丫鬟小厮来便是了。” 杨暄置若罔闻,只是隐约听到楼梯上传来一声冷‘哼’。 赤掌柜自然也听到了,偷偷瞥一眼杨暄,似乎并未生气,内心不禁嘀咕:这姑娘命好碰上暄公子心情不错,若是他计较,她今日怕是死无全尸。 赤掌柜带着杨暄向三楼走去,杨暄却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原来暄公子今日是要成衣啊,您里边请。”接着便有两位丫鬟伺候在侧。 杜如霜在二楼层层云霞之间穿梭,连连惊叹:“这也太漂亮了吧!” 绫罗不耐烦的跟着,这姑娘可别是来偷衣服的!思及此,她连忙示意一位小厮不远不近的盯着她。 杜如霜被美衣吸引,哪里有心思注意这些。 突然隐约听到赤掌柜的声音:“李公子,您里边请,老夫这就将本店最好的成衣给您拿来。” 呵!合着服务态度好坏是分人的!最好的衣服都压箱底儿了! 赤羽庭极大,约有十几间房子大小,杜如霜七拐八绕的总算到了那排雅间。 见六位丫鬟一人捧着一红色织锦盒经过,她伸手拦道:“等等!” 几位丫鬟不明所以,停了下来,杜如霜扫视一番锦盒,见一套渐变雀翎衣裙甚是喜欢。 “这套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位丫鬟面露难色:“这......姑娘,这些衣服是李公子的,您......” 杜如霜打定了今日要作妖,疾言打断道:“我管他什么李公子杨公子的!拿出来看看!” 反正杨暄在,若是惹了什么人,也是他收拾,索性惹大发一点。 又道:“什么李公子?给本姑娘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众人惊呆,这姑娘也太大胆了!赤掌柜远远听到这边的动静,慌忙赶来却听到这句话。 “住口!你这野丫头,大胆无礼!” 一声清朗低沉的声音传来:“何人如此大胆?” 赤掌柜忙不迭躬身堆笑:“李公子,您千万别动怒,这丫头......” 杜如霜转头看去,有些面熟,这是...... 此人年岁二十二上下,着虾青织金锦袍,腰束白玉雕花革带,手持白玉折扇,全身上下透着‘富贵无极’四字。 “呵!李元丰!” 杨暄在隔壁雅间内,微微蹙眉:夫人怎知李元丰? 李元丰是觥筹馆少掌柜,长安首富的公子哥,户部每年税收仅几百万两,觥筹馆账面年营收得再加个零,说他富可敌国并不为过。 觥筹馆起初酿酒起家,大唐各地皆有分酒厂,长安半数以上贵人府上用酒皆来自觥筹馆。 后来平康坊一位先朝宰相的宅子空出,老掌柜重金买下装修一番,因着与长安权贵间的关系,一跃成为长安首屈一指的青楼。 墨染在七年后便是先被李元丰看上,让李老掌柜出面将她忽悠至觥筹馆,并时常去骚扰她。 思及此, 杜如霜心下一悦,此仇倒是可以一并报了! 李元丰眉头一皱:“姑娘是?” 杜如霜手臂往胸前一抱,霸道直言:“你管我是谁!这套衣裙本姑娘看上了!” 李元丰正欲开口,她再道:“不对,是这六套本姑娘都看上了!” 杨暄端起一杯酽茶缓缓品了起来:有趣,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李元丰双目一眯,眼前姑娘穿着朴素,容貌普通,身边既无小厮撑腰,也无丫鬟伺候,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殊不知本公子要她的命,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轻笑一声:“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姑奶奶即可!” “你!”李元丰攥了攥拳,转向赤掌柜:“这姑娘是何人?” 赤掌柜虽面色尴尬:“她......她不过是个野丫头来买衣裙的,老夫想着来者皆是客,便将她请了进来。” 随后转向杜如霜威胁道:“姑娘,老夫劝你快向李公子叩头请罪,否则后果自负。” 杜如霜满脸惊恐:“这李公子到底是何人?竟......竟如此手眼通天?姓李,莫不是......”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冲向李元丰,扯着他喊道:“你该不会是王爷吧?” 此言一出,吓得李元丰连忙捂她的嘴,冒充皇室那可是死罪!“姑娘慎言!” 杨暄在隔壁不禁唇角一笑。 杜如霜嫌弃的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随后踱步道:“觥筹馆少掌柜李元丰是吧?” 李元丰仰头睨着她道:“正是!” 赤掌柜提醒道:“姑娘既知,还不快认错。” 杜如霜身子微倾:“我若是不认呢?”说着小头一歪,别提多灵动了! 李元丰轻瞥一眼赤掌柜,他立刻心领神会:此事交给他处置了,觥筹馆可是赤羽庭最大的客户,自然对他无有不应。 赤掌柜斜眼觑着她,声音渐冷:“姑娘,那便休要怪老夫不客气了。” 杜如霜‘噗嗤’一笑:“你对我也没客气啊,传闻赤羽庭服务极好,本姑娘来时你竟讽刺我是应聘伙计的,但那什么杨小郎君却当亲爹似的哄着?掌柜如此拜高踩低,传出去不怕毁了赤羽庭的名声吗?” 杨暄刚啜饮一口茶水,此时险些喷出来:真是口无遮拦。 赤掌柜人本就胖,闻言气的面色涨红,鼻翼翕动,圆圆的脸盘子横肉乱颤。 若不是碍于丫鬟小厮们,衣袖下紧握的拳头早已落在杜如霜头上。 他在长安经营三十余年,从未有人如此同他讲话,即便是宫中的贵人也对他礼遇有加,他虽比不上觥筹馆家大业大,但买条人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强忍怒气,牙缝中挤出:“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信不信老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杜如霜见他一脸怒气汹汹的模样,也后怕的退了两步。 第11章 完了!死定了! 李元丰讥笑道:“姑娘今日莫不是来寻死的?” 若不是被你骗至觥筹馆,老娘何至于认识杨暄,更不会被他害死,也不会落入杨府!你李元丰才是罪魁祸首! 杜如霜愤恨交加,强压胸中火气道:“本姑娘不过说句实话,你们如此威胁,简直欺人太甚!信不信老娘一把火烧了赤羽庭?!” 又转向李元丰:“还有觥筹馆!” 杨暄眉头一拧,内心疑虑重重:老娘?她何时变得如此粗俗?! 赤掌柜忍无可忍,怒吼道:“好大的口气!将她给我捆起来!” 说着他指了指两位小厮,再看向杜如霜,眼中杀意翻腾,语气阴冷低沉:“姑娘休想再出赤羽庭。” 杜如霜吓得浑身一激灵:会不会太过了?杨暄若不出面,我岂不是死定了? 这......谁知杨暄会不会落井下石啊!杜如霜骤然心慌起来。 “你们别过来!” “救命啊!” 赤掌柜见状冷笑一声:“姑娘,现在求饶可晚了!” 两小厮矫相当矫健,三两下反手押的她动弹不得! “掌柜的,如何处置?” “拿绳子捆结实,丢入后院柴房活活饿死!” 好狠毒啊!杨暄竟真的不出面!太过分了!即便我亮出身份,他若不帮我证明,也无用啊! 看来得使出绝招了! 两位小厮拉着她正欲离开,杜如霜回神喊道:“慢着!” 李元丰笑道:“姑娘如今怕了?” 杜如霜莞尔一笑,低声道:“李公子,听闻觥筹馆的账本有问题......” 杨暄轻轻放下茶杯,双腿一交叠,抱臂后倚着靠背,面露兴味:有点意思。 李元丰嘴角一抽,脸色煞白,眸子渐阴:“姑娘,话不可以乱说。” 他使了个眼色,两位小厮立刻拖着她向后院走去。 这是要灭口啊! 杜如霜慌忙喊道:“慢着!李元丰!你不想知晓我是从何而知吗?” 他眉头一皱,抬手道:“将她押至我的厢房!” 杜如霜揪着的心豁然一松,还好还好,还有机会!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觥筹馆初创时在长安起势迅猛,若无贿赂百官,鬼都不信。 不过她这话并非源自于此,而是七年后,她的酒馆觥筹馆有参股,她每月提供的财务报表有做假账。 杜如霜被带至厢房,其余人皆被遣散,李元丰折扇一指:“姑娘,请坐。” 杜如霜在二层上窜下跳那么久,又说了这会儿话,早已口干舌燥,坐下斟茶便吃。 连吃几杯茶后,又将目光挪向桌案上:“唔,还有糕点!” 李元丰见她从容不迫,内心不禁打鼓,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杜如霜拿起一块抹茶酥品了品,点头道:“味道不错,与觥筹馆出自同一家铺子吧?” 李元丰心下一惊,满腹狐疑:她为何对觥筹馆如此了解?“姑娘到底是何人?” 杜如霜边吃边胡说八道:“我曾是觥筹馆的娘子,后被老掌柜,也就是你爹,送给了朝中一位大人,如今他专门负责查贪污纳贿,听说了几句。” 李元丰眉头一紧:爹送出去的娘子数不胜数,此言倒是有几分可信。 但眼前女子无才无貌,声音粗鲁,语言粗俗,怎么可能是觥筹馆的娘子?!定是诈我的! 李元丰笑道:“原来如此,那姑娘为何要告诉我呢?” 杜如霜看他神态便知他不信。 “自然是看在曾为同事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咯!” 接着又笑眯眯道:“顺便再求点钱财!” 原来此番是为了讹诈本公子。李元丰眉头一舒:“姑娘想要多少?” 想当年,我酒馆半数的利润都给了觥筹馆,那便:“三万贯。”杜如霜轻飘飘的说出了巨额。 长安一五品官月俸也仅十贯而已,即便加上田庄铺子山林的收成,一年也不过几百贯,这姑娘竟开口便是三万贯! 李元丰拳头抵在鼻子下轻咳两声,笑道:“姑娘口气不小啊!” 对他来说虽九牛一毛,但也休想便宜了她。 “好啊,三万贯,姑娘将觥筹馆择出来,此事就这么定了?” 杜如霜郑重点头。 李元丰试探道:“那这三万贯送哪里呢?” 三万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银票也得一麻袋,能藏哪儿呢? 不过是为了脱身想出的权宜之计罢了,总不能真的讹他钱吧?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先放在觥筹馆,改日去取,今日我先回去同我家老爷商议一番。” 说着她吃完最后一块抹茶糕,起身轻松道:“就这么定了,告辞!” 李元丰低头一笑,这姑娘当真是天真! 杜如霜刚打开门,见两位小厮还守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截绳子...... “这这......这不是要勒死我吧?” 她哽了哽喉头,转头望向李元丰,他正神色阴沉的盯着她。 杜如霜心惊肉跳:完了!死定了! 李元丰一抬手,两位小厮逼近,她立时惊恐万状,应声尖叫着后退:“救命啊!” 却被李元丰挡住退路。 “你们别过来啊!” 话音未落,一人已反手押着她,另一人将细长的棕色麻绳,绕过她纤细修长的脖子。 “你们放开我!救命啊!” 那人用力一扯,杜如霜登时喘不上气,面色涨红。 她用尽力气喊出:“杨暄!救命!” 声音低哑,赤羽庭这么大,他大概听不到了……杜如霜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李元丰听到杨暄愣了愣,刚才从她口中便知杨暄在,本想着处理完此事,去见个礼的,没想到她会求救到杨暄头上。 “住手!” 思绪万千中,果然听到杨暄冷冷的声音。 两位小厮慌忙跪下,瑟瑟发抖:杨小郎君从不管闲事,但若管,怕是...... 杜如霜随之瘫倒,杨暄疾步上前接她入怀,望着她涨红的脸,颈上深红的勒痕,眸色阴冷,手指紧攥。 你当真要到必死关头才会求助于我吗? 他冷冷开口:“劝你们二人自裁。” 两位小厮早已战战兢兢,闻言连连叩头求饶:“暄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手持麻绳的小厮听到杨暄的名字时,心中一慌,手上到底卸了力,否则杜如霜必死无疑。 第12章 你怎知李元丰? 李元丰面上一滞,慌忙下跪:“对不起暄兄,在下不知这姑娘是您的人......” 急忙吩咐门口丫鬟:“还不快去找大夫!” 赤掌柜不明所以的赶来,见杨暄抱着这女子,其余人跪了一地,也慌了神。 突然想起这两人前后脚进来,莫不是当真是一起的?!难怪上楼时她如此态度,杨暄竟放过她,难怪他向来是去三楼的,这次却来了二楼! 赤掌柜腿越发软了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暄公子饶命啊!是老夫糊涂,不知她竟是您的人!敢问这姑娘是......” 杨暄冷言:“杨少夫人。” 四个字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几人只觉脑袋嗡嗡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赤羽庭不远处便是医馆,大夫很快赶来,杨暄将杜如霜放在厢房内的贵妃榻上。 大夫把了把脉道:“回公子,还有脉搏,应无性命之忧,老夫先为她扎几针。”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 三针下去,杜如霜总算有了呼吸,她急促的喘息少顷,缓缓睁眼,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杨暄。 直到脸色恢复正常,她才开口呵斥:“你还知道救我呢?!” 随后瞥见旁边跪了一地,尤其是赤掌柜,委顿在地,瑟瑟发抖。 她嗤笑道:“呦呵,我一个野丫头,可担不起如此大礼!” 赤掌柜连连叩头:“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杨少夫人,还请少夫人降罪!” “哼,我就说嘛,我不过是个野丫头而已,怎么值得你们如此相待,原来是因着杨少夫人四个字。掌柜的可真是将狗眼看人低的精髓玩了出来!” 赤掌柜诚惶诚恐边叩头边认错:“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是老夫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老夫是狗!汪汪汪!” 听到几声狗叫,杜如霜‘噗嗤’一笑:难怪这老掌柜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不愧是赤羽庭的掌柜,能屈能伸。” 赤掌柜见她语气稍软,连忙吩咐旁边的丫鬟:“快去将姑娘看上的衣裙拿来,全送姑娘!” 杜如霜瞥一眼李元丰,阴阳怪气道:“那怎么好,李少掌柜不也看上了嘛?” 李元丰连忙叩头:“在下不敢。” 杜如霜轻哼道:“都起来吧!” 随后转向赤掌柜:“我只要刚才看上的那套,和你们店里最贵的一套,其余都不要。” 赤掌柜起身连连称‘是’,杨暄道:“都下去吧!” 几人如临大赦,鱼贯而出,杜如霜起身坐下斟茶吃,刚才糕点吃太多了,又渴了。 杨暄在她对面坐下:“为何最后才喊我名字?” 杜如霜惊讶:这么小的声音他竟可以听到?说明他就在附近,如此他还能到最后关头才出手!好好好!杨暄!算你狠! 杜如霜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吃茶。 杨暄又道:“求救都不会,死不足惜!” 杜如霜将手中茶杯一顿:“你!” 随后怅然一笑,我竟然指望他救我?她点头讥讽道:“嗯!不愧是你!”冷血无情! 丫鬟拿着两套衣裙进来,赤掌柜躬身介绍道:“姑娘,这套是您看中的,这套是店里最贵的。” 杜如霜打量一圈,月白软烟罗裙,浅金边如月光镶嵌,下裙层层叠叠,如纱如烟,上用金丝绣满祥云,腰间点缀的珠玉皆是塞外贡品,奢华至极。 “最贵的这套多少钱?” “回姑娘,3000贯,送给您的!” 这也太贵了吧!杜如霜桀然一笑:“不用送,杨公子出钱!”说着手向杨暄一摊。 接着她又想起什么,抬头望着杨暄问道:“能不能折现给我?” 杨暄蹙眉道:“为何?” “以备不时之需嘛!” 难不成是为梦中那男子攒的? “不行!” “好吧好吧!”杜如霜转向赤掌柜:“这两套包起来吧!” 赤掌柜千恩万谢的送走二人后,深深抹了把汗:“这位竟是名不见经传的杨少夫人!不是说不得宠吗?怎么今日瞧着杨小郎君挺在意她?” 唉,贵人的心思难测啊! 二人至马车旁,杨暄下巴一扬,卫安立刻返回赤羽庭一趟。 回去的马车上,杨暄问道:“你怎知李元丰?” 杜如霜沉吟片刻道:“长安首屈一指的富家公子哥,又这么英俊潇洒,知道不正常吗?” 杨暄冷哼:“轻佻!哪儿来的老爷?!” “......” 合着这家伙全都听到了! 杜如霜踟蹰道:“我......我这不是为了脱身嘛,瞎编的!” 杨暄轻哼一声不再理她,马车之中再次沉默,杜如霜掀帘望向窗外。 又要回到魔窟,唉,路边随便一个小摊贩都比我自由! 也不知何时能见沈凌云,不知他是否婚配,也不知他是否还会喜欢我...... 思及此,杜如霜放下帘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见她垂头丧气,神色落寞,杨暄问道:“怎么了?” 她不语。 想起她高热昏迷时,口中曾不停喃喃‘回家’,杨暄道:“若是想家今日可回杜府一趟。” 杜府?杜如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可不认识杜家的人! 杨暄不解她为何避之不及,却也未追问。 突闻一声‘嘶鸣’,马车急刹。 啊—— 一声尖叫!待马车停稳,杜如霜捂着额头瞪着杨暄:“你怎么也不扶我!” 杨暄冷言:“你说的不许碰你。” 杜如霜攥拳深吸一口气:“很好,做的不错,继续保持!” 见她额头红肿,杨暄勾唇一笑:“中秋节可还出门?” 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可真欠揍! “无妨,不影响出门!” 能见沈凌云的机会不多,怎能如此错过,何况他才不会因此嫌弃我呢! 卫安禀报:因前方现一孩童无人看管,才勒马的,杨暄颔首,马车继续行驶。 “我不希望有人说杨少夫人是丑八怪!” 杜如霜白他一眼,并未理会,你当人人皆如你这般以貌取人吗? 马车行至觥筹馆门口,杨暄下了车,杜如霜嗤笑一声,嘀咕道:“整日眠花宿柳,也不怕得病!” 话音未落,帘子豁然被掀开,‘嚯!’杜如霜吓了一跳。 杨暄眉毛一挑:“你怎知会得病?” 第13章 今晚换一个? “哇!你不会得了吧?咦~” 见她满脸嫌弃,杨暄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警告你,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杜如霜低哼一声:“怎么?敢做不敢当?你既留恋青楼,还不许旁人嫌弃?有本事自己光明磊落一点,我自不会再如此看你!” 杨暄腿长,一脚蹬上马车,俯身靠近她,杜如霜连忙将手臂挡在胸前。 “你干什么?” 他继续逼近,杜如霜顺势后仰:“你别过来!” 直至两人仅一拳之隔,杨暄挑眉:“有无得病,一试便知!” 他目光幽深,鼻息温热可闻,杜如霜顿时惊慌:“答应过不碰我的!” 他嘴角一勾:“若我食言呢?” “你!”杜如霜稍稍挑眉:“别让我看不起你!” 杨暄紧紧攥了攥拳,摔帘下了马车。 “送她回府!” 觥筹馆内,饮酒欢愉,谈笑风生,黯然销魂。 杨暄径直向一厢房走去,两位公子已在等候,身边各有一窈窕娘子。 一位是裴铭,裴御史之子,杨暄表弟,身着石青色锦袍,容貌俊朗,带着些吊儿郎当。 另一位是李瑜,身着淡紫色交领衣袍,唐男子多穿着圆领袍,只有他偏爱魏晋遗风的交领,倒也与他气质相配,风流潇洒,玉树临风。 杨暄进坐下斟酒便吃,二人见状面面相觑。 裴铭关怀道:“表兄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瑜打趣道:“暄兄近日不常来觥筹馆,可是看上了家中婢女?” 裴铭接着附和:“表嫂实在无趣,表兄是要纳妾了吗?” 杨暄依旧不理,李瑜笑道:“看来气得不轻,何人竟如此大胆?不要命了?” 裴铭大笑起来:“哈哈......” 杨暄本就被杜如霜揶揄的胸闷,如今被二人又是打趣又是调笑的,一时更不知说什么。 一见杨暄来,李掌柜便吩咐人喊颦儿姑娘。 此时一彩衣女子迤逦而来,眉眼含情,肤若羊脂,丰满柔嫩,身段极好。 “暄公子来了!”声音柔媚中又带着俏皮雀跃。 裴铭道:“颦儿姑娘可算来了,表兄今日心情不佳!” 柳颦儿在杨暄身旁坐下,安抚道:“无妨,暄公子,奴家陪您吃酒。”说着她接过他手中酒杯酒壶。 杨暄瞥她一眼,想起马车上杜如霜所言,心中竟更烦闷,不耐烦道:“不必了,下去吧。” 柳颦儿愣了愣,目光扫过旁边二人,或许有要事相商? 她起身告退后,裴铭折扇往桌案上一拍,惊呼:“了不得了,柳姑娘都哄不好了!” 李瑜疑惑道:“暄兄当真是看上了家中婢女?嫂夫人不同意?” 杨暄道:“并无此事。” 裴铭左右打量一番,随后低声问道:“可是旷兄之事?前几日请他吃酒,他推拒说不小心摔了,崇仁说他见了那伤,定是被打的!下手特狠毒,肋骨都断了几根,险些救不回来!” 牛崇仁是牛尚书之子,与李衍,杨旷一丘之貉。 杨暄眉头微皱,李瑜觑了一眼杨暄,好奇道:“何人敢如此大胆?” 长安城敢做此事的怕只有李衍一人,他与杨旷情同手足的,应该也不可能。 杨暄神色不耐烦:“不提此事,今日找我来何事?” 李瑜拍了拍他的臂膀,笑道:“许久不见,自是请你吃酒啊,颦儿姑娘被你赶走了,那今晚换一个?颜都知?” 杨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今日有事,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说着径直起身离开,留下二人面面相觑:他能有什么事儿?最近暄兄不太正常! 回府后,杜如霜即刻吩咐备水沐浴。 他今日距离我那么近,真是晦气! 杨暄推门只见屏风后似有水汽,绕过屏风,氤氲之中有一曼妙身姿,瓷白如瓶,缓缓踏出...... 杜如霜觉察有人,以为是小蛮,但此人并未开口,也未离开,顿觉不妙,立即躲回水中。 “何人?” 杨暄轻咳两声,杜如霜惊慌失措,忙不迭的穿衣。 “你先出去啊!” 杨暄嗤笑:“你我是夫妻。” “那又如何,分手的夫妻便是陌生人!” 什么歪理邪说!杨暄转身退出,片刻后,听到脚步声走来,他再次绕过屏风。 只见她一袭白衣,腰身盈盈,裙摆如烟,翩跹而来,额头的一片红肿,增添些许楚楚动人。 一二三,三秒左右,盯的时间有些久!杜如霜内心忐忑。 ‘咳咳’ “你来干什么?”语气充满防备。 杨暄冷冷的目光扫过她防备的双眼,又挪至额头,从衣襟中取出一青瓷圆罐,丢在桌上径直离开。 杜如霜拿起一看,发现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惊讶许久:他竟会为我买药?定是为防止圣上宴饮时丢他的人。 中秋之夜,圣上在花萼相辉楼宴请百官赏月。 杜如霜满心期待,早早装扮一番,蹦蹦跳跳至杨暄客房。 “人呢?” 门口小厮躬身行礼:“少夫人稍等,公子稍后便回。” 等待间隙,杜如霜在房内打量起来,她还未进过这间屋子:阴冷沉闷,与他的主人十分相配。 她抚摸着书架上的一樽酒壶:这是青铜的吧?殷商时期的?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欸! 杨暄从门外走来,小厮恭声招呼,杜如霜应声转头望向门外。 他身着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革带,许是衣饰缘故,幽冷之气淡了几分。 杨暄性子冷,房内装饰也低沉肃穆,加之以前的夫人总是冷淡疏离,他便更觉烦闷,所以常去秦楼楚馆。 今日见她如此明媚娇艳的立在那里,竟突然觉得房内亮堂起来。 二人对视片刻,杜如霜走过去欢欣道:“走吧!” 杨暄轻瞥她微红的额头,淡言:“你还未痊愈,改日吧。” 等了许久终于有机会见沈凌云!杜如霜登时柳眉一竖:“什么改日啊,答应过我的!” “别丢我人!” 她下巴一抬,将整张脸暴露在杨暄视野之下:“说实话,我丑吗?” 毕竟是21世纪的女子,容貌焦虑,不存在的!敢说我丑? 杨暄毫不犹豫:“丑!” 第14章 汉中王李瑜 “你!”杜如霜攥了攥拳:“让你说实话呢,好歹看一眼!” 杨暄打量片刻,眸色灵动,眉细如柳,肤如凝脂,神态自若,算不上绝色,不过的确不丑。 “还行吧。” 杜如霜嫣然一笑:“那走吧!” 她提着裙角向外奔去,杨暄无奈跟上,许是今日装扮的缘故,神色看起来竟有一丝温润。 马车驶入夜色,八月的夜晚,已有秋的寒凉,风吹的锦帘簌簌翻飞。 杨暄瞥一眼杜如霜的衣裙问道:“为何不穿那套月白色的?” 那日见她望着那套衣裙,满目笑意,应是十分喜欢才是。 “那套太华丽了,我自认为撑不起来!” “挺有自知之明!” 杜如霜知是说她配不上,白了他一眼。 杨暄定定的盯着她:“该不会是偷偷卖了吧?” 他怎么知道?!杜如霜微微心虚,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关你何事~” 杨暄轻哼一声,不再理她。 杜如霜掀开帘子,见道路两旁皆是彩色花灯,绚烂夺目。“哇!好漂亮欸!” 杨暄嗤笑:“不及花萼相辉楼十之万一。” 杜如霜闻言更加期待满满! 花萼相辉楼外,璀璨玲珑,犹如宝塔,楼宇内,盘龙立柱,凌空高悬。 楠木梁柱上彩灯微漾,墙壁上有彩色花鸟壁画,由吴道子所绘,地板光滑有如玉质,四周器具精美,各个价值连城。 白玉石阶延绵至二层,尽头是九五之尊的龙椅。 阵阵悦耳的丝竹声中,仙娥翩然跳着霓裳羽衣舞。 杜如霜不错眼的欣赏着一切,目光却渐渐被满楼翩翩公子吸引。 圣上宴会,来者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贵女不便带来,但儿子都会带来,让各位高官相看相看,好安排个闲职,走个后门之类的。 各个器宇轩昂,风流倜傥,杜如霜一个个的打听,这与带夫人相亲有何区别? “那位紫衣锦袍的是谁?” “寿王爷。” “哇!王爷啊!成亲了吗?” 见她兴意盎然,杨暄神色冷淡,沉默不语。 杜如霜转头看向他,打一下他的手臂:“哎呀,问你话呢!” 杨暄瞥一眼她的手,不禁蹙眉:如此轻佻,就这模样,自然入不了王爷的眼。 “娶过一个,出家了,还未续弦。” 杜如霜‘嘿嘿’一笑,再次打量,边瞧边疑惑:“怎么未见沈凌云?” 杨暄再次皱眉:“你还想着他?” 杜如霜豁然转头:“你怎么知道?!” 哦,不对,莫非这原主本就喜欢沈凌云?改日得打听打听他们间的爱恨情仇。 竟真的还想着他!杨暄微微握拳。 不多时沈凌云发觉二人,缓缓走来,杜如霜见到他不禁眼角下压,唇角上扬。 浅蓝锦袍,白玉革带,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杨暄眸色渐深,钳着她的手,杜如霜转头瞪着他:你干嘛! 他面无波澜,力气却丝毫未松,杜如霜用力挣脱,他反而握的更紧。 沈凌云走来礼貌作揖:“暄兄,少夫人。” 杨暄微笑颔首,并未作揖回礼,沈凌云瞥一眼二人紧握着的手,唇角微扬,极少见她穿彩色衣裙。 杜如霜身着月白上襦配百褶渐变裙,裙边层叠绣着雀翎云纹,粉色千瓣莲发簪插在墨色云髻上,妆容明媚不俗,神色张扬不羁。 杜如霜脆声喊道:“沈凌云!”声音满含久别重逢的欢喜。 沈凌云愣了愣,她以前向来喊凌云哥的,见她额头微红,礼貌关怀。 杜如霜温柔一笑:“无妨,不小心磕到了。”声线比之与杨暄说话,柔嫩许多。 沈凌云面色微惊,她的心思他是知晓的,只是以前从不表露,今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眸中的清波,实在明显。 杨暄自然也察觉到,眸色一冷:“凌云兄去忙吧,王爷还在等你。” 他点头一笑,转身告辞,杜如霜连忙上前一步:“等等——” 沈凌云停下,回身礼貌望着她,举手投足,儒雅谦和,彬彬有礼。 “你成亲了吗?” 杨暄盯着她目光渐寒。 沈凌云眉头微皱:“并未成亲。” 杜如霜听后笑靥更浓,杨暄再次催促:“别让王爷久等了。”沈凌云点头作揖离开。 杜如霜转头瞪着杨暄:“你干什么?”声线再次粗冷生硬。 杨暄回视,双眸渐寒,连带他周身的空气都不免冷了几分,与这金光闪闪,柔光熠熠的花萼相辉楼极不相称。 杜如霜不禁打了个激灵,默默将目光移向别处。 接着低沉霸道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这种场合,你是我夫人,不许同别的男子眉来眼去。” 杜如霜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了攥衣裙:定要尽快摆脱他才是! “暄表兄!”听到一男子的声音,二人回头,见两位翩翩公子手持折扇而来。 杜如霜眉头一拧,其中一位她认识,七年后在觥筹馆就是他先调戏她的。 裴铭用折扇敲着手心,目光在杜如霜身上打量一番,惊讶问道:“表兄,这是表嫂?”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与成婚那日不一样啊! 李瑜目光在杜如霜身上轻轻落了片刻,又扫向二人紧握着的手,勾唇一笑,打趣道:“嫂夫人是如何做到让暄兄转了性的?” 如此正宴,他不可能带青楼女子或丫鬟妾室出席,只是暄兄的夫人竟如此貌美?并不似他此前所言貌若无盐,性情寡淡。 杜如霜先是嫌弃的一瞥裴铭,转而望向旁边的李瑜,不禁眉目一惊,好英俊的公子! 李瑜一袭紫色交领袍子,周正如玉,风流潇洒,杜如霜言笑晏晏:“这位是?”说着欲甩开杨暄。 哼!瞧瞧这神色这语气,轻佻浪荡,哪有闺阁女子之态! 杨暄攥紧她介绍道:“汉中王李瑜。” 也是个王爷诶!杜如霜随即眼角一弯,盈盈一笑:“王爷真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李瑜闻言愣了愣神,这当真是暄兄夫人? 又瞥向杨暄:如此当众直言夸赞一男子,暄兄竟忍得住? “哈哈......” 李瑜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清脆,如金玉相撞,听的人不免心神一晃。 第15章 你也配问? “暄兄,嫂夫人嘴挺甜!”说着眉尾觑一眼杨暄,他竟然面无波澜,似乎见怪不怪了? 裴铭一脸的委屈,十分不服气:“表嫂,怎么夸瑜兄不夸表弟啊!” 杜如霜再瞥他一眼:“表弟?可真晦气!” 当年扬手便要扇我的人可不就是你! “哈哈......”李瑜再度大笑:“嫂夫人当真有趣。” 裴铭气的直跺脚,走到杨暄身旁嘟囔道:“表兄,你管管她!” 我也没惹过表嫂啊!怎么对我这么大恶意?! 杨暄置之不理,裴铭更是气的鼻翼翕动,拿着扇子不停扇风。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杨暄耳边低声道:“表兄,我听闻表嫂在赤羽庭险些被人勒死,真的假的?” 杨暄微蹙眉头,他已吩咐众人不许外传,裴铭是如何得知的? 见他这神情,裴铭明白了,应该是真的,随后瞥向杜如霜,怕是这张嘴惹的祸。 随后干笑两声,夸赞道:“表嫂今日这身衣裙真合趁!” 不远处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你一青楼女子,竟敢推开本公子?” 声音霸道,蛮不讲理,霎时便引得众人纷纷看去。 杜如霜眉头一蹙:定是有人仗势欺人!与她当年在青楼处境如出一辙。 她提起裙角奔过去欲打抱不平,杨暄毫无防备的被她猝然扯了过去。 一位紫色锦袍,金玉发冠的公子,正怒气汹汹,欲抬手扇向一女子。 杜如霜高声呵斥:“住手!” 杨暄想扯她回来,奈何为时已晚,紫衣公子已看向这边,众人又纷纷惊讶转头: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圣上登基时斗争惨烈,兄弟死伤大半,又有武先皇与韦皇后之乱在前,他忌惮儿子和后妃,如今只剩太子和寿王两位皇子。 太子兢兢业业从不胡来,寿王因寿王妃成了贵妃,醉心文学,不露锋芒,以保王府上下。 又因武先皇夺权,百官变换过半,世代为官的家族寥寥无几。 如今长安满城公贵,最尊贵的当属晋国公,右丞相李林辅嫡孙——李衍,李林辅既是国公,又做了十七年丞相。 纵观历史,为宰十几年的屈指可数,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圣上又沉迷杨贵妃,不管公务,说李林辅只手遮天都是轻的,堪称内圣外王的‘王’。 李衍比之后来的杨暄地位更高,论能力手段,杨丞相与李林辅相比实在是差远了。 其次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沈佑之子沈凌云,沈家世代为官,沈佑位同副相,众人眼中公认的下一任丞相。 其余几位国公只有名头,并无实权,其后人看似地位高,却不敢嚣张。 另一位汉中王李瑜,身份贵重,是当今圣上兄长宁王之子,宁王曾帮圣上养育寿王,二人关系亲密,且他内敛从不张扬,圣上对他也算善待。 此时杨暄并非长安高门权贵,却依旧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难以理解。 李衍上下打量一番杜如霜,长得尚可,但竟如此放肆,本公子的事也敢插手? “杨暄,这姑娘是何人?” “你管我是谁!跟你有关吗?光天化日调戏女子,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杨暄还未开口,杜如霜已开骂。 裴铭此刻心里舒坦多了,原来她骂李衍更狠。 李瑜惊讶:“嫂夫人这么勇敢?” 他虽是王爷,但只是虚衔,也不敢如此张狂。 沈凌云与寿王见人群涌去,皆好奇的望过去,竟然是杜如霜,沈凌云当即愣了愣神。 寿王本神色不悦,见沈凌云发愣,笑着打趣道:“凌云,这姑娘你认识?” 沈凌云敛神一揖:“回王爷,这是暄兄夫人,杜将军之女。”随后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 寿王颔首:“难怪,原来是将门之女。” 杨暄他自是认识的,杨贵妃曾是他的王妃,按辈分他是杨暄姑父,但从未见过杨暄夫人。 众人皆以为她如此大胆张扬,是因着出身将门的缘故,但沈凌云知道,她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杨昭听到儿子名字,匆忙赶来。 李衍走向杜如霜,歪嘴一笑,手中折扇轻点了点:“这位姑娘,勇气可嘉啊!你可知你的靠山杨暄,也不敢如此同本公子讲话。” 杜如霜上下打量他一番,倒是雍容华贵,风流倜傥,只是意气凌霄,目无下尘。她轻蔑一笑:“谁说他是我的靠山?” “哦?那你的靠山是何人?”李衍眯眼思索道:看这架势,莫非是王爷?圣上宴饮,王爷的女人怎会拉着杨暄的手? 杜如霜不屑,一字一顿:“你也配问?” 杨暄轻轻皱眉:夫人你着实大胆了些。 听闻此言,李衍扬手冲了上来,杜如霜旋即低头躲开,目光却扫到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倏忽抬眸,竟是杨暄!她不禁惊讶的眨了眨眼。 杨暄表面不动声色,李衍的手腕却被他钳制的生疼,面色涨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自觉颜面尽失,怒目呵斥:“杨暄你放手!你竟敢阻拦本公子!” 杨暄冷冷的盯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住手!” 众人望去,是杨昭,他责骂道:“暄儿,你给我放手!” 杨暄五指一松,李衍连忙收回手臂揉搓几下,恶狠狠的盯着杨暄。 杨昭沉声道:“如霜,道歉!” 杜如霜神色轻松,置之不理,杨昭怒气翻涌,五指攥拳,正欲斥骂,见一位太监走来。 “杨大人,圣上差小的来问问,发生了何事?” 李衍心下一乱,若让爷爷知晓此事,少不得一顿啰嗦,随即又面露精光:这姑娘如此大胆,说不定会御前失言!到时候杨昭也不会保她! 此事竟惊动了圣上?杨昭眉头一紧,一敛怒气,恭敬作揖:“公公,不过是儿媳与李小郎君之间拌嘴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李衍立刻上前,不依不饶,誓要将此事闹大。 “杨大人!先是这姑娘辱骂本公子,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杨暄又动手伤我手臂,怎能算是拌嘴而已?” 说着他袖子轻轻一撩,手腕处已青红一片,杨昭见状脸色阴沉,这暄儿下手也太狠了! 第16章 律法治国 太监稍作迟疑,随后躬身摊手:“既然事关丞相大人,各位请至御前回话。” 杨暄,杨昭,杜如霜,李衍,青楼女子颜都知,五人并排下跪行礼。 一声“免礼”声音浑厚威严。 众人起身,圣上扫一眼几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杨昭正欲开口,杜如霜脆声回话:“回圣上,这位公子调戏这位姑娘,民女出手制止。” 说着她指了指那二人,并趁此间隙一扫不远处的圣上与贵妃。 唐玄宗高坐龙椅,横眉细目,颇具威严,宽阔的体型又觉平易近人。 杨贵妃面若芙蓉,丰满圆润,眉目含情,柔而不媚,国色天香,难怪会盛宠多年不衰! 文武百官皆望向杜如霜,上下打量着她:这位便是杜将军之女?此前从未听过,今日一见,果真大胆无礼,甚至不知天高地厚,丞相也敢得罪。 杨贵妃与旁边的郭国夫人对视一眼,目光忧疑交加。 杨昭余光瞥见李林辅正冷冷盯着儿媳,连忙行礼请罪:“回圣上,儿媳如霜不懂规矩,冒犯丞相,冲撞圣上,还请圣上降罪。” 杜如霜闻言思忖:这李衍是丞相的......看年纪,应该是孙子?真是与杨暄一丘之貉! 她心中轻哼一声,面向圣上恭敬道:“回圣上,并无冒犯,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不如让这位公子解释一下,他与这姑娘发生了何事。” 李衍觑一眼爷爷,略微踟蹰:“回圣上......微臣只是与颜都知玩笑几句,并未调戏。” 颜都知眉目低垂,敛衽微蹲行礼:“回圣上,衍公子欲轻薄民女,杜姑娘宅心仁厚,仗义执言,并无冒犯丞相与圣上之意。” 她是觥筹馆都知,一袭红衣,容色清丽,气质文雅,虽为青楼女子,但举止神态皆如闺秀般端庄。她是寿王的红颜知己,此事鲜有人知。 杜如霜直言:“如此说来,这位衍公子果真调戏了颜姑娘!” 李瑜‘噗嗤’一笑,嫂夫人竟如此直爽。 颜都知看向杜如霜,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如此执拗。 得罪李衍可没什么好下场,即便他是杨昭的儿媳也无用,杨昭怎会为了她得罪丞相? 圣上无奈笑道:“姑娘觉得此事应当如何?” 杜如霜行礼道:“回圣上,礼法不可废。” 此言一出,人声嘈杂,百官顿时议论纷纷:真是狂妄放肆,不知深浅,目中无人! 李衍心下一笑,等着我爷爷和文武百官收拾你吧! 一官员说道:“青楼女子前来本已僭越礼法,何来礼法不可废?” 贵妃娘娘瞥一眼李林辅,笑道:“颜都知美貌,本宫也不免多看两眼,想必是李小郎君欣赏之余,不小心冒犯了,二位姑娘宽宥一二。” 颜都知屈膝行礼:“娘娘谬赞了,民女无才无貌,实不敢当此夸赞。” 杜如霜义正言辞道:“娘娘,臣女认为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若不讨回公道,岂不骄纵了轻浮之人,让更多女子受此连累?” 杨贵妃哑然失笑:“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此时人群中一位官员反驳道:“姑娘如此咄咄逼人,可知女子本分?” 接着众官员纷纷对她女子的身份指指点点,甚至拿出当众说被人轻薄,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众人七嘴八舌,杜如霜不知从何反驳,心下着急,微微攥拳难道任由这些官员颠倒是非吗? 就在此时,沈凌云上前恭敬作揖,掷地有声道:“回圣上,杜姑娘所言甚是,望各位莫要本末倒置。” 正当无措时,杜如霜听到熟悉的正义的声音,内心一亮,转头看向沈凌云,二人相视一笑,点头示意。 又一位混迹在人群中的官员道:“姑娘如此嚣张跋扈,不将圣上和丞相放在眼里,可是仗着公公杨昭啊?” 声音低沉,但极有威力。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看向杨昭,又扫向圣上和贵妃。 偌大的花萼相辉楼,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杨昭神色微动,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百官是想要借此事扳倒我啊! 也是,他是圣上面前红人,三年从八品到五品,速度之快无人能及,两位妹妹深得圣宠,饶是李林辅如今也十分忌惮他。 贵妃娘娘靠近唐玄宗低语:“圣上,这是故意针对哥哥。” 圣上稍稍颔首,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随后俯视着堂下百官。 场上僵持下去,无人出言帮杨昭解围,他的额头已有细密汗珠,此事若说是早有预谋,可儿媳并不像有此城府之人。 他在长安为官几年,依靠哄骗圣上升官飞快,百官早已看他不顺眼,几年来,朝中攻讦谩骂不绝于耳,如今不落井下石,已然是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了。 今日之事除了认错,别无他法,只能将儿媳拖出去任由丞相处置,大不了休了她便是。 杨昭想定主意后,正欲开口,杜如霜已优先出言反驳。 “回圣上——” 杜如霜自然知晓杨昭什么心思,杨家如日中天,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少夫人冒险。 杨昭未来的奸相,又导致安史之乱,百姓民不聊生,若他倒下,自是皆大欢喜,即便是舍弃她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但此事定不可能扳倒他,毕竟上面还有贵妃娘娘和郭国夫人呢!虽然她也不想替杨昭开脱,但如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只能如此了。 “回圣上,民女未仗任何人,若定要说一人,那民女仗着的是圣上对万民的仁爱之心,是孔圣人的克己复礼,是韩非子的律法治国。” 振振有词,掷地有声,声音清脆,响彻楼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无人敢反驳,都在盯着这位无法无天,却言辞犀利的女子。 杨昭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儿媳:知你胆大包天,想不到竟还如此伶俐!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漂亮的很! 那没办法人家现代是做法务的。 听闻此言,沈凌云深深一惊,再次附和:“杜姑娘所言甚是,礼法乃万民生存之基石,任何人皆无权践踏。” 接着又有几位文官与文人附和,场上风向顿时倒向正义一方。 杨暄转头盯着杜如霜,目光愈深愈寒,夫人何时懂得这些? 圣上听闻此言,看向李林辅:“丞相以为如何?” 李林辅精准在圣上面上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悦色。 第17章 无差别攻击 定了定神,走向堂下,目光紧盯着杜如霜,其中的冷意与当年杨丞相无异,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面向圣上作揖:“回圣上,孙儿李衍不知轻重,搅扰圣上宴会,请圣上降罪责罚。” 圣上还未言,郭国夫人笑道:“丞相言重,衍儿向颜姑娘道个歉便是,哪里需要责罚?” 又瞥一眼堂下的杜如霜:这侄媳妇有些狂妄,如此大庭广众得罪丞相,杨家可怎么办? 只是目光虽有责备,却难掩欣赏之意。 杨昭见妹妹出言帮忙堵住儿媳的口,顿松一口气,否则不知她会如何不依不饶呢! 圣上瞥一眼她娇俏的模样,微微一笑,转向堂下:“颜姑娘和杨少夫人以为如何?” 二人互相递了眼色,纷纷表示可以,接着李衍向颜都知道歉,此事算了结。 众人重新落座后,沈佑走向杨昭,连连夸赞,这儿媳教得好啊! 不出所料,片刻后,李衍找来狠狠的盯着二人,目光充满歇斯底里,狠狠咬牙道:“咱们走着瞧。” 杨暄神色丝毫不落下风,目如冰刀,狠辣凌厉。 裴铭深表佩服,躬身笑着为杜如霜扇风:“表嫂霸气!从未见过哪位姑娘将李衍怼的下不来台的!” 杜如霜一把将他推开,一脸嫌弃:“大秋天的,冷!” 裴铭‘嘿嘿’两声,合上折扇,李瑜觑着杨暄打趣:“以前多端庄一姑娘,跟你成婚不足一年,便成了这样,暄兄‘调教’夫人一把好手。” ‘调教’这词可真难听! 杜如霜望着李瑜眉头一竖:“什么调教啊,会不会说话!别以为长得帅就不骂你!” 裴铭心里更平衡了,管你是谁,她是无差别攻击来的! 李瑜连忙赔笑:“好好好,是在下说错话了,嫂夫人莫怪。”目光却略带宠溺。 杨暄无奈,嘴角一扬:“她!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几人哄笑,杜如霜也不免嘴角一撇。 宴席散时,已五更天,东方既白,露重清寒。 回去的马车上,二人并肩而坐。 杨暄问道:“你可知得罪丞相会如何?”语气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看热闹。 我可太知道了,不就是被你做手脚搞死嘛!说不定死了便可回现代与家人团聚了! “不知,怎么,你怕了?”说着她挑眉看向杨暄。 杨暄眉角一扬:“李衍不过一个酒囊饭袋而已,何况,李林辅若责难,此事在你,与我何干?” 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杜如霜骂道:“你可真是小人!” 杨暄闻言,竟并未生气,反倒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杜如霜回想今日之事,沈凌云与她三观相合,又温雅谦和,比杨暄不知好几百倍。 他日和离,二人若再续前缘,便可与他花下对饮,谈古论今,心游万仞,不负韶华。 或庙堂之上为民请命,护佑安宁,或江湖之中四处游历,扶危济贫,也不枉来这大唐走一遭。 思及此,杜如霜问道:“杜将军何时回?” 杨暄神色惊讶:“杜将军?你竟如此称呼你爹?”真是大逆不道! 杜如霜略微尴尬,干笑两声:“额......是啊!”随即神色傲娇道:“我爹宠我,没办法!” 杨暄并未回答,只是眼中再次掠过一丝笑意。 她再次追问,杨暄问道:“为何如此着急,因为沈凌云?” 杜如霜害羞一笑,点了点头,杨暄不悦:“不知!” “哼~我改日回杜府问问。” 接着马车内又是一阵沉默,锦帘扑簌,马蹄哒哒......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杜如霜找点话题:“听说你近日未去青楼?怎么,你喜欢的小娘子来月信了?” “没有。” 杜如霜一脸吃瓜神情:“那你干嘛让人家独守空闺?”毕竟八卦谁不爱听! 杨暄觑着她微挑眉角,漫不经心道:“独守空闺?有何不可?” 杜如霜似乎还未意识到他的眼神何意,半倚着马车,揶揄道:“也是!你若有这觉悟,也不可能整日眠花宿柳了。” 杨暄眸中带笑:“哦?想让我日日陪你?” 杜如霜赫然坐起身:“怎么可能!” 真晦气!竟然让他如此误会,当真是我大意了! 杨暄再次追问:“那夫人这是?” 她赧然道:“我只是讨厌三心二意的人罢了!” 杨暄盯着她,眼角一挑,轻声道:“若我对你一心一意呢?” 声音满是诱惑,杜如霜转头一愣怔:“不是……你干嘛啊?” 却见杨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眸色暧昧不明,让人心神晃荡不已...... 撩我呢?还挺帅!不行不行,他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千万不要被他表象迷惑! 杨暄微微靠近,缓缓吐出:“你说我干嘛?”语气又轻又佻。 沈凌云沈凌云沈凌云!对,满脑子装下他,便不会胡思乱想了!杜如霜低头深呼吸缓和片刻,果然好多了! 杨暄见她蹙眉若有所思,疑惑道:“夫人为何不答?” “我……” 杜如霜说着再望向他,一袭青衣多了些文雅,略带痞气的神态,配上那双幽深的双眸,加之英俊的面庞,不得不说,的确有些难以招架! 要不睡了他先?和离后睡不到了,多可惜啊! 想到这里,杜如霜双眉一笑,眼眸逐渐迷离起来,她缓缓靠近杨暄:“你是不是……喜欢我了?嗯?”挑眉~ 杨暄顿觉被她调戏,一敛神情,往后一仰:“多虑了!” 杜如霜眉眼含笑,柔声问道:“当真?” “当真!” 我才不信呢!杜如霜继续靠近他,直至距他仅一拳之隔时,莞尔一笑,慢声道:“不敢承认?有点怂哦~”眼角弯弯,语气轻佻。 胆子不小,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杨暄盯着她眸色愈加幽深,目光轻轻滑至她勾起的朱唇,锋利的喉骨微微滚动,下一刻,已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鼻尖微错,他勾舌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唇瓣,温热,轻盈,绵软。 杜如霜顿时面色绯红,瞳孔大睁,触电一般,连灵魂都随之一颤,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奇妙,很燥热,很勾人。 杨暄松开手,唇角带笑的觑着她,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全身体温高了几度。 耳边只剩咚咚咚的心跳声。 心悸气短加耳鸣,要死了的感觉! 那一下很轻,轻到每每想起来,她便会心旌摇摆。 第18章 真不经撩 好巧,马车突然停下。 “公子,到了。” 杜如霜垂眸抠着手指,心早已不知神游何处, 他起身觑一眼她面若朝霞的模样,唇角勾着笑,掀帘信步走下马车。 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神情淡然,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什么,似只她一人的兵荒马乱。 杜如霜还坐在马车内发愣,前方传来罪魁祸首轻飘飘的声音。 “不想下来?” 她抬眸恰好见他歪头带笑的盯着她,那眼神如幽深如墨,却暗含钩子,她心又加快了几拍。 想起刚才一幕,她不希望杨暄误以为自己还在留恋,连忙搭着他手下了马车。 他的掌心清凉,许是她太过滚烫。 卫安夫见状嘴巴大张,第一次见二公子与少夫人牵手欸! 二人并肩向府内走去,他的手不烫,却灼的她心慌未减,一路盯着脚尖到花信轩。 杨暄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嗤笑:方才还挺大胆,这会儿又害羞了! 真不经撩。 杜如霜慌乱之中不禁感叹他好会啊! 定是久居青楼的缘故,不知吻过多少女子。 那这些女子又吻过多少男人呢? …… 思及此,杜如霜顿觉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真是令人作呕! 此时羞愤交加。 我疯了吗?竟主动挑衅他! 杨暄余光瞥一眼她挣扎的模样,便知她已后悔刚才所为,嘴角不禁勾起。 我定是被他诱惑了! 万幸万幸,险些上了他的当! 报仇之事怎能忘! 此时杜如霜已十分清醒,提臂抽手,杨暄依旧不松,反而握的更紧。 她望向他蹙眉喝道:“干什么!” 杨暄冷言:“你说呢?” 杜如霜喉头哽了哽:“刚才只是说笑而已,你回客房吧。” 杨暄直直的盯着她,面露不悦:“为何又不要了?”语气微寒,带着些许轻佻,带钩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一时忘了你的本性,如今冷静了!” 杨暄轻轻松手,杜如霜头也不回的疾步向房间走去,望着她的背影,他眸色渐冷。 有点意思。 ———— 经此一事,杨昭招揽了一些文官,虽得罪李丞相,但李林辅对杨昭忌惮已不是一日两日,不差这一件事。 宴饮结束,杨昭将杨暄备好的礼物送与各位贵人,并向圣上表明今日之事,并非有意破坏宴会,说儿媳是仗着他的言论,更是故意祸水东引,不过是觉得圣上太过偏爱,看不过眼。 圣上对杜如霜这番话本就十分赞赏,自不会怪罪,反而因他送的贺礼十分得心,赏赐无数。 家宴之上,杨昭满面春风:“如霜昨日这番话,可让在场文官们震撼不已啊!尤其是沈佑,登时便跟爹讲,寻了个好儿媳!”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杜如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如此已拿下沈佑,沈凌云又与她如此默契...... 杨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但不得不说,你可实在是大胆,李衍嚣张跋扈,定不会善罢甘休,暄儿,你要保护好如霜。” 说着她看向杨暄,他似乎在走神,杨夫人略提高嗓音:“暄儿?” 杨暄回神:“娘?何事?” 杨夫人轻叹道:“怎么回事?可是未休息好?娘说让你保护好如霜,别让李衍伤害到她。” 杨暄稍稍点头:“是,娘。”随后瞥向杜如霜,她也正在望着他。 二人对视间,她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娘放心,如霜不会有事的。” 杨夫人见二人关系微妙,似乎有情愫在,倒好过往日的相敬如宾——老死不相往来。 仲秋时节,花信轩内,桂香渐浓。 想到沈凌云与原主的关系还不清楚,找小蛮问询,小蛮是她陪嫁来的,对杜家十分了解。 原来杜如霜的哥哥杜游与沈凌云是好友,她也成了沈凌云自小的玩伴,算是青梅竹马。 但她性情温婉,不张扬不主动,沈凌云对她也只是以礼相待,杜夫人曾问她想不想嫁沈凌云,她害羞骄矜,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时恰好杨昭替杨暄提亲,想到他在圣上面前十分得脸,沈凌云又未提亲,杜夫人欣然答应。 杜如霜荡着秋千思索着:如此说来,沈凌云也未必喜欢我!可为何七年后,他会喜欢墨染呢?难不成是不喜欢杜如霜的容貌?但沈凌云应并非以貌取人之徒。 难搞,改日得找他试探试探! 杨旷因身体未痊愈,无法参加中秋宴饮,张意婉本以为秽药一事能扳倒杜如霜,想不到杨暄竟会如此护着她,对杨旷下死手。 想到道歉那日杜如霜竟当众羞辱她,更是对她恨之入骨,如今她得罪了李衍,好办多了。 晨光熹微中,桂香正浓。 杜如霜正与小蛮采摘今年新桂,杨暄坐在书房内,手持书卷,远远瞧着这一幕。 小蛮捧着箩筐问道:“少夫人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了!为何最近不怎么爱吃了?” 杜如霜洒进去一把黄澄澄的金桂,‘嘿嘿’一笑:“可能是吃腻了吧~” 小蛮摘桂花是为了做桂花糕,杜如霜纯粹是玩耍,打发时间! “怎么会呢?” 不过夫人确实变化很大,这点变化似乎也不算什么? 小蛮眉头不解中,突闻一声甜甜的声音:“弟妹!” 转头见张意婉盛装而来,脚步轻盈,裙摆微漾,笑靥如花,仿若从未与少夫人发生龃龉,这胸怀不得不让人佩服。 那日大公子与大少夫人被少夫人骂,小蛮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替少夫人担忧许久,毕竟这两人可是杨府未来的主子。 张意婉走近前笑道:“贵妃娘娘差人来,邀家中女眷进宫叙话,娘已准备好,差嫂嫂来叫弟妹同去。” 杜如霜正举着手臂捋着一小撮橙黄,红袖滑落,露出白皙皓腕,她转头惊讶道:“进宫?” 她还未曾进过皇宫呢! 张意婉走上前拉着她,温柔的拍拍她身上和头上落花。“是啊,娘娘特意叮嘱弟妹一定要去。” 定是贵妃受了圣上责怪,要她提点提点杜如霜的!想到此处,张意婉笑容更甜美几分。 “好啊!”杜如霜双手拍拍,抖抖衣裙随她向外走去。 张意婉愣了愣,她不去梳妆打扮?本以为来的晚些,时间匆忙,也省的她精心梳洗,如此贵妃定觉她不敬。 第19章 奸臣当道 这竟干脆衣裳也不换换?“弟妹不去换身衣裙,补补妆容吗?” 杜如霜淡然一笑:“早起梳洗打扮过了,无需再换,走吧!” 杨贵妃诶,怎么打扮也艳压不过她的,何必费此心思。 她如此轻松自若,倒显得张意婉这身重工刺绣的云锦紫裙,和头上一簇簇的海棠花发簪,十分刻意。 杜如霜向来喜欢明艳大气的配色,这套衣服虽日常,但并不小家子气,杨夫人看在眼里虽觉得素了些,也不算失礼。 杨暄见二人站在一起,蹙眉轻哼:当真不如张意婉美貌,不打扮是对的,省的丢人现眼。 三人乘坐马车到达兴庆宫外,在一位浅绯锦袍的内监带领下,向长生殿走去。 杜如霜规规矩矩的垂眸跟着,宽阔笔直的宫道,由青砖铺就,延伸至很远。 许久之后,不远处的宫道尽头,一座朱红殿宇矗立于碧蓝的苍穹之下。 飞檐重楼,巍峨挺拔,楠木窗棂,琉璃青瓦,晴空之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生殿,果真气派奢华,极度盛宠! 秋日暖阳将殿外树木映衬的极柔和,几人脚步轻盈,鸟雀悠然立在枝头。 忽闻前方传来殿宇内爽朗的笑声,三人一惊,雀儿扑棱飞走,枝头轻轻摇曳,桂花簌簌落下。 几人还未进殿,便听一女子道:“虽是大胆了些,但本宫着实喜欢!” 听这声音,略微熟悉,见到三人走来,她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杜如霜照着另外两人下跪行礼:“见过贵妃娘娘,郭国夫人。” 贵妃身着赭黄色齐胸宽袖锦袍,金线绣凤和牡丹纹样,蓬松如云的发髻上插满金色发饰,端庄大气。 郭国夫人略施粉黛,堕马髻上仅仅钗着两朵牡丹,即便如此,在贵妃面前也毫不逊色,螓首蛾眉,十分娇媚。 三人免礼后,赐座。 郭国夫人扫一眼杜如霜,今日倒是比那日花萼相辉楼素雅一些。 “嫂嫂,这二侄媳妇儿变化可不小呢!” 杜如霜与杨暄成婚后,曾宣到宫内见过一次礼,那次她十分规矩,目光紧盯裙边,怕是并不知所见之人是何模样,今日却如此大方,乃至有些大胆,竟直直的打量两位娘娘。 杨夫人只当这话在责怪杜如霜那日冒犯丞相之事,忙不迭起身屈膝:“臣妇有罪,儿媳如霜不懂事,为二位娘娘添了麻烦。” 杨夫人望向杜如霜,示意她赔罪,杜如霜不解:何罪之有? 见二人眉来眼去,杜如霜却眉头微蹙,不以为然,郭国夫人‘噗嗤’一笑。 “何来有罪?二侄媳妇儿这番话可是备受百官赞誉呢!” 贵妃娘娘也笑着附和:“是啊,圣上也多有赞许,今日便是想跟嫂嫂透个信儿,圣上已拟旨为哥哥提官,不日便会有旨意传到杨府。” 想到杨昭官职越来越高,杜如霜心生不悦,如此一来,安史之乱只会更避无可避。 杨夫人与张意婉连忙下跪谢恩,杜如霜思绪混乱中反应慢些,接着谢恩,看着又有些愚笨。 几位平身后,郭国夫人招杜如霜至跟前,拉着她的手笑问:“二侄媳妇儿如今性情变化不小,可是同暄儿日日相处的缘故?” 不错不错,这倒是个背锅的好理由! 杜如霜尴尬一笑:“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让娘娘见笑了。” 郭国夫人放声一笑:“哈哈......当真是有趣。” 张意婉见此一幕,面上笑容端庄,内心却恨得咬牙切齿:如此不敬,竟未受到惩罚,还受姑母如此青睐! 郭国夫人在杜如霜身上扫视一番:“你啊,姿色并不差,为何要衣着如此简素?” 杜如霜略微思忖,笑道:“贵妃娘娘月下瑶台,国色天香,郭国夫人容色倾城,天生神颜,如霜饶是晚霞披身,也不过东施效颦,穿什么不重要!” 张意婉心下一惊,本以为她张扬跋扈,想不到竟如此巧舌如簧! 杨夫人却十分开怀,二儿媳妇懂事。 还真不是巧舌如簧,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上首两位是史上有名的美人,谁吃饱了撑的去艳压她们? 杜如霜瞥一眼身旁:额,还真有!你别说,在这二人面前,张意婉并不逊色。 “哈哈......” 一句话夸的两位娘娘笑靥如花,当即赏赐无数锦衣料子、珠宝头面,送至杨府。 两日后圣上下旨,杨昭官升太府卿事,赐紫衣锦玉,杨府上下一片欢呼。 杜如霜不懂,回花信轩的路上问道:“太府卿事是几品?” 杨暄道:“从三品。” “啊?”杜如霜目瞪口呆:“这职位跳的也太快了吧!” 杨暄瞥一眼她:“说明爹深受圣宠。” 一年时间,五品跳到三品!这让那些历经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考取功名,等了几年才分得一个八品小官,兢兢业业熬一辈子,才到四五品的官员们怎么甘心!!! 这些还是幸运者,落榜和怀才不遇之人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想到这里,杜如霜不禁深深叹息:“奸臣当道啊!” 杨暄轻哼:你懂什么!只是这次他未说出口。 接下来几日,杨府上下筹备庆贺宴,遍邀长安权贵,场面甚大,杨夫人娘家裴府也来帮忙。 张意婉邀杜如霜参谋着置办头面,虽说上次骂她滚,但她向来无差别攻击,并不过心。加之张意婉的确笑容甜美,看得人愉悦,她欣然答应,或许有机会见到沈凌云。 作为繁华的长安城,规模最大的市场,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二人在西市逛了许久未见李衍,殊不知他被李林辅勒令禁足,还未出关。 也未见到沈凌云,正常,他整日准备科考,日日在书房温书,哪有闲工夫乱逛。 二人各怀心思,但皆神色遗憾的向马车走去。 突然见到一位朱红锦袍,金玉发冠,手持折扇的公子拦路。 他眉眼一笑,对着张意婉弯腰作揖:“嫂夫人安好,这位美人是......”说着折扇一拨,目光轻佻的滑过张意婉,扫向杜如霜。 见他目光扫来扫去,杜如霜顿觉恶心。 第20章 咒我早死 张意婉眼底却流露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崇仁,这位是嫂嫂弟妹,杜如霜。” 接着转向她介绍:“如霜,这是牛尚书的嫡孙。” 牛崇仁是工部尚书牛仙可的嫡孙,相貌堂堂,一袭红衣,风流却不怎么倜傥。 牛尚书官居正三品,因太宗帝曾做二品官职,为避讳,大唐最高实职就是三品。 以杨昭的地位,牛崇仁不必如此客气,但奈何张意婉生的极美,他自然十分礼貌,而杜如霜虽容貌不及张意婉,但神色桀骜自若,更添不羁,让人忍不住打量。 杜如霜轻哼:“哦,是孙子啊。” 闻言,张意婉失笑,弟妹依旧如此张狂。 “你!你就是那日得罪衍弟的杜如霜!”牛崇仁本欲生气,却一敛神色,双手作揖笑道:“能让衍弟如此下不来台,佩服佩服。” “崇仁你就别打趣了,两日后杨府庆贺宴,记得来。” “放心吧嫂夫人,以弟弟与旷兄的关系,自是要去的!”说着他再次扫向杜如霜,温柔一笑。 杜如霜内心一嗤,白了他一眼,扯着嫂嫂向马车走去。 张意婉一路教导她要端庄温柔,不可如此无礼,嫂嫂这是担心你的安危,且杨府如今是高门显贵,需有高门夫人的样子,杜如霜全程微笑点头,不置可否。 时值八月底,金桂飘香,花木扶疏,杨府院中宾客满堂。 对于长安权贵来说,庆贺宴也是用来相看的,适龄贵公子与贵女比比皆是。 大唐民风开化,男女同席,分案而食,列坐而次。 杨昭携杨夫人裴柔坐在正位,两位儿子携儿媳坐两旁,今日得见杨暄的两位姐姐,姐夫。 大女儿杨昕霸道伶俐,嫁了淳于宏,时任御史中丞,七年后是大理寺卿,杨丞相的狗腿子,替杨暄遮掩许多恶行。 二女儿杨易活泼开朗,嫁了裴士方,时任礼部郎中,七年后是礼部侍郎,为人刚正不阿,并不与杨丞相为伍。 中秋夜宴女眷很少出席,两位姐姐未曾见过如此张狂的弟妹,只是进宫陪伴贵妃时听说几句,今日总算能见到了。 杨昕拉着她的手笑着寒暄:“如霜啊,听闻你在圣上面前无礼,以后可要收敛一些,我们杨家根基浅,可得罪不起丞相。” 接着一转头望着杨暄:“暄儿,好好管管!”果真一副大姐姐派头。 杨暄只是微微颔首。 杨易附和:“大姐姐所言甚是,上次见面还是成婚那日,怎就变化如此之大?暄儿,是不是跟你学的?”说着觑着杨暄。 杨暄似乎与二人并不亲厚,只是点头一笑,送二人入座。 杜如霜内心止不住嘀咕:按说作为家中最小的,不应该是千宠万爱长大的吗?怎的到杨暄这里像是捡来的? 欸?他不会真的是捡来的吧?不应该不应该,若是捡来的,就他这臭脾气,早被一口一个晦气的扔回原地了! 席间不停有夫人找杜如霜,皆是听说那日之事,姑娘可真是大胆,什么变化大之类的。 她只好端出职业假笑,嗯,对,是,没错,好的!这不就是社畜常用语嘛! 一位夫人打趣道:“你们二人鲜少一起出席,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杜如霜嘴角笑意不减,目光却渐生刀子,杨暄见状眼角一笑:“多谢夫人夸赞。” “哎呦,你们二人如今如此恩爱,祝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与他白头偕老?这是在咒我早死!杜如霜目光此刻已从刀子变成淬了毒的万剑,只消一瞬便能将那人扎成筛子! 杨暄连忙送客,躬身作揖:“夫人,慢走。” 见她虽眼生刀子,却依旧面带笑容,杨暄嘴角一勾:“夫人似乎很擅长这种应酬?” 收到的是杜如霜冷冷的白眼。 杨府院内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半日下来,杜如霜脸已笑僵,终于等来了心上人。 沈凌云翩翩而来,优雅矜贵,宛若琼华,有如清风,熨帖心肺。 杜如霜登时便活了过来,杨暄目光微冷,轻‘咳’一声:“收敛一些。” “沈凌云!” 她丝毫不理会杨暄的警告,这三个字喊的那叫一个清脆悦耳,虽然夫人此刻笑眼弯弯,明眸皓齿,灿若云霞,杨暄却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沈凌云温雅一笑:“如霜妹妹,同以前一样,叫凌云哥吧。” 她愣了愣,难怪上次跟我不熟的样子,是怪我叫的生疏了? 杜如霜嫣然一笑:“好的,凌云哥,敬你一杯。”二人举杯共饮,杨暄全程冷眼盯着她。 沈凌云放下酒杯笑道:“如霜妹妹怎变化如此之大?凌云哥险些认不出。” 她‘嘿嘿’一笑,嘴巴一咧:“那凌云哥更喜欢哪种?” 听闻此言,沈凌云笑容一僵,瞥一眼杨暄:“既是将你当妹妹看,自是哪种都喜欢。” 杜如霜心领神会:毕竟她还是杨暄夫人,需得找机会单独告诉他和离之事。 杨暄催促:“凌云兄,入席吧。” 裴铭同杨夫人和杨昭打过招呼后,便去问候杨旷,他的伤还未痊愈,额头还有疤痕。“旷表兄,伤好些了吗?” 杨旷神色略尬:“好多了,多谢表弟挂怀。”说着目光轻瞥一眼杜如霜,恨意翻涌。 张意婉见状连忙岔开话题,笑着打趣道:“铭表弟何时定亲?听说姨母看上太常寺白大人爱女?那姑娘今日可来了?” 提起此事裴铭便觉扫兴,白鸿礼的女儿白玉阙,几乎从未出门,十分无趣。 “别提了,刚见了一眼,胆胆怯怯的,不如大表嫂端庄大方!” 张意婉一听,笑的花枝乱颤,合不拢嘴:“白家礼法森严,白小姐自然是长安城最知书达理的姑娘。” 裴铭听后偷偷撇嘴。杜如霜在一旁听到,满脸嫌弃,你一浪荡子竟挑剔人家正经姑娘,不要脸! 心中刚骂完,裴铭已经走了过来,恭敬举杯道:“二表嫂今日光彩照人,敬表嫂一杯。” 呵呵呵,这小伙子嘴还挺甜! 杜如霜一敛神情,举杯吃酒,放下酒杯后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第21章 风流极了 裴铭愣了愣,倒是很少见同辈如此直问年岁的。 “十九岁了。” “还小,再等两年,别这么早祸害人!” 杨暄在旁忍俊不禁,裴铭气的咬牙切齿。 “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李瑜身着浅绯色交领袍走来,衣角翻飞,吹来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杜如霜不禁脸颊盈笑:他当真是风流极了~ 李瑜打趣道:“嫂夫人这张嘴,时而抹蜜,时而淬毒,当真有趣。” 随后瞥向杨暄:“真羡慕暄兄可以日日领教。” 杜如霜直直的盯着他,眉目盈盈:“他只能领教淬毒的一面,倒是王爷今日真是风流无双!” 被她如此瞧着,李瑜竟稍稍害羞,低头抿嘴一笑:“敬嫂夫人一杯。” 二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杨暄不悦:“夫人所言甚是,王爷佳人无数,自是风流。” 酸! 杜如霜挑他一眼:“你也佳人无数,不依旧一副阎王派头?比不过便是比不过,莫要找借口!” “哈哈......”裴铭心里又舒服了。 见杨暄目光渐冷,杜如霜连忙借口走开:“额呵呵……我不胜酒力,你们慢慢聊~” 溜了溜了!不如去找找沈凌云。 杜如霜走后,李瑜拍了拍杨暄肩膀:“暄兄,有福气啊!” 杨暄冷嗤:“轻佻无礼!”竟当众撩拨男子!不守妇道! 裴铭想起自己的婚事,十分发愁:“表兄,帮我跟姨母说说,我不喜欢白家姑娘,换个夫人,最好找个像表嫂这样有趣的!” 杨暄瞥他一眼:“自己同你爹娘说!” 李瑜劝解:“你刚十九,确实无需着急,只是像嫂夫人这样的女子,怕是寥若星辰!” 杨暄闻言,眸色渐深,裴铭在他耳边低声道:“表兄,我娘要把我妹妹嫁你做妾室,她听说夜宴之事后,差我来问问你何时休妻?她等着做正室。” “让她死心。” “啊?”裴铭追问:“这是何意?” 杨暄不再理他,李瑜笑着将他拉走。 杜如霜左右不见沈凌云身影,行至一座偏僻的亭子前,却被牛崇仁拦住。 他躬身作揖道:“杜姑娘,请留步。”贱兮兮的笑容堆满眼角。 杜如霜嗤之以鼻:“干什么?” 牛崇仁手中折扇一拨:“杜姑娘这么好的容貌,嫁给杨暄真是可惜,不如......” 杜如霜眼珠一转,打量一圈,低声道:“那怎么办?不如害死杨暄?” 想起那次马车之事,全身剧痛,血肉模糊,心有余悸,若是能借牛崇仁之手报仇也无不可。 “哈哈......杜姑娘果然狂!” 随后牛崇仁低声问道:“姑娘需要本公子帮你做什么?” 杜如霜眉毛一挑:“你有何好办法?” 牛崇仁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杜如霜摇头,他又做了个饮酒的动作,她再次摇头,悄声道:“我还要脱身的。” 这可如何是好? 杜如霜想到马车失事,虽是小人行径,但他杨暄小人在前,如此只能算是正当防卫! 她压低嗓音:“趁着今日人多,你安排人在他马车做点手脚,等你好消息!”接着对他眉毛一挑。 牛崇仁顿时心花怒放:“杜姑娘放心!” 今日宾客盈门,马车来往更是接连不断,即便做了手脚,也很难查出何人所为。 正午时分,阳光筛过枝叶,落下斑驳,微风吹来,树影婆娑。 杜如霜满面春风的回席位上,见一位夫人正与杨夫人闲谈。 三十五岁上下,身着湖蓝色襦裙,端庄文雅,风韵犹存。“杨夫人,这便是小女白玉阙。”说着瞥向身后,目光带笑却无怜爱。 她身后是一位白衣女子,纤眉细眼,雪白如玉,容貌不俗。 原来她便是那位白姑娘,杜如霜惊鸿一瞥,心下一颤:从未见过如此凛若冰霜之人,仿若冰肌玉骨,望而生寒。 杨夫人笑道:“这位便是玉阙啊,果真是容貌出众,芝兰玉树,白夫人养的好啊!” 白玉阙笑着屈膝行礼:“杨夫人过奖。”声音轻柔,笑意极淡,似不达眼底。 感觉有人注视,白玉阙望向杜如霜,轻轻颔首示意,冷眸中似有些许神色稍纵即逝,随后再次低头听着二位夫人的教导。 当晚庆贺宴结束,院中骤然清静,格外舒心。 借着月色,杜如霜坐在秋千上,闭眼轻嗅桂香,脑海中竟浮现李瑜今日走来的一幕。 不得不说,论容貌风度,李瑜可比杨暄强太多了! 那比之沈凌云呢?一个风流,一个儒雅…… 不相上下! 杜如霜边念叨边点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当得起当得起!” 忽然闻到一股冷冽的松木香,杜如霜警觉睁眼,瞥见杨暄那张地狱般的脸。 “啊!鬼啊!吓死人了!”她骇然惊呼,连连拍着胸前安抚自己。 杨暄逼视着她:“你在想谁?” 杜如霜沉吟几声:“没想谁啊......夜深了,早些休息!”说着她绕开杨暄,溜进了房间。 太吓人了,好在今日牛崇仁已做好手脚,只等着他明日出门了! 翌日,秋风乍起,云边萧瑟。 花信轩内,杜如霜忐忑的等待着消息,看书下棋,皆心不在焉。 直至午时左右,小厮来报:“夫人,公子出事,昏迷不醒,您快去看看吧!” 杜如霜心下一悦,却愁容满面,揉着眉心,半倚在榻上,似乎十分虚弱。 “怎会这样!”假装起身,却又瘫了回去。 “只是我今日一早,突然头晕的厉害,他那边让丫鬟照顾着就是了。” 小厮欲离开,她补充道:“此事莫惊动夫人,爹娘年龄大,再吓着了!” 小厮应声走后,杜如霜捧着书强忍笑意,想到作为夫人不关心不合适,吩咐小蛮去看一眼。 小蛮惊慌来报:“公子昏迷不醒,生死未明......夫人您......” 杜如霜默默闭上眼,叹息道:“先下去吧......”小蛮皱着眉告退。 要不要去补个刀?万一死不透怎么办?毕竟他身子骨比我结实。保险起见,还是去看看吧! 杜如霜柔柔弱弱的行至客房外,吩咐众人下去。 见杨暄果真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皱眉上下左右的打量一圈,嘀咕道:为何未见伤口?莫不是伤了后脑勺? 第22章 报仇而已 “杨暄!杨暄!”她叫了两声,没有应答。 应该伤得不轻,补刀后定然无法脱身,反容易被抓住把柄,不如就这样吧! 杜如霜心满意足的转身向外走去,突然手臂被人扯住! “啊!鬼啊!” 回头见杨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冷冷的盯着她,目光幽深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杜如霜不禁打了个寒战,霎时间眼珠一转,伏在床前,埋头哭诉。 “你终于醒了!小蛮说你生死未明,吓死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说完又抽泣几声,片刻后再次抬头,只见眼泪婆娑,梨花带雨。 若不是杨暄知晓真相,还真要被这一幕骗了。 杨暄冷言:“是吗?夫人竟如此关心我?” 杜如霜擦了擦眼泪:“当然啦,你伤了哪里?” 杨暄指了指胸前:“这儿。” 杜如霜不解,我还没补刀呢!“不是马车失事吗?怎么会磕到心脏呢?” 杨暄挑眉:“马车?” 杜如霜恍然大悟:小厮来报只说他出事了!他是故意的!好狡猾啊! 意识到被拆穿,杜如霜一敛神情:“你并未受伤!” 杨暄起身逼近她:“夫人为何如此?” 杜如霜连连后退:“你怎知与我有关?” “二姐说你与牛崇仁密谋在我马车做手脚,起初并不相信,原来竟是真的。” 你害死我,我这不过是报仇而已!可这是七年之后的事,这怎么解释...... 杜如霜微微思忖道:“你既要......掐死我,我为何不能正当防卫?!” 她此刻已腰抵桌沿儿,退无可退,只好双臂撑在桌上,微微后仰。 杨暄盯着她,缓缓道:“真是蛇蝎心肠。” 你好意思说我蛇蝎心肠!你掐我之时,你杨家欺辱我时,你勒死你堂弟时,将那民女抛尸城外时,何曾想过自己有多狠毒? “也好过你,冷血无情,心狠毒辣!” 杨暄深吸一口气:“夫人既如此想置我于死地,不如与我同榻而眠,岂不更方便?” 杜如霜冷言:“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碰我分毫!” 你的身体不知碰过多少女子,想想便恶心! “由不得你!”说着杨暄一手掐着她的下巴,粗暴的吻了上去。 他力气甚大,杜如霜双手撑在胸前,奋力推拒,他却纹丝不动。 慌乱之中,她抽出发间银簪用力刺向他的手臂,杨暄疼的闷‘吭’一声,一把夺过簪子扔在桌上,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他似乎被触怒,牢牢的将她箍在怀中,吻的更加用力,杜如霜无论如何踢打皆无用,情急之下咬破他的嘴唇逼他松了口。 “你!” 杨暄抬手狠狠掐向她的脖子,目光阴冷,指尖发白。 杜如霜自知无力反抗,紧锁眉头盯着他,直到窒息感再次来袭,面色涨红,她缓缓闭上了眼。 她的唇角沾染着殷红血迹,触目之时,杨暄突然想起那日狼狈的她,心软了下来。 他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我扯平了。” 杜如霜紧咬内唇,低头深深喘息片刻后,转身径直离开,眼角似有晶莹的水光。 如何扯平?被你拆穿,是我拙劣,但你我依旧,不共戴天! 杨暄望着她绝情的背影,摸了摸伤口,瞥向桌上的发簪,挂着血迹的尾端很尖,应是早早磨好的。 夫人当真如此恨我? 对不起,是我伤你太深。 卫安走来,见杨暄手指间鲜血溢出,面上一惊,又瞥一眼少夫人离开的背影。 “二公子!少夫人她......” 杨暄沉声道:“此事不许传出半个字!”卫安不服气的应了声‘是’。 “小的这就为公子包扎伤口。” 当晚一场秋雨,庭院桂花落尽。 黄色细娑的小花,混在湿雨残叶中,被秋天弃如敝履。 杜如霜坐在床榻上,双腿抱在胸前,听着窗外淅淅索索,心中更添寒意,杨府冷如冰窟...... “小蛮,加床被褥吧。” 杨暄日日不在府中过夜,但他手臂受伤之事,依旧传入杨夫人耳中。 秋雨湿寒,天虽放晴,却暖不回从前。 花信轩内,杜如霜披着天青色绫罗斗篷,手捧书卷,眼睛却不知望着何处。 杨暄走来,在她身旁坐下,杜如霜嘴唇微动,却并未开口说什么,只好垂眸望着门前被日光宠幸的地砖。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晦暗的目光。 杨暄无声轻叹后,将目光转向门外:“今日娘问起我的伤,我已推说是意外,你不许说与你有关。” 杜如霜抬头瞥向他:“为何?” 杨暄回望过去,二人目光轻轻相撞,她又连忙将目光收回。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不希望因此家宅不宁。” “有什么家宅不宁的,反正也要和离,不如趁此机会提前办了。” 杨暄抬手握向她拿着书卷的手,白皙修长,微凉。 他的手温热宽厚,触碰的瞬间,她不禁抽动一下。 “既然冷,为何不添炉子?”似乎是关心,可声线却十分冷淡。 杨府是冰窟,区区一个炉子怎么暖的过来,若有自由,饶是冰天雪地,我也甘之如饴。 杜如霜沉默不语,杨暄吩咐小蛮:“这几日天凉,为少夫人添上火炉。” 小蛮应声离开,杨暄接着道:“和离之事等岳父回来,在此之前,休想。” 严肃霸道,不容反驳。 杜如霜心中一冷,抽开手:“早晚有何区别?” “我不喜欢事有变动。” 杜如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他,目光坚定决绝:“好,劝你不要喜欢上我。” 你本性冷血毒辣,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比之七年后有过之无不及,我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杨暄不置可否,只是默默收回的手,微微攥了拳。 杨夫人来问,杨暄再次强调是意外,但她瞥见杜如霜的神情,也知应是她所为,既儿子不愿说,只好作罢。 杨夫人走后,杜如霜催促他回客房,杨暄道:“既因你所伤,便想如此罢休吗?” 我又不欠你什么......想到今日他也算是为她着想,罢了,等你伤好后,我便不欠你了。 “你想如何?” 第23章 你想噎死我? “伤好之前,喂我用膳,从今晚开始。”又是命令的语气,听的人来气。 “伤的左手臂,关你用膳何事!” 杨暄挑眉:“否则今晚陪我一夜,选哪个?” 杜如霜攥拳片刻,做出了毫无疑问的选择。 杨暄内心嗤笑:夫人真好拿捏。 自从杨旷为她下迷药后,花信轩便有单独的厨房,不再与杨府众人一同用膳。 当晚晚膳时分,一切摆好后,杨暄吩咐众丫鬟退下。“过来。” 杜如霜轻叹一口气,走到他身旁坐下。 “想吃什么?”声音冷淡粗鲁。 “声音软一点,像对沈凌云那样。” 杜如霜嗤笑,他次次救我,你次次害我,还有脸提他?“你凭什么跟他比?” 杨暄右手一攥,垂眸睨着她:“看来你是想选另一条了?” 另一条?陪他一夜?杜如霜深吸一口气,口中挤出:“卑鄙小人!” “夫人如此聪慧,定然知道怎么做。” 好汉不吃眼前亏!杜如霜垂头缓和半晌,再次抬眸眉眼盈盈,声音柔嫩,只是总觉得憋着一股气,嘴角虽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你想吃什么?” “除了白玉羊汤,玉露团,其余每样吃几口。” 杜如霜微微一愣,这两样是她最爱吃的:哼!故意的!耍小心机! 尽管如此,她心头也稍稍软了些,夹起一块鱼脍送入他口中。 杨暄品尝后稍稍点头:“今日这厨子厨艺见长,当赏!” 想到他是因自己喂才觉得美味,杜如霜嘴角一笑,那股不寒而栗消失殆尽。 “生鱼脍有何厨艺,你不如向池塘多撒些饵料,犒赏一下这条鱼的九族。” 杨暄‘噗嗤’一笑:“夫人所言甚是。” 池塘中可是有条美人鱼的,吃酒吟诗,翻身打盹样样都会。 他用右手取出玉碗,拿起汤勺舀一勺白玉羊汤,放在杜如霜面前。 她登时心下一暖,竟然如此贴心?紧接着便听到一句:“犒赏。” 杜如霜豁然柳眉倒竖,火冒三丈:“刚想夸你两句!你就骂我不是人!” 杨暄悠悠开口:“美人鱼。” 杜如霜脸‘唰’的一下红了,端起汤小心啜饮两口,缓解尴尬。 这杨暄真是太会撩拨了!稳住稳住!不能乱了心神,他怎么这么会蛊惑人心啊!定是青楼学的!我要有定力!不能被他蒙骗了。 杨暄望着她垂眸喝汤,神色挣扎的模样,眼角一笑:“好饿啊!” 杜如霜放下汤碗,定了定心神,不再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喂饭。 他的眼那么深邃,有时候寒的可怕,为何有时候又那么魅惑?真让人想不通。 不过他这个人也是,有时像个阎王止小儿夜啼,有时又让人欲念丛生...... 思绪万千中,发现糕点喂到过去无人接,回神便听到杨暄的声音:“你想噎死我?” 杜如霜低头一看,短短片刻功夫,整盘水晶糕几乎全被她喂完了。 “抱......抱歉。” 杨暄端起那碗羊汤便喝。 “这......”可是她刚刚喝过的...... 杨暄瞥一眼她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模样,微微俯身道:“亲都亲了,这会儿又害羞了?” 你若讥她,她反倒不害羞了,抬眸直视杨暄:“那还不是被你引诱的!” 杜如霜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还吃不吃?!” 杨暄唇角一勾,眼神竟略带宠溺。 杜如霜轻瞥一眼他的目光,不行,我要心硬一点,不能再被他迷惑。 接下来几日,杜如霜日日晚膳皆十分冷淡,妥帖,但不夹杂一丝感情,当真做到了相敬如宾。 这一日,杨暄有事至乐游原公主府,因距离远,时间紧迫,策马而去。 当晚杜如霜不再同他一起用膳,奈何躲不过小厮丫鬟的连番夺命催。 杜如霜大踏步走来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神色颇不耐烦。“今日见你骑马出门,手臂既已痊愈,为何还要喂?!” 杨暄坐在膳桌旁,抬眸觑着她:“正因今日骑马出门,伤口又加重,接下来几日继续。”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你真是个无赖!” 杨暄不置可否:“我要吃花鹅糕。”随后张开嘴巴。 见他如此行径,又像个孩子,杜如霜无奈叹气,夹起一块送他口中。 问他还要吃什么,他说:“只要是夫人喂的,皆可。” “毒药吃不吃啊?!” 他扯唇一笑,重复道:“只要是夫人喂的,皆可。” 盯着她的目光幽深如墨,杜如霜躲开他的视线,望向桌角。 杨暄认真道:“夫人这几日为何对如此冷淡?” “我何时对你热情过?” 杨暄挑眉望着她,慢条斯理的问道:“没有......吗?”尾音上挑。 杜如霜突然想起那次马车上,主动撩他之事,真是黑历史! 她连忙垂下头,脸色微红,眼神飘忽的盯着地板,杨暄问:“找什么呢?” 她嘟囔道:“看能不能找个窟窿钻进去!” 杨暄‘噗嗤’一笑,低声问道:“夫人那日为何突转神态?” 在他轻佻的目光注视下,杜如霜面颊更烫:“不吃我走了!”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杨暄一把将她揽回来,贴近她:“可是馋了?” 二人距离仅一拳之隔,他略带冷松木香的气息清晰可闻,他的手臂结实有力。 竟然被他看穿了!杜如霜霎时脸红到耳朵根,杨暄轻轻吻上她热辣滚烫的耳朵。 他的鼻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温热的鼻息灌入耳中,令人全身发麻,她不禁微微颤抖。 他的薄唇从耳垂渐渐向脸颊移去,杜如霜意识到他要吻向她的唇,到那时,以他的吻技怕是招架不住! 她连忙推开,垂头道:“没有,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杨暄‘噗嗤’一笑,从她身上移开:“继续喂,是夫君‘馋了’。”说着勾唇觑着她。 在他面前,杜如霜如同玩偶。 接下来几日,一日三餐,甚至水果糕点也要她亲手喂,杜如霜直骂他无赖! 八月底,庭院萱草花在秋风照拂中盛开。 紫粉橙红,绚丽多彩,苍穹碧蓝,天高气爽。 杨暄从书房走出,见院中杜如霜正在与小蛮下棋,有些好奇,坐下吃茶观战。 第24章 兰陵王好帅 发觉与此前见过的玩法皆不相同,杨暄十分疑惑:“这是什么?” 杜如霜专心致志,目不斜视:“五子棋。” 随后唇角一扬,将最后一颗棋子放上后欢呼:“我赢了!” 杨暄见五颗棋子连成一排,就这?一脸嫌弃嗤笑道:“幼稚低级!” 杜如霜并不反驳,只是白他一眼,斟着茶问道:“你有什么好玩的推荐推荐?” “双陆,投壶。” “不感兴趣!” “马球,捶丸。” 杜如霜饮下一杯酽茶:“换!” “真难伺候!” 什么?!杜如霜冲着杨暄嚷嚷道:“小蛮都没说什么,你反倒嫌我难伺候,谁让你伺候了!” 杨暄还未来得及发火,小蛮捂嘴一笑:“夫人脾气极好。” 杨暄瞥杜如霜一眼,她正挑衅的摇头晃脑:“张狂无礼!” 实则可爱极了。 杜如霜轻哼:“跟你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杨暄慢条斯理的斟一杯茶咽下:“夫人想玩什么?” 开心消消乐,联盟手游,看电影,蹦迪K歌,搓麻将,三国杀...... 杜如霜讥讽道:“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这里面他能稍微理解的,应该只有看电影了吧?杨暄果然不解:“那是什么?” “一群人演戏给我看!” 杨暄挑眉:“在杨府还没看够?” 正喝茶的杜如霜顿时笑喷:“噗哈哈......”杨暄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杨暄唇角微扬又恢复:“走吧,带你去戏园子。”说着拉起她的手出门。 二人到达南曲戏院,被请至二层视野最佳的厢房之中。 茶水点心,水果酒菜,一应俱全,熏香软座,丫鬟捶腿,简直享受。 在杨暄简短的介绍下,杜如霜选择《大面》。 “为何选这个?” 杜如霜道:“其他的看不懂,只熟悉这一个!” 然而不出所料,兰陵王出来时,她果然起身惊声尖叫:“天哪,兰陵王好帅啊!” 杨暄一把将她拽下来:“收敛些!” 杜如霜小声问道:“这演员是谁啊?”杨暄置若罔闻。 他的确演出了兰陵王的外柔内刚,英姿飒爽,杀伐果决,果真厉害!见他在舞台上挥舞刀剑,应本身也是会功夫的,动作游刃有余,出神入化! 看的杜如霜心痒难耐!谢幕后,她意犹未尽,满眼星辰的望着杨暄。“以你的地位,应该能去后台吧?带我见见他!” “休想!” “放心,你在呢,传不出来流言蜚语!” “这么说你是想做传流言蜚语之事?” 杨暄无视她的神情,扯着她的手向外走去,二人牵手似乎已习以为常。 刚走下一楼,还未出看台,‘兰陵王’自个儿向他们走来,白衣翻飞,风度翩翩。 他礼貌作揖:“暄公子。” 杨暄微微颔首。 再望向杨暄身旁正盯着自己的女子,礼貌一笑:“这位是?” 杨暄扯了扯她的手:“回答!” 杜如霜正直勾勾的盯着他,这张脸可真好看!皮肤好白嫩,跟想象中的兰陵王一样俊美! “我是他的......朋友!” 杨暄转头觑着她:“你说什么?” 杜如霜瞥向他:“你让我回答的!” “重新回答!” 杜如霜嘴角一扬,‘嘿嘿’一笑:“我是他的女性朋友杜如霜。” ‘兰陵王’闻言噗嗤一笑:“在下冯砚伦,见过杨少夫人。” 杜如霜十分惊讶:“这你都知道!”冯砚伦稍稍点头。 本以为杨暄从不喜欢他夫人,应该不为人知才对?大概是中秋夜宴那晚传出来的。 “冯公子当真是我心目中兰陵王的模样,甚至比之更胜一筹。” 听闻此言,冯砚伦心下一悦,温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少夫人谬赞了,可否赏脸,在下请二位吃酒?” 杨暄还未来得及拒绝,杜如霜忙不迭应声道:“可以可以!” 一边是她痴迷的神情,一边是杨暄冷峻的眼神,冯砚伦略微尴尬:杨少夫人怎是这么个性情? 见杨暄神情虽冷,却并未反驳,他摊手道:“请,少夫人想去哪儿?” 杜如霜提裙跨出去:“觥筹馆吧!” 这样杨暄便可以与他的相好纠缠,无暇顾及我!虽那掌柜的十分讨厌,但有帅哥作陪,也不错! 冯砚伦又问道:“暄公子觉得呢?”杨暄颔首。 觥筹馆内,权贵云集,风流快活,纸醉金迷。 三人被请至上好的雅间,因着杜如霜在,只来了三位丫鬟斟酒。 柳颦儿听说杨暄来,直接朝着这边而来,见到杜如霜稍稍一愣,连忙屈膝行礼:“奴家颦儿见过少夫人。” 声音甜美柔软,比之杜如霜不知勾人多少倍,杜如霜也不禁心中一化,微笑颔首:的确美艳。 眼底随之而来,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被直直的盯着她的杨暄精准捕捉。 “颦儿,过来。” 杨暄召唤,柳颦儿应声走去,身段窈窕,腰肢柔软,若她不是杜如霜,定要连连自卑。 低低的齐胸裙,伴着步伐,丰满弹润,连她这个21世纪来的女子都些微害臊,不忍直视。 一想到杨暄整日沉迷于如此酒色之中,便觉得恶心,赶紧看看帅哥冲刷冲刷。 杜如霜转向冯砚伦:“冯公子多大了?” “二十有四。” “成婚了吗?” “额......未曾。”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三个问题问的,难怪暄公子不喜欢她,只是不知他何时纳我入府呢?柳颦儿柔声接道:“冯公子在觥筹馆有一位红颜知己,少夫人可想一见?”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有点可惜!在大唐想遇见一个痴心人真难。 杜如霜转向柳颦儿淡然一笑:“想必这里最好的便是柳姑娘了,其他姑娘自然不必相见。” 柳颦儿捂嘴嗔笑:“嘻嘻嘻......少夫人嘴可真甜。”两颊莹润如玉,如此娇态,可真是我见犹怜。 说着她起身至杜如霜身旁为她捶捶肩,别说,这小手软软的,还挺舒服。 杜如霜瞥一眼杨暄:你挺会享受啊! 杨暄只是望着她,眼角微挑着,似乎带有笑意。 第25章 你喜欢她了? 柳颦儿问道:“少夫人整日不出门,今日怎想着出来了?” 她有些许踟蹰:“额......来见见柳姑娘。” 柳颦儿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半刻:莫不是暄公子已提出纳我为妾,她特意来看看的?想到此处,她内心一悦,笑靥如花,捶肩的动作也更轻快些。 意识到她似有误会,杨暄道:“坐过来!”十分霸道。 柳颦儿似乎很享受这番霸道,笑着坐回他的身边,为他斟酒奉上:“暄公子,请~” 杜如霜唇角微扯,心中一丝酸涩一掠而过,轻哼一声,转向冯砚伦,盈盈一笑:“冯公子平日喜欢什么?” 几人闲聊之间,不时有公子来打招呼,虽各个风流倜傥,但皆不及沈凌云与冯砚伦。 “暄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连忙望向门外,果真是李瑜,依旧如往日风流,笑容如春风化雨,杜如霜不禁再次眼角弯弯,嘴角翘起。 李瑜注意到杨暄旁边竟是杜如霜,又与柳颦儿同在,颇感有趣。 只是注意到嫂夫人又紧紧盯着他,再次抿嘴一笑:“嫂夫人安好。” 杜如霜神色未变,冲他稍稍点头。 冯砚伦转向李瑜作揖:“见过王爷,今日暄公子带少夫人看戏,恰好碰上,便邀来吃酒。” “原来如此。” 李瑜颔首,随后望向杜如霜笑道:“我与暄兄有几句话要说,借走片刻,嫂夫人莫怪!” “请便~”杜如霜声音都柔嫩了几分。 杨暄随李瑜出门,她便继续盯着冯砚伦聊天。 二人是不同风格,李瑜风流矜贵,冯砚伦是温柔潇洒,少些风流多些飒沓,许是练剑的缘故?待会儿定要让他舞剑一番! 杨暄随李瑜行到厢房外问道:“瑜兄何事?” 李瑜眉角一扬:“你喜欢她了?”说着瞥一眼厢房内。 杨暄直言:“她是我夫人。” 李瑜‘噗嗤’一笑,靠近他低声道:“不喜欢啊?不如休了?” 杨暄手背抡起来捶在他胸前:“与你何干!” ‘咳咳’李瑜笑着咳嗽几声,杨暄转身向厢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眸中似多了一丝惆怅。 杜如霜想起来曾听闻杨暄在觥筹馆还有一位十分喜欢的女子,叫芷儿,又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是金屋藏娇的,不知如今来了没有,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她? 她低头悄声问冯砚伦:“公子可曾听说一位叫芷儿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不曾。” 她颔首,想必这位姑娘还未出现。随后二人又闲聊起来。 杨暄走来时,杜如霜正满眼崇拜的望着冯砚伦。 “哇!你果真会剑法!好厉害啊!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杨暄:“咳咳” 杜如霜稍稍收敛眼神。 柳颦儿全程听着少夫人调戏着冯公子,心下十分欢喜。 她如此模样,哪位大家公子会喜欢,早晚会做出丑事,被杨家休了! 冯砚伦作揖道:“少夫人过奖了,在下荣幸之至。” “走,去觥筹馆庭院廊下吃酒!”说着杜如霜起身拎着裙角向厢房外走去。 夫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为何认识李元丰?甚至知道觥筹馆的糕点是何味道。 那日赤羽庭所言觥筹馆的账目有问题,她又是如何得知?若是信口雌黄,为何不怕摊上诬陷的罪名? 杨暄思索着随几人走到觥筹馆后院,丫鬟已麻溜的重新摆酒亭下。 庭院中粉白渐变的木槿花,夜风下摇曳枝头。 冯砚伦一袭白衣,在月色下起舞。 飘逸出尘,风流倜傥,树枝为剑,更添一丝洒脱,连柳颦儿也看得目不转睛。 更别提杜如霜,若不是杨暄不停扯着她,早已蹿天上去了!“天哪!好帅啊!仙人之姿,举世无双!” 仙侠剧就该他去演嘛!可惜这里没有仙侠剧欸! 望着她一脸崇拜仰慕之情,杨暄紧紧攥着她的手,脸色别提多阴沉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柳颦儿连忙收敛些,为他斟上一杯酒:“暄公子,请~” 杨暄举杯尽数饮下,明明是荔枝酒,为何有点酸?他将杯子在桌上一顿:“真难喝!” 柳颦儿眨了眨眼:暄公子不是最喜欢这酒了吗?莫不是甩进去泥点子了?她将酒杯拿起来对着丫鬟挑的灯左看右看,没有啊,干干净净的。 此时一舞结束,杨暄冷言:“时间不早了,冯公子退下吧。” 杜如霜欲反驳,杨暄低声一‘嗯?’,她即刻闭嘴。 杨暄又瞥向拿着杯子正欲坐下的柳颦儿:“柳姑娘也下去吧。” 柳颦儿半蹲着身子微微一愣,又起身屈膝行礼:“是。”毕竟少夫人在,可以理解! 老掌柜的走来,点头哈腰,满脸褶皱的笑道:“暄公子,已为公子与少夫人安排了一间厢房,二位请。” 杜如霜白了一眼掌柜的,随后正欲反驳,见杨暄正冷冷的盯着她。 也对,这在外面呢,不好让人说闲话,只是共处一室......又喝了点酒......杜如霜略微忐忑。 刚刚抬脚走入房间,杜如霜便觉得不妙!轻纱薄帐,袅袅熏香,妥妥的情趣房!几年后的觥筹馆厢房也没这么情欲满满啊! 她脸色微红,杨暄嘴角一挑:“怎么了?” 杜如霜干笑两声:“没什么......” 只是坐在蒲榻上,她竟有些心神慌乱,定是熏香的缘故!她斟一杯茶,起身不动声色的的打量整个房间,趁机迂回到熏炉旁。 手指一翻,杯中茶水正中熏炉,杜如霜大张嘴巴,惊讶道:“哎呀,不好意思!” 只是面上哪有抱歉的神色,明明是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杨暄‘噗嗤’一笑:“无妨,这不过是西汉古物,价值几千贯而已,夫人赔钱便是。” “啊?”杜如霜顿时苦不堪言:“怎么会这样?我可没钱赔啊......” 杨暄走近她:“不如夫君替你?” “好啊好啊,多谢!”说着便心满意足的转身,欲坐回榻上,却被杨暄扯住手臂。 他稍稍用力便将她扯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夫人如何报答?”低沉而嘶哑。 仅仅是感觉到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杜如霜便全身血液翻腾,这什么香啊,劲儿这么大! 配合上杨暄这性感的声音,还没看他的目光呢,就已抵挡不住了! 救命啊,杜如霜哽了哽喉咙:“额......我们换一间房吧。” 杨暄继续凑在她耳边:“为何?这是夫君特意挑的。” 声音轻飘飘的入耳,却敲打在她心房上,乱了节奏。 第26章 不日班师回朝 杜如霜直呼:“你故意的!” 杨暄挑眉:“故意什么?” 杜如霜别过头嘟囔道:“你心里清楚!” 杨暄唇角一勾:“夫人心里既也清楚,那便开始吧!”说着紧紧将她箍在怀中。 杜如霜用手掌撑在胸前,小腹却紧贴着他的肌肉,结实温热...... 她的心怦怦直跳,慌乱之中,她肩膀后仰,手掌用力推开。“说好的不碰我的!” 只是杨暄力气甚大,竟纹丝不动,她卸力一松,反而直接扑在了他怀里。 杨暄稍稍低头,嘴角带笑:“夫人果然知晓。” 灼热的气息吹着她的额角,杜如霜霎时脸颊滚烫。 杨暄低头轻声耳语:“众人皆见夫人与冯公子相谈甚欢,夫君怎能轻易放过?” 原来如此,报复我呢!多亏了这番话点醒了我! 杜如霜心神一定,抬眸望向他,神情冷淡:“你想怎样?” 见她如此决绝,杨暄手上也卸了力,杜如霜抠开腰间的手臂,转身向蒲榻走去。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斟茶冷言:“夫人清楚。” “换一个!” 杨暄略微思忖,眉角一扬:“那去汤泉宫伺候我沐浴。” 这个岂不是更危险!而且荒郊野岭的,万一他得逞后便厌弃,一根绳子勒死我怎么办? 杜如霜不禁心下一颤,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换一个!” 杨暄觑着她歪头挑眉:“那同我演恩爱夫妻,日日同房?” 这岂不是更危险!“换一个!” 杨暄轻启薄唇,缓缓出口:“那不和离?” 杜如霜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异想天开。 杨暄一敛神色,向后一仰,不耐烦道:“夫人怎么如此难伺候!” “......” “必须选一个!”语气不容反驳。 汤泉宫肯定不行,弄死我怎么办?日日同房更不行!不和离?怎么逃离魔窟,怎么跟沈凌云或旁人在一起?那只剩下今晚了??? 好难选!见她眉头紧拧,神色犹豫不决,杨暄催促:“夫人选好了吗?” 杜如霜咬了咬牙横下心,望向杨暄郑重道:“选也可以,我有一个要求!” 杨暄点头示意她继续:“此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闻言,杨暄眼神渐渐幽深,下一瞬,他猛扑上去,含住她柔软弹润的双唇。 随着强劲有力的探入齿关,一股清甜的酒香随之而来,轻轻浅浅,唇齿厮磨间,她全身血液沸腾,呼吸急促。 许是他口中酒香的缘故,许是吃的有些醉了,整个人意乱情迷,心神晃荡不已,欲罢不能,竟主动抱着他的脖子,胸前紧紧的贴向他,以索求更近一步。 杨暄见状唇角一笑,放松下来,任她主动。 奈何她吻技拙劣,欲望稍退,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然失态,慌忙松开手将他推开,垂眸羞愤道:“你既不想,那便算了吧。” 杨暄听出她语气中的庆幸,眸色渐冷:“毫无风情。” “你!”杜如霜缓缓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不要打我的主意了好吗?” 杨暄并未言语,冷冷的转身向门外走去。 兴许他也不愿用这一夜缠绵,换与她此后毫无瓜葛。 望着杨暄消失的背影,杜如霜稍稍失落:“渣男,定是去找柳姑娘了!” 不对!他找谁与我有何相干,我与他不可能的!且不说他害我多次,只说杨家的下场,我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 许是熏香的缘故,她此刻竟觉心下空落落的,满脑子皆是对那吻的回味,连忙将门窗打开,好生散散味儿。 柳颦儿得知杨暄并未留宿杜如霜房间,十分得意,他如今并无其他女子,又不喜欢少夫人,总有一日会回到她身边的。 几日后有传言,杨少夫人要为杨暄纳妾,那日是去相看的,杜如霜听后,嗤之以鼻,和离后爱纳谁纳谁! 近日不知为何,杜如霜已许久未想过害死杨暄报仇了。 也许是因杨旷之事,也许是因赤羽庭之事,也许是因手臂受伤之事,总之杨暄其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对她也多有照拂。 九月初一,天朗气清,秋风飒爽。 杜府传来家书:杜将军得胜,不日班师回朝。 杨暄捏着信的手迟迟未动,信纸一角已发皱,半晌,他抬手丢入熏炉。 “卫安,吩咐花信轩众人,不可将杜将军的消息传入少夫人耳中。” 卫安嘴角一撇,懒懒的应了声:“是。” 公子明明在意少夫人,为何不直言?不过他也不敢问,公子的心思难猜的很,万一说错话,小命难保。 张意婉见二人关系日渐亲密,杨暄已不再日日流连青楼,且杜将军打了胜仗,龙颜大悦,如此靠山,怕是以后杨宅便是杜如霜做主了。 上次中秋夜宴后,公公杨昭竟对她赞赏有加,两位娘娘也青眼相待,近来几个月她的威胁日甚一日,她怎甘心? 惠轩堂内,杨夫人正盘算着赏杜如霜些首饰。 张意婉手提衣裙,端着参汤翩然走来。 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娘,您整日操劳偌大的杨府,实在辛苦,这是儿媳亲手熬的参汤。”说着悄然瞥一眼杨夫人面前的几个锦盒,眼底掠过一抹幽深。 杨夫人望着她温婉恭敬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接过参汤扶她坐下。 “你也刚生完孩子不久,得好好养着,这种事,还是交给下人吧。”边说边抚着她白皙的双手。 张意婉额头轻点:“是,多谢娘关怀,只是儿媳近日听到一些事,有些忧虑,担心娘,特来看看。” 杨夫人见她神色忧虑,紧张道:“何事啊?” 张意婉轻叹一声道:“儿媳也不确定,只是听下人说,暄弟手臂的伤是杜氏所为......若是真的,她岂不是蛇蝎祸害?” 杨夫人猜到是杜如霜所伤,本觉得不妥,可儿子护着,又没有证据...... 见婆婆神色松动,张意婉危言耸听道:“如今她已如此对暄弟,若杜家再上一层,她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暄弟对她宠爱有加,下一次可未必防备的住啊!” 第27章 还有这等好事? 杨夫人越听越心惊:“这可如何是好?” 张意婉神色无辜道:“儿媳是担心暄弟和杨家,或许她并无此意,是儿媳过分揣度了,只是万一她还有歹心……二人还是分开的好。” 杨夫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张氏的手,下定决心道:“意婉你说得是,此事不可姑息!” 转而吩咐翠儿:“将这些锦盒收起来吧。” 张意婉闻言悄然一笑:“娘,您快将参汤喝了,儿媳熬了许久的。” 杨夫人望着她,越看越满意,张意婉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关系亲厚,贴心,且能力极强,办事稳妥。 虽说是她在管着杨府,但府中琐碎之事皆是张意婉所为,她只是负责掌掌眼,拿拿主意罢了。 趁这几日,杨暄出门准备重阳节贺礼,杨夫人将杜如霜请至惠轩堂。 杜如霜扫视一番,屋内五六个丫鬟,杨夫人身边站着张意婉,依旧笑靥如花。 她上前微蹲行礼:“娘,您找如霜何事?”随后径直坐下。 真没规矩,杨夫人眉头一蹙,心下十分不悦,张意婉嗔怪道:“弟妹,怎能如此无礼,娘还未开口呢。” 听这腔调,说的委婉,但也知是找事儿的,杜如霜向来行礼完便坐下,也没见人说什么,今日突然责难,看来...... 莫不是要赶我走?这也太好了吧!那我索性就狂一些! 杜如霜起身再次行礼:“见过嫂嫂。”接着再次坐下。 杨夫人见状,脸色极难看,虽上次是旷儿的错,但暄儿已将他打成重伤,无论如何,我杨家再无对不起你。 她盯着杜如霜声色俱厉道:“如霜,暄儿手臂的伤可是你所为?” “正是,如霜以为娘早已知晓。” 见她坦然承认,无丝毫愧疚悔恨或胆怯之意,杨夫人神色愠怒:“作为惩罚,去院中跪着!” 张氏本以为此事足以休了她,正欲劝解,好在杜如霜一如既往的违逆,她斩钉截铁道:“不去,凭什么!” 事不问清楚便让我跪着,想太多了! “你!狂背不孝!” 杨夫人气的急喘不下,攥着扶手,面色涨红。 虽知她胆大无礼,但往日也算尊敬,今日竟直接甩脸子,如此张扬跋扈,不敬婆母! 张氏连忙轻轻抚背安慰:“娘您的身子要紧。” 杨夫人指着旁边几位丫鬟,厉声道:“你们几个,将她绑起来,押到院中跪下!” 杜如霜身子向后一靠,神色嚣张:“我若不跪呢?” 张意婉打抱不平,扬声斥责:“弟妹,你怎能如此忤逆娘亲,从未见过你这样做儿媳的!” 接着躬身轻抚杨夫人的背,柔声道:“娘,您别生气,为她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杜如霜不禁失笑,往日装的与我关系多亲厚,今日总算是撕破脸了。 杨夫人瞧一眼张意婉,心下熨贴几分,还好有她,两相对比,天壤之别。 杨夫人转向杜如霜,拍着桌子道:“由不得你!” 杜如霜冷哼一声:好熟悉的四个字,不愧是一家人! 几位丫鬟应声上前,杜如霜一把甩开,呵斥:“住手,我看谁敢!” 杨夫人气的脸色青紫,张氏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弟妹!你竟敢忤逆婆母,谋杀夫君!” 杨夫人捂着胸口颤颤巍巍道:“若不是看在杜将军的份上,定一纸休书休了你!” 暄儿竟为了这样一个蛇蝎狂妄的女子,将旷儿打成重伤,当真是狐媚妖女! 杜如霜听后心下一悦,还有这等好事! 她笑道:“杨家如日中天,何必要忌惮杜将军?”笑声中带着重重的讥诮和轻蔑。 激将法果然有用,杨夫人拍着桌子大怒:“你这个毒妇!我杨府再不能再留!” 转头吩咐翠儿:“即刻去取休书来!” 即将得逞!杜如霜心花怒放,神色难掩笑意:“正合我意,反正我已与杨暄商议过要和离,既能快些,也免得夜长梦多。” 他那么会撩,若是当真被他迷惑,岂不是成了他的掌上玩物? 杨夫人此时冷静了些,轻哼道:“休书可不同于和离。” 杜如霜丝毫不以为意:“只要摆脱杨暄,无论如何,好事一桩!” 她为了离开暄儿,竟不惜赔上一辈子的代价,莫不是暄儿当真太过分了? 杨夫人有些踟蹰,但想到今日她所作所为,又下定决心:“好,如你所愿,签了吧。” 杜如霜从容,或许还带着些雀跃,上前提笔蘸墨。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不许签!” 声音蛮横霸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皆知杨暄护着杜如霜,杨夫人与张意婉同时蹙眉。 杨暄冲进来,杜如霜径直丢下笔墨,咬破手指加速按了上去。 “你!”杨暄气的紧握拳头。 还好还好,没让他拦住!杜如霜拿起休书在他面前欢快一晃。 “成了!自今日起,你我再无瓜葛~” “我还未签,不算!” 张意婉温言相劝:“娘已签过,也算生效,暄弟别再执迷不悟了。” “是啊,暄儿,你们无缘,娘不强求了,定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夫人。”杨夫人拉着他苦口婆心。 杜如霜没心思听几人废话,拿起一份休书向外跑去。 奈何杨暄手速极快,一把将她扯回,抢过休书,撕碎,扬手抛向空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眼底却无任何神色。 张意婉万分惋惜,杨夫人一头雾水:暄儿到底何意,是喜欢这个儿媳?可为何流连青楼不与她同房?若不喜欢,何必留此祸害在身边? ‘刺啦刺啦’那不是撕碎休书,那是在撕碎杜如霜的心啊! 望着漫天飞舞的纸片,杜如霜心痛万分,转头怒声呵斥:“杨暄!你干什么!” 呜呜呜!我的自由身呐! 如此粗鲁无礼,不体贴夫君的儿媳要她做甚!“暄儿,她刺伤你,如此毒妇,不能留!” “娘,孩儿对不起她在先,如此小伤不算什么。” 是我娶了她又让她独守空闺,是我伤害她险些丧命,她即便杀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无悔。 杨暄拉起杜如霜的手向门外走去。 不能就此罢休,定要再想想办法!杜如霜奋力甩开手臂转向杨夫人。 第28章 整日惦记我夫人 “娘,您管管他,让他赶紧休了我吧!” “......” 杨夫人险些被儿子的话气晕过去,再听此言有种冰火两重天的冲击感,登时呆立在原地。 见状,杜如霜又转向张氏:“嫂嫂帮忙劝劝。” “额......”张意婉难得语塞。 见二人皆不答话,杜如霜无奈叹息:“那好吧,看来只能求助于杨大人了!” “杨大人?你是这么称呼你爹的?”声音低沉,微怒。 众人看去,一男子身着紫色官袍正站在门外,颀长,冷峻,威严,杨暄当真与他十分相像。 杨昭散朝归来,听下人说夫人与二公子起争执,恰好赶来。 杜如霜道:“您来的正好......” 杨暄作揖抢话:“爹,孩儿能处置,您去歇息吧。” 随后瞥向杜如霜,眼神警告:若是爹知你伤我,定不会轻饶! 但她的嘴谁能堵得住?杜如霜专挑最毒的说:“杨暄上次受伤,是我所为。” 杨昭目光顿时冷冽:“按照家法,杖责六十!” 众人皆惊:六十杖不是要了她的命! 杜如霜冷冷回视:“不如直接休了我,以绝后患!” 杨暄决然道:“我不会休你,劝夫人死心!”随后转向杨昭:“爹,此事孩儿自己解决,望爹娘不要插手。” 杨夫人欲再次劝解,杨昭倒欣赏儿子的魄力,好过大儿子的唯诺无能。 他微笑颔首:“好,爹答应你。” 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征服不了,谈何杨家日后的兴盛? 何况此时休了杜将军之女,岂不是自找麻烦。 杜如霜瞪他一眼,杨暄并不理会,径直拉着她离开。 杨夫人心碎的跌坐在椅子上,张意婉目光淬毒般望着二人的背影。 杨暄拉着她向花信轩走去,杜如霜一路绝望的打量着囚笼般的杨府,想到提前和离无望,连连叹息,真是错失良机! 觥筹馆内,裴铭正与李瑜谈论杨暄休妻之事。 “听姑母说要休了她,表兄坚决不同意!休书都写好了,愣是被他撕了!” 两人大笑起来。“哈哈......” 见杨暄走来,反而笑的更狠些。 杨暄坐下斟酒问道:“何事可笑?” 李瑜调笑道:“杨夫人要你休妻,你坚决不休,还说不是喜欢?” 杨暄瞥一眼他,幽幽的说:“你整日惦记着我夫人,不合适吧?” 裴铭向杨暄挪了挪,语重心长道:“表兄,要我说表嫂有歹心,在你身边的确不安全。” 李瑜劝解:“是啊,你何必呢,不如放她出去,自生自灭。” 杨暄觑着李瑜,眉角一挑:“好让你下手?” 李瑜眸中闪过一丝幽深,随后唇角一扯,笑道:“怎么可能,蛇蝎美人,她若是害我,我可未必识别出来。” 杨暄垂眸斟着酒:“为了救你一命,还是不放了。” 裴铭登时捧腹大笑起来:“哈哈......表兄何时变成这样了?!” 杨暄不语,李瑜淡笑着吃下一杯酒,见空气有些凝固,裴铭笑问:“表兄今晚夜宿哪里?” “关你何事?” 裴铭将手中折扇缓缓拨开,狡黠一笑:“你若是不夜宿这里,颦儿姑娘便是我的了!” 杨暄冷言:“关我何事?” 李瑜眉角一扬,轻笑道:“看来嫂夫人有些手段,竟能让浪子回头。”眸色幽深。 想不到杨暄竟对她如此情深不悔,倒是低估了他。 杨暄端起酒杯轻饮一口,面无神色,眼神幽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何时起,杨暄再去觥筹馆,李掌柜已不擅作主张差人叫柳颦儿了。 正值九月,长安城外,五彩斑斓,终南山上,层林尽染。 临近重阳节,广袤无际的乐游原是最佳登高之地。 杨暄正坐在客房,手持书卷,杜如霜欢快的提裙跑来。 “重阳节我要去乐游原。” 中秋节长安贵人皆会出门登高祈福,或可遇见沈凌云。 抬头见他正在看书,十分惊讶:呦呵,稀奇啊!他还知道学习呢! 杨暄垂眸盯着书卷:“你去做什么?李衍一直盯着你,不安全。” 杜如霜走过去一看,打趣道:“《论语》,不错,你的确需要孔圣人教你做人!” 杨暄瞥她一眼,眉头一挑:“夫人如此博学,不如夫人来教?” “你这学生,在学校也是坐最后一排的份儿!老师看见便头大!还是交给孔圣人吧!” 不知何意,但定不是什么好话,杨暄轻哼一声:“胡言乱语!”随后又垂眸望着书。 杜如霜认真道:“我重阳节真的要去乐游原,你答应过的不干涉我的!” “我同夫人一起。” “这......不合适吧?”若是碰上沈凌云,怎么说悄悄话! “我是答应过你,但也答应过娘保护你,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 杜如霜无奈叹息:“好吧好吧!” 到时再想办法!比如假装走散了?反正那么多人呢!想到这里她偷偷狡黠一笑,溜了出去。 杨暄抬头望一眼她狡猾的背影,内心轻笑一声,又继续看书。 九月九日,秋风送爽,纤草如浪。 乐游原内,才子佳人,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别打什么歪主意。” 自下了马车,杨暄便紧牵着杜如霜的手,想趁机溜走都难!她暗自咬牙,这家伙也太狡猾了! 管得住她的手脚,但管不住她的双眼,一直寻找沈凌云的身影。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她找到了,只是杨暄也注意到沈凌云,拉着她向反方向走去。 “喂,我想去那边!”她指了指沈凌云的方向。 杨暄不悦:“那边是东,我不喜欢!” “你!”这家伙好过分啊!借口都随便找的,什么不喜欢东啊! 她被杨暄扯着向西边走去,时不时地回头,见沈凌云向这边走来,她招手道:“沈凌云!” 杨暄气的紧攥拳头,却拿她没有办法。 三人互相行礼寒暄,沈凌云瞥一眼二人紧紧握着的手,眉头微皱。 这杨暄向来是个不识趣儿的,杜如霜转了转脑袋瓜儿,对沈凌云说道:“闻君有两意......”随后轻瞥一眼杨暄。 第29章 夫人懂我 下一句是特来相决绝。出自《白头吟》。 沈凌云心领神会,眉头一舒:“如霜,无妨,山有木兮......”随后二人相视一笑。 整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出自《越人歌》。 杨暄默默将她的手握的更紧,扯着她离开。“打什么哑谜?” 杜如霜已知沈凌云的心意,心情大好,走起路来步子轻快许多。“都要和离了,问这么多干嘛,和离前我又不会做对不起你之事。” 杨暄另一只手紧紧握拳,目光幽寒: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真不爽! 二人走过一个帷帐,秋风乍起,吹起轻纱,听闻有人喊道:“暄兄。” 杨暄掀帘进去,里面四位锦衣公子正在吃酒,相谈甚欢,头上皆插着一串红色茱萸,十分风骚。 杜如霜紧随其后,扫一眼几人深深蹙眉,原来是李瑜,裴铭,杨旷,李衍四人,除了李瑜,其余一个都不想见!尤其是李衍杨旷。 李瑜抬手一摊笑道:“暄兄,嫂夫人,快来,取一些茱萸插在发间。”循着他的手望去,是一盘新采的茱萸枝叶。 杨旷觑着二人,脸色十分难看,李衍则盯着杜如霜上下打量。 她今日穿着一套橙红色浅交领半臂,配上她明亮的双眸,莹润的面颊,十分活泼轻快。 杜如霜淡笑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告辞。” 说着甩开手欲转身离开,杨暄并未松开,而是将她拉至茱萸前,取下一枝为她簪上。 几人从未见杨暄如此对待一女子,即便是青楼女子,他也是冷淡的。 杜如霜全程愣住,抬头望着他,这是何意? “图个吉利。” 接着转向众人:“多谢瑜兄,几位慢用。”随后拉着她离开。 李瑜面上虽笑,但他知杨暄这是在宣誓主权,主要是对他李瑜,另外三个,杜如霜不感兴趣。 裴铭连忙喊道:“暄表兄,表嫂,别走啊!坐下吃杯酒!” 李衍阴阳怪气的附和:“是啊,暄兄,该不会是怕了吧?” 自上次中秋夜宴后,他再未曾见过杜如霜,此仇不可不报,总会找到机会的! 杨暄转头盯着李衍嗤笑道:“你也配?”接着拉着杜如霜扬长而去。 李衍气的腾地而起,欲追上去,裴铭杨旷左右架着他连连劝阻。 “他就是嘴欠,衍兄,吃酒吃酒,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衍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定要你们二人以命相偿! 二人走出帷帐,杜如霜‘噗嗤’一笑,想起中秋夜宴上她所说的‘你也配问?’ 不得不说,我与杨暄也算是臭味儿相投了! 等等?我跟他像?天塌了呀!我怎么能跟我最讨厌的人像呢! 杨暄见她这一副后知后觉的神情,忍俊不禁,将手中另一枝茱萸递与她。 “到你了夫人。” “啊?”杜如霜不解,杨暄道:“我已帮夫人戴上,礼尚往来。” 可以,公平,两不相欠,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杜如霜接过茱萸,在杨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别在他的腰间。 她实在想象不出杨暄这张冷若阎王的脸,头上插一枝红色茱萸会如何。 杨暄望着腰间的茱萸,唇角微扬:“夫人懂我。” 杜如霜微微撇嘴,不置可否。 二人携手向前走去,帷幕层层,泉水叮咚。 几个孩童在水边戏耍,好不畅快,匆忙一瞥间,杜如霜见一孩子滑落水中。 慌忙之下,她抽手飞奔过去,一跃而下! 咕嘟咕嘟......直冒水泡...... 杜如霜醒来,已是半夜,见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转头见杨暄守在床边睡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只记得跳入水中,忘了自己不会泅水,意识残存之际,似乎有人扯了她一把。 不知何人所救,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突然一阵喘息不顺,杜如霜咳嗽两声,杨暄闻声醒来,见她已坐起来,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在她背上拍了拍。 下手这么重!是想拍死我吧! 杜如霜连忙推开他,诚挚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杨暄坐下:“能不能不要逞能!”语气微怒。 “啊?”怎么逞能了? 杜如霜愣了愣,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今日落水之事?一着急忘了不会游泳,呵呵。” 杨暄无奈:害我担心你一夜,你却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想起乐游原那一幕,杜如霜身体前倾,急切追问:“对了,落水那孩子呢?” 杨暄冷言:“不知。” 杜如霜眉头一竖,语气责怪道:“你为何不去救她?!” “忙着救你。” “啊?”她眨了眨眼惊讶道:“是你救的我?” 杨暄不语,杜如霜补充道:“还以为你会袖手旁观!” 杨暄问:“在你心中,我如此不堪?” “倒也不是......比这还不堪!” “你!”杨暄手指微攥:救你上来,就这么气我的是吗? 他将勺子送至杜如霜唇边:“用点姜汤。” 她再次愣怔:你亲自喂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没下毒吧?” 杨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饮下一口,俯身吻上去喂在她口中。 杜如霜瞪大眼睛,感觉到滚辣的姜汤落入口中,她被迫咽了下去。 杨暄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收手,趁机用温热有力的舌尖缠绕她......她立刻心慌的喘不上气,紧接着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杨暄顺势坐在床榻边,拍拍她的后背:“抱歉。” 杜如霜垂头缓和片刻,嘟囔道:“你说没毒便是了,无须如此......” 见她脸色绯红,杨暄挑眉:“脸红什么,害羞了?” 杜如霜连忙狡辩:“不是,是剧烈咳嗽的缘故。” 说完又想起刚刚的吻,抬眸瞥向他的薄唇,正勾起一丝笑意,她竟然觉得有些性感,慌乱中再次垂下头。 杨暄举着勺子送至她嘴边,她乖乖张口,一直安安静静的喝着。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又喂我姜汤。” 杜如霜始终低着头,倒是难得的安静。 杨暄心中一暖,再次举起一勺送入她口中:“我是你夫君,应该的。”声音竟有一丝温柔。 “协议夫君而已,不必如此认真。”说完后,杜如霜竟觉得有些失落。 第30章 戏瘾来了 杨暄举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微微扯唇一笑。 杜如霜注意到他微小的停顿,无论他是否动情,我不可以!不要被迷惑了,守住心。 “我自己来吧。” 杜如霜从杨暄手中接过碗,将碗中姜汤一饮而尽。 杨暄起身向屋外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她微微叹息,待杜将军回朝,一切皆会好起来的。 月色皎洁,夜凉如水。 一阵秋风吹来,庭院树木落叶纷纷,萧索至极。 秋千微微荡漾,杨暄瞥了一眼,却不见彩色衣裙,更无欢声笑语。 翌日清晨,花信轩内,彩色落叶如蝶。 杜如霜特意吩咐下人不要将落叶清扫,她喜欢这种自然的感觉。 荡起秋千,裙摆轻轻扫过落叶,沙沙作响。 院中枫叶渐红,银杏已黄,映衬苍穹,并不觉得满目萧条。 突然丫鬟带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走来,还未禀报,那姑娘便跪上前,苦苦哀求:“求少夫人纳奴家为妾!” 杜如霜坐在秋千上被她吓得一趔趄,险些摔下去。 “你是何人?” 杜如霜打量她一番,不如柳颦儿柔媚,却比她清冷,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呦呵,杨暄喜欢这样的? 想到此处,她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七年后......杜如霜渐渐攥紧手心。 “奴家婷儿,与暄公子情投意合......” 杜如霜轻哼:“你二人既然情投意合,关我何事?” “您是暄公子夫人,自然是要您开口奴家才能进门,少夫人放心,奴家定好好伺候少夫人,为您当牛做马的!” 说着婷儿跪上前轻轻为她捶腿,力道恰到好处,杜如霜险些被她的温柔乡迷惑。 毕竟二人还未和离,得快刀斩乱麻,但凡露出丝毫同情,怕是顺杆爬的很溜,再被她的温柔可怜一点点吞噬...... 思及此,杜如霜推开她的手冷哼道:“你自去求他,他纳不纳妾,我不干涉,但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有多远滚多远!”随后扯起裙子便起身。 “啊!”婷儿姑娘顺势摔倒在地,杜如霜不禁失笑,不得不说,看戏还挺好玩。 一时间戏瘾来了,不如为杨暄纳了她?反正我以后要走,纳一群,为杨夫人找点活儿干,若是能闹的鸡飞狗跳,让杨昭也分心,岂不更是好事一桩? 想到此处,嘴角不自觉扬起,杨暄从客房走出来,恰好见此一幕。 杜如霜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面露心疼,柔声细语道:“婷儿姑娘,您快起来,没伤着吧?” 婷儿愣了愣,这少夫人也会做戏?她抬眸温婉一笑,长睫盈泪,晶莹剔透,看的人真心不舍。 “多谢少夫人,奴家无碍。” 杜如霜拉着她起身,拍了拍她的手:“既然你与杨暄情投意合,我也不好说什么,你是哪个馆的姑娘,我今日便命人为你赎了身。” 婷儿闻言双目圆睁,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接着‘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又抬眸软语道:“奴家是参秋阁的。” “小蛮!” 小蛮在一旁早已看呆,这少夫人到底何意?怎么突然如此大方?听到喊声,连忙回神应道:“少夫人,何事?” “吩咐人替她赎身。” “这......少夫人,要不要请示一下二公子?” 自然不能请示,我还要为他纳一群呢!“内宅之事与他何干,快去!” 二公子对夫人如此上心,夫人这么做,岂不是伤他的心?小蛮忐忑转身,踟蹰前行,恰好见杨暄走来,心神一松:“二公子!” 杜如霜闻言抬头瞥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让人直打寒战。 “夫人为我纳妾,还说与我何干?”随后下巴一指,婷儿姑娘慌忙起身告退。 杜如霜紧跟两步去追:“欸!你别走啊!” 杨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夫人为何想要和离?”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杜如霜微微蹙眉,随后转头望着他:“因为你心狠手辣,因为杨府是深渊魔窟。” 杨暄心下一颤:深渊魔窟......夫人竟是这样想的,他无声轻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要为我纳妾,让她陷入如此境地?” “……”杜如霜一时语塞。 是啊,她想尽办法逃离之地,今日竟想着为他纳一群,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杨夫人找不痛快?如此说来,我与杨暄何异? 杨暄再言:“她若进府,身份低微,岂不是被兄长随意践踏?想必夫人也不愿见此一幕?” 想到那日被下药之事,杜如霜万分懊悔,幸亏杨暄及时提醒,否则杨府岂不是要因她的一念之差,沦为人间地狱? 她尚且能和离,可妾室哪有资本和离?那便是永远也逃不出去。 杜如霜深深吐出一口气:“多谢提醒。” 杨暄松手,转身离开,想必夫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几日后,杜如霜坐在院中秋千上连连吐槽:“商量好了似的,突然都要做妾室,当真以为杨暄是良人吗?” 不知为何,近几日许多女子求纳妾,又不能直言这里是魔窟,杜如霜只好花式骂走,而她跋扈善妒的名声悄然传遍长安城。 杨暄缓缓走来,唇角一勾:“夫人对我用情至深。” 杜如霜白他一眼:你明知道为何,还在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有多远滚多远!” 杨暄抬手向她脖子掐去,杜如霜并未躲避:我想你应该不会掐死我的。 杨暄在她脖子上轻轻抚摸:“不愧是我的夫人,果然临危不惧。” 杜如霜嫌弃的将他推开:“是不是你安排的?” “夫人聪慧。” 以此招数,坏我名声,定是怕我与沈凌云在一起,果真是卑鄙小人! 杜如霜轻哼一声,微微攥拳,片刻后垂眸道:“不过你救我一命,你我扯平,安心等待和离便是,至于我名声与归宿,皆与你无关。” 杨暄神色渐冷,转身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杜如霜眼睑半垂…… 迟迟没有杜将军的消息,小蛮也有些靠不住,杜如霜决定亲自回杜府问问,既早晚都要面对,那便不躲了。 第31章 谁唠叨你了 杜如霜收拾停当与小蛮一同向院外走去,恰好杨暄从客房走出。 “去哪儿?” 杜如霜轻瞥他一眼,依旧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我欠你钱了? 真怀疑穿到杜如霜身上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哪里像沈凌云,永远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举手投足皆是儒雅的书香气。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回杜府一趟,问问我爹何时回来。” 杨暄眉头微蹙,话锋一转:“想不想去汤泉?若是和离,以后未必有机会。” “......” 怎么突然提到这儿了。 杜如霜问道:“沈府有吗?” “你说什么?!”语气威严冷峻。 见他愠怒,杜如霜‘嘿嘿’一笑:“你去吗?” 杨暄眉角微挑:“夫人希望我去吗?” 她忙不迭摇头,杨暄手指微蜷:“那夫人如愿了,我还有事。” “太好了!我先去泡几日温泉!” 反正杜府的人我也不认识,若是穿帮,解释起来费劲!杜将军何时回是定了的,再如何催促也无用! “小蛮,走!”杜如霜拉着小蛮欢欣雀跃的向府门跑去。 杨暄虽得逞,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深吸一口气。 长安城外,终南山下,圣上独独赐予杨家的温泉宫,风景极美。 虽已深秋,但汤泉宫温暖舒适,草木繁茂,竟如暮春。 夕阳穿过树枝,洒下斑驳疏影,泉水波光粼粼,如碎了的繁星。 杜如霜身着一层轻纱,缓缓蹚入温软的泉水中。 “哇!好舒服啊!露天的,跟雪狼湖温泉似的!不对,这才是纯天然的呢!” 杜如霜让温暖舒适的泉水覆盖全身,只留下一张白皙淡雅的面庞,长睫微垂,闭目养神。 “美哉~” 不知何时,她渐渐地睡着,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杜如霜醒来只见漫天银河流转,犹如梦幻。 “好美啊!还真想为了这温泉池子留下呢!” 杜如霜不禁叹息:“只是可惜,杨暄人品太差!温泉也拯救不了。” 听闻此言,杨暄心中一沉......人品差......竟如此入不了夫人的眼吗?若我此刻进去,她会作何想?会不会更厌恶…… 杨暄半敛的眸子倏忽一抬,远处水雾之中,出现一个曼妙的身影,不禁有些入迷。 与那日见夫人沐浴时的情景相似,又想起那日救起夫人后,抱着她柔软身躯的情形。 杜如霜满面春风的向外走着,突见水雾之外一个身形宽广高挑的剪影,低头瞥一眼身上的一层薄纱,顿时源自心底的恐惧袭来。 这荒山野岭的,该不会是什么坏人或者佃户吧?但无论如何,这身影定是男人的! 她定定的望着那人缓缓后退,他似乎觉察到她渐渐远离,向她靠近,杜如霜越发着急,慌忙转身向池中跑去,却不慎滑倒在地,青石板路,坚硬无比。 只听一声闷闷的摔倒声,杜如霜痛的紧咬牙关,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即便如此,那身影依旧加速奔来,杜如霜惊惧的浑身发抖,瑟缩后退,双目圆睁,轻纱被涔涔冷汗浸透。 她戾声尖叫:“啊!你不要过来!小蛮!救命啊!”声音凄惨有如鬼泣,山中飞禽百兽皆为之一震。 他从未听到过如此恐惧无助的声音。 她不停地向后退,随着身影的逼近,脚步声的靠近,她自知无路可逃,绝望地埋头呐喊:“你别过来!你走啊!救命啊!” 沙哑,带着哭腔。 直到感觉到脚步停在一步之内,杜如霜的心揪到嗓子眼,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不住的颤抖。 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在她的背部,杜如霜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那只手却轻轻地抚摸起来。 杜如霜怔然抬头,见是杨暄垂眸望着她,她起身半跪着扑在他身上,眼泪喷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杨暄愣了愣,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滴入肩头,他双臂紧紧地将她揽进怀中。 感觉到她的极度惊恐,颤抖与委屈,杨暄心疼的抚着她的背。 “不怕了,夫君在。” 小蛮远远听闻尖锐的呼救声,以为是公子又伤害夫人,匆忙赶来,见此一幕。惊诧之中,尚未开口,杨暄示意她下去。 杜如霜由失声痛哭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吸了吸鼻子,抬眸道:“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歹徒山匪,吓死我了。”说着眼泪又委屈的流了下来。 墨染幼时曾被邻居骚扰,在她凄厉的求救之下有人赶来,那人虽未得逞,但她始终有深深地阴影,当年穿越,也与此有关。 杨暄不由自主的抬手,欲为她擦拭眼泪,杜如霜已抬起手臂,在脸上左右胡乱抹了一下,低头才意识到自己仅穿着一层薄纱,害羞慌乱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转过身去啊!”说着推开他。 杨暄起身脱下外衣,将瘦小的她裹进宽大的衣袍里,一把横抱而起。 放上床榻后,杜如霜连忙扯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进去,想到刚刚被他看了个遍,便觉得恨不得钻入地缝,面颊直接红到耳朵根。 杨暄嗤笑:“里衣湿了,小心着凉。” 他转头吩咐丫鬟送来一套干净衣服,再煮一碗姜汤。 杜如霜听的心下一暖,又十分惊讶:他竟如此贴心? 她垂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有事吗?” “忙完便来了。”说着杨暄坐在床榻边。 杜如霜豁然抬头,嗔怪道:“你这定是故意的!” 她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些许狼狈。 杨暄微微蹙眉,声音软了些:“脚有事吗?需不需要叫大夫?” 杜如霜动了动脚,似乎无碍,但感觉到些许疼痛,掀开被褥,揭开外袍,只见白皙的膝盖上,青紫一片。 杨暄吩咐人去拿药膏,杜如霜再次将袍子和被褥围上。 药膏到后,杨暄径直掀开被褥,一把将她膝盖扯过来,十分霸道,可落在伤口上时,却是轻轻地擦拭。 望着他眉目半敛,认真的模样,杜如霜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不想听夫人唠叨我人品差!” 杜如霜嘴角一拧,嘟囔着:“谁唠叨你了。” 第32章 你很缺钱? 擦好药膏后,杨暄手一收:“此话夫人已说过多次,还不是唠叨吗?” 杜如霜连忙将腿收回去,不再言语。 小蛮捧着两套衣服走来:“夫人,衣服换一下吧,公子,奴婢又为您拿了一件外袍。” 杜如霜这才意识到他只穿着一件中衣,如今天凉,从汤泉宫走来这段路,定然也冻着了。 她瞥一眼杨暄:“谢谢你。” “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小蛮放下衣服,向门外走去,杜如霜连忙喊道:“欸!不是,小蛮你回来,我是说他出去!” 杨暄知她是害羞,唇角一笑,勾起外袍,起身走了出去。 小蛮愣了愣,又回来伺候她穿衣:“夫人为何,公子如今愿意守着您,您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杜如霜冷哼道:“谁知他安的什么心,万一是想将我撩到手再踹开,不对,以他的人品,定是如此!我可不能上当!” 杨暄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片刻后他径直推门进去,端着一碗姜汤,亲手喂她。 杜如霜如今清醒多了,身子微微后仰:“你别,事出反常必有妖,说吧,你到底是何目的?” “不知。” 杜如霜微微愣住:“啊?”这是何意?“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杨暄再次举起勺子,杜如霜摇头:“不喝了,这是你为我灌的迷魂汤!” 他故技重施,饮下一口,俯身亲自喂在她嘴里,随后松开她:“夫人是想这样吗?” 杜如霜脸色又红至耳朵根,心慌意乱,垂眸害羞道:“我自己来!” 杨暄眼角微笑递与她走了出去,杜如霜侧头望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些犹豫,他其实……还不错…… 不行!他那么花心,这些都是他的撩妹手段罢了!一旦到手,后果不堪设想! 相处这些日子,他似有若无的撩拨了多少次,得心应手,已入化境!你当这是他贴心?贴心这个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会剜心,狠心,黑心! 不和离的念头比风还轻,在她心头掠过,不着痕迹。 杨暄走在两旁绿树如茵的青石板道上,再次想起她的那句话:“你到底是何目的?” 是啊,是何目的?他扪心自问,答案却不明朗,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杜如霜哪里值得他如此对待? 无才无貌,身材一般,张扬跋扈,大胆无礼,心思单纯,极好拿捏,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想不通。 温泉虽舒适,可有杨暄在不安全,杨暄不在也不安全,思来想去,杜如霜决定还是回去吧。 翌日清晨,二人乘坐马车回杨府。 杨暄经过杜如霜房间时,听见里面似乎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见她整个人几乎钻进床下,动作十分不雅,杨暄一脸嫌弃。 “找什么?” 杜如霜再往里面钻一钻:“找圣上和娘娘赏赐的东西。” “找这些做什么?” 此时她拖着一个重重的箱子出来,因一直垂头翻找,脸色涨红,双眼却闪烁光芒。“找到了!当了去!” 杨暄眉头微皱:“你很缺钱?” 杜如霜眼珠一转,望着他连连点头:“嗯嗯嗯,是啊,你有多的吗?” “你要钱做什么?需要多少?”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三万贯,有急事。” 打什么算盘呢?莫不是拿着钱,和离后为沈凌云备着的! 杨暄冷冷问道:“你能有何急事?如实说来!” 杜如霜叹了口气:“好吧,听说近日汴州一带发生蝗灾,我换成银子去接济难民,这两日便要出发,你别拦我,说好的,我做什么你不能干涉的!” 二人从汤泉宫回来的路上,听闻汴州一带闹蝗灾,秋季颗粒无收,如今难民越积越多,已成大势。 朝廷却迟迟未派人处理,想到这些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定能值不少钱。她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何况在这里吃住皆无需发愁,衣服头面,府中皆会定期制作,留着银子也无用。 杨暄顿时松了口气,斜睨她一眼:“你是菩萨转世吗?怎么不见头顶的佛光?” 杜如霜白了他一眼,正欲开口骂他,他唇角一笑:“此事交与我,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别打什么歪主意!”说着她立刻警惕的望着他。 “你若出门,李衍定会盯着你。” 也是哦!杜如霜点了点头,双手抱拳:“那便有劳杨保镖了!” 杨暄眸色微暖,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二人商定,杨暄去安排银子与赈灾之事,他做事倒是十分妥帖。 临近十月,天气渐冷,想到那些难民定然无处容身,也是可怜。 我已知晓沈凌云的心意,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摆脱杨府,若能在走之前做这件好事,也不辜负我在杨府所受的罪了。 至于杨暄,重阳节他救我一命,我与他已互不相欠,多年后杨家......他定难以脱身,这也是他的造化,这次与我同去,也算是他为自己积点阴德了! “想什么呢?” 杨暄回来,她正若有所思,甚至走到她身旁都未曾察觉。 听闻他的声音,杜如霜吓的一抖,生怕他透过她的神情窥探什么。“哎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死我了!属鬼的?” “你!”哪儿学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为何夫人总是十分惧怕我?却又总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若说惧怕的是我,为何那晚在汤泉宫她见到我却十分庆幸? 杨暄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能慢慢探究了。 “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出发。” 闻言,杜如霜纵身一跃下了秋千,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哇!你挺厉害嘛!” 见她眼角弯弯,杨暄也忍不住嘴角一扬。 翌日清晨,二人告别杨府众人,带着两个包袱出门。 府门外,杜如霜抖了抖轻飘飘的包袱,打开见里面只有两身衣服,十分不解。 “赈灾用的钱呢?” 杨暄道:“无需担心,已派人提前安排好了。” 杜如霜满腹狐疑,不过无妨,即便他没有银子,她也有另一个计划。 她脚踩马镫,杨暄本欲扶一把,谁知她一跃翻身上马,十分飒沓,一点也不扭捏。 想起她上马车时从不需要马凳,也对,是他多虑了。 杨暄还未翻身上马,杜如霜已手持马鞭打马而去。 望着杜如霜一袭水蓝上襦,红色长裙,乘风而去,杨暄心中竟增添一丝欢喜。 第33章 我要自由 他骑马出行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有一位女子同行,她明媚的像光一样。 出了春明门,杜如霜深深呼吸几口,这是她贪恋的自由的味道! 突然一阵健硕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杜如霜回头,烈烈长风中,杨暄策马而来,墨绿衣袍翻飞。 英姿飒爽,俊逸非凡,有一瞬间,她觉得与他如此闯荡江湖也不错? 定是小时候看武侠剧太多的缘故!别瞎想了,他不配! 杜如霜转头抽一下身下的枣红马,加速前行,想要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杨暄看出她的意图,唇角一笑,低头道:“青骓,我们走!” 青骓是一匹黑色骏马,高大健硕,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杨暄时常驾着它出远门为杨昭办事。 果然不多时,便追上了杜如霜。“夫人可是要比试?” 杜如霜目光在两匹马身上扫过,嘴一撇:“跟你的马相比,我这一匹像它的崽儿,怎么可能比得过!” 杨暄失笑两声,只是马匹速度快,风大,她听不到这笑声。 “那不如你我二人同乘一匹?” 杜如霜不屑道:“我才不要呢!” 接着扬鞭而起,口中高呼:“我要自由!” 杨暄望着眼前疾驰而过的一抹惊鸿影,愣了愣,飘逸绝尘,有如雀翎,难怪夫人最喜欢的绣着雀翎的衣裙,她想要的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于她而言,杨府有如囚笼,那我在她心目中,莫不是冷血狱卒的形象?好好好,以后尽量对她不那么冷吧。 杨暄打马而去,并未超过她,也未行在她身旁,而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望着这一抹惊鸿。 秋意渐浓,沿途满山金黄,煞是好看。 红黄相间,层林尽染,秋风袭来,落叶纷纷,如彩蝶飞扬。 杜如霜心情极好,一路狂奔,不知疲倦。 杨暄追着朱红‘雀翎’,耳边时不时地有歌声随风传来,十分动听,竟比李龟年唱的还要令人愉悦,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句诗词,精彩绝伦,夫人似乎也不是无才无貌! 随着靠近汴州,流民愈来愈多,草木愈加稀疏。 当意识到那是被难民挖去果腹时,杜如霜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又被疾风吹散在寒秋里,她只好加紧前行。 杨暄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落寞,又逐渐急切,想必那不是雨滴,而是...... 原定五天的路程,二人四天便到了,杨暄果然已提前运来一批粮食。 二人在蝗灾最严重的洛寨建立粥棚,并搭建几间竹屋,供难民容身。 难民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各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已近十月,却衣衫褴褛,互相依偎取暖,杜如霜不禁眼眶发红,渐渐模糊。 杨暄却躲得远远的,对她这行为嗤之以鼻,二人对视时,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冷淡幽深,当他看向难民时,目光又更冷几分。 果真无情,罢了,也不指望他这个冷血之人,能像沈凌云那样将百姓放在心上。 当晚回到客栈,杜如霜坐在桌前,望着面前的晚膳,食不下咽,饿殍遍地,她怎么救得过来? 杨暄道:“若想解救更多难民,需让人知晓此处有粥棚。” 杜如霜恍然大悟:“那我明日找人写一些告示张贴在附近路口。” 想到此处,她果然有了些胃口,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此时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片汤吃的津津有味。 刚吃几口,她又摇了摇头:“不行,朝廷不知何时才会派人来,人命关天,我等不及了,明日我要去趟县衙!” 杨暄蹙眉:“去县衙做什么?没有圣上旨意,他们不可能开仓放粮的。” 杜如霜忍不住骂了句:“户部这些个酒囊饭袋!” 杨暄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杜如霜胸有成竹道:“放心,我有法子,或可一试!”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一红衣女子站在客栈前台。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里有没有住书生?” 掌柜的瞥一眼她身后的男子,不说衣着,这神色看着就不是普通人,恭敬问道:“书生?姑娘有何事?” “我想找个书生帮我写几十张告示,告知附近的难民粥棚所在。” 掌柜的连连点头,还不忘称赞她几句:“有一位,二位稍等,老夫帮您问问,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杜如霜唇角微笑:“多谢掌柜的。” 不多时,掌柜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天青色衣袍的男子,徐徐走来,眉目如星,清逸俊雅。 杜如霜盯着看他了许久,直到杨暄‘咳咳’两声提醒,她连忙收回视线,转向掌柜的道谢。 那男子上前躬身作揖:“听闻姑娘找一位书生写一些告示,在下便是。” 杜如霜眉眼一弯:“太好了,那我们便在这里写吧。” 说着她指了指客栈的桌案,男子微微颔首,掌柜的即刻吩咐伙计取来笔墨纸砚。 铺陈纸笔,他轻挽袖扣,提笔蘸墨,手指修长,指骨分明,举手投足,清雅绝尘。 “姑娘要写什么?” 杜如霜沉吟片刻道:“洛寨有粥棚竹屋,可供难民容身。” 书生提笔写道:“敬万民:兹有要事,特此公告,以昭四方,俾众周知。今洛寨之南,建有粥棚,仅供饱腹,三两竹屋,可挡寒风。” 他边写,杜如霜边赞叹:“哇,公子好厉害啊,如此看来倒是正经的告示了,若我来写,那些难民定然以为是恶作剧了!” 书生闻言浅笑,待墨迹略干,拿起递与杜如霜:“姑娘可还满意?” 杜如霜连连点头:“满意满意!你的字也太好了!是我见过写的最好的字!” 与沈凌云的字不相上下! 书生笑道:“姑娘过奖,如此在下便依照这一份多写一些。” 杨暄道:“公子写完交于在下这位小厮,他会去安排张贴之事。”说着杨暄指了指身后的卫安,他就是杨暄提前安排赈灾之事的人。 书生颔首后,垂眸接着写,杨暄转向杜如霜,拉着她的手道:“夫人,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县衙?” 杜如霜不舍的看了眼那位书生,跟着杨暄向客栈外走去。 第34章 你便是墨姑娘? 二人骑马赶往荆隆县县衙途中,杜如霜扼腕叹息:“哎呀,刚才忘记问那书生的姓名了!” 如此风度翩翩的书生,看到他便想到了竹子,许是因为他身着一身青衣? 杜如霜又瞥了一眼杨暄,本想再次对比一番,却见到他阴冷的眼神,顿时觉得周身的风都凛冽了几分。 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着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宅子,两座石狮子端庄严肃。 “快到了!” 二人翻身下马,杜如霜径直走上前,两名衙役守在两旁。 见她走来,霎时杀威棒一交叠,齐声呵道:“来者何人?”声音洪厚低沉,十分威严,可令心术不正之人,闻风丧胆。 杜如霜心怀坦荡,回头看一眼杨暄,竟然也如此坦荡,不应该啊?他不是坏人嘛?不对,他是阎王! “我找你们县令大人。” “有无拜帖?” 杜如霜微微蹙眉,随后眼珠一转,严肃道:“我来自长安,有要事找你们大人!速速请他来见!” 见她一副气场十足,无惧无畏,再瞥一眼她身后之人,威风凛凛,不怒自威,二人又来自长安,想必得罪不起。 两位衙役交换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说道:“姑娘稍等,我去通禀一番。” 片刻后,衙役出来,将二人请了进去。 县令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有些不明所以,二人坐下,丫鬟奉茶退下后。 杜如霜从容开口问道:“请问县令大人,贵姓?” “姓高,二位是何人?” 杜如霜并不回答,而是开门见山:“高大人安好,请问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难民?” 高县令心下一惊,多次向朝廷请示此事,迟迟无人回应,莫不是这是京城派来巡查的官员或诱饵? 但无论如何,难民之事许久未解决,他是要担责的。 “本官已上奏朝廷,却迟迟未收到赈灾款项,今年税收不上来,衙门也拿不出银子赈灾,粮仓几乎无余粮,即便有,也需上级文书方可。” 一番卖惨之后,高县令狐疑道:“姑娘到底是何身份?” 说着他又觑一眼杜如霜身旁的杨暄。这两人身份虽不一般,却不像是朝廷中人,朝中并无女巡抚,这位公子目中无人的神态,怎会甘愿囿于官场? 杜如霜道:“我有一法子,或许可解难民之题。” “姑娘请讲。” 杜如霜从容开口:“高大人可张贴告示:凡是施粥放粮之士绅可获朝廷嘉奖,若能建造容身之所,嘉奖会更上一层。” 杨暄听后转头打量着杜如霜,她如何能想到如此高明的计谋?本以为夫人心思单纯极好拿捏,如今看来只是对男女之事单纯,明明是胆大有谋算。 高大人也暗暗赞叹,此方法或可行,他微微思忖:“那嘉奖何物?” “牌匾,物件类的,不用很值钱,但因是朝廷所赐,自然意义重大!” “可无圣上的金口玉言,何人敢保证?” “我不能保证圣上亲自下旨,但若沈尚书应允,高大人觉得此方案可行?” 以沈尚书之品性,应该会答应这件不损朝廷之名,也不伤财的法子。 高大人有些为难:“这......沈尚书虽为朝中重臣!可他是吏部尚书,不便插手此事。” 杜如霜蹙眉,若是户部开口定然好办,只可惜七年后沈佑是户部尚书,如今是吏部尚书。 她转向杨暄低声问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谁?” 杨暄回道:“吉文,李林辅的人。” 杜如霜叹了口气,这怎么办?要不虎一虎高大人?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不对啊!历史上吉文起初是李林辅的人,可后来是杨昭的啊,难道此时二人还未勾结?还是杨暄不知此事? 她抬头看去,却见杨暄起身至高大人身旁低声说了些什么,高大人神色一惊,连忙躬身作揖:“原来如此!二位放心,本官这就安排!” 杜如霜眨了眨眼,望向杨暄,却见他嘴角一扬,一副‘怎么感激我?’的神态! 二人走出衙门,杜如霜追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杨暄不回答,而是反问:“你怎知沈佑会答应?” 杜如霜眉头一扬,颇为自豪道:“沈大人为国为民,心忧天下,如此小事,既不损朝廷体面,也不伤财,他自然会答应的!” 她竟如此崇拜沈佑。 事情办成,二人赶回粥铺,见许多难民涌来,看来那位书生的告示已发布出去了。 杜如霜坐在马上,望着黑压压的难民,延绵至荒凉的古道尽头,心头一紧。 乡绅放粮要筹备三日左右,卫安提前准备的粮食如今只能撑两日,这些都是人命啊。 杜如霜转向杨暄,低落请求道:“你能不能再想办法筹备一些粮食,难民太多了......” 杨暄见她眉间郁色沉沉,半垂的双眸云雾遮掩,似有水光,心有不忍。 “好,我离开几日,你注意安全,有事找卫安。” 杜如霜眨了眨眼,本以为他不会答应,或不会这么快答应,随后莞尔一笑:“谢谢你。” 杨暄唇角微微一笑,扯起缰绳转身扬鞭而去,望着那背影,杜如霜觉得安心许多。 只是不知他能否筹来粮食,也不知时间来不来得及,需要想别的法子。 杜如霜骑马转身向北而去,在一座十分气派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她瞥一眼金丝楠木的匾额写着‘洛府’二字,洛寨镇上最大的豪绅当属洛氏,做茶叶生意的,丝绸之路上的主要茶叶商,富可敌国。 杜如霜走上前对门口小厮道:“我找洛其昌洛公子,就说一位墨姑娘找他。” 片刻后小厮请她进去,一位丫鬟引着她向院中走去,雕梁画栋,楼阁台榭,美轮美奂。 “洛氏果然名不虚传!” 杜如霜还未走到跟前,便见一公子手持红玉竹扇,两位丫鬟随伺左右,另有两位小厮侍立在旁。 洛其昌见她走来,眯着眼打量一番,虽美,却并非绝色,他见过的绝色女子不少的。 “你便是墨姑娘?” 杜如霜径直坐下,斟了一杯茶举杯尽饮,接着又继续斟茶吃下,她一路从县衙赶到这里,半日滴水未尽。 连着喝了三杯茶水之后,洛其昌忍不住开口:“姑娘特意来吃茶的?” 杜如霜又吃几口,发现茶壶已空,望着洛其昌道:“再上一壶。” 第35章 富贵无极 “你!”洛其昌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直接找上门不说,上来便吩咐他做事!“大胆!” “洛公子息怒,本姑娘刚去见了高大人,一路骑马赶到这里,口干舌燥的,不先吃茶怎么跟你谈话?” 高大人?这姑娘有些来头啊!民不与官斗,洛其昌吩咐身旁丫鬟再取一壶茶水。 洛其昌问道:“姑娘与高大人是何关系?” 杜如霜不言,只是拄着额头打量着洛其昌:不得不说,如今的洛其昌比七年后更英俊。五官和轮廓生的极好,骨骼感重,双眸却风流多情。 洛其昌被她打量的有些不自在,正欲再次开口,杜如霜淡笑道:“可有人夸公子长得天有地无,举世无双?” “啊?”洛其昌被她一句夸的面色绯红,杜如霜忍不住唇角上扬,比七年后脸皮儿薄多了。 她接着说道:“洛公子脸红什么,莫不是太热了?”说着目光轻轻下移,最后定在他胸前,洛其昌顿时心慌意乱。 他虽不是第一次被女子撩,但眼前女子这自若的神态,不羁的眼神,还真让人难以拒绝。 “墨......墨姑娘,您莫要打趣在下。”接着折扇一扬:“你们都下去吧。” 此时那位丫鬟端着一壶茶水走来,放下后,也随着众人退下。 下人走后,洛其昌脸色缓和些,笑道:“姑娘过奖了。” “开个玩笑而已,公子莫见怪。”杜如霜斟了杯茶,摸着有些烫手。 起身走向亭子边,望着池塘假山,石桥溪流,郁郁葱葱。 此时已十月份,这里竟十分暖和,应是这池塘的缘故——引的温泉水。 “怎么会。”洛其昌起身走上前,站在她身旁。 杜如霜赞叹道:“想不到洛府竟将江南的诗情画意悉数移来,当真是富贵无极,公子日日望着眼前景致,怡情养性,真是令人羡慕的紧。” 说着抬眸对他灿然一笑,洛其昌心下一软:“姑娘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能只是为了看园子吧?” 杜如霜转头面向他笑道:“公子聪慧,想必公子应当知晓我此来何意吧?” 洛其昌的确知道她,昨日小厮说有一位貌若神仙的女子在施粥放粮。他乘坐马车去看了一眼,她刚走来时,洛其生便知道了,加之她刚才强调‘富贵无极’四个字,目的十分明确。 洛其昌低头浅笑,抬眸见她正盯着他,明眸皓齿,毫无胆怯扭捏之态,不禁佩服这女子的勇气。 “姑娘莫不是想要在下资助那铺子?” 杜如霜的笑容又灿烂几分:“正是,公子意下如何?” 洛其生笑问:“姑娘想要在下如何资助呢?” “想请公子资助两日的粮食,约5000石,两日内运来,可行?” 依照七年后认识的洛其生,他并不怎么好色,人品还不错,且喜欢墨染的性情。 墨染的酒馆旁是一家规模宏大的茶庄,是洛氏产业,洛其生一旦去长安,便会去那里,顺带也会在墨染的酒馆吃酒。 他生的比沈凌云还要英俊几分,墨染直言夸赞他,他竟脸红了,此后墨染便更是忍不住时常调戏,二人渐渐成为朋友。 即便如此,她也不确定他今日是否会同意,杜如霜面上淡笑着,袖子下的手已紧紧紧攥起。 于洛其生而言,这位姑娘所求并不多,她定然知晓洛氏可用运输茶叶的渠道,运送粮食,想必与官府的关系匪浅,且如此大胆的女子并不多见,不知背后大人物是哪位? 想到此处,他颔首道:“好。” 杜如霜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眼眶竟微微湿润,她后撤一步躬身作揖:“多谢公子,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墨某感激不尽,若此事能成,即便是以命相抵,也值得!” 洛其生愣了愣,她用的是墨某而非奴家,且行的竟然是男子的礼,这位姑娘心性不一般!竟有将门遗风。 “姑娘言重,何至于以命相抵,事态紧急,在下这便去安排,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杜如霜笑着颔首,洛其生转身向前厅走去。洛其生走后,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在亭下吃茶。 不多时,他便走来:“此事已安排人去做,姑娘静候佳音便是。” 杜如霜右手一摊:“多谢公子,坐下吃茶。” 她想起七年后在她的酒馆,她便是如此一摊手请他坐下吃酒的。 洛其生‘噗嗤’一笑坐下,面前已放有一杯茶。这架势倒像是她是主,我是客了! 他举杯啜饮一口,放下道:“姑娘性情当真有趣,在下十分喜欢,姑娘来自哪里?” 杜如霜笑道:“长安,洛兄,吩咐丫鬟送些糕点来,我今日还未用午膳,饿得慌!” 洛其生抿嘴一笑,随后吩咐丫鬟去照做。 两人一见如故,为监督洛其生顺利执行此事,这两日她便住在洛府,5000石粮食按时送达,她欲离开,洛其生极力挽留。 “姑娘便一直住在这里吧,待这边事了,回长安时再离开也不迟。” “也好,客栈自然是不如这里舒服的,洛兄美意,我领了,不跟你客气!” “哈哈......” 自然期间免不了杜如霜的时不时调戏,洛其生也乐的与她多言,二人常常在亭子下吃茶闲谈。 夕阳穿过云层,笼盖四野,穿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橘黄。 杜如霜望着被金光镶嵌的荷叶,略微出神:“真羡慕这里的日子,我都不想回长安了。” 她不想囿于长安城内的那一方宅院,在这里,她可以每日骑马去粥铺看看,再去看看附近山河,广袤无垠的天地,自由自在。 见她神情落寞,想必长安虽盛,对于她这样不被礼法禁锢的女子,有如牢笼。 洛其生心下一软:“姑娘若喜欢便常住于此吧,多久都可以。” 杜如霜抬眸一笑:“洛兄此言当真?” “洛公子好雅兴,金屋藏娇。”一位男子的声音传来。 杜如霜顿时浑身僵住,她不必看也知是谁,只好默默低下头,脸色发红。 第36章 你长相英俊 洛其生起身惊讶道:“暄兄?!暄兄怎会在此?” 杨暄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瞥一眼杜如霜,又望向洛其生:“不介绍一下?” 洛其生见他径直坐下,也坐了下来,斟茶递与他。 “这位是墨姑娘,在下这几日刚认识的,一见如故。” 杨暄饮尽杯中茶水,将杯子往桌上一顿,虽声音不大,杜如霜却为之一颤。 “莫姑娘?莫名其妙的莫?” 杜如霜闻言一如既往的低着头,只是脸色更红了些,然后点了点头。 洛其生见状恍然大悟,二位皆是来自长安,他问道:“二位认识?” 杨暄斟茶道:“自己坦白!” 杜如霜抬头望着洛其生:“我小名杜如霜。” 洛其生惊讶道:“竟然是杨少夫人......” 接着他起身躬身作揖赔罪:“暄兄恕罪,在下实在不知......” 果真是将门之女!杜如霜在朝堂上舌战百官之事,很快便已传遍长安城,洛其生期间去过长安,听说了此事。 杜如霜起身将他扶起:“这不怪你!” 洛其生慌忙后撤躲开她的手。 杨暄觑了杜如霜一眼:“随我回客栈!” 洛其生再次作揖:“不如住在府上,墨......杨少夫人房间。” 杜如霜连连摆手:“不不不......” 杨暄却道:“也好。”杜如霜盯着他咬牙切齿。 洛其生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杨暄可惹不得。 杨暄打量着房内装饰,锦帐画屏,罗帷鹅衾,十分华丽,可见相当用心,他们二人到底什么关系? ‘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暄打开门,洛其生躬身作揖道:“暄兄,这是家父送来的,不成敬意,少夫人之事,还望暄兄海涵。” 小厮各捧着一个锦盒进来,陆陆续续有十几个!杜如霜一惊:这可是行贿受贿啊! 她连忙起身阻拦:“洛兄,不必了。” 洛其生执意要送,再次作揖:“实在是在下冒犯了少夫人。” 杜如霜眼珠一转,这些礼物收了也是进杨府库房,不收便在洛氏库房,不如......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 “少夫人请讲。” “心意领了,礼物不收,烦请洛兄再为难民做些实事。如今天寒,稻田要五个月后方有收成,望公子建造一些竹棚,再供些布衾供难民安全过冬御寒。” 洛其生望向杨暄,见他颔首,他勉为其难道:“好吧,少夫人心怀天下,在下佩服之至。” 接着他吩咐小厮将厚礼搬走,作揖告退:“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杨暄瞥着二人之间的目光,似乎并无暧昧之意,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后定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锦盒上。 “这是何物?” 说着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灰色流苏的白玉祥云扇坠,杨暄觑着杜如霜,她正有些心虚的抠着手指。 “是......洛公子送的。” 杨暄神色微怒:“你竟敢收别的男子的东西?” 这在古代属于私相授受。杜如霜自然不懂,她不过是见这个扇坠儿好看,多看几眼,洛其生便送给她了,想着二人本身就是朋友,这个扇坠儿又很适合沈凌云,便收下了。 杜如霜不服气道:“这......不过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嘛!” 杨暄眉头一皱,渐渐靠近她,逼问道:“你送了他什么?” 他幽深的目光简直能将人吞噬,杜如霜有些心慌,垂下头慢慢后退。 杨暄问:“手绢?荷包?玉佩?还是......你?”最后一个字他说的很慢很重。 杜如霜听到最后一个字,眉头一竖:“你想什么呢!我哪有如此不矜持!” 你还矜持吗?也是,你只是对我矜持!想到此处,杨暄攥了攥拳头,内心酸如柠檬。 杜如霜说:“我没送他东西,只是送了八个字。” “什么字?” 杜如霜此时已退至床榻边,她结巴道:“额......天有地无,举世无双......” 杨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很好,夫人的嘴都用来夸别的男子了是吗?” 杜如霜低头紧盯着脚尖,不敢言语,接着头顶传来蛮横的两个字。 “夸我!” “啊?” 杜如霜抬眸愣了愣,杨暄冷言:“听不懂吗?” “不是,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夸的。” “你!”杨暄再次紧紧攥拳:“那便好好想想!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若想不出来,今晚夫君便让夫人见识见识,夫君有何值得夸的。” 杜如霜一听又垂下头,这话也太直白了吧!真令人害臊! 杨暄在旁边蒲团坐下,杜如霜缓缓坐他对面,开始思考。 满脑子皆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贪污纳贿,结党营私,沉迷酒色,声色犬马...... 唯一能夸赞的也就只有容貌了,但是他那么冷酷无情的,活像个阎王! 杜如霜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好词,杨暄催促:“想好了吗?”说着起身贴近她。 她还在绞尽脑汁,感觉到杨暄俯身欲吻向她,杜如霜连忙推开:“好了好了!想好了!” 杨暄颔首,直直的盯着她,十分期待,杜如霜道:“你长相英俊。” 等了半晌,发现她并没有继续的意思,杨暄深吸一口气,逼视着她,幽幽开口:“别人是天有地无,举世无双,玉树临风,器宇轩昂,陌上如玉,风流倜傥,我是......长相英俊?仅此而已?” 哇!我夸别人的话,他怎么都记得? 杜如霜补充道:“还有一条,记忆力不错。” 杨暄听后闭上眼睛,紧紧握拳,整个人险些气晕过去。 我这几日为了不让你忧心,披星戴月,马不停蹄,青骓险些累死,我最后却险些被你气死! 杜如霜说完便已抱头鼠窜至梳妆台前,卸下头上发髻钗环,正轻轻梳发。 杨暄深呼吸好久总算缓过来,抬眼见她一头如墨长发倾泻而下,心中霎时熨帖几分。 丫鬟已提前备好洗漱的毛巾与水,杜如霜将头发拢在耳后,稍稍躬身洗脸卸妆。 只是还未洗两下,头发便垂落胸前,为难之际,一只修长的手将她头发悉数拢起。 杜如霜回头,见杨暄立在身旁,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37章 夫人忍心? 她轻声道:“谢谢。” 抚着她轻柔的发丝,杨暄内心又熨帖几分。 洗完面中涂抹芦荟汁的功夫,杨暄漫不经心道:“赈灾的粮食之事已办妥。” 自从见了杨暄,杜如霜还未敢问此事,本就是求人,万一没办妥,岂不是显得她在催促,多尴尬,只好等着他亲自开口汇报情况了。 闻言,她豁然抬头望着他:“哇!你好厉害啊!” 莹白如玉的面庞,就这么在他眼底铺展而开,无遮无拦,无脂无粉,他似乎从未认真审视过这张脸。 眉毛细挑,浅粉软唇,皓齿星眸,仿若白瓷。 杨暄唇角一挑:“以后知道怎么夸了吗?” 她‘嘿嘿’一笑:“知道了!” 笑靥犹如春水漾开,在杨暄心中荡起层层涟漪,他目光轻轻挪至她粉嫩的唇,滚了滚喉头,正欲倾身吻她,杜如霜转身离开,在蒲团上坐下,斟茶。 杨暄轻轻换了一口气,随后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洛其生?” 杜如霜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僵住,杨暄追问道:“你不信任我?” 这......她确实担心杨暄不能按时送来,不过他确实先派人加急运送5000石,在第二日晚间时送到了。 杜如霜思索片刻道:“我只是担心你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当时存粮只够两日而已。” 罢了,杨暄在她对面坐下:“你与洛其生什么关系?他为何愿意帮你?” 杜如霜吃完一杯茶,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道:“听说他人品不错,家里又有钱,就想着试试嘛。” 我人品差,他人品不错?好好好!改日回到长安定要砸了洛氏茶庄! 杨暄眉角一挑:“你听说的该不会是他长相英俊吧?” 整日见到男子便撩拨,轻佻无礼! 杜如霜尴尬一笑,跟杨暄相处真是让人忐忑不安! 她起身至床榻边,自觉的取一个被子,向地上的蒲榻走去,杨暄起身阻拦。 “你睡榻上吧。” 杜如霜倏忽抬眸,随后笑容再次化开:“谢谢!” 她欢欣雀跃的躺在床榻上,不多时便鼾声渐起。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躺在她身旁,杜如霜转头,闻到一股松木香,便知道是杨暄。 她小声呵斥:“你干嘛!” “地上太冷了,夫人忍心?” 杜如霜无奈道:“好吧,那你不要碰我!”说着她往里挪了挪。 翌日清晨,杜如霜醒来,见自己正趴在他怀中...... “.......” 她匆忙挪开,杨暄却将她搂紧,闭着眼道:“夫人这是想逃避责任?” 杜如霜脸色微红,她也不确定迷迷糊糊之中,到底是不是她主动的。 杨暄睁开眼,垂眸瞥向她,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扫过,最后定在胸前那条沟壑前。 夫人身材也不错,想必是以前穿的太严实的缘故? 注意到他的目光,杜如霜豁然起身,脸色‘唰’的红至耳朵根。“流氓!” 杨暄唇角一扬,笑的抖了起来。 杜如霜慌忙整理好衣服下床,杨暄抬腿一绊,右手一扶。 她‘啊’的一声,正中杨暄下怀。 “夫人小心。” 杜如霜趴在他胸前,脸登时红热辣滚烫的。 只是她的发丝却是温凉的,铺陈在杨暄脸庞,为那冷峻增添一丝旖旎。 他欲抬手为她拢起倾斜而下的发丝,杜如霜连忙撑起手臂起身下床,杨暄默默收回那只手。 杜如霜坐在妆镜前捧着滚烫的脸颊,缓和半晌。 我那么小心翼翼的,怎么会摔倒?定是他偷偷使绊子,又美其名曰为了救我,假惺惺的来一句小心,真狡猾! 杨暄起身穿上外衣出门等候,吩咐两位丫鬟去为她梳妆打扮。 不多时,杜如霜身着红襦竹绿裙走来。许是见到杨暄还有些害羞,竟多了一抹端庄。 二人并肩走在晨光熹微的洛府庭院,杨暄问:“回长安吗?” 杜如霜毫不犹豫道:“回。” 杨暄本以为她如此向往自由,想必会愿意在外面多待一些时日,转而想到她想尽快回长安和离,以得到彻底的自由,杨暄心中陡然增添一丝失落。 杜如霜提出再去粥铺看看,见一切妥当,她走向杨暄:“回吧。” 杨暄将她引至一辆马车前,卫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躬身作揖:“公子,少夫人。” 杜如霜眨了眨眼:“这是你买的?” 杨暄颔首:“天渐寒,骑马太冷。” 杜如霜心下微暖,正欲提起裙摆上马车,杨暄扶着她的腰将她举了上去。 她正欲尖叫,听到身后传来杨暄的声音:“好歹是官家小姐,要端庄。” 杜如霜撇撇嘴,掀帘进入马车,只见里面十分宽敞,四周铺着软毡布,浓密厚实的灰兔毛坐垫,兽皮扶手,缕缕熏香,沁人心脾。 她不禁连连啧啧称赞:这杨暄可真会享受! 回去的路上,杜如霜连连打盹,乡下路况差,枕着马车总是磕到头。 她这几日太过忧心,事一了,势必困倦,这也是他换马车的用意。 杨暄轻轻的将她的头掰过来,枕在肩上。 窗外寒风激荡,车内温香软怀。 不知过了多久,杜如霜睁开双眼,眼前出现一张英俊的脸,定睛细看,哦!是杨暄啊。 杨暄挑眉:“夫人睡的可还舒坦?” 杜如霜垂眸见自己整个人瘫在他身上,连忙坐直一旁:“你趁机占我便宜!” “......” 到底谁占谁便宜? 杨暄轻哼:“一个姑娘家,鼾声如雷!” “怎么可能!”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还没睡好?要不继续?”说着杨暄将目光从睡眼惺忪的她,挪向自己宽广的怀抱。 杜如霜扭了扭脖子:“算了,睡的脖子疼!” “......” 马车越靠近长安,二人神色越复杂。 起初几日杜如霜还与杨暄轻松的调侃互怼,如今已提不起兴致,望着窗外,落寞溢满肩头。 杨暄问道:“夫人可知我与高大人说了什么?” 杜如霜果然有兴趣,转头望着他,满眼好奇:“说了什么?” 杨暄从怀中取出一个令牌递与她,只见上面写着:户部司员外郎。 第38章 积点阴德 杜如霜惊讶的抬头望着他:“这是你的官职?” 杨暄颔首:“本以为只是闲职玩玩的,竟帮了夫人的忙。” 玩玩?你可真是命好,随便玩玩便可得到,99%的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过的确因为他,此次赈灾更有成效,也算他功德一件,死后想必能少挨些苦。 想到这里,杜如霜竟然有些怜悯他,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神,杨暄微微蹙眉,夫人这眼神是何意?为何看不懂? 杜如霜淡淡一笑:“多谢,希望你以后多做好事。” “为何?” “积点阴德。” “你!” 杜如霜见他面色一冷,连忙躲至马车角落,杨暄再次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深深喘息片刻。 我就不该心疼你!“卫安,加快行程,今日务必回到府中!” “是,驾!” 马车骤然加速,杜如霜连忙抓紧扶手,险些摔倒。 当日傍晚时分,马车到达杨府门口。 此时已过寒露,距离杜将军回府之日,近在咫尺。 为防止杨昭唠叨此事,杨暄对外声称是与夫人外出游玩,想必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二人应日渐情深吧? 众人迎接二人回府,一番嘘寒问暖后,杜如霜与杨暄向花信轩走去。 杨夫人瞧着二人神态直犯嘀咕:两人怎么看起来依旧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杜如霜忤逆,暄儿死守不放,她内心五味杂陈,又理不清头绪。 到底怎么回事?二人是有情还是无意?若说有情,怎么关系这么差?若说无意,暄儿次次护着她。 莫不是有情,但不和谐?那是暄儿的问题还是儿媳的问题?暄儿日日流连青楼,想必身子无碍,估计是儿媳,我得想想办法。 张意婉倒是看得清,杨暄认定杜如霜了!她心中十分着急,回到房中与杨旷对坐,吃茶合谋。 儿子在院中玩耍,女儿有乳娘照料,杨旷差事落定,二人也难得清闲,倒看起来有几分恩爱。 自从被杨暄揍了一顿,他已不打杜如霜的主意,专心与夫人想法子将二人分开。 至那时,杜如霜不过一只蚂蚁,怎可能逃得过他与李衍的手掌心? 杨旷饮罢一杯,开口:“近日不是有赏菊宴,带她去!” 张意婉挽袖为他添茶:“可她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此前李衍想法子多番下帖子,皆被她推拒。” 杨旷问:“那何人的请帖她不会推拒?” 张意婉思忖着:只能是位高权重之人,贵妃娘娘不便出面,郭国夫人倒是对她赞赏有加。 “郭国夫人可以,只是她向来不喜这些雅集,只对马球感兴趣。” 杨旷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品茗一番:“有了,此事我来安排。” 几日后,郭国夫人发来帖子,邀杨家人月灯阁赏菊,杜如霜无法推拒。 当日许多妙龄女子迤逦而来,皆换上夹棉短袄,或披着单层斗篷,上绣金莲海棠等纹样,依旧翩跹,赏心悦目。 再往前走是贵公子们,个个风流倜傥,也难怪,郭国夫人爱美男子,什么由头不重要。 为防郭国夫人无趣,马球也有准备,若她一时兴起,倒也有人陪着打打。 上次杨府庆贺宴结束,裴铭以年纪小为由,推拒婚事,此事算罢,白玉阙也松了口气。 白夫人本是她继母,对她婚事并不上心,白鸿礼只好提点着她:遇到集会带玉阙出去见见,否则,整日闷在屋子里,何时才能遇到如意郎君。 杜如霜与杨暄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只是杨暄刚下马车,便被裴铭拉去吃酒。 她从未来过这种场合,小蛮指引着她到月灯阁,与郭国夫人见个礼,只是刚打完招呼,杜如霜便借口跑开了。 因她一出现,便听那些夫人说她闲话:嚣张跋扈,不敬婆母,举止轻佻,善妒不容...... 风凉话谁爱听谁听,我可不会上赶着为自己找不痛快。 不知沈凌云来了没有,杜如霜瞥一眼身旁小蛮道:“忽觉有些冷,你去马车上取我的斗篷来。” 虽杨暄待她如此,小蛮依旧多次提醒她从一而终,不该惦记着和离,更不该再惦记沈大郎君。 没办法,小蛮自小的教育,与原先的杜如霜无异,她只好将她支开。 月灯阁西侧是曲江池,亭台楼榭,曲径回廊。 古代建筑嘛,都差不多,不多时,她便迷了路,越走似乎越偏僻,曲江池再向西是一片山林。 突然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杨少夫人。” 杜如霜回头,竟是那位险些嫁给裴铭的倒霉蛋儿。 “是白姑娘啊,何事?” 白玉阙敛衽微蹲行礼,声音轻如蚊蝇:“此处偏僻,姑娘孤身一人,怕是不安全。” 原是为我的安危着想,杜如霜心下一暖:“多谢白姑娘,我初次来这里,迷路了。” 白玉阙虽也是初次来,但有丫鬟带路,将二人引至熟悉的地方,杜如霜道谢告别。 刚走两步,有两男子捂着她的口鼻,将她拖走,白玉阙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回头不见她人,顿时惊慌失措。 她轻轻喊了两声:“杨少夫人?”无人应答。 丫鬟悄声道:“小姐,杨少夫人怕是被人掳走了!”她得罪了丞相,定会被人盯着。 白玉阙慌忙疾步向月灯阁走去:“此事需告知母亲,让她想法子。” 杜如霜被人拖到一处密林旁停下,一位紫色锦袍的公子正背对着她。 “李衍?” 李衍折扇一收,转身笑道:“杜姑娘许久不见呐。” 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杜如霜有些慌乱:“你想干什么?” 李衍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白玉扇坠:“你说呢?中秋夜宴,我晋国公府颜面尽失,杜姑娘还想全身而退?” 杜如霜扫视四周,除了押她的两人外,还有四个小厮,凭她之力,自然不可能逃脱,只能智取。 “衍公子想要我如何?” “姑娘爽快!”李衍从怀中取出一圆罐:“这是一瓶毒药,吃了它,免你受苦。” 毒药?别是迷药?那岂不是受尽屈辱,还不如一刀了结。 杜如霜道:“无妨,我不怕苦头,不如递我一把匕首,亲自了断?”待匕首到手,或可尝试逃脱。 第39章 揽这晦气干嘛 李衍‘噗嗤’一笑:“你当本公子不知你打什么主意?” “那你想如何?总之我不会选择毒药!” 李衍眯了眯眼,上次听杨旷说她中了秽药还十分坚韧,未曾得手。那可是效果最好的药了,这姑娘竟有如此定力? 莫不是杨旷太差劲,入不了她的眼?本想着以此证实一下,看着她杜如霜出丑也好啊,想不到她竟如此警惕。 不过无妨,还有后手! 李衍拿起匕首抵在她喉前:“那便只有这一招了。” 杜如霜喊道:“慢着!” 只是话未出口,已有人阻拦。 白玉阙回去的路上,丫鬟提醒:“小姐,前方这位公子似乎是杨小郎君。” 她向来沉默寡言,垂头敛目,从未有人注意过她,杨暄也是。 走过去才听到一位女子喊道:“杨小郎君。” 杨暄蹙眉回头,是一位丫鬟在说话,而她身旁的白衣姑娘,正低头盯着裙边。 “何事?”语气依旧极冷,让人不寒而栗。 丫鬟鼓足勇气道:“我家小姐刚见杨少夫人在前方亭子处消失,担心被人掳了去。” 杨暄听后紧紧攥拳,点头道谢后匆忙寻找。 另一边密林之后,杜如霜生死未明。 “慢着!衍兄!” 是牛崇仁的声音?杜如霜转头看去,这不是那日与他商议害死杨暄的草包嘛! 今日依旧是一袭红衣,风流不倜傥,身后跟着两位小厮。 李衍觑着牛崇仁,面露不悦:“崇仁兄这是何意?我与她不共戴天,你莫不是想救她?” 牛崇仁义正言辞道:“正是!衍兄能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她,算是小弟欠你一个人情。” 杜如霜内心嘀咕:他竟然这么正经?救我?有这么好? 李衍舔了舔后槽牙,轻哼道:“本公子有多恨她,崇仁兄不是不知,多大的人情能抵得过晋国公府的颜面?” 牛崇仁走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衍顿时换了副神态,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接着他下巴一扬,两位小厮松手,牛崇仁带着她向外走去。 杜如霜十分不解,二人到底说了什么,牛崇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的路上,二人刚摆脱李衍,杜如霜行礼感谢:“多谢牛公子出手相救。” 牛崇仁上前欲扯她的手,杜如霜慌忙躲开。这才是你的本性!不过无论如何,既你救我一命,我便不骂你了。 杜如霜微蹲行礼:“公子止步,今日救命之恩,日后定会报答,但我是杨暄夫人,公子自重。” 牛崇仁表白道:“在下倾慕姑娘已久......”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暄兄找了许久,原来嫂夫人在这里。” 二人转头,牛崇仁微微皱眉,杜如霜面色惊讶,面前的矜贵公子竟是李瑜? 他今日着淡紫色圆领锦袍,白玉革带,颀长落拓,与往日风流的模样不同,增添几分贵气,竟比前几次相见更让人挪不开眼! 他身旁是颜都知,身后跟着两位小厮,一位丫鬟。 见李瑜来,牛崇仁自知今日难以得逞,只好借口有事走开。 杜如霜抬头望着他:“王爷怎在这里?”眼角微弯,目若星辰。 相比他风流的一面,杜如霜更喜欢他正经的模样,与杨暄对比十分明显。一个冷若阎王,一个尊贵如玉。 李瑜唇角微扬:“嫂夫人,借一步说话。” 几人走到亭子下,颜都知礼貌回避至不远处。 李瑜直言:“嫂夫人,今日之事是杨旷夫妇所为,由李衍绑架你,再由牛崇仁解救,趁机与你拉扯传出闲话,如此杨暄休你,他纳你为妾。” 原来如此,以李衍风流多情的性子,怎会甘心让她一死了之? 她与李衍在圣上面前当众对峙,李林辅定然不许李衍纳她为妾,但牛尚书可不管那么多,待牛崇仁纳了杜如霜,她陪谁还不是任由他决定? 杜如霜嗤笑:“如意算盘打的不错。” 随后她屈膝行礼:“多谢王爷相救!” 李瑜淡笑颔首:“嫂夫人多礼,不必如此客气。” 这些人的龌龊心思,杜如霜自始至终都懂,只是有些不解:“张意婉为何插手?” 她并不像是以夫君为天,毫无底线的女子,她应是有自己的野心的。 “大概是怕你与她争杨府主母之位?” 李瑜毕竟王府出身,再不管世事,也知后宅争斗。只是他不理解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杜如霜不明白?她并不像这么笨的人。 杜如霜失笑:“这有什么好争的!” 一个满门抄斩的门户,揽这晦气干嘛! “何必如此麻烦,我与杨暄本就要和离的,早知如此,我与她原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到这里,杜如霜顿觉有了支柱,明日便与她摊牌,让她帮我想法子和离! 见她神色越来越轻松,李瑜不解:“为何要和离?” 虽有疑惑,双眸中却也带着欣喜。 杜如霜鄙夷道:“杨暄是何德行,你比我了解吧,不堪托付。” 李瑜追问:“若他一心一意对你呢?”幽深的瞳孔中透着一丝恳切。 我想有必要同你讲清楚他的心意,若是你执意不选他,我便不算对不起他。 这话倒是跟杨暄之前说的一样,但是那又如何,杜如霜十分坚决,毫不犹豫:“他怎会一心一意?况且即便他真的会,我与他也是不可能的。” 杨家的因果,我不该沾染半分。 原来如此,因她心中未曾将杨暄放在心上,自不曾想过留在杨府,难怪不懂张意婉。 那日重阳节帷幕内,杨暄走后,裴铭注意到李瑜的神色似乎有异样,若是以往,他定是面中带笑的打趣杨暄。 众人散后,裴铭试探:“瑜兄,是不是看上了表嫂?” 他并未反驳,而是默认。 裴铭劝道:“为一个女子,失去兄弟,不值当。” 李瑜只是淡笑,但他心里却不这么想,若是杜如霜非杨暄不可,他自不会插手,但她显然并非无意于杨暄。 不知为何她性格突变,但如今的她定敢于冲破桎梏,若她当真与杨暄劳燕分飞,李瑜自认为不算违背道义。 第40章 有事与嫂嫂合作 虽只见她几面,但夜宴那日从其正义之词可窥其野心——不甘心做一深闺妇人,有为天下万民请命之愿。 如今只沉迷于小情小爱,若有朝一日二人同往封地,想必她可胜任一城之母。以她的性情,无畏无惧,口齿伶俐,只是城府略浅,加以培养,那些侧妃未必是她的对手。 李瑜抬步后移,恭敬作揖:“你若和离,我愿娶你。”温雅谦恭。 乍一听,杜如霜以为听错了,抬头望向他,眉宇认真,目光深邃,更显矜贵。他如此风流尊贵,气宇轩昂......当真? 定是打趣我呢!杜如霜轻笑:“开什么玩笑!” 她可不相信她这么如此莽撞,一心作死之人能入王爷的眼。 李瑜盯着她:“并非玩笑,此言当真。”诚恳,真切。 杜如霜身材高挑,腰身盈盈一握,水蓝衣裙配朱红上襦,明艳大方。二人站在八角亭下,临风而立,不得不说,当真是郎才女貌。 只是与杨暄日日厮混之人,能有什么好人品?“罢了,你是久居青楼之人。” 何况今日与他一同来的,不正是觥筹馆的颜都知吗? 杜如霜目光轻瞥颜都知的方向,李瑜了然:“今日带颜都知来只是为防止旁人说你我二人闲话。” 又道:“我会对你一心一意。” 杜如霜犹疑不定,若他是真心,倒也的确不错,是她喜欢的类型,只是沈凌云呢?她踟蹰:“我......” 李瑜唇角微扬:“先莫拒绝,考虑考虑,虽无实权,但随我去封地做汉中王妃,可保你一生荣华,李衍李林辅皆不能碰你分毫。” 这个诱惑有点大啊!土皇帝诶,多自在啊! 杜如霜不禁眉头一拧:“好吧,我会认真考虑。” 转身走出亭子,见到杨暄走来。二人刚散,神色皆有些异样,他看在眼里,目光渐冷,微微攥拳,与李瑜仅互相颔首示意。 杨暄扯起杜如霜手臂向马车走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衍与牛崇仁联手想要毁我声誉,王爷救了我。” 她隐去了毁她名声,逼他休妻之事,毕竟他一身反骨,若说出口,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不和离。更是隐瞒了李瑜之言,毕竟此事与他无关。 “见你二人聊了许久,还说了什么?” 哼,盘问的语气。 杜如霜道:“闲话。” 杨暄行进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以后不要独自一人出门,至少带着小蛮。” 小蛮?我都怀疑她被你收买了!杜如霜微微撇嘴,并未言语。 回到杨府,杜如霜掀帘的瞬间,远远瞥见一人一马疾驰离开,微微蹙眉。 径直问府门小厮:“沈凌云来过没有?” 小厮摇头:“回少夫人,不曾。” 杜如霜追问:“那刚才那人......” 小厮看一眼旁边的杨暄,他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打算让少夫人知晓。“是一位来拜访老爷的后生。” 杜如霜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定然不是沈凌云,拜访杨昭的能是什么好人? 二人走向花信轩,杨暄内心疑惑不解,夫人身上似乎有很大的迷? 翌日清晨,杜如霜差小蛮约张意婉至花信轩。 柳叶渐落,枫叶如火,二人对坐在院中廊下,吃酒对饮。 “嫂嫂,敬你一杯。” 张意婉不知何意,昨日之事她似乎已知晓,为何不发作?她向来精明练达,处事圆滑,自认为洞察人心,从不出错,但对于杜如霜,她始终看不透。 放下酒杯后,她问道:“弟妹今日约我来,只是吃酒吗?” 杜如霜桀然一笑:“当然不是啦!是有事想与嫂嫂合作。” 接着她将想要与杨暄和离之事和盘托出。“你我目标一致,早知如此,我应早些与嫂嫂合作的。” 二人既已说开,张意婉不再伪装:“弟妹想要如何做?” 杜如霜已提前盘算一夜:“嫂嫂想办法劝娘亲,再找人支开杨暄,在他回来前,签下和离书,待他回来,我已回杜府,此事便是板上钉钉。” 她果真不愿在杨府,如此前途,她竟要放弃。 张意婉推心置腹:“弟妹可知,若你和离,长安城内会对你议论纷纷,名声尽毁。” 名声与性命相比,我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杜如霜饮下一杯酒,淡笑着道:“无妨,我并不在意这些。” 能将流言蜚语置身事外,的确令人佩服,张意婉举杯目光带着敬意:“好,此事我回去盘算盘算。” 两日后,小蛮来报:夫人,张氏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杜如霜见过张氏老太太一面,那是刚搬回杨府时,杨暄带她去见了个礼。 那日她衣着朴素,和蔼谦和,并不像是高门显贵之女,不知为何杨昭会如此尊敬她。 还将她安置在一处风水极好的庭院——万寿斋。庭院前一座松鹤延年八角亭,精巧玲珑,金丝楠木所造,两边对联由贺知章亲自题字。 杜如霜还未踏进门,老太太已开口:“将她给我绑起来!”语气低沉,不怒自威。 若不是依旧衣着朴素,与初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杜如霜双眼圆睁愣在原地,不待她回神,两位膀大腰圆的嬷嬷已走来,反手押住她的手臂。 她扭动着奋力挣扎,暴怒呵斥:“凭什么!” 两位嬷嬷常年做粗活,力气极大,三下五除二便将她五花大绑! 老太太手中拐杖用力一顿:“大胆毒妇!竟敢伤暄儿!又挑唆兄弟二人相残!如此蛇蝎妇人,若不是意婉求情,老身定将你乱棍打死!” 眼见扭不过两位嬷嬷,逃脱无望,杜如霜眉头紧锁,有一事不明。 这老太太好奇怪啊,这两位又不是你孙子,这么护着干嘛!瞧这情形,总不是亲孙子吧? 思及此,杜如霜顿时醍醐灌顶!史书上杨昭是张易之的外甥,张易之是武皇男宠,但野史说是他亲儿子。 武皇自然是不可能为张家生儿育女的,为了给张家留后,张母将贴身丫鬟带去张易之居住的阁楼与他私会,许多史学家猜测杨昭是张易之儿子。 第41章 为何执意和离 莫不是这老太太便是当年那位丫鬟?若真如此,今日恐未必善了。 杜如霜思索片刻,顿时满脸堆笑,撒娇道:“祖母,您打算如何处置?” 张老太太见她一改神情,微微蹙眉,握着拐杖的手攥了攥,心下十分疑惑。府中众人皆叫她老太太,她竟直言喊祖母,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她向来不住在杨府,不懂规矩错喊祖母也极有可能,此事隐秘,她又怎会得知?定是想巧言令色逃脱责罚罢了! 思及此,老太太眉头渐舒,转而望着她疾言厉色:“在院中跪上三日,三日后签下和离书,离开杨府。” 杜如霜顿时瘫坐在小腿上,三日啊!三日后杨暄应已回府,到时罪已受,婚没离,岂不是白遭罪? 何况如今已是暮秋,夜晚极冷,不说三日,便是一夜,腿也得废了。 她抬头望一眼浅灰色的天空,如此阴沉,怕是夜晚还有一场冷雨,饶是不死不伤,若是落下个风湿...... 定要想个法子才是!杜如霜眼珠一转,直起身苦口婆心的劝解:“祖母,杨暄多次欲置我于死地,如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死伤不要紧,若您不管管这孙儿,日后公爹日渐显赫,他娶了郡主县主也如此张狂,怕是为张家惹祸!” 杨昭日后会被封为卫国公,杨暄自然是不缺高门显贵的夫人。 只有建国之初的赫赫功臣才有资格封国公,杨昭竟能无任何战功的情况下得国公之位,可见宠爱之盛,也可见圣上之昏庸啊! 张老太太并不关心这些恭维,她只注意到四个字:孙儿?张家?莫不是她当真知晓?她是如何得知的? 老太太皱眉疑问:“张家?” 杜如霜‘嘿嘿’一笑:“哦,不好意思,失言了,是杨家!”老太太应该听得懂吧? 果然,老太太屏退左右,走上前躬身,沉声问道:“你刚才说孙儿、张家是何意?” 杜如霜心神一松,嫣然一笑:“祖母如此聪慧,自然知晓。”她特意强调‘祖母’二字。 老太太语气渐冷:“你是如何得知?”此事杨暄也不知晓。 “祖母放心,只要您让我安全和离,此事如霜不会告知任何人,我向来不愿与杨家有任何牵扯。” 此事已过去多年,若想揭开重新处置,难如登天,传出去后只会坏杨家名声,大不了退一层皮。 只要不能将杨家一网打尽,她便不会安全,想必不会做如此蠢事。 思及此,老太太心下松快些,轻哼道:“你既知杨家日渐显赫,为何不愿做杨府儿媳?”说着拄着拐杖转身回坐。 “如霜仰慕武先皇,不愿做男子附庸,且杨暄待我如何,府中人尽皆知,我只想要作为女子的尊严,重得自由之身,仅此而已。” 张老太太年轻时也曾瞻仰武皇风姿,她虽为女子,却威仪凛凛,万千之尊,让人不禁跪地膜拜,乃自古女性之楷模。 她点头应允,当即派人吩咐杨夫人签下和离书,杜如霜终于如愿以偿! “自由咯!” 杨暄被杨昭派去渭城,没有三日回不来,如今第一日便已办妥!“我可真有本事!” 杨府派出马车相送,杜如霜欢欣雀跃,手舞足蹈,小蛮费心不解。 “夫人,您为何执意和离?以公子如今之态,只要您好好待他,定然夫妻和睦。” 杜如霜微微探身,语重心长:“你不懂,杨暄这人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摩,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如此变态!” 小蛮匆忙瞥一眼车帘,此番言论,马车夫可听得一清二楚。“咳咳,小姐今日回杜府,夫人见了定然欢喜,但若知您擅作主张和离,定要数落您一番了。” 她从未见过杜夫人,如此贸然见面,尴尬不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番变化,虽说与杨暄成亲日久性情影响,可骗一骗旁人可以,自小看着杜如霜长大的亲娘,怎么可能骗得过去。 杜如霜烦闷的轻轻叹息,思绪万千中,突闻一声‘嘶鸣’,马车应声停下。 疑惑不解时,马车夫低声道:“杜姑娘,李小郎君在前方拦路。”声音倒是不见惊慌。 杜如霜眉头悄然皱起,虽说她不想见杜夫人,但李衍出现并不能算一个解救之法。 小蛮思虑道:“小姐,李小郎君对您恨之入骨,定不会放过您的,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让马车夫冲过去,只要回到杜府,他自然不敢对您做什么。” 想到刚刚马车夫丝毫不慌的嗓音,杜如霜低声嘀咕道:“今日之事,未必不是有人提前做局。” 当真落入李衍手中,或许可借助未卜先知之招拖延一些时间。 思索之中,李衍悠悠开口:“杜姑娘,可是要做缩头乌龟?” 杜如霜不顾小蛮的阻拦,掀帘而出,站在马车之上,倒与不远处马背上的李衍,看起来平起平坐,气势丝毫不虚。 “李衍,既是你我之间的恩怨,我可以跟你走,但放了我的丫鬟小蛮。” 小蛮微微惊讶,她没想到如此危险时刻,小姐竟是先想到她的安危,不过小姐自小对她便很好。 自从变了性情后,对她虽然淡漠了些,待熟悉后反而比往日更亲厚,倒有些像姐妹。 李衍歪唇讥笑道:“想不到杜姑娘对一个丫鬟如此重情重义,莫不是想让她去杜府通风报信?” 无人注意,不远处一辆青色平顶马车里,正有人打量着一切,冷风吹起帘角,可见一抹雍容的深紫色。 杜如霜讽刺道:“堂堂晋国公府的公子,不会怕五品将军府的小厮吧?” 激将法果然有用,李衍身旁八个小厮,各个随他‘南征北战’强抢民女,自是得心应手。 他只需将杜如霜掳走一夜,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她也名声尽毁。 人言可畏,届时她要么被流言逼死,要么草草嫁人。 以她这秉性,未必会惧怕流言,届时声名狼藉,定是嫁与一介匹夫草莽,商贾之流,便不会像杨暄如此难对付。 第42章 让人想推倒 李衍爽快道:“好,本公子答应你。” 杜如霜眼神示意小蛮回杜府通风报信,随后从容跟着李衍离开。 李衍将杜如霜带到义宁坊一处宅院,院中处处,充满异域风情。 杜如霜抬步踏入房间,扫视四周,房间内饰华丽,茵香软榻,帷幕重重。彩带层层,配色大胆,竟是敦煌飞天风! 她坐在凳上,拄着额角,半倚着桌案,欣赏起来。 李衍见状‘噗嗤’一笑:“杜姑娘这是知晓自己难逃一死,干脆不挣扎了?” 杜如霜慢条斯理道:“你连同八个小厮,将这房子里外围的严严实实,我还没那么自不量力。” 她斟了杯茶正欲饮下,眼珠一转,抬头盯着李衍:“坐吧,陪本姑娘吃杯茶。” 大胆!你当我是你下人!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李衍不禁被她逗笑,但也毫不犹豫的与她相对而坐。 杜如霜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丞相如今高寿几何?” 李衍闻言眉头微皱,这是何意?却也答道:“七十九岁。”说着吃了口茶。 杜如霜见状,也放心的吃起来,一大早被张老太太唤走后,米水未进,如今又渴又饿。 历史上李林辅活到八十一岁,死在任上,如今还有两年时间。 想到那日李瑜所言,若她成为汉中王妃,李林辅便不能拿她怎么样,只两年而已,倒也没必要非寻这个靠山不可,只消在将军府安然度日便是。 若无万分紧急,最好不要将自己的身世讲出来,先想办法拖延至杜府人来。 杜如霜稍稍点头后,嘴巴一噘:“我饿了!” “啊?” 如此话锋一转,李衍呆头一愣,随后笑道:“杜姑娘可真有趣,视死如归,佩服。” “既已落你手中,必死无疑,死前吃饱点不过分吧?” 李衍颔首,礼貌问询:“姑娘想吃什么?”倒有几分绅士风度。 杜如霜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思索着,片刻后开口:“火锅。” 李衍不禁眉头一皱:“火锅是什么?闻所未闻。” 杜如霜简单介绍一下所需食材:羊肉汤,各式肉菜,蒜末葱花芝麻酱等,李衍越听眉头越紧,如此费心? “你定是为拖延时间故意编造的,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杜如霜眉头一扬,身子后仰,颇为自信:“不如本姑娘让你长长见识?你只消去准备,回头定让你大开眼界!” 我不信有火锅拿不下的人,若有,那便吃两顿火锅! 李衍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自若,他也不免有些期待,着人去准备这一切。 不多时,果真一应俱全的摆在面前案上,望着咕嘟咕嘟的白色浓汤,杜如霜肚子连连打鼓,直咽口水。 她迫不及待的接过,用筷子将蘸料搅匀,在口中一嗦:“啧啧啧,就是这个味儿!” 李衍颇为好奇,只是见状蹙了蹙眉,接着杜如霜将蘸料往李衍的空碗中扒拉。 他直接将碗拿开,一脸嫌弃:“住手!本公子不要!”这味道能好吃吗? 杜如霜不屑的‘切’了一声,真是没口福,待会儿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滚烫的羊肉汤中,七上八下涮了十五秒,夹起后鲜嫩的羊肉片上滴着汤汁。 羊肉片切的轻薄如纸,半透明状,国公府公子的厨子,果然厉害。 她数着时间夹出,在满满的蘸料里一溺,再夹起送入口中。 突然一声呵斥:“何人?” 李衍将直直的盯着杜如霜的目光,立刻扫向门外。 莫不是小蛮带来相救的人?这么快?杜如霜十分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的羊肉与筷子。 却听见门外小厮恭敬道:“王爷。” 是李瑜来了? 二人起身,李衍眉头皱起,他怎么又出现了? 李瑜推门进来,一袭紫色锦袍,金玉革带,身材颀长笔挺,神色轻松泰然。 见二人相对而坐,满屋飘香,他唇角微扬:“哦?打扰二位了?” 李衍恭敬作揖:“王爷。”随后不屑道:“有何贵干?”倒也真不将王爷放在眼里。 杜如霜望着他眉眼弯弯,帅的很依旧。“王爷怎么来了?” 李瑜径直走到杜如霜身边,低头温柔一笑:“走吧。”眉目如星。 他自知李衍不敢阻拦,他既已出现,李衍便不可能得逞。 杜如霜不自觉扬起嘴角,笑眼盈盈的随他走了出去。留下李衍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这李瑜又坏我好事!” 本以为赏花宴上李瑜出现是看在杨暄的面上,如今她已被赶出杨府,莫不是对她起了心思?如此以后不好办了! 心思烦乱之中,坐下吃了杯茶,见眼前火锅滚烫,如今正值天寒,不得不说确实能暖人心肺。 按照刚才杜如霜所示,将羊肉片涮入锅中再入口,顿时眸光铮亮,直呼:“好鲜嫩啊!” 刚才被李瑜打搅的阴郁之色一扫而光,甚至将那碗蘸料端来尝试一番: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见他吃的嘶嘶哈哈的,旁边小厮忍不住直咽口水,看来那姑娘所言不虚。 杜如霜随李瑜上了马车,不住的打量着面前端坐如松的男子,不亏是王爷,这深紫色锦袍,配上他更显雍容华贵。 李瑜见她一直打量,轻咳一声:“杜姑娘。” 杜如霜回神直言:“明明这样很好,为何以前总是喜欢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杜姑娘觉得这种更好?” 上次他身着淡紫色锦袍时,他就注意到她目光之中难掩的倾慕之色了。 杜如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那种也很好,平易近人,这种更让人尊敬仰慕。” 以前的让人心神晃荡,今日的让人想推倒调戏哈哈哈......想象一下,还挺美滋滋。 杜如霜忍不住笑了起来,李瑜嘴角一抿:“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嘿嘿嘿......没什么!” 见此一幕,她前额稍显凌乱的碎发,都变得俏皮起来。 杜如霜话锋一转:拍了拍马车座椅:“哎呀,我好饿啊!” 李瑜欲抚摸她额头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第43章 你对他是何意? 她被李瑜秀色迷惑,一时间忘了自己大半日水米未进,如今才反应过来。“我的火锅啊!马上就到嘴了,就这么没了!” 李瑜眉头一拧,如此危急关头,她竟还想着吃的,不禁‘噗嗤’一笑,歪头挑眉:“那不如回去?” 杜如霜干笑两声:“那倒不用,只是我好饿啊,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李瑜笑着颔首,二人去了附近最好的酒楼。 酒楼正中央一绝色西域女子急缓的跳着胡旋舞,衣裙,袖带,腰佩翩然起舞,臂镩脚铃腰链环佩叮当。 眼前美馔佳肴摆满一案,个个精美,令人馋涎欲滴,只是有火锅引诱在前,杜如霜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李瑜见状笑着安抚道:“待会儿带你去附近一个夜间集市,想必你会感兴趣。” 杜如霜眨眨眼,惊呼:“夜间集市?夜市!” 这里居然还有夜市!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烤串,生蚝,炒米粉,串串香,关东煮,奶茶...... 越想越迫不及待,催着李瑜尽快吃完,李瑜无奈低头浅笑:“不急,如今还早,总要天黑了才好。” 也是,自然是天黑最热闹!杜如霜期待的盘算着,不时地搓搓手。 终于熬到时辰,二人踏着夜色向义宁坊最西边而去,冷风萧瑟,杜如霜紧了紧衣袍。 眼见越走越荒芜,越寂静,杜如霜内心不禁腹诽:莫不是王爷也是个道貌岸然之徒?竟趁机将我带到如此偏僻之地? 七年后她多次被杨暄逼到死角,又多次被他绑架关押,李瑜若是正人君子,又怎会与杨暄厮混?想到此处,她抬眼瞥一眼李瑜,天色阴沉无月色,她看不真切。 他前几日方说过愿娶她为妻,他可是王爷,怎么可能娶她,定是如同那日牛崇仁一般先骗取她的信任! 晋国公当年力捧的太子是寿王,而寿王养在宁王府,与李瑜自小一起长大...... 思及此,杜如霜突觉脊背发凉,竟冒冷汗,杨暄至少不会与她耍如此心眼,要掐便掐...... 呦呵,如今这都能算杨暄的优点了?还真是优秀都是对比出来的! 见她神色愈发沉重,李瑜失笑一声,打破寂静黑夜,接着清朗的声音响起。“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李衍牛崇仁之徒。” 他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杜如霜蓦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而后干笑两声:“王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一不起眼的门前,李瑜轻叩两下,一男子应声开门。 他恭敬作揖道了声王爷,二人低语几句,便躬身放行。 杜如霜心怀忐忑的跟进去,直到绕过一道昏暗的门廊,豁然开朗,这当真是一个集市。 虽不是灯火通明,但两旁尽是铺子,也不少人呢! 她顿时眉目开怀,欢欣雀跃的冲向前去:“真的有夜市啊!”李瑜抿嘴一笑,疾步跟上。 因着大唐长安城有宵禁,每日太阳落山后便不再有消遣之地,商贩自发组织了这鲜为人知的夜间集市。 后来官府严查,此地渐渐成一个权贵方知的鬼市,里面贩售的由家常之物变成世面不流通的贡品,稀世珍宝,文玩字画或官府禁售等物。 刚走不远,杜如霜便从期待转为失落:“这哪里是夜市啊,根本就没有吃的!” 虽然那些首饰珠宝极美,但她饿了一日,实在无心欣赏,走马观花似的逛了一圈,越走越颓。 李瑜全程疾步未歇,也只是堪堪跟得上她的脚步,也不知一女子怎么如此风风火火。 杜如霜突然驻足,盯着不远处一个铺子,李瑜循目光望去,微牵唇角。 一个珠宝铺子前站着一对璧人。 女子一袭红衣,身形婀娜,侧身抬眸望着男子,笑靥如花。 男子低头浅笑,有些温柔,二人眉目之间,清波流转。 若是旁人便罢了,可那人是杨暄,如此温柔的神情,杜如霜从未见过,饶是七年后,或是如今相处的几个月。 李瑜打量着她面上神色,有惊讶,也有难掩的失落,不由得心下一沉,微微攥拳。你对他到底是何意? 杜如霜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回神,再次变得神色如常,目光如水,甚至带些嫌弃。 “他怎么在这里?晦气!”说着转身要走。 李瑜淡笑:“不去打个招呼?他特意让我带你来的。” 杜如霜抬头望向李瑜,目光满是疑惑:“特意?他怎么没去渭城?” 难不成他早预料到今日之事,特意请李瑜救我,再带来这里见他?这女子是何人?他的另一相好? 莫非她便是芷儿? 可他定然知道我已和离,无法帮她纳妾啊?难不成是让我来现身说法?替他撩妹的?算了!关我何事! 杜如霜思绪万千中,李瑜道:“你自己问他吧。” “暄兄。” 杜如霜毫无防备之下,他已然开口招呼二人。 两人蓦然回头,杨暄面上的几分温柔一扫而光,再次冷淡的望着她,目光幽深。 李瑜上前作揖道:“暄兄,罗都知。” 罗都知眉眼微弯,长睫盈笑,屈膝行礼:“见过王爷,这位便是杨少夫人?” 罗都知?也是一位青楼女子,但不是芷儿,哼!渣男!烂桃花真多! 但不得不说她的确美极了,杜如霜不禁笑着打量她,目光之中难掩惊艳。 罗都知年岁二十五上下,风韵正佳,举手投足端庄自若,比柳颦儿的风尘曼妙高雅百倍,一颦一笑皆富有诗书气质。 此前杜如霜曾疑惑,张意婉那么绝色,杨暄竟未对她动心丝毫,如今才知为何。难怪他看不上杜如霜,与罗都知相比,杜如霜的容貌实在是凡尘俗物。 见她直直的盯着罗都知,杨暄冷言:“礼貌点。”语气中轻蔑不耐烦。 杜如霜轻瞥他一眼,神色中满是不屑与嫌弃。 想来他近日的温柔示好,皆是得不到我,自尊心受挫,想要尽力挽回颜面罢了! 思及此,她心中不免轻哼,礼貌一笑:“罗都知误会了,我是杜如霜。” 罗都知唇角浅笑打量着她,莹白似玉,眉目张扬,虽非绝色,却也是美人,加之神态自信,气质脱俗,倒不似杨暄口中那般清冷无趣之人。 第44章 说是您的夫君 杜如霜余光瞥到杨暄修长的手,一支极精美的碧玺发簪转在指尖,流光溢彩,配眼前这女子,极合趁。 二人既已和离,她无心了解杨暄的任何事,何况他这么丧心病狂的一个人,万一非不放她走怎么办? “你们慢聊,我还有事,告辞。”她面上始终淡笑。 杜如霜转身离开,李瑜作揖告辞后去追。 杨暄目光幽深冷淡,并未阻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二人走后,罗都知转头温柔一笑:“暄公子今日特意约奴家是何意?” 杨暄转向她目光再次温柔,却并未回答,只道:“走吧,送你回去。” “杜姑娘。”李瑜追上杜如霜,在距离她三步远时,轻轻唤了她一声。 如此温柔,杜如霜停下脚步,转身对他浅浅一笑。 李瑜望着她,目光带着些许试探:“杜姑娘可是吃醋了?” 杜如霜微微蹙眉,这到底算什么?我与他明明不可能的,怎么会吃醋?何况沈凌云,李瑜哪一位不比杨暄好百倍? “没有,我只是不想与他多言。” 见她神情不似忸怩作伪,李瑜眉宇渐松:“此时已宵禁,今晚只能在此处找一家客栈留宿。”杜如霜点头。 鬼市之中有三家青楼,但仅有一家客栈。 灯光虽昏暗,但装饰华丽。留宿之人皆是富商或权贵之人,自不可能简陋。 刚进房间歇息片刻,有人敲门,杜如霜推开门,是那一抹优雅矜贵的紫色。 李瑜端着几盘糕点进来,温柔问道:“饿了吧?” 杜如霜此刻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心中一暖。“多谢。” 李瑜将糕点放下后便离开,男女独处一室,于女子名声无益,他好歹是皇室之人,礼仪周全。 杜如霜望着李瑜背影愣了片刻,随后微微一笑,与杨暄相处久了,竟忘了大唐礼仪为何。 不愧是正人君子,想必往日流连青楼都是装的?还是如今这般是惺惺作态? 膳后杜如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自知和离后将是何处境,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沈凌云,李瑜,即便此二人愿接受她,沈府与王府也未必接纳,好在她并不十分在意。能成则成,不成便罢,她本就对男人有阴影。 沈凌云是她第一眼便觉温柔信任之人,李瑜......还不确定,不得不说,与他在一起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心。 如此说来除了沈凌云,她对任何男子都有深深的戒备。 外面风声更烈了些,似乎有雨滴打落在窗台上,杜如霜不禁庆幸,幸亏脱身了,否则今晚大概要冻死在杨府。 念及此,她只想逃离魔窟,即便孤独终老,也无甚可怕。 只是以前还有与杨暄斗争为动力,如今两不相欠,突然轻松,她竟不知在这陌生的大唐如何自处。 或许可以依旧开一间酒馆?只是将军府定然家规森严,想必不会允许她如此。 这里知己难觅,往后悠悠岁月,庭院深深,无人吃酒闲谈,叙话玩闹,当真是无趣到令人绝望。 思及此,她又想尽快作死回现代,自己作死好过自尽,毕竟她不愿死的太窝囊。 思绪翻涌,门外再次响起同样的敲门声,她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总觉得这次的声音干脆利落,增添冷意。 她警惕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客栈小二的声音:“姑娘,小的来送濯足水。” 杜如霜闻言松了口气,开门后,却见一双深邃幽冷的眸子正盯着她。 旁边一位伙计果真端着一盆水......“姑娘,这位公子说是您的夫君。” 伙计目光怯懦的在二人面上来回逡巡,丝毫不见夫妻情谊,内心不禁打鼓。 杜如霜冷言:“你来做什么?我们已和离!” 伙计顿时面色尴尬,怪不得呢。 杨暄下巴微抬:“下去吧。”他如蒙大赦,拔腿便溜,这位公子神色寒冷,刚才吩咐他时,他完全不敢推脱。 杨暄不置可否,径直进入房间,坐下斟茶便吃,神色冷淡。 杜如霜眉头悄然皱起,他怎么阴魂不散的。“你来干什么?” “不让夫人独守空闺。” 杜如霜闻言面色怒气难掩:“张老太太已答应和离!你爹也无法阻拦,文书已送至官府。” 他十分平静的口出狂言:“天王老子来也不行,此文书官府无人敢收。” 杜如霜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放软语气,似乎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既不喜欢我,为何一定要拘着我?” 七年后她曾有一次被杨暄绑走,一直拘在杨府,也是那时得罪了杨昭。 “我的夫人只有我能处置。” 处置?杜如霜顿时柳眉倒竖,怒火中烧,吼道:“我是人!不是你随意处置的物品!” 杨暄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似乎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大发雷霆。 老天爷!我到底做了什么孽,竟穿到杜如霜身上,被杨暄缠上!三番五次难以脱身。 论体力,论卑鄙,论心狠,她皆斗不过他,此刻她突然有种绝望的无力感,整个人肩膀塌陷下去,垂头望着桌沿儿。 难不成真的只能等杜将军回吗?可他如此卑鄙小人,若食言呢?杜如霜不禁暗暗懊悔,怎会愚蠢到与他做交易?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杨暄微微蹙眉:当真是我太过分了?她今日不曾提起罗都知一句,可是真的对我无意? 窗外雨幕重重,时不时吹来一阵寒风,打的窗子哗哗作响。 杨暄伸手欲触碰她握拳的手,安慰一二,杜如霜恰好将手收回,抬头问道:“如何才肯放过我?” 语气认真,决绝。 杨暄的手顺势捏着茶杯,捻了捻:“我曾说过杜将军回朝便和离,夫人为何总是不信?非要折腾?” 夫人似乎对我毫无信任,我说一心一意她不信,为她筹集粮食她不信,说杜将军回朝和离她也不相信,可为何汤泉宫那次她信任我? 倒也没有,第二日不是就打道回府了? 杜如霜的确从未认真信过他的话,但谁让他人品那么差,败好感的! 第45章 他亲自教 她稍稍缓和:“杜将军何时回?” 想起那封家书,杨暄捏着茶杯的手,指骨清晰,渐渐发白。“不会太久,想必不出月余。” 杜如霜骤然眸光大亮,俯身前倾确认道:“当真?” 杨暄见状内心一凉,语气冰冷:“当真。” 得到肯定后,杜如霜望着杨暄,眉眼一弯,喜笑颜开:“那你要言出必行哦!” 杨暄不语,只是觉得她一笑,房间似乎都明亮起来,连外面的雨势都柔和了些。 想到今日之事,杜如霜好奇:“你这么未去渭城?” 夫人可算想起我了!杨暄眸中微亮,随即又恢复平淡。 “料到你贼心不死,守株待兔呢!” “你才是兔子呢!狡猾的很!” “兔子不是乖巧可爱吗?” 闻言,杜如霜‘噗嗤’一笑,杨暄这张冰窟脸,跟乖巧可爱可沾不上边!“狡兔三窟!” 杨暄低头微微浅笑,杜如霜注意到他唇角勾起,竟带着几分温柔?莫不是今日那女子对他如此重要,即便只见上一面,便多了些许人性? 只是她不知,在洛府他替她拢起头发时,再回长安的马车上,他望着她酣然入睡时,在汤泉宫她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时,他的目光温柔的有过之无不及。 对了,罗都知既是青楼女子,杨暄为何未留宿在她那里?莫不是来我这里打什么歪主意? 想到此处,杜如霜目光逐渐警惕,身子后仰,充满防备,如何让他尽快离开才好? 杨暄见状,目光渐冷,起身向外走去,杜如霜顿松一口气,还算他识趣儿。 还未来得及开心,他便撂下一句:“明日随我回杨府!” 杜如霜深深吸气:左右不过一个月,熬下去! 小蛮回到杜府搬救兵,找到李衍后得知她已被李瑜带走,杜家也松了一口气。 一场寒雨扫落万千金黄,院中立即有了冬日萧索,气温骤低。 翌日清晨,小蛮将夫人的斗篷取出来放在明面上,听到外面脚步声,慌忙出去,果然见夫人随二公子一同回来,依旧是好端端的杨府少夫人。 望着夫人生无可恋的脸,小蛮忍俊不禁:“夫人,您这是何苦呢?” 杜如霜剜她一眼:“昨日回杜府可有我爹的消息?” 小蛮目光轻瞥一瞬杨暄,他神色很冷,她识趣儿道:“并无。” 杜如霜皱着眉头回房:这小蛮定是被杨暄收买了,这下好了,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小蛮内心忧虑,此事瞒不了多久,公子对夫人到底是何意?为何不愿和离,却又对她冷淡,明明为她出气,救她落水,却又总是冷冷的,直接表达出来不好吗? 夫人更是奇怪,以往盼着公子回来,如今又巴不得他远离。 少爷此番回长安,若能劝劝小姐便好了!只是他最初便不答应这门亲事,如今若知小姐一心和离,怕是又要撺掇...... 唉,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小蛮!” 叹息之际,突闻杜如霜的声音,小蛮赶去房内,见她拿出五子棋:得,夫人又无聊了! 杨暄再次将杜如霜带回来,杨夫人已然清楚他的心意,思索许久,最终决定找杜如霜谈谈。 初冬时分,北风凛凛。 花信轩内,已燃起火炉,杜如霜与小蛮对坐下棋,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声,小蛮连忙起身,垂下头,拿出奴婢的‘派头’。 翠儿搀着杨夫人走来,后面还有两位小厮抬着一个木箱。 再装一个月的儿媳吧!杜如霜连忙上前笑着迎接:“娘,您怎么来了?” 杨夫人也习惯了她的性情,就是个无遮无拦的直爽性子,今日得罪你,明日又笑脸相迎,旧恩怨又抛到脑后。 杨夫人拉着她坐下,寒暄两句后,问道:“如霜,你们二人怎么回事?可是暄儿欺负你了?怎么总想着和离?” 杜如霜踟蹰间,杨夫人又说:“暄儿对你情深义重,你应当看得出来。” 她不置可否,看得出来吗?总觉得看得出来,又觉得看不真切。不过无所谓了,不重要。 杨夫人贴近些,悄声问道:“是不是你们不和谐?是他的问题还是......” “......” 杜如霜一时语塞,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和离的好办法。 她直言:“娘,是我的问题,我......嗯......比较冷淡,与他不合适,娘还是不要耽误他了。” 杨夫人拍拍她的手,有些心疼,随后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劝解道:“其实......过日子嘛,他又对你有情义,你哄着他点,落个种子,有个孩子傍身就好了,旁的娘可以给他纳个妾。” “......” 不是,落个种子......这,这么黄的吗? 见杜如霜垂头,脸色微红,杨夫人笑道:“娘知你害羞,这里有些书,你拿去学学,兴许有用。” 杜如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杨夫人安抚安抚她:“娘懂,你面皮儿薄,先拒绝,娘再偷偷地派人送来,放心吧,不让你面上难堪。” 杜如霜眉头拧成疙瘩,不知如何反驳,见她没有推拒,杨夫人再次拍拍她的手,满意的离开。 当晚,天色黑透,两位小厮在一位丫鬟的带领下,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来到花信轩。 杨暄瞧见几人鬼鬼祟祟的,呵斥:“你们做什么的?” 丫鬟行礼道:“回二公子,是夫人送少夫人的书。” 杨暄走上前,打开后果真是满满一箱的书,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噌的又合上。 娘怎能送她这种书!她本就爱撩男子,又看着话本子做春梦!这若让她学会了,岂不是更不守妇道! 杨暄将手中书一丢,合上木箱,严肃道:“抬回去!” 杨昭今日不回府中,兴许是去了郭国夫人那里,杨夫人正在同翠儿下双陆。 见那丫鬟回来,杨夫人问道:“少夫人可收了?” “不曾,二公子见了,让抬回来了。” 杨夫人放下手中的黑子,埋怨道:“这个暄儿!娘这可是为他好,真是不知好歹。” “夫人,公子说......他亲自教,无需书......”丫鬟说完脸色绯红,这话她听到都觉得害臊。 第46章 没礼貌! 屋子里的丫鬟大多年轻,听完也都悄悄红了脸颊。 杨夫人捏着手帕笑的合不拢嘴:“这暄儿真是,以前可不曾这样!” 翠儿笑着附和:“看来二公子对少夫人是相当上心。” 花信轩内,杜如霜梳洗过后,坐在蒲榻上,手持书卷,想看会儿书哄睡。一头墨色长发垂在身后,暖橘的烛光下,又添了几分温婉。 听到门口有熟悉的脚步声,杜如霜抬头望去,果然是杨暄来了。 “你来做什么?” “娘要我来的。” 杨暄目光直直的盯着她,随后在她身旁坐下,瞥一眼她手中书卷是《诗经》。 “何事?” 杜如霜望着他,恰好杨暄将目光从书上挪向她的脸,二人目光相撞。 杨暄唇角一扯:“教你一些圣人之言。” 杜如霜低头抿嘴一笑,抬眸觑着他,目光满是轻蔑与讥笑:“你?教我?你能教我什么?” 杨暄挑眉:“自是夫人不会的,敢不敢学?” 杜如霜将手中书卷一放:“口气不小啊!说吧,教我什么圣人之言?” 杨暄低声在她耳边道:“子曰,夫妻之道不可不学也。” “夫妻之道......”杜如霜猛然想起白日里杨夫人说的书,‘唰’!白净的脸上如胭脂铺过,霎是好看。 杜如霜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学。” 杨暄歪头觑着她:“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这会儿怂了?” 激将法对她最是无效,杜如霜反倒不扭捏了,仰头神色一冷:“你我又不是真夫妻,学什么夫妻之道!” “怎么不是真夫妻?你可是夫君三媒六聘娶回来的!” 见她不置可否,杨暄靠近她悄声道:“听说你跟娘说你冷淡?不如为夫帮你治治?” “你滚!”杜如霜听不下去,双手推开杨暄便骂。 杨暄并未生气,而是望着她笑的发抖:“好了,夫君开玩笑的,早些休息吧。” 物极必反,见好就收,逗逗夫人,睡得香! 杨暄起身走开,留下杜如霜握着拳咬牙切齿,目光恨不得将他撕碎! 两日后,杜如霜出门逛街散心,回府门,下了马车,一小厮翻身下马,朝她跑来。“见过小姐!” 小蛮见来人心下一惊:这么快便回来了? 小姐?杜府来的!杜如霜装作若无其事:“何事?” “将军这两日便会回来,少爷让传话给小姐,届时带着姑爷回府。” 幸福来得太突然!杜如霜顿时喜笑颜开,当即赏了小厮几吊钱! 花信轩内,天寒风冷,秋千上依旧有一抹红色荡悠。裙摆飘扬,伴随着阵阵歌声。 小蛮不得不佩服,夫人唱的曲子虽从未听过,但旋律十分美妙。 见杨暄走来,杜如霜桀然一笑:“杜将军这两日便回来咯~” 望着她的笑靥,杨暄目光逐渐深邃,转身回了客房。 “没礼貌!”杜如霜白了他一眼,继续荡起秋千,轻哼着曲子,脑中已在盘算该如何庆祝。 待我和离回到杜府,熟悉情况后与小蛮吃酒对饮一番!逛街买些新衣服,去南曲看个戏!还能见到冯公子呢!再约沈凌云见上一面,探探他的心意。 若是杜府容不下我,沈府不接纳我,也没关系,这段时日攒了不少钱,花高价钱雇个会功夫的女保镖,随我一起闯荡江湖。 换个地方隐姓埋名,经营一间小酒肆,累了便骑马出去散散心! 杜如霜整日心情都十分畅快,小蛮看在眼里,有些替二公子忧心。“小姐,您别再数那些银票了,已经数了十几遍了!” 杜如霜数完最后一遍,抬眸一笑:“小蛮,以后你愿不愿意一直跟着我?” 虽她被杨暄收买,但也的确贴心,除了在杨暄这一点上信不过她,但不得不说,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最信任的人了。 “小姐要回杜府,小蛮定然是要跟着回的。”杜如霜要求她不许说奴婢怎样怎样,她只好以名字自称。 杜如霜将箱子一收,问道:“我是说......若是我离开杜府呢?” “小姐为何要离开杜府?您离开杜府去哪儿?沈府吗?可小姐别怪小蛮泼您冷水,您想嫁入沈家,难如登天。” 杜如霜也知道她这是实话,并不责怪,而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不,不是沈府,而是远离长安,去看看大唐的山河壮阔!”说着她望了望门外,月色清冷,但她的心如同身旁的炉子,是火热的。 但紧接着被小蛮一句话浇灭!“将军和夫人定然不会放小姐出去的!” “为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望去,杨暄身旁的一位丫鬟来报:“夫人,公子高烧,不进食也不服药,您快去看看吧。” 杜如霜深深蹙眉,真是不赶巧!可毕竟是名义夫妻,还得去照顾一番。想来他一男子身强体壮,小小风寒,两日也能痊愈,不影响大局! 杜如霜欣然前往客房,杨暄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眼皮轻抬,扫一眼她。 见床榻边一丫鬟端着药,呆呆的候着,杜如霜疑惑:“为何不喂?” 丫鬟还未回答,杨暄道:“太苦,不吃!”声音虽弱,但不影响欠揍。 “你!”杜如霜深深吐出一口气:“又不是孩子了!” 她无奈接过药亲手喂药,边喂边哄:“快吃吧,别闹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如此一哄,杨暄竟真的吃了,杜如霜接着哄:“赶快病好了,便可以随我回杜府和离。” 越说越开心,手上喂药的动作都轻快许多,突然面前一顿,杨暄不张口了。 杜如霜着急的皱着眉:“快吃呀!你这样怎么去杜府谈和离。” “苦!” 杨暄你简直不可理喻!刚才都吃了,如今又苦了!杜如霜本想破口大骂,但望着他虚弱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劝解道:“身子不舒服,难受的是你自己啊!” “像我喂夫人姜汤那样喂我。”许是因生病虚弱几分,他的语气倒也不是那么霸道了。 “你!想得美,你嫌苦,我不嫌苦啊?”若是有西药便好了,他定无法找这种借口折磨我了! 第47章 哄着吧 杨暄瞥着她淡淡开口:“身体康复不了,便无法和离。” 真是被掐住命门了!看在你如今缠绵病榻的份上,就当还那日汤泉宫之恩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好好好!” 想起前几次的吻,杜如霜依旧有些心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饮下一口药,吻了上去。 刚触碰到唇边,便发觉滚烫,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皆如火烤。 “你身上太烫了,须尽快吃药,听话,自己吃下好不好?” 一口一口的喂,得多慢! 她神色焦急,动作轻柔,手又凉丝丝的,杨暄心下一暖,舒适的缓缓合上眼皮。 看在杜如霜的眼中却是:又是这一副沉默不语的死样子! 杜如霜喂完后喊道:“杨暄,醒醒。” 叫了几次不醒,莫不是昏迷了?罢了,需得先降温。 杜如霜红着脸探向他的腰带,小心翼翼掀开衣襟,突然觉得有些异样,睁大眼睛一看,胸前一条条的是......伤痕? 再掀,的确是伤痕,褪去衣服后......竟是满身伤疤,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何人敢伤他? 只是如今他身上滚烫,杜如霜来不及多想,捏起湿毛巾在他身上擦拭,小拇指不小心触及他结实的胸膛,杜如霜顿时面红耳热。 低头喘息缓和片刻,再次鼓起勇气为他轻擦全身,折腾了半宿,他呼出的热气总算不再滚烫。 翌日清晨,杨暄醒来,见她正趴在床边安睡,心下一悦。 已是初冬,夜寒如冰,他轻轻地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夫人?夫人?” 感觉到手指在她额前摩挲,杜如霜倏忽抬眸,见状连忙推开他的手。 瞧着他精神状态尚可,她说:“你没事便好。” 杨暄收回手,无声轻叹:“夫人回房歇息吧,小心着凉。” “那你按时服药,不许再耍小性子!”见他颔首,杜如霜稍稍放心,起身回房。 柳颦儿得知杨暄生病特来探望,抬脚跨进房门,见他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心疼的眼眶登时便红了,飞扑在他身上:“暄公子......” 杨暄轻咳两声,柳颦儿以为压到他,慌忙起身:“对不起,暄公子。” 杨暄并未看她的脸,可惜了那番梨花带雨的模样。 柳颦儿拉起他的手,声音委屈心疼:“暄公子可好些了?听闻您生病,奴家担心不已......”说着将他的手放在胸前,天色虽冷,那里却温热弹润。 杨暄手指微颤,用力抽开:“无妨。” 柳颦儿稍稍愣神,再次去拉着他的手臂。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暄心思一转,不再躲避转而关怀道:“无须担忧,姑娘注意自己的身子。” 杜如霜在门外听到此言,轻笑一下,继续向房中走去。 柳颦儿闻言心花怒放,破涕为笑,声音又甜软几分:“奴家一切安好,只要公子好好地,奴家便心满意足。”说着再次扑在他怀中,如此坚实的臂膀,久违了。 杜如霜走来莹润的脸颊带着一丝淡笑,见此一幕,并未有丝毫多余的神色。 柳颦儿见她来,起身屈膝行礼:“见过少夫人。”接着又坐回牵起杨暄手,放入胸口,似乎他是至真至贵的宝贝。 杨暄并未躲避,悄悄打量着杜如霜的神情,她眼中似乎并无不悦? 杜如霜望着柳颦儿哭红的眼眶,当真令人怜爱,杨暄向来喜欢楚楚可怜型的,定是爱不释手。 “那便有劳颦儿姑娘照顾他了。”杜如霜话毕转身离开,望着她的背影,杨暄神情渐冷。 柳颦儿并未注意杨暄细微的变化,为着与他单独相处而满心欢喜。 此时丫鬟端来药,柳颦儿接过来,吩咐道:“下去吧。” 丫鬟虽心有不悦,替自家少夫人打抱不平,但也知她是二公子心上人,乖乖退下。 她端着药举在杨暄面前,眉眼盈盈道:“少夫人果然懂事,奴家服侍公子用药。” 杨暄轻瞥一眼举在眼前的勺子,冷言:“下去吧!” 柳颦儿愣了愣,咬了咬下唇,垂眸再次红了眼眶:“公子近日为何如此冷淡,可是奴家做错了什么?” 杨暄再言:“退下。”声音虽弱却威严不减。 她登时吓得不敢吱声,瑟缩着收回手,慌忙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后,杨暄吩咐门外丫鬟:“将少夫人喊来!” 杜如霜又气的咬牙切齿,本以为柳颦儿在他的病能好得快些,竟这么快又走了! 杜将军即将回来,绝不能让杨暄拖了后腿! 只要他能尽快好起来,无论他怎么作,都哄着吧! 杜如霜这般想着已到客房,见汤药还在,心中微怒,却又收敛温声劝解道:“快用药吧。” “夫人应当知晓该如何做?” 杜如霜手指紧了紧,端起药饮下一口,喂在他口中,杨暄依依不舍的放开她,自己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接下来每顿药皆需杜如霜先亲喂,他才服用,不知道的还当他怕杜如霜下毒! 风寒毕竟不是大病,一日三顿药吃下,也好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杜如霜再次端药进来,杨暄正坐在蒲榻边看书,她将碗递上。“吃药了。” 杨暄一掀眼皮觑着她:“夫人来。” 杜如霜望着他气势依旧,声音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需要喂药!“你明明已经好多了!” 杨暄不语,只是直直的盯着她,瞳黑如墨,幽深不见底。 烦死了,真是欠你的!杜如霜再次饮下一口药,俯身吻向他。 杨暄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舌头强劲有力,唇齿厮磨间,他明显动情,呼吸越来越沉重。 杜如霜被他箍的喘不上气,奋力狠狠推开,一甩衣袖呵斥道:“自己吃!” 见她愠怒,杨暄接过药一饮而尽,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望着杜如霜,竟有一丝可怜兮兮? 罢了,他毕竟病着,又想起他身上的伤,杜如霜缓和须臾,敛气问道:“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语气却未见心疼,似乎像是......好奇? 杨暄垂眸望着书,不语,杜如霜微微叹气,拉起他的手臂。“走吧,你既已康复,随我回杜府。” 第48章 今晚继续! 杨暄端坐着岿然不动:“头晕,无力。” 不可理喻!杜如霜眉头一拧:“你刚刚明明力气甚大!” 杨暄瞥向她,眉角微挑:“那是冲动。” 又是一副无赖的模样,杜如霜强忍着抽他的冲动,柳眉微竖,紧紧攥了攥拳离开。 儿媳曾刺伤儿子,得知儿子生病,杨夫人到底不能放心,决定亲自照料,刚进入房间,却见二人这是在...... “咳咳!” 听到杨夫人的声音,杜如霜连忙起身,奈何杨暄不放,二人就这么......青天白日的亲吻着。 以前催你们赶紧生孩子,各个不同意,又是和离,又是夜宿青楼的,如今......杨夫人害臊的跺跺脚,转过身去:“暄儿!你病了怎么一直瞒着,身体可好些了?” 杨暄生病那晚已吩咐众人,不可传出花信轩,但杜如霜第一日便请大夫,此事便众人皆知。 昨日柳颦儿来,杨夫人不便打扰,趁着今日特意来探望一番。 杨暄不情不愿的松开手,杜如霜暗暗骂了声‘流氓’,慌忙低着头逃了出去。 杨暄见状微微一笑,随后唇角一扯,声调慵懒道:“娘也见了,您觉得孩儿身体好了吗?”语气似乎带些扫兴和不悦。 杨夫人十分无奈,杜如霜虽忤逆,胆大妄为,却深得暄儿的心,几次休妻和离皆被他阻拦,简直不将家中长辈放在眼里,莫不是她这脾气秉性当真是跟暄儿学的? 思及此,她突觉十分愧疚,杜夫人精心养了十八年的闺秀,刚嫁进来不足一年,竟带成了这样。 “罢了,但她毕竟伤过你,娘不放心,接下来娘亲自照顾你。” 杨暄眸子半敛,挑了挑眉尾,不置可否。 想到由杨夫人亲自照料,杜如霜倒也轻松些,躲去书房清闲。还未坐定,丫鬟来报:“少夫人,二公子不吃药,任谁劝都不行,指明要您过去。” 杜如霜当即恼恨的捶桌子跺脚,咬牙骂道:“这个杨暄真是无赖!无赖!无赖!” 丫鬟也知少夫人性情,更知二公子纵容她如此无礼,只当未听到她的谩骂,恭声催促:“夫人快些吧。” 屋内众人皆被赶出去,杨暄坐在案前,见杜如霜提裙进来,面色不悦:“夫人竟然偷懒!” 杜如霜白他一眼:“谁还能比你娘照顾的更好?” 杨暄唇角勾起:“莫要妄自菲薄,整座长安城,论贴心,无人比得过夫人。”若是她以后嫁给沈凌云,日日如此待他...... 思及此,杨暄目光极阴冷,紧紧攥拳,绝无可能!任何人休想碰她分毫! 杜如霜注意到他周身寒意渐重,不由得心生恐慌,顿了顿脚步,不敢上前。 杨暄见状,松开拳头,眼神缓和些,拉着她的手催促:“夫人,快些。” 杜如霜疑虑,他刚刚在想什么? 见杨暄神情渐缓,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挪向那碗药。 虽说这工作不累,但危险啊!杜如霜虽不情愿,依旧硬着头皮喂他。 一想到她一心只有沈凌云,杨暄心口如同针刺,虽非剧痛,但扎的人酸涩。触碰到她柔软的唇,带着抚愈伤病的药香,杨暄手指紧紧攥着她,迟迟不愿松开。 就说这工作危险吧!他的吻太致命了! 杜如霜竭力抵抗,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沦陷,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全身气血翻涌,心跳慌乱无措,脸色绯红至耳根。 须臾,杨暄松开她,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轻轻撂下一句:“今晚继续!” 晚上才是最难捱的!杜如霜惴惴不安,不会要沦陷吧?天哪!这跟日日中秽药有何区别? 杜如霜不知该如何形容与杨暄的关系,明明几乎什么亲热的事都做了,她却依旧觉得杨暄对她不是爱,她也不爱杨暄。 那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无人说得清。 晚膳过后,杨暄将药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夫人,开始吧。” 声音如此魅惑!果然,就说他图谋不轨吧! 杜如霜出言警告:“喂也可以,但有个要求,今晚你依旧回客房,不许碰我。” 杨暄不置可否,目光轻轻瞥向药,示意她继续。 杜如霜饮下一口,半跪着俯身吻上去,药入他口中,杨暄却顺势将她推倒,沉重的呼吸间夹杂着强烈的情欲,轻重缓急,游刃有余,仿佛要将她揉碎,她全身血液沸腾,心跳狂乱,呼吸短促间,一股暖流从小腹滑过,似有何物流出。 原来与这次相比,此前皆是小儿科,与上次中秽药时的感觉不相上下,杜如霜极力克制,想要紧紧贴着他的冲动,喉咙却不自觉发出轻吟。 杨暄听后顿了顿,接着是更猛烈的厮磨,如同猛兽闻到血腥味儿一般疯狂。 意识到自己失态,若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杜如霜趁杨暄腾手解她腰带的功夫,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抬头迎上他虎视眈眈的目光,眸色幽深又夹杂着欲望和怒火,似乎要将她燃烧吞噬殆尽,源自心底的恐惧再次涌出。 她死死盯着杨暄,瑟缩着向后退去,目光惊惧交加,全身冷汗涔涔,想呼救却张不开口。 他的目光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粼粼鬼火,令人颤抖,战栗。 不知是听到了她无声的尖叫,还是被她目光中的晶莹刺到,总之杨暄并未扑过去。他低头半敛眸子,屋内烛火忽明忽暗,他的目光晦暗不明,只见他双拳紧攥,似乎因太过用力浑身颤抖。 片刻后,杨暄将冲动死死压住,端起药一饮而尽,起身出门,留下一句:“抱歉。” 杜如霜惊惧中目光滑过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已安全,她霎时心神一松,只觉得周身力气被抽尽,肩头瘫软在双膝上,眼中泪珠也在此刻滚落。 但她到底是庆幸的,杨暄他......竟然道歉了?他竟好过那个人? 翌日清晨,杜如霜坐在廊下,呆呆地望着院中衰败的冬色。 他昨夜大概是去觥筹馆找柳颦儿了吧,突然想起昨晚他离开前,目光一瞥间似乎掠过什么凸起......她脑海中瞬间浮现柳颦儿婀娜的身姿—— 第49章 好笑吗? 想到此处,杜如霜大吃一惊:这与我何干!不相干不相干!对,不相干!她连忙甩甩头,将思绪从脑海中驱逐。 依照时间,杜将军今日应已回长安,我需得尽快和离!转头见杨暄走回来,杜如霜跳下秋千,行至他面前。 “你既已康复,随我回杜府吧。” 杨暄面无神色:“头晕。”说着走到旁边的亭子坐下。 你明明都能去青楼那啥了,怎么可能还头晕!杜如霜咬牙切齿的跟过去。“别装!你都能——” 杨暄斟茶的手一顿,掀眸觑着她:“能什么?” 杜如霜别过头嘟囔道:“你昨夜去了哪儿自己不知吗?还问我!” 杨暄眉角一挑:“哦?夫人昨夜派人跟踪我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屑呢!爱去哪儿去哪儿,随我回杜府和离!”说着杜如霜抓着他斟茶的手臂。 此时大夫恰好来复诊,杜如霜松开手,连忙迎上去。 “大夫,您快来看看,他的风寒痊愈了没有。” 一番检查后:“杨小郎君已无碍。” 杜如霜喜形于色,简直要跳起来,杨暄抬眸瞥一眼大夫,眼神极冷。 躬身而立的大夫顿时身体一僵,心慌不已:这是说错话了? 杨暄拇指揉着眉心,幽幽道:“头晕。” 大夫立即心领神会:“那便再好生养些时日吧,老夫为杨小郎君再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杨暄满意颔首,大夫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写完方子,躬身告退。 杜如霜见状,只觉被小人缠上了!“你能不能不要胡闹!” “当真头晕。” 杜如霜气呼呼的甩着裙摆离开,回到房内连连咒骂。 “真是个无耻小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杨暄!卑鄙无耻王八蛋!” 卫安守在杨暄身旁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还从未有人敢如此骂公子。 少夫人勇气不小,公子也真是的,竟这么纵容她,若是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也不知公子是怎么了,万花丛中过的人,到最后竟然喜欢这样的?瞥一眼公子,却见他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顿时打了个寒战。 “好笑吗?” 卫安连连摇头:“不好笑不好笑。” 刚说完,转头见杨暄嘴角一扬,笑了起来。 “......” 卫安偷偷撇嘴:公子真......罢了,谁让他是主子的! 翌日清晨,一位小厮来花信轩禀报:“少夫人,杜府派人来递话儿,请您回去一趟。” 杨暄还未回来,且他装病怕是也喊不动,罢了,杜将军班师回朝还未去见礼,于礼不合。 府中马车支应不开,杜如霜与小蛮骑马回门,她的马术是七年后沈凌云亲自教的。 想到要见陌生的爹娘,她不免惴惴,时常分神,小蛮不时回头望一望她,李衍神出鬼没的,万一盯上小姐怎么办。 突然一次回头,人马俱已不见,小蛮登时瞳孔地震!夹紧马腹匆忙向杜府赶去。 杜如霜与小蛮经过一拐角时,一队人马将二人隔开,待道路可通行时,李衍与几位小厮已拦住她的去路。 李衍身着绯色织锦袍,雍容依旧:“杜如霜,可算是逮到你了!” 真是晦气,这人眼睛是不是长在杨府了?!你别说,他的眼睛应该是杨旷那个畜生! 杜如霜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向春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衍不屑轻哼一声,抬手一挥:“追!”好在此时还算早市,朱雀街上有些拥挤,阻挡视线,李衍众人追至春明门不见她身影,分头寻找。 杜如霜朝一条小道奔去,寒风凛冽,但她急着逃命,反而出了身汗,好在上次同杨暄一同赈灾骑了几日,否则以她几个月未骑马,定然骑术见退。 然而几位小厮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不多时便有一黑衣小厮追上她,拦住去路。“姑娘,劝你识相。” 杜如霜紧紧攥了攥缰绳,扫视四周,左边是一条河,右边是树林。 我不会游泳,且如今是冬日,跳进去必定冻死,那便只好......她毫不犹豫的调头冲进树林之中。 黑衣小厮轻轻叹息:这姑娘就不能乖乖就范?上次公子似乎很喜欢她教的火锅,回去未必会死,如今寒冬若困在偌大的林中逃不出,必死无疑。 杨暄回到家中不见杜如霜与小蛮,得知她已骑马回杜府,心中隐隐不安。 “骑马?未乘坐马车?” 小厮说:“马车支应不开。” 杨暄来不及多思,李衍向来紧盯着她不放,如今独自一人出府,又无马车遮拦,岂不危险至极? “备马!” 杨暄一跃而起翻身上马,直奔永安坊杜府而去。 杜如霜与黑衣小厮的两匹马在林中穿梭,不多时便不见她的踪影,小厮掉头回去,留她在此自生自灭。 匆忙之中,一声‘嘶鸣’,马被树枝绊倒,杜如霜一声尖叫,已从马背上摔下,滚落在地。 嘶—— 满地枯枝,她的脸上身上多处划伤,若不是马儿跑了半日,已筋疲力尽,她早已摔断筋骨。 杜如霜满身血迹,脚步踉跄的在林中寻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这到底是在哪儿啊?也没有地图。” 冬日时分,鸟兽尽歇,林中寂静无声,只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声,以及枯树枝的‘咔嚓’声。 已是傍晚时分,依旧不见杜如霜身影,两府家丁纷纷出动。 她绕了一日,也未走出这片山林,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想必要在这里待上一夜了,早知今日应披着狐毛斗篷出门的。 夜幕降临,杜如霜整个人蜷在月白斗篷下,遍体鳞伤,饥肠辘辘,走投无路。举目四望,只剩森森孤寂,杜如霜不禁心灰意冷。 “今夜怕是要冻死了......” 小蛮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我只认识她一个,杨暄他......想必也不会在意吧。 杜如霜这一生何其可悲,愿来世她可生在一个天地公道,人人平等的时代。 那里不会有如此寒夜,那里有律法森严,不会有杨府这样的魔窟,那里有开明的爹娘,不会将女儿推入深渊...... 第50章 算不算窝囊? 一阵风吹来,稀疏的枯叶哗哗作响,簌簌落下,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多么讽刺啊,明明已绝望的无路可走,她却依旧本能的想活下去。 好冷好饿啊,好想念妈妈做的手擀面,迟迟找不到我,爸妈不知有多伤心......想到这里,墨染眼泪不自觉滑落:妈,我想回家—— 风停了,树叶落尽,林子再次归于寂静,只余她轻轻的抽泣声。 罢了,天要绝我,何必挣扎?夜色渐深,杜如霜蜷在斗篷下,身下铺着枯草,许是白日太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做了一个甜甜的梦,妈妈在厨房擀着面,爸爸在客厅为女儿剥了一盘盘的橘子。 一个小女孩拿起一颗橘子喂在爸爸嘴里,娇声道:“爸爸也吃。” 他张口吃下橘子,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乐不可支,笑着将女儿抱起来向厨房走去。 “真是个乖女儿,喂妈妈也吃一颗。” ———— 迷蒙之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如霜。” 杜如霜恍然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已头晕眼花,如此偏僻之地,怎么可能会有人找来,定是幻觉。 她微抬眼皮,细听之下,林中恢复寂静无声,她又缓缓合上眼皮。她太贪恋那个梦了,只是闭上眼却无论如何,再也进不去那个梦中。 又听闻一声呼喊,声音更清晰了些,杜如霜抬起头,目光在林中搜寻。 不远处骇然出现一黑影! 她顿时心生恐惧。随着黑影逼近愈来愈高大,杜如霜汗毛直立,浑身僵直,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人—— 而是——一只站立着的棕熊! 杜如霜顿时瞳孔巨震,魂飞魄散,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不知是冷还是恐惧,她全身颤抖,寒战连连。 棕熊足有一人半高,雄厚的身躯遮天蔽日而来,压迫的她直直定在原地。 只见熊扬起前爪缓缓逼近,它的呼吸声如同低吼,让人肝胆俱裂,杜如霜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斗篷将自己团团围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球一般,被硕大的熊掌拍飞,在空中划出流星般弧度。 老天爷!你给我出来!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要我如此不得好死! 成为熊的盘中餐,这种死法到底算不算窝囊? 杜如霜被击飞拦腰撞在一棵树上,五脏六腑仿佛瞬间支离破碎,口中一股血腥喷涌而出,随即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血腥味儿引起熊更大的兴趣,它低吟一声,粗壮的双臂挥舞一下,下一刻猛的冲向晕倒在地的杜如霜,锋利有力的前爪欲将她撕碎。 忽而一道银光闪过——在熊爪撕向杜如霜之前,一把利剑直插棕熊背部,月色下,晃动着闪闪寒光。 与此同时,一青衣男子手持剑鞘,一跃而起,踩着坚实的熊背将剑拔出,上面沾染了一抹红色,一串血珠滴滴滚落。 伴随着一声怒吼,棕熊抬脚在地上狠狠一顿,整个山林为之一震。 听闻熊的怒吼,杨暄脸色愈加阴沉,握着缰绳的手几乎攥进肉里,扬鞭而起,循声奔去。 月色之下,一人一熊相对而立。 男子身材颀长,修长的手指紧攥银剑,直直的盯着眼前庞然大物,神色冷峻,无一丝畏惧。 棕熊皮糙肉厚,这一剑于它而言,不疼不痒,反而彻底将它激怒,它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男子猛扑而来,力拔山兮。 男子身形如影,剑法精湛,不停躲避着熊的猛烈攻击,但依旧不慎被熊拍到,整个人登时撞至树上,口吐鲜血。 青衣男子半跪在地,气喘吁吁,棕熊身上虽多处中剑,但并不致命,必须攻击其最薄弱之地方可! 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男子撑剑起身,奔向无坚不摧的野怪,蹑影追风,刀刀凌厉,每一剑皆直击棕熊腹部,几十个回合之后,熊终于轰然倒地不起。 青衣男子也筋疲力尽的瘫倒在地,稍稍喘息须臾,拄着剑鞘,忍痛挪向那团月白色。 昏迷之中,杜如霜感觉似乎有温暖的身体包裹着她。艰难的抬起眼皮,是一张男人的脸,背对着月色,她看不清,只觉那温柔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她喃喃道:“沈凌云......”接着再次闭眼昏睡过去。 杨暄赶来,见杜游正抱着奄奄一息的杜如霜,月白色的斗篷,溅满鲜血。 ———— 小蛮慌忙赶到杜府,杜游听闻即刻带着小厮追寻。 妹妹得罪李衍之事,他在外地任职时已听说,回长安后曾去杨府找她,可惜她那日不在。 杨暄未到达永安坊,路遇神色匆匆疾驰而来的杜游。 ‘吁——’ “游兄,如霜是不是不见了?” 杨暄猛勒缰绳,青骓应声停下,他却注意到杜游阴冷的目光。杜游横眉怒目:若非你对她不管不问,杨府众人怎会如此待她!小蛮说杜府小厮通知她回杜府,但杜游问过府中上下,无人通知。 杜游极力忍住拳头:此刻还不是追究的时候。二人略做分析后向春明门追去。 ———— 飞檐重楼的杨府,梅香肆意的花信轩。 杜如霜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奄奄一息,莹白似玉的面颊上条条血痕,丫鬟怀里掬着褴褛的衣裙,殷红的触目惊心。 床榻边,杨暄轻轻擦拭着她的手臂,白皙皓腕垂落着,再无力推开他。 三名太医共同会诊,最终恭敬垂手:“少夫人伤势太重,会尽力医治。” 杨暄日日守在床前,药和食物喂不进去,他便亲口喂。 两日后,杨暄照旧亲口喂她用药,亲上的瞬间,突然听到她口中发出喃喃的声音。 杨暄眸光顿时亮了起来:“夫人?你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微弱,杨暄甚至怀疑是他这两日累出了幻觉。 花信轩内,寂静无声。 太医蹲守在隔壁房内,小蛮与卫安守在门外。 半夜时分,杜如霜缓缓睁眼,房内烛火摇曳,眼前一男子伏在榻边。 为何不是沈凌云?我明明见到了沈凌云—— 杜如霜满目失落,但瞧着杨暄脸色憔悴,睡梦中也眉头微蹙,想必担心许久。 第51章 这是你哥 她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杨暄猛然惊醒,抬眼见她醒来,陡然松了一口气。 “夫人,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杜如霜轻轻眨眼,杨暄用勺子喂她喝水喝粥,神色早已不见往日的寒意。可温柔到底不及沈凌云万一...... 念及此,杜如霜心中又失落几分,许是太累,用过几口粥后,她再次昏睡过去。 两日后,她已可以言语,但是全身筋骨剧痛,不能激动,更不能下床。杜如霜心中疑虑重重,一旦开口,定会伤到杨暄,这两日见他衣不解带的照顾,有些于心不忍。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无力:“你去歇息吧。” 杨暄道:“无人能劝我走。”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这些天,杨夫人已来劝解多次,劝不走,听闻她受伤,李瑜沈凌云来探望,皆被杨暄拦在府外。 杜将军与杜夫人来过一次,彼时她还在昏迷,杜夫人提出亲自照料,杨暄坚决不许:不如好好照顾杜游兄。 若她一醒便提和离怎么办,她如此虚弱令人疼惜,怕是难以拒绝,夫人惯会顺杆儿爬的! 杜游被激怒后的熊拍了一掌,伤的并不比杜如霜轻,因着习武之人体格健壮些,回到家中仅昏迷两日。 几日后,杜如霜好转许多,脸上伤口已结痂脱落,动了动四肢,似乎有些力气。“小蛮,扶我去院子里吧。” 在房中憋闷多日快要发霉了,天再寒,也挡不住想去院中坐坐。 小蛮阻拦道:“公子说夫人身子还未康复,不能下床。” 杜如霜眉毛一竖,微怒:“你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小蛮立时噤声不语,但也不敢扶她出去,公子生气了后果更严重。 杜如霜见状轻哼一声:罢了,我自己来! 她侧起身双手撑着床沿,用力时感觉心肺一通撕扯,刚坐起身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小蛮连忙上前搀扶,替她顺着背,心疼道:“太医说您伤了肋骨和肺腑,不能太用力。” 杨暄从门外走来,见她如此执着,神色不悦,冷峻道:“老实养伤。” 杜如霜深深叹了口气,小蛮拿着靠枕过来:“夫人不想躺着的话,便稍稍坐会儿吧。” 丫鬟端药进来:“公子,药熬好了。” 杨暄接过药用勺子举在她面前,杜如霜扭头躲开:“不用,我自己会吃。” 感觉到他直直的目光,转头见杨暄正盯着她,目光深邃,令人胆寒。真是阎王无疑!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杜如霜缓吸一口气,杨暄再次将药喂至她面前,她果真乖乖吃药。 刚吃两口,杜如霜突然直盯着门外,一位身材颀长,英俊沉稳的青衣男子缓缓走来,衣角翻飞,剑眉星目。 杨暄转头看一眼,再回头看看杜如霜,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仿佛不认识来人,且眸中似有春意? 他低声提醒:“这是你哥。” 杜如霜顿时回过神来,扯唇一笑,神色满是尴尬。 杜游挂念着妹妹,身子稍一好些便来探望,见她醒来心安许多。 “如霜醒了,感觉如何?”说着坐在床榻边,顺手为她掖了掖被褥,举手投足,温和儒雅,望着她的目光更是万分温柔。 杜如霜干笑两声:“哥,好久不见啊。”尽管她极力掩饰,但眉目间充斥着的陌生依旧被杜游觉察到。 他笑着问道:“怎么同兄长如此生分?可是还在怪我未参加你的婚宴?” 说着叹了口气,十分遗憾:“那时刚赴任随州不能赶来,原谅兄长。” 杜如霜神色茫然,杜游歪头一笑:“怎么?不记得了?” “额......呵呵,可能是摔的脑子还没恢复。”她心虚的笑了笑,随后垂头望着床前的砖缝。 听闻此言,杜游心下一酸,那日在林中抱着鲜血淋漓,昏迷不醒的她,心痛万分。若早来一步,妹妹便不会受伤。 杜游眼眶微润,抚摸着她的头:“对不起,那日是哥来晚了。”声音低沉温柔又带着深深地自责。 杨暄目光轻瞥杜游的手,这是他想对夫人做的动作,不过他想做的动作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杜如霜听后心下一暖,我竟有如此英俊潇洒又温润的哥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成为杜如霜,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是他救得我?杜如霜倏忽抬眸疑惑道:“是你救得我?” 杜游笑着颔首,本以为妹妹会感动,却见她肩头漠然垂落,神情逐渐呆滞。 不是沈凌云啊—— 自从夫人醒来,杨暄便注意到她似有若无地失落,像是在极力隐藏不被他发现,他虽不清楚为何,却心中酸涩异常。 杜游自然清楚,当年三人一同读书,习字,他与沈凌云练剑,妹妹便在旁边看书,她虽不言,但望向沈凌云的目光却又轻,又小心翼翼,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会看不出妹妹的情谊? 可沈凌云不曾提亲,对她以礼相待,他试探过,他只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如霜当妹妹。 当初妹妹要嫁杨暄时,他极力反对,奈何爹娘已答应,妹妹也从未反驳,他一哥哥只好作罢。 无论如何她已嫁与杨暄,虽不懂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对妹妹如此上心,他也欣慰不少。 杜游温柔一笑,抚了抚她的头:“爹娘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娘想照顾你,暄弟非要自己照顾。” 说着望向杨暄:“你也要多休息。” 杜如霜牵唇一笑:“等身体好了就回去看他们。”说着目光扫向杨暄,届时便提和离之事。 杨暄直直的对视上她的目光,读懂了她,眸子渐渐幽冷深邃,杜如霜悄悄挪开视线。 半月后杜如霜几乎痊愈,杨暄带她回了杨府别院。 杜如霜疑惑不解:为何杨府之人皆对她神色惧怕,尤其是圆滑练达的张意婉竟一次也未探望。 府中散心时曾碰到过一次,她只是稍稍微笑颔首便走开了,这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杜如霜坐在秋千上,望着颓败的院落。这段时日一直在养伤,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她捏了捏脸上的肉,下定决心:“得减肥!” 第52章 陪我回杜府 小蛮在旁‘噗嗤’一笑:“夫人这样挺好的,人人都盼着能生的丰满圆润些呢!” 杜如霜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想起杨府众人的态度,她问道:“小蛮,我在杨府昏迷那几日发生了什么?张意婉为何对我如此敬而远之?” “这......” 小蛮欲言又止,杜如霜瞥她一眼道:“怎么?杨暄不让你说?你到底是谁的丫鬟?” 小蛮心虚的抿了抿嘴:“因为那日马车并非支应不开,是大少夫人故意为之。” 本以为张老太太出手必定能成,杨暄却依旧将她带回,并告诫众人:他的事无人能插手。 又听杨夫人说二人青天白日亲吻喂药,张意婉越发觉得杜如霜非除不可,便想出此招数,与李衍勾结陷害她,只是想不到她竟如此命大。 小蛮接着道:“若非大公子和杨夫人竭力阻拦,二公子定要掐死大少夫人。” 杜如霜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沉默须臾,轻声道:“回屋吧。” 那感觉她深有体会,仅是想一想,便让人汗毛直立。 当晚她做了个梦:杨暄娶了柳颦儿,成婚那日,梦中的她伤心欲绝,坐在书案前失魂落魄,肝肠寸断。 她心有不甘,奔至杨暄面前质问他为何三心二意,杨暄嗤笑着用目光上下扫视她:“你毫无风情,怎可与她相提并论?” 说着轻轻指了指脖颈上的红斑,那是洞房之夜被柳颦儿啃咬的。 那是羞辱的目光,杜如霜面色涨红,紧紧攥着衣裙,哽咽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和离?” 杨暄唇角一扬,目光逐渐阴狠:“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更休想与沈凌云在一起。” 闻言,杜如霜心中骤然怒意翻滚,愤然呵斥道:“杨暄你卑鄙无耻!” 他轻哼一声,抬手掐向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弧度,目光阴冷,紧接着手指轻轻一翻。 “咔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从骨缝传来,杜如霜感觉一阵剧痛,接着屋内一切颠倒,阴冷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咕噜咕噜......”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再睁开眼,一个女人的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头颅,瞧着这衣着...... 啊!—— 杜如霜尖叫着猛地惊坐而起,摸了摸脖子还在,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一场梦而已。 小蛮在外间闻声赶来,惊叫道:“夫人!您怎么了?” 借着窗子透来的月色,可见她呼吸急促,满头冷汗,面颊似有泪水滑过。 小蛮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坐下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夫人?可是梦魇了?” 有小蛮在,杜如霜安心许多,她缓和片刻摇头道:“没什么,你接着睡吧。” 窗外月色皎洁,寒风刺骨。 杜如霜仿佛坠落深不见底的潭渊,幽冷的寒意从骨缝之中丝丝溢出。 她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必须要逃离杨府,万万不可被杨暄恍了心神。 翌日清晨,杨暄坐在书房,手持毛笔写着什么,杜如霜走来,神色清冷。 “我已痊愈,随我回杜府。” 杨暄心知肚明,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抬头试问:“何事?” 杜如霜蹙眉:“我们不是早就商议好了吗?” 杨暄眼底渐渐幽深,一只手拄着额角道:“这些日子照顾你太累,头晕。” 杜如霜猜到他不会如此干脆,冷言道:“那我今日先回杜府一趟,让爹娘安心。” 杨暄悠悠叮嘱道:“嗯,坐马车去,库房有一副马鞍,是特意为岳父大人准备的。” 接着抬眸望着她,微微一笑:“记得早些回来。” 杜如霜内心不屑轻嗤,装什么贴心孝顺呢!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找什么书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暄正在书房来回找书,步履轻快,突闻熟悉的声音,杨暄手中动作一顿。 “......” 转头见杜如霜正掐着腰站在门外,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杨暄很快恢复平静:“夫人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哼!早知你是装的!杜如霜大步流星的走过去,扯着他出门。“陪我回杜府!” 既已拆穿,杨暄无奈的耸耸肩,随她而去。 马车内,熏香暖炉,锦绣软榻。想到第一次见杜家众人,杜如霜双手不住地揪着衣角,失神落魄。 会不会穿帮啊?也不知杜将军和杜夫人脾气如何,杜夫人竟忍心将她女儿嫁给杨暄,该不会是后妈吧?那定然不会护着我! 还有杜将军,他毕竟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若知我不是她女儿,会不会一刀劈死我?这种死算窝囊吗?似乎也不太光彩,还不如死在熊掌之下,至少算是意外。 杨暄半倚在马车上觑着她,将她的动作神色尽收眼底:这分明是忐忑。 “你回自己家为何如此紧张?” “啊?”杜如霜回神,抬头恰好触碰到他幽深的眸子,又连忙躲开:“没有啊——” 想起他装病之事,杜如霜顿时有了底气,反客为主质问道:“你为何骗我?” 杨暄神色自若的耸耸肩:“并未骗你,只是刚刚陡然轻松许多——” 杜如霜瞪他一眼:“诡计多端!” 本以为杨暄不想和离,是因为他费尽心思却未得手,不甘心,想到昨日的梦,杜如霜不禁怀疑他心思更阴险——单纯的不想让她好过! 想到此处,她不禁捏紧手指,打了个寒战,杨暄见状欲伸手握住她,杜如霜抽身躲开,他只好作罢。 将军府外,威严肃穆。 两旁府兵林立,各个手持长枪,面色凛然,缕缕红缨飘扬在烈烈寒风中。 杨暄掀帘而出,他走下马车,回手扶杜如霜,却见她望着寒光闪闪的银枪,面色惴惴,悄悄攥拳。 一小厮跑来恭敬作揖迎接:“小姐,姑爷!” 杜如霜略微安心,不情不愿的接过杨暄伸来的手。 触碰的瞬间,她怔了怔,他的手竟这般温暖?许是察觉到她周身寒意,杨暄默默握的紧了些。 杜游迎面走来,风度翩翩,温润如玉,两排幽寒的长枪登时便柔了几分。 第53章 小婿尽力而为 落落清晖,优雅谦和,今日看得真切,与如今稍显稚嫩的沈凌云相比,他很接近七年后沈凌云的气质,难怪那日会错认。 如此说来,那日赏花宴归来,在府外瞥见的一抹残影,应也是他,因为即便是如今的沈凌云,也不如他更像沈凌云。 见杜如霜又直盯着杜游,杨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提醒。 杜如霜匆忙回神嫣然一笑:“哥。”接着甩开杨暄,牵着杜游的手臂向府内走去。 杜府庭院森严,下人个个腰身直挺,肃杀威凛,院中景色也映衬的庄重肃穆几分。 见杜如霜不停地打量着院子,杨暄心生疑惑:她像是第一次来? 为缓解她的尴尬,见到杜将军与杜夫人时,杨暄提前礼貌作揖:“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难掩惊疑:女婿何时变得如此大方识礼? 杜如霜闻言忙不迭的笑着喊道:“爹,娘!女儿回来了!” 杜夫人急忙冲上前抚着她的手臂,目光殷殷切切的上下打量着。 “身子可都好了吗?你可真是吓死娘了!好在那日你哥回来说你已醒来,不然娘都睡不好觉。”说着鼻头一酸,竟红了眼眶。 杜如霜见状也有些鼻头发酸,却乖巧一笑:“让爹娘担心了,女儿如今好端端的。” 如此翘首以待,望眼欲穿的模样,看来是亲生的! 又瞥一眼杜将军,他身形魁梧挺拔,气宇轩昂,铁骨铮铮,威风凛凛,但望来的目光竟然十分温柔,面带笑意。 杜如霜豁然松了一口气,几人寒暄着向屋内走去,刚刚落座,杜将军立即神色严肃。 “听闻中秋宴上,你在御前大胆无礼,可有此事?”声音略怒,威严,洪亮,令心虚之人胆寒。 杜如霜身子骇然一僵,十指缓缓蜷起,手心已隐隐泛潮。 那日中秋宴上,面对文武百官与圣上,她也没这么害怕,但毕竟这是在冒充人家女儿。 见女儿有些胆怯,杜夫人连忙扯了扯杜将军手臂,目光嗔怪:又吓女儿! 杜游也略带责怪的喊道:“爹!” 紧接着杜将军面上轻轻笑了起来,杜如霜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情是故意吓我的! 她干笑两声,迅速恢复正常,略带撒娇道:“爹,大胆是大胆了些,并没有无礼。” 杜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仰头爽朗一笑:“哈哈......爹当时乍一听,还以为是玩笑!” 杜夫人拉着杜如霜的手,责怪道:“霜儿怎么变得如此胆大妄为。” 接着又瞥向杨暄笑着打趣:“可是跟姑爷学的?” 这夫妇二人,皆变化巨大,一个从端庄变得狂妄,一个从桀骜变得识礼。 尤其是女儿,向来规矩识礼,今日倒像是与家人有些生分,可又比往日嬉闹活泼,这还是我那女儿吗?当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杨暄见杜夫人神色疑虑的上下打量杜如霜,拱手作揖解围道:“岳母,过奖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笑。 家宴之上,杜夫人虽有疑惑,却也当真欣喜。 众人在席上谈及边关风沙之苦,谈及杜游调到长安到大理寺任职,青云直上云云。 虽各怀疑虑,却也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杜夫人拉起女儿的手寄予厚望的抚摸着,看这架势,杜如霜已猜到接下来要谈论何事! 她慌忙望向身旁的杨暄:“你不是有事想同我爹娘商议吗?” 众人纷纷好奇的看向杨暄:“确有一事。” 见杜如霜正笑着望着她,目光满是期待,杨暄转向杜望笑道:“近日小婿在看兵法,想到岳父定有许多兵书收藏,斗胆借阅一番。” 杜将军闻言喜出望外,大笑道:“这有何难,既喜欢,膳后让游儿带你去书房选选!” 他本看不上杨家一昧专营,讨圣上欢欣,又听闻杨暄是个游手好闲之辈,夫人偏说那日见杨暄打马球,着实是一表人才,与如霜看起来很是相配。 前些日子探望女儿,见杨暄守在榻边尽心竭力,当真有些惊讶,如今他竟又如此好学,自然满心欢喜。 “多谢岳父大人。”说着杨暄瞥向杜如霜,她那瞋目切齿的表情,可爱极了。 “不是此事!” 杨暄神色无辜的望着她:“夫人,夫君并无旁的事要商议。” 杜如霜剜他一眼,罢了,毕竟还未摸清杜家人的脾气,杜夫人似乎对她也有怀疑,若此时提出和离,定会猜出她并非原本的杜如霜,再缓缓吧。 杜夫人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须臾后笑道:“见你们二人如此情投意合,娘也放心了,如今已成婚一年,是时候怀个孩子了!” “娘,此事还早——” 杜如霜话音未落,杨暄接口:“岳母放心,小婿定尽力而为。” 众人大笑中,杜如霜向他投去怨恨的目光,杨暄面不改色,顺势为她夹了一片羊肉。“夫人最喜欢的。” 又想起那日在杨府见他回去用晚膳时,羊肉从她口中掉落的模样,十分有趣。 喂,杨暄,你当时明明是很嫌弃的神情好嘛! 杜如霜偷偷捏紧手中的筷子,指尖发白。 杜游心中喜惊疑忧,五味杂陈,杨暄的秉性他是知道的,妹妹的秉性自然也清楚,只是如今两人皆像换了个人,却又不像是演戏作伪。 午膳过后,杜游带杨暄至书房,杜如霜紧随其后。 她可不希望杜将军与杜夫人盘问她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如霜,你如今变化可真大啊!”谁知刚坐定,杜游便问了。 杜如霜尴尬一笑:“呵呵......哥,你也不想想我整日同谁待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杨暄当真是个好挡箭牌! 他扒着书架上的书卷,回头眉毛一挑:“夫人想说夫君是朱还是墨?” 杜如霜嘴一撇,反唇相讥:“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泥,还是茅厕里的!” 杜游面色骤然一变,惊惧呵斥:“如霜,住口!怎能如此粗俗无礼!” 这种话竟能从自己妹妹口中说出?他简直不敢相信! 第54章 定不负相思意 因杜家是将门出身,向来不受长安权贵青睐,为了让女儿有好前程,杜夫人悉心培养,不让她沾染武人的丝毫粗鲁与跋扈,养育十八年,好不容易培养的知书达理,人人称颂。 这张口闭口茅厕......娘若听到怕是要心碎,不知暄弟作何感想? 杜游转头抱歉的望向杨暄。谁承想,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开口劝解:“游兄,莫气,玩笑而已。” 杜游眨了眨眼:这小子变化不小啊,竟如此纵容她,尴尬一笑:“让暄弟见笑了。” 随后转向杜如霜:“不可如此口无遮拦,爹若听见,定要罚你!” 杜如霜愤愤不平的撇了撇嘴:“知道了哥!” 几人闲谈间,门外一位小厮来报:“大公子,沈大公子找您。” 杜如霜蓦然喜上眉梢,惊呼道:“沈凌云!” 杨暄渐渐蹙眉,微微攥拳。 杜游笑着嗔怪:“怎能直呼其名。” 杜如霜‘嘿嘿’一笑:“一时间忘了,是凌云哥。”她转头吩咐小厮:“直接带他来书房。” 片刻后,一蓝衣男子走来,衣角翻飞,英俊潇洒,眉目如星。 杜如霜不自觉唇角扬起,眉目盈盈。“凌云哥!” 沈凌云同杜游行礼招呼过后,低头对杜如霜温柔一笑:“如霜妹妹。” 随后目光扫向杨暄,略微惊讶:“想不到暄兄竟会同行。” 杨暄直盯着沈凌云,眸色渐深,闻言眉角一挑:“陪‘夫人’回门,不正常吗?” 沈凌云淡然一笑,略带讥讽:“对于旁人正常,对于暄兄似乎不太正常。” 杜游一头雾水:二人为何剑拔弩张?不记得他们有何过节啊?莫不是因为如霜? 沈凌云垂眸望着杜如霜关怀道:“听说你受伤了,可好些了?”他曾去杨府探望,被杨暄阻拦,听闻她回门,特来相见。 他眉目中的担忧与温柔,杜如霜仿佛又回到七年后,那时沈凌云已在朝中任职。 大理寺卿是丞相女婿,只手遮天,每当有冤案无力回天时,沈凌云便会在她的酒馆吃酒。墨染曾为法务,对这些事知之甚深,时常开导他,二人三观相合,关系渐近。 思及此,她觉得与沈凌云又亲近了些,柔声安慰:“已痊愈,凌云哥不必忧心。” “我有事同你讲,陪凌云哥去亭下坐会儿。”杜如霜灿然一笑,脆声应下。 杨暄盯着二人背影,尤其是杜如霜欢欣雀跃的背影,拳头攥的更紧:任何人休想抢走她。 八角亭下,远处石桥蜿蜒清溪之上。 二人相对而立,沈凌云温柔又认真道:“我此来是想告诉你,若你和离,我愿向娘亲提出娶你。” 杜如霜嫣然一笑:“好!”转而又想到二人曾经青梅竹马:“对了,为何你此前不提亲呢?” 沈凌云坦荡直言:“你已非当初的如霜。” “如此说来,你喜欢的是我的性情,而非容貌?” 沈凌云微笑颔首:“容颜会迟暮,性情不会。” 长安高门贵女众多,他从未对任何人倾心,包括当初的杜如霜,那日在花萼相辉楼,见她与杨暄携手而立,沈凌云并无不悦,只是略微惊讶杨暄竟会带她来。 听到她教训李衍,更是惊讶,她还是杜如霜吗?直到她说出孔圣人韩非子之言,字字句句皆敲击在他的心头。 这才是值得与他共度一生之人,可与他书房之中论古今,窗棂之下谈哲圣的夫人。他虽不知她为何会变,但他知这不是他以前认识的杜如霜。 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谦谦君子,儒雅,坦荡!杜如霜眼角一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定不负相思意!” 二人相视一笑,眉目之中情意流转。 杜如霜想起她是墨染时,同沈凌云一起参加夜宴,那晚,寿王府庭院中,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他。 只是此时,沈凌云青涩许多,没有了那时的沉稳,似乎少了些什么?她想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可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 回去的马车上,望着她陷入沉思,杨暄疑问:“沈凌云对你说了什么?” 杜如霜回神,转头盯着他埋怨道:“说好的提和离,你为何不开口?” 杨暄丝毫不慌,转移话题:“夫人怎像第一次进杜府?” 杜如霜果然有些心虚,拧了拧嘴:“说和离的事情呢,扯别的干嘛!” 杨暄狡辩:“何时说好的?” “你!”杜如霜猛提一口气,又愤然吐出:“无赖!明明那日说好的,杜将军班师回朝便和离。” “可夫人所说约法三章,并未做到,如何和离?” 杜如霜瞪着他,满脸的不服气:“哪一条没做到!我又不曾与旁人有流言蜚语!” “夫人第一条便是不许碰你,可你日日喂我用药算什么?”说着杨暄眉尾一挑。 “......” 我竟同一个小人约定,真是自食恶果! “重新商议,我亲自开口,同杨昭谈此事!” 杨暄眉头一皱:“不可直呼爹的名讳!” 杜如霜不以为然,白他一眼,并未理会。 马车中,只余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炉子中炭火时不时的噼啪声。 少顷,杨暄盯着杜如霜,郑重开口,语气神情皆十分认真。 “夫人,我喜欢你,能否不和离?”说着将手交叠在她的手上,握进掌心,目光殷切。 他此前从不愿相信自己喜欢杜如霜,一个被他弃如敝履之人,怎会值得他再度留恋,不,是他从未留恋过的人! 论容貌,她排不上号,论身姿?更别提了,论风情?她哪有半分风情?论秉性,次次忤逆,手段拙劣又好拿捏。 杨暄将她上下里外在脑海中翻了个遍,实在找不到值得他倾心之处,甚至觉得她的存在,就像只猫狗一般,偶尔逗一逗便是。 他有无数次想要掐死她冲动,却忍不了她受一丝伤害,她受伤他会心疼,她恐惧他会安慰。 她喜欢别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握着她的手,仿佛这一切仅仅源自于本能。 不知何时,他的心已然蠢蠢欲动。 第55章 夫人别走 起初以为是不甘心她对旁人动情,便时常夜宿青楼,想必离她远点便不会心动,却发觉秦楼楚馆也变得无趣,反而日日盼着天亮,好早些回到府中。 直到听到李瑜那句‘如她这般的女子寥若星辰’,杨暄才意识到他认为一无是处之人,竟如此美好。 她活泼张扬,明媚俏皮,于肃穆幽暗的杨暄而言,有如一束光照射心底。 杨暄手臂被扎伤后,杜如霜日日躲在房内,院中处处不见她的身影,窗外再也不闻她的清爽笑声,庭院清冷孤寂,如同许久以前。 若是当真和离,日日如此—— 他发觉自己竟贪恋她忤逆,大胆无礼,甚至骂他人品差的日子,他不得不承认,他本毫无波澜,甚至冰封多年的心,已经泛起涟漪。 杜如霜并不惊讶,若说那次中秋夜宴见沈凌云时,他握紧我的手是出于男人的占有欲。 马车上的激吻算是冲动,可受伤那日他说伤的是‘心’,又隐瞒被她刺伤之事。加之那晚高烧,她问过小厮,如此数九寒天,他竟用冷水沐浴—— 谈及和离他总是推三阻四,若说是因得不到自己不甘心,可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本以为是如昨夜噩梦一般,他单纯的不想让我好过,可那晚他竟忍住了,并道了歉,其实他没有那么不堪。 但那又如何?他是杨暄,强抢民女,心狠手辣,他爹是杨昭,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我怎么可能选他! 杜如霜拂开他的手,转头与他冷冷对视:“你喜欢我,与我何干,我只会与一心一意之人在一起。” 一心一意,夫人怎知夫君不会?在夫人心里我是日日流连青楼之人,说了她也不会信。 她心中只有沈凌云——与沈凌云相比,我承认人品的确不如他。 “若沈凌云喜欢你,当初为何不提亲?” 杜如霜心下一笑,好在刚才问了,她反问:“你此前日日夜不归宿,为何如今非要缠着我?” 杨暄哑口无言,是啊,她变了,沈凌云怎会不知? 杜如霜再言:“他是否会一心一意待我,我自是无法保证,若日后他也同你一般不堪托付,那便不托付,孤独终老,也未尝不可,于我而言,爱情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本就不是必需品。” 杨暄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歪理邪说’。 杜如霜又道:“我明日便去杨府提和离之事,若你不愿出面,便由你爹出面,我想他大概也不喜欢我这个儿媳。” 杨暄眸色幽深,沉默不语,杜如霜心中轻叹:对不起,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傍晚时分,本应晚霞漫天,却突然竟变了天。 乌云凝重,北风肆虐,院中秋千被疾风推攘着。 晚膳是与杨府众人同食的,席上杨昭问了杜将军身体,杜将军也让杜如霜代他向公婆问安。 膳后,她匆忙钻入屋内,解下狐氅,坐在暖炉旁暖暖。 炉火葳蕤,烛光摇曳。 回想今日之事,与沈凌云依旧情投意合,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至于杨暄,有缘无分…… 思绪万千中,小蛮来报:“夫人,公子在院中吃酒,如此数九寒天,夫人不如去劝劝。” 她未言语,只是默默望着火炉,小蛮等了片刻,见她并无开口之意,无奈退下。 不知何时,转头见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她与沈凌云初次相见,便是在初雪的长安,那日寒风蚀骨,大雪遮天蔽日。 逃离杨暄的魔爪后,墨染匆忙出城,春明门外,二人马车相撞,下马车时不慎滑了一跤,垂眸间见眼前一片青色衣角。 她蓦然抬眸,一公子身披藏蓝狐氅走来,躬身将她扶起,儒雅矜贵,温润谦和。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温暖宽厚,触碰到她的手臂,隔着层层冬衣,依旧感觉到暖流传遍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凌云取下狐氅,亲手为她系上,狐毛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 今日杨暄曾问,怎知沈凌云是一心一意?她也不知,以后的事谁能预料? 他的温柔仿若天生,她不禁想:若那日遇见的不是她,而是旁人,他是否也如此相待?也许他并不是非墨染不可? 想到此处,杜如霜有些失落:“罢了,不如雪中赏梅,倒是不辜负这初雪了。”她披上斗篷,起身向院中走去。 傲雪红梅,凌霜而开,自是不俗,可无人共赏,也不是十分有趣,不多时杜如霜便意兴阑珊。 这是为何,此前逛庭院时不是挺自在吗?怎么如今反倒变得挑剔起来? 心烦意乱之中,脑海中竟浮现出杨暄的身影,杜如霜忙不迭的甩头将他驱赶,随后疾步向房间走去。 远远见庭院中一团黑乎乎的,杜如霜疑惑着走进,一人身披墨色狐氅醉倒在雪中,身上已落一层白雪。 “杨暄?杨暄?”杜如霜轻唤他两声,他已醉的不省人事。 真是不让人省心! 杜如霜吩咐小厮将他抬入客房,又吩咐丫鬟做碗面片汤,再添两个炉子在床榻边。 “照顾好他。” 杜如霜起身向外走去,突然发觉手被人一握,那手冰凉蚀骨,让人忍不住寒战。 杨暄喃喃道:“夫人,别走。” 杜如霜回身望着他消沉的模样,深深蹙眉,迟疑片刻,终究有些不忍:明日便要和离,罢了,不伤他了。 她示意下人出去,坐下望着他平静却冷峻依旧的面容,轻轻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又喃喃道:“羡慕他能得夫人的青睐,若非那些手段,如何走到今日,又如何娶到你,若重来一次,夫君依然不后悔......” 杜如霜悄悄红了眼眶。 她曾问过卫安,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那是自小被欺负留下的。 当年杨昭为博取官位,带着长子杨旷四处辗转,在蜀中稍有立足后,又将两个女儿也接去,想趁机找好姻缘,以谋求更高的官职,只留下夫人裴柔与幼子杨暄远在陇西。 因杨家与武皇男宠的关系,被人所不齿,自小被邻里欺负,偏他强硬绝不认输求饶,时常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第56章 给我一次机会 杨夫人多次劝解,他自小便不知何为低声敛气,杨昭飞黄腾达后,一家人得以团聚。 长安遍地贵人,仗势欺人者众多,加之杨昭的官位乃阿谀奉承而来,依旧为人不齿,杨暄听到的谩骂只增不减,受伤的次数也只多不少,他暗暗下决心要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杨昭需要珍宝讨圣上欢心,他便为他寻找,要与众官员应酬为圣上敛财,他便日日夜宿青楼陪那些人吃酒。 终于,杨昭从八品走到如今的三品,望着那些曾视他为蝼蚁之人,如今却转变嘴脸,巴结起来,他只觉可笑与不屑。 罢了,那些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了不再受人欺凌。“对不起,此前那些话,并非有意伤你。” 杨暄缓缓睁眼,见她眼眶微红,抬手拇指轻柔地摩挲她的脸颊,二人对视间,他的目光竟满是温柔。 想起杨暄曾为他买药,温泉宫为她涂药,为她将杨旷打的遍体鳞伤,为她解救难民,为她险些掐死张意婉,她也心存感激。 此时丫鬟推门进来:“夫人,面片汤好了。” 杜如霜放下他的手,扶他起来:“吃点东西吧,暖暖。” 杨暄唇角微笑:“无力,夫人来。”神色温柔又带着些调皮,杜如霜无奈一笑,亲手喂他。 “如此家常,却如此美味。”此前也吃过许多次,却从未有这次这么美味。 杜如霜不解:“家常为何不能美味?” 杨暄听后,望着她眼角一笑:“是啊,为何不能?” 见他神色有些轻佻,杜如霜突然意识到言外之意,小脸一红:“对不起,我并无他意。” 杨暄伸手握住她拿着勺子的手:“夫人,我有话同你说。” “吃完再说吧,我也挺饿的!” 晚膳时杨暄不在,她独自面对杨家众人拘束的很,没吃几口便找借口跑了。 杨暄点头一笑,二人共同吃完一碗面片汤。 放下碗后,杨暄拉着她的手道:“夫人,我早已不喜欢柳姑娘,此前也只是应酬而已,与那些人一起,不得不夜宿秦楼楚馆。” 杜如霜别过头,撇撇嘴:“何必向我解释。” 杨暄盯着她郑重道:“夫人,给我一次机会。”认真严肃。 今日刚刚同沈凌云确认他喜欢的是我,是墨染。 杜如霜沉默须臾:“也许你并不确定是喜欢,还是心有不甘,我们和离吧,你冷静一二。” 我也需同沈凌云确认一事,他是否非我不可。何况杨家的下场我是知晓的,我们没有可能,冷静过后,或许你便不再缠着我了。 杨暄说:“三个月。” “啊?”杜如霜抬头疑惑道:“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内确定你到底选谁。”杜如霜思忖后点了点头。 这算离婚冷静期?也好,这期间对他越来越冷淡,他也更好接受。 “期间不许与他——” 杨暄说到一半,杜如霜便明白是何意,无奈一笑:“我知道了!真是霸道没边儿了!和离了还要控制着我!” 杨暄闻言唇角一扬,扯起她的手臂揽入怀中:“夫人,让我再抱抱你。” 好怀念洛府那晚,曾抱着夫人同榻而眠。 贴着他坚实的胸怀,杜如霜心中微颤,迟疑片刻,抬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当夜杨暄再发高烧,杜如霜无奈,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而杨暄这个无赖依旧只接受她亲口喂药。 “能否等我痊愈再提和离之事?” “这是自然,否则,我怕旁人以为你生病是我害的!” 杨暄‘噗嗤’一笑:“明日除夕,陪我回杨府,只是我身体还未痊愈,有劳夫人随时照顾搀扶。” 杜如霜嗔怪道:“不过是风寒而已,真是矫情!这次不许装病了!”杨暄笑着颔首。 除夕家宴,杜如霜搀扶着杨暄回府,见二人如今情深义重的模样,都觉得恩爱得很。 初一新岁,屠苏送暖,残雪未消。 圣上照例在兴庆宫宴请百官,杜望将军当场被提拔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大唐尚武,四品有兵权的将军,已是位极人臣。 杜将军谢恩过后,众人举杯前来恭贺,加之儿子儿媳相当恩爱,杨昭也十分得意。 夜宴通宵达旦,翌日清晨,杨昭刚回到府门,见杨暄回来,左右不见杜如霜。“暄儿,你怎么一人回来了,如霜呢?” 杨暄作揖:“爹,我与如霜已和离——” “什么?!”杨昭陡然提声,面色阴沉:“本以为你已改邪归正!竟如此不知好歹!昨日圣上刚提杜望的官,你就将她女儿休了!待他知晓定要提刀上门砍你!” 说着杨昭扯着杨暄进府:“给我去祠堂跪着!” 杨暄不置可否,杜将军得胜归来,提拔是早晚的事儿。 杜府外,杜望身着绯红官袍刚下马,一位小厮上前禀报。 “将军,适才杨府小厮来报,小姐与姑爷和离了!” 杜望怒吼:“什么?!”说着他径直走向一位府兵,夺过红缨枪,翻身上马。 哒哒哒—— 一辆马车停下,杜如霜缓缓掀帘下来,抬头望着高头大马上的人,威风凛凛,手中长枪寒光奕奕。 哇!杜将军好挺威风啊!还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将军呢! 杜望见女儿回来,更是怒火中烧:“霜儿放心,爹替你讨回公道!” 杜如霜嘴巴大张,一脸茫然:“啊?爹,什么公道?” “爹去收拾杨暄这个臭小子!竟如此大胆,老夫的女儿也敢休!” 说着夹紧马肚子便要走,杜如霜连忙冲上前伸开双臂阻拦。 马儿已扬蹄,杜望连忙拉紧缰绳,正欲质问,杜如霜道:“爹,是女儿提的和离!” 杜望眉头一拧:“什么?!为何?” “女儿觉得他人品不行,不堪托付,不喜欢他,他起初不愿的,几次装病拖延。” 杜夫人在内宅已听闻此事,正欲赶往杨府问个究竟,却在府门外听到这番话。“霜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几人进屋后,杜如霜将沈凌云与杨暄之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杜夫人虽气女儿擅自和离,但也知她此前对沈凌云有情义,如今既已表明心意,若是两情相悦,也未尝不可,只是—— 第57章 劳烦霜霜带路 罢了,且看他的诚意吧。 杜夫人叹息道:“你既已做主和离,娘又能说什么?” 想不到女儿竟如此雷厉风行,当真是随了他爹的性子?白教了这么多年。 杜如霜抱着杜夫人的手臂撒娇一笑:“谢谢娘。”杜夫人无奈又宠溺的摸摸她的肩头。 此时门外一位丫鬟来报:“夫人,小姐,杨小郎君来了。” 杜如霜一惊,眉头渐拧:“杨暄?他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又反悔了吧!!!有完没完了! 杜夫人会心一笑,上次便觉得二人关系晦暗不明,果真如此,拍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去接一接吧。” 杜如霜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愤怒和无奈,随着丫鬟到了府门。 杨暄身着墨绿锦袍,束白玉腰带,外披玄色狐狸大氅,身材颀长,眉宇清冷。 杜如霜一袭水蓝衣裙,披月白色斗篷,妆容依旧明媚张扬,一如清晨刚分别时的模样。 她嘴角一拧,十分不耐烦:“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和离了!” 杨暄神情清冷,目光玩味:“那为何是你来迎接我?” 杜如霜顿时咬牙切齿,当真是不该听杜夫人的,应该让小厮带他进去的! 杨暄嘴角一扬,抬步跨进门:“我来找杜将军,劳烦夫人带路!” 杜如霜跟上纠正道:“我不是你夫人了!” 杨暄转身歪头觑着她:“那劳烦霜霜带路?” “你别这样叫我!跟你哪有这么熟!” “那......劳烦如霜妹妹带路,这总可以了吧?” “勉勉强强吧!” 杨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下巴一指示意丫鬟退下,杜如霜带着他向书房走去。 两人七绕八绕,许久仍不见书房,她左右打量着前方好像已无路可走...... 她蹙着眉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杨暄忍俊不禁:“怎么?在自己家迷路了?” 杜如霜拍打他的手臂:“你不许笑!” 杨暄俯身靠近她,轻声哄道:“那需不需要我带你去找‘你’爹?” 额呵呵,杜如霜干笑两声,礼貌微蹲行礼:“那有劳了!” 杨暄缓缓直起身斜睨着她:“求我。”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杜如霜瞪着他跺脚大骂:“杨暄你真欠!” 他并未生气,神色自若,悠悠开口:“若不求我,我便将你迷路之事告诉杜将军,哦对,还有上次你竟不认识你哥......” 杜如霜紧紧握了握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你这副德行,我瞎了眼才会选你! 她嘟囔一声:“求你。” 杨暄嘴角一扬,牵起她的手回身穿过月洞门,绕过一方八角亭,又走过池塘的两座石桥...... 轻车熟路的模样,竟然真的知道路!杜如霜不禁佩服的打量着杨暄。 “你找我爹何事?” “晚些时候你便知晓了。” 二人很快到了书房外,听闻杜将军在演武场,又赶过去。 演武台上,一人持枪,一人持剑。 身形交错,剑拔弩张,招招凌厉如风,却点到为止,收放自如,杜如霜不禁拍手叫好。 “哇!好厉害啊!” 尤其是杜游,容貌英俊,身姿潇洒,剑法行云流水,真是帅绝人寰!!! 杜游闻声皱了皱眉,这场面妹妹应是自小看到大,怎么如此惊讶? 杜望余光瞥见杨暄,心思一转,手中长枪一翻,下一瞬枪如疾风呼啸而来,杜如霜吓得瞳孔大睁,心骤然揪起,僵在原地。 战场上一枪扎穿一串敌人的长枪,此刻距离杨暄心脏仅一寸!晃动着刺眼的寒光,另一头紧紧攥在杜望手中。 杨暄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笔挺如松,面无波澜,杜将军严峻的神色收敛半分,心下稍稍佩服:这小子有点胆色。 杜如霜顿时松了口气:“爹,你也太吓人了!” 又转头看向杨暄,不禁佩服:他怎么做到的面无神色?若这枪是冲着她的,定直接抱头鼠窜了! 杨暄虽无神色变化,却并不从容,心到底揪了起来。 此时微微扬了扬唇角,后退一步躬身作揖:“岳父大人枪法出神入化,小婿佩服至极。” 杜望紧盯着杨暄,目光凛寒威严,收起长枪重重一顿,气势撼山动地,让人不由为之一震。 鼻头冷哼一声,沉声道:“若不是霜儿替你求情,推说是她提的和离,老夫定一枪挑了你。” 杜如霜笑着上前解围:“爹,不是替他求情......” “如霜。”杨暄扬手拦住她,杜如霜眨了眨眼,我这可是救你呢! 杨暄再次作揖:“岳父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望觑他一眼,随手把枪丢给下属,向书房走去:“随我来吧!” 晚膳时分,杜如霜见杨暄竟在杜府膳桌上:他怎么还未离开?“你该回去了,再晚要宵禁了。” 杜将军柔声责怪道:“欸~霜儿,不可无礼,为父已将暄儿留下,这段时日,他便住在杜府。” 杜如霜陡然扬声:“什么?!”怎么回事?白日里还要一枪扎穿他呢,这就维护上了? 她转向杨暄眉头一拧:“你干嘛啊!这里是我家!” 杨暄一脸道貌岸然:“在下有兵法之事需时刻同叔叔探讨,住在这里,方便些。” 这家伙果然阴魂不散!杜如霜望着杜将军撒娇道:“爹,您怎么能答应他呢?!” 杜将军望着女儿,满脸宠溺:“暄儿如此好学,爹十分欣赏,你同他关系亲近些,以后多照顾一二。”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望向杜夫人,她更是面带微笑,甚至姨母笑?怎么你还磕起cp来了? 杨府一家子想法子害我也就算了,怎么杜府一家子也这样!何时才能逃脱他啊! 又望向杜游,他正埋头吃饭,似乎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哥也不帮我。 感觉到妹妹的目光扫来,他微微心虚:没办法,拿人手短。 杨暄望着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只轻轻地笑着。 杜游虽埋头苦吃,却也十分疑惑:怎么回事?近日见凌云也时常提起如霜,不过妹妹变化如此之大,本身便是一个谜。 杜如霜住原先的经霜阁,是府中最精巧的院子,杜夫人特意将杨暄也安排在此处,二人房间相距不远。 旁边是杜游的游骋院,两院中间有一处风景极好的空地,杜游自小在此处练习剑法。 翌日清晨,杜如霜梳洗一番,在院中闲逛。 不远处两位公子各持一柄长剑,一深一浅,身姿飒爽,杜如霜不禁嘴角一扬,有点帅哦! 第58章 夫人耍小性子 走近发现,原来是杜游与杨暄,一个温润儒雅,一个流氓无赖,冷面阎王!二人相比真是差远了! 杜游轻抚手中长剑,面露满意:“果然是把好剑!多谢暄弟!” “兄长喜欢便好,多谢兄长教授剑法。” 杜游将剑精准收入剑鞘,拍了拍杨暄臂膀:“以你的天资,三个月定能练就一身不错的功夫,不过万事莫急。” 杨暄余光瞥到杜如霜,嘴角微挑,扬声道:“多谢兄长,如此便可保护如霜了。” 杜如霜冷哼一声:“骗子!以保护我的名义,骗我哥教你剑法!” 杜游转身责怪道:“如霜,不可无礼。” 杨暄看着她唇角一勾,语气宠溺:“兄长,无妨,她不过是有些小性子罢了。” 杜如霜闻言更是柳眉一竖,咬牙切齿的瞪着杨暄。 杜游识趣儿走开,杨暄行至她面前,低头一笑:“如霜妹妹,能否借手帕一用?” 杜如霜不情不愿,但依旧从衣襟中取出手帕递与他。 杨暄凑在她耳边悄声道:“要不你亲手擦?毕竟药都亲口喂了。” 想到二人曾如此亲密,杜如霜脸色泛红,正欲羞愤走开,杨暄已拿起她的手轻轻擦汗。 触碰到他额头,杜如霜的手抽动了一下,害羞的别过脸去。 “如霜。” 沈凌云走来见二人动作如此亲密,心中酸涩,面色不悦。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心神一稳,抽开手跑向沈凌云,嫣然一笑:“凌云哥!” 杨暄盯着他,二人对视,目光一个比一个幽深。 须臾,沈凌云敛眸望向杜如霜温柔一笑:“听说你已和离,特来恭贺!”她‘嘿嘿’一笑。 沈凌云又望向杨暄:“暄兄怎在此?” 杨暄缓缓踱来,手臂轻轻搭在杜如霜肩上,扬唇一笑:“夫人耍小性子,非要和离玩儿,无奈只好答应,让凌云兄见笑了。”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眉头一蹙:“你胡说什么!”接着她拉着沈凌云的手,向庭院中走去:“凌云哥,我们换个地方!” 沈凌云心下一惊,手指微僵,转头瞥向杜如霜,她却仿佛是习惯性动作,毫不避忌。 望着二人如此行云流水的牵手,杨暄紧紧攥拳,眸色渐深:你们何时变得如此亲密? 杜如霜径直带沈凌云至不远处的亭子,毕竟走得远可能会再迷路! 七年后她因青楼身份被人诟病,沈夫人始终不愿接纳她,他多番维护,不知如今的他对她是何态度。 沈凌云抽开手,站在了距她三步远的地方,杜如霜微愣,随后意识到如今不是七年后。 “对不起,冲动了。” 沈凌云浅笑一下:“无妨。” 她试探道:“凌云哥,若是沈夫人不接纳我,你当如何?” “我会说服娘亲接纳你。” 她追问:“若说服不了呢?” 沈凌云眼中滑过一丝落寞,又转而恢复笑意:“只要爹答应即可。” 沈尚书,一位睿智儒雅之人,不墨守成规,他答应,并非难事。 杜如霜灿然一笑:“好!那我等你!去书房,你教我写字吧!” 她见过沈凌云的字,笔墨横姿,遒劲有力,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二人并肩向书房走去,他转头问道:“你的字向来娟秀,何须我教?” “......”杜如霜脚步一滞,有些慌乱。 沈凌云随即唇角一扬:“同你说笑的,我来教你。”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我知道你变了。 二人进入书房,杜游借口回避,识趣儿的为二人留出空间,但偏偏有人不识趣儿。 杨暄寻一书案前坐下,自在的像是在自家。“凌云兄不如也教教我?诚心讨教!” 杜如霜抬头看向杨暄,嘲讽道:“你那字写的有如北风卷地,任谁也教不好!” “总好过夫人的字,鸡爪挠的!” “你才是鸡爪!我不是你夫人了!别乱叫!” 杨暄不置可否,只是一副无赖模样望着她。 二人虽在互怼,却明显对彼此十分了解,思及此,沈凌云内心有些不是滋味。“如霜只是不习惯毛笔,习惯后定能写出一手端雅娟秀的好字。” “就是嘛!”说着杜如霜抬眸望向沈凌云,眼睛弯弯,沈凌云回视她,宠溺一笑。 杨暄脸色越发凝重:“听说姜姑娘十分爱慕凌云兄,又是丞相外孙女,想必沈夫人十分满意吧?” 杜如霜看向沈凌云,他神色微动:“在下不无意于姜姑娘,暄兄莫要坏了旁人的清誉。” 杨暄眉头一挑,目光咄咄逼人:“凌云兄如此与如霜拉拉扯扯,不怕坏了她的清誉?” 想起早晨一幕,沈凌云道:“暄兄拉着她的手为你擦汗,不怕毁了她的清誉吗?” 杨暄轻轻一笑:“凌云兄多虑了,我与她曾为夫妻,有过夫妻之实......擦汗算什么?” 他狠狠强调‘夫妻之实’四个字。 沈凌云冷冷的盯着杨暄,微微攥拳,他却眉尾一挑,眸中满是挑衅。 杜如霜疾言呵斥:“杨暄你瞎说什么,哪儿来的夫妻之实!” “洞房花烛夜夫人忘了?” “……” 杜如霜有口难辩:“你我已和离,那些已是过往,照你说,我这辈子岂不是被你绑上了!” “我倒不嫌弃你是累赘。” “你!”她起身推着杨暄怒声呵斥:“回你的杨府去!” 杨暄唇角一笑,顺势拉她入怀,温柔道:“一起吗?爹娘还等着我带你回去呢。” “你!无赖!流氓!”杜如霜挣扎着从他怀中挣脱,他反而箍的更紧。 沈凌云见状作揖转身离开,杜如霜急忙高喊:“凌云哥!你别误会!” 她欲追上去,杨暄抓着她的手臂道:“若他无法接受,你二人便不可能,即便今日不会想起,待你嫁入沈府,洞房之时也会想起。” 杜如霜心中堵塞,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事实,她无从反驳,古代女子遇人不淑果真会毁一辈子。 她转头冷冷的望向杨暄,二人目光交汇时,她躲开了视线,抽身走向书案,默默写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字迹歪歪扭扭。 望着她神色失落,杨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若我与夫人也只如初见......他不禁苦笑:“夫人,文采卓然。” 杜如霜已无力与他掰扯称呼,起身回房。 端雅幽静的沈府中。 沈凌云坐在书房,望着桌角目光呆滞:她与杨暄......我当如何? 第59章 接我的王妃 若她并非当初的如霜,便与杨暄无夫妻之实,可她为他擦汗时明显害羞了,这是喜欢的意思吗? “凌云啊,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一阵温柔的声音打破思绪,一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着深蓝锦衣走来,如珠如玉,温婉端庄,发髻整洁,妆容得体。 沈凌云敛神抬头一笑:“娘,您怎么来了?” 沈夫人将手中参汤劝他用下,趁机道:“今日姜姑娘来了,可惜你不在,娘选了些首饰,你明日带去姜府,也算礼尚往来了。” 沈凌云深深蹙眉:“娘,孩儿无意于姜姑娘。” 沈夫人抚裙坐他身旁,苦口婆心劝解:“你已二十一,也该定亲了,娘每次问你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你总说没有,可这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沈凌云直言道:心中已有一姑娘,是如霜。 沈夫人惊讶道:“怎么以前娘提出去杜家提亲,你总推脱呢?何况如今她已嫁人,听说和离了,但毕竟是弃妇,娶回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娘,如霜是和离,并非被休,何来弃妇之说?” “如霜以前的确知书达理,自从上次中秋宴后,换了个人似的,狂悖无礼,定是同杨暄学的!更不能娶!”沈夫人越说越不满意,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沈凌云起身恭敬行礼,声音儒雅坚定:“孩儿心中只有她一人,望娘成全。” 他甚少忤逆,如今的杜如霜莫不是狐狸精?沈夫人面露愠怒:“你这孩子!她到底为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如此违逆!” 随后又语气稍软,谆谆教诲:“你向来懂事孝顺,莫让娘伤心好不好?” 沈凌云不知如何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膳时分,沈凌云在父亲面前提及此事,沈佑本就对杜如霜有些欣赏,既已和离,按大唐礼法,不影响嫁娶,他愿让儿子一试。 “几日后去杜府拜个年,庆贺杜将军高升吧。” 自从升官后,杜府日日有人拜访恭贺,杜如霜与杨暄和离之事很快传遍长安。 一时间流言蜚语如凛冽北风,夹杂着刀子风雪中回旋。 晚膳时,杜如霜正埋头苦吃,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投来,莫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她心虚的望一眼杜游,这个家最宠她的便是哥哥了! “哥......怎么了?” 杜游温柔一笑,目光满是心疼:“没什么,快吃吧。”小可怜。 杜如霜又望向身旁的杨暄,似乎想求助于他:帮我解解围。 杨暄知她的脾气秉性,这些说她跋扈,张狂无礼的实话,压根伤不了她,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杜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抚了抚她的手臂:“霜儿,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件事啊,还好不是被发现了!杜如霜揪着的心一松,反手拍了拍杜夫人的手,笑道:“娘放心,这算什么呀,女儿从未放在心上过。” 见她神色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杜将军爽朗一笑:“哈哈......霜儿不愧是爹的女儿,有将门风范哈哈......” 杜夫人瞪他一眼:“我好好教养了十八年,最后还是随了你的性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轻松的笑了起来,杨暄宠溺的望着杜如霜:“真是对不住伯母,是晚辈教坏了如霜,不怪将军。” “哈哈......” 杜游笑道:“如霜如此胸襟,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自愧弗如。”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吃饭,原来是因为这啊,放心吧,我这张嘴本就口无遮拦的,怎么还会怪别人的嘴呢?” “哈哈......” 见她丝毫不受影响,杜家众人总算欣慰。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难得的旭日暖阳,杜如霜同小蛮在院中投壶。 回到杜府后,许是将军府的缘故,众人十分喜欢投壶,杜如霜瞧着有趣,如今已学会。 杨暄在一旁看着她一筹未中,十分开怀,杜如霜时不时的拧他一眼。 一位小厮禀报:“杨小郎君,一位公子来找您,已带至会客堂。” 杨暄刚走入会客堂,见一位紫袍公子背对着他,打量着壁上挂的几杆枪。 “瑜兄?” 李瑜为避嫌,从不结交高官,尤其是武将,今日竟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忠武将军府? 李瑜回身一笑:“暄兄怎在杜府?” 杨暄挥手示意他坐下:“瑜兄有何事?” 李瑜从容的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水,浅啜一口,接着唇角一扬,直直的盯着杨暄,目光虽轻却稳。 “并非找暄兄,而是......来接我的王妃。” 杨暄与他对视,眸色渐冷:“瑜兄,你知道我的脾气。” 李瑜‘噗嗤’一笑,神色轻松:“开个玩笑,她未必答应,不过若她答应,你可不许阻拦!” 又来一个更棘手的!杨暄直言:“你母妃可未必同意你娶将军之女!” 李瑜依旧面带轻笑,让人如沐春风。“此事不劳暄兄费心,带我去见见杜姑娘。” 二人刚走开,太常寺少卿白鸿礼大人来恭贺,杜将军亲自至府外迎接。 一文官一武将,共同话题实在不多,只是白大人心中自有盘算,特意来拜访。 恭贺寒暄一番后,白鸿礼啜饮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听闻令爱与杨小郎君和离了?” 杜将军横眉一皱,思索道:白大人自然不可能是来说闲话的,且他儿子年方十岁,更不可能是来说亲的,莫不是他管礼仪都管到这等地步了? 杜望干笑两声,端起茶杯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爹的也管不了,但无论如何不会勉强她过苦日子。” 白鸿礼想他应是误会了,笑了笑:“令爱中秋夜宴之言,老夫实在佩服,颇有将军之英姿与抱负,只是素问令爱此前寡言少语,不免有些惊讶。” “想必是同杨暄那小子相处太久的缘故吧,哈哈......”杜望爽朗一笑。 这个理由着实好用,只是女儿的确变化很大,不知为何,需得探究一番。白大人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白鸿礼跟着笑了笑又陷入沉思,杜如霜是何缘故,的确有待探究,但女儿...... 第60章 活得不耐烦了? 二人各怀心思,一小厮走来禀报:“老爷,家中有急事,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接着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白鸿礼虽极力克制,但神色难掩慌张,他默默攥了攥拳,匆忙告辞。 “杜姑娘厉害!” 杜如霜好不容易终于投中一次,还未来得及欢呼,便听到一男子的称赞声。 转头望去,李瑜同杨暄一起走来,光风霁月,清新俊逸,直让人眼前一亮。 “欸?王爷怎么来了?” 望着她略带惊讶的神色,李瑜轻声道:“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忘了吗?” 杜如霜恍然大悟,如今她已和离。“当然没忘!只是......再给我一些时间嘛!” 她说的那样坦荡,丝毫没有害羞忸怩,真让人轻松舒适,李瑜还以为她会直接拒绝。 杜游走来作揖道:“见过王爷。” 有下人认出是王爷,连忙通报了他,他虽然惊奇,但无论如何,于礼也要招呼一番。 李瑜稍稍颔首,杜游恭敬问道:“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李瑜瞥一眼杨暄,低头一笑:“不过是来找暄兄说几句话,并无旁的事。” 此事还未说定,如果贸然提出,传出去,伤了兄弟情义,又坏了她的名声,不合适。 杨暄知晓他是为杜如霜考虑,也愿意同他演戏,只不过嘛...... “正是,兄长,王爷话已说完,还有要事,我这就先送他离开。” 说着杨暄推着李瑜向外走去,杜如霜不知该如何,望向哥哥,他并未阻拦,那便不拦着了。 李瑜见状,无奈一笑,随着杨暄向府门外走去。“暄兄,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和离了吗?你怎么赖着不走?可莫要耽误人家女子的好姻缘。” 杨暄冷冷瞥他一眼:“你以后侧妃妾室一大堆,别祸害她了。” 说到此处,杨暄脚下顿了顿,转向李瑜,神色渐冷:“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李瑜迟疑片刻,随后轻松一笑:“我愿对她一心一意。” 二人对视间,李瑜始终面带浅笑,杨暄却目光极冷。 “表兄?瑜兄?” 两人同时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府外:他来做什么?! 裴铭咧嘴一笑:“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杨暄问:“你来干什么?!” 裴铭被他盯的打了个寒战:“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冯砚伦听说你们和离了,让我问问真假。” “正巧碰上你们了,走,吃酒去,带上表......杜姑娘!” 说着裴铭揽着二人肩膀向杜府庭院走去,欲找杜如霜。 杨暄紧紧攥了攥拳:惦记夫人的男子未免也太多了! “慢着!” 裴铭听到杨暄阻拦,以为是担心杜如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表兄放心,今日李衍不会找杜姑娘的麻烦。” 又道:“也不知李衍怎么想的,竟看上了白玉阙,呵呵!我都瞧不上的女子,被他掳走了!” 想到这里,裴铭心中乐开了花,我不要的被李衍当做宝贝,岂不是踩在了他头上。 杨暄停下脚步,冷冷开口:“她如今已不是我夫人,不便带出门,坏了她的声誉,带我去见冯砚伦。” 冠冕堂皇!坏她声誉之事,你自己可没少做! 马车辚辚向觥筹馆驶去。 天色阴沉,下午时分,整座长安城,风雪交加。 觥筹馆内,歌舞升平,欢声笑语。 一雅间内,气氛凝重,血腥味弥漫。冯砚伦左手捧着右手,右手手腕处鲜血淋漓,刀口平直,可见下手之人凌厉狠辣。 裴铭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李瑜望着眼前一幕,微微蹙眉。 杨暄睥睨着委顿在地的冯砚伦,目光阴鸷森寒,比之窗外北风凛冽百倍,令人汗毛直立。 “她的主意你也敢打?活的不耐烦了?” 冯砚伦因疼痛面色苍白,连连伏地叩首:“小的知错了,暄公子饶命!” 他全靠右手舞剑出演兰陵王,才能在长安有一席之地,本以为杨暄不喜欢杨少夫人,看来还是低估了他,许是即便是他不要的,旁人也休想沾染分毫! 想到此处,冯砚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冷汗涔涔,杨暄好狠。 杨暄再道:“她心善,想必你应当知道该如何解释,你的手伤从何而来。” “小的知道,小的绝不会乱说,暄公子放心!” 杨暄下巴一指,卫安掀帘而出,片刻后带回一位大夫。 冯砚伦忍着剧痛,伏地重重叩首谢恩,地上印下血红手印。“多谢暄公子救命之恩!” 杨暄目光轻瞥李瑜,他面上始终淡笑,只是笑意极淡,不达眼底。“走吧,瑜兄,裴弟。” 三人掀帘而出,冯砚伦骤松一口气,瘫软在地,大夫慌忙上前为他止血。 本以为杜如霜定是被杨暄所休,碍于杜将军颜面才声称和离,她此后只能嫁与匹夫草草一生。 如此活泼有趣的女子,他求之不得,余生相伴,定然有滋有味。 他虽为伶人,但至少名誉长安,吃穿不愁,想来若是求娶,她定会答应,没想到杨暄竟如此霸道。 李瑜自然知晓,杨暄此举,杀鸡儆猴,是在警告他休想染指杜如霜。 裴铭十分自责,冯砚伦是被他所害,知道表兄狠毒,只是没想到如此狠毒。 他突然想起杨旷之事,想必并不是自己摔的,而是被杨暄打的吧? 当初,李瑜说下手之人想必就在杨府之中,他还以为是旷表兄犯了大错,被姨夫责罚,不小心下手重了,如今看来李瑜所言非虚,他应当早猜到是杨暄所为。 这两人都藏的很深啊!裴铭转头瞥一眼李瑜,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瑜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裴铭跟着咧嘴笑道:“我们去哪儿吃酒?” 杨暄道:“今日风雪太大,回府。” 李瑜点头附和:“的确,我也许久未陪母妃用膳了。” 李瑜时常夜宿青楼,宁王妃管不住,干脆便不管了,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铭有些扫兴:“好吧!我也回家,不过我都能猜到我妹会跟我唠叨什么。”说着他觑了一眼杨暄,他并未理会。 门外风裹白雪,门内温香软怀,是走是留,想必很好选,只是三人都选了风雪。 第61章 生死未明 半下午时分,杜如霜来了月信,许是天太寒,肚子痛的厉害,小蛮将膳食端她房间。 晚膳席上十分冷清,只有杜望一家三口,杨暄还未归来。 杜夫人心疼女儿,食不下咽:“本以为杨暄转了性子,竟然又留宿青楼!” 如今在杜府,女儿来了月信,他便去了青楼,在杨府岂不是更无节制? 杜望拍桌怒喝:“好大的胆子!在我将军府还敢如此,待他回来,老子剐了他!” 见爹娘一个怒一个怨,杜游无奈劝解:“爹,娘,你们消消气,孩儿觉得他今晚会回来,许是外面风雪太大,耽搁了。” 杜将军有些难以置信:“游儿为何如此笃定?” 他说:“杨暄为人极冷,谁的话都不会听,孩儿觉得他不屑于伪装,想必是真心待如霜。” 杜夫人觉得颇有些道理,看杨暄对女儿是挺用心的,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杨暄在杜望长枪前,不惊不惧,他十分佩服这个后生,此刻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大笑道:“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打动如霜了!” 晚膳后,杜将军与杜夫人回到房内,果真有丫鬟来报:杨小郎君已回府。 二人相视一笑,杜将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道:“看来游儿看人还是挺准的!” 说完又觑着杜夫人补充一句:“夫人看女婿的眼光也不错!” 杜夫人听后捂嘴笑了起来,虽已四十上下,但在杜将军面前,依旧是难掩娇俏。 卫安接过墨色斗篷,抖了抖厚厚的积雪。 刚在炉子旁坐下,丫鬟送来晚膳,杨暄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今日怎么是当归红枣汤?”夫人向来不喜红枣。 丫鬟道:“小姐今日晚间来了癸水,肚子疼的厉害,夫人吩咐厨房做了此汤。”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正欲离开,杨暄又道:“慢着,煮一碗紫砂糖姜茶送她房间,等等——煮好送我这里。” 杜如霜正躺在床榻上萎靡不振,疼的面色苍白,额头冒虚汗。 自从她穿越来,每次疼的都比现代严重,小蛮说她自来月信起便是如此,大夫说是体质寒凉。 小蛮拿来一个手炉递与她:“小姐,放肚子上暖暖吧。” 说着瞥一眼窗外,白茫茫的,叹息道:“今日风雪这样大,接下来几日怕是更寒。” 杜如霜将手炉放在肚子上,虽好了些,但依旧精神萎靡,半合着眼,渐渐睡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杜如霜缓缓睁开眼。 看到眼前有一男子正盯着她,而那股暖流是...... “啊!” 杜如霜惊叫一声,竟然是杨暄的手暖在她腰间! 她连忙推开:“你占我便宜!” 杨暄斜睨着她,微微一笑:“力气这样大,不疼了?” 想到刚刚那一下还挺舒服,杜如霜不自觉害羞的垂下头,杨暄端起紫砂糖姜茶喂在她唇边。 热腾腾的姜味儿瞬间扑入鼻腔,杜如霜心下一暖,他竟然如此贴心。 杜如霜伸手去接:“我自己喝。”杨暄不置可否,但也不松手。 又是这副神情,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乖乖张口。 一碗姜茶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寒意稍淡了些,但疼痛也只是略微好转。 见她躺着时不时地拧着眉头,杨暄将手在面前的火炉上烤了烤,再次伸入被窝,焐着她盈盈一握的腰。 杜如霜扭身想躲开,奈何腰酸无力,又用手推,只听一声低沉威严的‘嗯?’她顿时收回了手,将脸埋入被窝,只留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杨暄。 “舒服吗?有没有好些?” 杜如霜面色涨红的点了点头,将头又埋进去一些,慢慢半闭着,默默感受着他的温热。 杨暄当她是困了,轻声道:“接着睡吧。”声音温柔低沉,仿佛冷如阎王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翌日天色放晴,长安城处处雪白。 杜如霜晚上睡的香甜,早起精神振奋,院前那片红梅开的极妍,她披上斗篷趁小蛮不注意,偷偷溜出房间。 杨暄随杜游练剑结束,回来被眼前景色吸引,红梅丛中,一红衣女子,明媚张扬。 举着手对着花朵比划着,口中似乎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今日沈家人来拜年恭贺,杜如霜早起已让小蛮为她梳妆打扮过,妆容依旧是她喜欢的风格。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伴随着一句:“你是在为梅花做法?” 杜如霜转头瞥一眼杨暄:“什么啊!我这是在......” 拍照他也听不懂啊。“额,就当是吧,我打算召唤出一只梅花精灵!” “梅花精灵?”杨暄心想:眼前这不就是吗? 杜如霜点了点头,杨暄径直扯着她向房间走去,她正欲推拒呵斥,便听到一句:“肚子又不疼了是吗?”她只好闭嘴。 接近午时,阳光稍暖,沈府的马车辚辚而来。 虽身子不适,杜如霜执意随爹娘一起迎接,十分礼貌端庄的行了礼。 几人互相寒暄后,见杨暄竟然也在,沈夫人内心愉悦,打趣道:“原来所谓的和离传闻,是夫妻二人闹别扭呢?” 杨暄笑道:“沈伯母说的极是!” 杜如霜瞪他一眼,转向沈夫人盈盈一笑:“伯母,并非如此,如霜与他已无瓜葛,他在此不过是讨教兵法而已。” 沈凌云附和:“的确如此,娘莫要误会。” 杜望笑着解围,将几人迎入府中。 席上,众人谈及朝政,谈及满朝文武官员,谈及丞相李林辅,自然也谈到李衍。 沈夫人神色凝重,低声道:“杜夫人可听说了?白大人的二女儿悬梁自缢了!” 杜如霜闻言面上一惊,忙问:“可是白玉阙?” 沈夫人颔首:“正是,只因她昨日被李小郎君掳走了半日。” 天哪!白玉阙多善良貌美的一个姑娘啊,才十七八岁,也太可怜了! 杜如霜十分心疼,一听又是李衍,怒斥道:“这个李衍实在过分!可也不至于悬梁自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说着竟红了眼眶。 她如此嫉恶如仇,众人虽觉得有些失态,但她实在真情实感,不忍苛责。 沈佑摇头叹息:“人言可畏啊!” 第62章 捎带上他 杜夫人见沈夫人目光之中略有嫌弃,出言解围:“如霜性情耿直,让各位见笑了,那姑娘可救下来了?” 沈夫人闻言轻轻一笑,摇头道:“听说生死未明。” 杜如霜心下担忧,胸中又怒气翻涌,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望向杜夫人。“娘,女儿明日想去白府探望一二。” 杨暄觑她一眼,无奈一笑,夫人又善心泛滥了!他想起昨日裴铭提了一句此事。 杜夫人也觉得因流言蜚语丧失性命,着实可惜,颔首道:“好吧,你也要小心,毕竟李衍与你有仇怨。” 又吩咐道:“游儿,明日送你妹妹过去吧。” 杜游还未开口,杨暄抢口道:“伯母,暄儿送她过去即可。” 沈凌云也起身作揖:“凌云恰好顺路,伯母放心!” 望向杨暄,二人相视一笑,笑容有如刀光剑影。 膳后,几位年轻人去院中,四位长辈去了正堂吃茶闲谈。 前方不远处雪中红梅点点,杜如霜与沈凌云相谈甚欢,她的步子欢欣雀跃。 望着眼前郎才女貌的靓影,杜游一瞥身旁杨暄,他面无神色,但周身寒意从眸中丝丝溢出。 “忐忑吗?”杜游问他。 四人皆知双方长辈如今在谈论什么,杜游觉得只要妹妹喜欢便好,此时最不安的当属杨暄。 杨暄并不言语,而是突然加快了步子。 杜如霜正抬眸望着沈凌云,问他科考准备情况,她虽知道沈凌云是要中榜的。 突然感觉手臂被人用力一扯,回头见是杨暄,杜如霜眉头一拧:“你干嘛!” “你说呢,如此天寒地冻,回屋暖着,否则晚上肚子再痛,还要我来为你暖!” 杜游一听,面上憋着笑:杨暄,还是你有招儿。 暖肚子?沈凌云眉头一蹙,看来他们的关系,比想象中亲近许多。 杜如霜羞愤交夹的望着他:“你胡说什么啊!”表情带着些请求:求你别说了! 杨暄置之不理,想让我成全你与沈凌云,夫人省省吧! 杜如霜转头望向沈凌云,心有愧意:“凌云哥,你别误会,我只是......” 沈凌云稍稍颔首望着她,等她解释,杜如霜却发觉无从解释,因为这是事实...... 见她欲言又止,沈凌云失落一瞬,又温柔一笑:“好了,快回屋暖着吧,身子要紧,明日我送你去白府。” 杜如霜甜甜的应了一声,向房间走去。 正堂之上,双方长辈捧杯吃茶。 毕竟是为儿子求娶别人女儿,自然要主动些,沈佑开口道:“凌云几日前,言明了对如霜的心意,想问问杜兄有何打算?” 杜将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叹息道:“看霜儿如何选吧,要我说,论家世人品,凌云皆在暄儿之上。” 沈佑面上笑了笑,心里却明白了:这个‘暄儿’叫的似乎有些亲近。 沈夫人谦虚道:“杨昭如此青云直上,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论地位,杨暄并不在我儿之下。” 又道:“何况他们二人毕竟曾是夫妻,若能破镜重圆,自然是最佳的。” 四人面带笑意,却已心知肚明,皆识趣儿的谈论起旁的事来。 杜夫人自知沈夫人不会满意,沈凌云是整个长安争抢的女婿人选,公主且不在话下,怎会看上如霜? 因杨家是从蜀中而来,本不是京城世家大族,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再加上杨暄自小混账,杨夫人生怕儿子对不住儿媳,对杜如霜多有包容。 回府的马车上,沈凌云追问情况,沈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凌云啊,此事难呐。” 沈夫人一听,心里十分欢喜,看来老爷也不同意,如此便可打消儿子的心思。 想起杨暄那番话,沈凌云内心酸涩,不是滋味,但若是如霜对他死心塌地,他会想尽办法娶她,只是......她到底是何心意? “孩儿会尽力而为。” 沈佑颔首,目光满是赞许:万事尽人事,听天命,自然不能轻言放弃。 沈夫人见这两人一个坚持,一个鼓励的,内心直打鼓,只盼着杨暄能加把劲儿。 外面冷的厉害,若非沈凌云,杜如霜也不愿在屋外久留,如今斜倚在榻上,身旁便是暖烘烘的炉子,十分舒坦。 距离上元节还有十日,那时月信已过去,可以出门好好玩。 想起七年后的上元节,杜如霜被杨暄掳走,当晚沈凌云戴着面具骑马而来,英雄救美。 虽他带着铁青色面具,但墨染一听声音便知是沈凌云,作为报答,她在西市买了个扇坠儿,亲手系在他腰间,也是那日,他教她学了骑马。 沈凌云夸她学得很快,她下巴一扬,颇为自豪:“那没办法,我天赋异禀!” 他宠溺一笑:“好好好,天赋异禀。” 想起这一幕,杜如霜忍不住笑了起来。 望着发呆的小姐突然发笑,小蛮十分惊讶:“小姐,您怎么了?笑什么呀?” 杜如霜收回神:“没什么。”面上却是甜蜜的笑容。 小姐这笑的一脸荡漾的,莫不是?小蛮赶紧助攻:“小姐,姑爷昨夜特意为您煮了姜茶,如此贴心的郎君,全长安也寻不到第二个!” 杨暄端着姜茶走到门外,恰好听到这里,站在门外顿了顿。 “他?别提了,他不害我就不错了!像他这么狠毒的人,全长安也寻不到第二个!” 杨暄手指一紧,险些将碗捏碎,莫不是夫人知道了什么? 他转头望向卫安,卫安连忙摇头:不是我,我没说,与我无关。 小蛮茫然不解:“小姐,您为何对姑爷如此偏见呢?” “他几次三番险些掐死我你忘了?不过掐的不是你,你自然替他说话。” 小蛮无话可说,这是事实,怼不了。 此时杨暄掀帘子进来,杜如霜连忙将手臂护在胸前,随即又想到这是杜府,他还没这么大胆子。 有哥和爹在,随便一人出手,他便死无全尸,杜如霜将手臂放下,有恃无恐的盯着他走来。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放下姜茶,一瞥小蛮,她立刻识趣的退了出去。 眼见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杜如霜又忐忑不安了:他向来无法无天的,万一非要跟她鱼死网破,一命换一命怎么办? 第63章 我非她不可 其实也不算亏欸!反正我也要作死的,若是能捎带上他,血赚啊! 下一瞬,姜茶喂至嘴边,这......此时此刻,谁敢张嘴啊? 杜如霜瞥一眼姜茶,又瞥向杨暄,结结巴巴道:“没......没毒吧?” 杨暄深深吐纳一番:夫人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铁石心肠! 他饮下姜茶,勾起她的下巴喂了上去,温热缱绻。 杜如霜被迫咽下,一口茶喝的她浑身燥热,面色羞红,垂头盯着红彤彤的炉子。 耳边响起杨暄温柔的声音:“夫人,对不起,此前不是有意掐你,以后不会了。” 杜如霜有些心慌意乱,想起沈凌云定了定神。 “知道了,赔我点医药费就是了,无需如此。” “……” 他笑问:“夫人想要多少?”反正连我都是你的。 杜如霜抬眸一笑:“三万贯!” 他说:“好。” 她不禁皱了皱眉:是不是要少了? 杨暄催促她用下姜茶便离开了。 不知今日杜将军与沈大人聊的怎么样。 书房内,杜望正专心看书,杨暄走来躬身行礼:“见过岳父。” 杜望笑了笑:“暄儿啊,坐吧。”说着收起手中书卷,用一本兵书压了上去。 杨暄在他身旁的书案前坐下,目光依旧瞥到一瞬——《搜神记》 看来岳父已发现她身份特别,在查阅古籍。 “岳父,小婿想问问今日与沈大人谈的如何?” 这小子当真直爽,杜望爽朗一笑:“此事啊,主要还在霜儿,你若是能打动她,老夫绝无二话,你岳母也更支持你。” 杨暄作揖告辞:“多谢岳父大人,那您忙,小婿告退。” 望着杨暄的背影,他定然已发现女儿的秘密,为何还要执意选如霜? 当晚杜夫人来到经霜阁,同女儿围着炉子说体己话。“霜儿,杨暄与沈凌云,你是何意呢?” 杨暄虽蛮横,但对女儿似乎并非儿戏,沈凌云人品的确贵重,但沈夫人看如霜的神情满是敌意。 杜如霜摩挲着身上的毯子,毛茸茸的,很舒服。“娘觉得谁更好些?” 杜夫人沉吟片刻道:“娘觉得论人品,沈凌云更好,论婆媳相处,自然是杨暄更好。” 又道:“论前程,二人皆前途无量,论家世,一个世家,一个新贵,也互相匹敌。” 最后她拉着杜如霜手拍了拍,温言:“唯一要看的,还是你的心属于谁。” 听闻此言,杜如霜默默发呆,陷入沉思,心属于谁?不是很清楚吗?沈凌云啊,可又觉得不太够,似乎缺点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抬头问道:“娘,怎么知道自己的心属于谁呢?” 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虽已成婚,却并未经历过真正的情爱。 杜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便要问问你自己了,莫急,慢慢问。” 杜夫人名叫韦清玉,出身书香世家,是长安有名的才女,但后来韦家没落了。她与杜将军当年相识于表兄李继的婚宴上,那时杜望二十二岁,还只是个参将。 李继是李忠四将军之子,成婚那日百官半数到场,大皇子借此机会发生兵变,围困将军府,女眷皆被护在内室。 杜望作为李将军手下,带领府兵与叛军厮杀,她偷偷瞧了一眼,便一见钟情。 表兄看出她的情谊,找杜望把酒言欢,半醉之际,李继试探他。 杜望说自己一介武夫,不能糟践了她,李继鼓励他提亲一试,并激将道:杜参将战场上杀伐果决,怎到了儿女之情,却如此优柔寡断? 如此一激,杜望第二日便去上门提亲,而他带的重要的一件聘礼是一支断玉钗。 她想起两年前的一日,在院中荡秋千,远远见一外男走来,慌忙回避,并未看清何人。 杜望经过时见地上断了一支钗,带回去亲手修复好,默默珍藏,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怎会配得上她? 她见断簪,方知他竟早有心意,韦母见女儿娇羞的模样,便知此事成了! 杜望认为韦清玉嫁他是屈就,又因常年在外征战,心中有愧,对她爱护有加,成婚二十余年,从未纳妾。 但女儿的心该如何判断,此事只有她自己知晓。 翌日清晨,积雪未消,杜如霜乘坐马车前往白府,马车内暖炉熏香,十分舒适。 而马车之外,左右护法,英俊潇洒,十分吸睛。 一位身着绿袍骑黑马,冷面骑士,一位身着蓝衣骑白马,翩翩公子,引的路人纷纷侧目艳羡。 杨暄与沈凌云将她送至白府后,在附近酒肆吃酒闲谈。 杜如霜在丫鬟带领下,进入房间,见一白衣女子,半倚蒲榻。 什么?她竟翘着二郎腿! 见她来,白玉阙连忙起身笑道:“你便是杜姑娘?” 她不是见过我吗?想必是匆匆一面,忘了吧。“正是。” 杜如霜打量她片刻,依旧姿容胜雪,却笑靥明媚,与此前相见时的神态完全不同。 白玉阙扯着她的手臂:“快坐快坐!” 这一次杜如霜竟不觉得尴尬,奇怪,张意婉拉着她时,她明明很不自在的。 二人对坐几案前,杜如霜轻声关怀道:“听闻姑娘悬梁,十分担忧,特来探望,见姑娘无碍,便放心了,以后可莫要再做此等蠢事。” 白玉阙愣了愣,竟微微红了眼眶:“姐姐人真好,竟比白大人和白夫人更关心我。” 杜如霜惊讶的眨了眨眼:“白大人?白夫人?不是姑娘的爹娘吗?” 怎么同我喊杜将军如出一辙啊!她变化如此大莫不是...... 许是她在外为这白府的名声,十分拘束,所以才判若两人? 白玉阙干笑两声:“额呵呵,是啊,不提他们了,听闻姑娘曾在御前舌战百官,十分佩服,想同姑娘做朋友,可好?” 杜如霜微笑点头:“自然可以。” “玉阙甚少出门,几日后便是上元节,杜姐姐带我逛逛吧!” 她欣然答应。 气派的白府外,喧闹的酒肆中。 杨暄斟着酒:“凌云兄放手吧,我非她不可。” “暄兄果然开门见山,你怎知在下不是非她不可?” 杨暄啜饮一口温热的青梅酒:“因为沈夫人。”此酒有点酸涩。 沈凌云沉默片刻道:“我与她虽有艰难险阻,但她看不上你。” 以杨暄的人品,与李衍如出一辙的狂傲,视人命为草芥,她怎会接纳他?杨暄蹙了蹙眉,唇角一扯:“我可以为她改变,你娘会吗?” “只要我坚持,我娘定会接纳她。” 第64章 我不配 杨暄冷笑一声:“凌云兄似乎忘了,选择权不在沈夫人手中。” 杜如霜可未必会接纳沈夫人,只要她不嫁沈凌云,他便多几分胜算。 沈凌云再次沉默,看向杨暄的目光凌厉不减。 杜如霜与杨暄回到杜府,走入书房,见一男子正伏案提笔写字,不自觉扬起嘴角。 高挺的鼻梁,修长的手指,低眉敛目,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皆是儒雅沉稳。 长得帅,性格好,会功夫,不蛮横,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在我心中他可排长安权贵No.1! 造化弄人啊!他为什么偏偏是我哥呢?七年后为何没有遇上他? 对,因为他人品好,不去青楼。 杨暄扯了扯杜如霜,低声道:“收敛点!” 听见门外的声音,杜游抬头温雅一笑,春风化雨。“如霜啊,如何?那白姑娘可有碍?” “已无碍。”杜如霜说着提起裙摆走上前:“哥,写什么呢?” 她惊叹道:“哇!哥你的字这么好!”如其人,端雅周正,俊逸非凡。 杜游眉头一蹙,望向妹妹:“自小看到大也能如此惊讶?你的字还是哥亲手教的呢!是不是最近疏于练习了?” 完了,只顾转移话题,反而撞上了更送命的题。 杨暄解围道:“想必看惯了我的字,突然见兄长的字如此端正遒劲,惊到了。” 杜如霜感激的望他一眼,连连点头:“对,哥哥的字永远这么好!” 杨暄扫一眼文字内容,问道:“兄长这是在撰写史书?” 杜游颔首,杜如霜佩服至极:“编撰史书?!这可是名留青史之事啊!哥,妹妹支持你!” “不求名留青史,只是闲暇之余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杨暄转头望向杜如霜,她皱着眉似乎在沉思? 她在脑海中大肆搜捕,唐朝是有一个着名的史学家姓杜!不记得姓名,但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孙子叫杜牧! 天哪天哪!我哥是杜牧的爷爷! 那么我就是......杜牧的姑奶奶? 这......额......我不配! 见她突然神情激动,杨暄疑惑的扯了扯她:“怎么了?” 杜如霜‘嘿嘿’一笑:“哥,你什么时候成亲啊?”杜牧还等着出生呢! 妹妹话锋转的有点急,杜游愣了愣神,随即温柔一笑:“一切由爹娘做主。” 杨暄将她的情绪神色皆看在眼里,她虽看似性情单纯,却让人无法看透,身上疑点重重。 性情突变,不认识杜家人,对我莫名其妙的憎恨,还有她居然认识洛其昌,又自称莫姑娘。 那么如今又想起了什么呢?注意到杨暄似乎一直盯着她,杜如霜心虚的将目光挪开,他可别是看出什么了? 杨暄恢复正常神色,拉着她向书房外走去。“不要打扰兄长了,你身子还没好,回屋暖着。” 杜如霜乖乖地随他离开,杜游望着二人背影嘴角带笑:“妹妹如今这性情,只有杨暄治的住,而杨暄也只有妹妹能收服,还真是天生一对。” 回经霜阁的路上,杨暄试探道:“刚才想到了何事如此开心?” 杜如霜紧张的抿了抿嘴:“想到白玉阙身体无碍,所以开心呀~” 说着仰头望向杨暄,咧嘴一笑,皓齿星眸,清扬灵动。 想套我话,可没那么容易! 杨暄见状,心中一化:好吧,无论你是何人,是何身份,都不重要。 杜如霜又想起今日见的白玉阙,似乎有些奇怪,上元节那日说不定可见分晓。 上元节前,春日宴一茬接一茬,谈论的无非是杨小郎君与杜家小姐和离,白家小姐被李小郎君掳走,自缢未遂。 还有南曲戏园的冯砚伦,再无法出演兰陵王,听说是右手废了,举不起剑。 杜如霜听说此事,十分遗憾,比自家正主退出娱乐圈还难受,这可是她亲眼见过的活生生的明星。 晚膳时分,她食不下咽,如此风华绝代的男子,世所罕见,好可惜啊,而且他最喜欢兰陵王,如今得多伤心。 杜如霜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娘,冯砚伦的右手是怎么废的?” 杜夫人从别的夫人哪里听来的,哪里知道前因后果。“听说是练剑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恰好摔在刀口上。” 杜如霜听后深深皱眉,杨暄打量着她的神色,停下了筷子。 “有这么巧合吗?别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现代那么多明星被封杀雪藏,何况如今法制不严的古代呢?要好好探查一番,兴许能扳倒一个大贪官呢。 杨暄闻言面无神色,但心下一紧。 杜夫人道:“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吧,别想了,快用膳吧。” 杨暄夹起一块羊肉放在杜如霜碗中:“快吃吧。” 杜游微笑着瞥着杨暄,杨暄回视,目光幽深如常,难以察觉。 膳后回到房内,杜如霜盘算着如何查,最好的方法是问冯公子,但他想必不会说。除了小蛮,她身边并无旁人,能接触到的只有杨暄,沈凌云,杜游。 杨暄......别想了,他事不关己,定然不会管的,沈凌云忙于科考,见一面都难,此事只能靠哥哥。 上元节后,他便要赴任大理寺丞之位,有这个身份,查起来会方便许多。 想定后,杜如霜决定待哥哥赴任后,找他谈一谈,冯砚伦不止是她崇拜之人,更是朋友。 后来他央求着杨暄去看过几次戏,二人关系不错,加之她在长安没有别的朋友,便格外珍惜。 上元节当晚,沈杜杨白四家的马车先后驶入夜色。 正月的夜寒如冰,丝绒锦帘迎风翻飞。朱雀街上,彩绸层层,悬挂约莫几千盏花灯,玉梅、金莲不胜枚举,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白玉阙与杜如霜纷纷感叹:“不愧是盛世长安啊!”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杨暄与沈凌云不远不近的跟着,二位姑娘疯兔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很快不见踪影。 糖葫芦糕点小吃,各种摊贩花灯,无一落下,逛个了遍。 杜如霜几乎可以笃定:白玉阙定然是换了个人,只是不知是哪个时代来的,也是现代吗? 啊呜!——突然人群之中窜出来几位蒙面壮汉,将二人捂着嘴拖走。 第65章 不如平妻? 杨暄与沈凌云追来,见地上散落着两盏花灯,心中便觉不妙! “分头寻找!” 朱雀街靖善坊,一间华丽的房间内,两位美貌女子被反手绑着。 ‘吱呀’—— 一位手持折扇的锦衣公子翩翩走来,杜如霜呵斥道:“李衍!又是你!” 杜如霜毕竟在这个时代待的久些,一副大姐姐派头。 李衍唇角一勾,眉眼浸笑的打量着两位佳人。 一位白衣翩翩,楚楚动人,一位彩衣摇曳,风姿绰约,实在令人心痒难耐。 “没想到竟同时碰上二位姑娘,本公子艳福不浅呐!” 这瘪犊子玩意儿!上次好不容易脱身,又来!白玉阙无声叹了口气,随后向他递了个眼色。“不如你放了杜姐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杜如霜望向白玉阙,惊讶又感动,义正言辞道:“不可!我自是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李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轻敲着桌面,悠悠开口。“想不到你们二人如此姊妹情深,不如一起嫁给本公子?” 白玉阙冷哼一声:“那你先回去问问,李林辅同不同意你休妻!” 杜如霜眨了眨眼:啊?她怎也如此勇敢,直呼丞相大名。 李衍听到爷爷名字,拍案而起,呵斥道:“大胆!” 全大唐敢直呼丞相名字的人可没有几个! 杜如霜嫣然一笑,温柔安抚道:“衍公子您先消消气,如霜有一事相商。” 李衍见她态度温和,登时内心熨帖不少,坐下问道:“何事?” 她目光柔和,声音软媚道:“公子如此风流倜傥,气宇轩昂,我与白妹妹,自然是心向往之,只是......休妻之后,谁做正妻呢?”说着她与白玉阙相视一笑。 晋国公嫡亲孙媳是郡主,无论他如何在外面胡来,也不可能休妻的,但只要抓着这一点不放,定能拖延些时间。 李衍本也只是与二人调情一番,听闻此言,一时语塞,不过嘛,这两位女子又貌美又有趣。 “你们二人皆深得本公子之心,不如平妻,平起平坐如何?” 白玉阙咬牙暗骂:想得还挺美的!臭不要脸! “你他喵……” 杜如霜美目一睁,惊讶的望着白玉阙。 她接着说:“你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的挺美啊!” 杜如霜抿嘴一笑,假装为难的思忖半晌道:“倒也不是不可以,那便有劳衍公子先回府禀明丞相大人,休妻之事吧。” “......” 无论如何,今日定不可能放走二人,不得到杜如霜,怎对得起他在杨杜两府,守株待兔这么久! 李衍呵呵一笑,折扇轻指窗外:“如此月圆良夜,不如今晚之后再商议此事如何?” 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杜如霜道:“衍公子先发誓,否则若你食言,我们二人岂不再无活路?” 白玉阙补充:“不如......就对着窗外明月发誓吧!”说着她转身背对杜如霜,面向窗子。 她手中不知何时有一块瓦片,绳索已被磨损即将断开,古代是麻绳,不比现代的尼龙绳结实,磨起来挺快! 李衍奸诈一笑:“好!” 今晚过后,本公子还会管你二人死活? 他转身对着窗外举起手掌:“我李衍发誓......” 杨暄所言不虚,果真是酒囊饭袋。 “啊!” 李衍突然感觉头上一痛,又感觉屁股上被踹两脚,摔了个狗啃泥,待起身时,两位姑娘已开门逃走。 “贱人!给我站住!” 李衍面色骤然扭曲,拳头紧攥着折扇,怒喝道:“给我抓住她们!” 两位姑娘一手持花瓶,一手持棋盘,待门口两位小厮阻拦时,奋力砸去,赢得喘息之机。 形象算什么,逃命要紧,两人拔腿一路狂飙,边跑边喊:“救命啊!”想必沈凌云与杨暄听到呼救声能快些赶来。 小厮望着二人背影惊呆一瞬:这还是刚刚两位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 府门外有两位小厮守着,听到呼救声连忙去围追堵截,杨暄与沈凌云一路问询,得知两位姑娘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很快便追查至此处。 “住手!” 眼见两位姑娘即将被四人围堵,沈凌云厉声呵斥。 杜如霜与白玉阙跑的气喘吁吁,面色涨红,一小厮冲着杜如霜紧追不舍,突然一道残影掠过,他的下巴被踢翻,登时跌至十几米远,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另外三位小厮惊恐万状,愣在原地踟蹰不前。 李衍矜贵全无,凶神恶煞,面目扭曲呵斥:“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小厮再次冲上来,沈凌云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几人打倒在地。 杨暄安抚着发抖的杜如霜:“夫人别怕!” 她回头再瞥一眼倒地不起的小厮,后背他的手触碰之处,不自主的紧绷,他惊恐的望向杨暄,他似乎并无异样,果真生性凉薄。 为防几位小厮再追来,四人搀扶着离开,两两分头而散。 直到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沈凌云匆忙松开手,回身正欲作揖道歉。 却迎面撞上白玉阙仰慕崇拜的眼神,她眼角弯弯的望着他惊呼:“你好帅啊!” “啊?”沈凌云一愣,脸倏地红了。 白玉阙笑着解释道:“就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听到这一句补充之后,沈凌云害羞更甚,脸色更红:“姑娘莫要打趣在下。” 白玉阙抬眸定定的望着他,语气真诚:“肺腑之言,且你功夫不错!”随后双眉一挑,笑意更浓。 沈凌云心中微颤,眼前女子容貌清冷,却眸若星辰,明媚率真又带些许俏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躬身作揖:“姑娘过奖了,在下沈凌云。” 她并未行礼:“我是白玉阙。” 沈凌云面上一惊:“姑娘便是白府二小姐?传闻......” 白玉阙打断他的话:“放心,李衍并未碰我分毫,公子不必担忧。”随后向他眉角一挑,沈凌云再次害羞一笑。 杜如霜如行尸走肉般被杨暄扯着,脑海交替闪过那位小厮,和她马车上天旋地转血肉模糊的情境。 见她神情呆滞,不住颤抖,杨暄心疼的将她环在怀里:“对不起夫人,夫君来晚了,不怕了。” 鲜血淋漓,天旋地转,筋骨俱断,血肉模糊......她紧拧着眉心,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惊悚窒息的画面驱逐。 冷静下来后,杜如霜推开了杨暄,怔怔的望着他向后退去,他的面孔冷的像冰,他的双眼深的像魔窟。 熟悉的神情,夫人害怕时便是这副神情,只是夫人为何要推开我?杨暄上前一步关怀道:“夫人怎么了?” 听到温柔的声音,她愣了愣神:他不是此前的杨暄,他是救过我多次的杨暄。 她心神豁然松动了些,缓和片刻后说:“其实那小厮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杨暄眉头一蹙:原来夫人是......怕我。他走上前抚了抚她的肩膀:“夫人放心,夫君不会伤害你。” 可……我来这里本就是拜你所赐,杜如霜依旧放不下心中的惧意和恨意,拂开他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杨暄追上她轻声道:“夫人,我向你保证以后不再如此冲动。” 第66章 你赔不起 说着他再次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却令她不自觉寒战。 “你的保证,何人敢信?” “夫人下次再不信也不迟......”声音轻柔低沉,不似往日阴冷无情。 杜如霜抬眸望向他,杨暄微微一笑,目光温柔真诚,带着期许。 见她神色缓和,杨暄深情道:“今日你若出事,我将日日难安。” 他似乎的确变了许多,这次也是为了救我,也许他......当真能做到呢,三月之期还早...... 杜如霜稍稍点头:“好吧。” 杨暄顿时松了口气,微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多谢夫人。” 答应过岳父岳母和母亲要保护好她的,且即便未曾许诺,杨暄依然想要护她周全,他见不得她受到一丝伤害。 杜如霜嘴角扬了扬,只是笑容满是怅然。 不多时,四人汇合。 确认无恙后,白玉阙转向沈凌云灿烂一笑:“公子带我逛一逛灯会如何?” 沈凌云目光瞥向杜如霜,她笑道:“白姑娘不常出府,凌云哥,保护好她。” 白玉阙听后对杜如霜挑眉一笑:姐姐懂我! 见她如此俏皮的模样,杜如霜也不禁‘噗嗤’一笑。 白玉阙拉着沈凌云的衣袖转身离开,他并未作任何解释。 见杜如霜眼中有些失落,杨暄道:“她与你秉性相似,你二人定会成为知己。” 也是!我也十分喜欢如今的白玉阙,如此一来,没了沈凌云,我却能得到一知己,不用害怕孤独终了耶! 她刚刚的失落感顿时烟消云散,连同刚才被杨暄吓到的恐惧也消失殆尽,余生有盼头了! 老天爷待我不薄,为我送来一位知己!想来下次荷下吃酒有人对饮了,也许她也知道李清照呢! 见她神色轻松愉悦,杨暄眸色兴味:她并未吃醋,可见沈凌云已不足为惧。 灯会热闹新奇,杜如霜早已忘了沈凌云,忽见一剑穗儿摊,她提着裙角奔去。 她时不时的拿起剑穗儿打量,又不停地摇头,神色十分认真。 “为谁选的?” “嘿嘿......我哥啊!” 杨暄眉头一皱: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暧昧? 杜如霜哪里有功夫注意杨暄的神情,专心挑选。 “暄公子!” “杜姑娘。” 刚刚挑好付钱的功夫,听闻远处传来两位女子的声音。 杨暄眼珠子稍转,回身打量着柳颦儿唇角一扬:“柳姑娘,颜都知。” 柳颦儿见杨暄目光在她身上轻扫,嘴角扬起,眨了眨眼:他甚少笑呢!看来今日这番打扮她果真喜欢。 柳颦儿身着一袭红裙,十分娇媚妖艳。 杜如霜收起剑穗儿,回头望着颜都知笑道:“颜姑娘,最近可好?李衍可有再找姑娘的麻烦?” 她屈膝行礼后嫣然一笑:“并未,多谢杜姑娘那日解围。” 二人寒暄间,柳颦儿行至杨暄身旁:“听闻你们二人已和离?” 杨暄并未回答,瞥向杜如霜,她点头一笑:“正是。” 柳颦儿心下欢快,仰头望着杨暄,灿然一笑:“那暄公子何时娶颦儿呢?” 说着捏了捏他的手臂,杨暄并未将她推开。见状,她索性更大胆些,抱着他的手臂,贴的更近些,笑容也更灿烂。 据柳颦儿所知,杨暄并未喜欢上别的女子,如今既已和离,心中自然只有她一个咯。虽他态度并不热络,可他本就不是热络的人,对谁都一样! 刚还说要给他一次机会,转脸就同别的女子拉拉扯扯! 杜如霜目光扫过二人,内心轻哼一声,转向颜都知笑道:“颜姑娘,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开,手却被人用力一扯。 杨暄抬手拉住她的手,目光瞥向柳颦儿冷冷的道:“松手。” 柳颦儿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呆在原地,见他低头半敛的眸子下,目光渐冷,唇角笑容早已不复存在,与刚才判若两人。 她瘪着嘴缓缓收回手,眼泪登时溢满眼眶。 “姑娘莫要乱说,我夫人若是跑了,你赔不起。”杨暄说完牵着杜如霜离开。 柳颦儿喉头一哽,眼泪霎时滚落:这些年,我的心你不知吗?竟如此随意践踏! 杜如霜!我恨你!杨暄我恨你! 走出老远,杜如霜才反应过来,垂头害羞一笑:杨暄真有你的! 杨暄转头觑着她问道:“吃醋了?” 她连忙恢复神色:“没有!” 我不信!杨暄食指轻勾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掰正,轻声道:“看着我。” “没有你走什么?” 杜如霜推开他的手,嘴巴一噘:“我又不是你夫人了,你娶谁又无需我同意,在那里干嘛!” 杨暄勾唇一笑:“哦?如此说来,我娶你也不无需你同意咯?” “你!无赖!”杜如霜脸色微红,害羞的推开他的手。 杨暄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夫人,上元节安康。” “......” 真是拿你没办法,跟我起打招呼来了! 几日后,白玉阙来杜府做客,与杜如霜在房内偷偷煮酒对饮,丫鬟小厮皆赶了出去。 谈及沈凌云,白玉阙直言:“我喜欢他!” 杜如霜低头一笑:“妹妹可不像会悬梁之人。” “是白大人白夫人觉得我清誉已毁,故意传出去想让我出家!我才不会寻死呢!” 月灯阁赏花宴后不久,白夫人欲将她许配一位老大人做续弦,那人已年过六十,伤心欲绝,一怒之下悬梁自缢,醒来后便换了个人似的。 她望着眼前的房间愣了许久,问过身边的贴身丫鬟,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得知白夫人是她的继母,对她非打即骂,明明是嫡长女待遇却如同庶女,从未出过门。 她在白府耍了几日威风,将白夫人气的没辙儿。 白鸿礼想教训她一番,被她一句话噎回去:爹,我是您的女儿,却被白府上下逼死,您不觉得愧疚吗? 他自然愧疚,但女儿自小便交给续弦孟氏抚养,衣食无忧,知书达理,他以为对于女子而言,如此便够了。 白鸿礼觉察到女儿似乎变了个人,想起杜将军爱女杜如霜,趁着恭贺与杜将军谈及他女儿的变化,只是此事离奇,难以交心,得不到确认。 白玉阙出门添置衣物首饰和胭脂水粉,被李衍撞见,此前的白玉阙不起眼,从未有人注意过她,李衍不知京中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派人打探。 得知是白鸿礼女儿,不过一个闲职官而已,不足为惧,差人偷偷跟踪,找到她再次出门的机会,将她掳走,欲一亲芳泽。 她谎称自己是仙姑,为李衍讲了许多神奇之事,他为之着迷,更不想放她离开。 白玉阙以性命相要挟:若我死了,你便再也听不到这些故事。 得以脱身。 但是此事依旧传了出去,第二日白夫人便撺掇着白鸿礼,想出假死脱身的法子,想将她送到佛寺道观。 得知消息后,白玉阙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冲到白鸿礼书房质问:“爹,为何要传我悬梁自尽?!” 白鸿礼语重心长道:“爹这是为你好,听话,出家,好好活着。” 第67章 谢谢姐夫 自从她醒来,时常到书房看书,不懂之处张口便问,毫不生疏,白鸿礼与她说的话,竟比此前十八年说的还要多。 她俏皮活泼,怒骂随心,偶尔撒娇,偶尔赌气,想起朝中裴侍郎时常炫耀自己女儿多可爱贴心,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父女关系,才是正常的。 他虽知道她变了,可她更像她的女儿了,也许上天如此安排,是为了让他弥补这十八年的亏欠呢? 人言可畏,若不这样,她便要承受满城的流言蜚语,言辞有多难听,他可以想见,长安有太多女子因此丧命,不胜枚举。 玉阙正当年华,经此一事,再无人愿娶她,若是将她许配给匹夫草莽,他这个做爹的又怎么忍心? 白玉阙哽了哽喉咙,别过头,倔强道:“我不去!”眼眶渐渐发红。 白鸿礼上前拉着她坐下,柔声道:“玉阙,听话。” 可她依旧不为所动,白鸿礼板起脸呵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爹,你可知你真正的女儿,已被你这迂腐的思想害死了!如今还要再害死她一次吗? 思及此,她狠狠咬着唇内软肉,眼泪直打转。 白玉阙啊白玉阙,你当真可怜,如今我既已占了你的身体,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她仰头定定的望着白鸿礼:“不!我有许多路可选,这是唯一一条不能选的!” “你作为爹爹不信我,那我便去找信我的人!” “若整个大唐皆无人信我,我还有我自己!” 何况还有千年后的那个世界信我,我不孤独。 “女儿本就无需依附什么。” 白鸿礼深深叹了口气,被她的坚决和信心折服,不过此前他已被女儿折服多次。 二人谈及诗词她文思敏捷,谈及礼法她见解独到,谈及百官,更是时常口出狂言,颇有跳出大唐指点江山之态。 白鸿礼稍稍放软了语气,心疼道:“即便是爹信你,你可知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白玉阙直言:“女儿不怕!”随后反问道:“爹怕了?” 他在云诡波谲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本就是心疼女儿,才为她选了这条路。 只是惊诧一个十八岁的柔弱女子,竟有如此强大的内心,这更让他确信:这不是我此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 “罢了,只要你能承受得住,爹也不强迫你。” 自始至终,白玉阙的眼泪也未流出:小事而已,不值当哭的。 ———— 杜如霜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不禁佩服她的勇气与魄力。 “原来如此,敬你一杯!”二人举杯共饮。 白玉阙讲述时隐瞒了身世之事,她以为杜如霜大义凛然,与她性情相投是源自于将门,且穿越之事太过离奇,若是因此失去一位知己好友,岂不可惜。 杜如霜放下酒杯问道:“你有何打算?” “我想让我爹去沈府提亲!” 杜如霜闻言内心直呼:果然够勇! 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支持你!” 杨暄从门外走来,白玉阙回头笑道:“谢谢姐夫!” “姐夫?” “你是杜姐姐夫君,叫姐夫有何不妥吗?” 杨暄微笑颔首:“甚妥。” 杜如霜疑惑,她莫非也是从现代来的?但姐夫一词倒不是只有现代才用,可结合她这性情......改日再试探试探。 几日后,午膳时,得知娘已为杜游选定梁家嫡女为夫人,杜如霜心中有些郁闷,坐在亭子下发呆。 想起为杜游买的剑穗儿,她从衣襟前取出,那是一块黑玉祥云灰色流苏扇坠,与他的气质十分相配。 “如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冷不冷?”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如霜回头,见杜游走来,身披玄色狐氅,更衬的他棱角分明,英俊的脸庞上,沉稳淡雅。 她穿着单薄,杜游解下斗篷为她披上,目光温柔似水又满是宠溺,如同那日的沈凌云,她仿佛重回到了七年后。 上元节沈凌云随玉阙走开,她只顾开心会得到一位知己,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沈凌云已与她彻底无关。 她心中喜欢的,一直是七年后的沈凌云,而杜游又那么像他。 杜如霜盯着为自己系斗篷手,温润修长,一如那日的沈凌云,可杜游是她的哥哥,二人之间绝无可能。 想到这里,她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七年后的沈凌云——两次。 见妹妹眼眶红红的,杜游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如霜?可是杨暄欺负你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哥哥要成亲了,不舍得。” 听闻此言,杜游‘噗呲’一笑,将她轻轻揽入怀里,抚摸着她的头。 “哥哥也舍不得你,好在皆在长安,随时回家来。” 感受到如沈凌云一样温暖的怀抱,杜如霜竟心慌起来:不行不行,这是我哥!得赶紧溜了。 杜游话音刚落,杜如霜将手中剑穗儿塞给他:“哥,这是买给你的剑穗儿。”接着低头跑开了。 杜游看了看手中剑穗儿,愣了愣,有些诧异,因为他注意到妹妹似乎......脸红了...... 接着他低头一笑:妹妹这是女大避哥了?以后再也不能将她当小姑娘了,唉,真怀念小时候扎着小揪揪,跟在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的妹妹。 杜游深深叹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那个妹妹可能...... 杨暄见杜如霜披玄色斗篷跑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发现她竟脸色通红,抬眼望去,见远处亭子下站着杜游...... “怎么了夫人?” 杜如霜低着头,但从他的语气中,可猜到他的神情:幸灾乐祸,眼神轻佻。 “没事!” “没事脸红什么?跟你哥还害羞啊?” 杜如霜抬头瞪着他骂道:“你滚啊,闭嘴!”说着她绕开杨暄继续向前走。 杨暄继续阻拦:“真粗俗,能不能礼貌点!”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能,但是对你不可能!” 杨暄紧紧扯着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再如此态度,我便嚷嚷咯!” 杜如霜攥拳,心中狠狠骂道:该死的杨暄!贱人!无赖! 可她被人拿着把柄,捏着命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缓和片刻后,杜如霜敛气微蹲行礼:“暄公子万福。” 第68章 暄哥哥 缓和片刻后,杜如霜敛气微蹲行礼:“暄公子万福。” “叫的太生疏,不满意!” 她再行礼:“暄兄万福。” “太客气了,再换!” 杜如霜试探:“暄哥哥?” 杨暄心下一爽,唇角微微勾起:“以后便叫这个吧!” 随后歪头望着她:“如霜妹妹是要去哪儿?” 坏蜀黍的感觉!杜如霜不禁胸腔深深起伏,罢了,不同小人计较! 想到近日许久未出门,杜游是我哥,可冯公子不是呀!不知他的伤怎么样,探望探望吧! “我想去看戏,暄哥哥陪我一起吧?” 冯砚伦虽受伤,但依旧在南曲养着,且他备受欢迎,南曲掌柜不愿放他离开,即便不出演兰陵王,以他的容姿,其他角色也定会受人追捧。 杨暄微微蹙眉:“打什么主意呢?” 杜如霜决定撒娇试试:“嘿嘿......好不好嘛!” “去也可以,晚上陪夫君夜宿觥筹馆。”说完杨暄眉毛一挑~ 怎么可能!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探望,杜如霜白他一眼:“那算了!吃好吃的吧,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酒楼?” “花萼相辉楼,御膳房,其余皆一般!” 一句话噎的杜如霜无话可说:“你!可真是狂......你是自小便这么狂吗?” 没办法,人家有这个资本,比不起比不起。 杨暄笑道:“自然不是,跟夫人学的。” “......”罢了!能吃到好吃的就行! 二人去了花萼相辉楼,赏霓裳羽衣舞,听李龟年演唱,雷海清弹琴,还有公孙大娘舞剑。 广陵散紫竹调,高山流水觅知音,杜如霜直呼:好听到耳朵怀孕了! 杨暄一脸嫌弃:夫人这是什么胡言乱语! 经过上元节,以及上次白玉阙喊‘姐夫’,杜如霜并未反驳,杨暄便知沈凌云没戏了。 接下来的时日,他在杜府十分自在,‘夫人’二字从不离口。 远远闻到院中一股浓浓的花香,晚膳后杜如霜趁着消食去寻找。 “夫人,饭量渐涨啊,腰身都圆润了些。” 回头见杨暄走来,杜如霜瞪了他一眼:“你嘴好损啊!” 杨暄行至她身旁,疑惑不解:“明明是夸赞,夫人为何不悦?” 忘了,唐朝以胖为美,杜如霜挑眉一笑:“若是我瘦一些,你是不是便不喜欢了?” 杨暄郑重点了点头,杜如霜‘嘿嘿’笑道:“太好了,那我从今日起便不用晚膳了,减肥!” 说着她下定决心了似的,大踏步的走了起来,好像这几步便能减下去一样! 杨暄跟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夫君是不喜欢,因为会心疼夫人。” 杜如霜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回头斥责道:“杨暄!你怎么回事啊!” 跟你人设不符啊! 夫人这是何意?杨暄正不懂她为何不悦时,接着听到她问:“这些撩妹手段是不是在青楼学的?” 杨暄陡然一笑,原来不是生气啊! 想起夫人对觥筹馆似乎很熟,他反问道:“夫人怎知青楼能学什么?夫人偷偷去过?” 你别说我当年还是在青楼骂的你!杜如霜边走边说:“去过,亲眼见你调戏一女子。” 见她说的煞有介事,杨暄问:“那女子是何模样?” “容色倾城,绝世佳人!”嘿嘿嘿......是不是有点臭不要脸? 杨暄疑惑:“哦?如此佳人,夫君是如何调戏的?” 杜如霜停下来比划着:“你用手中的折扇挑她的下巴,然后......”见她停顿,杨暄稍稍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杜如霜眼角一弯:“然后那女子躲开,大骂了你一顿!哈哈哈!” 见她俏皮的模样,杨暄扬唇一笑:“夫人故事编的不错!还有后续吗?” “哇,找到了!” 二人边走边聊,只觉香味儿十分浓郁,杜如霜扫视一番,果然在庭院深处见几株黄腊梅。 鹅黄花瓣,沉厚凉润,如琼如脂,芬芳馥郁。 杜如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香啊!” 杨暄无奈跟上,浅嗅一下,的确很香,他似乎从未欣赏过庭院中的风景,夫人却处处留意着。 以前在杨府别院,若想知她去了哪里,只需想想哪里风景正佳便可。 “夫人如此有情致,总能找到景色最佳之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古人怎么这么厉害!能写出如此贴切的诗! 杨暄暗暗赞叹:夫人果真文采过人。 杜如霜正欲采下来几枝,杨暄连忙阻拦:“夫人这是做什么?” 她道:“带回去插在花瓶中慢慢欣赏啊!” “可这是你家,无需‘偷’走啊?何时想赏,来便是了。” 是哦!也对也对!“多谢提醒!” 现代想赏个花一般都是公共场所,哪里能如此自在!见她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杨暄忍不住嘴角上扬。 杜如霜又深深嗅了几下,心满意足的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依旧惦记着那个故事,追问道:“夫人,刚才的故事后续是什么?” 杜如霜晃了晃脑袋:“想听故事啊?叫姐姐!”说完她笑着蹦蹦跳跳的向前跑去~ 杨暄喊道:“你!站住!” 好熟悉啊!七年后,杨暄在青楼找事儿时,她骂完转身便走,杨暄便会如此。 杜如霜回头盯着他,目光微冷:“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一句?本公子让你走了吗?” 杨暄不解,夫人何出此言?他走上前,抱着她吻了上去。 杜如霜猛地推开,破口大骂:“你个流氓!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王八蛋!” 杨暄眨了眨眼,愣在原地:夫人这是......疯了? “夫人,小心岳父岳母大人被你吵醒!” 杜如霜睁大眼睛,连忙捂嘴:忘了,这是七年前......但要怪就怪杨暄! 她放下手呵斥道:“你刚才干什么!” 杨暄眉角微微一挑:“夫人,该不会这便是故事的后续吧?” 我天!杨暄有点厉害啊,他怎么这么敏锐!可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否则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杜如霜连忙赔笑道:“怎么会呢!开玩笑的啦,你刚喊我干嘛?” 杨暄上前一步抚着她的肩膀,温柔道:“想亲亲夫人啊。” 杜如霜望着他深情的目光,竟有种人格分裂之感。 到底是他人格分裂还是我人格分裂啊? 第69章 状告何人? 见她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杨暄再次问道:“想亲亲夫人,可好?” “不好!”杜如霜甩开他的手臂跑开,杨暄无奈摇头一笑,快步跟上。 二人至房间外时,杨暄调侃:“夫人,这次记得路了?” “嘘!你声音小点!睡了,再见!” 杜如霜转身欲进入房间,杨暄先她一步拉她入怀:“抱抱再睡。” 她不置可否,在他怀中其实挺安心的。片刻后,杨暄松开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早些休息。” 冬夜寒凉,他的怀抱温暖舒适,她竟然有些依依不舍。 翌日晚膳前,杜如霜在书房奋笔疾书,挥斥方遒。 近日,杜如霜时常练字,许是肌肉记忆的缘故,她的字突飞猛进,越写越有成就感! “夫人,用膳了!” 杜如霜放下毛笔,抬头见杨暄一袭淡紫色锦袍,幽冷的气质中,增添一丝矜贵,她嘴角一笑,起身随他走去,早已忘了昨日所言。 杨暄注意到她嘴角笑意,低声问道:“夫君好看吗?” 杜如霜白他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转头问道:“你知道你何时最好看吗?” “哦?何时?” 她凑他耳边大声喊道:“离我八百米远时!” 杨暄被她一嗓子吼的倒退好几步,又忍不住抵唇轻笑,夫人可真有趣! 二人快到膳房时,杨暄凑近她问:“夫人又不减肥了?” “......” 杨暄你好欠揍啊!杜如霜推开他:“你管我减不减肥!” “夫人是怕我心疼吗?”声音轻柔魅惑。 杜如霜听后竟心下微乱,娇羞一笑,接着又羞愤嗔骂:“杨暄你真是烦死了!” 见二人日渐无遮无拦,杜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时不时的向杜望递着眼色,见夫人如此开心,他也不再纠结女儿身份,只愿夫人日日如此开怀便可。 想到女儿女婿如此甜蜜,杜将军也缠着与夫人缱绻,这二人年轻时也齁甜着呢。 几番温存过后,杜将军揽着夫人轻叹一口气,上元节已过,他不日便要启程回去镇守边关。 二人心照不宣,韦清玉不言,只是默默的埋在他怀中,感受中他的心跳,那颗心不只为她跳动,更为这韶华盛世而跳动。 她深知家国大义,杜望是他的夫君,更是国之栋梁,有他镇守,关内百姓才能安稳,圣上才能高坐庙堂,她不愿成为他的拖累羁绊。 北风萧瑟中,车琳琳,马萧萧。 杜府上下送他在府门前上马:“天冷,别去城外了,霜儿,游儿,照顾好你娘。” 二人笑着点头,杜夫人也笑道:“夫君放心。”盼君早日归来。 碧蓝苍穹下,他手持长枪,依旧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边塞的风为他刻下皱纹,却也增添了沉稳坚毅,一如当年那场兵变时,英雄神武,骁勇善战,心怀家国。 积雪未消,马儿扬起纷纷雪尘,渐渐模糊了人影,杜夫人憋了许久的热泪,总算箍不住了,默默沾湿了衣襟。 耶娘妻子来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原来这便是杜甫笔下的《兵车行》。 杜如霜不禁潸然泪下,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安史之乱...... 她垂下水雾朦胧的眼眸,余光瞥向身旁的杨暄,内心艰涩异常,为了几十万将士冤魂,为了几百万百姓尸骨,我也不该对他动心。 杜游哽了哽喉头,温声劝解道:“娘,外面风冷,爹已经走远了。” 杜夫人擦拭下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安慰:“霜儿,不哭了,回吧。” 翌日,鸿图华构的大理寺内,一面大鼓肃穆威严。 一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正伏案奋笔疾书,众官员并列一旁瑟瑟发抖。 “他要状告何人?” 他向来不都是私刑解决?何人值得他特意来写状纸? 片刻后,杨暄将写好的状纸递与大理寺少卿孟敬直。“孟大人,判刑吧。” 孟敬直接过潦草如飞的状纸转了几圈,总算正了,刚看两行便大张嘴巴。 众人见状垂头惊恐万分,他要状告何人?莫不是要状告当朝丞相?他向来无法无天的! 若当真是要状告李林辅,可无人敢接此案啊! 孟敬直内心沉吟片刻,抬头作揖道:“杨小郎君,此事实在微不足道,您何必非要自请受刑呢?” 自请受刑??? 众人哗哗抬头望向孟大人,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疯了,说起胡话来了? 他神色认真又诚惶诚恐:“若是杨大人与贵妃娘娘得知,下官竟将您关入大理寺监牢,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暄嗤笑一声,望向杜游:“游兄,那这状纸就有劳你来批了。” 众人望向杜游,他一个刚刚上任几日的小小大理寺丞,怎么敢?莫不是杨小郎君与杜家有仇,故意刁难? 传言他与杨少夫人和离,杨少夫人便是杜游之妹!这杨小郎君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此事应了,定然得罪杨家,在官场寸步难行,若不应,杨小郎君便可以此为由,弹劾杜游玩忽职守! 想到此处,众人纷纷替杜游捏了把汗。 他却神色镇定的接过状纸,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众人眨了眨眼,直直的望着那个心正笔正的‘准’字,暗暗佩服杜游的不畏强权,也讥笑他的舍生取义。 在众人的不可思议中,杜游带着杨暄向监牢走去,有此状纸在,孟敬直便可摘干净。 他意味深长的望一眼杜游挺拔的背影,他的确是个强劲的对手,若能扳倒他,自己的大理寺少卿之位才能长久。 ———— 送走杜将军后,杜府上下,沉浸在送别的伤感中。 回到经霜阁,杜如霜将自己闷在屋子里,望着火炉发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又传来杜游的声音:“如霜?哥可以进来吗?” 送走爹后,见杜如霜一直神色呆滞,杜游有些不放心,进来后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如霜?哥看你神色不太好。” 杜如霜呆呆的摇了摇头,继续望着眼前的炉子。“爹在边塞想必没有如此温暖的炉子,那里风雪更盛,他为何能做到不顾一切的一往无前?” 杜游愣了愣,原来妹妹是担心爹了,想起爹在边塞的日子,他也不免忧心叹息。 第70章 她说的没错 杜如霜又问:“是为了博取功名让子孙世代有依吗?还是为了实现自我抱负?还是心怀天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杜游唇角一笑,想不到妹妹竟想的如此深。“想必都有吧,这个问题待爹下次回来,你亲自问他。” 杜如霜抬眸一笑:“好。” “哥为何要入仕,没有从军呢?” “起初是娘希望我能陪在她身边,不想让我随爹一起出生入死,后来我明白了,官场并不比疆场容易,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杜游又道:“战场上,一刀是一条性命,而官场,一句话便是几万人的性命。” 杜如霜不禁打了个寒战,历史上太多战争是因口舌而起。 “一针见血。” “只是可笑,战争本就源自于人的贪欲,人人自诩为了正义,去砍向另一个人的头颅,殊不知那人也在为了正义拼搏,所以到底何为正义?” 杜游一时语塞:是啊,何为正义?还真是一个亘古难题。 杜如霜并非在问他,而是在自问,或许是随便问问,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半晌后,杜游幽幽吐出:“天道即是正义。” “天道?”杜如霜重复一遍后,恍然大悟:“是啊!天自有道,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物极必反,月满盈亏,这不都是天道之所在吗?” “压迫时,反抗者便是正义!天下为公,公道即天道!” 杜游听后深深点头,妹妹所言甚是。 杜如霜突然抬头殷切的望着他:“大理寺不是为一人而设,而是为世间公道而设,哥,你一定要做一名为民的好官!” 民为重,君为轻,哥哥定然能懂。 “好!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天道为公,拂照万民。”杜游笑着向妹妹做出承诺,但目光十分坚定,不容置喙,他愿将此言奉为他此后的为人准则。 杜如霜满意的点点头,杜游不禁歪头打趣:“想不到你如今长进这么大,这还是我那个整日将卑弱敬慎,娴静淑德挂在嘴边的妹妹吗?” 她尴尬的笑了笑,低头望着炉火,不再言语。 一门之隔,门外寒风中,一人身披墨色大氅呆立在原地。 清晨时见杜如霜神情异样,不知为何,杨暄心下一沉,本想来探究一番,却听到这番谈话。 杨暄不禁感叹:我与夫人竟相距甚远,本以为她同情难民是源自于女子的心软,甚至对此嗤之以鼻,原来她心中存在如此大义。 难怪她总说我人品不行,说我心狠手辣,与她相比,我竟然如此不堪...... 突然听到房内传来一句:“对了哥,你帮我查查冯砚伦的手臂怎么回事,我觉得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剑法精湛,应当不会出如此低级的意外。” 卫安闻言猛然抬头望向杨暄,他正在解身上的狐氅。 杜游正欲仔细盘问,杨暄将狐氅递与卫安,掀帘而入。 “不必查了,是我所为。” “什么?!”杜如霜面色一变,起身呵斥:“你果然心狠手辣!” 杜游心中本也有此猜想:“暄弟为何如此?” 杨暄:“因他觊觎如霜。” “你!”杜如霜闻言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再怎么样你也不该伤他右手!那可是他立命之本,你怎能如此狠毒!”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或对他太失望,杜如霜内心酸涩交加,眼泪竟流了出来。 得知冯砚伦毁的是右手时,她脑海中闪过一瞬,会不会是杨暄所为?因她曾夸他的剑法好。 但她不愿相信,也不愿深想,她执着于答案,又怕恰恰是那个答案。 见她哭,杨暄有些手足无措,走上前伸手安抚:“对不起夫人。” 杜如霜狠狠甩开他,愤然决绝的呵斥:“我不是你夫人!也不可能是你夫人!回你的杨府去,我不想再见到你!”说着她泪眼朦胧的别过脸去。 杨暄攥了攥拳,垂眸缓和一番,随后望向杜游:“游兄,依照唐律疏议,此事当如何?” 杜游问:“他的手臂可是刀刃所伤?” “正是。” “刑拘三十日。” “劳烦游兄明日带我至大理寺监牢,我会承担一切罪责。”随后杨暄转身走了出去。 听闻此言,杜如霜心绪繁杂,若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她惊讶于杨暄竟承担了罪责,却又失望于毁了旁人一生,大唐律法竟只刑拘三十日。 杜游正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如今杨暄愿意承担罪责,这是最好不过的,只是妹妹似乎并未因此原谅他,许是还难以接受。 烛光跳跃,炉火被碳灰遮挡严实,晦暗不明。 二人沉默片刻,杜游劝解道:“如霜,给他些时间,慢慢来。” 杜如霜并未言语,也未反对,杜游拿起炭夹拨开炭灰,屋内又亮堂起来。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狐氅离开。 经霜阁客房内,杨暄坐在书案前,望着眼前的炉火,眸色幽深,神色不明。 卫安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明日当真要去大理寺?”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公子对夫人当真是情深意重,只是夫人......” 从未有人对他家公子说过‘我不想见到你’这种绝情的话,若是旁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说的没错。” 卫安嘴巴一抿,识趣儿的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 大理寺监牢内,杜游吩咐狱卒好生对待杨小郎君,随后转身欲抬步离开。 “游兄,留步。” 杜游回身,杨暄问:“大理寺不是为一人而设,而是为世间公道而设,二者有何区别?” 想来他是听到了昨夜的谈话,杜游欣慰一笑:“暄弟不妨读一读《孟子》,我稍后派人送来。” “多谢游兄。” 直到杜游离开,狱卒也不敢相信杨暄是被‘关’在了这里...... 杨暄被关入大理寺监牢,不多时便传遍长安城,杨昭出兴庆宫直奔大理寺,面色凝重,拳头紧握。 好好的人也要脱层皮,暄儿性格如此强硬,定不会服软,这一日下来,不知要受多少罪! 第71章 雪王? 杨昭匆忙赶至大理寺,得知儿子并未被用刑,安心不少,但依旧指着鼻子,将大理寺一干人等骂了个遍! 尤其是杜游,简直是大胆! 孟敬直见状连连作揖赔笑:“杨大人,您消消气,本官这就放令郎出来。” 论官阶,二人仅差一级,且他是丞相李林辅的人,但李林辅毕竟高龄,谁知还能撑多久,以杨昭如今的地位,下一任丞相可未必是沈佑。 杜游直言阻拦:“不可!” “你说什么?!”杨昭怒喝:“竖子!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岂容你继续撒野!” 杜游面色平静,丝毫不惧,恭敬作揖道:“杨大人息怒,是暄弟自己要去的,请大人随下官至监牢亲自探视。” 什么?!自己要去的?疯了不成??? 杨昭冷哼一声,随杜游向监牢走去,孟敬直紧随其后。 “暄儿!这怎么回事?” 杨暄正在狱中,手持《孟子》苦读,闻声,他放下书卷起身迎接。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做错了事,理应如此,不要迁怒旁人。” 想必以爹的脾气定然将大理寺上下教训一番,尤其是大义灭亲的游兄。 说着他瞥向杜游,杜游对他稍稍颔首,示意无碍。 见儿子毫发无伤,从容不怕,杨昭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就当磨磨性子了。 转身吩咐孟敬直:“好生照顾,缺根寒毛,拿你是问!” 孟敬直诚惶诚恐,连连点头作揖:“杨大人放心,定好好照看令郎。” 接着他指着旁边的狱卒:“再添个炉子来,如今天寒,冻坏了杨小郎君,你这三两重的骨头可赔不起!” 再次转向杨昭躬身道:“杨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杨暄无奈一笑,催促道:“爹您回吧,孩儿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杨昭在孟大人的恭送中离开后,杨暄将杜游留下。 “游兄,你想让我看的莫非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杜游随即面露赞许之色,点头道:“正是!” 接着他扬唇一笑:“我要回府去了,有什么话捎带给如霜吗?” 想到昨晚她对自己失望至极,杨暄摇了摇头:“并无,这一个月劳烦兄长多照看她。” 想必她也不想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还是不要搅扰她的兴致了。 杜游怅然一笑:“好吧,她是我妹妹,自然会照看好她,你安心在这里,明日我再带些书来。” 晚膳时分,杜夫人一直问杨暄的情况,杜游明白娘是想借他的口,让妹妹知晓,特意将监牢里说的阴冷潮湿,寒邪刺骨。 见女儿神情冷淡,杜夫人提点道:“如霜,你为暄儿绣个护膝送去吧,冻坏了可怎么好?” 绣个护膝?他有这么大脸?“女儿不会刺绣。” 杜夫人笑着说:“怎么会呢,你的绣工向来很好的。” 杜如霜嘴巴一噘:“在杨府一年未动针线,全忘了,娘你这么心疼他,怎么不自己给他绣!” “你这个丫头!”杜夫人已习惯她的无礼与胡闹,又敛气笑问:“娘给暄儿绣也行,你给他送去,如何?” 娘为了撮合我跟杨暄,这都忍了!还以为她一气之下不搭理我了呢!“娘先绣着吧,待我哪日心情好了再给他送。” 杜夫人见她松口,心下一悦,看来女儿还是在意他的,有机会! 但是当夜杜如霜又做了噩梦,梦中不知何故,她躲在屋角,周身湿冷,杨暄在不远处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阴冷,仿佛从地狱传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心跳咚咚直响,震动着耳膜,仿佛要从耳中跳出来,直到杨暄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的心揪到嗓子眼。 杨暄似乎注意到了她,转过头,那是一张阴鸷沉沉的脸,她被恐惧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梦魇中的杜如霜浑身僵直的躺在床榻上,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她猛地睁开眼,发觉只是梦而已,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心悸气短,周身乏力,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又想起了马车之事,想起他掐死她,想起七年后的他像幽灵般,对她紧追不舍。 得知杨暄在大理寺内狱,杨夫人,裴铭,甚至李衍都去探望了一番,却迟迟不见杜如霜。 不知夫人何时肯原谅我,如今已经过去半个月,不知外面又下雪了没有,夫人的身子...... 杨暄突然想起了什么,提笔蘸墨写下一句话,吩咐旁边狱卒:“将这张字条交予杜游。” 因他一直在看书,偶尔需要做些注解,这里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且皆为上品。 这几日又下了场大雪,积雪有足足半尺,今日天色放晴,杜如霜正在院中堆雪人。 见小蛮回来,问道:“我哥叫你过去有何事?” 小蛮径直走上前拉着她向房内走去:“小姐,天寒别玩雪了,你月信快到了,小心再肚子疼!” 杜如霜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果真是!好吧!” 望着只差两只手臂的雪人,杜如霜蹙了蹙眉,转而想到了那个奶茶品牌。 “小蛮,帮我将我的朱红色斗篷为雪人披上,如此便完美了!” 小蛮眉头一拧,这是什么雪人?罢了,只要夫人别冻着就好,否则她可没法向二公子交代了。 杜如霜望着门外威风凛凛的雪王,思索着,还差一个权杖,一个皇冠!权杖可用爹的枪代替,皇冠呢? 古代都是戴帽子的,不如...... 小蛮添个炭火的功夫,杜如霜又冲了出去。 “小姐去哪儿?”小蛮跟着出去,见她去了二公子房间。 她翻箱倒柜一番,终于找到了一顶带翅羽的帽子,正欲出门,转眼又瞧见他的那把剑,一并拿了出来! 小蛮不解道:“小姐,你拿二公子的帽子和剑做什么?” 杜如霜‘嘿嘿’一笑,不多时,雪人已重新装扮好。 手持长剑,头戴乌纱帽,身披红斗篷,气场十足,威风八面! 白玉阙身披月白兔毛斗篷,踏雪而来,见到庭院中的雪人,登时大张嘴巴,愣在原地。 这......有点眼熟?蜜雪冰城的雪王? 又不太像,想必是巧合吧…… 第72章 是夫人来了 杜如霜正围着炉子感叹月信说来就来呢,听到外面银铃般的嗓音传来。 “杜姐姐!” 白玉阙进来将斗篷随手一解,顺手丢给跟着她的丫鬟小南。 “你来了,坐吧。” “怎么了?这么蔫儿?”见杜如霜抱着手炉,捂着肚子,瘫在贵妃榻上,关怀道:“月经来了?” 月经?不过好像古代也有月经这个说法。 杜如霜点了点头,随后问道:“白大人去提亲了吗?” 白玉阙耸了耸肩:“没呢,我爹不想去,我再继续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玉阙定然是从现代来的!想到这里杜如霜心下偷偷一笑,得好好捉弄捉弄她。 “思想工作是什么呀?” 白玉阙沉吟片刻,干笑两声道:“就是好好劝劝他。” 见她满脸的心虚,与自己此前差点被看穿时,如出一辙的尴尬,转而想起外面的雪人。 “玉阙,你刚进来可否见到院中雪人?” 白玉阙连连点头:“见到了!特别棒!” “看起来熟悉吗?” 杜姐姐问这话是何意?莫非她也知道雪王?可她为何不知思想工作是何意? 杜如霜悄咪咪的打量着白玉阙的神色,见她如此游移不定,定然是想到了雪王。她追问道:“玉阙?想什么呢?看起来熟悉吗?” 白玉阙摇了摇头:“不熟悉,姐姐想说像什么?”说着期待的望着杜如霜。 杜如霜抿嘴一笑:“像......” 她故意放慢速度。“xue......” 听到这个发音,白玉阙更期待的望着她。 最后杜如霜脱口而出:“暄公子啊!” 白玉阙脸色霎时失落至极,杜如霜笑道:“怎么了,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啊,呵呵......”看来杜姐姐当真不是,想想也不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突然想到杨暄之事,好奇道:“听说姐夫被关入了大理寺内狱,怎么不见你伤心?” 杜如霜神态风轻云淡:“关我何事!我才不稀罕他呢!” 白玉阙早知杨暄是杨昭之子,定没有好下场,如今见杜姐姐对他若有若无,也好,否则以后定然会很伤心。 与她虽相识不久,却十分谈得来,白玉阙也真心希望杜如霜能好好的,她知两人已和离,杨暄在死缠烂打的追她。 二人对着炉子吃茶闲谈,许久方散,杜游散班归来,见妹妹院中的雪人戴着杨暄的帽子,手持杨暄的佩剑,这......是想他了? 晚膳后,杜游去了妹妹房中,二人围炉谈心。 杜游啜饮一口热茶,啧啧道:“今日去看了暄弟,手上生了几个冻疮,唉,真是可怜。” “还是这屋子里舒服,有热茶有火炉。” 杜如霜轻轻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抱着炉子继续暖着肚子,不言不语。 杜游瞥了她一眼,又接着道:“近日雪化了,气温只会更冷,哥明日上朝得戴着护膝。” 护膝......娘绣的那两副护膝早已送来多日,杜如霜迟迟未下定决心去探望他。 见妹妹依旧不搭腔,杜游笑道:“今日听小蛮说院中的雪人是暄弟,确实挺像的哈哈......” 杜如霜连忙反驳:“不是他,只是借用他的帽子和佩剑而已。” 小蛮掀帘进来,端着一个托盘放在旁边几案上,拿起上面的手炉递过去。“小姐那个不热乎了,换这个吧。” 杜如霜接过手炉,果然暖和多了,接着小蛮又将托盘上碗递过来。“小姐,这是吩咐厨房熬的紫砂糖姜茶,喝了肚子好受些。” 她又想起上次月信时,杨暄为她暖腰,又喂她姜茶,罢了,看在姜茶的份儿上,去探视一下吧。 翌日,杜游午膳时分去探望杨暄,同他一起用膳。“昨晚我可是将你说的十分可怜,小蛮也在旁提点,想必如霜会心软的。” 杨暄举杯笑道:“多谢兄长。” “对了,昨日如霜在院中堆了一个雪人,很像你。” “哦?什么样的雪人?”二人聊了许久,直到杜游当值方散。 几日后,杨暄正在狱中看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豁然起身:是夫人来了! 杨暄悄悄将炉子藏在桌案后面,缓缓走上前迎接。 杜如霜着月白衣裙,披红色斗篷,莹白似玉,眉目如画,杨暄不禁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夫人怎么来了?” 杜如霜瞥一眼监牢里,桌案,床榻,蒲团,应有尽有,案上还有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现代租的单间呢! 哪里来的阴暗潮湿,寒邪入骨!都是哥哥在骗我的! 想必是与杨暄合伙一起骗的!说不定是哥哥受他威胁! 杜如霜揶揄道:“娘让我来看看你,日子过得不错啊,看着挺舒坦的!” 杨暄笑了笑道:“夫人是想见到我遍体鳞伤吗?” 听闻此言,杜如霜又想起他满身伤痕,哽了哽喉头道:“当然不是。” “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护膝,冷的话戴上吧。”说着她将护膝递与他。 “夫人为我戴上。” 杜如霜嗤笑一声:“这门锁着我怎么戴?” 杨暄下巴一扬,旁边狱中连忙巴巴的跑来将门锁打开。 因时常有人探望,狱内有两张蒲团。 杜如霜面上一惊:“这......你是来度假的吧?”瞧着这情况,手上冻疮定然也是假的! 狱卒躬身笑道:“我们大理寺卿求了多次,他非要在此待满三十日,赶都赶不走!” 杜如霜撇嘴一笑走了进去,杨暄立刻将炉子推出来放在她身旁。“夫人暖暖。” 本想责怪他骗人的,可见到他如此贴心的举动,罢了,骂不出口。 杜如霜亲手为他系上护膝后,杨暄握着她的手,果然别说冻疮了,比她的还要热乎! 杨暄略关怀道:“怎么这么凉?癸水是不是刚过去?” 狱卒闻言心下一惊,面上顿时有些害臊,这杨小郎君该不会是想...... 杜如霜倏忽抬眸,神色惊讶:“你怎么知道刚过去?” 杨暄温柔道:“怎么不多养几日再来,冻坏了下个月又要疼。” 狱卒连连眨眼:这还是传闻中一手掐死一个的杨小郎君吗?夫人?他不是和离了吗?这女子到底是谁?竟然这么有本事?! 第73章 见过宁王妃 注意到他身旁放着的几本书,杜如霜有些惊讶:“你这是闭关修炼来了?” 杨暄道:“说起此事,夫君有一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什么问题?” 杨暄为她暖着手问道:“为何夫人说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是天道轮回?” 杜如霜沉吟片刻:“天道太晦涩深远,我只能说说自己的见解。” “一个家族鼎盛到一定程度,便会心生懈怠,一旦懈怠,对后代疏于管教,便会生出祸端,祸起灾至,必衰。” 杨暄问:“虽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但为何不会有始终不懈怠的家族?” 杜如霜笑道:“一枚铜板有两面,掷下的次数越多,越不可能永远是正面。” 杨暄认可的点了点头,她继续道:“同理,假设历代家主圣明与平庸的可能性各半,如同铜板的两面,传的越久,越会遇到平庸后代,且正面越多,家族越是鼎盛,平庸之辈也更难以为继,也就是说,若前面积累太多正面,一旦反面出现,局势会立刻崩塌。” 旁边的狱卒也不禁点了点头。 杜如霜再道:“以秦国为例,奋六世之余烈,总算一统天下,可遇到一个扶苏,便无了。” 狱卒不解:“可这不是胡亥的问题吗?” 杜如霜转头解释道:“这是硬币问题,扶苏没有前六世之魄力才干,才会造成此局面,倒也不是说扶苏不好,只是以君王的角度来看,他属于平庸之列。” 杨暄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杜如霜转向杨暄温婉一笑:“秦国灭亡与许多因素有关,我只是站在盛极必衰的角度解读,未免片面,听听即可,做不得数。” 杨暄满目赞许与自豪:“明白了,要我说夫人比孔老夫子还要厉害!” 杜如霜连忙捂他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我要被天下学子唾骂了。” 夫人的手又白又软,好舒服,杜如霜见他幽深的眸子瞥着自己的手。 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她连忙抽开,杨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狱卒赞叹道:“杨少夫人好生厉害!” “过奖了。” 此时身后传来掌声和熟悉的声音:“杜姑娘见解独到,譬喻精妙,浅显易懂!” 二人在牢里谈了半晌,大理寺少卿带着李瑜来探望,听到谈话内容,孟敬直不禁暗暗赞叹:这女子不一般,不仅在于思想见解,更在于她能让杨暄变化如此之大! 见李瑜身着绯红锦袍缓缓走来,杜如霜转头惊讶道:“王爷,你怎么来了?” 李瑜笑着走来打趣:“听说暄兄想不开,将自己关在了内狱,特来瞻仰一番。” 杨暄瞥他一眼,冷言道:“瞻仰过了,可以走了吗?” 李瑜进来,杜如霜连忙起身为他让座,杨暄顺势将她拉入腿上坐下。 杜如霜尴尬的瞥一眼李瑜,将他推开,见状,孟敬直立即差人再送一个蒲团过来。 “本想着你无聊,吩咐人备了一桌酒菜,陪你对饮一番,想不到你这么没良心,刚来就赶我走!”说着李瑜坐下。 杨暄唇角一扬:“多谢费心,酒菜留下,人走吧!” 杜如霜扯了扯杨暄,责怪道:“没礼貌!” 李瑜闻言大笑起来,杨暄并未生气,反而暗暗开心:夫人在管我呢!好吧,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同他计较! 孟敬直内心直呼:这杨小郎君如此跟王爷这么说话,倒不那么令人惊奇,但这姑娘敢如此对杨小郎君,着实是大胆了些。 想到她便是去年中秋宴上,令丞相下不来台的女子,似乎又不稀奇了。 三人吃酒对饮,直到日影斜照入内狱,杨暄催促杜如霜离开。 再晚些会渐渐变冷,虽他不情愿,但不得不提出:“有劳瑜兄送我夫人一趟。”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来时是与杜游一起的。 李瑜笑道:“送杜姑娘回去应当的,无需暄兄提醒。” 狱卒听的胆战心惊:这两人是在抢一个女子?早听闻杨小郎君和离了,这是在求复合?呦呦呦,好稀奇呀! 见二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杜如霜提醒:“王爷,走吧。” 随后转向杨暄:“照顾好自己。” 不过也是多虑,他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 杨暄颔首笑问:“夫人何时再来?” 杜如霜迟疑片刻道:“几日之后吧。”总不能说以后不来了吧?多伤人心,先忽悠着吧。 杨暄似乎看穿了她,笑道:“好,夫君等你!” 见他一脸的期待,杜如霜心下隐隐愧疚,总觉得对不起他。 李瑜注意到她面上的神情,心中有些酸涩:对杨暄,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二人走出大理寺后,马车前,李瑜唇角一扬:“杜姑娘,我母妃想见你一面。” “啊?” 他母妃?见我干嘛呀?可她是宁王妃啊,人家主动邀请,不好拒绝啊。 杜如霜迟疑片刻道:“我......好吧,何时?” “今日如何?”李瑜好说歹说,宁王妃才同意见她一面。 杜如霜为难的点了点头,见她如此胆怯,李瑜笑道:“这可不像你啊?” 她不置可否,只是忐忑的上了那顶不起眼的平顶马车,车内却十分舒适温暖。 李瑜轻声安慰:“有我在,尽管放心。”他的声音温柔坚定,杜如霜稍稍安心些。 不多时,到达宁王府,飞檐重楼,气派华丽。 王府内院,丫鬟成群,各个衣着华丽,端庄周正。 李瑜将她引至一偏殿,云母画屏后隐约见一女子端坐在正位上,两旁各有一位丫鬟揉肩捶腿。 李瑜作揖请安:“母妃,杜姑娘到了。” 杜如霜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见过王妃。” 屏风后传来一女子温柔动听的声音:“姑娘不必多礼,进来坐吧。” 二人绕过屏风进入堂内,宁王妃一袭水蓝夹棉袄裙,仙姿佚貌,容色倾城,看起来竟只有三十岁上下。 杜如霜拘谨的在李瑜的指引下落座,立刻有丫鬟上来为二位奉茶。 王妃觑着她笑道:“曾听瑜儿提起姑娘,落落大方,端庄识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呵呵呵,怎么可能,端庄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糟蹋了。 第74章 杨暄需要你吗 杜如霜觑了一眼李瑜,他正略带坏笑的望着她。 想不到他身上竟然能出现痞气,定是被杨暄熏陶的!他可真是毁人不倦。 杜如霜起身再次屈膝行礼:“多谢王妃夸赞,如霜愧不敢当。” 宁王妃见状,脸上神色稍稍满意,却不再言语,端起杯子吃茶,堂内气氛顿时安静尴尬。 杜如霜局促不安的盯着地板,这气氛好压抑啊!得想个法子告退才是,就说杜夫人出门前叮嘱要早些回去...... 想定之后,正欲起身,宁王妃开口了:“听闻姑娘与杨小郎君和离了?” 杜如霜连忙坐了回去,微笑颔首:“正是,小事而已,想不到王妃也听说了。” 宁王妃‘噗嗤’一笑:若不是她和离,瑜儿怎么会一直缠着她见她一面,想必她也清楚今日这一面是何意。 “姑娘为何和离?” 杜如霜恭敬道:“回王妃,杨小郎君名声想必王妃也有耳闻。” 宁王妃转向李瑜问道:“瑜儿,你与杨小郎君是至交,他人品如何?” 这姑娘可未必看得上瑜儿啊。 “这......” 李瑜一时语塞,若说人品好,便是在拆杜如霜的台,若说不好,岂不是失德。 “孩儿觉得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 宁王妃点头道:“我儿人品端方,所交朋友自然也不差,本宫见过杨小郎君几次,一表人才,如此男子还入不了姑娘的眼,想必姑娘心中定有良人了?” 呵!杨暄一表人才!这话说的,若是承认,岂不是显得她水性杨花?嫁了人还惦记着别的男子?虽然她并非真的杜如霜,可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不就是不想让李瑜娶我嘛,说得好像我非他不可似的。 李瑜打量着她:想必以她的聪明才智,应当可以应付。 杜如霜微微思忖笑道:“王妃说的极是,杨小郎君的确一表人才,只是如霜贪恋家中娘亲的怀抱,想多陪陪她。” 李瑜心下佩服,面上更露满意之色。宁王妃掩唇笑道:“姑娘当真是孝顺呢!” “听闻将军已北上?韦夫人独自在家,定然孤寂,如今你已和离,也能多陪陪她,长安好儿郎多的是,慢慢挑,不急于一时。” 韦夫人,原来杜夫人姓韦。杜如霜点头笑道:“王妃说的极是,如霜性子野,倒是十分喜欢如今无人管束的日子,只盼着这样的日子越久越好呢。” 果真,就说她未必看得上瑜儿,倒不是她眼高于顶,而是她很有主见,心中有自己的盘算,旁人很难干扰。 李瑜闻言,微微蹙眉,这是在明确拒绝。 宁王妃笑道:“姑娘可真有趣。” 随后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本宫乏了,瑜儿,带杜姑娘下去歇歇吧。” 二人告退后,杜如霜长舒一口气:若是以后日日面对这样的婆婆,压迫十足,日子过得小心翼翼的,多累啊! 李瑜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马车上,他安抚道:“姑娘放心,只要你愿意,成婚后便去汉中,逍遥自在,如何?” 他知晓此事的关键在于杜如霜,母妃那里只会尊重他的想法。 逍遥自在,这四个字听起来倒舒服,但是世上有这等好事?见她似乎不信,李瑜只好再说出点东西来打动她了。 “我知你虽为女子,心中却有家国大义,有百姓万民,成为王妃,可全你心中抱负,护佑汉中的一方百姓。” “我愿与你携手,将汉中治理为大唐最安宁之所,富足安乐,无仗势欺人凌辱弱小之事,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流民,更无饿殍遍地,荒野陈尸。” 杜如霜听的热血沸腾,简直要直呼‘我愿意’了! 接着听到李瑜又道:“甚至青史留名。” 额......算了! 杜如霜顿时清醒:我不在乎青史留名,历史不会因我而改变!我也不会去做此等傻事。 “对不起,王爷如此大义凛然是汉中之福,有你在,他们定然安居乐业,你并不需要我。” 李瑜问道:“杨暄需要你吗?” 他...... 杜如霜思忖片刻轻声道:“想必比你更需要些吧。” 对不起,虽然我与他没有可能,但是我与你...... 不知为何,没有在一起的冲动。 李瑜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放不下他。 ———— 半月内,杜如霜去探望杨暄两次,二人在狱中谈论古今,含英咀华。 本以为书中皆是陈腐不堪的儒言,却发觉夫人的见解不拘泥于常规,如她的人一般有趣!许多观点与他不谋而合。 “夫人同我真是一丘之貉。” 杜如霜撤了撤身子,瞥着他嫌弃道:“谁跟你一丘之貉啊!” “没有吗?同我一般......”说着杨暄贴近她的耳朵低语道:“离经叛道。” “哈哈......”杜如霜不禁大笑起来,这话不假,她讲的许多被当世人认为‘出格’的言论,杨暄竟十分认可。 望着她明眸皓齿的模样,他不禁嘴角轻轻扬起:“夫人,再过两日,我便回家了,在屋内围着炉子等我即可,无需出门迎接。” 杜如霜白他一眼:“谁要去接你啊!想的挺美!” 杨暄出狱那日,杜游亲自迎接,二人对坐在马车之上。 杜游问道:“回杨府吗?杨大人与杨夫人想必已惦记你多日。” “先回杜府,改日带如霜一起回杨府。” 杜游无奈一笑,可真是死缠烂打,妹妹摊上他还真是难以脱身。 杨暄觑他一眼笑道:“怎么?不舍得?” “哈哈......我不舍得有什么用?你爹娘都管不住你,你能听我的放弃如霜?” 杨暄眉角一扬:“自然不能,兄长与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想临阵倒戈,如霜可不接受!” “好好好,当日真不该骗她怜悯你。” 杨暄笑了笑,问道:“沈凌云与白玉阙如何了?” “还未有动静。” 杨暄闻言眉头蹙了蹙:沈凌云不订婚,始终是个威胁,得想个法子。 还有李瑜,也图谋不轨,虽大唐重武,杜将军又有兵权,他与杜如霜在一起定会被圣上忌惮,但若二人当真情投意合,以她的性子,抛弃身份嫁给他,也并非没有可能。 杨暄又抬头看了看杜游:幸亏是她哥,不然这个威胁才是最大的! 第75章 念我入骨 惊霜阁,杜如霜果真围着炉子吃着茶。 小蛮走来欢欣道:“小姐,二公子今日回来!夫人吩咐厨房多做些点心吃食,让奴婢来问问,他喜欢吃什么。” “额......白玉羊汤,抹茶糕,玉露团......” “小姐,别调皮,这是您喜欢吃的!” 杜如霜思忖着道:“花鹅糕?水晶糕?鲫鱼汤?我也不晓得,让娘看着做吧!” 小蛮记下后,问道:“小姐,您不去府门迎接一下吗?” 杜如霜吃着果子,漫不经心道:“给他脸了?” 小蛮默默笑着翻了个白眼离开:小姐这张嘴,如今是真损呐! 不多时,一石青锦袍白玉腰带的男子,掀帘而来,杜如霜抬眸瞥了一眼,眨了眨眼,心下一惊。 这还是杨暄吗?这一身装扮好温润啊!莫不是因为近日多读书的缘故?还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呢! 杨暄见她认真的打量自己,心下一笑,原来夫人喜欢这样的。 “夫人,果真乖乖的围着炉子等着呢。” 这一开口,又是讨人嫌的模样,杜如霜白他一眼:“都说了你不配本姑娘亲自迎接!” 杨暄在她身旁坐下,略微撒娇道:“冷,为我暖暖。” 说着将手伸向她,杜如霜摸了摸他的手,果真冰凉,想必不是进门前穿的这身,而是一直穿的这身。 杜如霜为他暖着,问道:“天这么冷,怎么不披着大氅?” 知道夫人心疼我冷,故意的。 杨暄唇角微笑:“太急着回来见夫人,忘了。” “油嘴滑舌!” 杨暄见她虽然嘴上嗔怪,却不停地为他搓着手,心下一暖,问道“雪人呢?” “这几日大晴天的,自然是化了呀!”说完后杜如霜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雪人?哼!定是我哥说的!你们真是一丘之貉!” 杨暄低头一笑:就说吧,杜游临时倒戈是不可能的了。 “听闻夫人念我入骨,竟堆了一个像我的雪人以解相思?” 什么念你入骨,什么以解相思啊,yue!想想便作呕!杜如霜狠狠地将杨暄推出去老远:“你给我滚!恶不恶心啊!” 杨暄起身拍了拍衣袍,嗔怪道:“夫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当真是悍妇!” 杜如霜起身冲过去,对着他胸前便是一顿捶打:“你!竟说我是悍妇!信不信......” 杨暄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紧紧箍着:“信不信什么?” 杜如霜用力抽身,却徒劳无功,她抬头望着杨暄,眉头一拧:“你刚刚是故意的!” “是啊!那又如何?” 啊啊啊!杨暄你真的好无赖啊! 杜如霜气的咬牙切齿,直跺脚,杨暄却在她腰间捏了捏,心疼道:“夫人瘦了。” 一句话噎的杜如霜不知该怎么骂他,只好推开他道:“瘦了好看!”说着转身坐回蒲团上。 小蛮带着几位丫鬟进来,送来一盘盘糕点吃食,和几坛荔枝酒。 “小姐,二公子,慢用。” 杜如霜皱了皱眉:怎么还送来了?娘这是打什么歪主意呢! 小蛮走后,杨暄觑着她道:“夫人特意安排的?” 她正欲反驳,杨暄又作揖堵住她的话:“多谢夫人,不胜荣幸。” 杜如霜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另一边晚膳席上,只有杜游与杜夫人二人,却并不冷清,因为杜夫人一直在念叨。 “娘瞧着如霜对暄儿是有情谊的,暄儿这人真不错,娘本以为看错了人,自从你妹妹嫁过去,日日自责,她偏是个懂事的,从不抱怨。” “娘甚至想过,若是那时厚着脸皮,去沈府替你妹妹提亲便好了,虽知晓沈凌云对她无意,沈夫人又强势,但至少他人品端方,定然与霜儿相敬如宾。” “唉,娘又不甘心她一辈子蹉跎深闺,如今来看,霜儿这性子倒不会蹉跎了,这月余以来,自己在院子里也自在的很,似乎压根不急着嫁人。” “早知当时应多留两年的,说不定能遇上更合适的。” 杜游猜到妹妹大概换了个人,也许原来的妹妹......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如今的妹妹也很好。 杜夫人也是自欺欺人,自己女儿是何性情,她怎会不知,但她愿意将如今的如霜当做她的霜儿,而她的性情变化,便推至夫君身上吧,将门之女。 另一边经霜阁内,杨暄已有醉意,杜如霜依旧十分清醒。 看夫人这情形,怕是不能趁醉调戏一番了,唉,真可惜!为何那日荷下吃酒,她会吃醉呢?想必是心情不好? “夫人,那日荷叶下你一人吃酒,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杜如霜翻了翻眼珠,想了想,那日一直在回忆现代。 她‘呵呵’一笑:“没什么。” 只是神色却落寞许多。 夫人果然有伤心事,却不愿同我交心,想到这里,杨暄心又沉了几分,深深饮下一杯酒。 “对不起,提起夫人伤心事了,忘了吧。” 杜如霜怅然一笑:“无妨。”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夫人:为何不记得以前的一切?为何熟悉觥筹馆?为何如此恨他?为何突然懂这么多?为何性情变化如此之大?为何迟迟不愿接纳我? 杜如霜抬眸瞥一眼杨暄,他正失神落魄,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我殊途,近日又忘了告诫自己,我们没有可能。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杨暄回神,见她神色冷淡,当真后悔,不该问的。 夫人总是忽冷忽热的,他以前不问,便是怕一旦问了,也许二人便再没有可能。他伸手将杜如霜握着杯子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对不起夫人,原谅我。” 杜如霜不解,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原谅你什么?” 杨暄摇头:“不知,但我知夫人对我心有芥蒂,夫人不愿明说也无妨,只是......能否试着原谅我?” 他很敏锐。 杜如霜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只是她并未推开他的手,许是还贪恋那一丝温暖,舍不得。 如此决绝,竟无一丝余地,杨暄心下一痛,有如针刺,他紧紧地盯着杜如霜,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到原因,却只看到了冷漠。 夫人总说我狠心,明明自己还是最狠心的那个。 第76章 下了床便不熟了? 杨暄敛了敛神,挤出一丝笑容:“三月之期未到,夫人且再等等。” 本想直言的,可他的笑难掩凄然,杜如霜于心不忍,点了点头:“好,早些休息吧。” 经霜阁并未如杜夫人预料的那般,二人酒后吐真言,情切切意绵绵,反倒一下冷了许多。 小蛮怎么也想不明白:夫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何如此坚硬? 有些话,在杜如霜心中翻过来滚过去多遍,却不知如何开口,既如此,那便三月之期到时,索性说个明白吧。 在此之前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怕自己沦陷,很怕很怕。 杨暄回到客房,吩咐卫安再去拿几坛酒,要剑南烧春! “公子,您已经醉了,不能再吃了。” 杨暄冷冷的盯着他,神色不容反驳,卫安不禁打了个寒战,溜了出去,不多时,带回两坛烧酒。 杨暄下巴一指,示意他坐下吃酒,卫安迟疑片刻,正欲拒绝,又被他的眼神劝退。 为情所困之人,他在觥筹馆见多了,但像公子这般死缠烂打型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竟会如此痴情,谁能预料到呢? 卫安弱弱劝说:“公子不如放弃吧......” “本公子从不知放弃为何物。”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安望着公子,只觉得很陌生,心中暗暗叹息。 片刻后,杨暄自言自语:“她为何如此狠心?” 卫安以为是在问他,反驳道:“少夫人还狠心啊?明明很心软啊,公子哪次受伤,夫人不是有求必应,虽然会骂骂咧咧的。” 杨暄闻言‘噗嗤’一笑:这倒是实话,夫人确实心软,既然如此...... 他踉跄起身拿起一坛烧酒,仰头灌下,卫安慌忙阻拦:“公子,不可啊,会伤身的!” “不许拦我!” 杨暄将他一把推开,又将对面一坛灌下,卫安内心直呼:疯了!公子疯了!都怪我!不该说那句话的!公子是想让少夫人来。 杜如霜辗转难眠中,听闻丫鬟禀报:杨小郎君身体不适,小姐去看看吧。 她来时,杨暄已醉的一塌糊涂,胃像火一般灼烧,口中呓语着:“对不起。” 杜如霜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轻声道:“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卫安告诉她:二公子连吃两坛剑南烧春,已吐了多次。 “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夫人,我需要你......” “你身边从来不缺体贴之人,何必非要......” 非要折磨我呢?杜如霜不知不觉眼泪已滑落。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醒酒汤好了。” 杜如霜擦了擦眼泪:“进来吧。” 她喊醒杨暄,喂他喝下醒酒汤和面片汤,他又沉睡过去。 屋内寂静无声,仅有火光跳跃,炉火‘劈啪’作响。 杜如霜坐在他床榻边,望着那张不再阴沉的面孔,一袭青衣,落穆清辉,只是眉宇之间郁色难掩。 想起李瑜所言,杨暄需要你吗? 我与杨暄虽无可能,但李瑜更不可能,他虽风流,却不强势,那日宁王妃句句相逼,他只让我一人应付,虽然我并未指望他,可日后若受委屈,他也未必相护。 在杨府,杨暄虽冷淡,却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我可以不需要他,但他需要在,这是态度问题。 若我是这个时代的女子,习惯约束,也许会选他成就高位,但我不是,我只想过得轻松自在,与一知心人白首不离。 思及此,她望向杨暄,如今的他,的确算得上知心人,可他不能与我白首不离。我没有自虐倾向,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事情,何必要做? 杨暄半夜醒来见夫人睡在床榻边,欣喜又心疼,起身轻轻地将她放在榻上,环抱着她,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府中上下皆知二人同榻而眠,杜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看来女儿总算是想开了!” 杜如霜昨夜照顾杨暄至深夜,日上三竿方醒来。见自己竟躺在杨暄榻上,慌忙偷偷溜回房间,恰好被小蛮撞上。 “小姐,您怎么偷偷摸摸的?放心吧,夫人不会生气的!”她笑容满面地打趣着。 杜如霜悄声道:“你说我为何偷偷摸摸,我怎么会睡在他房间啊?!” 小蛮‘嘿嘿’笑个不停:“小姐,不好吗?”一脸吃瓜嗑糖的坏笑! 杜如霜皱眉嗔怪道:“不好!” 小蛮轻轻耸肩,小姐整日大大咧咧毫不矜持的,如今竟还害羞起来了! 梳洗装扮的间隙,杜如霜随口问她:“杨暄呢?” 小蛮双手熟练地挽着发髻:“说是圣上召见,不知何事。” “哦。” 管他何事呢!竟占我便宜! 小蛮见小姐似乎毫不关心,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这刚下了床便不熟了? 她疑惑道:“小姐,您不担心他吗?” 担心他干嘛?上有老子姑母给他扛着呢,他能出什么事儿! 杨暄今日一早随杜游一同上朝,二人皆六品官职,着绿色官袍,白玉革带。 下了马车一路走去,别提多养眼了!落拓颀长,笔挺如松,英才俊逸,品貌非凡。 不少官员目光一路紧随,脑中盘算着自家哪个女儿能撮合撮合。 六品以下无需日日上朝,但杜游因有案子禀报,杨暄因圣上召见,如此才导致这一幕,十分难得。 杜游刚回京任职月余,多人不认识,杨暄因从未以如此正经的姿态出现,百官议论纷纷。 晨光熹微下,兴庆宫,勤政殿外。 文武百官端列两旁,不时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望向杨暄与杜游。 “这两位可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听说这个杜游可是个不好惹的,多次与孟大人针锋相对,为防止以后自身难保,不如趁此机会结为亲家。” “那你可晚了,听说已经定了陇西梁家的女儿。” “听说杨小郎君和离了,不如去试试。” “他啊,整日眠花宿柳的,谁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 “已经改邪归正了,听说许久未去青楼了,甚至上个月犯了什么事儿,自请去内狱待了一个月,这不昨日刚出内狱圣上便召见了!十分得盛宠呢。” 众人交头接耳,只有一人恶狠狠的盯着杜游,恨不得吃了他! 第77章 养了个好儿子 上朝—— 高公公一声招呼,百官顿时严整肃穆,依次入殿。 先是例行的百官奏报,日常议完后,杜游上奏春日宴城外女尸的案子进展。 “回圣上,微臣已查出女子身份,系朱雀街角一卖豆腐的女子刘娘子,根据刘娘子爹娘所言,她每日寅时出摊,卯时归家,正值早市,朱雀街应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才是,但下官盘问周边商贩,如出一辙的缄口不言。” 虽然此案不至于闹上朝堂,但孟敬直欲草草了事,杜游决定以此方法,逼迫他查下去。 圣上面上微怒:“定是有人只手遮天,杜爱卿,还有孟爱卿——” 说着他顿了顿,在堂下寻找孟敬直的身影。 听到名字,孟敬直诚惶诚恐的出列,躬身作揖道:“微臣在。” 圣上颔首接着道:“放心查,无论背后是何人,绝不姑息。” 杜游与孟敬直纷纷躬身应是。 见众人沉默,再无事要奏报,圣上试着问道:“户部员外郎杨暄可在?” 这语气似乎并不指望真的收到回复似的。 杨暄闻言出列作揖道:“微臣在。” 圣上心下稍稍惊讶,瞥一眼第一排的杨昭,容貌神态倒是与他爹如出一辙。 “听闻去岁汴州蝗灾一事,是你去督办的?” “微臣只是恰好路过,并未刻意督办。” “哈哈......” 旁人都是急着邀功,如他这般急着推脱的倒是古今第一人。 “真是过谦了!” 接着他转向杨昭道:“杨大人,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杨昭一头雾水,总觉得是反话,毕竟听过太多骂他的说:养了个好儿子! 虽然他擅长体察圣心,但今日,他是结结实实的察不明白了。 杨昭内心十分忐忑,躬身请罪:“犬子年幼,若有荒唐之处,还望圣上从轻处罚。” 圣上笑着解释:“去岁户部亏空,迟迟拿不出钱粮赈灾,他倒是想出了个好法子,让当地豪绅主动搭建粥棚,直到如今,那边茶商洛氏还接济着难民呢!” “朕只知后来再无人提过难民之事,直至高县令进京述职,方知竟是户部员外郎杨暄所为!” 百官纷纷转头望向他,目光满是不可思议,莫不是重名重姓了? 他改邪归正本已十分稀奇,竟还如此体察民心?这其中定有蹊跷! 杨昭也深以为然:定有蹊跷!莫不是贵妃娘娘想为暄儿提官,特意求的恩典? 圣上在百官面前对杨暄大加赞赏,此事当日便传遍长安城,但几乎无人相信,只当圣上又被杨昭和杨贵妃迷惑了。 李瑜深知原委,二人去汴州的那段时日,他曾去找杨暄,下人说他与少夫人去汴州游山玩水了。 他偷偷派人去查,得知是去赈灾的,他自然知晓此事是杜如霜所为,也因此更坚定选她为王妃。 这也是为何那日劝她时,曾提到流民,饿殍遍地,陈尸遍野,因为她真的见过。 散朝路上,杨昭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杨暄将同杜如霜那次汴州之行和盘托出。 杨昭满意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如霜真是个好儿媳,你务必要将她接回家!” 想起昨晚抱着夫人入睡,杨暄唇角一扬:“此事何须爹说?” “哈哈......”杨昭望着儿子春风满面的模样,仰头大笑起来,心中蠢蠢欲动,出了宫门朝郭国夫人府邸而去。 杨暄望着杨昭的马车背影,心中冷哼一声,登上马车回了杜府。 寒冬将过,春风送暖,经霜阁中,姹紫嫣红。 接近午时,阳光和煦,杜如霜褪了棉衣,着一袭水蓝衣裙,在桃花树下翩然信步。 杨暄回来,恰好见眼前一幕:春庭掠清影,花信染枝头。本以为夫人是雀翎,如今又觉得夫人如一眼清泉。 杜如霜正在帮小蛮采花做糕点,花瓣娇软,触手凉润,十分饱满,馨香馥郁。 她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艰难的够着高处更娇艳的花瓣时,身后似乎传来一阵极淡的冷松木的香味,接着一只手为她压下一枝花。 杜如霜惊诧转头,果真是杨暄,他正低头望着她,眉目含笑,她的心如春风里的桃花枝一般颤了颤。 他轻声问道:“夫人在做什么?” 杜如霜觉得好笑:“采花啊,看不出来嘛?!” 杨暄挑眉:“采花?夫君也采一枝?”说着缓缓靠近杜如霜。 意识到要吻她,杜如霜一把推开他,略带怒气的嗔怪道:“胡说什么啊!我这是勤劳的小蜜蜂!不是采花贼!” 只是因为她声音粗鲁,推开的力气又大,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哈哈......” 杨暄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喜欢逗夫人了,特别有趣! 近日春色正好,赏花宴层出不穷。 杜如霜已不是杨少夫人,郭国夫人自然不会再特意邀请,她也无需去听人嚼舌根,杜游也选定了夫人,杜夫人也不愿去凑这等热闹。 倒是沈夫人忙个不停,日日邀请她的帖子一沓子厚,她挑挑拣拣的也去了不少,看了许多家的女儿,只是满意的甚少。 此前是白夫人不愿带白玉阙出门,如今是白鸿礼催着女儿出门相看,但是她打定了主意,非沈凌云不可。 白鸿礼皱着眉瞅着坐在书案前,一点不着急的女儿,本想责骂,又见她额头上还红着,不忍心。 只好叹息道:“你这同去道观做姑子不一样吗?沈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白家!” 白玉阙神色不耐,此话她听过爹唠叨多次,她盯着眼前书卷,漫不经心道:“爹,您省省吧,怎么劝我都不会参加赏花宴的。” 这女儿真是无礼,这话也敢对爹说!没办法,自己的女儿。 “你怎么能非沈凌云不可呢?” 白玉阙抬头一笑:“爹,胡说什么呢,不是非他不可,女儿看上他了,如果能成便成,不成便罢,他若选了旁人,我自然不会再惦记。” 竟然说爹胡说!真是大逆不道!唉! 白鸿礼无奈直言:“他定会选旁人的,你无需惦记了,去相看相看别的郎君也好啊。” 我心中只有他,旁人入不了我的眼,何必浪费时间听流言蜚语,想想也知背后嘀咕我什么,还有杜姐姐和离之事,也被她们揪着嚼个没完! 第78章 公子可喜欢? “不去,他若选了旁人,我便单身着,又不是非嫁人不可。” 白鸿礼疑惑不解:“这跟爹说的有何区别?那此前让你上山做姑子,为何不愿意?” 白玉阙深吸一口气,起身抱臂道:“爹,怎么跟您说不通呢?沈凌云未必选旁人,即便我不嫁人,也能日日在家陪爹看书,或者出去游山玩水,为何非要做姑子呢?!我又没有勘破红尘。”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不过看女儿这性子,也着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罢了罢了,随你吧,只是沈凌云,你就别想了!” 说着白鸿礼径直离开书房,可不能给女儿开口再提去沈家提亲之事。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去求亲,定然被拒绝,影响的可是女儿的名声,不如趁此机会,拖延一些时日,待沈凌云定亲后,再为女儿议亲。 白玉阙见爹一副急着离开的模样,十分好笑,知晓爹不愿意拉下脸去。 罢了,不急,若沈凌云当真与她情投意合,也不在乎这些时日,只当是对二人心意的考验吧。 上巳节在即,她决定约杜姐姐出去踏春,顺便试探试探沈凌云的心意。 三月三,上巳节,长安水边多丽人。 两位女子并肩而行,一位身着蓝衣红裙,清扬婉兮,另一位一袭月白衣裙,玉骨冰肌,裙摆翩跹,红白交叠,欢声笑语。 身后跟着两位翩翩公子,也是风格迥异,一位身着墨绿锦袍,清雅落穆,一位一袭蓝色锦袍,矜贵润朗。 白玉阙望着水边一排戏水浣沙的彩衣女子,连连惊叹:“啊!好多身材绝佳的美人啊!” 杜如霜轻扫着她纤细的腰肢儿,打趣道:“那你为何不吃胖些?” 就知道你嘴上羡慕,实则喜欢自己瘦一些再瘦一些!不过谁不是呢! “我......我没办法嘛,没这个资本,即便是胖了,也是只胖脸!” “哈哈......”果真是现代女子,我可太喜欢同玉阙聊天了。 杨暄与沈凌云在后面眉头一皱,对视一眼,这是何意?什么叫‘资本’? 不过杨暄似乎很快明白过来,嫌弃的瞥一眼白玉阙,口无遮拦。 两位姑娘在前闲聊,白玉阙几日后同白夫人去东都,杜如霜深表羡慕,她也想出长安游玩。 “可惜你与白夫人定然是乘坐马车。” 白玉阙点了点头:“我不会骑马。” 接着在杜如霜耳边悄声说:“待我将沈凌云撩到手,由他来教我嘿嘿......” 杜如霜便是沈凌云教的...... 她神色顿了顿,笑着说:“好,会的。” 后面二人一头雾水,不知两位姑娘又说了什么悄悄话,但白玉阙心情极好。 望着远处风景竟脱口而出一句诗,精彩绝伦。 沈凌云暗暗惊叹,十分贴切,果真烟柳满都,想不到她竟如此文采绝然。 春色正好,润草如酥。 杜如霜在白玉阙耳边低声道:“你不是要问沈凌云心意吗?不必害羞,在我们面前直问即可,我担心大庭广众下单独谈,会被人说闲话。” 白玉阙点头一笑:我懂杜姐姐是为我好,没办法,这个时代就这样嘛。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沈凌云,眼角一弯,明眸皓齿。 “沈公子,可有心上人?” 啊?这么直接?一句话问完,杜如霜已惊掉下巴!杨暄也不免震惊的眨了眨眼:这比夫人直问成亲与否还轻狂! 沈凌云更是当即懵在原地,沉吟半晌后,礼貌道:“并无。” 白玉阙额头似有若无的一片红印,不明显,但古代人视力好,沈凌云还是注意到了。 “姑娘额头是怎么回事?” 杜姐姐都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欸!就说不应该遮盖严实吧,让他心疼心疼我! 白玉阙小心思得逞,心下十分愉悦,面上却神色凄婉,楚楚动人。 “前些日子,不小心摔到了,沈公子可是心疼了?” 前段时间她见杜如霜堆了个雪人,回去也堆雪人,不尽兴,又央着一群丫鬟小厮打了雪仗,被白鸿礼发现,一着急滑了一跤。 杜如霜内心直呼:姐妹!你远比我会撩啊!她连忙扯着杨暄转身,不用看也知晓沈凌云定然面红耳热。 沈凌云瞥一眼识趣儿的两人,心下稍安,踟蹰道:“姑娘怎如此......直言快语。” 炸弹来了! 白玉阙轻声问道:“那......沈公子可喜欢?” “啊?”沈凌云惊讶又尴尬的哽了哽喉头,脸色更红了些。 别急,核弹来咯! “不瞒公子,玉阙今日此来,是想与公子共度余生。” 杜如霜在旁连连无声惊呼,杨暄望着她嘴角勾笑。 “这......” “公子可愿意?” “在下......” “无妨,若不愿,可直言,不过你可以考虑考虑。” “好吧,容在下考虑考虑......告辞。” 沈凌云作揖后匆忙转身离开,白玉阙礼貌恭送:“沈公子慢走。” 他虽不是第一次被她调戏,但今日比上次相见猛了百倍!他被一女子求亲了???!!!这对整日经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沈凌云而言,简直比孔圣人‘诈尸’还难以置信。 望着沈凌云急切的步伐,白玉阙微微皱眉:他到底是何意呢?不过既然同意考虑考虑,应该有机会的吧! 杜如霜转过身来,望着白玉阙连连点头:“玉阙,你是我见过最有勇气的女子!” 杨暄低头一笑:“夫人,你也不差的。” “哈哈......”白玉阙大笑道:“是嘛,那杜姐姐也很棒哦!” 杜如霜转头剜了杨暄一眼。 几人闲聊间,突闻一声:“表兄,表嫂。” 三人循声望去,一位英俊的青衣男子踱步而来,杜如霜与杨暄颔首示意。 裴铭礼貌问道:“这位是......” 只是话音未落,面上一惊:“白姑娘?!” 走来时见表兄表嫂身旁还有一女子,本想搭讪一番,竟然是白玉阙!怎么感觉多了些许灵动? 白玉阙打量着来人,相貌堂堂,但有点痞里痞气的,杨暄觑着她,她似乎不认识裴铭? 杜如霜并不惊讶,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这人是裴铭,曾与你相亲,没看上你。” 白玉阙一听顿时来气:这个吊儿郎当的瘪犊子玩意儿,竟然看不上本姑娘!哪儿来的自信?普信男?! 她哼冷一声:“哦,是裴公子啊,怎么了?”语气不屑,眼神轻蔑。 第79章 嘴痒了 裴铭心下疑惑:她以前的清冷端庄莫不是装出来的? “上次相见,姑娘为何如此冷淡?” 白玉阙翻了个白眼,讥诮一笑:“看不上你呗,怕你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 裴铭顿时气的面色涨红,她怎么跟表嫂一样无礼?!不!嘴巴比表嫂还刻薄毒辣! 白玉阙轻瞥一眼他恼羞成怒的神色,心下一笑,又补了一句:“只许你看不上我,不许我看不上你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裴铭越听越气,拳头紧紧攥起,杜如霜见状连忙劝解:“好了好了,玉阙。” 又转向裴铭:笑着哄道:“她就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 难得表嫂对他如此态度,裴铭稍稍缓和,怒气一敛,做出一副不与她计较的模样:“无妨表嫂。” 说着他又瞥一眼白玉阙,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回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怎么?不服来战!骂不过你我就不姓贺,不对,是白! 见她这副嚣张霸气的神情,裴铭心下笑了起来:有点调皮哦!早知道不该拒绝的这么利索,应当多接触几次才是! 杨暄问:“怎么未见瑜兄?” 裴铭收回玩味的目光:“他下个月便要回汉中封地,近日时常进宫陪伴圣上。” 白玉阙心想:封地?王爷?厉害啊,不过跟裴铭一丘之貉,定是个纨绔王爷!她不禁心中轻嗤。 杨暄颔首,裴铭环顾四周后,悄声说:“表嫂,听说你骂了宁王妃?!” “啊?”杜如霜陡然惊叫出声。 白玉阙眨了眨眼:“姐姐,你这么勇敢?” “从哪儿听说的!谁胡说的!我就算想找死,也不会去骂宁王妃啊!” 杨暄很会抓重点:“夫人找死会骂谁?” 莫不是夫人此前是故意找死?毕竟人都趋利避害,她却次次冲着不死不休! 杜如霜瞥一眼杨暄,他正盯着她,额呵呵,怎么感觉被他看穿了。 “我活得好好的干嘛找死啊!此事是讹传!宁王妃气势威严,我在她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出!” “宁王妃是谁?” 裴铭望着白玉阙:“瑜兄的母妃。” 接着又贱笑着望向杜如霜:“想不到表嫂对表兄如此痴心,王妃之位都看不上,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还不复合?” 杜如霜剜着他,疾言厉色:“你闭嘴!” 白玉阙也心直口快的骂他:“你她奶……吃饱了撑的管这么多!杜姐姐自己会衡量的!” 杜如霜憋笑着与她对视一眼。 她定然知晓杨暄是杨昭之子,不希望我与他有太多瓜葛。 白玉阙从她眼神中似乎看出感激之意,十分惊讶:姐姐竟然懂我? 杨暄望着二人神色,如墨的眸子逐渐幽深。 裴铭回怼道:“你一女子怎么如此粗俗?” “好过你!贼眉鼠目!” “你!嘴怎么这么毒!”裴铭气的胸口深深起伏。 白玉阙接着道:“劝你离开!否则骂的更难听,许久未骂人了,嘴痒了!” 她骂人很厉害,在现代跟一人练的。 “哈哈......”久违的现代女子的脾性,杜如霜仿闻乡音,十分开怀:“裴铭,你别走,让我听听她怎么骂你的。” “......” 表嫂对我可真亲! 裴铭一脸委屈:“表嫂,你们两个跟我有仇吗?见我就骂!” 转而又换了副神情:“不过为了博表嫂一笑,我就不走了!” 说着觑着白玉阙,神气十足:看你究竟要怎么样! 刚神气一秒,脸色立马耷拉下来,听到杨暄阴冷的声音:“博她一笑?问过我吗?” 裴铭心下骇然:表兄这也吃醋?随即想到冯砚伦鲜血淋漓的手臂,脊背发冷,汗毛直立:“表弟告退,你们慢聊。”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白玉阙十分疑惑,又望向杨暄,除了神色冷淡些,也没什么啊,竟让他如此闻风丧胆? “杨公子,你表弟是不是自小被你打到大的?这么怕你?” 杨暄心下疑虑:杨公子?怎么不是姐夫?她是何意?刚刚裴铭说合,她为何打断? 见他若有所思,杜如霜猜到他在纠结称呼,或许还会因此猜测出什么,连忙说笑着散了。 回去的马车上,杨暄始终神色不明。 杜如霜垂着头忐忑不安,想着怎么转移他的心思才好,还未开口,杨暄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 “她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听说曾悬梁自缢,这是‘借尸还魂’了?”那四个字被他说的缓慢阴沉。 她身子猛地一僵,毛骨悚然:他竟然如此一针见血! 杨暄歪头专注却柔和的凝视着她,将她的神色和微微攥拳的动作尽收眼底。 觉察到他的目光始终定在身上,杜如霜如芒在背,惴惴不安,牵了牵唇角强装镇定。 “也未可知......” 杨暄却握住她的手,舒臂轻轻揽过她,安慰道:“夫人莫怕。” 杜如霜僵直的身子顿了顿,又渐渐放松下来,抬眸问道:“你不怕吗?” 杨暄低头望着她,唇角一扬,杜如霜轻笑一声:“忘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笑意更浓了:夫人懂我。 “不过应该是沈凌云怕吧?他从未被人如此调戏过,不像夫君险些被霸王硬上弓。” 夫人主动调戏的那次,我可是能记一辈子的! 杜如霜一时未想起那次,只当他说的是别的女子,拿眼觑着他:“也是,你日日在青楼,如此热情主动的女子定是不少见!” 额......夫人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她们是勾引,不如夫人如此光明磊落,敢爱敢恨。” 哼!你主动上门嫖,还说旁人是勾引!明明是干柴烈火,狼狈为奸,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不行!此事想想便觉得恶心死了!!! 杜如霜一把推开他,不再理会。 杨暄懊悔不及:早知不提白玉阙了!本以为她会就着沈凌云的话题聊,失策了! 不过恰恰证明夫人更在意我!只是白玉阙......这其中定有什么秘密,且至关重要。 几日后,裴夫人再登白府大门,求娶白玉阙。 她在房内听丫鬟讲起此事,豁然起身:“什么?!这小子还真欠骂?骂他这么狠还来提亲?!” 白夫人知晓我对沈凌云的心意,她向来不安好心,可别当场答应了!我要亲自去拒绝! 白玉阙赶到前院,果真听到白夫人开怀的笑声:“如此可是我们玉阙的造化啊!” 第80章 哪儿来的前生? 她提起裙角快步走了进去,敛衽微蹲行礼:“见过裴夫人。” 裴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依旧是此前的模样,冰肌玉骨,姿容胜雪,只是神态瞧着比上次张扬不少,难怪铭儿突然嚷嚷着非要来提亲。 她亲昵的上前拉着白玉阙的手,笑着夸赞:“玉阙啊,真是个好姑娘。” 白夫人眼角觑着她,唇角微扬,一副看笑话的姿态。 以她如今的脾气秉性,定然不好收场,待此事传出去,沈府更不会要她,别说做正妻,便是妾室,人家也看不上! 白玉阙轻瞥一眼白夫人,心下了然,她对裴夫人礼貌一揖,柔声道:“多谢夫人看重,玉阙无才无貌,裴大郎君一表人才,不缺才貌双全的夫人。” 裴夫人见她还同此前一般识礼,十分满意,正欲劝她莫要妄自菲薄,白玉阙抚了抚她的手。 “去岁二人相看,我与他皆无意于彼此,如今他突然再次登门求亲,属实出尔反尔,心猿意马,这玉阙怎敢托付......” 说着她神色十分委屈,担忧,裴夫人也不免叹息儿子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妥。 正欲再次安抚,白玉阙抽开手,后撤一步敛衽行礼:“实在抱歉,此事玉阙不便答应,夫人不必忧心,裴大郎君定会遇见比玉阙好百倍的女子,若无他事,玉阙告退。” 说着径直转身离开,留下白夫人暗暗咬牙切齿:这姑娘还会做戏!心机如此深沉! 裴夫人觉得这白玉阙不简单,说话不留缝隙,又让人无从反驳。 此事果然传扬出去,这番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沈凌云不禁想象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 回忆两次相见,第一次她俏皮可爱,张扬率真,第二次她聪慧果敢,绣口珠玑,那么第三次呢? 当真是一位让人念念不忘的,妙趣横生的女子。 见沈凌云盯着书傻笑,沈佑无奈的直摇头:儿子大了,有心上人咯!瞧这神情,不像是如霜啊。 “凌云呐,上次交给你策论写好了吗?” 听闻爹的声音,沈凌云蓦地抬头,躬身作揖:“爹,孩儿已写好。” 说着将案上一篇文章,双手恭敬呈上:“请爹过目。” 沈佑接过只看了几眼,便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跟爹说说。” 啊?沈凌云愣了愣,沈佑将目光挪向儿子:真是个傻小子,文章写的不错,就是感情之事,一点藏不住。 “瞧着你刚刚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是看上了太常寺白鸿礼的爱女吧?” 沈凌云心下一慌,耳朵竟悄然泛红,踟蹰道:“只是娘定然不会同意......” 沈佑轻叹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挪向手中的文章。 “关于这边防疲软之事,这篇策论写的不错,通过外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 文章之中,沈凌云详细列出三条外交政策,并将每一条所能发挥出的成果,做了十分详尽的预测。 儿子才学远超年轻时的自己,想必定能靠一己之力撑起沈家,无需攀附什么丞相郡主。 正值三月,桃红李白,草长莺飞,暗香疏影。 如此韶光,怎可辜负! 晚膳上,杜如霜向杜夫人提出,骑马去东都洛阳游玩一番,杨暄欣然相陪,杜夫人自然一百个愿意。 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作为大唐最繁华的官道,东西两都之间,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一路,并肩策马,轻歌赏花,诗酒剑茶。 杜如霜时不时的蹦出几句诗文,句句精妙绝伦,又入木三分,杨暄难以置信,又赞不绝口。 已近暮春,桃花林内,落英缤纷,淡粉如云。 一女子身着红色衫裙,高高的马尾,由一根红色发带简单一束,飘洒而下。 出门未带丫鬟,她会的花样不多,只好如此。 一男子着墨绿锦袍,气质幽寒,手持一柄长剑,紧随其后。 清风吹来,落花纷纷扬扬,犹如仙境。 “此生见到如此美景,当真是死也甘愿!”难怪仙侠剧的修炼之地一般都种满桃花,真仙啊! “三生三世,情落九尘,背影成双,只余......前生恨。” 这场风带着冷冽,夹着寒霜,怕是要变天,好在花期已尽,虽零落成泥,也不枉此春尽情绽放一场。 杨暄微微蹙眉,眸色渐深:前生?恨?哪儿来的前生? 杜如霜转身回眸,见杨暄手持长剑,只缺一袭白衣,否则还真像仙尊呢!如今这冷酷的模样,倒像是魔尊哈哈...... 听到她清爽的笑声,杨暄回神,唇角一扬:“夫人何事可笑?” 杜如霜收敛唇角,淡笑着摇了摇头:“长安在即,起风了,回吧。” “夫人若喜欢,我们便不回长安了。” 她扫了一圈纷纷散落的桃花林,深吸一口气,笑容逐渐怅然。 “桃花落近,芳菲已歇。”春不待人,徒留无劳。 杨暄伸手,欲接住一片花瓣,却被风吹走,让人心头一沉。 转头,杜如霜已向桃花林外走去,只余下潇洒利落的背影,红衣灼目,却何其无情。 果真,一场倒春寒,长安家家户户又取出刚褪去冬衣,院中莺莺燕燕寒风中瑟瑟发抖。 书房之中,杜如霜从门外走来,打了个寒战。 杨暄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张开墨色狐氅迎接道:“夫人,快进来暖暖。” 杜如霜轻哼一声将他推开,走向旁边的炉子:自是炉子最暖人。 “真的,夫君怀中恰好缺一姑娘!” 一位丫鬟走来:“杨小郎君,一位姑娘找您。” 杨暄:“......” 杜如霜‘噗嗤’一笑:“快去吧,姑娘来了!” 少顷,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身着紫色衣裙出现在门外,亭亭玉立,闭月羞花。 “暄哥哥!”她提起裙边抬步进来,眉目盈盈,声音清脆悦耳。 杨暄眉头一蹙:“莲儿你怎么来了?” 裴紫莲上前挽着杨暄手臂,仰头一笑:“爹娘听说你和离了,特意带我来与你成亲啊,姑母说你在杜府有点事儿,让我来这里找你!” 杜如霜稍稍撇嘴,可以看出十分不悦,杨暄心下一转,笑道:“莲儿,坐。” 接着转向小蛮:“上茶。” 裴紫莲与杜如霜互相寒暄几句后,又转向杨暄:“暄哥哥,姑母说只要你答应,她并无异议,随我回府吧!” 第81章 夫君抱着睡? 杨暄望向杜如霜,她内心白了他一眼,识趣儿告退:“你们二人慢慢叙旧~” 脸上虽笑着,却看得出来并不开心! 晚膳时分未见杨暄,杜如霜未吃几口便离席。 行至院中荼靡花架下,望着含苞待放的翠绿缠枝,嘀咕道:“言而无信!” 谁稀罕!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总能碰到的!这样的渣男,要他作甚!更何况还是杨昭的儿子! 想到此处,她突然拍了下脑袋,万分懊悔:我的天!杜如霜!你在做什么?!本也无缘,为何情绪总是如此难以自持! 杜如霜连忙深深吐纳一番,让自己冷静下来。 距离三月之期仅有半月左右,再熬一熬,很快了!今日是三月十二......今日竟是我生日! 她不禁苦笑,竟忘了这日子,杜如霜做的久了,差点忘了她是墨染。 墨染抬头望着天上一弯下弦月,不禁在想今日妈妈在做什么? 接着她豁然甩了甩头止住思绪。 她不敢想,妈妈能做什么,除了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想我,寻我,还能做什么? 说着不敢想,眼泪却不自觉流了下来:“妈,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想你!” 思念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她终究无法阻挡,如同杜如霜的眼眶,箍不住墨染的眼泪一般,她强压着声音呜咽起来。 不哭还好,一哭,满腔思念,满腹委屈,所有情绪统统倾泻而出,眼泪如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独在异世,举目无亲,曾经温柔无比的沈凌云已不属于她,最像他的杜游,却是她的哥哥,而杨暄竟然食言,即便他不食言,我与他也有缘无分...... 越想越伤心,不知哭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浑身一僵,惊慌起来。 这里的夜晚只有月色,并无霓虹灯,虽不算伸手不见五指,可到底是黑暗的。 杜如霜缓缓回头,每转一点,心慌便加剧一些,直到见来人是杨暄,她揪着的心骤然松了下来,加之哭的太累,整个人一瘫软,竟险些摔倒。 杨暄走来,见夫人孤身立于亭下,衣着单薄,身体抖动着,仿佛在抽泣? 莫不是想我了? 走近却见她满脸惊恐,眼泪汪汪,夫人又害怕了。 杨暄疾步上前扶稳她,揽入柔软舒适的墨色狐氅之中,她埋头放声大哭,哭声闷在怀里,变得呜呜咽咽,但依旧可以听出她哭声中的异样。 不似汤泉宫那次的惊恐万状,也不是被下秽药时的绝望无助,而是满腹委屈和孤独无处诉说的凄然悲凉。 “对不起夫人,夫君不该留你一人在此。” 她哭了半晌,哭声渐渐由嚎啕大哭变成抽泣,郁结也随着眼泪宣泄殆尽。 “你怎么来了?” 声音都哭哑了,夫人是有多伤心? 杨暄垂眸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因天寒,脸颊冻得通红,两行冰凉的泪珠还挂在上面。 “夫人可是以为夫君放弃了?”说着心疼的抬手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杜如霜倔强的嘟囔道:“我是以为你放弃了,但我不是因此哭的,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杨暄不禁苦笑:“那是为何而哭?” 杜如霜沉吟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罢了!“你就当我是为你哭的吧。” 他知晓答案是假的,却也并未追问,再次将她揽入怀中,将她裹个严实。 “夫君的怀抱总算圆满了。” 她害羞一笑,将头钻的更深些,真的好暖和啊! 她膳后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披上披风,已在外冻了多时。 想起今日之事,她又钻出来仰头望着他:“莲儿姑娘呢?你不是要娶她吗?” 杨暄眉毛一挑:“夫人吃醋了?” 杜如霜噘嘴道:“没有!渣男,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微微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荼蘼花快开了。” 三月之期快到了。 荼蘼花别称蔷薇花,刺蘼花,暮春时盛开。 杜如霜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并未言语,只是紧贴着他暖暖的胸膛,闭着眼,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原来他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想必夫人也贪恋夫君的吧? 半晌后,杨暄低头望着她,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上还有细密的泪珠,盈盈润润。 “夫人,睡着了?不如回房夫君抱着睡?” “想得美!”杜如霜垂着头推开他,转身向房间走去。 杨暄唇角一笑将她扯回,伸手解下身上狐氅,披在她身上。 “冷,回屋吧。” 望着他垂眸温柔的模样,原来不只有沈凌云与杜游会如此...... 二人回屋后,杨暄将裴紫莲之事和盘托出。 ———— 此事追溯到上巳节后。 杨府逸庭轩,张意婉坐在灯下围着炉子盘算:“需找个脾气软的姑娘才是!” 杨暄整日在杜府,如此死缠烂打,早晚会将杜如霜磨回来,至那时,将更难对付! 杨旷难得在家过夜,他捻着茶杯思索片刻:“裴紫莲可以,娘自家侄女,且娘本身也打算让老二纳了她的,不如直接娶了续弦。” “只怕如今娘看不上裴姑父五品之位。” 杨旷点了点头:“的确,不过无妨,即便只是纳为妾室,杜如霜也不会再选杨暄。” 张意婉十分赞同,她知晓杜如霜的脾气,但夫君怎么如此笃定?她试探问道:“为何不会?” 杨旷说:“我听人说,李瑜带她见了宁王妃。” 张意婉大吃一惊:“竟有此事?王妃看得上她?” 杨旷嗤笑一声:“王妃自然看不上她,但架不住李瑜央求,见了一面,听说她还给王妃甩脸子!当场说看不上李瑜,王妃气的拍案送客!” 张意婉啧啧不已:“她可真是大胆,如此说来,她眼光也忒高了!” 惠轩堂,杨夫人与张意婉围炉吃茶,等着裴紫莲的消息。 杨夫人并不看好:“暄儿不喜欢紫莲,他们二人见过多次,他从未表示过对这个表妹有好感。” 张意婉自然知晓此事难成,但总要试试,此事由婆母出面,杨暄也不好怪罪她。 “唉,可也没有办法,如霜太跋扈了,真怕她为咱们杨家惹祸,听说她又得罪了宁王妃,可真是不知收敛。” 想起此事,杨夫人又深深叹了口气,她也听说了,近日春日宴上,众位夫人皆夸她有先见之明,又纷纷为她举荐新的儿媳,她笑容满面,心底却暗暗惆怅,儿子还在杜府连日不归呢! “二公子,表姑娘。” 突然听到外面丫鬟招呼,杨夫人心下一惊,竟真的将暄儿带回来了! 杨夫人上前拉着杨暄的手,上下打量,十分心疼。“暄儿啊,你说你几个月不回家,都瘦了!” 瘦是因为一直练剑法,没发现自己儿子精神头好了许多? 杨暄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娘让表妹找孩儿何事?” 裴紫莲快言快语:“刚在杜府不是说了嘛,姑母让你娶我啊!” 杨夫人点头附和:“是啊,莲儿是你表妹,知根知底,长得也标致,性情和顺,娘打算为你们二人做主,你意下如何?” 第82章 是夫君吗 “绝无可能。” 裴紫莲听后并不怎么难过,因为哥哥裴铭已多次向她表示:表兄不可能娶你为妻的,纳你为妾都悬。 张意婉笑道:“纳为妾室也可,莲儿不介意的。” 裴紫莲撇了撇嘴‘嗯’了一声。她自然是介意的,可本来爹娘也打算让她做妾室的,姨夫已是三品,她爹五品,即便是亲戚,也着实有些高攀。 杨暄讥讽道:“娘竟忍心让您的侄女做妾室?” 一句话噎的杨夫人不好回答,张意婉解围:“做暄弟的妾室,是自家人,自然不会委屈她。” “如此说来,便是要委屈正妻了?那我更不同意。” “......”张意婉只好闭嘴。 竟然连纳妾都看不上我,莲儿一脸委屈,泪在眼眶打转。 杨夫人心疼的抱着她安抚:“莲儿放心,姑母定会为你找一个好人家的。” 送走莲儿后,杨夫人接着劝:“暄儿,你不喜欢莲儿也没关系,你说你喜欢谁?” 杨暄嗤笑:“娘知道的。” 杨夫人板起脸:“除了杜如霜,娘都能答应。” “为何要除了她?娘以前不是挺喜欢她的?” “听说她竟然得罪了宁王妃,如此大胆的女子,我们杨家可养不起!” 张意婉试探道:“不如先纳个妾也行,暄弟不是喜欢觥筹馆的柳娘子吗?” 杨暄懒得搭理她,径直向门外走去,杨夫人呵问道:“你去哪儿?” 他顿了顿脚步,慵懒道:“回杜府。” 为了个杜如霜整月整月的不回家,比之此前流连青楼更甚! 杨夫人气的面色涨红,拍着桌子呵道:“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杨暄转身:“她在,便有。” “你!”杨夫人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张意婉连忙上前为她顺着气:“娘您消消气。” 她也不敢多言杨暄之事,万一掐死她怎么办。 杨夫人本欲大发雷霆,但知道儿子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些:“暄儿,你就这么非她不可吗?” 到底是什么狐狸精,竟能勾的暄儿如此执迷! 杨暄唇角一笑:“我只是看不惯我的人落在别人手里。” 张意婉帮腔道:“以她如今的名声,无人会要她的。” 杨暄冷冷的盯着张意婉,目光幽冷,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点我更不喜欢。”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杨夫人跺脚大骂:“真是个孽障!逆子!” ———— 杜如霜与杨暄各自回房,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你怎么来了?”杜如霜打开门,杨暄正在门外。 他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笑道:“听岳母说夫人晚膳用的少,可是夫君不在,饭也不香了?” “别听娘胡说,没有的事儿!”杜如霜连忙撇清,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杨暄‘噗嗤’一笑,走了进去,二人对坐在蒲榻上。 “听岳母说你最喜欢吃桂花糕,为何夫君记得夫人最喜欢吃抹茶糕呢?” 望着桌上两盘糕点,杜如霜一时不知该拿起哪个。 杨暄挑眉一笑:“莫不是糕点也要夫君亲口喂?乐意效劳哦!” 见他一脸轻佻,杜如霜顿时来气,拿起抹茶糕送入口中,杨暄见状唇角微扬。 糕点实在是噎得慌,就着茶水也不美味,好想吃火锅啊!这么冷的天,吃火锅最爽了! 望着杜如霜一脸的遗憾与颓丧,杨暄歪头问道:“夫人想吃什么了?” “啊?”杜如霜眨了眨眼,惊讶道:“你会读心术啊!我的确想吃一种很稀奇的东西。” 杨暄眉毛一挑:“哦?是夫君吗?” “滚滚滚滚滚!”杜如霜张口大骂。 “哈哈......”杨暄不禁笑的浑身发颤,随后问道:“到底是何物?” 杜如霜边思索边说:“一个一直煮着的锅,用骨头汤做汤底,再煮些肉片,蔬菜,菌菇之类的新鲜食材,边煮边吃,边吃边下。” 说着她反而更饿了,肚子连连打鼓。 “啊!好饿啊!” 杨暄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去厨房看看!” 二人偷偷进了厨房,翻找出一些食材,还有晚膳煮的白玉羊汤,恰好用作锅底。 不多时,二人便已摆好一桌,羊肉片,鱼肉片,猪肉片,菘菜,莼菜,榛蘑,云耳。 杨暄歪头夸赞道:“想不到夫人刀工这么好,是夫君不在时练的?” 杜如霜尴尬一笑,转而望着满桌食材期待的搓搓手,接着她恍然大悟的手指一点:“等等,还缺一样!” 她起身找到蒜,小葱,芫荽切碎,转身问杨暄:“醋和酱油要吗?” 杨暄不解,但十分信任她:“夫人定!对了,夫人可想吃酒?” “要吃要吃,你去拿!”随后她又阻拦道:“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二人携手去了库房,杜如霜取出一坛葡萄浆,一坛剑南烧春,回到厨房,将两种酒混合,又挤了半个柠檬进去。 一番操作,杨暄十分好奇:“夫人这是做什么?” 杜如霜将酒壶轻轻一摇:“做个饮品。” “尝尝!”她将酒倒入杯中递与杨暄,眉眼弯弯十分自信。 果不其然,杨暄尝后连连点头,大加赞赏:“酒香浓郁,酸甜清新,十分美味!” 杜如霜‘嘿嘿’一笑:早知会如此,这可是最出名的几款鸡尾酒的通用配方。 一切准备好后,杜如霜举杯欢欣道:“干杯!”二人一饮而尽。 她夹起一片羊肉在锅中上蹿下跳,片刻后放入杨暄碗中,满眼期待道:“你快尝尝!” 杨暄蘸了蘸,送入口中,顿时眸光一亮:“嗯!着实不错,鲜香嫩滑!夫人果真厉害!” 见他十分满意,杜如霜竟比自己吃到了还开心! “是吧是吧,一年了,最想吃的便是这火锅!”她也涮了一片品尝一番。 杨暄疑惑:“什么一年了?” “额......” 杜如霜一时语塞,干笑两声,杨暄并不深问,只是笑道:“如此简单,夫人既喜欢,随时都可以。” 不得不说夫人变化极大,以前冷淡无趣,如今脾气暴躁,张扬跋扈,却又可爱俏皮,明艳动人。 见杨暄一直盯着自己,杜如霜有些心虚,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第83章 生辰礼物 “你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干嘛?” 杨暄唇角一扬:“无妨,只是觉得夫人比之从前更美艳了几分。” 她害羞一笑:“快吃吧,等下被我吃光咯!” 杜游练剑结束,听到厨房隐约传来人声,悄悄靠近,听见两人正嘀咕着什么。 “羊肉不能久煮,十五秒左右最好!” “十五秒是何意?” 突闻门外‘咳咳’两声,杜如霜顿时慌乱,杨暄倒是神色丝毫未变。 “哥!你怎么来了?” 杜游打趣道:“旁人约会是在花前月下,你们二人却在厨房,倒是稀奇!” “哥你别乱说,什么约会呀!” 杨暄笑道:“兄长坐下一起吃杯酒,如霜调制的酒,味道十分新奇。” 杜游满脸惊讶:“哦?妹妹何时会制酒了?哥得尝尝。”说着撩起衣袍坐下。 杜如霜揶揄道:“此前突发奇想制过一次,记住了!” 杨暄轻轻瞥着她:夫人惯会撒谎。 啜饮一口品尝后,杜游交口称赞:“这是何酒?竟如此清甜爽口!” “额......”总不能说鸡尾酒吧,还要解释半天。 “哥,妹妹也是突发奇想,还未命名,不如哥来命名?” 杜游微微思忖后,灵光一闪:“不如叫寒松酒?” “好名字!”可比鸡尾酒好听多了。 杨暄颔首附和:“十分贴切!” 杜如霜为杜游调制一碗蘸料,三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夜色浓重,至晚方散。 明月移朱户,寒风抚霜露。 杜如霜梳洗一番过后,半倚床榻,一袭白色中衣,墨色长发倾泻而下。 “今日也算是过了生辰吧!” 自从那晚她睡了杨暄房间后,小蛮便单独出去睡了,万一哪日二公子要同小姐同榻而眠呢? 三月之期将至,是时候想想该如何措辞了。 一声敲门声划过夜色,杜如霜心下一慌。 “何人?” 自从经历过杨旷之事,入睡之前她必定落栓,即便在杜府,也不例外。 也不知夫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声音如此警惕。 杨暄道:“夫人睡了吗?用些醒酒汤吧。” 正想如何拒绝他呢,他便来送爱心了,好难啊。 “我已躺下,且我未醉,你早些休息吧。” 夫人竟然不愿意见我,杨暄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夫人睡吧,莫要胡思乱想了。” 杜如霜不禁直眨眼:他会读心术?他怎么知道我要想事情!又会魅惑人心,又会读心术,他是狐狸精吧! 杨暄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听到了吗?不要胡思乱想!” “听......听到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冷!”杜如霜吓得话都不利索了。 杨暄无奈一笑,果真是在胡思乱想,心虚了吧?夫人可真是一点心思也藏不住。可我偏偏始终看不透她的心思...... 半晌之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他到底回去了没有?杜如霜下床至门口悄声问道:“你回去了吧?” 门外只余寒风瑟瑟,半晌没有回应,她方安心回去睡下。 翌日,天色放晴,气温稍暖。 措辞已在杜如霜腹中翻来滚去多遍,始终心有惴惴,生怕关键时刻再被他魅惑了。 沉思之中,一身长玉立的男子推门进来,杜如霜抬眸见是杨暄,微微心慌,很快又恢复镇定。 “听小蛮说你一早便出门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杨暄行至她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她。 “夫人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杜如霜接过令牌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户部郎中四个字! 昨日从杨府回来时,恰好在府门遇上杨昭,递与他一张任命文书,并要求他次日去户部报到。因此今日一早,杨暄去户部领了官服与令牌。 她惊呼道:“哇!你提官了?!为何?!” 早猜到她神情,果然同想象的一样可爱。杨暄颔首一笑:“托夫人的福,因上次赈灾之事,听闻高县令也随之官升一级,夫人真是福星。” 额呵呵......我怎么觉得自己是灾星呢?这不是让杨家一步步壮大吗?上次花萼相辉楼一事本是无心的,竟然因此让圣上对杨昭大加赞赏。不行,我必须要尽快远离他。 杨暄见她神色异样,问道:“怎么了?夫人不开心?” 她干笑两声:“没有,没什么吩咐的,希望你好好做这个官职,靠实力向上走,不要靠你爹,可好?” 面对她期许的目光,杨暄面露难色:“可如此,便无法日日守着夫人了。” 杜如霜难以理解:“你守着我干嘛?!” “五品以上官员需每日上朝。”杨暄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以后怕是无法抱着夫人睡至日上三竿了!”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杜如霜一把将他推开,这次只有蛮力粗鲁,没有害羞,看来今日措辞半日是有用的。 杨暄并未在意她这细微的差别,从身后取出一红色锦盒,递与她。 杜如霜惊讶又好奇的接过来,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支发簪。 似乎有些眼熟,她皱眉思忖片刻,想起来了,是那日在鬼市遇见杨暄与罗都知时,他手中把玩的那支。 “为何送我发簪?” 生辰礼物。 只是他并未说出口,想必夫人昨晚伤心,是想起了不属于杜如霜的往事? 杨暄唇角一笑:“恰好碰上,觉得趁夫人。” 杜如霜轻哼道:“罗都知是你什么人?” 等了几个月,总算等到夫人问她了!“她算是我的......恩人。” 啊?杜如霜内心十分吃惊,她想过一夜情人,心上人,朋友,乃至闺蜜,就是没想到会是恩人! 她简单的‘哦’了一声。 望着她面无神色,眸中也无酸意,甚至丝毫不感兴趣,杨暄有些失落,夫人似乎对我的事向来没什么兴趣,是不是对我爱的太浅了? 杜如霜察觉到他的落寞,但她不能与他有太深的羁绊,她怕用情太深,再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死无葬身之地......不,她不允许自己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与其那时痛不欲生,不如不要开始,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想到这里,杜如霜开口道:“我......” 杨暄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食指轻点她的朱唇:“夫人,再等等......” 杜如霜沉默了没再继续说,她从未意识到一点:他对杨暄的请求向来不忍心拒绝。 大概她心里也不想这么快划清界限吧。 罢了,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时日躲着他便是了,只要再撑月余,便可安心‘功成身退’。 第84章 抱憾终身 至那时,天色已暖,花红柳绿,春意阑珊,出长安去散散心也好。 杜如霜将杨暄送的发簪搁置了起来,以后要还给他的。 接下来杨暄无论何时去找她,她总是不在,又恰逢她月信,借口也很好找。 “小姐乏了,睡下了。” “小姐去白府了。” “小姐去找夫人了。” 而杨暄知晓她的心意,见不到她,只好坐在书案前,捧着那张雪人画像发呆:一点也不像! 那日听杜游说夫人堆了一个像他的雪人,当即吩咐卫安找个画师画了下来,送至狱中,当时便觉得一点也不像! 呆呆傻傻,不伦不类的,莫不是我在夫人心中是这种形象? 沈凌云怎么还不快去提亲?!定要想个法子才行! 三月十九!还差十天!撑住! 今日早朝之上,杨暄心不在焉,圣上问他关于春耕田亩之事,他迟迟未回应,多亏身旁人提醒。 “近日怎么回事?失魂落魄的!”散朝回去的路上,杨昭不禁责备起来。 杨暄说:“你儿媳躲着不见我!” 神色颇像个赌气的小媳妇儿。 杨昭忍不住笑了:“你小子无法无天了这些年,竟被杜如霜拿捏了!” 杨暄不置可否,四顾打量人群,终于看见了沈佑。 他走上前躬身作揖:“见过沈伯伯。” 杨昭眉头一皱,暄儿这是要做什么? 沈佑面上有些惊讶,笑道:“杨小郎君啊,何事?” “凌云兄的亲事何时定?” “啊?” 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沈佑,此时也不免懵逼,接着大笑两声缓解尴尬。 “此事不急,你伯母还在斟酌。” 儿子看上了太常寺少卿白鸿礼的女儿白玉阙,夫人坚决不同意,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杨暄回头远远瞧见白鸿礼,他正躲着这边向旁边岔路走去,他连忙扬声喊道:“白大人!” 沈佑微微蹙眉,这小子打什么歪主意? 白鸿礼听后一愣,这小子干什么?! 我一个四品闲职官,那两个三品重臣,走一起不是攀附吗?!何况女儿一心想着嫁沈凌云,我此时过去,不是丢我这张老脸吗? 然而杨暄一喊,沈佑杨昭都停了下来,白鸿礼不得不硬着头皮走来。 “晚辈杨暄见过白叔叔。” 三位官员互相作揖问安后,白鸿礼问道:“杨小郎君何事?” 杨暄再次礼貌作揖:“早听闻白叔叔颇通礼法文赋,晚辈想请教白叔叔一事。”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识礼好学了? 白鸿礼微笑颔首:“杨小郎君过誉了,请讲。” “晚辈今日读了一句话,不知何意,还请白叔叔指点,此话为: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与道相存。” 杨昭听后一头雾水,沈佑摸着胡须,露出意味深长神色:这小子有点能耐,围魏救赵啊! 这杨小郎君是在劝老夫呢,白鸿礼无奈一笑:“这句话出自汉代东方朔的《诫子训》,此话意在处事中庸,从容自在,方合乎道。” 沈佑笑着附和:“正所谓和光同尘,杨小郎君可要牢记啊。” 杨暄嘴角一扯,点了点头。 “鸿礼兄,几日后是老夫生辰,特请鸿礼兄携家眷共同赴宴。”沈佑转向白鸿礼作揖邀请。 他受宠若惊的愣了愣,连忙恭敬作揖回礼:“佑兄言重了,下官不胜荣幸。” ———— 杜如霜为躲杨暄,多次去杜夫人房中,今日她又去了。 二人坐在春日暖阳下,春风和煦,嫩柳扶苏。 杜夫人早知女儿的心思,只是看她似乎有所顾忌,迟迟不答应。 见女儿抠着手指发呆,杜夫人问:“怎么了霜儿,有心事?” 她神色消沉,口中嘟囔道:“没有......就是来坐会儿。” 杜夫人歪头试探:“可是为了杨暄与沈凌云之事?沈凌云怎么了?”她知晓沈凌云已与白玉阙之事。 杜如霜依旧目不聚焦:“沈凌云心中没有我,我已经释然了。” “那为何如此失落,是因为王爷?” “李瑜......他确实挺好的,只是他地位在那里,女儿无福消受。” 杜夫人偷偷一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两人,她轻声问道:“那杨暄呢?” 杜如霜沉默了,手指抠的更杂乱了些。杜夫人拉着她烦乱的手,柔声安慰:“娘看得出来,他待你极好,定不会再与外面那个莺莺燕燕纠缠不休,你何不试试呢?” “既然有勇气和离,面对如风的流言,怎么没有勇气给他一次机会呢?” 见她依旧没有反应,杜夫人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如此良人,万中无一,好好想想,错过会抱憾终身。” 娘的确是真心为我好,其实成为杜如霜挺幸运的。她抬眸微微一笑,抱着杜夫人:“谢谢娘。” 听到她的撒娇,杜夫人心下一暖,也微微湿了眼眶。 ———— 下了朝也不过半晌时分,春日阳光晒得官道暖烘烘的,清风吹来,杨暄唇角笑意难压。 杨昭见儿子满脸得意,十分不解:“暄儿,你刚才这是做什么?” “沈大人长子与白大人爱女情投意合,孩儿撮合撮合!” “怎么撮合的?” “此篇最广为流传的是最后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白大人与沈大人都听懂了!” 还是夫人厉害!此话是二人在狱中谈话时提到的。 杜如霜说自古以来太多愚忠愚孝之人时,杨暄深以为然,却不知为何。 她说因受掌权者熏陶,一代劝说一代去追名逐利,忠君报国,美其名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其实做一个商人有何不好?做一个农民有何不可?甚至孤身一人又能如何?隐居山林也无不可? 杨暄当时便觉得夫人虽大逆不道(竟敢说忠君报国是愚昧),但很有智慧。 今日同杜夫人谈话后,杜如霜一直在思考‘抱憾终身’四个字。 不知不觉间,见眼前桃花纷飞如雪。一青衣男子正在桃花树下练习剑法,衣角翻飞,行云流水,凌厉如风。 杜如霜不禁眉眼一弯:我哥可真帅啊!你说为何他偏偏是我哥呢!唉!真是造化弄人!若他不是我哥,哪里需要如此纠结? 不过......既然是我哥,多看看总没关系吧? 第85章 不要躲着我 “哥!”见他练剑结束,杜如霜欢欣雀跃的跑了过去。 他唇角微扬起,转身笑道:“如霜妹妹?何事?” 看来只有此招能骗夫人见我,还真是悲哀啊! “啊?是你啊!” 杜如霜顿时有些失望,但又觉得不应该是失望吧? 杨暄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总好过是你哥吧?毕竟你不能爱上他......” 言外之意,夫人你可以尽情的,毫无顾忌的,爱上我。 不得不说挺有道理!“好吧。” 杨暄打量着她的神色,并无羞赧,看来没有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是故意忽视?还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杜如霜打断他的思绪:“你的剑法何时竟如此精湛?” “我曾说过三个月后定能保护你,并非玩笑。” 花言巧语!杜如霜白了他一眼:“可你不是还在内狱待了一个月吗?” “那也未曾中断。” 晚上宵禁后,他会在大理寺外一处偏僻的空地练习,许是无人干扰,许是内外兼修,那段时日反而是最精进的。 还真是闭关修炼去了! “借夫人手绢一用。” 杜如霜从衣襟中取出手绢,杨暄并未接过手绢,而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宽厚,令人心神摇曳,她抽手躲开,杨暄顺势将她扯入怀中。 “三月之期未到,夫人不要躲着我,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脆弱受伤,让人心疼酸涩。 杜如霜抬眸望向他的眼睛,眸色沉沉,深邃却无寒意,如一眼幽深的温泉。 他真的太深情了—— 杨暄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缓缓靠近,鼻尖微错,轻轻地含上她的唇。 温柔的不夹杂一丝欲望,以至于杜如霜毫无推开他的冲动,闭眼感受着他少有的温柔。 须臾,一阵凉风席卷后背,杨暄不禁寒战了一下,松开了手。 “回屋吧,外面冷。” 他刚练完剑法,穿的单薄,且出了一身汗,经不住冷风吹。 二人回房对坐,杜如霜为他斟了杯热茶,杨暄仰头尽饮,温暖瞬间流遍百脉,心头也暖烘烘的。 “多谢夫人,夫君想请教一事。” 杜如霜颔首,杨暄问:“和光同尘出自哪里,是何意?” “出自道家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意思是做事不露锋芒,世事浮沉接纳一切。” 她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嗯......还有就是做事不要太过执着。” 原来沈佑是想劝我不露锋芒。 杨暄点头后身体前倾,勾唇一笑:“夫人最后一句是故意的吧?想趁机劝我放弃?” 真是瞒不过你!杜如霜颔首:“你既清楚,那便让我少操些心,自己主动放弃不好吗?” 杨暄挑眉:“怎么,若我不放弃,夫人会很操心?为何?拒绝我很难吗?” 他定定的望着他她,等着她的回答,杜如霜深吸一口气,起身将手向门口一摊:“茶已喝过,问题也问过了,请回吧。” 杨暄轻叹一口气:“回也可以,以后不许躲着我!” 又是命令的语气! 杜如霜愤愤不平:“知道了!” 望着杨暄离开的背影,小蛮眉头一拧: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明明看到二人亲吻来着,是我眼花了?怎么转眼又变成了陌生人一般?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是怎么忍住的? 三月二十六,杜如霜正在书房练字静心,杨暄从门外走来,风度翩翩,带着院中淡淡的花香。 “白玉阙与沈凌云二人亲事已成!” 两日前,沈佑在寿辰宴上见了白玉阙,这丫头容貌清丽,伶俐可爱又文采卓然,几句祝寿词说的全场众人夸赞,沈凌云也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瞧着儿子望向白玉阙的眼神,便知晓他非她不可,沈夫人什么性子沈佑清楚,什么女子都配不上他宝贝儿子,不如选个孩子喜欢的。 白玉阙从杜如霜这里得知,沈家只需沈凌云与沈佑认可就好,寿宴第二日白鸿礼便上门为女儿说亲,事成后,翌日,沈夫人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去,登白府,亲自提亲。 白夫人在沈夫人面前将她一顿猛夸:恭顺识礼,极擅刺绣,女则女戒,从不离手。 她倒是没瞎说,以前的白玉阙的确如此,至于如今的白玉阙嘛:待你嫁入沈府,自己慢慢应付吧。 ———— 杜如霜并未理会,也未抬头,似乎早知此事会成。 杨暄行至她身旁俯身轻声提醒:“夫人,荼蘼花已开。” 他瞥一眼她写的字,是‘稳’字,整张纸写了一个个的稳,如同夫人如今的神色。 杜如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嘴角一扬起,神色傲娇。 “不要高兴地太早!” 杨暄自知夫人何意,但他依旧自欺欺人,假装不知,打趣道:“呦?沈凌云还未出局呢?” 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便装呗,她笑道:“没了沈凌云,还有旁人呢?” 李瑜啊?不足为惧!杨暄在她身旁坐下,好意相劝。 “你以为王妃是那么好当的?一个王爷须有一个王妃,四个侧妃,十二个妾室,即便他如夫君这般坐怀不乱,独宠一人,那些女子岂会善罢甘休?” 杜如霜搁笔,拿起字瞻仰一番,嗤笑:“你坐怀不乱?哼!” 杨暄一把将她扯入怀中,深吸一口气道:“确实做不到!”说着便贴向她的唇。 杜如霜慌忙推开他,环顾一圈低声道:“这里可是书房!娘和哥看到了怎么办!” “那去房间?” “想得美!还没说完呢!没有李瑜......我觉得李衍也不错啊,相貌堂堂,又位高权重......”说着杜如霜推开他,起身坐回蒲团上。 “他妻妾成群。” “......” “额,那还有......” 想到为她披上狐氅的杜游,相貌不输沈凌云与杨暄,比沈凌云沉稳,又比杨暄温润...... 见她满脸春意,杨暄屈指轻敲她额头,沉声道:“那是你哥!” 杜如霜惊讶的望着他:“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随后肩头一垂,落寞叹道:“好可惜啊!” 杨暄十分庆幸:幸亏他是你哥!否则还真难比得过他! 她又坐直身子,傲娇道:“但我也说过,若寻不到,宁愿孤独终老!” 杨暄眼角一弯,牵起她的手:“那你我二人携手孤独终老如何?” 第86章 夫人在怕什么? 这什么跟什么啊!第一次听说执子之手孤独终老的誓言,真是百无禁忌! 与你携手,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杜如霜垂首望着眼前的那张字,片刻后,她抬眸望向杨暄。 “今晚,我有话对你说,就在荼蘼花架下吧。” 见她神色凝重,杨暄心有不安,可三月之期将近,迟早要面对,若夫人不接受...... “是我想听的吗?不是的话,不赴约!” 杜如霜沉声道:“是......你想知道的。” 微风清朗,夜月皎洁,荼蘼花开,春芳尽歇。 二人沉默的用过晚膳后,杨暄主动牵着她的手,向那繁花之地而去。 “夫人要说什么?” 杜如霜紧紧攥了攥拳,鼓足勇气道:“对不起。” 却不敢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只是转头望着木架上垂下来的花枝,刺蘼花开的正娇艳。 虽在意料之中,他依旧心痛了一下:“为何?” “我......” 她还未张口,却感觉一道力量袭来,她撞在了一堵坚实却温暖的墙上,心霎时慌乱如麻。 杨暄将她扯入怀中:“听着夫君的心跳再说。” 我不希望你因心中虚无的我而拒绝,我不相信你不喜欢眼前真实的我。 杨暄你真的太有招儿了! 杜如霜在他怀中深深喘息片刻,对于眼前有血有肉的杨暄,她实在无从抗拒,却又......不得不抗拒。 “我、不、喜、欢、你。” 几个字虽简单却异常沉重,压的她透不过气,眼睛也随之蒙上一层水雾。 既不喜欢我,为何要吃柳颦儿的醋,吃莲儿的醋? “我不信。”杨暄说。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换个轻松点的方式拒绝他。 她推了推他,扯起唇角:“对不起,我喜欢女人。” “……” “夫人别闹了。”杨暄说着将她揽入怀中。 即便喜欢你又能如何,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且谁知你对我的喜欢能持续多久? 她紧了紧拳头,后撤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再次抬头望着他,神色变得毅然决然。 “好吧,即便喜欢,我也不会与你在一起,我有洁癖,想到你曾吻过别的女子,碰过别的女人,我、会、恶、心!” 说完这番话后,她只觉得全身瘫软,仿佛周身力气被这句话抽干,但她坚持着不让自己瘫倒。 一旦跌入他的怀抱,将是......万劫不复。 杨暄垂着浓墨化不开的黑眸,他的心已跌落深渊,深渊之下是万剑丛刃,冰冷刺骨,痛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无从反驳,这是他改变不了的过去,夫人当真好狠的心。 杜如霜盯着他腰间玉带上的花纹,紧紧咬着下唇的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的眸子魅惑,做出丧失理智的行为。 半晌后,杨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三月之期一至,我便离开杜府。” 如此,也好。 杜如霜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明明赢下了这局对弈,为何会如此伤心? 泪水不知何时布满脸颊,她加快了步子。 杨暄只看到她的背影利落决绝。 夫人当真是这世上最绝情之人。 万物复苏,柳树抽芽,树叶隙隙,疏影横斜。 已是三月二十九,想不到春风竟也会有萧瑟之意。 杜如霜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明日他便要离开了。 明明要解脱了,为何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甚至想推开门冲过去对杨暄说‘我愿意’。 且不止一次—— 杨家的下场我是知晓的,到底该听从冲动的心,还是理智的脑?有没有两全之法?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救他不死? 轰隆隆—— 一声春雷滚过庭院上空,炸在耳边,杜如霜浑身一颤,莫不是上天也觉得我这想法是倒行逆施?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劲风掠过,扫落满地残叶。 如此一番疾风骤雨,不知院中荼蘼花被摧残的多么萧条...... 杜如霜起身撑伞走向院落,地上果真落红一片。 她见过最美的落花雨是大学时与那人一起,夕阳余晖,映衬着辰山樱花大道,恰逢花期将尽,一阵春风,吹落漫天花瓣,他站在樱花雪中向她招手:“墨染。” 她甩着一头长发,不顾一切的奔向他,落樱纷纷,笑靥盈盈。 如今正是花开时节,酝酿一冬的花朵终于绽放,却抵抗不住天降骤雨。 万里山河,大地万物尚且如此,渺小的我又如何能拯救他? 杜如霜无助的在雨中落泪。 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很想将她庇护在自己的胸膛之下。 杨暄撑伞走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虽无比留恋他的体温,她依旧艰难的推开了,他的怀抱有毒,会让人失去理智。 “夫人为何折磨自己?” 不知是雨,还是他低沉的声音,让人变得脆弱,借着雨声的遮挡,她渐渐哭出声来。 好吧夫人,哭出来会好些。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眼泪如江河决堤,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放纵的哭。 她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蹲在地上,哭到抱着膝盖。 我想回家,我想爸妈。 为何要给我如此艰难的选择。 我为何终究还是动了心...... 望着蜷缩颤抖的她,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于他而言亦是蚀骨锥心之痛。 杨暄握着伞柄的手指已白无血色,仿佛要将其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干涸,筋疲力尽,杜如霜摇晃着起身。 “夫人为何伤心?” “可怜这些花被摧残罢了。” 夫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已爱我入骨是吗? “夫人如此心软,连花都心疼,为何如此执着的伤我?” “夫人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阴郁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杜如霜浑身一僵:他果然机敏。 罢了,她抬眸直视杨暄:“若是天道不许呢?” 天道?夫人开什么玩笑,天道怎么有空管我们? 不过他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夫人愿意谈及正题。 他微扯唇角,神色桀骜不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你只能是我夫人。” 又是熟悉的霸道蛮横,无法无天!杜如霜不禁失笑:“天王老子来了可能真的有用。” 第87章 生死不论 杨暄盯着她郑重其事道:“只要夫人在,即便承受天谴,我也在所不惜。” 杜如霜并非铁石心肠,如此誓言,怎会不感动,可她依旧犹豫。 “若我们只能相守几年呢?” 杨暄蹙眉问道:“为何?夫人要离开?” 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要离开啊...... 见她不语,杨暄再言:“夫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生 死 不 论。”他一字一顿,坚决如铁。 杜如霜内心一颤:他既能为我不顾生死,那我呢?我是不是不该如此自私?罢了,那便共同面对吧。 她沉默片刻,抬眸斩钉截铁道:“好。” 神色一如既往的坚决干脆。 杨暄长舒了一口气,唇角一扬:“夫人。” “嗯?” “夫人夫人夫人......”他一直喊着夫人。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杜如霜望着他如孩子般调皮,不禁破涕为笑,长睫沾泪,皓齿星眸。 杨暄看的挪不开眼:“夫人可知你笑的时候有多明媚?仿佛整个天空都亮了,比银河还要璀璨。” 杜如霜垂眸害羞一笑。 不止如此,夫人害羞时十分娇媚,俏皮时十分灵动,撒泼时尤为可爱,而夫人夸别的男子时,他尤其想抱着她深深吻。 思及此,杨暄抬手欲勾起她的下巴,她突然抬头:“这可是晚上!哪里来的天空亮了?” 天空亮了......那不是现代的霓虹灯嘛?杜如霜豁然笑了起来。 杨暄也不免被她感染,笑问:“夫人想起什么了?” 她神秘兮兮道:“夜晚的天空真的会亮如白昼哦!” 杨暄思索了一会儿,发觉想象不出,百思不得其解。 杜如霜望着他眉头紧皱的模样,偷偷一笑,拉着他的手:“别想啦!若此生有机会,带你见识一番!” 他稍稍颔首,而后庆幸道:“夫人终于是夫君的了。”说着他勾起她的下巴,轻柔地含住了她的双唇。 无论承受任何天谴,我都会保护好夫人。 亲吻间隙,他说:“明日随夫君回杨府。”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冷雨湿寒,容易着凉,杨暄松开,牵着她的并肩向房间走去。 “对了夫人。” “怎么了?”说着杜如霜抬眸,恰好撞上他温柔的眸子。 他说:“春雨怎会是摧残,明明是浇灌,明日雨过天晴,荼蘼花只会更娇艳如新。” 杜如霜回头,见不远处花架上,许多花朵依旧倔强的迎着风雨,粉白花瓣坠满水珠,盎然如洗。 她朝着杨暄重重的点了点头。 只是......花开花谢,万物春始生,冬凋零,也是天道规律啊,无人逃得过...... 潇潇暮雨,烟庭染雾。 杜如霜躺在床上似乎还难以置信:我就这么做决定了? 沈凌云已有玉阙,他人品端方,温柔儒雅,定会包容她,二人也算金玉良缘了。 如今的杨暄的确与多年后判若两人,简直无赖!携手孤独终老,想到此处,她不禁‘噗嗤’一笑。 虽无赖,却也深情,此生遇见他是万幸,那便如娘所言,不让自己抱憾终身吧。 此前的他的确有些不择手段,但沈凌云自小便是长安权贵,他需要满身伤痕才能走到这一步。 既无人教他做个正直之人,或许我可以一试,也算是拯救多年后那名女子,和她的年迈双亲。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敲门声,竟是杨暄半躺在门外,全身滚烫。 杜如霜连忙将他拖上榻,连夜为他降温。 翌日清晨,杜府之人得知杨暄高烧,立刻请来大夫诊治。 杜如霜坐在床前紧紧拉着他的手,虽自责,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你的身子怎会如此弱?” 他虚弱道:“许是前两次未痊愈。” “怎么会呢?” 随后她恍然大悟:“该不会是你身子好些后让你自己吃药,你便不吃了吧?” 杨暄心虚的扬了扬唇:“苦!” 实则是享受夫人心疼我的感觉。 “你!真是不让人省心!”说着她叹了口气。 杨暄捏了捏她的手:“随夫君回杨府别院吧,日日亲喂,我怕岳母接受不了。” 杜如霜瞪了他一眼,想起过往,又有些脸红,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当日二人乘坐马车回杨府别院,果然无人打扰,日日亲喂。 按照商议,翌日是回杨府之日,杜如霜整理礼物误了时辰。 见她姗姗来迟,杨暄嗔怪提醒:“夫人!今日的药还未服用!” 杜如霜无奈一笑:“急什么嘛!” 杨暄拄着额角,望着她衣裙翩翩的行至身旁。 还未服药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吻了上去。 她欲推开,他却力气甚大,紧紧的箍她在怀,深深地吻着。 依旧游刃有余,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动情之际,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杜如霜很快不敌,沦陷其中,杨暄却突然停下缓和片刻。 真是自食恶果,本以为夫人不会同意,想办法离开前发个高烧,竟然失算了! 还未进入正题,他便如此喘息......杜如霜连忙温声劝阻:“身体还未痊愈,不宜如此。” 杨暄勾唇一笑:“真是拖了夫人后腿。” 杜如霜小脸儿一红,害羞的将头埋入他怀中,想起来他的药还未服用,连忙抬头提醒他用药。 “也是,若不按时服药,何时才能痊愈!”说完杨暄一直盯着她笑。 她果然脸色更红,嘟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后她端起药,欲亲口喂他。 杨暄扯回她的手,唇角一扬:“夫君自己来吧,我怕......招架不住......” 这杨暄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这么会撩啊! 翌日家宴,二人眉目传情,十分恩爱,杨夫人虽不喜欢杜如霜,却也为儿子高兴,他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如此多的笑意。 “听说你病了,娘担心的不得了,几次去探望都被拦住,如今才知是为何!” 杨昭对杨暄近日不为他找贺礼之事颇有微词,但毕竟是亲儿子,还是关心的。“夫人,是为何?” 杨夫人一笑:“自然是因为有如霜时刻在侧,不愿被人打扰啊!” 杜如霜微微害羞,但依旧张扬跋扈:“娘,如霜只是暂时原谅了他,若他再敢寻花问柳,可不介意再和离一次!” 第88章 好厉害啊 杨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夫人当这是在指点江山?”语气带着责怪,目光却是温柔的。 听闻此言,杨昭大笑:“你们二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无法无天!” 众人皆笑。 他十分欣慰,自从上次暄儿撮合沈白之事,便欣慰儿子竟颇会引经据典。 暄儿自小聪慧,同他一般擅算术,记性也极好,但自小不学无术,如何逼迫都无用,想不到如今竟被杜如霜调教好了。 “娘,孩儿明日带如霜去汤泉宫住几日。” 见杨夫人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杜如霜连忙解释:“是因为那里暖和,有助于夫君身体恢复......” 听闻此言,杨夫人的姨母笑更甚,而杨暄也紧紧盯着她,杜如霜顿时脸色更红。 张意婉全程温婉浅笑,礼貌得体,只是心中恨不得将杜如霜撕碎。 终南山下,郁郁葱葱,春岭噙雾,花信染枝。 水雾氤氲中,抬头可见星辰明亮,银河璀璨。 杜如霜身着轻薄衣裙,一头墨色长发披散开来,半躺在水中,感受柔软的温泉水滑过肌肤,忍不住轻轻闭上双眼。 “啊!好舒服啊!” 掀眸望向夜空,再次感叹:“千年前的空气就是好,竟能见到九天银河,好美啊!” 似乎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一高挑的剪影走来,落拓修长,风度翩翩。 她虽知是杨暄,但依旧微微心慌,不自觉的起身向后退。 杨暄身着一条轻薄的玄色蚕丝袍,缓缓踏入水中,腹部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嘴角漾开一丝弧度,慵懒自若,墨眸潋滟,轻佻诱人。 “夫人,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也好,如此好过他逼近过来,杜如霜稍稍缓和,踏水向他走去。 接过杨暄伸来的一只手,温暖有力,轻轻地将她扯入怀中。 他俯身鼻尖微错,含上了她的唇,呼吸交错,温柔清浅,让人心头熨帖,又悄悄慌乱。 随着她的戒备消失,他吻的渐深,抱的渐紧,轻薄的衣服,紧贴身段,杜如霜清晰地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和僵硬的身体。 她虽面红耳热,心神晃荡,却又夹杂浓重的惧意,感觉到她轻微地颤抖,他停了下来,垂眸问道:“夫人还未准备好?” 他的目光轻柔怜爱,声音却轻浮挑拨,勾人的紧。 她心慌意乱中捏了捏手指,鼓足勇气摇了摇头:“准备好了。” 他再次俯身吻上她,变得深情缱绻,旖旎重重,令人心荡神摇,欲念丛生,她很快便呼吸急促,难以自持,迎上了他的节奏。 至此,他方轻解她腰带。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终南山仍春意盎然,春色正好。 夫人阵阵愉悦至极的声音传入耳中,轻盈灵动,他不禁笑了:说好的冷淡呢? 无论夫人是谁,此前定从未如此,思及此,他便满心欢快:夫人只是我的。 “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 “那......夸我。” 听到这两个字,杜如霜‘噗嗤’一笑:你可真记仇啊! 她沉吟思索一会儿,想起他舞剑的身姿,她说英俊潇洒。 想起他喂她姜茶,她说温柔贴心。 想起他勾人的目光,她说风流跌荡。 想起他坚持不屑的追她,她说执着不渝。 杨暄笑着听她说着,最后轻声道:“其实夫人只需四个字即可,还记得上次教夫人怎么夸吗?” 杜如霜回忆在洛府那晚发生之事,紧接着恍然大悟,又脸色羞红。 杨暄觑着她:“夫人想起来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说:“那夸吧。” 杜如霜低头嘟囔道:“好厉害啊。” “语气不对!” 好羞耻啊! 杜如霜脸色红至耳根,沉吟须臾,整理好情绪后,抬眸夸赞道:“好厉害啊!” 杨暄抿嘴一笑,再次翻身上来将她压在身下。 “欸!求放过!” 杜如霜连忙求饶,水中折腾几次,她已筋疲力尽,浑身酸痛。 闻言,杨暄笑的浑身发抖,随后敛了敛问道:“前面应加什么?” 杜如霜嗔怒道:“夫君,求放过!好了吧!” 他点头宠溺一笑,舒臂揽她入怀。 她觉得嘴巴和下面都肿了,有些疼。 借着月色,她双眼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加之微蹙的眉头,格外惹人怜爱。 “对不起,夫君有些放纵了。”他在她额头轻轻嘬了一下。 他的怀抱很舒服,能抚愈。而且……终于睡到他了。 她轻轻的笑着,闭眼感受他的体温。 九天银河下,春意阑珊,柔怀缱绻。 “夫人上次为何惧怕?” 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她轻声道:“幼时被邻居骚扰过,有阴影。” “邻居?有杜将军在,何人敢如此大胆?” 她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只是抱着杨暄的手臂紧了紧。 他抬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 有夫君在,不会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 想到他幼时的遭遇,她红了眼眶,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温柔抚摸着他后背的伤疤。 杨暄低头:“夫人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她抬眸望着他,眼角一弯:“夫君不也是?” 清波盈眸,眼眶微红,杨暄心中一暖,夫人疼我。 “夫人何出此言?” “听下人说爹曾找你要新岁贺礼,被你推脱了。” 杨暄摸了摸她的脸颊:“那些毕竟可救许多难民,我怕夫人心疼不舍。” “夫君为何不心疼他们?” “夫君以后也会心疼他们的。”说着杨暄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 杜如霜再次抬眸望向他:“为何?” 他将她揽入怀中:“因为有夫人心疼我了......” 他不愿让她看见那微微湿润的眼睛。 听闻此言,杜如霜鼻头一酸,紧紧的抱着他,沈凌云不是非我不可,可杨暄,只有我一个。 自从沈凌云与白玉阙的婚事传遍长安,沈府日日有人登门,说是恭贺,实则借机探听虚实,又垂头丧气的离开,可惜了如此好的郎君。 杨暄与杜如霜在汤泉宫,日子甜如蜜,但杨暄不便逃班太久,二人待了三日便回长安。 回去路上,听闻马车外一阵叫嚷,杜如霜掀开侧帘。 见路上两位小厮打扮的人,正拖着一位挣扎中的白衣女子,旁边还有一位锦衣公子,手持折扇,歪着嘴轻笑着。 杜如霜扬声喊道:“停车!”杨暄微微皱眉。 “住手!” 锦衣公子闻声转头,见眼前这女子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便见杨暄从旁边的马车上缓缓走下来。 原来如此,他轻蔑的嗤笑一声:“你是杜如霜,中秋夜宴上撒泼的女子。” “既然认识姑奶奶,接下来该如何,应当知晓吧?” 第89章 你安排的? “你!” 萧青岩正欲生气,转而又敛神笑道:“杜姑娘如此貌美如花,若愿同这女子交换,本公子自是十分满意!” 杨暄目光逐渐阴冷:“萧青岩,你活腻了吗?我的夫人也敢调戏?” 他的夫人不受宠爱,无人不知,他并不畏惧,挑眉一笑:“你的夫人夜夜独守空闺,多浪费啊!本公子临幸临幸又有何妨?” 杨暄面色阴鸷,薄唇紧闭,二话不说抬手掐向他的脖子:“再说一遍?”声音阴狠低沉,手指因用力发白。 旁边小厮连忙上前,杨暄冷冷的道:“再近一步,当场掐断。” 萧青岩憋的脸色涨红,说不出话,闻言连忙摆手让小厮退下。 眼见他脸色变成猪肝色,杜如霜阻拦:“杨暄,住手!自有律法处置他!” 杨暄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萧青岩憋的脸色青紫,待呼吸通畅些后,他边后撤边嘴硬,瞪着杨暄咬着牙:“你给我等着!” 接着落荒而逃,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若不是夫人求情,他必死无疑! 见他神色阴冷拳头紧攥,杜如霜抚了抚他的手臂,柔声安慰:“小人而已,夫君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杨暄一敛神情,望着她微微一笑:“让夫人受惊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名白衣女子将将反应过来,走来行礼:“暄公子,此事......” 杜如霜眉头一拧,这是何意? 杨暄吩咐她退下,二人上了马车,杜如霜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安排的?” “他是政敌,工部侍郎萧嵩之子。” 此事并非他所安排,但他知情。如此拙劣的手段,也就只有杨旷那个蠢才了。 但你一言不合就动手,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嘛?! 他不反驳,杜如霜十分失望:“你怎能用一女子去设计陷害他,她的命难道便是草芥吗?” “对不起夫人。” 他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头认错。 罢了,好在此事还未酿成后果,她轻轻叹一口气。 “我们不必如此不堪的手段,以萧嵩的德行,无需牵扯家人,自会露出马脚。” 见他依旧低着头,杜如霜轻轻拉起他的手,笑着说:“不过今日,谢谢你替我出头。” 多年后她在青楼被人为难时,向来无人替她出头,只能自己应对,当然,主要是杨暄为难她。 二人刚回长安,便听说沈凌云受伤。 沈凌云同往年一般,前往寿王府参加春日宴,回府时天色已暗,几位蒙面黑衣人冲出来,各个手持利刃,武功高强。 出手狠辣,竟是冲着要命来的,他未带兵器,只能靠身形躲闪。 “各位与我有何仇怨?” “见了我们公子便知!” 缠斗之间,沈凌云手臂被匕首划伤,鲜血喷涌而出,幸而杜游及时赶到,捡起一根木棍一折两半,二人以棍为剑,将六人打退。 沈府书房,沈凌云已包好伤口,左手举着书卷看书。 门外一女子匆忙而来,一袭青衣衫裙,眉目如画,芝兰玉树。 她神色匆匆,面露担忧:“沈大哥,听说你受伤了,可有碍?” 沈凌云礼貌颔首:“皮外伤而已,并无大碍,多谢姜姑娘关怀。” 见他看起来安然无恙,神色从容,姜若儿将信将疑。 “到底是何人,竟敢伤你呢?” 沈府嫡子,又与寿王关系匪浅,全长安不是随便谁就敢伤他的。 他最近刚刚同白玉阙定亲......定然是表哥李衍! 表哥向来喜欢白玉阙,自从被他掳走后,期间借着各种名义下了多次帖子给她,她总是借口称病不出。 不如借此机会劝沈凌云放弃白玉阙。 姜若儿思索片刻后,在沈凌云身旁坐下,温声劝解:“沈大哥,既然她与李衍表哥不清不楚,不如便退了这门亲事吧?” 沈凌云余光轻瞥她一眼,蹙了蹙眉:“与她无关。” 他早猜到是李衍所为,为防止娘认为白玉阙是祸害,吩咐全府上下严防此事泄露,同时也是为了不让白玉阙自责担忧。 白玉阙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让他不顾自身安危!论家世,容貌,名声,她哪一点不比白玉阙好上百倍? 姜若儿心中愤愤不平,表面依旧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沈大哥,她本已名声尽毁,你怎么能如此执迷不悟?” 沈凌云盯着眼前书卷,沉默不语。 姜若儿见状,叹了口气:“算了,我去同她讲!” 她转身向外走去,沈凌云匆忙伸手阻拦,却猛地撕扯到伤口,疼的闷‘吭’一声。 她惊慌回身,见伤口处已渗血,深蓝色衣袍被血浸染成绛紫色,登时红了眼眶。 “这是皮外伤吗?!” 说着伸手去摸他的伤口,沈凌云轻轻躲开了她。 姜若儿蹙了蹙眉,见他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又十分心疼。 “沈大哥,对不起。” “烦请姜姑娘不要将此事告知白姑娘。” 我如此关心你,你却总是惦记着白玉阙,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姜若儿心有不甘,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另有打算。 这白玉阙凭什么?一个声誉尽毁的女子,竟妄想将沈凌云拉下泥潭!你也配?! 若是她真的喜欢沈凌云,得知此事,定会为了他的安危主动退婚! 若不退婚,恰恰证明她是蛇蝎女子,沈凌云也能认清她的真面目。 想到这里,姜若儿觉得胜券在握。 不多时,姜若儿又回到沈府义正言辞道:“沈大哥,你被白玉阙骗了,她得知你身受重伤......” “不是说过不许告诉她吗?” 沈凌云当即严厉呵斥,他向来温润儒雅,从未发过如此大火。 姜若儿被他的呵斥猛然吓了一颤,晶莹的泪珠顿时滚落,眼波清明,梨花带雨,好不怜爱。 “对不起姜姑娘,在下只是怕她忧心......” 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沈凌云敛神赔礼道歉。 只是话音未落,姜若儿已不屑道:“那沈大哥放心,她压根不在意你,我若是她,得知此事定会为了你的安危退婚的。” 沈凌云望向姜若儿,目光幽冷:“在下心中只有白姑娘。” 姜若儿狠狠咬了咬下嘴唇:“沈大哥,你是被她蒙蔽了!你知道她......” 见她顿了顿,仿佛说不出口,沈凌云心下疑虑,追问道:“她怎么了?” 第90章 他深得我心 姜若儿鼓起勇气道:“我去时,她正在......正在看话本子!” 杜如霜推荐的。 见沈凌云沉默不语,她接着斥责骂:“她就是个狐狸精!定是从里面学了勾人的技巧!不知廉耻!” 莫不是她如此张扬主动,是看话本子的缘故?一个大家闺秀整日看话本子,的确不成体统,定要提醒提醒她。 成婚后再看! 见沈凌云若有所思,姜若儿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以沈府的门第,他定然看不上这样的女子! 他回神道:“姜姑娘慎言,此事不许外传。” 传出去坏我夫人名声。 “你!”真是被狐媚女子蒙了心! 姜若儿气的咬牙切齿,面色涨红,再无闺秀之态。 沈凌云再言:“对不起姜姑娘,即便白姑娘退婚,在下也不能娶你,姜大人和丞相定会为姑娘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姜若儿红着眼眶,梨花带雨的离开。 沈凌云呆呆地望着门口地砖,阳光洒下方寸之地,似有轻尘翩翩起舞。 她性情张扬,大胆无礼,俏皮撩人,到底是善于伪装?还是本性如此? 她的那些倾慕之言,是信手拈来的撩拨?还是发自内心的爱慕?是为了嫁入沈府,还是...... 我与她不过两面之缘,第二面便是开口求亲,当真是一见钟情吗?还是另有图谋? 以及,李如延见色起意,狠辣卑鄙,她又是如何从他手中安全逃脱的?当真如她所言,丝毫未碰她吗? 思及此,他轻瞥一眼伤口,若非对她情深意切,李衍又怎会对他下此毒手? 沈凌云微微叹息,与她见面时,她仿佛单纯的像一张白纸,远离后却又觉得隔着层层迷雾,让人难以捉摸。 她当真值得共度余生吗?不知为何,他心中纵使有满腹疑团,却依然想要相信她。 “你的伤怎么样了?” 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沈凌云蓦然抬眼望去,可不正是心心念念之人? 骄阳轻染白衣,盈盈玉碎,熠熠生辉,她提起裙摆,翩翩轻尘也为之羞怯让步。 白玉阙奔进来,目光殷切的在他身上打量:“伤在哪里?” 声音急切,却不轻柔,单纯质朴,无丝毫伪装。 发现手臂已渗血,白玉阙心疼抬手触摸上去,红了眼眶:“竟然伤的这么重。” 那双手苍白纤长,微微颤抖,而蒙上水雾的双眸那样灵动清湛,明明是善良澄澈的女子,何来迷雾? 沈凌云诧异的眸子渐渐漾开了笑意,轻声安慰道:“小伤,不算什么,不必忧心。” 他越是故作轻松,白玉阙越是自责,泪眼霎时滚落。 “听说是李衍所为,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声音充满委屈与自责,沈凌云心疼万分,不知为何,竟有想要将她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轻轻安抚的冲动,只是碍于礼法,不可为之。 李衍心狠手辣,她可以想办法脱身,沈凌云怎么办?她不忍心将他置入险境。 “我们还未成婚,不如......” 说着白玉阙将在他手臂上的手收回。 沈凌云抬手握着她纤弱的手腕,深情道:“不!我不会答应。” 此生,我非你不可。 他的神色无比坚定,目光却温柔似水。 白玉阙心下欣喜,却感动的潸然泪下,晶莹的泪珠顺着如玉的面颊滚落,沈凌云情不自禁的抬手为她擦拭。 二人四目相对,白玉阙的嘴角轻轻扬起:“我定会保护好你!” 沈凌云‘噗嗤’一笑:“白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保护?” 不要看不起人好不好!白玉阙柳眉一扬,十分神气:“唇枪舌剑啊。” 沈佑寿诞那日,白玉阙祝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他惊讶赞叹:想不到白姑娘还精通《诗经》。 白玉阙当时神色端庄,却口出狂言:玉阙懂得可多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公子以后便会知晓。 与她相见的几次,次次皆耳目一新,当时他便觉得此生有她,定是妙趣横生。 想起这一幕,沈凌云颔首笑:“好,那便有劳白姑娘了。” 白玉阙灿然一笑,眉弯似月,眸中荡漾着粼粼波光,如碎了的银河,比四月的暖阳更耀眼。 他眼波微动,唇边笑意舒展,墨色眸子潋滟如秋水,盛满难以掩藏的爱意,修长分明的手指握着她的白皙皓腕,入了神。 沈夫人走来,恰好见眼前一幕,心中顿时不悦:虽已下聘,但毕竟还未成婚,如此当真是狐狸精做派! “咳咳。” 沈凌云慌忙收回手:“娘怎么来了?” 白玉阙抬手擦了擦眼泪,敛衽屈膝行礼:“沈夫人万福。” 沈夫人提裙进来,瞥一眼白玉阙,眸中难掩厌弃之色,又转向大儿子微微叹息。 “凌云,白姑娘来怎不派人通知一声,岂不是怠慢了。” 不等沈凌云回答,沈夫人抚裙坐下:“坐吧,为白姑娘上茶。” 白玉阙应声捡了个位置落座,丫鬟来奉茶,她下意识的礼貌说了声:“谢谢。” 说完便意识到做错了:完了,多礼了。 沈夫人眉心微动,心下更为不满:不懂规矩!一个小姐竟自降身份! 沈凌云见状连忙开口解围:“娘,您此来有何事?” 白玉阙全程端坐着,不再开口,目光盯着光中轻尘,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沈夫人无声叹了口气,转向儿子:“既受伤了,便歇息两日吧。” “是,孩儿知道了,娘您下去歇息吧。” 沈夫人心中更不是滋味,这还未过门儿,儿子已经在赶娘了,若是嫁进来还得了? 她觑着白玉阙,淡笑道:“白姑娘可还有事?” 这是要逐客,白玉阙起身礼貌道:“也无事了,玉阙告退。” 她与沈凌云相视一笑,行礼离开。 此后日子可未必好过,但他实在深得我心,愿为他一试。 ———— 杜如霜与杨暄去探望了沈凌云,他伤已好多了,杜如霜即刻派丫鬟通知了白玉阙沈凌云近况。 自从白玉阙上次探望沈凌云后,便不好再去了,免得沈夫人挑剔,她便央求着杜如霜去帮她探望。 杨暄一点也不愿去探望他,死了正好!但是,谁让是他撮合的媒呢!还得负责售后! 第91章 我恨你杨暄 两日后,傍晚时分,余晖洒满庭院,小蛮拿着一叠红衣走来。 “夫人,这是嫁衣,您试试。” “啊?” 杜如霜正在秋千上荡悠,闻言十分惊讶,轻点脚尖停下。 她轻轻摸着眼前的红色嫁衣,眸中难掩惊艳之色,彩色蚕丝绣着雀翎,映着落日光泽熠熠,栩栩如生,轻盈灵动。 “何人的嫁衣?” “自然是夫人的,夫君怎会为旁人准备嫁衣?” 循声而去,杨暄笑着走来,一袭绯红官袍,身长玉立,器宇轩昂,比之以往增添了几分温润。 杜如霜望着眼前的杨暄,恍如隔世,她纵身一跃跳下秋千:“你回来啦。” 他顺势一把接入怀中,温柔道:“夫人试试?” 她小头一歪问道:“这有必要吗?” 睫羽轻扬,双瞳剪水,俏皮可爱。 杨暄嘴角浮起宠溺的笑意,俯身耳语:“你已不是你,我已不是我,自然有必要。” 杜如霜‘嘿嘿’一笑,起身去房间试了衣裙。 杨暄在外面等候,他希望夫人着嫁衣的模样,在成婚那日再见分晓。 片刻后,她雀跃的跑出来:“很合身!你何时准备的嫁衣?” 杨暄张开双臂迎接着她:“知晓夫人不会刺绣,自从沈凌云出局,便已安排赤羽庭去制作了。” 杜如霜直呼:“好贴心呀!” 随后摸了摸杨暄头上的官帽,点头赞叹道:“这一身绯色也很帅气!” 杨暄抱着她唇角勾笑,轻声问道:“夫人觉得夫君穿何种颜色最好看?” 杜如霜思忖片刻,随后坏笑一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调戏道:“乖,不穿最好看!” “哈哈哈......” 说完后杜如霜从杨暄怀中挣脱出来,捧腹大笑。 杨暄深呼吸一口气,嘴角笑意却始终压不下去。 “好好好,夫君记下了。” 不枉夫君推了今日同僚邀请的吃酒。 听说觥筹馆来了个新的小娘子,会的花样多,又美若天仙,他的同僚王旱竭力邀他去,他推拒了。 夫人要吃醋的。 何况全天下也找不到比夫人更好的女子了。 不,有的,七年后会有一女子,让你神魂颠倒。 “哈哈......” 一旁的杜如霜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突然整个人悬空起来,她尖叫着抬头,见自己被杨暄打横抱着,正向房间床榻走去...... 小蛮与未安对视一笑,虽不知夫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还是很明显的,二人连忙上前,一人关上一扇门,而后躲得远远的。 “夫人与公子自从杜府回来后,就像放飞了似的。” “那可不,也不知夫人以前矜持个什么劲儿,就非要虐我们公子。” “闭嘴,还不是公子以前对夫人太冷淡了,不得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卫安笑着点头:“小蛮姑娘说得对!” 这小蛮怎么跟少夫人学的如此粗鲁! 杜如霜虽惧怕男人,但接受杨暄之后,一点也不忸怩作态,如她性情一样明媚张扬,且很容易被取悦。 傍晚夕阳洒在窗棂,院内幽静柔和,帐子里春光旖旎。 随着光一点点褪去,她一直跃动在浪尖儿上,早已疲惫不堪,只想让他停下。 许是被她婉转空灵声音激励的,许是夫人那句话的撩拨,杨暄耐力十足,不愿放过她。 “歇会儿好不好?腿快断了。” 他顿了顿,蹙了蹙眉,继续用力,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 一阵愉悦袭来,她又情不自禁的随之飘荡,心里却不停的咒骂。 杨暄你个畜牲啊!非得让我求你是不是! 她实在受不住了,挎着个脸:“夫君,求放过。” 他唇角一笑,停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的汗。 她筋骨酥软的像一滩水,闭着眼,大口大口的喘息,几乎累晕过去,头昏脑胀的。 “夫人不喜欢夫君吗?”杨暄问。 她累的已经没有心思思考了,只想歇着。 见她不言语,仿佛睡着了,杨暄有些低落。 夫人为何总是叫我名字?不愿承认我是她夫君吗? 他的心渐渐垂落,轻轻叹了口气。 正欲翻身离开她的怀抱,杜如霜轻轻拉回了他。 怎会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早就跟你一刀两断了。 她睁开双眸,里面有星辰和秋水。 “喜欢啊,可我也不是受虐狂啊。”她说。 “喜欢为何不叫我夫君?” “额……”原来他纠结的是称呼啊。 她叫不出口,也不知道他叫夫人为何总是那么顺口,她听起来也顺耳,喜欢听,但偏偏到她这里,十分别扭。 杨暄想,夫人是打心眼里不愿承认?还是心中还惦记着别的男子? 她只是不习惯古代的称呼而已。 “我以后尽量叫夫君好不好?” 他笑着说:“好。” 结束后,杨暄抱着她去浴池洗了洗,又为她穿好衣服。 自从杜如霜换了人,她便再没伺候过杨暄穿衣。 杨暄吩咐小蛮传了晚膳,换了床单。 膳桌上十分丰盛。 看到枸杞猪腰汤时,杜如霜瞥了一眼小蛮。 她对她挑眉一笑:夫人,我懂你,好好补补! 你可真是……想害死你小姐啊! 二人用过晚膳,携手在庭院里逛了逛,夜风温凉,拂面而过,可闻阵阵花香。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夫人请讲。” “你有没有避子汤的方子?” 他常常流连青楼,应该对这很了解吧? “你?” 她纠正道:“夫君。” “要这做什么?”杨暄问。 她知道杨家凄惨的下场,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受此连累,想到杨暄她已心如刀绞,若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承受如此结局,她怎么忍心。 她说:“我想和你,和夫君多做几年神仙夫妻。” 杨暄开心的笑了:他也有此意。他舍不得中断如此销魂之夜。 他唇角勾笑:“好,夫君定夜夜服侍好夫人。” 说着他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吻向她的唇边。 她虽不忸怩,但也是第一次与男人这么腻歪,脸颊还是悄悄红了。 好在月色善解人意,朦胧如雾,风吹的树梢沙沙作响。 她攀着他的臂膀,踮起脚尖回吻他。蚕丝衣袍柔和了他坚硬的肌肉,抚摸着格外舒适。 她的身段轻软纤细,柔嫩弹润,杨暄越发沉迷,竟不自觉解开了她的衣裙。 “这可是在院子里呢!”她伸手制止。 他想带夫人在别院的各个角落,只是夫人大概不会愿意,好可惜。 杨暄将她横抱而起,大踏步的回到了房间。 滚落床榻的瞬间,二人又燃烧起来,想必是那碗汤的缘故,太滋补了。 原来床笫之欢如此令人沉醉,难怪那么多昏君沉迷女色,她也想沉迷杨暄之色。 杨暄呢?别提了,他恨不得溺死在夫人怀里。 翌日清晨,杨暄顶着疲惫的黑眼圈上早朝去了。 杜如霜睡至日上三竿,杨府丫鬟来传话:“二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既然已经决定要与杨暄在一起,杨府之人自然是要好好相处的。 杜如霜洗漱收拾一番去了杨府,被丫鬟带至万寿堂。 她扫视一圈,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包括上次绑她的那两位膀大腰圆的嬷嬷,心有余悸,又望向眼前的杨夫人,张老夫人以及张意婉,三人神色凝重,情况不妙啊。 果然,她还未走上前行礼,那两个粗壮的嬷嬷又冲了上来。 杜如霜惊慌失措的向后撤退:“欸欸欸!你们干什么!” “你竟敢与外男密谋害死暄儿!本以为你们二人就此分开,老身便不再追究,想不到你还敢回来?作为杨氏妇人,便要好好教教你杨家的规矩!” 我的老天奶啊!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吗?我果真不应该答应杨暄啊! “啊呜!” 杜如霜还未反驳,口中已被塞入一块丑不拉几的黑布。 “呜呜呜......” 此事你们为何不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回来了! 张老太太手中拐杖一顿,呵声道:“按照家规,杖责六十!” 杨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老太太,这不妥吧,暄儿......” 老太太沉声道:“若她得逞,你的暄儿可还有命活?” 杨夫人顿时缄口不言。 我要她永远说不出杨家的秘密! 小蛮被两个丫鬟反手押着,见状当即跪地求饶:“老太太,夫人,求求您放过少夫人吧,奴婢愿替夫人受罚!” “六十杖少夫人命都没了,二公子回来定要过问的!奴婢贱命一条,要打要杀都行,只求您饶了少夫人一命!求求夫人!” 见她哭的如此凄惨,两位丫鬟有些无措的松开手,小蛮立刻俯首叩头。 砰砰砰—— 杜如霜鼻子一酸,眼泪不停地打转:小蛮,对不起,连累你了。 仅三两下地上便有一片殷红血迹,小蛮额头鲜血顺脸而下,又与泪水混合流入脖颈,没入上襦。 杨夫人见她如此忠心,于心不忍,转向张老太太求情。 “老太太,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暄儿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是......” “既然你求情,那看在暄儿的面子上,减轻一半,杖责三十。” 哎呦喂,他面子也不大啊,怎么不给我全免了!看似区别很大,但左右都是死!我哪里能扛得住三十杖啊! 接着老太太阴声道:“给我重重的打!” 她抬头瞥了一眼,张老太太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杜如霜顿时浑身一颤:这老太太想打死我......掩埋杨家的秘密! 奈何她的嘴被堵着,手被绑着,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看来今日必死无疑了! 杜如霜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天谴来的可真快啊。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闭上眼,横下心,不再反抗。 但是当板子落下来时,一阵剧痛带着麻木从屁股瞬间传入大脑,还未来得及喘息,下一杖接踵而至。 杜如霜顿时眼泪喷涌而出:啊啊啊好疼啊!还不如被熊拍死呢,还不如被爹一枪捅穿呢!还不如被杨暄掐死呢! 杨暄求求你来掐死我吧! 我恨你杨暄!你这个灾星!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 唔,还真是下了床便不熟了。 户部,杨暄正在校对各地区田亩,突然打了个喷嚏。 待他散班回到别院,左右不见杜如霜,得知去了杨府,心下隐隐不安。 当即快马加鞭赶至杨府,众人皆在万寿堂。 见他来,张老太太示意下人都出去。 第92章 神仙难救 杨暄沉声问:“娘!如霜呢?!”声音冷峻低沉又带着些急切。 杨夫人内心直打鼓:“她......” 张老太太直言:“她勾结外男,意图害死你,已按家规处置。” 按照家规,杖责六十!岂不是必死无疑! 杨暄冲上去一把掐住张老太太的喉咙,面色阴沉,厉声呵斥:“你有什么资格处置她?!” 张意婉吓得脊背生寒后退了几步。 “她在哪儿?!” 杨暄目光扫视一番庭院,有冲洗过的痕迹,他内心更加忐忑不安,神色也更狠戾了。 “暄儿住手!她是你嫡亲祖母!”杨夫人冲上去抓着他的手臂。 嫡亲祖母?他皱了皱眉,先松开了手。 老太太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面上竟无丝毫变色。 杨暄抓起桌旁紫砂壶狠狠攥在手中,手指因用力已弯曲变形。 “她在哪儿?!说!” 逆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不敬尊长!即便不是他祖母,也不该如此罔顾礼法! 张老太太咬了咬牙道:“杖毙了,已丢至城外乱葬岗!” 杨暄浑身一颤,趔趄两步险些站不稳,眼底猩红一片,目眦欲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 手中紫砂壶不知何时已被他捏碎,又将碎片紧紧攥入手心,鲜血直流。 杨夫人心疼的上前握住他的手:“暄儿,你就忘了......” 杨暄用力甩开她:“她若有任何闪失,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说着将手中碎片狠狠摔落,冲了出去。 听闻此言,几人怛然失色,胆战心惊。 杨夫人悲痛欲绝瘫倒在地,痛哭不止:“暄儿怎能如此大逆不道啊!” 为了一个女子竟连娘亲都不要了。 城外上好坊,是长安城的乱葬岗,每日有无数可怜人死后被扔在这里,甚至无一张草席,更无人祭拜。 犯了错被打死的丫鬟、妾室、通房,得罪了权贵被滥用私刑处死的,坏了家中声誉被逼死的高门贵女......数不胜数。 已是傍晚,阴森的乱葬岗在夕阳下依旧难掩死寂。 四月多雨,不知何时,天空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杨暄与卫安在死人堆里疯狂翻找着,雨水混合着血水,很快便形成一片粉色汪洋。 要想翻完全部的尸体,至少要半夜,杨暄不停地喊着:夫人,却始终不见杜如霜。 卫安看着公子疯癫的模样,心疼万分,但公子对少夫人之情谊深重,这世上无人能劝得动他。 很快灯笼被雨水浇灭,无星无月,上好坊伸手不见五指。 杨暄跪在血泊之中,在雨中放声哭喊:“夫人!你在哪儿?!”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夫人说的对,杨府是魔窟,夫君不该执意求你回来,是我自私,是我害了你......” 夫人,夫君来陪你...... 夜雨之中,他脚步踉跄虚浮,扑通一声,晕倒在血水之中。 城门已关,卫安将他带至城外另一处别院。 淋了半夜的雨,杨暄浑身高热,昏迷不醒,口中不停地喃喃着:是我害了你...... 卫安连夜请来大夫,开了药方,熬了药,却喂不进去,高烧始终不退,翌日寅时城门刚刚打开,卫安便带着杨暄回府。 杨暄因浑身高热脸色绯红,口中呓语不断,因身体太过虚弱,由最初清晰地是我害了你,如今已听不清说了什么。 杨夫人亲自照料,请来了太医看诊,又不停地用冰帕子为他降温,高烧却反反复复。 杨昭昨夜宿在郭国夫人府,一早被杨府小厮喊了回来。 太医折腾一早,也只能拱手请罪:“杨大人,杨夫人,杨小郎君拒不用药,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如此即便是神仙也难救啊。” 杨夫人急的手中帕子揪的变了形,心中懊悔万分:当真不该听婆母的话,暄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太执拗了。 杨昭突然开口:“前些日子暄儿高烧怎么治的?” 杨夫人眸子微睁,醍醐灌顶:是杜如霜亲口喂的! 她连忙冲着门外丫鬟喊道:“快去请柳娘子过来!” 丫鬟虽然不知为何,但照办了。 此时恰逢清晨,觥筹馆内的达官贵人还未散尽。 听闻杨暄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柳颦儿一路哭着赶来。 房内只留下柳颦儿,杨夫人在屏风外等着。 得知要亲口喂杨暄吃药,她忙不迭的应承下来:只要能救暄公子,奴家做什么都愿意! 他浑身滚烫,唇角灼人,因昏迷中,柳颦儿轻松叹入他的齿关,只是药刚喂进去,杨暄便咳嗽着吐了出来,又昏迷着躺了回去。 接连三次皆是如此,眼见不成,杨夫人着急的从屏风后出来。 “柳娘子,辛苦了,下去吧。” 柳颦儿想不明白,明明暄公子以前很喜欢她的,如今却连她喂的药都不愿咽下,她心中满是失落,又充满自责,自责自己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叹息着离开后,杨夫人坐在床榻前泪流满面,轻轻地用冰帕子擦拭着他的额头。 “暄儿,你这又是何苦呢?怎就能为一个女子命都不要了。” “杜如霜有什么好的?她容貌一般,又跋扈忤逆,为何非她不可?” 杨昭见柳颦儿离开,以为儿子应当已经醒来,这会儿匆忙赶来。 刚至门外便听到夫人的哭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风寒可是会要人命的! 虽张老太太不愿杜如霜与杨暄在一起,但儿子的命更要紧! “夫人,杜如霜到底在哪儿?” 杨夫人望一眼杨暄,欲言又止。 杨昭逼问道:“你还不明白吗?暄儿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她若想伤害暄儿,不回杨府便是!” 杨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太太说杜如霜知晓杨家最大的秘密。” 杨昭面色骇然一变,神色凝重,眉头紧拧:“暄儿尚且不知,她怎会知晓?” 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老太太竟然还放她离开?岂不是放虎归山? 尤其昨日受了杖刑,一旦醒来,对杨家恨之入骨,难保不会捅出此事! 想到这里,杨昭拳头越握越紧,神色阴冷,看一眼昏迷中的杨暄,低声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杨夫人随他行至院中亭下,二人悄声道:“夫君,何事?” “为何不直接将她杖毙?” 第93章 你们这群恶魔 “白鸿礼爱女冲了进来,若不放手,不好收场,婆母说已打了二十余杖,每一杖皆是下了苦力气的,定然是活不成了,为了不将事情闹大,让白姑娘带走了她。” 杨昭听闻此言,心下忧虑并未减轻,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仍需谨慎。 他神色阴翳,声音冷沉:“我派人去寻找她们二人的下落,定将此事落实。” 杨夫人急忙问道:“那暄儿呢?若杜如霜当真死了,暄儿怎么办?” “先瞒着,就说她还活着,待暄儿好起来,时间一久,便会忘了她。” 杨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 崇业坊一处不大的宅院里,一彩衣女子在榻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另一位姑娘坐在床前泣不成声,两位丫鬟哭红着眼,小心翼翼的拨开伤口,血肉与破碎的衣裙黏连,边缘有些部分已凝固,再被撕开,鲜血直流。 白玉阙的白色衣裙上血迹斑斑,殷红如梅。 得知沈凌云伤势好多了,她心情大好,寻杜如霜出去逛街,行至别院听说回了杨府。 在一位丫鬟的带领下向万寿堂走去,还未走到,便听见一阵沉闷的敲打声,和被捂着嘴巴的呜呜声。 想到这里是杨府,白玉阙心中隐约不安,她提起裙子拔腿便跑,小南只好紧跟其后。 穿过一个月洞门,果然见眼前一彩衣女子在长凳上,另外有两位膀大腰圆的嬷嬷抡着板子交替打着。 “住手!” 白玉阙边喊边猛冲过去,终于在板子落下之前扑了上去。 见状,一位嬷嬷手中的板子僵在半空中,其余众人皆愣住了,不知眼前女子是何身份。 并未吩咐不许人进来,因为没想到会有人冲进来,更没想到的是,来的人会干涉杨家内宅私事。 旁边小蛮正被两位丫鬟死死按着,口中堵着一块黑布,眼睛红肿,见白玉阙来,她揪着的心总算松了些。 白玉阙扑上去,见杜如霜身上血肉模糊,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转头怒目呵斥:“你们这群恶魔!竟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好狠毒的心!” 张老太太皱着眉,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小南匆匆赶来,慌忙行礼:“回老太太,我们小姐是太常寺白大人之女。” 官家小姐,有些棘手,此事若传出去,杜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能将白姑娘扣留在此,张老太太有些为难。 “杜姐姐,你醒醒啊!” 无论白玉阙哭的如何泪如雨下,喊的多么撕心裂肺,杜如霜丝毫不动。 “姐,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此后再也不要与杨家有任何瓜葛,好不好?” 她转头瞪着杨府众人:“她,我一定要带走!绝不会再让她踏入这鬼窟半步!” 声音坚定决绝。 杨夫人揪着手绢,望向张老太太:“这......” 已经打了二十杖有余,应是回天乏术了,杜家来问,只说她曾与人密谋害死暄儿,此事证据确凿,杜将军也无话可说。 张老太太思索片刻道:“若你能做到她不再与暄儿相见,任由你带走。” 白玉阙冷冷的哼道:“放心!我也不希望她与杨暄再有任何牵扯!” 又看一眼被人押着的丫鬟,脸上道道血痕,双目红肿,虽面目全非,也知定是小蛮。 “放了小蛮。” 张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小蛮随着二人一起,背着鲜血淋漓的杜如霜离开了杨府。 ———— 小蛮额头伤口已稍做处理,此时正跪在床榻前望着眼前的小姐,泪如雨下。 白玉阙眼眶红肿,心如刀绞,却冷静不少:“小蛮,杨府为何如此?” “因为小姐曾与牛尚书之子密谋在二公子马车做手脚,害死他......” “......” 额这......杜姐姐糊涂啊,如此即便是杀人未遂,杨府也可以借此缘由随意处置。 “大夫,快请!”门外传来小南的声音。 接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夫随小南进来,瞧着眉目十分和善,小蛮连忙将小姐伤口盖上。 白玉阙上前行礼:“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姐姐!”说着将他引入内室。 “姑娘客气了,病人伤在哪里?” 大夫跟着进来,见病人趴着,臀部盖着布衾,顿时明白伤在何处,面露踟蹰。 白玉阙正欲掀开,小蛮连忙阻拦:“白小姐!这......” 大夫此时作揖道:“姑娘,的确多有不便,您不妨请一位女大夫来。” 女大夫在大唐寥寥无几,上哪儿寻找去,杜姐姐如今危在旦夕,哪里等得了! 大夫向外走去,白玉阙心中急切万分,追上前当场跪下请求:“求求大夫救救她,她如今性命垂危,实在等不起啊!” 大夫望着她满脸泪痕,情真意切,再瞥一眼床榻上的女子,的确生死难料。 “可姑娘......这毕竟伤处太过私隐,老夫......” “大夫,医者父母心,您就当是在救自家女儿,怎能为了礼法枉顾性命!” 话虽如此,这大夫毕竟被礼法禁锢几十年,始终踟蹰不肯答应。 白玉阙攥了攥拳:“大夫,那不如这样,您为她把脉,您需要知晓伤口的任何情况,告知于我,我看了之后告诉您如何?” 大夫点了点头,无奈叹息道:“好吧,但伤口上的腐肉需及时清理......” “您放心,我亲自来。” 白玉阙从未做过此事,但为了杜姐姐的性命,她愿意一试。 把脉过后,大夫被引至帘幕外,白玉阙掀开布衾,望着红肿的血淋淋的伤口,眼泪再次不自觉滚下。 大夫将一切症状记录过后,开了方子,小南去抓药。 白玉阙问道:“大夫,我姐姐伤势如何?” 大夫摇头叹息:“生死不明啊,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白玉阙请求大夫在这里住下,时刻为杜如霜医治,若是有最好的金创药,兴许胜算大一些。 她转向小蛮:“小蛮,将军府应常备有金疮药吧,能不能去取些来?” “如此大公子便会知晓小姐受伤之事,杨杜两府定会结怨。” 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杜游知晓正好,若是能请来太医医治,更好,你现在便去杜府。” 第94章 姑娘大义啊 日暮西斜,杜游刚下了班朝回府中,小蛮顶着红肿的额头匆忙寻来。 “小蛮,怎么回事?” “大公子,小姐命在旦夕,请您求太医医治。” 杜游官袍未脱,骇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小蛮简单描述后,杜游吩咐众人此事先不要声张,又命人带着忠武将军名帖,去太医署请太医,随后快马加鞭赶往小宅院。 白玉阙正守在杜如霜床榻前,听闻门外急切地脚步声,紧接着见一绿色锦袍的男子赶来。 她恍惚了一瞬,眼前男子英俊非凡,周正如玉,与沈凌云有几分相似。 “你便是杜游?快救救杜姐姐!” 白玉阙慌忙起身让来位置,她并不知沈凌云是杜游所救。 杜游见妹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昏迷不醒,眼眶顿时猩红一片。 因男女有别,他未掀开伤口,白玉阙将伤势报给他,边说边哽咽,杜游听着紧握拳头,强压震怒,浑身微颤。 杨暄!我杜府将她交你手里,你便是这么对她的!? 小蛮骑马随之赶来,杜游转头问道:“小蛮,打了多少杖?” 她虽被押着,心中一直在默默数着:“回大公子,二十一杖。” 二十一杖!杜游心中稍作盘算,咬牙问道:“若非下了死手,怎会伤的如此重?只因马车之事吗?” 小蛮被他问的面上一懵:“奴婢也不知,张老太太说是因小姐曾与人密谋害二公子,按照家规杖责六十,杨夫人求情,因念着二公子对小姐情深义重,改为三十杖,但两位嬷嬷确实下手极重。” 杜游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凝眉思索:若仅仅是因为此事,小惩大诫即可,何况杨暄对如霜的情谊,想必杨府上下人尽皆知,何至于非要置于死地,这其中定有隐情! 白玉阙也疑惑不解,听杜如霜说是庆贺宴那日她与裴铭相亲,此事已过去那么久,怎么突然发难? “庆贺宴是去年中秋之后吧?此事已过去半年之久,为何杨府今日才提出?” 杜游听后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想必是有人不愿如霜回到杨府。” 小蛮思来想去,将去年小姐被李衍逼至林中之事和盘托出。 白玉阙破口大骂:“这个张意婉好歹毒啊!就为了个破杨府主母之位吗?晦气死了!谁稀罕啊!” “白姑娘,慎言。” 白玉阙不服气的瘪了瘪嘴。杜游虽及时劝解,但为妹妹有如此真性情的朋友,感念在心。 他起身作揖:“姑娘今日所为杜某感激不尽,替妹妹谢过白姑娘。” 白玉阙连忙抬手搀扶:“不用不用,我拿她当姐姐,这是应该做的。” 见她如此不懂礼节伸手扶他,杜游微微蹙眉,轻轻躲开,他知晓白玉阙与沈凌云之事。 白玉阙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心绪,继续说道:“即便是个陌生人,我也应该出手相助。” 大概是不拘小节吧,杜游微微一笑:“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她摇了摇头,急切道:“不是!是人就应当如此。” 说的如此坦荡,理所当然,毫不做作。 杜游愣了愣,却未再言语。 白玉阙问道:“对了,杜公子,可有请太医?” “已派人去请,想必很快便到了。” 闻言,白玉阙总算松了口气,众人焦急又安静等着太医。 天色已暗,屋内只余烛火的爆裂声。 一阵马蹄声打破黑夜,几人出门迎接,一位身着绯色衣袍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位丫鬟打扮的女子走来。 杜游慌忙恭敬作揖:“李太医,快快有请。” 得知是将军府小姐病重,为避嫌,特意带了两位医女。 白玉阙将白日里请来的大夫喊来,与太医一同斟酌看诊,交接。 一番看诊下来,李太医在原先的方子上略作增减,杜游派随行小厮去抓药。 两位医女对糜烂的伤口进行清洗,白玉阙看的心惊肉跳,时不时地别过脸去,紧紧咬着唇内软肉。 见医女要用剪刀剪腐烂的肉,白玉阙连忙喊道:“慢着!这剪刀不需要消毒吗?” 两人顿了顿手中动作,问道:“姑娘何为消毒?” “就是用酒清洗一下......” “姑娘放心,已在沸水中煮过。” 白玉阙放心的点了点头:也是,我竟敢质疑太医,真是有点自以为是了呵呵。 望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杜游忧心如焚,提心吊胆,手心紧紧攥着,已有潮意。 想到杜姐姐如此重伤,又无法输液补充葡萄糖和水分,白玉阙更是着急,药本身难以下咽,若无能量补充,岂不是雪上加霜? 白玉阙行至帘幕外,轻声问道:“李太医,治疗期间能否煮些糖水喂她喝下?” 李太医点了点头:“可以,只是如今杜姑娘怕是药都难以灌下去。” 白玉阙道:“您放心,我有法子。” 白日里大夫也开了药,听小蛮说此前杨暄曾亲口喂药,她踟蹰再三,最后决定亲口喂。 太医听到是这个法子,面上虽有尴尬,却连连点头:“姑娘大义啊。” 想不到她竟是如此性情耿直的女子,杜游虽觉得不妥,但又别无他法。 翌日清晨,杜如霜未有好转,白玉阙日夜守在床榻边。 杜游本想告假,却因白玉阙在,若传出去,于二人名声无益。 剩下事宜由太医带来的那两位医女照料,那位大夫也离开了。 ———— 杨夫人在杨暄床榻前一边喂药一边劝解:“暄儿放心,如霜很快便会回来,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能见她。” 如此招魂似的念叨许多遍,杨暄当真将药吞了下去,终于午时左右醒了过来。 “娘,她在哪儿?”声音虚弱无力。 杨夫人恍惚间听到他的声音,转头见儿子醒来,揪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暄儿啊,你醒了,醒了就好啊,娘可担心死了。” 他接着问:“娘,如霜在哪儿?” “她受了重伤,无法赶来,你先将自己身体养好,养好后娘再告诉你,如何?” “重伤......我要去看她。” 说着杨暄挣扎着起身,又瘫了回去。 杨夫人焦急地上前按着他:“暄儿,先将自己身体养好。” “娘,我饿了,还有药也端来。” 第95章 她本来自千年后 见儿子急着用膳用药,杨夫人心中欣喜万分,只是想到他是为了尽快康复寻找杜如霜,又忧上心头。 不知夫君那边办的怎么样了,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若暄儿知晓杜如霜必死无疑...... 杨夫人回头见儿子炯炯的眼神,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杜游坐在大理寺案桌前,满脑子思考为何杨府想要置杜如霜于死地? 若只是为了杨府家主之位,杨夫人为何也如此糊涂?不惜与将军府为敌? 杨昭呢?他向来投机取巧,当年选杜家也是考虑到自己的官途,即便他已从三品,也不可能自大到不需要忠武将军府? 张氏老太太?传闻她是杨昭的远亲,张氏,是张易之的什么人?莫非是张易之的女人,那便是杨昭舅母? 杨昭如此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怎会对一个舅母言听计从?为了一个老太太的话,置杨府前途于不顾? 这个张老太太到底是何人?莫不是如霜在杨府发现了什么秘密? 若当真如此,他们定然觉得如霜必死无疑,才放任白玉阙带走她。 可杨昭不会寄希望于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他定会想尽办法置如霜于死地! 思及此,杜游豁然起身,向同僚交代两句,策马向崇业坊小院赶去。 小蛮与小南来回赶往白府,杜府,若杨昭采取行动,定然会派人盯着两府,早晚会查到如霜所在之处。 杜游心急如焚。 小院内,两位医女正在为杜如霜换药。 一位医女神色凝重:“因伤口红肿区域大,杜姑娘已有发烧的迹象。” 这意味着距离救活她又远了一步。 白玉阙心下慌乱:“这可怎么办,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那位医女瞥一眼白玉阙憔悴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我去一趟太医署,你们先照顾着她。” “多谢姑娘。” 那位医女前脚刚离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白玉阙连忙追出问:“可是忘带......” 迎面却是一位小厮打扮的男子,蒙着面,手持长刀而来。 听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小蛮连忙望向门外,一男子持刀指着白玉阙,她身后是那位大夫,刀架在脖子上。 “对不起姑娘,老夫也是为了一家老小,不得已......啊!” 大夫话音未落,已被那位蒙面人当场一刀毙命! 望着死不瞑目的大夫,扑通倒地,白玉阙吓得浑身一抖,小蛮与另一位医女也吓得噤声不语。 同时另有几位小厮手持长刀冲了进来,分别指着小蛮与医女。 “啊啊啊!” 医女吓得手中药罐滚落在地,瑟缩着向后退去。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白玉阙瞥一眼面前长刀,日光下闪着寒光,还有一处豁口,应是常用兵器,锋利无比。 她面色紧绷,心中惊慌无措,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刀枪什么的,她只在游戏中耍过啊! 但是如今她才是主心骨,若是杜姐姐被安排了杖毙,那这些人定是来灭口的! 白玉阙定了定心神,呵斥道:“大胆!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因为心中恐惧,声音有一丝颤抖,反倒听起来更沉了些。 他面前的男子说:“我们已奉命,此院中人,格杀勿论!” 医女与小蛮闻言皆为之一震。 白玉阙气势不减,高声呵斥:“荒唐!本姑娘是天上仙姑!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接着她轻哼一声:“也对,你们做的便是亡命的买卖,但你们不怕家人和后辈遭遇天谴吗?” 几位杀手都被她逗笑了。 “姑娘死到临头还嘴硬,这一招可没有用!” “你们不信?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便是新岁之际,被李衍掳去后,名满长安的白家大小姐。” 她又说:“你们可知为何心狠手辣如李衍,也不敢动我分毫?他堂堂晋国公府的公子有何可怕的?” 几人闻言心下疑惑,白玉阙被李衍掳走之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众人皆以为她必死无疑,偏偏她活得好好的,甚至连沈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放着郡主不要,也要娶她。 一位杀手将信将疑,弱弱的问:“为何他未动你分毫?” 白玉阙高声道:“因为他想要保住晋国公府,若那日我遭遇不测,晋国公府不出两年定会抄家灭族!” 众人纷纷向一圈看去,此言若是传出去,不说她,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会被满门抄斩!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她竟然毫无避忌的脱口而出,实在是胆大包天。 莫非当真是神灵相护? 见几位杀手不敢妄动,白玉阙接着道:“我知你们背后之人是谁,杨昭对不对?” 几人不语,白玉阙便知晓她猜对了:“此事还有一个法子,可保你们的命,也可让你们放心交差。” “什么法子?” “屋内女子昨夜太医救治一夜,已宣判无力回天,我本也打算今日将我姐姐埋了的。” 举刀指着医女的那位杀手说:“你胡说!我明明见她刚刚还在上药!” 接着他将刀往前一指:“说!是不是!” 医女吓得向后一缩:“是......是,但是她......的确已无药可救.....” 白玉阙说:“是我逼迫她非要治的,我不愿相信我姐姐已死。” 她面前的杀手笑了:“你既然是仙姑,怎么救不了她?” “罢了,本是天机不可泄露,但今日姐姐既然已死,我想此事也了了,只是希望你们莫要将这些话传出去。” “她本来自千年后,不是这个时代之人。” “噗哈哈哈......” 白玉阙话音未落,面前的杀手已笑的全身发抖。 “喂!你别不相信!你接着听,所以她不该与这个时代的人有纠葛,偏偏杨昭的儿子缠上了她,如今二人刚在一起,便遭到了天谴,如今她并不是死亡,而是回到了她原先的时代!” “所以于我而言,这具尸体已不是我姐姐。” “若你们还不相信,我可以讲一些以后的事情,先说大唐何时覆灭......” 白玉阙话音未落,面前杀手已慌乱:“住口!你口出狂言!” 再容她这样说下去,他们这群人当真要满门陪葬了! 吁——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响起一声马鸣。 意识到有人来救,她面前的杀手一声令下:“动手!一个不留!” 第96章 休想再见她 一阵凄厉的尖叫,医女已被一刀毙命。 本将刀对着小蛮的杀手,目标十分明确的转向榻上的女子。 “小姐!” 小蛮下意识的起身扑在杜如霜身上,替她挡了一刀,至死,她也在紧紧的护着她。 白玉阙冲入房间时,另一位杀手抽出医女身上的刀,已经砍向杜如霜。 她飞身扑了上去,此时两位杀手分别冲向白玉阙和杜如霜。 说时迟那时快,杜游赶来一脚将扑向床榻的男子踹倒在地。 另一位杀手被紧跟着杜游的小厮扑倒,但因慢了一步,白玉阙肩膀被砍一刀,鲜血四溅。 她疼的低呼一声。 “不许动!否则她必死无疑!” 被她扑倒的杀手,不知何时,已举刀抵在她颈间,扯起她向外走去。 杜游与小厮不敢轻举妄动,僵在原地。 “不......不用管我......” 白玉阙白衣被鲜血染红,疼的额头冒汗,她依旧咬牙硬撑着。 门外再次响起勒马声。 白玉阙忍痛又说:“虽然……我也不想死,但若能……救杜姐姐,我心甘情......” 话音未落,一把寒光利刃穿破旭日,直穿那位杀手胸前。 “啊啊啊!” 白玉阙被眼前利刃吓得尖叫着,随杀手倒下。 沈凌云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她接入了怀中。 不知是吓得还是太疼了,她人已经晕了过去。 白衣染血,殷红触目,沈凌云心疼又震惊。 她如此纤弱的一个女子,竟有勇气面对这些亡命之徒,甚至不惜性命保护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杜如霜。 他承认,他还是未了解全部的她。 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白玉阙觉得杜如霜是一个会永远支持她的人,在这个世上,杜姐姐是她最亲近的人。 自从她被传悬梁自缢,全长安都在看她笑话,只有杜如霜去探望她,宽慰她。 在她喜欢沈凌云时,人人笑她痴心妄想,连爹都躲着她,只有杜如霜支持她,又为她的名声着想。 得知她是杨昭儿媳,她很心疼,杨家以后的下场她不太清楚,但定不是好下场。 如此好的杜姐姐要被杨家连累,上天是不是太不公了? 两位杀手在屋内瑟瑟发抖,杜游手持长刀站在他们面前。 本想尽力一搏,却发觉眼前男子功夫极高,他们压根不是对手。 杜游喝问:“你们到底是何人所派?!” 今日主人下了死命令,那位重伤的女子必须要死,否则他们即便逃出生天,主子也不会放过。 二人对视一眼,举刀冲向了床榻上的杜如霜。 杜游见状,飞奔上去,一脚将其中一人踹倒,又掷出手中长刀,在那人接近床榻时将其击毙。 他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掐着唯一的活口。 “到底是何人所派?!” 那人眼见无法得逞,已在杜游冲来之前,将怀中毒药吞下,此时口吐黑血,无药可医。 沈凌云心疼的望着伤口频频流血的白玉阙。 “游兄,今日怕是问不出什么了,救人要紧。” 杜游吩咐小厮:“快去叫太医,此地不安全,让太医直接去将军府!” 此时小南刚刚赶来。 小蛮与医女浑身是血,已无气息,小姐也昏迷不醒,吓得她跪地便哭。 清晨,白玉阙吩咐小南去买早点,回来时听到院内小姐在说什么仙姑,她便知晓是有危险,她能想到的离得最近的,便是同在崇业坊的沈府。 沈凌云听闻此处有危险,立刻吩咐小厮备马,疾驰而来。 ———— “一群废物!” 杨府内,得知此事并未办成,杨昭大发雷霆。 “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杀不了!废物!” 逃出来的杀手瑟瑟发抖的跪地复命。 “杜游及时赶到,但听那女子所言,床榻上的姑娘,应已无药可救。” 杀手不敢提白玉阙所说的仙姑,千年后之事,此事荒唐,且他怕连累家人。 杨昭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峻威严。 “知道该怎么做吧?” 杀手取出腰间匕首,当场自裁。 自从那次杨暄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小厮护主不力被杖毙后,杨暄的心就更硬了。 杨府也因此下了新规,交待下去的事情,但凡失手,死路一条。 花信轩,杨暄已好些,一直在追问杜如霜的情况。 杨夫人劝解他:“暄儿,别急,待身子康复,娘定会告诉你的。” 见杨夫人并不打算告知实情,杨暄说:“娘去歇息吧,孩儿好多了,无需人照顾。” 接着他说:“卫安,进来!” 杨夫人本想反驳,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吩咐卫安:“不许让二公子出府。” 卫安应了声是。 杨夫人前脚刚走,杨暄便撑着身子要下床,卫安连忙将他按了回去。 “二公子,您刚也听到了,夫人不让您出去。” 卫安只需稍稍用力,杨暄便起不来床,他身子太虚弱了。 “卫安,替我去寻她的下落。” 将军府,经霜阁内,院中一群丫鬟皆神色凝重。 两位女子重伤在床,一位太医并一位医女忙的不可开交。 杜夫人守在榻前眼泪直流,又不敢哭出声,怕儿子担忧。 白玉阙伤的虽重,但好歹无性命之忧,白夫人知晓后,为做表面功夫,来探望了一番,看了几眼便离开了。 庭院廊下,杜游望着房内,见染血的帕子一条条向外运,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到底是何秘密,竟让杨昭如此忌惮?如今妹妹生死难料,此事又能从何查起? 见杜游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想到杜如霜生死难料,沈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霜吉人自有天相,游兄莫要太过忧心。” 杜游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挤出一丝笑意。 “游兄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沈凌云问。 杜游摇了摇头:“没有证据,还未可知,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杨暄见她。” 傍晚时分,杨暄精神已经好多了,起身出门,府中丫鬟小厮皆不敢拦。 杨夫人派人去追,被杨昭一句话拦下了。 “如今杜如霜生死难料,还需暄儿去探究一番。” 将军府门,闭门谢客。 沈凌云在白玉阙醒来不久,便回了沈府,如今杜夫人守着杜如霜,小南守着白玉阙。 白鸿礼得知女儿身受重伤,前来探望,却被挡在门外。 白玉阙告诉杜游一句话,将他打发走了:将军府杜夫人会悉心照料,于她而言,白府未必安全。 也得确如此,白夫人待她不上心。 但这话也就女儿会说得出来,白鸿礼无奈又尴尬的摇着头离开。 大门紧闭后,猜到杨暄定会翻经霜阁的院墙进来,杜游已在此等候。 第97章 我后悔了 果然见到一道身影闪过,只是脚步声比想象中重了些。 “暄弟,是来送死的吗?” 杨暄内心苦笑:“果真躲不过兄长。” 接着急切问道:“如霜怎么样了?” 杜游沉默须臾,声音暗哑:“她......死了。”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这绝不可能!” 杨暄悬着的心终于炸了。 杜游用剑指着杨暄胸前,压低嗓音却声嘶力竭:“你可知杨府下了死手?!” 那只握剑的手因过分用力,还在颤抖。 杨暄的心‘咯噔’一下,下了死手...... 他虽不知为何,但爹娘的确有些古怪,似有事情瞒着他,清晨昏迷之中他曾听到爹对娘说:借一步说话。 “能否让我见她一面。”杨暄依旧不愿相信,眼底猩红有水光。 杜游冷冷的道:“你走吧,此事我会去查,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夫人她...... 杨暄紧紧攥了攥拳,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便有劳游兄将我与她葬在一处。” 说着杨暄右手握着杜游的剑往胸前刺去。 杜游顿时一惊:“杨暄你住手!” 眼看他的右手鲜血淋漓,杜游急声喊道:“你住手!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若非他今日身体虚弱,以他的力气,右手定要废掉。 “她还活着是不是?”杨暄眸光一亮,松开了手,急切的望着杜游,满目期许。 妹妹昏迷不醒,太医都不敢断言会醒来,杜游失落的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阻拦我?!” 杨暄疯狂呵斥着,冲过去抢杜游手中的剑。 杜游一把推开他:“你冷静一点!” “你可知为了确保她必死无疑,今日有人派了杀手来灭口!你不想查出到底为何吗?” 他又说:“你今日来未必不是幕后之人的诱饵!” 杨暄愣在原地,出门时本以为娘亲会派人竭力阻拦,却十分顺利,莫不是当真是爹所为? 杜游见他神情呆滞,右手鲜血淋漓,将他带至庭院亭下,吩咐小厮去取金创药。 望着眼前荼蘼花,想起那日他曾许诺生死不论,如今竟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他说春雨是浇灌,不是摧残,可如今花还是败了,难道这便是夫人所说的天谴吗? 为何承受天谴的不是他? 他自责又绝望:“我后悔了。” “我不该接如霜回去,是我害了她。” 杜游沉默片刻:“的确如此,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兄长与如霜不愧是兄妹,心善又心软。” 他转头望着杜游:“兄长需要我做什么?” 杜游问:“张老太太到底是谁?” 杨暄闻言眉头微动,难道此事与她的身份有关? 昨日娘说她是我的嫡亲祖母,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爹的舅母吗?若是嫡亲的,便是杨氏?还是说......杨家本应姓张? 想到此处,杨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 “你也不知?还是你也是刚刚得知?”杜游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开口。 杨暄不言,杜游接着说:“如霜许是发现了杨府秘密,才被灭口,想必你应当知晓怎么做。” 兄长自然是想查明真相,更想让夫人永远安全。 不知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他望向夫人的房间,透过远远地窗棂,里面有烛光,杜府并未挂白,想必还有希望,只是不知伤的怎么样...... “兄长是想让我告诉我爹,如霜已死,让他放松警惕是吗?” 杜游颔首,此时小厮拿来药膏,杨暄推开了。 “我知道怎么做了,照顾好她。”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夫人的房间,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杨府花信轩,卫安正焦急的等待着,终于见二公子从角门踉跄回来,右手捂着肩膀,血从指间汩汩流出。 “公子!您怎么受伤了?!” 杨昭悄悄走到门外时,卫安正在为杨暄包扎伤口,他的左肩被剑刺伤,血流如注。 “公子,杜游下手也太狠了。” 肩膀的伤口是他在将军府外,亲自拿匕首刺的,只有如此才能骗过爹。 杨暄余光轻瞥一眼窗外模糊的人影:“我本该以命相抵,他还是心软了,与夫人一样,总是心软。” 他的声音满是自责与凄凉,不知不觉脸上竟有冰冷的水流下。 “卫安,如果我下去陪她,她会原谅我吗?” 卫安已查到了小蛮的死讯,此时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公子,夫人那么善良心软的一个人,定然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若是去见她,她会骂你的,夫人骂人可厉害了。” 小蛮如今骂他也十分厉害。 杨暄嘴角扯了扯,苦笑了。 若能再听夫人骂我,死也甘愿。 听了这番对话,杨昭松了一口气,面上换了一副关怀的神情走了进来。 “暄儿啊,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何人伤的你?” “爹,小伤而已,孩儿......习惯了。” 自小到大,受的伤数不胜数,这算什么。 杨昭内心十分自责,自觉对不起儿子,不仅是这次杜如霜之事,更是从小将他丢在陇西之事。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定会为你选一位世上最好的女子为妻。” 杨暄心下冷笑,面上依旧神色未变:“孩儿心中只有如霜,不会续弦。” 杨昭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卫安照顾好他,随后转身离开了。 他有杨家一门的荣辱需顾及,只能牺牲微不足道的杜如霜。 暄儿那么聪慧,想必过些时日便会想明白的。 听说杨暄受伤了,又日日狂饮烂醉,杜游十分满意,想必可以骗过杨昭。 他转头望了望妹妹瘦弱凹陷的面颊,又红了眼眶,好在太医说她这两日应该会醒来。 经霜阁内,丫鬟、女医、太医,依旧日日奔忙。 为方便医治,白玉阙要求将自己的床榻放在杜如霜身旁,方便她时时喂药,又可以对着昏迷的杜姐姐说悄悄话。 二人用的是太医署最好的伤药和祛疤药膏,白玉阙后背的伤口也已渐渐愈合。 沈凌云每日来探望,只是略坐片刻便离开。 杜如霜伤口腐肉已剔除,生出粉色新肉芽。 “姐,你快醒来呀,待你醒来,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有一个秘密,你听了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嘿嘿......” 太医说杜如霜应该很快便会醒来,如今能吊起来姐姐胃口的,除了杨暄,大概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了吧? “我知道......” 第98章 她已醒来 白玉阙不停地唠叨着,回忆着她的世界,突然听到一声虚弱的声音。 她大吃一惊:她知道?杜姐姐知道?! “啊!姐你醒了!” “嘶——” 白玉阙反应过来后惊呼一声,从床榻上翻了下来,因扯到背后伤口,痛的龇牙咧嘴。 莽莽撞撞的小姑娘,杜如霜唇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又见她护着后背,蹙了蹙眉。 “你怎么了?” 小南在门外听到小姐的声音匆忙赶来,见杜小姐醒着,而自家小姐在地上捂着肩膀,面目扭曲。 “小姐!” 她冲过去检查白玉阙的伤口,果然有些撕裂,有鲜血渗出。 白玉阙忍痛推了推小南:“快去叫太医,说杜姐姐醒了!” 杜如霜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重重的板子一下一下的打在身上,眼前庭院逐渐模糊变黑,此后便再不记得任何事了。 玉阙怎么会在这里,她又怎么受的伤?小蛮在哪儿? 杨暄为何不来陪我? 白玉阙起身坐在杜如霜床榻边,因伤口裂开,疼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面色更为苍白,双眸却异常明亮,仿若天上的星辰,又带着雾蒙蒙的波光。 “杜姐姐,你可算醒来了。” 见她红了眼眶,杜如霜也感动不已,眼角也湿润起来。 “姐,你饿不饿,炉子上一直煨着粥,我给你盛一碗。” 白玉阙忍着背部的疼痛,艰难起身,杜如霜问她:“小蛮呢?” 此事向来是小蛮来做的,今日却不见她。 白玉阙有些心虚,面上依旧笑着:“小蛮她.....有急事回老家了。” 她是孤儿,哪儿来的老家? 杜如霜问:“玉阙,你怎么受的伤?” 门外传来一阵急切地脚步声。 “霜儿,你可算醒了!”杜夫人冲进来坐在床榻边,心疼的摸着杜如霜的脸颊,虽笑着却泪如雨下。 小南带着太医跟着进来,白玉阙总算松了一口气,却又被杜夫人惹得忍不住流泪。 “小姐,我来吧。” 小南接过白玉阙手中的碗,盛了一碗粥。 太医为杜如霜检查一番后,拱手道:“回杜夫人,杜小姐性命已无虞,只是身子虚弱,需静养一段时日,老夫这就为小姐开些补药。”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杜夫人谢过太医后,望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痛万分。 她本就瘦弱,如今更是皮包骨头一般,杜夫人温柔的端起粥喂她。 杜如霜吃过粥和药之后,将众人劝了出去,房中只剩她与白玉阙,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知晓。 “谢谢你,玉阙。”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白玉阙受着伤还日日守在她床前,这份情谊无人能抵,且她觉得白玉阙的伤,定然与她有关。 “姐,跟我客气什么啊,在我心里,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杜如霜笑了笑:“跟我讲讲发生了何事?” 日影爬上西窗棂,婆娑的树影映衬在墙上,摇曳多姿。 白玉阙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杜如霜早已听的泪流满面。 “小蛮她......” 想到小蛮满身鲜血的护在杜如霜身上,白玉阙也心酸不已,忍不住泪流。 “小蛮是世上最好的人,我已吩咐人将她厚葬,待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祭拜她。” 眼见杜如霜越哭越厉害,白玉阙赶紧转移话题。 “姐,你到底怎么得罪杨昭了,他竟然下如此毒手!” 她红着眼,狠狠咬了咬牙:“我定会让杨昭付出代价!为小蛮报仇!” 白玉阙虽也希望她报仇,可是历史无法更改,杨昭注定以后要成为丞相,杜姐姐如此与他抗衡,岂不是以卵击石。 本以为杜姐姐与杨暄无缘,可二人还是成了,她如今拼命救了她,也是希望她能远离杨家的宿命。 “姐,你伤好之后远离长安,不要再与杨家有任何牵扯,好不好?” 杜如霜抬眸望向白玉阙,她真诚又善良,她感念在心。 她欠玉阙一条命,若不是为了报仇,她愿意听玉阙的,远离杨家,二人一起行走江湖,想必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不枉此生的。 “玉阙,人人都觉得你与沈凌云不可能,但你们还是定亲了,我想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我想试试。” 即便是历史,我也想尽力更改一番,我既捡回了这条命,总要做点什么。 “可这不一样,杨家......” 杜如霜打断了她的话:“玉阙,我知道你的意思。” 白玉阙又想起杜姐姐醒来说的那句:我知道,她连忙追问:“姐,你说的你知道,是知道什么?”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原先的白玉阙,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玉阙不可思议的望着杜如霜,她此前曾担心,她若知晓会不会害怕她,想不到她竟然早就知道了,而且如此平静! “姐,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此时门外出现脚步声,二人停了下来,片刻后,一位英俊的蓝衣锦袍的男子翩翩走来。 白玉阙有些心虚的望着他,担心他听到了什么,但他面上似乎并无异样。 关心几句杜如霜后,见白玉阙伤口处又被血渗透,沈凌云皱着眉,目光满是心疼与责备。 “伤口怎么又裂了?” 他又心疼了耶。 白玉阙调皮一笑:“就是不小心又扯了一下。” 沈凌云无奈的笑了笑:“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他没想到白玉阙竟会为了如霜——一个仅仅认识几个月的女子,舍命相救,她真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女子。 想到如此善良大义,文采卓然,性情洒脱,姑射仙子之姿的女子是他的夫人,他便满心欢喜,他何德何能。 望着二人目光中的情意流转,杜如霜又想起了杨暄,他为何不来看我? 白玉阙见她失落,催着沈凌云离开,她醒的太久,也着实有些累,慢慢闭上眼睡着了。 沈凌云出了将军府,卫安正守着他。 “沈公子,少夫人如何?” “让暄兄放心,她已醒来。” 此前杨暄去了趟沈府,请求沈凌云代为探望,理由是他们的婚事是他促成的,还人情的时候到了。 沈凌云本身也想日日去见白玉阙,但是娘亲不许,如今恰好有了正当理由,沈夫人也不好阻拦。 得知杜如霜醒来,杨暄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但想到小蛮死了,他又惆怅的端起了酒杯。 夫人怕是不会原谅他了...... 第99章 怎么照顾 当听卫安说小蛮死时,杨暄心中一颤,夫人曾说过小蛮于她如同亲人。 小蛮对她有救命之恩,又带给她亲人般的关怀备至,在她做噩梦时会第一时间赶来,宽慰她,在她遇到惊险时第一反应也是喊她的名字。 旁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古代最普通的主仆关系,但在她心里,二人是姐妹关系,她不喜欢旁人与她亲近,但她会主动挽着小蛮的手臂逛街。 在最初杜如霜决定和离后出去自力更生时,便想着带小蛮一起,虽然她是杨暄的眼线,但她信任她。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无力之事。 他不怕流血厮杀,不怕摧毁重塑,不怕死亡天谴,不怕做错了事去认错。 但是他怕夫人再也不原谅他,怕他们之间是血海深仇,是有死无生。 杜如霜的身子一天天康复,杜游不让杨暄见她,她也并未说什么,只是一直郁郁寡欢,好在有白玉阙时常来陪伴。 “杜姐姐,你是怎么知晓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上次因为沈凌云到来,二人话题中断,白玉阙一直想着找机会再提起。 如今二人吃着庄子上新送来的葡萄,悄声谈论起这个话题。 “我此前见过你两次,性情变化极大,且你用词奇怪,与大唐之人皆不同,开朗活泼,也不似这个时代之人。” 白玉阙啧啧点头:“姐,你真厉害,那你不怕吗?” “你的眼睛明亮的像夜空的星辰,我第一次见白玉阙时,被她的容貌惊艳了,凛如冰雪,不似来自人间,让人有些不敢靠近,但是如今的你,容色依旧,却注入了灵动,若说害怕,我或许更怕以前的白玉阙。” 白玉阙递给杜如霜一块抹茶糕:“姐你真好,我此前还担心,若你知晓此事,会不会不再理我呢,姐姐果真有将门之风。” 杜如霜淡然一笑:“多谢玉阙妹妹夸赞。” 她并不打算此时告知白玉阙她的身份,因为她有别的考量。 “可以跟我讲讲你们那个时代的事吗?比如你的家人朋友?” 好想听听久违的故乡事迹啊。 白玉阙担心吓到杜如霜,只讲了一些浅层的人际关系,比如男女之间无需如此大防,一夫一妻制,上下级人人平等,工作的双向选择等等。 杜如霜不露痕迹的赞叹着,假装第一次听闻。 “好神奇啊,真喜欢你们那里,若是小蛮投胎到了那里就好了。” 想起小蛮,她有些失落。 白玉阙开导:“姐,我们那里有位科学家说能量守恒,我想人的灵魂应该也没有消失,许是散入了其他时空,如同我一般,或许她真的去了我那个时代,也未可知啊。” 又劝:“小蛮这么好的人,定然会有好的因果的。” 杜如霜颔首着拿起一个葡萄送入口中,合口一咬,酸甜清凉的汁水迸发,沁入心扉,令人熨帖。 比千年后的葡萄味道还要美,许是没有添加剂与太多农药激素的缘故吧。 “我时常觉得无聊,你们那里可有什么有趣的消遣?” 白玉阙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那可太多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兴致,杜如霜笑着问:“哦?都有哪些,我们也试着玩一玩。” “那不行,这里没有工具玩不了,这些很难解释,不过我可以跟你讲一些有趣的设定。” “比如大诗人李白,是个剑术很高的刺客。” 杜如霜心中一笑,这不是王者荣耀嘛。 “李白?的确剑术很高,我哥哥与他是朋友,只可惜我还从未见过他。”杜如霜说。 白玉阙十分惊讶:“真的呀!游兄竟然认识李白诶!我们那个时代,李白可是一位流传千古的大诗人,姐,你跟你哥说说带我见见呀?!” 杜如霜笑着点了点头。 她也很想见李白,花萼相辉楼那晚李白也去了,可惜她不认识,后来听人讲才知晓李白那日曾帮她说话。 古代女子不便常出门,李白又时常出游,很难遇上。 二人又聊了许久,直至傍晚方散。 杨暄已照常上朝任职,神色如同以往,冰冷阴沉,寡言少语,做事却一丝不苟,众人反倒不敢懈怠,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被牵连。 想必夫人若是知我十分听话,好好做官,定会欣喜的。 李瑜知晓了杜如霜之事,对杨暄心有怨怼,不想去见她,裴铭则是不敢见他。 王旱几次想再劝他去觥筹馆,杨暄一个眼神,他便识趣儿走开,但他任务完不成,有些苦恼。 夜幕四合,晚风尚有余温。 杨府别院,烛光跃影。 杨暄坐在夫人常坐的蒲榻上,望着眼前饭菜出神,想起夫人喂他用膳的日子。 “你想噎死我?” “抱......抱歉。” …… “亲都亲了,这会儿又害羞了?” 思绪万千中,瞥见旁边赤羽庭赤掌柜送来的账目,拿起来翻看。 赤羽庭是杨暄的,那套最贵的衣裙,夫人第二日便又卖回了赤羽庭。 杜如霜小心翼翼的捧着宝匣子:“赤掌柜,这衣服我并未上身,能不能原价退回?” 赤掌柜诚惶诚恐,这可是掌柜夫人,别说原价退回,即便是想要从账上支走三千贯,那也是使得的。 只是看少夫人这样子,是不知道赤羽庭背后东家,罢了,说不定东家有别的考量。 杜如霜正打算商量要不折损一点时,赤掌柜点头道:“好吧。” 她顿时笑着松了一口气。 掌柜的当日便通知了杨暄,少夫人将衣服偷偷卖回去了。 想起夫人当时在赤羽庭上蹿下跳的模样,杨暄忍不住嘴角扬起。 翌日,丫鬟小凌扶着杜如霜在院中散步,一位衣着鲜亮的女子走来。 她恭敬行礼:“见过杜小姐。” 杜如霜转头打量了她片刻,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 “奴婢绫罗。” 原来是赤羽庭的那个丫鬟,当时那么嚣张,怎么今日看起来如此胆怯? “你来做什么?” “暄公子吩咐奴婢来为姑娘测身量,定做衣裙,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花样款式?” 杜如霜支开小凌,张开双臂:“你量吧。” 绫罗取出尺子,躬身上前为她测量,只是她太过小心翼翼,量的有些久。 “嘶——” 杜如霜有些累,调整了下身位,却不慎扯到伤口,绫罗吓得一哆嗦,退到一旁跪地求饶,惊恐不已。 “奴婢该死!碰到了少夫人,少夫人恕罪!” 第100章 公子好像有良心了 虽然她已不是杨少夫人,但杨暄对她如何,人尽皆知,在绫罗心里她还是杨少夫人。 杜如霜说:“无妨,是我受伤了,自己扯到了伤口,不关你的事。” 绫罗依旧委顿在地,甚至在发抖。 她有些疑惑:我有这么可怕吗?上次差点被你们勒死都没...... 她突然神色凝重,心中惊骇,莫不是...... 杜如霜定定地望着绫罗:“我不会伤害你,你如实告诉我,那两个小厮怎么样了?” 绫罗低着头答:“他们......他们被勒死了。” 杜如霜听后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寒战,狠狠地攥了攥裙边。 “你下去吧,不用量了。” 绫罗斗胆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是生气,而是同她一般惊骇恐惧,眉头紧拧。 若少夫人因此拒绝暄公子,她岂不是必死无疑! 绫罗连连叩头请罪:“少夫人息怒,奴婢说错了话,求少夫人饶命!”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杨暄害死你。” 杨暄何许人,他若想害死她,有的是法子,一想起那日两位小厮被当场勒死,面色紫红,面目扭曲的模样,绫罗便全身瘫软。 自那日之后,她连着做了几日噩梦,铺子里其他丫鬟也都胆战心惊,再不敢怠慢任何客人。 杜如霜看了她一眼:“你若怕,我可以替你赎身,在我身边做个丫头,保证你不会有事,你可愿意?” 此事一出,她必死无疑,除非杨少夫人庇护,她无他路可走。 “多谢少夫人,奴婢愿意!” 杜如霜对她微微一笑:“扶我进屋吧。” 接着她转向小凌:“小凌,去办吧,她不算杜府丫鬟,身契还她,在我身边无需身契约束。” 小凌是杜夫人贴身丫鬟,特意支过来照顾她的。 小凌应声去办了,绫罗感激涕零,不停地表忠心。 “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奴婢这条命便是少夫人的。” 她又想起了小蛮,不觉红了眼眶,静静地向房间走去,绫罗忙不迭地起身扶着她。 杨暄散班后直奔赤羽庭,欲打听杜如霜现状,却得知绫罗被杜府赎身。 夫人为何如此?是因为没有了小蛮,身边缺人了? 杜府丫鬟众多,知根知底的,为何会看上绫罗? 杨暄揉了揉眉心,卫安劝解道:“公子,再不用膳,饭菜都凉了,您最近吃那么少,人都瘦了,少夫人若知晓定然会心疼的。” 她想必更恨我吧,怎么会心疼。 杨暄抬头看了一眼卫安,脑中突然闪过那两位小厮,莫非是因为此事? 那日出了赤羽庭,杨暄一个眼色,卫安便回去替他处置了两位小厮,若夫人知晓,岂不是更恨我? “卫安,你明日去找到赤羽庭那两位小厮家人,照顾一下。” 卫安眉头一皱:“公子,怎么照顾?” 按照以前他自然是懂的,但是现在不确定了。 公子好像有良心了。 杨暄抬眼觑着他:“你说怎么照顾?!” 卫安撇了撇嘴,拱手:“小的领命。” 第二日卫安禀报:有一位姑娘给了两家人各一百贯,且向他们道了歉。 杨暄眉头拧的更紧了,夫人定是更恨我了,也不知夫人如今怎么样了,真想见她一面。 四月天色已暖,白日里已有夏日的闷热,晚风却恰好清凉舒爽。 入夜,将军府,经霜阁庭院内。 月色下站着一位女子,形销骨立,弱不胜衣。 一头墨色长发垂在身后,随风飘动,肩头满是落寞。 杨暄偷偷翻墙进来,见此一幕,愣在原地,幽深的眸子悄悄蓄了水。 夫人竟瘦了这么多。 想起御前舌战百官的她,一袭红衣纵马的她,胡乱撩拨的她。 曾几何时,二人嬉笑怒骂,把酒言欢,许诺生死,床第缱绻...... 她曾如此鲜活明媚,如今却单薄如纸,迎风欲坠。 对不起夫人,是我害了你,只要你能醒来,只要你好好活着,夫君可以什么都不要。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不求夫人原谅,只要夫人好好地活着。 他忍住想要向前靠近她的脚步,忍的心酸痛,胸闷的呼吸不上来,可他别无选择。 是我太自负,以为可以承受天谴,若早知天谴是在夫人身上,我定不会如此执迷不悟。 对不起夫人...... 夜风下,就这么望着她的身影,此生可以时不时地见夫人一面,便足够了。 感觉到似乎有一束光定在她身上,杜如霜转头望向黑夜。 一墨色锦衣的男子站在那里,似黑夜化形而来,不知为何,她没有恐惧。 四目相对间,她的心口不自觉收紧,他瘦了。 目光相撞的瞬间,杨暄注意到了她眸中晶莹的水光,如阳光刺破黑暗,如春风吹散寒冰。 他极力在心中筑起的高墙,顷刻间轰然崩塌,烟尘滚滚,溢满胸腔。 杨暄终究抵不过冲动,疾步上前将她扯入怀中。 “夫人,对不起。” 得知两位小厮的下场后,她也想冲到他面前骂他一顿,却又答应了哥哥不再见他。 昨夜劝自己许久,既然无缘,他做什么与我何干,放下吧。 如今他真的出现在面前,她又情不自禁的贪恋他的怀抱,想将病中的痛说与他听,想听他哄自己,想感受他将自己放在掌心疼爱。 病中无数次希望睁眼可以看到杨暄,希望他喂她吃药用膳,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夫人乖,不疼了。 可是那两位小厮只是奉命行事,且是她故意挑衅在先,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身后是两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如何原谅? 他本性狠辣,又是好色之徒,如今对她痴迷,情一字何人说得准,待他变了心,难不成守着此前虚假的承诺过一辈子吗? 何况,芷儿早晚会出现的,如今既然还未复合,趁着此时斩断孽缘,不是很好吗? 他的怀抱令人沉溺,她哭着,有委屈,有痛心,有失望,也有不忍。 杜如霜的脑海中仿若两个战士交战,她也不知,道德和感情谁会占上风。 杨暄下巴抵着她的额角,手臂紧紧的环着她,听着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心乱如麻。 心告诉他为了夫人要远离,手臂却一刻也不愿松开。 “对不起,夫人。” 他不敢乞求原谅,只能道歉。 片刻后,感情宣泄完毕,理智占了上风。 理智终究是要占上风的,否则人何以为人? 第101章 天自有道 杜如霜推开杨暄,冷冷开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问了绫罗两位小厮的情况。 一位住在城南偏远的巷子,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一个刚出生的儿子,他的妻子因生孩子不久,眼睛哭的昏花,手上的活计,不忍丢弃,由她年迈的婆母接手。 一位住在城外村子里,妻子照顾三个孩子,爹娘在庄子里给人做佃户,听说儿子死了,他爹气的中风瘫倒在床。 绫罗尽可能轻描淡写,可她知道真正经历疼痛时是锥心刺骨的。 “他们所承受的丧子之痛,丧夫之痛与丧父之痛,岂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便可抵消的?” 说着,她抬眸望向杨暄,他幽深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愧疚,她望了一眼便躲开了视线。 杨暄在她朦胧的眸中和脸上搜寻许久,始终不见半分情谊。 她的眼眶红肿,深深凹陷,下颌骨更加清晰,清瘦的脸庞看起来更决绝,双眸也显得更清冷锐利,仿佛已单方面判处了他无期徒刑。 人就是贪心,明明刚还想着时不时地见到她一面,便知足了,如今将她拥在怀中,却期待能更进一步。 “你回吧。” 杜如霜站的累了,起身向房间走去。 我自诩为了公道和正义,劝哥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枕边却是一个滥用私刑,杀人如麻的恶魔,无论如何,我跨越不了心里这道坎。 可她也有些期许,期许他跟上来,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 杨暄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孤傲又清冷,单薄又倔强。 他想追上,却怕此举会令夫人更厌恶。 次日,杜游休沐,杜如霜伤势也好些了,他提起了杨家灭口的原因,白玉阙也在。 “如霜,你可知杨家为何赶尽杀绝?” 杜如霜余光瞥了一眼白玉阙,她撒谎道:“因为我在杨府不小心听到,杨夫人私下叫张老太太婆母。” 此事隐蔽,属于野史,玉阙想必并未听说过此事。 她是因有段时间总是刷古代律法,了解一些唐律,大数据推荐了大唐的趣闻,听了一耳朵。 “有一次我伤了杨暄手臂,张老太太要罚我,我将此秘密作为筹码,逃过一劫。” 杜游皱了皱眉:“原来如此,若张氏是杨昭母亲,那张易之便是他爹,张家便是欺君之罪。” 武皇不允许张易之与别的女子往来,又不能不许他回家探望老母,便让他住在家中楼上,一旦他上楼,便将楼梯拆下,以防别的女子妨碍他休息。 张母抱孙心切,去探望儿子时将心腹婢女留下,二人很争气,不久婢女怀孕,诞下一子,便是杨昭。 虽然武皇已死,但毕竟是先皇,朝中不少老臣很敬重她,杨家虽如日中天,且到底官位来的不正,满朝文武忌惮又厌弃,若有几位重臣推波助澜,此事可摧毁杨家根基。 白玉阙说:“姐,你若要报仇,我可以帮你劝说我爹。” 杜游说:“丞相如今年岁大了,虽子嗣众多,却资质平庸,若不除掉杨昭,待他死后,丞相后人未必有好日子过,此事李林辅定愿意支持,且朝中大半官员皆是李林辅的人。” 杜如霜从未想过将杨家一网打尽,她只恨杨昭一人,不想连累无辜。 杜游虽如此说,但他知晓此事无可查证,很难定罪,且圣心难测,若杨家并未从此一蹶不振,如霜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何况杨暄对如霜情义深重,竟然为她自伤。 杜游在宫中遇见一次杨昭,得知的此事。 * 那日杜游将大理寺新案呈报圣上,在勤政殿外等候间隙,杨昭同淳于弘一同出来。 当时杜如霜还生死未卜,杜游对杨昭恨之入骨,而杨暄也躺在榻上养伤。 二人冷冷相对,杨昭先开口了,咬牙低声呵斥:“杜游,你竟胆敢伤害暄儿。” 杜游说:“如霜被杨府害死,不过是废了他一只手,已是便宜他了,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因杜如霜是被夫家杖毙,按大唐礼节,属于罪妇,即便真的死了,她也无法入杜家祖坟,也不能风光大葬。 淳于弘为小舅子打抱不平:“何止是一只手,他肩上的剑伤如此深,你明明就是冲着断他手臂去的!” 杜游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到定是杨暄为了瞒天过海,自己刺伤的。 他冷哼道:“他的剑法是我所教,为何不能断他手臂?” 又说:“我倒是后悔教了他,否则上次定能为妹妹报仇雪恨。” 杨昭说:“你杜家子嗣单薄,如今只剩你一人,我与杜望姻亲一场,不想让他死后无人守孝,但你若是再口出狂言,伤害暄儿,别怪老夫不客气。” 杜望若知晓女儿之事,定不会善罢甘休,若当真让杜游查出原委,杜望难保不会为了女儿,与杨家彻底决裂,若是再搭上李林辅的人,杨家或许真的会无翻身之日。 虽说明面上杨昭也是李林辅的人,他曾帮李林辅料理不少他看不惯的文官,但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杨昭也在赌,赌他查不到证据。 杜游回视他:“天自有道,那便走着瞧。” * 杜游想让杜如霜衡量此事,他将杨暄一心求死,以及肩膀受伤之事如实告诉杜如霜。 若如霜当真铁了心想报仇,他也会想尽办法的。 她听后内心五味杂陈,但恨到底是恨不起来了。 难怪他瘦了,竟为了我当真不顾念生死,原以为那承诺,只是一时上头而已。 白玉阙听后虽心有不忍,但她不愿杜如霜再入火坑,杜游出去后,她匆忙跟了上去。 “游兄,请留步。” 杜游回头:“白姑娘,何事?” 白玉阙将他引至亭下,远离如霜的房间。 “游兄,你是如霜姐的哥哥,我也视你为哥哥,但你不要嫌我心狠,此事你应该劝如霜姐与杨家彻底决裂。” 杜游说:“杨暄与如霜毕竟有情义,我也不忍心让她伤心,暄弟所为,我心中佩服,如霜有权知晓真相。” 白玉阙苦口婆心,忧心忡忡:“可是以杨昭的为人,杨家不会有好下场的。” 又说:“我知道如今杨家深受圣恩,但盛极必衰,若杜姐姐答应,我愿带她一起远离长安,等她心伤好了再回来。” “沈凌云呢?”杜游问。 她咬了咬牙:“若他愿意等我几年便是最好,若他不愿,我也不强求。” 沈凌云如今年方二十,若杜姐姐需五年的光阴来治愈,那时他也不过二十五六,现代的男女三十岁成婚都是正常的,若他当真非我不可,我想他会懂的。 杜游不理解白玉阙为何如此执着,甚至不惜放弃沈凌云,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实在看不懂。 “此事还需如霜决定。” 接着二人散了。 当日晚些时候,杜游去了户部,借口查资料,去见了杨暄。 第102章 王爷交友不慎 杜游问:“你昨晚去见她了?” 自从妹妹受伤,他便时常在妹妹院中守着,以防杨暄露馅后,杨昭的人再下手。 所以昨日杨暄出现,他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妹妹在杨暄怀中哭了许久。 这也是为何他不赞同白玉阙的法子,他知道妹妹的心意,想探探杨暄。 若杨暄决定死缠烂打,以他的毅力与秉性,妹妹逃到哪里都无用。 若二人注定要在一起,他不希望妹妹是无名无分的与杨暄在外闯荡。 杨暄点了点头,请他坐下,为杜游斟着茶,轻轻说:“她......瘦了许多。” 杜游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说:“病中不宜滋补,憔悴了,太医说若不是白玉阙想出的灌糖水的法子,也许如霜压根就醒不过来。” “你爹派杀手那日,若不是她舍命去救,如霜也不会醒来,我们杜家欠她很重的人情。” 杨暄不明白杜游为何一直替白玉阙说话,莫不是她提了什么要求? 他说:“白姑娘对如霜的确是姊妹情深,暄弟也欠她人情。” 杜游此番话,只是考虑到若如霜选择离开,杨暄不要迁怒白玉阙,杨暄的性子他清楚,只要是他恨的人,对女子也不会手软。 “如霜之事,你有何打算?”杜游问。 杨暄本以为自己知晓该怎么做,可昨夜见了她,他又犹豫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会去请罪,那两位小厮之死,他要去担,否则他与夫人绝无可能。 “我本打算明日去大理寺认罪,既然兄长来了,那便谈谈此事吧。” 说着杨暄将他提前写好的状纸递给杜游,杜游看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不得不承认,杨暄实在是无法无天。 此事若按大理寺流程,想必要拖许久,且杨昭很容易插手。 若杨昭不插手,此事按照律法是死罪,杨昭插手后,可能会无罪释放。 这两个结果都不是杜游,更不是如霜想看到的,想必也不是杨暄想看到的。 “大理寺近来案子繁多,且杨大人知晓定会出手制止,你不如直接面见圣上,由圣上裁定此事。” 杨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多谢兄长提点,我明日下了朝便去面见圣上。” 杜游说:“我此来,是想知晓你对如霜的态度,是愿意远离她,放她安全与自由,还是要继续缠着她?” 又问:“你曾说你后悔了,如今可还作数?” 杨暄沉默了须臾:“作数,此事......由如霜来定。” 杜游了然,二人谈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杜如霜知晓了杨暄去请罪之事,虽不知结果如何,但她心里已经原谅了杨暄。 “哥,我想将我还活着的这件事,公之于众。”杜如霜捻着茶杯说。 “是为了杨暄吗?”杜游问。 她说:“我从未想过将杨家的秘密昭告天下,也丝毫不畏惧杨昭,至于杨暄......我还没想好。” 杜游点了点头:“好,哥听你的。” 四月底,圣上多次旁敲侧击,李瑜终于决定出发去汉中。 出发前,他在王府办了一场饯行宴。 长安贵女众多,只邀了白玉阙与杜如霜,为了防止两位贵女拘谨,又邀了颜都知与李瑜庶妹李玑。 李玑年方十二,豆蔻年华,因自小在宁王妃身边长大,与哥哥李瑜关系很亲厚。 白玉阙与沈凌云还未成婚,一切都未有定数,裴铭总是在李瑜面前念叨她,为了给他一个机会,也邀了白玉阙。 杜如霜醒来之事,她与杜游商议不再隐瞒,得知她好端端的,李瑜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当即送了帖子去将军府。 李瑜的饯行宴,杨暄定是要来的。 白玉阙不想让二人相见,但杜如霜执意要来参加。 宴席摆在王府见欢亭下,一人一案。 席上男子有李瑜,裴铭,杨暄,一位皮肤黝黑的男子,还有两位李瑜关系较好的堂弟李玏和李玖。 远处两位女子挽臂走来,水蓝与鹅黄裙摆交叠,金丝线绣的祥云、雀翎纹,阳光下熠熠生辉。 杜如霜虽然清瘦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妆容依旧明艳张扬。 近来半个月不便运动,白玉阙每次去探望她都会带上许多水果,糕点,面颊反而丰盈不少。 杜夫人整日吩咐厨房炖各种滋补汤药,硬生生将她的气色养的,与此前相比不减半分。 行至席上,她微蹲行礼,目光扫过杨暄时,她顿了顿,面上笑容不减,只是心中有些酸楚,他又瘦了。 “见过各位。” 杨暄远远见她走来,如一眼温泉,阳光轻轻洒下,波光粼粼,映在他心坎上,熨帖至极。 四月底的暖阳描绘着她的轮廓,泛着金光,而她的笑靥,明媚如初。 白玉阙一袭鹅黄,裙摆如烟,肤色雪白,凛若冰霜。 她随着行了个礼后,李瑜招呼二人入坐,寒暄几句。 “这位便是太常少卿之女白姑娘?早有耳闻,久仰。” 李瑜上下打量白玉阙一番,她并不似裴铭口中张牙舞爪的女子。 白玉阙起身再次行礼:“正是,本以为王爷是一位纨绔,今日一见,竟颠覆了,原来竟如此品貌非凡。” 李瑜身着紫色圆领织锦袍,白玉革带,小羊皮锦靴,气质矜贵温雅,仅仅是看着,便令人心生愉悦。 “哈哈......姑娘为何觉得本王是纨绔呢?” 白玉阙瞥一眼他两边:“王爷交友不慎。” 他左边是裴铭,柳色圆领锦袍,手持白玉折扇,俊朗却稚嫩。 右边是杨暄,苍绿色锦袍,青玉腰带,神色冷峻如常。 杨暄一直望着杜如霜,而她正被白玉阙逗笑着,眉眼弯弯,明媚皎洁。 映着日光,她小巧的鼻尖近乎透明,肤白胜雪,如刚剥了壳的荔枝,甜甜的。 裴铭气的跳脚:“我跟你有仇啊,你总是挤兑我!” 白玉阙笑道:“瞅瞅,坐不住了吧,我也没指名道姓,只说交友不慎,就你一个跳脚。” 裴铭说不出话,面色涨红,拿着扇子不停扇风,上一次被气成这样,还是中秋夜宴上被表嫂骂的时候。 李瑜此时算是明白了,这姑娘的确张牙舞爪,比之杜如霜,嘴巴还要毒辣几分。 众人笑了一会儿,李瑜向众人介绍起那位皮肤黝黑的男子。 “这位是郭子仪老将军次子郭锦麟,近日刚从边塞回来。” 第103章 配不上将军府千金 李瑜与郭锦麟是自小相识,别看郭锦麟如今是武将,看起来十分魁梧,他幼时脾气好,又嘴笨,加之郭将军那时还没什么功名,在长安总受人欺负,李瑜帮了他两回,此后二人成了好友。 后来他随郭将军去边塞,行军打仗,二人甚少见面,这次也是巧了,恰好皆在长安。 虽圣上忌惮王爷与武将交好,但并不会禁止往来,郭将军也想让儿子多参加宴会,走动走动,赶紧在长安定个亲。 李瑜邀他来,郭将军很高兴,倒是郭锦麟扭扭捏捏,一直说还小,不急着成亲,再等几年。 杜如霜神色微动,望向白玉阙,她果然双眼放光:天哪!竟然是郭子仪老将军之子! 二人皆知安史之乱是郭子仪平叛的,与史书上众将相比,虽不算名列前茅,但在大唐,除了开国的几位名将外,无人比拟。 救国救难,拯救万民的大英雄,后世无人不敬仰! 白玉阙主动斟酒,面向举杯郭锦麟举杯:“久仰郭将军大名,敬您一杯!” 他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长安贵女,且眼前女子容色倾城,神色从容,他从第一眼见她走来,便觉得她不似人间女子。 郭锦麟愣了愣神,连忙斟了一杯酒,踟蹰道:“我还没什么大名。” 若不是皮肤黑,定然会被察觉他脸红了。 白玉阙直言:“我说的是你爹。” …… 郭锦麟尴尬的咧嘴一笑:“哦,呵呵,难怪,多谢姑娘。” 二人举杯共饮,白玉阙偷偷扬起唇角:好憨厚的将军啊。 场上众人除了郭锦麟外,皆知杜如霜在杨府受杖刑险些丧命。 见杨暄酒杯举向她,都愣怔片刻,李瑜面带淡笑的望着二人。 杜如霜对杨暄微微一笑,举杯吃下了他敬的酒。 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本以为她会给杨暄冷眼,甚至出言骂他。 杨暄宁愿夫人骂他,也不愿她如此不冷不淡的,将他当做陌生人一般对待,尤其是在李瑜面前。 松下吹来凉风,混合着日光的味道,令人心暖意乱。 酒过三巡,李瑜踱步走来,眸色温柔:“杜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杜如霜笑着颔首,随他离席。 二人站在不远处的亭子下,远处梧桐花映衬着蔚蓝的天空,清澈如洗。 李瑜说:“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明日出发之前,你可来寻我,若你来,我便留下去将军府下聘求娶。” 他的声音也如晴空一般清澈爽朗,让人心头如清泉拂过。 她回眸望了一眼杨暄,他正冷冷的注视着她,饶是隔着庭院暖阳,寒意也不减丝毫,如芒在背。 “对不起王爷,不要等我了。” 他沉默片刻,淡淡的一笑:“好。” 轻轻的一个字,像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的枯叶,萧萧瑟瑟的。 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又心疼,她瘦了许多,想必吃了很多苦。 你对杨暄当真如此深情吗? 杜如霜不忍心看他的眸子,只能心中轻叹:对不起,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王爷先回席上吧,众人都在等着你。” 李瑜走后,她在此处静坐一会儿,等人来。 果然,片刻后杨暄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夫人,我有话对你说。” 杜如霜拂开他,起身行至亭子边沿,望着池塘碧波荡漾,莲叶款款。 “说吧。” “我已面见圣上请罪,圣上下旨:削官为民,永不叙用,此生再无功绩前程。”杨暄说。 因为此事,杨昭大怒。 圣上已暗示待李林辅下台,他便是下一任丞相,他本想求恩典,将爵位传给杨暄,而不是昏庸无能的大儿子,如此便可保杨家下一代荣华富贵,如今全空了! 杨暄又说:“你随王爷离开吧,他定会护你周全。” 杜如霜听后心中哼了一声:苦肉计! 还不知道你,我若是当真跟王爷走了,你也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眼神明明冷的跟刀子似的。 “你此后有何打算?”她问。 他神色低沉:“碌碌无为,草草一生。” “你!” 杜如霜本想指责他太悲观草率,忽然灵光一闪:如此他是否便不是杨暄了?这样的话能否摆脱杨家的命运? 她抬眸对他一笑:“是平平淡淡,安稳一生。” 她的眸子灿若星辰,杨暄的心如摇摆的莲叶一般,晃了晃。 “若无夫人,何来安稳?只是如今草民已配不上将军府千金。” 杜如霜不禁‘噗嗤’一笑:草民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当真违和,这人天生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即便如今在扮可怜。 她说:“我与你和离后声名狼藉,众人皆传我只能嫁与匹夫草草一生,如此说来,你我岂不是相得益彰?” 你是杨昭之子,即便没有功名利禄,也可以吃穿不愁安稳一生,或许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杨暄眨了眨眼:“夫人当真如此认为?” 他晃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期待的望着她。 “当然不是!” “啊?”提着的心,又坠了下去,还摔痛了。 杜如霜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过,如此多的神情变化,心中忍不住偷笑。 她转身向庭院中走去,衣裙翩跹,杨暄摸不着头脑的跟着。 “夫人到底是何意?” 杜如霜云淡风轻的吊着他,在院中转悠。 夫人没有笑,想是并非开玩笑,可若是不原谅我,应该同我大发脾气才是。 但上次偷偷潜入将军府,夫人神色冷淡,明摆着并未原谅我,那今日到底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 不如......牵手试试! 杨暄疾走几步,牵起杜如霜的手,一副苦瓜脸的望着她。 “夫人,话还未说完。” 她抬头望着他一副苦恼的神情,勾了勾嘴角,轻启朱唇。 “无论是何身份,人 生而平等,任何时候,皆相得益彰。” 杨暄又愣了愣,随后很感动的笑了。 “人 生而平等?夫君第一次听这样的话。” 她歪头笑道:“怎么会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便是律法之前人人平等,只是许多时候并未做到罢了。” “夫君受教了。” 说着杨暄笑着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一阵风吹来,满怀芬芳,就像将九天银河摘下来了似的,他心欢雀跃。 武皇尚且难过张易之的美男关,我一普通女子,哪里过得了张易之孙子的美男关嘛! 第104章 姑娘可是要答应? 想到这里,杜如霜捂着嘴笑了笑。 “夫人笑什么?” “没什么~” 杜如霜推开他继续沿着院中游廊行走,杨暄笑着跟着。 两人携手回来时,白玉阙正与郭锦麟相谈甚欢。 二人谈及塞北风光,大漠狼烟,谈及上阵杀敌,金戈铁马,她面上难掩崇拜敬佩,不时的与他举杯共饮。 裴铭在一旁看的咬牙切齿,李瑜淡笑着开导他。 “你与她无缘。” 说罢饮下了一杯酒:我与她也无缘。 白玉阙瞥一眼杜如霜与杨暄紧紧牵着的手,心中有些不悦。 杨家如此待她,她竟然还能为了一个男人去忍受。 本以为杜姐姐与别的女子不同,罢了,是我期望过高。 宴席散后,白玉阙与杜如霜简单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马车上,杜如霜依偎在杨暄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 “白玉阙为何不希望你我在一起?” 没良心的,她的姻缘还是本公子促成的! 杜如霜失落的叹了口气:“她拼命救了我,可能是恨铁不成钢吧。” “那夫人为何会原谅夫君?” 杨暄总觉得夫人原谅的有些过于轻松了。 她抬头认真的说:“玉阙有勇气向沈凌云表明心迹,我也有勇气追求我喜欢的,且你是你,你爹是你爹,在我心中,你们不是一体的。” 杨暄垂眸望向她眼底,是坚毅和深情,他的心渐渐落了地。 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瓣,呢喃道:“我们远离长安,夫君陪你心游万仞。” 杜如霜心中暖烘烘的,这是她以前最想要的日子,只是如今...... 她抬头一笑:“但我想回花信轩住段时日,近日,院中榴花要开了,待暑热过去再出行。” 杨暄迟疑片刻,笑着颔首:“好。” 当晚杨府膳堂,杨暄带杜如霜一同出现。 杨昭听说她没死,但没想到她竟然敢出现在杨府。 二人对视,目光极冷。 杨暄攥了攥杜如霜的手:“爹,孩儿此生认定了如霜,任何人休想伤她分毫。” 杨昭收回目光,望向杨暄微微一笑:“回来了就好,坐下用膳吧。” “膳后如霜来书房一趟,爹有话跟你说。” 杨暄正欲反驳,杜如霜捏了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杨府书房如同摆设,除了近几个月杨暄时常去翻阅,几乎无人踏入,杨昭在官场上出了名的目不识丁。 杜如霜坐在一方书案前,冷冷的与正位上的杨昭对视。 “你是如何得知万寿堂那位的身份的?”杨昭问。 杜如霜说:“我所知晓的杨府之事不止这一件,我既已决定与杨暄在一起,便不会做有损杨府利益之事。” 杨昭又问:“我如何信你?此前你一心和离,如今为何摒弃前嫌嫁入杨府?” “因为杨暄说与我在一起,生死不论,我不在乎杨府的下场,但我在乎他的,放心,张老夫人的身份永远不会被揭开。” 历史书上也只有猜测,这便说明了此前,并无人将此事捅出来。 杨昭眯了眯眼,揪住了其中的重点。 他问:“杨府什么下场?” 杜如霜愣了一下,接着轻轻一笑:“这我怎么知道,不过是天道轮回而已,想必历史已有许多前车之鉴,爹不如多读点史书。” 说着她起身向外走去,杨昭嗤笑一声:故作高深,说的仿佛她知晓历史一般。 杨昭忘了,杜游那日在勤政店外,也说了:天自有道。 这是真理不是预言。 杨暄正在门外廊下候着,风拂玉面,月惊绝尘。 杜如霜出来后,提起裙摆飞奔向他。 他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抱起,转个圈,衣袂翻飞,裙裾生风。 “说了什么?”杨暄问。 她胡说八道:“我说与你在一起生死不论,他可感动了~” 杨暄太了解杨昭了,他怎么可能会感动。 他笑了笑,牵起她的手,二人并肩回了花信轩。 “夫人身子可好了?” 她点头:“嗯,已经好了。” “如此......”说着杨暄掰正她的肩膀。 “嗯?” 杜如霜抬头,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幽深眸中,相视的瞬间,他的唇角漾起似水般的笑意,似有电流滑过她心间。 她的心慌乱了一瞬,害羞的低下了头,杨暄将她横抱起来,向房间走去。 床榻之上,二人十指交缠,缓缓相扣。 杨暄轻轻勾起床帷,鹅黄色的帷幕上,月色摇晃。 房中仅有窗外洒下的一寸明月,随着时光静静流淌。 二人皆是病愈不久,不多时,便筋疲力尽,浑身酥软。 杜如霜依偎在杨暄怀中,闭着眼,抚摸着他身上一寸寸的肌肉与伤疤。 他餍足又慵懒地捋着她微凉的长发。 “夫人,不要再离开我。” “嗯。” “我会用命保护你。” “嗯。” “我们一起白头偕老。” “睡吧,我好困......” 黑夜中,他勾了勾唇角:“好。” 白府清雪堂,栀子花下,清香扑鼻。 “小姐,郭老将军来了。” 一位丫鬟来报,正在与小南下双陆的白玉阙,豁然起身,大声惊呼。 “郭老将军?郭子仪将军?!” “正是。” 丫鬟话音未落,她已经拔腿向前厅跑去。 小南慌忙追赶着:“小姐,您做什么去?” 她边跑边喊:“久仰大名!瞻仰一番!” 郭子仪一身瓷秘色锦袍,横眉细目,苍髯如戟,威严英武。 坐在堂上与白鸿礼吃茶闲谈,一白衣女子提裙跑来。 “见过郭将军!久仰将军大名!” 白玉阙上前边说边行了个礼。 郭子仪愣了愣,这么莽撞姑娘是何人? 见女儿莽莽撞撞的,额头甚至出了汗,白鸿礼呵斥:“玉阙!不可无礼!” “哈哈,这位便是令爱白玉阙?” 郭子仪笑着打量白玉阙一番,容貌不错,只是想不到性子竟然风风火火的,锦麟喜欢的是这样的姑娘? 白鸿礼尴尬的笑了两声:“是啊,让郭兄见笑了。” 白玉阙拱手行礼:“早听闻将军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能见一面,是玉阙三生有幸!” 拱手礼是男子用的,这女儿真是不懂规矩,白鸿礼正欲严厉呵斥,郭子仪大笑起来。 “哈哈......令爱性情耿直洒脱,老夫甚是欣赏,如此姑娘可是要答应了?” “啊?” 白玉阙一脸懵逼的瞅了瞅自家爹爹。 第105章 叛军来了! 白鸿礼无奈的叹了口气:“郭将军今日来是替次子锦麟提亲的。” 郭锦麟向来不近女色,前两日去了趟王府,回家竟提出想求亲,着实让郭家众人震惊了一番。 “啊?提亲?” 白玉阙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玉阙是崇拜将军您,但与令郎无甚情谊,且玉阙已提亲沈府大公子,此生认定他了。” “不可口无遮拦!”白鸿礼斥责。 一个女儿家竟说认定了沈凌云,虽是实话,但总归不好听。 郭子仪今日又震惊了一番,与儿子突然看上一位姑娘相比,这姑娘向男子提亲更是惊世骇俗。 “玉阙姑娘敢爱敢恨,真是我大唐的好姑娘,洒脱恣意!白大人,莫要太拘着她。” 白鸿礼瞪了女儿一眼,又向着郭子仪赔罪:“郭兄实在是太过抬举了。” 随后尴尬的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晚,花信轩内,晚膳后,杨暄正在教杜如霜下双陆。 她思索半晌终于走了一步黑棋:“夫君整日在家,不会无聊吗?” 此前在杨府,他总是连日不归的,哪里见得到他人影。 杨暄紧接着轻松地走了一步:“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单单瞧着夫人,都是有趣的。” 如今他削了官职,可以日日陪着夫人,心中可开心了。 尤其是夫人如今正拧着眉头,巴不得把棋盘掀了。 眼看着杨暄只剩下一颗棋就走完了,她还有五颗,杜如霜越玩越泄气。 她将手中棋子往棋盘中一掼:“不好玩!又要输了!” 杨暄抿嘴一笑,随后委屈道:“夫人已悔棋多次还能输,夫君实在没办法。” “你这玩的是我没玩过的,自然玩不过你,若是玩我擅长的,定杀的你片甲不留!” 杨暄眉毛一挑:“夫人擅长什么?五子棋?” 杜如霜瞪了他一眼,她创的五子棋,也很难赢下一局。 “公子!不好了!外面火光冲天,喊打喊杀的,像是有人造反!” 一位小厮边跑边喊。 “什么?!” 杜如霜骇然起身:“怎么会有人造反?” 不记得历史上有这段啊,安史之乱不是还早吗? 她冲着向外跑去,杨暄跟上将她护在身后。 花信轩花园北面有一处小门,二人悄悄打开向外探了探,果然见远处火光四起。 此时人已经都躲回家中,街道寂静无声,但细听之下,有兵甲摩擦和脚步铿锵的声音。 杨暄眉头一皱,连忙将角门落了锁,拉着杜如霜向院内走去。 “似乎是冲着杨府来的!” 二人行至一处偏僻的假山处,他压低嗓音:“夫人,躲在这里不要出去,夫君去前门看看。” 杜如霜点了点头:“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杨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回房取了一把长剑,带着卫安去了前门。 历史上并无记载此事,应是小叛乱,很快会被镇压,所以杨府是无碍的,想到此处,杜如霜悄悄地离开,向府门摸去。 随着靠近府门,惨烈的呼喊声随风传入耳中,带着血腥味,叛军不知何时已杀了进来! 杜如霜喉头紧了紧,匆忙赶往府门,厮杀声震天响,她瑟缩在角落里手持一根树枝。 一男子身着玄色锦袍,一柄长剑,在府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月色之下,血雾弥漫。 杜如霜惊恐的浑身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直观的看到战争。 突然不再有敌兵冲进来,杨暄追击至府门外,她悄悄地跟了过去,瞧见倒在血泊中的士兵,她踟蹰不敢上前,别过脸去。 “如霜!”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杜游提剑冲来,脸上溅了血,身上青衫已血迹斑斑。 她哭着扑过去:“哥?你受伤了?!” “放心,哥无碍,并未受伤。”杜游安抚着她,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鸿胪寺少卿之子邢宰勾结龙武万骑,控制了右龙武军,意图谋反。 叛军的目的是控制朝中重臣,以控制朝堂,所以主要围攻的是丞相府,杨府,大理寺卿府,尚书六部的府门等,意欲绞杀李林辅,杨国忠,沈佑等人。 京兆尹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禁军、巡防营、金吾卫,将军府距离杨府近些,杜游担忧妹妹,带了府兵便杀了过来。 杨暄这时回来:“如今打退了一波进攻,已按兄长吩咐派人在各处放了水缸,若有人纵火,可及时灭火。” 见杜如霜正在凝神发呆,杨暄拍了拍她:“夫人怎么来了,是不是吓到了?快回去躲着,千万不要出来。” 她敛神见杨暄身上已被血浸透,惊慌的上下打量:“你受伤了?伤了哪里?” 杨暄摇头:“夫君无碍。” 她决定不再添乱,扯了扯嘴角:“那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杜游颔首,抚了抚她的肩膀,她转身回了花信轩。 半晌后,叛军进行第二波进攻,杨暄与杜游将杨府围的如铁桶,久攻不下。 兵器厮杀中,一位小厮捂着手臂赶来,指尖儿滴着血:“二公子!有一队叛军从角门进了惠轩堂!” “此处放心交与兄长!” 杜游一把推开杨暄,独自一人守着府门,杨暄提剑向惠轩堂赶去。 惠轩堂内,火光冲天,一群贼人已杀入正堂,却不见杨昭与杨夫人身影。 贼人见人便杀,丫鬟小厮未能幸免,杨暄冲上来一跃而起,一脚踢开两个叛军,一刀毙命。 一群叛军同时冲上来,手持长枪,杨暄借力而起,翻身越过众人,落在身后,横刀一挥,一排士兵腹背受敌,血溅当场。 身后又来一波叛军,直冲杨暄,如此前后夹击,他及时躲开身前的之人,却未注意到远处还有一弓箭手。 弓箭手本想爬上阁楼俯瞰寻找杨昭的下落,发觉杨暄才是最大的危险,登时搭弓射箭,向着杨暄而去。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出,杨暄躲避不及,背部中箭,踉跄几步,险些撞上面前的长枪,他用手握住长枪,翻身一跃而起,落在赶来支援的卫安身旁,而卫安身上也中了几刀深深浅浅的伤口。 “二公子!” “冲啊!”一声令下,一群叛军向受伤的杨暄冲来,还未来得及喘气,一排排长枪已至,他被迫举起剑抵挡挑开,继续浴血奋战。 阁楼上的弓箭手再次搭弓射箭,再一支冷箭朝着杨暄而来,这次他侧身躲了过去,却因分心,左侧一位手持长刀的士兵冲来,杨暄左臂被砍一刀。 第106章 夫人无需愧疚 他吃痛的闷吭一声,右边又刺来长枪,好在卫安及时横刀挡开。 叛军人多势众又身披铠甲,二人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阁楼上的弓箭手笃定杨暄必死无疑,将目光挪向庭院之中,寻找杨昭的身影。 终于在池塘的石头见身着紫衣的杨昭,他搭好弓,拉开,瞄准...... 突然一道银光闪过,直插弓箭手胸膛,那支箭因弓箭手抖了一下而射偏,与杨昭擦身而过,吓得他浑身一颤,面色惨白。 杜游带着府兵赶来接应:“府门叛军已杀退,禁军在收拾残局。” 叛军闻言皆愣了愣,败局已定,军心涣散,杜游带着众人不多时便将叛军杀退。 “暄弟!” 杨暄与卫安倒在血泊之中。 见院中叛军皆退,杨昭与杨夫人从隐蔽处赶来,二人早已见杨暄身受重伤,杨夫人想冲出来护着儿子,杨昭一直牢牢攥着她,生怕她暴露自己的位置。 “暄儿!我的暄儿!” 杨夫人扑上去摸着他满身的血痛哭流涕。 “快去传太医!” 花信轩内,一切如常,仿佛杨府的厮杀与它毫不相干。 杜如霜忐忑不安的躲在房内,绫罗气喘吁吁的跑来。 “少夫人,叛军已退,二公子他......” “杨暄怎么了?”她慌忙起身,声音急切。 “二公子身受重伤,正在惠轩堂,老爷和夫人都在。” 杜如霜声音有些颤抖的试探道:“爹他没事?” “老爷安然无恙,多亏二公子一力抵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怎么能安然无恙!他竟然安然无恙! 杜如霜瘫坐在蒲榻上,咬着嘴唇哭了起来,接着又起身冲了出去。 惠轩堂内,杜游正在收拾院中残局。 得知叛军已诛灭,杨旷与张意婉方从逸庭轩匆匆赶来。 虚情假意的关心一番爹娘,又夸赞一番杨暄,杨暄听得烦躁,又将他们赶走了。 杜如霜哭着跑来,见到院中横竖惨死的士兵和丫鬟小厮,她瘫倒在地,哭声呜咽不止。 杜游上前扶着她安慰:“如霜,暄弟死不了,已经去请太医了,别伤心。” 她听后反而哭的更大声,缓和片刻后,在杜游的搀扶下向房内走去。 杨暄坐在蒲团上,唇色苍白,浑身血迹,墨色锦袍如今已破烂不堪,身后一支长箭贯肩而出。 太医来之前,无人敢拔出。 除了箭伤,与手臂上的伤较重之外,身上各处也有深深浅浅的刀口。 杜如霜冲过去跪在他身旁,擦拭着他脸庞血迹,拿着手绢的手颤抖着,泣不成声。 “夫人,莫怕。” 杨暄尽力让声音平稳。 他欲抬手摸着她的头安抚,却发觉无力抬起手臂,牵扯的全身伤口嘶痛,强忍着,只化作一声闷吭。 她将他的手攥入手心,对着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疼不疼?” 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她被打板子时,疼的牙都快咬碎了,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她更是心痛万分。 宫内来人,圣上宣杨昭入宫,命他彻查此案。 太医赶来时,庭院外已收拾干净,血迹被水冲刷干净,血水流入池塘,滋养着清莲。 “箭矢上有倒刺,拔出时会很痛,杨小郎君忍着点。”太医说。 杜如霜担忧道:“没有麻沸散吗?” “回少夫人,麻沸散已被丞相府悉数取走......” “可这得多痛啊!” 她幼时曾做了一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且用了麻醉剂的。 杨暄望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有夫人心疼,再疼也不怕了。 拔箭时,杜如霜与杨夫人别过头泪水涟涟。 杨暄将一块白布塞入口中,拔出时他竟一声不发,只是那块白布,险些被咬碎,而浑身汗水浸湿衣衫。 因剧烈疼痛加之失血过多,他当即昏迷不醒,杜如霜日夜守在床榻边。 叛乱之事,白府、杜府安然无恙,听闻沈府遭遇围攻,白玉阙第二日匆忙赶去沈府,沈凌云也受了点伤。 沈府全靠沈凌云带领小厮一力抵挡,好在院中小门皆守的严实,他只需守好府门即可。 丞相府因有郭锦麟带着府兵前去救援,除了李林辅的一个庶子和庶孙身受重伤,其余人无甚大碍。 工部尚书牛仙可家中仅死了几个家仆,户部尚书吉文长子受伤,大理寺卿家中无碍。 半月后,杨暄身体好些,回了花信轩养伤。 望着杜如霜眼下乌青,神色憔悴的模样,杨暄心疼不已,她已许久未睡过一个整觉。 “夫人去歇息一日吧。” 她摇了摇头,扯唇一笑:“我不累,守着你我才能安心。” 两日前,卫安曾在他耳边禀报:有下人见少夫人出现在惠轩堂角门附近。 他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原来夫人是这个打算。 “夫人无需愧疚,是夫君欠你的。”杨暄说。 杜如霜愣了愣,随后苦笑一声:“你都知道了。” “对不起。”她说。 杨暄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怪夫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杜如霜安静的垂下了眸子:此事在我,下次定会选个万全之策。 杨昭一死,可报小蛮之仇,也可以打破杨家满门抄斩的宿命,甚至下一任丞相由沈佑担任,也许能阻止安史之乱的发生,如此难道不算是拯救了杨府和天下百姓? 那日见府门横着一地的尸体,血流成河,她不禁遍体生寒,八年的安史之乱,又会有多少百姓与士兵死于战争? 她当即下定决心沿着府门围墙,借着巡视水缸的由头,向惠轩堂赶去。 惠轩堂也有一处角门,由两位小厮把手,杜如霜捡起石子将二人引开,又丢了一把火,木门很快燃烧殆尽,待丫鬟小厮灭了火,一队叛军已闻声赶来。 “夫人,此事可否扯平?” 听到杨暄的声音,杜如霜回神,笑着点了点头:“扯平了。” “暄儿身体可好些了?” 杨昭一身紫色官袍,满面春风的从门外走来,见儿子面上有些血色,放心下来。 自从叛乱当晚接到圣上要求他彻查此案,已半个月未睡好觉了,今日总算松了口气。 见爹如此神态,便知晓此案已圆满结束,想必爹想要整倒的人已栽了。 第107章 从未了解过夫人 杨暄问:“孩儿好多了,爹何事开心?” 杨昭瞥了一眼杜如霜,她识趣儿的告退了。 “此案扳倒了户部侍郎王共,爹接下来可以为你铺路了!” 户部郎中之上便是户部侍郎,王共不仅是户部侍郎,更身兼二十多个使职,深受圣宠,更是李林辅得力的爪牙。 杨暄皱了皱眉:“王共如此深受圣恩,怎么可能会谋反?” “圣上将此事交于他与我二人办理,我儿危在旦夕,他倒好,拖了一日,直到找到王旱方开始抓捕。” 另一位户部郎中王旱是王共的弟弟,与逆贼邢宰是好友,王共担心弟弟参与此事,这才让杨昭有了可乘之机。 圣上不信王共谋反,杨昭死咬王旱之事,圣上无奈,同意处置王旱。 杨昭传圣上口谕:只需要大义灭亲,主动追究弟弟死罪,圣上或许会因他的忠心而放过王旱。 王共不忍心,圣上觉得他不忠,勃然大怒。 审讯王旱之时,杨昭问他:你的事情,王共知晓吗? 他还未开口,陪同审案的侍御史裴冕曾为王共下属,为了防止王旱指认王共,提前抢白一番:你为臣不忠,为弟不义,圣上看在大夫(王共)的面子上许你户部郎中之职,又加你五品官阶,可谓恩泽深厚。 说着对王旱使了个眼色:大夫怎会知晓邢宰之事?! 王旱心领神会,此事杨昭是想要引火至兄长身上,在刑讯逼供下,他承认了谋反,但言明兄长不知。 杨昭又对杨暄说:“圣上已将王共的使职转我这里,他死定了。” 只因他当时的一个不忍心,圣上便不会再信任他。 杨暄笑了:他与王旱共为户部郎中,虽只相处了月余,但他的性子杨暄是清楚的,造个命案正常,造个反是不可能的。 “孩儿已无官身,爹无需费力了。” 杨昭叹了口气,随后咬了咬牙:“暄儿放心,爹再去使把劲儿,定让圣上收回成命。” 杨暄正欲反驳,他径直起身:“好好养伤,此事就这么定了。” 望着爹坚毅的背影,他深深叹了口气,想与夫人做对神仙眷侣就这么难吗? 几日之后,杨昭来探望杨暄,说圣上已经答应将他官复原职。 当时他力战叛军,圣上认为他是忠孝之士,加之户部侍郎王共,户部郎中王旱同时被罢免,户部正缺人手,且杨暄在时,办事得力,特许他继续担任户部郎中之职。 月余之后,杨暄痊愈。 第一件事便是进宫请辞。 他知晓此事是因为爹与姑母在圣上面前进言,是沾了杨家的光,才官复原职的,夫人最不喜欢这些了,他不愿接受。 而且他始终记得夫人曾经说的:她想要自由。 他愿意陪着夫人远离长安,去看大唐的壮阔山河,只要与夫人在一起,他什么也不怕。 兴庆宫,御书房内,李林辅刚刚禀报完云南叛乱之事,高公公进来禀报。 “圣上,杨大人的小郎君杨暄求见。” 杨暄为人跋扈,目中无人,李林辅向来将他归为纨绔一列,并不放在心上,未在意圣上听到他来脸上露出的笑意。 “老臣告退。” 圣上颔首,杨暄见李林辅出来,拱手作揖:“见过丞相。” 杨昭在他面前尚且低眉顺眼的,他怎么会看得上杨暄,昂首阔步的离开了。 杨暄并不生气,推门进了御书房。 “草民杨暄见过圣上。” 杨暄以草民之身行了跪拜礼,圣上面露疑惑。 “朕已应允将你官复原职,杨大人还未通知你?” 杨暄说:“请圣上收回成命。” 圣上又迷糊了,杨昭与贵妃,还有郭国夫人皆来说情,他也不好不答应,怎么到了当事人这里,却要收回成命? “为何啊?” “草民只想陪伴夫人心游万仞,纵情山水。” 圣上爽朗一笑,问:“杨少夫人,就是杜将军的爱女?” “正是。” 圣上记得那个女子,几番话说的文武百官噤声不语,无人反驳,是个厉害的。 “你这么喜欢她,不了解她吗?”圣上问。 杨暄在长安生活了二十年,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若不是杨少夫人想要这种生活,杨暄定然是不会去的。 “草民正是因为了解夫人,她喜欢自由,才做此决定的。” 圣上笑着摇了摇头:“她喜欢的不是自由,自己做主的权力吧?也包括为天下人请命的权力。” 前些日子李瑜时常进宫陪伴,闲聊之时提到杨暄的变化,李瑜说是受杨少夫人影响,又提到赈灾之事,李瑜将他追求杜如霜,以及赈灾的原委讲了出来。 圣上当时便连连称赞她是个有善心,又有格局的女子。 杨暄醍醐灌顶,定定的望着圣上。 他从未想过夫人喜欢的是这些,他从未了解过夫人。 圣上见他似乎明白了,便说:“你只需好好做官,为百姓做事,她定然愿意与你一同留在长安。” “微臣多谢圣上提点。” 杨暄行礼告退。 午膳时分,圣上与杨贵妃提起此事,说:“没想到杨家还有如此直臣。” 他虽然赏识杨昭,但他也知晓杨昭不是什么正直之人。 杨贵妃知晓圣上这是在夸赞暄儿,她也趁机为杨家说了两句好话。 “人人皆言杨家是投机取巧,可臣妾只是与圣上两情相悦而已,如同暄儿与少夫人,如同世上千千万万对夫妻。” “哥哥也只是为圣上排忧解难,为圣上掌管内库家财,因处事得当,省了圣上的心,杨家便如此被人编排,也着实冤屈。” “不过流言蜚语向来如此,圣上九五之尊,自然是沉稳如山,不为风动。” 圣上见她时而娇俏,时而委屈的,又时而对她仰慕崇拜的,心中十分怜爱。 “贵妃所言甚是。”说着喂她吃了一口岭南刚刚送来的荔枝。 六月初一是杨贵妃生辰,圣上吩咐岭南荔枝转运使,务必在五月二十八日前将新鲜荔枝送来。 今日恰好便是五月二十八,六月初一那日,圣上会在花萼相辉楼举办宴饮,邀百官为杨贵妃贺寿。 第108章 短她什么了 杨府花信轩,小荷已露尖尖角,风中已有莲的清香。 杨暄已从宫中回来,贵妃派人送了些新鲜荔枝至杨府,杜如霜正对坐在树荫下吃着井水镇过的葡萄与荔枝纳凉。 “这荔枝不新鲜了呀!” 杜如霜有些嫌弃。 “夫人,这可是从今年二月份便开始研究运送方法,试了上百次,耗资五万六千贯方才运至长安。说的好像夫人吃过新鲜荔枝?” “五六万!天哪!这......”杜如霜嘟囔道:“也太奢靡了。” 难怪会招致战争,民不聊生,她长叹了一口气。 见夫人有些低落,杨暄递了一颗冰镇葡萄送入她口中。 “夫人,此事已尘埃落定,无法挽回,夫君想谈论另一件事,圣上不准许夫君请辞,夫人会不会介意?” 杜如霜敛神,望着杨暄微笑着说:“不会,既然圣上看重,那便好好为官。” 杨暄笑了笑,果真是我不够了解夫人,圣上竟然如此英明,一面之缘便知晓夫人之心。 “上次去汴州,夫人不是说想要自由吗?” 杜如霜听后有些心虚,她当时只想摆脱杨暄和杨府,哪里是真的不喜欢长安啊。 对于那时的她而言,马斯洛需求层次她只在第二层,人身安全——不要被杨暄弄死而已。 如今跳出了这一层,甚至又得到了爱情与尊重,自然是要追求最高层——自我实现。 望着她的神情,杨暄了然:“夫人当时想要的是离开夫君的自由?” “呵呵......你还怪聪明呢!”杜如霜尴尬的夸了句。 杨暄点了点头:“怪夫君,是夫君没有照顾好夫人,才让夫人想要远离我。” 说着他起身牵起杜如霜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夫人,婚期拖了许久,夫君已与爹娘商议,六月十六日成亲,夫人觉得如何?” 杜如霜笑着点了点头:“好,夫君定即可。” 此时一位小厮禀报:“二公子,少夫人,郭国夫人差人送来一张请帖。” 杜如霜接过一看,是马球宴的请帖,她眉毛一拧:“我不会打马球欸!” 杨暄歪头觑着她笑。 他与夫人成亲本就缘于一场马球赛。 前年春日,郭国夫人为给杨暄选夫人,特意举办了马球宴,遍邀长安贵女,他本不喜欢此类集会,但这次他不得不参加。 前京兆伊萧炅之子萧成恩,怂恿杨暄比赛打马球,他同夫人王氏参加,杨暄无奈只能选择一女子组队。 他向来名声不好,无人愿意,杜如霜鲜少露面,杜夫人为让女儿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劝她去试试。 杜如霜听话识礼从不忤逆,换了骑装,翻身上马与杨暄组队战斗,最终二人勉强赢下。 杨暄不仅身姿矫健一表人才,更是时时照顾如霜,即便她打的不好,也毫无怨言,杜夫人觉得杨暄并不似旁人口中的浪荡子。 在杨暄眼里,杜如霜的马球可以说是非常差劲,不过为了赢,他处处忍让,与其说他是二对二,不如说是1打3。 因他马球打的实在太好了,许多姑娘暗自惊叹:杨小郎君竟如此英俊潇洒,才貌双绝。 奈何家中长辈一句话浇灭了她们心中的小悸动:杨暄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杨家钻营谄媚上不得台面。 那日之后,杨昭觉得杜府门楣不错,大唐重武,杜望又有兵权在手,两日后便代儿子上门求亲。 杨暄本也无心仪之人,娶谁都一样,且杨昭直言是为了杨家,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无从反驳,爹向来如此,一切都可用作利益衡量。 如今倒庆幸遇上了夫人。 杨暄幸运的笑了:“无妨,日后夫君教你。” 杜如霜咽下一口葡萄:“现下无事,不如今日教?” 杨暄拉着她起身往怀里一扯:“谁说无事?夫君身子好不容易痊愈,前些日子短了夫人的总要补回来。” 望着杨暄那勾人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吞进去,不用问也知短她什么了? “天气有些热了吧?”杜如霜说。 他附在她耳边说:“去浴池。” 说着将她拦腰抱起,向房间走去。 浴池之中,影影绰绰,二人轻轻吻着。 “夫人可还记得娘要送你的那些书?” 杜如霜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杨夫人此前以为她冷淡,要送她书。 “娘说送来的,后来也未见。” 他说:“因为我跟娘说亲自教,无需书。” “哼!定是从青楼学的!”想到这里,杜如霜生气的将杨暄推开。 杨暄将她箍在怀里边吻边说:“夫君早已看过那些书,无需在青楼学。” 咦~还看小黄书,难怪总是留恋青楼,被书带坏的。 “照着书,夫君教你,今日便开始学。” 说着他轻轻褪去她的衣服。 不多时,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 二人感受着极致的销魂,愣是从午后,耍到了夕阳西下。 晚膳时分,不仅有枸杞猪腰汤,还有野生甲鱼汤,杨暄轻轻瞥一眼卫安:懂事。 正值六月初一,枝繁叶茂,夏木苍翠。 曲江池东岸,月灯阁马球宴上,人头攒动。 许多贵妇携带长安贵女,团扇轻摇,迤逦而来,各个花容月貌,纱裙翩跹。 众多贵公子们手持折扇,风流倜傥,俊逸飘洒,时不时地对旁边女子暗送秋波。 长安贵妇皆知杜如霜与杨暄已和离,却无人知晓二人已和好,且人人以为她是被抛弃的。 见过郭国夫人后,她径直入席,走入贵妇聚集地。 她虽同杨暄一起来的,但杨暄一下马车便被其他贵公子扯走。 果不其然,众夫人纷纷嫌弃,流言蜚语不绝于耳。 什么张狂无礼,飞扬跋扈,什么堂下弃妇,见不得人,什么杨家位高,她配不上,什么将门之女果真没什么家教。 杨夫人听着这些话面上无光,暄儿要她今日必须来。 虽然有些夫人夸她有眼光,大儿媳张氏温婉贤良,二儿媳如此不堪,也及时和离了,果真有识人之明。 她也只能笑笑,有口难言。 杜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能理论,想到不日杨暄与女儿会再次成亲,狠狠打一打那些人的脸,她又不气了,只是淡笑着坐在席上。 白玉阙径直走来拉杜如霜离开,向场下走去。 第109章 在下已有意中人 得知杨府被叛军围攻,白玉阙派了小南亲自去探望,杜如霜知道,玉阙只是嘴上生气而已。 她歪头笑道:“原谅我了?” 白玉阙俏皮一笑:“多谢杜姐姐替我分担流言蜚语。” 她被李衍掳走,又亲自上门提亲沈凌云,自然会被骂的比杜如霜还要惨。 众人皆说她有辱门楣,若我是她,早投河自尽了,竟还有脸去勾引沈大郎君。 那可是长安城最才俊的郎君,也不知她为沈大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真的勾到了手。 姜若儿狠狠地盯着白玉阙,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偏偏她是高门贵女,要端着。 杜如霜说:“好姐妹,有事儿一起扛。” 白玉阙听着这话很熟悉,大笑起来:“姐姐也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说不准哦!” “啊?”白玉阙愣了愣,姐姐到底何意啊? 杜如霜觑着她笑:“旁人说我像武先皇时期的女子。” 白玉阙随即与她相视大笑起来。 “你们二人笑什么呢?” 突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白玉阙与杜如霜回头,是一位蓝衣锦袍的温润公子走来,眉星目剑,身长玉立。 白玉阙笑道:“凌云!没笑什么,我与杜姐姐一见如故!” 沈凌云对他温柔一笑,又转向杜如霜寒暄两句,二人目光中已无任何秋波,只有兄妹之情,明朗清湛。 “哇!那人谁啊!打马球的那位!好帅啊!” 二人循着白玉阙的手指望去,一位公子正驰骋在马球场上,侧身悬马,一许流星,将球打进。 离得比较远,杜如霜微微皱眉:“看着像是杨暄?” 衣服是杨暄来时穿的,但男子的锦袍款式都差不多,并不能断定。 沈凌云点头:“的确是暄兄。” 果然古代人的视力就是好啊! 白玉阙对杜如霜挑了挑眉毛:“姐,姐夫好帅哦!” 杜如霜嘿嘿一笑,目不转睛的望着场上的杨暄,甚至未注意到旁边二人悄悄走开。 场上一共有四人,两位女子,两位公子,各个清扬飒沓。 与杨暄同队的是郭国夫人,对面是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纪,礼部侍郎王朴之嫡二子,王维堂弟。 与王纪组队的女子是云安郡主,圣上的四弟岐王之女。 自从岐王去世后,圣上对这个侄女疼爱有加,岐王妃看上了沈凌云,想求圣上赐婚。 圣上问沈佑的意见,沈凌云见过几次云安郡主,并未有任何表示,沈佑猜儿子并不喜欢她,便说想将此事交给儿子裁定,圣上也不好反驳。 云安郡主心中有旁人,听闻此言也松了一口气,他喜欢的便是一同打马球的王纪。 王纪家世不错,又有堂兄王维名声在外,他本身也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温和儒雅。 奈何杨暄与郭国夫人马球技术皆十分高明,二人轻松赢下,王纪并不在意,他擅文不擅武,且他也欣赏杨暄的球技。 云安郡主更不在意了,她本来就只是想与王纪组队而已,邀请了许久,他才同意。 打完马球,四人互相寒暄几句后,杨暄骑马走向场外。 望向杜如霜,对她微微挑了挑眉,她‘噗嗤’一笑:真是一副无赖的模样!不正经! 杨暄下马并未向这边走来,而是随郭国夫人去了宴席之上。 “陪姑母去席上吃杯酒。” 杜如霜见他走开,稍稍失落,目光扫视一眼一同从球场上下来的人,心下一惊:这不是王纪吗? 王纪似乎注意到视线,他看过来对她颔首微笑一下,又望向了别处。 意识到二人此时并不相识,杜如霜转身离开了马球场。 回到席上,众夫人夸赞郭国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之余,更是纷纷夸赞杨暄英俊潇洒,俊逸非凡。 自从上次中秋宴后不久,杨昭升任从三品,杨暄一跃成为长安权贵佼佼者之一,加之如今已和离,许多夫人有意与他结亲。 大唐因太宗曾为二品,为了避讳,三品则是最高实职,也是下一任丞相人选,已是十分位高权重,何况他还有两位姑母深受圣恩。 杨暄微微一笑,有礼的作揖感谢各位夫人。 以往的他向来跋扈,目中无人,如今竟如此懂事识礼,众夫人更是满意点头。 “杨小郎君当真是人中龙凤!听闻你与杜姑娘已和离,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是啊,长安城内好姑娘多的是,我们也帮你推荐一二!” “是啊是啊,你们快去将自家女儿带来,相看相看!” 杨暄礼貌作揖:“多谢众位夫人,好意心领了,只是晚辈已有意中人。” 一位夫人问:“哦?哪家的姑娘?” 杨暄说:“杜府二小姐,杜如霜。” 众人面面相觑:“你们不是和离了?” 杨暄宠溺一笑:“夫人耍小性子,非要与晚辈和离,如今已哄好,不日便要成婚,诚邀各位夫人观礼。” 一群夫人面上十分尴尬:呵呵...... 一位夫人转头问杨夫人:“此事当真?” 杨夫人见儿子一副得逞的模样,也是无奈,难怪暄儿非要她今日来,就是为了替杜如霜挣面子的! “当真,暄儿非她不可,我这当娘的也只能由着他们了。” 杨夫人笑着说完,又与杜夫人相视一笑。 杨暄满意告退,在曲江池边一亭子下找到杜如霜。 “怎么了夫人?不开心?” 她正在发呆,听到他的声音,回头苦笑一下:“也没有......” 杨暄拉起她的手要走:“那回家吧!” 杜如霜眨了眨眼:“无需向杨夫人与郭国夫人打个招呼吗?” 他轻叹一口气:“那是娘和姑母,无需如此多礼。” 夫人当真是见外。 二人回去的马车上,杨暄说:“夫君已告知众位夫人你我二人成婚之事。” 杜如霜只是简单‘哦’了一声。 “怎么了?替夫人澄清流言蜚语,不开心?” 她微微一笑:“我本来也不在乎那些。” “夫君不愿听那些人贬低你。”说着杨暄拉着她的手,拨弄起来。 夫人的手,白嫩修长,煞是好看!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第110章 夫人又美了 杜如霜轻笑一声:“没用的,她们不过是闲来无事嚼两句,翻个面,依旧能嚼。” “夫人大度。”杨暄夸赞。 杜如霜‘噗嗤’一笑:“谢谢夫君。” 她是发自内心的感谢,杨暄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 她的笑明媚娇俏,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夫人喜欢便好。 杨暄将她揽入怀中,唇角微扬。 得知今日杨暄在马球宴上那番话,白玉阙直呼:好浪漫啊!姐夫真会! 郭国夫人的马球宴特意定在六月初一,白日马球宴,晚上参加贵妃生辰夜宴。 众位小姐夫人不参加夜宴,但是杨府作为杨贵妃的家人,女眷也需参加。 杜如霜虽然还未再嫁杨暄,但贵妃娘娘特意下了帖子,邀她一起去。 夜宴开始之前,圣上会携贵妃娘娘,在花萼相辉楼顶层与百姓共襄盛世。 长安城处处扎了彩灯,璀璨夺目,堪比元宵灯会,朱雀大街热闹非凡。 白玉阙与沈凌云约好朱雀街见,沈夫人唠叨了几句,却也知晓白玉阙嫁进来之前,她是拘不住她的,想到儿子日日看书至很晚,放松放松也好。 夏夜暖风习习,吹得道路两旁串串花灯摇曳。 众官员骑马而来,杜如霜与杨暄也不例外。 花萼相辉楼夜宴酉时二刻开始,杜如霜与杨暄到的早些,先在朱雀街逛着。 圣上在顶层正望着满城灯火感慨他的江山,突然见一位男子骑马从远处而来,一袭绿色官袍,身姿飒沓,仪态潇洒,风度翩翩,与这迤逦的长安城宛如佳配,不由得脱口喝了一声彩。 “这是哪位官员?”圣上问身旁的李林辅。 李林辅盯着马上的男子皱了皱眉,他自然知晓是何人,只是不想告诉圣上。 高公公懂事的上前回禀:“回圣上,是忠武将军府杜将军长子杜游,时任大理寺丞。” 圣上连连点头,他记得杜游,一位敢于在朝堂之上舌战百官,十分正直的官员。 圣上问:“也就是杨少夫人的兄长?” 高公公应是。 圣上夸赞:“杜将军常年驻守边关,看来杨少夫人与杨暄皆是这位兄长教导有方啊!” 这一句话可是将杜游捧得很高,不仅夸了他,又将他喜欢的两个人的功劳,皆算在杜游身上。 李林辅心中隐隐不安,圣上的脾气他最是了解,喜欢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将此人升至自己身边。 比如他手下的工部尚书牛仙可,本是一位边将,由河西节度使直接升任兵部尚书,当时的丞相张久龄极力反对,但反对无效。 比如杨昭三年从八品到三品,身为丞相的李林辅反对,也无效。 如今杨杜两家又是联姻,圣上如此赞赏杜游,若直接升他做大理寺少卿乃至大理寺卿,也未可知啊! 本以为杜如霜之事出现后,两家会结仇怨,谁承想这杜如霜竟还愿意嫁与杨暄! 此事是今日他的孙儿李衍告诉他的。 以杜游的处事态度,李林辅手下爪牙众多,贪污纳贿,结党营私,强抢民女之人数不胜数。 尤其是前段时日城外女尸案,便是杜游向圣上施压破的,将京兆尹萧炅直接拉了下来,如今被贬至偏远的梅州。 若被他整改一番,朝堂岂不是要乱套! 不行,此事定然要想个法子。 杜游散了班来的,骑马到时,许多官员已就位。 杜如霜本想像上元节一样冲入人群,杨暄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逛的十分拘束,且朱雀街甚宽,人数众多,并未碰到白玉阙与沈凌云。 杨暄笑着说:“安全要紧,夜宴快开始了。” 宴会如同上次一般,只是这次杨旷与张意婉也在。 有了上次与杜如霜一同进宫的经验,张意婉不再装扮的十分华丽,以她的容貌,无需太多点缀反而是最美的。 这次她身着淡紫色蚕丝诃子裙,惊鹄髻上簪着一朵粉紫色的海棠花,简单不素,优雅尊贵。 杨夫人连连夸赞得体又端庄,十分为杨家长脸。 杜如霜身着水蓝色交领齐腰裙,在赤羽庭定制的,裙摆有五层,因是蚕丝,轻盈不厚重,配绛粉色裙头。 裙上刺绣的是杜如霜最爱的彩色雀翎,粉白祥云,走起路来,翩跹如江上薄雾升腾至天边烟霞。 挽着灵蛇发髻,簪水蓝宝石的发钗,清透如泉,只一眼,便可将夏日闷燥一扫而光。 杨暄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夫人,也未见他清凉,倒是心中始终升腾着一团小火苗。 夫人又美了,全场最佳。 当然这是杨暄情人眼里出瞎子。 全场最佳自然要数贵妃娘娘与郭国夫人,毋庸置疑的,雍容典雅,华贵无比。 杜如霜上次不停地看帅哥,这次倒是不停地看美女! 毕竟无人比得过他身旁的杨暄帅。 他身着苍绿雪锦袍子,白玉革带,羊皮黑靴,只他这一张桀骜不驯的面庞,便足以冠绝群草(校草的草)。 容貌唯一能比得过杨暄的,是洛其昌,但他人在汴州,所以此时杨暄最帅。 但是! 杜如霜看了一圈,突然看到了一个更帅的。 “哥!” 杜游身着绿色官袍,貌若云松,清雅绝尘。 他笑着走来:“如霜,暄弟来了。” 杜游身旁还跟着一位男子:“这位是礼部侍郎之子王纪王小郎君。” 杜如霜笑着对他微蹲行礼:“王小郎君万福。” 王纪拱手作揖:“暄兄,杜姑娘,有礼了。” 他又转向杜游:“游兄今日不在,暄兄的马球实在是无人能及,为何不常见暄兄打马球?” “纪兄过奖了。”杨暄说。 杜游说:“纪弟整日沉迷诗文,应甚少关注马球赛吧?” 王纪颔首一笑:“这倒也是。” 几人闲谈了几句马球,李衍与杨旷走来。 李衍上下打量杜如霜,杨暄与杜游皆冷冷的盯着他。 “杜姑娘,来吃酒啊!” 杜如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紫色锦袍看似雍容华贵,但与李瑜相比,天壤之别。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酒量这事儿,你们不行。” 杨暄笑着点了点头:夫人的酒量的确很好,也不知为何,明明看起来那么柔柔弱弱的。 不过夫人又嚣张了。 第111章 你坑我来的? “放心,我有兄弟的。”说着李衍望了望不远处的萧青岩和其他几位纨绔。 杜游走上前一步:“行酒令吗?” 这几个人皆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哪里会行酒令? 李衍与杨旷正尴尬着,杜如霜说:“酒令天天玩,没意思,不如换个你们都没玩过的玩法。” 杨暄低头在她耳边问:“夫人何时天天玩酒令?” 杜如霜‘嘿嘿’一笑,低声回他:“就是我不会玩才提议换个玩法的!” 众人见二人耳语说说笑笑的,十分惊讶于杨暄的变化,杨暄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夫人,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李衍问:“什么玩法?说来听听。” 杜如霜思索片刻,根据手游的配置来吧。 “分两队,每个队伍五个人,比赛多种项目,最终总分筹定胜负。” 杨旷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如此需要十个人,我们再去找些人来。” 杜如霜低声吩咐卫安:“去找找沈凌云与白玉阙。” 李衍杨旷就算了,毕竟这是碰上了,她实在不想与萧青岩以及其他纨绔一起玩。 见王纪在这边,云安郡主也走来,因有杜如霜在,需再找些女子参与,但今日宴席上贵女甚少,张意婉也叫了来。 裴铭远远见杨暄与杜如霜,也来凑热闹。 朱雀街上,白玉阙挑着一盏莲花灯左右打量着。 柳木打磨的光滑圆润,上面托着一朵粉色渐变千瓣莲,灯下垂挂着一块白色玉阙。 柔和的烛光映衬着白玉阙似雪的面颊,她笑眼盈盈的望着沈凌云。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他点了点头:“可还喜欢?” 粉色莲花灯,直男审美,但很用心。 “喜欢!谢谢你。” “喜欢便好。” 凌风缠着他也为他做一盏,他没答应,沈凌风在家正怄气呢。 接着二人闲聊了一会儿沈凌风。 沈凌云的弟弟,沈凌风,年方十四岁,整日在学堂念书。 转过朱雀街角,远处的玲珑宝塔映入眼中。 白玉阙问:“今日是不是圣上在花萼相辉楼举办宴饮?” 想起听说去年中秋节杜姐姐在花萼相辉楼的壮举,不知今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去看看吧!” 二位皆是重臣子女,只需与门卫通禀一番,再由官员来接,无需圣上请帖,也可进入。 沈凌云有些犹豫,此时宴会已开始,若中途进去,着实不太合乎礼节。 白玉阙看出他的顾虑,脑袋瓜一转悠。 “放心,让侍卫喊我爹出来,说她女儿闯祸了,他定然会赶来的。” 沈凌云无奈的笑了笑,颔首答应。 二人向花萼相辉楼走去,恰好迎面碰上卫安。 “白二姑娘,沈大郎君,我们少夫人差小的来找你们。” 白玉阙疾步上前追问:“是姐姐出事了吗?是不是李衍又找姐姐的麻烦?!” 卫安不知如何回答,但李衍确实在与少夫人对峙。 白玉阙将荷花灯递与小南,提起月白裙摆向花萼相辉楼赶去。 花萼相辉楼这边很快凑了不少人,听到规则后,皆觉得十分有趣。 十一个人,看似是多了一个,杜如霜说:“萧青岩,你多余了。” 萧青岩:“......” 李衍笑了笑:“青岩兄,无妨,你做我的场外军师!” 杜如霜讥笑:“狗头军师还差不多!” 众人在旁忍俊不禁。 “杜如霜!你......你等着!衍兄定会替我报仇的!” 此时白玉阙冲了过来:“谁欺负杜姐姐!李衍,又是你?!” 沈凌云紧随其后。 杜如霜拉住她:“玉阙,放心,他欺负不了我,我们来玩一个轻松有趣的游戏。” 随后她将规则向白玉阙讲了一遍。 萧青岩不服气:“凭什么她和沈凌云能参加?!不是只需要十个人吗?” 杜如霜说:“我负责规则讲解,还需一人负责出题,所以需要十二个人,至于你......” 她顿了顿,又说:“没办法,看你不顺眼,你就做李衍的狗头军师好了。” 萧青岩气的拿着折扇扇了半晌,面色依旧涨红,迟迟下不去。 这边众人已在二楼一厢房开始游戏,房内十分宽敞,可容纳百人有余,即便在此地比武,也够的。 一群人先互相认识寒暄一番,接下来杜如霜介绍规则。 “一共三轮,第一轮四个项目比拼:投壶,字谜,对诗,比武,共五筹。” “第二轮依画猜成语,三筹。” “第三轮为诗词接力,两筹。” 随后她转向杜游:“哥,要不你负责出题?需要出三个字谜,一个对联,六个成语,一个诗词接力的题和韵。” 杨暄说:“听起来不错,但是......夫人确定要兄长出题?他出的题可未必轻松有趣!” 杜如霜桀然一笑:“无所谓啊,我是负责讲解的,又不参与游戏。” 李衍与杨旷:“你故意的?!” 白玉阙垮着个脸:“姐,你坑我来的?” 姐啊,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哪里会玩这些啊! 杜如霜抿嘴一笑:“箭在弦上,退出不了了哦!” 杨暄望着她:夫人又可爱了。 “好了,接下来抽签,抽到单数为一组,双数为一组。” 白玉阙觑着李衍:“姐,你放心,李衍若去对面,我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最终分组如下:单数:杨暄,沈凌云,李衍,白玉阙,张意婉。 双数:杨旷,王纪,郭锦麟,裴铭,云安郡主。 抽完后,白玉阙瞪着李衍:“你怎么在我们队?!” 李衍拨开折扇一笑:“白姑娘,没辙了吧?” 不仅不能杀我个片甲不留,还得尽力护着我赢,这感觉,真爽! 白玉阙心中阴笑一阵儿,不,你在这里,更好办。 “比武你上。” 李衍:“......” 杨暄:“赞同。” 沈凌云:“好主意。” 郭锦麟将拳头握的咔咔响,看着李衍,憨厚一笑:“不错。” “......” 虽然他的笑容无比憨厚,李衍还是吓得抖了抖,盯着他他砂锅大的拳头,咽了咽口水。 李衍转向张意婉:“嫂子,救救我。” 杨旷笑着说:“衍弟,总不能让你嫂子去比武吧?” 眼见场上无人帮他说话,他的狗头军师开口了。 “衍兄,这个我替不了,你加油,我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金创药。” “哈哈......” 众人大笑,笑声吸引了许多人来围观。 第112章 老脸丢光了 李衍垮着脸说:“不行,本公子坚决不去比武。” 白玉阙将队友拉至一旁,苦口婆心的低声劝解:“田忌赛马,你一个下等马对郭将军,其他项目我们岂不是稳赢?” “你!” 李衍扬声呵斥,随后又被队友提醒小点声。 “你们两个女子怎么不去比武?我怎么着也要比你们两个体力好些。” 张意婉点了点头:“衍弟说的是。” 白玉阙说:“那你去对诗吧,下等马。” 李衍:“......” 杨暄:“同意。” 沈凌云:“赞同。” 张意婉:“不错。” 李衍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对面组:“你们谁跟我换一下?” 无人搭理他,他点名:“裴铭?” 白玉阙一脸嫌弃:“不行,你们两个半斤八两,没差。” 况且你去了对面,还怎么整你? 裴铭:“......我跟他怎么就半斤八两了?我不得比他聪明点儿?” 李衍:“......裴铭你活得不耐烦了?!” 裴铭立刻笑着作揖赔礼:“大哥,小弟错了。” 没办法,游戏里也要拼爹。 李衍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裁判说:“不对啊,不公平,我们队伍两个女子。” 杜如霜说:“那你当裴铭是也是女子好了。” 裴铭:“......”表嫂,您礼貌吗? 白玉阙觑了一眼气的嘴歪眼斜的裴名:“不服气啊,那把我当男子好了。” 沈凌云,郭锦麟和裴铭:“......” 三个对她提过亲的男子瑟瑟发抖。 尤其是沈凌云,望着白玉阙凝眉半晌:我的未婚夫人,您有些莽撞了。 而听闻女儿来,为了防止她闯祸,在不远处观战的白鸿礼,此刻听到这句话,捂着老脸恨不得钻入地缝。 感觉到队伍内众人皆对他不友善,李衍委屈巴巴的求助张意婉。 “嫂子,他们排斥我。” 张意婉始终面带淡笑,但不理他。 刚才还说我们这边女子多不公平,看轻了女子,又想让我帮你说话,想得美。 白玉阙接口:“你求助嫂子也无用,不如你去对面,换云安郡主来?” 云安郡主笑着说:“云安不介意。” 裴铭连忙阻止:“你别来,这买卖不划算。” 李衍:“......裴铭,你活得不耐烦了?!” 裴铭又笑着作揖赔礼:“大哥,小弟错了。” 主打一个有错就认,下次还敢。 杨旷说:“衍弟在那边帮忙照顾好你嫂子吧,实在不行,做谍者,赢了功劳分你一份。” 李衍恍然大悟:“对啊,博什么彩头啊?” 杜如霜笑着说:“你们商定吧,再商定一下每个队伍的名字。”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下,以及杜游的劝说下,彩头定为1000贯,胜者队五人平分。 赌注太大不合适。 单数队改为:雀翎队。(取自阙凌)而杨暄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双数队改为:云迹队。(取自云纪)郡主起的,起完还瞥了瞥王纪,他沉默的盯着地板。 杜如霜接着介绍:“第一轮,投壶选出两人,猜谜一人,对诗一人,比武一人。” “双方商定一下每个人负责的项目。” 众人低语一番之后,杜如霜公布:“投壶,杨暄,张意婉对战杨旷,裴铭。” 萧青岩嗤笑一声:“呦呵,窝里斗。” “猜谜,白玉阙对战王纪。” 说完王纪望着白玉阙拱手作揖,十分礼貌文雅,白玉阙也不禁对他报以微笑。 “对诗:李衍对云安郡主。” 云安郡主笑了笑:“这招叫田忌赛马?” 白玉阙憋笑着说:“郡主聪慧,还真让我们赌对了,下等马李衍对战文采卓然的云安郡主。” 李衍:“......白姑娘,你嘴真毒。” “过奖了。” 白鸿礼眉头阴云密布,女儿也太大胆了。 此时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鸿礼兄,令爱口齿真伶俐。” “......” 老脸丢光了,白鸿礼尴尬的转身作揖:“佑兄怎么也来了。” 沈佑笑着望着里面玩耍的众位后生,心中感慨:还是年轻好啊,活力十足,自在随性。 “听闻这边十分有趣,来看看,想不到玉阙与凌云也在。” 朝中重臣来看了,很快吸引来了更多官员,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而玩游戏的众位队员还在摩拳擦掌,十分投入。 杜如霜接着说:“比武,沈凌云对战郭锦麟,接下来先进行投壶。” 随身来的丫鬟小厮一堆,三两下摆好了两个投壶和箭矢。 为防止杨旷让着他夫人,杨暄与杨旷依次投一个,张意婉与裴铭依次投一个,一人投五次。 不过众人想多了,杨旷是不会让着他夫人的,他没这个觉悟。 杨暄百发百中,杨旷中了四次,裴铭中了三次,张意婉中了三次。 在雀翎队的欢呼声中,杜如霜宣布:“雀翎队胜两筹,接下来是猜谜,白玉阙对战王纪。” “第一个字谜是团团风筝高高挂,无丝无线无需风,多变有如美人面,今日怒来明日晴。” 杜如霜还未完全念完,白玉阙与王纪皆已有答案,但是白玉阙嘴快:“云朵!” 王纪只能扼腕叹息,错失良机,但他依旧风度翩翩的笑着说:“的确。” “第二个字谜是遇土而生,非花非草。吞天吐地,能言能语。打一个字。” 杜如霜看了许久,也不知答案是什么,白玉阙拧着眉头思索,王纪也在风轻云淡的思索。 场外众人皆摇头,沈佑问:“鸿礼兄可有答案?” 白鸿礼摇头:“不曾,有些难。” “两位爱卿,这是在做何?” 听闻高公公的声音,二人转头笑着行礼:“高公公来了。” 见众人皆聚在二楼一厢房之内,圣上与贵妃娘娘疑惑不解,命高公公来探探情况。 沈佑说:“几位后生在玩笑,老夫觉得有趣,来看看。” 此时王纪笑着说:“莫不是‘呆’字?” 杜如霜转头望着杜游:“哥,是不是?” 杜游颔首称赞:“的确!纪弟果真聪慧。” 众人依旧不理解为何是呆,王纪温声为众人解惑:“遇土而生,非花非草,那便是木,吞字吞下一个天,吐字吐出一个地,皆是口。一木一口是为呆。” 众人拍手称赞,高公公也忍不住说:“有趣,有趣。” 说着他转身回话去了。 “第三个字谜是:虫二,打一个成语。” 这个是杜如霜提议出的,杜游也还未猜出答案。 第113章 没出息 杜如霜念完,瞥了一眼白玉阙,她果然正在凝眉沉思。 白玉阙觉得这个字谜有些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里看到的,先猜答案吧。 “众位爱卿,圣上有请。” 众人依旧无人猜出答案,不知不觉高公公又来了。 这话一出,一群人都愣了愣,此事竟然惊动了圣上,又不得不去御前。 在圣上与贵妃的要求下,歌舞皆停,花萼相辉楼的正厅开始‘表演’游戏。 好在十二个人皆是长安出了名的人物,无人怯场。 圣上问:“如今到哪儿了?” 杜如霜敛衽行礼:“回圣上,如今是第一轮的第二个项目,猜最后一个字谜,题目是虫二,谜底是一个成语,目前还无人猜出。” 圣上沉吟片刻:“虫二,有趣,众位爱卿皆可猜一猜。” 片刻后白玉阙终于想起来了:“风月无边!杜姐姐,谜底是风月无边对不对?!” 杜如霜笑道:“正是!” 众人皆恍然大悟,圣上不禁点头称赞:“风月无边,不错,不错啊!” 杜如霜说:“雀翎队,胜一筹。下一个对诗,李衍对战云安郡主。” “哈哈......” 圣上大笑,接着转向李林辅:“朕十分好奇丞相的嫡孙会出什么好诗。” 杜游将出的题目念出来:“蝉不懂禅,妄称知了。需对的工整,意境最佳者获胜。” 杜如霜不禁惊呼:“哥,你这出的也太难了吧。” 李衍难得认同杜如霜一次:“是啊,杜游兄。” 白玉阙笑道:“你本就是下等马,输了也无妨。” 众人哄堂大笑,李林辅虽面上有些尴尬,也不得不自嘲。 “是微臣疏于教导,孙儿怕是要让大家见笑了。” 圣上笑着夸赞:“杜爱卿这题出的绝妙,答不上来也实属正常,众位爱卿皆可试着对上一对。” 云安郡主听到题目后一直在思考,此时已经略有门路,稍加措辞后她开口了。 “云安想到了一个,献丑了。师通读诗,方为先知。” 杜游赞叹道:“云安郡主答的十分巧妙,不仅工整,意境深远,且平仄韵脚皆上乘。” “杜郎君谬赞了。” 众人也交口称赞,圣上问:“李衍,你可有想出来了?” 李衍垮着个批脸:“圣上稍等,微臣很快便会想出来的。” 圣上颔首,接着问众人:“可还有人对的出来?” 为了给白家挣点脸面回来,白鸿礼不得不出头了。 “回圣上,微臣有一对。” 圣上笑着说:“白爱卿说来听听。” “猴并非篌,却能悟空。” 说完之后,白玉阙十分崇拜的望着爹爹:“知了,悟空,一道一佛,爹,你好厉害啊。” 白鸿礼冲着女儿尴尬一笑:哪有自己人夸自己人的!岂不是自我抬举? 圣上也大笑着夸赞:“的确不错,原来这位姑娘便是白爱卿之女,听闻姑娘主动向沈凌云求亲,实在是我大唐女子风华的典范啊!” 此话一出,再无人敢议论白玉阙主动提亲的行为,是丢脸了。 白玉阙敛衽行礼:“圣上谬赞。” 杜如霜再次提醒李衍:“衍兄,想好了吗?” 李衍依旧垮着个脸:“想好了,只是有些不妥,不如各位听个热闹,莫要与白大人和云安郡主的对比。” 圣上答应了。 李衍说:“狗不知够,戏称旺财。” “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李林辅面上有些挂不住。 贵妃娘娘笑的险些呛咳,连忙拿手帕捂着嘴,圣上见爱妃如此开怀,十分满意。 “李衍这句对的不错,当赏赐,便赏你一只旺财吧。” 李林辅愣了愣,圣上很开心,但他总觉得这是在羞辱晋国公府。 李衍咧嘴一笑:“多谢圣上,晋国公府已有一只旺财,恰好,好事成双。” “哈哈......” 众人笑声渐弱之后,杜如霜公布:“这一项云迹队胜一筹,下一项,比武,沈凌云对战郭锦麟,百招之内定胜负。” 郭子仪眯了眯眼:儿子不会要公报私仇吧? 白玉阙问:“可需要选择武器?” 贵妃娘娘说:“既然是比武,赤手空拳多无趣,不如二人一人选择一样拿手的武器?” 本来几乎无人知晓沈凌云会功夫,但自从上次叛军围困之事后,沈凌云功夫了得,长安人尽皆知。 只有禁军侍卫有兵器,是长刀,两人各持一刀,相对而立。 沈凌云擅剑法,郭锦麟擅长枪,对二人来说,长刀皆不擅长。 但郭锦麟毕竟是将军,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比沈凌云要更得心应手些。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开始出招,郭锦麟身材魁梧,臂力雄厚,落刀如石,沈凌云无法力敌。 但他的刀法如同剑法,缥缈轻盈,时常出其不意,郭锦麟从最初的进攻,渐渐转为防守。 百招之后,并未分出胜负,只能继续打。 郭锦麟将刀当枪,来了一招回马刀,沈凌云还未察觉,刀尖已至胸前,众人屏住呼吸,暗暗为他捏了把汗。 同时又不得不惊叹郭锦麟这招十分高明。 刀尖至胸前时,白玉阙心都揪了起来。 沈凌云抬手将刀立在身前抵挡,但郭锦麟力气极大,他不得不双手握刀,退了几步才站定。 他的手掌因此划伤,圣上叫停:“今日是贵妃寿诞,点到为止即可,郭锦麟胜。” 二人收刀拱手作揖,沈凌云十分佩服:“锦麟兄的刀法精湛,凌云自愧不如。” 郭锦麟说:“得罪了。” 高公公连忙安排太医来包扎伤口。 “疼吗?”白玉阙急忙上前问。 沈凌云笑着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 郭锦麟望着白玉阙担忧心疼的神色,心里闷闷的。 若是受伤的是我,她定然不会关心的。 失落的郭锦麟垂眸盯着光洁的地板,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 “锦麟兄神武非凡,是大唐之福。” 抬头见白玉阙白皙的面庞上,一脸崇敬,他心头顿时软和的,似月光照了进来,耳尖悄悄红了。 “白姑娘太过抬举了。” 郭子仪在旁感慨:没出息。 杜如霜公布:“比武云迹队胜一筹,第一轮结束,总分筹是雀翎队胜两筹。” 第114章 真是个活宝啊 “接下来第二轮,一共有六个成语,一人画,另外四人猜,猜对一词得一筹。” “两队先决定一下谁来画?” 杜如霜话音刚落,白玉阙举手:“雀翎队,我来画。” 李衍满脸不屑:“你还会画画?” 沈凌云则是十分期待的望着她:她说过,她会的可多了。 白玉阙说:“又不需要画的很像。” 看图猜词嘛,现代很多综艺节目都有这一招儿,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杜如霜似乎已经猜到了白玉阙的心思,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白鸿礼望着女儿一脸单纯的模样,有些不妙。 云迹队派出擅长作画的云安郡主。 二人上前抽取第一签,随后在面前的几案上,用毛笔作画。 白玉阙胸有成竹的拿起签字后,张大嘴巴眨了眨眼睛。 随后望向杜游,目光骂的很脏。 出的什么词啊!这怎么画啊! 杜如霜满意的看着笑话,因为题目是杜游出的,肯定不会像综艺节目那么简单的。 杨暄与她对视一眼,杜如霜轻轻摇了摇头:别想了,这场赢不了的。 白玉阙提起沉甸甸的紫毫笔,眉毛拧成疙瘩,恨不能直接将四个字写上去。 另一边云安郡主已提笔勾勒起来。 她画了一座山,山前是一片水波纹,水墨晕染的意境悠远。 在画的一角,是两个人,一位头上披着盖头,另一位胸前挂着一朵花,二人携手。 很明显,太好猜了。 王纪说:“是海誓山盟吗?” 杜游颔首:“正是。” 云安郡主望着王纪颔首一笑:“纪兄聪慧。” 他淡笑着礼貌回礼:“是郡主的心灵手巧。” 他的笑容像清风,在她这片已泛涟漪的海面上,掀起汹涌的波涛。 “雀翎队呢?玉阙,好了吗?”杜如霜问。 白玉阙尴尬的放下毛笔:“好......好了。” 待高公公将画举起来给众人看时,白鸿礼恨不得当场将自己埋了。 众人皆惊。 杜如霜将此生所有悲伤的时刻想了一遍,方憋住不在御前失礼。 但总有人憋不住,比如李衍,他指着白玉阙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画的这是什么啊?!三岁稚子都比你画的好!” 李衍总算平衡了,他有预感白玉阙会取代他的旺财,成为全场最佳笑柄。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坟堆,一个橘子,一把椅子,一个椭圆。 杜如霜憋笑着问:“雀翎队,猜出来了吗?” 杨暄摇头,沈凌云一头雾水,外加觉得尴尬的白玉阙更可爱了。 李衍傻子一般,不用问了,张意婉淡笑着摇头:“实在猜不出。” 圣上问:“这道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白玉阙敛衽行礼:“回圣上,是忠肝义胆。” “哈哈......” 众人哄笑,圣上与贵妃笑的在龙椅上险些滑下来。 高公公替圣上问:“请问白姑娘,这画该如何解释?” 白玉阙拿着毛笔讲解起来:“这是一口钟,这是一个柑橘,这是椅子,最后是鸡蛋,合起来就是忠肝义胆。”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沈佑转头欲夸赞一番白鸿礼的爱女,发现已不见他人。 这时,萧青岩在人群中说了句:“钟柑椅蛋,还带口音的,白大人老家哪里的?” 众人爆笑。 旁边的禁军们也憋的很辛苦,杜如霜实在是忍不住了,捂着嘴抖动起来。 待众人笑的差不多了,白玉阙耸了耸肩:“见笑了,继续下一题吧。” 我的老天爷啊,这一轮赶紧过去吧! 云安郡主与白玉阙上前抽取第二签。 白玉阙再次拧了眉毛,不过这次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她很快便画好了,一只手,一个椭圆盘子,上面有些菜,一柄剑,一个高脚杯。 众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次不再爆笑,而是认真猜测。 云安郡主画的是一幅师生授课的图,左边画了一颗太阳,右边画了一弯月亮。 在众人猜测之时,杜如霜已经猜出了白玉阙的词,她用口型对杨暄提示了一下。 杨暄微笑着望着她,杜如霜皱了皱眉,下巴示意他去回答,他一脸无辜,不为所动。 杜如霜急的想跺脚,这么简单,他都理解不了? 此时云迹队的裴铭开口了:“诲人不倦?” 云安郡主颔首:“正是。” 众人皆在夸赞云安郡主的,才貌双全,心思敏捷。 杜如霜问雀翎队可有猜出,众人皆摇头,白玉阙继续为大家讲解。 “一只手代表得到了,第二个是菜,第三个是剑,第四个杯子,德才兼备。” 萧青岩问:“得菜剑杯,白姑娘莫不是陕西人?” 又惹得众人笑倒一片。 白鸿礼出去方便一趟,回来女儿还在丢脸,正准备再去一趟,被沈佑拦下。 他摇着头笑道:“鸿礼兄,玉阙可真是个活宝啊!” 白鸿礼汗颜:“佑兄不嫌弃便好。” 沈凌云看着破罐子破摔,神色轻松的白玉阙,不禁赞叹:泰然自若,波澜不惊。 接下来二人抽出最后一签,云安郡主皱了皱眉,这道题不好画。 白玉阙拿起笔,按照此前的思路继续作画。 先画了一朵云,又画了一把匕首,又画了一坨粑粑,觉得不妥,划掉重新画了一张脸,上面点着几颗痣,最后画了一张琴。 雀翎队依旧一头雾水,这次杜如霜也猜不到了。 云安郡主想了许久,方开始动笔,她画了一座玲珑宝塔,塔下是人头攒动,所有人仰头望着塔的顶端。 王纪盯着画看了一会儿,随后望向坐在龙椅上的圣上,恍然大悟。 “是万民景仰对吗?” 云安郡主十分惊讶,如此难以猜测的题目,他竟然猜对了! “正是,纪兄颖悟绝伦。” 听到这个词,圣心大悦,百官纷纷称赞圣上英明神武,举贤任能,夸耀大唐安居乐业,国运昌隆。 圣上开心的听完奉承后,问白玉阙:“白姑娘画的是何意啊?” 白玉阙行礼道:“回圣上,这是一朵云代表天,一把短刀,一张丑脸,一张琴。” 萧青岩又嘴欠了:“天刀丑琴,天道酬勤啊!姑娘的官话说的不太好啊。” “哈哈......天道酬勤,不错。” 众人夸赞杜游这几个词出的相当高明。 高公公拱手总结道:“关于君臣之礼的忠肝义胆,称赞圣上与贵妃的海誓山盟,夸赞贵妃娘娘的德才兼备,颂扬衣钵相承的诲人不倦,劝诫众人的天道酬勤,以及赞颂圣上的万民景仰。” 圣上满意的看着杜游:“杜爱卿有心了。” 杜游躬身作揖:“多谢圣上抬爱。” 第115章 月又照西京 圣上满意的看着杜游:“杜爱卿有心了。” 杜游躬身作揖:“多谢圣上抬爱。” 李林辅盯着杜游,目光又阴冷了几分。 杜游踩在了他讨厌的全部雷点上。 文人、英俊、顽固、圣上青睐。 众人又恭维时,白玉阙蹙着眉抱怨。 “这么简单,你们居然猜不出来?” 杜如霜:哪里简单了姐妹! 李衍嫌弃道:“猜你画的词,简直要命!” 白玉阙望着沈凌云:“你怎么也没猜出来?我们也太没有默契了。” 沈凌云低声笑道:“许是要成亲一段时间后方可,比如暄兄与如霜妹妹。” 杜如霜轻嗤一声:“我与他也没有默契,否则第二题偷偷提醒的,他应该能看懂。” 杨暄嘴角微微一笑,低声道:“夫人,夫君看懂了,只是那是作弊,夫君不屑。” “好好好,你总算有人品了,不枉我白疼你一场。” 刚刚静下来的众人:“......” 杨暄:“......夫人不要口无遮拦。” “哈哈......” 众人又大笑起来。 起初刚来到御前的这些人,还有些拘谨,有了白玉阙的三幅画在前,他们已经忘了身在何处,开始胡言乱语了。 杜如霜尴尬的有点脸红,谁能想到刚好她说这句话时,众人不说话了呢! 她轻轻咳了两声,介绍这一轮的结果:“第二轮一共三筹,云迹队,全胜。” “接下来是第三轮,诗词接力。” 接着她转向杜游:“哥,你来出题。” 杜游道:“题为月,韵为明,首尾相连,意境也要连贯。” 杜如霜惊讶道:“哥,你出这么难的题目?!” 杜游无奈的耸耸肩,本来是想轻松点的,可是已经闹到御前了,不可能再小儿科了。 李衍说:“说好的轻松点的,怎么比酒令还难!” 萧青岩此时非常庆幸没有参与游戏,原来旁观才是最好玩的。 裴铭垮着个脸:“真不该由杜游兄来出题。” 杜游不理会众人,直接说出题引:“群玉瑶台月下明,请两队接。” 群玉瑶台是出自李白送给杨贵妃的清平调,如此一句开头,便是在夸赞贵妃娘娘的美貌。 杨暄抱臂看着众人:他已经不打算参与了,此题交给另外三人。 为什么说是三人?因为李衍不算人。 张意婉接:“明月憧憧照西京。” 西京即西都长安。 杨旷望着自家夫人笑着颔首:夫人这句接的不错啊。 王纪接:“京华烟云似月影。” 接下来是影开头,众人沉吟,片刻后沈凌云开口:“影颤枝摇月出惊。” 众人喝彩:月出惊鸟的妙写啊。 白鸿礼望着沈佑连连点头:“凌云这句不错,绝妙。” 云安郡主:“惊鸿掠月雪痕轻。” 众人又是一番夸赞,白玉阙接:“轻踏梅雪寒月凝。” 沈佑点头认可,白鸿礼总算松了口气,女儿还是能出点好头的。 王纪:“凝霜佼佼月移庭。” 沈凌云:“庭廊邀月太虚境。” 境字开头,很难,许久无人接,杜如霜正欲判定输赢,王纪开口了。 “境转月宫桂花酩。” 众人又是称赞:进入太虚幻境,转入月宫,这是在借用罗公远带圣上梦游月宫之事。 白玉阙思索片刻后,轻轻念出:“酩醉今夕何月醒。” 杜如霜听后看了她一眼,她恰好微微叹了口气。 玉阙,我懂你,今夕是何年,何日才能醒来,她想家了。 下面开始伤感了。 云安郡主接:“醒后方知月梦冰。” 好一个月梦冰凉,做了何梦,竟哭了。 云安郡主说完目光轻轻瞥了一眼王纪。 白玉阙:“冰河铁马破月旌。” 郭子仪忍不住夸赞:“这句好,将庭院之下的儿女情怀,斗转为战场上的旌旗猎猎。” 郭锦麟:这到我擅长的领域了呀! “旌旗遮月斩敌营。” 众人也热血起来:“好!精彩!” 沈凌云接:“营空洒月羌笛鸣。” 一位官员捋着胡须:“哦?空城计?有点意思。” 另一位反驳:“兵力不足才会用空城计,虚张声势罢了!不怕!” 郭锦麟:“鸣金收兵踏月星。” “啊?收兵了?” 白玉阙:“星河入梦月虚惊。虚惊一场,睡了睡了。” 众人皆笑,沈凌云宠溺的望着她。 郭锦麟笑道:“惊破月穹铁骑兵。” 虚晃一招,怎么会收兵,不过是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 “啊?又来?”白玉阙一脸惊讶。 众人又大笑,接着她望向沈凌云:“我不行了,凌云兄,交给你了。” 沈凌云温柔一笑:“我试试。” 沉思片刻后,他开口:“兵戈染血月孤明。” 战争结束了,只剩下一轮孤月,好沉重啊。 众人沉默了,郭锦麟也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孤月照着血色边塞,手足兄弟今日还欢声笑语,下一刻却生死别离,断肢残臂。 杜如霜轻轻叹了口气:战火纷纷,人无胜败,只有月色依旧。 云安郡主将沉重的思绪收拾起来:“明月西沉朝霞倾。” 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朝霞会再次倾覆大地。 众人听后神色松了些。 白玉阙接:“顷夜,月又照西京。” 圣上听后拍手叫好:“好一个又照西京。” 首尾呼应,精彩绝伦。 一场诗词接力,众人仿佛经历了一次儿女情长,战火四起,手足分离,最后尘埃落定,盛京依旧歌舞升平。 心头不由得感慨万千。 “今日这个令行的妙啊!” 沈佑对着白鸿礼不停夸赞:“玉阙文辞绝佳,鸿礼兄教导有方。” “凌云更胜一筹,那句影颤枝摇月出惊,老夫可是念念不忘啊。” “哈哈......” 二人又互相点评几句之后,仰头大笑起来。 两位后生当真是结了良缘,当爹的高兴。 郭子仪望着沈佑与白鸿礼互相满意的模样,心中酸楚,可怜锦麟没希望了,他实在是喜欢这个丫头。 出题人杜游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势,不过这几人的确未辜负这道题目。 杜如霜说:“第三轮两筹,雀翎队胜,每一队各得五分筹,平局,下面是加时赛。” 众人惊讶:“啊?还有加时赛?” 第116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是,加时赛是宿敌对决,从两队之中各选一人,比试内容抽签决定。” 杜如霜解释。 白玉阙说:“建议选择杨暄杨旷亲兄弟。” 全场除了杨旷,皆无异议,所以杨旷反对无效。 杜游在签子上写好比试项目,由高公公呈上,贵妃娘娘来抽取。 贵妃娘娘抽出后愣了愣,笑道:“身高。” 圣上也大笑起来:“哈哈......有趣。” 贵妃娘娘将所有签子都看了一遍,分别写着:文,武,投壶,双陆,身高,体重。 最后两个是杜如霜要求添加的。 白玉阙十分无语:“玩了一晚上,竟然是这么定输赢的?好离谱啊杜姐姐。” 杜如霜轻轻耸肩,众人目光皆落在杨暄与杨旷身上。 李衍眯眼瞅着两兄弟:“你们两个谁高些?似乎差不多啊。” 高公公说:“这得问杨大人和杨夫人了吧。” 圣上颔首:“的确,杨爱卿,你这两个儿子谁高些?” 杨夫人在杨昭耳边提点之后,杨昭拱手作揖:“回圣上,暄儿略高一些。” “哈哈......好,今日比赛结果定了,雀翎队胜出。” 众人纷纷鼓掌祝贺,白玉阙与沈凌云相视一笑。 战败队也并不觉得失落,因为这个比赛结果,就很离谱。 圣上问:“彩头是什么?” “......” 参与比赛的众人皆不敢言,这属于聚众赌博啊!还是在圣上眼皮子底下。 杜游上前一步作揖:“回圣上,彩头是一千贯,微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圣上心情大好,不计较。 “今日是特例,杜爱卿又主动揽责,朕便不作处罚了,将彩头改成一坛贵妃娘娘亲自所酿的美酒吧。” 白玉阙欢呼道:“哇!多谢圣上!多谢贵妃娘娘!” 其余人也跟着道谢,随后参与游戏的众人去了二层的厢房,共同享用这坛美酒。 没有圣人与百官,轻松许多,回想起今晚的游戏,皆意犹未尽。 杜游品了一口御赐美酒:“竹香清冽,消解溽暑,果真十分适合盛夏。” 杨暄品后点了点头,随后在杜如霜耳边低声说:“与夫人制的寒松酒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杜如霜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对他挤了挤眼。 杨暄可真是大胆,这话也敢说。不过贵妃是人家姑母,好像也没什么,贵妃听了也不至于跟他这个晚辈计较吧? 白玉阙低声问:“什么寒松酒?” 杜如霜知晓,今日之事过后,白玉阙迟早会意识到她的身份。 她笑着说:“下次带你品尝。” 白玉阙笑着应好,十分期待。 萧青岩忍不住问:“敢问白姑娘,到底是哪里人?” 众人又哄笑,杜如霜打抱不平:“萧青岩,你来干嘛,有你什么事儿?” 萧青岩不服气:“我是李衍军师,怎么不能来?” 白玉阙气鼓鼓的坐在那里,沈凌云斟着酒轻声安慰:“好了,不气了,吃杯酒,压压火。” 白玉阙转头望着他莞尔一笑,接过了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沈凌云的声音如同清风,吹入心坎,舒服至极。 李衍瞥一眼萧青岩:“也没见你这军师说过一句有用的话!” “怎么没有,那个旺财,不就是我给你提醒的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算是众人握手言和,但今晚过后,依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宴会直至五更天方散,长安宵禁已解。 天热,除了白玉阙不会骑马,众人皆是骑马来的。 此时天边刚泛鱼肚白,暑气未起,晨风清爽。 白玉阙提议:“骑马出城转转,用了早膳,待日头上来再回府。” 杜如霜一脸颓丧:“一夜未眠,你精神头怎么还这么好?” 白玉阙耸了耸肩:她以前周末时常通宵打游戏,倒是有些习惯了。 “去不去嘛?”她问:“我可与杜姐姐乘坐一匹马”。 杨暄:“沈凌云的手受伤了,你忘了?” 我还未与夫人同乘一匹马过,怎能让你领了先? “......” 她还真忘了。 “额,凌云,对不起......回去吧,回去睡觉咯!”说着她捂嘴打了个哈欠。 沈凌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无妨,回吧,下次再带你出城。” 因夜宴举办一夜,第二日百官放假,无需上朝。 杜如霜笑着主持了一夜,疲惫不堪,回到房间,绫罗已备好热水。 她半躺在温热的水中,忍不住感慨:“好累啊!舒服......” 今日圣上赏赐无数,杨暄被杨昭叫去了惠轩堂。 “这些是贵妃赏赐给如霜的,以后为圣上寻宝的事情,继续办。” 杨暄轻瞥那堆锦盒,夫人定然喜欢。 但贺礼之事,夫人不愿他做。 “孩儿要在户部任职,抽不开身,此事爹还是交给兄长吧。” “正是因为你兄长寻的这些贺礼,圣上不怎么满意,若不是如霜玩的这个游戏,圣上兴许不会这么开心。” 杨昭不得不承认,虽然杜如霜有着杨府的把柄,但她的确能替杨府揽圣心。 他对杨旷的不满不仅在于能力不足,还有上次叛军杀来,杨暄为救他身受重伤,而大儿子却躲在自己院子里龟缩不出,不孝子! 杨府交给他,岂不是顷刻间没落? 好在圣上收回了成命,暄儿能继续在长安任职,再过个几个月,让圣上为他升至户部侍郎,正四品,那便是与一众老臣平起平坐了。 想到此处,杨昭对他寄予厚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好好干户部郎中之职,抽空找些中秋节的节礼。” 杨昭的语气坚决冷峻,杨暄不好拒绝,烦躁的离开了。 回到花信轩时,杜如霜已在浴池中睡着。 一头墨色长发倾泻而下,玉颜扬起,未施粉黛,皮肤洁白如瓷,琼鼻翘起,粉唇微张,脖颈修长白皙,锁骨高耸,锁骨之下没入水中,若隐若现。 见此一幕,杨暄心中烦躁消弭殆尽,那一簇小火苗却越烧越旺。 但夫人太累了。 杜如霜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薄衾之下,一丝不挂...... 第117章 你竟然才告诉我! 杜如霜醒来见身上一丝不挂,心中一‘咯噔’,转头见杨暄在身旁睡着,终于放下心,钻入他怀中又继续睡了。 白玉阙回到府中睡了大半日,醒来便被白鸿礼叫到书房训斥了一顿。 “你一个姑娘家,竟当众口无遮拦,又出言不逊,如此招摇,你让爹怎么说你才好!”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时不时的打个哈欠。 白鸿礼又批评了她的画画能力,责怪了她的举止不够端庄等等。 白玉阙又打了个哈欠:“爹,您跟沈伯伯一起聊天,他可有不喜欢我?” “这......” 沈佑确实并未表现出对女儿的嫌弃,甚至对她的缺点视而不见。 “但此事定会传入沈夫人耳中,她可是你未来的婆母,若不留下好印象,嫁过去后日子不好过。” 白鸿礼本也不关注这些,但女儿如今十分令人操心,白夫人对她不管不问,他只能自己多琢磨。 仅仅几个月而已,他自己都发觉自己变得很唠叨,原来养孩子这么费心。 她敷衍着:“女儿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我饿了,去吃点东西,爹,我吩咐厨房下碗馄饨给您吧。” 唉!又没听进去! “去吧,爹用过午膳了。” “是。” 白玉阙提着裙摆跑了出去,白鸿礼无奈的直摇头,又满心担忧。 “女儿以后怕是有苦日子了。” 花信轩内,声浪比潮水还要汹涌。 杜如霜是被杨暄摆弄醒的。 杨暄睡前特意离夫人一些距离,防止自己忍不住。 然而醒来却见夫人紧贴怀中,这谁忍得住? 抚抚夫人的长发,刮刮夫人的琼鼻,拨拨夫人如扇的睫毛,再用夫人的发梢扫扫她的脸颊。 她闭眼嘟囔着:“你干嘛呀?” 声音慵懒轻哑,十分诱人。 杨暄笑了:“夫人醒了?” “没有......” 话音未落,杨暄已翻身上来,她的身体很快享受到了快感。 她猛地睁开眼,对杨暄讨好一笑:“夫君,今日轻松点呗。” “好,依你。” 傍晚时分,二人又在浴池中洗了洗,一通折腾,又洗了个把时辰。 晚膳时,杜如霜提出:“夫君,既然我们快要成亲,接下来半个月我回杜府吧。” 杨暄为她夹了一块羊肉,来表达他的不舍。 但是此事也只能如此,二人商定。 接下来的时日杨暄照旧上朝,杜如霜回到杜府,跟着杜夫人学习掌家之事。 她聪慧,又擅长算账,此前也管过酒馆,学起来很快。 但管家之事最重要的并不是看账,而在于理事,用人,杜夫人对她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恩威并施,用人不疑,对下人要大方,但不可软弱可欺,娘发现你对下人有些纵容,不可取。” 杜如霜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并不是在乎杨府管家之权,只是想要掌管一部分杨府,好安插自己的人,也防止张意婉再对她不利。 白玉阙与沈凌云婚期定在七月初,白鸿礼也吩咐白夫人教她管家之事。 但是白夫人显然不想让她有好日子过,教的时候多有责难,白玉阙自然生气,一生气便不学了。 反而是偶尔去杜府,杜夫人会顺带教她一些,还向她讲了一些沈府内宅之事。 沈府毕竟是百年大族,错综复杂,沈府内如今只有沈佑,和两个弟弟一起住着,但两个弟弟还有夫人,妾室,嫡子女庶子女,也是一团乱麻。 好在沈佑未纳妾,沈夫人只有两个儿子,那些叔叔婶婶虽然需要打交道,但到底是外人。 清雪堂中,白玉阙正坐在廊下观鱼,风吹来荷香满怀。 六月天气多变,不一会儿下起了雨。 “小姐,下雨了,回屋吧。” 小南送来一把油纸伞。 远离学习,白玉阙心情轻快:“雨中观荷,别有一番风味,难得清凉。” 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苏轼可真厉害,这句也太美了。 等等......虫二谜底是风月无边,我记得这是苏轼创的字谜! 杜姐姐怎会知晓? 还有那晚的玩法,五V五,两人一组,另外三人分别是1V1,那这不就是上单,中单,打野? 还有画图猜词,分明就是现代综艺里面的,即便是巧合也不可能巧合这么多次啊! 杜姐姐该不会与我是同一个时代吧? 她那日堆的雪人明明很像雪王啊! 尤其是苏轼的字谜,几乎可以算作铁证了!大唐不可能有人知晓! 杜姐姐一定是现代人!!! 白玉阙激动地提起裙摆向外冲去,不顾亭外雨幕重重。 小南吓了一跳:“小姐,您做什么去?外面在下雨啊,小心风寒。” “无妨!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 蓑 烟 雨 任 平 生 !” 她雀跃的高喊着这句词,向府门奔去。 心情像奔向雨消失的尽头,彩虹来临的地方。 书房中的白鸿礼听到这句,惊掉下巴:玉阙竟能说出如此精彩的词? 白玉阙赶到杜府时,杜如霜也坐在亭下静听雨声。 “杜姐姐!” 一声清脆急切的声音,转头见白玉阙浑身湿漉漉的赶来。 “玉阙,你怎么了?” 她冲进来念了那句词的第一句,杜如霜抿嘴一笑,和上了最后一句。 “啊啊啊!杜姐姐,你竟然才告诉我!” 白玉阙激动地冲上去抱着她,眼泪打湿了面颊,又浸湿了她的肩头,她喜极而泣。 “一直以为我是一片孤舟,如今终于有了同伴,这种感觉姐你能懂吗?就是......就是再也不孤单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说着又大哭起来,几个月的委屈,忐忑和不安都释放了出来。 白玉阙自小从未离开过父母,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皆在一个城市。 此前总是烦躁距离父母太近,想要离他们远些,不曾想一语成谶,不仅离得远,甚至不在一个时空。 别看她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是张牙舞爪的,夜深人静之时,想到回家之日遥遥无期,父母担忧的夜不能寐,便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杜如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何尝不懂? “好了,不哭了玉阙,有我陪着你呢。” 又带她进屋换了身衣裳,二人将丫鬟支出去,聊了许久许久。 第118章 暗渡陈仓? 杜如霜与白玉阙聊到天色放晴,到夕阳斜照,屋内掌灯。 “姐,我今晚上不回去了,我要跟你一起睡这里。” “好。”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停了下来。 杨暄走来见院中空无一人,甚至绫罗也不在,心中有些疑惑。 推门进去,见白玉阙拉着杜如霜的手,二人亲密无间,他有些不悦。 他一直理解不了白玉阙的行为,听闻夫人昏迷不醒时,是白玉阙亲口喂药。 那日花萼相辉楼,她又如此护着夫人,此前甚至多次表示不希望夫人嫁给他。 莫不是...... 不行!夫人是我的! 见杨暄一袭浅绯红官袍走来,眼神冷冷的盯着二人紧紧牵着的手,白玉阙将手缩了回去。 “姐夫怎么来了?” 哦?今日竟然叫姐夫了? 难不成是知晓了夫人的心意,决定同我一起服侍夫人?或者暗渡陈仓?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杨暄径直走过去,坐在二人对面,杜如霜笑着为他斟了一杯茶。 “再过几日便要成婚,今日怎么来了?” 夫人这一笑,眉眼盈盈,实在是熨帖。 “有事同夫人商议。” 说着他瞥了一眼白玉阙,她眼睛有些红肿。 我与夫人要成亲,她伤心了? 白玉阙装作没看到他的目光,并不打算回避: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杜如霜说:“玉阙在也没关系,说吧,何事?” 杨暄心中又酸了起来:“今日下了朝姨夫来找我,说圣上有意将兄长调去岭南一带,先来跟我通个气。” 杜如霜还未说话,白玉阙说:“怎么可能!杜游哥那么优秀,圣上又十分喜爱,怎么可能将他调那么远?” “是啊,而且姨夫不过是一个五品,跟杜府非亲非故的,怎么就要他来传话?”杜如霜问。 杨暄说:“姨夫说是李林辅透露的消息,想到杜将军不在,找了姨夫来劝说,圣上看重兄长,恰好岭南一带缺人才,正需兄长这正直有才干之人,但岭南穷山恶水,刁民无数,瘴气又重,炙热如火烤,不知兄长愿不愿前往。” 杜如霜耸了耸肩:“以哥哥的脾气,即便是圣上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能为大唐出力,他也在所不惜。” 杨暄吃了口茶说:“正因如此,我问姨夫此事如何解,他说可试试劝解一番,劝兄长上表自请换个职位,莫要去岭南受罪。” 广州虽然在现代是四大一线城市之一,但在此时的确环境恶劣。 且远离长安,一任四年,若再因其他事耽搁,此生不知能否再相见,无夫君相伴,无儿女在侧,杜夫人得多孤单啊。 杜如霜自然不希望兄长去岭南,只是此事该如何跟兄长讲,他才会接受? 她问:“若圣上当真看重兄长,如此上表躲清闲,岂不是会得罪圣上?” 白玉阙不解:“会不会李林辅提前透露消息,本就是想让杜游哥左右为难,要么得罪圣上,要么去岭南?” 杜如霜问:“但是若李林辅看不上哥哥,他去了岭南不是正合他心意?为何要再挖个得罪圣上的坑?” “咦,真费脑子。”白玉阙张口吃了个葡萄。 杨暄说:“圣心难测,虽姑母寿辰那日圣上对兄长多有夸赞,许是为招揽兄长,将他当做一把剑直插岭南腹地,也未可知,至于李林辅此举为何?也很难猜测。” 杜如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此事我们先想想,无论如何,圣上应会在你我成婚后再提此事。” 贵妃寿辰那日,马球宴上杨暄之言传遍长安,翌日杨昭便发了二人成婚的请帖,圣上也知晓了此事。 “用膳了吗?”杜如霜问杨暄。 杨暄瞥一眼白玉阙:“你怎么不回白府?” “我今晚要跟姐姐一起睡。” 杨暄目光逐渐阴森:“你去客房。” 白玉阙摇头:“不要,你去客房吧,反正你们快要成亲了。” “……” 杨暄深吸一口气,忍住掐死白玉阙的冲动。 杜如霜笑着出门喊了一声:绫罗,备晚膳。 三人愉快的用了晚膳,当然杨暄不愉快,但不重要。 他拗不过杜如霜,又不好当着夫人的面掐死白玉阙,只好去了熟悉的客房独守空闺。 卫安守在他旁边,想到公子与夫人能破镜重圆,他也很欣慰。 他是三年前才在杨暄身边的,听说此前的小厮护主不力,被杨昭杖毙,他整日做事提心吊胆。 杨暄脾气冷,要求极严,又沉默寡言,事情吩咐后全靠猜测,稍不顺意便目光威胁,恨不得下一秒他就没了,伴君如伴虎。 此前从未觉得跟着杨暄有什么好的,但上次两位小厮之死,若是别的主子,定是下人顶罪,但杨暄丝毫未牵连他。 且小蛮死后,杨暄竟然向卫安道歉了...... 此事卫安从来不怪任何人,不怪夫人,不怪公子,更不敢怪杨昭和张老太太。 若他只是家中普通小厮也就罢了,但他是杨暄的护卫,他一个整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自己的命都握不住,又怎么能给小蛮安稳。 小蛮曾说她很喜欢少夫人,想必为了救少夫人而死,她也是毫无怨言的。 “卫安,你在想什么?”见他发着呆,杨暄问他。 卫安回神:“公子,您吩咐寻的那位道士,已到长安。” * 白玉阙睡在杜如霜身旁,有种睡在妈妈身边的感觉,很安心。 她无比庆幸那日救下了杜如霜,否则失去的不仅是挚友,更是心灵寄托。 杜如霜也视她为知己、妹妹,如今又是她的救命恩人。 黑夜中,二人躺在榻上,皆无眠。 白玉阙扭过去问:“姐,再过两日你就要成婚了,你会后悔吗?” 杜如霜知晓她是何意:“我不会后悔,杨暄值得。” “好吧,其实我若是你也会矛盾,我能看得出来杨暄对你很好,很认真,即便是在现代,想必也很难遇到如此痴情的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渐渐地,白玉阙鼾声渐起,杜如霜却依旧难眠,想了许久的事情,半夜方睡着。 六月十六,天气晴朗,有些热,杜府张灯结彩。 天刚蒙蒙亮,众位丫鬟已开始为杜如霜梳洗打扮。 第119章 大喜之日 婚宴场面盛大,贵妃太子皆来祝贺,红妆十里,宾客满堂。 当晚新房内,彩带层层,红烛烨烨。 杜如霜头戴重工金发冠,上镶十二颗碧玺宝石,颗颗透亮,成色极好。 一袭束腰红衣,盈盈一握,美艳动人。 只是她神色间略有忧愁:今日如此盛大,定然所费不赀。 她轻叹一口气:杨家,安史之乱......届时夫君将......我该如何救他?若是下一任丞相由沈大人接任便好了。 杨暄半醉走来,见她垂着眸子,似乎有些怅然。 “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杨暄轻轻取下她头上重重的发冠。“夫人辛苦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杨暄提醒说:“今晚是夫人与夫君大喜之日。” 是啊,既然如此,便珍惜当下吧,我会认真对待,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 杜如霜抬眸轻扫杨暄,一身红衣锦袍,白玉腰带,墨眸缱绻,醉玉颓山,跌荡风流。 她起身吻向他。 如玉的面庞,清湛的眸子,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漾着忧愁,分外惹人怜爱。 杨暄紧紧的箍她在怀中,享受着夫人难得的主动。 奈何她吻技还是拙劣,二人并不怎么动情。 杨暄勾唇一笑,顷刻间,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霎时心慌意乱,欲火四起。 轻勾红幔,扯去红裙,密集的吻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胜雪的肌肤上。 她浑身燥热,半月未见,她早已焦躁难耐。 “夫君,我不介意进入正题。” 他勾唇说‘好’,声音低沉嘶哑,性感至极。 红烛摇曳中,他唇角微勾,沾染了殷红的唇脂,更添邪魅。 她脸颊微红,双眸朦胧,明媚的妆容,尤为诱人。 杨暄在她耳边低语:“今夜不可求放过。” “啊?”那岂不是又要肿了? 见她眉头一拧,杨暄‘噗嗤’笑了。“夫人放心,夫君带了些糕点,累了歇息片刻便是。” 床帏之中,轻吟阵阵,窗外明月弯弯。 二人折腾完已过五更,筋疲力尽,不时便鼾声如雷,醒来已日上三竿。 “好饿啊!” 杜如霜打量一圈不见杨暄,起床却见他在院中练剑。 丫鬟传了午膳,夫妇二人共同用膳。 “今日无需拜见爹娘吗?” “不必了。” 杨府亲情淡薄,杨暄向来做事随性,知道夫人不喜欢应酬,他早已提前打过招呼。 杨昭无所谓,这个儿媳不见也罢,杨夫人也无奈。 “哎呀,太好了,轻松!” 杜如霜开心吃起来,胃口极好! 见她一口接一口,杨暄干脆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 “夫人是知夫君不喜欢瘦的,故意如此讨夫君欢心吗?” 杜如霜白他一眼:“想得美!还不是因为你!” 杨暄挑眉:“哦?因为夫君什么?” 她有些脸红,一只手挡着脸接着吃。 “哈哈......” 杨暄忍不住大笑起来。 从未听过他的笑声,竟然如此清朗,还挺好听的! “关于兄长调往岭南一带之事,夫君已派人去宫中探听,并无此事。”杨暄说。 “啊?”杜如霜拿开手眨了眨眼:“那李林辅这是什么意思?” 杨暄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杜如霜说:“既然并无此事,那我们什么都不做,谎言岂不是会不攻自破?” 二人沉默了,想不明白李林辅到底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杨暄问:“若是此言传到兄长那里,他也许会主动上表,请求调往岭南,为圣上分忧?” 杜如霜点了点头:“以我哥的性子,极有可能欸!” 杨暄说:“如此圣上定会准奏,因为岭南一带缺少好官是事实。” 杜如霜急了:“我今日回杜府一趟,定要将此事告知哥哥,不能中了李林辅的圈套!” “夫君有几日婚假,陪你一起。”杨暄笑着说。 按照规矩,新妇婚后归宁之前不能回府,杨夫人不许,杜如霜只好作罢。 二人决定将杜游约在觥筹馆,如此便不算坏了规矩。 觥筹馆内,公子佳人,谈笑风生。 二楼一间最好的厢房中,一位苍绿锦袍的男子端坐着,漫不经心的吃着茶。 他身旁是一位烟霞红上襦,配天水碧衣裙的女子,发着呆。 厢房外,两位持刀侍卫,立在两侧,冷峻威严。 片刻后一位俊逸非凡的男子走来,绿色官袍,风度翩翩。 “公子,请。” “什么事非要今日约在这里,三日后归宁说不行吗?” 杜游无奈的又宠溺的望着杜如霜,坐下斟茶吃。 杜如霜收回思绪笑了笑说:“哥,你来啦,事情有点急,而且我们想不明白,需要你指点。” 他颔首:“什么事,说吧。” 杜如霜将李林辅所提的岭南之事讲了出来。“哥,你说李林辅到底想做什么?” 杜游皱了皱眉,他暂时也没想明白,但是他说:“岭南一带的百姓生活的确艰难,兄长愿意去,为圣上分忧。” 杜如霜:“......” 哥真的好迂腐。 杨暄:“兄长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如此岂不是恰好落了圈套?” “是啊,哥,你去了岭南遂了李林辅心意,他更要在朝堂之上作威作福了。”杜如霜劝解。 杜游斟茶淡淡的吃着:“无论在何处为官,皆是为国为民,兄长不介意是在长安,还是偏远之地。” 杜如霜恨铁太成钢的直摇头。“哥你可真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崇高的让人骂不起来。 但是李林辅这么做,定然有他更深层的意图,救人应当以大局为重吧? “哥,你要是走了,李林辅的爪牙继续危害朝堂,难道长安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杜游沉默。 杜如霜又说:“擒贼先擒王,要想百姓安居乐业,政治清明才是根本,其实根源还是在庙堂,不在乡野,岭南人口与大唐人口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啊!” 杜游认可,有点心动,但他接受不了圣上忧心,百姓受难,而熟视无睹,至少如今的长安看起来一片祥和。 “做买卖还知道要利益最大化呢,你不是答应我,让大理寺成为百姓的大理寺吗?你走了,他们又要利用大理寺阳奉阴违,草菅人命了!”她又劝。 第120章 嗑糖磕的很爽 杜游惭愧,他想起了那天承诺妹妹的话: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天道为公,拂照万民。 这十六个字是他的初心,如果为了忠心,去了岭南,算不算违背了初心?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们,不提去岭南之事。” 他吃着茶思索着李林辅为何要这么做。 夜色渐浓,觥筹馆内兴致正高,嗔笑怒骂不绝于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李林辅为何如此!” 如此境况,杜游依旧思绪清明,终于想清楚了李林辅的意图。 李林辅就是要他们乱了阵脚,想办法以任何途径,露出杜游不愿为圣上效劳的意图。 无论是杜游主动的,还是与他相关的人为他着想,而向外人透露的,只需有蛛丝马迹,就足够李林辅手下官员攻讦杜游的忠心。 就像王共一样,无论再受宠,只要圣上心中对他的忠心存疑,就无可挽救。 而如果杜游为了清流的名声,自请为圣上分忧,去了岭南,于李林辅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口蜜腹剑,名不虚传啊!这招儿真高,不费一兵一卒,甚至让人无可指摘!” 杜如霜听了杜游的分析之后,不由得点头夸赞李林辅。 若不是杨暄动用了杨昭在圣上身边的密探,此事根本破不了。 想必李林辅也没想到杨昭会插手此事,杜游曾刺伤杨暄,杨昭应该也很恨他才对。 李林辅想的没错,杨昭是恨杜游,但他小看了杨暄,以为杨暄还是一个不问政事的纨绔。 杜如霜笑着望向杨暄:“多亏了你!” 杨暄眉角一挑:“叫的什么?” “额呵呵,多亏了夫君。” 杜游看的直摇头,但磕糖磕的很爽。 三人谈论完已经太晚了,长安城已宵禁,只能留宿觥筹馆。 杜游单独去一间厢房,无需任何人伺候。 他也来过几次,在大唐,青楼谈事是常有的,他洁身自好。 如同上次,李掌柜特意为杨暄夫妇准备了房间。 三人前脚刚分散向后院各自厢房走去,杜如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甜软的声音,让人浑身酥软,她一女子都觉得心中像塞了团棉花,暖暖的。 “芷儿见过萧公子。” 芷儿?! 杜如霜慌忙回头,见不远处一间厢房门口,立着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身材圆润窈窕。 她咬了咬唇内侧,望向杨暄,他也正定定地打量着那边,神色不明。 芷儿身旁站着的是萧青岩,暗红色锦袍,夜色下,显得有些风流。 注意到不远处有人看过来,萧青岩转头愣了愣,随后笑了。 “暄兄,少夫人,怎么在这里?” 两人走来,芷儿步履轻盈,裙袂如霞。 她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轻轻扫过,扫到那位公子后,她低下了头,心头一悸。 这男子眸色幽深,威严凛凛,不似她见过的纨绔,气势逼人,原来他就是杨府二公子杨暄。 “芷儿见过暄公子,杨少夫人。”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杜如霜面带淡笑,袖下的手指却悄悄紧了紧。 果然娇媚绵软,堪称长安一绝。 “本公子的事还轮不到你萧青岩管。” 杨暄轻蔑的说完,拉起杜如霜的手转身进了房门。 芷儿愣了愣,果真是活阎王,萧青岩气的脸都绿了。 “夫人怎么了?” 进了房间,杜如霜神色一直淡淡的,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啊?没什么。” 她收敛心神,抬头望向杨暄,他的眸子深邃,眉宇轩昂。 如此英俊,又风流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会对她一心一意? 刚刚的女子,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比柳颦儿更胜一筹。 想必世上男子,无人能过这关吧,何况是日日流连青楼的杨暄? 芷儿终究还是出现了。 她有些不甘心,她是用了心,动了情的。 许是屋内熏香太撩人,杜如霜心中醋意翻滚,眸中有淡淡的水雾,朦胧如月。 她轻轻闭上眼,踮起脚尖吻向杨暄的唇角。 杨暄愣了愣,她的睫毛纤长浓密,脸颊白皙如脂。 感觉到他的呆滞,她的心揪了一下,眼角滑落了一颗泪珠。 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幽深的寒潭,泛起圈圈涟漪。 他的心疼了一瞬。 夫人为何伤心? 杨暄迎上杜如霜,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深深地回吻她。 夫人吻技见长,他动情了。 只那一颗眼泪,已足以让他动情。 红色纱幔之内,人影交错,她紧紧的攀着杨暄,忘情的吻他,仿佛试图抓着即将消失的风筝。 夫人的主动,让他不知疲倦。 声浪空灵,销魂至极。 夏夜窗外闷热,一女子揪着手绢,踢了踢游廊下的朱红栏杆。 “夫人今日是怎么了?” 二人躺在被汗水浸透的锦被上,无力动弹,却无比餍足。 难道是因为在觥筹馆,夫人吃醋了? 小醋怡情,大醋伤心。 夫人这么伤心,是夫君的错。 他轻轻揽了揽着她:“其实夫君从未与别的女子如此。” 她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感受他的温度,不回答也不反驳,风轻云淡。 杨暄知道,夫人并不相信他。 但他的怀中的确抱过不少女人,也曾亲吻过她们。 与一众声色犬马之徒周旋,他不可能太鹤立鸡群。 但他知道那些女人并无真心,陪过那么多的男子,他看不上。 如同夫人一样,有洁癖,他觉得恶心。 那么多软玉在怀,即便不动心,身体也会蠢蠢欲动,他很会自我排遣。 他与杜如霜成婚后,的确圆房了,许是太多软玉在前,他觉得那夜无趣得很,还不如那些小书有兴致。 但如今的夫人不一样,一撩他就着,不撩他也会自燃。 他从何时动心的?很难说得清楚。 “夫人,夫君说的是真的,幸好遇到了夫人,否则夫君这辈子可能都要自我排遣了。” 他这话说的真诚,应该不是骗人的。 杜如霜惊讶的抬头:“为何?那么多女人对你投怀送抱的。” 他笑着说:“因为夫君叛逆,就喜欢像夫人这样求而不得的。” 杜如霜低头害羞一笑:“真是一身反骨。如此说来,我应当吊着你胃口才是!” 她又抬头瞥了杨暄一眼。 他勾着唇说:“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有受虐倾向嘛?”杜如霜问。 “已经被夫人调教好了,如今一日都离不开夫人。” 第121章 那夫君就乖一点 杜如霜身子往上挪了挪,趴在他胸膛上,笑着看着他。 “那就乖乖的,不许碰别的女人。” 说着她低头吻了上去。 “好。” 他轻声应了,唇角勾起,眸子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天道太远,只争朝夕。 明月西沉,杨暄抱着瘫软的杜如霜去了屏风后的浴池。 待二人洗完,床上已换了新的褥子。茵香软榻,一夜好梦。 杜游之事,计划落空,李林辅手下众人暂时都消停了。 不能再被杜游抓到把柄,若是让他趁机立了功,那就太蠢了。 云南正乱着,以鲜于仲通之蠢材,此事或可帮他一个大忙。 七月初八,骄阳似火,榴花灼灼。 太常寺少卿之女白玉阙,与吏部尚书之子沈凌云成婚之日。 沈府庭院挂满彩色灯笼,红色绸带,绚烂夺目,十分喜庆。 沈佑为官多年,向来不站队,不偏不倚,又深受圣上赏识,文武百官皆来祝贺,场面不输杨府。 杜如霜与杨暄携手出席,宾客满堂,迎面走来一红衣男子,笑着作揖。 “暄兄,杨少夫人。” 见到他,杜如霜有点尴尬,毕竟曾经与他合谋要害死杨暄。 “额......崇仁兄啊,好久不见。” 杨暄对他颔首后,歪头觑着夫人心虚的模样,心中不免好笑。 “崇仁兄!” 三人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见萧青岩走来,目光在杜如霜身上来回游走。 她身着水蓝色襦裙搭配橘色上襦,妆容清淡不如往日张扬,却更添清雅动人。 “暄兄啊,尊夫人貌美如花啊!” “看来青岩兄记性有些差,不如再送你去鬼门关转转?” 杨暄威胁他。 萧青岩有恃无恐:“今日可是沈凌云大婚,暄兄要砸场子?” 杨暄低头轻笑:“怎么会,明明是助助兴!” “我爹也在场,暄兄莫要太猖狂。”萧青岩仰着头挑衅。 “哦?父子还要作伴?”他声音慵懒,漫不经心。 杜如霜忍不住捂着嘴笑:活阎王名不虚传。 想到多年后曾听说,杨暄在御前险些掐死李林辅长子,如此看来,这倒也不算什么。 “夫君,走吧,不必同这小人浪费口舌。”杜如霜笑着说,完全不把萧青岩放在眼里。 随后二人手牵手向宴席上走去,留下萧青岩气得跺脚。 拜堂行礼后,众人一番恭贺。 宴席正式开始,宾客们列坐而次,分案而食。 沈府最大庭院空月楼中是文武百官,沈佑,杨昭,白鸿礼,李林辅之子李自贤,萧嵩,吉文等人皆在。 次庭院弄月阁中是权贵公子们,杜如霜与杨暄相邻,对面是李衍、牛崇仁、萧青岩,王纪,云安郡主,裴铭,杜游也在此宴。 白玉阙成婚,李衍自是不悦,他惦记白玉阙多日。 春日宴时被李衍掳走,能安全逃脱,皆因她擅长宇宙星辰故事,李衍听得十分入迷,直把她当仙姑。 但她性子烈,略有逼迫,她便扬言自尽,让他再无故事可听,李衍只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想不到沈凌云竟有如此福气,娶到她!” 萧青岩盯着杜如霜笑:“是啊,杨暄福气也不小啊!” “真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见对面两人直勾勾的望着这边,杜如霜感觉恶心。 杨暄看向夫人微微一笑:“何必同他们一般见识,夫人,吃酒。” 总有一日,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夫妻和睦,情意绵绵,对面两人更是咬牙切齿。 庭院之间相隔远,且无圣上在,无需像花萼相辉楼那样忌惮。 李衍端着酒杯踱步而来:“想不到暄兄竟转了性!柳颦儿多次同本公子诉相思之苦,说思念暄公子呢!” 说着目光瞥向杜如霜。 见夫人似乎并无不悦,杨暄挑了挑眉。 “岂不正好,往日柳姑娘向来不理你,如今有空临幸你了!” “杨暄!你好大的口气!” 李衍气的面色涨红,竟然说被一个风尘女子临幸,他怎么受得了。 但他很快敛了神情,唇角一扬。“暄兄可知裴紫莲不日便要嫁本公子为妾?” 裴紫莲是杨暄表妹,那姑娘不再被塞给杨暄,杜如霜自然不讨厌她。 想到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嫁给李衍这个畜生,她看不下去。 “李衍你这个淫贼!妻妾成群还要糟蹋莲儿!” “想不到姑娘竟与莲儿情同姐妹,莫不是暄兄想纳了她?若不是那日被姑娘捉弄,只怕你如今也是本公子的妾,可惜了!” “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照照自己是何德性!” 杜如霜抬手将杯中酒泼李衍一脸。 “你!”旁边丫鬟连忙送来毛巾,李衍恼怒的随便抹了一把,扬起手冲向杜如霜。 “李衍你住手!”远远听见这边剑拔弩张,杜游走来。 他呵斥一声,一把将妹妹扯到身后护着。 杨暄抬手钳住李衍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指尖狠狠发白。 “李衍,丞相今日不在,你爹护不住你!” 熟悉的痛感,让李衍想起去年被他掐的手臂紫红。 许是丫鬟去通报了,此时沈凌云,赶来劝阻,一袭红衣,儒雅风流。 他作揖请罪:“暄兄,衍兄,今日在下大婚,二位莫要动怒,若有招待不周,凌云吃酒赔罪。” 杨暄松开了手,李衍又疼又气,面色扭曲,咬牙切齿。 “杨暄,过了今日,若是不弄死你......” 又转向杜如霜:“还有你!本公子就不姓李!” 杨暄:“但愿你有这个本事!” 本想再说一句,否则的话,就姓杨?他愿意认他这个孙子。 杨暄已经能预见到李衍会气的如何上蹿下跳,而夫人会有多开心了。 奈何今日沈凌云大婚,不好太过分,他忍住了。 李衍轻哼一声,甩袖离开,沈凌云道歉维持场面,众人继续吃酒,再次一片祥和。 杨暄与杜如霜出沈府的路上,听到一些人议论白玉阙失礼。 因听说李衍与杜如霜起冲突,她出了新房想去帮忙,被几个丫鬟喜娘拦住押了回去,但此事还是传的满院皆知。 第122章 夫君,不对…… 马车上,见杜如霜不悦,杨暄‘开导’她。 “夫人不必忧心,他们二人本不会有好下场。” “......” 杜如霜一听,立马来气:“夫君怎能如此诅咒二人,今日可是大婚!” 杨暄语气平淡:“自从白姑娘选择沈凌云之日起,便是注定的。” 想到无论现在还是七年后,沈夫人都看不上她,大概也看不上玉阙,杜如霜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怪那日娘说论婆媳,更支持杨暄呢! 杜如霜转头看向杨暄,他正低头望着她,墨色眸子很是柔和。 “怎么了夫人?”他问。 “夫君,你说为何娘不嫌弃我呢?” 杜如霜在杨府表现得不比玉阙失礼多了? “夫君喜欢的,谁敢嫌弃?” 真是霸道!但我喜欢! 杜如霜甜甜的‘嘿嘿’一笑,钻进了他的怀抱。 新房之内,红烛掩映,一袭红衣更衬得白玉阙如玉所化。 沈凌云一袭红衣,微微踉跄,白玉阙望着她,嘴角不自觉扬起,当真风流万千。 她起身上前扶着眼前美男子。 二人指尖相碰,沈凌云的耳朵悄然红了。 夫人的手软软的,他的心晃晃的。 沈凌云听说了她失礼之事,但他知道这是赤子之心,他不生气,反而心疼她被人嚼舌根。 “多谢夫人,夫人今日当真是明媚倾城。” 他唇角微勾,声音温柔,带着勾人的醉意。 “如此说来,我平日便不倾城了?”白玉阙假装不悦。 沈凌云‘噗嗤’一笑:“是夫君失言。” 二人携手在床榻边坐下,白玉阙挑眉:“那如何惩罚呢?” 见夫人神色轻佻,眼波如盈盈玉碎,眸中盛满星河,美的让人着迷。 心心念念的她,终于是夫人了。 白玉阙被他盯的有点小心慌,夫君这是要吻我了吗?她默默闭上眼。 沈凌云疑惑:“夫人可是困了?” 虽然他心有不甘,但夫人若累了,他也不会强求。 “啊?” 白玉阙睁开眼微张嘴巴。 什么跟什么啊?夫君有点不解风情啊!还得我主动来! 白玉阙嫣然一笑,缓缓靠近沈凌云,感觉到她的气息,沈凌云有些局促。 “夫君可知今夜应当如何?” 沈凌云脸色唰的红了。 看着他脸红的模样,白玉阙扬起的唇角久久压不下去。 “那接下来......” 她将手轻轻搭在沈凌云的肩头。 沈凌云浑身僵硬的坐在那里,脸红的滴血,像红透了的苹果。 却又期盼着她来啃一口。 白玉阙见状,更加大胆,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接下来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咯~” 撩拨完的白玉阙直起身子,准备看他的反应,笑笑他。 却猛然间被人扑倒在床榻之上。 沈凌云被她撩的心跳加速,血液翻腾,吻上她收回的红唇,而触碰的瞬间,身体某处仿佛苏醒,浑身火热躁动。 白玉阙轻轻探入他的齿关,软软的,热热的,带着酒香。 舌头触碰唇边的瞬间,沈凌云诧异的眨了眨眼,却更动情难舍,情不自禁的抱紧了她,想要将她揉进心里。 帷幕之中,他轻轻剥去她的外衣,她的手也探向他的腰间。 “夫君,不对......” 他慌乱又生疏,白玉阙害羞的说。 “夫人似乎有些懂,不如夫人来?”沈凌云问。 她连忙摆手:“不懂不懂,夫君慢慢来,莫急。” 一阵疼痛过后,二人渐入佳境。 成婚之后,沈凌云专心准备科考,日日用功苦读,白玉阙只能跟着沈夫人学习管家和规矩。 想想都替她窒息。 杜如霜同杨暄时常在书房读书,直到他看到了那首《白头吟》。 “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杨暄念后看向杜如霜,她正在心虚。 见夫人不答,杨暄继续问:“夫人可知这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 杜如霜顾左右而言他:“夫君何时带我去学打马球呀!”随后拉着他的手臂撒娇一笑。 杨暄神色严峻:“不许撒娇卖乖!” “哎呀,沈凌云已娶玉阙,你该不会还吃醋吧?” “那夫人告诉我,那日你们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杜如霜思忖片刻,踟蹰道:“额......我说闻君有两意,他说山有木兮。” 杨暄追问:“山有木兮是何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完她还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原来如此,在夫君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这怎么能忍?” 杨暄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贴,杜如霜连忙将手臂撑在他胸前,若不阻拦,怕是又要肿了。 “这不过是陈年旧事了嘛,若说往事,我还没提你与柳颦儿呢!” 虽说二人未发生关系,可那天柳颦儿来探望他,直接扑在身上,可比她与沈凌云出格多了! 想到此处,杜如霜顿时有了底气。 杨暄挑眉:“哦?那夫人意欲如何?” “我不追究了呀,夫君也莫要再追究了。” “既然你我二人皆已吃醋,那便......互相哄哄?” 说着杨暄将杜如霜横抱而起,向卧房床榻走去。 杜如霜推开了他。 “这可是白天呀!能不能有点节制!” 奈何他力气甚大,推不开! “我与夫人缠绵,还需挑时间?又不是在大街上,何需害羞?” “......” “杨暄!你真是口无遮拦!” 说着杜如霜将头埋在他胸膛里,面色绯红。 他满脸不悦:“什么杨暄!杨暄是谁?” “夫君!” 杨暄满意一笑:“以后不许喊名字,只许叫夫君!” “......” 周围丫鬟小厮早已见怪不怪! 公子与夫人也太恩爱了!还真让人忍不住向往爱情。 二人缠绵后已是晚间,晚膳时分,二人商议去汤泉宫,白日学习打马球,晚上泡温泉。 练习马球之时,杨暄先打几球为她演示,见他身姿矫健,杜如霜再次想到月灯阁马球宴。 那天他真的好帅啊!她有注意过,众多长安贵女皆直勾勾盯着他。 见杨暄下马向她走来,望着他这张英俊的脸,忍不住犯花痴。 他敲一下夫人额头,宠溺道:“别羡慕了!你的!” “嘿嘿......” 她在七年后曾学过骑马,沈凌云教的,如今只需学习在马上打球即可。 第一日结束,晚膳时,杨暄不停地为杜如霜夹菜。 “夫君这是做什么?” “多吃点!” 第123章 夫君会不会扛不住 见他微微挑眉,杜如霜想起二人第一次,便是在汤泉宫,那日她连连求饶。 “夫君你也太......流氓!” “汤泉温度高,不多吃些,容易头晕!夫人想什么呢?” 杜如霜咬牙切齿片刻,为他夹了一块羊肉。 “那夫君也多吃些!” “遵命,可不能拖夫人后腿。” 杜如霜再次咬牙切齿。 二人果真都吃了许多,正值七月,终南山郁郁葱葱,鸟鸣阵阵。 只是不多时,便听不到鸟鸣,只能听到二人的喘息与吟吟声。 再次进入温软的水中,杜如霜依旧不禁感慨。 “好舒服啊,真想日日住在这里,只可惜夫君还要忙。” “只要夫人在,哪里皆好。” 杨暄随意把玩着夫人的手,白皙修长,柔若无骨。 “听玉阙说沈夫人让她刺绣,手上扎满伤口,大唐女子真不容易。” 杜如霜叹了口气。 早觉得夫人不像这里的女子,只是不知她来自哪里。 “夫人那里的女子是何模样?” 杜如霜惊讶,他竟知我来自别的地方?不过也正常,毕竟我变化太大了。 “我们那里的女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甚至不成婚,不生子皆无所谓。” “听起来的确不错,夫人何时带夫君去瞻仰一番?” 杜如霜嘿嘿一笑:“可是那里衣服穿的很少,怕你接受不了欸!” 莫不是树叶遮身?杨暄问:“原始部落时期?” “哈哈......怎么会呢,夫君想的也太远了。” 杜如霜大笑。 “我们那里像如今的天气,穿短裙短裤,到这里。” 说着杜如霜在大腿比划一下。 杨暄微微皱眉,如此夫人的身体岂不是会被别人看到? “夫人可有穿过?”他的语气微冷。 “自然穿过呀,还有去海边都要穿比基尼的,比这还要短!” 还要短,那岂不是几乎没穿?杨暄手握成拳,调整一下呼吸。 “以后不许穿!” 见他十分严肃,杜如霜憋着笑,憋不住就大笑起来。 真是个醋坛子! “哈哈......” 见夫人笑的如此猖狂,杨暄十分不悦:治不住你了是不是! 他一把将她压在身下,重重到底吻上去。 感觉到他坚实的肌肉,杜如霜全身血液涌入胸口,心跳乱了节拍。 缠绵之间,杨暄问道:“以后不许穿!夫人可记住了?” “你在时才穿可好?” “那可以!” 好想带他到千年之后啊!以夫君之容貌,岂不是会有许多迷妹? 那里的姑娘各个会撩,夫君会不会扛不住啊! 唉,他一个日日流连青楼之人,不好说呢! “夫人似乎有所忧愁?” “夫君会喜欢上别的女子吗?” 杨暄不解:“为何这样问?” “若是你遇到比我更貌美的女子,是不是也会心动?” “夫人是觉得夫君未见过更美貌的?” 也是,长安城内秦楼楚馆众多,他不知去过多少家呢! “那若是性情也如我这般呢?” 杨暄思忖片刻:“还真不好说!” 果真是!难怪七年后他遇到我便又喜欢了!那回到千年后岂不是十分容易动心? “花心大萝卜!” 杜如霜推开杨暄,他却掐着她的腰,将她翻转过来,腰部用力,她不禁尖叫起来。 片刻后二人躺在水中,筋疲力尽,杨暄摩挲着她的手,微微喘息。 “夫君此生只喜欢夫人一人。” “不信......” “如何才会信?” “除非......算了,你又不会一诺千金,即便真的一诺千金,等你变心了,甩给我千金,跟别人跑了也未可知!” 杨暄‘噗嗤’一笑:“夫人哪来的如此多的歪理邪说!” 又将她揽入怀中:“夫人下次再不信也不迟。” 此言果真奏效:“好吧!”杜如霜说。 接下来几日杜如霜学会打马球,且杜游婚事在即,二人回了长安。 杜将军不在,且杜游夫人是陇西节度使梁秋成的嫡女,并非长安贵女。 成婚场面自然不如杨府沈府热闹,但也忙碌了好几日。 杜如霜带着杨府下人一起帮忙置办的。 杜游夫人梁鹤月出自书香世家,文采绝佳,容貌大气端庄,十分仰慕杀伐果决的将门。 “夫人怎么了?” 婚宴过后回到花信轩,正用着晚膳,杜如霜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杨暄的声音将她思绪唤了回来。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今日在婚宴上,见了王纪与云安郡主,得知二人已经定了亲,她的心揪了一下。 七年后,她知道王纪丧妻,只是一直不知道他夫人是谁,如今...... 云安郡主金枝玉叶,才华卓然,妙手丹青,年方十八。 却要在三年之后难产而死,命运对她也太过残忍了。 她心悦于王纪,提起亲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想必即便知道自己的下场,也愿意嫁他。 在命运面前,杜如霜深感无力。 那么她与杨暄呢? 墨染与杜如霜怎么可能共存? 她现在有些后悔,七年后的她,从未打听过杨暄夫人之事。 因为那时的她,对杨暄压根就不感兴趣,听到的最多就是他权势滔天,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残害无辜。 风流多情,流连青楼,金屋藏娇,目中无人。 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杨暄最怕夫人不悦,却什么也不说了,那会让他感觉随时要失去她。 “夫人别想了。” 他起身将夫人横着抱了起来。 杜如霜苦笑了一下,他总是能一眼看穿。 杨暄抱着杜如霜并未去床榻, 而是出了门。 “夫君这是做什么?” 杜如霜边说边挣扎着要下去。 他说:“陪夫君荷下吃酒。” 杨暄本想等自己生辰那日再如此的,但夫人心情不好,那便提前吧。 她的惆怅被他打断,如今已经一扫而光。 “好啊!吃荷花米酒!我记得库房有的!”杜如霜欢快地说。 他笑着说:“听夫人的。” 不多时,二人在一艘画船对坐,船已停靠在荷花深处,舱内酒香四溢,面前还有几盘清凉解腻的糕点。 “这艘船比去年的宽敞豪华多了耶!” 杜如霜打量着一间房大小的船舱,屏风、熏炉、浴池、床榻应有尽有。 杨暄抿嘴一笑:这是他前段时间吩咐人定做的。 “夫人喜欢便好。” 第124章 沈凌云亲一个! 吃酒对饮之间,杨暄说了一个早知夫人会感兴趣之事。 “夫君过些日子要出长安,夫人可愿意起?” “啊!当然愿意!要去哪儿?” “爹已旧将寻找中秋贺礼之事交给我了,夫人有何建议?” 因替圣上寻稀世珍宝也算一个职责,所以杨暄此举属于工作,算是出差。 岂不是又要花很多钱?斥巨资买了贺礼,送给圣上,再赏赐杨家。 说起来也是可笑,就这么一来一回,穷的是百姓。 但是圣上已经赏赐的礼物,又不能再送回去,唉!欸?若是换换呢? 杜如霜问:“能不能圣上赏赐的礼物找人换?比如贵妃寿辰赏赐的那些珠宝,我们等价交换,换一些圣上没见过的,不就好了?” 杨暄笑了笑:“夫人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只可惜圣上需要的是稀世珍宝,没那么简单呀夫人。” 他往年寻找礼物都是先派许多人去各处打听,打听到珍宝后再亲自去鉴别,谈价。 杜如霜想起了洛其昌的那十几个锦盒。 “洛氏贩茶遍布大唐,西域也有接触,他们应该有很多渠道吧,如果我们将收到的赏赐送到洛家,让他们负责收购沿路遇到的珍宝,是不是方便些?” 听到洛氏,杨暄的第一反应是吃醋! 但夫人这个法子的确很棒。 他满眼赞许,唇角勾起,但笑意不达眼底,假笑达人。 “真是夫君的贤内助,希望夫人不是打着与洛其昌见面的幌子。” “哈哈......放心吧,不会的。” 夫君吃醋的样子,别提多有趣了。 “多谢夫人解了夫君心头之事。”杨暄举杯敬了杜如霜一杯。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闲话,四坛荷花米酒很快就吃完了,杜如霜一人吃了三坛。 “不尽兴啊!还想吃酒!”杜如霜撒娇的说。 夫人酒量绝佳,杨暄早就料到她会不满意,起身出了船舱,很快拎了两坛荔枝酒进来。 “耶!夫君好棒呀!” “夫人上次去汴州,路上唱的什么曲子?” 杨暄想起夫人的歌声,如今兴致起了,很想再听夫人唱歌给他听。 “想起来了,叫一路生花,夫君还想听吗?” 杨暄笑着颔首,杜如霜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月夜下的款款荷叶,又唱了这首歌。 “......安静的夜晚你在想谁吗?”唱完最后一句,她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上次是自由的歌声,庆祝着短暂的逃离。 而此刻的歌声,庆祝着她的归属,她终于属于了这里,属于了大唐。 “夫人的歌声,李龟年也比不过。” 不知何时,杨暄已站在她身旁。 杜如霜笑着转身,抬眸望着他,借着月色,他的唇角勾起,眸中盛满月光和她,缱绻柔情。 “就喜欢夫君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谢谢你,让我属于了这里。”她说。 她的眸中又蒙上了水光,里面有银河,杨暄的心又动了。 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瓣,边吻边说:“谢谢夫人。” 杜如霜推开他,面向窗外,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星辰。 “夫君,你相信吗?我来自那里!”她胡说八道着。 看着她弯弯的眼角,他笑着说:“夫君相信,夫人说什么夫君都信,只要......夫人留下来......” 他的声音逐渐失落了起来。 原来夫人说的以后要离开,是要去他到不了的天上吗? 杜如霜愣了愣,转头见他低落的垂着眸子。 “可以为夫君留下来吗?”他又问,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乞求和受伤。 她的心狠狠地痛了。 原来他以为,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他们就可以白头偕老。 想不到夫君也会天真。 她笑着说:“好。” “夫君知道兰亭序吗?” 她答应了,杨暄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王羲之写的吗?夫人若喜欢,夫君为你寻来。” 只要是夫人想要的,夫君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 “......” 杜如霜吓得一惊,这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夫君说寻就寻! 世上有如此待她的人,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是,是有一首曲子叫兰亭序,我唱给你听!” 唱完之后,杨暄望着她说:“很美。” 曲子很美,填词更美,而夫人最美。 杜如霜又唱了一首英文的,杨暄听不懂,她为他讲了歌词的含义。 由于太过露骨,杨暄眉头拧成疙瘩,要求她不许再唱给别人听。 “好好好。”她笑着答应他,心里却想着:夫君在床上时,可没这么保守。 二人吃完荔枝酒,杜如霜仅仅半醉,杨暄今日也出奇的清醒。 他又取了两坛酒,终于将夫人灌醉了,真不容易啊。 杨暄已经喝醉过多次,却还未见过夫人喝醉的样子,他也想照顾照顾夫人。 上次在觥筹馆夫人很主动,他十分享受,或许醉着的夫人更放得开呢? 是很放得开,但他后悔了。 喝醉之后的杜如霜像个疯子。 “你滚啊!离我远点!” “妈我想回家,呜呜呜......” “杨暄!你跟我有仇啊!天天逮着我追,我又不是骨头!” 杨暄:“?” 感觉被骂了,但没有证据。 “嘿嘿......沈凌云,怎么有长得这么帅的人啊!亲一个!” 杨暄:“......!!” 酸,酸死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杨暄:“夫人醉后还会作诗!” 杜如霜对杨暄又踢又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哪有机会缠绵啊! “总算消停了。” 杨暄将睡着的她放在床榻上,睡在旁边,辗转难眠。 沈凌云帅?亲一个?何意?!夫人亲过沈凌云??? 白玉阙得知杜如霜回了杨府,翌日便去找她吐槽,她婚后的日子是真艰难。 “杜姐姐!好烦啊!” 白玉阙颓丧的坐在蒲榻上。 “怎么了?沈凌云欺负你了?还是沈夫人为难你了?” “一点都不自由!若不是沈凌云,我早就离开了!” “是整日刺绣之事?” “不是,刺绣的事情我已轻松躲过,娘答应我无需学刺绣,我想陪凌云读书,娘不让,非让我陪着她,一整日没几句话,就呆坐着,说是磨我的性子,天哪,杀了我吧!” 杜如霜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那的确难熬!” “若是有个手机打两把游戏,多爽啊!我王者荣耀快上王者了!” “哈哈......”杜如霜笑的满地打滚。 第125章 还是阎王啊! 白玉阙啧啧道:“你别说,沈凌云挺像李白的,剑法好,长得帅!” “夫人在地上做什么?” 杨暄在门外听到夫人的笑声十分疑惑,刚走到门外又听到沈凌云像李白,又有些不解。 杜如霜连忙坐起来:“没什么哈哈......” “听你们二人谈论李白,也仰慕他?” 杨暄笑着将她扶起来。 白玉阙说:“当然啦,李白欸!谁不仰慕啊?!” “他近日回了长安,中秋夜寿王欲招待他,若是想见,让沈凌云带你去便是了。” “啊啊啊!真的呀!那我今日回去便提此事!”白玉阙尖叫。 可能是在沈府拘得了,此刻像脱了缰的野马,上蹿下跳。 “顺带问问,能不能带我!”杜如霜星星眼。 “咳咳!” 杨暄不悦,你夫君在此,你竟然让沈凌云带你去?! 杜如霜讪笑着转向杨暄:“夫君,你能带我去吗?我怕寿王不搭理你诶!” 杨暄:“......” “姐,你开什么玩笑,姐夫可是寿王的侄儿!” “啊?”杜如霜眨了眨眼。 杨暄再次“咳咳”提醒。 白玉阙嘿嘿一笑:“此事不便传扬,你稍后问姐夫吧,我先回去咯!” 她走后,杜如霜追问:“玉阙何出此言?” “寿王那位出家的夫人便是贵妃娘娘。”杨暄在她耳边低声说。 “哇!他便是传闻中的十八郎?!竟然这么帅?!哦,也是,若是不帅,贵妃娘娘也看不上呀!” “夫君带我一起去!” 她抬头望向杨暄撒娇,弯弯的眼睛,眸色潋滟。 他眼角微弯,点了点头。 杜如霜蹦起来扑在他身上。 “夫君真好!” 杨暄双手接住她在怀里,宠溺一笑。 夫人投怀送抱的感觉,还怪难得的。 “中秋贺礼之事已安排好,明日可出发去汴州,夫人确定要同行?” “怎么?夫君吃醋了?”杜如霜挑了挑眉。 “怎么会,大不了夫君把洛氏茶庄一把火烧了便是,反正早有此想法。” “你可真小心眼,所以上次去汴州,夫君就喜欢我了?”杜如霜有些惊讶。 杨暄不言语,杜如霜问:“夫君到底何时动的心?” “让我猜一猜!” “是我伤你手臂之后喂你用膳开始?” 杨暄摇了摇头,她又猜:“是中秋夜宴那晚?” 他又摇头。 “也不是?那可有点太早了呀。” 杨暄说:“是夫人说不要让你久等的那晚。” 那天傍晚时分,夫人一袭水蓝衣裙出现,映衬着紫薇花,像精灵,像清泉,闯入了他心间。 “我是说不要让你青楼的小娘子久等,不是说我。” 杜如霜噘着嘴,不能让他误以为她自作多情。 “无论夫人如何,夫君着实动心了。” 他声音嘶哑深情,说着吻上她的唇瓣。 夫君再也不要犯傻了,自己的夫人,就是要宠着,克制什么? 翌日清晨,杜如霜与杨暄出发汴州。 “怎么只有一匹马?”杜如霜问。 “同乘一马。”杨暄说。 “不要!” 杜如霜坚决反对,她想要自己骑马,畅快。 “可夫君想与夫人,同乘一马。”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那好吧。” 杨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知道夫人最是心软,可好拿捏了。 二人策马青骓,暮夏的闷热被风吹散,只余笑语连连与情意缱绻。 相比于上次的民生凋敝,这次看到的是农忙的喜庆,孩童的笑容。 一路上,杜如霜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因为心情愉悦,一路上叽叽喳喳的。 杨暄不禁佩服,他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做户部的官,让夫人永远这么开怀。 但又有什么用?安史之乱到来,这里会变成一片焦土。 这些人又会经历生离死别,不止他们,自己也躲不过,夫君也会从此消失。 “怎么了夫人?” 杨暄感觉到了她突然的异样。 与杨暄相处时间越久,她越不舍得,也越绝望。 “是不是太累了?先去客栈歇息一夜,再去洛府。” “不,直接去洛府,省钱。”她斩钉截铁的说。 “......” 杨暄深吸一口气:“夫人对洛其昌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杜如霜尴尬的笑了笑,傍晚时分,两人一马到了洛府门外。 “两位何事?”洛府小厮上前问。 “让洛其昌出来见我。”杨暄说。 小厮见他神色冷峻威严,仿佛与洛府有仇,不敢通报,又不敢多问。 杜如霜见杨暄这副吃醋的模样,捂着嘴笑了笑:“你就说杨小郎君与杨少夫人来了。” 小厮如临大赦的跑去了内院。 片刻后,一位手持折扇的紫衣锦袍公子走来,眉星目剑,玉影翩翩。 突然视线被一个墨绿色身影挡住了。 “暄兄,杨少夫人!贵客啊,里面请!”洛其昌作揖。 注意到杨暄的动作,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这一笑,如春风化雨。 杨暄不禁蹙了蹙眉,竟敢勾引我夫人! 洛其昌与杨暄认识三年,从未见他如此对待一个女子,听说二人和离又成亲的,能拿捏杨暄的女子,墨姑娘果然不一般。 “两位这次来有何事?”洛其昌试探。 上次二人来了一趟,洛府直接大出血,这次不知有什么幺蛾子。 “我们打算在洛府住几日,洛公子安排安排。”杜如霜毫不客气地说。 “......” 杨暄说:“有要事,明日再谈,我夫人累了。” 洛其昌直接吩咐身旁小厮去办,接着转向二人拱手作揖:“暄兄和杨少夫人放心住下。” 依旧住在上次的房间,一位丫鬟伺候着。 第二日三人在观荷亭下谈论正事。 杜如霜将以圣上赏赐的礼物为交易,换五湖四海的稀有珍宝。 “少夫人可真是商业奇才啊。” 洛其昌赞叹,此招数每年可为朝廷省下几十万贯。 “怎么样?洛公子,愿不愿意?” “可是这洛某的好处呢?”洛其昌见杨暄不言语,杨少夫人像是好说话的样子,他斗胆问。 “本公子可以考虑放下一把火烧了洛氏茶庄的念头。”杨暄冷冷地说。 洛其昌:“......” 还是阎王啊。 第126章 夫君想要夫人 杜如霜拍了下杨暄手臂,笑着说:“他说笑的,这些宝物按照市场价的八成兑换,你可以净赚两成,如何?” 洛其昌应了,杜如霜又说:“但你速度要快,距离中秋节只剩半月有余,中秋节前需送到杨府。” “......时间有点紧急。”洛其昌为难。 “我相信你!”杜如霜郑重其事地说。 杨暄正准备开口,洛其昌赶紧答应:“好!” 等他开了口,直接缩短为十日内,那更是为自己惹麻烦。 他与杨暄打过几次交道,杨暄这人向来是谁忤逆他,他便威胁人家性命。 这也是他能为圣上寻好贺礼的原因,办不好要送命的。 杨少夫人真是看得起他,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洛氏茶庄。 一盏茶的功夫办好了事情,杜如霜一身轻松,盘算着去哪里玩。 突然一阵热流......月信来了。 难怪昨日心情低落,原来是受激素影响。 月信期间,洛府提供了最好用的棉花缝制的棉垫,肚子虽然还有些疼,但好过冬日。 且杨暄每日陪在她身边,为她按摩腰部膝盖,煮姜茶,又找了戏班子,琴师解闷儿。 洛其昌看在眼里,总觉得杨少夫人是不是妖精变的,竟然能让杨暄为她‘当牛做马’。 杨暄本打算生辰前回到长安,与夫人在画船上度过的,这下恰好赶上夫人月信。 “夫君,生辰快乐,夫君想要什么?” 杜如霜月信快了了,身子也舒服多了。 清晨,二人还在床榻上,她睁开眼先问杨暄生辰愿望。 杨暄紧紧抱着她嘟囔着:“夫君想要夫人......” 他已经忍了一夜。 “好。”她说。 她说好? 杨暄:“......夫人不是在月信?” “送夫君一个生辰礼物,多谢夫人这几日的照顾。”她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礼物?” 杜如霜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杨暄有些惊喜:“当真?” ......浴室之中,二人结束后,杜如霜问:“夫君可还喜欢?” “销 魂 至 极,夫人怎知这个花招儿?”杨暄诧异。 “话本子学的。”她说。 其实是现代时看小说看的。 “夫人今日想做什么?” “嗯?这话不应该我问你?”杜如霜不解。 “这个礼物太贵重,要补偿夫人些才不算委屈,就怕夫人养刁了夫君的胃口,以后月信时也不放过夫人了。” “那要看夫君表现咯。”她小头一歪,杨暄觉得她格外可爱。 “说笑的,夫君不舍得,而且自然是要与夫人一起销魂才好。” 他捋着她的头发,如去年在这里一般,顺滑,微凉。 “听说汴州有白云山,我们去登山,看云海吧!” “夫人确定?很辛苦的,我怕夫人身子吃不消。” “不会的。” 她以前经常爬山的,旅游不就是爬爬山,看看海嘛。 白云山上,郁郁葱葱,苍茏青翠,野桂飘香。 但有人扛不住了。 “这也太累了吧,怎么没有路啊!” 杜如霜将杨暄的佩剑当登山杖,望着崎岖陡峭的山坡,气喘吁吁。 出门时见杨暄带剑,她十分不屑:“哪有爬山背着沉甸甸的剑的?!” 现在:啊!真香! “哪儿来的路?”杨暄笑着问。 现代的山都是有路的,白云山也不是多高的山啊。 “怎么比华山还难爬啊!” “夫人还去过华山?” 杜如霜没力气掰扯了,她只想回去,但是下山路更陡,真是骑虎难下。 突然杨暄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连忙捂住杜如霜的嘴:“嘘,夫人,有人。” 他将耳朵贴近地面,听到一阵低沉又整齐的跺脚声,似乎有人在附近练兵。 “许是一群山匪,回去吧夫人。” 杨暄说完回头一看,骑虎难下的夫人此时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了。 命要紧! 果然有生命危险后,就不累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陡峭的山坡如履平地~ 她虽然时常作死,但又无比惜命,矛盾的人类。 杨暄回头看了一眼山林,转身追上夫人回了,到洛府时天色已晚,二人用了晚膳就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清晨,杜如霜迷糊中摸了摸身旁,没人! “暄兄一早就出去了。” 杜如霜找到洛其昌问杨暄下落。 杨暄的佩剑也不在,难道是去剿匪去了?! 他不至于吧? 杜如霜不会功夫,不敢贸然去为他添乱,在洛府洛其昌的陪同下,‘忧心’了一天。 傍晚时分,杨暄终于回来了。 伤痕累累! “夫君,怎么回事?你真的一个人剿匪去了?!” 房内,杜如霜心疼又不可思议地说。 身上被箭擦身而过几下,并不是什么重伤。 杨暄无奈一笑:“夫君只是去探探情况,一群训练有素的土匪。” “那怎么办?要剿匪吗?”杜如霜问。 “不用,此事夫君另有安排,待夫君养几日,我们回长安。”杨暄说。 接下来换杜如霜日夜照顾杨暄,几日后,二人骑马回了长安。 洛其昌果然不负杜如霜所托,中秋前夜,所有稀世珍宝贺礼送齐。 一副象牙马鞍,特意为圣上准备,送郭国夫人的。 还有一些交国产的宝石用来赏赐下去,打个头面什么的,很合适。 另有一些西域极其稀有的美酒,当做贡酒,圣上在宴请赏月时,赏赐百官最为合适。 ...... 总之,虽然还未送至御前,杨暄已经知晓了,他办的很好,圣上会很满意。 想到中秋夜宴上要见李白,白玉阙激动地睡不着觉。 “夫君,李白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夫人已问过多次,与夫人描述的不一样。”沈凌云无奈地说。 白玉阙描述的李白:一头白发,一袭白衣,细长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骑着鹤。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李白皮肤...... 这游戏真是毁她不倦。 “好期待啊!” 中秋夜宴,寿王府雕梁画栋,曲阁流丹,四人如约参加。 宴席设在望月亭中。 杜如霜刚入席便见一袭白衣,衣袂翩翩的英俊男子,定是李白无疑! 她疾步走上前敛衽行礼:“见过太白兄!” 只见那人蹙了蹙眉。 第127章 李白 白玉阙挤着眉笑她:“杜姐姐,这位是摩诘兄!王维王大诗人!” “啊!王维啊!” 天哪!我的老天爷呀!今日竟能见到传说中的两位大诗人! 杜如霜再次行礼道歉:“抱歉抱歉,是如霜失礼,见过摩诘兄!” 王维淡淡一笑:“无妨,杨少夫人不必介怀。” 相比于刚才白玉阙的无礼疯癫,杜如霜已算礼数周全。 回头见杨暄正在偷偷憋笑,杜如霜咬牙切齿地瞪他一眼:干嘛不提醒我! 杨暄微微歪头:夫人又没问咯! 夫人这模样煞是可爱。 二人入席,与王爷寒暄几句。 “暄儿今日竟会到场,本王着实意外。” “成婚那日王爷未见夫人,趁此机会恰好带来。” “如霜见过王爷。”杜如霜起身行礼。 王爷颔首笑道:“倒也见过,去年中秋宴上,如霜一言,震惊百官,着实口齿不凡。” “呵呵......王爷过奖了。” “哦?今日竟有幸能见那位传说中的杜姑娘?” 众人回头,只见他腰间别着一把龙泉宝剑,一袭白衣,两根翅羽悬在肩头,眉星目剑,细长的双眼,半敛眸子,潇洒不羁。 再无疑问! “这位定是大名鼎鼎的李太白了吧?!” 沈凌云笑着起身作了个揖:“正是,太白兄。” 随后几人纷纷行礼:“太白兄。” 只有那两人震惊的,握着拳头浑身发抖,生怕扑上去坏了规矩! 天哪天哪天哪!啊啊啊!李白诶! 妈妈呀!我出息啦! 杨暄‘咳咳’两声提醒杜如霜,沈凌云也拍了拍白玉阙的头提醒。 二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太白兄。” “二位夫人不必多礼。” 随后看向杨暄旁边的女子:“这位便是杜姑娘吧?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 真实的李白比游戏里好看百倍! 那种不羁,洒脱,睥睨万物的气质,真的不是3d建模可以做出来的!!! 众人落座,宴席开场,丝竹管弦,莺歌燕舞。 行酒令时两位姑娘皆不懂规则,但当真行令时,却又总能频出佳句,令在场众人纷纷赞叹。 二人皆十分愧不敢当。 期间,在白玉阙的礼貌请求下,李白舞剑,仙气飘飘。 王爷提议沈凌云也舞一曲,白玉阙忍不住和了一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众人又是连连鼓掌夸赞。 月至中天,宴会方散,当晚皆夜宿寿王府。 众人皆醉,只有杜如霜还清醒着,没办法,她酒量好。 见杨暄躺在床榻之上,酣然入睡,杜如霜坐在床边回忆起今夜。 死而无憾,不枉此生! “夫君,你可知李白王维二人有多伟大吗?名垂千古。”杜如霜啧啧摇头。 “其实几年后我也见过李白,只是远远见到,想不到竟能当面一叙,还能吃酒对饮。唉,那时候夫君......” 想到此处,她轻叹一声:不想了,若是总想着那时的杨暄,怕是无法直视如今的夫君了。 杜如霜起身欲梳洗,手臂却被人一扯,回身见杨暄拉着她。 他再次用力一扯,二人顿时滚落床榻。 “你没醉?” 杜如霜有点惊讶,更有些忐忑。 如此说来,刚才所言岂不是被他听到了? 杨暄醉醺醺道:“嗯?怎么了?” “无妨,夫君怎么不睡了?” 杜如霜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吻向她,喃喃地说:“想夫人了......” 夫人到底从何而来?为何知晓几年后的事情?为何提到我便叹息,可是夫君令她失望了? 他带着满腹疑问,深情的服侍着夫人,希望夫人不要离开。 帷幕之内,如星如月,流光皎洁。 重阳节在即,杨府日日收到赏菊宴请帖,杜如霜十分无奈,这些应酬实在是不喜欢。 书房内,她连连叹息:“听说重阳节后莲儿便要嫁李衍为妾,夫君为何不想办法救救她?” 杨暄写着他那一手狂草:“无用,姨夫不会为她得罪丞相的!” 想必姨夫早就想好将莲儿嫁入丞相府了,至少从他帮助李林辅陷害游兄开始。 唉,是啊,女子的命运当真悲惨,可惜她才十七岁,正如花美眷。 杜如霜想到此处便叹息,这个时代的女子太可怜。 “夫人莫要为此事叹息,许多事是命中注定的,夫人重阳节可要去乐游原登高?” 听到这话,她又欢喜起来。 杨暄总能找到令夫人开心的法子。 “好啊!听说宫中培育许多颜色稀奇的菊花,在这日展出,正好一观!” 又是一年重阳节,乐游原,才子佳人依旧。 杜如霜红衣青裙,端庄雅致,钟灵毓秀。 杨暄墨绿锦袍,青玉革带,气宇轩昂。 二人携手行走在纤草微黄的乐游原,谈及刚刚的赏菊宴。 “竟然有绿菊欸!”杜如霜惊讶。 杨暄点评:“花叶一色,并不美观。” “胜在稀奇呀!” “暄哥哥!救我!” 突然一戴面纱的女子从旁冲出来。 杜如霜吓了一跳,杨暄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看清来人后,她又走了出来:“莲儿!你怎么在这儿?” 裴紫莲最知嫂嫂性情,拉着她的手哭诉:“嫂嫂,莲儿不想嫁李衍!” 杨暄冷言:“你爹娘已为你商定,自去求他们!” “爹娘若是将莲儿的终身放在心上,定不会答应此事!”莲儿委屈的哭了。 她宁愿不要来到京城,有姨夫在京城为官,她至少在蜀中可以嫁一户好人家,而不是来这里被当做礼物。 关键是送给暄哥哥,他还不要! 现在又要送给李衍那个混蛋! 世上怎么有这样做爹爹的! 如花似玉的姑娘,眼眶红红的,杜如霜看着都心疼。 李林辅的丞相之位并不会太久,不如想办法拖延一些时日。 “夫君,将莲儿送汤泉宫一段时日,众人皆找不到她,也无可追究,待李林辅倒台,再放她出来嫁人不迟。”她低声提议。 杨暄尚未表态,裴紫莲连忙点头:“此招甚好!求暄哥哥帮帮莲儿!即便是让莲儿等十年,莲儿也愿意!” “夫君将莲儿送上马车,如霜在此亭下等候,绝不乱跑。”杜如霜说。 第128章 萧青岩杜如霜通奸 若三人一起,旁人定起疑,若他们二人一起,人人便以为戴面纱的女子是杜如霜。 杨暄蹙了蹙眉,他总觉得裴紫莲突然出现,有些怪异。 自从婚事定后,她便被爹娘关起来,今日怎么出来了? 见杨暄犹豫,裴紫莲跪下哭道:“暄哥哥!莲儿求求您了!除了您,没有人能救莲儿了!” “夫君,快去吧!晚些时候姨夫若找来,便再无机会了!”杜如霜很着急,生怕错过此良机。 杨暄轻叹一声:“夫人,注意安全。” 裴紫莲戴好面纱后,随杨暄离开。 杜如霜坐在亭子边,望着池中枯荷。 裴紫莲若是当真嫁给李衍,怕是不久便会如同眼前衰落的莲花,当真令人叹息。 我何德何能,遇到了夫君,即便是人中龙凤的沈凌云,玉阙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何况其他女子呢? 这原主杜如霜不就是例子?只是为何杨暄会变化如此之大? 若按时间顺序,七年后他应依旧善良才是,怎会又变得心狠手辣?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如霜百思不得其解,深深地叹了口气。 突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回头却被两位彪形大汉捂嘴拖走。 二人力气甚大,她插翅难逃。 到水边后,二人将她推入水中,旁人见到也只是惊叫而已。 “有人落水了!” 早知应让夫君教我如何游泳的! 她在水中上下浮沉挣扎,只见一串串水泡冒出,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意识残存之际,再次感觉到被人撕扯了一番。 一位朱红袍子的公子,浑身湿透,抱着同样湿透的女子,肌肤相贴,走在乐游原的人群之中。 引的路人纷纷侧目。 “站住!” “萧青岩,放下我妹妹!” 杜游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抢走杜如霜。 萧青岩眉头微微一皱:净坏我好事!不过嘛…… 他扫了一眼周围围观之人,唇角一笑:“杜兄啊,本公子见令妹落水,跳下去救了上来,既然杜兄已到,那便交给你吧!” 众人皆夸赞:这位公子真是心善呐! 杜游冷笑道:“你会有如此好心?劝你不要打如霜的主意,你不会得逞的!” “杜兄说笑了,在下告辞。”他礼貌作揖告退,做足了姿态。 若是杨暄赶来,定不会如此好说话,他赶紧溜了! 目的已经达成。 杜游抱着妹妹向杜府马车赶去,迎面碰上杨暄,他疾步上前接过夫人,目光幽寒。 “是萧青岩将她从水中捞起,但定有其他图谋,你先带她回府医治。”杜游说。 杨暄谢过杜游,将杜如霜带回花信轩。 好在萧青岩并不是想要她的命,伤的不重,又有太医医治,不多时便醒来了。 “对不起,让夫君忧心了。” 见杨暄神色凝重,杜如霜很愧疚。 “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对不起。” 杨暄心疼死了,哪里会责怪她。 “是夫君大意,让夫人受苦了。” 杨暄将提前煮好的姜汤亲喂她喝下。 她摇了摇头:“歹人奸诈,谁又能预料到,夫君放心,我好好的。” 听闻此言,杨暄并未好些,他总觉得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几日后长安城内议论纷纷。 “杨少夫人在乐游原落水,萧侍郎的大公子救下的,光天化日,肌肤之亲。” “听说醒来后二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毫不避忌!” “二人去了乐游原隐蔽之处,通奸!” “你们不知,其实二人早已眉来眼去,不清不楚了!指不定是借这次落水好鸳鸯和鸣呢!” “可真不要脸啊!” 觥筹馆内,高朋满座,莺歌燕舞。 一雅间之内,李衍笑道:“青岩兄此招实在高明!如此一来,杨暄定然休妻,青岩兄娶她为妾,一举两得!” 萧青岩十分得意:“哈哈......真想看看杨暄是何脸色?” “哈哈......” 当日杨暄提剑上门萧府,指名见萧青岩,若不怕死,尽管来拦。 他神色阴冷如鬼魅,萧府侍从无人敢拦。 进入院中,他冷剑指向一位小厮:“萧 青 岩 在 哪儿 ?” 萧青岩回到府门外,刚下马,门口小厮赶紧上前提醒:公子,杨暄正提着剑找您。 他立刻翻身上马逃去丞相府。 院内小厮打了个寒战:“我们......公......公子不在府上......” “躲哪儿去了?” “小的不知......” 话音未落,听闻府门外传来一声马匹嘶鸣声。 杨暄冷笑一声,一跃上马,扬鞭去追。 丞相府内,杨阎王长驱直入,依旧无人敢拦。 想必卫国公府,应该要比萧府安全许多,杨暄不敢在此撒野,萧青岩扯着李衍出来见他。 李衍轻蔑道:“杨暄你竟敢在丞相府撒野!” “丞相府而已,又不是地府,有何不敢。” 随后他轻哼一声:“不过别急,很快便是地府了!” “如此狂妄,可是杨昭教的?!” 身后传来李林辅的声音,低沉冷峻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暄儿,不可胡闹!”杨昭正跟在李林辅身后,他疾走过来,高声呵斥。 “爹,萧青岩伤害如霜,毁她名声,我要他以命来偿!” “老夫若是不许呢?”李林辅说。 杨暄眉角微挑:“与你何干?” 听闻此言,杨昭急得直跺脚:“住口啊暄儿!” 杨昭不怕圣上,最怕李林辅! 他要是想整一个人,即便是如今的三品大员,也是如捏死一只蚂蚁! “大胆!这里是丞相府,有老夫在,任何人休想动青岩!” 李林辅不愧是做了十八年丞相的,横眉冷目,不怒自威,杨暄不免微微攥拳。 杨暄一敛神情,冷笑道:“那今日便放他一条生路,看丞相大人能护他几时?” 话毕,一道银光凌厉而过,他手中剑正落在萧青岩脚下,阳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 萧青岩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旁边的李衍也吓得退了几步。 杨暄走后,李林辅冷冷地瞥了一眼杨昭。 “狂悖无礼!杨大人,好好管教!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杨昭连连躬身作揖赔罪:“丞相大人所言甚是,下官定好好管教,今日之事实在是得罪,丞相大人大量,莫要同小儿一般见识。” 花信轩内,杜如霜忧心如焚。 “夫君,你可回来了!无事便好。” 听闻杨暄拔剑出门,杜如霜十分忧心,如今见他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第129章 圣上铁了心 话音未落,便听闻身后传来杨昭的声音。 “暄儿,跪下!” 杨暄神色阴冷,但转身跪在父亲面前。 “你可知错?” “不知。” 杨昭拂袖大怒,意欲扬手扇杨暄,杜如霜慌忙上前阻拦。 “爹,怎么回事?” 杨昭瞥一眼儿媳,收回了手。 “他竟提剑到丞相府撒野!扬言将丞相府变成地府!” 杜如霜倒吸一口凉气。 “夫君,你也太狂妄了,答应过我不再冲动的!” 听闻此言,杨暄神色稍加缓和,抚了抚杜如霜的手,目光从阴冷,变的温柔几分。 想到那些流言蜚语,又满是心疼,只好紧紧地攥着拳,幽深的眸中有点湿润。 杨昭见状稍稍放心:“如霜,看好他,近日不许他出门,门外我已派小厮守着。” “放心吧爹。” 杨昭走后,杜如霜将他扶到屋内坐下,温言相劝。 “夫君,其实这些流言蜚语伤不到我的。” 见他并无反应,杜如霜做出一副神秘的神态,问他。 “夫君可知我们那里流言多张狂吗?” 杨暄抬眸看向她,见他似有兴趣,杜如霜继续说:“我最喜欢的一位女明星,曾被编造许多色情流言,任何一女子听到怕都活不下去,可她十分镇静。” 她抬头问道:“夫君可知为何?”杨暄微微摇头。 “她说:若我无人问津,自然无人编造流言。如此我便知她们嫉恨我,却又奈何不了我,想想就很开心啊!” 她歪头一笑,眉弯似月,眸亮如星。 杨暄心下柔软几分,夫人竟然如此豁达。 “夫人当真是大度。” 杜如霜接着说:“萧青岩如此,自是因奈何不了你我,若他散播的流言,我们依旧不为所动,他岂不是气的上蹿下跳?” 可杨暄不想让他上蹿下跳,只想让他死!全家都死!! “待萧侍郎被绳之以法,他也只有流放的份儿,他的命运是既定的,无需着急。” “为今之计,应收敛心神,不能打草惊蛇,若是萧家因此收敛,我们又如何寻得把柄呢?” 杨暄微微叹气:“夫人觉得,应当如何?” “夫君明日去丞相府认错,道歉,这样众人皆会认为,只要李林辅还在,他们便依旧可以无法无天!如此一来,萧侍郎才会更加有恃无恐。” “夫人所言,可是出自《郑伯克段于鄢》?” 杜如霜惊讶:“呀!夫君还知道这呢!” 看来夫君近日长进颇多呀! 翌日清晨,杨昭带杨暄至丞相府请罪。 但杨暄提剑硬闯丞相府,并扬言将丞相府变地府的言论,满城皆知,李林辅心气郁结,病了几日。 想到自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他死了,杨昭成了下一任丞相,以杨暄的性子,他丞相府怕是难以保全了。 云南郡之事,是时候了!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是杨昭提拔的人,他战败了,杨昭为了保他竟然谎报战情。 去年南诏国新任国主阁罗凤拜谒鲜于仲通,随行的官员妻子被云南太守张虔陀侮辱,并勒索南诏国使团。 逼的阁罗凤出兵云南郡,不仅攻陷了云南郡,更一口气占了大唐在云南设置的三十二个羁縻州。 接着鲜于仲通亲率八万大军讨伐南诏,但惨败,战死了六万将士。 而阁罗凤为了防止大唐大举出兵攻打他,他投奔了吐蕃。 逼反忠实盟友,打仗全军覆没,按理说鲜于仲通必死无疑,但却收到了嘉奖,就是杨昭所为。 但鲜于仲通自知能力不济,做不了剑南节度使,将自己的职位辞给了杨昭。 此事李林辅一直都知道,他想等杨昭犯错后用此方法将他一网打尽,但是如今来不及了,他要提前做。 “怎么办?!圣上要我去云南郡上任,那边正在战乱。” 杨府家宴之上,杨昭慌了。 南诏数次寇边,剑南节度使却迟迟不到任,当地军民人心惶惶,李林辅让手下众人上书,催促杨昭走马上任。 杨昭拖了许久,但如今圣上也催他了,拖不下去了! “爹,怎么会这样,这个职位不能让出去吗?”杨旷说。 杨旷也慌了,弟弟刚刚得罪了李林辅,爹要是再去了偏远的云南郡,他们杨府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啊! 杜如霜吃的津津有味,唇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太好了,如果杨昭死在战场,岂不一举两得? 然而下一秒,她不笑了。 “爹,您若是不想去,孩儿可替您去。”杨暄说。 “......” 不儿?夫君你干嘛呀?! 替父从军啊?你花木兰啊? 那可不行啊,这个最出息的儿子若是死在云南郡,杨家一样要家道中落啊! “爹明日再去你姑母商量商量,让圣上收回成命。”杨昭说。 当晚, 杜如霜心情十分不好。 “夫君能不能不提去云南郡?” 杨暄自然也舍不得夫人,但是他又不能不管他爹。 更何况,他知道此事是爹伪造军情,替鲜于仲通隐瞒罪责,这是杨家的错,他有责任去弥补。 “夫人随夫君一起去吧,听说那边风景不错,夫人不是最喜欢看风景了?” 杨暄也想带着夫人远离长安,远离最近这些流言蜚语,出去散散心。 杜如霜很失落:相比风景,她更想看杨昭死!机会难得啊! “或许爹还有办法呢,再看看吧。”她说。 翌日散了朝,杨昭去了御书房,在圣上面前痛哭流涕。 “圣上,定是丞相忌惮微臣,特意将微臣支开,接下来就是对付贵妃娘娘了,圣上您一定要为微臣和贵妃娘娘做主啊!” 旁边的贵妃娘娘也跪下拉着圣上的衣袍,十分配合,装作大惊失色的模样,哭的梨花带雨。 “爱卿尽管前去,朕估摸着时日,再将你召回,让你做丞相!”圣上安抚着两人说。 杨昭:“......” 圣上铁了心了呀! 当天杨暄从户部直接去了御前,说他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做儿子的愿意替父分忧,去云南郡。 圣上当即赞赏地赐他一个新官职:长安尉。 杨昭在家宴上对杨暄又是赞许,又是心疼,又是嘱托的。 杜如霜全程垮着个批脸。 第130章 这次换夫君来 “夫人,不想了,陪夫君去画船吧。” 回到花信轩,杜如霜心情依旧未好些,杨暄拉着她向外走去。 画船之上,二人对坐,杜如霜不知该如何劝说杨暄。 杨暄虽看似无法无天,忤逆不孝,其实他很孝顺,危及他爹性命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他。 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 她不想让杨家一步步壮大,却在教导杨暄时帮衬了杨家,她想让杨昭死,却次次伤的是杨暄。 “夫人为什么这么低落?是知道什么?此次去云南郡会有生命危险?”杨暄问。 夫人那晚所说两位诗人流传千古,她怎会知道千古之后当如何?莫非会未卜先知?夫人说她来自天上,是仙女不成? 她摇了摇头:“不会。” “既然如此,夫人随夫君同去,有何不妥吗?” 杜如霜怅然一笑:“没什么不妥,我随你同去。” 她越努力越发觉历史不可能更改,如果她在这里于历史而言,无任何意义,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自己的爱情。 杨暄笑着将她揽入怀里,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夫君也有个花招儿,夫人想不想试试?” 画船微漾,秋月憧憧。 幔帐之内,人影绰绰。 “这次换夫君来。”他说。 “不行不行,太销魂了,扛不住。” “夫人放开些,享受就是了。” 一声尖叫,在幔帐中打了几十个旋儿。 她忍不住啃咬着他的肩膀,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 半枯的荷叶丛中,仿若无人舟自横,殊不知天人交织,琴瑟和鸣。 几日后,二人即将走马上任,前往云南郡。 一场秋雨,花信轩内,桂花溅落。 杜游、梁鹤月,沈凌云、白玉阙来为二人饯行。 席上,几人依依惜别,最难过的当属白玉阙,杜如霜不在,她在长安孤立无援。 “姐,我也想随你一起去边关,长安好累。” 她哭着说的。 沈凌云知道白玉阙在沈府受委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娘亲,寸草春晖,养育之恩,一边是他心爱的夫人,海誓山盟,缱绻情深。 也许等他中榜之后,离开长安任职,带上夫人,便可以两全了。 杜如霜抱着白玉阙,她何尝不心疼呢? 这世上,她是唯一一个懂白玉阙的人,也许当真如杨暄所言,两人不会有好结果。 “玉阙,你这么聪慧可爱,最会哄人了,肯定能哄得沈夫人欢天喜地的,她会喜欢你的。” 白玉阙撅了噘嘴:“姐,你在外面注意安全,那边民风教化还不够好,出门带上姐夫,别逞能。” 杜如霜笑着点了点头。 几人都喝醉了,夜宿杨府,几天之后,杨暄与杜如霜骑马前往云南郡。 秋高气爽,层林尽染。 打马扬鞭,长风猎猎。 觥筹馆内,歌舞依旧,佳人在怀。 “哈哈......还是丞相大人有法子!将杨暄支去了云南郡,听说那边正战乱,怕是回不来了哈哈......”萧青岩怀里搂着芷儿开怀大笑。 举杯敬了李衍一杯。 放下酒杯后又扼腕叹息:“就是可惜了杜如霜,这女人竟然随杨暄而去,也是痴情种呢!” 李衍轻哼了一声:“敢惹我爷爷的人,还没出生呢!” “衍公子吃酒。”柳颦儿笑着为他斟了一杯酒。 “上次想了个落水的法子,本以为杨暄会休了杜如霜,竟然没有得逞,这下好了,两人一起去送死咯~” 想到这里,柳颦儿就开心,她恨杜如霜得到了杨暄,更恨杨暄玩弄她。 芷儿淡笑着为萧青岩斟了杯酒。 “萧公子请。” 萧青岩转头看了看眼前美人儿,真是绝色。 “可惜了,本想让你勾引杨暄的,他的心思竟然全在杜如霜身上,你说她到底多有滋味呢?能让杨暄如此爱不释手。” 杨暄与杜如霜一路策马向南方走去。 有些地方千年后墨染也曾去过,比如云南大理,丽江,西双版纳。 但此时只有一路的荒山野岭。 夜路不安全,两人只能白天赶路,足足用了两个月才到云南郡。 得知杨暄是杨昭嫡子,云南太守张虔陀亲自接待。 接风宴在云南郡最好的酒楼花朝楼。 “下官云南太守张虔陀,杨大人,久仰久仰,令尊身体可还康健?” 一间上好的厢房内,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男子拱手作揖,五十岁上下,油头粉面。 “康健。”杨暄径直坐下。 “这位是?” 张虔陀这才注意到杨暄身旁有一位女子,容貌出众。 “我夫人。”杨暄说着,杜如霜在他身旁坐下。 张虔陀愣了愣,没想到杨暄会带着夫人,本来今天另有安排的。 他提前打听过了,杨大人常常流连青楼,特意安排了云南郡特有的南诏妓人。 杜如霜坐下后认真打量了一番张太守,酒囊饭袋四个字就写在脸上。 “听说你调戏了南诏使臣的夫人?”杜如霜问。 张虔陀又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杨少夫人先开口,更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件事。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调戏南诏使臣,羞辱他们国主,是在为大唐争面子! “正是下官!”他得意地说。 杜如霜气的攥了攥拳头,咬牙挤出:“好蠢的人!” “杨少夫人怎能如此说话!下官这是在为大唐......” “啊!” 一声惨烈的叫声传来,话音未落,杨暄抽刀砍断了他的右臂,血溅到了满桌佳肴上。 “怎么跟我夫人说话的?大唐怎会有你这么蠢的官员?”杨暄冷言。 张虔陀立马跪下,痛哭求饶:“杨大人,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杜如霜在知道这次事情的始末之后,骂了云南太守很多次,他确实是罪魁祸首。 杨暄早就想砍了张虔陀,又怕吓到夫人。 但是刚才听到他对夫人出言不逊,杨暄忍无可忍。 “对不起夫人,有没有吓到你?” 杜如霜确实被吓到了,不过现在已经平静多了,是张虔陀活该。 “我还好,夫君,我们回去吧。” 杨暄笑着说:“好,听夫人的。” 张虔陀跪在地上,血流满地,见到两人离开,立马吩咐人去找大夫。 次日清晨,小厮传来消息。 “张大人失血过多,死了。” 第131章 好快的剑法! 杨暄吩咐下人离开后,向朝廷写了一封信。 云南太守张虔陀病逝,请朝廷重新任命云南太守之职。 处置完张太守,二人去了军中,为了方便行事,杜如霜女扮男装。 近日南诏国又有小规模突袭骚扰,急需人来坐镇。 杨暄曾在杜府看过许多兵书,与岳父杜望将军谈论过一些。 但那些只是纸上谈兵,第一次进军营,还是要听从军中老人的意见。 他召集参军以上之职,寅时集合,讨论目前的局势。 剑南道位于云贵高原,山路崎岖,瘴气盛行,有三十二州一府,真实兵力仅有三万余人。 大帐之内,众将士看着上座的男子,面上多有不服气。 杨暄一袭墨绿锦袍,青玉革带,一副纨绔贵公子的模样。 身后跟着一位瘦小的小白脸,一看就弱不禁风。 有几个人小声嘀咕着。 “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竟然派这样一位纨绔来!” “杨大人的嫡二子,我听说在长安天天醉生梦死,就没回过家门,比他爹还不堪。” 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杨暄并不在意。 他睨着众人冷冷开口:“已经寅时一刻,黎州统领崔凉河怎么还未到?” 没人理他,因为不服,尤其是他的语气,更让人恼怒。 他静静地等着,终于帐子打开,一位胖胖的大胡子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迟到了,见谅。” 他抱拳随便行了个礼。 所有人都知道崔凉河脾气硬,仗着他爹是崔日知老将军,在军中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骂两句,也没人敢怼他。 “去领二十军棍。”杨暄说。 崔凉河笑了,笑声很嚣张:“老子若是不去呢?”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杨暄的剑已出鞘,恰好定在崔凉河脚下。 所有人都愣了愣,本以为这是个草包,竟然还会点功夫。 但是! 这招儿对付萧青岩这种草包,很有威慑力,但对于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人,不太行。 “哼!老子可不怕死!” “呵呵,不怕死但怕军棍?”有人嘲讽。 崔凉河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声音的发出地,原来是杨暄身旁一个瘦弱的小厮。 “哪儿来的娘娘腔?!找死?!” 他两三步冲过去,要一把抓住杜如霜的衣领,却被杨暄反手拧住胳膊。 “你他娘的给老子放手!” 杨暄一脚把他踹开:“出言不逊!再加二十军棍!” 杨暄很想一刀宰了他,但杜如霜说军中人脾气冲,让他遇事别冲动,不要闹出人命。 几万士兵命丧此地,却得不到应有的慰劳,他杨昭之子,确实对不起他们。 “你若不服,校场比武,你赢了,我随你处置,输了就去领罚。” 崔凉河笑了,所有人都笑了:这个新来的长安蔚,不自量力。 众人叫好,有乐子看了。 校场上,杨暄持刀,笔挺修长,崔凉河手持长枪,膘肥体壮。 虽然杨暄平时看起来冷峻威严,但与将军的威风凛凛相比,文雅多了。 啊! 两人迎面出招,崔凉河大喝一声,气势施十足。 所有人都暗自笑了,等着看杨暄的笑话,却发现他抽身而去,剑法极快,异常凌厉,竟然丝毫不见下风。 “好快的剑法!”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杨暄已经赢了。 杨暄的剑法是跟杜游学的,杜游自小跟他爹杜将军过招,应对长枪,颇有心得。 加之杨暄本人就一个字‘狠’,不喜欢拐弯儿抹角。 十招之内就挑了崔凉河的兵器。 面对翩然落地,神态自若的杨暄,崔凉河目眦欲裂,暴怒。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赢了!老子不服!再打一场!” 虽然他输的很快,但昆明军将领裴况依旧看出了端倪:杨暄不是纨绔。 昆明军是驻守云南郡的主要兵力,裴况年四十有余,文官出身,文武双全,性子沉稳。 杨暄并不想与他过多周旋:“一诺千金,崔统领就是这样带兵的吗?” 崔凉河胸口强烈起伏,输的不明不白,但又不能不服。 他摔掉手中长枪,气呼呼地去领了四十军棍。 “嘶——老子早晚得再跟他打一场!”他暗暗发誓。 领完军棍的崔凉河趴在帐子里,照样开会。 杨暄说:“先来谈论一下,上次战败,损失六万精兵的原因。” 崔凉河梗着脖子气愤地说:“还不是你老子用了鲜于仲通,才吃了败仗!死了那么多弟兄!” 裴况附和:“话虽不中听,但的确如此,一是轻敌,贸然深入了南诏腹地,未料到南诏与吐蕃联合,二是主将叛逃,军心溃散。” 裴况也曾进言鲜于仲通不可冒进,但他压根不听,裴况有文官的风骨,多次进言,鲜于仲通干脆将他免了职,当个小卒。 眼看着几万精锐深陷敌营,鲜于仲通临阵脱逃,他举起战旗呼应,但军心已散,最终只能带着一万多人撤回营帐。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恨想将鲜于仲通撕碎,还有杨昭! 但听说杨昭嫡二子愿意替父从军,他是想看他笑话的,如果能死在这里更好。 但如今他觉得可以先观望一下。 杨暄颔首:“近日南诏突袭,时间与地点可有规律?” “并无规律,更像是挑衅和羞辱,为报复张太守此前无礼行径,多是半夜,让我军夜夜人心惶惶。” 杨暄:“也曾研究过南诏近来的突袭,更像是心理博弈,疲敌之策。裴将军觉得应当如何?” “或许可以如法炮制,扰乱敌方军心。” 杨暄眸中露出赞许之色,裴将军果然可堪大用。 接着他吩咐:“今日白天各营帐派一人看守,其余人休息,夜间打起精神,再分两拨人,各派一千精骑日夜突袭,让敌人惶惶不可终日。” 意识到自己又独断专行了,杨暄礼貌询问:“裴将军,此招可行?” 裴将军笑道:“甚好。” 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不拘泥于兵书的法子,这是他们未曾想到过的。 白日里,各营帐都在尽力逼自己入睡。 今晚会派出一千人去敌营突袭,胜负难料,杨暄要求同行。 “夫君今日做的很好。” 第132章 长安尉沸羊羊 “那要多谢夫人时刻提点,裴将军是个不错的将领,这边交给他也可放心。” 杨暄将杜如霜送到太守府中,以防今晚若是敌军突袭,她难以自保。 “待此地军心稳固,夫君要去姚州西大营,重点在吐蕃那边。” 杜如霜知晓自己的能力,不愿为他添麻烦。 “好,那你来这里接我,我同你一起去姚州西大营。” 杨暄淡笑着颔首,两人泪别。 一个月的功夫,两千精骑交替着将南诏大营骚扰出了边防线。 裴将军大笑着举杯:“杨都尉这招儿实在是高啊!”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是啊,被南诏军骚扰了几个月,接下来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杨暄淡笑着端起酒杯,饮下了那杯浑浊的酒。 军中艰苦,起初杨暄坚决不吃这里的浊酒,但有一天半夜突袭回来,疲惫又口干,顺手吃了一杯,只觉得是佳酿! 如今也愿意一醉方休了。 “杨暄!我要跟你比试!”崔凉河放下酒杯说。 军中也就只有他,天天直呼他的名字,虽然杨暄不悦,但也习惯了。 但依旧不悦:“没空!” “你!你又无甚大事,怎就没空了?那你说你哪日有空?” “过两日要去姚州西大营,哪日都没空!” 崔凉河一言难尽:“......”何时才能一雪前耻啊?被同僚们嘲笑个把月了! 云南郡天气温暖,虽已十月份,却如春日。 太守府内,百花繁盛,春光和煦。 杜如霜每天逛逛院子,吃着这边特有的百花糕点,合该怡然自得。 只是她一直挂心着杨暄,不知一个月来他可有惹麻烦。 他的功夫了得,不易受伤,但将士性子烈,他脾气又差,万一起了冲突,闹起兵变,事儿就大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夫人可是在忧心夫君?” 听到杨暄的声音,杜如霜喜上眉梢,转头却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眼前男子又黑又瘦,眼窝凹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比之受了杖刑刚醒来,在杜府的黑夜中见到的他,还要憔悴。 杜如霜起身冲进了他的怀抱。“夫君,辛苦了。” 杨暄伸手为她擦了擦眼泪:“让夫人忧心了。”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手指粗粝许多,但依旧温暖修长。 “月余不见,想死夫人了。” 杨暄一把将她横抱着向房间走去。 没想到杨暄虽然瘦了,力气反而见长,腰上的肌肉,精致极了。 临出发前,二人一同去了花朝楼,杨暄许久未尝美食,杜如霜说要犒赏他。 “啊!什么鬼?!” 还未走到门口,突然一团灰色的东西飞了出来。 杨暄与杜如霜仔细一瞧,好像是个人。 “废物!”杨暄冷哼。 “你小子说谁是废物呢?!”那人一脸络腮胡子,衣衫褴褛,酒气熏天。 爬起来就要揍杨暄,他嫌脏,瞬间闪身躲开。 “呦呵,你小子还有点儿能耐!” 那人神色突然认真了起来,看起来倒增添了几分英气。 “过两招。”他说。 “一个废物而已,你也配?!脏了本公子的手。”杨暄轻蔑地说完,扯着杜如霜转身向酒楼走去。 他也曾年少轻狂,也曾许人间第一流,如今竟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如此羞辱,不能忍!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杨暄回身那人已一掌劈来。 杨暄一把推开杜如霜接招,这一掌力度极大,他退了几步方站定。 两人瞬间在大街上空手打了起来。 “竟然不是废物!” “你这后生有点本事!” 杜如霜:这人功夫与夫君不相上下,若是从军上阵杀敌,定能建功立业,如此沉迷醉酒,岂不是蹉跎。 “停停停!” 杜如霜上前欲将两人分开,杨暄停了下来,那人没来得及收手,一掌劈过来,杜如霜美目圆睁,立马抱头鼠窜。 “不是你别打我啊!我就是劝架的!” 然而,杨暄上前替她挡了那一掌。 “这......不好意思,没收住。” 杜如霜看没有危险了,起身作揖:“在下杜将军之子杜双,敢问前辈大名。” 她依旧穿着男人的衣服,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杜将军?杜望?”那人惊讶地问。 “正是。” 杜如霜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用爹的名字在外面招摇撞骗,不知道回去会不会被骂。 “久仰,杜将军之子功夫应该不错吧,过两招!”说着那人立马扎好架势,就要打架。 杜如霜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自小体弱,从文了。” 就看我刚才抱头鼠窜的模样,像是会功夫的样子吗?!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抱拳说:“在下哥舒翰。” 杜如霜眉毛一惊:“你谁???” “哥舒翰。”那人又说了一遍。 杜如霜身子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杨暄及时扶住了她。 杨暄拱手:“在下杨......” “等等!” 话未说完,杜如霜一把将他扯到一旁。 “夫君,爹的名号在这里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怎么称呼。” 杜如霜转过身笑着向哥舒翰介绍:“这位是圣上钦点的长安尉沸羊羊。” 杨暄低声问:“?费杨杨是什么?” “一个身材很好的猛男。” 哥舒翰说:“那就叫杨弟吧!” 杨暄不服,虽然他年纪小,但是不喜欢称弟! 杜如霜低声说:“别不服了夫君,这次胜仗就靠他了!” “好吧,哥舒兄,请您吃杯酒。”说着杨暄向酒楼摊手。 “好嘞!走!” 哥舒翰心情极好,遇到功夫不相上下的人,又遇到了杜将军之子,还有人请吃酒! 三人坐下后,杨暄说:“哥舒兄此前欠的酒钱已付清。” 小伙子人还怪好嘞,别是居心不良。 “多谢二位,你们请我吃饭有何事?” “想请你帮忙退敌。” “我?太高看我了吧?此前那个鲜于仲通个蠢货,跟杨昭一丘之貉,把人赶到跟吐蕃联盟去了!否则也没这么难打!”哥舒翰嗤之以鼻,又愤愤不平。 杜如霜连忙按住了沸羊羊的手:“这是事实。” 杨暄深吸一口气:“看来哥舒兄早有对策?” 这小子听话听音,这都能听出来。 “好吧,不瞒老弟,有。” 杨暄起身:“那走吧,军营里谈。” 第133章 那我收敛点 望着眼前一桌子美馔佳肴,哥舒翰咽了咽口水说:“这还没吃呢!” “打包带走!” 哥舒翰咧嘴一笑,大胡子跟着乱颤:“这个可以!” 回去的路上,杨暄问:“为什么叫费杨杨?听着不像中原人的名字。” “那我叫喜洋洋吧,平衡了吗?”杜如霜咧嘴一笑,可爱极了。 杨暄笑着点头:“好吧。” 营帐之中,哥舒翰喝酒吃肉好不畅快。 “看在老弟这么爽快的份儿上,老哥就说一句:要想退敌,我来率军!” 杨暄挑了挑眉:这人很狂。 杜如霜笑着点头:不愧是哥舒将军! 历史上对他的功过评价好坏参半,比如杜甫那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就是在暗讽哥舒翰青海一战,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顶级将领,只可惜安史之乱时圣上太昏庸,听信杨昭谗言...... 如此说来,哥舒翰又何尝不是被杨昭害死的呢? 想到这里,杜如霜又看向了杨暄。 “暄兄,放心交给哥舒兄,定能退敌!” 杨暄相信夫人:“好!” 三人举杯共饮。 几天之后,杨暄命哥舒翰为斗军副使,统领剑南道全部兵力。 但是军中很多人都不服,如同一个多月前不服杨暄一样。 “杨都尉!不好了!崔统领被杀了!” 杨暄听到下属来报,心中一惊,疾步赶到现场,只见崔凉河躺在地上,血流一地。 而哥舒翰手中长枪正在滴血,怒目圆睁。 “哥舒副使,这是......” 杜如霜跟在身后,杨暄立刻用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但她依旧看到了,心中一颤。 果然为将者,杀伐果决啊! “崔统领不听指挥,傲慢无礼,扰乱军心,军法处置!” 接着他转向众人:“还有谁不服?校场上来,单挑。” 这话说的跟杨暄当初如出一辙,杨暄至少有圣旨在手,是圣上亲封。 此人不过是捡回来的乞丐,竟敢斩杀崔老将军之子,几乎所有人都不服! 但他这一招杀一儆百,军中几乎无人不服,但还是有人不服的。 他杀崔凉河出乎意料,一招得逞,但他的功夫未必好。 加之他说校场上单挑,那就不属于军法,至少不会危及生命。 几个人跃跃欲试。 但是一圈打下来,没一个能过他三十招的。 杨暄看的热血沸腾:“哥舒兄,我来试试。” 哥舒翰喜欢跟他打架,痛快,他爽朗一笑:“好!” 两人各持一杆长枪。 杨暄崇拜杜望的枪法,他还记得与夫人和离那天,岳父一枪定在他胸前的一幕。 一杆长枪,震慑心魄。 他也想有此精湛的枪法,因此日日练习。 但是如同那天在酒楼前空手切磋一样,不相上下,百招之内未有胜负。 杜如霜第一见杨暄耍枪,还真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啊! 她满脸崇拜。 “嘿!杜双,你一个男人看杨都尉的眼神有点诡异啊!” 一个壮壮的士兵走来,扛了杜如霜一下,险些将她扛倒。 “哦,是吗,那我收敛点。”她说。 壮壮士兵:“......你还真是断袖啊?”说着上下打量她的目光,逐渐猥琐起来。 杜如霜嫌恶的离他远点,继续看着场上,那人又悄悄地靠近杜如霜。 “好!”哥舒翰胜了,众人拍手叫好。 本来崔凉河与杨暄比武那次,不仅崔凉河不服,其他人也不服,如今服了。 “你干什么?” 杨暄一把将那人推开,把杜如霜护在身后,冷冷地说。 “都尉,你这么护着他,不会是喜欢他吧?” 杨暄眼角挑着他:“跟你有何关系?” 壮壮士兵嗤笑一声:“长安来的果然会玩儿!早就听说都尉留恋青楼,没想到还喜欢小倌儿,男女通吃啊!恶心!” “活腻了?”杨暄攥了攥拳。 哥舒翰知道这是杜将军之子,但是他也觉得杨都尉跟杜双关系不一般。 “老子就是说了,敢做不敢当?” 杜如霜拽了拽杨暄:“暄兄,别跟他计较了。” 她把杨暄拉到一旁:“我回府中住,有哥舒兄在,我也就放心了。你脾气收敛点,不要为这种小事动怒,军心人心很重要。” 杨暄明白,夫人所说的小事是风言风语,而哥舒兄斩杀崔凉河,是因为他不听指挥,属于原则问题。 杨暄将杜如霜送回太守府后,回到军营把那人叫到营帐。 “你说我敢做不敢当,如今我告诉你,那是我夫人,不是小倌儿,你服不服?服了就跟我过过招儿。” “......”竟然是都尉夫人。 “好,过招就过招。” 杨暄趁机把他狂揍了一顿,躺在榻上得几天下不来床。 哥舒翰大笑:“杨都尉真小气,公报私仇啊!所以那是杜将军之女?” “正是。” 哥舒翰到了军营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杨弟竟是杨昭的儿子,如果那日知道他的身份,他肯定不会来的。 半月之后,吐蕃入侵边境,哥舒翰带领几万大军前往苦拔海御敌。 敌方三支步兵在山峰埋伏,哥舒翰手持半段枪,带头攻击前锋,所向披靡,吐蕃大败。 哥舒翰因此一战成名。 这是近一年来最大的胜仗,圣心大悦,下旨提拔他为右武卫员外将军,充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 “夫人果真有识人之明。” 太守府内,杜如霜与杨暄举杯对饮。 “嘿嘿......你夫人我有未卜先知之能。” “知道,夫人是来自天上的仙姑。” “哈哈......” “圣上这次封赏哥舒将军,又带了话,让我以户部郎中之职,监督云南郡春耕之事,预计明年四月方能启程回长安。” 杨暄有些愧疚,他此前曾说待哥舒兄打了胜仗,他们便可回长安。 “那便在此处多留几个月吧,恰好这边四季如春,长安的冬日太冷了!会肚子痛的!” 杨暄低头一笑:“多谢夫人宽慰。” 杜如霜说的是实话,在现代,每到冬天,很多北方人去南方过年,热门城市:三亚,昆明,广州,深圳。 他们如今就在云南,可不就是最佳过冬之地。 第134章 萧青岩死定了 自从哥舒翰来了之后,杨暄轻松多了,因为哥舒翰在青海湖边建造神威军城,吐蕃难以进犯。 他还盘算着在青海湖龙驹岛上,建造一座应龙城,如此吐蕃便无法靠近青海湖。 虽算不上一劳永逸,但一夫当关,万夫难开,无需再费如此多兵力与粮草。 已是新岁之际,长安城内大雪纷飞。 白玉阙每日晨昏定省,还要跟着府中二夫人学管家,府中人口复杂,她忙的脚不沾地。 开了春就要科考,沈凌云整日在书房读书。 两人就像睡觉搭子,白玉阙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沈凌云深夜才回。 除了晚膳时分,没怎么见过面。 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最近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大街小巷传遍了。 萧嵩手下一人,强抢一女子,后那女子悬梁自尽,其母抱着尸首在长安街头痛哭,惹得人尽皆知。 经过大理寺审理盘查,得知那女子竟是萧嵩看上的。 大理寺本欲息事宁人,杜游却在朝堂之上提出,圣上要求严查。 虽被上司连番责骂,但此事只要不被掩盖,定能为妹妹报仇! 杜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女儿之事虽有听说,但毕竟力不从心,若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尽力,如何对得起妹妹。 朝堂之上,百官噤声不语,圣上大怒。 “为何无人敢言?” 萧嵩是李林辅爪牙心腹,满朝文武几乎皆是李林辅的人,他不表态,无人敢落井下石。 但萧嵩作为工部侍郎,工部尚书牛尚书首当其冲。 “牛爱卿,说说吧,有何看法?” 牛尚书拱手作揖:“萧嵩为官期间尽心尽力,几乎从未出过差错。” 他的下属也连连附和:“萧大人鞠躬尽瘁,督建兴庆宫时,亲力亲为,险些被横梁砸到,实在是死而后已。” 裴御史:“此乃为官本分,臣子职责,不可用来邀功抵罪。” 此时杨昭女婿御史中丞开口:“已查明萧嵩建兴庆宫时贪污纳贿之事。” 杨昭接口:“已查有实据,白银三万五千两。” 杨昭最知圣上心思,抢他的钱,可没有好下场。 此言一出,百官议论纷纷。 贪污之事牵连甚广,牛尚书连忙为萧嵩定罪:“强抢民女的确罪不可恕,但看在他为官敬业日夜操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只要不是死罪,便有机会东山再起。 白鸿礼开口阻止:“不可从轻发落,礼为道德,法为律法,一为治国之土,二为治国基石,礼法之上则是黎民百姓!” “圣上开创太平盛世,万国来朝,为千古明君。若有蠹虫试图动摇治国基石,摧毁黎民百姓赖以生存的律法,圣上定然不许。”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李林辅将目光从白鸿礼身上挪向圣上,注意到他赞许的目光,便知此事已有定论,不宜出头。 沈佑总结道:“萧嵩逼死良民,贪污民脂民膏,如此不顾礼法,何曾将百姓放在心上,若不严惩,岂不辜负圣上对万民的仁爱之心?” 此言一出,圣上大悦:“哈哈......沈爱卿,白爱卿所言甚是!萧嵩之事不可姑息,依律严办,若徇私同罪论处!” 但一条人命不足以定罪,而贪污之事,李林辅的人联合保他,也不过是贬官而已。 “即便如此还不能定死罪?!”杜如霜惊讶。 杨暄勾唇一笑:“是,但夫人不必忧心,萧嵩死定了。” 他出发之前,已与杨昭商议好对策,接下来精彩才刚刚开始。 “老爷,吉大人来了。” 萧嵩入狱当晚,吉文登门拜访李林辅。 吉文恭敬作揖:“见过丞相大人。” “下官打听到一事,事关重大,想先同丞相大人通个气。”吉文屏退左右后悄声说。 “但说无妨。” “圣上下旨在东都修建道观,听说萧嵩在修建时挖出铁矿,却隐瞒不报,另有消息称汴州白云山有人囤兵,此事可是丞相授意?” 杨暄当日带回长安的道士,声称是罗公远的师弟,人人皆知圣上对罗公远深信不疑。 道士占卜说大唐几年后或有凶兆,提议在东都修建一座皇家道观,圣上当即应允。 户部十分配合地拨了钱粮,工部侍郎萧嵩督办。 李林辅眉头一拧:隐瞒铁矿,又囤养私兵,这是有造反谋逆之心。 “本相怎会授意他行此谋逆之事,消息可靠吗?” 吉文再次恭敬作揖:“下官有心腹在萧嵩身边,挖到铁矿是事实,至于白云山囤兵,下官悄悄派人探查,的确有一队山匪,但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匪徒。”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未派人去抓捕,先来请示丞相大人。” 李林辅满意颔首:“传本相之令,派汴州统领领兵剿匪,将匪首带回长安审讯。” “是。”吉文作揖告退。 李林辅望着吉文的背影,眼神逐渐阴冷。 从上次王共之事,他已经猜到吉文与杨昭已联手。 出了丞相府,吉文扬唇一笑,此事妥了。 李林辅说剿匪带回长安审讯,这只是他作为丞相该做的,但萧嵩之事,李林辅不会再插手了。 没有李林辅作保,杨昭与吉文想让萧嵩认什么罪,便能认什么罪。 至于匪首,境况一般无二。 但凡沾染上造反二字,无论真假,萧嵩满门抄斩是没跑了。 经过几日的审讯拷打,最终萧嵩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本来因为建造道观之事,与萧嵩一起层层盘剥的官员,也以造反谋逆帮凶之罪问责,牵连甚广。 斩首或流放,朝中一时间空出许多职位,却被杨昭提前安排人填充了进去。 得知此事后,杜如霜忧心忡忡,如此看来,杨昭成为丞相,更是难以阻拦。 哥舒翰打了胜仗之时,圣上就对杨昭大加赞赏,又是赏赐又是升职的。 鉴于胜仗可以让边关百姓日子好过些,杜如霜并未太忧心。 但如今她惆怅极了,坐在院中望着春色,深深叹了口气。 “夫人有心事?” 杜如霜望向走来的杨暄:夫君,我该如何拯救你? 第135章 我舍不得你 她起身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并无心事。” “夫人何时学会撒谎了?如此忧心,夫君怎会看不出?”杨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 她怅然一笑:“是玉阙说沈夫人以她未有身孕为由,想要凌云哥纳妾。” 杨暄不置可否:早晚的事儿,就算不是身孕,也有其他理由。 杜如霜又说:“身孕之事谁能说得准,如今不过婚后半年便要纳妾,定是因沈夫人对她诸多不满。”随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个新岁,在长安人心惶惶之中,终于迎来了春闱。 在白玉阙以现代高考为例,讲了许多考前太累忘写名字,太过紧张失眠发挥失常等事,成功劝说沈凌云在科考前的几日与她夜夜缠绵。 心情放松极了。 纳妾之事,被沈凌云推了:孩儿心中只有玉阙一人,未有身孕是孩儿太忙,疏忽了她。 春闱之时,成功科考中榜,二甲十九名。 圣上曲江池宴饮中榜之人,他又一举得圣上青眼,不久便授官校书郎,可谓是春风得意。 白鸿礼本是太常寺少卿,因朝堂之上那一番言论,几日之后便被圣上提拔为大理寺少卿,本欲直接提拔为大理寺卿的,被李林辅阻拦了。 因为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都是他的人,折损一个少卿还行,如果大理寺卿也成了杨昭的人,前路更难。 白鸿礼看不惯杨昭所为,但因为李衍曾经绑架过白玉阙,在斗李林辅这件事上,他们暂时是友。 如今沈白两府既是联姻,又是朝中重臣,杨昭有些忌惮,他很清楚白鸿礼、沈佑与他不是一条心。 这两个人,他要一一除掉。 春耕之后,杜如霜与杨暄返回长安,临走前哥舒翰在花朝楼为二人饯行。 “他日到了长安,暄弟要请老哥在长安最好的酒楼吃酒!” 杨暄笑着颔首:“一言为定。” “真想跟暄弟再打一架!” “那便约好到了长安再打吧。” “好!” 杜如霜只是淡笑着看着二人举杯欢饮,殊不知,命定他们是仇敌。 回到长安已是两个月之后,时值六月,又是一年榴花灼灼。 “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刚歇了歇脚,第二日白玉阙就上门了。 杨暄看着白玉阙挂在杜如霜身上,恨不得想一掌拍死她。 杜如霜见到白玉阙,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她憔悴了不少。 “我回来了,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姐,你对我真好。”她眼眶红了。 白玉阙转头望向杨暄:“姐夫,我今晚要跟杜姐姐一起睡。” 杨暄:“......”又抢我夫人! 殊不知他悄悄派卫安去了兴庆宫,让沈凌云小厮带话。 下了班朝来杨府接你夫人。 自从沈凌云科考过后轻松许多,不再整日闷着看书。 恰逢春日,二人在庭院吃酒赏花,吟诗作赋,当真是他心中向往。 眼瞅着两人情意绵绵,沈夫人看不下去了,不仅让白玉阙接着管家,又要求她学一些高门贵女需会的东西。 刺绣、插花、投壶、双陆等,偏偏不让她学她心心念念的打马球。 性子本就太过张扬,再学打马球成什么样子了! 不惜与沈夫人当面争执,刺绣她也坚决不学。 看到她满手的血红针眼,沈凌云心疼极了,最终沈夫人妥协。 “婚后一年了,还未有身孕,娘又要唠叨个没完,姐,我不想在这里了。” 两人坐在画船上,停在一片树荫之下,吃着酒说着悄悄话。 “凌云哥待你如何?” “他待我极好,若不是因为他,我早就走了。”天大地大,何必掬着自己。 “我甚至希望他能对我发发脾气,我也好找个理由,可他待我永远温温柔柔的,我不舍得,又不忍伤他。” 说着白玉阙吃下了一杯酒。 很快就醉了。 “我想回家......”她哭着喃喃着。 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触碰到温暖的胸膛,白玉阙抱紧了他。 “但我舍不得你......” 沈凌云深情地望着她,常常白无血色的面庞,因为醉了,反而蒙上一层烟霞。 他很心疼夫人,她的性子,他很清楚,娘看不上她,他也知道。 他只是不舍得放她走。 看着她为了自己承受压抑和痛苦,他心里也无比煎熬。 他想:或许可以申请调离长安,带着夫人远离爹娘。 然而每当出现这个念头,他都会觉得愧疚,愧对爹娘的教诲,不该如此不孝。 沈凌云将白玉阙横抱起来,带回了沈府。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玉阙这是怎么了?” 刚到达沈府大门,沈夫人已经在府门张望多时,看到儿子抱着儿媳回来,气不打一处来。 “又吃醉了酒!但凡去了杨府见了如霜,必定吃酒,哪有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娘,孩儿已在杨府用过晚膳,先带玉阙回房了。” 望着儿子的背影,沈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白玉阙嫁进来,她最引以为傲地大儿子,已忤逆她多次。 “好了夫人,凌云和玉阙情深意重,是阖家之福,总好过别人家后院鸡飞狗跳的。”沈佑劝解。 沈夫人不以为然:“成婚一年了还未有身孕,又总是忤逆婆母,这样的儿媳,要她何用?!” 娘定会为凌云选一个好生养的妾室,至于白玉阙,她能容忍妾室则忍,不能忍便和离。 沈凌云将白玉阙放在床榻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夫人到底来自哪里?” 她说她想回家,但是沈凌云知道她说的不是白府。 沈凌云总是有种夫人一旦离开,他便永远也找不到的直觉。 所以即便有时白玉阙不敬娘亲,他也会忍着,不会对她发脾气,会教育她要尊敬长辈。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白玉阙都会怅然一笑。 白玉阙渐渐醒来,她说:“夫君,我想去东都一趟,听说凌空观的张道士道行极深,想占卜一下何时会有身孕。” “夫君告假几日陪你同去。” 沈凌云俯身吻了上去,他要更加努力才是。 第136章 雁过无痕 由于有‘识人之明’,挖掘了哥舒将军,杜如霜在杨府地位更高了。 杨昭将她视为杨府吉祥物,管家权也渐渐挪到了她这里。 张意婉在杨府心腹极多,想要对付杜如霜并不难。 她的心腹也很懂事,压根不需要她开口,便到处使绊子,让她寸步难行。 但杜如霜曾经管理一家酒楼,在现代又是一名法务,最懂赏罚分明四个字。 她将家规看了几遍,烂熟于胸,接下来就是大展身手。 “刘嬷嬷,这是中元节祭祖所需物品清单,三日内备齐。” 杜如霜坐在正堂,对着堂下站着的一位妇人说。 绫罗上前将一张清单递与刘嬷嬷。 刘嬷嬷看了眼清单,十分为难地说:“二少夫人,往年这些东西都要五日才能备齐,今年怎就只有三日,二少夫人这是故意刁难老奴啊!” 杜如霜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她就是故意刁难。 “昨日让你采买秋季料子,你忤逆了一次,前日让你采买马车厚毡布,你又忤逆一次,如此跋扈的奴仆,想必是本事极高,嫂嫂才将采买的要务交于你。” “这......二少夫人这是捧杀老奴啊。” 杜如霜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倒也不是故意难为你,是二公子要的急,我也没什么法子。” “若拖延一日,按照家规罚半月例钱,若拖延两日,罚一月月例,去办吧。” 她也不是非要用杨暄的名义,无非是多费些口舌。 但既然得罪人,那就让杨暄得罪好了,能省些口舌也是好的。 刘嬷嬷垮着个批脸出去了。 既然提到了二公子,她只能乖乖去办。 谁都知道杨暄的脾气,别说罚钱了,事情到他那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什么刁难奴仆,苛待下人,不尊敬老人,在他那里统统无效。 刘嬷嬷是府中老人,身兼要职,此事一出,谁也不敢再对二少夫人不敬。 否则会她会偷偷记账,待遇到重要的事时,给你穿小鞋。 花信轩内,晚膳时分,杜如霜嘴角翘起,久久放不下去。 “夫人何事如此开怀?” 杜如霜笑道:“夫君的名字果真好用。”不愧是阎王。 刘嬷嬷被逼无奈,当即回去张罗采买,还真的三日就完成了任务! 杜如霜将事情同杨暄讲后,杨暄却并未开心,而是暗暗攥了攥拳。 刁奴!竟然需要夫人耍心眼才能对付,可见杨府下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几日之后,杨府下人大换血。 张意婉的心腹全被赶到了庄子上,留下的人再也不敢为非作歹。 本以为宅斗她的强项,可以绝对压制住杜如霜,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杜如霜,你别高兴地太早了。” 半个月后,杜如霜到沈府找白玉阙。 知道玉阙在沈府日子不好过,她去陪她说说话也能纾解一番。 刚进门,却见一位丰满圆润的姑娘,搀扶着沈夫人走出来。 沈夫人嘴咧到耳朵根,看样子是极喜欢这位女子。 “见过沈伯母,玉阙在吗?”杜如霜敛衽行礼。 沈夫人淡然一笑:“是如霜啊,玉阙在空月庭对账簿,去吧。” 杜如霜走来时,白玉阙正埋头拿着算盘拨弄,如今她也能熟练使用算盘了。 “姐!你来啦!快坐,我马上好了。” 小南为她斟了杯茶水,端来了杜如霜最爱吃的抹茶糕。 “还是小南贴心啊。” 看到小南,杜如霜就会想起小蛮,也同她一般贴心,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吃了杯茶,将对小蛮的怀念都藏了起来,不然绫罗会不开心的。 但众人心照不宣。 待白玉阙忙完后,两人去了白玉阙的屋子,两人关上门聊天。 毕竟沈府上下人太多,耳目也多得很,还是自己的院子舒服些。 杜如霜悄声问:“刚才我瞧见沈夫人带着个姑娘出去了,那是谁啊?” 白玉阙翻了个白眼:“姜大人的庶女,娘还没说,但我知道,肯定是要为沈凌云做妾。” “凌云哥什么态度?” “他的态度不重要,娘已经铁了心了。而且他纳妾是迟早的事,因为我不可能有身孕。”白玉阙笃定。 “为何?” “我去道观算过,雁过无痕,我们本就在错误的时空,无法留下痕迹,所以姐你......” “所以我也不会有身孕是吗?” 也是,与夫君明明十分恩爱和谐,却迟迟不见有孕,只是好在娘不催促。 白玉阙轻轻‘嗯’了一声,杜如霜不解:“我们明明占用了旁人的身体啊?” “可杜如霜、白玉阙本已去世,正常的时空中他们已不存在。” “原来如此......那我与杨暄......”说着她失落起来。 白玉阙苦笑:“姐夫人好,宠你,你比我幸福。” 上次白玉阙与沈凌云一同去了凌空观,二人算了白大人与沈大人的仕途,算到身孕之时,白玉阙把沈凌云支了出去。 出去后,她只告诉沈凌云缘分未到。 从那时开始,她就知道,他与沈凌云已经不可能善终了。 如今算是珍惜一日是一日吧,沈府不可能容得下她,好在她也想逃了。 杜如霜见她态度淡然,便知晓了她的打算。 二人成婚那日,夫君所言,竟是一语成谶。 回去的马车上,她满心惆怅,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能厮守白头。 她与白玉阙来到这里,到底是福气,还是孽缘? 所以很多事情,结局已经注定了,再怎么努力也无用,比如杨昭早晚要成为丞相的。 她不再执着了,本来想趁着管家的功夫,为杨昭下毒的。 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又是杨暄替他挡了灾,杜如霜要真的欲哭无泪了。 “啊!怎么回事?” 杜如霜突然感觉到一阵颠簸,一声断裂的声音,她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 卫安:“少夫人没事吧?” 杜如霜唇角一扬:“无妨,小事!” 目的达成。 杨府逸庭轩,张意婉揪着手绢等消息,当得知杜如霜的马车翻了时,她开心极了。 但当她听到小厮说二少夫人并无大碍时,她懵逼了。 怎么可能? 杨暄回到府中,得知杜如霜受伤,大发雷霆。 第137章 被夫君堵了 “不是已经拆穿了她,怎么还是受了伤?!” 自从心腹被支出去之后,张意婉想到另一个法子。 她的丫鬟又不是自小跟着她的,不过是个商人出身,想要收买还不容易? 但她不知道的是,绫罗压根没有卖身契在杜如霜手里,她是自愿服侍杜如霜的。 当她向绫罗示好后,绫罗当即告诉了杜如霜,二人商议假装不知此事。 继续引诱张意婉,想看看她到底要如何。 张意婉得人指点,用一种饵料,可以使马发疯,届时再马车上做些手脚,杜如霜必死无疑。 绫罗得到那包饵料之后就找地方埋了。 杨暄知晓此事时,想要去一把掐死张意婉,被杜如霜拦住。 “事情还未酿成后果,一把掐死她,按照律法夫君要下狱,即便圣上偏爱,你也要被人诟病。” “不如像那次夫君对我一样,装作不知,将她骗来,得到供词,方能定罪。” 说完杜如霜冷冷地瞪了杨暄一眼。 杨暄:“......”夫人真记仇啊! 本来只是假装受伤,但杜如霜为了效果更好,与卫安商议偷偷锯一点马车横梁,如此只要有颠簸,横梁一断,杜如霜必定受伤。 但因二人早有防备,卫安会及时勒马,伤势轻微,又能为张意婉定罪。 最后张意婉因杀人未遂,按照唐律疏议,应当入狱。 考虑到杨府名声,改为送到城外庄子上,永远不可踏入杨府半步。 律师做事,一击即中。 杨府上下无不服气,杜如霜的处境比白玉阙好太多了。 白府并未有刁奴欺主,也无小人构陷,因为白玉阙二婶管家甚严,沈夫人只是吩咐她去做而已。 二婶对她很好,也许是因为她闹腾的沈夫人不开心,所以沈二夫人特别喜欢她。 白玉阙的烦心事是跟沈夫人的家长里短。 是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沈夫人拿来数落,没有大家风范,不像名门闺秀,说话太直,性子太烈等等。 “我的天哪,这可是大唐,我都想一头撞死,要在别的朝代,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又是一年重阳节,杜如霜、白玉阙并未出去登高,而是在院中闲谈。 杜如霜再次安慰她:“好了,别生气了,吃点火晶柿子,庄子上刚刚来的,凉甜清爽。” “姐,沈凌云要纳妾了。”白玉阙望着晶莹剔透的柿子发着呆。 杜如霜叹了口气:她早已听说了这件事,沈夫人将此事传遍了长安,以此逼迫沈佑同意。 沈凌云不会同时忤逆他爹娘的。 半个月后,沈凌云纳妾之日,白玉阙不忍见,只好躲到杜如霜这里。 见她抱着双膝,红着眼眶,却忍着不流泪的模样,杜如霜心疼万分,却也只能默默陪着。 白玉阙目光呆滞:“姐,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凌云哥未必喜欢那位姜姑娘,只是沈夫人一厢情愿罢了,你要相信他。” “我自知他对我的情谊,只是我不可能接受沈凌云身边有别人。” 次日清晨,她回府见到沈凌云,并未问他是否与妾室同房,她不屑问。 沈凌云知她肯定很伤心,若是往日夫人伤心了,定会哭闹,还可一哄。 如今如此安静,他心头更是一阵酸楚。 不知何时起,二人已不再吟诗作赋,不再谈古论今。 沈凌云走上前揽着她,却瞥见案上书上翻开着《白头吟》。 “夫人可是想要与夫君诀别吗?”他的心疼了一瞬。 白玉阙既已决定要走,自然不会再闹腾。 她抬头望着沈凌云,眸子冷冷的:“若我说是,夫君当如何?” “纳妾非夫君之意,我昨夜并未去她房间。” 白玉阙知道沈凌云从不撒谎,她哽了哽喉头:“夫君,其实......玉阙知道。” “那夫人能否原谅夫君?” 她轻轻叹息:“我......原谅你了。”随后踮起脚尖吻向沈凌云,温存之中,她再次动了情。 白玉阙,你又沦陷了吗? 可他说心中只有我一人。 杨暄走入房间,杜如霜正在梳妆:“一夜未见,夫君觉都没睡好。”说着揽她入怀。 杜如霜微微一笑,抬头问道:“娘为何不曾催我生育之事?” 杨暄抚摸着她如瀑的长发:“被夫君堵了。” 听闻此言,杜如霜心下一暖,却又想到玉阙所言:“若我不能生育呢?” 杨暄将她扶起身,望着她略带忧愁的双眸,郑重道:“无妨,夫君只求与夫人白头偕老,下一代之事,与我何干!” 他依旧如此霸道。 杜如霜‘噗嗤’一笑,钻入他怀里:“谢谢夫君。” 此生有幸遇见你。 下次杨夫人再问如霜为何迟迟不孕之事,杨暄便直言回怼。 “你儿子我不孕不育,传宗接代之事交与大哥吧!” 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杨夫人无奈:“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见母亲略有愠怒,杨暄语气稍稍缓和。 “孩儿不喜吵闹,且孩子太麻烦,娘若是每日闲得慌,便去收养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权当积德行善了。” “......” 两个月过去了,已接近年关,沈凌云依旧夜夜睡在白玉阙房内。 “去把少夫人叫来。” 沈夫人得知此事,将白玉阙叫到跟前,教训了一顿。 “跪下!” 白玉阙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她已经因为忤逆,跪了多次祠堂,虽然沈凌云一回来就会将她带回房,但她早已习惯了。 “娘找玉阙来有何事?” “娘劝你不要自私,多为沈家着想。” 白玉阙嘟囔着说:“此事并非玉阙可以做主,是凌云不愿去。” “有何不愿?”随后想到儿子的确执拗,只好叹气道:“那你劝劝他去。”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心中轻哼一声:“娘,请恕玉阙做不到。” 沈夫人被她的忤逆又气到了,起身手指点着她呵斥。 “你怎能如此善妒!大家大户的夫人,哪有像你这样不尊长辈,不孝公婆,自己不孕纳了妾,还拦着夫君不让他亲近!” 白玉阙抬头争辩:“娘,玉阙并没有拦他。” 第138章 凌云兄此去有福了 “自从你嫁进来,他只听你的,你若是劝,他定然会听!” 白玉阙冷言:“我不会拦他,但也不会劝他!” 她又反问了一句:“您不也容不下爹纳妾吗?” “你!” 沈夫人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倒地。 “娘!” 沈凌云恰好赶来,冲上去扶着她,转头呵斥:“玉阙,你怎么能如此对娘无礼?!” 白玉阙狠狠咬着唇,如果一个人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是错,可沈凌云不该如此对我。 她跪的直直的,冷冷的盯着沈凌云。 “实话而已,有何不妥?” 沈凌云语气稍微缓和:“玉阙,跟娘道歉。” 白玉阙眼眶一酸,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眸子,已冷如寒冰。 “娘,对不起,玉阙知错,只是见不见她,并非玉阙决定,玉阙告退。” 她起身离开,沈夫人对着她背影,指了半天,气得发抖。 “不贤不孝的妒妇!” “娘,您别生气,玉阙她......只是一时冲动。”沈凌云拍着母亲的背安慰。 “她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本性如此,你比娘更清楚,她到底有何值得你如此的?婉心不好吗?等你这么久,毫无怨言,你忍心就这样对她?” 见儿子不说话,沈夫人继续苦口婆心:“为了沈家,为了娘,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沈凌云垂下了眸子:“孩儿......知道了。” 当晚在沈夫人的逼迫下,沈凌云去了妾室房内。 次日,白玉阙去沈夫人房间再次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惹她生气了,又劝她照顾自己身子。 接着去了姜姑娘房中。 她扫视一圈,不禁苦笑,虽为妾室,她的房内装饰器具,是府中最好的,可见娘很看重她。 二人寒暄一番后,白玉阙道:“看你又通诗书又通音律,又知书达理又体贴温柔,我也就放心了,拜托你以后照顾好凌云。他整日就知道读书,多为他熬一些明目的茶水......” 姜婉心不解:“少夫人这是何意?” 白玉阙怅然一笑:“我要离开了,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夫君如此专心对您,少夫人为何要离开?”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让沈府家宅不宁。” 其实早该离开了,是我贪心了。 “少夫人只要放下些身段就是了,夫人定不会为难您的,何况有夫君的疼爱,还不够吗?” 白玉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许身段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姜婉心心中一惊:她竟是如此清高孤傲之人。 “少夫人不似凡俗之人。” 白玉阙苦笑一声:“也许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能否请姑娘为我最后弹奏一曲《广陵散》?” “好。” 姜婉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白玉阙最喜欢听她弹《广陵散》。 告别姜玩心之后,白玉阙披着月白斗篷,骑马去了杨府。 “你当真想好了?” 杜如霜依依不舍。 白玉阙说:“如果姐夫纳妾的话,姐你也会如此的吧。” 是啊,当日我执意和离,不也是同样的缘由。 “可凌云哥对你向来真心。” “凌云他......我也知他有自己的责任与孝道,一切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杜如霜深深叹了口气:玉阙如此敢爱敢恨,若是囿于深深庭院,也的确是蹉跎岁月。 “你要去哪里?如今天寒,何不开了春再走?” 白玉阙望着庭院枯荷:“不等了,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若他来问,便如此回他,若他不问......便罢了......” 二人皆轻叹一口气。 玉阙如此平静,不知曾在沈府伤心落泪过多少次?杜如霜心疼的抱着她。 “安顿好还是告知我一声,以免我担心。” 相拥告别之后,白玉阙独自骑马离开,一袭白衣,不染尘泥,背影虽十分落寞,却也万分潇洒。 迟迟寻不到白玉阙,沈凌云找到杨府时,状若疯癫。 “如霜,玉阙她在哪儿?” “对不起凌云哥,她不曾告诉我要去哪里,只是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杜如霜依照玉阙所言,如实相告。 沈凌云当即骑马出了长安。 只是她一心躲藏,他又如何找得到? 在外奔波了两个月后,圣上召回,沈凌云无奈回长安接受新的任职——扬州司法史。 沈凌云离开前在去了杨府一趟:“若有玉阙下落,定要派人通知我。” “扬州是个好地方,凌云兄此去有福了!”杨暄说。 你看得真开,若离开的是杜如霜,你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吗? “凌云哥,切莫太过忧心。”杜如霜安慰。 她已经知道了白玉阙的下落,只是她不能说。 几人举杯共饮酒。 扬州司法史府中,沈凌云独自月下饮酒。 “没有夫人相陪,这酒寡淡无味。” 却不知为何,不多时他已脚步踉跄。 转头瞥见夫人送的剑穗儿,抽剑醉舞,夫人如此喜欢夫君舞剑,竟只为你舞过一次,是夫君之失。 终于沈凌云筋疲力竭,握剑醉倒在地,泪水.....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杨府别院,庭院大雪纷纷,秋千上已有厚厚的积雪。 杜如霜望着门外雪幕,感慨万千。 “凌云哥从未碰过妾室,如今她已然出家,是否可以通知玉阙回来了?” 杨暄道:“等他打破心中的礼法再说吧。” 冬去春来,三月,繁花盛开。 马球雅集一众请帖来袭,杜如霜纷纷推脱,可郭国夫人的邀请,却不得不去。 杨暄杜如霜二人乘坐马车至月灯阁,见过郭国夫人后,二人便去曲江池赏景。 毕竟用脚趾头想也知那些夫人们会议论什么。 虽萧青岩已死,可杜如霜还在,依旧值得嚼,还有她迟迟未有身孕,杨暄大闹丞相府...... 回去的马车上,二人正说说笑笑。 “夫君猜一猜今日马球宴上,会否有人议论玉阙和凌云哥?” “你们二人向来是连带的。” “哈哈......倒也是呢!想想便觉自己如同女明星,家喻户晓的那种!” “哈哈......夫人当真豁达。” “啊!” 突然一个颠簸,杜如霜险些摔倒,不祥的预感袭来,如此熟悉的感觉。 她神色逐渐凝重。 第139章 好好活着,等我 “夫人怎么了?” 话音未落,很快马儿狂奔起来,颠簸愈演愈烈。 杜如霜满脸惊恐,杨暄喊几声马车夫,却不见回应。 “他可能颠下去了!”杜如霜冷冷的说。 随后她缓过神来:“夫君,定要让马停下来,否则待它冲入林中或悬崖,你我必死无疑!” 杜如霜紧紧抓着马车,杨暄掀帘而出,一跃上马猛拉缰绳。 马却有如千斤重,死死地拧着头,沿着一条小路向前狂奔。 杨暄将缰绳缠绕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直到缰绳越来越短。 一种宿命的无力感充斥着杜如霜,她有预感,今日必死无疑。 她的思绪回到了一年前,疾风骤雨下,杨暄说无论她去哪里,他都会跟随,生死不论。 杜如霜竭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等我!” 杨暄听到她的诀别之言,心口收紧,他猛地向上提。 ‘嘶——’ 马一跃而起,杜如霜一头撞在了马车上,血流如注。 “夫人!夫人!” ———— 杜如霜死后,杨暄昏迷了整整七日,待他醒来,整个人瘦的不成人形。 醒来后,又日日醉倒在花信轩。 后来,花信轩处处皆是夫人的回忆,杨暄便开始日日醉倒在觥筹馆,但他从不唤任何人服侍。 柳颦儿曾来过几次,被他赶走了。 “暄公子对少夫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杨暄又醉倒在觥筹馆最好的厢房内,甜软的声音袭来,他缓缓抬头,一位身穿红色一群的女子走来。 “夫人......”他喃喃着,将她扯入怀中。 那女子咬了咬唇,她不想当别人的替身。 “暄公子......认错人了,奴家芷儿,扶公子回房歇息吧。” 杨暄并未拒绝,醉醺醺地进了她的厢房。 不多时,芷儿端着碗走来,杨暄已经恢复了些神志,半倚在床榻边。 “暄公子,用点醒酒汤吧,宿醉容易头痛。”她淡笑着说。 “有毒吗?”杨暄半抬眸子觑着她。 “这......奴家怎会为公子下毒呢,公子说笑了。” 杨暄轻哼了一声:“那有劳芷儿姑娘亲口喂。” 芷儿的脸唰的红了,她害羞地垂下了头,攥了攥衣裙。 杨暄瞥见她这般模样,轻轻蹙了蹙眉。 片刻后,芷儿鼓起勇气喝了一口,俯身吻向他。 “不必了。” 杨暄冷冷地推开了她。 接下来几日,杨暄次次醉倒在觥筹馆,皆是芷儿将他扶进房间。 望着床榻上的杨暄,瘦弱消沉的模样,芷儿心疼极了。 这还是她那晚第一次相见的,睥睨一切的暄公子吗? “人死不能复生,暄公子这又是何必呢?公子位高权重,长安美人无数,总会遇到知心人的。” “那人会是芷儿姑娘吗?”杨暄半醉着醒来。 芷儿心慌了一瞬:“公子这是何意?” 杨暄坐起身,挑眉斜睨着她:“芷儿姑娘如此绝色,想必已是旁人的知心人。” “不,芷儿并非他人的知心人,芷儿心中......” 她说着抿了抿嘴,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 芷儿咬了咬唇角,鼓起勇气表白:“芷儿心中只有暄公子。” 杨暄嗤笑一声:“芷儿姑娘倒是挺会讨人欢心?” “芷儿此言当真,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她郑重举手起誓。 杨暄神色有些不耐烦,起身向外走去,身后又传来那女子轻软的声音。 “这些话并非场面话,自从那日第一次相见,芷儿便对公子动了心。” “萧青岩的确曾派芷儿勾引公子,但从那日起,芷儿是真的想要与公子成为知己。” 杨暄回身上下打量她一番,圆润窈窕,娇媚绵软,粉面桃腮,顾盼神飞,确实是绝色。 “如此说来,姑娘对本公子竟是痴心相对?” 他的语气带着轻佻,芷儿知道他不信。 “公子若是不信,那便罢了,是芷儿痴心妄想了。” 杨暄垂眸片刻:“为夫人报仇前,本公子不会纳别任何女子。” “芷儿一直觉得暄公子并非旁人口中的纨绔,如今一见,的确如此,公子对少夫人的真心,日月可鉴,芷儿若有幸遇此良人,此生死而无憾了。” “芷儿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杨暄轻轻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其实......”芷儿欲言又止。 “说。” “其实芷儿知晓少夫人是何人所害。” 杨暄饶有兴致的觑着她:“哦?说来听听。” “公子若不相信芷儿,芷儿便不说了。” 他的神态太过玩弄。 “姑娘要什么条件?”杨暄问。 “幕后之人若知晓是芷儿泄露,芷儿必死无疑,芷儿想永远留在暄公子身边。” 杨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是柳颦儿所为,是她将一包药粉偷偷放在了马车上。” 杨暄冷冷地问:“是吗?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杨府马车旁?” 芷儿攥了攥拳头:莫不是他已查出了线索,故意来的觥筹馆? * 线索的确已经查出,但不是杨暄,而是杜游。 杨暄整日醉倒在花信轩,既不上朝,也不去户部报到,犹如活死人。 “暄弟清醒一点,如霜是被人害死的,你难道不为她报仇吗?” 杜夫人哭了几日,好不容易近几日好了些,杜游自从妹妹死后便一直在查找证据。 “我已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接下来需要你出面。” 杨暄缓缓睁开眼,凹陷的眼圈上,眸子阴冷无比。 “兄长请讲。” “我派人查了那日何人靠近过杨府马车,并一一排查,只剩两人嫌疑最大,觥筹馆的柳颦儿与芷儿。” 杨暄的思绪回到去年。 当时王旱还是户部郎中,曾多次邀请杨暄至觥筹馆,说新来了一位绝色小娘子叫芷儿。 杨暄那时沉迷夫人美色,对青楼丝毫不感兴趣,后来王旱牵扯到造反之案被斩首,他便忘了此事。 婚后第二日与夫人夜宿觥筹馆,遇到芷儿与萧青岩时,他意识到芷儿应是诱饵。 “兄长放心,暄弟知晓该如何做。” 杜游又嘱托:“查明真相后来告诉兄长,万不可以冲动行事。” 杨暄颔首。 柳颦儿那日的确出现在马车旁,但她是找杨暄的。 第140章 我要带走她 杨暄回马车旁替夫人取斗篷,柳颦儿追了过来,跟他说了些有意于他之类的话,被杨暄冷言赶走了。 所以杨暄的目的不在柳颦儿。 若芷儿是萧青岩的人,那么萧青岩死后,她大概率会成为李衍的人。 李林辅对杨家恨之入骨,怎么会不趁杨暄最消沉之时,骗取他的信任呢? 所以杨暄才日日醉倒在觥筹馆,等待芷儿上钩。 * 杨暄冷冷地睨着她:“芷儿姑娘怎么不说了?” 他的语气阴冷,芷儿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连忙起身跪在地上求饶。 “对不起暄公子,芷儿承认是有私心。” “芷儿本想救少夫人,但当听到公子对颦儿说的话时,芷儿又放弃了救人的念头......是芷儿自私了,求暄公子饶命!”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如实说来。” “最初萧青岩想要芷儿勾引公子,他说只要公子迷上芷儿,少夫人必定会与公子和离,如此,他便可以下手。” “但公子并未将芷儿放在眼里,柳颦儿恨公子抛弃她,更恨公子与少夫人琴瑟和鸣,她向萧青岩进献了上巳节落水一事。” “但是公子不仅没有休了少夫人,还提刀去丞相府,此后李衍将公子视为眼中钉。” “后来公子与少夫人去了边关,他们便盼着公子死在那里,结果公子与少夫人不仅回来了,杨大人还因此更上一层,且萧家倒了,许多人受牵连,丞相损失极大,要求李衍无论如何,定要置你二人于死地。” “柳颦儿与杨府大少夫人张氏有联系,她曾听说有一种药粉,可让马儿癫狂,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让马儿癫狂的药粉中,有一味药来自蜀中陇右,是杨家的故乡,知道此事之人并不多。 杜如霜之前想要用马车失事陷害杨暄,没有那药,只能在马车上做手脚,即便杨暄并未识别出她的诡计,他也死不了。 杜如霜也是在听绫罗说到张意婉提供的药粉时,更加确定她作为墨染时,是被杨家人害死的! 张意婉在杜如霜死后不久,便病死在了城外庄子上。 杨旷色迷心窍,杜如霜知道如果张意婉死,他一定会续弦,无论续弦谁,都是跳入火坑炼狱,杜如霜要求杨暄派人在庄子保护她。 如今杜如霜被她提供的药粉害死,杨暄没有亲手掐死她已是她命好。 护卫撤离后不久,她便死了,两个月后,杨旷娶了一位貌美的郡主。 那郡主本是要为杨暄指婚的,杨暄求见圣上,推拒了婚事。 * 一女子缠着厚厚的绷带,吃力的睁开眼,模糊之中见一人影。 “墨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墨染?我又回到了多年后?她想动却动不了,说话却张不开口。 “墨染!你能听到吗?听到的话,眨眨眼!”沈凌云紧紧握着她的手,急切的问。 她吃力的眨眨眼,沈凌云顿时松了口气。 沈凌云找到墨染的马车,正横亘在一座峡谷之中,被一棵枯藤托举着。 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掀开帘子,只见一彩衣女子,血肉模糊。 沈凌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扯着绳子一圈圈向上挪动。 救上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却见前方林中一双双眼睛晃动,那是被她的血吸引来的狼。 沈凌云将她带回府中,左腿也被狼撕咬一口,鲜血淋漓。 三位太医的共同诊治下,一个月后墨染方才醒来。 得知墨染还未去世,杨暄曾多次到沈府探望,皆被沈凌云阻拦。 沈府门口,一男子着墨绿锦袍,神色阴冷,一男子着蓝色锦袍,眉宇清寒。 “暄兄,看在你我二人往日情分上,我不会动手,但你休想再见她。” 两人从未正面打过架,不知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她不是白玉阙!”杨暄冷言。 “我知道。” “我要带走她!”杨暄说。 “暄兄或可一试。” 杨暄当即出拳,两人在沈府门口大打出手。 二人功夫出自同一人,皆是杜游所教。 沈凌云自幼学的,而杨暄是半路出家,但杨暄曾在军营几个月,加之他为人狠辣,招招狠戾。 二人不相上下,几百招后,依旧未有胜负。 “大公子,墨染姑娘醒了。” 突然听到丫鬟的禀报,是小南来了。 杨暄当即停手冲了进去。 墨染曾醒来过几次,但身体极其虚弱,用点茶水和药之后,又昏迷不醒。 待杨暄赶来,她又闭上了眼,但并未睡着,只是无力睁开。 望到她瘦弱憔悴的模样,杨暄狠狠攥了攥拳,可她不认识他。 杨暄克制着抱她的冲动,那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墨染以为是沈凌云赶来,未睁开眼,只是静静地躺着。 他一直没有出声,半晌后,他悄悄离开了。 “我何时可以下床走路?” 半个月后,随着墨染日渐康复,她已经可以言语。 沈凌云温柔道:“太医说你全身多处骨折,养好需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你便在沈府好好养伤。” “墨染姑娘醒了。”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转头见门外一位妇人,身着藏蓝衣裙,端雅走来。 墨染想要起身行礼,却无法动弹,只好颔首道:“见过沈夫人。” 沈夫人笑道:“姑娘不必多礼。” 随后柔声劝解沈凌云:“凌云,你快去休息吧,有丫鬟在便是了。” 望着儿子憔悴的模样,沈夫人心疼极了。 你日日守在这里,自己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她到底是何人,值得你如此? 墨染劝他:“凌云哥,你去歇息吧。” 沈凌云蹙了蹙眉:“你叫我什么?” 这世上喊他凌云哥,又性子如此张扬的只有如霜。 墨染连忙改口:“凌云,你去休息吧。” 沈凌云若有所思的离开了,自从墨染醒来,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墨染一想到曾不知情的情况下,吻了他,她便觉得对不起玉阙,更对不起杨暄。 只是如今回到了七年后,此前听到的关于杨暄的传闻,她不得不面对了。 第141章 杨暄你丧心病狂! 三个月后,墨染痊愈,沈凌云扶着她在院中散步。 “谢谢你救我。” 二人走入八角亭下,望着远处荷叶甸甸。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自从她醒来变得客气许多,可是因为娘亲的缘故? 娘亲对她的态度,与对玉阙如出一辙。 “你喜欢我,是因我性情像白玉阙?” 沈凌云心下一惊:“你怎知玉阙?你......认识她?” 墨染并未回答,而是反问:“若你有机会再遇见她,可还会伤她?” 沈凌云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墨染追问:“若她无身孕呢?” “我爱的是她的人,其余都不重要了。” 墨染轻笑一声:“好,算我未曾看错你,她在东都凌空观。” 沈凌云惊讶于她怎么会知晓玉阙在哪?但又觉得她与玉阙太过相似,必有渊源。 起初他以为墨染是白玉阙,但不知为何她换了容貌,也不记得他了。 随着相处,他感觉到墨染是墨染,玉阙是玉阙,但此时墨染已经爱上他,而他也有些心动。 那日王府,墨染在一棵桃花树下吻了他。 他在想,是否应该对她负责?但心中始终忘不了白玉阙。 自从她出事昏迷不醒,沈凌云仿佛又失去了一次玉阙,如果她真的醒来,他会试着接受她。 杨暄多次为难她,沈凌云知道那不是为难,杨暄喜欢她。 但不知为何,墨染很讨厌杨暄,极其讨厌。 沈凌云微微一笑:“谢谢你。” 你可是如霜? 只是沈凌云未曾问出口。 墨染:不客气,凌云哥。 望着沈凌云一往无前的背影,墨染轻轻叹了口气。 杨暄他...... 不知杜如霜如何了? 墨染去了杨府,走入熟悉的杨府别院,恰好见绫罗走出来。 “绫罗。” 她微微惊讶:“墨染姑娘,您为何来这里?” 她向来视二公子如虎狼,总是避而远之,今日竟主动来了。 但绫罗更惊讶墨染记得她的名字,她们明明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杜如霜呢?” “少夫人她已过世多年......” 看来上次马车之事,她穿越回来后,杜如霜便去世了。 墨染再问:“杨暄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身体好了?” 她一袭水蓝衣裙,明媚依旧,只是神色有些落寞。 杨暄依旧落拓修长,气度不凡,只是冷峻无情的神色,熟悉的令人心中一颤。 他又变成了这样...... 他问:“为何不回答?” 墨染轻叹:罢了,他已不是几年前的杨暄,他是丞相之子杨暄。 她转身离开,还未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命令的声音。 “站住!” 墨染不禁红了眼眶,回头冷笑道:“你是不是还少了一句,本公子让你走了吗?” 杨暄蹙了蹙眉,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臂:“你到底是何人?” 他早已认出来墨染是夫人,可她对他的厌恶和躲避,一点也不是伪装,他知道她失忆了。 见他如此粗鲁,墨染的心凉了半截。 你依旧如此冷血无情,枉费我多年前曾给过你机会。 “你管我是谁!跟你有关吗?!” 墨染用力甩开,杨暄却死死抓住不放。 “你放手!”墨染呵斥。 杨暄吩咐道:“将她关入夫人房间,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离开。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杨暄!你丧心病狂!”墨染挣扎着骂着。 望着熟悉的房间,曾经二人吃酒对饮,谈笑风生,缠绵悱恻...... “哭什么?” 墨染的眼泪不知不觉竟流了出来,抬头见杨暄走来,她擦了擦眼泪。 “被你关起来,哭不正常吗?” 见她红着眼眶,却坚韧的模样,杨暄不自觉地抬起手。 墨染躲开呵斥:“住手!” 他只好默默收了回去。 “听说沈凌云带回来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杨暄说着打量着她的神情。 墨染并未理会他,他接着道:“你竟不伤心吗?” “他三心二意,我又何必留恋。” 墨染抬眸望向杨暄,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寻找一丝愧疚。 但他面无神色,冷血无情。 “那女子是多年前失踪的沈少夫人,白玉阙。” 他将白玉阙三个字缓缓吐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神色变化。 然而徒劳无功,她既有心与你决裂,又如何会让你看出呢? 晚膳时分,杨暄并未出门,而是同她一起用膳。 杨暄一直记得,夫人临终前曾说‘等她’。 如今白玉阙回来了,知道白玉阙在哪儿的,只有夫人。 他猜测墨染已经恢复记忆。 接下来,他经常时不时地试探,而她总是刻意否认。 杨暄日日晚膳同她一起,墨染虽然不愿意,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尝尝这道白玉羊汤,这是夫人以前最喜欢的。” 杨暄为她盛了一碗汤。 墨染狠狠地咬了咬唇:“说话别那么惜字如金,请说这是‘我’夫人以前最喜欢的。” 否则听起来好像她是他的夫人似的,虽然是事实,但是她看不上他了! 杨暄唇角露出不易察觉地微笑,他真的很喜欢被她揶揄。 “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不想!在一个女子面前讲另一个女子,你礼貌吗?” 杨暄:“所以你会吃醋?” 墨染:“......”阅读理解满分。 杨暄说:“你的酒馆我派人照应着,不必担忧。” “你有这么好心?图谋不轨!” “是,我喜欢你墨染。”杨暄说。 听到他直白的表白,墨染的心慌乱了些。 “你喜欢的人那么多,我算老几?” “唯一。” “......” 墨染又心慌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我吃饱了,你出去吧!” 胡说八道,什么唯一! 几年不见不仅又心狠手辣,甚至还学会了撒谎! 杨暄挑着眉角觑着她的神情,她应该真的想起来了。 入夜,杨暄住在客房,起身去夫人门外,他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却见院中熟悉的身影,他的心惊慌了一瞬,他怕那是幻觉,会消失。 第142章 不吃醉也想非礼 墨染辗转难眠,虽然她恨杨暄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但她依旧不舍得他死。 距离杨家的凄惨下场不足两年了。 想到这里,她缓缓起身去了院中,秋千还在。 许是换了新的,旧的应早已被岁月腐蚀的不堪入目了。 又是一年盛夏,远处紫薇花开的正茂盛。 映衬着远处紫色如云的紫薇花,杨暄想起那日见夫人的场景。 那日傍晚时分,夕阳笼罩庭院,她翩跹走来,身后恰是一株紫薇花,在余晖下微微摇曳。 炎炎夏日,她额头有薄汗,鬓角的几缕发丝贴着泛红的面颊,眉眼弯弯,似星辰。 感觉到一束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墨染转头,见杨暄一袭墨绿衣袍,站在夜色下。 隔着庭院二人对视,他的目光深情悲悯,又温柔似水。 她眸光微动,仿佛那还是她的夫君,未曾变过。 但只是一瞬间,她的眸子又冷了起来,杨暄的心也随之被冰冻。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杨暄走来问。 “身在敌营,睡不安稳。” “那回花信轩?榴花开了。” 当年杨暄说要陪她心游万仞,她说:花信轩的榴花开了,想回去住。 墨染攥了攥衣裙:“你爹恨不得想掐死我。” 杨暄轻轻叹了口气:“想吃酒吗?” “我想去我的酒馆吃酒!”墨染生气道。 “不行,你不能出这个院子。” 在你承认之前,我不会放你离开,否则那便是放虎归山。 更何况爹一心想要置你于死地,我不能让你再脱离我的掌控。 “那算了,怕你酒品太差,吃醉了要非礼我!” 杨暄双臂抱胸,勾唇觑着她:“不吃醉也想非礼。” 墨染:“......”不是,你也太直了吧! “流氓!” 墨染起身回了房间,关门!落锁! 杨暄低头抿嘴一笑:逗逗夫人,睡得香。 可是他真的好想抱抱夫人啊。 不知不觉,墨染在杨府别院,竟也住了月余。 “你怎么没去青楼了,你喜欢的......” 晚膳时分,墨染边吃边闲聊,说了一半注意到杨暄正盯着她。 突然意识到这话似曾相识,连忙改口:“你转性了?” 杨暄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自夫人走后,再不曾碰过别的女子。” 墨染冷哼道:“装什么纯情呢!” 此话傻子才会信? 我在觥筹馆的那些日子,日日留宿青楼的,难道是你的替身?还有那位金屋藏娇的芷儿姑娘! “是真的。”他说。 墨染白他一眼:“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跟你有这么熟吗?” 完了,这句话又对他说过...... 杨暄挑眉:“霜霜?” 墨染有点心虚:“霜霜是谁?你的新相好啊?” 杨暄唇角微扬:我总有办法让你承认的! “霜霜是我唯一的相好。” 墨染不再言语,默默吃饭,毕竟言多必失。 几日后,她吩咐小蛮备水沐浴,虽然在杨暄这里不安全,可如今正值七月,身上难受!浴池之中,肌肤胜雪。 她快速地洗完,穿上衣服,但刚套上一层轻薄的衣裙,便听到门‘吱呀’开了。 “啊啊啊!绫罗!救命啊!” 墨染心中一慌,警惕地望过去,在水雾之外,有一位彪形大汉。 “你是何人?你别过来!救命啊!” 惊恐的声音夹杂着哭腔,无助又凄惨,如同那日在汤泉宫。 杨暄冲过来,一脚将那人踹开,将她搂在了怀里。 “别怕,夫君在。” 久违又温暖的胸膛和熟悉的声音,墨染当即嚎啕大哭,眼泪喷涌而出。 她泪如雨下,浑身发抖,杨暄心疼又后悔。 对不起夫人,你不承认,夫君只能如此,并非有意要伤夫人的,对不起。 “夫人,不怕了。” 片刻之后,墨染缓和过来,虽知已被拆穿,却依旧不承认。 “谢谢你,无碍了。”她推开了杨暄。 杨暄却紧紧抱着她不放。 “总算再见到夫人了,夫人可知这些年夫君有多想念?”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深情又受伤,眼看着夫人却不能认,他真的忍的很痛。 如此温暖的怀抱,墨染也不免心软,可...... 可如今的你如此心狠手辣。 将一女子勒死,抛尸城外,又打死她年迈的爹娘,她怎么可能不心凉?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墨染再次推开杨暄。 “夫人为何不愿承认?” “你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想必无人愿意做你的夫人。” “对不起,夫君有负夫人教诲。” 杨暄默默地垂下了头,他满心愧疚。 墨染深吸一口气说:“放我离开。” 杨暄一敛神情,神色渐冷。 “我不会放你走,随你怎么骂。”他转头吩咐:“传膳。” 夫人的口齿,许久未领教了。 片刻后,晚膳送来,都是杜如霜爱吃的。 她演不下去了。 “你何时得知我身份的?” 夫人总算承认了,杨暄顿时松了口气。 “自从你在觥筹馆骂我那日,我便知你是夫人。” 墨染不解:“那你为何还要次次绑架我?甚至在马车上动手脚!” “我只是想让你继续做我夫人,可你似乎并不认识夫君......且对我敌意很大。” 随后他愧疚道:“马车之事,是爹所为。” 果然是杨昭! 墨染那时确实不认识他,但他是杨丞相的儿子,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敌意大不正常吗?你人品那么差!” 听闻此言,杨暄‘噗嗤’一笑。 墨染白他一眼:“笑什么!” 他心里开心极了:“夫人又在唠叨夫君了!” 墨染并未理会他。 “快用膳吧。” 墨染别开头不吃,杨暄挑眉:“是要夫君亲喂?” 她连忙说:“我自己吃!” 看着她拿起筷子好好吃饭,杨暄不禁宠溺一笑。 他不怕,磨也要把夫人磨到手。 * 墨染本是一酒业公司法务,因烂醉如泥来到大唐,为谋生找了一家酒庄卖酒。 她容貌出色,又是律师出身,口才极好,舌灿莲花,销量也很不俗,不出一月便在卖酒行当有些名头。 觥筹馆李元丰看上了她,又怕自己出面会让她误以为图谋不轨。 让他爹李掌柜,以卖酒的名义,高价聘请她到觥筹馆。 又为她做了籍契,类似于现代身份证。 墨染不知状况,欣然前往。 第143章 不许任何人碰她 薪水高,可以早日实现财务自由,自己开铺子,而籍契更重要,没有这个她以后是不能开铺子的。 刚走进酒楼,她觉得有些不妙,客人怀里都搂着妖艳的小娘子! 墨染内心惊呼,这压根不是酒庄,被骗到青楼了! “掌柜的,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青楼?” 李掌柜面上有些尴尬,但又觉得这姑娘性子特别,兴许很招这些贵公子喜欢。 长安许久未出现如此性子烈,又容色绝代的小娘子了。 “姑娘只需陪客人吃酒,吟诗作赋如何?” “也行。” 墨染思忖片刻,天真的答应了。 李掌柜心下一笑,你无权无势的,只要被达官贵人看上,卖不卖身可由不得你了。 他当即为墨染安排了最近最好的厢房。 墨染正在厢房内盘算多久能盘下铺子,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墨染姑娘,有位公子想同您吃酒对饮。” 是李掌柜亲自来叫她的。 墨染应了一声之后,简单补涂了唇脂出了门,一位丫鬟带着她去了一间厢房。 想到她是第一次见客人,又是这么重要的客人,李掌柜不放心,跟着去了。 这是觥筹馆最好的厢房,桌子都是漆了金箔的。 里面坐着两位公子,皆手持折扇。 一位红衣公子看起来风流倜傥,却有些吊儿郎当。 旁边一位墨色衣袍的男子,倒是风逸俊朗,只是神色极冷,目中无人。 昨日听老掌柜说觥筹馆来了位佳人,今日开始见客,堪称绝色。 红衣男子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拉着朋友就来见,还要掌柜的将这女子初夜留给他。 “见过两位公子。”墨染淡笑着行了礼。 红衣公子仰头睨着打量她一番,姿色确实不错,眸子清澈,像是个不染世俗的清白女子。 他起身走向墨染,伸手摸她精致如玉的脸蛋儿。 “你谁啊?” 随着他的靠近,墨染立刻感觉到不对劲,旋即转身躲开了他。 杨暄正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一幕,她裙摆翩跹,披帛摇曳,的确美得不可方物。 但当听到她这桀骜不驯的声音,他蹙起了眉。 “墨染姑娘,不可无礼,这位是杨丞相外甥铭公子。” 李掌柜也被她那句惊到了,太大胆了。 墨染姑娘?莫姑娘?! 杨暄紧紧盯着眼前女子,手心攥了起来,她到底是谁? 这性子很像夫人,但也很像白玉阙,但她姓墨! 墨染一脸嫌弃的在裴铭身上扫过:原来是杨昭的外甥啊!难怪! “人渣!” 虽不懂何意,但从她的神情来看,肯定是骂人的。 “你活腻了!”裴铭怒火中烧,冲上去便要扇她。 李掌柜连忙劝解:“铭公子您消消气。” 随后转向墨染呵斥:“你一青楼女子竟敢惹铭公子,也不想想自己是何身份!” 墨染气的深吸一口气:“我这身份不还是拜你所赐?都是第一次做人,何必自甘下贱!” 掌柜的一时语塞,他还没听过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裴铭气笑了,多少年没遇过这么张狂的女人了。 “如此狂妄的女子,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见!看来不给你点颜色......” 墨染嘴快地打断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谁稀罕!” “你!” 裴铭再次扬手扇她,杨暄终于从思绪中回来,他一抬手阻拦,裴铭立刻消停了。 杨暄用手中折扇挑向墨染的下巴,她偏头躲开,不耐烦地问。 “你又是谁啊?!” 她左右仔细瞧了瞧他,长得是挺帅的,但带着目中无人的痞气。 掌柜道:“这可是丞相嫡子,不可无礼!” “呵!又是个人渣!恕不奉陪!” 墨染转身就要离开包厢。 裴铭气的直瞪眼:“你你你......” 这女子也太胆大妄为了! “站住!本公子让你走了吗?”声音冷峻威严霸道。 墨染转头嗤笑道:“你又不给我发工资,我凭什么听你的?!” 杨暄:“......” 掌柜的一听,老夫可是给你发薪水的! 他开口喝道:“暄公子让你站住,你就站住!” 墨染‘噗嗤’一笑:“掌柜的挺会巴结啊!” 杨暄问道:“你是何人?” 墨染冷哼:“跟你有关系吗?” 杨暄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你到底是谁?” “喂!管我是谁!你这个仗势欺人的流氓!” 墨染骂完奋力甩开他,转身就走了。 杨暄呆呆地愣在原地,这与夫人此前骂他的如出一辙。 掌柜的忙不迭地跪地赔罪求饶。 “暄公子息怒啊,老夫定把她绑到公子面前叩头请罪,要杀要剐都随您!” “不许任何人碰她!” “啊?”掌柜的懵逼了。 “可听到了?”杨暄再言,语气冷峻,不容反驳。 “是,暄公子!” 李掌柜十分纳闷儿,暄公子好这口儿? 随后他恍然大悟,也对,当年暄公子的夫人便如此无法无天,这么多年了也没续弦。 杨暄百思不得其解,她似乎不认识我,且很讨厌我。 一连几日杨暄去找墨染,她皆闭门不见。 忙着呢,没空! 掌柜的想到若是开除她,她定要出门,以暄公子的脾气,她肯定逃不掉! 墨染被开除后,开店计划泡了汤,找了家客栈先住着。 “笃笃。” 墨染在大唐并没有认识的人,倒是得罪了不少,此刻来敲门,定然是找茬的! 她决定翻窗! “......你阴魂不散啊!” 刚打开窗户,突然眼前出现一张冰冷的脸,窗外站着一位身长玉立,周身寒意逼人的男人,就是那个什么丞相的儿子。 墨染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记得这张冷的让人发指的脸。 “跟我走。”他说。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大唐还有王法吗?!” “我不会伤害你。” 墨染:“老子信了你的邪!” 杨暄:“??” 感觉不是很像夫人,夫人好像没这样用‘老子’自称,白玉阙倒是偶尔会如此自称。 趁他分神的功夫,墨染拎着包袱从前门跑了。 沈凌云在扬州收到弟弟沈凌风送来的急递。 “哥,觥筹馆出现一位叫墨染的姑娘,性子与玉阙姐像极了,但她得罪了杨暄,在长安难以容身。” 自从沈凌云被调往扬州后,沈凌风便自觉帮哥哥找嫂子。 第144章 呦呵!他老子反对! 他很喜欢白玉阙,总是叫她玉阙姐或者白姐姐,从不叫嫂子,白玉阙也喜欢他叫她姐。 如今沈凌风已经十六岁,整日跟着白玉阙同父异母的弟弟白穆,到处吃酒。 觥筹馆是他常去的地方,不过只是吃酒,不敢乱来,否则会被爹打死的。 他在觥筹馆听说一个叫墨染的姑娘,当众骂了杨暄和裴铭,被李掌柜开除,又被杨暄到处通缉。 这世上敢骂丞相嫡子的女子,屈指可数,想到白姐姐失踪多年,或许此人与她有关。 沈凌云当即写信给寿王,让他派人护着她一二,同时写了一封申请调回长安的奏折。 有寿王的人暗中保护,杨暄多次寻找墨染,被人拦截。 感觉到最近似乎安全了不少,想必是杨公子又惦记上别人了,墨染决定出来探探路子,找找铺面。 “这个铺子不错啊,做酒馆也行,就是租金肯定不会便宜了,自己租是租不起的,得想法子找人投资。” 墨染边上下打量着,边嘀咕。 “啊!谁啊!” 突然四位黑衣小厮冲了过来,墨染拔腿就跑,奈何根本跑不过。 三两下就被押走了。 “又是你!杨暄!” 墨染看到一位墨绿锦袍的男子背对着自己,虽然没看脸,但这寒气逼人的气势,非他莫属。 杨暄想起夫人曾经在洛府自称莫姑娘,想必是认识洛其昌。 而整个长安城能够见到洛其昌的地方,很可能是洛氏茶庄。 他安排人在洛氏茶庄对面的摘星楼盯守,一个月过去了,终于见到了她。 杨暄吩咐手下小厮把她带来,又吩咐别弄伤了她。 “你来这里做什么?”杨暄问。 是找洛其昌吗?你与洛其昌到底是何时认识的? “你管我干什么?一天天的没事儿干就盯着我了?大唐那么多女人随你选,何必要追着我,我又不是骨头!” 杨暄:“......” 她真的夫人?夫人醉了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跟我走!” 他再次上前握着她的手臂,拉着她离开摘星楼。 难不成他知道了我是穿越过来的?要拿我去做研究?研究长生不老之术? 但这么离奇事情,大唐怎么可能有人知道?! 墨染奋力甩开,但他早有防备,握的极其用力,腕骨痛了也甩不开。 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想想办法吧。 她最近已经听到了太多关于杨暄的传言,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杀人如麻,恐怖如斯。 但其实,死了说不定就能回现代,也未必是坏事呢?不如试着激怒他? “杨暄。”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杨暄愣了愣,回身定定地望着她。 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熟悉,却只看到了冷冷的陌生感。 “说。”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杨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掐死她的冲动,这种想要掐死她的感觉,像极了他想掐死白玉阙时。 墨染有些疑惑,他怎么没反应?按说不应该暴怒,然后大开杀戒? “你不生气?” 杨暄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原来她是故意要激怒我的。 “百年之后,人人都要死。” 他转过身接着向马车走去。 “你看的真开啊!” 墨染被他牵着手臂,只能跟随。 墨染被迫上了马车,她眼瞅着无处可逃,绝望却又期待着死亡。 马车停在了杨府别院,正值十月,天色微冷。 院中却一片绿意盎然,紫薇花还开着,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奢靡啊! “院子美吗?” “啊?嗯,还行吧。” 墨染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她只是随便扫视了一眼而已,她的心思全在如何逃生上。 杨暄为她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看来他想让我做他的外室? 天哪,还不如一剑杀了我。 说着她瞥了一眼正堂上挂着的一把剑,额,他还真有。 墨染立刻抿了抿嘴,把这个念头又收了回去。 杨暄注意到她的目光,和欲言又止地抿唇,莫不是她认出了这把剑? “这是一位兄长送的。”他说。 关我毛事?! 墨染一屁股在蒲团上坐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先声明,我可不做外室,也不做情妇,更不做妾。” 杨暄:“......” 我想让你做我夫人。 但他不确定她是夫人还是白玉阙,不好直说。 “先住下。” 一切要等他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再做决定。 当晚杨暄并不在府中,而是去了觥筹馆,如今安陆山声名日渐显赫,他与另外几个兵部同僚有应酬。 不过墨染早听说杨暄是久居青楼之人,也无需听说,他们第一次见不就是在青楼嘛。 也好,他流连青楼,对墨染来说不是坏事。 “你是何人?” 翌日半晌时分,墨染正在院中望着秋千发呆,思索怎么逃出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 一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穿紫金衣袍,虽然矜贵,周身却散发着与杨暄如出一辙的寒意,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墨染反问:“你是何人?” 一丫鬟打扮的姑娘低声道:“这是杨丞相,公子的爹。”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奸相杨昭啊! 墨染轻哼了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胆!”杨丞相上前扬手扇她。 “爹,慢着。” 杨暄在他身后出现,及时阻拦,他疾步走来,将墨染挡在身后。 “爹今日来有何事?” 见儿子如此护着一个青楼女子,杨昭恨铁不成钢。 “红颜祸水!” 自从杜如霜死后,杨昭看上了长安的几位郡主,打算为杨暄续弦。 他不仅不同意相见,甚至夜夜留宿青楼,败坏自己的名声,又亲自去到御前说不会续弦,气的杨昭隔山差五来骂他一回。 呦呵,他老子反对,太好了! 墨染连忙开口:“既然你担心我带坏你儿子,不如放了我,我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哼!好轻狂的女子! “你可以走了!”杨昭说。 墨染抬脚离开,杨暄伸手想拦住她。 杨昭威严道:“暄儿!” 杨暄知道爹向来心狠手辣,此前对杜如霜包容,是因为她是将军之女,又能替杨府化险为夷。 但墨染对爹来说,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青楼女子。 第145章 莫不是他不行吧? 杨暄放下了手臂让了路。 还是个声控门。 墨染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再不敢大意,一直躲在客栈不出门。 但时间一长,又觉得无趣,不如死了算了。 她想作死。 恰好那日长安初雪,若是出去看看大雪中的长安,死也值得。 傍晚时分,墨染乘坐马车出了长安城,前往乐游原,那里可以登高,俯瞰整座长安城。 随之刚出城门,就见一辆马车似乎紧随着她而来。 不会吧不会吧?又是杨暄? 她让马车夫加快速度,直接朝着官道走,不再去乐游原。 但越靠近乡野,大雪更是遮天蔽日,她一心逃离杨暄的魔爪,却忘了安全问题。 “吁——” 一声嘶鸣,马车似乎撞击到了什么,渐渐停了下来。 她担心身后的杨暄追上,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 先躲起来,躲在旁边的山林里,待他离开之后,便可以逃脱了。 她这样心不在焉的想着,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眼前雪地上突然出现一截衣袍,映着白雪,是青色的,披着墨蓝狐氅。 仅仅是走来的这几步,仅仅是这一截衣袍,便让人感觉到一股矜贵温润。 她倏忽抬眸,恰好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 他的容貌更是惊艳到了她,俊逸非凡,清雅绝尘。 “你好帅啊。” 她不禁唇角扬起弧度,眼睛也直直地盯着眼前男子。 他愣怔片刻,接着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将她扶起。 “天冷,小心着凉。”他说。 他的手指温热,虽隔着厚厚的衣裙,她依旧感觉到了那暖意流遍全身。 同时伸手接下身上的狐氅,披在了她身上。 他手指修长,眉目如星,似水温柔。 墨染看的想哭,像是一汪温泉,突然融化了她。 自从来到大唐,已经半年有余,她从未如此安心过。 “谢谢公子!”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可有大碍?” 墨染轻轻摇头,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温润瘦削的脸庞。 “没有。” 杨暄在马车之中远远见到这一幕,心中酸涩至极。 是不是不该逼她,因为他的逼迫,她才靠拢了沈凌云。 杨暄苦笑一声:倒也不是,她似乎从未想与我有任何瓜葛,到底为何? 当年她便喜欢沈凌云,碍于沈夫人未成,如今沈凌云已不在乎礼法,二人岂不是要成了? 不行!一定要将她牢牢抓住,磨也要将夫人磨到手! 杨暄再抓到她是在上元节,那日墨染想要见识长安城的繁华,与沈凌云相约朱雀街。 但沈凌云并未出现,他被沈夫人安排了相亲。 墨染落了单,杨暄派人将她带走安置在一间房里。 “杨暄!你到底想干嘛!” 杨暄手持折扇背对着她,心绪纷乱,眼前女子极有可能就是夫人,他怎么平静。 听到墨染的声音,他深呼吸后调整情绪转身一笑。 “我想让墨染姑娘陪本公子夜夜春宵......” 想必以夫人的聪明才智,他多次找她,只说想做朋友,她定然是不信的。 “你!” 墨染本想骂他,瞥一眼房内几位小厮,好女不吃眼前亏。 “好吧!” 说着她脸色一变,莞尔一笑:“公子容貌俊朗,又位高权重,若墨染有幸同公子共度春宵,倒也不虚此行呢~” 杨暄:“??” 夫人又要耍小心机了。 墨染说着走近杨暄,修长的手指悄悄探向他的腰带。 杨暄轻轻捉住了她的手:“你可不要乱动小心思。” 但内心真实想法是:夫君爱看,多来点。 墨染抿唇轻笑:“公子可知自己风流潇洒,举世无双?墨染是真心爱慕~” 杨暄眼角流露一丝笑意:“姑娘此话当真?” 夫人也会夸我了? 终于不是简单的长相英俊了。 墨染顿时轻笑起来:“暄公子竟如此不自信?嗯~” 说着手指一松,腰带已开。 “你们都下去吧。” 小厮十分懂事儿的把门关上了。 杨暄轻轻揽过她的腰,往身前带了带。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她揉进怀里。 墨染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准备好了吗?” 酥麻温热的气息灌入耳中,撩拨着冰封多年的他。 杨暄早已蠢蠢欲动,将她横抱而起,丢在床上就扑了上去。 “喂!你摔到我了!” 扑了一半的杨暄:“......” 这嗓音有点粗,不如夫人的柔嫩。 好疼啊...... 墨染手臂撞到了床头,疼的发麻,她拧着眉头摩挲着胳膊肘。 见杨暄停下来,墨染连忙捂嘴一笑,假装娇羞的恢复了柔嫩的声线。 “哎呀~不好意思,暄公子~继续嘛!” 杨暄唇角微勾,索性坐在床榻边望着她。 我倒要看看夫人要如何表演。 若墨染注意的话,会发现他的目光满是宠溺,只可惜她低头正专心想法子。 墨染起身坐在他腿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人家已准备好了啦!” 杨暄微微后仰,觑着她的手臂,挑眉望着她娇娆的模样。 墨染心下思虑:他不喜欢这种?那换一种清纯的! “暄公子想让墨染如何呢?人家还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 墨染失落地挪向一旁,垂着头,声音无比委屈又做作。 她悄悄瞥了瞥,杨暄依旧没反应,难道喜欢他楚楚动人型的? 墨染咬了咬牙,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将肩膀处的衣裙向后轻轻一撩,高耸的锁骨,白皙的香肩露了出来。 温香软玉,诱人入骨。 杨暄心底酸酸的,夫人可从未这么引诱过他,如今却如此对待一个陌生男子。他竟然连自己的醋都吃。 墨染尽力挤出一丝眼泪,勉强让眼眶微红,抬眸望向他楚楚可怜。 “墨染在长安无依无靠,求公子垂怜......” 他心疼了,虽然明知夫人是装的。 杨暄果然神色微动,但似乎并无要继续的意思。 如此还拿不下?莫不是他不行吧? 墨染一敛神情,将衣服扯回来:“罢了罢了,你既不喜欢......” 说着她正欲起身,杨暄一把将她按倒在床榻上,顷身扑了上去。 吻在她刚刚的锁骨之上。 第146章 替我约下杨小郎君 墨染眨了眨眼,十分惊讶:这是为何?随后她才意识到得逞了,抽出发簪捅向他的手臂。 趁杨暄疼痛不备之际,一脚踹开,跳窗户逃脱,而沈凌云恰好在窗外接应她。 望着沈凌云带她离开,杨暄心酸极了。 摸了摸湿濡殷红的手臂,又不禁摇头:夫人只会这一招吗? 杨暄手臂受伤,又不想让杨昭知道,在杨府别院养伤。 沈凌云去见了他,二人对坐,淡淡吃茶。 “暄兄,离她远一点。”他告诫。 “沈凌云,你护不住她。” “如今的我可以。”沈凌云淡淡地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护不住她的安危,而是护不住她被沈夫人折磨。 杨暄攥了攥拳头,他感觉到无力,七年前他可以赢沈凌云,可如今,他没有底气了。 “她未必是白玉阙。” 其实从她用簪子伤害自己,杨暄已经几乎确认她是杜如霜了。 “无论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无意于你。”沈凌云说完起身离开了。 杨暄无从反驳,她不喜欢他是事实,甚至是憎恶。 她的目光骗不了人,冷淡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于杨暄如蚀骨之痛。 他甚至没有机会辩白,就这么被判了死刑。 在她心中,他很不堪。 “听说隔壁酒馆是位女掌柜,容色倾城?” 一身着紫色衣袍的俊美男子,手持红竹折扇,他旁边是位五十来岁的男子。 “正是,少东家。” “本公子去瞧瞧,对了,替我约下杨小郎君。”洛其昌说。 杨暄不再刻意找她的麻烦,在沈凌云的暗中帮助下,李元丰找到墨染,提出出资合作盘下一座酒楼。 那座酒楼就是墨染看中的铺子,旁边正是洛氏茶庄,洛其昌来了长安。 临墨轩酒馆内,墨染正大张嘴巴,满眼放光。 “贵客,里边请~” 墨染笑着迎接一位俊美如斯的男子入内。 他眼含笑意,唇角微勾的打量一番眼前女子,明眸皓齿,眉眼如星,的确有倾国倾城之姿。 “掌柜,带本公子去最好的厢房,有贵客宴请。” “好嘞~” 墨染带着他去了二楼最奢华的一间厢房,不过跟觥筹馆没法比。 “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洛其昌,掌柜的怎么称呼?” “我姓墨,叫我墨姑娘,或者墨掌柜都可以。” 墨姑娘?好熟悉的称呼,似乎何时听到过? 洛其昌记不起来了。 “公子当真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天有地无,举世无双。”墨染赞不绝口。 洛其昌经常被女子夸赞,但很少被正经女子夸赞,尤其是如此貌美的女子。 他害羞地抵唇轻咳了两声。 墨染注意到他耳朵红了,忍不住抿着嘴笑。 大唐的男子也太好撩了吧?这就脸红了! 但这样看起来更帅了耶! 你撩一撩杨暄试试呢?他能亲到你浑身发软! 本来的墨染也不撩男人的,但沈凌云待她极温柔,她总是忍不住调戏沈凌云。 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陌生男子都敢撩拨了。 不过是洛其昌太帅的缘故,貌若潘安也不过如此了吧? “掌柜的,再来两坛荔枝酒!” 忽然听到楼下有人招呼,墨染暂停调戏帅哥,起身告退了。 刚拎着两坛酒放在客人桌上,就见一身材颀长的男子走了进来,依旧冷如寒冰。 “你来干什么?”她没好气儿的问。 “有约。”他说。 只要不是来找事儿的就行,墨染派一名伙计带他去了二楼。 “暄兄,许久不见。” 洛其昌起身作揖迎接。 杨暄牵了牵唇角,坐在了他对面,自己斟酒吃。 洛其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没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你认识墨染吗?” “啊?” 洛其昌正准备开口劝解他一番,却听到他问别的女子,着实吃了一惊。 “暄兄说的墨染可是这个酒馆的墨掌柜?” 杨暄颔首。 洛其昌说:“今日是第一次见,暄兄怎会问起她来?” “无妨,今日找我何事?” 洛其昌抿了口茶水说:“如今已是三月,端阳节的贺礼已开始准备,但近两年边关不太平,朝廷银两短缺,贺礼是不是要有所调整?否则暄兄户部之职怕是不好做。” 年年边关战乱不平,户部银两多用作军费,本就银两短缺。 若还像往年一样所费不赀,边关将士缺粮草时,会将此事捅出,寒了将士们的心,圣上也会因此背负骂名。 杨暄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圣上奢靡惯了,长安内繁华依旧,长安外早已不堪重负。 有人在蒙蔽圣听,而这个人偏偏就是他爹。 如果贺礼比之以前差太远,圣上只会怪罪杨家办事不力,但银两短缺是事实,此事不好办。 若是能有两全的法子,自然是最好的。 “此事我会考虑,三日后给你答复。”杨暄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汴州的情况,以及杨少夫人后,就散了。 看杨暄离开,墨染总算松了一口气,暂时安全。 而她毫不掩饰地轻松,杨暄看在眼里,犹如刀绞。 他几乎断定墨染就是夫人,或许她认识洛其昌便是通过这个酒馆? 但是人怎么做到先出现在七年后,再出现在七年前的? 夫人七年前对他莫名其妙的态度,似乎与如今相似,避如蛇蝎。 且以前夫人曾说过,她可以未卜先知,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夫人先经历如今,再经历七年前,是不是意味着不久后墨染会消失? 想到这里,杨暄心里闷的喘不上来气。 他去了对面的摘星楼,他要看着她,不让她有危险。 却看到了令他内心几近抓狂的一幕。 杨暄走后不久,沈凌云一袭苍蓝衣袍走来。 衣角翻飞,带着初春的桃花香。 “凌云!你来啦。” 墨染眼角一弯,眸子如星。 他唇角淡笑着颔首:“近日酒馆生意可好?” “很好,都快忙不过来了,我盘算着再招两位女伙计。” 她笑着引他进了一间厢房落座。 “嗯, 别累着自己。”他温柔地说。 “最近大理寺案子多吗?” “还好,我今日来,是想请你随我一同赴宴,太常寺王纪设的赏花宴。” “好呀!”墨染欣然答应。 她喜欢沈凌云,沈凌云于她如清风,熨贴心肺。 她想,她愿意为了沈凌云留在大唐。 只是不知为何,沈凌云却不向她表白,难道是因为大唐的人比较矜持? 第147章 真是阴魂不散呐 那是不是她需要主动一点?想到这里她抿唇笑了。 “何事开心?” 沈凌云望着她出着神,却又突然笑起来,仿佛春日的花朵盛开了一般美好。 “没什么,赏花宴是什么时候?” “明晚。”他说。 杨暄看着墨染俏皮的笑着送沈凌云离开,攥着酒杯的指节狠狠泛了白,他咽下了这杯酒。 好苦涩。 夫人,夫君想你了。 夫人调制的酒,总是那么甜。 他又陷入了深深地回忆里,无法自拔。 “公子,墨染姑娘出门了。” 卫安的话把杨暄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疾步跟了上去。 墨染答应沈凌云后,打算去西市逛一圈,买几身新衣裙。 可不能给沈凌云丢脸。 殊不知她那张明艳到过分的脸,穿什么都没太重要的。 她知道杨暄跟个狗似的,消息灵通的很,她特意带了斗笠出门。 在一家成衣铺子里,她选了一款水蓝衣裙配朱红对襟上襦。 杨暄的心狠狠一揪,这是夫人最喜欢的颜色。 卫安轻轻瞥了一眼公子,他虽面无波澜,但眸光微动。 “公子,她很像少夫人。”卫安说。 卫安从第一日在觥筹馆见到墨染,便觉得她性情像极了夫人,他也知道公子也这么认为。 他吩咐李掌柜不许任何人碰她,又日日去寻她,只是夫人为何不认公子?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其他女人让公子如此对待了。 “呦呵,好俏的小娘子!” 两位手持折扇的小公子走来,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淡紫色锦袍,雍容华贵。 另一个身着朱红锦袍,身份不俗,但眼神有些轻佻,让人恶心。 “公子。” 卫安想要出手,杨暄抬手制止了他。 许久未听夫人骂人了,他很想欣赏一会儿,这两个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墨染桀然一笑:“呦呵,好恶心的小公子!” 杨暄唇角微勾,眼神温柔了许多,周身寒意都淡了些。 卫安也跟着笑了,这姑娘与少夫人很像。 自从墨染出现,公子虽更频繁地想起少夫人,但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偏执了。 周围人吓傻了,掌柜的躲在桌台下,露出一双战战兢兢的眼睛,瑟瑟发抖。 这可是皇家的人啊!她怎么敢的?! “玖兄何等身份,莫跟一小女子计较。” 李玖脸色涨红,正要发怒,被身旁紫衣服公子李玏劝了下来。 “识相的话,跪下认错,本郡王便放你一马!” 墨染蹙了蹙眉:长安的纨绔怎么这么多?难怪会有安史之乱,不过这人跟杨暄相比,看起来菜鸡多了。 不如让他们狗咬狗? “咳咳,本姑娘可是有靠山的,你这么对我,不怕得罪人?” 李玖疑惑地问:“你的靠山是谁?” 杨暄只见墨染勾了勾手指,李玖走了过去,接着两人嘀咕了些什么。 李玖一脸震惊,接着又恭敬地作揖离开了。 杨暄一头雾水,本以为能看夫人大骂他一顿。 “去问问李玖,她说了什么。” 卫安应了声是,便去办了,杨暄继续跟着墨染。 她在西市逛了一圈,似乎到处都很好奇,像极了夫人与白玉阙逛上元节的样子。 墨染灵动的像天上的仙姑,莫不是夫人当真是仙姑,是嫦娥吗? 杨暄突然想起了那套衣裙,赤羽庭最贵的那套月白昙花裙。 当年觉得与夫人不搭,如今夫人的容貌,的确是配得上这套衣裙。 夫人何时才能记起往事? “糟了!” 杨暄一边思索一边跟踪,许是太过思念,他跟的太近了。 墨染一个回头似乎看到了他,紧接着她拔腿就跑。 “真是阴魂不散呐,太地狱了!” 墨染边跑边骂,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了他。 杨暄回到府中,卫安走来禀报问李玖之事。 “公子,问过郡王爷了,她说她的靠山是贵妃娘娘和丞相大人。” 他低头抿唇一笑:“她很聪慧。” 李玖虽贵为郡王,但他只是圣上兄长的庶子,继承不了爵位。 如今圣上整日沉迷贵妃美色,朝中事务皆是丞相处理,杨家一家独大。 他空有虚衔,若与杨家作对,或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本来对墨染的话,他将信将疑,但卫安找到了他,他信了。 他知道卫安是杨暄的人,一个杨暄看上的姑娘,更不能沾染得罪了。 杨暄的狠辣,长安人尽皆知。 且不说用不用计谋,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李玖打死,他也不会被下狱。 杨家只手遮天。 而杨暄无法无天。 太常寺王府赏花宴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春风拂过,花香沁肺。 王纪是出身太原王氏,又是王维堂弟,虽贵为长安权贵公子,却从不仗势欺人。 对比杨暄,墨染对他很有好感。 他一袭青衣袍子,身长玉立,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总是带着点忧思。 “墨染见过王公子。” 沈凌云带着墨染出现,几句寒暄过后,落了座。 席上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还有几位王家的弟弟妹妹,有几位带着夫人一同出席。 突然纪安亭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苍绿色锦袍,神色冷淡如冰。 他定定地望着墨染,看的她头皮发麻。 墨染内心嘀咕:他怎么也来了?! “暄兄?” 王纪和沈凌云都很惊讶,同时开口。 不只是他们,而是整个王家府中所有人。 因杨少夫人在一次马球赏花宴后马车失事,杨暄这些年从不参加任何宴会,即便圣上宴请,他也不去。 得知墨染应邀参加王纪赏花宴,杨暄主动来了。 王纪面上由吃惊又变成怅然一笑:如此痴情之人,却日日流连烟花之地,的确讽刺。 “纪兄不欢迎?”他冷冷地说。 “怎会?暄兄如今位高权重,只手遮天,能来王府参加赏花宴,是王家的荣幸。” 人人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嘲弄,杨暄并未理会,径直坐在了墨染对面。 其他人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王家虽为百年望族,万一说错话惹了这位活阎王,顷刻间也能覆灭。 杨昭栽赃陷害的手段了得,这些年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酒不错。”杨暄浅酌一口。 王纪礼貌回答:“此酒出自临墨轩,是墨染姑娘所酿。” 第148章 在他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敬墨染姑娘一杯。”杨暄向墨染举起酒杯。 “早知道你在,我就不带酒来了。”她晦气地说。 王纪早听闻墨染脾气大,但这是他第一次见,果真是张狂。 像极了多年前认识的两名女子。 好巧,那两名女子是杨暄和沈凌云的夫人,难怪二人如此包容她。 其实,他也喜欢,尤其是那位白姑娘。 文采卓然,性情爽朗。 杨暄:“......” 夫人一如既往的喜欢怼我。 “墨染,不可无礼。”沈凌云温柔呵斥。 她转头对沈凌云灿然一笑:“好吧好吧,反正有你在,他不敢怎么着我的!” 墨染不情不愿地吃下了杨暄敬的酒。 虽然她神态不情愿,杨暄依旧淡淡地勾了勾唇。 夫人的确是有点天赋在酒上的,他还记得在杜府,夫人调制的寒松酒,这酒味道极好,却无几人知晓。 他突然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将寒松酒送与圣上,既稀奇,又无需费太多银子! 此酒的配方他记得,夫人调制过多次,他每次都跟在身后帮忙。 更何况,他过目不忘的。 杨暄不禁苦笑:夫人总能帮到夫君。 他抬眸望向墨染,她正埋头吃着几案上的抹茶糕。 夫人最爱吃抹茶糕了。 感觉到一束目光照在头顶,墨染头皮发紧,她无需抬头,也知道目光投来的方向。 她心想: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男女宾客皆在,不适宜玩的太乱,众人提议行酒令,墨染压根不会。 加上杨暄的目光始终盯着她,幽深如寒潭,她很不自在,跟身上扎了冰碴子似的,坐立难安。 “墨染有些醉了,头晕,想去院中散散步,失陪了。” 王纪:“是否需要为姑娘备一间厢房,好好歇息一番?” 墨染摆了摆手:“多谢王公子好意,不用了,如此春色满园,不赏可惜了。” 王纪颔首:“也好,今日院中掌了灯的。” 她揉着额角借口醉了去院子里逛,沈凌云不放心,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走。 “哇,没想到王家后院这么漂亮!这片牡丹开的真好!” 她凑上去闻了闻:“好香啊!” 她在长安盘下酒楼后,在附近租了个院子,挺宽敞,主人家急着变现,价格低廉,性价比超高。 但与王家庭院相比,那就只能算个茅房,不愧是长安望族啊。 墨染的心思很快就被院中景色吸引,将杨暄抛却脑后。 有沈凌云在,杨暄不敢动她。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沈凌云是大理寺的,但杨暄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家又只手遮天,按说不应该啊,但他却不敢跟沈凌云叫板儿。 嘿嘿,没想到碰上了这么大的靠山! 墨染心下愉悦,笑着看向身旁的沈凌云。 “凌云!” 墨染转头,却见他似乎在走神。 沈凌云时常觉得白玉阙并不是夫人的真面目,相由心生,白玉阙的面向不是活泼之人。 此前夫人醉了之后常说她想回家,沈凌云带她回了白府,她并未有丝毫开心。他觉得夫人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 夫人消失的几年,难道是回家了吗? 如今的墨染,张扬明媚的容貌与性子相符,像极了夫人。 沈凌云正在思索着墨染是不是白玉阙,恰好听到她的声音,转头就见到她清澈明媚的眸子。 真的像极了她。 “怎么了?” 她眸中星辰盈盈玉碎,沈凌云不自觉也勾起了唇角。 他眉目如剑,鼻梁高挺,眸子如一眼温泉,潋滟缱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帅气的人? 墨染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莹白如玉的笑靥在他眸子里渐渐放大,直到近到可以闻到她温热气息中,带着的香味,类似于荼蘼的花香。 紧接着那香在唇边炸开,轻柔甜软,却如闪电击在心头。 沈凌云身子一僵,呆呆地愣在原地。 自从夫人离开后,他已经五年未动过心,此刻他的心慌乱极了。 愣怔半晌,他转头望向前方的身影,风逸翩跹,灵动至极。 墨染吻了他之后,匆忙跑开了。 所过之处,春风袅袅,惊起花枝颤颤。 沈凌云想:他是不是要为这个吻负责?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杨暄,窒息到喘不上来气。 难道这就是夫人醉酒时所说的:沈凌云,亲一个!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底逐渐猩红。 她是我杨暄的夫人,任何人休想碰她! 墨染回到宴席上,见杨暄不在,以为他离开了。 太好了,接下来可以放心吃酒了。 问了王纪才知道他只是吃醉了,在亭下歇息。 真他妈晦气。 王纪见她顿时泄了气儿,想必是不想见杨暄,他淡笑着说:“墨染姑娘若是不舒服,便回客房歇着吧。” “也好,多谢王公子。” 待杨暄缓和半晌回到席上,墨染已经不在了,沈凌云还在。 “墨染姑娘呢?”他声音冷沉。 “她身子不适,去歇着了,有丫鬟服侍着的。”王纪说。 “凌云兄,借一步说话。” 杨暄盯着沈凌云冷冷开口。 二人走到不远处的亭下,前方是一片还未开放的荼蘼花。 杨暄又想起了夫人,在荼蘼花下哭的那个晚上。 她哭着说:若是天道不许呢?他起誓:无论何处,都会随夫人而去,生死不论。 “凌云兄这么做,对得起白玉阙吗?” 杨暄一句话就戳到了沈凌云的命门。 沈凌云迟迟未有所表示,正是因为他不确定墨染是不是白玉阙。 如果墨染不是她,而自己动心了,他愧对夫人。 沈凌云知道墨染喜欢他,如果不为此负责,又觉得愧对墨染。 他很矛盾。 “不要碰她。”杨暄说。 她是我的夫人,即便她喜欢的是你沈凌云,你也不能碰她。 沈凌云淡然一笑:“暄兄当我是你?你可还记得如霜妹妹?” 杨暄:“她是我夫人,我自然记得。” 沈凌云轻笑了一声,本想揶揄他几句,金屋藏娇之类的,想想算了,此事与他何干。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杨暄伤害墨染。 以沈凌云的人品,杨暄无需太担忧,可以夫人的人品,就不好说了。 第149章 请墨掌柜亲自招待 夫人可会撩拨了,他怕沈凌云把持不住。 想到这里,杨暄真想把墨染带回杨府别院,关起来,再不让她见别的男子! 墨染回到客房,一直在回味着今晚桃花树下那个吻。 “沈凌云好纯情啊!”她捂着脸笑着。 此刻她的脸羞的红透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人。 “听说他多年前有个夫人,病逝了,想不到在大唐能遇到这么痴情的人!” “尤其还是长安贵公子,还以为都是像杨暄那样的纨绔呢!” “不提他了,晦气死了!” “跟沈凌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天哪,我为什么要拿他跟沈凌云比?那是在玷污沈凌云。” 当晚,想起前尘往事,杨暄与沈凌云都醉倒在了王纪府中。 这两人酒量本就不好,何况此刻呢? 为了避免碰上杨暄,墨染翌日清晨,早早地回了酒馆。 但没用,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你怎么又来了?” 看到杨暄再次出现在酒馆门口,墨染真的有将他轰出去的冲动。 奈何店里人多,服务态度还是要好点的。 “有约。”他说。 行吧! 墨染吩咐一位伙计带他上楼。 “请墨掌柜亲自招待。”他要求。 墨染看了看他身后几位小厮,有一位看起来功夫极好的样子,每次见杨暄,他都在的。 她终究还是向恶势力低了头。 墨染与杨暄一前一后进了二楼最好的厢房。 “吃什么酒?” “最贵的。”他说。 国库几乎都是他家的,奢靡至极,当然是吃最贵的酒。 墨染撇了撇嘴:“我就多余问。” 她转身走了,还顺带白了一眼,没注意到杨暄轻轻勾起的唇角。 哇!大帅哥来啦! 墨染刚吩咐完小厮上酒,洛其昌来了,她心情顿时好多了。 “洛公子请。” “我来找人,暄兄在吗?” “在,我带你过去。” 墨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其昌的脸。 “帅哥,以后都是邻居了,常来吃酒!” 洛其昌脸又红了:“墨掌柜怎么如此喜欢打趣男子?” “没有,我真的只打趣你一个。”她认真地说。 两人一起进了厢房:“你看,杨公子整日垂涎我,我都不打趣他。” “噗哈哈......” 洛其昌没忍住笑了起来。 直到注意到杨暄阴冷地能滴出水的脸,他憋住了。 “抱歉暄兄。” 洛其昌转向墨染恭敬作揖:“墨掌柜快去忙吧。” 墨染耸了耸肩走了,洛其昌终于松了口气。 太吓人了,他听说了杨暄喜欢墨染,但是墨染就是不理他。 如今墨染逮着他就夸,杨暄知道了不得把洛氏茶庄烧了? “怎么不笑了?”杨暄斟着酒问。 “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暄兄贺礼的事定了吗?” 洛其昌连忙认怂,转移话题。 杨暄说:“这次少备一件贺礼,其余贺礼花销比往常减一成,余下的交给我。” 二人碰杯表示此事达成。 洛其昌小心翼翼地问:“听说暄兄喜欢墨掌柜?” “是,所以少打她的主意。” 洛其昌:“......”这么直接就承认了?! 听说这些年圣上要指婚,满城贵女郡主公主随他挑选,他都不要。竟然突然就喜欢上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不过这女子性情倒是与杨少夫人很像。 洛其昌举杯:“那预祝暄兄早日俘获芳心。” “你在炫耀?”杨暄冷冷地盯着他。 洛其昌眨眼:“......” 不是,我到底哪个字炫耀了?明明是祝福好嘛! 杨暄追了这么久,墨染都不理他,洛其昌来了,见第一面就调戏起来,怎么不是炫耀?! 再想起几年前在汴州,夫人在洛府的态度,简直跟在自己家一样,毫不见外! 想到这里,杨暄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杀人! 看着快要被杨暄捏碎的酒杯,洛其昌心都揪了起来。 这捏的哪里是酒杯,是洛氏的命啊! “暄兄可有觉得,墨姑娘与杨少夫人很像?我突然想起来多年前的蝗灾。” 洛其昌一句话把杨暄思绪拽了回来。 他半抬眸子望着洛其昌,示意他说下去。 “多年前,杨少夫人曾造访洛府,以墨姑娘的名义,当日她到洛府一言不发,先吃了一壶茶,说自己一路从县衙赶来,滴水未进,那状态倒像是熟人似的。” 杨暄细细听着,他此前也有过此猜想。 “她还说了什么?” “接着她提了赈灾之事。” 杨暄静静地等着后续,却发现洛其昌不再言语。 “她没有夸你?”杨暄觑着他问。 洛其昌瑟瑟发抖:他怎么知道?看来是逼问过杨少夫人了,瞒不住了。 “额......她曾夸我天有地无,举世无双,与前两日来酒馆第一次见时,如出一辙......” 洛其昌心虚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杨暄此刻已经不计较夫人夸他了,而是再次确信,她是夫人。 接下来他又加派人手,盯着墨染的小院子,防止沈凌云留宿过夜。 好在沈凌云的确正直,甚少出入她的院子。 他又搞了些小动作,让大理寺小案子不断,沈凌云抽不出空去临墨轩酒馆。 然而!千防万防,又失算了! “王公子来了,里面请。” 门外出现一位青绿衣袍的男子,浅浅笑看着墨染。 “近日忙吗?”他声音温和儒雅。 王纪自从那日赏花宴后,时常来临墨轩吃酒,他清风霁月,墨染喜欢与他聊天。 而且赏花宴那晚,王纪用笛子吹奏了一曲紫竹调,墨染十分喜欢。 他的笛声如同他的人一般清雅,又带着一丝忧郁,很吸引人。 杨暄坐在摘星楼临窗的位置,盯着对面的酒馆。 “沈凌云,王纪,看来夫人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子?”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千万不能出现! “卫安,兄长何时回长安?” 卫安跟着杨暄多年,知道他口中的兄长是指杜游,少夫人杜如霜的兄长,而不是杨家兄长杨旷,杨暄提到杨旷都是说那个蠢货大哥。 在杨昭的授意下,杜游两年前被圣上调离大理寺,到东都任职京兆伊。 最近沈凌云回了长安,他自幼与杜游一起长大,与沈佑、白鸿礼商议,将杜游调回长安任职。 如今杜游不再是她的兄长,墨染见了他一定会动心的,有杜游在,沈凌云也比不过! 第150章 那是闺房情趣 虽然兄长正直,与嫂夫人关系又恩爱亲厚,但万事无绝对,他必须保证杜游回不了长安。 “四月中旬回。”卫安说。 杨暄轻轻颔首:“今晚回杨府用膳。” 飞檐重楼,华丽气派的杨府内,雕梁画栋。 花厅膳堂,杨夫人正张罗布菜。 “水晶鹅花糕待暄儿到了府门再开火,蒸的久了暄儿不吃的。” “寒松酒摆上,暄儿最喜欢吃这个酒。” ...... 自从杜如霜死后,杨暄甚少回杨府,杨夫人知道他怕回花信轩,满院都是回忆,伤心。 儿子对儿媳的情谊有多深,她再清楚不过了,当年闹到差点要入赘杜家。 杨夫人提议依旧住杨府,换个院子,他却执意住在杨府别院。 杨府别院也是杜如霜住过的地方,但那时两人关系还淡着,他还没有爱上夫人。 他爱上夫人,是在花信轩的那一株紫薇花下。他见不得那株紫薇花。 杨夫人许久不见小儿子,甚是想念,将他喜欢的吃食安排了一遍。 “暄儿回来了。” 杨府众人落座后,杨暄姗姗来迟,杨昭正好有事找他。 “爹。”杨暄拱手作揖后落了座。 看到儿子这么恭敬,杨昭心下舒坦些,这几年父子俩见面就没平静过。 几人用了会儿膳,杨夫人不停地为他夹菜。 “爹,孩儿有事相商。” 杨昭轻哼了一声,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膳后书房谈吧。” 饭后,杨府书房,两张冰块脸对坐。 “说吧,何事?” “孩儿想让爹帮忙,让杜游在东都再待几个月。” 杨昭:“??” 当初将杜游驱逐出长安,就是不想让他在大理寺,给杨家添堵。 儿子竟然开窍了!不错! “好,此事爹会安排。” “多谢爹。”杨暄起身作揖向门外走去。 “慢着,爹有事同你讲。” “若是续弦之事,免谈。” 杨昭瞅着他一副冷漠桀骜的模样就来气。 “是关于那个青楼女子的,听说她伤了你?” 杨暄虽然在别院养伤,但毕竟杨昭耳目众多,此事依旧传入了他耳中。 一个青楼女子,胆敢伤害当朝宰相嫡子,即便她身后是沈府,那也是找死! 杨暄急了,他回身再次作揖:“爹,是孩儿自己的问题,与她无关,请不要伤害她。” 杨昭没想到儿子竟然用情如此之深,他可从来没说过‘请’这个字。 “你这是鬼迷心窍!听说她喜欢沈凌云,既然无意于你,你又何必在乎她的命!你是我杨昭的儿子,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杨暄知道无论他说喜欢墨染,还是不喜欢墨染,她都不安全。 如果知道他想续弦一个青楼女子,她必死无疑。 “孩儿无意于她,不过是玩玩罢了,至于伤我,那是闺房情趣,爹不懂。” 杨昭:“??” “爹在意她,反倒是抬举了她,不如随她自生自灭。” 杨昭静静地盯着杨暄,他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了,明明是在保她。 罢了,若她再不安分,定不饶她。 “爹可以答应你,但是爹要你续弦。” 堂堂丞相府嫡子没有个夫人,像什么样子。 “如霜忌日在即。”杨暄冷冷地说。 “那爹再给你一段时日。” 杜如霜是杨暄的禁忌,杨昭也无可奈何。 杨暄从书房出来,去了花信轩。 院中目光所及,皆是夫人的痕迹。 他想起每次傍晚回到家中,夫人便会从秋千上跳入他怀里。 桃花依旧,他想起夫人在花下摇曳,采桃花的身影,夫人说她不喜欢吃桃花糕点,味道有点苦,但采花好玩。 远处荷叶甸甸,他想起与夫人在画船上,各种姿势放纵的夜夜春宵。 ...... 他一夜未眠。 次日傍晚,忠勇将军府。 杜如霜香消玉殒多年,杜将军已战死边关,杜游在东都任职,往日喧闹的将军府,清冷肃杀。 只有繁华茂盛,百花争艳,鸟雀鸣鸣。 几日后是杜如霜忌日,杜夫人本在东都,听闻圣上召杜游回京,她先回来一段时日。 她正望着桌上饭菜出神,她许久未独自一人用膳了。 突然帘子掀开,门外站着一位落拓修长的男子,眉宇之间满是落寞。 “暄儿怎么来了?” “岳母大人,暄儿陪您用晚膳。”他淡笑着走了进来。 “坐吧。” 杜夫人看着他,心酸极了,他对女儿的心,不比她这个做娘亲的少。 “兄长近日被事务绊住脚,兴许要晚一段时日才能回长安。若是岳母思念儿孙,暄儿可派人将您送回东都。” 杜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妨,待过了如霜忌日再回吧。” 两人静静地用了晚膳,又谈了一些杜游在东都的状况,小侄子侄女儿是否乖巧,以及杨府状况,两人郁结都纾解不少。 杨暄当晚住在了经霜阁,躺在夫人睡过的榻上,他辗转难眠。 院中的荼蘼花,历经七年,更繁盛了,茵了一大片。 “夫人,荼蘼花快开了。”望着朵朵花苞,他说。 他的声音与回忆重叠。 那时,她在他怀里,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纤长的阴影,上有细密的泪珠,盈盈润润。 “若是夫人回来了,在梦中暗示一下夫君好吗?” 他怀着期待回了床榻,果真渐渐入睡了。 又在半夜时分被惊出一身冷汗。 他真的梦到了夫人,但他宁愿不要梦到。 梦中夫人的马车天旋地转,梦中夫人血肉模糊。 比之他与夫人亲身经历的那场马车事故,还要惨烈百倍。 “夫君自私了,夫君再也不求着夫人回来了,只要夫人好好地。” “这就是夫人所说逃不过的天道吗?天谴请由夫君来承受。” 清冷的春夜,杨暄独自坐在院中,任由月光在轻薄地白色中衣上流淌。 他再也无法入眠。 两日后,杜如霜忌日,往年杨暄总会在她坟前醉的一塌糊涂。 今年他上过香之后,去了摘星楼。临窗而坐,他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临墨轩。 “墨染!你个狐媚子给我出来!” 突然一声尖叫刺破杨暄的愁绪,转头望去,是一位身着绿色衣裙的姑娘。 十七八岁的模样,如花似玉的。 第151章 我到底哪儿威胁她了? 杨暄嫌弃地蹙了蹙眉:被惯坏了的野丫头! 墨染怒气冲冲地出来:“你谁啊?骂谁狐媚子呢?!” 一大早的,临墨轩刚开张,便有人来骂街,真是晦气! “你就是墨染?” “找本姑娘何事?!” 墨染斜眼睨着她:年纪不大,说话可真难听,没人教她规矩吗? “你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整日缠着纪哥哥,不知廉耻!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给纪哥哥提鞋都不配!” 墨染扫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还得做生意! “敢问姑娘大名?” “本姑娘是御史之女裴清浅。” 墨染眼珠子转了转,假装吃惊:“哇哦!裴御史这么教女儿的?毫无根据,信口雌黄,该不会朝堂之上,也是这么污蔑其他官员的吧?”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这话传出去,裴御史要名声尽毁。 裴清浅脸色涨红,指着墨染柳眉倒竖:“你......你信口开河,一个贱籍女子污蔑朝廷命官,本姑娘这就让大理寺来抓人!” “站住!” 裴清浅正准备回去搬救兵,身后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 “表哥,你怎么在这里?”裴清浅惊讶道。 裴清浅是杨家的远房亲戚,虽然杨暄不认,但裴家认。 表哥?难怪了!不愧是一家人,一群小垃圾! 墨染重重地白了两人一眼。 “墨染姑娘与王纪并无关系,污蔑她人清白,回去禁足一个月!”杨暄冷冷地说。 “凭什么啊?明明......” “两个月!” 裴清浅瘪了瘪嘴,不再言语,哭都不敢哭出来,怕再被骂。 她知道这个表哥杨丞相都管不住,他说禁足,他爹一定会照办。 她也听说了杨暄喜欢墨染,但是杨暄流连青楼,喜欢的女子多了,墨染算哪根葱啊?! 没想到她还真算根儿葱。 裴清浅悄咪咪地哭着鼻子走后,墨染径直回了酒馆,一点好脸色也没给杨暄。 自家人惹了祸他处理,只是为了挽救裴御史的名声,与她何干? 杨暄轻叹了一口气,跟着进了临墨轩。 “你不该感谢我吗?”他问。 墨染忍不住笑了:“你不该道歉吗?” “她与我无关,自然无需我道歉,不如将裴御史带来向你道歉?” 墨染呵斥:“你威胁我?!” 杨暄:“......?” 夫人从哪儿听出来的威胁?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杨暄懵逼之中,已经被墨染轰了出去。 “我到底哪里威胁她了?” 卫安:“这......可能是墨染姑娘觉得裴御史不可能来道歉,您那句话是在说,若不道谢,你就把这件事告诉裴御史,说她欺负他女儿。” “......” 夫人当真是不了解我。 杨暄瞥了一眼周围瑟瑟发抖,目光又极其好奇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这群人都等着看他烧了临墨轩的。 然而他转身走了。 今日被夫人骂了,心情大好。 就这?!这可是杨小郎君啊!人称活阎王!被人轰了出来,竟然不发火?! “这临墨轩的墨老板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有大理寺的人做靠山。” “杨小郎君还怕大理寺?他可是丞相最宠爱的儿子,贵妃也极宠他。” “这谁知道,可能今儿晚上太阳要打东边落下吧。” “今天是杨少夫人忌日,许是看在亡人的面上,他收敛了!”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墨掌柜真是烧了高香,逃过一劫。” 傍晚时分,杨暄又来了,带着一位浅绯色官袍的男人。 墨染:“你又来干什么?” 那人瞥了一眼杨暄,讪笑着作揖:“小女今日冲撞了墨染姑娘,已被禁足两个月,还望姑娘见谅。” ??来者是客。 “裴大人教女无方啊,不过既然大人亲自来道歉,墨染自然是领情的,您里边请。”她笑着欢迎。 刚迎接二人进了厢房,又来了贵客。 “王公子怎么来了?” 王纪作揖赔罪:“实在是抱歉,墨染姑娘没事吧?” 此事当日传遍了长安城,王纪愧疚又尴尬,下了班朝便赶了过来。 “没关系,她误会了,误会解开便好了,并未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墨染一脸轻松地说着,带他去了一间厢房。 “王公子先坐,墨染稍后吩咐人送酒来。” 王纪牵了牵唇角,欲言又止,墨染顿了顿地问:“王公子想说什么?” “其实裴姑娘并未误会,在下的确有意于姑娘。”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这......王公子说笑了。” “并未说笑,在下是认真的,若姑娘答应,在下明日便可下聘求娶。” 墨染眨了眨眼:“......” “咳咳。”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一位蓝衣男子站在门外,神色清冷。 墨染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凌云,你怎么来了?” 沈凌云望向她,唇角一勾,温柔道:“听闻你今日受了委屈。” “并未受委屈,裴御史已经来赔过罪了。”墨染说。 沈凌云问:“杨暄带他来的?” 墨染点了点头。 王纪瞧着两人关系亲密,蹙了蹙眉。“凌云兄,借一步说话。” “你们聊。”墨染识趣儿地走开了。 杨暄与裴御史落座后,裴御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暄儿,此事可满意了?” “墨掌柜满意了,那便满意了。” 裴御史低声笑了笑:“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一旦迷恋上一个女子,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但是丞相这关怎么过?你可要好好想想。丞相一直想让你娶郡主,他定会用她拿捏你。” “多谢提点,姨夫有事就去忙。” 裴御史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这个晚辈从来没尊重过他,但他谁都不尊重,罢了。 过了今日,便不再能用夫人忌日去搪塞爹了。 爹答应不伤害墨染的前提,是他要续弦。 但他想等夫人恢复记忆,他唯一能接受的续弦就是墨染。 墨染走后,沈凌云与王纪对坐,王纪缓缓开口。 “凌云兄是把墨染姑娘当沈少夫人的替身了吗?” 沈凌云沉默不语,静静地吃了口茶。 “这对她不公平。”王纪说。 “若她日后知晓此事,会有多伤心?她性子洒脱又明媚,如此美好的女子,不该被这么对待。” 第152章 掌柜的暄公子醉了,丢出去! 沈凌云唇角勾了勾,抬眸觑着他。 “纪兄不是喜欢云安郡主那样女子吗?怎会突然看上性情差异如此大的墨染?” 王纪心中颤了颤,捏着酒杯的手指悄悄泛了白。 这句话很诛心,几乎是直言沈凌云已经看出来,他也喜欢白玉阙。 惦记着别人的夫人,的确有些可鄙,他心中羞愧又不甘,但他面上不露端倪。 “情感之事,无人说得清。” 沈凌云将视线从他手指收回,苦笑一声。 “既无人说得清,那便随她的心好了。若她有意于纪兄,凌云绝不夺人所爱。” 两人举杯淡淡一笑,饮下了一杯酒。 沈凌云与王纪闲谈几句便离开了,回了各自府中。 翌日天色刚亮,宵禁刚解不久,杨暄回了杨府别院。 卫安一惊:“公子,怎么了?!” 卫安听到外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的声音,噌地就起来了。 看到公子脸色阴沉的能滴水,他感觉有些不妙。 但是不应该啊?少夫人最是心软了,每次公子吃醉酒,她都会好好照顾。 这次他特意将公子一人留在那里,免得墨染姑娘有借口不管他。 * “掌柜的,暄公子吃醉了,怎么办?” 杨暄醉在了厢房内,伙计禀报给墨染后。 “丢出去!”墨染毫不犹豫地说。 “......” 杨暄半夜醒来,发觉自己大街上,回头一看,临墨轩酒馆的大门紧闭。 他当即欲哭无泪。 夫人好狠的心! * “自己去领二十杖!” 卫安听到后麻溜儿地跑了,这已经很轻了! 裴清浅上门挑衅墨染,被杨暄骂回去,又拎着裴御史亲自上门赔罪之事,传遍了长安城。 杨昭险些被儿子气死,当即吩咐身边侍卫将墨染带来。 他冷冷地盯着她:“白绫、毒酒、匕首,自己选。” 她不配杨昭动脑去算计,亲自见她已是看在杨暄的面上了。 墨染说:“你先选。” “找死!” “你让我选,我也让你选,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怎么我就成了找死,难道你不是人?” “大胆无礼!将那杯毒酒给她灌下!” 杨昭强忍怒气,下巴一抬,示意小厮动手。 几位小厮当即拧着墨染的手臂,拿起毒酒往她口中灌。 突然一道树叶飞过,将那杯毒酒打翻在地,墨染吓得抱头鼠窜。 “爹!不许伤害她!” 杨暄飞奔而来,一脚将几位小厮踹飞。 他还在睡梦中,被拖着疼痛的屁股的卫安喊醒,说摘星楼的人手见到墨染姑娘被丞相的人带走了。 他翻身上马就赶了过来。 好在来的及时,晚一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杨昭高声怒斥:“执迷不悟!她今日非死不可!” 杨暄不理会爹的雷霆之怒,走过去轻轻扶起墨染。 她没骂他,但还是甩开了他。 “爹不是说过有事与孩儿商议吗?先放她离开。”杨暄作揖。 若是能让他娶一位郡主,待圣上赐婚圣旨一下,再杀她不迟。 “送她出去。”杨昭吩咐。 杨暄总算松了口气,看向墨染,却发现她一脸嫌弃...... 咦~他可真是色心病狂,就一直惦记着我的身子呢?恶心! 墨染麻溜儿地跑了。 “娶静安郡主。” 杨暄问:“换个条件,孩儿昨日已在如霜坟前发誓,此生绝不娶别的女人,若违此誓,无 后 而 终 。” 杨昭被他气的胸口一闷,指着他的手颤抖不止:“你!你......你这个不孝子!” “给我打!” 几个小厮听到二公子大逆不道之言,也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我儿子,的确要打死才解气。 听到丞相吩咐,几位小厮战战兢兢又蠢蠢欲动。 “动手!” 紧接着几位小厮拿起棍子,冲上去对着杨暄的背就是一顿毒打。 杨暄一声不吭,院中只有棍子打到肉上闷闷地声音。 许久之后,杨暄唇角已流出鲜血,杨昭心疼,气消了大半。 若真打死了他,杨府再无依靠了。 “你若是想保她一命,就乖乖去上朝,赴任户部侍郎之职。” 先稳住他,只要杨暄好好上朝,待过几个月让圣上提拔他为户部尚书,杨家地位便更稳了。 杨暄欣然答应:“孩儿遵命。” 然而杨昭一个小人,怎会说到做到,连自己亲儿子都骗。 沈佑生辰在即,沈凌云在爹生辰那天,带墨染去沈府,见爹娘。 墨染知道沈夫人不接受她的身份,此前的沈少夫人便是如此。 她与沈凌云浅谈过沈少夫人,他说她失踪多年。 寿辰当日,杨昭差人在墨染马车上做了手脚,马匹失心疯,马车失控。 沈凌云还在送客,听到了小厮传来的消息,当即策马追了出去。 “公子不好,墨染姑娘出事了!” 杨暄下了班朝,刚出户部,卫安便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 “马车失事。” 杨暄浑身一颤,他想起了他的梦境! 他当即翻身上马出城寻找,找了一夜,却一无所获,回到长安得知沈凌云已经带回了她。 沈府上下乱作一团。 “我要见沈凌云!” 沈府外,杨暄还未下马,先吼出了这句话。 “杨小郎君,我家大公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医治,您还是请回吧。” 奔波了一夜,杨暄疲惫不堪,生无可恋,回了杨府大病一场。 他不在乎百姓,不在乎杨家,他只在乎夫人。 若夫人当真如梦中见到的那般,血肉模糊,他无论如何不会原谅自己。 凭借太医参汤吊命,几日后得知沈凌云好多了,墨染还有救,他勉强回了一口气。 墨染醒来恢复记忆。 * 翌日清晨,墨染起床梳洗完毕,坐在院落中的秋千上,望着紫薇花发呆。 “绫罗,那位自尽的姑娘怎么回事?” 绫罗道:“因她长得有几分像夫人,公子将她带回府中,只是性情不像,公子便不管不问。” “衡公子来见她美貌,得知公子从不在意她,便欺辱了她,她撞墙自尽,衡公子便将她丢尸城外。” 原来是这样,那传闻他勒死堂弟...... “所以杨暄勒死了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