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从一介书生到天下共主》 第1章 乾符元年 【脑子寄存处】 (非系统文,智商在线,不无脑) (不好看可以骂我,请千万不要划走,你说是吧,彦祖) “乾符元年,河南大水,自淮至海,庐舍漂流,田稼无收。”——《旧唐书·僖宗本纪》 这世道,黎庶的生计如风中残烛。 自懿宗末年起,短短数载,水旱蝗灾如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寻常百姓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即便曾繁华无比的东都洛阳,也未能逃过这灾祸的魔掌。 咸通十四年,新皇僖宗登基,河南大地便被洪水无情吞没,万顷良田化作一片汪洋,无数房屋轰然倒塌,百姓们只能在洪水中绝望呼救,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洪流卷走,却无能为力。 乾符元年,遮天蔽日的蝗虫接踵而至,所过之处,庄稼被啃噬殆尽,颗粒无存。 在洪水退去后满是淤泥的田野边,一群灾民拖家带口,神情麻木,仿若行尸走肉,脚步虚浮地朝着未知的前方缓缓挪动。 李逸风,身为大唐皇室宗蕃支脉宗亲,曾经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然而,连年的灾祸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如今,他只能带着一家老小,裹挟在这浩浩荡荡的逃荒队伍之中,往昔的尊贵与荣耀早已如梦幻泡影,消散得无影无踪。 去年,汹涌的洪水瞬间吞噬了李逸风的儿子,连尸体都未能寻回。他望着洪水退去的方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中满是悲痛和无奈。 今年,妻子又因染病无钱医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然离世。李逸风紧紧握着妻子逐渐冰冷的手,仰天悲叹,却无法阻止命运的残酷。 就在几天前,一家人在一处废弃破庙的阴暗角落,幸运地发现了一小袋发霉的糙米。 那糙米煮成粥,全家省吃俭用,也仅仅支撑了两天。 全家上下都心疼幼子李佑,让他多喝了些粥,可谁能料到,李佑竟因此积食,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生命垂危。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一家人在荒野中停下,准备就地露宿。李逸风带着女儿李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到周边寻找可以遮风挡雨的材料和干柴。儿媳孙氏,则守在一旁,满脸忧虑地照顾着病中的李佑。 “佑儿,再忍忍,等阿爷和姑姑回来,就有办法了。”孙氏轻声哄着,眼眶却早已被泪水浸湿。 李佑躺在床上,双眼无神,气息微弱地说:“娘,我难受。” “快好了,快好了。”孙氏强忍着泪水,心里比谁都清楚,孩子这是病入膏肓,可她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过了好一会儿,李佑突然一阵抽搐,随后便没了动静。孙氏惊恐地呼喊:“佑儿,佑儿!”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李佑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 全家早已断粮多日,如今只能煮些苦涩难咽的野菜,就着浑浊不堪的雨水,勉强咽下,以维持生命。便是野菜,也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挖到些许。一家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体浮肿得厉害,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他家的情况还算好,只是浮肿而已。有些灾民饿到极致,身上的脂肪和肌肉都已消耗殆尽,瘦得皮包骨头,形如鬼魅。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李逸风穿着一件破旧不堪、满是补丁的麻衣,望着夜空,低声呢喃:“巍巍大唐,盛世不再,乱象丛生,国将何往?我辈皇室宗亲,竟也落得如此下场,又能如何?如何啊!” 李逸风虽出身皇室宗亲,但这些年灾祸不断,为了给家人治病,他四处借高利贷。最终,人财两空,还背上了巨额债务,无奈之下,只能卖掉仅有的几亩薄田抵债。 一开始,还能向邻里和亲戚借些钱粮,可时间一长,谁也承受不起。在旁人眼中,李逸风就像个瘟神,大家都对他避之不及。 又过了一日,逃荒的队伍艰难地来到了郑州,远远便能望见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城门口,有城中官绅富户设棚施粥。李逸风一家赶忙排队,满心期待能喝上一口热粥,缓解一下腹中的饥饿。 可是,仅施粥百来碗,就有管事的大声叫嚷:“今日粥已发完,明日再来!” 粥棚前瞬间哭声一片,有些灾民上前理论,却被家丁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河南一片汪洋,数十万灾民聚集在洛阳和郑州周边。就算朝廷有心赈灾,可层层盘剥之下,到百姓手中的物资少之又少。郑州这边每天施粥百来碗,不过是做做样子,仅有的那点赈灾钱粮早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 突然,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疾驰而来。为首的大声喊道:“我家老爷要买婢女,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容貌秀丽者,值绢五匹!” 有女儿的灾民纷纷围拢过去询问,接着拉着女儿到附近的水坑边洗脸,期望能卖个好价钱,换些粮食活命。 年方十七的李瑶,瞧着瘦骨嶙峋、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家人,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强忍着内心的悲戚与不舍,扑通一声跪在父亲李逸风和孙氏面前,声音带着颤抖和决绝: “爹,嫂嫂,咱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把我卖了吧,换五匹绢,买点粮食,一家人还能活下去。女儿不想看着大家被饿死,只要能救这个家,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逸风和孙氏,都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心中满是无奈和痛苦。 李瑶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横竖都是死,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哪怕做仆人,好歹能活下去。” 孙氏长叹一声,眼眶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满是担忧与不舍。 她疾步上前,一把拉住李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阿瑶,我的好妹妹,这哪是什么正经买仆人!这些人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口贩子,你若跟他们去,往后的日子可就完了,那就是实打实的火坑啊,嫂嫂我怎么忍心让你去遭那份罪!” 李逸风咬咬牙,神情悲愤:“我李家身为皇室宗蕃,世代尊贵,便是全家饿死……” “爹,弟弟已经没了,李家不能断了香火,”李瑶仰起头,泪流满面地恳求道,“爹,嫂嫂,就当是给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饿死啊。” 李逸风望向昏迷不醒的孙子,知道他再不吃东西,必死无疑。 许久,李逸风转身,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闭眼落下两行老泪,无力地挥挥手说:“去吧。” 孙氏含泪拉着李瑶的手,哽咽着说:“阿瑶,嫂嫂给你梳洗。” 年仅六岁的小孙女李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似懂非懂,眼神中满是迷茫。 水坑里的水浑浊不堪,但姑嫂俩还是仔细地洗净李瑶的脸。李瑶面容清秀,虽因饥饿略显憔悴,却仍难掩几分姿色。 却听那人口贩子喊道:“不收了,不收了,婢女已经收够了。” 孙氏猛地松了口气,不用卖李瑶了,可一想到全家还是没有吃食,又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李瑶走上前去,对人口贩子说:“我识字。” 人口贩子头子闻言,上下打量了李瑶一番,点头道:“倒是个伶俐模样。” 李瑶又说:“我乃皇室宗蕃之后,祖上世代荣耀。” “还是个出身不凡的。”人口贩子来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瑶接着说:“我值绢十匹。” “哈哈,十匹绢?这年月,便是官宦千金,最多也就值绢七匹。”人口贩子扔出六匹绢,都是普通的粗绢,一匹绢换些粮食,勉强能让一家人吃上几天。 李瑶没有再争辩,她解开绢包,看着粗糙的绢布,挤出笑容对孙氏说:“嫂嫂,我走了,你和爹爹要保重。” “阿瑶,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孙氏抹着眼泪,千叮万嘱道。 人口贩子带着李瑶离去,孙氏拖着六匹绢去找李逸风。六岁的李萱这才反应过来,哭喊道:“姑姑,姑姑,我要姑姑!” 孙氏满脸哀伤,哄着小女儿说:“萱儿乖,姑姑去过好日子了,姑姑是去过好日子的。” “我要姑姑,我要姑姑!”李萱依旧哭闹不止,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李逸风看着地上的六匹绢,又看看哭闹的小孙女,悲从心来,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突然,孙氏拿起一把破旧的菜刀,像护雏的母鸡般,恶狠狠地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滚,都给我滚!” 原来是一群灾民,盯上了他们的绢布,正虎视眈眈地围过来。其他卖女换绢的灾民,要是没有家人或同乡护着,大多也被周围的灾民围住。饿极了的人,连人都敢吃,更别说杀人抢绢了。 李逸风顾不上悲痛,抄起一根木棍,想要拼命护住全家的救命绢。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骑马的人都手持兵器。 数千灾民惊恐地站在原地,马队很快就到了跟前。一人皱眉问道:“不是说今天要施粥吗?” 无人应答。 那人翻身下马,抓住一个灾民问道:“施粥地在哪里?”灾民吓得结结巴巴地回答:“已经没了。” “他娘的,这还没到晌午,怎么可能就没了?糊弄谁呢!”那人大怒,一脚将灾民踢倒在地。 另一个骑马的人说:“大哥,咱不能白跑一趟,看看这些穷鬼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这些人是马贼,听说郑州城外要施粥,就赶来抢粮。他们不敢冲进郑州城,但在城外抢劫灾民,却是毫无顾忌,反正驻守郑州的官兵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什么味儿?” “那边有人煮东西!” 几个马贼闻声冲过去,抢走了灾民卖女换来的绢布。灾民想要反抗,却被马贼挥刀砍倒,鲜血染红了土地。 又有马贼大喊:“谁还有值钱的,统统交出来!” “快跑啊!” 见有人被杀,附近的灾民惊恐万分,纷纷逃命。 离得远的,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跑准没错。片刻之间,恐惧迅速蔓延,数千灾民乱作一团,四处逃窜。 马贼专挑背着包裹的人,不管里面装着什么,先抢了再说。 李逸风背起昏迷的孙子,自己拿起两匹绢,让孙氏拿四匹绢,护着小孙女惊慌逃窜。 “啊!” 身后传来孙氏的惨叫,李逸风连忙回头。 只见孙氏已倒在血泊中,绢布被马贼抢走。他目眦欲裂,放下孙子,双眼通红地吼道:“恶贼,我跟你们拼了!” 孙氏忍着剧痛喊道:“爹,别管我,快跑,快跑!” 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李逸风知道难以逃脱,但还是抄起木棍冲了上去:“恶贼,拿命来!” 马贼冷笑一声,一脚将李逸风踹倒。 李逸风挣扎着爬起来,马贼一刀劈下,接着又狠狠补了几刀,李逸风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爷爷,爷爷!” 李萱扑过去,拼命摇晃着李逸风的身体。 “真吵。”马贼举刀欲砍。 另一个马贼拦住道:“老七,够了,连个小女娃都杀?抢东西要紧。” 马贼这才收起刀,抓起六匹绢,绑在马背上,继续四处抢劫。 眨眼间,数千灾民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百具尸体。有些是被马贼杀死的,更多的则是死于互相踩踏。还有些灾民,早已饿得奄奄一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躺在原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郑州城北门,有一座简易搭建的木桥。 守桥的官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一人上前救助。 不仅如此,他们还挥舞着兵器,杀死任何试图过桥的灾民。在他们眼中,无论是灾民还是马贼,都是郑州城的大麻烦! 李萱的嗓子都哭哑了,可爷爷和孙氏还是没有回应。她知道,爷爷和孙氏睡着了,就像一个月前大哥和弟弟睡着后再也没醒来一样。 小姑娘饿得头晕眼花,茫然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李萱走向附近的尸体。那里有一堆火还未熄灭,一个破锅里有些煮好的野菜,地上也散落着一些米粒。她小心翼翼地把沾着血的米粒,拨进锅里。 李萱学着孙氏的样子,找来几个破碗,盛了些雨水,跪在地上,等着把“粥”煮开。 也不知煮没煮熟,李萱实在忍不住了,她一边抽泣,一边咽着口水,伸手去端锅。 “啊!” 小姑娘的双手被烫起了水泡,可她忍着剧痛,没有把锅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然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爷爷和孙氏的尸体,一直站到“粥”都凉了,都没有回过神。 突然,李萱捧起锅,走到爷爷身边,摇着他的尸体说:“阿爷,别睡了。起来喝粥,喝了粥就不饿了。” 阿爷没有回应。 她又去摇孙氏的尸体:“阿娘,喝粥,喝了粥就不饿了。阿娘,快起来喝粥啊……呜呜,哇哇哇……” 一股巨大的恐惧袭来,小姑娘放声大哭。 渐渐地,她哭得没了力气。 “水,水,好渴……” 小姑娘扭头一看,原来是李佑在艰难地说话。她擦掉眼泪,欣喜地跑过去:“二哥,二哥,快起来喝粥!” 第2章 绝处逢生 李佑意识混沌,在半梦半醒间沉浮,只觉双唇干裂焦灼,脏腑像被业火反复灼烧,剧痛难忍,仿佛身躯都要被燃成灰烬。 在恍惚朦胧的意识里,李佑感觉有股温热的流质轻轻触碰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本能地吞咽下去。 野菜粥带着淡淡泥土腥味,顺着李佑喉咙滑入腹中,像久旱后的甘霖,稍稍压下体内灼烧感,让他有了点生气。他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静静守在床边,在昏暗光线里影影绰绰。 “二哥,你醒啦!”李萱原本满是泪痕的脸上,刹那间绽放出惊喜的光,恰似夜幕里陡然亮起的一点烛火。那笑容虽淡,却裹挟着蓬勃的生机,暖彻人心。 “我……”李佑刚发出一个微弱音节,喉咙便似被粗糙砂纸狠狠刮擦,一阵剧痛袭来,声音沙哑得近乎蚊蝇轻鸣,几不可闻。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却发觉四肢仿若灌满了铅水,绵软得不听使唤,好似浑身筋骨都被抽离,就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难以企及之事。 李佑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没一会儿,就再度坠入昏睡的深渊。 李萱腹中早已饥饿难耐,肠胃拧绞着发出抗议,可她依旧紧紧守在二哥身旁,将剩下那少得可怜的野菜粥,一口不剩地扒进肚里,甚至就连锅底都舔得能映出人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州城里的官员终于着手组织人手过桥清理尸体。彼时正值盛夏,骄阳似火,滚烫的日光直直地灼烧着大地。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散发出阵阵腐臭。若不赶紧处理,一场可怕的瘟疫恐怕很快就会在郑州城肆虐开来,危及万千百姓。 负责搬运尸体的,是郑州城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兵。他们在百姓面前一贯蛮横无理,走路都鼻孔朝天,可如今,刚一靠近那散发着阵阵腐臭的尸体堆,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个个眉头拧成了麻花,五官都因嫌恶紧紧皱在一起,忙不迭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脚步拖沓,每往前挪一步都显得极为不情愿,好似前方不是亟待处理的尸体,而是隐藏着无尽凶险的深渊。 “小六子,这小子还有口气。”一个士兵撇着嘴,伸出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李佑,那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小六子满脸不耐烦,啐了一口:“都这熊样了,还救个啥?直接扔去乱葬岗得了,省得浪费功夫。” “看着怪可怜的,要不喂点粥试试?”有个士兵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小六子眼睛一瞪,像被点了炮仗:“你脑袋进水了吧?咱们自个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闲粮给他?” “得得得,算我多嘴。”那士兵自知理亏,赶忙闭了嘴。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嘈杂。最终,李佑还是被孤零零地丢在原地,他们没把他和其他尸体一起抬上板车,那辆即将运往城外乱葬岗的死亡板车。 烈日高悬,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燥热,令人几近窒息。官兵们来回奔波了好几趟,终于来到李逸风一家所在之处。 李萱蓬头垢面,双眼红肿,看到官兵靠近,瞬间像护崽的小兽一般,箭步冲过去,整个人扑在爷爷僵硬的尸体上,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你们碰阿爷!”那凄厉的喊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一个士兵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放缓了语气说道:“小姑娘,你阿爷已经走了,我们这是在帮他入土为安,别耽误时间了。” 李萱却像没听见一般,倔强地拼命摇头,泪水和鼻涕糊满了小脸,哭喊道:“阿爷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带走他!”她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抗。 士兵们无奈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同情与无奈,不再理会她的哭喊,转而准备去抬孙氏的尸体。 “阿娘!”李萱又发疯似的冲过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孙氏的尸体,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恸得让人心碎。 士兵们纷纷摇头,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太可怜,又太过执拗,便不再强求,转身走向气息微弱的李佑。 “那是我二哥!”李萱见状,心急如焚,连忙大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一个士兵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这一家人可真够惨的,整整齐齐。” 旁边的士兵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李佑的脉搏,眉头紧锁着说道:“这小哥还有气,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身体太虚弱。” 之前的士兵俯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李佑滚烫的额头,沉重地摇头道:“烧得厉害,估计是没救了,咱们也没办法。” 最终,士兵们还是放弃了救治李佑,继续去搬运其他尸体。太阳渐渐西斜,天色越来越暗,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趟任务,还有上百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只能留到明天再处理。 夕阳西下,晚霞似血。六岁的李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咬牙忍着,费力把二哥拖到爷爷和孙氏尸体中间,做完这一切,她小小的身子一歪,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李佑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痛扯醒,腹中似有万千刀刃绞割,痛意蔓延至全身。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天旋地转,他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费了好大劲,李佑才缓缓撑起上半身,朦胧中,借着天边那抹微弱月光,瞧见蜷缩在身旁的小妹。寒夜的冷风呼啸而过,她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止不住地颤抖,双手下意识紧紧捂住肚子,像是这样便能缓解饥饿。 这是小妹!刹那间,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李佑混沌的脑海,驱散了些许因饥饿和病痛带来的昏沉。 不对!李佑瞬间清醒,自己分明是独生子,怎么会有妹妹?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脑海里的迷雾,却感觉脑袋愈发沉重。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破旧的粗布麻衣打着补丁,布料粗糙得硌人。再环顾四周,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破败的房屋在夜色里影影绰绰。一股荒诞感猛地涌上心头,他满心疑惑,这给我干哪里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乾符元年?大唐末年?”李佑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目光呆滞地仰望着满天繁星,满心的困惑如乱麻般交织,怎么也理不清。他只是在图书馆里专心查阅明朝的历史资料,不过打了个盹儿,怎么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乱世? 李佑出生在现代社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自幼便对历史怀揣着炽热的热爱,那份热爱驱使他在学业上一路奋进。 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他成功考入重点大学的历史系。曾经,他满心憧憬,毕业后继续深造,一心想成为一名钻研明朝历史的学者,在浩渺的历史长河中探寻明朝的真相。 可命运好似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一觉醒来,自己竟置身于这千年前灾荒肆虐、民不聊生的乱世,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和绝望。 不是,是不是穿错了?要穿也是穿明朝吧,咋给我穿到唐朝来了? 李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高烧仍在肆虐,意识逐渐模糊。在昏昏沉沉中,他再也支撑不住,又缓缓睡了过去,梦里是往昔熟悉的生活,乱世截然不同。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李佑再次被饿醒。他艰难地在周围的尸体间爬行,试图找到一些食物,哪怕是一点点残渣也好。然而,这些尸体早已被搜刮一空,别说食物,就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找不到。 李佑饿得双眼通红,肠胃一阵痉挛,那种饥饿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甚至生出了啃食人肉的冲动。他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一阵挣扎。 “二哥,我饿……”李萱不知何时醒来,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整个人也显得萎靡不振。 李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饥饿,安慰道:“小妹别怕,二哥给你找吃的。” 可是,周围一片荒芜,哪里有食物的影子?附近的树皮早已被剥得干干净净,野草也都干枯发黄,运河干涸,河床干裂,连一只昆虫都找不到。 李佑捡起两块破瓦片,拉着妹妹来到官道中央,准备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他们刚站了一会儿,李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无奈之下,他只好双膝跪地,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二哥,阿爷说过,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不可轻易下跪。”李萱小声提醒道。 李佑苦笑着说:“小妹,阿爷还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我们跪着,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站起来。” 兄妹俩跪在官道上,手中捧着破瓦片,等待着过往行人的施舍。 日头高悬,约莫过了两刻钟,一支商队缓缓从城内鱼贯而出。往昔,运河水波盈盈,舟楫往来如织,如今却干涸见底,水路断绝。无奈之下,商队只得改用马车装载货物,车轮吱呀作响,艰难地朝着北方行进。 李佑蹲在路边,双眼紧紧盯着渐渐靠近的商队,心中似有一面小鼓,紧张与期待交织,敲个不停。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破瓦片,指节泛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开口乞讨。 “让开,别挡道!”一声粗喝打破了平静。一个身材魁梧的镖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满脸不耐烦,疾驰而来。 李佑和李萱却像生了根一般,依旧跪在原地,眼神中透着倔强与无助。镖师见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大手一伸,抓住他们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就把兄妹俩像拎小鸡一样扔到了路边。 李佑摔在地上,尘土飞扬,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却如石沉大海。 商队的人仿若未闻,脚步不停,车轮滚滚,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不多时,又一支队伍匆匆从郑州城赶来。只因运河干涸,漕运中断,朝廷严令催促,漕粮不得不改为陆路转运。那些负责漕运的军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有的人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破旧不堪的布片,在炎炎烈日下,弓着背,艰难地拉着沉重的粮车,每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负责运粮的漕运参将,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身着光鲜亮丽的官服,时不时悠哉悠哉地拿出水囊,喝上一口水,神情悠然自得。他身边还簇拥着二百名家丁,个个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张望着四周,以防小股匪寇前来抢劫。 “二哥,我饿……”李萱有气无力地呢喃着,在烈日的炙烤下,她的小脸苍白如纸,眼神也渐渐失去了焦距,很快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此时,郑州的士卒又出城来收尸。李佑木然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爷爷和孙氏的尸体抬走,心中一片空洞。 李佑深知,自己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力量微薄。他咬着牙,一次次艰难地尝试着背起妹妹,每一次努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颤抖的双腿,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累得他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只能屈膝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满心绝望。 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 终于,李佑趴在地上,对李萱说:“小妹,爬到二哥背上来,咱们去城里找吃的。” 李佑趴在地上,小妹趴在他背上,就这样,他们向着郑州城的方向艰难地爬行,身影在荒芜的大地上显得无比渺小,仿佛两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到城里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只是残羹剩饭也好。此刻,活下去,是他们唯一的念头,至于未来会怎样,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郑州城位于黄河之畔,想要进城,必须先过黄河上的一座浮桥。 这座浮桥是用木板和绳索搭建而成,平日里行人往来不断,可如今,由于灾荒和战乱,桥上布满了官兵,他们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周围,以防流民和匪寇闯入。 李佑背着妹妹,好不容易爬到了浮桥边。一个守桥的士兵看到他们,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一脚将李佑踹倒在地,骂道:“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李佑被踹得眼冒金星,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他强忍着疼痛,扶着摔倒的小妹,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哀求道:“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我们实在是饿极了。” 那士兵却不依不饶,冷笑着说:“想过去?除非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 李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但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他又缓缓松开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走了过来,他看着李佑兄妹,心中不禁有些不忍,挥手将那士兵推开,说道:“算了,放他们过去吧,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李佑连忙谢恩,凭借着脑海中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他抱拳作揖道:“多谢恩公,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若我兄妹二人能活下去,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校尉见李佑虽然衣衫褴褛,却举止有礼,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说道:“我姓王,是郑州城的一个校尉。你们快去吧,希望你们能熬过这一劫。” 谨记恩公大名,它日有缘再会。”李佑非常吃力的蹲下,让小妹重新趴在自己背上,又开始艰难地向前爬行。 王校尉想了想,摸出几枚铜钱,递到李佑的面前:“拿去买些吃食。” “谢谢恩公。”李佑大喜。 他又是拱手作揖,又是文绉绉说话,只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而已,如今幸运的起到了一些效果。 王校尉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这兄妹俩太可怜了,希望他们进城后能有口饭吃。” 士兵却不屑地说:“王校尉,您太心软了。这两个小叫花子,瘦得皮包骨头,就算进了城,也活不了几天。” 王校尉目送兄妹俩过桥,叹息说:“我家那一双儿女,也是这般大,图个心安而已。这世道……唉!” 王校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他望着远方,心中暗暗担忧,这灾荒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乱世,又会有多少人饿死、冻死。 郑州城虽地处中原,平日里也算繁华,可如今,由于灾荒和战乱,城中也是一片萧条。 李佑背着妹妹,在城中的街巷中艰难地爬行。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房屋破败,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终于,他们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那是从一个烧饼摊上传来的。李佑艰难地爬到烧饼摊前,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了王校尉给的几枚铜钱,说道:“买……烧饼。” 摊主是一个中年汉子,他看着李佑兄妹,眼中露出一丝同情,接过铜钱,递给李佑一个烧饼,说道:“快吃吧,孩子。” 李佑感激地看了摊主一眼,勉强报以笑容,用嘴叼着烧饼,驮着小妹转身往街角爬行。 然而,还没爬到街角,突然从一旁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恶霸。 为首的恶霸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粗麻绳,像是随时准备套人。他大剌剌地站在李佑面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佑手里的烧饼,开口道 :“哟,瞧瞧这是谁啊,两个小叫花子也敢在这郑州城晃悠?在这儿讨生活,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的规矩? 这烧饼就当是孝敬大爷我的见面礼,以后每天都得给我们交五文钱,不然,就别想在这城里讨到一口饭吃!” 说着,他还伸手去摸李萱的脸蛋,李萱吓得直往李佑身后躲。 李佑看着恶霸的脏手伸向妹妹,心中涌起无尽怒火。这好不容易弄到的烧饼,是他和妹妹活下去的希望,竟被这群恶霸觊觎,还这般调戏妹妹,他终于彻底炸了。 他轻轻放下妹妹,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却仍怒吼道:“把脏手挪开!烧饼是我们的,休想抢走!” “小崽子,路都走不稳,还敢跟你爷爷我耍横?”恶霸头子见状,伸出一脚,轻轻松松就把李佑绊倒在地。李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哈哈哈哈!”其他恶霸放声大笑,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仗着人多欺负弱小,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肆意践踏他人尊严。他们是市井无赖,整日遭受他人白眼,只能在更弱者身上寻找扭曲的快感。 李佑早就饿得头晕目眩,此时眼前的世界都开始重影,看人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妹妹饿肚子,一定要夺回烧饼。他无力再站起来,便咬着牙,使劲儿往前面爬,拼尽全力抓着恶霸头子的脚踝,声音因为愤怒和饥饿变得沙哑:“把烧饼还我!别碰我妹妹!” “滚开!”恶霸头子一只脚被抓住,顿时恼羞成怒,于是抬起另一只脚,像踩蝼蚁般狠狠踩着李佑的头顶,李佑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尘土沾满了口鼻。 第3章 郑州风雨 “不准碰我二哥!” 饿得意识模糊的李萱,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劲儿,猛地朝那恶霸扑了过去,一口狠狠咬在对方腿上。 “哎哟,这小崽子!” 恶霸吃痛,猛地一脚将李萱踹开。李萱瘦小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一旁。 就在这时,李佑瞅准恶霸单脚站立、重心不稳的瞬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砰!” 恶霸仰天摔倒,后脑勺着地,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半天回不过神来。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哈哈,这俩小孩,还想跟刘老大斗?” “就是,自不量力,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闹剧。 李佑可不管这些,趁恶霸还没缓过神,迅速爬到他身上,照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松开,快松开!” 恶霸惊恐地挣扎着,却怎么也甩不掉李佑。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鲜血顺着李佑的嘴角流了下来。 李萱见状,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冲了上来,对着恶霸又抓又挠。其他几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对着李佑又踢又打。李佑死死地抱住恶霸,任他们怎么打骂,就是不松口。 终于,恶霸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他的脖子也被咬得血肉模糊。李佑满嘴都是血和肉沫,缓缓抬起头,朝着众人狰狞地一笑。 “杀人啦!”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窜。那些跟班也吓得脸色惨白,哪还顾得上给老大报仇,扔下手中的家伙,撒腿就跑。 李佑看着地上的恶霸,确定他没了动静,这才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半块烧饼,用力撕成两半,一半塞到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小妹:“吃!” 李萱早已饿得不行,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李佑将半个烧饼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吃的不是人血人肉,只是一顿普通的饭食。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报官。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死一个恶霸,根本没人在意。 李佑恢复了些许力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翻找恶霸的尸体,希望能找到些值钱的东西。可惜,除了几枚铜钱,什么也没有。 他捡起恶霸掉在一旁的小刀,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搀扶起小妹:“走,二哥带你找个地方休息。” 李萱拽着一小块烧饼,始终没舍得吃,默默跟在李佑身边。 两人只走了几步,就感到头昏眼花,双腿发软,不得不再次趴在地上,向前爬行。 围观的路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渐渐远去。 这个开局不算太糟,至少抢到了一把小刀。 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兄妹俩靠墙坐下。 李萱用脏兮兮的小手,捧着剩下的一小撮烧饼:“二哥,你吃,我已经饱了。” 李佑并没有拒绝,而是笑着将食物再次分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妹妹:“分着吃。” “嗯。” 李萱小心翼翼地将烧饼屑放进嘴里,舍不得咀嚼,也舍不得吞咽,只是用舌头轻轻品味着食物的味道。见李佑正看着她,李萱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痛苦,开心地笑道:“二哥,烧饼真好吃。” 李佑摸了摸妹妹的头,许下承诺:“等二哥有了钱,天天给你买烧饼吃。” “那可真好。”李萱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等小妹睡着后,李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拿起小刀,在地上开始打磨起来。虽然他的力气还很虚弱,但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中,必须有一件能保护自己和妹妹的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小刀的一端终于被磨得锋利无比。 一把简易的匕首,就此诞生。握着这把匕首,李佑心中涌起一股安全感,仿佛能掌控自己和妹妹的命运。 傍晚,李萱被饿醒了。 李佑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搀扶着妹妹,沿着小巷向前走去。 吃了半个烧饼,又休息了半天,兄妹俩都恢复了一些体力,至少不用再像狗一样爬行着去讨饭。 他们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门,李佑用力拍打着门。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开门。 还没等李佑开口,对方看到兄妹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砰”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 李佑无奈,只能继续带着妹妹,一家一家地敲门乞讨。可一连敲了四五家,不是被直接拒之门外,就是被恶语相向。 终于,有一户人家没有关门。 “夫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好人有好报啊。”李佑连忙说着好话。 那妇人面露难色:“家里真没剩吃的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在这饥荒年月,普通人家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多余的食物救济别人。 李佑见讨不到吃的,便又说:“那给口水喝行吗?我们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 妇人有些不忍,说道:“你们等着。” 过了一会儿,妇人再次打开门,端来一瓢清水,皱着眉头问:“你们的碗呢?” 李佑灵机一动,随口编道:“被几个坏人抢走了,他们还不让我们在这里讨饭。” 妇人听了,更加同情他们,把水瓢递给李佑:“拿着喝吧。” 李佑先让小妹喝了个够,然后自己也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喝完水,他把水瓢还给妇人,作揖道谢:“多谢夫人,您真是大好人!”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妇人叹息着关上了门。 喝了水,李佑感觉精神了许多。他没有再在这条小巷里浪费时间,而是带着妹妹,朝着城里最热闹的集市走去。 夜幕降临,集市上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酒楼、茶馆里坐满了人,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李佑选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带着妹妹蹲在门口,等待着有好心人能赏口饭吃。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就有一个店小二拿着扫帚冲了出来:“哪来的小叫花子,快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李佑连忙说:“小哥,我祖上是御厨,有独家秘方,只要一贯铜钱,就可以把秘方卖给你……” “去去去,谁信你这小叫花子的鬼话,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店小二不耐烦地打断李佑,挥舞着扫帚就要打。 李佑连忙拉着妹妹往后退,躲到了一旁。可没等他们喘口气,又有一群乞丐围了过来。 原来,这片地盘是这群乞丐的,李佑兄妹俩的出现,无疑是抢了他们的饭碗。 “哪来的野种,敢到我们这儿来讨饭?”一个为首的乞丐恶狠狠地说。 李佑护着妹妹,握紧手中的匕首,毫不畏惧地说:“这地方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在这儿讨饭?” “哼,小子,还挺横!兄弟们,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为首的乞丐一挥手,其他乞丐纷纷围了上来。 李佑毫不退缩,挥舞着匕首与他们对峙。突然,一个乞丐冲了上来,举着手中的木棍朝着李佑砸去。李佑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击,然后趁机用匕首朝着对方的手臂划去。 “啊!” 那乞丐惨叫一声,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手中的木棍也掉落在地。其他乞丐见状,都有些畏惧,不敢再轻易上前。 “点子扎手!”为首的乞丐喊道。 李佑趁机大声说:“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群乞丐见李佑如此厉害,又忌惮他手中锋利的匕首,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动手,只能满脸不甘地将李佑兄妹俩团团围住,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就着。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酒楼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商醉醺醺地晃了出来。他满脸通红,显然酒意上头。 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富商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像是来了兴致,拍手大笑道:“好小子,有胆量!来,这是赏你的!”言罢,他身边身形魁梧的仆从便掏出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扔到李佑面前。 李佑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睛警惕地在乞丐和周围人群中来回扫视,丝毫不敢放松。 他深知此刻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然而妹妹李萱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二哥……” 李佑低头看向妹妹那满是渴望的眼神,犹豫瞬间,心里清楚,这钱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能让饿了许久的妹妹饱餐一顿。 李佑迅速蹲下,眼睛依旧紧盯着四周,一手紧紧攥着匕首,一手快速捡起铜钱。同时,他急促地对妹妹说:“萱儿,别慌,快捡,捡完咱就走。” 李萱连忙效仿,小手在地上慌乱地摸索着。那些乞丐虽满脸怨愤,却忌惮李佑手中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妹俩捡钱。 刚把最后一枚铜钱捡起,李佑便猛地起身,拉着妹妹的手,侧身退出包围圈,随后转身朝着包子摊快步走去,一刻都不敢停留。 有了钱,兄妹俩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他们来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李萱吃得腮帮子鼓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边嚼边说:“真好吃,比烧饼还好吃!” 总算能吃饱一顿,李佑也颇为开心,顿时笑道:“改天弄到更多的铜钱,二哥给你买更好吃的烤鸭。” 李萱一脸崇拜道:“二哥真厉害,爹爹总说你脑子灵……”话音戛然而止,小姑娘神情黯然道:“二哥,爹和娘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知道什么是死了,就跟大哥一样,睡着了醒不过来。” 李佑抱着妹妹瘦弱的身体,安慰说:“不怕,有二哥在呢。” “嗯,我不怕。”李萱点头抽泣,抽泣声渐渐变成呜咽,泪水在满是泥污的小脸留下两条白痕。 不知哭了多久,李萱终于睡着。 李佑则脑子混乱得很,他不知该如何谋得前程,难不成一直讨饭过日子? …… 码头西街,一座略显破旧的民居内。一个乞丐神色匆匆地敲开门,绕过杂物堆积的院子,径直奔向堂屋,“扑通”一声跪地磕头,急切说道:“侯爷,可算寻到那两个小鬼的踪迹了,他们钻进麻柳巷里去了!” 被称作“侯爷”的人,本名叫郑勇,曾是军户出身,因战乱四处逃难,无奈之下做了乞丐。 在争夺郑州城码头区地盘的时候,他被人戳瞎了一只眼睛,起初大家都叫他“独眼龙”,后来他自命不凡,改成了“小夏侯”,如今码头区的乞丐都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侯爷”。 李佑碰上的乞丐,全都是郑勇的手下,这郑勇掌控着北城外所有的乞讨营生,平日里还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此刻,郑勇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一妻两妾,五个孩子,热热闹闹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 听到乞丐的汇报,他脸色一沉,“啪”地放下筷子,恶狠狠地说:“马上派几个人,把麻柳巷的巷头巷尾都给我堵住,绝不能让那俩小鬼跑了!逮到之后,直接打断腿!” 在自己的地盘上乞讨,不来拜码头上供,还敢叫板,伤了自己的手下,拿了钱全身而退,闹事的竟然只是两个孩童。 这要是不给他们点教训,以后队伍还怎么带?是个人都能踩自己一脚是吧? 就在这时,“轰隆隆”一阵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屋内的人都面露喜色,郑勇起身,踱步走到小院里,望着天空,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旱了好几个月,老天爷可算开眼要下雨了。” 旁边的乞丐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这雨眼看着就大了,要不明天再动手?” 郑勇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行,明天动手也行,但必须得派人盯着,我就怕那小兔崽子脚底抹油跑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群乞丐,本就穷苦,真要是淋了雨生了病,根本没钱医治,谁也不愿在这雨天出去冒险。 随着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传来,闪电如利刃般划破夜空,狂风也跟着肆虐起来。 …… 麻柳巷内,李萱被雷声从睡梦中惊醒,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原本疲惫的小脸瞬间有了生气,欢喜地拉了拉身旁的李佑,说道:“二哥,要下雨啦!” 李佑从短暂的休憩中清醒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走,咱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兄妹俩之前饱餐了一顿,又歇息了好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不少,此刻手牵着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三是刚加入这个乞丐团伙不久的新人,每天都得给上头交一笔不菲的贡钱。 要是讨不到足够的钱和食物,不仅得饿肚子,还得被那些凶狠的头目暴打一顿。今晚本就眼看着要下雨,丐帮内部管理又松散,上头的命令一层一层传下来,早就变了味儿。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竟然只剩下张三一个人来执行盯梢李佑兄妹俩的任务。 张三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只知道目标进了麻柳巷,可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去找人呢? 张三沿着街巷没头没脑地乱转,他本身就有轻微的夜盲症,一到夜里,视线模糊得厉害,在这黑夜里找人,简直就和瞎子无异。 “日他娘的,都欺负老子新来的!老子才没那么傻!”张三嘴里骂骂咧咧,看到一户人家的门檐下勉强能避雨,便一屁股坐了下去,打算先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再说。 他刚一坐下,便开始幻想起自己大口吃着大鱼大肉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流下口水。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张三猛地惊醒,连忙抬手擦了擦口水。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张三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四周。李佑和李萱正好路过这里,李佑瞥见门檐下蜷缩着一个人,礼貌地上前问道:“这位大叔,请问附近有没有什么能避雨的地方,比如破庙之类的?” 张三下意识地回答:“远着呢,城隍庙在东南边儿。” 李佑打量了一下这个狭窄的门檐,心想这地方肯定挡不住风雨,便谢过张三,拉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张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任务,于是悄悄跟在了兄妹俩身后。 可这张三完全不懂跟踪的技巧,再加上夜盲症让他视线受限,走路跌跌撞撞,闹出的动静极大,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异样。 没走多远,李佑猛地停下脚步,迅速回身,几步冲到张三跟前,目光如炬,质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张三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说:“没……没有啊,你看错了。” 李佑可不吃这一套,瞬间抽出防身用的匕首,顶在张三的脖子上,低喝道:“别装了,快说!” 张三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听到的传闻,中午的时候,北街那边的老混混刘疤被这小子给弄死了,眼前这孩子可是心狠手辣敢杀人的主儿。 想到这儿,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小祖宗饶命啊!我说,我说!” 李佑面色冷峻,催促道:“快讲!” 张三吓得浑身发抖,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打了侯爷的人,侯爷气得不行,正派人到处找你们呢。他说抓到你们就直接打断腿,你们年纪小,断了腿以后乞讨更方便,侯爷留着你们还有用,不会杀你们的。” 李佑听到这话,心中怒火中烧,强忍着愤怒,问道:“这个侯爷到底是谁?” 张三连忙回答:“侯爷就是郑勇,这东街附近的乞丐都归他管。” 李佑又问:“他是丐帮帮主?”张三连忙摇头:“不是丐帮,我们是老花会的。”李佑接着问:“这个郑勇,除了是乞丐头子,还有别的身份吗?” 张三回道:“没了,就是个讨饭的头儿,现在他都不亲自讨饭了,天天就指挥我们给他挣钱。” 李佑继续追问:“你说东街附近是他的地盘,那郑州城其他地方呢?”张三回答:“别的地方不归他管,侯爷就掌控着北城墙到东街这一片。” 此时,雷声愈发急促,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李佑沉默不语,握着短棍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当下的局势。 如今这世道,大唐中央政权势衰微,政治腐败不堪,官员们贪得无厌,藩镇之间混战不断,整个天下动荡不安,社会矛盾一触即发,乱世已经来临。 而自己和妹妹年纪尚小,在这混乱的世道中想要活下去,实在是难上加难。 究竟是哪一年,李佑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或许是大后年,一个落榜科考生就要起义,军队势如破竹杀到长安城外。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然后呢?然后当然就是天下世族死翘翘了,被黄巢拿着百家姓按着杀,十去八九。 到时候兵荒马乱,郑州城恐怕也不安全。 如果李佑穿越成二十岁,他其实有许多出路,甚至可以跑去参与农民起义。 但他现在才十岁啊,而且还拖着个六岁的妹妹。 唯一选择,就是寻找机会南下,在安稳的岭南先长大成人再说。 北方冬天太冷,去了南方不容易被冻死。 南下之事暂且不提,眼下有人要打断他的腿,还要把他当成乞讨的工具! 李佑挺直腰杆,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厉声问道:“说,那个侯爷住哪儿!” (pS:以后每天一更,晚上八点定时更新。另外,有打赏的豪客老爷,可以加更。) 第4章 夜雨袭杀 张三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李佑打听这些做什么,但在李佑的逼视下,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侯爷住在码头西街。” 李佑接着打听:“那码头西街是你们老花会的老窝?” 张三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窘迫,解释道:“不是不是,老花会的老窝在南街,就在城墙根下。前几年发大水,北城墙塌了一截,附近好多房子都被砸坏了,住不了人。我们老花会的弟兄大多都住在南街那些破房子里,条件差得很呐。” 李佑沉吟片刻,又问:“侯爷家里有多少人?” 张三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憨傻的神情,说道:“就他一家子呗。” 李佑一听,没好气地提高了音量:“我问的是,侯爷家里到底有几口人!男的几个,女的几个,老人和孩子又分别有多少!家里有没有家丁护院?” 张三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道:“没有护院,真没有,就一个煮饭的婆子,还是个半大老太太。” 他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努力回忆着,“家里有侯爷,他有两个婆娘,孩子嘛……我记得是三个,不对,好像是四个,哎呀,也有可能是五个,我真记不太清了。” 李佑听完张三的回答,心中暗自思量,情况基本探明,看似风险不小,但或许值得一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握紧了手中的小刀,一场冒险似乎已经在他心中悄然谋划成型。 情况已探明,似乎可以一搏。 “站起来,带我过去!”李佑呵斥道。 “去哪儿?”张三有些拎不清。 李佑说:“去侯爷家!” 轰隆隆! 雷声更响,闪电更亮,雨势更大。 来到西街时,李佑兄妹俩,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就是这家。”张三指着院门。“小祖宗,地方我带到了,能不能把我放了?” 李佑迅速扯下张三的腰带,三两下将他的手脚紧紧捆住,又撕下一块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把他丢到门檐下面。 随后转头,一脸严肃地对妹妹说:“萱儿,二哥进去一趟,你就在这儿乖乖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李萱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哥,我晓得,你快点回来。” 望着眼前的院墙,虽说不算太高,可经过雨水冲刷后,墙面变得异常湿滑。 李佑几次尝试攀爬,都因脚下打滑,重重地摔回地面。他年纪小,身形又矮小,试了好几次,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翻墙的打算。 他转身回到院门前,仔细查看起来。只见门缝十分狭窄,若想顶开里面的门闩,非得用极薄的刀片插进去不可。 李佑站在门前,一时有些无措,场面有点尴尬,李佑下定决心杀人,却连别人家的院墙都进不了。 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颊,李佑却渐渐冷静下来,思维也愈发清晰。 他沿着墙根来回踱步,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一心想找到院墙低矮便于攀爬的地方。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终于,他发现门槛旁边不远处有个小洞!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狗洞,平日里猫狗能自由进出,主要作用其实是排水。此刻,院子里积攒的雨水正从狗洞汹涌往外流淌。 这洞口极为狭窄,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可对于小孩子来说,却有一线生机。 狗洞呈竖着的长方形,李佑先是趴着往里钻,发现根本行不通。于是,他侧身躺下,慢慢往里蹭,嘿,这高度和宽度竟刚刚好。 然而,从狗洞涌出的积水势头很猛,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困难,中途还差点被卡在里面,进退不得,差点就憋死。 李佑咬着牙,拼命挣扎,终于成功蹭了进去,可他的衣袖早已被刮破,两条手臂也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进入院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小四合院,只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并没有建造倒座房。院子中间有棵大树,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石制大水缸。 李佑猫着腰,快步跑到北房屋檐下,伸出手指,轻轻捅破一格门棂纸,随后趴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天空,静静等待闪电出现。 片刻后,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弱光亮,李佑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里面摆放着桌椅板凳,显然不是卧室,而是古代民居常见的堂屋。他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朝旁边的房间走去。 来到左侧房屋窗前,李佑先将窗纸戳破,然后把耳朵贴上去细听,隐隐约约传来呼噜声。 孩童的手臂小巧灵活,刚好能伸进窗棂格子。李佑很快摸到了里面的窗闩,可由于个子太矮,只能用手指尖费力地往上顶。没顶几下,只听“嗙当”一声,木闩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李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矮身躲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屋内的人并未被吵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 李佑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扇,从窗户爬进房里,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缓缓朝着床边靠近。 李佑感觉有些不对,因为从张三口中得知,“侯爷”家中一妻一妾,按常理来说不应该独睡。 他用匕首顶住此人的喉咙,一只手按住其口鼻。 很快,床上的人便感到呼吸困难,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黑暗里,他下意识地惊慌挣扎,可刚一动作,就被尖锐的匕首抵住颈部,一阵刺痛袭来,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他不敢再乱动分毫,生怕自己的喉咙被轻易戳破。 “不准叫喊,要是听话,就用脚捶两下床铺。”李佑压低声音,冰冷的命令在黑暗中响起。 “砰砰!”这人忙不迭地抬脚,用脚后跟使劲儿捶打床面,动作慌乱又急促,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佑缓缓松开捂住对方嘴巴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这人重获说话的自由后,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带着哭腔惊慌哀求起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可千万别杀我!” 李佑将矛尖微微下压,寒意更甚,再次厉声问道:“少废话,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这一下,这人终于老实了,哆哆嗦嗦地答道:“我叫吴大陆,今年四十五,好汉,我真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李佑一听,心里暗叫不好,果然找错人了。他脑筋一转,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陈大才的房子在哪边?” “什么大才?”吴大陆懵了,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我不认识啊,这附近从来没听说过有叫陈大才的人。” 李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在黑暗里,这笑容却带着让人胆寒的意味:“很好,看来你没敢随便指个地方想把我支走。那我再问你,侯爷住哪儿?” “侯爷?”吴大陆猛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道,“好汉您是找叫花头子郑勇吧?他不住这儿,还要再往东走两家。” 李佑生怕再走错,追问道:“郑勇家的院墙有什么特别的,怎么认?” 吴大陆努力在慌乱中思索,急切地说道:“他家大门上的铺首是老虎造型,我家的是狮子造型。” 李佑接着问:“除了铺首,还有没有别的能区分的地方?” 吴大陆又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我家的狗洞是圆形的,他家的狗洞是方形的,这个也很好认。” 李佑继续追问:“你换下来的衣服放在哪儿?” 吴大陆连忙回道:“在床边上。” 李佑摸索过去,摸到一堆衣物,先用裤带将吴大陆的双手反绑起来,又顺手抓起一团破布,狠狠塞入他口中。 “唔唔唔!”吴大陆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塞在嘴里的竟然是自己的裹脚布,那股酸臭味让他差点作呕。 李佑没有立刻离开,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不多时,还真让他寻到一件“武器”——一把锋利的剪刀! 将剪刀拴在腰间,一切收拾妥当,便大摇大摆地开门出去。 张三被绑在门檐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时不时扭动身体,希望引起李萱的注意,能给他松绑。 可小姑娘坐在一旁,对他不理不睬,只是紧紧蜷缩在檐下,即便半边身体都被风雨吹打着,也一动不动。 “嘎!”院门突然被打开,李萱惊喜地抬头,刚要呼喊,就见李佑抬手示意安静。 “不要说话,不要乱跑,乖乖等我回来。”李佑轻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李萱乖巧点头。 李佑脚步急促,几步跨到张三身边,毫无预警地猛然踢出一脚,张三吃痛,闷哼一声。 李佑顺势拔掉他嘴里的塞布,冷声道:“侯爷家的狗洞,是方的还是圆的?” 张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懵了,眼神涣散,结结巴巴地回答:“方……方的吧?” 李佑眼神一凛,迅速掏出剪刀,锋利的刀尖抵住张三的喉咙,一字一顿地说道:“再问一遍,方的还是圆的!” 张三吓得浑身颤抖,带着哭腔喊道:“我……我真记不清了!” 李佑眉头紧皱,又问:“这里真的是侯爷家?” 张三怕死,忙不迭地坦白:“我不知道,我有夜盲症,晚上啥都看不清楚!” “没用的东西!”李佑低声咒骂,重新把破布塞回张三嘴里,转身朝着旁边的民居继续探寻。 依照吴大陆的描述,李佑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户人家大门上的门环铺首是威风凛凛的老虎造型,下方的狗洞也是方方的。 然而,这个狗洞实在太小,李佑试了试,根本无法钻进去。无奈之下,他只能返回去找妹妹。 看着李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李佑心中满是不忍,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轻声哄着李萱,让她冒雨从狗洞钻进去,再从里面为他打开门闩。 兄妹俩顺利进入院子后,李佑带着小妹来到门廊下避雨。稍作歇息后,他们来到正屋前。 李佑故技重施,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窗棂,这次他事先准备好了布绳套。他熟练地用绳套套住窗闩,轻轻一拉,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户,翻身跃进正屋卧室。 昏暗的房间里,一张大床上睡着三个人,一大两小。 正值夏天,他们都没有盖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 李佑迅速靠近床边,用剪刀抵住妇人的咽喉,同时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弄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叫唤,我就杀了你儿子!” 妇人瞬间惊醒,惊恐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李佑松开捂住妇人嘴巴的手,低声喝道:“郑勇在哪儿?说!” 妇人吓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在……在东厢。” 李佑接着说道:“我只要钱,不想伤人命,你老实翻身,让我把你反绑起来!” 妇人哪敢违抗,赶忙翻身趴在床上,双手乖乖地放在后腰处。李佑拿出准备好的布绳,三两下就将妇人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又用一块破布把她的嘴巴塞得严严实实。 解决完妇人,李佑快步来到东厢房外。他轻手轻脚地翻窗而入,只见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男人四仰八叉地睡着,鼾声如雷,李佑心中断定,这个男人必定就是侯爷郑勇。二人似乎刚刚“激战”过一番,此刻竟然都光着身子。 李佑站在床前,只短暂地犹豫了几秒钟,便下定了决心。他深知做大事不能犹豫不决,否则必将反受其害。 自己毫无资本与对方周旋,正面冲突更是毫无胜算,必须主动出击,一击致命!他紧握着剪刀,狠狠朝着郑勇的喉咙戳去。 剪刀刺破喉咙的瞬间,郑勇猛地从睡梦中痛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脖子。 他想要大声呼救,可涌出的鲜血瞬间涌进咽喉,让他只能发出连声的咳嗽。 他拼命抓住李佑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剪刀往上推,双脚也在床面上胡乱踢打,试图发出声响求救。 旁边的妇人是他的小妾,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当家的,别闹了,还没折腾够啊?” “不……咳咳咳……”郑勇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又被咳嗽声打断,咳着咳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颈部的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就染红了大片凉席。 终于,郑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浑身开始抽搐。 这个长期盘踞在郑州漕运码头区,以乞讨为名,行偷窃之实,甚至还偶尔拐卖孩童的大恶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到死都没搞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他。 或许是动静太大,旁边的小妾终于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打着哈欠说道:“什么味儿啊?这么腥。” 李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跳上床头,从身后捂住小妾的嘴,反握着剪刀抵住她的喉咙,压低嗓音说:“不许叫喊!” 小妾瞬间清醒过来,惊恐地拼命点头,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李佑慢慢松开手,可刚一松手,小妾就惊恐地尖叫起来。 李佑被这喊声刺激得头皮发麻,惊慌之下,想都没想,顺手又是一剪刀戳了下去。 这是李佑第一次蓄意杀人,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原本没打算杀这个小妾,但被对方的喊声一激,慌乱之中竟将她也一并杀了。 “呼呼呼!”李佑跪在两具尸体之间,像拉风箱一样大口喘着粗气,他此刻累得精疲力竭。 而且,精神也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刚才的杀人行为就像在梦游,仿佛被鬼使神差地驱使着,做出了这般暴力凶残之事。 “呼……”李佑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怪我, 对,不怪我! 这人想要抓住自己和妹妹,打断他们的腿去做乞讨工具,自己只是提前反抗而已。 而且此人作恶多端,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自己不但没错,反而还有功! 李佑擦去双手沾满的鲜血,再次回到正屋卧室。他一把扯掉妇人嘴里的破布,恶狠狠地问道:“郑勇的钱在哪儿?” 妇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连忙说道:“我不晓得。” 李佑见状,更加凶狠地逼问:“不说我就杀了你儿子!” 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靠床的墙角有块砖,钱就藏在里面。” 李佑迅速来到墙角,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剪刀将砖撬出,里面果然藏着一个钱袋子。 他打开钱袋子一看,眉头紧皱,质问道:“就这么点?” 钱袋里有十几贯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铜钱,加起来顶多能有个二十贯。 如果是大唐初年,一斗米只需15文,20多贯已经很是富有了,但现在是大唐末年,一斗米竟然高达五六千文,需要五六贯钱,这点钱都不够买几斗米的。 妇人见李佑满脸质疑,急得眼眶泛红,忙不迭地解释:“真的就这么多了啊!这世道,上头的人哪个不是吸血鬼?当官的、做吏的,还有那些军爷,哪个不得好好打点? 侯爷在码头讨生活,每月辛苦弄来的钱,足足五成得拿去孝敬官府和漕军,剩下的三成又得分给底下办事的官吏,真正能落到自己手里的,也就两成罢了。 我家五个孩子,四个都在读书,光每年的束修,还有笔墨纸砚这些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家里实在没多少积蓄了。” 李佑紧盯着妇人,还是不太相信,追问道:“就算只剩两成,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该只有这点吧?” 妇人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侯爷一直想谋个好出身,前些天刚送出去一千多贯,说是能在码头谋个官府差事。 这么一来,家里的钱就真的见底了,我枕头底下倒是还有些零碎铜钱,您要是不信,我这就拿给您。” “倒霉!” 李佑低声咒骂一句,虽说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但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他手脚麻利,不仅拿走了妇人所说的铜钱,还翻出几套孩童衣物,瞧着大小应该适合自己和妹妹,连床前摆放的两双童鞋也一并顺走。 收拾完这些,李佑在桌上摸索到一个形状像刀斧的物件,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妇人连忙回答:“回公子,这是火镰,生火用的。”李佑听了,也没多想,顺手就将火镰塞进怀里。随后,他又扯了块破布,重新堵住妇人的嘴巴。 李佑并未就此罢休,又在屋里仔细翻找起来。很快,他发现了妇人的梳妆台,眼睛顿时一亮,将上头的首饰一股脑儿全都收进自己囊中。 临走时,手指触碰到一把梳子和一把篦子,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那乱糟糟的头发,犹豫片刻,还是把梳子和篦子也一并带走了。 屋外,暴雨依旧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李佑一手紧紧攥着包裹,一手拉着妹妹,踏入雨中,朝着隔壁不远处张三被绑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他俯身解开张三的绳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走了,侯爷被我杀了。你给我带的路,我是主犯,你就是从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张三听到这话,吓得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啥都不晓得啊!我根本不知道您要去杀侯爷,我就是个跑腿的,啥都没干!” 李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算你聪明,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就没你的事儿。” 张三如获大赦,也顾不上浑身泥泞,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黑暗中拼命跑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佑望着张三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随后拉着妹妹的手,在暴雨中一路狂奔,目标是郑州城墙。 他心里清楚,自己杀了郑勇,绝对不能再在码头区待下去了,毕竟郑勇上头有人撑腰,留下来迟早会被报复。 至于收编丐帮这种念头,李佑想都不敢想。 且不说要打点上头的官吏军将,光是和底下的乞丐争夺地盘,就不是件容易事儿。 李佑心里明白,自己要是个成年人,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岁孩童,根本没那个能力和资本去玩这种复杂的江湖游戏。 很快,他们跑到了郑州北城墙下。 这一段城墙塌了几十丈,二十年来一直荒废着,无人修复。 兄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泥水,借着城墙缺口处的砖石,艰难地攀爬而上,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郑州城内。 踏入城内的那一刻,李佑回头望了望身后被暴雨笼罩的码头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和妹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又将踏上一段全新而未知的旅程。 第5章 虱子 夜幕低垂,狂风呼啸,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李佑紧紧拉着妹妹,在郑州城内狼狈奔逃。城中虽有宵禁,但在这暴雨如瀑的天气里,一切禁令都成了摆设,更何况南北城墙早已塌了大片。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寻到一处背风的屋檐。李佑抱紧小妹,躲在屋檐下,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将近黎明,兄妹俩又累又困。李佑虽吃了些干粮,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早已亏空。 昨夜雨夜突袭杀人,看似没费多大力气,实则那短暂的搏斗已让他几乎体力耗尽。能从城外逃到城里,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找到躲雨处后,尽管浑身湿透,李佑还是倒头昏睡过去。 次日正午,李佑才悠悠转醒。天空仍飘着细雨,淅淅沥沥,将郑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雨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可李佑哪有心思欣赏,兄妹俩身上的衣服被体热烘干,他们静静地等待着雨停。 李佑饥肠辘辘,冒着小雨买了些吃食,匆匆回到屋檐下。 填饱肚子后,百无聊赖,他掏出顺手拿来的篦子和梳子,笑着对妹妹说:“小妹,二哥给你梳头。” “好呀,好呀!”李萱眼睛一亮,满心欢喜。 到底是小姑娘,靠坐在哥哥怀里,还有兴致伸手去接屋檐外的细雨,似乎暂时忘却了悲惨的遭遇。 篦子主要是用来刮掉头发间的头皮屑和虱子。 李萱多日没梳头,秀发被汗水黏结得板结在一起,好在昨晚淋了雨,稍微泡散了些。 李佑用细雨打湿手心,轻轻抹在小妹头发上,然后拿起篦子慢慢梳理。一些颗粒状的东西被刮了出来,有凝结的盐渍灰尘,有大量的头皮屑,还有几只吸饱了血的虱子。 李佑将虱子挑出来,逐个摁死,不一会儿地上就满是虱子的尸体。看着这些,李佑竟生出一种成就感,就像有洁癖的人把屋里的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 整整篦了半个时辰,李佑把小妹头上的虱子清理干净,才拿起梳子正式梳头。 盘发髻?不会!做造型?不会!李佑只给妹妹梳了两条大辫子,编好后才发现中间的发线梳歪了。 李萱一直靠在哥哥怀里,篦虱子的时候很疼,可梳头时却十分舒服。她不由得闭上双眼尽情享受,仿佛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感觉哥哥停止了动作,李萱问道:“二哥,梳好了吗?” “梳好了。”李佑回答。 李萱探出头,用屋檐外地面的积水当镜子,照了好一会儿,摸着辫子开心地说:“二哥梳的辫子真好看!” 李佑说:“等雨停了,找个地方洗个澡,把身上的虱子也除掉。” 李萱站起来,拿起篦子说:“我也给二哥梳头。” 数月不曾下雨,一下起来却没完没了。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变成了大雨,兄妹俩只能躲在屋檐下互相梳头、捉虱子打发时间。 小姑娘不知轻重,李佑的头发又板结得厉害,梳理时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地疼。李佑一直忍着,不但没有出声阻止,反而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 “哎呀,断了!”李萱惊呼。 李佑回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小妹竟然把篦齿梳断了,可见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弄死它们!”李佑指挥道。 李萱立刻捏住篦子根部,把那些梳下来的虱子全部捏死。 李佑见状,不禁笑道:“哈哈,痛快!” “咯咯咯咯!”李萱也拍着小手,跟着哥哥欢快地笑起来。 李佑扫了一眼小妹脚上的破布鞋,拿出昨夜顺手拿来的两双童鞋:“小妹,换上试试。” 李萱高兴地脱鞋换上,可惜都太大了,穿着不合脚,反倒是李佑穿着比较合适。李佑还是让妹妹穿上好鞋,再用布绳拴住固定,至少比原先磨破底的烂鞋强。 兄妹俩都穿上了新鞋,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一身破烂衣服还像小乞丐。衣服,暂时不敢换,因为是上好的料子,怕穿上被人抢劫。 当天晚上,李佑哼唱着童谣哄妹妹睡觉。即便妹妹睡熟了,也把他抱得紧紧的,似乎是害怕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李佑轻声叹息。 又过了一天,太阳终于出来了,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一天两夜。李佑事先拿出些铜钱,去买干粮充饥,抢来的铜贯和首饰都不敢拿出来。来回路上,李佑暗暗观察着城市的情况。 唐末的郑州城,城墙环绕,城内布局规整。 城墙周长数里,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城东建有庙宇,城西设有祭坛,城南是热闹的街市,城北为官署所在。 历经发展,郑州城内集市众多,城外还有运河码头,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城中居民,多为世袭军户和军官,也有不少富商巨贾在此安家。 那些大官和富商的府邸,动辄占地几十上百亩,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城南有两处大水塘,是筑城时留下的,可直通城外的护城河。 如今也被权贵之家圈占,改造成园林湖泊,公子小姐们可以在其中尽情游玩嬉戏。 “闪开,闪开!”数匹骏马横冲直撞,贵公子们纵马狂奔,身后数十个家奴气喘吁吁地追赶。 数月干旱,又连续下了两天大雨,把这些纨绔子弟憋坏了,如今约好一起出来撒野。 李佑猛地把小妹拉开,兄妹俩差点被当街撞死。“呵呵!”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和他们的骏马,又想起城外饿成干尸般的饥民,李佑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到南城墙,那里也塌了几十丈。 朝廷拿不出修缮的银子,竟任由郑州这个六雄州之一的重要城镇,南北城墙出现大缺口长达二十年之久!许多城砖被百姓捡去,但还零散地剩下一些。 李佑找来一块大青砖,拿出前日杀人的剪刀,抡起板砖就砸,用力锤击铆接处。 李萱蹲在旁边问:“二哥,你在做什么?” “做武器防身。”李佑回答。“嘣!”锤了半天,铆钉终于断裂,剪刀被砸成两半,李佑累得气喘吁吁。 李佑将一半剪刀接到矛尖上,再用布条反复捆扎牢固,竹矛变成了铁矛!剩下的那一半剪刀,也用布条缠绕把手,成了一把匕首,有布条增加摩擦力,不怕杀人溅血时手滑。匕首藏进怀中,矛尖也用布包好,暂时不露出锋芒。 城内的治安,似乎比城外要好些。在正式南下之前,李佑都不打算出城,甚至想试着找份工作。他们在城东南找到一家小食肆,规模不大。 太高档的酒楼,肯定不会收身份不明的人,估计李佑刚走到门口就会被轰走。或许是兄妹俩不再蓬头垢面,所以即便衣着破烂,店小二也允许他们进去。 “身上有钱吗?你家大人呢?”店伙计询问。 李佑摆出十足的架势,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接着端正地拱手作揖,信口道:“跟您说,小子祖上是太宗皇帝的第16代玄孙。当年宣宗出征,先祖随驾,不幸在乱军中丧生。” 好家伙,一看这言行就知道不是来自底层,普通百姓哪有这样的家教和见识。 店伙计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奇地问:“您……这是要吃饭?” 李佑叹了口气胡诌道:“小子家道中落,前来郑州投奔亲戚,可惜亲戚也过得艰难。我有一身宫廷厨艺,想自力更生,不知能否在贵店做厨子?” 为啥李佑首选当厨师谋生?因为他当大学生兵的时候,曾以新兵身份,成功入选军中最强兵种——炊事兵!新兵能进炊事班,那可是非常厉害的,意味着各项军事技能绝对过硬。 “你想留下做厨子?”店伙计打量了李佑一番,摇头说:“这我做不了主,你自己过去找掌柜吧。” 李佑带着妹妹,很快找到掌柜,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你祖上真的是皇室宗蕃?”店掌柜不动声色地问。 李佑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千真万确。” 店掌柜想了想说:“若是皇室宗蕃,倒是可以留下来帮厨,等你再长大几岁就能掌勺。” “多谢!”李佑高兴地说。 店掌柜又补充一句:“你说自己来郑州投亲戚,把你亲戚叫来做保。城外的保人不算,必须是城内的。”李佑瞬间傻眼。 在古代,各行各业都很看重保人。就连童生考秀才,都得有三个老秀才作保,以防考生谎报个人信息。而店铺招工,同样需要保人。 甚至给人做学徒,也得有三个保人出面,而且保人必须是本地清白人家。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流民,冒充皇室宗蕃,想在郑州应聘雇工?做梦吧! 李佑依旧没有放弃,说道:“掌柜的,不如让小子做一道菜,您先尝尝味道如何?” 店掌柜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笑着挤出一个字:“滚!” 李佑不死心,又说:“掌柜的,我还会说书,要不我现在就说一段。且说东汉末年,洛阳城外有个桃花村……” 店掌柜已经完全把李佑当成骗子,大声喊道:“给我赶出去!” 店伙计立刻过来赶人,李佑只能赶紧溜走。又找了几家店铺,不管李佑怎么吹嘘,不管他想做什么工作,都必须满足一个前提:三个出身清白的本地人联合作保! 做工赚钱,看来是没希望了,只能另寻出路。那就即刻南下吧,赶在秋天到来之前,抵达相对温暖的南方,免得冬天留在郑州被活活冻死。当然,还有一件事情,眼下显得更为紧迫。 李佑来到一家药铺,问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外伤药?” “哪种外伤?”掌柜反问。 李佑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肛裂……” 昨日便秘,撑破旧伤,血流如大姨夫串门。 第6章 裂苍穹 药膏颇为管用,只是价格昂贵,两贯铜钱才能买一勺。 涂在患处,凉飕飕的,感觉和五倍子散功效类似。 估计还有杀菌的作用,半天时间便消肿了。可惜李佑总是便秘,一用力伤口就会崩裂,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多天,足足给药铺送去六贯5000文铜钱。 从侯爷家抢来的铜钱,一下子就花去了四分之一。 唉,不管怎样,咱也算是刚烈的男人。 郑州粮价日益高涨,就拿买烧饼来说,短短几天价格就上涨了三成,肯定是郑州粮商在哄抬物价。 李佑没有刻意省钱,肉包子、菜包子,每天换着买来吃。 钱可以再赚,身体必须调养好。 兄妹俩的气色好了许多,能跑能跳,不再走一会儿就觉得疲惫。 老天怜悯,两个营养不良的孩童,淋了一场大雨居然没有生病,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佑行事极为谨慎,每次买吃的,都不在同一家店铺。但还是被人盯上了,只因他一个孩童,连续数日在药铺支付散碎铜钱。 “快走!”李佑拉着小妹的手,在街头转角处,突然加快脚步,接着奔进另一条小巷。 一个混混跟了上来,却发现目标消失不见,气得在那里跺脚咒骂。 兄妹俩直奔城东南而去,那里有郑州府学和贡院,是郑州学子读书考试的地方。 再怎么世风日下,读书人总归要些颜面,流氓混混不敢在府学附近撒野。 府学对面,是一家书坊。 兄妹俩蹲在屋檐下吃东西,书坊老板也不驱赶,只是让他们别靠门口太近。 几个府学生结伴而来,在店中挑选一番,各自拿着新购的书本离开。 李佑偷偷瞧去,学生手里拿的全是传奇话本。 他顿时有了主意,或许可以靠讲故事赚钱,仙侠武侠之类的随便瞎编就行。 当夜,就在书坊房檐下睡觉。 “二哥,我冷。” 半夜里,小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紧紧抱住李佑取暖。 李佑也被冷醒了,忍不住咒骂:“这鬼天气,简直不给穷人活路!” 才农历八月初啊,竟突然袭来一股寒潮。 从侯爷家抢来的两件孩童绸衣,李佑一直不敢拿出来穿。此时此刻,却顾不了那么多,赶紧让小妹穿上御寒。 可还是冷! 兄妹俩只得抱成一团,蜷缩在屋檐下,好歹熬到了天亮。 郑州没法再待下去了,昼夜温差本就大,若迟迟不南下,入秋之后肯定会被冻出毛病。 顾不得说书赚钱的计划,李佑立即准备食物。 买了一些干粮,又买了几斤杂粮,还买到少许劣质食盐,兄妹俩隔日便结伴出城。 …… 郑州北码头,位于城东北。而郑州城的东南方,还有一个南码头。 南码头虽不如北码头繁华,却设有“极冲级”(最高等级)驿站——管城驿。 几十年前,管城驿在更南边的管城镇,靠新郑县的财政拨款维持。 途经驿站的官员实在太多,不管是否有公务在身,都亮出官牌白吃白住,而且还得好酒好菜招待。 一个驿站而已,竟成了新郑县最大的固定财政支出。 于是,新郑县不干了,但极冲级驿站又不能裁撤,朝廷只得把管城驿移到郑州。郑州富庶,养一个驿站还是没问题的。 李佑打算走南码头,一路顺着运河南下。 谁知过了护城河,才发现从管城驿,一直到南码头,再延伸至城外居民区,到处都有士兵驻守。 连续多日大雨,运河水位恢复,临时木桥也已拆掉,运河外的饥民难以过河,陆陆续续都散去了。 但是,城西和城南的饥民,却似乎越聚越多,且只有一条护城河挡着。 降雨之后,其实许多饥民选择回乡,借高利贷买种子补种粮食。可他们返回户籍所在地,遭遇的却是官府催粮,逼着他们赶紧上交赋税,只能选择回郑州躲避征粮官吏。 夏粮田赋,必须在九月以前结清,河南大员们催得急,州县官吏只能硬着头皮征收。 郑州城南和城西,如今已聚集六万多饥民,吓得郑州官将连忙派兵构筑防线。 任何人不得进出,兄妹俩暂时被阻住了去路。 又过了几日,饥民无法越过防线,开始成群结队地散去。 一部分选择离开,到四周乡村讨饭求生。 一部分选择死撑,只要拖到九月份,过了夏粮征收期,回乡之后就不怕官府,拖欠的税款也将变成“账面逋赋”。再过两三年,为方便征收来年新税,皇帝自会下旨“抹除逋赋”。 最后一部分灾民,确实饿得无法动弹,在郑州城外躺平等死。 渐渐的,警戒开始放松,外头不能进来,但里头可以出去。 李佑站在护城河边,眺望对面的灾民情况,感觉应该可以顺利通行。 那些灾民毫无组织,东搭一个帐篷,西建一个窝棚,绝大多数露天而居。若是遇到危险,只需杀人立威,干掉一两个,剩下的都会选择退让。 李佑揭掉包裹矛尖的破布,一手持矛,一手携妹,背着行囊过桥而去。 大约前进数百步,眼见李佑携带物品,而且行囊还胀鼓鼓的,陆续有数十个饥民围了上来。 “小妹,拉着二哥的衣服,跟在后面别走远了。”李佑叮嘱道。 李萱有些害怕,连忙抓住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 李佑挺矛前进,随时准备杀人立威,这乱世容不得丝毫妇人之仁。 有了前些日子的经历,李佑早就已经适应。此乃唐末,并非和平的现代中国! 兄妹俩在遍地饥民当中穿行,无数麻木或贪婪的目光投来,他则回以凶狠的眼神。 可惜,孩童表现得再凶狠,也终究是没有大人护着。 一个稍显健壮的饥民,率先走到他们面前,心怀不轨地问道:“你们从城里出来,有吃的没?” “没有。”李佑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饥民说:“我不信,把包袱打开看看。” 李佑冷笑:“再走近些,我给你看。” 那饥民立即迈步,根本没把李佑当回事。 一根竹竿,绑着半把剪刀,又是孩童拿在手中,能有什么威胁? 彼此越来越近,李佑突然挺矛刺击。 李佑没有练过传统武艺,不知该如何用矛,但刺杀之术却使得很熟练。 此时此刻,对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竹矛前端的剪刀准确刺入咽喉。 鲜血涌出,目标轰然倒地,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饱食休养半个多月,虽然力气依旧不大,但李佑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四下一片惊呼,虎视眈眈的饥民们,飞快避让李佑这个小煞星。 兄妹俩踏步向前,无人再敢阻拦。 李萱低头去看死者的伤口,鲜血淋漓让她颇为害怕,小手死拽着二哥的衣服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有三个饥民拦住他们的去路。 李佑冷笑着亮出武器,竹矛前端的剪刀还在滴血,跟那三人形成对峙局面。 “大哥,这小子不好惹,没必要拼命。”一个饥民劝道。 被呼为“大哥”的饥民,龇牙冲着李佑狞笑,但终究还是让开了去路。 就像虎豹捕食,但凡有受伤的可能,都会选择更换目标。 待李佑兄妹走远,“大哥”越想越憋屈,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被官兵欺负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一个孩童唬住。咱回乡没钱交夏粮,留在这里也要饿死,索性结伙干一票大的!” “就咱们三个?” “哪里才三个?几千上万人呢!” …… 又过了一日。 郑州城里出来一主一仆。 主人是个书生,名叫苏皓,约莫四十岁。身着儒衫,清癯美髯,手持折扇,腰悬长剑。 仆人颇为健壮,真名不可知,化名周武。膀大腰圆,络腮胡子,背着书箱,腰间横着一根熟铁棍。 二人迈步走过护城河,过桥的瞬间立即严肃起来。 苏皓收起折扇,顺手拔出文士剑,从容不迫地继续前行。 周武抄起熟铁棍,扫视周遭饥民,视线所及之处,心怀叵测者纷纷低头。 直到穿过了饥民区,苏皓终于收剑回鞘,转身回望遍地饿殍,悲悯叹息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唉,古人诚不欺我。” 周武虽是仆人,说话却不客气,提醒道:“公子,现在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咱们盘缠用尽,得赶紧去新郑县访友借银子,否则就只能讨饭回颖上了。这一路多半不太平,万事都要小心为妙。” “我晓得,真是倒霉!”苏皓一脸无奈。 本来是进京会试的,谁知不但名落孙山,回乡时还在郑州耽搁逗留。又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身上铜贯都拿去寻医问药,搞得现在连雇船的钱都没有。 苏皓这个名门之后,手里头还不如李佑资金宽裕。 两个健壮灾民,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大哥,就这么放人过去?他们身上肯定有财货。” “做大事要紧!祝兄弟、陈兄弟、张兄弟他们准备好了没?” “都准备好了。” “记住,今后不准喊本名本姓,免得哪天被朝廷挖祖坟。我叫裂苍穹!” “晓得,我以后就叫破万钧。” “起事之后,河南不能留,咱一路杀去山东。先抢管城镇,让大伙都吃顿饱的,再去打新郑县。能打就打,打不下就走。河南大旱,没啥粮食,山东那边吃的更多。”“可听说山东去年也遭灾了。” “那就去河北。” “可河北也和俺们河南一样啊,今年旱灾,前年大水灾,好多灾民都跑咱们乡里讨饭。” “闭嘴,哪来这么多废话,反正到时自有去处!” “……” 距离南护城河二里地,早已架起几个大缸,有人在饥民群中呼喊:“裂苍穹分肉了,都快去吃肉啊!” 饥荒多日,能有什么肉可吃? 饥民们早已猜到真相,但濒临饿死,顾不得那么多。甚至有不少饥民,私底下偷偷摸摸吃肉,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而已。 半日之后,分食肉汤结束。 裂苍穹挑选三千壮丁,又带数百壮丁家属,浩浩荡荡地杀向南方。 所谓壮丁,不过是还能拿起棍棒拼命的人,剩余饥民早就饿得走不动路了。他们手里拿着各式“武器”,关键时候用于作战抢劫,行军过程中则可以充当拐杖。 不拄拐杖,这些人连走路都困难。 李佑已经扇动蝴蝶翅膀,唐末僖宗元年的河南,莫名多出一个叫裂苍穹的匪首。 第7章 险途 前世不论是影视作品,还是阅读小说时,李佑看到主角对着苍天,声嘶力竭地狂吼“狗日的老天爷”,都会忍不住犯嘀咕,觉得这般表现实在有些过了头,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尴尬。 可如今,他自己满心都是对老天爷的怨怼,恨不得痛骂一顿——cao你x的老天爷! 在郑州城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酷寒,让整个城市仿佛被寒冬的恶魔紧紧攥住。 李佑和小妹李萱,在那彻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奈之下,李佑咬咬牙,拿出了(??爷)积攒了许久的钱,买了几尺粗布,想着至少夜里能靠着这点布抵御寒冷。 谁能想到,刚离开郑州城没多远,才走出几里地,天气就像被施了诡异的法术,瞬间由阴转晴。那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晒得兄妹俩头晕目眩,差点中暑。 酷热难耐,李佑和小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在半路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躲避那似要将人烤化的烈日。 就这样,南下的第一天,他们仅仅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阴凉处躲避阳光上。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管城镇。几十年前,这里可是热闹非凡,车水马龙。 管城驿的设立,让四方的商旅、行人汇聚于此,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然而,随着管城驿的迁移,这座曾经繁华的小镇就像失去了生机的老树,逐渐衰败,往日的热闹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萧条与落寞。 如今的管城镇,四处都是饥民。作为郑州往南的第一个大镇,这里自然成了逃荒者眼中的希望之地。 眼下,大概有数百饥民聚集在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瘫坐在街边,或挨家挨户地乞讨,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让人看了心酸。 镇上的店铺老板们,为了自保,纷纷紧闭店门,生怕被饿红了眼的饥民洗劫一空。 镇外的运河边上,有一座破旧的龙王庙。在这乱世之中,龙王不仅被视作海神,庇佑着出海的渔民和商船,更是漕运的守护神,有着朝廷的敕封与百姓的尊崇。 pS:那时妈祖还不是大海的保护神,因为她还没出生呢。 管城镇因漕运而兴起,当年,镇里的百姓们齐心协力,集资建起了这座龙王庙。可如今,岁月的侵蚀与战乱的纷扰,让这里没了往日的香火,变得破败不堪。 李佑和小妹本打算在这龙王庙里借宿一晚,可还没迈进那扇破旧的大门,就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饥民。 一股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李佑皱了皱眉头,拉着小妹,低声说道:“这里不能住,咱们再找找别的地方。” 说完,便转身顺着运河继续前行。 又走了二里地,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们兄妹俩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李佑和小妹沿途捡拾枯枝败叶,又找出一只破旧的陶釜,准备生火煮粥。 “嚓,嚓!” 从侯爷家顺来的火镰,在李佑手中已经运用得十分熟练。 他用干茅草垫着火石,再用火镰快速擦击,只听几声脆响,几秒钟的时间,火苗就蹿了起来,那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这火镰可比火折子方便多了,既不怕被雨水打湿,又能随时生火。 这年头,稻米价格昂贵,对于李佑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实在是难以负担。他只买了三斤黍米和三斤菽豆。 黍米,也就是黄米,自古以来便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主食之一,在这乱世中,更是显得尤为珍贵。 而菽豆,在北方的土地上广泛种植,虽然口感粗糙,但却能填饱肚子,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穷苦百姓。 “二哥,我来淘米。”李萱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李佑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一丝暖意,笑着说:“那以后煮饭的活儿,可就都交给你这个小能手了。” 李萱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说道:“我四岁就会烧火了,娘和姑姑都夸我能干呢。” 李佑伸手轻抚小妹的头顶,心中满是酸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纯真。 水是从运河里舀来的,李佑将黍米和菽豆倒入陶釜,再撒进去一小撮粗盐,随后架在火上开始煮。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阵阵香气,那是食物特有的香味,在这饥饿与寒冷交织的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兄妹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饱之后,便裹着粗布,相互依偎着在野外露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佑就从睡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小妹,却发现李萱浑身滚烫,额头热得吓人。 李佑心中一惊,这现实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李萱跟着全家逃荒,一路上风餐露宿,饥饿与疲惫从未将她击垮,也没生过病; 在郑州城淋了一场大雨,全身湿透,也安然无恙;遭遇寒潮时,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依旧挺了过来。 可如今,天气转暖,昨夜睡得安稳,还能吃饱穿暖,营养也算充足,她却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来! 李佑害怕妹妹烧坏脑子,焦急地问道:“小妹,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萱缓缓睁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虚弱地说:“二哥,我没力气……” “那就再睡会儿,先喝点粥,二哥这就带你去找大夫。”李佑强装镇定,安慰着妹妹。 昨晚煮的杂粮粥还剩下一些,李佑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他没有返回管城镇,因为那里饥民众多,店铺都已关门歇业,根本不可能有人会为他们开门提供帮助。 十岁的李佑,咬着牙背起六岁的小妹,就这样顺着运河,朝着新郑县的方向艰难前行。 才走了一里地,李佑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他不得不把小妹放下来,将用以御寒的粗布撕成几根长布条,然后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地仔细缠绕,一直缠到膝盖,做成了行军时不可或缺的绑腿。 他深知,不绑腿的话,以这样超负荷的长途赶路,就算能走到目的地,双腿也会彻底废掉。 李佑一手拄着长矛,一手托住小妹的腿弯,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尽管他已经休养了半个多月,但这具瘦弱的身体依旧太过虚弱,体力远在同龄人之下。 回想起当初,若不是趁着夜色偷袭,他根本不可能杀死那个恶贯满盈的侯爷。 不知走了多远,李萱突然在他肩头醒来,小声说道: “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死不了的。”李佑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坚定地说道。 李萱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喃喃自语:“我要是死了,肯定能见到爹娘和大哥。就是不知道姑姑在哪里,以前有好吃的,她总是留给我,我好想她啊……” 李佑心中一阵刺痛,轻声安慰道:“等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去找姑姑。” 李萱没有再说话,或许是又睡着了。 又走了两里地,在河边,他们遇到了一株还未被饥民扒光树皮的柳树。李佑实在走不动了,而且热得浑身湿透,他把小妹轻轻放在树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小妹的额头,依旧烫得厉害。李佑赶忙从运河里打水,又找来几块石头,架起简易的炉灶烧水煮水。 水烧开后,他用凉水浸湿粗布,轻轻地给小妹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同时也借此机会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恢复一些体力。 等开水稍微凉了一些,他又把小妹叫醒,喂她喝下。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来大片乌云,瞬间将太阳遮蔽,气温变得异常闷热。 李佑抬头看着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别下雨,千万别下雨……” 他知道,正在发烧的小妹可淋不得雨,否则病情定会加重。 “呼呼呼……”李佑背着小妹,艰难地前行,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伴随着天空传来的隐隐闷雷声。 他不敢停下,害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继续走。但渐渐地,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无奈地坐下来休息,同时不忘给小妹继续物理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老天爷似乎又打消了下雨的念头。 李佑长舒了一口气,可附近的农民们却满心无奈,他们期盼着雨水来滋润干涸的土地,可这雨却始终没有落下。 继续前进数里,李佑遇到了三个农民,看样子应该是父子三人。他们都是佃户,平日里只需要给地主交租子,不用应付那些催税的衙役。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了一位仁慈的地主,允许他们拖欠田租,还借给他们种子,让他们补种秋粮。 李佑看到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将小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握紧手中的长矛,警惕地看着他们。 父子三人也被突然出现的李佑吓了一跳,双方就这样远远地对视着,气氛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李佑确认他们并无恶意,便准备继续赶路。而父子三人则是朝着运河的方向走去,他们是去偷水的。 在这干旱的季节,为了保证漕运的畅通,官府严禁任何人从运河里取水。沿岸都有护漕军巡逻,他们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防止农民偷运河水灌溉田地。 但对于这些靠土地为生的农民来说,没有水,庄稼就无法存活,他们只能冒险一试。 双方擦肩而过,彼此的眼神交汇,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困苦,大家都是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的苦命人。 突然,李佑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喊道:“老丈,你缺钱吗?” 老农没好气地回道:“这世道,谁不缺钱?”李佑接着问道:“这里离新郑县城还有多远?” 老农回答:“还有十几里路呢。” “帮我把妹妹背到县城,这些铜子儿是定钱,”李佑又摸出两串铜贯,“到了地方,这些铜钱也给你们。” “真的?”老农的一个儿子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 李佑把铜钱放到地上,然后退后几步,说道:“自己来取吧。”老农急忙上前去捡钱。 “慢着!”李佑突然喝止。 “还有啥事?”老农疑惑地问道。 李佑一脸严肃地说:“只准一人跟我去县城,其他人不能跟着。丑话说在前头,我怕你们起歹心。 当然,你们要是不信邪,也可以试试,我这杆矛已经杀过不少人了,不在乎再多杀几个。”父子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的体力已经几乎耗尽,根本不可能独自把小妹背到县城就医。现在,他只能赌一把,赌这三个农民是老实善良的人。 父子仨商量了一阵,最终决定让老农和次子继续去运河偷水,长子跟着李佑一起去县城。他们也在赌,赌李佑说话算话,到时候能给他们那救命的报酬。 于是,继续赶路。长子背着小妹在前面走,李佑手持长矛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只要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二人走走停停,每前进两里地,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时,他们会顺便从运河里打水,用湿毛巾给小妹擦额头,生怕她的体温过高把脑子烧坏了。 这将近二十里路,他们足足走了大半天。终于,前方出现了新郑县的城墙。 到了护城河外,那农民放下李萱,转身对李佑说:“小兄弟,我就送到这儿了。” “行,多谢了。”李佑退后几步,把那两铜贯放在地上,然后绕到一旁,等着对方来捡。一切都很顺利,农民捡起铜钱后,便转身离开了。 李佑望着护城河对岸,心里一阵发凉,他预感到进城恐怕会十分艰难。 只见新郑县城外,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大量饥民。这些饥民已经涌过了护城河,散布在城外的居民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们乞讨的身影。 住在城外的新郑百姓,整日提心吊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他们自己也会断粮,因为根本无法出门去买米。 李佑背起小妹,小心翼翼地走过桥。城外的街道上一片凄惨景象,饿殍遍地,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饥民,有的已经气息奄奄,有的甚至已经没了生命迹象。 李佑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与恐惧,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 终于走到了城门前,然而,城门却紧紧关闭着。 …… 苏皓和周武主仆二人,比李佑晚一天离开郑州城,但他们脚程快,此时也恰好来到了新郑县。 “开城门!”苏皓站在城楼下,大声吼道。 门卒站在城楼上,看到苏皓一身儒衫,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相公请回吧,县尊有令,为防饥民涌入,禁止任何人进出。” 苏皓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城楼,气急败坏地说道: “快去禀报崔洋,就说颖上苏大昭来了。他要是不放我进去,等我回到颖州,就把他在新郑县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横征暴敛,致使饿殍遍地,甚至还传出人相食的惨剧……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崔家被家乡父老永远唾弃!” 门卒听了,吓得脸色苍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跑去禀报。 第8章 风云乍起 李佑望着紧闭的城门,心急如焚,小妹的高烧还在持续,再不找到大夫诊治,后果不堪设想。可这新郑县城,就像一座冰冷的堡垒,将他们拒之门外。 李佑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让小妹靠墙躺好,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快步走过去,对着苏皓拱手作揖,恭敬地说道:“小子拜见先生!” 苏皓上下打量李佑一眼,疑惑道:“你是……哪位故人之子?” “小子祖上是太宗皇帝的第16代玄孙。当年宣宗出征,先祖随驾,不幸在乱军中丧生。 家父姓李,讳少凌。”李佑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胡诌,将自己的出身拔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李少凌?”苏皓拧起眉头,绞尽脑汁思索良久,随后缓缓摇了摇头,“从未听闻令尊名号。” 那自然,本就是随口编的,能听过才怪。 李佑脸上瞬间浮现出悲戚哀伤,半真半假地哭诉起来:“家父一生忠君爱国,为人刚正不阿。虽身为皇室宗亲,却因不屑于卷入朝堂纷争,远离权力中心,恪守本分,以致家境并不宽裕。 去年大水,席转而去,不知所踪。 今年郑州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家中实在难以维持生计,阿爷便带着全家踏上了逃荒之路。 哪曾想,在郑州城北,遭遇了一群悍匪。那些匪徒穷凶极恶,阿爷、母亲、他们……皆惨遭毒手,只留下我与小妹,在乱刀之下侥幸逃生……”说着,李佑眼眶泛红,声音也微微颤抖。 苏皓听后,不禁大为动容,他在郑州停留的这段时间,确实听闻城外匪患猖獗,李佑所说的情况与他了解的能对上。苏皓长叹一声,感慨道:“唉,这动荡不安的世道,竟连皇室宗亲的日子都如此艰难,真是让人唏嘘。” 李佑抬手,指着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小妹,又晃了晃手中那柄长矛,接着说道:“我带着小妹四处漂泊,一路上风餐露宿,靠着乞讨勉强活命。可谁能想到,即便是乞讨,也时常遭受其他乞丐的欺凌。 幸好父亲生前曾传授我一些武艺,在那些危急时刻,才得以护我兄妹周全。可如今南下途中,小妹突然身染重病,昏迷不醒,我心急如焚,一心想进县城找大夫为她医治,可这城门却紧紧关闭,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苏皓转头瞧了瞧李萱,眼中满是同情之色:“你们兄妹二人如此年幼,就经历了这般磨难,一路走到这里,其中的艰辛怕是常人难以想象。” 李佑见苏皓只是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却不肯帮忙,心中一急,猛地跪地磕头:“恳请先生带我兄妹二人进城!” 一旁的周武突然帮腔道:“公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苏皓瞪了周武一眼,这才对李佑说道:“起来吧,且在这里一起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新郑知县崔洋终于出现在城楼上。 苏皓笑着抱拳道:“旗召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崔洋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苏大昭,听说你要回颖州坏我名声?” 苏皓笑嘻嘻地说:“岂敢岂敢,愚兄此番前来新郑,不过是盘缠用尽,想找旗召兄借几贯铜钱做路费。” 崔洋突然破口大骂:“苏大昭你个混帐东西,老子跟颖州那些人可没什么关系。你尽管回颖州去造谣,老子今天还就不让你进城!” “嘿嘿,”苏皓依旧笑着,“老弟若真不让我进城,又何必亲自登城相见?” 崔洋冷哼一声,对门卒说道:“放下吊篮,把这混帐东西拉上来!” 崔洋,字旗召,颖州汝阴人,出自名门望族,唐僖宗乾符二年中举。 苏皓与崔洋是多年旧识,一同参加过几次科举,却都名落孙山。 崔洋不愿再考,便请托家中长辈,谋得了新郑知县一职。任职期间,他也曾想做个好官,可这世道混乱,渐渐也被官场的污浊所染。 两个吊篮从城楼缓缓放了下来,苏皓不紧不慢地跨进其中一个,还潇洒地挥着折扇,下令道:“起!” 李佑见状,不等周武进吊篮,便快步上前挡住。 李佑对着周武深深一揖,并不言语。 就这短暂的接触,李佑便看出,看似和善的苏皓,实则不太好打交道,而粗鲁的周武,却是个热心肠。 果然,面对李佑的长揖,周武没有跨进吊篮。他反手抽出熟铁棍,转身面向围过来的饥民,对李佑说:“你进去吧。” “多谢!”李佑抱着小妹,一起坐进吊篮。 周武挥舞着熟铁棍,大声喝道:“谁敢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他面相凶恶,顿时将饥民们吓退。 李佑来到城楼,连忙向知县作揖致谢,崔洋只是微微点头。 苏皓靠在城垛上,懒洋洋地俯视着城外的惨状,像是漠不关心,随口说道:“这两个孩童,是我一位故友之后。唉,全家惨死,只剩他们兄妹相依为命,麻烦老弟帮忙找个好郎中。” 崔洋不耐烦地挥挥手,对随从说:“带他们去县衙,请郎中来看病。” “多谢两位恩公!”李佑闻言,真心实意地跪下道谢。 待兄妹二人离开,周武也被拉上城楼,苏皓突然转身,严肃地对崔洋说:“新郑县饿殍遍地,贤弟为何还派衙役下乡征收赋税?就不怕激起民变吗!” 崔洋无奈苦笑道:“那些衙役,可不是我派出去的。兄长信吗?” 苏皓点头:“若是别人,我肯定不信。” 崔洋解释道:“新郑县的政务,都被县尉把持着。愚弟上任一年,钱粮、税赋、户籍、治安诸事,竟无法插手分毫!便是县丞,也和我一样,仿佛那县尉才是这一县之主!” “还有这等事?哈哈,贤弟真是窝囊!”苏皓忍不住大笑。 崔洋冷冷一笑,自嘲道:“唉,谁让那县尉的妹妹,是郑州司马的小妾呢。我等寒窗苦读,竟比不过一个贱妾的枕边风。” 苏皓揉着手腕说:“贤弟忍了一年,如今又逢全县大灾,是时候该行动了吧?” “知我者,颖上苏大昭也!”崔洋笑道,“大昭兄来得正好,今夜咱兄弟联手,好好惩治这些奸商污吏!” 苏皓摩拳擦掌,对周武说:“老周,该你大显身手了。” 周武不屑道:“些许小贼,手到擒来。” 崔洋大笑:“周兄还是这般勇猛,今夜便作先锋!” 县衙内。 “寒邪入体,气血不畅,积郁成热,故而发烧。”郎中放下李萱的手臂,对李佑说,“我开个方子,早晚煎服,或许能好。” “或许能好?”李佑惊道,“郎中,我妹妹的病很严重吗?” 郎中捋了捋胡须,解释道:“只是寻常伤寒,但患者体弱,又长期郁积,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得的,是日积月累才发作的。唉,不好说,看她的造化吧。”说罢,话锋一转,“这问诊钱,谁来付啊?” 敢情,崔知县只让人请郎中,却没吩咐付医药费。 李佑问道:“多少钱?” 郎中伸出一只手:“看在县尊的面上,只收五贯铜钱子。” 李佑差点气得跳起来,这只是问诊费,还不含药钱,居然就要五贯铜钱。 从古至今,治病都贵得离谱。 李佑从怀里掏出散碎铜钱,心中隐隐不安,因为他的钱快花光了,只剩下些首饰还没敢动。 郎中收下碎铜贯,让身边的学徒拿来数数,数完后找给李佑几个铜钱。又说:“我的医馆也卖药,可让徒儿把药抓来。” “如此,便麻烦郎中了。”李佑还能说什么呢?知县请来的郎中,总归比自己找的靠谱些。 可药费不够,李佑的全部家当,只够买两天的药。 那就先买两天的,等明日见到崔知县,看能不能厚着脸皮讨要一些。 要是讨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郎中走后,李佑独自守在病床前,等着医馆学徒送药来。 “小公子,水来了。”侍女端着开水走进房间,她是崔知县的丫鬟。 李佑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姐姐。” 侍女笑道:“小公子真会说话,我不过是伺候老爷的下人。” “姐姐容貌秀丽,心地善良,日后定有福气。小弟不会煎药,姐姐能否再帮个忙?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姐姐收下。”李佑怕侍女不尽心,当即拿出一支钗子。他在郑州找当铺问过,这钗子是铜的,镶着琉璃,不太值钱。 侍女满心欢喜,收下铜钗说:“煎药而已,包在我身上!” 虽说不值钱,但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支铜钗若是崭新的,起码也得三四百文才能买到。 夜幕降临前,医馆学徒把药送来了,侍女立刻拿去煎煮。 药还没煎好,李萱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蚊帐顶:“二哥?” “二哥在呢。”李佑连忙握住小妹的手。 李萱问:“这是哪儿?” 李佑说:“爹爹以前的朋友家里,你安心吃药养病。” “哦。”李萱还是迷迷糊糊的。 开水有些凉了,李佑扶起小妹,喂她喝了一小口,便一直守在床边陪着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侍女进来说:“小公子,药煎好了,我放桌上凉着。” “多谢姐姐。”李佑起身道谢。 当夜,新郑县突然传来阵阵喊杀声,知县崔洋亲自带队,抓捕城中最大的豪强。罪名是:勾结贼寇,窝藏要犯,私藏兵器,意图谋反! 县尉李福得知消息,急忙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坐着轿子匆匆赶往现场。 “崔知县,快快住手!”李福大喊。 崔洋转身,微笑着说:“李县尉也来协助抓捕乱党?” 李福气急败坏,怒斥道:“胡说八道,这是良民士绅的宅子,哪里有什么乱党?” 这时,周武从内宅出来,将两副皮甲扔在地上,拱手道:“县尊,在宅中搜出两副皮甲。” 崔洋冷笑着说:“敢问李县尉,依我大唐律法,私藏皮甲该当何罪?” “你,你……你这是栽赃陷害!”李福勃然大怒,直接威胁道,“姓崔的,别不识好歹,这新郑县可不是你说了算!” 崔洋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李县尉,你如此惊慌愤怒,莫不是也跟乱党有勾结?” “放屁!”李福气得肝疼。 崔洋踱步上前,低声说道:“李县尉,县衙六房,已有两房为我所用,张县丞也占了一房。你还能一手遮天吗?对了,新任郑州刺史已经到任,是我当年科举时的旧友。识相点,乖乖听话,大灾期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新刺史到了?是哪位大人?”李福顿时大惊失色,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怎么闹肚子了,快扶我回家如厕。” 望着李福离去的背影,崔洋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踩踏揉搓着地面,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连个举人都不是,还敢在老子面前嚣张。等灾民回乡,就取你项上人头!” 苏皓慢悠悠地走来,取笑道:“贤弟啊,郑州那位新刺史,确实跟咱们一起参加过科举。可并非什么旧友,你当年争风吃醋,还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呢。” 崔洋撇了撇嘴:“这等私密之事,他一个小小的县尉怎么会知道?不怕的。” 时间拉回到当日下午。 远在二十里外的管城镇,裂苍穹的队伍已经壮大到四千余人,将镇里长张济臣的庄子团团围住。 裂苍穹举着火把,高声呼喊:“大伙听着,这姓张的平日里欺压百姓,把咱们逼得走投无路,卖儿卖女。今天,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杀了姓张的全家,把这狗东西扔到锅里煮汤喝!随我杀呀!” “杀!” “杀!” “杀!” 许多人连举起手中棍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拄着棍棒,蹒跚前行,活像一群笨拙的丧尸。 没错,就是丧尸潮! 护院家丁趴在围墙上,一个个吓得汗流浃背。 院门不但上了多重门闩,还搬来各种重物堵住。饥民们在门外推不动,却一个挤着一个,重重叠叠,压得门轴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裂苍穹见攻不进去,大吼道:“都退开,点火烧门!” 众人抱来大量的干草和枯枝,堆在门前点燃,半个时辰后,大门开始燃烧。 “老爷,快跑,乱民要杀进来了!” “老爷,后门也有乱民,走不了!” “老爷,有人翻墙进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砰!” 燃烧着的大门,轰然倒下。 几个护院家丁,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灾民,突然转身举刀:“杀呀,宰了张济臣分粮!” 其他家奴也反应过来,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主动带着饥民往里冲。 原本孱弱的灾民,这些受害者,此刻却变得凶残无比,完全丧失了理智和人性。 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鸡犬不留,妇孺皆亡,连无辜弱小也不放过。 起事的消息传开后,乡野间的灾民纷纷涌来,主动追随裂苍穹造反。 两天后,农民军暴增到六千多人,拖家带口地朝着新郑县杀去。 第9章 献策 “姐姐,县尊还没回衙吗?”李佑站在县衙的庭院里,神色焦急,望着那侍女问道。 侍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昨夜回衙一趟,才睡了区区两个时辰,大清早便又匆匆出门去了。” 李佑眉头紧蹙,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说道:“若县尊回来,还望姐姐能通禀一声,我有要事相求。” “小公子放心,我记着呢。”侍女温和地应下,转身离去。 李佑回到屋内,看着还在昏睡的小妹李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依旧。桌上的药汤已经晾凉,他扶起小妹,轻声哄道:“萱儿,来,把药喝了,喝了病就好了。”李萱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配合着兄长。 住进县衙已然一天两夜,李萱的病情却毫无起色,时好时坏。一会儿体温勉强降些,可没过多久又烧得厉害,反反复复,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而现在,药马上就要煎没了,李佑翻遍身上,却凑不出买药的钱。苏皓和崔洋,仿佛完全将他们这两个逃荒而来的孩子抛诸脑后。也是,在这乱世之中,谁又会把两个无依无靠的孩童放在心上呢? 一直等到下午,崔知县还是不见踪影,李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找到那位侍女,满脸恳切地说: “姐姐,我得出去一趟,小妹就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 说着,悄悄塞给侍女一支钗子。侍女本就闲着无事,又见李佑嘴甜又懂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李佑提着长矛,拿着苏皓曾给他的信物,在县衙里四处打听崔知县的下落,可问了一圈,竟无一人知晓。无奈之下,他只能离开县衙,朝着记忆中当铺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从钟楼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划破长空。只见县衙里的皂吏们纷纷行动起来,朝着各个城门飞奔而去。 李佑正满心疑惑,就瞧见崔洋、苏皓、周武等人,带着几个低级武官,神色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县尊……”李佑赶忙迎上前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皂吏粗暴地推开,众人急匆匆地朝着北门奔去。李佑心中一惊,知道必定是出大事了。 原来,崔洋到任新郑县后,行事雷厉风行。先是一举抄了城里最大豪强的家,又联合没什么实权的卢县丞,压制住地头蛇李县尉,费了一天的功夫,将县衙的三班六房牢牢掌控在手中。 之后,他召集城中大户开会,威逼粮商平抑米价,半强迫着士绅们捐钱捐粮。一切眼看着都步入正轨,明天就能开仓赈济饥民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管城镇巡检司出事了。 管城镇巡检司,相当于镇上的防卫之所。虽说镇上的邮驿已迁往郑州,但巡检司还在。 如今,这里被裂苍穹带领的农民队伍团团围住攻打。从九品的巡检当场被杀,尸身被残忍分尸,副巡检张嗣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慌不择路地跳河游走,绕了一大圈才跑到县城报信。 崔洋等人登上北边城楼,极目远眺,却不见农民军的影子。张嗣气喘吁吁地说道:“县尊,此刻乱民怕是正在劫掠新郑镇呢。” 新郑镇,处在新郑县城与管城镇之间,因漕运兴起,是个大镇。从军事战略上看,它比管城镇还要重要,溱水、洧水在此交汇,这便是“新郑”镇名的由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哒哒哒”,只见一人一马从北方疾驰而来。到了城下,那人高声呼喊:“我是新郑镇巡检宋应,有紧急军情禀报,快放我进城!” 崔洋当即下令:“用吊篮把他吊上来。” 宋应连马都顾不上了,顺着柳筐爬上城楼,一脸慌张地说道:“县尊,大事不好,饥民造反,新郑镇已经被他们占了!” 崔洋面色凝重,冷静问道:“乱民有多少人?” “几千上万。”宋应回道。 苏皓皱着眉头追问:“到底是几千还是上万,你说清楚些!” 宋应有些慌乱,说道:“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我……我也没数清楚。” 崔洋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又问:“那你的手下呢,都到哪儿去了?” 宋应吞吞吐吐地说:“都没了,要么被杀,要么……要么跟着乱民跑了。” 张嗣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我跑了二十多里路都到了,宋巡检你骑马十里路,怎么现在才到?” 宋应一听,顿时大怒,质问道:“那你怎么不先到新郑镇报信,好歹让我有个防备,也不至于被乱贼打个措手不及!” 张嗣也不甘示弱,愤怒地回道:“你还有脸说,我到了新郑镇巡检司,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衙门空荡荡的。你和你的部下,当时到底去哪儿鬼混了?” “我……我当时带人下乡缉盗去了。”宋应结结巴巴地解释。 张嗣嗤笑一声,讥讽道:“缉盗?我看你是打着缉盗的幌子,带人进村鱼肉乡民了吧!” “你别血口喷人!”宋应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在崔洋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崔洋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声喝止。他转头看向苏皓,说道:“大昭兄,乱贼今日占了新郑镇,怕是明天就要来攻打县城了。你帮我守城,事成之后,赏你铜钱一百贯。” “一百贯?至少得两百贯!”苏皓讨价还价。 这两人,都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头,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时,县丞卢惠和县尉李福匆匆赶来,一脸惊慌地问道:“可是乱民杀来了?” 崔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面露喜色,说道:“李县尉,你来得正好!” “为何正好?”李福一头雾水。 崔洋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本县令想请李县尉帮个忙。” 李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问:“什么忙?” “借君人头一用!”崔洋话音刚落,突然转身,迅速抽出苏皓腰间的宝剑。 寒光一闪,鲜血飞溅,李福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洋,随后缓缓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崔知县,剑术竟如此高超。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两个巡检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县丞卢惠惊恐地问道:“县尊,为何要如此行事?” 崔洋神色冷峻,说道:“此獠在新郑盘踞多年,犯下的恶行数不胜数,如今县里闹起乱子,皆是他官逼民反所致。来人,拿着他的头颅,出城去安抚城外的灾民,先把民愤平息下来。把县衙、县学、文庙、书院、贡院,都腾出来安置城外的百姓和灾民,明日天亮之前,城外不许再留一人!” 城外有许多靠着城墙居住的百姓,还有大量逃荒而来的灾民。若是不让这些人进城,等农民军杀到城下,他们极有可能被裹挟进去,到时候敌人的数量可就多了一倍不止。 接着,崔洋又对卢惠说:“卢县丞,你去召集城中大户,让他们立刻出粮赈济百姓。咱们把人放进来了,要是不让他们吃饱,城里怕是也要生乱。” 卢惠见有人做主,也镇定了些,抱拳道:“下官这就去办。” 崔洋继续发号施令:“陈典史,你负责维持城中治安。黄巡检、宋巡检、张巡检,你们三人协助陈典史,在城里招募乡勇,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千义兵!” “是!”四人领命而去。 崔洋又吩咐道:“县衙三班六房,各自做好本职工作,把军饷、粮草、兵器都准备好。要是找不到刀枪剑戟,就用菜刀棍棒代替。再搜集金汁、菜油、砖石、滚木,明日守城要用!” 一切安排妥当,这时,北城门的士卒匆匆跑来禀报:“县尊,有位小公子求见,说他是县尊的晚辈。” “本县哪来的晚辈?把他赶走!”崔洋不耐烦地说道。 士卒赶忙提醒:“他说他有破敌的计策要告诉您。” 崔洋冷笑一声,想了想,说道:“把他带过来问问。” 乱民即将攻打县城的消息,已经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看来很多官吏根本不懂什么叫保密。李佑在街头走着,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壮着胆子来到县衙献计。反正只是出个主意,又不用自己亲自上阵,万一成功了,说不定还能救自己和小妹呢。 李佑被带上城楼,崔洋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很快就想起这是自己安置在县衙的那个孩子。 “他是你的故人之后?”崔洋问苏皓。 苏皓嘴角微微上扬,模棱两可地说:“算是吧。” 李佑赶忙拱手行礼,说道:“拜见县尊。” 崔洋直接问道:“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破敌之策?” 李佑不慌不忙,反问道:“请问县尊,起事的乱民有多少人?” 崔洋回答:“几千上万,具体数目不详。” 李佑又问:“那这几千上万的乱民,他们有多少甲胄,多少刀剑,多少弓箭呢?” 崔洋说:“他们不过是饥民造反,又没抢到军械库,能有什么像样的兵器和甲胄。” 李佑接着问:“那乱民现在在什么地方?” 崔洋说:“正在十里外的新郑镇烧杀抢掠。” 李佑再问:“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您觉得乱民会不会连夜来攻打县城?” 崔洋说:“肯定不会,他们今夜肯定在新郑镇休整,明日……”说到这儿,崔洋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好计策啊,真是后生可畏。快把陈典史叫回来,立即出重金招募五百壮士,多准备些火把,杀猪做饭,本官要亲自率军夜袭!周兄,你立刻骑马去新郑镇打探军情。”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周武笑着应下。 崔洋转身看向李佑,说道:“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李佑连忙拱手作揖,说道:“小妹病重,无钱买药,还望县尊能赏赐些铜钱,救救小妹。” “这有何难,哈哈哈哈!”崔洋心情大好,开怀大笑起来。 第10章 夜袭 对于聪明人而言,有些道理一点就通。 崔知县、苏皓、周武等人,完全陷入了思维误区,只想着如何防守县城,却没考虑过可以主动出击。 作为知县,崔洋第一次遇到农民军,而他手里只有少数衙役,守城都还得连夜招募乡勇。 李佑献策,纯属临时起意,甚至不清楚敌军情报。 当时,他看到李县尉的头颅,被人拎着沿街示众,这才下定决心赌一把。 能杀县尉平民怨,知县是个狠人啊! 既然是狠人,那就给出冒险计策。这叫看人下碟,也叫问客杀鸡。 若换成一个庸碌之官,李佑肯定献保守之策,他才不会自讨没趣呢。 再次返回县衙,待遇又不一样,有吏员全程护送引导。 李佑虽然立下大功,却并未沾沾自喜,态度恭敬地拱手说:“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估计是崔知县杀人立威,李佑又得知县赏识,这个文吏不敢怠慢,赔笑着回答:“免尊,姓杨,唤作守中,县衙礼房一小吏而已。” “原来是杨先生。”李佑恭维道。 文吏忙说:“不敢当先生之称。”一路闲聊,渐至县衙大门口。 大门西侧设一门亭,地面明显磨损严重,想必平时经常有人进出。 李佑随口询问:“那是什么所在?” 文吏介绍道:“此乃平讼亭,专为调解纠纷、平息小案所设。” 李佑颇感兴趣,忙问其细节。 经过文吏一番解释,李佑的固有认知被颠覆,原来唐代审案并非径直击鼓升堂。 县衙大门西侧,依制建有平讼亭。 但凡民间有财产纠葛、斗殴纷争等民事纠纷,都需先至平讼亭调解。 纠纷双方所在里坊的坊正,以及县衙的相关属吏,共同向当事人剖析利弊。若能达成庭外和解,便无需对簿公堂。要是双方僵持不让,那就撰写状纸、击鼓立案,由县太爷升堂亲审。 这做法,是不是有些眼熟? 其实就是调解息讼之法! 这一举措乃是唐太宗时期所倡导,旨在让各地州县长官从琐碎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治理民生。 当然,它也存在弊端。 随着大唐官场风气渐坏,县衙主官多有懈怠政务之举,凡事都交由属吏操办。属吏可能与坊正暗中勾结,在调解之际,胁迫弱势一方妥协,致使弱势者常含冤受屈,许多久居衙门的老吏甚至借此把控民事决断之权。 既然穿越回到古代,就必须了解各种社会情况,否则今后打官司都不知道该走哪扇门。 见李佑问这问那,似乎对县衙很感兴趣,文吏主动客串起了导游。他指着县衙的第二道门说:“此乃仪门,并不常开。只有知县上任、迎接贵宾、祭祀庆典……此类喜庆日子,才会打开仪门出入。” 李佑立即领会:“礼仪之门。” “小公子正解,”文吏又指着仪门东侧的偏门,“此乃人门,又称喜门,供县尊及亲随出入。” 李佑指着西侧的偏门问:“那道门呢?” 文吏解释:“那是鬼门,又称绝门。用于提审重犯,或者押解死囚赴刑。” 李佑说道:“晦气。” “可不正是晦气吗?靠得近些都阴风阵阵。”文吏笑着说。 仪门之内是大堂,知县升堂审案的地方。 大堂东西两侧,是钱粮库和武备库,县衙六房分置左右。钱粮库由县丞负责,相当于财务室兼档案室;武备库由典史负责,里头放着刑具、兵器及其清单。 “前面便是宅门,在下不便再送。”文吏止步道。 李佑拱手说:“多谢。” 宅门隔绝内外,有门房看守,想见知县必须通报,不给钱一般不让进,俗称“走门子”。 宅门之内是二堂,知县真正的日常办公场所,穿过二堂才到知县的起居内宅。 李佑一路走走停停,牢记县衙布局。 这玩意儿是制式的,南北通行,记住一个就记住全部。 “小公子,你回来啦,”侍女笑道,“医馆刚把药送来,我正准备去煎煮呢。” 李佑忙说:“让姐姐费心了。” 交谈几句,侍女自去煎药。 李佑来到病床前,手贴小妹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但体温已经降下来。 就怕又反复,忽起忽落,让人揪心。 李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外面景色,心里想的却是夜袭是否顺利。 …… 夜幕如墨,浓稠地化不开,新郑县城一片死寂,唯有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闪烁,映出他们紧张而警惕的面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百壮士很快募集,而且还多出来几十个。 与此同时,城南校场,一片热火朝天。五百壮士身着简易皮甲,手持长刀、长矛,在陈典史的指挥下,紧张地做着战前准备。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战斗的忐忑。 崔洋将这五百多壮士,临时编为十二伍。 又挑选二十四人,分别担任伍长、伍副。也不做旗令训练,只说击鼓便前进,听到敲锣就撤退。 战场出错无所谓,反正他们的敌人更烂。 杀猪造饭,填饱肚子,再喝一碗壮行酒,崔洋就亲自率领部队出发。 打着火把前进,崔洋边走边说:“大昭兄,还打算继续科举?” 苏皓一手握着剑柄,一手高举火把,叹息道:“吾弱冠之年便中举,会试已考了二十年,总不可能半途而废吧?” “若一直科举不第,难不成还要再考二十年?”崔洋劝道,“别再考了,使钱去吏部走门路,以你苏氏先祖的荫泽,轻轻松松就能弄到一个知县。” 苏皓嘀咕道:“我考进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整个苏家。”崔洋不再说话,感觉苏皓怪可怜的。 苏家,在第六代、七代和八代达到顶峰,每代平均两个进士,举人和秀才更是无数。 叔侄连登一甲,父子并中五魁,兄弟同为六部。 何其风光! 可从第九代开始,苏家开始衰落,竟连一个进士都不出。 第十代更惨,全是些秀才,苏皓属于唯一的举人。 他是全族的希望,苏家主宗,还有分出去的各支,都指望他光耀家族,苏皓怎敢不继续考下去? 苏皓道:“休提这些,今日酣畅杀贼,也算沙场建功了。” 崔洋摇头慨叹:“这算哪门子的沙场建功?一群饿得走投无路的饥民而已。大昭兄打仗在今夜,愚弟打仗却在今后,造福一方才是我的战场。新郑县百废待兴,不知得耗多少心血,才能够恢复些许生气。” 苏皓安慰道:“你安民,我读书,与君共勉吧。” “哒哒哒哒!” 黑暗中,一骑奔来。 周武翻身下马:“县尊,公子,快将火把灭了。” 崔洋问道:“敌情如何?” 周武讥笑道:“县尊,乱民果然毫无防备,贼首裂苍穹,根本就不会打仗。正在新郑镇内饮酒作乐,别说派出哨探,竟连营寨都不扎,乱贼散住于镇内民房,只在镇外扔出几人守夜。” 崔洋瞬间安心,此战必然胜利,当即下令道:“火把全部熄灭,前后抓住同伴腰带,嘴里衔着筷子噤声行军!” 当队伍接近新郑镇时,崔洋抬手示意停下,他低声对众人说道:“分成两队,一队由我带领,从镇东杀入; 另一队由苏公子带领,从镇南进攻。记住,以火把为号,听到鼓声,全力冲锋!” 众人领命,迅速散开。崔洋带领着自己的队伍,猫着腰,沿着小路,悄然接近镇东。此时,镇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显然乱民们还沉浸在劫掠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崔洋对陈典史使了个眼色,陈典史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了手中的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与此同时,士兵们点燃手中的火把,如猛虎下山般,朝着镇内冲去。 第11章 破贼 裂苍穹并不在管城镇上过夜! 不是这家伙多警觉,而是镇西五里处,有座本地富商修建的别苑。非但奢华富贵,而且院墙巍峨,既可舒适享受,又能保护自身安全。 最凶悍的一百多匪徒,被裂苍穹挑为贴身护卫,和他一同盘踞在这别苑中。 别苑里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几个匪首瓜分。 年轻的小厮,成了亲卫统领的使唤对象。 就连附近村庄抓来的妇人,也被赏给手下匪徒,酒足饭饱后便肆意妄为。此刻,裂苍穹正鼾声如雷,身旁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少妇。 少妇显然受尽折磨,待裂苍穹睡沉,才偷偷摸黑起身。她从角落里摸出一块尖锐的簪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步一步缓缓朝裂苍穹靠近。 “嘎吱!”腐朽的地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裂苍穹猛地惊醒,问道:“你想干什么?” “恶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少妇自知报仇无望,竟反手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裂苍穹急忙点亮油灯,看着脖颈淌血的少妇,失魂落魄道:“你……你就不想当皇后吗?我是真心要娶你,不在乎你的出身与已嫁人。你死了算什么?你死了算什么啊?呜呜呜……”这贼首居然低声痛哭,只因少妇是他暗恋多年的心上人,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裂苍穹的老家,就在管城镇。他曾是个街头混混,整日游手好闲,靠小偷小摸为生。 这一带治安混乱,违法勾当层出不穷:一是官吏,有些官员与盗贼勾结,坐地分赃;二是兵患,部分士兵参与抢劫,扰乱地方;三是商盗,不良商人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四是路盗,在交通要道设伏,抢劫过往行人;五是匪盗,像裂苍穹这样的,聚集起来打家劫舍。 至于裂苍穹,原本只是个小角色。纠集三五个狐朋狗友,在集市上偷摸扒窃,性质类似惹人厌恶的过街老鼠。 一次行窃时,他被当场抓住,遭众人痛打,还被官府通缉。无奈之下,他逃到邻镇的矿山,本想靠挖矿糊口,可偏偏又遇上矿场塌方,不仅丢了工作,还差点丢了性命。 本来可以卖力气苟活,谁知又遇到数月干旱,运河枯浅断航,码头苦力的工作也因此丢掉。 那就造反,杀回老家,抢到自己的心上人——本镇刘员外的外甥女。 裂苍穹泪流满面,坐在少妇的尸体旁,压抑着声音撕心裂肺地哭泣。 “咚咚咚咚咚!” “杀啊!” 战鼓和喊杀声骤然响起,裂苍穹惊慌起身,边穿衣服边大喊:“可是官兵杀来了?” …… 崔洋将衣摆扎在腰间,挽起袖子提刀冲锋:“儿郎们,保卫桑梓,就在此时,随我杀啊!” 这些勇士在出发前,每人领到六贯铜钱安家费,战后还能得到三贯赏钱。并且崔洋承诺,免除他们今后两年的赋税,税额直接从田赋里扣除。九贯铜钱,两年免税,足够让人拼死一战。 勇士个个精壮,身体有恙的不要。可惜都没经历过实战。 冲锋时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伍长找不到自己的手下,什长也搞不清伍长在哪里。而且不懂节省体力,隔得老远就全力冲刺,等冲到别苑已累得气喘吁吁。 完全是乌合之众。还是那句话,全靠同行衬托,反贼更不堪一击! 散居在别苑周围的匪徒,被鼓声和呐喊声惊醒,慌慌张张穿衣提刀查看。只见山下火把成片,吓得转身就跑,还不忘带上抢来的财宝。 不带武器,只带钱财,完全忘了自己是作恶多端的反贼。许多乱贼眼神不好,慌不择路摔下山坡,夜里摔死无数。 “杀呀!”三百多勇士本来害怕,见到这种情况,突然就有了勇气,一个个如猛虎下山,常常一人就敢追杀数十人。乡勇追得没了队形,贼军逃得没了章法,夜袭变成稀里糊涂的混战。 张嗣、宋应这两个乡镇巡检司长,不复平日的畏缩样,此时好似张飞在世,挥舞着朴刀一路砍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各自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 苏皓追击一阵,便觉兴味索然,停下来还刀入鞘,掏出玉佩把玩赏玩。 周武都懒得使用熟铜棍,只是举着火把追赶。他骑马追上一个乱贼,擒来质问:“裂苍穹在哪儿?说了饶你不死!” 乱贼惊恐回答:“西边,刘员外的别苑里。” “不在附近?”周武追问。 “不在,不在。”匪徒都快吓昏了。 周武扔下此人,骑马往西疾驰,一路大喊:“快快随我追杀贼首!”无人响应,都杀红了眼,也追乱了。 周武只得单骑前往,他不知刘员外的别苑在何处,估摸着方向往西边策马狂奔。 不知跑了多远,终于看到几个贼徒,身上背着大包小包在逃命。周武打马追赶,一棍子敲死一个,连续砸破几个脑袋,抓住幸存者逼问:“裂苍穹在哪儿?” “不晓得,都跑了!” “混蛋!” 周武气得一棒砸下,这人顿时脑浆迸裂。 裂苍穹此刻也暴跳如雷,官兵夜袭清平镇,他在镇外本以为安全。慌忙召集一百多亲兵,甚至还有时间收拾财宝,打算带着这些人继续流窜。 谁知,仅逃出半里地,一百多亲兵就散去大半。就连一起当混混的老兄弟,都悄悄带着财宝离队,黑灯瞎火的不知去了哪里。 队伍难以收拢,裂苍穹心灰意冷,对剩下的几十亲兵说:“都是一起闯荡的好兄弟,如今大难临头,咱也不为难大伙,各自拿着财宝散了吧。” 众人大喜,纷纷从车上取走财宝。 但还剩下几个人,围在裂苍穹身边不愿离开,他们说: “大哥,投降官兵是死,回乡种地也是死,不如跟着大哥拼一个前程!” 这话让裂苍穹重新燃起斗志,感动落泪道:“都是好兄弟,你们不负我,我也不负你们。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多余的财宝不要了,只带粮食和兵器,绕过新郑县去蔚氏县落草!” 一个蓬头垢面的贼徒,本来缩在最后面,此刻突然上前: “大哥,小的给你牵马。大哥是楚霸王,小的愿做樊哙。” 裂苍穹顿时大笑:“哈哈,看来你也听过书,肚子里有点墨水。老家哪里的?” 这个贼徒回答说:“启禀大哥,小的家住桃花镇柳树村,举家逃荒到管城镇乞讨。时运不济,家人全都饿死了,正好遇到大哥干大事。” “说话文绉绉的,你还读过书?”裂苍穹疑惑道。 贼徒拱手说:“读过几年私塾,可惜没考上秀才,家里没钱就不读了。” 裂苍穹说道:“我去柳树村偷过鸡,村里前年出了个举人,叫……叫什么来着?” “周逸飞,字云鹤,”贼徒解释说,“那是我族兄,他出于主宗,我只是旁支。小的名叫周逸尘。” 裂苍穹回忆道:“周逸尘?有点印象,你家是不是住村西头?” 贼徒说道:“正是,大哥好记性。” 裂苍穹终于不再怀疑,颇为欣喜道:“周兄弟既是读书人,那今后便做我的军师。我做了山大王,你就做二当家。” “多谢大哥,小的为大哥牵马。”匪徒趁机上前。 裂苍穹把缰绳递给对方,说道:“周军师,我打算去怀阳县落草,你给我定个计策可……” 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一把匕首捅进裂苍穹的肚子。 这匪徒将匕首拧了半圈,又拔出来再次捅进去。 连捅几下,裂苍穹缓缓倒地。 贼徒拔出裂苍穹的腰刀,利索无比地翻身上马,不等其他贼徒反应过来,便策马挥刀劈砍过去,大吼道:“桃花镇举人周逸飞在此!” 众贼皆惊,四散而逃。 周逸飞立即回转,割下裂苍穹的首级,纵马朝管城镇的方向奔去。 “哒哒哒哒!” 奔行一阵,旷野里传来马蹄声。 周逸飞勒马大呼:“对面来者何人?” 周武应道:“新郑崔县尊麾下大将周武!” 周逸飞举着首级说:“吾乃桃花镇举人周逸飞,叛贼裂苍穹已经伏诛,头颅在此!” 第12章 打算? 管城镇巡检司衙门,占地两亩,位于镇中心偏北之处,此刻是崔知县的临时办公点。 夜袭已然结束,却又好像尚未完全落幕。 五百多乡勇,一撒出去便难以收回,黑灯瞎火中一顿乱追,天快亮时仍有四十多人未归。 “县尊,周壮士求见。” “请他进来。” 周武大步走进巡检司正堂,拱手道:“禀县尊,贼首已伏诛。” 崔洋顿时惊喜道:“当真?可曾验明身份?”周武一身血污,胸前还沾着白色脑浆,回答说:“回来的路上,已经验过了,确是裂苍穹无疑。据投降的乱贼说,此獠名叫刘成虎,乃管城镇清平村人,以偷鸡摸狗为生。其父母兄弟,都已病亡多年,有一长姊嫁去了安远镇。” 崔洋问道:“是谁擒斩贼首?” 周武说:“新郑县举人周逸飞。” “原来是他,”崔洋笑道,“快请周举人进来说话。” 周逸飞很快被带进来,依旧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丝绸女装。 旁边的苏皓笑道:“阁下为何这般打扮?” 崔洋立即介绍说:“云鹤,此乃本县好友,颖上举人苏皓。” “见过前辈,”周逸飞面带悲痛之色,诉说遭遇道,“管城镇胡崇礼是吾好友,昨日晚辈带着书童,正在胡兄家中做客。 谁知那裂苍穹突然杀来,胡兄一家数十口,皆遭不测。便是晚辈的书童,也惨死在贼军刀下。晚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得披散头发,换上家奴的衣服,佯装从贼投了乱军。 幸得崔县尊带兵杀至,这才有机会手刃贼首,为胡兄全家报了灭门之仇!” 苏皓指着他身上的丝绸女装:“这是家奴的衣服?” 周逸飞解释说:“乱民贪图享受,看到好衣裳就抢。不拘男装女装,也不管是否合身,只要是绫罗绸缎便穿上。晚辈为了蒙混过关,也只得换上这一身。” “你倒是不拘小节。”苏皓似笑非笑。崔洋赞道:“忍辱负重,手刃恶贼,不愧是忠良之后!” 安史之乱时,周家一门忠烈,周逸飞的先祖周震拼死护驾,力战而亡。新郑县有两支周氏,城东周氏乃周震长子的后代,城西张氏则是周震次子的后代。 听崔洋提起自己的老祖宗,周逸飞不免有些自豪,当即作揖道:“县尊谬赞了。” 又是一番勉励嘉许,双方交谈半刻钟。 崔洋委婉送客说:“如此大功,本县定然上报朝廷加以褒奖。阁下劳累一夜,想必颇为疲倦,便在这巡检司暂作歇息吧。” “多谢县尊体恤,如此便先告退了。”周逸飞从容离去。 巡检司正堂,只剩崔洋、苏皓、周武三人。“啪!” 崔洋猛拍桌子,破口大骂:“如此奸诈之徒,枉读圣贤书!” 苏皓手摇折扇,微笑不语。 周武没弄明白,不由疑惑道:“县尊是在骂这周举人?我看他能屈能伸、行事果决,是个有本事的大才啊。” 崔洋咬牙切齿说:“我已审问过诸多乱民,能住进胡家大宅的,皆为贼首裂苍穹的亲兵,而且必须纳投名状才行。 周逸飞当时就在胡家做客,骤然遭遇乱民攻打,靠乔装打扮就能从贼?还摇身一变成了贼首的亲军?这厮必然伪装成奴仆,跟乱民一起杀过胡家人。为了活命,竟对自己好友的家人举刀!” 周武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苏皓突然感慨:“厚颜无耻,心狠手辣,也算一个人物。” …… 县衙。 李佑扶着小妹,喂下一碗汤药:“感觉好了些没?” “头不昏了,就是还没力气。”李萱挤出一个笑容。 李佑安慰说:“再养两天就好了。” 李萱问道:“我听翠儿姐姐(侍女)说,这里是知县老爷家。知县老爷真是爹爹的朋友?” “爹爹的朋友可多着呢。”李佑笑道。 李萱张嘴欲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佑将小妹缓缓放下:“你再睡会儿。”“嗯。”李萱闭眼躺着。 突然,外头传来喧哗声,很快侍女翠儿狂奔进来。 李佑起身询问:“可是县尊破贼了?” 侍女惊讶道:“小公子怎晓得?” 李佑解释说:“从十里外奔回报信,时辰差不多可以对上。姐姐又满脸喜色,显然县尊老爷并未吃败仗。” 侍女崇拜道:“小公子可真是厉害!” 再厉害能有什么用? 孩童之躯,无长辈庇佑,李佑只能努力求生存。 计策献出,又已成功,他在等待收获。 堂堂一个知县,总不可能厚颜无耻,真的只给些汤药钱吧?可左等右等,崔洋、苏皓都没回县城,留在管城镇处理善后事务。 崔洋身边奇缺人手,他的师爷不在新郑县,已前往洛阳府城多日。新府尹刚刚走马上任,年轻时还被崔洋得罪过,必须派个可靠之人去缓解关系。 又过一日,苏皓独自返回县衙,周武继续在管城镇帮忙。 苏皓仿佛把县衙当自己家,吆五喝六地命令仆人烧洗澡水。沐浴更衣之后,还把侍女翠儿叫去,帮他梳头束髻搞了半个时辰。 “小公子,苏相公请你去用餐。”侍女前来禀报。 李佑嘱咐小妹几句,便起身抱拳:“烦请姐姐带路。” 再次见到苏皓,此君正在花园里自斟自饮。而且换上一身新衣,金冠束发,玉佩悬腰,美髯长须,活脱脱的中年大帅哥。 这厮从崔洋那里,借来二百贯铜钱。有钱之后,也不干别的,先去购置一身行头,恢复自己富家大少爷的装扮。 家里老爷未死,即便四十岁了,苏皓依旧是大少爷。 听到脚步声,苏皓也不回头看,只端着酒杯说:“过来坐。” “小子见过先生。”李佑作揖行礼,也不多话,安然坐下。 待李佑坐定,侍女翠儿守在旁边,非常有眼力劲儿地给苏少爷斟酒。 “贼首死了。”苏皓端起酒杯。 李佑拍马屁道:“先生神勇。” 苏皓笑道:“干我屁事。当晚夜袭,我身上都没沾血,只顾着站在河边赏月了。” 李佑只得换个角度恭维:“临阵不乱,沙场赏月,先生好气度。” “哈哈哈哈!” 苏皓欢快大笑,指着李佑打趣道:“小小年纪,满嘴谎话,令尊教子有方,想必也是一位妙人。”突然他又叹息起来,“唉,这个年月,有趣之人不多。可惜令尊已遭不测,否则我定要结交一番。” 李佑沉默不语,面露戚容,这个话题他不方便多说。 苏皓放下酒杯,拿出折扇摇啊摇,问道:“两日前,你连敌情都不清楚,为何就敢登楼献策?” 李佑回答说:“好教先生知晓,小子也算是流民,饿得久了浑身都没力气。那些乱民就算抢到粮食,也才吃饱几天?能有几分战力?早一日主动出击,就可多一分胜算。 若等贼军杀到城下,不论是否能够守城,城外街巷必然被毁,到时候又该有多少百姓无家可归?县尊又该耗费多少财力去安置? 更何况这大唐本就是我李家的天下,小子身为皇族后裔,理当为陛下守好这大好河山。” “哈哈哈,你倒是给他省了许多铜钱,”苏皓摇头自嘲,“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闻灾民起事,众人都想着如何守城,破敌妙策竟被你一个孩童点醒。” 李佑谦虚道:“侥幸而已。” 苏皓饶有兴趣打量李佑,嘴里咀嚼着一粒花生米:“小小年纪,心思敏捷,性格沉稳,可惜不是我儿子。” 李佑小心应答:“先生过誉了。” 苏皓蓦地无奈忧伤:“我有两女一子,女儿皆兰心蕙质,偏偏儿子是个蠢货。杜诗有云:‘宗文守旧宅,念汝欲归旋。’我那儿子,不思进取,只知玩乐。我若能与少陵野老相识,定要向他请教教子之方。” 李佑忍不住笑道:“或许可对公子多加督促,制定课业,严以管教。” 苏皓看看杯中之物,表情古怪道:“管教儿子,倒也该学学治军,宽严相济。”说罢,他把酒杯放下,吃了两颗花生米,复又举杯饮尽,“这戒酒嘛,和管教儿子一样,急不得,等我回家再好好琢磨。” 李佑只能报以微笑,等着对方道明真实来意。 平白无故,突然找他一起吃饭,还说了这么些废话,肯定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 果然,苏皓三杯酒下肚,随口问:“你兄妹二人,今后有何打算?” 李佑回道:“先去南方,北边冬天太冷,露宿街头恐遭冻死。” “南边就不冷吗?”苏皓语气诚恳说,“做我义子吧,跟我回颖上,陪我那傻儿子读书。” 听到“义子”二字,李佑心中狂喜,恨不得直接磕头喊爸爸。 可听完后面的话,顿时心头拔凉。 这哪是做干儿子,分明是到苏家做书童! 在唐末,平民蓄养家仆虽无严苛禁令,但收养义子义女为仆也颇为常见。亲近的家仆,称呼主人为“阿郎”、“阿娘”。 武将麾下的亲卫,不少都是义子,实则就是家仆身份! 既然属于收养契约,看似拦不住家仆脱身,但那契约更具实际威力。 这是因为主仆关系,变成法律认可的父子关系,按照儒家纲常伦理,儿子怎能随意自立门户?敢擅自逃跑的,连户籍都弄不到,直接就成了黑户流民! 我堂堂皇室宗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便宜老爹胡编乱造的,但我又岂是做奴做仆之人 李佑没有立即拒绝,只说:“我要跟小妹商量一番。” 苏皓也不强求,微笑道:“动筷,吃饭。” 第13章 当歌伎 县衙,刑房。 一老吏捧着册子而来,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小公子,这便是《唐律疏议》。” “多谢先生。”李佑双手接过,眼中满是好奇。 老吏连忙摆手,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李佑这些时日闲散衙中,殊觉无趣,便想着找本律法之书看看。一者消磨辰光,二者习认繁体字,三者通晓唐律,以为日后筹谋。 衙中胥吏皆不知其根底,或疑为苏氏远亲,或猜系崔令故旧,故皆容他自在穿堂过户。李佑亦乐得借势而行,权作闲云野鹤。 至若苏家书僮之议,尚未与小妹萱娘相商。然彼心知,萱娘素来唯兄命是从,必答\"但凭二兄作主\" 其实李佑心里琢磨着,做家奴也并非不能接受,只要不被刁难虐待就好。毕竟自己和小妹如今无依无靠,再过个把月,冬季就要到了。 唐末这世道本就艰难,北方的冬天更是难熬,要是小妹再生病发烧,可就麻烦了。而且他想着,只要自己能平安长大,往后还怕没机会离开吗? 至于什么大唐皇室身份?开什么玩笑?都不知道多少代了,有没有写进族谱,别人认不认还是个问题。 况且如今这大唐,局势动荡不安,说不定日后还能寻个机会干出一番大事业。要是真到了改朝换代之时,在那新朝统治下做个普通百姓,李佑自觉也没那安稳度日的命。 若是形势所迫,少不得要抗争一番,意可学一下昭烈帝,佑乃太宗皇帝之后,成功了自是最好,若失败了,大不了带着小妹远走他乡,或者找个寺庙出家。 他之所以没立刻答应苏皓,就是想着等崔洋回来,看看这位知县大人能不能给出更好的条件。 …… 李佑坐在刑房里,小心翼翼地翻开《唐律疏议》。 开篇是对律法的详细阐释,紧接着便是关于家族伦理、丧葬祭祀等方面的规定。 其中丧礼讲究五服之制,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根据亲疏关系不同,丧服的样式和守丧的规矩都有严格区别。 李佑读起来,连蒙带猜倒也能明白个大概,但还是有些生僻术语不太理解,便向刑房老吏请教:“先生,继母、养母、嫡母、生母、庶母,这些我都能领会,可这‘慈母’又指的是哪位呢?” 老吏捋了捋胡须,耐心解释道:“若嫡母或生母早亡,孩童由父亲的妾室抚育成人,那这妾室便是此子的慈母。” “原来如此。”李佑恍然大悟,不禁感叹这律法中的门道还真不少,很多司法用词和日常俗语大不相同,确实需要行家指点。 李佑接着往下读,当看到关于刑罚的部分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唐律的刑罚种类繁多,且极为严苛。像什么谋反、谋大逆、谋叛等重罪,那刑罚之严酷自不必说。就连一些寻常的犯罪行为,处罚也相当重。 比如斗殴致人重伤,根据情节轻重,可能会被处以徒刑甚至死刑;若是盗窃,除了追回赃物,还要根据盗窃数额和情节施以笞刑、杖刑,重者可能被流放。 李佑继续翻看着,又看到关于家族伦理犯罪的条文,不禁皱起了眉头。若子孙咒骂、殴打长辈(父慈子孝),那可是大罪,要受到严厉惩处;兄弟之间若是为了争夺家产而互相伤害,同样也要被治罪。 李佑忍不住询问老吏:“先生,这兄弟间因家产起纷争,真会被如此重罚吗?” 老吏苦笑着说:“律法虽严,但也得看实际情况。前年城东陈记布庄,兄弟俩为三间铺面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哥哥挨了二十脊杖,弟弟发配三百里。 若是寒门小户,倒能劝和了事。可要是高门大族——\"那官府自然会依法处置。毕竟这律法是维护世道安稳的根本,不能轻易废弛。” 李佑点了点头,继续研读。这一看,才发现这《唐律疏议》所涵盖的内容极为广泛,从官员的职守到百姓的日常行为,从田产交易到婚姻嫁娶,几乎无所不包。 白天在刑房,李佑只看完了几篇。天色渐晚,他抱着这本《唐律疏议》,准备拿回县衙内宅接着看。临走前,他突然想起苏皓提的书童之事,便向老吏问道:“先生,我想问问,那义男(奴仆)入的是什么户籍呢?” 老吏微微一愣,随后详细解释道:“户籍分主户和附户。与主人同住的义男,附籍在主家主户之下,视同主家的晚辈;若有自己的田产且分开居住的义男,则单独落籍为附户,地位与主家雇佣的帮工类似。另外,若是收养义男、义女时间不长,也按帮工来算。” 李佑又问:“那何为帮工呢?” 老吏叹了口气说:“这帮工啊,身份有些尴尬。在雇佣期间,他们地位低下,如同奴仆,要听从主家的差遣,甚至连家奴都能使唤他们;但若是雇佣期满,他们便可恢复自由身,子孙也能参加科举。” 李佑这才明白,原来这唐代的帮工和自己原本理解的不太一样,民间都称其为“雇仆”,和普通的短工、长工有着本质区别。虽然帮工地位不高,常受主家苛待,但好歹还有个盼头,不用改姓氏,子孙也有出头之日。 “多谢先生赐教。”李佑拱手谢过老吏,怀揣着满腹心思,朝县衙内宅走去。 …… 崔洋终于回到了县城,但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回县衙。 他这次可真是胆大包天,竟将征收上来的秋粮全部扣下,拒不送往郑州府上交。而是把这些钱粮全都用来赈济新郑县的灾民,还上疏朝廷,恳请皇帝减免赋税。 这赋税不上交,政绩考核肯定过不了关,崔洋这是拿自己的仕途在赌,只为拯救万千灾民的性命!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斩杀贼首裂苍穹的威望,强行命令粮商平稳粮价,逼迫大户捐钱捐粮。这一下,可把那些士绅给得罪惨了,一时间,怨言四起。 不过崔洋可顾不上这些,有了钱粮和人力,他便着手建立官仓,把粮食借给灾民当作种子。 对于那些实在没有田地耕种的灾民,他采用类似于“以工代赈”的办法,让他们修缮县城、疏通河道,还重新修建了已经废弃的管城驿。 如此一来,崔洋忙得昏天黑地,早把李佑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皓再次见到崔洋,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崔洋面容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看到苏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昭兄,你倒是清闲自在,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啊。” 苏皓长叹一声:“唉,旗召兄,你又何必如此呢?你这乌纱帽,恐怕戴不了多久了。” 崔洋苦笑着摆摆手:“我本就不是当官的料,早点罢官回家也好。一人丢官,能救万千百姓的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次救了这么多人,说不定能给子孙积下不少福泽。” 苏皓无言以对,心中满是敬佩,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崔洋深深作揖。 崔洋笑着说:“我已经派师爷去郑州府了,让他去和知府、观察使周旋。只希望这顶官帽能多戴些时日,撑到明年开春,别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再遭饥荒。” 苏皓心情沉重,惭愧道:“旗召兄心怀百姓,我自愧不如。” 崔洋突然大笑起来:“反正我这知县,也是花了不少铜子才买来的。丢了就丢了,就当那些钱扔到勾栏瓦舍里去了。” 苏皓被他的话逗笑,打趣道:“这吏部的官员,还真像那勾栏里的姑娘,只要给够铜子,什么人都能当官。” 崔洋笑得更厉害了:“这么说,吏部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勾栏!” 苏皓接着调侃:“尚书就像是老鸨,侍郎则是龟公。” “哈哈哈哈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崔洋突然收住笑容,咬牙说道:“大昭兄,你说咱们寒窗苦读,最后到底算什么?是那出卖色相的姑娘,还是寻欢作乐的恩客?” 苏皓沉吟片刻,小声说:“大概是那身不由己的姑娘吧。” 崔崔洋神情坚定:“就算是落入风尘,我也要做那挺身而出,救国护民的红线女。” 苏皓撇了撇嘴:“那我最多也就当个诗才卓绝的薛涛。” “薛涛也足够了,”崔洋神情悲愤,“这天下的官吏,有几个能有良心?能像她们那般留下才情与侠义之名,就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登上城楼,一边喝酒一边畅谈。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苏皓站起身,抱拳道:“旗召兄,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什么时候走?”崔洋问道。 “明日便启程。”苏皓回答。 “一路顺风。”崔洋说道。 苏皓又说:“之前那个进献破敌之策的孩童李佑,我想收他做我儿子的书童。可他一直没给我答复,估计是在等你回来。” 崔洋皱了皱眉头:“何必如此为难一个孩子呢?” 苏皓无奈地说:“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苏家如今日渐衰败,犬子又生性愚钝。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他肯定守不住家业,迟早会被族里其他人吞并。我得给儿子找个能辅佐他的人。” “大昭兄也是用心良苦。”崔洋表示理解。 苏皓接着说:“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若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也会助他飞黄腾达,成为我苏家的助力;若他只是中等资质,也能帮着犬子守住家业。怎么看,我都不亏。” 崔洋笑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也罢,我让人封二十贯开元通宝给他,也帮你断了他的念想。” 说着,又忍不住调侃,“好好培养这孩子,说不定他以后能入朝为官,到时候再结个儿女亲家,你苏家不就又能兴旺起来了?” 苏皓哭笑不得:“旗召兄,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崔洋笑骂道:“你啊,两个举人,算计一个小孩子。真是没脸没皮,厚颜无耻!” 苏皓为自己辩解道:“我虽算计他,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说不定还救了他们兄妹俩的命呢。” “要不是看在这点上,我才不会帮你,”崔洋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这家伙虽然精明世故,但好歹还有点良心。不像朝堂上那些人,简直就是一群没心没肺的禽兽!” 第14章 书童 面前摆着一个封包,拆开来看,是二十贯开元通宝铜钱。 “唉!” 李佑一声叹息,伸手把玩着铜钱。 活了两辈子,他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的铜钱实物。 不似电视剧里那么规整精致,眼前的铜钱有些粗糙,上面的字迹也并非个个清晰。 李萱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来到哥哥身边:“二哥,这些是钱吗?好多钱啊。” “是啊,好多钱。”李佑说道。 李萱疑惑道:“有了钱,二哥怎么还不高兴?” 李佑自嘲一笑:“期望过高而已。” 崔知县既然送来铜钱,而且封装整齐、礼数周到,却又不将李佑召去见面,显然不愿再多有瓜葛。 将一个有献策之功的孩童,如此煞费苦心的疏远,肯定是苏皓在捣鬼啊! 这又何尝不是苏皓在表达诚意? 用尽心思,只为招一家仆,自不是为了招回去打骂虐待。 至少到了苏家,李佑与妹妹不会过得很辛苦。 李佑手心托着几枚铜钱掂量,二十贯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勉强也能混下去。 可兄妹俩真正需要的,是安稳的成长环境,而非朝不保夕的生活。 罢了。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天气渐渐转凉。 李佑推开房门,披戴着月光,去隔壁找苏皓掰扯。 “小兄弟请进。”开门的是周武,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苏皓正在点灯看书,听到外头的动静,笑问道:“汝兄妹二人,已经商量好了?” 李佑回答:“商量好了。” “如何?”苏皓又问。 李佑说道:“小子愿与苏家签订十年长契。” 本来有些得意的苏皓,听到此言顿时皱眉:“你要做雇工?”李佑说道:“正是。” 朝廷为了扼制投献风气,虽举措效果不佳,但也使得如今的雇工,多半都是投献田产之人。这种主仆关系,缺乏牢固的约束力! 苏皓问道:“为何?” 李佑解释说:“小子不愿改名换姓。” “这个好办,”苏皓指向周武,“老周跟我十四年,至今也没有改姓。” 周武立即捧哏:“没改。” 苏皓继续诱惑道:“你可以参加科举,十五岁以前,若能考中秀才,便真正收你为义子!” “家奴也能科举?”李佑疑惑道。苏皓反问道:“既是收义男,便入苏氏正户。若单论户籍,与苏氏子弟一般无二。为何不能科举?” 李佑恍然大悟,原来这玩意儿可以操作。 但大唐就快完了啊,我考上秀才又有毛用? 去长安迎接黄巢起义。然后被义军抓住拷饷吗? 不论如何,苏皓已经表达出足够善意。 条件丰厚到让人怀疑,李佑问道:“苏相公为何如此抬爱?” 苏皓笑道:“见猎心喜,如此而已。” 苏皓也是没办法了,苏氏已有两代不出进士,而他属于家族的独苗举人,偏偏儿子还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货! 乍逢一个神童,自然要加以投资,今后无非二种结果。 第一,李佑今后是个良才,可以给苏皓的废物儿子当家。 第二,李佑是个栋梁之才,那就送去考科举,真正纳入苏氏宗祠。 古代望族经常这么干,特别是豪商大贾,每年都会挑选孩童进行培养。家奴做到极致,直接独当一面,成为整个地区商号的总负责人。 这比去外面招人更有保障,因为家奴的户口,捏在主人的手里!而且,真正的大家族,不怕家奴反客为主。 颖州苏氏有很多分支,大部分都离得非常近,苏皓所在的颖上苏氏只是其中一支。 如果哪天李佑跳反,欺负颖上苏氏的孤儿寡母,其他苏氏宗支简直要笑破肚皮。他们可以化身正义使者,打着清理恶奴的旗号,勾结官府将李佑下狱,然后一起瓜分苏皓留下的产业。 苏皓死后,李佑与颖上苏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小主人! 除非,以李佑的实力,能把整个颖上苏氏吃掉。 李佑想了想,问道:“河南的秀才,恐怕不怎么好考吧?” 苏皓笑言:“确实。十五岁以前,能在河南考中秀才的,不说凤毛麟角,但也绝对不多。所以你要万分努力啊,成了可入苏氏宗祠,不成就只能做苏氏家奴。” 我考个鬼的秀才,有那功夫读四书五经,不如多看几本兵法,多结交几个豪杰…… 李佑又问:“不知小妹有何安排?” 苏皓说道:“我有两女,次女今年七岁,令妹可做小女的玩伴。” 李佑问道:“我该如何称呼苏相公?” “便叫爹爹吧。”苏皓笑道。 “还是称公子好些。”李佑还在坚持,那称呼总让他感觉自己被包养。 苏皓指着李佑,对旁边的周武说:“这小子跟你当初一样。”周武昂首挺胸:“有本事的人,脾气自然要硬些。” …… 翌日,众人南下。 新郑城政务繁忙,崔洋分身乏术,并未前来相送。 小妹大病初愈,由周武背着走,书箱暂让衙役携带,至城外码头搭乘商船。 苏皓还是那副骚包模样,浑身收拾得雍容贵气,只凭那风仪就能唬住不少人。 至于李佑…… 在没有回到颖上以前,都临时客串苏皓的仆僮,也就是传说中的“童子”。 头上疏两个犄角,打扮得比较中性。 仆僮是一种风雅的存在,游山玩水、会客访友都要带着,经常出现在诗歌散文当中。有侍酒童子,专门奉盏倒酒;有侍琴童子,专门捧琴调音;甚至有侍渔童子,专门伺候主人钓鱼。 当然,还有侍寝童子,某些家伙喜欢走旱道。 此时此刻,李佑客串的是侍剑童子,专门跟在身边给苏皓捧剑。 登船之后,安置妥当。 苏皓把李佑叫来问话:“几岁开蒙?” 李佑随口胡诌:“七岁。” 苏皓又问:“你已十岁,可曾考过童生?” 李佑摇头:“未曾。” 苏皓再问:“不说四书五经,启蒙读物总该读完了吧?”李佑说道:“小子家贫,启蒙书并未通读,都是家父教到哪学到哪。不过,家父借来的杂书,倒是胡乱看过不少。” 苏皓无奈,从书箱里取来笔墨纸砚,说道:“研墨!” 李佑慢吞吞拿出墨条,凭借这幅身体的记忆,倒了些清水把墨研开。 “写字,随便写。”苏皓说。 李佑害怕简繁体出错,捉笔写下一首《静夜思》,自认为书法还过得去,他小学的时候在培训班练了几年。 苏皓看得头疼不已:“令尊是怎么教你练字的?我那傻儿子都比你写得好!” 李佑只能说:“家贫,爱惜纸墨,练字的机会不多。” “罢了,以后勤加练……”苏皓突然盯着那首诗,惊问道,“这字体是跟谁学的?” 李佑回答道:“家父所创。” 苏皓不禁拍手赞叹:“令尊乃书法大家也!如此字体,似馆阁又非馆阁,简洁稳重,不媚不俗,字形结构更是精妙。” 呃,启功体而已,书法培训班都练这个。 苏皓连忙又说:“快多写几首诗,我要好生研究此体!” 就算不将李佑重点培养,只当成一个童子栽培,苏皓也是要亲自进行教导的。 好的随身童子,可以作为主人的门面。 可以想象这幅画面,几个士子结伴出游,身边各带童子跟随。突然,某人诗兴大发,唤童子研墨记录,自己的诗词绝佳,童子的书法又精彩,相得益彰多有逼格啊。 因此,被主人看重的童子,往往不做任何粗活,由主人亲自辅导,闲暇时候专门读书练字。 苏皓此刻就在亲自辅导,谁知被启功体吸引,一路上都在研究书法。 第15章 入魔? 船舱内,密密麻麻摆满了碑帖,四处散乱着新写的笔墨。苏皓胡子拉碴,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此时,商船已过了鄢陵城。一路上,他都在钻研启功体。 “啪!”苏皓将毛笔狠狠一扔,叫来船上的李佑,先是洗脸让自己清醒些,接着对着铜镜刮去杂乱的胡渣。 不多时,李佑敲门进来:“公子唤我何事?” 苏皓指着满地的碑帖说:“把我的字帖都收起来。”李佑只得弯腰收拾字帖。 苏皓背着手站着,突然问道:“你真的出身于皇室宗蕃?” 李佑回答:“只是普通支脉出身,听说祖上有人做过王爷。” “原来如此,”苏皓十分笃定地说,“令尊所创字体,博采众家之长,吸纳历代名家精髓,非得有海量名帖供其借鉴不可。此体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区区一个普通儒户,根本没那个底蕴能创出!看来令尊一家还真是皇亲国戚” “可惜呀,可惜”。 李佑对书法没什么研究,此刻只能敷衍道:“那当然,我爷爷是太宗皇帝第16代玄孙,我是第18代。” 苏皓居然信了,不再追问底细,提醒道:“令尊字体,独成一派,初学者不可过多接触,否则书法必然走入邪道。” “公子教诲得是。”李佑虚心应道。“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苏皓挥了挥手说。 李佑收拾好各种字帖,躬身退出房间,顺手把舱门关上。 苏皓又提笔写下几字,左看右看,满心烦闷,已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 启功体的书法,笔力雄浑,结构稳固,可惜没有神情。苏皓研究了好些日子,已经有些被带偏了,笔力的雄浑他没学到,原本的字体风格反而被破坏得厉害。 就好像武林高手,偶然得到一本奇门禁笈,修炼之后却弄得经脉紊乱。 学不来,真学不来,再学下去人都要废了! 苏皓平复了下情绪,拿出一张名家碑帖,就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小心翼翼地临摹起来,试图把启功体的影响彻底消除。 临摹了一会儿,苏皓又再次捡起扔掉的启功体字帖。 反复对比,仔细品味,若有所思。 不必学其形,只需会其意,我也能自成一家啊! …… 李佑并不知道,自己写出的那些字,竟让苏皓经历一场书法蜕变。 他此刻站在甲板上,遥望着运河两岸的景象。 郑州南北,仿佛两个世界。 坐船一路行来,景色越来越葱郁,似乎从地狱重返人间。 今年的旱灾,主要集中在两个道。 一是河南道,二是都畿道,郑州虽然属于河南,但它是隶属于都畿道由东都洛阳直辖的 河南都只有部分地区受到波及。更可怕的是,河南道好歹下过几场雨。而都畿道,从前年一直旱到现在,期间只有几场局部降雨,虽然黄巢还没有起义自称“冲天大将军”。 但面对如此严重的灾情,也有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选择进攻县城,面对揭竿而起的农民军,只有少数地方官在艰难应对。至于中央朝廷,不但没有拨款赈灾,竟还在对关内道百姓加征赋税! “这是你的兵器?” 身后传来周武的声音,这厮依旧背着熟铁棍,手里还拿着李佑那杆长矛。 李佑抱拳道:“正是。” “接着,”周武把长矛扔过来,笑道,“左右无事,比划比划。” 李佑顺手接住长矛,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但长矛跟长枪区别很大,他一手握着矛身中端,一手位置相对靠后,双腿略微呈半弓步站立。 周武空手站着,大大咧咧地说:“来吧。” 李佑凝神屏气,突然身体前倾,一个突刺扎向对方腰部。 周武稍稍后退闪避,同时俯身去抓长矛,李佑连忙收力撤回,顺势变招将长矛往上斜挑。 这一挑刺十分精彩,可惜遇到了练家子。 周武在闪躲之间,竟将长矛前端抓住,把李佑连人带矛都扯了过去。 “周叔武艺高超,小子佩服之至。”李佑站定之后,十分干脆地认输。 周武评价道:“你这招式,有点大枪的影子,但力道用得太死,变招又颇为僵硬。你的枪术老师,连滑刺都没教你吗?”李佑当然会滑刺,可他所学的滑刺,跟大枪术的滑刺,完全是两个概念。 李佑说道:“这些招式,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周武摇头说:“也不全是瞎搞,你刚才的挑刺就不错,我躲得慢些肯定挂彩见血。”“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李佑谦虚道。 周武又批评说:“你那挑刺,虽然变招迅速,而且枪路刁钻,但发力手法全然不对。” 并非李佑的发力手法不对,而是手里的兵器有问题,若是给他一杆上了枪缨的长枪…… 李佑顺势单膝跪地,拱手道:“请周叔不吝赐教!” 周武估计也闲得慌,窝在船舱好多天啥都不能干。他挺矛站立说:“看着我怎么使,只教几遍,太笨了学不会可别怨我。” 李佑连忙认真观察。 周武开口指点道:“矛跟枪不一样,矛硬,以刺为主,变招不够灵活,有机会你可改练枪术。先说用力,脚力最重要,其次是腰力,再次是臂力。你每天挥矛千次,若是悟性够,自可摸清其路数。从脚力、腰力到臂力,众力合用,收发随心。我只教你基本的握矛、出招方法,其余你自己慢慢体会。” 这就够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周武挺身站直,接着踏脚前屈,缓缓刺出一矛,问道:“看清了没?” “看清了。”李佑回答。 周武说:“每天刺击一千次,自己体会用力窍门,两个月后我再教你下一招。” 靠,这跟他所学的突刺有啥区别? 好吧,细细品味还是有区别的,身体移动幅度没那么大,这是武器特性差异所决定的。 李佑提着长矛,站在甲板反复刺击,每刺一下都要认真思考。不知何时,苏皓也来到甲板,默默地站在旁边观看。 周武邀功道:“公子,这小子悟性不错,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苏皓一脸郁闷,没好气道:“我还指望他考科举呢。” 周武嘿嘿一笑:“当年裴相公,不也是文武全才?读书练武两不耽误。” “此子也能跟裴相公相提并论?”苏皓摇头道。 裴相公,即裴度,曾辅佐宪宗实现“元和中兴”。 周武摸摸鼻子,嘀咕道:“管他呢,先练着再说。” 苏皓走到船头,背着手站着,久久不语,也不知是在摆造型,还是心里真想着什么事情。迎面而来的,是运河之上无数漕船,漕军、漕船绵延数里。 崔洋求仁得仁,终于迎来罢官的结局。 新郑县士绅奔走呼号,跑去观察使那里告状,郑州刺史也顺手上疏弹劾。 正好这批漕船路过新郑县,跟观察使取得联系,一不小心就翻船两艘。并且,把翻船责任推给新郑官吏,漕粮损失要求新郑百姓平摊。 崔洋严词拒绝,表示不背这口锅。 巡漕御史、观察使、郑州刺史,联名上疏弹劾,崔洋终被革职处理。 卸任之时,新郑百姓横躺在官道上,阻止崔洋的车驾前进。 然民心所向,又能如何? 好官,总是当不长的。 第16章 屯沟驿 许州,屯沟驿。 同属水路驿站,管城驿与新郑县的财政状况息息相关。曾经,管城驿的耗费让新郑县集体懊恼财政大出血,恨不得撤销。 而屯沟驿或走鄢陵南下到上蔡,或经尉氏县走许昌、郾城、上蔡,而达蔡州城。由此可知,屯沟重要,更是日进斗金。 岸边建起的驿舍,豪华程度堪比王公府邸,甚至设有三间戏台,时常邀请戏班子驻场演出。这哪里还像个普通驿站,分明就是一处大型综合娱乐之地! 不仅岸上如此,水里也有文章。运河口的客船,同样属于驿站产业。来往的商旅不必登岸,就能直接住进宽敞舒适的大型客船。 客船之上,食宿娱乐应有尽有,甚至还能招来洛阳城内的名妓。只需看看画册,便能挑选到心仪的佳人,确保你足不出船,就能尽享鄢凌的繁华热闹。 屯沟驿规模庞大,有100多间驿舍、30多艘船、70多匹马,3座亭台、3间卷棚与戏台,26间马棚及1座马神庙。驿卒、马夫等各类人员超500人,另设轿房、餐厅、兽医房、囚犯房、草料房,不远处小镇还设有分部,有漕运房和多处马房。 屯沟驿的驿丞,那可是个肥差,就算拿知县的职位来换,人家都未必乐意! 李佑他们搭乘的商船,一到郑州便不再前行,停下来卸货做买卖。 苏皓这人出手阔绰,懒得登岸寻找便宜客栈,直接住进了驿属豪华客船,等着换乘前往江州的船只。照他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方式,从崔洋那里借来的铜钱,估计还没回到老家,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了。 客房内。苏皓品味着一篇颇具颜真卿韵味的书法,对李佑说:“再写一首《将进酒》。” 李佑立即翻开《唐诗选集》,认认真真地开始抄诗,顺便熟悉相应的繁体字。 其实,李佑的书法还算不错,小时候在私塾也下过一番苦功。之前被苏皓贬低,纯粹是因为字体风格的差异,他的字形和结构都比较扎实。若真写得很差,又怎会被苏公子拿去反复研究呢? 在李佑挥毫书写的时候,苏皓品鉴着手中的书法,说道:“这个‘禅’字的字形,应当是脱胎于怀素和尚,但又稍有变化,结体沉稳大气……” 他这是在拆解字体,熟悉这种书法的字形结构,每天都让李佑不停地写新字出来。 这种字体乍看之下有些质朴,为何多看几眼就觉得韵味无穷,苏皓始终没能完全弄明白,因为他不知道书法中也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美学比例。 从专业角度分析,这种字体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笔画的华丽,却让字形结构达到了一种和谐之美。 好不容易把一首《将进酒》写完,李佑问道:“公子,还要再写吗?” “不用,明日继续。”苏皓盯着手中的字体,头都没抬一下。 李佑揉揉发酸的手腕,走去推开窗户吹吹风。 岸边,商旅往来如织,一片繁华兴盛的景象,哪里有半点末世的迹象? 中原与关中仿佛是两个世界,而许州与中原其他地方又有所不同,就连街头的乞丐,精气神都大不一样。 许州,真是富庶之地啊! 驿站的戏台上,有个士人正在讲学,台下站满了来自不同阶层的听众。 士人讲学的内容听不太真切,但台下不时传来的喝彩声,那疯狂的模样,就好像是名角在表演精彩的杂剧。 李佑忍不住问道:“公子,船上的客人都说,这位皮先生很有名,你怎不下船去听他讲学?” 苏皓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见过这皮日休,襄阳人,受前朝文风影响颇深,却反过来批评当今文坛大家。不但批评当今大家,他还批评前朝文人,狂妄至极,数典忘祖,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原来如此。”李佑不再多言。 其实,李佑自己挺想下船去看看,毕竟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知名文人。 皮日休,唐末着名诗人、散文家,诗文多抨击时弊,在文学上成就颇高,与陆龟蒙并称“皮陆”。 苏皓苏大公子,明显对皮日休误解颇深。皮日休年轻时确实恃才傲物,逮着当时的文坛大家一顿批评。但如今历经磨难,潜心创作多年,文学风格迎来巨大转变,作品越发成熟深刻。 李佑趴在窗户边眺望了一阵,好奇道:“公子,你对当今文坛的流派怎么看?” 苏皓笑道:“如今文坛流派众多,相互攻讦,实则大多是为了名利。你小小年纪,也听说过这些文坛之事?” 李佑只能胡扯:“家父生前颇为关注文坛之事。” 苏皓解释说:“如今文坛,一派推崇华丽文风,一派主张质朴写实。主张华丽的,批评写实的粗俗;主张写实的,又指责华丽的空洞。非此即彼,这便是文坛之争。我年初进京赶考,借住在一位长辈家中,听他说长安城内的文坛,每天都热闹得很。” 好嘛,文坛流派之争,竟也是这般复杂,这个说法倒是出乎李佑的意料。 苏皓继续研究书法,李佑回到自己的客舱。 主仆四人,住的是同一个套房。 苏皓独居里舱大屋,李佑、李萱、周武合住小屋,有需要就随时吩咐他们做事。 “二哥,你快看,你快看!”李萱举着一个小木雕欢快跑来。 李佑笑着将小妹抱住,问道:“这是什么呀?” 李萱献宝似的说:“这是周叔送的木偶人,脖子和手脚都能活动呢。” 李佑接过来把玩了一阵,装作惊讶地说:“真的能动,好精巧的木偶啊!”李萱咧嘴笑得更开心了,露出正在换牙的大豁口,小姑娘变得越来越开朗活泼了。 哄了小妹一阵,李佑感激道:“多谢周叔……” “不必客气,下船办事的时候,顺手买的,”周武躺在地铺上,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你去收拾行李,船已经找到了,明天就动身前往陈州。” 李佑连忙去收拾东西,一路上的杂活都由他来做,周武悠闲得就像半个少爷。 干完事情,周武又问:“今天练枪了吗?” 李佑说道:“还没来得及呢。” 周武督促道:“每日刺击一千次,一次都不能少。” 李佑只得拿出自己的长矛,在船舱里练习突刺,招式一成不变,枯燥而又乏味。 好不容易练完,周武又开始使唤:“去喊些酒菜来。” 李佑端起板凳出舱,门口有个铃铛,他要站在板凳上才够得着。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很快就有伙计过来提供客房服务。 李佑说道:“劳烦送些吃食来。” 周武躺在里面喊道:“一只洛阳烤鸡,一碟卤豆干,两斤酱羊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甑白米饭,再来一壶长安美酒。” 伙计说:“客官,酱羊肉卖完了,怕是得等到明日才有。” 别管朝廷有没有禁令,只要你有钱,想吃什么都能买到。 周武说:“那就换成牛肉。” “好嘞,各位客官稍等!”伙计小跑着离开。 大概两刻钟之后,伙计端着酒菜过来,先送进大屋供苏皓享用。 苏皓的胃口不大,仅吃了一些烤鸡、半条鲈鱼,剩下的都留给三个仆人解决。 周武吃了几口,觉得不尽兴,突然起身走进里屋,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壶。 苏皓提醒道:“我还要喝呢。” 周武笑嘻嘻地说:“公子,酒不热了,冷酒伤胃,老夫人让我一路照顾你。” “胡扯,酒哪里就不热了?快快放下!”苏皓有些生气。 “还是热的?那我尝尝,”周武对着壶嘴猛灌一口,惊讶道,“怪了,真就没冷,且还给公子。” 苏皓看着壶嘴上的口水,顿时一脸嫌弃,破口大骂道:“你这没规矩的刁奴,拿着酒给我滚!” 周武拱手作揖:“多谢公子赐酒。” 大摇大摆回到小屋,周武双眼圆瞪,看着空盘子问:“洛阳烤鸡呢?” 李萱正在吸吮手指,满嘴流油,一脸无辜。 “吃完了,就剩半个鸡头,周叔你要吃吗?”李佑把含在嘴里的鸡头递过去。 周武扼腕叹息:“你俩是真能吃啊,那么大一只鸡,转眼就给吃没了。” 李萱捂嘴偷笑,端出装卤豆干的盘子:“周叔,逗你玩的,鸡腿肉、鸡胸肉一片都没动。” “还算有点良心。”周武撇撇嘴。 做了苏家的书童,别的不说,一路上饮食非常丰盛。 苏皓奢侈惯了,由着周武随便点菜。他自己只吃少许,剩下的全都进了李佑、李萱、周武三人的肚皮。 当抵达陈州换船时,兄妹俩直接胖了一圈,不再是以前瘦弱的样子。 与此同时,李佑也终于明白,周武为啥能膀大腰圆,这货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不过,苏皓、周武的关系,让李佑有些摸不透。 根本就不似主仆,反而更像是结拜兄弟。 第17章 规矩 颍州苏氏,原有三支主宗:沈丘苏氏、汝阴苏氏、颖上苏氏。 武德年间,汝阴苏氏因商而兴,在涉足官场之前,已把生意做到河南、山东。 众人过寿春县,在寿春逗留两日,便穿巢湖而入颍水,一路坐船来到颍上县慎城镇。 别看江淮之地在唐末时期略显动荡,但颍上却被誉为八省通衢,有俗语云:“富不完的寿春,盛不尽的慎城。” 慎城镇,就是颍上苏氏的地盘,祖辈凭此商业大镇而崛起! 此地,向东可达山东,东南可至江苏。若返回巢湖,南达湖广,西至河南,北接淮河。各路皆多河湖,又有官道相连,贸易繁荣到令人咋舌。 路过慎城镇时,李佑直接看傻了,他万万想象不到,一个“偏僻小镇”竟能发达至此。 昌南镇的瓷器、茶叶,若想卖到山东,必然经过慎城镇。若想快速卖去江苏,也可以走颍水,再沿官道直抵扬州,慎城镇同样是必经之地。 唐代瓷器远销海外,仅以昌南镇瓷器而论,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经慎城镇运往沿海港口。 昌南镇位于今江西省景德镇市,在唐末时期就已经颇具规模,是重要的瓷器产地。 昌南镇制瓷历史悠久,早在汉代就开始烧制陶器,到了唐代,昌南镇的瓷器制作技术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所产瓷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闻名遐迩。当时昌南镇的瓷器通过水路运输,销往各地,成为了南方地区重要的瓷器生产和贸易中心。 北宋景德年间,宋真宗赵恒命昌南镇烧造御器,器底书“景德年制”四字。由于昌南镇所产瓷器精美绝伦,天下闻名,于是人们就将昌南镇瓷器称为“景德瓷”,昌南镇也逐渐改名为景德镇,一直沿用至今。景德镇后来成为中国着名的瓷都,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其瓷器制作工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产品远销国内外,对中国乃至世界的陶瓷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难怪苏氏如此显赫,难怪苏皓出手大方,已经霸占了宝地两百年啊。 在小镇到汝阴苏氏祖宅之间,铺设有青石板大道,遥遥耸立着一串牌坊:状元坊、探花坊、进士坊、大学士坊、尚书坊…… 小船缓缓驶过慎城镇,继续沿着颍水而上,周武解释说:“公子家在管仲山下,已从汝阴主宗分出去多年。” 说得更直白一些,苏皓所在的宗支,虽然无法染指慎城镇,却控制了从江淮到山东,路程最近的商业水道! 颍水,李佑还真没来过。 一路饱览水乡景色,不多时便来到管仲镇。此镇虽不如慎城镇兴盛,却也属于商业大镇,无数昌南镇的茶叶、瓷器,从这里向东运去山东各地。 管仲镇上的商铺,大半都是苏皓家的。 管仲镇周边的土地,也有小半是苏皓家的。 “大少爷回来啦!大少爷回来啦!” 在苏皓踏出船舱的瞬间,就有码头工人认出来,随即扯着嗓子开始大吼。 接着,叫喊声此起彼伏,一直从码头传到街道。 很快有几个小年轻,朝着管仲山的方向狂奔,你追我赶犹如赛跑一般。谁先跑到苏家报信,谁就能获得更多赏钱,这种好事怎能落于人后。 “大少爷!” “大少爷!” 一路走过,沿途所遇之人,皆停下来报以问候。 苏皓昂首挺胸,始终面带微笑,仿佛大明星在检阅粉丝。 在李佑的心目中,苏公子此刻形象大变,完美化身为……地主家的傻儿子。 仔细观察这些老百姓,李佑发现他们的精神面貌都不错,显然小日子暂时还过得下去。 出了小镇,便是田地阡陌。 许多农民正在田间劳作,秋粮的禾苗郁郁葱葱,看来今年又会迎来大丰收。 若是只看表面,似乎此地已经全民迈入小康社会! 行走片刻,一群人急匆匆赶来。 两个舆夫奔至苏皓面前,放下滑竿恭敬道:“大少爷请上轿。” 苏皓也不多言,习以为常地坐上去。 “起轿,撑伞!”又有一个中年家奴大喊,却是伴随苏皓长大的书童,如今已在苏家担任中层管事。舆夫抬着滑竿前进,有健仆撑起遮阳伞,避免苏大少爷被晒着了。 滑竿前方有家奴开道,防止意外跑出人畜,一不小心冲撞到大少爷。 滑竿之后跟着三个童子,都是苏皓的仆僮。 周武背着的书箱,李佑手里的行囊,也都被其他家奴接过去。 书童出身的管事,护着滑竿一路呐喊:“大少爷回家了,大少爷回家了!” 我尼玛! 李佑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举人回家而已,阵仗搞得如同封疆大吏出巡。 最扯淡的是,那三个紧随滑竿的童子,区区仆僮罢了,身上竟然全都穿着丝绸。 天下士绅,果然该死!有农夫挑着粪桶过来,远远就选择避开,而且躲到数十步外,生怕粪水把苏家大少爷给臭到。 现在知道颍上苏氏,为何连续两代不出进士,这一代甚至只有个独苗举人了吧? 家风坏了! 苏味道、苏颋在世之时,苏氏不得分家析产,兄弟姊妹必须团结友爱。苏氏子孙不得沉溺享乐,即便拥有举人功名,也严格规定奴仆数额,平时出门顶多能带一两个。 可现在,不准分家的族规,早就被破坏得彻底,已然分出无数小支。 各宗支之间,非但没有齐心协力,反而互相竞争吞并,甚至还暗中勾结外人。 派往山东、江苏的经商族人,直接在外省自立门户,偌大的家族势力被肢解成无数份。 人心散了,聚不起来。 苏氏子孙也渐渐无心科举,平时纵情享受,考上秀才便能买个杂流小官。若是考秀才都够呛,能作弊就作弊,无法作弊就终身啃老。 又过片刻,依山而置的建筑群,出现在李佑视线中,至少占地两三百亩。 一百多个族人、家奴,站在门口等待大少爷归来。 为首者,是苏皓的二弟苏玘,接着是三弟苏珂。 “大兄!”兄弟俩上前见礼。 滑竿落地,立即有家奴扶着苏皓下来。 苏大少爷作揖还礼,问道:“四弟呢?”苏玘回答:“四弟成天不着家,也不知上哪儿发疯去了。大兄快快进门,二老都在家等你呢。” 正门的门槛,放着一个火盆。 苏皓抬步从火盆跨过,能够除去一路沾染的晦气。 至于李佑兄妹俩,以及周武等一众家奴,只能绕道从偏门进入。 森严的礼教规矩,顿时显露无余。 不管苏皓、周武多么亲近,即便亲如兄弟,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身份的鸿沟不可逾越。 李佑牵着小妹的手,跟随周武走进侧门,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院落。 周武解释说:“这里是公子的景行苑,附近二十多间房,皆为公子的私地。如非受到召见,不可闯入第三进院落。”“多谢周叔指点。”李佑抱拳道。 三人来到周武的房间,等待着听候发落。 略等一阵,苏皓拜见父母未归,跟他一起长大的书童却来了。 周武介绍说:“这位是景行苑的总管事苏廪先生。” 李佑立即拉着妹妹见礼:“小子见过苏管事。” “周兄安好,”苏廪先是笑着跟周武叙旧,突然面无表情问李佑,“你就是大少爷带回来的童子?” 李佑只能再次行礼:“小子李佑,见过苏管事。” 苏廪立即唤来一个侍女,吩咐道:“墨香,带这兄妹去忠勤院,挑一间好房子给他们。” 不待李佑离开,苏廪又笑容满面,跟周武勾肩搭背:“周兄,半年多不见,咱们且去喝两杯。” 礼教家规之下,奴仆也分许多等级。 或许苏皓比较好说话,可这管事苏廪却得小心伺候。 去你妈的规矩! 第18章 以理服人 侍女墨香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秀,尚未出阁。 曾有一段时日,苏皓突发雅兴,想体验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意境。于是通过牙人,买来出身乐籍、能诗善书的少女,专职为他研墨、整理书籍、吟唱诗词、送夜宵,并为这少女取名墨香。 渐渐的,苏公子有些沉溺其中。 妻子郑氏虽心生醋意,却并未哭闹折腾,也没有打骂侍女,反倒大张旗鼓地给丈夫纳妾。 并非通房丫头,亦非奴婢贱妾,而是正规纳妾。将这贱籍侍女墨香,遣媒下聘,定契报官,风风光光纳作良家妾!此事有辱门风,性质颇为恶劣。 苏家老太爷听闻后大怒,将苏皓一顿痛打,勒令其书房不得有女人,以免因女色耽误科举仕途。 专理书房的墨香,转而成为少夫人的婢女,除了洒扫庭院,也承担一些传话、迎客的差事。 显然,苏家那位大少奶奶,不是简单人物。 而墨香也不一般,侍奉大少奶奶多年,竟没被抓住错处直接打死! 将兄妹俩带到一进院落,墨香微笑着介绍:“几间正屋,住的是苏管事一家。大少爷的仆僮,住在东边的厢房,如今还空着三间,你们兄妹可以随意挑一间。” 李佑没有去看厢房,而是仔细打量正屋。苏管事不愧是高级家奴,生活品质远超普通小地主,住的房子宽敞明亮,甚至还有自家的堂屋。 李佑好奇问道:“周叔为何不住这儿?” 墨香笑着说:“周爷嫌房子太大,住不习惯,非要搬去外面住小屋。” 周爷? 看来周武地位不低啊! 东厢空置的三间屋子,兄妹俩很快看完,陈设布局一模一样。不寒酸,也不奢华,风格偏向质朴。 李佑随手一指:“就这间吧。” 墨香说道:“我让人送床铺被褥、毛巾面盆过来,其余日用物件,你们需自己花钱购置。” 李佑问道:“在哪儿吃饭?”墨香回答:“柳夫人会安排。” “柳夫人是谁?”李佑完全摸不着头脑。 墨香依旧面带微笑,只是笑意中带着一丝讥讽:“柳夫人,就是苏管事的正妻。” 一个管事家奴,老婆竟能被称作夫人? 而且,墨香刻意强调正妻,难不成这苏管事还能纳妾? 真是匪夷所思! 墨香离开之后,李萱终于开了口。 小丫头在房里奔跑,张开双臂转圈,蹦蹦跳跳地说:“二哥,这屋子真大啊!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李佑一脸严肃地告诫道:“就住这儿,但房子不是咱们的,你千万别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等咱们长大了,二哥就带你去找姑姑。” “嗯,我记住了,”李萱说,“只要能找到姑姑,让我住再小的房子都行。”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仆妇前来,帮兄妹二人铺床叠被,还留下夜壶、面盆、牙刷等日用品。 只有牙刷,没有牙粉。 牙粉需自己购买,价格不菲。主要成分是盐,还添加了中药,高档的甚至添加香料,使用后呼吸间有清新香味。 舍不得买牙粉,用清水刷牙也行。 免费配备牙刷,也是忠勤院的特权,外面的低级奴仆很少有人刷牙。 “砰砰砰砰!” 李佑正在打扫屋子,突然有人疯狂拍门。开门一看,李佑顿时笑了,外面站着十多个小毛孩。 三个穿着锦缎的仆僮,并肩站在最前面,看那嚣张的表情就知道是来找茬的。 其他小毛孩,穿着就比较普通了,几乎每人的衣服都有补丁。 “我叫绘彩,专门伺候大少爷作画!” “我叫乐弦,专门伺候大少爷弄弦!” “我叫赋才,专门伺候大少爷作赋!” 三个童子自报家门,说话的语气无比自豪,他们是从诸多家生子当中挑选出来的。 首先相貌必须清秀,其次还得聪明伶俐,甚至还要定期考校文化课。在家奴当中,他们是佼佼者,未来也将被重点培养。 显然,并非只有李佑得到栽培,今后谁发展得更好,谁就有可能成为管仲山苏家的大管家! 李佑强忍着笑意,憋得十分难受,实在是这些名字太过浮夸。 绘彩、乐弦、赋才…… 这名字取得,也太花里胡哨了。 苏皓喜欢显摆,给童子取的名字都这么花哨。 “你笑什么?”绘彩喝问道。 乐弦也说:“不准笑,老实点!” 赋才威胁道:“我们都打听过了,你是大少爷路上捡来的童子。别觉得自己有多受宠,敢不听话就打死你。现在跪下磕头,绘彩是大哥,乐弦是二哥,我就是三哥。磕头认了哥哥,今后便是自家兄弟,受了欺负我们也护着你!” “跪下!”绘彩和乐弦同时吼道。 “跪下,跪下!” 身后十多个小毛孩一起喊。 李佑觉得十分有趣,笑着问:“你们几岁了?” 赋才似乎话最多,不但报上自己的年龄,还帮另外两个一起答:“绘彩十四岁,乐弦十三岁,我也十三岁,你又几岁了?” 李佑一本正经地说:“我十六岁,我妹妹十五岁,都比你们年长。你们三个,快点跪下,叫哥哥姐姐!” 三人有些发愣,看看比他们矮一头的李佑,又看向刚开始换牙的李萱。 这怎么可能有十五六岁? “你骗人!”“胡说八道!” “你肯定没我岁数大!” 三人反应激烈,似乎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 赋才突然大喊:“打他!” 十多个小毛孩,立即扑了上来,李佑顺手把门关上,还迅速扣上门闩。 “哎哟!” 也不知是谁,冲在最前面,被门板撞得鼻血直流。 李萱有些惊慌:“二哥,他们人好多。” 李佑笑道:“不怕。” 赋才隔着门吼叫:“是好汉就快出来,别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 李佑笑着回应:“十多个打我一个,你们就是好汉吗?要论好汉就单挑!”“单挑就单挑!快快出来。”乐弦立即说道。他伺候苏皓练琴,偶尔也跟着周武学几招,自负打遍苏家仆僮无敌手。 李佑笑道:“你发誓!” 乐弦立即叫嚷:“我发誓单挑,说话要是不算数,就让我掉进粪坑淹死。” 好毒的誓言,是个狠角色! “快快开门,二哥都发誓了。”赋才还在吼叫。 李佑让小妹退后几步,自己也侧身站着,然后突然抽开门闩。 “哎哟!” “别压着我!” “你快爬起来!” 一堆小毛孩摔进门来,语气最嚣张的赋才,赫然被压在最下边。折腾半天,众孩童狼狈爬起。 乐弦怕衣服被撕破,脱掉自己的锦缎外衣,煞有介事地抱拳道:“请赐教!” 李佑也是练过的……军中拳法。 乐弦毕竟十四岁了,比李佑高出一个脑袋,而且常年营养充足,力气也比李佑大许多。 这小子挥拳砸过来,李佑立即矮身躲避,同时冲拳直击对方肾脏。 “啊!” 乐弦一脸痛苦,双手捂着腰子,被打得弓腰驼背,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佑乘胜追击,接着一记后手贯拳,狠狠击中乐弦的胃部。 “呕!” 乐弦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最后一下,右勾拳,打得满脸开花。 乐弦头晕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乐弦痛苦的呻吟声,十多个小毛孩全都吓傻了。 李佑抬臂指着赋才:“你也要单挑?” 赋才立即说:“君……君子动口不动手!” 绘彩连忙帮腔:“对,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打人有辱斯文!” 不愧是举人的仆僮,还知道什么叫有辱斯文,想来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 李佑开始扯大旗作虎皮,昂首挺胸道:“我这一身武艺,是周爷亲自传授。谁要是不服,随时可以跟我比划!” 周爷的徒弟? 众孩童又开始发愣,感觉似乎踢到了铁板。 赋才仿佛学过川剧变脸,瞬间一脸讨好笑容,身体也矮了三分:“都是自家兄弟,不打不相识……” “闭嘴!” 李佑厉声打断:“既是兄弟,就该分出大小。谁是兄,谁是弟?” 众童愕然,面面相觑。 李佑举起拳头:“拳头大的就是兄长,还不跪下叫哥哥!” 无人应答,都拉不下脸。 李佑猛地抓住赋才的衣襟,喝问道:“跪是不跪?” “跪!”赋才连忙跪下,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之辱将来十倍奉还。当即磕头大呼:“赋才拜见哥哥。” 李佑又指着小妹:“还要拜姐姐。” 赋才满脸羞红,双拳紧握,硬着头皮喊:“拜见姐姐。” 李萱有些害怕:“站……站起来说。” 李佑又问绘彩:“你呢?” 绘彩咬牙切齿道:“打死都不跪!” 李佑立即作势欲打。 “哥哥!”绘彩“砰”的一声跪下。 一番以理服人,十多个孩童都“心悦诚服”,陆陆续续跪拜兄长和大姐。 年仅六岁的李萱,一下子就有了十几个臭弟弟。 被打破嘴皮的乐弦,脑袋还有些晕,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急。” 李佑取来包袱,掏出六贯开元通宝,塞到乐弦手中:“诸位兄弟,今天咱们不打不相识。我既受了大家的跪拜,做了你们的兄长,自当有所表示。特别是乐弦兄弟,嘴角都被蹭破了,这些钱且拿去买些吃的补补。至于剩下的钱,就分给兄弟们喝茶。” “哥哥豪爽!” 一群小毛孩顿时大喜。 绘彩、乐弦和赋才,虽然能穿锦缎,却没多少零花钱。 锦缎衣服,是苏皓为了显摆,给亲近仆僮置办的“工作服”。 即便偶得赏赐,他们也要交给家长,他们的父母也是苏家的家仆。六贯钱,就算十多人平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刚才被逼着下跪的屈辱,瞬间就烟消云散,一个个欢天喜地嚷着分钱。 最终,绘彩、乐弦和赋才,各自分得一贯,剩下的再分给其他孩童。 众童内部瞬间产生矛盾,其余孩童都觉得不公平,认为绘、乐、赋三人太过小气。 新拜的哥哥,说好了钱大家分。 凭啥六贯钱,你们三个就拿走三贯? 乐弦也有些不高兴,觉得自己嘴角被打破了,理应分得更多,绘彩和赋才不该跟他拿一样多。 第19章 胡编乱造 忠勤院,正屋。 一个家僮帮忙提东西进去,离开时被侍女墨香叫住:“莫急着走,柳夫人有话问你。” 家僮立即止步,跟着墨香往里屋走。 柳夫人,此刻穿着一件蜀锦织就的绯红衣衫,头上插满了金银钗环,步摇轻晃,乍看仿若哪家高门贵妇。 家奴僭越,不经主人同意,私下就敢穿戴如此华贵,纲纪松弛,便是这般景象。 柳夫人抱着一只波斯猫,随口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家僮跪在地上回答:“回禀夫人,不小心摔的。” “胡说,脸上还能摔出巴掌印子?”柳夫人冷笑道。 家僮只得说道:“起了口角,就打了一架。” 柳夫人问道:“东厢新来的那个家僮,听说你们去寻他晦气了?” 家僮回答道:“乐弦哥哥说,要给一顿杀威棒,便带着我们去了。那厮打架厉害,咱们不是对手,听说是周爷教出来的徒弟。” “周武?”柳夫人眉头紧皱,吩咐家僮道,“以后多盯着点,新来的童子不懂规矩,有什么做错事的地方,你都要记下来告我知晓。” 家僮连忙说:“听夫人的。” 柳夫人唤来墨香:“赏他几个茶钱。” 墨香立即拿出几枚开元通宝,家僮欣喜接过,千恩万谢地磕头离去。 出了房间,家僮仔细一数,只有区区三十文。 这些钱虽铸工精良,但在如今藩镇割据、私铸泛滥的世道,这点赏钱实在寒酸。 家僮心里嘀咕埋怨:“什么柳夫人?一身小家子气,也就是当下人的贱命,还痴心妄想做少奶奶?三十文小钱,休想让我出卖李佑哥哥!” 绘彩、乐弦、赋才,各分得一贯钱,虽然乐弦有些不高兴,却始终没有说什么怪话。剩下三贯钱,由十二个家僮平分。 但兑换成铜钱之后,又因分赃不均打起来。眼前这个家僮,脸上的伤便是打架弄的,就算打输了他也分到两百文! 不拘打架输赢,不管分到多少,反正家僮们已经认可李佑。 从李佑那里得到两百文好钱,从柳夫人那里得到三十文小钱,心里该向着谁还用再说吗? …… 所谓柳夫人,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后来做了大少奶奶郑氏的丫鬟。 因为试图勾引大少爷,被郑氏果断许配给苏管事,当时苏管事还只是一个书童。 书童苏管事渐渐得势,升为忠勤院总管事,其妻竟也以夫人自居,迫使家奴们尊称她为柳夫人。 苏管事和柳夫人育有二子,其中一子,正是小少爷(苏皓的傻儿子)的书童。 夫妻俩已经得到消息,苏皓带回来的孩童,也打算扔去做小少爷的书童。 这可不行,太子伴读的美差,不容任何人染指! 他们当然不敢胡乱动手,否则必然触怒苏皓,于是打算慢慢观察使绊子,迟早要将李佑兄妹赶出苏家。 朝堂上乱象丛生,豪族内龌龊也不少。 “夫人,少奶奶唤你过去。”墨香突然前来禀报。 柳夫人闻言立即起身,拔掉满头的饰品,简单洗净脸上的铅华。又将华贵的蜀锦衣衫脱掉,换上一件寻常布裙,带着卑微笑容朝内院小跑而去。 …… 郑氏今年三十八岁,风韵犹存,端庄秀丽,出自名门望族。 当年苏家先祖追随唐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与郑氏家族早有渊源,两家世代通婚早已联为一体。苏皓回祖籍的时候,在郑氏家族逗留数日,便是去拜见自己的岳父。 “给少奶奶请安。”柳夫人跪下磕头。 郑氏微笑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谢少奶奶。”柳夫人小心起身,低眉顺眼站在那里。 郑氏说道:“三日后,节度使大人要来苏家做客。先去祖宅那边,接下来便是别院,可能会到忠勤院坐坐。你准备一些吃食,蜜饯、瓜子、花生、美酒、茶茗都要备齐,听说节度使大人喜欢吃炒花生佐酒。” 柳夫人立即应声:“奴婢记住了,定让节度使大人满意。” 郑氏又说:“节度使此行,主要是去巡视地方灾情,大少爷必然会陪同左右。其余之事,不用我们忠勤院筹备。你只需挑选几个小厮,要体格健壮的,全程跟随伺候便可。” 柳夫人问道:“多少小厮为好?” 郑氏说道:“不能太多,四个正好,多了怕惹节度使大人不高兴。对了,不论仆僮还是小厮,衣着都要朴素一些,听说节度使大人不喜奢侈。” 柳夫人应道:“奴婢回去便做安排。” 郑氏说道:“此外别无他事,你且退下吧。” 柳夫人连忙跪下磕头拜别,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她回到忠勤院,瞬间气质大变,神态动作都刻意模仿郑氏,端着架子说:“召集全院奴仆,我有要事差遣!” …… 绘彩、乐弦、赋才,此刻都在认真读书。 苏皓离家大半年,如今回来,一有空闲,必然考教他们的功课。 三人读得抓耳挠腮,好赖能背诵一篇,立即结伴去找李佑耍子,顺便试探李佑的深浅虚实。 柳夫人以为李佑要做小少爷的书童,他们则以为李佑要做大少爷的仆僮。 李佑正在屋内练矛,小妹抱着木偶帮忙计数。 “哥哥,哥哥在家吗?”三个家僮拍门大呼。 小妹跑去垫着脚开门。 三人也是有趣,齐刷刷抱拳:“见过姐姐。” 李萱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咧嘴报以微笑,门牙今天又掉了一颗。进得屋内,乐弦看到长矛,顿时喜道:“哥哥也练兵器?” 李佑模棱两可说:“嗯,周叔正在教我练矛。” 乐弦疑惑道:“周爷不是使棍吗?” “周叔身手了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李佑笑道。 乐弦点头附和:“周爷确实高明。” 赋才问道:“哥哥平时不读书吗?” 李佑回答:“只瞎看一些闲书,连启蒙的《急就章》都没读完。” 三个家僮顿时放心,不怕在学问方面被李佑比下去。 绘彩的性格相对沉稳,乐弦则要豪爽许多,赋才这厮干脆就是个话痨。他们仅有的共同特点,便是长相清秀,能够带出去充门面。 还未坐定,赋才就开始絮叨:“昨日分钱,听说那些小子打起来了。” 李佑笑问:“没伤和气吧?” “伤不了,都是自家兄弟,”赋才说道,“拳头大的多分几文,拳头小的少分几文。还是哥哥豪爽,六贯钱说给就给,我攒了好几年也只攒到三贯铜子。” 李佑说道:“既是自家兄弟,铜子何分彼此?” 赋才赞叹:“哥哥爽快,我们就不行。每月的例钱,都发到爹娘手里,主子给的赏钱,也多被爹娘拿走。要是哪天,我能像哥哥那般,六贯钱说给就给,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孝顺父母,是应有之事,三位兄弟让人佩服。”李佑一本正经道。绘彩不由出声:“一样的事情,哥哥说来就是更好听。” 乐弦问道:“咱还没出过远门,哥哥且说道说道,你跟大少爷这一路上,都有什么稀奇见闻?” “唉,今年北方大旱……” 李佑开始讲述严重灾情,说到易子而食的时候,把三人听得惊骇不已。 又讲到乱民起事,李佑临危献策,崔知县率众夜袭,三人顿时就赞叹激动起来。 最后这段添油加醋,已经跟说书差不多,李佑也在故事中现身战场:“我与少爷、周叔,跟随崔知县昼伏夜行,一口气急行军八十里,在五更时分来到新郑镇外。当时夜黑风高,贼军大营绵延数里,探子回报说有好几万人。而咱们这边,只有五百多勇士。还不是朝廷的正规军,都是临时招募的乡勇……”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 李佑继续说道:“五百多勇士,分为两队,围三缺一……” 乐弦插话道:“分成两队,咋就围三缺一呢?” 李佑解释说:“小镇建在大运河边,运河也帮咱们围了一面。” “原来如此。”赋才恍然大悟。 李佑又开始胡扯:“我跟周叔,当时站在少爷左右。每人背来十多根火把,将火把全插在地上点燃,双手再各持一只。只听战鼓敲响,我们高举火把挥舞,喊杀声震天响,五百乡勇闹出数万人的阵仗。” 赋才猛拍大腿点评:“嘿,贼军怕不是要吓得尿裤子!” “可不是?”李佑又接着瞎编道,“数万贼军,竟被咱们五百多人吓傻了,哭爹叫娘的满地乱窜。我跟着少爷冲向贼营,见到营帐就烧,一时间遍地火起,把黑夜都照成了白天。周叔举着熟铁棍,见到贼军就砸,一棍敲死一个,杀人不用第二招!” 乐弦听得热血沸腾,问道:“少爷呢?” 李佑说道:“少爷当然也骁勇无比,挥剑连斩数人。不过少爷心善,说乱贼也是吃不饱饭的可怜人。他厮杀一阵,便不愿再多造杀孽,竟收剑回鞘,掏出玉佩在贼军大营里闲逛赏月!” 三个家僮对视一眼,已然确定李佑没有瞎编,因为苏皓还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赋才问道:“哥哥杀了几个贼军?” 李佑说道:“我年幼跑不快,只杀了六个。” 嘶!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李佑手里居然有六条人命,这种杀坯他们怎惹得起? 一番鬼扯之后,李佑说道:“回到县衙,因献策杀敌之功,崔知县赏了我二十贯铜子。” 绘彩忍不住问:“这么说,哥哥身上一半的铜子,昨日都拿出来分给我们了?” 李佑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便是有几万两又如何,哪比得上结交三位好兄弟?” 三人肃然起敬,蓦地感动莫名。 正待再说,忽听外面喊道:“柳夫人训话,院中下人都快过来!” 第20章 夫人 李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柳夫人。 模样长得不错,身段也还可以,就是有点装腔作势。 “节度使大人,再过几天就要来祖祠了,指明要到咱们苏家坐坐。少夫人吩咐,选几个得力的小厮丫鬟,到时候专门伺候节度使大人……” “节度使大人是何等样人?那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伺候节度使大人,那是烧了几辈子高香!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哪个出了纰漏,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苏安,苏隆,节度使大人登祖祠天那天,你们两个跟随左右伺候……”赋才就站在李佑旁边,此刻低声说:“苏安以前叫柳安,是柳夫人的娘家侄儿。苏隆以前也是少爷的仆僮,上一代的乐弦,年龄大了就不叫乐弦,已经改回本来的名字。” 好嘛,绘彩、乐弦和赋才,原来属于工职名称,超过了年龄就要换一批。 李佑好奇询问:“乐弦既然在这里,上一代的绘彩和赋才呢?” 赋才详细回答说:“绘彩去了族学,在族学做助教,专给幼童开蒙,主讲《千字文》、《蒙求》、《太公家教》和《弟子规》。赋才去了镇上,在一家商铺做副掌柜,每月有六贯铜子可拿。我也是赋才,今后也想去商铺。先做一年司务,再做一年招待、一年跑街、两年外账房,若是一切都顺利,五年就能升副掌柜。要是哪天做了正掌柜,每月的月钱就足有十贯!”李佑瞬间明白过来,苏皓作为大少爷,他的身边人可以外放,一步步接管家族产业! 二人嘀咕之间,柳夫人已经安排妥当。 负责后勤采买之人,都是她的心腹属下,显然有油水可捞。 负责左右伺候之人,要么是她的心腹,要么是苏皓的重点培养对象。她还故意留下少量名额,暂时不对外宣布,等着有心人上贡银子前来投效。 训话结束,各回各处。 绘彩、乐弦、赋才还想听杀贼故事,一起簇拥着李佑兄妹回屋。 李佑没有立即吹牛逼,而是问道:“我初来乍到,没有差遣还情有可原。为何三位兄弟,早就是少爷的腹心之人,这次也啥都没捞到呢?”绘彩的表情颇为自豪,不屑冷笑:“她也配使唤咱们?” 赋才解释说:“咱们三人的差事,皆由内院亲自过问,只是吃住在忠勤院而已。对了,哥哥是谁领着住进来的?” “墨香。”李佑答道。 乐弦笑着说:“哥哥跟咱们一样,都是自己人,只受内院差遣,不必怕那柳夫人。” 赋才又补一句:“但也别轻易招惹她。” “她来头很大?一个家奴,竟敢以夫人自居。”李佑有些好奇。 赋才回头看看,发现房门已经关好,低声八卦道:“她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颇得老夫人宠爱,甚至当成半个女儿养大。少夫人怀孕的时候,老夫人就把她送到忠勤院,本意是给大少爷做妾暖床的。少夫人就不乐意了,强行将她许给苏管事,当时苏管事还只是少爷的书童。” “少夫人如此做法,老夫人就不说什么?”李佑问道。 乐弦也忍不住八卦:“老夫人自然生气,面子上挂不住啊。可少夫人脾气也大,竟然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少爷骑马一天一夜才追回来!” 李佑感觉好有意思,就像在看古装宅斗剧。 一个丫鬟,好不容易讨得老夫人欢心,如愿以偿的去伺候大少爷。还趁着正妻怀孕,不知如何说动老夫人,眼看着就能给大少爷做妾,谁知却被正妻许配给书童!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位柳夫人,显然还做着夫人梦,虽然无法梦想成真,却可以在家奴面前过干瘾。 …… 又过两天。 苏皓接到祖宅召唤,匆匆赶去祖祠,全程陪同节度使。 李佑兄妹俩,暂时啥都不干,每日好吃好睡。 给小少爷做书童的事情,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小妹也暂时没有任何安排。 不过嘛,苏大少爷血战乱贼,兴之所至沙场赏月的事迹,已经迅速从忠勤院传到内院。 而且添油加醋,演化出各种版本! 这天,侍女墨香突然过来,满脸微笑道:“佑哥儿,少夫人有请。” 李佑吩咐小妹不要乱跑,拱手作揖道:“烦请姐姐带路。”跟随墨香离开忠勤院,经过一条植满垂柳的过道,又踏进一扇拱门便来到内院。 穿过小院,顺着回廊七弯八拐,很快便进了间小厅。 墨香站在小厅门口,对另一个侍女说:“迎春姐姐,人带到了。” 侍女迎春说:“你自去吧。” 侍女墨香,立即作礼告退。 迎春瞧了李佑一眼,面无表情说:“跟我进来。” 少夫人的贴身丫鬟,看来不好打交道,李佑全程闭嘴没乱说话。 迎春掀开门帘,带李佑进入里面的大厅。 大少奶奶郑氏,正坐在桌前翻阅什么,不时拿起毛笔写写画画。 “娘,女儿把人带来了。”迎春终于露出笑脸。 这一声“娘”,当然不是亲妈的意思,而是内院奴仆对主人的亲昵称呼。 郑氏放下毛笔,转过身来,吩咐道:“给小哥儿沏杯茶。” “是。”迎春躬身退后。 郑氏的气质温柔端庄,对待李佑也非常和蔼,微笑说:“不要害怕,坐下说话。” “多谢夫人!”李佑拱手坐下。 郑氏对此颇为满意,点头赞许:“不怕生,不露怯,举止从容,确实比家生子更优秀。” 李佑说道:“夫人谬赞了。” 郑氏见他小小年纪,就表现得言行得体,不由问道:“你家里是作何营生的?” 李佑重复当初的谎言:“回禀夫人,小子祖上是皇室宗亲,先祖因耿介清正,离开朝堂,返回乡野,拒绝乡民投献,家贫挨不过今年灾荒。举家逃难之际,又遇马匪洗劫,全家只剩我与小妹相依为命。” “令尊清廉之士,让人佩服,”郑氏叹息道,“小小年纪,就流落异乡,你们兄妹也是可怜。” 李佑说道:“人各有命,不必怨天。” 一个十岁孩童,表现得如此从容,郑氏越看越喜欢。她问道:“新郑镇夜袭乱贼之事,可是真的?” 李佑微笑道:“半真半假。” “哦?”郑氏有些诧异,“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李佑说道:“小子当时体弱,妹妹也在病中,没有跟着公子一起杀敌。之所以那般说,是小子初来乍到,害怕被其他下人欺负。至于进献破敌之策,也是公子所为。” 郑氏略作思索,笑道:“你就别往少爷脸上贴花了,若真是他想出的计策,早就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以是公子献策,”李佑提醒道,“听说节度使大人就要来了。” 郑氏不由笑得更开心:“小小年纪,便七窍玲珑,不愧出自皇室宗蕃之家。你这般优秀,想必令妹也不差,明日让她住进内院。” “多谢夫人提携。”李佑非常高兴。 郑氏又说:“至于你,少爷另有安排,且先在忠勤院安心住着。” 李佑说道:“小子随时听候差遣。” 侍女迎春终于把茶沏来,放下说:“小哥儿请慢用。” 李佑说道:“有劳姐姐。”郑氏对迎春说:“佑哥儿初来,给他包二贯铜子见面礼。” 二贯铜子? 迎春顿时有些惊讶,不由多看了李佑几眼,领命前去准备封包铜子钱。 郑氏又开始拉家常,问李佑吃住是否习惯,适不适应本地的气候云云,仿佛化身为李佑的家族长辈。 终于,迎春把封包拿来。 郑氏笑道:“这是见面礼,拿去吃茶。” 李佑立即起身作揖:“多谢夫人赏赐,小子先行告退。” “去吧。”郑氏面带微笑。 迎春一改之前的面无表情,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但把李佑送出小厅,甚至亲自将他送到内院门口。 “佑哥儿,”迎春突然告诫说,“若是遇到棘手之事,又进不了内院,见不到少爷、少夫人,可去找忠勤院的仲良。” 李佑拱手道:“多谢姐姐提点。” 回到忠勤院,李佑先是找到赋才,旁敲侧击的打听消息。 赋才打开窗户,指着一个给大树浇水的老仆:“喏,他就是仲良,专职忠勤院和垂柳巷的洒扫浇灌。” “你跟他熟吗?”李佑又问。 赋才笑道:“一个扫地浇水的老家伙,我没事跟他熟干嘛?” 好嘛,就连赋才都不知道,这里有个老仆是内院的眼线。 少奶奶郑氏,显然对忠勤院了若指掌,包括苏管事的老婆以夫人自居。 之所以没翻脸,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苏管事是苏皓的书童出身。 第二,柳夫人是老太太的丫鬟出身。 哪天苏家的老太太,也就是苏皓的亲妈,两腿一蹬魂归西天,少奶奶郑氏必定撕破脸皮! 李佑仔细琢磨,自己究竟算大少爷的人,还是少奶奶郑氏的人? 第21章 麻将 翌日,清晨。 内院侍女冬福,悄然来到忠勤院。 不可一世的柳夫人,闻讯立即出门迎接,讨好道:“冬福姑娘有甚差遣?可是节度使大人的事情?” 冬福面无表情,缓缓说道:“奉少夫人之命,来你这里接个女童。” “敢问是哪个女童?”柳夫人打听道。 冬福说道:“李萱。” 柳夫人的脸色有些不悦,但瞬间恢复笑容,随即呵斥身边丫鬟:“还不去把李萱带来!” “不必,我亲自过去。”说话间,冬福已经迈步。 柳夫人连忙跟上,没话找话:“冬福姑娘难得来忠勤院,不如吃盏茶再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得了大少爷的赏赐,得了些好茶。” 冬福目不斜视,缓步行至东厢,轻轻敲响房门:“佑哥儿在吗?” 李佑推门而出:“我就是,给姐姐问好。” 冬福终于露出微笑,自我介绍道:“佑哥儿,我叫冬福,是少夫人的使女。” “原来是冬福姐姐。”李佑作揖见礼。 冬福道明来意:“我此来,是接萱儿妹子去内院。” 李佑恭迎道:“请姐姐到屋里坐。” “也罢,便去坐坐。”冬福微笑着进屋。 李佑又说:“柳夫人请进。” 这个称呼,让柳夫人有些惊慌,下意识朝冬福看去。 冬福已经进屋,头也不回,似乎啥都没听到。 柳夫人忐忑跟进去,左右打量屋内陈设,朗声说:“有些寒酸了,这洗脸架都是破的,不晓得用了好些年头,回头我就让人送新的来。” 李佑说道:“多谢夫人好意,我只是个家僮,身子没那么精贵。” “莫喊夫人,这不是折我寿吗?”柳夫人愈发殷勤,“佑哥儿得少爷、少夫人器重,若还用个破洗脸架,岂不是落了少爷、少夫人的颜面?” 说话之间,李萱主动给客人倒水。 带缺口的瓷杯,老旧的陶土壶,普通的凉开水。 冬福端起杯子就喝,同时打量李萱,赞许道:“确实乖巧懂事。” 柳夫人似乎有些嫌弃,端起破杯子没喝,也不好意思放下。甚至她嫌板凳又脏又破,怕污了自己衣服,就那样握着水杯微笑站立,顺便可以显示自己对冬福的尊重。 喝了两口,冬福将杯子放下,拉着李萱的手说:“跟姐姐走吧。” 兄妹俩昨晚就沟通过,李萱不舍道:“二哥,我走了。” “去吧,好生听话。”李佑鼓励道。一直把妹妹送到内院门口,李佑独自返回忠勤院,柳夫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绘彩、乐弦和赋才,这哼哈三人组,结伴前来道贺。 内院几乎没有男仆,那里面的丫鬟使女,真正与主人同食同寝。 别看她们缺少存在感,平时几乎不露面,但随便一个来到忠勤院,柳夫人都得小心伺候着。 小妹被带去内院,不但自己身价百倍,就连李佑都跟着沾光。 李佑需要沾光吗? 他只是有些佩服少奶奶郑氏,做事恩威并施,还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小妹被带去内院培养,可以算作恩赏,也算扣押人质。 究竟是恩是威,全凭李佑自己选择。 …… 当天下午,李佑正在琢磨如何提升自己在苏家的地位。 突然,侍女墨香来到东厢传令:“绘彩、乐弦、赋才,还有佑哥儿,立即收拾行头去慎城镇!” 搁屋里闲聊的哼哈三人组,顿时鸡飞狗跳,慌慌张张收拾着出差。 墨香递给李佑一个包袱:“佑哥儿,这是你的行头。” “有劳姐姐了。”李佑笑着接过包袱。 墨香又朝屋里喊:“你们快些,拿起行头就走,衣服可上了船再换!”看来任务紧急。 “就来,就来!” 三人组从屋里跑出,绘彩带着作画工具,乐弦背着一把琴,赋才拿着记账本子。 李佑同他们一起,从苏家侧门离开,全程小跑前往管仲镇,码头有人接他们上船。 客船顺颖河而下,桨楫划得很急,似乎在疯狂赶时间。 一路跑来累了,躺船上喘息片刻,李佑终于顺气,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绘彩猜测道:“定是节度使大人,临时变了行程,要去别的地方视察,大少爷让咱们提前去安排。” 赋才拿出纸笔:“管他呢,我先把这次出差的花费记下来,回头好找账房报销。” 李佑整理着行装,顺便换上工作服,四人便躺船里闭眼瞎聊。 绘彩已虚岁十四,再过两年,就该奉命转职了。他不知该去哪个单位,趁着坐船的空档,让兄弟们给些好建议。 乐弦建议道:“去族学呗,先在藏书楼做两年杂役,再跟着先生读几年书,就能做助教给孩童授课了。” 赋才则说:“做助教虽然清闲有面子,却赚不到几个钱两。不如讨个商铺的差事,或者去作坊也行,正掌柜的月钱能拿十贯,若干得好年底还有红利。” 苏家产业众多,族学培养人才,商铺和作坊更是遍布各地。 绘彩嘀咕道:“我又想清闲体面,又想赚足钱财。兄弟们可有法子?” 赋才不由笑道:“有法子啊。” “什么法子?”绘彩连忙追问。 赋才详细指点道:“走出船舱,跳进颖河,重新投胎,下辈子做少爷。” “哈哈哈哈哈!”乐弦捧腹大笑。 李佑也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说:“果然是好法子。” 绘彩只得报之以白眼,颓然躺平道:“唉,那我还是去族学吧,至少能一辈子体面。” “莫说了,去慎城还早,咱们玩点啥消遣。”乐弦从怀里掏出一副默和牌。 这玩意儿是麻将的前身,但还属于纸牌形式,分为文钱(饼)、索子(条)、万贯(万)三种花色。 麻将牌的二饼,很可能最初代表两文钱,二条则是代表两吊钱。 李佑很快弄懂了玩法,琢磨着哪天进行改进,因为这种初代版麻将只有60张牌,三副加一对(11张)就能和牌取胜。 打了几把,感觉不得劲,因为每个花色只有两张。 既然只有两张相同花色,那就不能碰,也没法开杠,缺了杠上花的麻将还有甚意思? 李佑突然问道:“谁还带牌了?” “我有。”赋才也掏出一副。 李佑说道:“两副牌合在一起玩,每人开局多模三张。” “那怎么玩?”绘彩觉得不靠谱。 于是乎,李佑手把手的进行麻将教学,很快就让这三人沉迷其中。 已经有红中、发财、白板,可惜暂缺东南西北风。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慎城镇。 船却没有停下,而是点燃灯笼,转向驶入颖水河,径直前往颖上县城而去。 四人拿出干粮,围坐在船舱里,就着清水吃饼。 顺便挑灯夜战,点着油灯继续打麻将。 半夜在颖上靠岸,众人惊觉时间已晚,连忙收起麻将呼呼大睡。 从管仲到颖上,这一番折腾,纯属节度使临时改变行程,突然说要来颖上时擦一下,苏家得提前派人去安排接待事宜。 第22章 清廉节度使 唐末颍上县城,不在颍水边上的润河镇,而在颍河河畔的慎城镇。 清晨。 颍上县令郑乾,早早候于馆舍,身后站着诸多士子。 苏皓在那等得直打哈欠,心中对节度使腹诽不已,若非族长和亲爹再三训诫,他才懒得陪这个“蠢货”浪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杂役打开大门,宣武军节度使陈远(随便编的,874年颖州属于宣武军管辖,节度是不知道叫啥,883年朱温成了宣武军节度使)踱步走出,身后只跟着一个中年仆从。 主仆二人,皆衣着简朴,浑身上下都彰显着什么叫清廉。“惭愧,惭愧,让诸位久等了。”陈远抱拳笑道。 县令郑乾立即上前,赔笑讨好道:“陈公莫要自责,只怪我等来得早。” “见过陈公。”众士子纷纷行礼。 陈远捋着胡须,抬眼一扫,微笑颔首:“县中俊才,今日似又多了几个。” 郑乾连忙介绍新面孔:“此为本县举子刘风,字子贤。” 刘风拱手作揖:“晚辈见过陈公。” 陈远见此人穿戴虽普通,腰间玉佩却价值不菲,一看便知出自地方大族。他的笑容愈发亲切和蔼,拉着刘风的手说:“子贤一表人才,如此年轻便已中举,他日定为国之栋梁!” “陈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刘风谦虚道。 一番掰扯,郑乾又介绍:“此为本县廪生张明……” “可是文靖公(张九龄)之后?”陈远连忙问道。 张明难掩脸上的自豪,拱手说:“后进末学,拜见陈公。” 陈远顿时又拉手鼓励:“文靖公乃一代贤相,尔当努力向学,不可坠了先祖之名。” 张九龄以直言敢谏、风度翩翩着称,为开元盛世的缔造立下汗马功劳,被后世视为贤相典范。 作为张九龄的后代,张明连忙说:“前辈敦敦教诲,犹如洪钟大吕,晚辈万万不敢或忘。” 这套虚伪把戏,还在继续进行当中。 苏皓站在馆舍大门前,很想一剑把节度使砍了。磨磨唧唧,沽名钓誉,让人直犯恶心! 两天前,苏皓在祖宅,也是这样被陈远拉着手。当时还有些受宠若惊,但他很快就发现,只要是出身大族的士子,都要被陈远拉手扯上半天。 再仔细一打听,好家伙,朝堂新贵啊。 去年的河南节度使叫王宏,此君远离长安,不知朝政变故。竟把狄仁杰、姚崇请出贤良祠,把大宦官王宗实的塑像搬进去,河南贤良祠摇身变成王公公的生祠。 糊涂蛋一个,结局可想而知。左散骑常侍李义府,随即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还没出京就遭弹劾罢免。 右散骑常侍赵德言,接任河南节度使的职务。这位好歹离开长安了,只可惜走在半路上,莫名其妙又遭弹劾罢免。 陈远这个家伙,自己担任吏部郎中,他的老师更是当朝宰相郑畋,郑畋为人正直,心系社稷。 新皇登基扳倒王宗实之后,郑畋参与东都洛阳的官员考核事务,陈远参与统计全国官员信息。统计工作结束,陈远连升八级,一跃变成宗正寺卿!这都还不满意,生生干翻两个散骑常侍,如愿以偿跑到河南做节度使。 知县亲自充当导游,一众士子全程陪同,后面还跟着士子们的大量仆从。再加上差役开道断后,队伍竟绵延二三里。 将节度使老爷引至一民巷,县令郑乾指着矮亭说:“陈公,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崇德坊。” 陈远连忙端正衣冠,上前查看亭匾,惊喜道:“果为颜鲁公亲笔,吾当拜之!” 颜真卿书法精妙,以楷书和行书闻名于世,其书法风格端庄雄伟,气势开张,世称“颜体”。 陈远提起衣摆跪下,对着颜真卿的题字长跪,身后士子也只能跟着大拜。 跪拜一番,陈远起身欲走,却见亭边有块石碑,石碑上还刻着一棵青菜。 陈远皱眉问道:“此乃颜鲁公题名之亭坊,何人竟敢擅自立碑于斯?”郑乾回答:“前任知县所为。” “拆了!”陈远喝道。 郑乾连忙低声提醒:“陈公,不便拆除,否则必然引起民愤。” 陈远愣了愣,只得说道:“细细讲来。” 郑乾解释说:“十年前,颍上大灾,饥荒遍地,又逢加派军饷。当时,颍上百姓只剩两万人,加派的军饷就有三万贯。知县赵怀仁刻青菜碑,题‘为民父母,不可不知此味;为吾赤子,不可令有此色’于碑上。他与官吏同吃杂粮、同饮菜汤,劝导大族放粮济民,如此保得一方平安。” 陈远瞬间沉默,不知如何言语,这里头的水有点深啊! 颍上县商贸发达,怎么可能只剩两万人?定有无数百姓,托庇于士绅豪族,不在官府的户籍黄册显示。 至于劝导大族放粮济民?怕是当时刀光剑影,知县用了雷霆手段! 陈远盯着青菜碑的落款,仔细回忆赵怀仁此人信息,很快拍手笑道:“原来是赵主簿,不料他竟有如此政绩。” 郑乾惊讶道:“赵知县做主簿了?” 陈远说道:“今年刚选为司农寺主簿,吾奉命考核天下官吏,赵主簿的生僻姓氏颇为好记。” 赵怀仁在颍上做了六年知县,搞得本地豪族苦不堪言,于是大家合伙凑钱,给他买官去汝州做司马。 汝州地区山贼众多、民风刁蛮,本是一个苦差事,谁知赵怀仁搞得风生水起,又被当地豪族出钱送去陕州……区区数年时间,竟然混成了司农寺主簿。 更有意思的是,陈远和赵怀仁都是清流党。 只不过,赵怀仁是被阉党打为清流党,在陕州做官时遭革除功名,如今又被清流党视为同志得到起用。 看着眼前的青菜碑,陈节度使左右感觉别扭,一番夸赞便匆匆离去,再也不提什么砸碑之事。 长长的队伍离开县城,登船前往管仲故居。 慎城相当于颍上县的城关镇,李佑乘坐的客船就停靠在镇外岸边。 苏皓带着周武离队,很快来到自家船上,对舵手说:“跟着前面的船队!”李佑、绘彩、乐弦和赋才,由于昨夜打牌太晚,此刻正在舱内睡懒觉。 听到动静,立即起身拜见: “公子,周叔!” “爹爹,周爷!” 苏皓扭了扭脖子,一屁股坐下,精神疲惫道:“莫要废话,快过来帮我按按。” 李佑还没反应过来,绘彩乐弦三人组,已经迅捷无比的冲上去。 绘彩和乐弦分列左右,负责给苏皓捶腿,赋才绕到后面去按肩膀。 “呼,舒坦!” 苏皓闭眼享受按摩,忍不住吐槽道:“这劳什子陈节度使,惯会装腔作势,怕是个只知党争的贪官。河南百姓,有得苦受了。” 李佑问道:“不是传言陈节度使清廉节俭吗?” 苏皓咂嘴说:“就怕他清廉节俭啊!” 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一个官员标榜清廉,暗地里贪起来要人命,不是三瓜两枣能打发的。 陈远干翻了两个散骑常侍,才得到河南节度使的职务,不吃得脑满肠肥会乖乖离开? 扫到桌上的纸牌,苏皓突然来了兴致:“至管仲墓还有些路程,老周快坐下,且陪我玩耍子。” 周武盘腿而坐,抓起纸牌问:“怎这么多牌?” 赋才献宝似的说:“佑哥儿有玩牌的新法子,两副牌混在一起打。四张牌可以开杠,杠上花的番数可多了。还能做对对胡,碰碰碰碰就胡了……”“听起来蛮新鲜,详细说一下规矩。”苏皓笑道。 于是乎,众人又开始玩起新玩法的默和牌。 苏皓、周武、李佑、绘彩坐一桌,赋才继续按摩肩膀,乐弦坐在旁边给大少爷当牌术顾问。 打了几圈,苏皓终于熟悉规则,果然比以前的玩法有趣得多。 苏大少爷颇为高兴道:“老周,拿钱出来发了,没彩头可玩得不尽兴。” 周武取出几贯开元通宝,桌上每人分得两贯,输赢都由苏皓买单,没打牌也能得到赏钱。 至于什么陈节度使,早就被苏皓忘到天边。 而在隔壁那条船上,出身慎城刘氏的刘风,似乎也不想再伺候陈节度使游玩。刘风更有意思,懒得再浪费时间,突然出舱走到船头,“噗通”一声失足落水。 “少爷掉河里了,少爷掉河里了!” 家僮慌张大喊。 苏皓正在做清一色,听到喊声立即吩咐:“快划过去救人!碰,八索!” 河面上热闹非凡,附近的几条客船,合力将刘风救起。 苏皓不准众人动牌,走出船舱,隔船问道:“刘兄无恙吧?” “我家少爷昏过去了。”刘氏家僮喊道。 苏皓说:“快快送回县城就医。” 刘家的船慌忙调头,两船交错之际,昏迷的刘风突然眨眼,朝着苏皓偷偷贼笑。苏皓猛拍大腿,扼腕叹息:“如此妙计,我怎就没想到?刘兄真大才也。” 周武说:“要不,咱也落水?” 苏皓呵斥:“蠢货,可一不可再,东施效颦罢了!” 李佑看得无语,这都什么人啊? 第23章 卖官鬻爵 船只停靠,秋雨骤降。 知县郑乾撑伞问道:“陈公,时雨寒凉,不如等雨停再上岸去管仲墓祭拜?” “细雨微风,正是出游好时机!” 节度使陈远挥开仆从递来的伞,拄着一根竹杖,边走边吟:“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这诗是唐宣宗李忱所作,尽显豪迈。 郑乾咬咬牙,也收起油伞,又整了整幞头,快步跟上道:“陈公如此豪情,真乃雅士,与诗中壮志同辉!” 后面的士子见状,也纷纷收伞戴帽,顶着秋雨向管仲墓走去。“公子,咱也不打伞?”周武问。 苏皓说:“跟着便是,伞带着,雨不大。” 李佑倒是有些兴奋,毕竟要去管仲墓,能领略一番圣贤遗风。 听说节度使要来拜祭,本地里长早就在等候。 附近姓管的百姓不少,有些是管仲的后裔,有些是旧时家仆的后代。 里长姓管,一路领着众人前往,介绍道:“此处便是先祖故居遗址。” “风光秀丽,确实是个好地方!”陈远连声赞叹。 管仲当年在颍上生活,此地虽历经岁月变迁,仍留存着一些旧迹。 李佑被挤在外围,年纪小个头矮,垫脚蹦跳才看清那所谓的遗址。 一看之下,满心失望。 不过是一片残垣断壁,并无特别之处,甚至有些破败。 但这里毕竟是管仲生活过的地方,他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留下无数传奇。 陈远取来水瓢,在一旁的井中舀水,品尝后赞不绝口:“清冽甘甜,世间少有,诸位可尝尝。” 众士子都是本地人,哪会没喝过这井水?但还是纷纷上前,你一口我一口,皆是夸赞之词,仿佛喝的是玉液琼浆。 忽然,秋风呼啸,雨点变大。 陈远顾不上什么雨中豪情,双手抱头,命令仆从赶紧撑伞,然后小跑回船上躲雨。 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管仲墓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这下肯定去不成了,众人只好乘船返回县城。 李佑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船队,又想到陈远的虚伪模样,不禁一阵厌恶。 苏皓也走过来,看着雨景,心情颇好地说:“这雨来得及时,不然还得去爬山。若有几个知心好友,冒雨为管仲先生扫墓,那才是风雅之事。可这里的人都是攀附之徒,只会扰了先生清净!” 李佑指着远处十几艘船问:“那些都是衙役?” “不是,大多是临时征来的民夫。”苏皓摇头道。 临时民夫,就是给官府白干活的百姓。 为了陪节度使游山玩水,颍上知县征召了不少百姓服役。不仅不给工钱,百姓还得自带干粮,就连那些船也是强行征来的。 而且,为登山准备的酒食等物,也是从相关役户那里收取。即便不去登山扫墓,这些物资也不会退还,大概率会被衙役们瓜分! 也就是说,陈远这一趟游玩,可能会让一些役户生活无以为继,甚至卖儿卖女。 更糟糕的是,陈远还打算去拜祭颍上的一处古迹书院! 那书院是当地文化的象征,且年久失修。一旦节度使亲临,就必须按官方流程来,还得进行简单修缮。少说几百贯,多说上万贯,颍上县的财政肯定承受不住。 而陈远能得到什么呢? 名声! 那书院曾是多位大儒讲学之地,是颍上文化兴盛的根基。 陈远只要去祭拜修缮一番,就能借此名扬四方。 回到县城,把陈远送回馆舍休息,郑知县立刻召集诸多士子开会。 面对一众举人、秀才,郑乾姿态极低,几乎是哀求道:“诸位都是本县贤才,陈公欲修缮书院,这是重振颍上文化之举。还请各位回去告知长辈,能否每家都捐些钱。县衙实在没钱,能拿出百十贯已是竭尽全力……” 郑乾没说假话,颍上官府确实拮据。 颍上商贸发达,有几个大镇,本应财政充裕。 但税赋收不上来啊! 而且偌大的颍上县,官府在册人口只有一万多,杂税也征不了多少。 郑乾这个知县,当得十分憋屈。 一听知县号召捐钱,众士子纷纷推脱。 那狗屁书院位置偏远,除非有当世大儒来教学,否则根本招不到学生。此前修缮过好几次,每次都荒废了,费力不讨好。 让士绅豪族出钱,为节度使博名声,帮知县讨好上司,他们才不干! “禀县尊,晚辈家中有事,先告辞了。” “县尊,贱内即将临盆,晚生得回去照看。” “县尊,晚辈淋雨受寒,头疼得厉害,得找大夫抓药。” …… 转眼间,士子们都走光了,郑乾急得直想掉泪。见苏皓也要走,郑乾顾不上脸面,赶忙上前拉住:“苏公子,能否再喝杯茶?” 苏皓笑道:“今日茶喝多了,我尿急。” 郑乾拉着苏皓的手说:“我陪苏公子去如厕。” 苏皓不想再装,直接说:“苏氏没钱。” 郑乾伸出一只手:“五千贯钱,陈公可保举做知县,而且不是小县,是大县的知县。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平时,没上万贯可办不到。” 苏皓笑道:“他一个节度使,就能保举大县知县?” 郑乾解释道:“陈公的恩师,可是朝中大佬。陈公自己也深受陛下看重,连升八级可不是偶然。” “县尊不必多说,我若想做知县,早拿银子去吏部捐官了。”苏皓直接拒绝。 郑乾着急道:“此知县非彼知县。大县的官缺本就少,何况只要五千贯,机不可失啊!” “告辞!”苏皓甩袖离开。 “唉……” 郑乾独自叹气,也顾不上脸面了,直接给家有举人的大族写信,明着帮陈远卖官。 但这官并不好卖,除非年纪大了,举人都想着考进士。 就算真打算捐官,人家也有自己的门路,何必找新上任的节度使? 唯一的吸引力,就是五千贯能买大县主官,像商家打折促销…… 陈远算盘打得精,既想卖官赚钱,又想修缮书院博名声! 回到船上。 李佑问道:“公子有烦心事?” “砰!” 苏皓猛拍舱壁,破口大骂:“公然卖官鬻爵,不要脸了,这姓陈的都该杀!” 周武嘀咕:“还好我姓周。” 苏皓气愤道:“这陈远,做吏部郎中多年,一直没机会捞钱。如今连升八级,外放做节度使,就急着卖官。听说,他这几个月巡视州县,怕是一路卖官到颍上。为了钱,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可能是急着立功吧。”李佑讥讽道。 苏皓问:“什么立功?” 李佑笑道:“口误,没什么。” 陈远急着卖官,不只是为了钱。 还能结交地方豪族,收士绅子弟为门生,把党羽安插到各地做官。层层结党,这样他的势力就能壮大,逐渐掌控地方话语权。 苏皓在这里生气,他远在颍上某处的亲爹,收到郑知县的书信却很高兴。 只要五千贯,就能买个大县知县,太划算了! 这般打折力度,不赶紧“买”仿佛亏了很多。 六一八,双十一,也没见这么实诚的商家,打折已经打到粉碎性骨折,不赶紧下单仿佛损失了一个亿。 第24章 学 李佑提着书箱,乐弦背着古琴,绘彩捧着文房四宝,至于赋才乐呵呵的跟在屁股后面,簇拥着苏皓前往刘家做客。 这便是苏大少爷的排面,即便登门访友也要尽显气派! 听闻节度使陈远染病了,感冒发烧还流鼻涕,此刻正在县城医治。谁让他偏要在雨中故作潇洒,连斗笠都不戴。 节度使患病,行程取消。 苏皓一时没了事儿,便来到颍上的某镇看望朋友,就是那位中途“失足落水”的刘举人。 远远瞧见刘氏大宅,规模丝毫不输苏家,李佑好奇问道:“公子,论及家族渊源,苏氏与刘氏哪家更久远?” 苏皓颇为自得,手摇折扇说道:“我苏家乃是名门之后,始祖可追溯至周朝。而这刘家,始祖为一流氓,因追随名将平叛才逐渐兴起。” “原来如此,那还是苏氏底蕴深厚。”李佑赶忙奉承。 实际上,苏皓这番话有夸大之嫌,苏家的谱系也就追溯到数百年前。 而刘家传承清晰,从汉末繁衍至今,历经数代,枝繁叶茂。 像这种真正的望族,传承将近几百年,对于历代掌权者而言,都是既需拉拢又要防范的对象。 单看其宗祠正门,依照唐朝规制,已然僭越——普通宅邸严禁使用特定装饰,刘氏宗祠却装饰繁复! 苏皓站定,双手背后。 周武上前递上名帖,对门房说:“苏家苏皓,特来拜访刘举人。” “诸位贵客请进。”门房都不进去通报,直接将众人领去花园。 显然,苏皓是这儿的常客,递拜帖不过是走个形式。 “哈哈哈哈!” 没过多久,刘风大笑着走来。 此人穿着锦缎长袍,头戴一顶软脚幞头,打趣道:“听说苏兄在雨中受了凉,莫不是到我家来讨碗姜汤喝?” “你这家伙掉进河里怎么没淹死?”苏皓也毫不客气,立刻回怼。 刘风的妻子李氏,此刻就跟在丈夫身后。李氏带着两个侍女,亲自端着酒菜过来,笑着说:“苏相公说话这般不客气,该罚酒三杯。” 苏皓收起玩笑,笑着说:“若妹子亲手斟酒,那我喝了便是,想必妹夫不会介意。” “兄长还是这般没个正形。”李氏爽朗一笑,将美酒摆上桌。她身姿高挑,举止落落大方,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之态。 苏皓和李氏论起关系,算是表兄妹,颍上的几大家族盘根错节,彼此都是亲戚。 三人坐下,其余人等站在一旁。 李佑提着书箱候在旁边,完全成了背景板,赋才倒是捧着坛子过去伺候。 刘风突然指着李佑说:“兄长又多了个书童?三个还不够使唤啊。” 苏皓得意道:“这孩子聪慧,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那我倒要考考他,”刘风对李佑说,“你且上前来。” 李佑拱手道:“见过刘相公。” 刘风问道:“今年几岁了,可读过四书?” 李佑回答:“今年十岁,四书五经大致读过,只背得一些段落。” 他能背哪些段落呢? 像“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种课本里有的,李佑都会背。 作为熟知后世知识的人,李佑也有自己的优势。 比如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脉络,李佑清楚得很,对名家名篇的理解,绝对超过古代大多数读书人。 后世的文学教材,几乎囊括了古代所有经典作品,而且是必学科目,老师会逐字逐句讲解,考试不及格还得补考。 甚至还有一门《训诂学》,音韵、文字、语法都有涉及,虽然本科阶段学的内容相对基础,但考研时可以专门选择这个方向深入研究。 “小小年纪,也敢说读过五经?我都只精通一部经书,”刘风笑道,“也罢,你用《诗经》里的一首诗,来形容一下昨日见到的陈节度使。” 李佑张口就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哈哈哈哈哈!” 刘风似乎很爱笑,李佑一首诗还没背完,他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苏皓也忍不住笑,拍手称赞:“这首诗太贴切了,陈远可不就是只硕鼠嘛。”又问刘风,“怎么样,我这书童够聪明吧?”刘?评价道:“跟你一样,言辞犀利,尖酸促狭。” 苏皓有点不高兴:“你说我言辞犀利也就算了,干嘛还加个尖酸?” 刘风笑着问周武:“老周,你家公子是不是有点尖酸?” 周武摸摸鼻子说:“别把我扯进去。” “哈哈哈哈哈!” 刘风又大笑起来,不再理会李佑,而是直接考苏皓:“苏兄,昨日内人问我,‘射’与‘矮’二字是不是弄反了。‘射’,寸身,意为矮;‘矮’,委矢,意为射。你怎么解释?” 苏皓一下子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甚至怀疑是不是千百年来真的用错了。 刘风挤眉弄眼道:“苏兄,要不要我教你?” 李佑知道自家少爷爱面子,马上出声道:“这简单,公子早就教过我。” 刘风笑道:“那你说说看。” 李佑用手指蘸了蘸酒,先画一把弓,再画一只手,然后写个“射”字。又画一根矛,画一个跪地举物之人,在旁边写个“矮”字。 苏皓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下意识拍手叫好,喊出口又临时改口:“好!好……好记性,教你这么久的功课你居然还记得!” 李氏突然抿嘴笑着问:“真的是兄长教的?” 苏皓脸皮够厚,反问道:“要不是我教的,难道还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 李佑突然插话道:“我家公子说,确实有两个字用反了,但不是‘射’和‘矮’。”刘风既疑惑又好奇,问道:“是哪两个字?” 李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皓:“公子,我能说吗?” 苏皓一脸得意,故作洒脱:“说给他们听吧,都是自家人,不必藏着掖着。” 李佑再次用手指蘸酒,写下“麦”和“来”的繁体字。 李氏凑过来看:“这两个字怎么用反了?” 李佑引用《诗经》里的一句:“贻我来牟。” 刘风说:“那是通假用法,‘来’通‘麦’,不能证明这两个字用反了。” 李佑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写出一个“麦”字,然后把它的下半部分翻转为“止”。 刘风一下子懵了,“止”就是“趾”,“麦”字为什么要加脚趾呢? 真的用反了! 最初造字的时候,“来”表示麦子,“麦”表示来往。 《诗经》里的“贻我来牟”,并非通假字,而是麦子的正确写法。 刘风这下心服口服,起身作揖道:“数月不见,苏兄的学问竟有如此大的长进,小弟佩服至极!” 苏大少爷心里舒坦极了,抬手笑道:“不必如此,快坐下说话。” 李氏看看苏皓,又看看李佑,全程微笑,什么也没说。 周武偷偷给李佑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小子真厉害,今天可让公子露脸了! 厉害什么呀。 这是训诂学里的经典案例,有些老师第一堂课就会拿出来,用来吸引学生的兴趣。 要是把这个都忘了,李佑前世的训诂学老师,怕是要气得穿越过来,把他揍一顿再穿回去! 当晚,众人在刘家留宿。 苏皓被刘老太爷请去吃饭,李佑则跟着刘家下人一起用餐。 “哥哥,你学问真好!”赋才由衷赞叹。 李佑还在装傻:“都是公子教的。” “哥哥别哄我们了,”乐弦小声说,“少爷心虚的时候,习惯用右脚大脚趾顶鞋面,刚才我站在旁边又看到了。” 还有这种事? 周武喝止道:“闭嘴,这可是在刘家!” 哼哈嘿三人组立刻闭上了嘴。 周武把李佑拉到一边,偷偷塞给他一袋钱袋子:“公子很高兴,让你拿去买茶喝。” 李佑已经有了些经验,随手掂了掂,估计有七八贯铜子。 这样赚钱可真快,李佑恨不得天天帮苏皓装门面。 此时是月底,没法赏月,苏皓喝得酩酊大醉,被刘家仆人扶回客房休息。 李佑他们连忙上去接住,帮着脱衣脱鞋,然后把苏皓抬到床上。 苏皓醉眼朦胧,迷迷糊糊地说:“老周,明天去清风书院。你派人回家报个信,就说我要在那儿住两个月,陪子贤(刘风)闭关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 周武小声嘀咕:“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家里难道不能读书?非得结伴去山里。” “你说什么?”苏皓喝醉了听不清楚。 周武说:“我说好。” 苏皓又说:“几个孩子都一起进山,他们的功课也得抓紧,别成天只知道玩闹。” “诶,好的,我记下了,你快睡吧。”周武敷衍着催促道。 苏家在颍上,历经几代繁衍,先后建了几座书院。 清风书院,位于祖宅南面的清风山。 明月书院,位于县城以西的明月岗。 还有一座书院,就在城郊的镇上。 苏家先辈,曾留下遗言,要变卖自己的产业建一座新书院。结果人眼一闭,两脚一蹬,子孙就忙着争夺家产,建书院的事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第二日,刘风带着一个书童,和苏皓一起前往清风山。 苏家的子弟,也在那里寄宿读书,李佑终于要正式当伴读书童了。 第25章 小少爷 清风书院,是颍上苏氏的文脉基石。 自商业起家之后,苏氏便建起“清风私塾”,并通过商队不断购来江南书籍。一百年前,“清风私塾”扩建为“清风书院”,已有四十多位官员从这里走出。 书院属于颍上苏氏共有,各宗支每年集资运营,同时允许外姓子弟求学。若是发现好苗子,不管他姓什么,苏氏都会投资培养。别看苏氏已有两代不出进士,但近些年资助的外姓学子,却出了一个进士、四个举人! 船上。 乐弦、绘彩、赋才,还有刘风的家僮阿福,四个小屁孩正在玩叶子戏。 周武抱着熟铁棍,靠坐于船舱呼呼大睡。 李佑则在认真读书,刘风带来的《春秋》,此君所治本经有些难读啊。至少李佑没法当故事书看,就算书中带着注解,那些人名地名也搞得他头疼。 里舱。 刘风叹息道:“家父心动了,竟真想捐五千贯铜钱,为我谋得一县知县之职!” “他陈远,区区一节度使,有那能力大肆卖官?”苏皓摇头讥笑,“反正我是不信的。” 刘风神色凝重,坐近苏皓,低声说道:“家父近日听闻,朝堂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虽说僖宗成功扳倒田令孜,但乱象并未根除。如今郑畋负责东都洛阳官员考核,陈远不过是手下一爪牙,为讨好郑畋,竟做起这等勾当,打算在咱们这儿售卖知县官职。” 苏皓眉头紧皱,满脸怀疑,追问道:“他们真敢如此明目张胆?哪来这么多空缺?” 刘风苦笑着,无奈摇头:“如今这世道,人心难测。郑畋虽素有贤名,可一旦手握大权,难免有人想借他之手安插亲信。如今藩镇割据,政令不出长安,地方官空缺频繁。陈远打算在江西卖二十个知县官缺,一个标价五千贯。先收银子,却只给两三个实缺,其余的便以候补为由拖延,那些花了钱的人也不敢声张。” 苏皓听闻,怒目圆睁,拍案而起:“如此行径,简直无法无天!拿官职当儿戏,这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刘风无奈地苦笑:“谁说不是呢?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先得到实缺,那些先交钱的,就算是给其他人看的‘马骨’,引得更多人上钩。” 苏皓气得满脸通红,在屋内来回踱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朝廷好不容易扳倒田令孜,本应革新吏治,没想到还是被这些人钻了空子。” 刘风接着说道:“大昭兄,如今局势波谲云诡,若有人还想着走买官这条路,可得慎重再慎重。” 苏皓冷哼一声:“我苏皓就算一辈子不做官,也绝不与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只是苦了天下百姓,遇上这等乱世。” 刘风微微点头,神情凝重:“如今王仙芝在长垣揭竿而起,自称“天补均平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各地灾荒不断,百姓怨声载道。朝堂却只顾着争权夺利,搜刮民脂民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苏皓停下脚步,忧虑地说:“是啊,藩镇拥兵自重,朝廷却无力管束,还在内讧不断。咱们这些读书人,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施展。” 刘风长叹一口气:“我此次到清风山闭关修学,一来是想远离这污浊官场,二来也是想劝家父莫要参与这等买官丑事。我已在刘氏宗祠发誓,三年若不能中进士,就回清风山继续闭关,绝不与这腐败朝廷同流合污!” “友蠡好志气,愚兄就陪你苦读……两个月!”苏皓痛下决心。 刘风好笑道:“对大昭兄而言,两月已是不易。” 船只靠岸。 李佑放下那本《春秋》,交还给刘风的家僮,这玩意儿没有老师讲解,根本就没法自学成才。难怪关二爷一辈子都在读《春秋》,这书可以读几辈子。 手里拎着书箱,李佑跟随众人前进,慢悠悠散步前往清风山。 私塾就在山下,其学生都没考上秀才。书院则在半山腰,有功名者方可上山进修。 清风私塾的规模不大,仅有几间教室而已,每间教室可坐学生二三十人。另有藏书楼,还有学生宿舍,离家远的学生可以选择寄宿。 李佑来到私塾院中,见教室里的学生,有少数穿得极为寒酸,深秋时节竟然还打着赤脚。他不由问道:“周叔,贫寒子弟可以免费读书吗?” 周武点头道:“只要有志向学,都可来清风山求学。不收束修学费,但书本、笔墨需要自备。真有过目不忘的神童,苏氏定会资助其考取功名。” 江南之地,文风极盛,识字率非常高。便是苏家的奴仆,随便揪几个出来,也有一半能读懂通俗小说。根据日本遣唐使的记录,早在唐中期的时候,就能靠写字在江南进行交流。而北方就不行,日本遣唐使说,在江南多找几个路人,总能找到识字的,而北方可能一整天都见不着。 颍上这边也是如此,既然清风书院免收学费,老百姓就乐意送孩子读书。就算考不上秀才,也能给苏氏做家奴、伙计,能识字往往可得优待。 苏皓在亭中歇息片刻,他的傻儿子就被带来。 苏如鹤是一个小胖墩儿,并非虚胖,而是肥壮。这货小跑过来,磕头喊道:“见过父亲,见过表姑父(刘风)!” 在儿子面前,苏皓特别正经,表情严肃道:“功课念到哪儿了?” 苏如鹤回答:“已学到《季氏篇》。” 苏皓顿时大怒:“开蒙数载,你竟还在学《论语》?” 四书有学习顺序,依次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读书几年还在学《论语》,那智商真的有一点感人…… 苏如鹤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眼睛贼溜溜的瞟向刘风,希望表姑父能够帮忙美言几句。 刘风笑而不语,甚至在憋着不笑出声来。 苏皓头疼欲裂,也不想再费口舌,只说道:“我给你寻了个书童,跟你一起读书。他小四书都没读完,若是哪天将你赶超,老子定然亲手打断你的腿!” 苏如鹤嘀咕道:“我已经有书童了。” 苏皓呵斥道:“你的学问进步迟缓,书童也难辞其咎,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苏如鹤哀求道:“父亲,苏爽挺好的,不用再换了。若换个书童,孩儿难免不适应,恐怕今后念书更困难。” 还真他娘的有些道理。 苏皓想了想说:“那就不换,只多一个书童。李佑过来,跟小少爷认识认识!” 李佑上前拱手:“见过小少爷。” 苏如鹤抬头望着李佑,顿时不乐意:“你是我的书童,凭啥我跪着,你还在那站着?快快跟我一起跪!” 李佑回答说:“我是公子派来敦促小少爷学习的,不是陪小少爷下跪的。” 苏如鹤立即告状:“父亲,这个书童不听话,快快把他赶走!” 苏皓非常满意,微笑道:“便该如此。李佑,以后小少爷贪玩,你可替我教训他。只要不打死,随便怎么打都行!” “遵命!”李佑拱手作揖。 苏如鹤目瞪口呆,感觉自己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第26章 打的就是你小少爷 苏皓很快就走了,与刘风结伴上山,前往半山腰的书院潜修。 只剩下李佑、苏如鹤,以及书童苏爽。 苏如鹤今年十一岁,估计是营养过剩,长得又高又壮又胖。这种身材,不去练武可惜了,非常适合当将军,古代名将全是膀大腰圆之辈。 反而是书童苏爽,模样生得颇为清秀,遗传了父母的优秀基因——他爹以前是大少爷的书童,他妈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相貌方面经过了严格挑选。 主仆站在一起,苏爽更像少爷,苏如鹤活似跟班。眼见苏皓已经走远,苏如鹤突然冷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半眯着眼睛蔑视李佑。 这位小少爷,明显不是啥蠢货,心思没用在读书上而已。 他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在孩子堆里估计是小霸王,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学校还在上课,苏如鹤是中途被叫出来的。 李佑微笑提醒道:“小少爷,该回书舍学习了。” 苏如鹤依旧冷笑不语,等了半天没动静,突然扭头朝书童努努嘴。 书童苏爽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大胆,还不给小少爷跪下磕头请安!别以为大少爷护着你,在这清风私塾,小少爷才是你的主子!还有,我是大书童,你是小书童,今后你要听我的话!” 李佑露出害怕的表情,问道:“小少爷,真是这样吗?” “少爷就是少爷,书童就是书童,”苏如鹤举起拳头,威胁道,“从今往后,你都要乖乖听我的。若爹爹问起,你就说我念书很努力,只可惜太笨了学得慢。爹爹让你监督念书,还说可以打我,你可千万不要当真了。不信的话,你倒是打我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李佑一脚踹出。 苏如鹤的吨位太大,李佑又不敢下狠手,竟没有被当场踹倒。他后退两步站定,低头看胸前的脚印,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敢打啊?” 李佑一脸疑惑表情,反问道:“小少爷,刚才不是让我听你的话吗?” 苏如鹤生气道:“我没让你真打啊!” 李佑道:“可我当真了啊。” 苏如鹤大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李佑突然歪着脑袋,样子仿若智障儿:“我奉小少爷的命令打小少爷,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苏如鹤快被气出内伤了。 书童苏爽连忙提醒:“小少爷,这混蛋在消遣你!” “本少爷当然知道,还用你来说?”苏如鹤勃然大怒,已经脸红脖子粗,举起拳头走向李佑,“你找打!” 这货肯定练过,下盘极为沉稳,出拳也有章法,一上来就直取李佑的面门。 李佑抬臂拨挡,骨头被打得生疼,小胖墩儿的力气好大!又是一拳砸来,李佑侧身躲闪,同时出拳击其软肋。 苏如鹤竟然不闪不避,撤臂去裹李佑的手腕,另一只手也快速抓来,试图直接将李佑抱住摔跤。 李佑连忙后退挣脱,紧接着转身就跑。 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傻子才会贴身肉搏,先放风筝遛遛狗再说。 “别跑!” 苏如鹤愤怒狂追,跟李佑一前一后绕着亭子跑。 苏爽就没安好心,站着看戏不说,还在那儿火上浇油:“少爷,这混蛋消遣你,快一拳打死他!” 绕了两圈亭子,李佑折身朝苏爽跑去,凌空飞起直踹其心窝。 “你别过来……唉哟!”苏爽正在隔岸观火,突然吃了冲锋一脚,仰摔在地,四脚朝天,只觉胸闷气短爬不起来。 苏如鹤追在后面大喊:“我俩单挑,你打他作甚?” “吵得很,聒噪!”李佑边跑边说。 苏如鹤又喊:“有种你别跑,跟我打上一回!” “有本事先追上我!”李佑还打算继续遛狗。 两人你追我赶,又绕着亭子跑了一圈,苏如鹤的体力竟然十分充沛。 “还来?”苏爽好不容易爬起来,却见李佑又往这边冲,顿时吓得转身逃窜。 “跟我打,你别追他。” “就是,别追我啊!” “我就追,你有种别跑。” “混蛋,你才有种别跑!” “你们自去打,别追我行不!” “……” 苏如鹤追李佑,李佑追苏爽,三人绕着亭子,到最后也不知谁在追谁。 突然,李佑抓住栏杆,借势翻入亭内。 苏如鹤连忙减速停下,也想翻栏杆进去,爬到一半顿觉眼前漆黑。 却是李佑站于亭中长凳,居高临下猛然踹出,在小少爷的面部留下脚印子。 得势不饶人! 李佑又快速接上两脚,踹得苏如鹤头昏眼花。 他算看出来了,这小少爷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被打坏。 苏如鹤双臂遮脸后退,想先拉开距离再说。 李佑翻过栏杆追击,踹向其毫无防备的小腹,疼得苏如鹤连忙捂住肚子,再次把自己一张胖脸露出来。 “嗙!” 一拳过去,鼻血长流。 苏爽停在前面直喘粗气,惊叫道:“你……你……呼呼,你好大狗胆……呼……竟把少爷打出血了!”突然,这厮转身又跑,惊恐道,“你打少爷就打少爷,为何又来追我?你继续打呀,唉哟!” 李佑扔下苏如鹤不管,追着书童一路暴打,打得这厮直接不逃了,双手抱头蹲下去硬扛。 苏如鹤终于缓过劲来,捂着鼻子爆喝:“混账,我要杀了你!” “来啦,追得上就任你打。”李佑挑衅道。于是乎,又绕着亭子追赶,跑了两圈,李佑再次翻入亭中。 苏如鹤的动作没那么灵活,害怕重蹈覆辙,只敢站在亭外喊:“你出来!” “哈哈,你进来!”李佑笑得非常开心。 苏如鹤气得跺脚,绕了半圈跑入亭中,李佑立即翻栏杆去亭外。 苏如鹤都快被气炸了,嘶吼道:“你进来!” 李佑笑道:“你出来!” 苏如鹤说:“本少爷偏不出去!” 李佑不再理会他,折身朝苏爽追去。 “呜呜呜呜……” 苏爽被追上之后,竟然放声大哭,满腹委屈道:“你跟少爷打架,为啥总来打我?唉哟,别打了,好汉爷饶命!” 苏如鹤站在亭中质问道:“对啊,你为何要打他?” 李佑理直气壮说:“你不好打,他更好打,当然要挑软柿子捏。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说得好有道理,苏如鹤竟无言以对。 苏爽抱着脑袋趴地上,扛着痛揍呼喊:“少爷救命,我快被这厮打死了!” 苏如鹤思路清晰道:“我若去救你,他肯定又要跑,绕着亭子回来再打你。反正你也被打,不如让本少爷省些力气。” “少爷英明,正是此理!”李佑赞叹道。 苏爽被打得痛哭流涕,呜咽道:“咱们谁都不打谁,行不?” “不行!”苏如鹤立即否决此提议。 “少爷说不行,我听少爷的。”李佑继续拳打脚踢。 苏爽哭喊道:“呜呜呜,少爷,他听你的,你快说不打了,再打下去我真要死了。” 苏如鹤此刻头痛不已,而且被搞得毫无脾气,郁闷跺脚道:“不打了,不打了,快快停手!” “我听少爷的,”李佑迅速将苏爽扶起,关怀备至道,“苏爽兄弟,你哪里伤着了?要不我帮你揉揉。” 苏爽已经鼻青脸肿,挤出难看笑容说:“多谢哥哥关心,我哪都不疼。” 李佑乐呵呵道:“少爷,苏爽说他哪都不疼,看来我还是很有分寸的。毕竟自家兄弟,不能伤了和气,下次动手还这样打。” “不打了,不打了,没有下次了,”苏爽连忙说,“不打不相识,今后都是好兄弟。” 听着自己的两个书童,在那你一言我一语,苏如鹤已经气得好笑。他指着李佑说:“你这厮有趣,颇对本少爷胃口,便收下你这个书童。” 李佑瞬间化身马屁精:“少爷力大无穷,武艺超群,本人也佩服之至!” 苏如鹤对此非常受用,哈哈大笑道:“走,咱们去竹林耍子。我看你有些本事,今后每天跟我一起练武!” 李佑指着教室:“少爷,书舍里还在授课呢。” “授什么课?”苏如鹤不耐烦道,“好不容易出来,我还自投罗网回去?” 李佑说道:“那我记下来,今日少爷逃课了。” 苏如鹤大怒:“你讨打!” 李佑抿嘴微笑。 苏爽吓得瑟瑟发抖,哭丧着脸:“少……少爷,咱们还是去念书吧,明日再练武也不迟。” 第27章 学堂风波,骨气犹存 苏如鹤终究还是回教室了,因为已经快到下课时间。 唐末底层百姓,每日两餐都困难。 但在富庶地区,基本上都吃三餐。就算粮食不够,白水煮野菜,也得冒出炊烟来,免得被乡亲四邻看扁了。 清风私塾的课程表,大致如下—— 晨读:老师带读,集体朗诵,抽人点读。 早餐时间。 习字:练习寸楷一百字。 经义:讲解五经等儒家经典。午餐时间。 背诵:温习课本,背诵章句。 辞章:讲诗、讲对联、讲古文。 晚餐时间。 晚自习:温习今日所学,偶尔讲解习文。 …… “先生!” “进来吧。” 苏如鹤的鼻血已经止住,获得老师准许,大摇大摆走进教室。 苏爽则鼻青脸肿,以袖捂面紧随其后,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 反而是李佑丝毫未伤,踱步走进教室,挨着苏爽坐下。 授课先生叫张守义,老秀才一个,是个老学究,有些迂腐,但学问还算扎实。,似有近视眼,此时正在讲经。 他根本不管学生在干啥,将课本凑到眼前两寸,坐在讲台摇头晃脑:“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血气为何物呢?形之所侍以生者,血阴而气阳。就是说,一个人想活下来,就得有血有气,就得阴阳调和……” 突然,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什么是戒色?” “哈哈哈哈!”众孩童大笑。 苏如鹤也跟着起哄:“我知道,戒色就是戒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 学生们笑得更大声,课堂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李佑低声问苏爽:“那捣乱的是谁?” “苏元德,汝阴那边的,”苏爽低声说道,“论辈分,他是咱们小少爷的叔祖,跟咱们老太爷是族兄弟。” 好嘛,这辈分够高,苏皓的叔叔辈儿。 被打断了讲课,张守义也不生气,捋着胡子说:“汝等皆童子少年,血气未定,不可沾染女色。该当戒之!” 苏元德估计有十二三岁,也是个资深留级生,继续捣乱道:“少年不近女色,那岂不是没法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你肯定讲错了!” “对,讲错了!”苏如鹤跟着起哄。 此班有二十多个学生,苏元德、苏如鹤这对“爷孙”,应该属于班霸型人物。他们给老师捣乱,各自的小弟也跟着咋呼。 只一瞬间,教室吵闹得如同菜市场。 “砰砰砰砰!” 张守义终于忍不住,用戒尺敲打桌面,吹胡子瞪眼道:“肃静,肃静!此处戒色,当是不可沉迷于女色。食色性也,吃饭饱腹,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天性,如何可以真正戒除?然而,饕餮贪吃,荒淫享乐,则是人之欲望。此处戒色,非戒人性,乃戒人欲也!” 苏元德还在继续唱反调:“先生乱讲,五经注疏里可没这么说。” 苏元德还在继续唱反调:“先生乱讲,五经注疏里可没这么说。” “就是,经里没说的,便是先生在乱讲!”苏如鹤跟着抬杠。 一唱一和,好生热闹。 李佑仔细观察情况,发现全班都在跟着起哄,只有最前排的一个学生,始终在埋头默默看书。而且,这学生衣衫单薄,一看就知道来自贫寒家庭。 “砰砰砰砰砰!” 张守义疯狂敲打着戒尺,可教室里已经吵嚷一片。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喊道:“自习,不许乱走,且等着下课!” “哇……哦哦哦哦哦哦!” 学生们集体欢呼,仿佛在庆祝胜利,然后彼此之间打闹不止。 张守义懒得再管这些混蛋,换上一副慈祥表情,对前排那个贫寒学生说:“林渊,你上前来。” 唤做林渊的学生立即过去,态度恭敬道:“先生有何教诲?” 张守义关切道:“今日所讲,你可都明白了?”“明白。”林渊点头说。 张守义提醒道:“孔夫子所言戒色、戒斗,并非寻常的戒女色、戒争斗,而是克制心中之欲。血气所动,便是欲望所指。圣人同于人者,血气;圣人异于人者,志气。你当思慕圣人,养志气而克血气,如此方能有一番大作为。” 林渊仔细思索,问道:“可先生曾说,大丈夫不可无血气。” 张守义解释道:“此处血气,乃人之欲望,克制血气,便是克制欲望。而大丈夫不可无血气,乃血性也,乃骨气也。与人无妄争斗,是意气之争,并非血性之争。”张守义朝堂下一指,“此般顽劣之辈,便是血气过旺而血性全无。你好生读书,不要与他们争斗,莫要辜负自己的一身才华。但也不可失血性,不可无傲骨。”林渊连忙作揖:“多谢先生教诲。” 教室里打闹成一片,授课老师管都不管,只给那贫寒士子开小灶。 “当当当当!” 过不多时,钟声响起。 学生集体欢呼,一窝蜂的涌出教室。 离家比较近的学生,直接跑回家里吃饭,寄宿学生则都奔往食堂。 也有不远不近的走读生,拿出自带食盒,就在教室里吃。 苏如鹤犹如刑满释放,迫不及待往外跑,突然转身指着李佑:“那个……那个谁……” “李佑。”李佑笑道。 “对,李佑,一起去吃饭。”苏如鹤说道。 在他们离开教室的同时,那位贫寒学子林渊,也捂着一个小包慌忙奔走。 可惜跑得不够快,刚起身就被人堵住,四五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不让正在收拾东西的老师看见。 领头者,赫然就是苏元德。 林渊不愿与之争斗,低头转身欲走,立即被人推回去。 苏如鹤突然拉住李佑,笑着说:“不忙吃饭,先看一场好戏。” 张守义腋下夹着课本和戒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终于颤颤巍巍离开教室。 见老师走了,苏元德用嘲弄的语气说:“林大才子,今天吃的什么啊?” 林渊护着装午餐的小包,低头回答:“麦饼。” “你家欠的租子还没交,居然吃得起麦饼?”苏元德笑得更起劲,同时伸手抓出,“快打开让我看看。” 林渊连连摇头,抱着包袱蹲下,等着被群殴一顿。 面对躺平等候挨打的林渊,苏元德顿时兴趣缺缺,转身离开说:“真没劲!” 其他学生拳脚相加,一人来几下,也都陆续走了。 挨打之后的林渊,反而松了一口气,抱着东西飞快往外跑。 李佑全程目睹,也没出手帮忙,而是问:“少爷,你就不路见不平,来个拔刀相助?” “拔个屁,”苏如鹤没好气道,“那蠢货跟我爷爷平辈,我还能殴打长辈不成?”随即又说,“不过嘛,本少爷确实看他不惯。等他哪天闹得大了,比如把人打得半死,我再出手也就情有可原。” 苏爽立即拍马屁:“少爷有勇有谋,又是侠义心肠,日后一定可做大豪侠。” “哈哈哈,”苏如鹤浑身舒坦,“说得好,本少爷今后肯定是大豪侠!” 李佑瞬间无语,一个豪族嫡系,不想着考科举也就罢了,至少得有做将军的志向。幻想当侠客是什么鬼? 难道还想效仿那些江湖游侠,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不成?真是荒诞至极! 三人结伴前往食堂,走出几十步,隐约可见林渊蹲在凉亭的栏杆下。 李佑说道:“少爷,我过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肯定在哭。那厮每次被欺负,也不晓得还手,只知道躲起来一个人哭。”苏如鹤撇嘴道。 苏爽解释说:“少爷也帮过,那小子不知好歹,死活不肯接受。”李佑轻手轻脚走过去,果然听到一阵抽泣声。 林渊蹲在凉亭的栏杆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啃食麦麸饼。他家属于半自耕农,全家拢共几亩地,肯定是吃不饱的。必须另外再佃耕土地,偶尔也打些短工,如此才能生存下来。 这样的半自耕农、半佃农家庭,若是哪天遇上灾荒,仅有的土地必然被兼并。 惊觉背后有人,林渊不敢回头,也不敢站起来。他将剩下的半块饼,疯狂往嘴里塞咽,然后抱着脑袋准备挨打。 李佑心生怜悯,摸出几枚铜钱说:“你这年纪,正在长身体,只吃麸饼可不行,且拿去买些吃的。” 见到递来的铜钱,林渊终于缓缓抬头。他不知道李佑是谁,起身作揖道:“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一个饼子足以吃饱。” 果然倔得很,李佑拱手离开,快步追赶苏如鹤。 “怎样?”苏如鹤笑问。 李佑说:“是个有骨气的。” 第28章 西游记 入读清风私塾的各项手续,周武都已经帮忙办妥,领到竹牌(学生证)便可在食堂打饭。在唐末,私塾大多不设食堂,因为学生离家近。可清风私塾不一样,名气渐涨,常有外乡学子慕名而来,食宿便成了刚需。 李佑来到食堂,发现不用自己打菜,已有仆役把菜端上桌。五六个孩童围坐一桌,有荤有素有汤。刨除走读生和自己带饭的,食堂里的学生连同书童,拢共也就二三十人。私塾老师们也单独坐一桌。 李佑拿碗去打米饭,苏如鹤却坐着不动,自有苏爽帮他盛来。坐定之后,李佑正准备开吃,拿起筷子又放下,因为大家都没动筷子。 老师那桌,一个年轻助教,扯着嗓子喊道:“学童诵诗!”食堂里顿时响起朗朗诵诗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大家都在诵诗,包括苏如鹤在内,一改课堂里的顽劣模样。诵诗完毕,年轻助教恭敬道:“诸位先生请动筷!”年长的老师拿起筷子,这是个信号,所有学生也拿起筷子,苏如鹤干脆埋着脑袋狼吞虎咽。 李佑见此不禁莞尔,食堂竟比课堂更有纪律。李佑刚扒拉几口,苏如鹤已经干完一碗,苏爽飞快跑去帮少爷加饭。“嗝!”连吃四碗,苏如鹤捂着肚皮,打嗝道:“饱了,舒坦。” 又是一个干饭人,这货的饭量真大。李佑也吃了两碗,跟苏如鹤一起回宿舍,顺便拿着牌子去领取铺被。苏爽从床下拖出几件兵器,皆是未开锋的,专供日常训练。有长矛、环首刀、长剑、棍棒…… 苏如鹤说:“自己挑一件。”苏如鹤拿了把环首刀,苏爽取了根棍,李佑当然是选长矛。连带午餐时间,中午可休息两个小时,三人结伴前往后山树林。 苏如鹤抡刀就开始练,不练那些花哨的武术套路,只练简单的劈、砍、扫、截、扎、撩、挂等招式。苏爽则明显是花架子,这货不愿吃苦,一直在练棍法套路。 耍弄一阵,苏如鹤气喘吁吁收刀。见李佑只是反复刺击,忍不住问:“周叔教你的?”“少爷怎知道?”李佑反问。苏如鹤笑道:“当初我让他教我刀法,他就只教一招正劈,说等我练好了再教下一招。” 李佑好奇问:“那少爷的武艺老师是谁?”“当然是四叔,”苏如鹤说着又提醒,“别告诉我爹,他不知道四叔教我武艺。”“原来如此。”李佑不由对那位四叔产生好奇心。一直到现在,苏家的四少爷,都还从来没有露面过,听说是跑去洛阳游历了。 苏如鹤把刀插在地上,趁机休息说:“你可知道,我最崇拜咱大唐哪位将军?”李佑答道:“苏家先祖苏道?(追随李世民起兵,创下颖州苏家)。”苏如鹤摇头道:“非也,非也,虽然我也尊敬先祖,但我最崇拜的是苏烈(苏定方)!” 苏定方乃唐初名将,年少时便骁勇善战,随父征讨叛贼,安定乡里。后来更是驰骋疆场,征西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苏如鹤举着大刀,豪情万丈地说:“大丈夫在世,当如苏烈公一般,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李佑暗自点头,心想这志向可比当侠客靠谱多了。 苏如鹤突然问:“可听过《虬髯客传》?”李佑点头道:“略有耳闻。”苏如鹤又问:“你最佩服里面哪个豪杰?”李佑想了想:“李靖,有勇有谋,心怀天下。”苏如鹤拍拍肚皮:“我最佩服虬髯客。那才是真豪杰,得知李世民有天子气象,便远走海外,另谋大业。今后我若也遇到这般人物,定当效仿虬髯客,辅佐明主,成就一番伟业!” (《虬髯客传》-讲述了隋朝末年,李靖以布衣身份谒见司空杨素,为杨素家伎红拂所赏识,两人私奔。在旅途中,他们遇到了虬髯客,虬髯客本有争夺天下之志,但见到李世民后,认为他才是真命天子,于是决定放弃,并将自己的家产赠与李靖夫妇,让他们辅佐李世民成就大业。后来李靖果然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平定天下,虬髯客则在海外扶余国成就霸业)。 李佑心中一动,觉得苏如鹤虽有些莽撞,但骨子里的豪情与志向,倒也令人赞赏。 苏如鹤兴致勃勃,继续说道:“可惜这故事太短,听着不过瘾。你可还有其他奇闻轶事,说来听听?”李佑嘴角上扬,心想机会来了。“那我给少爷讲一个更精彩的故事。”李佑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且说上古之时,天塌地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女娲娘娘不忍生灵受灾,于是炼出五色石补好天空,斩下神鳖之足撑起四极,平洪水杀猛兽,使世间生灵得以生活下去。但在补天时,有一块五彩石不慎遗落凡间,吸收天地灵气,历经数千年……” 李佑讲的正是《西游记》中孙悟空诞生的情节,把古代神话与原创故事巧妙融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苏如鹤、苏爽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完全被吸引住了。 “那石头裂开之后,跳出一个石猴。这石猴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天庭……”李佑讲得口沫横飞,苏如鹤和苏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那个神奇的世界。 “好了,今日便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李佑突然停下。苏如鹤顿时急了:“别啊,快讲下去,这石猴之后又怎样了?”苏爽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哥哥快讲,我正听得入迷呢。” 李佑得意微笑:“今日只讲这么多,莫要耽误了读书练武。”苏如鹤呵斥苏爽:“听书要给赏钱,快快赏了,再讲一段。”苏爽连忙摸出几枚开元通宝,讨好道:“哥哥快讲。”李佑接过铜钱,佯装愤怒道:“咱们都是兄弟,竟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我偏不讲了!”苏爽无言以对,心想:那你好歹把钱还我啊。 苏如鹤只得问道:“好弟弟,如何才能再讲一段?”李佑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看在少爷面子上,今日便把石猴初入花果山的故事讲完。若还想听后面的,课堂上不许捣乱,功课也要进步才行。”“行,我不捣乱,你快讲讲。”苏如鹤连忙说。 “咳咳,”李佑清理嗓子,继续道:“却说那石猴,来到花果山。见那花果山风景秀丽,有一瀑布飞泉。石猴胆大,纵身一跃,穿过瀑布,竟发现水帘洞……”李佑讲得绘声绘色,苏如鹤和苏爽听得聚精会神,连练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29章 严师出高徒 下午第一堂课,是温习背诵上午所讲经义,有什么弄不明白的可以请教老师。 众学童摇头晃脑,看似在认真背书,其实是趁机聊天耍乐。 张守义拄着拐杖来回走动,眯着近视眼观察情况。他来到李佑面前,突然弯腰凑近脑袋,仔细看了半天,问道:“新来的?” “新来的。”李佑回答。 张守义见桌上啥都没有,又问:“你的书本笔墨呢?” 李佑说道:“还未去领。” “做学童没有书本笔墨,就似那农夫没有锄头,就似那士卒没有刀剑,”张守义气得吹胡子瞪眼,呵斥道,“还不快去领取!” “先生教训得是。”李佑立即说道。 苏如鹤也跟着站起:“先生,我帮他去领。” “坐下,他自己没长腿吗?”张守义对苏如鹤没啥好印象。 “哦。”苏如鹤坐回座位,摇头晃脑背书,心里想的却是李佑讲的石猴故事。 李佑很快来到藏书阁,这里都是些浅显书籍,真正的好书已搬去清风书院。 “先生,我是新来的学童,想要领取书本笔墨。” “学牌呢?” 李佑掏出自己的学生证。 眼前是一个年轻人,多半出身苏氏家奴,暂时在私塾担任校工。若通过考核,就能升级为助教,专门为孩童们讲解蒙学(学前课程)。 校工瞥了眼李佑的学牌,便拿出一套文房四宝,还给了四书课本和少许草纸。 仿照官学规矩,清风私塾也有两种学生。 一种是正学生,交齐了学费,享受全套待遇。 一种是附学生,免费听课,仅此而已。 在正学生当中,又分本家子弟和外姓子弟。苏氏本家学童,可免费领取学习用品,可免费在学校吃住。 书童苏爽,贫寒学子徐庆,都属于旁听授课的附学生。 而李佑手里的学牌,却跟苏氏本家子弟一样,这是极为特殊的优等生待遇! 贫寒学子徐庆,若能顺利考取童生,并且获得老师举荐,也能从附学生转为正学生,并获得李佑此刻享有的优待。到那个时候,徐庆将在清风书院吃住免费,每月领取一定数量的墨锭和草纸。 校工敲敲册子:“清点好了就签字。” 李佑仔细比对物品清单,签字道:“多谢先生。” 校工瞧了一眼李佑的姓氏,收起册子说:“获得苏家资助不易,你要好生读书。” “学生谨记。”李佑把东西打包带走。 他现在的身份状态,有些类似“薛定谔的猫”。雇工没有当成,被迫签了收养契约,名义上属于苏皓的养子。 但是,这份收养契约,按例没去官府报备。他跟小妹的户口,既不在苏氏户籍正册,也不在苏氏户籍副册。 这种现象非常普遍,而且性质极为恶劣,即托庇于士绅大族的隐匿人口! 一旦哪天发生意外,苏家可以立即拿出契约,火速前往官府进行报备,让收养关系受到法律保护——这样既能不给官府交税,又能随时阻止家奴跳反。 朝廷也不是傻子,天宝年间专门出台文件,规定收养(生效)时间较短的养子(家奴),一律按照雇工身份进行界定,如此就可避免大族长期隐匿人口。 可法律是死的,地方官吏是活的,完全成了一纸空文。 若李佑表现得特别优秀,苏皓可以进行操作,让他以义子身份参加科举。名字肯定要改成苏佑,否则身份不被考官认可。但今后考上举人、进士,名字又可以改回来,以世侄的身份做官,融入苏家的社会关系网。 对李佑而言,对苏氏而言,都是不亏本的买卖。 可惜,李佑就没想过走科举之路,他只是拖延时间到自己长大。 抱着书本笔墨回教室,李佑刚刚坐定,就被张守义叫过去训话。 “名字。”张守义问。 李佑回答:“李佑,佑护之佑。” 既然不姓苏,又能领书本,那就是苏家资助的优等生。 张守义稍微重视起来,表情也变得和蔼,问道:“四书学到哪了?” 李佑回答:“囫囵读过,只背得少数篇幅。” 张守义告诫道:“读书不求甚解,那是学有所成之后的事。便如那百尺高楼,你当打好地基,否则便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堂下学童,我已教到《论语》,你要赶紧把《大学》补上,如此才能跟得上功课。” “先生教诲得是。”李佑说道。 张守义说:“趁着堂下学童背书,我来给你讲《大学》经义,你把自己的课本取来。” 这是要单独补课了,看样子是个好老师。 李佑取来课本。 张守义问:“可会诵读?” “会。”李佑说。张守义道:“把前几段读出来。” 李佑立即抱着书朗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读了几段,张守义突然叫停,问道:“可知何意?” 李佑觑了两眼孔颖达的注释,思考回答道:“大学是大人的学问。何谓大人?洗去后天蒙昧,明白先天道理。欲明白道理,当时时自新,洗去旧染污秽,革除自身恶习,以达至真至善之境……” “解得虽不透彻,却也没有太大错误,”张守义对李佑非常满意,说道,“大学之大,古音为太,大学即太学。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手段。自孔颖达以来,对新民多有解释,不同流派也各有见解,但你现在不用去知道太多。再说止于至善,不是说至善便是终点,至善只是一个开端。你要去做,要去实践,不能空谈,如此方得始终。只会空谈之人,道德先生而已,不是真正的大人……” 李佑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看孔颖达的注释,发现眼前这老学究肚子里真有货! 张守义并非完全照本宣科,有时还特意提醒,说某处可另行理解,只不过暂时不用去管。 师生两人,一讲一听。 李佑偶尔提问,皆问到关键处,因此张守义讲得也很舒服。 “当当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放学钟声响起。 张守义顿时惊醒:“糟糕,讲过时辰了!” 下午的课,温习背诵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时间,是要讲解辞章的。根据教学进度,可以讲诗歌,可以讲对联,可以讲古文,也可以讲试贴。 谁知给李佑补课太过投入,张守义竟然忘记时间,将下午的辞章课给弄没了。 “咳咳!” 张守义咳嗽两声,朗声说道:“今日便如此,放学了。” 全班兴奋高呼,恨不得天天这样,只怨李佑怎没早来,他们就可以轻松混日子了。 张守义捋着胡子,对李佑越看越满意,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岁,虚岁十一。”李佑说道。 “孺子可教也!”张守义非常高兴。 《大学》一书非常重要,很多深入道理,小孩子不可能懂,需要用一辈子去体悟。 但是,李佑所表现出的智慧,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这让张守义如获至宝,想要细心雕琢此等璞玉。 苏如鹤突然冲过来,拉着李佑说:“快讲那石猴后来怎样了,可还有什么神通?” “混账!” 张守义厉声呵斥,用拐杖指着苏如鹤:“你自己顽劣也就罢了,不可污染李佑。想要学神通,回家读《神仙传》去!” 苏如鹤疑惑道:“先生,《神仙传》里也有石猴吗?那书我还没看过。” “滚!” 张守义大怒,用拐杖猛敲桌案,吓得苏如鹤转身就逃。 就在此时,苏爽冲进教室,兴奋大喊:“少爷,寻到仙石来了!” 苏如鹤闻言,欣喜问道:“你去哪找的,现在才回来?” 苏爽说:“我到处跑了一下午,方圆几里都跑遍了,累得脚疼。” “本少爷重重有赏,不会让你白费力气,”苏如鹤迫不及待道,“快随我去看五彩神石!” 张守义懒得管这两个蠢货,出声叫住徐庆:“你且留下。” 徐庆立即上前,正好摆脱纠缠者。 张守义拍出自己的腰牌,对李佑说:“去食堂取饭回来,一起吃饭听课。” 什么鬼,吃饭还要补课? 搞得跟科举备考一样。李佑快步跑去食堂,用两块牌子取来饭菜。 回到教室,其他学童都走了,只剩张守义、李佑、徐庆三人。 张守义对徐庆说:“下午耽搁了,我给你补讲诗词,我的饭菜你且分一半去。” 徐庆连忙拒绝:“先生好意,学生心领了……” “榆木脑袋!” 不待徐庆说完,张守义就一戒尺打过去:“让你有骨气,不是让你迂腐。老师给饭都不吃,你索性去饿死算了!” 李佑笑道:“徐同学,长者赐,不敢辞。” 张守义顿时又高兴起来,教训徐庆说:“好生记住,就是这般道理,你要跟着李佑学习应变。” 徐庆连忙拱手:“学生受教了。”又给李佑行礼,“多谢阁下提点。” 三人坐下,捧碗吃饭。 张守义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指着书本:“今日讲绝句,律诗八句,绝句只其一半。绝者,截也。可截律诗首尾,可截律诗前半,可截……若按谱调,又分律绝、古绝和拗绝……”突然,张守义问李佑,“你可学过《切韵》?” “囫囵学过一些。”李佑回答。 张守义皱眉:“你怎什么都是囫囵学过?今后不可糊弄,须得好生学习!” 李佑心中嘀咕:废话,就一私塾里了解的知识,随便知道点就行,难道我还把《切韵》都背下来? 对于顽劣学生,张守义基本不管。 可对于优等生,张守义严格得可怕,李佑已经被他盯上了。 此后时日,李佑仿佛重回高三备考时光…… 第30章 石猴 后山。 主仆二人,站在一颗歪脖子树前,注视树下一小堆石头。 苏如鹤嘀咕道:“都已经摆了三天,为啥石猴还不蹦出来?” “难道石头有问题?”苏爽左思右想,猛觉自己破案了,愤怒起身道,“定是那石匠给我坏石头,简直欺人太甚!” 苏如鹤翻个白眼:“无冤无仇,他给你坏石头作甚,招你去打他一顿?” “少爷此言有理,”苏爽又蹲下去,嘀咕道,“难道是没放对地方?” 苏如鹤问:“你挑的这地方,可有什么讲究?” 苏爽说道:“这棵歪脖子树,看着就很有灵气,石头放这儿准没错。村里的老人求神拜佛,不也都找这种歪七扭八的老树嘛。” “荒唐!” 苏如鹤勃然大怒,一脚踢向书童的屁股:“你居然挑这么个鬼地方,等石猴蹦出来,怕也以为自己被诅咒了。多半暴喝一声:兀那蠢材,你竟将我置于这晦气之地,今日便要你好看!” “不……不会吧。”苏爽额头冒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噗!”李佑已经来到后山多时,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如鹤终于放过书童,指着那堆石头,对李佑说:“这石猴,该不会胎死腹中,被这破地方给憋死了吧?” 李佑忍俊不禁:“少爷,哪有这么容易就蹦出石猴。且不说这些石头有没有灵性,就算真有,孕育石猴也需漫长时日,哪是短短三天就能成的?” “对对对,没那么快!”苏爽连忙附和。 一个少爷,一个书童,哪里懂得这些神怪之事的门道? 李佑不由问道:“少爷,你该不会真指望这个能蹦出石猴吧?” 苏如鹤嘿嘿笑道:“我又不是真傻,摆着玩呗。” 苏爽从地上爬起来:“我陪少爷一起玩。” 李佑:“……” 敢情这二人不是傻子,搁那儿演戏解闷呢。 苏如鹤提起自己的大刀,随手舞动几下,问道:“今日先生为何放你出来?” “唉,”李佑叹息道,“我撒谎说肚子疼,溜出来透透气。” 苏爽顿时幸灾乐祸,大笑道:“哈哈,少爷说你能撑半月,不料三日就受不了啦?” 谁受得了啊? 张守义怕李佑跟不上学习进度,天天给他开小灶补课,放学之后也不让他休息。 刚开始,李佑学得非常认真,躺床上都在背诵《大学》。 以为这能让自己早脱苦海,谁知张守义见他进步神速,竟然越教越兴奋,宣布延长课后补习时间。 真的就跟高三备考一样! 三天时间,李佑已能背诵《大学》全篇。 这也不算什么,拢共就2000字左右,记性稍微好些都能搞定,但张守义还让他把孔颖达批注背下来。 那就特别扯淡了,加上正文足有近万字! 李佑绝不可能去背批注,这不符合他的学习理念。正文字句精妙,全部背诵可以,但孔颖达批注只需理解就行,强行背诵纯属浪费时间精力。 《西游记》的故事本是中长篇,每天便抽空给他们讲几章,主仆二人此刻也不再缠他。 苏如鹤抡起大刀开始锻炼,李佑坐在旁边看他舞刀,随口问道:“张夫子究竟是何来头?” “不清楚。”苏如鹤没有停下,一刀接一刀劈出。 苏爽放下棍子偷懒:“我听大少爷说过,张夫子以前给人做幕僚,他的恩主是什么大官,遇到党争做不得官了。” 原来如此,果然不是寻常的老学究。 唐末藩镇割据,朝堂之上也是党派林立,各方势力争斗不休。 李佑突然对时政产生兴趣,他立即往藏书阁跑,凭学生卡借来几份手抄邸报。 都是半年以前的过时新闻,新鲜出炉的邸报价值不菲。 翻开一份今年二月的,官职调动能看懂,但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明白。 陕州刺史调任襄州别驾。 这个调动,可以理解为明升暗降,被政敌排挤去偏远之地。也可能是受重用的前兆(可能性不大),以襄州别驾为跳板,混个履历很快节节高升。这位刺史是哪个派系的?此次变动是好是坏?他的朝中靠山又是谁? 李佑看得两眼一抹黑。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拿出练字的草纸,照着邸报记录各种关键词。 誊抄几份之后,也快到上课时间了。 回到教室,众学童陆续前来,张守义照常宣布温习背诵。 李佑跑到讲台上,说道:“先生,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便该如此用功。”张守义非常高兴。 李佑低声问:“陕州刺史调任襄州别驾,这是升是降?” 张守义的一双近视眼,眯成缝隙审视李佑:“你问这个作甚?” “学生刚去藏书阁,顺便看了几分邸报。”李佑说道。 张守义本想批评几句,敦促李佑好生读书。但又觉得李佑乖巧,没必要多说什么,便答疑道:“这调动表面看是升职,实则是被政敌打压。陕州乃重要之地,刺史手握实权,而襄州别驾虽品级稍高,却无多少实际权力,不过是个闲职罢了。” 李佑继续问道:“那朝中党派争斗,先生能否给学生讲讲?” “放肆!”张守义突然睁大双眼,怒目而视,“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打听这些朝堂争斗做什么?如今局势复杂,党派倾轧不断,岂是你能理解的。莫要再问,专心学业才是正事!” 李佑解释道:“学生只是好奇,邸报上好多内容都看不明白。” 张守义喝道:“滚下去!” 李佑麻溜滚蛋,不敢再作停留,张夫子是真生气了。 张守义闭目养神,胸口浮动,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静。 党派争斗这个话题,让他回忆起一些往事,一些很不开心的往事! 张守义的恩主曾是朝中要员,在党派争斗中失利,最终被罢官还乡。他也因此受到牵连,只能来到这清风书院教书。那些争斗的残酷和无奈,他至今都不愿再回想。 第31章 风调雨顺 颖上之地的清风书院中。凉亭之中。 “且说那齐天大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嚯’地一声跳上凌霄宝殿!”凉亭之中,苏爽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讲说《石西游记》,突然单脚一跺,惊得学童们身子一抖,“霎时间,天兵天将举着刀枪‘哗啦啦’围上来,托塔天王李靖大喊:‘泼猴!速速投降,饶你不死!’” 他一边说,一边把草帽往头上倒扣当头盔,抄起树枝在空中乱舞:“大圣哪肯服软?从耳朵里‘噌’地抽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吃俺老孙一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南天门的石狮子都被砸得滚到了九霄云外!”讲到兴起,苏爽原地翻了个跟头,草帽飞出去老远,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苏爽讲得水得很,各种拟声词,还自行配台词,顺便表演一些打斗动作。 李佑一刻钟就能讲完的情节,苏爽能够生拉硬扯三刻钟。 “好!” “再打!再打!” 学童们拍着桌子齐声叫好,书童们赶紧将开元通宝、乾元重宝“噼里啪啦”投进苏如鹤的书箱。苏如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速度都跟不上嘴角上扬的幅度。 “……那大圣越战越勇,玉帝老儿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直喊‘快去请如来佛祖’!突然——”苏爽猛地压低声音,惊得众人纷纷往前凑,“西天方向金光万丈,一朵磨盘大的莲花‘咕噜咕噜’飘来……欲知后事如何,明日同一时辰,不见不散!” “别卖关子!如来佛祖来了吗?” “孙悟空打得过如来吗?” “快讲快讲!玉帝被揍成啥样了?” 众学童吵吵嚷嚷,心痒难耐,恨不得一口气听完。苏如鹤继续嗑瓜子。 苏爽抬手大喊:“诸位同学,安静,安静!这每天呢,只能讲一集。不过嘛,我这里有仙石的碎屑,是专门向山神庙求来的。把这些碎屑,每日好生供奉,到了春天就能长出仙石来。一块仙石碎屑,只要五贯钱,就这么一点啊,给钱慢就买不着了!” “真能长出石猴来?”一个学童问。 苏爽回答:“只要好生供奉,真能长出仙石!” “那我买十块碎屑。”学童兴奋道。 苏爽摇头:“不行,仙石碎屑珍贵,每人限购一块,顶多把你的书童也算上。” 竟然限购? 那肯定是好东西! 富家子弟纷纷掏钱,贫寒子弟心生羡慕,都在幻想自己能种出石猴来。 清风书院,分为私塾和书院。 清风私塾,又分蒙馆和经馆。 蒙馆讲授学前读物,基本都是几岁大的幼童。 经馆讲授四书五经,全是没考上童生的学童。 这些愿意掏钱买仙石碎屑的,多半不足十二岁,而且以几岁幼童居多,一个个捧着碎屑傻乐。 苏如鹤、苏爽奔回竹林,李佑正在那里练习刺击。 “分钱,分钱!”苏如鹤兴高采烈。 听书打赏,再加上出售仙石碎屑,一共赚得好些铜钱和几贯钱。 三人平分,每人分得一些钱财。 苏爽由衷的拍马屁说:“少爷真是奇才,出得赚钱的好主意。一天就得这么许多,等把《西游记》讲完,还不能赚到上百贯?” 李佑泼冷水道:“哪那么容易?仙石碎屑是一锤子买卖,今后只能赚几个赏钱。” 苏爽笑道:“能赚赏钱就够了。” 苏如鹤手里拿着钱,心生巨大的成就感,高兴道:“往日都是花钱,今日竟能赚钱,佑哥儿今后便是我的军师!” “少爷,那我做啥?”苏爽连忙问。 苏如鹤道:“你是本少爷的麾下大将!” “好啊,你们三个骗子!” 突然,苏元德带着跟班出现,威胁道:“我要去告之山长,你们三个骗同窗的钱!” 苏如鹤握着拳头问:“谁看见我骗钱了?” “就是!”苏爽躲在少爷身后。 李佑问道:“我们说书,同窗打赏,你情我愿的事,怎能算骗钱呢?” 苏元德道:“你们卖假仙石碎屑!” 李佑笑道:“谁说是假碎屑?开春种下,好生栽培,肯定能长出仙石来。” “肯定长不出来石猴!”苏元德说。 李佑转身问苏如鹤:“少爷,你说了能长出石猴吗?” 苏如鹤摇头:“没有啊,只说能长出仙石。” 李佑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不算骗人吧?” “对,没骗人!”苏爽捧哏道。 还能这样? 苏元德顿时语塞,胀红脸道:“我不管,你们的钱,必须分我一份。否则我就去报告山长!” 苏如鹤笑道:“你去告啊,我还想告你欺负同学呢!” “你……你们等着。哼!” 苏元德愤怒离开,越想越气。 他不是生气没分到钱,而是羡慕对方出了风头。但凡苏如鹤说句软话,苏元德立即就会选择加入,跟着他们一起出风头骗人。 “十五叔,咱们要去告状吗?”一个学童问道。这厮辈分也挺大的,是苏如鹤的族叔。 苏元德说:“告状算什么好汉?” 他的书童问道:“那就这么忍了?” 苏元德想了想:“且先找个人出出气!” 私塾一里外有条小溪,林渊放学之后,常在这里练习写字。 他还没考上童生,无法获得资助,笔墨纸砚都得家里掏钱买。如此是扛不住的,于是就用树枝作笔,以小溪泥滩为纸,每日在此练字不辍。 开蒙读书就算学童,考过童子试前两关,便可晋级为童生,拥有考秀才的资格。 林渊开蒙比较晚,想成为童生的话,至少还得再努力一年半载。 手里握着树枝,林渊盘腿坐在溪边,一笔一划练习着小楷。 “打他!” 背后突然传来喊声,吓得林渊连忙扔下树枝,死死抱住破布书包,然后趴在原地等着挨揍。 其实,最近几天,他已经很少被打了。 因为他不还手,打起来没甚意思,苏元德正在另寻目标。 可今天苏元德很憋屈,总得找个人出气才行,林渊就是个完美的出气包。 一阵拳打脚踢,林渊忍着痛不叫喊,只盼早点挨完这顿打,然后抓紧时间继续练字。 “把他的书包拖出来!”苏元德喊道。 林渊终于忍不住,惊恐大呼:“不要抢我书包,你们打我吧,你们快打我!”喊着喊着就哭起来,“求求你们快打我,不要抢我的书包。呜呜呜,快打我啊……” 众学童不管不顾,一些拉开林渊的双臂,一些趁机把书包抢过来。 苏元德将书包里的物品全部倒出,捡起一块鹅卵石磨制的砚台,讥笑道:“什么破石头?送我都不要,帮你扔了换新的。” 噗通! 砚台扔进小溪里。 林渊想要冲出去捡,却被学童死死按住。 苏元德又捡起《四书集注》,随手翻了翻,也一并扔进水中,笑道:“先生夸你是神童,我看你这神童,没了书可怎么上课!” “我的书!” 林渊突然嘶吼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四个人都没把他按住,连滚带爬跳进小溪,捞起浮在水面的课本。 古代书籍也分档次,这本属于最劣等的私印活字,刚买的时候就有许多地方模糊不清。 现在被溪水一泡,直接就完蛋了。 林渊捞起《四书集注》,又摸回鹅卵石砚台,趟水来到小溪对岸查看。 一页一页翻开,林渊泪流如柱,他的书本和墨锭,都是家里卖了老母鸡买来的! 那生无可恋的样子,让苏元德颇为得意,心中郁闷一扫而空,欢笑着带领跟班玩耍去了。 下午,课堂。 张守义皱眉看着空座位,问一个农家子弟:“林渊为何没来?” 农民也分很多种。 有贫农,有富农,有佃农,甚至还有豪佃!豪佃就是佃户攀附大族,得到大量土地的田皮(永佃权),再招募长工、短工进行耕种。他们对上巴结士绅,对下盘剥佃农,手段比绝大多数豪强还狠辣,因为压榨得不狠就肯定亏本。 眼前这个农家子,家里就是攀附苏氏的大佃农。他读书的目标不是科举,而是跟苏家少爷搞好关系,因此一直在做苏元德的跟班。 “先生,我不晓得。”农家子低头回答,心虚不已。 张守义问道:“你跟林渊同村,怎会不晓得?” 农家子把头埋得更低:“我真不晓得。” 张守义意识到不对劲,就算生了小病,林渊都要坚持上学,更何况上午还在,怎么下午就不见了? “谁去把林渊寻来?”张守义问道。 “先生,我去!” 只要不是苏元德的跟班,都踊跃举手报名,苏如鹤更是直接站起来。 寻人是假,满山转悠是真,只要不留在教室就行。 张守义闭上双眼,握着戒尺说:“汝等都去。” 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苏元德跟自己的小弟。 张守义问:“你们怎不去?” 苏如鹤仿佛脱笼之鸟,欢快的满山闲逛。 李佑问道:“林渊平时爱去哪儿?” “我怎知道?我又不是他爹?”苏如鹤笑着说。 李佑想了想:“先去他家里找。” 苏爽插话道:“我知道他家在哪。” 大概走了一刻半钟,李佑来到山下的村落。 苏爽往前一指:“穿过这片小竹林,再走几十步就是林渊家。” 三人进入林中,突然听到响动。 过去一看,却是农民在挖坑,身边还放了个竹篮。 李佑走过去问:“这位乡亲,你有没有看到林渊?” 农民猛地转身,见他们是三个孩童,便继续埋头挖坑,低声说:“没见着。” “李佑,走啊,愣着作甚?”苏如鹤催促。 苏爽也问:“哥哥怎么了?” 李佑目视竹篮,浑身都在颤抖,最终选择默默离去。 竹篮之中,是一具婴儿尸体,虽有破布遮盖,脖颈间却隐约可见淤青手印。 生孩子养不活,只能掐死,埋了…… 这就是看似富庶的江南,而且今年颖上风调雨顺! 第32章 抡语 虽是初冬,今日暖阳,却未减寒意。 微风掠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似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悲戚。 这般景致,本应是悠然田园之景,可李佑眼中仿若看到一副鬼蜮图,遍地血肉残肢,恶鬼张牙舞爪,天空还有夜叉盘旋戾笑。 他攥着妹妹的手,在饥民如狼似虎的目光中艰难穿行;又似看见郑州城南,有人以孩童尸体交换食物,有人用白骨煮羹汤的惨状。 来到颖上后,李佑虽隐隐察觉底层百姓生活不易,可小镇的繁华、田野的丰收、书院的静谧,如同蒙在现实之上的华美锦缎。没人愿意撕开这层假象,李佑亦不例外,只因真相太过刺痛人心。若长此以往,或许他也会在安逸中逐渐麻木,被这虚假的平和“驯化”。 “少爷,哥哥,便是这里了。” 李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已穿过竹林,苏爽正指着前方几间土屋。土墙以泥土夯筑,内夹竹篾加固,还混着稻草用以隔热;屋顶覆着茅草,若不及时修缮,必定漏风漏雨。一位妇人正在晾晒竹叶——这是生火的好材料,因每日掉落的竹叶有限,邻里间常为争抢而发生争执。 “请问,林渊在家吗?”李佑拱手问道。 妇人脸色骤变,握紧竹耙,声音发颤:“他……他在书院闯祸了?” 苏如鹤刚要开口:“林渊今天下午……” “没闯祸,”李佑急忙打断,笑着解释,“我们是林渊的同窗,逃课出来闲逛的。” 妇人松了口气,立刻热情起来:“三位少爷,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倒水!” “有劳伯母了。”李佑应道。眼前的妇人,面容沧桑,难以分辨究竟是三四十岁,还是四五十岁。一个两三岁的孩童,拖着长长的鼻涕,躲在门口怯生生地偷看他们,鼻涕流到唇边又被吸回去,反复不止。 李佑踢开脚边的竹叶,发现泥地上写满字迹,应是林渊所书——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走吧。”李佑转身离开。待他们走远,妇人才端着水壶和三个陶碗出来——这已是家中缺口最少的碗,且被反复清洗,生怕怠慢了儿子的同窗。 另一边,苏元德越想越慌,脑子里全是自己被吊起来打的画面。 欺负同学没什么,一个贫贱农家子而已。 他所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不该把书扔进水里。如此行为,在颍上苏氏宗族看来,与欺师灭祖无异! 他带着跟班匆匆返回溪边,见林渊仍呆坐在原地。这个农家少年箕踞而坐,衣裤被溪水浸透,捧着鹅卵石砚台,死死盯着那本泡烂的《四书集注》,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苏元德走近一听,竟是在背诵《论语》,连孔颖达的批注也一字不漏。半个多时辰过去,林渊仍不停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厮不会傻了吧?”一个学童小声嘀咕。 “我看像。” “喂,林渊,先生叫你回去念书!” 可林渊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要不扇他一耳光?听说失魂的人挨打就能醒。” “要打你打。” “凭什么我去?” 平日里随意欺凌林渊的学童们,此刻却不敢轻易靠近,只围着他打转。 苏元德不耐烦地一脚踢开那本泡水的书,喝道:“别装疯卖傻了,快说话!” 这一举动终于让林渊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执拗,背诵声陡然提高:“抡语曰(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并去声。危,高峻也。孙,卑顺也……” 苏元德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却仍强撑着威胁道:“我不管你是真疯假疯,书掉水里的事跟我无关!你要是敢在先生面前胡说……” 林渊脸上泪痕未干,捧着砚台站起身,通红的双眼直视苏元德,继续背诵:“抡语(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 苏元德又往后退了几步,却又觉得丢面子,硬着头皮站定:“别装了,我……”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林渊一边背诵,一边逼近。 苏元德慌乱后退,突然,林渊举起鹅卵石砚台狠狠砸去!苏元德惨叫一声,额头鲜血直流,仰面跌入溪水中。 “快救少爷!”书童大喊。 几个学童急忙下水救人,剩下的则合力按住林渊。可林渊并未反抗,砸完砚台后,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继续背诵:“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 苏元德头晕目眩,被拖上岸时,听到众人惊恐的呼喊:“血!流了好多血!”他伸手一摸额头,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这公子哥平日里见不得自己流血。 学童们惊慌失措,背着苏元德、押着林渊赶回书院。林渊恍若未觉,仍在背诵《论语集注》,甚至背到了老师尚未教授的内容。因不解文意,他一边背,一边在心中反复思索。 “大夫!大夫!少爷流血晕倒了!” 清风书院配有大夫,平日里头疼脑热、打架受伤都能及时医治。苏元德的书童吩咐道:“你们守着,我去禀报老爷夫人!” 张守义闻讯赶来,却未先看苏元德的伤势,而是盯着失魂落魄的林渊,怒声质问:“林渊怎么回事?” “他把苏元德打伤了!” “我问的是林渊为何变成这样!”张守义用戒尺重重敲地。 “不晓得,可能是书掉水里,自己吓傻了。” “一派胡言!”张守义揪住一个学童,“他视书如命,怎会让书落水?说!不然叫你父母来书院!” 学童吓得发抖:“真……真是他自己不小心……” 张守义又抓住一个胆小的富农子弟:“再不说实话,逐出书院!” 那子弟不敢直视老师,低头嗫嚅:“不是我丢的书……” “到底是谁?” 学童沉默不语,既不敢在老师面前撒谎,也不敢供出苏元德。张守义冷笑:“好个苏氏家风,连圣贤书都敢毁!”他转向富农子弟,“书在哪里?去捡回来!” 富农子弟急忙跑去溪边,将湿透的书、书包,还有那块染血的鹅卵石砚台一并带回。 张守义捧着毁损的《四书集注》,神色凝重。他一言不发,拽着林渊,拄着拐杖直奔半山腰的清风书院,去找山长。 而他们刚走不久,苏元德的父母便坐着滑竿匆匆赶来。苏父脸色阴沉,苏母还未下竿便厉声咆哮:“哪个敢伤我儿?给我滚出来!” 第33章 找麻烦 虽已入冬,却有暖阳照耀,然寒意未减分毫。微风拂过,竹林间竹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诉着无尽的哀愁。 清风书院山长苏元禄,字学卿,号无学,乃《苏氏宗谱》的编撰者,名臣苏尧年的嫡长子,大唐最年轻状元苏宏的侄孙。此人年过六旬,秀才功名,荫国子监生,以诗词见长,着有《甲秀园集》。在众人眼中,下一任族长之位,非他莫属。 此刻,苏元禄正在山长室作画,突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张守义拉着神情恍惚的林渊,气呼呼地走了进来。苏元禄放下画笔,用绸帕擦了擦手,脸上挂着微笑,问道:“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把守义兄吹上这山来了?”“妖风!”张守义没好气地说道。 苏元禄微微一愣,笑容依旧:“那且说说,是何人把守义兄气成这般模样?”张守义指着林渊,怒不可遏地说:“你那个族弟,把我的学生逼疯了!多好的一个孩子,上午还在跟我学经,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苏元禄收起笑容,仔细观察林渊的情况。只见林渊目光呆滞,仿佛看不见周围的事物,口中不停地背诵着《论语》:“子曰:‘君子贞而不谅。’贞,正而固也……” 张守义越听越伤心,不禁流下两行浊泪,哽咽着说:“这孩子家境贫寒,却天资聪慧,更难得的是自强不息。如今即便失了心智,还一直在背诵《论语集注》,此番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讨个公道!” “不急,不急,且让我看看。”苏元禄安抚道。张守义拄着拐杖坐下,闭目养神,试图缓和一下激动的情绪。 苏元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林渊却依旧背诵着《论语集注》:“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苏元禄抓住林渊的手腕,认真地为他把脉。过了许久,苏元禄叹息道:“唉,这孩子犯了癔症,可能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所致。” “可有医治的法子?”张守义急忙问道。苏元禄又问:“除了一直背书,他是否还胡言乱语、癫狂打人?”张守义回答:“胡言乱语倒没有,只是把你那族弟给打了。” 苏元禄想掰开林渊的眼皮,仔细观察他的瞳孔,刚把手伸过去,林渊就吓得接连后退。苏元禄只好跟上前去,凑过脑袋仔细查看。随后,他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剂药方,叫来自己的长随说:“照着方子,去管仲镇抓药,清风山这边缺了几味药材。” “能治愈吗?”张守义追问。“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苏元禄又取出一个木匣,拿出一套针石,“守义兄,帮我按住他。” 张守义起身抱住林渊,轻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孩子莫怕。”或许是对张守义感到亲近,林渊立即安静下来,甚至连《论语》也不背了,乖乖地让苏元禄扎针。 苏元禄一边扎针,一边说道:“这孩童,暂时让他住在山上,每天早晚我给他针灸一次。不让他下山,也是免得再受惊吓,我这里无人敢来打扰。” “咚咚咚!”这时,有人敲门道:“山长,有几个学童求见。”苏元禄说:“让他们等着。” 敲门之人突然惊呼:“你们怎过来了?未经许可,不得入内!”门外传来苏如鹤的喊声:“先生,苏元德的爹娘来了,多半是来寻林渊的晦气……来了,来了,他们进院了!” 苏元禄不慌不忙地施针,吩咐道:“把人赶出去,别在院子里吵嚷!” 院子里,苏元德的父亲苏松年、母亲张氏,坐着滑竿闯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奴。得到山长的命令,几个杂役上前阻拦。 “落轿!”苏松年、张氏夫妇很快从滑竿上下来,四个家奴连忙搀扶。苏松年的辈分很高,是长庆(穆宗李恒820年-824年)、宝历朝(唐敬宗李湛824年-826年)名臣苏宏的侄子。他身材肥胖,完全胖成了一个球,走两步都要喘气,也真是难为轿夫把他抬上了山。张氏却保养得非常好,五十多岁了还不显老,她是苏松年的续弦。 苏松年的正妻,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妾室也生了三个女儿,连一个男孩都没有。反倒是续弦张氏,嫁过来多年未孕,在苏松年快满六十岁时,一下子竟生出个男丁。 “打伤我儿的小兔崽子,是不是藏在里面?”张氏喝问道。苏元禄的仆从说:“山长有令,闲杂人等莫要打扰。” 张氏顿时大怒:“我是闲杂人等?便是你们山长当面,也要叫我一声婶娘!”仆从不说话,只让杂役堵住门口。 张氏指挥自己的家奴:“来人啦,把这些混账打将出去!”家奴们左顾右看,没人敢动手,毕竟这是清风书院啊。 “养你们何用?”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竟夺过家奴手中的棍棒,亲自上前去打书院杂役。毕竟是山长的婶娘,杂役们不敢还手,只能原地抱头硬扛。 张氏趁机绕过杂役,提着棍子往山长室冲。“老夫人请回!”李佑也是刚来不久,立刻站出来阻拦。 张氏喝问道:“你是哪宗哪房的,竟敢挡我去路!”“颖上。”李佑说道。张氏冷笑:“颖上那边的,辈分最高也是我侄儿!你是哪个字辈的?”李佑不说话。 苏如鹤想了想,也站在李佑身边,拱手道:“见过祖奶奶。”书院杂役可以乱打,苏氏子孙却不便动手,否则其长辈肯定要来闹腾。 张氏的目光越过李佑、苏如鹤,朝着山长室喊道:“苏元禄,我是你婶母,快快出来主持公道,你幺弟都快被人打死了!” “轰出去!”屋内传来苏元禄愤怒的声音。苏元德的父亲苏松年,似乎稍微明白事理一些。他像圆球似的滚过来,劝自己的妻子道:“大夫都说了,德儿只是外伤,戴着帽子没被打坏。有什么话,平心静气……” “放屁!”张氏揪住丈夫的耳朵,像呼喝孙子一样:“儿子流那么多血,差点被人打死了,你让我平心静气?你给我平心静气一个看看!”“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已经快八十岁的苏松年,竟然是个怕老婆的。他被揪着耳朵求饶,又见书院杂役在憋笑,顿觉没有面子,挣脱道:“岂有此理,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张氏呵斥丈夫:“没用的老东西,只知道跟我耍横,快把你侄儿叫出来!”苏松年无奈,只得朝山长室喊:“贤侄,且出来说话。” 苏元禄在屋里一边施针,一边讥讽道:“叔父果然有男儿气概,不知是效仿房玄龄,还是在追慕戚武毅?”苏松年讷讷不能言,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突然,张守义推门而出,又将房门给关上。他走到苏松年面前,将泡水的《四书集注》递上:“尊者可识得此书?”苏松年拱手说:“自然识得,这是圣人之后亲批的《四书集注》。” 张守义说道:“吾有一学生,家境贫寒,购书不易。他常遭令公子欺辱,今日更被令公子毁书。请问,尊者可记得《苏氏家训》?”“记……记得。”苏松年额头开始冒汗。 张守义问道:“《苏氏家训》有教导子弟欺压乡邻、侮辱同窗吗?”苏松年无言以对。张守义又问:“《苏氏家训》有教导子弟毁坏圣人之书?” 张氏突然大吼:“你个老学究,别跟我来这套。我儿子……”“啪!”苏松年突然转身,照着妻子就是一巴掌,呵斥道:“闭嘴!” 张氏被打得原地发愣,随即嚎啕大哭,在那儿撒泼道:“好你个苏松年,我一个大族千金小姐,委身下嫁给你做续弦,四十多岁了还给你生儿子。今天儿子都快被人打死了,你不给儿子讨回公道,居然还反过来打我?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男人!” 苏松年无比尴尬,左右不是,只能劝说:“夫人,咱们先回家说话。”“我不管,今天非得出口恶气不可!”张氏纠缠不休。 苏松年低声说:“这里是清风书院,咱们德儿又理亏。他毁坏圣贤书啊,便是闹到宗祠都没理。听我一句,不要再闹,出气有的是时候,你还怕乡下的泥腿子?” 张氏顿觉有理,但输人不输阵,指着山长室说:“好你个苏元禄,帮着外人欺负长辈。哼,你等着,改天再来跟你理论!” 见这两个老家伙如此干脆利落的离开,李佑感觉很不正常。李佑低声对张守义说:“先生,他们怕是要对林渊的家人动手。”张守义想了想说:“你扶着为师去苏氏宗祠!” 第34章 我教你造反怎样? 颍水河畔,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张守义拄着枣木拐杖,望着数里外的清风山,喟然长叹:“想不到苏氏门风,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在李佑的搀扶下,二人先至苏氏宗祠,拜祭先祖。而后又前往苏氏祖宅,张守义郑重取出那本泡水的《四书集注》,以清风书院先生的身份,要求面见族长。换作往日,这般关乎族规教化的大事,族长定会亲自过问,可今日,他们连管家都未能见到。只被家仆引至小厅,草草询问经过后,便被告知等候消息。 族中子弟损毁圣贤书,欺凌同窗致其疯癫,家长还敢大闹书院——搁在从前,早该召集族老共议惩处。可如今,张守义喝干一杯凉茶,便被客气地请了出来,苏氏根本无意理会此事。 张守义转头望向颍水与支流交汇处,那里矗立着一座“双忠坊”,乃是苏氏先祖官至宰辅时所立。他冷笑道:“颍上苏氏,文运凋敝,仕途黯淡,果非偶然。” 李佑见先生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已有计策了吧?” “你怎知?”张守义反问。李佑分析道:“若先生尚无对策,此刻早该心急如焚地返回书院,哪会在此处静观?况且,特意留下学生,想必这计策需要我们去施行。” “聪慧过人。”张守义赞许地点头,又面露犹豫,“只是我还在斟酌,是否要行此险招。” “既是险招,想必是下策?” “上策当是说服苏氏族老,依家规处置此事,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张守义摇头叹息,“谁能料到,他们竟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李佑思索道:“宗族支脉庞大,各有田产营生,人心难齐。族长令不出户,久而久之,自然懒于管事。” 张守义席地而坐,将拐杖横放膝前,忽然问道:“李佑,你可知为师是哪里人?” “听口音,像是山东?” “辽东。”张守义望着缓缓流淌的颍水,目光深邃。 李佑惊讶道:“那先生的老家……” “早被胡虏侵占,家人也都没了。”张守义陷入回忆,“辽东士人,多出自将门,我也算将门之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介书生,沦为流民。咸通年间,郑公畋署理户部、工部、兵部事务……” “郑公畋?”李佑忍不住打断,“可是那位以诗名动长安,又平定庞勋之乱的郑相?” 张守义点头:“正是。彼时他身兼三部侍郎,总揽军政钱粮。广明之乱后,郑公受命经略河东,我便投奔其帐下。我一介书生,不过略通地理,有幸做了郑公的幕僚。可惜啊,能做事的人,终究敌不过朝堂倾轧。” 李佑心中震撼,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学究,竟曾是朝廷重臣的幕僚。 “我追随郑公不足半载,他便被夺了经略之职。无过无罪,只因有人进谗言,说他‘畏敌如虎’。召回长安后,又被卷入党争,贬去东都养老。”张守义苦笑,“郑公主张收缩防线,积蓄力量。我乃辽东人,何尝愿弃故土?可那时的辽东,百姓十不存一,土地荒芜,收复又有何用?防线拉得过长,反倒处处受敌,徒耗国力!朝堂那些人,怎会不懂‘守如缩拳,攻如击掌’的道理?不过是怕担‘弃土’的罪名罢了。” 李佑叹道:“懂了便是罪过,不懂才能明哲保身。” “你小小年纪,竟能看透这些。”张守义目光灼灼,“郑公蒙冤辞官时,还不忘为我谋出路,修书举荐我来颍水苏氏任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在东都街头了。” 李佑心中疑惑,不知先生绕了这么大圈子,究竟所为何事。 “今日那恶妇闯山长室,唯有你挺身而出。”张守义突然道,“男儿在世,可无钱无权,可无才学,但不可无担当。你既有担当,又存仁义,难得,难得!” 李佑谦逊道:“苏少爷(苏如鹤)也站出来相助了。” “他是出于江湖义气,见你挡在前面,才跟着护你。若无人阻拦,那恶妇定会记恨于你。”张守义话锋一转,“你可知兵法首要是何?” “孙子云:‘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错!”张守义抚掌而笑,“今日我们便要‘攻敌之必救’!” 李佑神色一凛:“先生是说,将苏氏视为敌手?” “正是。欲救林渊一家,要对抗的不只是苏元德父母,而是整个颖州苏氏。对外时,他们定会抱团。但这苏氏宗族,内部早已矛盾重重。”张守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要让他们自乱阵脚,逼得苏元德一家为族人所不容。” 李佑沉思片刻:“如此,便要直击苏氏最在意之处……他们既不缺钱,也不顾名声,所剩的,唯有家族颜面。” “所谓颜面,不过是遮羞布罢了。”张守义冷笑,“我们就把这块布扯下来!” 李佑直视先生:“先生不怕我去告密?” “若你是告密小人,今日便不会挡在前面。”张守义自嘲道,“况且,我已无牵无挂。林渊这孩子,我早视如己出,岂容苏氏如此欺凌?” 李佑心中了然,原来先生不只是护犊子,更是要为“亲子”讨回公道。 “我写些风月故事,你去张贴。苏氏祖宅、管仲镇市集、清风书院,都要贴上。尤其是书院,往来学子众多,消息一旦传开,不出月余便能传遍半河南道。”张守义压低声音,“苏松年老来得子,坊间早有流言。只需稍加渲染……” 李佑心头一震,我操,好狠毒的计谋,好卑劣的手段! 不管苏松年是否真的戴了绿帽子,只要消息散播出去,那顶绿帽子不戴也得戴! “可这样一来,林渊家人恐遭更狠的报复。” 张守义神秘一笑:“放心,苏元禄会帮我们。” “为何?他不是书院山长吗?” “这清风书院,看似苏元禄执掌,实则被各房势力架空。学田被瓜分,经费要靠各宗分摊,连书院杂役都是各房安插的眼线。”张守义解释道,“苏元禄早想整顿书院、重立家规,只是缺个契机。此番丑闻闹得越大,他越能借此收回大权,重整苏氏。” 我尼玛! 李佑彻底服了,一个校园霸凌事件,竟玩出政斗和兵法,用得着这么惊心动魄吗? “先生,此事与我无关,我为何要冒险相助?” 张守义目光如炬,突然反问:“你天资聪颖,又有苏皓资助,却对科举不上心,每日勤练武艺,还总关注邸报政事。小小年纪,如此心机,究竟有何图谋?” 李佑笑道:“学生不过贪玩罢了。” “苏如鹤贪玩我信,你贪玩?我不信。”张守义逼近一步,“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便是今后想造反,我也全力相助!” 李佑连忙否认:“先生说笑了,造反之事,学生从不敢想。” “有何不敢?”张守义语气激昂,“若我年轻二十岁,定要举旗而起!你看如今这世道,藩镇割据,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宦官弄权,党争不断。当今圣上看似精明,实则优柔寡断,即位以来,宰相换了四任,国事愈发糜烂!” “可陛下平宦官、肃朝纲,天下称赞其英明。” “哼!铲除个宦官,本是易如反掌,却被他弄得拖泥带水。治国无方,权术有余,连宪宗皇帝的皮毛都学不来!”张守义越说越激动,“江南尚且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西北苦寒之地又如何承受?不出十年,必有人振臂一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之变再现!” 他忽然握住李佑的手,目光灼热:“孩子,我教你造反的本事如何?” 李佑心想,没想到你猜的还挺准,不过不用十年,就今年和明年左右。 不过造反这还用你教?高中政治教材就是屠龙术。 第35章 不是传遍河南道的事儿 颍水河畔,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张守义就住在清风山下,那里有几间破茅屋,听说是自己花钱请人搭建的。 吃饭在私塾搞定,其他事情自己做,连个仆人都没请。想来是不怎么洗澡的,因为懒得烧水啊,乡下连卖柴的都没有,烧水柴禾还得自己捡拾。 回到茅屋之中,李佑帮忙研墨,张守义开始编写花边故事。李佑见他无论远近都看不清,又似老花眼,又似近视眼,不由问道:“先生这眼疾是何时患上的?” 张守义的眼睛,都快贴到了纸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写字,自嘲道:“咸通年间,我随军去抗击胡虏。一个胡虏没杀着,还险被掳去当奴才,奔逃之时坠下山崖,眼睛被树枝刮伤。左眼近乎失明,右眼只能视近物。” 李佑顿时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守义突然抬头,笑问道:“你猜为师年庚几何?” “六十岁?”李佑猜测道。 张守义哈哈一笑:“四十五岁了。” 这是四十五岁? 你说自己七十岁都没人怀疑。 苏皓也是四十出头,看起来刚过而立之年,谁知竟与张夫子是同龄人! 张守义如今满头花白,头发是白的多、黑的少。全家死得只剩他一个,仅有右眼能视物,也不知还遭过什么罪,难怪会唆使诱导小孩子造反。 他自己没有造反的本钱,又无法忽悠成年人,只能慢慢培养小孩子,怕是林渊也在反贼培训计划当中。 这货既恨胡虏,也恨大唐朝廷! 不多时,张守义就写出一篇文章,文笔类似通俗话本,力求让读过几年书的就能看懂。 李佑埋头一读,再看向张守义,心想:生不逢时啊!你若生在千年后,肯定是一个自媒体大博主。 人家说,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这张夫子是连图都没有。 上来就是伦理哏! 暗指张氏四十岁不生子,于是勾搭自己的侄孙,提前为丈夫准备古稀寿礼。 至于那侄孙是哪个? 反正张氏辈分大,苏氏又人丁兴旺,侄孙一抓一大把,读者就可劲儿猜去吧。 婶奶奶跟侄孙苟且生子,情节太过劲爆刺激,远比勾搭家奴更具话题性,保证几天时间就迅速传播开来。 张守义说:“用左手帮我抄几份。” 右手写毛笔字还算可以,可让李佑用左手写字,纯属赶鸭子上架。 只写了几个字,张守义就皱眉说:“别写了,去把苏如鹤叫来。” 李佑如蒙大赦,放下毛笔,麻溜跑去私塾找苏如鹤。 苏如鹤摸不着头脑,带着书童苏爽前来。他站在旁边,下意识朝纸面看去,桃色文章顿时令其表情古怪。张守义已经抄写了六七份,对苏如鹤说:“你主仆二人,把这东西贴于清风书院、私塾各显眼处。” 苏如鹤可不傻,嘿嘿笑道:“夫子,你还是找别人吧,要是被我爹知道,他非揍死我不可。” “你爹不会打你,”张守义说,“你家虽是主宗旁支,却远远分到别处,在颍上这边没得到多少产业,在清风山也没塞几个人进来。此事若成,有得你家好处。正好你爹在山上,又是这一代仅有的举人,山长必定最先寻他商议,联手整顿一番清风书院的学风。” “我不干。”苏如鹤还是摇头。 张守义又开始引诱小孩子:“你每日勤练武艺,可是长大了想做将军?” 苏如鹤昂首挺胸说:“我要当大豪侠,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什么?”张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当大豪侠,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苏如鹤说出自己的远大志向。 张守义忍不住吐槽:“那你得先把苏家给劫了,颍上就属苏家最富。也不用劫,等你以后当家,将家中的田产店铺,全都分与乡中穷苦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大豪侠!只劫别人,不劫自己,虚伪之辈也,算得上什么大豪侠?” 说得好有道理,苏如鹤无法反驳,嘀咕道:“做不成大豪侠,便做大将军也成。” 张守义循序善诱:“做大将军,可不能只练武艺。一味的冲锋陷阵,匹夫之辈也!” 苏如鹤问道:“那还要练什么?” “兵法!”张守义说道。 苏如鹤顿时头大如斗:“《孙子兵法》我也看了,一篇看不完就得睡着。还有那什么阵图,看得人眼皮子直打架。” 张守义讥讽道:“兵法何止这些?如何扎营你知道吗?统筹粮草你知道吗?练兵整军你知道吗?” “不知道。”苏如鹤摇头说。 张守义捋着胡子,贼兮兮笑道:“我都会,为师教你。” 苏如鹤不信:“别哄我了,你一个老夫子会这些?” 张守义拍桌子说:“我乃辽东将门子弟,跟胡虏不知打了多少仗,我会不知道那些东西?” 苏如鹤常听四叔说起辽东战事,不屑道:“你们辽东将门要是厉害,也就不会被胡虏打成那样了。” “关老子屁事,老子出的谋略再好,也得那些混蛋愿意听啊!就算他们听了,也得照着做啊,全他娘的出卖友军、临阵脱逃!”张守义是真的生气了,“我胸有兵法韬略,就问你学不学?” 苏如鹤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道:“能学着试试吗?若学不会,我还是去练武当豪侠。” “可以,”张守义拍出自媒体文章,“拿去贴到书院各处,夜里悄悄散布,莫要被人抓了现行。” 苏如鹤、苏爽拿起就跑,心中多少有点小激动,悄悄干坏事总是这般令人上头。 张守义继续誊抄,又抄了十多份,扔给李佑说:“你拿去贴到汝阴与管仲镇。” 汝阴的苏氏祖宅,距离管仲镇好几十里,李佑来回奔跑至少得一晚上。因此要把苏如鹤主仆找来,让他们负责清风书院,人手少了根本忙不开。 李佑先去汝阴苏氏祖宅,哪怕是坐船也要小跑五里地,累得直吐舌头。 黑灯瞎火的,也见不着人,倒是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苏氏祖宅大门口点着灯笼,李佑先躲在暗处,用米饭糊纸抹匀,然后冲过去贴在大门上。贴完就跑,转身奔去侧门,每道侧门都贴一张,接着再去贴苏氏宗祠。 一番动作,已是半夜。 寒风吹过颍江水面,冷得李佑直打哆嗦,他顺着颍江一路奔跑,终于赶到了管仲镇。 这里街市繁荣,即便到了夜里,也有货船在装货、卸货。过桥来到镇口,李佑不敢再迟疑,害怕被人记住面孔。他走至“双忠坊”,将剩下的大字报,全都贴到牌坊柱上。 可怜苏氏先祖一世英名,作为大唐名臣,死后却遭人这般侮辱。专门纪念他的牌坊,被人密密麻麻贴满桃色文章,内容还是他家侄媳妇勾搭后辈族人……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太阳渐渐升起,河面水汽氤氲,牌坊柱上的大字报,都被夜里的露水浸湿。 这牌坊孤零零立在颍上,属于河南道人流量最大的所在,南来北往的商旅云集,包括许多来自江南道、山南道、淮南道的客商。 不是什么传遍半河南道的事儿,而是传遍整个大唐江南! 半上午,终于有一位外地客商,趁着伙计装船的间隙到处溜达。他前来瞻仰“双忠坊”,却发现牌坊柱上贴了许多纸,凑过去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好家伙! 第36章 直接气死了 早在隋唐时期,河南道便是人文荟萃之地,戏曲之风盛行。彼时,众多文人墨客汇聚于此,推动着戏曲艺术不断发展演变,河南道也由此成为当时的戏曲重镇之一。 苏松年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美食,二是戏曲。年近八十高龄,身形肥胖臃肿,他也无太多其他追求,每日饱食之后,便沉浸于听戏之乐。“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苏松年半躺在椅子上,手指轻敲着肥大的肚皮,跟着戏台上的旦角一同吟唱。 唱着唱着,突感口干舌燥,他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家奴立刻将茶壶嘴递上前去。润喉之后,苏松年继续摇头晃脑地沉浸在戏曲之中。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名家奴惊慌失措地飞奔而来。 苏松年皱起眉头,不悦道:“祖宅起火了?何事胆敢扰我听戏?老老实实站着,天大的事情,等我把戏听完再说!” 那家奴焦急万分,实在按捺不住,展开一张大字报,举到苏松年面前:“老爷还是先看看吧。” 苏松年好奇地瞥了一眼,瞬间双眼圆瞪,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一把抢过纸张仔细阅读。看着看着,只觉气血上涌,整个人险些晕倒。 他六十多岁才得子,本就心存疑虑。只是随着儿子渐渐长大,模样愈发像自己小时候,这才彻底安心,还时常为此骄傲,自诩宝刀不老。 可这份大字报却声称,妻子张氏勾引侄孙。若孩子真是某个侄孙的骨肉,长得像他似乎也说得通,毕竟苏氏子孙同出一脉。 苏松年浑身颤抖,厉声喝问:“这东西哪来的!” 家奴回答道:“贴在忠义坊的立柱上。” 忠义坊!那是苏氏为彰显家族荣耀,宣告族中出了显赫人物,特意建在河南道最繁华地段的牌坊!整个颍上县,就属那里人来人往最为密集。 要知道,世家大族把颜面看的比命还重要。 老婆勾引侄孙的文章,竟然被贴在忠义坊,岂不是整个河南道,乃至南来北往的商贾都会看到? “轰!”苏松年突然栽倒,从椅子滚落地上,耳鼻出血,瞳孔渐渐散大。 “老爷!” “老爷你怎么了?” “快快去请大夫,老爷晕过去了!” 年近八十的大胖子,能活到这把年纪已属不易,此刻高血压引发脑溢血。 医生尚未赶到,苏松年已然断气。无论是李佑,还是张守义,都未曾料到,竟会把人当场气死。 “老爷,老爷,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张氏闻讯赶来,扑在苏松年身上哭天抢地,身后站着私塾小霸王苏元德。 苏元德反倒没多少悲痛之情,他与父亲年龄相差巨大,自幼由乳母抚养长大。而且父亲整日泡在戏班子里,父子俩连一同吃饭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苏元德下意识扫视周围众人,发现身边的家奴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对,我应该哭,否则就是不孝顺。 “爹啊,爹啊……”苏元德扑过去嚎啕大哭,可惜演技拙劣,不仅挤不出半滴眼泪,脸上的悲痛表情也僵硬无比。 突然,张氏起身指着戏台,怒声道:“都是这些下贱胚子,成天就知道唱戏,勾得老爷魂都没了,如今更是把命都勾走了。来人,把他们从老爷那儿骗去的银钱,统统给我搜回来,再把他们打出去!” 苏松年一生纳了八房小妾,其中七人都是戏子出身,张氏对此早已忍耐多年。 苏松年平日里对戏子们极好,整个戏班子都将他视为亲人长辈,此刻许多戏子围在一旁痛哭流涕。他们是真心实意在哭,既为苏松年的意外离世悲伤,也为自己日后找不到如此好的主家而发愁。 可张氏这番话,却让戏子们目瞪口呆,哪有收回以往赏钱的道理? 家奴们立刻行动起来,提着棍子驱赶戏子,逼迫他们交出钱财。“哇!呜呜呜呜……” 张氏重新趴回去,继续放声痛哭。她的贴身侍女拿来大字报,低声提醒道:“夫人,别急着哭,你先看看这个。” 许多家奴见状,捂着嘴偷笑,甚至幸灾乐祸。别以为出身大族就有涵养,在这世道,虐待家奴的事情屡见不鲜。唐末河南道曾爆发过奴仆暴动,有家奴杀死主人后,提着主人脑袋去官府自首,声称不堪受辱,要与主人同归于尽,可见平日里被欺压到了何种地步。 张氏不明就里,抹着眼泪看去,还没读完纸上内容,就只觉天旋地转。 “夫人也晕倒了!”一时间,全家上下乱作一团。 戏子们趁机收拾行头逃走,有的家奴也跑回主人房间,偷藏一些金银饰品。 苏元德年纪尚小,搞不清状况,好奇地捡起那份大字报。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真不是亲生的?那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张氏很快苏醒过来,睁眼第一句话便是嘶声哭喊:“我不活了……”说着便起身朝戏台下的水池跳去,被忠心的家奴死死拉住。其实那水池水并不深,跳下去顶多淹没膝盖,只是大冬天的,容易着凉感冒。 …… 颍上管仲镇,街边茶馆。 “你们听说了吗?苏太公的儿子,不是他亲生的!” “哪个苏太公?” “就是那个胖得跟球似的,家里养着戏班子,六十多岁才得子的苏太公。” “嘿,我早就说,六十多岁哪还能生儿子?” “奸夫是谁?” “听说是他家侄孙。” “婶奶奶跟侄孙?还生了个孩子?” “可不是嘛!” “哎哟,这可真是伤风败俗,该遭天谴!” “何止呢?那张氏都五十多了,上次我在码头见她,打扮得跟小妇人似的,涂脂抹粉,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我还听说,她不光勾引侄孙,跟家里戏班子的人也不清不楚。” “苏太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经常穿着戏服扮女人。你们还记得吗?年初庙会的时候,他穿着女人戏服就出来招摇过市。听说他还好男色,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跟戏班子里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叫李胜的名角,听说经常跟苏太公、张氏同睡一张床。” “啧啧啧,这事儿听起来都让人恶心。” …… 颍上管仲镇热闹非凡,街面和码头都在疯传此事,而且越传越离谱,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 张守义写的桃色文章本就简略概括,可经市井之人传播,自动补全了各种细节,甚至确定了好几个男主角,衍生出十多个不同版本。 南来北往的商旅们,本就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这下有了兴奋的谈资。还有客商路过牌坊时,纷纷朝牌坊吐口水,满脸鄙夷。 婶奶奶勾引侄孙,还生下孽种,在众人看来,简直罪大恶极! 苏氏子弟,无论主宗还是旁系,得知消息后都羞愧难当,匆忙跑开,不敢在镇上逗留,生怕被人指指点点,纷纷回家将此事告知长辈。 …… 清风书院。 苏元禄看着大字报,先是怒不可遏,继而面色阴沉,最后咬牙骂道:“这个张守义,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枉我当初好心收留他!” “山长,听说书院各处贴了十几张,要不要派人去收回来?”仆从提醒道。 苏元禄一脸愁容:“收得回白纸黑字,收得回谣言人心吗?既然书院里都贴了,想必颍上管仲镇也早就传开了。” 苏元禄径直来到苏皓的房间,敲了半天门,周武出来开门,苏皓还在里面慢悠悠地穿衣打哈欠。 “都日上三竿了,大昭还在睡?”苏元禄冷着脸说道。 苏皓嘿嘿一笑:“叔父莫怪,侄儿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 苏元禄将大字报递过去:“你看看吧。” 苏皓原本睡眼惺忪,看了两段后顿时来了精神,赞叹道:“好文采!看似直白通俗,却深得小说精髓,只言片语就能引人遐想。” 这哪是说文采的时候!苏元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面对如此不着调的晚辈,苏元禄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他强压怒火,吩咐周武:“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周武关门离开,屋里只剩叔侄二人。 苏元禄说道:“这荒谬的谣言,恐怕已经传遍颍上管仲镇了。” 即便苏皓平日里大大咧咧,此时也目瞪口呆,惊呼道:“苏氏的名声,怕是要在河南道彻底臭了!” “什么名声臭了!你好歹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举人,说话就不能正经点!”苏元禄只觉心力交瘁。 苏皓坐在床边慢悠悠地穿鞋,笑着说:“侄儿再正经,也阻止不了谣言传播。颍上苏氏这些年的腌臜事还少吗?我看这事儿闹开了也好,正好借机整顿门风。” 苏元禄闻言,面露赞许:“你小子虽然性子轻佻,但不愧是我苏家的俊杰,所思所想正合我意。” “叔父请直说。”苏皓仍不紧不慢地穿着鞋。 苏元禄郑重道:“若想整顿苏氏门风,得先从整顿清风书院入手。而整顿书院,首要便是收回被各支侵占的学田、学产。放眼天下豪门大族,哪有霸占自家学田这般不知廉耻的事?大昭,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苏皓笑道:“侄儿闲散惯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你可做清风书院的副山长。”苏元禄立刻抛出筹码。 苏皓苦着脸说:“叔父,侄儿真不想掺和,族里的破事儿太多了,一旦沾上手,以后就别想清净了。” 苏元禄继续说道:“我那老叔叔(苏松年),这次让苏氏颜面尽失,总得给族里一个交代。他在颍上管仲有一家不错的铺面,不知子明你感不感兴趣?” “叔父不必再说,侄儿岂是贪图钱财之人?”苏皓一脸义正言辞,紧接着又语气一转,慷慨道,“既然叔父决心整顿门风,侄儿自当全力以赴!” 第37章 兄友弟恭 林渊家那破旧的堂屋之中。 全家老小皆在,脸上愁云密布,茫然无措地等待着未知的厄运,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昨日晌午时分,苏家的恶奴曾气势汹汹地来过一趟。 他们趾高气扬地宣称,林渊打伤了苏家少爷,必须赔偿十五贯钱作为汤药费。紧接着又翻出往年积欠的田租旧账,加上利滚利的利息,总计折银十三贯五钱八分。 家中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养大的几只鸡,眼瞅着就要开始下蛋了,却被恶奴们毫不留情地捉走抵债。 更过分的是,家中仅存的那点粮食也被抢夺一空,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将无米下锅,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恶奴们离开时,还假惺惺地说道:“我家老爷心善仁义,念你们穷苦,允你们拖欠田租。便是我家少爷被打了,也不把你们逼上绝路。像我家老爷这般慈善之人,整个颍上县上哪找去?你们也算是八辈子积了德。老爷说了,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把剩下的银钱凑齐便罢。若是凑不齐,那就准备好田契过户。我家老爷真是菩萨心肠,只要田骨,田皮还留给你们。今后可要记得老爷的大恩大德!” 此言一出,全家老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若按照后世的划分标准,林家祖上也曾有过一段富裕的时光,可被评为“富裕中农”:拥有自己的土地,生活虽不奢华但也还算富足,只是没有能力雇佣长短工。 然而,十年前,颍上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灾,旱灾与蝗灾接踵而至,农田颗粒无收。 林渊的祖父、祖母在这场灾难中相继饿死,父亲兄弟三人,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全家踏上逃荒之路,以求生存。 在逃荒的漫漫长途中,林渊的大哥、大姐、堂哥没能熬过饥饿与疾病,不幸饿死,堂姐则被卖给牙婆换得一点救命的粮食。林渊的二叔也在逃荒路上饿死,婶婶后来改嫁给他人。尚未成家的三叔,为了活下去,入山做了土匪,至今音信全无。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了一位好官。知县上任后,立碑施粥,放粮救济灾民,并推行以工代赈的政策,林家全家这才得以死里逃生,没有全部丧命。 回到家乡后,为了重新开始生活,林家只能借高利贷来种地。 然而,利滚利的高额利息让他们根本无力偿还,田产也陆续被债主收走了大半。 曾经的“富裕中农”,如今已沦为半耕半佃,还得靠打短工维持生计的“下中农”。 而如今又遭遇这样的变故,看来林家仅剩的那点土地也保不住了,等待他们的结局很可能是成为一贫如洗的“贫农”。 …… “当初就不该让三子读书,老老实实种地哪会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林父脸上带着昨日被恶奴殴打留下的伤痕,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满心的懊悔与无奈。 林母默默流泪,声音哽咽地说道:“读书总是有个盼头的,万一能考上秀才呢?” 林父不敢反抗恶奴的欺压,只能将心中的怨气撒在妻子身上,责怪道:“秀才没考上,倒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三子买书买笔的钱,还不如用来给浩娃娶亲呢!” 浩娃,是林渊的堂哥林浩。 当年二婶改嫁时,因不便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便将他过继给林父抚养。如今林浩已经二十岁了,却因为家中贫困,一直未能成亲。 林浩为人老实巴交,性格有些木讷沉闷,他缓缓开口道:“三弟从小就聪明伶俐,本就该去读书的。等他做了秀才相公,咱家就不用再出劳役了,我晚几年成亲也无妨。” 林母犹豫了一下,低声提议道:“要不,去寻珍娘和姑爷帮忙?” 珍娘,是林渊的姐姐林珍,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普通农户。 林父听后,立刻摇头拒绝:“珍娘能帮上什么忙?她还在月子里呢,这事儿可不能让她知道,免得她担心。” 一时间,全家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林渊的弟弟林茂,一个三岁的小屁孩,还拖着鼻涕在地上玩耍,丝毫不知道家里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左等右等,林父终于按捺不住,走出堂屋,拢着袖子蹲在门口,远远地张望着苏家恶奴的身影。 然而,恶奴始终没有出现,那悬而未决的威胁,就像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却迟迟不落下,让人心里发慌。 恶奴没来,却等来了三个学童。 苏如鹤穿着一身华丽的丝袍,一看便知是富家少爷。 林父自惭形秽,不敢直视,连忙埋头问候道:“少爷安好!” 在这乱世之中,不管是哪家的少爷,先恭敬问候总不会出错。 林母却认出了他们,知道是儿子的同学,急忙回屋倒水,热情地说道:“少爷们请喝水。” 一路赶来,苏如鹤确实口渴了,接过陶土碗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本是偷跑出来玩耍的,对这种麻烦事根本不放在心上,便对李佑说:“你来讲吧。” 李佑放下碗,拱手行礼道:“见过伯父、伯母。” 林父连忙起身,点头哈腰,惶恐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少爷可别折煞我们庄稼人。” “少爷有礼了。”林母也行礼道了个万福。 林母年轻时曾在苏家做过丫鬟,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只因当年意图勾引老爷,被主母发现后扫地出门。先是被许配给一个瘸腿的老鳏夫,丈夫病死后,才改嫁给林渊的父亲。 行礼之后,林母焦急地问道:“渊娃……我家林渊没事吧?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李佑没有说出真相,而是微笑着安抚道:“林渊无事,山长怜他聪慧,今后就让他住在清风书院里。”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父虽然嘴上埋怨不该送儿子读书,但心里还是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甚至在面对恶奴的欺压,即将失去仅有的土地时,全家都瞒着儿子,生怕影响他读书的心情。他们也没有去清风书院找林渊,心想儿子躲在书院里,总比回到家里受欺负要好。 李佑又说道:“伯父,伯母,林家欠的租子和利钱,今后都不用再还了。” “真的?”林家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 李佑解释道:“苏太公已然病逝,苏家如今自顾不暇,无暇来催租。而且,你们佃租的田亩,今后会被收为学田,山长答应多佃给你们几亩。” 林父听后,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李佑连连磕头,激动地说道:“多谢山长,多谢先生,多谢少爷。今后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谢谢,谢谢……”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磕头,呼啦啦跪了一地。 就连三岁的小屁孩林茂也跟着跪下,仿佛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佑见林家男丁个个带伤,家中也被洗劫过,心中不忍。他没有阻拦林家众人磕头,而是留下一些铜钱,叫上苏如鹤、苏爽默默离开了。 林家人磕了好一会儿头,才发现三位少爷已经走了,地上还放着那散碎铜钱。 林父泪流满面,抹着眼泪说道:“好人啊,都是好人啊,今天可算是遇到贵人了!” …… 苏氏家族的内部纷争,已经持续了二三十年。 主要是因为分出去的宗支太多,人心不齐,无法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而且,附近的土地和生意,几乎都已被苏氏家族占据,再想扩张,就只能对同族下手了! 苏松年被气死的消息传出后,附近的族人纷纷趁机发难。 李佑来回的路上,已经目睹了好几场闹剧。 “不准动,这是我家老爷的田!” “你家老爷?你家老爷都死了。你家夫人干的好事,丢尽了我们苏氏的脸面!” “再敢扒田基,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又怎样?抄家伙,揍他们!” “……” 两伙家奴就在田边打了起来,原本属于苏松年家的田基,被族人们硬生生地扒掉,然后挪到了十几丈之外。 他们就是明抢,毫无廉耻之心。 苏松年死后,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几个女儿早已出嫁,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不仅如此,与苏松年血缘较近的侄儿、侄孙们,也纷纷上门讨债。他们声称当年老太爷(苏松年之父)分家不均,某某店铺该归自己,某某宅子该归他人,还说苏松年霸占了老太爷留下的名人字画。 张氏穿着一身丧服,带着儿子去祖宅哭诉,可族长却很“不巧”地生病了,对他们的遭遇不闻不问。 无奈之下,张氏又派人回娘家求救。她的兄弟们义愤填膺,率领上百家奴前来为她讨还公道。 然而,此举却激怒了苏氏家族的其他人:苏氏家族的内部事务,岂容外人插手?张家这分明是想抢夺苏氏的产业! 两族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已经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把知县郑乾搞得焦头烂额。 作为一县之主,遇到家产官司,本可以从中捞些好处。 可这次的苦主是苏氏和张氏,郑知县哪个都不敢得罪,无奈之下,郑知县也“生病”了,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两族矛盾不断升级,最终演变成了械斗,还闹出了几条人命。 苏氏家族人多势众,张氏一族打不过,只好派人带着重礼,连夜赶往州府,向观察使衙门递状子。 观察使李大人很快就派了属下来到颍上。这位判官在收受了双方的厚礼后,只是草草询问了几句,便以需详查为由拖延。没几日,便借口州府有要务,匆匆返回。对外只说案情复杂,需多方查证,实则是拿人钱财,敷衍塞责。毕竟在这乱世,各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观察使大人也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原来,唐朝后期,地方行政以道为监察区,每道设观察使,掌考察州县官吏政绩,兼理民事,其权力颇大,类似东汉末年的州牧。地方上的纠纷,往往需要通过观察使衙门来裁决。但到了唐末,吏治腐败,许多官员贪财枉法,遇到豪强争斗,往往是收受贿赂后和稀泥,这也导致地方矛盾愈演愈烈。 清风书院内。 刘风满脸讥讽地说道:“大昭兄,这苏氏的门风,可真是让小弟大开眼界啊。” 苏皓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说道:“闹吧,就让他们闹个够。反正已经烂透了,索性把丑事都抖出来,让外人看个清楚。” 刘风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皓摇头叹息道:“走吧,去找詹老弟一起读书。我算是看明白了,苏氏家族已经无药可救,我只能靠自己,看能否考中进士,跳出这个泥潭。闭关读书,发奋图强,三年后进京会试,要是落榜了,就捐个官做知县。” 于是,苏皓和胡梦泰便去找詹兆恒一同读书,研习诗赋策论。三人都志在科举,平日里互相切磋学问,探讨经史典籍,日子倒也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特别是詹兆恒,虽然年仅十五岁,还未取得功名,但他对儒家经典见解深刻,诗赋文章更是信手拈来,才华远超苏皓和刘风。在当时,想要通过科举入仕极为艰难,需历经层层选拔。可詹兆恒才思敏捷、博闻强识,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若假以时日,他极有可能在州府的解试中崭露头角,进而奔赴长安参加由礼部主持的省试,一旦高中,便能踏入仕途,光宗耀祖。 三人相互勉励,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再过问家族中的那些纷繁杂事。 至于帮忙整顿清风书院,苏皓只需以苏家唯一举人的身份,在关键时候表明立场即可。如此一来,他便能轻轻松松地得到颍上县管仲镇的一家商铺,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 pS:各位读者大大,本书一测失败了,成绩惨淡。和编辑大大聊了一下,建议我切书,重新开。作为小萌新第一次写小说,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掉,准备单机写到完结,我编辑大大说了,大大人很好说话,鼓励我。各位读者放心,我会写下去的。 第38章 什么?让我去死? 汝阴苏家,苏松年的尸体被火速出殡下葬。 张氏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一旦出面,便会被扣上“心肠恶毒,不令丈夫入土安息”的罪名。 仅仅过去两天,苏松年的两个侄子、十一个侄孙便集体登门,开始与张氏无理纠缠。 “婶婶,昨日我等整理旧宅,偶然发现一份祖父的遗嘱。此遗嘱的内容,与当年分家之时大不相同,还请婶婶过目。” 说话之人是苏松年的四侄子,年已六十三岁。他前面的三个侄子,早已老病而亡。 张氏怒不可遏,看都不看,冷笑道:“你们若要伪造遗嘱,至少也该请匠人做旧吧。老太爷已过世四十三年,他的遗嘱怎还是新的?便是我茅房里的厕纸,都比这更像老太爷所留!” 四侄子厚颜无耻道:“一直未见天日,遗嘱保存得极好,婶婶就不要多想了。” “敢请婶婶(婶奶奶)过目!” 一众侄儿、侄孙齐声呼喊,倘若张氏再不配合,他们便要彻底撕破脸皮。 张氏强压怒火,打开所谓的遗嘱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眼前这群无耻之徒,竟只留给她母子几亩薄田,甚至连眼下居住的宅子都妄图霸占。 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可张氏根本无力反抗,“偷奸侄孙”的罪名太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旦闹起来便永无宁日,甚至儿子都可能无法进入宗祠。 历史上,柳如是怎么死的? 钱谦益还未下葬,族人就上门“讨债”,在灵堂肆意蹦迪。 前后闹腾两个月,不仅天天上门,还四处传播柳如是“通奸”的旧事。为了保住产业,柳如是立下遗嘱后悬梁自尽。 她想以死明志,也想吓退钱氏族人。然而,死也无济于事,家产依旧被瓜分,就连她的坟墓都被逐出钱家坟地,成为虞山脚下的一座孤坟。 当然,柳如是她们是明朝时期,现在是唐朝,但也由此看出,在任何时候,财产之争都是非常激烈的。 张氏虽是明媒正娶的续弦又如何?柳如是同样如此!张氏给丈夫生了个儿子又如何?是不是亲生的都存疑! “你们明天再来吧,容我再考虑考虑。”张氏已然没了往日的强硬,连吵架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那婶婶就好生考虑,莫要拖延时间,晚辈明日再来。” 侄儿、侄孙们终于离去。张氏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满心皆是绝望。她哭泣一阵后,传唤自己当年的陪嫁丫鬟,侍女去了许久却回来报告说找不到人。不仅陪嫁丫鬟不见踪影,其全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氏惨然苦笑,颓丧自语:“今日总算明白,何为树倒猢狲散,何为墙倒众人推。” 枯坐半晌后,她突然起身前往一处偏院。 “咚咚咚!”叩响院门。一个中年侍女打开门,默默将张氏迎了进去。 偏院里有间小佛堂,隐隐传来木鱼声,苏松年最后一个小妾陈氏便在其中。丈夫死后,张氏将其他妾室尽数驱逐,唯独留下了陈氏。 跨进佛堂,张氏关好门窗,哀求道:“妹妹,你再帮姐姐出个主意。” 陈氏依旧不停地敲击木鱼:“没什么主意了。我让姐姐不要惊动娘家,姐姐偏是不听,闹出几条人命,如今局面再难挽回。” 张氏突然噗通跪地,磕头道:“妹妹,以前是姐姐做得不对,这次务必救我母子一命啊!” 陈氏终于缓缓放下小锤,横插于木鱼之中:“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救德哥儿,怕救不得姐姐。” “能救德哥儿便成,”张氏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妹妹快快出主意,否则那帮黑心胚子,迟早要将德哥儿逐出苏氏家门!” 陈氏不疾不徐道:“能救德哥儿,唯有一个法子,姐姐去死吧。” “什么?”张氏猛地蹦起来,再度发作,指着陈氏破口大骂,“好你个毒妇,寻机报复往日仇怨是不是?到了此时,你竟还要算计。我就算偷汉子,也是苏家明媒正娶的续弦,你又算得了什么?一个犯官之女,一个腌臜贱妾!便是害死了我,你又讨得了什么好?迟早被人打发卖了!” 陈氏并不生气,微笑解释:“自姐姐的娘家人介入,局面便不可收拾,再无回旋之余地。姐姐何妨一死,把自己变成棋眼,便可保得儿子性命。就如姐姐所说,我如今依附于苏家,与德哥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又怎会去害他?” 张氏瘫坐于地,恐惧颤抖道:“说!” 陈氏缓步走来,弯腰贴到张氏耳边,将自己的计策徐徐道来。 张氏听罢,面若死灰,但眼中总算生出一丝希望。她咬牙道:“好,便听妹妹的,我这就去死!” …… 二人结伴走出偏院,张氏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接着又开箱整理丈夫留下的遗产。 不多时,苏元德被叫来。短短十余日,苏元德已经性格大变。 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家奴悄悄议论,偷着跑出去,更是被族中孩童讥为野种,曾经的跟班也躲得老远不跟他玩耍。 苏元德刚开始愤怒异常,谁说坏话他就打谁,结果反被人痛殴多次。渐渐的,他变得沉默,不敢再踏出家门一步。 “德儿,过来!”张氏喊道。 苏元德心中对母亲也充满怨恨,走过来之后不说话,甚至不肯喊一声“娘”。 张氏起身,对陈氏说:“妹妹且坐。” 陈氏没有推辞,坐在张氏刚才的座位。 “德儿,跪下!”张氏喝道。苏元德一头雾水,虽不情愿,却也跪了下来。 张氏又说:“磕头,叫娘,她是你亲娘!” “啊?”苏元德瞠目结舌,都说我亲爹不是亲爹,咋亲娘也不是亲娘了? 张氏解释说:“你爹,确是你亲爹,我不是你的亲娘。我当年确实怀上,但不足三月就小产。” 张氏拿出一把钥匙,塞到苏元德手里:“虽不是亲生,但这些年,我还是将你视若己出。我死以后,万事要听亲娘的话。好生读书,今后为我报仇,我是被你那些族兄、族侄逼死的!” 苏元德已经大脑宕机,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去吧。”张氏挥手。陈氏拖着苏元德离开,带着张氏的亲笔书信,悄悄从后门而出,一路直奔清风书院。 张氏又叫来家里的一个管事:“苏敏,这三十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吧?” “夫人有什么吩咐,老奴绝无二话。”苏敏跪地。 张氏笑道:“老爷过世,府上人心惶惶,便我的陪嫁丫鬟,也都全家携款逃了,我知道你肯定也自有盘算。” 苏敏连忙否认:“夫人莫要乱想,老奴绝对忠心耿耿。” 张氏拍出几张纸,缓缓说道:“这是你全家的身契,拿去官府可自立门户。” 苏敏惊讶抬头。 张氏又拍出几张纸:“这是一百亩地契,直接给你无用,肯定被别人抢走。”地契确实无用,离族人的土地太近,一个家奴根本保不住。 张氏指着一个箱子说:“把你的腹心奴仆喊来,将这里头的铜钱分了。不要你们做别的,三日之内,谁来家里胡闹,全部给我打将出去。 三日之后,自可带着身契和田契,去寻清风书院的山长庇护,他会帮你恢复自由之身,也会帮你兑现那一百亩地。” “夫人这是要?”苏敏又惊又喜。 “我若不死,这件事完不了,”张氏竟笑起来,挥手道,“去吧。” 苏敏立即磕头:“夫人保重。” 当日,家奴苏敏召集心腹,分了铜钱便持棍防守家宅。 张氏孤身前往汝阴宗祠,一路上被人戳脊梁骨、唾骂。当她来到宗祠时,许多族人也闻讯赶来,各种脏话铺天盖地袭来。 张氏冷笑,割破手指,在宗祠大门血书——吾身清白,以死为证! “她要作甚?” “不会真是寻死吧?” “这妇人跋扈惯了,在祠堂撒泼都干过,她会舍得去死?” “倒也是。” “今日又来宗祠,还血书清白,恐怕想做一场戏。” “哼,苏氏颜面都被她丢尽了,在宗祠唱三天大戏也没人信她!” “……” 张氏退后几步,转身朝族人冷笑,突然加速疾奔,撞向宗祠大门旁的砖墙。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众皆大惊,纷纷上前围观,竟无人去请医生抢救,都害怕无端跟她沾染关系。 清风书院,山长室。 陈氏拿出那封书信:“请君过目。” 信件内容大致有三: 第一,张氏是清白的,并无通奸之事。 第二,苏松年留下的产业,张氏已经整理出清单。五成捐给书院做学产,三成交给苏元禄处置,只剩两成留给她儿子。 第三,请苏元禄主持公道,并保护她儿子长大成人。 苏元禄读罢书信,惊骇道:“何至于此,婶娘糊涂啊,快快随我去宗祠!” 等苏元禄赶到,张氏已失血过多而亡。苏元禄命人收敛其尸体,拿着书信去找族长,接着召开族老大会。 一连开会好几天,各宗支争吵不休。 某日,突然吹吹打打,竟是要给张氏立牌坊。 牌坊横楣,由郑知县亲书“贞节烈女”。 两侧石柱,是独苗举人苏皓所作对联。 苏氏的名声保住了,而且家族还多了一座烈女牌坊。 清风书院得到好处,苏松年留下的五成产业,都成了书院名下的学产。 几个主要宗支,也都得到好处,三成产业各有分配。 苏元德不会被家族驱逐,而且还能保住两成家产,只因他的母亲以死证清白。 …… 管仲山下,茅草屋内。 李佑有些疑惑,问道:“先生,我们做错了吗?竟然气死一人,逼死一人。” “你觉得呢?”张守义反问。 李佑仔细思索:“错与对,并非事情关键,而是咱们只能这么做,因为咱们也是被逼的。” 张守义惊叹道:“你这回答,大出为师意料,已经跳出了是非之念。做大事者,当如此也。” 随即,张守义又告诫,“做事不论是非,但切记要心存仁义。若无仁义道德,心中便无底线,与那逐利小人何异?” “学生谨记。”李佑拱手道。 张守义又摇头感慨:“那张氏贯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我还以为她是愚昧泼妇。却没想到,她竟能以死明志,还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切记,切记,在这世间,不可小觑任何一人。不要总觉得自己聪明,把旁人都当成傻子,那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李佑对此也很震惊,深以为然。 一个泼妇般的女人,居然能立下那种遗嘱。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一下子占据道德制高点;三成产业让苏元禄分配,瞬间就把矛盾核心,转移到书院山长苏元禄身上。 苏元禄在成为受益者的同时,立即跟张氏母子进行绑定,还化身为她儿子的监护人,并且不敢染指剩下的两成家产。 张氏一死,便成棋眼,谁都不能在此处落子。 计谋缜密,取舍果决,手段非凡! 第39章 你要和我做朋友? 在贞节烈女牌坊立起来以前,陈氏和苏元德都暂住在清风书院。 至于家里,苏元禄已经派人封门。 胡思乱想多日之后,苏元德终于找到陈氏,忍不住问:“你真是我亲娘吗?” 陈氏手捧念珠,模棱两可道:“傻孩子,无论是与不是,今后都只能是了,咱们娘俩都别无选择。” 苏元德琢磨一阵,实在想不明白,又换个角度问:“那……那我以前的亲娘,确是我亲娘吗?” “她为你而死,无论是与不是,你心里都必须认。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可明白?”陈氏还是不愿说清楚。 苏元德都快被逼疯了,干脆提出关键问题:“那我亲爹到底是谁?” 陈氏起身走过去,轻抚其头顶,低声说:“记住,你亲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始至终,你只能有那一个亲爹。若今后有谁找上门来,你不得认,打走便是。” 苏元德瞬间脸色惨白,这话他总算能听懂,自己果然是一个野种! 难怪母亲留下的遗言,并不怨恨造谣者,只说是被族人逼死,确系造谣者歪打正着了。 陈氏踱步回到座位,手里拨弄着念珠,轻声细语道:“坐下说话。” 苏元德乖乖坐好,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小娘。 陈氏今年只有三十多岁,常年青灯古佛,皮肤有些苍白。她并不涂脂抹粉,甚至不戴任何饰品,但那瓜子脸还是显得妩媚,一对漆黑的眸子似乎能洞察人心。 陈氏的目光扫来,苏元德连忙低头,不敢与之直视,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陈氏叹息一声,说道:“我知你心有抵触,但你娘临死之前,已把你托付给我,还让你跪下认我为亲娘。我与你,是一体的,今后便是你的慈母。” “娘。” 苏元德喊得有些别扭。 陈氏顿感欣慰,露出慈爱笑容,告诫道:“从今往后,不可再任性妄为。” “孩儿晓得。”苏元德经历了许多,就算没有变得成熟,也知道自己拽不起来了。陈氏仔细给苏元德做分析:“你母亲留下的遗产,珍贵者不是那些家业,而是冷冰冰的贞节烈女牌坊。牌坊不倒,你一个孤童,便无人敢动你。” 苏元德默然,突然感动得想哭。 陈氏继续说:“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此番得了偌大好处,威望甚至盖过族长,他也是必须保住你的。你要多多倚仗于他,可知?” 苏元德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陈氏又说道:“不论是贞节烈女牌坊,还是那苏元禄,都只能保得你一时。你要努力出人头地,可知?” “可孩儿真的不擅念书。”苏元德苦恼道。 “再不济,也要考个秀才,”陈氏说道,“有了功名,才能花钱捐贡生,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捐个小官来做。你一直窝在颖上,只会在这里发霉,横竖要跳出去才行。” 苏元德若有所思,他确实不想留在颖上,这里戳他脊梁骨的太多。 陈氏吩咐道:“被你吓坏的学童,听说近日有所好转,你且去当面赔礼道歉。”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苏元德故态复萌,那跋扈的脾气始终还在。 陈氏教导道:“你自己念书不行,其他族人又不与你亲近,今后谁又能帮衬你呢?你以往比较顽劣,又背负着不堪谣言,必须勤修自己的德行。 不管是做给旁人看,还是真的改过自新,你都要孝敬长辈、友爱族人、团结同窗、宽待乡邻。 如此,你便是德孝之人,就算谁要抢夺家业,好歹也得顾忌悠悠之口。你若仍像以前那般,恐怕被夺了产业,旁人还会拍手称快。”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结合近段时间的遭遇,苏元德由衷敬佩道:“娘教训的是,孩儿一定牢记。” 陈氏微笑道:“我听说,那个学童颇为聪慧,你要多与他亲近亲近。不惟是他,凡有出息的同龄人,你都要多多结交。你若与那个学童和好,便能让旁人知道,你苏元德已经改过自新了。快去!” “我听娘的,孩儿走了。”苏元德快步离开。 他也确实想交朋友,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 不说以前的跟班,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都跟随其亲人逃得无影无踪,顺便还卷走家里许多浮财。 他得交朋友才行,至少要有个聊天玩耍的伙伴。 虽然只跟陈氏接触数日,苏元德却愿意听这位小娘的话。 “咚咚咚!” 苏元德离开片刻,突然有人来敲门。 陈氏只有一个心腹侍女,如今留在家里镇场子,并没有带来清风书院。 她亲自前去开门,看清来人之后,吓得立即把门关上。 “小姐!” 周武伸手阻住,他力气很大,生生把门推开:“小姐,我又不是贼人,你这般害怕作甚?” 陈氏退后几步,再无之前的从容:“阁下请回。” 周武这个糙汉子,竟然羞涩吐露心声:“自老爷流徙边疆,我寻了小姐整整三年,从扬州一路打听到颖上。小姐不肯见我,也不愿跟我说话,我便在苏家做了家奴。这十多年来,只盼每年盂兰盆节,借小姐礼佛的机会,能远远看小姐几眼……” “休要胡说,你快走吧!”陈氏心慌意乱。 周武继续说道:“我知自己卑贱,不求别的什么。老爷当年救我母子,我这条命都是陈家给的……” “你快走!”陈氏转身低吼,呼吸变得急促。 周武咬咬牙,鼓起勇气说:“小姐,我至今也未娶妻,也从来没有近过女色。每次跟随苏少爷去青楼,便是他给我叫女人,我也一直守身如玉,我连那些女人的手都不碰……” “混账,快滚!” 陈氏终于发作,浑身颤抖着,将手中念珠砸过来。周武伸手接住,把念珠收进怀里,小心翼翼保存好,退出房间说:“小姐,今后有甚麻烦事,就派人告我一声。就算豁出命来,我肯定也是要帮忙的。若是……若是小姐不愿留在颖上,我便带小姐逃去别处。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可以置家立业……” “滚!” 陈氏压抑不住,大声怒吼起来。 周武不敢再说,把门关好之后,羞红着脸跑出院子。 陈氏跪地合十,胸口起伏不定,闭眼念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显然,二人私下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癔症,学名“分离转换性障碍”,受剧烈精神刺激而发作,多数在一年内就能自行缓解。 在这唐末,虽无《儒林外史》,但也有类似癫狂之症。 刚开始的半个月,林渊完全隔绝自己。 端饭给他就吃,也不跟你说话,只一直不停的背书,而且还知道自己找茅房。 背完《论语》,就背《大学》,背完《大学》,再回头去背小四书。 小四书可不简单,虽是蒙学读物,却堪称包罗万象。一般不要求背诵,只需理解记忆,以塑造学童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些书本内容,林渊竟能全背下来,从头到尾记得一字不差。一直背到《五字鉴》,这本书他没有,只旁听背下几段。 林渊便去请教张守义:“先生,蛇身而牛首,继世无文章,后面几句是什么?” 张守义愣了愣,随即大喜:“你的癔症好了?” 林渊也愣住了,瞪大眼睛,吞吞吐吐道:“我……我……” “好了便成,好了便成,不要去多想。”张守义连忙安抚。 这天傍晚。 张守义正在开小灶,教导李佑、费如鹤、林渊学习算术,苏爽则在一边悄悄打瞌睡。 苏元德突然进来,朝着张守义作揖:“先生,弟子以往顽劣,扰乱课堂讲学,还请先生原谅。”张守义干了坏事,不免心虚多疑,只点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元德又对林渊作揖:“林同学,我不该欺负你,请你原谅我不懂事。”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林渊心有余悸,一看到苏元德就怕。 苏元德又对李佑、费如鹤作揖,甚至把苏爽都算上:“诸位同学,今后我要努力念书,只盼能与诸位做朋友。” 李佑下意识朝张守义看去,师徒俩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楚啥状况。 李佑哈哈一笑,起身拉着苏元德的手:“都是同学,何必说那许多,快快坐下一起学算术。” 在遭到无数人排斥嘲笑之后,李佑能够第一个接纳,苏元德感到非常高兴,对李佑的观感直线上升。 李佑心里却更加警惕,气死别人爹,逼死别人妈,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然后,非常头疼,张守义硬拉着他学算术,说是今后行军打仗用得上…… 第40章 解方程式 又是一日傍晚。 放学之后,苏爽被派去食堂等着打饭,张守义闹肚子蹲茅房去了。 苏元德傻傻留在教室,坐立不安,犹如患有多动症。他不想天天补课,但除了李佑几人,其他同学都不跟他玩,甚至看到了还要嘲笑他。 做好学生这么困难的吗? 苏如鹤的情况差不多,手里翻着《夏侯阳算经》,思绪已经飘到天外,见鬼的算术比四书还难。 终于,苏如鹤忍不住说:“张先生拉屎,许久未归,肯定闹肚子了,我看今天的算术不必再学。” “对啊,对啊,不必再学了。”苏元德连忙附和,他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一起努力学习的。 就他那知识基础,真想要奋发向上,必须先回蒙馆重修幼儿读物。 林渊不敢说话,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但还是跟富家少爷有隔阂。 李佑笑道:“那你们去竹林里练武呗。” 本已经站起来的苏如鹤,闻言又坐下去,嘿嘿笑道:“你都不去,那我还是留下来吧。” 苏如鹤同样做贼心虚,贴大字报他也有份,完全不敢跟苏元德单独相处。 “哈哈,那我也留下来学习。”苏元德附和着傻笑。 他根本没地方可去,以前得罪的同学太多,一旦落单就容易被群殴。 苏爽来回跑了几趟,终于把众人的饭菜打来。 不多时,张守义也回到教室,拿起筷子说:“边吃饭边学。这算术之道,比经学更为实用。今后,不论你们做地方官,还是行军打仗,又或者管理家业,算术都是肯定用得着的。” “是。”苏如鹤、苏元德和苏爽,三人愁眉苦脸。 林渊则老实端坐,如饥似渴的等待学习新知识。 至于李佑,全程不语,埋头熟悉古代的各种相关术语。 比如“长”和“宽”,很多时候叫“广”和“从”。这要是不搞明白,数学再好也没用,你连题目都看不懂。 又比如计时单位,时、刻、更、点。一天12时辰,一时辰2小时。 唐朝时,记刻主要采用百刻制,不过随着对外交流,也有人讨论西洋传入的96刻制。此外,还有秒、芒、忽等非常用时间单位。 而且李佑惊讶发现,中国古代早有“旬”的概念,每月分为三旬,比起平周7天、闰周8天(秦汉时期曾用来定工作日,后来因换算麻烦不再常用),这种计时方式更直观方便。“星期”一词虽有,但特指七月初七,常被用作结婚日期,“星期将至”说的就是婚期将至。 李佑已经熟悉掌握算筹,然后就不情愿学了,缠着张守义讲解各种单位和术语。 ⊥〣=‖_x 能看出上面是啥意思不? 算筹版的6322.14(小数必须矮半格)。 其实只要用习惯了,跟阿拉伯数字没两样,无非是不同的符号表达而已。 …… 见李佑只关注专业术语,不喜欢学习基础算术,张守义笑着拍出一道题:“李佑,你能算出来吗?” 实在是李佑进步太快,且明显表现出厌学情绪,必须出道难题来敲打一番! 林渊、苏如鹤、苏元德和苏爽,四人好奇的阅读题目,然后集体看傻眼了。 题目内容大致为:“前线只剩军粮28万石,每天消耗7千石。若运粮补给,25日可达,途中每日消耗1千石。求,需要运送多少粮食,才能让前线将士坚持90天?” 林渊仔细思索解题方法,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才刚开始学习乘法而已。 苏如鹤忍不住说:“先生,你这不是刁难人吗?” “又没让你们解题,”张守义笑眯眯看着李佑,“若解不出来,今后就老老实实用功!” 李佑没有立即答题,而是问:“运粮队完成军令之后,是留在战场等九十天,还是立即原路返回?或者说,运完兵粮之后,就不管运粮队死活。先生的题目含糊,有三种不同的答案。” 张守义哈哈大笑:“思维缜密,实属难得,三种解你全都算出来吧。” 李佑拿起草纸,设运粮数为x,然后开始列方程式。 一元一次方程,小学题目而已。 三个答案很快甩出。 众学童顿时惊为天人,不管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都用崇拜的目光看向李佑。 张守义抢过李佑的运算稿,一串串神秘代码搞得他头晕,现代方程式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这是哪国字符?”张守义迷惑道。 李佑试探着问:“先生可知王孝通?”(注:王孝通为唐初数学家,着有《缉古算经》,在三次方程等领域有重要贡献) 张守义点头说:“自然知晓!王孝通前辈所着《缉古算经》,对土木工程中的数学问题多有精解,其三次方程解法更是精妙。” 既然张守义知道,那李佑就只能随便胡扯其它的了。 李佑看着张守义眼中的疑惑,心中快速盘算。大唐之前与大食往来频繁,数学知识也有所交流,必须想出个更合理的说法。 “先生,我曾在市舶司见过大食商人携带的算学典籍,其中符号与运算之法颇为奇特。这些数字和符号,正是我参考大食算学与王孝通前辈所着《缉古算经》融合而来。” 李佑神色坦然,继续解释,“大食在天文算学上造诣颇深,其运算符号能简化推演,与我朝算筹之法各有千秋。” “竟有此事?”张守义目光灼灼,俯身细看李佑写下的符号,“快与我讲讲,这符号如何运用。” 李佑指着阿拉伯数字与运算符号,耐心讲解:“此‘0’可表空位,‘+’为相加,‘-’乃相减……” 张守义边听边思索,忽而拍案:“此术与天元术异曲同工,却更为简洁!” 林渊和三苏围拢过来,盯着那些陌生符号,眼中满是新奇。 “你且讲讲。”张守义顿时兴趣盎然,他让学童们吃饭做题,自己则请教西洋算术。李佑写出阿拉伯数字,又写出各种运算符号,在其下方逐一标注汉字。 张守义对阿拉伯数字并无好感,却惊讶于西方运算符号的便捷。可是,若想引入那些运算符号,就得配合阿拉伯数字才行。 算筹表达是不行的,因为算筹里的“4”,跟乘号长得一模一样,“2”又跟等号长得差不多。 张守义只能强行比对两种字符,然后去看李佑的方程式。 “此天元术也!”张守义猛拍桌子。 林渊和三苏,手里拿着筷子,傻乎乎的看过来,他们完全听不懂啥意思。 天元术,就是方程式。 张守义又说:“你这是大食的天元术,只列一元而已,可否解二元、三元、四元?” 李佑好奇问道:“先生可用算筹来解四元吗?” 张守义摇头说:“有人会,但我不会。据闻,前朝算学大家,曾创出四元解法。可我只读过其《算学启蒙》残本,无缘得见其相关着作。不说那么许多,我来出一道题,你用大私的天元术解出来。” 很快,一道题目出炉。 李佑以二元一次方程式解出,把解题稿递过去:“先生请过目。” 张守义对阿拉伯数字还不熟,只能比对着慢慢验算,继而拍手赞道:“妙哉,妙哉!” 用算筹解二元一次方程,其实速度非常快,效率不输给列方程式。但是,算筹天元术的解题过程,在纸上表达更加繁琐,远远不如方程式那么简便。 若是二元二次题目,那天元术就更繁琐了! 张守义哈哈大笑:“此术巧夺天工,且来教教为师。” 学生教老师? 林渊和三苏更是愕然,感觉李佑真的好厉害! 张守义对四人说:“你们也一起学。” 从此,他们的算术学习速度,比之前成倍提升,就连苏元德都觉得更轻松。 毕竟都不是傻子。 苏元德与众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每天跟黏皮糖似的,一起读书、练武、学算术。林渊很快就接受他,其他人却心里有疙瘩,若即若离始终有所保留。 转眼便到冬至。 烈女牌坊已经修好,但朝廷的批文还没下来。 这玩意儿,需要官府层层审批,然后以皇帝的名义进行御赐。 可到了唐末,基本上给钱就行。 速度慢的找知县,速度快的找巡按御史。送去朝廷之后,皇帝根本不管,三省直接甩给礼部,礼部官员拿钱就能批下来。 贞节牌坊,也是有钱人的专属! 因为朝廷只拨款三十贯(唐代主要使用铜钱,以“贯”为常用货币单位),根本就不够立牌坊,上下打点更需要钱。无钱无地位的百姓,除非地方官为了政绩,否则再怎么贞烈都立不起牌坊。 礼教吃人? 抱歉,你家里如果没钱,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 第41章 冬至日 冬至在任何时候都是个大日子,一般来说都会放假三天。 张守义拿出些许铜钱,让李佑他们去镇上买菜,打算师徒一起欢庆节日。还把林渊全家叫来,说是帮着煮饭烧菜,无非变着法的接济而已。 抵达管仲镇,离清风书院不远,赫然是新立的烈女坊。 “这也太着急了吧。”苏如鹤吐槽道。 李佑嘀咕说:“不着急不行,苏家的名声就靠它挽回。” 跟巍峨华丽的清风书院建筑相比,烈女牌坊简直粗制滥造。只是把字儿刻好了,石料的毛边都没修整,便急匆匆的树立在河边上。 剩下的细节,由匠人搭着脚手架,一凿一磨慢慢搞定,可能还会继续打磨一两年。 手续也没办好的。 县衙那边,已经请旌列表了,但奏报文书还未进京,最快也得明年春末得到朝廷批准。 一切如同儿戏,官府也懒得追究。 放在几十年前,贞节牌坊还审批严格,如今已呈现泛滥趋势。大唐贞节牌坊众多,尤其到了唐末,反正你有钱申报建造就给你批。 到了后世更泛滥,贞洁烈妇数量惊人,那更像一种家族间的攀比,也是地方官员的政绩体现。 单拿一些地方来举例,其贞洁烈女数量随着时间大幅增长,这种狂飙突进的数据,起于唐末,可一窥礼教之畸形发展。 苏如鹤低声说:“那个事情,不会露馅吧?苏元德天天都挨着咱们,他是不是有什么怀疑?我现在看着他就心虚。” “对啊,我也怕得很。”苏爽附和道。 李佑笑问:“你们说什么?我可没做亏心事,横竖听不明白。” 苏如鹤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听不明白,我也啥都没做过。” “少爷,我还是怕。”苏爽纠结道。 苏如鹤顿时呵斥:“又没干坏事,你怕个屁啊!” 苏爽连忙闭嘴。 林渊好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李佑笑着解释,“他们偷看小寡妇洗澡,差点被人当场抓住。”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苏如鹤矢口否认。 李佑笑道:“对嘛,不承认便没有。” 苏如鹤喊冤道:“我真没偷看小寡妇洗澡啊。” …… 大概是在大唐社会经济开始大发展的时期,平民百姓也热衷于过节。冬至前三日,店铺便纷纷歇业,大家迎来送往,像过年一般热闹。但管仲镇没法歇业,这里是交通要道,是繁荣的商运中心。 到了镇上,李佑发现,贩夫走卒皆穿新衣,至少也得换上干净的好衣服。 许多脚夫挑着担子,送往货船或客栈。 这些担子里都装满礼物,俗称“冬至盘”。小门小户,提食盒即可,来往是番心意;豪门大族,却必须用担子挑,送礼太寒酸就没面子。 总有一些外地客商,冬至没法回家,生意伙伴之间,自得礼数周到。 于是镇上的酒楼,就专做“冬至盘大礼包”,分成不同的价位档次,而且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 李佑在河边走着,便见一脚夫挑担登船。身穿丝衣的二掌柜,对船上客商拱手说:“在下代表长隆号前来拜冬,恭祝贵家老爷财源广进,也祝刘兄大吉大利发大财。” “费掌柜有心了,一点小礼,不成敬意。”客商立即回赠礼物。 便是那些挑担的脚夫,也每人都有赏钱可拿。 穿过码头,来到镇街,李佑不得不承认,江南大体上还是很富庶的。 一种畸形的富庶。 这来来往往许多百姓,有些是失地黑户,有些是大族家奴,他们的日子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错,让他们揭竿造反是不可能的。 除非连年大灾,朝廷又提高赋税! 物价涨了一些,张守义给的钱不够,李佑和苏如鹤掏钱补上。买了几斤糯米粉,一斤猪肉,两尾鲤鱼,一只大公鸡,还有些果脯蔬菜,便兴高采烈的返回清风书院所在的山。 苏如鹤特别兴奋,他以前没亲自买过菜,市场上看到啥都觉得新鲜。 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一些拜冬农户。 这些农户不管有多穷,也得穿着最好的衣裳,提着“冬至盘”去走亲访友。 有可能,他们的盒子里,只是一碗糙米饭。 “少爷,那是咱家的轿子!”苏爽突然指向远处。 “还真是!”苏如鹤连忙提着大公鸡去追赶。 苏皓的妻子郑氏,此刻正坐着一副舆轿,径直朝清风书院而去。队伍很长,另有两副舆轿,坐着苏皓的女儿。 还有十多个脚夫,一路挑着担子,都是送给师长和同窗的礼物。 “娘,娘,等等我!”苏如鹤欢快奔跑。 郑氏还没听见,舆轿上的小姑娘就喊起来:“是哥哥,哥哥在后面!” 郑氏连忙招呼落轿,喜滋滋看着儿子。 苏皓有两个女儿,长女名叫苏如兰,今年十三岁,已经许配了人家。次女名叫苏如梅,今年七岁,此刻身边赫然跟着李萱。 之前还生了两个,一个流产,一个夭折。 李萱站在二小姐身边,穿着崭新的衣裳,远远望着二哥直傻笑。“娘,大姐,小妹,你们怎么来了?”苏如鹤问道。 郑氏轻抚儿子头顶,微笑道:“你爹派人报信,说今年冬至不回去了,他要在书院闭关读书。又说你也有长进,近来学习刻苦,待过年再一并回家。娘放心不下,便带着你姊妹来看看。” “那娘也在书院过节?”苏如鹤问道。 郑氏笑着说:“下午便赶回去,明天家里也要庆冬。” 苏爽手里拎的东西最多,总算跟李佑一起追上来。 苏爽口齿伶俐道:“爽儿给娘拜冬,给兰姐姐拜冬,给梅妹妹拜冬!” 李佑只放下手里的猪肉,作揖道:“拜见少夫人,见过大小姐,见过二小姐。”林渊连忙跟着拜:“给夫人拜冬,给两位小姐拜冬!” 郑氏非常高兴,赞许道:“都是好孩子。” 迎春立即过来发钱,并非赏钱,而是冬至节的喜钱。 林渊还打算推辞,被李佑偷踹了一脚,领钱之后再次拜谢。 队伍继续进发。 李佑走到李萱身边,低声说:“小妹,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李萱高兴道:“可好得很,夫人和小姐,还有内院的婆婆姐姐们,个个都待我很好呢。” 李萱如今是二小姐的玩伴,内院丫鬟只要不傻,就绝对不敢有任何苛待。 李佑又问:“换了多少颗牙了?”“二哥走后,只掉了一颗。”李萱龇开透风的嘴巴。 “我也在换牙。” 二小姐苏如梅突然说话,还刻意张嘴给李佑看清楚。 李佑随口奉承:“二小姐的牙换得好,整齐又白净。” 苏如梅好奇的打量李佑:“你就是春芳的哥哥?春芳经常讲故事呢,说你在外面厉害得很,还打跑了很多坏蛋。” “二哥,我现在叫春芳。”李萱有些不安,害怕改名之后挨骂。 春芳? 真是俗气的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等长大以后再改回原名便是。 李佑笑道:“春芳蛮好听的。” “喂,春芳的哥哥,”苏如梅又开始说话,“你也是小孩子,就不怕大人吗?怎有胆子把坏人赶跑?” 李佑回答说:“坏人欺负妹妹,我当然要把他们赶跑。” “那你可真好,”苏如梅噘嘴说,“我哥哥就不好,只知道捉弄我,上次回家还拿毛毛虫吓我。” 李佑说道:“我帮你揍他。” “真的吗?”苏如梅瞪大眼睛,“可你是他的书童,书童怎么能揍少爷呢?” 李佑说道:“他若敢欺负你,我就肯定要揍他。” 苏如梅高兴拍手:“那说好了,不许撒谎。” “不撒谎。”李佑说道。 李萱得意道:“我二哥可厉害了。” 苏如梅坐在舆轿上,伸过来手臂:“光说不算,咱们拉钩。” 哄小孩子嘛,手到擒来。 两人拉钩完毕,苏如梅突然喊道:“哥哥,你不许再欺负我,不然你的书童要揍你!” 李佑无语,只当没听见。 包括郑氏在内,全都寻声看过来。 苏如鹤举起拳头说:“他打不过我,只晓得逃跑。” 苏如梅道:“春芳的哥哥很厉害,他在外面打跑了很多坏人!” “我也会打坏人!”苏如鹤不甘示弱。 李佑感到很无奈啊,穿越成一个小屁孩儿,只能跟一群小屁孩儿打交道。 第42章 比爹 作对 李佑带着买来的食材,送去山下茅草屋,交给林渊的父母处理。 跟张守义招呼一声,便随郑氏前往清风书院。 毕竟,他的真正身份是书童,学生只是兼职而已,主家来了必须伺候着。 郑氏母女,皆坐舆轿上山,李萱全程步行跟随。 李佑心疼道:“小妹,累吗?” “不累,”李萱此时心情愉悦,笑着说,“我每顿都吃得饱,可比在郑州更有力气。之前一直住内院,今天可以出来爬山,又遇到了二哥陪着,我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不累便好。”李佑也笑起来。 一路爬到半山腰,终于来到清风书院。 苏如鹤丢下母亲,快步朝里奔跑,去往父亲读书的院子,边跑边喊道:“爹,爹,娘来了!” 众人来到一个院落,苏皓闻讯出来迎接,还有刘风、詹兆恒等几个士子。 郑氏自去分发礼物,帮丈夫交好各位同窗。 苏如兰、苏如梅两位小姐,以前都没来过书院,好奇的左顾右看、四处打量。 趁此机会,李萱把哥哥拉到一边,压抑着兴奋之情,低声说:“二哥,我也能赚钱了呢。” “小妹真厉害!”李佑夸赞道。 李萱从怀里摸出几枚开元通宝,塞到李佑手中:“听说要来书院,我便把钱带来了,二哥你都拿去用吧。” 铜钱用绳子穿好,约有五百多枚,全都是工资和赏钱,冬至的喜钱暂时还没给。 苏皓家的顶级奴仆,月薪能达到几贯钱,而且担任着管理职务,暗地里还有油水可捞。 内院的大丫鬟们,月薪一贯左右。 李萱作为小姐的玩伴,包吃包住包穿,每月有500文工资。 底层奴仆就不行了,不但工资很少,还经常被管事们克扣。有些家奴日子过得惨,却不怨恨主人,只恨那些大小管事。当然,这也得分哪家的。 同样是颍上苏氏,苏皓的二弟那边就苛刻。女主人非常小气,家奴工资直接砍半,还动辄打骂虐待,前段时间失手打死一个,只谎称害病悄悄给埋了。 “你平时不用钱吗?”李佑问道。 李萱笑着说:“不用,吃的穿的都有,少夫人对我可好了。”说罢,又撸起左手袖子,亮出腕上银链,“这是二小姐送的,她有几条新的,旧的便不要了。” “那行,二哥帮你存起来,哪时要用了你再拿去。”李佑把铜钱塞入怀中。 大小姐苏如兰,在院中踱步走了几圈,忍不住说:“娘,我可以去书院别处逛吗?” 郑氏很疼女儿,立即叫来苏如鹤:“你带姐姐四处走走。” “我也要去!”苏如梅连忙喊道。 郑氏笑道:“都去,都去。” 既然是苏如鹤带路,李佑和苏爽作为书童,自然也要一并跟上。 大小姐苏如兰,丫鬟惜月;二小姐苏如梅,丫鬟春芳……呃,就是李萱。大伙结伴出了院落,苏如鹤兴冲冲开道,一个人飞快跑得老远。 望着儿女们离开,郑氏突然问:“听说……立烈女坊那家的,也住在书院里?” 苏皓点头道:“就快搬下山了。” 郑氏说:“孤儿寡母,也怪可怜,送他们一份冬至盘吧。” 一直不出声的周武,突然蹦出来:“我去送,我知道他们住哪儿。”郑氏分拣出一份礼物,递给周武说:“就这些。” 周武拿起便跑,整个人已心花怒放。 “他这是怎的了?”郑氏没看明白。 苏皓笑道:“不晓得,反正这些日子很奇怪。” 不片刻,陈氏便带着苏元德过来,答谢郑氏赠送的冬至礼,周武满脸喜悦的跟在旁边。 看那样子,关系似乎有所进展。 烈女怕缠郎,陈氏再有心机,也是个感情空虚的女人,更何况他们从小就认识。 郑氏和陈氏,两个女人,一番交流。气氛极为融洽,还约好了年前同去拜佛。 待陈氏离开之后,郑氏微笑道:“这位小婶娘,也是个机敏伶俐的。” 苏皓的关注点却不同,喃喃自语道:“老周很不对劲,便是与那陈氏偷情,也莫要搞得如此明显,得空了我须提醒他。既是偷情,便该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方可长久。” 苏大公子的思路,还是如此刁钻清奇。 觉察出家奴与同族长辈有私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阻拦,而是吐槽家奴的偷情技术,还打算提醒对方谨慎行事。 郑氏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半句废话都懒得说,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突然,苏皓猛拍双手:“忘了告诉夫人,佑哥儿有个新法子。将两副牌合在一起,其玩法叫做叶子戏,快进屋细细分说!” 郑氏被拖进屋里,哭笑不得。 苏皓捧出个木盒子,献宝似的说:“佑哥儿是个聪明的,为夫照着他的想法,请人用木头雕了副叶子戏牌,为此还专门配了骰子。快快坐下,为夫教你打牌。” 郑氏终于忍不住了,摆脸色质问道:“你抛下家里不管,跑到山上闭关读书,就读了一副叶子戏牌出来?” 苏皓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说:“夫人莫急,我也不是每天玩牌,读书烦闷了消遣而已。” 郑氏坐下生闷气。 苏皓死皮赖脸,一顿哄劝终于奏效,夫妻俩开始研究叶子戏牌艺术。 ……李佑平时都在山脚私塾,从没来过山上的书院,跟着众人一阵瞎转悠。 这里的藏书楼很大,规模远胜于山下。 十三岁的苏如兰,抬眼望着藏书楼,低声自语道:“我若是男儿身便好了,不用整天藏在家里学女工。” 苏如鹤笑道:“姐姐比我聪明,若是男儿身,恐怕已中了秀才。” 苏如兰无奈一笑,不再言语。 她的未婚夫,出身京兆韦氏,浪荡名声已传到颍上。 纨绔一个,秀才都考不上,靠祖上荫庇做了个小官。 为了能获得实缺,他花费了大量的钱财去疏通关系、打点各方,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个实职官位,只等过年之后便要前往山西赴任。 如今这世道,买官鬻爵之风盛行,价格也是逐年攀升。 早些年,想要谋得一个小官职,几百贯钱便已足够,可如今天下大乱,前有南诏国兵进西川,后有王仙芝等农民起义,吏治腐败,没有上千贯根本拿不下来。 而且还出现配套金融业务,长安有权贵专门放高利贷。 你没钱买官? 不用着急,借高利贷就是。 这种高利贷叫做“京债”,借款一千贯,实际到手只有五百贯,而且利息还高得吓人。举债买官之后,必须赶紧搜刮地方,否则这辈子都只能白干。 苏如兰想到再过一两年,自己就得履行婚约,嫁给一个混蛋纨绔,顿时想死的心都有。 缓步走到崖边,苏如兰眺望原野,生出纵身跳下去的冲动。她回头一看,身边全是小屁孩儿,不禁吟诗道:“三冬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李佑找到一块石头,歪屁股坐下,又觉冰凉站起来,笑道:“姐姐想做上官婉儿吗?可惜当今皇帝是个男的。” 苏如兰有些惊讶:“你学过这首生僻诗?便是举人进士,恐怕也少有听过。” “家父生前教我的。”李佑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往亲爹身上推。 苏如兰赞许道:“令尊想来是位博学之士。” 李萱连忙说:“我爹可厉害了,读了很多很多书。 苏如梅不甘示弱:“我爹也很厉害,读的书才叫多!要是摞起来,能一直通到天上,把南天门都堵住!” 李萱小眼一瞪,大声道:“我爹读书厉害得很,连文曲星见了都得拜他为师!” 苏如梅小脸涨红,突然梗着脖子喊:“我爹敢把读的书全吃进肚子里!” 李萱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叫:“我爹不仅能把书吃了,吃完还能原样背出来!” 苏如梅急得直跳脚,脱口而出:“我爹吃书的时候还能顺便吃屎!” 李萱瞪大了眼睛,不甘示弱:“我爹吃x比你爹吃得香,还能边吃边背《论语》!” 苏如梅憋了半天,猛地喊道:“我爹吃完屎还能接着吃书,吃完再拉出来还是完整的书!” 李佑和苏如鹤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苏如鹤挠着头憋笑:“你俩这是比谁爹更‘重口味’啊?” 李萱和苏如梅对视一眼,又同时扭过头去,继续气鼓鼓地隔空“放狠话”,非要比出个谁爹更“厉害”不可。 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也不懂得什么事,只晓得比较谁爹更厉害。 苏如鹤感觉自己插不上话,刻意寻找话题道:“李佑可厉害了,先生教我们算术,他只学了几天,先生反过来还要请教他。” “真的?”苏如兰不信。 “我可没说谎,姐姐不信便问苏爽。”苏如鹤道。 苏爽使劲点头:“真的,佑哥哥的算术,把我脑子都看晕了。”苏如兰终究只有十三岁,自杀念头旋起旋灭,此刻又恢复少女的活泼。她笑言:“那我且考你一考,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呃,鸡兔同笼,能不能有点新意? 这道题,好像是初中一年级难度吧,也有可能是小学六年级。 李佑都懒得去列算式,答道:“23只鸡,12只兔子。” “果然算学高明!”苏如兰赞道。 李佑谦虚道:“只是略懂。” 苏如兰久居深闺之中,每年就三五个节日能出门。古代又没有互联网,宅女当得难受啊,便是可看的小说都找不到几本。 她见李佑颇为有趣,顿时也来了谈性,忙问道:“你可会作诗?”“不会。”李佑回答得很干脆。 苏如兰略微失望,又问:“可会作对子?” “也不会。”李佑懒得耗费脑细胞。 李萱突然说:“二哥会的,爹爹教过他作对子。我们逃荒的时候,半路上爹爹还在教呢。” “呃……”李佑无语。 苏如兰想了想,出题道:“俊秀才何为酒醉?你对一个下联。” 李佑随口说:“好白菜哪堪猪拱。” “不对,不对,错得大了,”苏如兰连连摇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你这般作对子的,半点都不文雅。” 苏如兰眼珠一转,笑着说道:“我再出一题,你可要接好了。一行争雁向南飞。” 李佑挠了挠头,故作思索状,片刻后一本正经地回道:“两只肥鹅朝北走。” “这……这算什么对子!”苏如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雁是飞鸟,你却对鹅,而且‘争雁’对‘肥鹅’,实在不工整!” 李佑嘿嘿一笑:“大小姐,我这可是实话。前几日去镇上,就见有人赶着两只肥鹅,那鹅扭着屁股走的模样,和天上飞的雁可有一比!” 苏如兰又好气又好笑,跺了跺脚:“不行,你再对一个!” “那我再试试。”李佑眨了眨眼,“三尾活鱼水里游。” “还是不对!”苏如兰叉着腰,“‘一行’是数量词,你对‘三尾’,可‘争雁’是动词加名词,‘活鱼’却是形容词加名词,还是不工整。” 李佑装出苦恼的样子:“哎呀,大小姐,这可太难了。我再想想……有了!半篓烂菜地上扔。” “你……”苏如兰被气得说不出话,周围的苏如鹤、李萱等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苏如兰看着李佑一脸促狭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哪里是在对对子,分明是在捣乱!” 唉,我是不想再跟你瞎扯,这种游戏实在太幼稚了,还不如跟你弟弟一起练武呢。 苏如兰总算找到个可聊天的,一路说个不停。李佑随便回上几句,便逗得她捂嘴直笑,也不知笑点为啥那样低。 中午就在书院吃饭,歇息半个时辰,郑氏便带着女儿下山。 苏如兰有些恋恋不舍,一旦回到家中,又没人跟她说话,只剩丫鬟可以玩耍。 晚饭在张守义的茅草屋里吃,林渊一家都在。 张夫子非常高兴,多喝了几杯,然后就生病了,只因晚上没盖好被子。 见鬼的天气! 半夜寒流袭来,竟然飘起大雪。 李佑早晨起床,推开门一看,漫山遍野全是白的。 他总算领略到古代冬天的威力,这里可是江南,一夜之间竟然积雪半尺。幸好没留在北方,否则不知被冻成什么鬼样子。 张夫子生病,接下来半个月,都是让助教来代课。 李佑上午学经,中午习武,下午练字,傍晚辅导同学们算术,转眼间就该过小年了。 无论书院还是私塾,学生们都纷纷回家。 苏皓亲自辅导儿子的功课,因为开春有童子试,苏如鹤被逼着去考童生。 能否考上,毫无悬念,重在体验考场气氛。 第43章 就这? 唐末乾符年间,颍上县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积雪厚达半尺,不知冻死多少百姓和牲畜。 相较西川,已是天堂。 西川之地,南诏国寻衅,兵祸未息,又逢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中央朝廷兵败大渡河,自顾不暇,不仅未派一兵一卒赈灾,甚至连巡视灾情的官员都不见踪影。 而且,朝廷催逼赋税的力度丝毫不减。 皇帝虽有仁慈之举,下诏免除三年以前的逋赋,然而咸通十二年、咸通十三年的欠税仍需如数上缴。乾符元年更是变本加厉,河南道即便遭此大灾又如何,居然拖欠赋税数万贯,在朝廷眼中,这是对天子威严的挑战!简直不给新皇面子嘛! 催税,继续催税,就连用于抵御南诏边患的军饷也得全额征收! 转瞬之间,到了乾符二年(875年)。 元宵佳节刚过,皇帝便紧急召集朝中重臣,商议裁决“王宗实乱政”一案。 同为宰相的王铎,虽为世家大族出身,却不愿朝廷内部党争愈演愈烈,主张将王宗实一党定罪之人控制在五十人以内。 皇帝对此颇为不满,认为必定还有漏网之鱼,朝堂之上必有王宗实的余孽。 王铎顶住各方压力,依旧坚持原则,不想扩大打击范围,第二次呈交的王宗实一党名单,人数仍寥寥无几。 皇帝终于龙颜大怒,亲自过问此案,制定各项罪目,凡与王宗实有过往来、阿谀奉承之徒,皆视为王党! 宰相王铎无奈之下,最终上报王宗实一党名单共二百五十八人。 皇帝依旧心存猜忌,不断安插宫廷密探,一时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党争? 经皇帝这一番整顿,朝廷中的党争已无法按常理进行,所谓收拾王宗实余党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矛头已然指向那些在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势力。善于揣摩圣意的大臣们,私下里加紧谋划,只等时机成熟,便能一举颠覆当前的朝堂格局。 从某种角度来看,皇帝也是玩弄政治斗争的高手,通过一系列手段,不动声色地巩固了自己的皇权。 ……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李佑乘船前往颍上县城,与苏如鹤一同参加童子试。 李佑本无意于科举之路,苏皓劝他不妨一试,张守义也在一旁相劝,盛情难却,李佑便决定去考一场,全当是一次经历。 为了获得考试资格,李佑暂时改名为苏佑,从一介流民变为苏家养子,户籍也顺利落入苏家户籍正册。 县试前一日,众人便在县城寻了客栈住下。 一同参加考试的有苏如鹤、林渊,苏爽虽也是书童,却因种种原因连考试资格都没有。 众人半夜便起身,早早来到考棚外等候,天色微明时,开始检查身份入场。 颍上县的考试条件相对不错,考生无需自带考桌和板凳,考试也未在县衙凑合,而是专门设置了考棚。 苏如鹤打着哈欠,抱怨道:“怎么还不开门搜检?我还想进去补个觉呢。” 李佑笑道:“这考试要考一整天,有的是时间让你睡。” 苏如鹤叹气道:“唉,我才刚背熟《孝经》,《论语》都还没记全,爹非要我来考这童子试!” “家里没帮你疏通一下知县大人?”李佑低声调侃。 苏如鹤揉了揉胖脸:“疏通又有何用?即便考过了院试,也不过还是个童生。若想崭露头角,还得在乡试里脱颖而出才行。” 李佑转身问林渊:“你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 林渊摇头道:“半分把握也没有,我启蒙太晚,《论语》才学了大半。若不是先生让我来应试,我肯定明年再来考。” “今年考也好,提前熟悉一下考场,免得明年来了什么都不了解。别紧张,就当是来看看考棚。”李佑安慰道。 考场外,只有苏爽跟随。 苏皓也来了,还有周武以及几个苏家的奴仆,此刻都在客栈休息,说是等天亮了便去汝阴访友。至于儿子考试,苏皓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让儿子去考场体验一番。 苏大公子唯一做的事,就是找来几个秀才,为李佑他们联合作保。 黎明时分,考生开始入场。 差役确认李佑的身份后,便放他进去搜身。 院(县)试的搜检不过是走个形式,考生衣服都不用脱,差役随便摸几下便敷衍了事,似乎对考场作弊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进了考场,李佑连忙抢号,尽量选了个离厕所远的位置。 天空突然飘起细雨,李佑赶忙钉好油布,等一切弄好时,身上已被淋湿了一半。 睡觉! 李佑和苏如鹤隔得不远,两人都没把这次考试当回事,几乎同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只有林渊紧张得很,完全忘了自己只是来体验考试的。 晨光微亮,李佑被人叫醒。 差役举着题目板,在考棚间穿梭,由于光线太暗,李佑看不清题目,只能等着差役走近些。 两道题,一题考《论语》章句,一题要求现场作诗,考试时间为一整天。 李佑定睛一看,《论语》考题是:“吾日三省吾身”,作诗题目则是《春景》。 苏如鹤看到题目,顿时愁眉苦脸。 《论语》这题,虽然勉强有印象,但要完整阐述含义并写出精彩的文章,实在太难。 这胖子想了半天,决定先作诗。 望着窗外的细雨,苏如鹤咬着笔头,憋出几句:“春雨落纷纷,青草绿如茵。花开无人赏,独我叹孤闷。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 (?*???????唔) 林渊那边,对着《论语》考题反复琢磨,又看看作诗题目,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李佑看到“吾日三省吾身”,脑海中迅速构思起论述的框架,从个人品德修养谈到治学态度,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写完《论语》论述,李佑开始作诗。他回忆起这些日子在书院看到的春景,提笔写道:“暖日催新芽,莺啼绕柳纱。溪喧鱼戏藻,风细蝶迷花。” (诗是作者菌胡乱写的,各位看官,当看个乐子就行,别太当真) 时间还早,但已有四人交卷。 李佑是第五个,放下卷子正准备走,郑知县却把他叫住。 “大人有何吩咐?”李佑拱手问道。 郑知县捋着胡子说:“你急什么?且等着!” 李佑乖乖站在旁边,此时有个考生正在接受面试。 郑知县出了一个上联,那考生迅速对出下联,便欢天喜地地获准离开,似乎是被当场录取了。 县试无需糊名,郑知县看了一眼李佑的卷子,问道:“你是苏氏哪一支的?” “颍上管仲苏氏。”李佑回答。 “苏大昭是你何人?”郑知县又问。 李佑说道:“正是家父。” 郑知县瞬间和颜悦色起来,笑着说:“令尊才华出众,想必你也不差,且让我看看你的文章。” 李佑心里无语,这(县)院试也太随意了,一点都不避嫌吗? 郑知县先看《论语》论述,微微颔首:“剖析透彻,见解独到,小小年纪有此等才思,难得!”再读诗作,眼睛一亮,“诗中春景鲜活,意境优美,远超同龄人!” 然后,郑知县开始犯愁,案首已经定下,第二名也有了人选。李佑的答卷再好,也只能列为第三名,真是委屈了这位神童。 郑知县叮嘱道:“回去好好准备乡试,切莫懈怠。” 李佑有些懵,自己这就被当场录取了? 不是说大唐科举竞争激烈,尤其河南之地更是难上加难吗?自己不过是把平时所学临场发挥了一番而已! 第44章 师说 距离中午还早得很,带进考场的食盒无用,李佑又原封不动的提出来。 苏爽就守在考场之外,立即迎上来问:“哥哥考完了?” “考完了,”李佑把食盒打开,分过去一块饼,“你等候许久,想必也饿了,且拿去填肚子。” 苏爽一边吃饼,一边安慰道:“哥哥莫急,今年不过,明年再来便是。” 李佑笑道:“我过了啊。” 苏爽继续说:“少爷怕也要考两三年,明年咱们再一起来。” “我考过了。”李佑重复道。 “我晓得哥哥考过……呃,”苏爽顿时愣住,“哥哥被取中了?” “取中了。”李佑点头。 苏爽一手执饼,一手帮李佑提书箱:“哥哥定是说笑,哄我寻开心。这才多久啊,大少爷怕是还未起床。” “那便回客栈寻大少爷去。”李佑懒得再解释。 苏爽说:“我还要等小少爷呢。” 此时此刻,苏如鹤也已经交卷,并正在接受郑知县的面试。 郑知县面色古怪,看着手里的两篇文章。 第一篇破题为:“之乎者也,圣人之言,不听不可,不可不听。” 好吧,勉强还算正常,县试文章要求不高。 第二篇是作诗题目,郑知县看着苏如鹤的诗作,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苏如鹤的:“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 郑乾憋着笑问:“你也是颍上苏氏子弟?” 苏如鹤点头:“是啊。” 郑乾又问:“苏大昭也是你爹?” 苏如鹤点头:“是啊。” “哈哈哈哈哈!” 郑乾终于忍不住了,坐在那里捧腹大笑,诸多考生都好奇的偷瞧过来。 苏如鹤见知县似乎很开心,顿时也得意起来:“县尊,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很好,堪称绝妙,”郑乾都快笑岔气儿了,咬着嘴唇止笑,挥手道,“且去吧。” 苏如鹤心情愉悦离开,经过前排一个考棚,有考生低语:“县尊如此赏识,兄台文章必佳,请问作诗题目如何应对?” 苏如鹤性格豪爽,愿与众人分享成功经验,朗声道:“我就写了个食多带来的不便,劝人节食呢。” “立即离场,不可喧哗!” 监考差役连忙喝止。 听到苏如鹤的回答,一些考生捂嘴偷笑,一些考生如闻仙音。 及至中午,陆续有考生交卷,许多诗作都跟吃的有关,郑知县已笑得腮帮子发僵。 此刻师爷前来顶班,郑乾没有立即走,而是拿出李佑的卷子:“贤弟且看,这里有一篇雄文。” 师爷瞟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只说:“果然好文章。” 郑乾兴奋道:“此文可为模范,应当张榜贴出,供众学童习之。”师爷憋笑道:“必当如此也。” 今天的考试题目,就是这师爷出的,昨晚郑知县喝花酒去了。 望着跑去吃午饭的郑乾,师爷的奉承表情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鄙夷。 …… 且说苏如鹤离开考场,立即招呼道:“走了,回客栈去,爹爹肯定还没走。” 苏爽接过书箱,问道:“少爷考得可好?” 苏如鹤喜滋滋说:“虽都是乱写的,本少爷却有急智,县尊看了开怀大笑,当场对我夸赞有加。” 苏爽又惊又喜,连说:“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咱们快回客栈,把这好消息说与大少爷听。”“还不快走。”苏如鹤已经迫不及待了。 三人回到客栈,苏皓果然还没起床,周武早去河边备好船只。 绘彩、乐弦、赋才也没睡醒,他们昨晚都在陪苏皓玩叶子戏。 苏如鹤兴冲冲跑去敲门:“爹,爹,孩儿来报喜了!” 苏皓迷迷糊糊爬起,打着哈欠开门,带着起床气说:“这才几时,你怎已交卷了?” 苏爽抢着报喜:“爹爹,少爷考得好,得了县尊老爷夸奖。” 苏皓一边穿衣,一边问道:“你写的什么文章?” “第一题还凑合,”苏如鹤得意洋洋说,“县尊看了第二题的诗,当即开怀大笑。作诗题目跟吃有关,孩儿就写了‘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想来正中县尊下怀……爹,你拿板凳作甚?” “轰!” 一张板凳飞过去。 苏如鹤连忙躲闪,惊恐道:“爹,你为何要打我?孩儿这次考得很好啊。” 苏皓闭眼缓和情绪,似乎不想再看傻儿子,吩咐李佑说:“帮我教训这兔崽子!” “好嘞!”李佑一脚踹出。 苏如鹤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一脚踹到屁股,顿时在屋里跌个狗吃屎。他爬起来,转身怒视李佑:“你竟敢偷袭我!” 李佑指了指苏皓,表示自己听命行事。 苏如鹤气呼呼坐下,估计也想明白情况,嘀咕道:“这次丢脸了,县尊定然在笑话我。” 苏皓总算穿好衣服,问李佑:“你怎么也交卷了?” 李佑回答道:“胡乱写了两篇文章,县尊让我回家准备乡试。” “当场录了?”苏皓有些惊讶。 “录了。”李佑点头说。 苏如鹤、苏爽主仆二人,顿时面面相觑,都觉得李佑真是好牛逼。 苏皓问道:“怎过的?” 李佑解释说:“第一题,孩儿抄了韩愈的散文,哪知县尊老爷拍案叫绝。” “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苏皓忍不住讥笑,也不知在讥讽李佑,还是在讥讽张知县,他问道,“抄了哪篇文章?” 李佑回答道:“也没抄完,后面的记不住,只能胡乱凑字数。实在记不全,只能勉强拼凑。题目是‘子曰’,孩儿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出自韩愈《进学解》)破题,后面又胡乱写了些。”破题。” “那句竟是韩愈……”苏皓突然顿了顿,改口说,“抄得好!” 李佑:???? 不会吧,不会吧。 苏皓自诩文采了得,竟也跟张知县一样,没有读过韩愈的文章? 还真没读过! 唐末虽有古文运动,但多数士子更专注于诗赋以及应举的时文,对于散文的研读参差不齐。而且当时书籍传播不便,即便知道韩愈等大家,也未必能读到其全部作品。 苏皓面带微笑,故作平静道:“你学过韩愈的散文?” “囫囵读过。”李佑回答。 “先人的散文都读过?”苏皓又问。 李佑说道:“只读过一些。” 苏皓考教问:“你最喜欢哪篇?” 李佑答道:“《师说》,是韩愈的。” “可会背诵?”苏皓问道。 “或许有些句子忘了,”李佑开始背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苏皓越听越心惊,这篇文章太好了,他竟然没有读过,只知道其中一些名句。 “好,甚好!”苏皓连连赞许。 李佑则越背越心惊,认真观察苏皓的表情,这位老兄竟然不知道《师说》? 唐末的举人也太水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苏皓熟读诸子百家,家里收藏了许多秦汉文章。 “走了,走了,”苏皓掩饰心中尴尬,招呼孩子们登船出游,半路上又悄悄对赋才说,“去买一本韩愈等大家的文集,速去速回,我在船上等你。” 众人登船许久,赋才终于买书回来。 “爹爹,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总算是买到一本。”赋才的手上全是灰尘,也不知这本书被嫌弃了多少年。 开船启航,前往汝阴。 苏皓独自坐在舱中,连续品读几篇雄文,突然泪流满面:“今日方知文章真谛,吾已蹉跎半生矣!” 其实不算晚,在古文运动的推动下,许多文人也是后期才深入研读大家之作。 李佑坐在船头,眺望两岸风景,心情极为复杂。 这大唐,不仅该给老百姓提供粮食,还得给天下士子提供精神食粮啊。 一个颇具才名的举人,竟然不知道《师说》! 第45章 古文 唐末文学发展脉络,李佑是大略知道的,因为专业课老师大略讲过。 将近三百年的李唐王朝,一共经历了两次古文运动。 此时此刻,第一次古文运动早已结束,第二次古文运动还在萌芽当中。 在两次古文运动之间,是诗赋文学的繁荣和逐渐走向形式化。 晚唐时期,朝政腐败,社会矛盾重重。包含大量异端思想的作品不断涌现,为新的文学思潮奠定基础。 随即,诗坛百花齐放,各种流派争奇斗艳,翻开了唐代文学精彩的篇章。 当时的流行文学主要是诗赋,各种应举的时文也颇为盛行。 晚唐时期,诗风逐渐走向雕琢辞藻、追求形式工整,部分诗歌内容空洞无物。 随着社会矛盾加剧,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反思文学现状,力求变革。 于是,新的文学思潮开始酝酿。 一些文人一边吸取诗赋文学的韵律之美,一边强调文章的思想内容和实用价值。 两者之间,很难进行调和,导致晚唐部分文学作品充满华丽辞藻却缺乏实质内涵,已然走进了形式主义的误区。 文章也是如此,士子们喜欢研究秦汉古文,又不吸取秦汉古文的菁华。反而热衷于堆砌辞藻,特别喜欢用生僻华丽的字词。 僖宗初年,青黄不接,属于大唐文气最凋敝的年代! …… 船儿在颍上县石塘镇停靠,苏皓手捧《韩柳等大家文集》,已然失去访友的兴致,只想留在船上继续读文章。 “少爷,到了。”周武提醒说。 苏皓只得捧着书走,徜徉回味古文真趣,满脑子的“朝闻道,夕死足矣”。 李佑跟在身后,望着那繁忙码头,此刻目瞪口呆,心想:颍上县究竟有多少个超级大镇? 石塘镇,堪称全国首屈一指的造纸业中心。凭借着当地丰富的竹、麻资源,以及传承已久的精湛技艺,每年产出的纸张数量极为可观。 其中,有一种特制的“贡宣”,因其质地细腻、色泽莹润、墨韵层次丰富,被朝廷钦点为书写奏章和重要文书的专用纸品。 镇上的造纸工人就有上万,而此时整个颍上县,在籍人口也只有一万多。 来到镇外的豪华大宅,递上名帖之后,门子立即带他们去会客厅。 “大昭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苏源走出院落迎接。 苏皓说道:“犬子童试,顺便来你这里走走。” 苏源是苏皓的族兄弟,并不出自汝阴主宗,两支的字辈都对不上。 石塘苏氏也很有实力,主要经营造纸业务,苏源的家里养了上千造纸工人。 寒暄两句,苏皓迫不及待道:“贤弟且观此书。”苏源亦颇有才名,可惜只是个秀才(乡贡)。他瞧了瞧封面,便摇头道:“这本书我看过,对科举文章无甚帮助。” 苏皓想了想,点头说:“确实如此。” 科举发展到晚唐,儒家经典的每个句子,都被反复考过多次,再没写出新花样。 那就只能一味求怪,越怪就越能吸引阅卷官。 能用生僻字,就坚决不写常用字。 一个字有多种写法,那就专挑复杂的来写。 而韩愈、柳宗元等大家,皆真情实性,遣词造句比较直白。这种文风很难模仿,若无深厚的功底,若无丰富的阅历,便容易写得平庸粗浅。 科举文章,最怕平庸,到晚唐,士子们干脆不读韩柳等大家之作。 准确来说,韩柳等大家,被科举淘汰了…… 突然,苏皓又摇头说:“乡试如此,会试则不尽然。” “或许吧,”苏源苦笑,“我乡试都未过,不敢模仿韩柳文风。” 全套科举流程,乡试可称最难,尤以江南、巴蜀等地难上加难! 江南、巴蜀士子,若无超卓才学,以韩柳的文风去考乡试,那无疑就是自寻死路。 全国会试则不一样,不用刻意求怪求新,能把道理讲清楚就是好文章。 苏皓负手而立:“吾当潜修韩柳等大家之作,两年之后再去京城赴考!” “祝君金榜题名。”苏源拱手笑道。…… 却说林渊走出考场,已经是下午时分。 郑知县当时不在,师爷对林渊青睐有加,但无法做主录取,只说一定帮忙推荐。 应该考过了,县试并不难,录取了也没啥用,真正难的是乡试和会试。 林渊在考场之外,找不到自己的小伙伴,便顺着颍上河走路回家,估计要走到半夜才能抵达。 一边走,一边回忆文章,林渊越想越兴奋。 他的“子曰”破题是:圣人之言,千秋教化,君子以修身治国平天下也。师爷看罢,欣喜问道:“开蒙几载了?” 林渊老实回答:“小子家贫,开蒙较晚,只两载而已,《孟子》尚未学完。幸而运气好,今日两题皆出自《论语》。” “识字只两年,就能做出这等文章?”师爷愈发惊讶。 林渊又是自豪又是羞涩,回答说:“家母识得一些字,开蒙之前,我已经能写两百多字。” 师爷见林渊穿得寒酸,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嘉许勉励道:“好生读书,莫要辜负令堂期望。以你的聪慧才智,他日必能登阁拜相。” “先生谬赞了。”林渊心里跟吃了蜜一样。 师爷目送林渊离开考场,忍不住摇头叹息,科举可不是只靠才学。他当年也有神童之名,蹉跎半生却还是个秀才,反而郑乾这种草包做了知县。 顺着河边欢快疾走,林渊梦想着自己金榜题名,然后给父母修一栋大宅子享福。 走着走着,林渊又变得忧虑,望着沿途的禾苗若有所思。 从开春到现在,一直没有正经下雨,今天考试也只飘洒少许,连衣服都不能完全打湿。 幸好冬天大雪,积雪融化可以补充水份,否则今春的禾苗根本扛不住。 希望能来几场春雨,若再这么干旱一个月,今年家里恐怕又交不起租子了。 贫寒子弟,总是想得更多,哪像苏如鹤只知道玩闹。 ……在石塘苏家住了两天,苏皓终于坐船回家。 李佑指着山下无数造纸坊,问道:“公子,咱家的造纸坊也这么大吗?” “还叫公子,不叫爹爹?”苏皓笑问。 李佑说道:“敬在心中,不在嘴上。” “滑头,”苏皓笑着说,“咱家的造纸坊,可没石塘这边兴盛。拢共也就两三百工人,哪像石塘的造纸坊,动辄便有几百上千人?而且纸质欠佳,造不出贡品纸张,派人偷师好几次都没学会。” 纸厂的工人,全是雇工,又称雇奴,身契掌握在雇主手中,你想花钱挖人都没法挖。 而且,石塘贡品纸工序复杂,从采料到出纸售卖,制作工期长达一年,挖人和偷师都不是容易的事儿。 “爹爹,酒来了。”赋才抱着一个酒壶过来。 苏皓接过酒壶对嘴吹,灌了一口说:“令尊生前当然是普通宗室?” 李佑答道:“落魄宗室。” “真不是哪个亲王?宗蕃?”苏皓狐疑道。 “寻常宗室而已。”李佑说道。 苏皓心里愈发迷惑:“除了韩柳等大家,你还学过哪些人的文章?” 李佑模棱两可道:“学过许多,记不太清,也背不出来。” “拿纸笔来!”苏皓突然喊。 乐弦和赋才,立即捧着文房四宝过来。 苏皓说:“你读过哪些好文章,且写一个条目出来。” 李佑仔细思索片刻,懒得再去多想,干脆凭记忆写下自己所知的一些经典文章目录。 肯定有些文章忘了,但一半应该还记得,毕竟只是写标题而已,又不是让他默写全文。 苏皓趴在旁边观看,刚开始都是先秦文章,他大部分读过的——就是如此诡异反常,苏皓不读韩柳等大家的散文,却对先秦古文非常熟悉。 写着写着,苏皓突然说:“秦汉古文都不用,我是认真研习过的,你且从魏晋六朝开始写。” 李佑立即换行,苏皓颇为期待。 《陈情表》,读过。 《兰亭集序》,读过。 《归去来辞》,读过。一直写到《北山移文》,此后的十多篇文章,苏皓发现自己只知道一两篇。 杜牧的《阿房宫赋》,那么有名的文章,苏皓竟然听都没听过! 杜牧,虽不是盛唐之人。 复古派大都鄙视晚唐(晚唐派除外),别说是晚唐的古文,就连晚唐诗歌都很少去读。 李佑只是闷着头写,转眼就写了上百篇。内容他多半都忘了,可文章标题却记得许多,扔给苏皓慢慢看呗。 苏皓的表情愈发惊骇,把视线从纸上转向李佑,仿佛就像在观察一只怪物。 看过这么多文章的孩童,怎可能只是普通宗室出身?晚唐可没有如此全面的文章集录。 如果普通宗室都这么厉害,那大唐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苏如鹤、苏爽、绘彩、乐弦、赋才,此刻站在旁边尽皆傻眼,他们……几乎一篇都没有读过。 哥哥牛逼! 第46章 文化的悲哀 在石塘镇逗留两日,路过县城略作停留,隔天便可看到童试放榜。 拖这好几天,并非郑知县阅卷太慢,而是应考的学童太多。考棚实在坐不下,县试前后考了两批,每一批的出题都不相同。 在册人口不足两万的颍上县,这次参加县试的学童就有四千多。 是不是感觉很诡异? 史学界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唐代户籍统计只统计成年男丁;一种认为,唐代户籍只统计成年男女。 不论哪种,都不统计小孩,就算落户了也不计数。 但还是不对劲啊,学童和在册人口的比例依旧对不上。 呵呵。 官府在册人口,是给中央朝廷看的,有可能上百年没变动了,颍上县这边甚至一直下降。 只因人口增加,赋税总额也得增加。一来知县不容易征够赋税,二来知县能截留的就要变少,地方官脑子进水了才会变动户籍数据。 实际征税的时候,又是另一套系统。 以前靠里正,现在靠乡保长。根本不需要户口册子,乡里乡亲的,谁还不认识谁啊,没有大族庇护就得交税。 “让开,让开!” 苏如鹤年龄虽幼,却也算身体强壮,一路把其他看榜学童推开。 他走到榜下仰望—— 第一名,苏如玉。 第二名,刘宗儒。 第三名,苏楷。 第四名:李佑。 一直看,一直读,他自己赫然取中了。 第一百一十七名:林渊。 第三百九十八名:苏如鹤。 颍上县的乡试榜单,一共录取了400个学童,大概是参考人数的十分之一! 一般情况下,县试只录取几十个,但那仅适用于正常州县。 北方最高纪录是河南洛阳,一次县试8000多人参加,录取800名左右。南方最高纪录是江南苏州,一次县试多人参加,录取了1000多人。(咳咳~那啥,夸张的写法啊,不要介意) 参加县试的学童水份很大,许多都是来体验气氛的。 也没有啥定额,通常十取其一,人太多就让知府头疼去吧。 “爹,我过了,我过了!”苏如鹤欣喜若狂。 苏皓面无表情:“过了便过了,不用去参加乡试,你怕连乡试题目都看不懂。” 苏如鹤依旧保持幻想:“万一运气好,知府老爷还是给过了呢。” 苏皓脸色非常不好看,咬牙切齿道:“知府可没知县好说话,你爹也跟知府没啥交情可言!” 苏如鹤立即闭嘴。李佑问道:“公子,那我也不用去乡试?” “可去,可不去。”苏皓让李佑自己决定。 乡试录取了便是乡贡(相当于秀才),人数依旧没有定额,通常二取其一。但如果考生人数太多,也可能三取其一、四取其一、五取其一。 江南地区的地狱难度,首先便体现在府试,已经通过县试的孩童,至少要被刷下去四分之三。 而其他地区的州县,乡试录取率约为二分之一。 “那我还是不去吧。”李佑笑道。 就算通过乡试又如何? 乡试、会试那一关得疯狂刷人,大唐的科举不是那么好考的!从县试、再到乡试、会试,几道关卡加起来,录取率可能不足1%。 录取榜单旁边,贴着几篇范文,李佑的文章赫然便在其中。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童,摇头晃脑,连声赞叹:“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真乃奇文也!不知李佑是哪位神童?” “李佑是哪个?” “李佑是我苏氏哪宗的?定要结交一番。” “肯定是我汝阴苏氏!” “胡说,定是我石塘苏氏!” “……” 李佑连忙开溜,悄咪咪的挤出人群。 这看榜的无数人之中,竟然没人发现他的文章是借鉴的。 苏皓回到清风书院,立即跑去藏书楼找文章。 李佑写了一百多篇文章的标题,秦汉古文也写进去了,大概是他所知经典文章里的一半。 …… 藏书楼内。 苏皓看着古文目录,问道:“这篇《与韩荆州书》的作者是谁?” “李白。”李佑立即回答。 再回答不出来,苏皓就要打人了。 之前有好几篇古文,李佑只记得文章标题,却连是谁写的都忘了,这让苏皓如何去寻找? 一听是李白写的,苏皓非常高兴,因为藏书楼里有《李太白文集》。 “这边!”苏皓招呼校工。 两个杂役抬着木梯过来,苏皓亲自爬上去,取出《李太白文集》快速翻阅。 古代文集也有目录,苏皓很快找到原文,扔给乐弦说:“把那篇文章抄下来!” 李佑连忙说:“《春夜宴桃李园序》也是李白的。” 乐弦连忙翻看目录,说道:“爹爹,就在我手里这一册。” “一并抄了。”苏皓叮嘱。 这两篇文章,李佑虽然不能背诵全文,却对其中几段印象非常深刻。 “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开篇就吹捧,李白是拍马屁的高手。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非常适合做文人雅客之间交流的妙语。 苏皓扫了一眼古文条目,问道:“《吊古战场文》也是李白写的?” “呃……忘了,应该不是李白。”李佑有些尴尬。 “那便无从寻找了,”苏皓只能放弃,又问,“《阿房宫赋》的作者是谁?” 李佑说:“杜牧。” 苏皓学过杜牧的诗,他立即带着仆僮寻找。 一番折腾,只找到本《樊川诗钞》,里面全是杜牧的诗,根本就没有收纳古文。 对于现代人而言,《阿房宫赋》随随便便就能看到。 可在晚唐,只能从两个途径获得:一是唐刊本《樊川文集》(诗文皆有),二是私人传抄本(有文无诗)。 这两种版本,俱为有限发行读物,大部分州县想买都买不到。 搜寻无果,苏皓说:“算了吧,这篇也不找了。” 李佑连忙说:“公子,这是一篇旷世雄文。” “真的?”苏皓有些不相信,因为他读过杜牧的诗,其文风不像能写出旷世雄文的样子。 李佑说道:“我能背一下,不知能否背全。” 苏皓吩咐绘彩:“你且记录下来。” 李佑立即背诵:“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绘彩记着记着就哭了,放下笔说:“哥哥,你慢点。” 李佑凑过脑袋一看,好家伙,“六王毕”写成“六王毙”,后面也一堆错别字。 “还是我来写吧。”李佑只能说。 默写出前面几段,中间就全给忘了,李佑苦思半天也想不起来。 (快来个高中生,大学生闪一边) 那就干脆打省略号,直接跳到最后一段:“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皓站在旁边看完,顿时惊叹:“果然千古雄文,不料杜樊川也能写出如此文章!” 李佑说:“公子,咱们继续找文章吧。” 苏皓指着《阿房宫赋》:“中间的呢?” “忘了。”李佑表示无奈,他是真的忘了。 “如此好文章,你怎能忘了呢?快再想想。”苏皓催促道。 李佑苦笑:“想过了,实在想不起来。” 苏皓见到好文章,这文章却是残缺的,顿时心痒难耐如猫挠。他对赋才说:“你去书院各处打听,谁知道哪里能买杜樊川的文集,本少爷给他五贯钱。谁若能当场默写《阿房宫赋》,本少爷给他二十贯钱!” 赋才领命而去,苏皓继续寻找文章。 如此寻找好几天,李佑给出的一百多篇标题,只在藏书楼找到七十多篇,其中还包括许多韩柳等大家的文章。 问遍清风书院的老师和学生,竟无人能够默写《阿房宫赋》。 不过,有一个老师给出线索,曾在寿州孙氏的藏书楼里看见过《樊川文集》。 为求一篇完整的《阿房宫赋》,苏皓竟然拿出50贯钱,对周武说:“你与乐弦,立即前往寿州,备好登门礼物,拿我的名帖拜会孙氏,务必把《阿房宫赋》抄回来!” 周武惊讶道:“一篇文章五十贯?” “值,一百贯都值,”苏皓说,“只要你能把文章带回,不管真正用去多少钱,剩下的钱都归你了。” “还有这种好事?”周武高兴道,“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乐弦也很高兴,周武一向豪爽,他此番跟去办事,定也能分到不少钱。 周武和乐弦走了,苏皓继续苦寻两日。 眼见找不到更多文章,苏皓只能打道回府,他似有所指的对李佑说:“佑哥儿,你家以前的藏书楼,肯定比我家的要大许多。” 李佑面不改色,回答道:“家父生前,喜欢到处借书看。” 苏皓想了想,叹气道:“唉,我也不刨根问底了,你祖上来历非凡。今后若能中举,你便改回本来的姓氏吧。” “多谢公子。”李佑拱手作揖。 李佑所知的一些文章,如今要么在皇家藏书阁里寻找,要么躺在某个家族的藏书楼里。 寻常士子,一辈子都别想接触。 张守义得知此事,中途前来拜会苏皓,让林渊也帮着抄录了一份。 七十多篇古文,而且都是名篇,张守义以前只读过二十多篇。 不是不想读,只是读不到。 将这些文章全部看完,张守义把李佑叫去:“这些都是令尊生前所授?” “是的。”李佑的脸皮越来越厚。 张守义开玩笑道:“你家该不会是李唐后裔吧?” “不是。”李佑一口否定。 “可以是,今后造反用得着。”张守义说道。 李佑笑道:“李唐的旗号,打出来也没用。更何况,造反还得看自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哈哈哈哈!” 张守义大笑:“有志气,大丈夫该当如此!”又问,“你不去考乡试?” “我能考过?”李佑反问。 “不能。”张守义摇头。 李佑、林渊、苏如鹤,三人都通过县试,但没有一个去参加乡试。 谁都知道乡试的难度! 第47章 兵法武艺 “天池山势郁谽谺,高士开居竹屋斜。斋罢三时猿供果……尘累已消真性现,不须松下挂袈裟。” 这首诗,是清风书院山长苏元禄,在前两年游玩天乳寺时写的。 此寺位于汝阴镇北的九阳山下,始建于开元年间,苏氏各宗都捐了不少钱。 四月初八,佛诞节,听说是释迦牟尼的生日。 附近的善男信女们,邀约前往天乳寺浴佛。可惜周武被派往寿州寻书,错过了大好机会,否则肯定能趁机跟陈氏幽会。乡试,也终于开始。 报考的学童太多,考场实在塞不下,便以县为单位分批应考,这在江南、江北等地属于常规操作。 对于秀才(乡贡)们而言,也是赚钱的大好时机! 每个考生,不但需要一个本县生员作保,参加府试还要再加一个乡贡作保。 乡贡就是可以领俸禄的生员,真正意义上的秀才。一次府试,每人可能给十多个考生作保,这一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四月初八,佛祖生日,府城考试,李佑也十一岁了。 很巧,李佑和释迦牟尼同一天出生。 整个书院都在放假,学生应考的很多。许多老师也跑去府城,以乡贡的身份赚取保人钱。 竹林中。 林渊正在默记《孟子》。 张守义手持拐杖,盘腿坐在中央:“这扎营之法,无外乎遵循两点,一是自固,二是扼敌,攻守而已。取攻还是取守,当视实情而为……” “一般行军,可在高山扎营。便在山脚驻扎,也当派人占据山岭。如此,可防备敌军偷袭。若能背山险、向平易,攻守兼备,自是最佳……” “若有特殊军令,以扼敌为主。那么扎营地点,就当设于水陆要冲,等同在敌军背后扎下钉子……” “扎营须避水火。尤其是夏天,不可选择卑湿之地,否则或有水淹七军之难。荆棘丛生之地,敌军容易潜行,方便进行火攻。若实在无地可选,当清除营外荆棘杂草……” “虽说应当防备水淹,没有水却也不行,人吃马嚼都得靠水。找水之法,可观测鸟兽,野马黄羊出没、鸟群聚集之地,附近多半是有水源的……” 李佑、苏如鹤、苏爽、苏元德,此刻都坐在地上,听得非常认真,这可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讲述一番如何选择营地,张守义突然说:“今日止讲选地,明日再讲扎营,我先考教你们的算术进展。” “啊!” 除了李佑,尽皆哀嚎。 其实也没啥可怕的,无非是加减乘除混合运算。 三苏慢慢做题去了,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张守义不管这些学生,自己去阅读古文,他偏爱陆机的《辨亡论》,当即摇头晃脑朗诵:“昔汉氏失御,九州残隔,吴、蜀乘时,鼎峙而竞,兵连祸结,民为荼毒,旷日持久,以相吞噬,而卒并于晋。” 又或是吟诵着贾谊的《过秦论》:“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沉浸在这些前朝经典之中,细细品味着字里行间的治国安邦之策与兴亡之理。 林渊依旧在默读《孟子》,他的记性非常好,最多默读四五遍就能记住。然后每天温习一遍,以此加深记忆,防止时间过久又忘掉。 李佑无事可做,拿起身边的竹矛。 刺击他已练了无数遍,前不久,周武又教他格挡之术。 格挡要复杂得多,而且必须攻守兼备,在格挡的同时准备变招出击。 足足练习一刻钟,李佑扭头看去,发现三苏还在做数学题,看来小学低年级应用题是难为他们了。 终于,苏元德捧着草纸:“先生,我做出来了。”张守义接过草纸一看,点头赞许:“做得很好,你进步颇速。” 苏元德顿时高兴起来,他背书不如林渊,打架不如苏如鹤,只能认真学习算术,如此才能寻找到一点存在感。 李佑也很高兴,喊道:“快快过来跟我喂招。” 练习格挡,不能一个人傻练,非得有人对打不可。 苏元德就是个废物,以前打架全靠人多,这段时间正跟着苏如鹤习武。他举起一根竹棍,漏洞百出的进攻,被李佑轻松格开,随即肩膀遭反击砸中。 “再来,你的重心有问题,前脚的步子别迈太大。”李佑纠正他的错误。 苏元德进步还是很快的,都是通过对战来改正,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招式。调整步伐之后,他出手果然稳了许多,却又被李佑格开武器,腰部吃到李佑的反击。 苏如鹤一边做题,一边往对战之处瞟去,恨不得自己也立即加入。 “做不出来?”张守义笑问。 苏如鹤挠头说:“先生,是这道题太难了。” “胡说!” 张守义拿起拐杖,在地面画线段:“我军主力已走出三百里,每日行军五十里。援军每日急行八十里……” 苏如鹤看着地上的两条线段,嘀咕道:“你早点画图,我不就早做出来了。” “你自己不会画图吗?我有没有教过你!回答我”张守义斥责道。 苏如鹤急着去打架,便说:“先生,你再出一道同样的题,我定能做得出来。” 张守义随便改动题目内容,扔给苏如鹤道:“拿去做吧!” 或许是急于练武的吸引力,苏如鹤仿佛突然开窍,自己用竹枝画线段,飞快将这道追击应用题做出。 他扔下纸笔,拿起自己的兵器,哈哈大笑道:“我来也!” 苏爽终于也把题做完,提着棍子加入战团,四人分成两组进行大混战。 而林渊,依旧目不斜视,继续默读《孟子》。 张守义静静旁观,他的视力很差,近处也只能看到几个人影。但心情却极为愉快,捋着胡子一直微笑,仿佛看到造反成功的那天。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与苏元德独处时,各种灌输负面思想,引诱苏元德敌视自己的家族。 因为母亲自杀,苏元德本就深恨族人。被张守义这么诱导,渐渐的心态就变了,一门心思想着找族人复仇。 一番打斗,众皆疲惫。 苏如鹤一屁股坐下,喘气道:“等咱们长大了,不如立一山寨。我来做寨主,李佑是二当家,元德是三当家,林渊来做军师……” “少爷,那我呢?”苏爽着急打断。 “你做掌柜,寨中的吃穿用度,打造军械都归你管。”苏如鹤说道。 苏爽顿时高兴起来:“那我便做掌柜。”随即又疑惑,“管仲是咱家,其他地方,也大多是苏氏别的宗支。咱们该抢谁呢?” 苏元德突然说:“就抢苏家,劫富济贫!” “对,苏氏家大业大,便抢几遭也不算啥。”苏如鹤傻乎乎说。 苏爽出主意道:“要我看啦,先抢石塘镇,那里的造纸坊赚钱得很!” “都抢,管他哪家的。”苏如鹤拍着大肚子说。 颍上纸品类齐全,有好几十种,石塘镇只是奏本纸最优,这样的造纸基地还有好几个。 李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劫富济贫有甚意思,还不如扯旗造反呢。” 苏如鹤吓了一跳,脖颈一缩道:“那可不行,要掉脑袋的!听说书的说前几年浙东裘甫聚众起事,声势浩大,不也被官兵剿灭了?咱们可千万别做那等掉脑袋的勾当!” “我就说说而已,哈哈。”李佑笑道。 苏爽低声说:“哥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讲,我听说谋反要诛九族。” “屁的诛九族,”苏如鹤不屑道,“当年安史之乱,安庆绪弑父篡位那阵,我娘的娘家可在安禄山麾下效过力,要是真的严格按律连坐,我家早就被抄没了,哪还能安稳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苏爽拍拍小心肝,心有余悸道:“不诛九族便好。” 苏如鹤呵斥道:“你说什么呢?难不成真要造反?” 苏爽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又不造反,管他诛几族呢。” 几个小屁孩瞎扯淡,李佑笑着坐到张夫子身边。 张守义低声叹道:“正月的邸报,昨日我已看过。今上裁定杨复恭谋逆一案,似欲大动干戈,兴起诏狱。如今内有藩镇割据,外有南诏蛮夷侵扰,朝中非但不安宁,又起党争,看来这天下,是真要大乱了。” 李佑摇头道:“颍上欲乱,非得连年大灾不可。” “确实如此,颍上怕是乱不起来,”张守义说道,“待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去北方。” “到时候再说吧。”李佑不着急。 他刚刚年满十一岁,这年头讲虚岁也才十二。 小屁孩儿一个,能够干啥? 当务之急,是认认真真磨炼本事,顺便再结交一些朋友。 第48章 黄巢起义 五月初,乡试放榜。 颍上县一共考取21个乡贡,清风书院就占了4个。山下私塾,一个也没考上,全都来自半山腰的书院。 这四个新出炉的乡贡,只有一个姓苏,其余皆为外姓子弟。 学校随即恢复上课,中午吃饭时,只见一群学童簇拥着苏如玉进来。 “这苏如玉是哪家的?”李佑好奇发问,“平时也没听说过,突然就中了县试的案首。” 苏元德讥笑道:“我二侄子家的,肯定贿赂了知县。”县试若得第一,府试肯定被录取,否则就是知府不给知县面子。 因此,贿赂知县做案首,必然可以晋级。 苏如鹤也耻笑道:“神气什么?只是中了乡贡,搞得跟中举了一样。” “乡贡怎是那么好考的?”苏元德开始八卦,“我听人讲,今年的江南西道观察使,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儒。叫崔……崔什么来着?” 林渊突然插话:“崔沆。” “对,就是崔沆!”苏如鹤也加入讨论,“我爹前些天说过,这位崔观察使是真清官。今年想在乡试作弊的,全都被查出来了。想花钱买乡贡的,也都被崔观察使赶走了。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被请去应天书院讲学,好几千士子慕名听课,书舍根本就容不下,最后只能露天开讲三日。” 李佑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李佑这桌在闲聊,苏如玉那边也坐下,被众学童围着拍马屁。 “县试第一,乡试亦过,实属侥幸,”苏如玉居然还很谦虚低调,他问身边一个族人,“八弟是如何过乡试的?” 被呼为八弟的童生,顿时哈哈大笑:“乱写的,多亏邻座相助。” 苏如玉惊讶道:“邻座帮你破题了?” 八弟摇头笑道:“嘿嘿,邻座帮我破了一半。” “且说说。”苏如玉颇为好奇。 八弟自己都觉得好笑:“知府老爷就是疯子,出个截搭题都把我看傻了。” 苏如玉说:“我知道,就是那‘王如好色,王之臣,托其妻子与其友’。你怎么破题的?” 八弟说道:“我就一直念‘王之臣托妻’,把邻座的学生都念烦了,那人便说‘托其友而非王者,盖王好色也’。我连忙照抄上去,这便过了乡试!” “哈哈哈哈哈!” 众学童都大笑不止。 林渊面色古怪,低声说道:“此人能过乡试,定然贿赂了知府,至少也是贿赂知府的师爷。” 李佑则惊叹道:“江南科举,竟困难到乡试就出这种题?” 知府就是个混蛋! 把《孟子·梁惠王》的前后两段经文,生生割裂之后扯到一起。两段原文的大意是:统治者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么好色并不可耻,人之常情而已……有人把妻儿托付给朋友,自己却跑去旅游,回来发现妻儿在挨饿受冻。这种朋友该如何对待? 而那位八弟的破题,完全就不挨边,其意为:臣子不把老婆托付给齐王,却托付给齐王的朋友,是因为齐王好色。 然后,这人被录取为乡贡…… 没掏钱贿赂才真见鬼了! 苏如玉和那位八弟,吃过午饭之后,被小伙伴们簇拥着上山。 就算没考上乡贡,只要能做童生,便可脱离山下私塾,跑去半山腰的书院进修。 若非观察使崔沆清廉,这两个家伙靠暗中使钱,估计能够直接弄到乡贡功名! 此时此刻,崔沆正在写奏章,他要弹劾颍州知府,罪名是乱出考题,故意把考生往沟里带。 为啥乱出题? 把大部分考生都弄晕了,全部考得一塌糊涂,这样就能轻松保送几十个,而且查不出任何科举舞弊的证据。 经此一事,李佑彻底断了科举念想。 “莫要管他们,咱们且练武去!”苏如鹤笑道。 苏元德说:“对对对,练武!” 苏如鹤挑选十多个私塾学童,编练老师刚教的军阵,意气风发如同大将军。 学童们迫于其淫威,又觉练兵打仗好耍,初时都兴致勃勃。可到了第二天,就有一半学童出状况,要么拉肚子,要么感冒发烧,反正就是不来操练。 太辛苦了! 苏如鹤大怒:“敢糊弄本少爷,我去打死他们!” 李佑连忙拉住,笑道:“不情不愿,拉来练兵又如何?这些人指望不上的,还是咱们自己练吧。” 接下来几个月,平顺无事。 李佑每日读书、练武、学习兵法,跟林渊和三苏的交情愈发亲密。 苏元德有了一个新的书童,是陈氏挑选送来的。书童名叫苏瑜,聪明伶俐,颇为懂事,三苏于是变成四苏。 李佑开始蹿个头了,半年长高六公分。 这年冬天,管仲山突然来了个壮汉,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壮汉。 “四叔,你怎回颍上了?”苏如鹤欣喜若狂。 苏珙说:“家国大事!” 苏如鹤道:“四叔,我结识了几个好兄弟,今后也要学你一样行侠仗义。” “你先弄碗水来,渴死我了。”苏珙口干舌燥。 叔侄俩去了宿舍,把李佑给吓一跳。 这位四叔带来的随从,其中一个赫然是昆仑奴,被阿拉伯商人卖到大唐的奴隶! (昆仑奴者,南海诸国黑小厮也。岭南富人多畜昆仑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其色黑如墨,唇红齿白,髪鬈而黄。) 大唐是整个东亚地区,最主要的黑奴进口国,富人多买来做家仆护卫,而非用于农业生产。 苏珙身边的昆仑奴,身高超过一米八,显然是精挑细选的,购买价格极为昂贵。 “拜见四叔!”李佑拱手作揖。 苏如鹤介绍道:“这是爹爹收养的义子李佑,也唤苏佑。” 苏珙猛灌一碗清水,朝李佑点头示意,便说:“我去山上,你自己耍吧。” 苏如鹤忙问道:“四叔几年不回家,怎一回来就往山上跑?” “出大事了。”苏珙边走边说。 “什么大事啊?”苏如鹤连忙跟上。苏珙道:“南诏犯境,朝廷兵败大渡河,召集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救,并命高骈赴西川平定南诏。黄巢在冤句(今山东菏泽)起义响应王仙芝,率众数千会师曹州。我大唐如今内忧外患。 我回颍州招募苏氏子弟兵。入他娘的,苏氏各宗,没有一个愿意勤王,只打发几贯钱说是资助军费。我来书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招募几位志士。” 李佑非常吃惊,也追上去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苏珙懒得跟小孩多说,“不与你们讲了,我还要速速上山!” 虽然从没有听说过苏珙,不知道其能力如何但 至少,忠心可嘉! 目送苏珙上山,李佑忍不住问:“你四叔平时是做什么的?” “大豪侠!”苏如鹤得意洋洋,竟与有荣焉。 大唐中晚期,由于社会矛盾激烈,“侠义”思想蔚然成风、畸形发展。 比如会昌年间的状元卢肇,未发迹时便豢养侠客。等他做了中书舍人,结交的江湖壮士达数百人。他死后,有人想收编这些侠客,侠客们却说:“我等为卢君效命,岂肯屈从他人?”遂作鸟兽散。 又如贞元年间的处士许栖岩,进京求官无钱,靠与人博戏赢了二十贯钱,买劣马北上。刚出州境,便有人送他良马。到了京城,身上钱财不断,皆是沿途绿林好汉所赠。 还有开成年间的金吾卫大将军李载义,赴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时,中原的绿林首领纷纷前来投奔,跟着他一同赴任。 宰相李德裕的弟弟李绅,年少任侠,即便考中进士后,仍与江湖群豪劫掠商贾,拜相后才有所收敛。 韩愈的徒子徒孙中,也出了不少江湖大侠。 这些人平日里讲学论道,门生弟子遍布天下。盗贼、侠客争相拜入门下,大儒转眼成了江湖魁首。 权宦田令孜的心腹,在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结交众多豪侠,地方抓获的强盗,只要交上百贯钱就能释放。 苏家的四少爷苏珙,便是一个“儒侠”。 这厮身上带着圣人之书,以游学为名到处晃荡。时而拜访名师求学,时而结交匪类抢掠,已在河南、江西、福建、岭南四道闯出名气,许多地方官都对他礼敬有加。 此次回来,他带了上百匪贼,已归入河南节度使麾下。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第49章 闹剧 傍晚,放学。 李佑正在收拾课本,张守义突然走过去,低声说:“先生,南诏又犯境了,朝廷被迫在西南屯驻重兵,导致中原防务空虚。王仙芝和黄巢合兵一处如今已攻占阳翟(今河南禹县)、郏城(今河南郏县)等八县;进逼汝州(治今河南临汝)。” “什么?”张守义猛然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南诏一开始是在大唐的帮助下才完成了统一,唐朝通过姚州都督府(今云南姚安)管理西南边疆,对南诏采取羁縻政策。南诏协助唐朝打击吐蕃势力,成为唐在西南的屏障。 后来在天宝年间,南诏王因为被姚州太守张虔陀侮辱勒索,愤而起兵反唐。 虽然事出有因,但是我堂堂天朝上国不要面子了吗?我欺负你,你受着不就行了吗? 还敢反抗,这怎么能允许呢? 于是,发生了两次天宝战争,(751年与754年)大唐两次损兵折将20万精锐,国力大损,间接导致安史之乱(755年)爆发后中央军力空虚。 南诏彻底倒向吐蕃,受封“赞普钟”(吐蕃王弟),形成唐、吐蕃、南诏三方博弈。 近十年来,更是屡屡犯边。 虽然张守义是河北北道人,虽然他家破人亡,虽然他故土皆失,但在张守义的心目中,南诏政权没啥可怕的,顶多又是一个吐蕃、回纥而已。 他一直认为,就算大唐要亡,也是亡于朝政腐败、农民起义,南诏政权没有一丁点希望。 这是因为,南诏所处之地环境复杂,社会生产发展受到诸多限制。 而且,南诏内部权力结构繁杂,部落之间矛盾重重,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时常侵扰大唐边境,不仅抢夺唐人财物,对周边其他少数民族部落也不放过,许多小部落深受其害。 实际上,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对南诏的反抗从未停止,因其统治手段极为残暴。 即便一些表面归顺南诏的部落,也屡遭盘剥,莫名其妙就会遭到二次、三次征讨。缺粮便去掠夺,缺人便去掳掠,不少部落都无比怀念大唐统治之时。 而且,南诏政权结构松散,六诏制度也不完善,就一帮只会抢劫的蛮夷。他们不但抢劫汉人,也抢劫其他部落,乌蛮什么的被抢得很惨。 张守义猛地将书卷摔在案上,墨汁溅上青衫。他望着飘落的槐树叶,忆起十年前河北道被回纥劫掠的惨状,被踏断肋骨的伤痛仿佛还在。 “南诏算什么?”他冷笑叩击《贞观政要》,“当年皮逻阁受封云南王时,对大唐三叩九拜,如今不过占几座边城就敢觊觎中原?” 他压低声音问李佑是否知晓“鬼面军”,抽出邸报讲述被掳俚人砍断监工手臂、举“唐”字旗逃入深山的事。 他展开残旧舆图,指着六诏故地痛斥南诏暴政:浪穹诏铁矿被用来铸刀逼民开矿,施浪诏稻谷全运去太和城; “金齿税”逼得百姓剜牙为奴,连吐蕃都皱眉。又提及乌蛮八部遭骑兵劫掠,青壮被抓、女子被掳,西南诸部实为刀下屈从,十七个村寨宁吃麸饼也要投奔大唐。 沉默中,他卷回舆图言道:“亡唐者非蛮夷,乃长安城里视百姓如刍狗之人。” 他写下“纣为象箸,而箕子唏”,让李佑读一下《春秋》,打算明天讲授“内诸夏而外夷狄”。 李佑说道:“南诏真的犯境了,颖州刺史打算奉诏勤王。” 张守义连连摇头,吐槽道:“颖州勤个屁王,等他抵达京城,南诏都抢完回家了。这厮打的好算盘,一可借勤王之名敛财,二可彰显自身之忠勇。到时候,一仗都不用打,既能弄到银子,又得皇帝赏识。三可避开王仙芝和黄巢等兵锋,不用担心被河南节度使叫去当炮灰。” “确实有些小聪明。”李佑由衷佩服,难怪姓陈的能连升八级。 张守义仔细思索,说道:“其一,南诏肯定不能攻到京师;其二,京畿各州县必遭蹂躏;其三,剑南节度使高骈要倒霉了;其四,党争中的某一派恐怕会倒台。” 李佑望着这位夫子,难掩惊讶之情,心中直呼牛逼! 张守义的信息都来自塘报,今年五月份的塘报,完全暴露僖宗的政治意图。 皇帝借考核官员的机会,降职、罢免、外放、辞退近两百京官,又提拔好几十个监察官员,再加上之前清理两百多宦官党羽,僖宗已经彻底掌控朝堂局势。 至少,僖宗觉得自己已经控制局面。 下一步,就是清理党争中的某一派,而南诏犯境正好提供充足理由。 僖宗确实想要励精图治,迫不及待的一扫颓势,可惜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他提拔的诸多年轻官员,只知道胡乱放嘴炮,论能力还不如王党的人呢。 师徒二人,对坐而视,沉默无言。 突然,李佑问道:“先生,侠为何物?” 张守义不屑道:“乱法犯禁之徒而已,无丝毫可取处。” “哥哥,吃饭了!”苏爽突然喊。 “就来!” 吃过晚饭,李佑直接返回宿舍,研墨之后枯坐发愣。 他突然想写武侠小说,大致情节照抄,附带夹杂各种私货。要宣扬家国情怀,要宣扬民族气节,同时号召那些侠客为国为民。 文笔不能太正式,否则普罗大众读不懂。 文笔也不能太现代,否则不符合古人阅读习惯,而且会被认为粗鄙不堪。 《水浒传》那种文风就正好。 最适合拿来改编的,自然是《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 可当李佑研墨之后,发现剧情似乎忘了,似乎又还记得许多,小说和各版电视剧傻傻分不清。且现在是唐朝也不知道这时的人们是否接受? 想来应该是会能接受的,毕竟大唐还是挺开放的。 但不论如何,里面的杂鱼配角,不是背景等,肯定已忘记大半,只能自己胡乱瞎编了。 还有丐帮,不能写得太正派,谁让兄妹俩被乞丐欺负呢! …… 却说四少爷苏珙,在家乡募兵无果,拿着银子直奔汝阴,发现陈远已经带兵出发。 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寿春府追上。 淮南节度使正巧生病了,躺在寿春府不肯走。耽搁多日,陈远等不及,便自己领兵继续出发。 淮南镇将也没来,说是淮南匪患严重,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刺史陈远麾下,只有颖州府提供的两千豆腐兵,好歹又募集了千余乡勇,以及苏皓带来的百余匪贼。一路坐船而行,加上船工水手,兵力勉强达到四千人。 他们所带粮草不多,走半路上就兵粮告急。 好在坐船跑得快,抵达襄阳之后,陈远得到陈夷行的资助。 陈夷行是已前是牛李党大佬,也是和陈远恩师有交情的,此时官拜襄阳太守。而且,连续两年主持襄阳官员考核,是一个说得上话的实力派。 在襄阳弄到一些粮草,勤王大军继续赶路,经过山南道关卡的时候,竟被守关主事索要过路费。 军将士卒,为之大喜,趁机翻脸,把周为郡县抢了一遭。又趁着大军还未集结,连忙撒丫子跑路,一个个都因此赚翻了。乾符三年,二月初。 因为南诏犯境而入,朝廷大军聚集西南边境,王仙芝、黄巢等在河南河北作乱,两道乱成一锅粥,各州县连遭起义军和官军洗劫。山贼、强盗、流民趁机作乱,绵延河北道、河南道、山东道三省,把漕运通道都给堵死了。 陈远有些害怕,想要退回颖州。 苏珙却跃跃欲试:“刺史莫慌,待我去灭了贼人!” “贤弟不可,贼人势众,恐难力敌。”陈远连忙劝阻。 “些许贼人,有甚好怕的?”苏珙哈哈大笑。 当晚,苏珙亲率百余贼寇,又拣选二百乡勇,许以金银,登岸夜袭。城外的贼寇大乱,刺史陈远趁机带兵出城,里应外合击溃上万盗匪——其实就是一帮刚拿起武器的难民。 陈远犒赏士卒,挑选青壮俘虏为兵,颖州勤王军的兵力达到五千。 等他们抵达西川时,战事早已结束,南诏抢掠一番后,就被高骈率五千人渡江,到达南定,大破南诏军,用缴获物资补给军队。 监陈敕使韦仲宰率七千人至峰州,补充高骈部队,高骈继续进攻,多次击破南诏军。 之后高骈又大破南诏蛮于交趾,杀获甚众,包围交趾城并最终攻破,南诏余部逃走。 颜庆复在新都也大破南诏军。高骈到达成都后,派步骑五千追击南诏军至大渡河,杀获众多,擒其酋长五十多人。 南诏“屡覆众,国耗虚”,国力受到极大消耗,南诏王甚至把儿子作为人质送给唐朝,誓约不敢再寇边。唐朝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西南边疆局势。 颖州勤王大军,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被要求立即撤离返回河南道。 那混蛋朝廷,不给赏钱不说,军粮也不提供。 而陈远只知贿赂朝中大臣,把自己的勤王之功给坐实,顺带给几个将领报功,丝毫不管麾下士卒的死活。 大军返回途中,在山南耗尽粮草,愤而下船劫掠乡镇。 就一路抢回去的!此番勤王,如同闹剧。 河东、关中的边军精锐尽丧,农民起义迅速蔓延。 甚至,一些地方的起义军,其主力就是逃散的边军。精锐边军参加起义,使得农民军战力猛增,不再像去年那样被追着打。 北方已经变天,江南依旧繁华。 颖州虽然受了小灾,但整体上还算正常,只是夏粮略微歉收而已。 李佑仍旧是每天读书、练武、学习兵法,顺便再写一下《水浒传》文风的《射雕英雄传》。当勤王大军回到颖州时,李佑已经年满十二岁,虚岁十三。 距离僖宗逃亡成都,还有五年! 距离大唐覆灭,还有三十来年! (第一卷完) 第50章 不辱我苏氏门风 乾符五年秋。 两年前颍州的旱灾,似乎已渐渐缓解,只是山中匪患仍未肃清。 颖上县,商旅往来不绝,依旧繁华热闹。 苏皓已在家中与父母兄弟告别,妻子与儿女又一路将他送至码头。 周武背负一根熟铁棍,静静伫立在大少爷身旁。 离别在即,苏皓看着年方十七的女儿,叮嘱妻子道:“如兰的婚事,你多上上心。不必强求门当户对,只要男方品行端正便好,莫要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郑氏轻叹道:“只怕老爷子那边不太乐意。” “别管他,生米煮成熟饭,他不乐意也得认!”苏皓言语依旧随性。 “爹爹莫要乱说,什么生米煮……” 苏如兰脸颊泛红,又略带哀怨:“事关苏家门风,女儿不嫁便是,横竖不能让乡亲们看笑话。” “胡言乱语!”苏皓当即斥责,“你正值青春年华,难不成要守寡一辈子?我到任之后,也会留意青年才俊,定要给你寻个好婆家!” 苏如兰的未婚夫已故去,原本打算任期一满便回乡完婚,不想去年命丧农民军刀下。又不是她未婚夫的父母刚好不在家,不然族谱都快被黄巢杀没了。 这桩婚事,苏皓本就一直反对,是苏家老爷子强行做主定下的。 听了父亲这番话,苏如兰心动不已,只盼能嫁个如意郎君,远远离开这压抑的颍上。 说完女儿的事,苏皓目光转向儿子。 苏如鹤年方十五,身材高大,看起来没从前那般肥胖,却依旧魁梧壮硕。 “你……”苏皓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便好好习武,日后为你捐个武职。” 南诏犯境之后,黄巢起义也是越闹越大,因财政紧张,捐官已然合法化。 朝廷允许捐钱买官,但通常只有官衔而无实职,仅买个官身罢了,若想获得实缺还需另寻门路。 “真的?”苏如鹤喜出望外,“爹爹,我真不用念书了?” 苏皓板起脸:“书还得接着念,即便考武举人,文章也得说得过去!” “哦。”苏如鹤低头,一脸不情愿。 苏皓又轻抚小女儿的头顶,温和说道:“如梅,爹爹不在家,你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我知道。”苏如梅用力点头。 苏皓看向李佑:“我再三催促,你才中了童生,真不再试试考秀才?” “那便试试吧。”李佑微笑回应,反正到时随意考,能中就中,不中也罢。 最后,苏皓对妻子说:“该说的话,昨晚都已说完,你在家中好好操持。待我在任上安顿好,便派人接你过去。” “保重。”郑氏擦拭着眼泪。 苏皓转身登船,周武赶忙跟上。 苏皓与刘风去年再次双双科举落榜。反倒是在清风书院借读的詹兆恒,年仅十八岁,一举金榜题名! 人和人,当真不能相比。 落榜之后,苏皓并未立刻回乡,而是前往江浙一带访书。 他遍访世家大族的藏书楼,不仅搜集齐全诸多文章,还自行另选三十余篇,编成《古文选缉》在江南刊印。 苏皓编撰的《古文选缉》,收录历代古文一百四十七篇。 可惜他自费出书,又没什么名气,赔得底儿掉,根本没几个人买。 谁料时来运转,罢官在家的宰相郑畋,从友人处获赠此书。一时间惊为天人,主动与苏皓结交。并为苏皓引荐朝中大佬,只花五千贯钱,就帮他谋得宿迁知县的实缺。 这可是个肥差,宿迁地处南北商贸要道,想买下知县之位,没有上万贯根本不行! 也就是说,李佑提供的古文条目,至少为苏皓节省了五千贯,还助他在朝中党派处打通人脉。 仅此一事,便让苏皓对李佑愈发看重! 郑畋因在招安黄巢之事上与卢携发生争执,被罢免相位。 …… 望着客船渐行渐远,苏如鹤顿感浑身轻松,笑嘻嘻道:“总算走了。” “你说什么?”郑氏皱眉,怒目而视。 苏如鹤赶忙改口:“孩儿舍不得父亲离去。” “回家!” 郑氏真想揍儿子一顿。 苏如鹤不再乘坐滑竿,而是与李佑并肩步行,低声问道:“你那《射雕英雄传》还没写完?” “快收尾了。”李佑答道。 苏如鹤抓耳挠腮:“你写了三年,我读了三年。眼瞅着就要写完,你却一直拖着,真真是急死我了!” “就是,”苏爽突然凑过来,“那郭靖与黄蓉,到底成亲没有?我可等着看呢,哥哥你快些写完吧。” 李佑笑道:“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除借鉴大致情节外,李佑的《射雕英雄传》几乎是重新创作。 书中名门正派皆有不堪的一面,尤其是丐帮被描写得极为阴暗。 特别是洪七公这个角色,甚至有影射当今圣上的嫌疑。都躲起来不理政事(帮务),只知自己享乐,任由手下搞党争(污衣派和净衣派)。太湖陆家庄,干脆被李佑描绘成水匪窝,陆乘风成了凶残的水匪头子。 可理解为暗黑版《射雕英雄传》,带着几分《水浒传》的意味。 郭靖最后大彻大悟,领悟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他散尽家财组织义军,结果却被朝廷坑害,差点中埋伏丧命,最后心灰意冷,选择与黄蓉隐居桃花岛。 苏如鹤、苏爽打听着大结局,李佑笑而不答,一路回到苏氏大宅。 刚进忠勤院,奴仆们便纷纷喊道:“佑哥儿安好,爽哥儿安好。” 李佑一路微笑回礼,苏爽则心安理得接受问候。 柳夫人听到动静,热情洋溢地迎出来:“哎哟,佑哥儿回来啦,快进屋喝口茶。” 李佑微笑道:“不必了,多谢夫人盛情。” 柳夫人又道:“爽儿,还不请佑哥儿进屋坐坐。” “哥哥,进来吧,到我家喝盏茶。”苏爽赶忙说道。 “我回屋写小说。”李佑婉拒道。 人失意时,仿佛满世界都是恶人。 人得意时,似乎全天下都是好人。 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不过如此。 李佑得到大少爷赏识,李萱又在内院做了丫头,兄妹俩的地位直线上升。 原本趾高气昂、对李佑怀有恶意的柳夫人,如今态度截然相反。每次李佑回到颖上苏宅,柳夫人都笑脸相迎,有事没事各种献殷勤。 回到房中,李佑继续写小说,正写到郭靖组建的义军,被奸臣出卖而中埋伏。 其中借鉴了乾符三年的勤王故事,郭靖麾下的义军,三天换防三个地方,一粒军粮都没领到…… 一章还没写完,苏如鹤就差苏爽过来,反复催促了好几趟。 翌日,郑氏回娘家探亲。 实则是拜托娘家人,为大女儿寻觅夫婿。 苏如兰确实不好嫁,她已十七岁,且未婚夫亡故,正经大户人家大多不太乐意。 郑氏前脚刚走,苏如婉就被苏家老爷子唤去。 来到主厅。 苏如兰跪地磕头:“孙女儿给祖父请安,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似乎心中有愧,闭眼不语,只是拨弄着手中念珠,嘴里不停低声念诵佛经。 老爷子苏元礼,年近古稀,此刻面无表情:“起来吧。” 苏如兰端正站好:“不知祖父祖母,唤孙女儿来有何教诲?” 苏元礼绕着圈子问:“你那夫婿,过世一年零两个月了吧?” “是的。”苏如兰回答。 苏元礼又道:“你父亲回来这三个月,一直忙着给你另找婆家。他爱女心切,我能理解,但也得顾及苏家的名声。既已换了庚帖,又约定了婚期,你便算是婆家的人。夫婿死了,还一直住在娘家,像什么话?” 苏如兰脸色煞白,咬着嘴唇说:“孙女儿去过那边,公公婆婆都让我回来,还让我另择夫婿改嫁。” “那是你公婆仁义,不忍见你年轻守寡,”苏元礼说道,“但我堂堂颖上苏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留在娘家,成何体统!” 苏如兰已然明白祖父的意思,可她不想死,流着泪说:“孙女儿这就找个女道观,束发做道姑去。” “胡闹!” 苏元礼顿时大怒,拄着拐杖站起身:“我苏氏之女,没有做道姑的,简直有辱门风!” 苏如兰望向老太太:“祖母也想让孙女儿去死吗?” 老太太浑身一颤,双眼紧闭,连连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孙女儿告退。”苏如兰含泪微笑。 若嫁过去再守寡,那便是婆家的事,是否殉节都与苏氏无关。 可未婚夫死了,婆家又不收,这就成了苏家的麻烦! 能赶紧再嫁还好,若一直嫁不出去,那就得永远在娘家孀居。这必然遭人耻笑,乡里乡亲定会议论:“你瞧苏家那大女儿,死了丈夫也不孝顺公婆,一直赖在娘家等着改嫁呢。一点家教都没有,哪懂什么贞节,就是个不安分的荡妇!” 眼见孙女即将迈出房门,苏元礼沉声道:“你好自为之,莫要辱没了祖宗!” 苏如兰身形一滞,脚步踉跄,泪如雨下。 一路回到自己房中,丫鬟惜月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小姐是身子不舒服,来月事了吗?我让人煮红糖姜汤。” “不必。”苏如兰茫然坐下。 惜月不敢多问,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如兰偷偷擦干眼泪,对丫鬟说:“去弄一碗红糖姜汤来。” “哦。”惜月小跑着出去。 苏如兰起身打开衣柜,找出一匹原本打算做衣服的绫子。 试了好几次,红绫终于穿过房梁,再牢牢打成死结。 苏如兰将脖子套在上面,心中恐惧万分,犹豫再三,终于踢翻凳子。 惜月吩咐婆子煮红糖姜汤,半路碰到内院的丫鬟,便偷懒闲聊了一阵。她慢悠悠踱步回来,猛见屋里吊着一人,吓得连忙冲进去抱住。 “咳咳咳!” 苏如兰疯狂咳嗽,险些窒息。 惜月抱着苏如兰不敢松手,惊恐大喊:“来人呐,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呐……” 第51章 刀刀见血 “却说郭靖义军,被大齐四皇子托雷围于山谷。昔日俺答,今朝仇寇,势要在沙场见个分晓……” “托雷立马横刀,抬臂喝道:‘郭靖,你已插翅难逃,念在往日情分,只要你率众投降,我可保举你做先锋大将。莫要再想着援兵,左近汉军皆已投降,你们都被大汉的官儿卖了!’义军乍闻此事,皆心若死灰,立有全军崩溃之兆……” “‘休要诳言,乱我军心!’只见郭靖腾空而起,踩踏士卒肩膀前掠,弹指间已杀入大齐军中。他抬掌便是一招‘亢龙有悔’,但闻龙吟之声响彻山谷,数十大齐骑兵人仰马翻……” 院子里,李佑躺椅子上打盹儿。 苏爽依旧客串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读着最新章节,苏如鹤坐在那里听得如痴如醉。 一章读罢,苏如鹤突然排掌而出,嘴里大喊:“吃我亢龙有悔!” “啊!” 苏爽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捂着胸口,往后高高蹦起再倒下:“好……好身手……呃……” “呼!” 苏如鹤双掌缓缓按下,正在吐息收功。 苏爽笑嘻嘻爬起来:“少爷,我这回死得像不像?” “死得还不够惨,难以彰显我降龙十八掌的功力。”苏如鹤摇头表示嫌弃。苏爽又提起棍子:“少爷请指教,看我这打狗棒法如何。” 苏如鹤立即举刀,与书童厮杀起来。 可惜实力悬殊,苏爽只打出两棍,就被苏如鹤一脚踹飞。 苏爽捂着肚子爬起,这次是真的难受,忍痛奉承道:“少爷好身手,这怕是丐帮的铁帚腿法!” 苏如鹤负手而立,得意道:“此乃桃花岛旋风扫叶腿。” “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就在此时,隔壁院子传来喊声。 正在打盹儿的李佑,突然从椅子上蹭起:“快去看看!” 苏如鹤说:“是我大姐那边。” 懒得出门绕弯子,李佑和苏如鹤直奔内院隔墙。一人多高的院墙,他们借着冲锋势头,已然轻松爬上墙头,翻身就落到院墙的另一边。 苏爽也跟着冲,爬到一半上不去,只能跳下来老老实实绕路。 “怎么了?”苏如鹤边跑边问。 惜月在屋里喊:“小姐上吊自尽,被我救下来了!” 李佑率先奔入屋内,见房梁还悬着红绫,苏如兰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苏如鹤惊问:“大姐,你这是作甚?” 苏如兰只是流泪,低着头不说话。 李佑则是转身问丫鬟:“惜月姐姐,你把事情详细说来。” 主子死了,丫鬟也讨不得好,惜月心有余悸道:“老太爷派人唤小姐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姐回来就脸色不好。小姐让我去弄碗红糖姜汤,我出去吩咐了婆子,然后就看到小姐上吊。” 事实很清楚了,李佑感觉一阵恶心! 此时此刻,内院的丫鬟婆子,也陆续闻讯赶来,看到情况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鹤!”李佑喊道。 “什么?”苏如鹤转身。 李佑说道:“夫人走了没多久,可能刚过汝阴镇。你跟苏爽,立即坐船去追!” “好!”苏如鹤猛然醒悟。 这一番对话,也不知谁主谁仆,反正苏如鹤立即照做。 “这里是大少爷的内院,你们不能进去!”外面突然传来墨香的呵斥声,冬福等丫鬟婆子纷纷出去查看情况。 李佑对惜月说:“看着小姐,别让她再做傻事。” “嗯嗯嗯。”惜月连连点头。 李佑快步奔出去,只见一群陌生家奴,正站在内院门口,被墨香带人给堵住。 苏如鹤还没来得及离开,喝问道:“你们来做甚?” 一个家奴回答:“我们听说小姐出事了,便结伴过来看看。刚才好像有人喊,说小姐寻短见了,可是真的……” “放屁!” 苏如鹤立即打断,大怒道:“这里是景行苑的内院,你们都是拱北苑的奴仆,哪来的狗胆踏进此地一步!” 那家奴陪着笑脸说:“小少爷,我们也是听命做事,若小姐……我们可以帮着操办后事。” “好啊,好啊!” 苏如鹤气得浑身发抖:“人都还没死,就想着操办后事了,爷爷今天就给你们操办后事!” 苏如鹤举刀欲砍,被李佑伸手拉住。 李佑吩咐道:“这里我来看着就行,你立刻去追夫人回来。” 苏如鹤想了想说:“好!”又命令苏爽,“跟我走!” “刀留下。”李佑说道。 苏如鹤把刀扔给李佑,抬手推开那些家奴,带着苏爽朝码头狂奔而去。 那些家奴不敢阻拦,等苏如鹤离开之后,才忍不住问:“大小姐真的没事?”李佑冷笑:“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便看看。”那些家奴还真想往里闯。 迎春跟着郑氏回娘家去了,内院的事务由冬福做主。 冬福展开双臂阻拦,娇喝道:“我看谁敢乱闯!” 墨香悄悄从后门溜出,跑去忠勤院召集自家奴仆。 那些家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他们见苏如鹤不在,居然还真敢往里硬闯,领头者直接将冬福给推开。 “找死!” 李佑突然一刀劈出,当场砍断其三根手指。 “啊,我的手,我的手!”两根手指落地,一根手指还连着皮,那家奴捂手倒地,在内院门口打滚痛呼。 李佑持刀而立,目视众人:“谁再乱闯试试!” 不管哪个院子的家奴,此刻全都被吓傻了。 无人再敢往里闯,甚至都不敢离开,愣在那里等候李佑发落。 僵持片刻,墨香带着忠勤院的奴仆赶到,将拱北苑的闹事家奴前后堵住。 李佑立即下令:“全都捆起来,等夫人回来发落!” 冬福低声说:“佑哥儿,这些都是老太爷、老夫人院里的。” 李佑冷笑一声:“我管他哪个院的,擅闯景行苑内院就是坏了规矩。难不成,还是老太爷、老夫人派他们擅闯小姐闺房不成?” 这帽子扣得大,老太爷苏元礼亲来都无法反驳。 李佑随即又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些家奴不敢回答,因为帽子已经扣下来。 李佑朗声大喊:“老太爷、老夫人慈祥仁善,怎可能下这种缺德无礼的命令?定是这些恶奴自作主张。他们欺负到咱们景行苑头上,已经蹲在咱们头顶拉屎了,大伙且说说,能不能轻易放过?” “不能!” 刚刚赶来的忠勤院奴仆,完全就不明真相,此刻被说得义愤填膺,顿时一致对外怒吼起来。 李佑趁机下令:“全部捆起来,在夫人回来之前,谁来领人都不准放走!” 李佑在景行苑没有任何管理职务,按理他不能使唤任何人。但此时此刻,无论内院还是外院,都下意识听从李佑的命令。 转眼之间,闹事家奴就被五花大绑。 柳夫人也闻讯赶来,顿时大惊失色,呼喊道:“快快放人,这都是老太爷院里的。” 冬福冷笑:“请问,柳夫人是哪个院的?竟能到这里来做主。” 柳夫人无言以对,尴尬退下,悄悄跑去给老夫人报信。 李佑继续下令,让忠勤院的男仆,押着那些家奴去柴房。三人一组进行看守,轮值守卫,责任到人。若有任何情况,立即前来通报。 接着,又让内院丫鬟,轮流陪伴大小姐,防止苏如兰再次寻死。 一番指示,各司其职,李佑则提刀坐在内院门口。 众皆散去,只剩苏如梅和李萱两个丫头片子。 “你们怎不走?都去陪大小姐说说话。”李佑说道。 李萱崇拜道:“二哥,你刚才好威风啊。” 苏如梅也说:“是啊,大家都听你的,就是拿刀砍手好吓人。流了好多血,我都被吓坏了。” 李佑问道:“二小姐,你就不关心姐姐?” 苏如梅说:“我刚陪了姐姐一会,她只是哭,不跟我说话。” “快去,不然大小姐又要寻死。”李佑吓唬道。 苏如梅果然被吓住:“那……那我去陪姐姐了,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坏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飞快跑进内院。 不多时,忠勤院的男仆报信,说老太爷派心腹过来领人了。 李佑立即赶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一个家奴嚣张大吼:“快快把人放了,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太爷的人都敢扣住!” 忠勤院的奴仆不敢说话,同时也不敢放人。 柳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把人放了便是。” “锵!” 李佑抽刀走进忠勤院,呵斥道:“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谁都别想走!”老太爷的心腹看看李佑,皱眉问:“这又是谁?” 凌夫人解释说:“大少爷的义子。” 寻常义子,就是家奴! 此人顿时冷笑:“做奴婢的,就该有做奴婢的样子。我们奉老爷之命而来,便是大少爷当面,也不敢这样说话!来人,把这不长眼的兔崽子,给爷我狠狠打一顿!” 李佑持刀继续前进,对面的家奴提着棍子冲来。 “当!” 一刀劈开棍棒,李佑顺势斜削,家奴持棍的拇指被削掉。 这人抱着手哇哇惨叫,吓得其余家奴不敢上前。 就没这样做事的,家奴斗殴顶多用棍子,哪能一上来就动刀见血?柳夫人吓得躲回屋里,生怕李佑发疯了,突然也给她来一刀。 “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李佑喝令道,“全部捆起来,一并扔进柴房看押!” 忠勤院的奴仆齐声欢呼,纷纷拿着绳子去捆人,反正就算闯出祸事,也有李佑在前面顶着。 第二拨闹事家奴,看着李佑手里滴血的刀,没有一个敢反抗,老老实实等着被捆了送去柴房。一个月才几贯钱,玩什么命啊? 第52章 反了 反了 若把妾室生的一并算上,苏元礼足有十六个孙女儿。 老大苏皓,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一子二女。 老二苏玘,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三子一女。 老三苏珂,正妻柔弱,八房小妾,五子十二女。 老四苏珙,正妻早死,没有续弦,没有纳妾,带回一个私生女。 孙女,真不缺! 苏元礼是个老乡贡,有着丰富的晚年生活,尤喜参加文会,写上几首酸诗。这类属于老年文会,往往以致仕官员为首,士绅耆老乐于附庸风雅。他们不怎么喝花酒,就算招来名妓弹唱,也是正儿八经听曲——有心无力啊! 多数时候,竹杖芒鞋,悠游山林,吟诗作词。 又或者呼朋引伴,钓鱼、吃酒、喝茶、听戏、打牌,安享晚年,好不自在。 别以为这群老家伙,似乎没什么存在感! 历任知县,若想留名乡贤祠,必须获得他们的认可。 民间纠纷,一般不会选择报官,也是请他们来调解裁判。 若出现盗贼,或遇到天灾,知县想要筹集钱粮,也是请他们来号召募捐。节度使奔走地方,听取所谓民间舆论,往往是跟这些老家伙交流。 乡绅,乡愿! 想混这个圈子,第一要有名望,第二再论钱财。 名声,脸面,是苏元礼的命根,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远比一个嫡亲孙女更为重要! 去年,黄巢义军攻破县城,知县麻溜地提前跑了。 苏如兰的未婚夫比较傻,被城中大族一阵忽悠,站出来募集乡勇守城。只一炷香功夫,就有奸细开门献城,这货吓得转身就跑,起义军追来给一刀砍了。连家都被抄了。 事后,朝廷认定其殉城就义,命令地方政府旌表褒奖。 老家伙们聚会之时,有人赞叹说:“子美兄,你真有个好孙婿,死战不退,舍身报国,陛下已赐了节义牌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元礼总觉刺耳,回到家中辗转反侧,咋看咋觉得孙女碍眼。 孙婿可是殉国烈士,皇帝钦赐节义牌坊。可孙女却好端端活着,若不以死殉夫,如何说得过去?怕是从今往后,他要被人一直耻笑,在众多乡绅面前抬不起头! 这半年来,苏元礼多番试探,孙女却一直装听不懂。 直到今日,苏元礼干脆把话说开,把话说得毫无余地,抬出家族祖宗,逼迫孙女自杀。 …… 门外,一个家奴来回踱步,满心焦急却又不敢进去打扰。左等右等,苏元礼总算写完一副字,擦手说道:“老五,那边怎还没有回讯?” 被唤作老五的家奴,连忙走去说:“老爷,景行苑那边,咱们进不去啊。” “进不去?” 苏元礼没听明白,说道:“只让你派人打听消息,若是如兰真殉夫了,便帮着处理一番后事。若是如兰不听话,还是不肯殉夫,你们回来便是了。进不去又是几个意思?” 老五苦着脸解释:“老爷,我前后派去两拨人。第一拨确实听说孙小姐自尽,就赶着进去处理,没成想竟被抓去关在柴房。我又派出第二拨,想把人领回来问明情况,谁知进了忠勤院便音讯全无。” “音讯全无?”苏元礼还是不明白。老五继续解释道:“如今景行苑那边,不论是内院还是外院,正门侧门全被堵死了,死活不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完全搞不清楚啊。” “你让景行苑赶紧放人!”苏元礼生气道。 “他们不放,说要等少夫人回来,”老五委屈道,“那是大少爷的院子,总不能真让人明火执仗的去破门。” 苏元礼道:“就说是老夫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放人!” “说了,不管用,”老五趁机上眼药,“大少爷那院子,是越来越跋扈,平时都不把咱拱北苑放在眼里。” 苏元礼大怒,拍桌子吼道:“反了天了,你亲自带人过去,不开门就直接撞开!” 老五领到“圣旨”,立即召集家奴,风风火火杀向景行苑。 “快快开门放人,否则就不客气了!” 此时已近天黑,老五打着火把大吼,颇有一言不合就点燃房子的架势。 “接着!” 里面不知何人回应,突然扔出一件物什。 老五让手下捡起来,却是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老五吩咐。 手下打开荷包,用火把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是四根手指头!” 老五也吓得脸色煞白,指着里边喊:“你……你们竟敢杀人?” 无人回答。 老五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恐吓。他吩咐手下说:“你们在此守着,我去请示老爷!” 这货一路狂奔,奔跑疾呼:“老爷,老爷,出人命了!” 苏元礼正准备吃饭,皱眉道:“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五拿出几根断指:“老爷,景行苑非但不开门,还扔出来几根手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太太放下筷子,连声念诵着佛号。 苏元礼整个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想逼着孙女自杀,并派人过去打探消息。 若真自杀了,立即安排后事,火速联系知县旌表立牌坊。 若没自杀,那也毫无办法,总不能派人把孙女打死吧?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儿,现在搞得全乱套了。派两拨家奴过去,都被景行苑给扣押,而且堵死大门隔绝内外。 现在更离谱,居然扔出来几根手指。 这种事情,苏元礼不可能亲自出面,可他若不亲自出面,底下的家奴又毫无办法。 苏元礼左右为难,突然望着妻子:“要不,你去走一趟?” 老太太拨弄念珠站起,饭也不吃了,径直前往佛堂,只扔下一句话:“你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莫要打扰我念佛。” 苏元礼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掀翻饭桌:“反了,都反了!” “老爷,这……”老五不知该说什么。苏元礼强行压住怒火:“你去,就说今日是个误会,赶紧把人给老夫领回来。我院里的一堆奴仆,若被长房那边扣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啊,颖上苏氏必将沦为滑稽笑柄!” 老五连忙又往景行苑跑,这事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儿子的奴仆,把老子的奴仆扣下,整个颖上就没出过这种事儿! 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外,老五喊道:“今日是个误会,快快把人给放了。” 李佑在里头回答说:“今日恶奴擅闯景行苑,不知有何阴谋,我等无权放人,须等少夫人回来处置!” “你究竟是何人?”老五质问道。 李佑回答说:“吾乃大少爷忠仆。” 老五只能喊道:“老爷说了,快快放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李佑惊讶道:“难道这些恶奴,擅闯内院闺房,竟是老太爷派来的?” “自然不是!”老五哪敢承认。 李佑怒斥道:“既不是老太爷派来的,老太爷又怎会说既往不咎?大胆刁奴,居心叵测,竟敢假传老太爷命令,究竟想置老太爷于何地?你姓谁名谁,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我……你……”老五气得想吐血。 李佑讥讽道:“是不是被我拆穿真面目,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我……气煞我也!”老五疯狂跺脚,无端背锅,气血上冲,几欲晕倒。 就在此时,郑氏回来了。 不理眼前状况,郑氏慢悠悠走来,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她行至院门前,柔声说道:“我回来了,开门吧。” “咿呀!” 沉重的院门立即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郑氏说道:“户枢老朽,该上油了,这声音刺耳得很。” 李佑持刀抱拳:“夫人,今日有恶奴擅闯景行苑,已被我悉数拿下关在柴房。” 丫鬟冬福突然上前,在郑氏耳边低语,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郑氏微笑嘉许:“佑哥儿,你很好。” 李佑回答:“分内之事。” 郑氏又对其他家仆说:“你们也很好。” 众家仆皆大喜,赏钱肯定少不了的。老五上前说道:“少夫人……” “莫急,”郑氏立即打断,“此间事情,我还没有理清,一桩一桩的慢慢来。” 老五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郑氏突然呵斥:“来人,将那吃里扒外的刁奴拖出来!” 谁吃里扒外? 当然是柳夫人! 就算不是,也必须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今天必须收拾一个,给老太爷、老太太那边看。 柳夫人被拖到院中,惊恐大呼:“夫人饶命,冤枉啊!” 苏爽亦是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你饶了我娘吧,我娘没有勾结外人。” 苏如鹤有些心软,说道:“娘……” “闭嘴!”郑氏呵斥一声,下令道:“狠狠的打,打死打残无算!” “啊……夫人饶命!” 柳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或许是疼得失去理智,最后竟然喊道:“少夫人,我可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这样打死我!” “打死,给我打死!”郑氏愈发愤怒。 眼见柳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李佑上前提醒:“夫人,好歹要给少爷留些情面。” 这话里的少爷,既指苏皓,又指苏如鹤。 只因柳夫人的丈夫,是跟苏皓一起长大的书童。而柳夫人的儿子,又是跟苏如鹤一起长大的书童。 郑氏发泄一通怒火,听得李佑求情,抬手说:“停下。” 柳夫人已经快昏死过去。 郑氏问道:“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柳夫人有气无力道。 郑氏又问:“你是谁的人?” 柳夫人哭泣着回答:“我生是少夫人的人,死是少夫人的鬼。” 郑氏冷笑:“送去治伤。克扣院中奴仆的月钱,半个月内你自己补上,否则我就将你发卖出去!至于你贪墨的银钱,我就不予追究了……柳夫人!” “补上,补上,一定补上,”柳夫人惊恐痛哭道,“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开恩。奴婢不是什么柳夫人,奴婢就是一个贱婢,不敢再称什么夫人。不敢称夫人了,我就是一个贱婢,奴婢是一个贱婢。是贱婢,真是贱婢……” 郑氏懒得再理会她,吩咐道:“柴房里的恶奴,都带出来,我亲自送回拱北苑!” 一共十九个家奴,被五花大绑着,从柴房里全部押出。 郑氏对那些家奴说:“走吧,随我去见老太爷。” 令众人散去,郑氏只带一个丫鬟,就迈步前往苏元礼的拱北苑。 她站在院中喊道:“儿媳来给公公请安,今有一些恶奴,擅闯儿媳的内院。之前并不知是公公的人,如今已审问清楚,儿媳不敢擅作主张,便带来交给公公发落。” 里屋传来苏元礼的声音:“这些恶奴,我自会处置。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 “儿媳告退!”郑氏行礼退出。 “嗙!” 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却是老太爷在砸东西。 整个人,红如温,破如防,暴跳如雷,鸟语花香。 第53章 点鸳鸯 郑氏回到自己院中,冬福已将晚膳备好。 苏如兰整个人浑浑噩噩,心里又惊又怕,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倒是苏如梅年幼,道理只懂得两三分,已然恢复了平日活泼。 苏如鹤憋了一肚子气,捏着拳头说:“娘,若是照我的意思,便将那些恶奴全打得半死……”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郑氏立即喝止,对墨香说:“把佑哥儿也喊来一起吃饭。” “是。”墨香退出饭厅。 郑氏突然质问大女儿:“你就那么听话,让你去死便去死?” 苏如兰低头说道:“这一年来,祖父已暗示多次。今天他把话挑明了,女儿……女儿只是害怕,稀里糊涂便寻了短见。” “既然已暗示多次,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你爹?”郑氏气得拍桌子,“万一惜月回房慢些,来不及将你救下,此刻吃的就不是热饭了!那老东西的脑子坏了,你的脑子也跟着坏了?” 苏如兰双手捏着衣角,似在数那里的线头,不敢与母亲对视。她解释说:“事后……女儿也想明白了。我与那人虽有婚约,但他是他,我就是我,他家已退回婚书,彼此不再有瓜葛。女儿若是徇节,无非死给旁人看,于自己毫无益处,只会让爹娘伤心。这等蠢事,女儿不会再做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郑氏总算舒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女儿钻牛角尖。 “都不要动筷,等我回来!” 郑氏回到自己的卧房,很快取来一份名单。 稍待片刻,墨香也把李佑领来了。 “拜见夫人,见过两位小姐。”李佑抱拳行礼。 郑氏面带微笑,柔声说道:“你劳累大半天,想必已经饿了,坐下来一起吃饭。” “多谢夫人。”李佑并不推辞,非常随意地坐下。 郑氏又唤住墨香:“别走,这东西拿去。” 墨香接过名单,好奇问道:“夫人这是?” 郑氏一边给李佑夹菜,一边解释说:“老太爷最是要脸,这次让他颜面尽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单子里的人,都是从景行苑放出去的,你去好生安排,速速将他们召回来!” “是。”墨香领命欲走。 刚要跨出房门,突然听到郑氏说:“办完此事,我让人护送你去宿迁。大少爷为官在外,缺人伺候,终须有个端茶倒水的。若能诞下一子,便给你补上纳妾文书。” 墨香浑身一颤,激动转身回来,朝着郑氏端端正正磕头。 “去吧。”郑氏挥手。 墨香起身退出,全程都没再说废话,一心一意办事去了。 郑氏又问李佑:“可知我为何把人都召回来?” 李佑扒着饭回答:“老太爷吃了亏,又不能明着撒气,必然迁怒景行苑的下人。而且,他没法插手景行苑事务,只能在苏氏各处产业动手。大少爷外放出去的人,都在各处产业做活办事,若被老太爷长期刁难,时间一久必定离心离德。要么怨恨夫人不能为他们做主,要么干脆就死心投靠老太爷。” “说得好,”郑氏突然问儿子,“这里头的道理,你能想明白吗?” 苏如鹤正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筷子说:“都明白呢,我跟佑哥儿的想法一样。” 郑氏笑道:“那我问你,佑哥儿今天面临困局,为何让你亲自追我回来,还特地让你带上苏爽。而不是随便派几个奴仆?” “这……”苏如鹤仔细思索,回答道,“肯定是我跟苏爽脚力好,比寻常奴仆跑得快!” 郑氏懒得再看儿子一眼:“佑哥儿,你与他分说。” 李佑解释道:“少爷若不走,那些恶奴肯定不敢再闯内院。他们若不闯内院,咱们就没理由扣人,从头到尾吃亏不说,对方必然得寸进尺,今后的麻烦事会更多。少爷走了,才好引他们入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听明白了吗?”郑氏问道。 苏如鹤挠挠头,感觉脑子不够用,硬着头皮说:“明白了。” 郑氏又问:“苏爽呢?” 李佑继续解释:“柳夫人……柳氏那边,可能会不听话。她确实不听话,我派人堵门的时候,柳氏还想出去报信,几乎是被我软禁在房里。若不把苏爽支走,这样对待他娘,难免要伤了兄弟情义。” 郑氏问道:“听明白了吗?” 苏如鹤嘀咕道:“我哪有你们恁多弯弯绕绕。” 郑氏再问:“你为何敢自作主张,公然扣了拱北苑的恶奴?” 李佑回答说:“换成别人做主,我自然是不敢的。但此间做主的是夫人,以夫人的脾气手段,怎能忍下这口恶气?因此,并非我擅自扣人,而是在替夫人扣人。” 郑氏问儿子:“听明白了吗?” 苏如鹤彻底不说话了,只顾埋着头扒饭,似要把脑袋塞进碗里。 苏如兰也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今天所有经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李佑的许多用意,一双大眼睛盯着李佑看个不停。 至于苏如梅,小吃货一个,根本不管大家在说什么。 一顿饭快吃完了,郑氏突然问:“佑哥儿,你今年十五了吧?” 李佑说:“虚岁十五。” 郑氏话锋一转:“明年没有乡试,后年你一定要考中乡贡!” “尽量吧。”李佑说道。 “不是尽量,一定要考中,再拖下去就不好了。”郑氏反复强调时间。 李佑抬头看看郑氏,又看看苏如兰,只当没有听懂:“尽量。” “唉。”郑氏一声叹息。 苏如鹤依旧在吃饭,已经是第五碗,完全不知道他老娘在说啥。 苏如兰脸色羞红,偷看李佑一眼,便迅速低头回避。 干饭完毕,李佑告退。 望着李佑离去的身影,郑氏对女儿说:“虽比你小三岁,身份尚可皇室宗亲之后,却是个可依靠的。待他中了乡贡,便改回本名本姓,若能招赘自是好的。但看他那样子,恐怕不愿入赘,你们自过小日子去吧。” “娘,女儿不嫁。”苏如兰愈发窘迫。 郑氏笑问:“看不上他?” 苏如兰摇头:“也不是,只是……” “那便如此说定了,”郑氏笑骂道,“这小兔崽子,七窍玲珑,滑头得很,我还要费心思慢慢说服他!” “我都听娘的。”苏如兰说完便走,脸红得都快发烧了,小心肝儿怦怦直跳。 在这顿饭之前,苏如兰对李佑没啥特殊感情。 但经郑氏强点鸳鸯谱,她立即生出许多心思,别说当面跟李佑接触,便是一想起来都觉得很害羞。 苏如鹤目瞪口呆:“李佑……我姐……他们……” 郑氏叹息道:“不然呢?如兰年龄太大,又是殉国忠臣的遗孀,哪有正经人家愿意结亲?便是有人愿意,怕也居心叵测,嫁了还不如不嫁。” 苏如鹤难以接受道:“他是我兄弟,比我年龄还小,怎又能做我姐夫?”这货眼珠子一转,“不如做我妹夫吧,这样我也有面子。” 苏如梅年幼不知羞,拍手道:“好啊,好啊,我长大了嫁给佑哥哥。” “胡闹,”郑氏举起筷子欲打,呵斥道,“就没个正经点子,快快给我滚出去!” 苏如鹤抱头鼠窜,心里憋屈得很,兄弟变姐夫是什么鬼? 李佑回去躺床上,也是纠结万分。 说实话,苏如兰挺漂亮的,完全称得上白富美,可真让他娶来做老婆,总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至于为啥不情愿,李佑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字,矫情! 正胡思乱想之间,苏爽突然来敲门。 开门之后,苏爽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多谢哥哥为我娘求情,不然我娘怕要被打死。大恩大德,今后我一定报答哥哥。” 李佑哈哈大笑:“你我兄弟,说恁多作甚?快快起来。” 苏爽依旧跪着,怀里捧着个酒坛,高高举起说:“这是我爹私藏的美酒,已经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来孝敬哥哥,请哥哥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那我便收下了,改天咱们一番畅饮,”李佑搀扶他起来,拍着苏爽的肩膀,嘱咐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她这番被打得不轻。” 苏爽似乎懂事了许多,作揖道:“哥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后有什么吩咐便知会一声。” 第54章 外派 乐弦、绘彩、赋才,此时都已转职。 因苏皓常年在外,这三个称号断了传承,再无新鲜血液补充。 乐弦改回原名苏承,被分到清风书院任图书馆助理。三大书院属苏氏共有,未被郑氏召回。 绘彩改回原名苏郁,分配至管仲码头货栈。 赋才改回原名苏德,分配至管仲码头商号。 陆续有十七名家奴回归,包括一名大掌柜、两名二掌柜及一名纸厂槽长。这些人或是储备干部,或是正式干部,意味着管仲苏氏的家族产业正逐步移交到苏皓手中,然而郑氏却选择全部放弃! “当!” 茶杯砸地,四分五裂,瓷片飞溅。 苏元礼浑身发抖,怒道:“她究竟想干什么,莫不是要闹分家?” 家奴们噤若寒蝉,生怕触怒老太爷。 苏元礼除了生气,无计可施。他本只想挑些纰漏,处罚景行苑外放奴仆,断掉景行苑财政供给,逼儿媳郑氏主动认错,如同皇帝敲打太子般。未曾想,他还未出招,郑氏便已战略大撤退,将家奴全部召回宅中待用。 一拳打空,苏元礼憋得难受! 二少爷苏玘闻讯赶来,故作震惊道:“父亲,听闻大嫂把尚茗号大掌柜都撤走了?” 苏元礼余怒未消,瞪着儿子问:“怎么,你想接手?” “万万不敢,”苏玘连忙否认,继而叹息,“大嫂性子太烈,都是一家人,有何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做得这般决绝。” 苏元礼冷笑道:“你高兴坏了吧?” 苏玘苦着脸道:“父亲冤枉孩儿,家和万事兴,孩儿难过还来不及,怎会高兴?” “没有便好。”苏元礼气呼呼坐下。 苏玘趁机进言:“大嫂那边,总不能让父亲主动服软吧?” “休想!”苏元礼怒拍交椅扶手,显然被儿子戳中痛处。 苏玘道:“依孩儿之见,便这般耗着,看谁先撑不住。大嫂那一院子奴仆,需花费不少银子供养,干脆断了他们每月例钱。她把人都撤回来,外头收入也没了,看她如何养活那么多人!” “也只能如此,”苏元礼捋着胡子说,“尚茗号没了大掌柜,便由你去接手。” 苏玘欣喜道:“那孩儿先顶着,等大嫂哪天服软,便立即把商号让出。” “滚吧。”苏元礼头疼不已,家里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更头疼的是,四个儿子中只有苏皓较为成器,如今做了大县知县,以后全家都得仰仗他。闹得这般僵,恐怕难以收场,等苏皓回家怕是又要闹一场。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断掉财政供给,逼郑氏尽快低头认错! 景行苑忠勤院,家中奴仆全部集结。 苏廪、柳氏夫妇及其子苏爽,此刻都跪在院里听候发落。 静坐片刻,郑氏开口:“苏廪。” “小的在,夫人请吩咐。”苏廪跪着往前爬了一步。 郑氏道:“你是大少爷书童出身,与大少爷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兄弟。” “不敢,不敢。”苏廪连连磕头。 郑氏说:“你贪了多少银子,我也懒得追究。自己估量着拿出一些,分给院内兄弟姊妹,此事便彻底翻篇,如何?” 苏廪感激涕零:“夫人仁慈。” 郑氏笑道:“景行苑总管事,还是由你担任,今后可要收敛些。再被我抓住把柄,恐怕就顾不得大少爷的面子了。” “小的定不敢再胡来,一切听夫人吩咐。”苏廪再次疯狂磕头,额头磕得流血不止。 郑氏不再理会他,说道:“苏洪、苏福、苏喜、苏落。” 四人立即上前,年龄最大的已近五十岁。 郑氏微笑道:“你们跟随大少爷多年,皆能独当一面。尤其是苏洪、苏福,一个是商号大掌柜,一个是造纸坊槽长。不说红利和外快,每月工钱就有十贯。如今被我召回,权财皆失,心里恐怕怨恨我吧?” “小的不敢。”四人连忙否认。 郑氏道:“我在九江有几百亩好田,还有几间商铺,都是娘家陪嫁。这些年只让娘家人打理,已搞得一团糟。苏洪,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那些商铺;苏落,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田产!” “是!”苏洪和苏落立即领命。 郑氏又说:“管仲山西北麓有一片山林,我已买下。苏福,若让你新开一家纸厂,你能否胜任?” “需有工人。”苏福回答。 “能否挖来?”郑氏问。 苏福答:“可以挖人,不必挖费家工人,信州官局有的是造纸工匠。” 唐初,朝廷在江西信州增设造纸官署,依托当地丰富的竹麻资源发展官营造纸业,所产“信州纸”成为江南地区重要的贡纸之一。两百年过去,西山楮木砍伐殆尽,朝廷将造纸坊迁至信州。 郑氏对此不太清楚,问道:“挖官局工匠,他们愿意来吗?” 苏福解释:“信州官局贪腐成风,官匠沦为私奴。只要咱们出得起价,又能庇护工匠,怕是官匠全都愿意来。” “如此便好,你去办吧。”郑氏点头赞许。 信州官方造纸厂早已名存实亡,产量和质量严重下滑,利润都装进了私人腰包。朝廷需要贡纸时,便上下勾结,趁机兴风作浪,以行政命令扰乱市场,强迫颖上县私人纸厂低价出售。 苏福提醒:“夫人,若新开纸槽,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半年才能出纸。若想得到上品好纸,非得一年以上不可。” “一年而已,我还耗得起!”郑氏信心十足。 苏福拱手道:“如此,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郑氏又对另一家奴说:“苏喜,你带几人去接管管仲镇的酒楼。” 管仲镇的酒楼是苏皓得来的,原本属于苏松年产业。苏松年气死之后,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三成由苏元禄分配,其中酒楼被苏皓分走,但管理人员一直未动。如今酒楼每况愈下,郑氏早想整顿,正好趁此机会更换管理层。 李佑突然说:“夫人,我想讨个差事。” “讲来。”郑氏微笑道。 李佑道:“管仲镇酒楼,我想去做副掌柜。” 正掌柜只有一个,俗称大掌柜;副掌柜可以有多个,俗称二掌柜、三掌柜等,分别负责不同部门。 郑氏也不多问,只提醒:“做事可以,莫要耽搁念书。” 李佑又说:“我还要几个人手。” “自己挑吧。”郑氏答应得很干脆。 第55章 工会 鼎盛楼,两层木制楼宇坐落在管仲镇码头。 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会择二楼雅间落座,既能大快朵颐、高谈阔论,又可尽览河上风光,还能随时留意自家商船动向。 若想更添雅趣,可唤来乐户奏曲,以丝竹之音佐酒;若喜雅俗共赏,一楼设的戏台便是好去处,戏班定期驻唱——河南乃戏曲之乡,但凡稍具规模的酒楼茶楼,若缺了戏班,便算不得合格。 天还未破晓,鼎盛楼尚未开始营业,门板都还未卸下,便有人急匆匆赶来拍门。 “谁呀?来了来了,别敲啦!” 看店的伙计刚从睡梦中醒来,取下一块门板,见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打着哈欠说道, “厨子都还没来呢,各位来得太早了。” “不早,查账!” 苏喜(大掌柜)一声令下,身旁奴仆立马制住了店伙计。 李佑、绘彩和赋才,带着几个奴仆,迅速冲进店里。 “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有强盗抢人啦!” …… 总共四个看店伙计,眨眼间全被控制住,整座酒楼也被接管。 刚把账本翻出来,又有几个酒楼员工到来,全被扣在二楼雅间,分别审问他们知道的情况。 酒楼后门,陆续来了些送菜的,也被请进店中套话。 有个送鱼的想跑,被绘彩迅速抓回。一番询问才知,这人是掌柜的侄女婿,负责从渔民那里收货,再统一运来卖给酒楼。 其他送菜的,情况也差不多,或多或少都和管理层有关系。 李佑带来的账房先生,正紧锣密鼓地查账。 苏喜(大掌柜)对李佑说:“食材进价有问题,至少比平常市价高出五成。” 李佑说道:“分开审问了一番,他们互相揭发,那些普通伙计,只是小偷小摸。 几个厨子最过分,故意把鲜鱼弄死,或者说肉坏了,晚上收工就带回家,再低价卖给邻居。香料也偷得厉害,尤其是胡椒。 对了,有个伙计交代,负责戏班、乐班的二掌柜,和那些唱戏唱曲的有猫腻。” “哥哥,那大掌柜来了!”绘彩跑过来禀报。 “抓住!” 酒楼大掌柜叫苏忠,刚跨进店门,就稀里糊涂被抓了,顿时吓得大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共三个掌柜,陆续被抓。 李佑说道:“喜叔,你是夫人派来的大掌柜,酒楼经营自然由你掌管。至于这三个人,必须押他们去见官,其他店工抓住把柄就行。” “就按佑哥儿说的办。”苏喜赔笑道。 李佑又把厨子们都叫来,一个大厨,三个徒弟,还有一群帮厨。 大厨叫彭正祥,是雇工,年纪已大。除非有贵宾豪客,他平时都不亲自下厨,只让三个徒弟负责烹饪。 李佑抓起一把干辣椒,笑道:“这番椒用得挺快啊,喜欢吃辣的客人很多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彭正祥连忙跪下磕头。 李佑也不提他的罪名,只问:“颖上本地有种植番椒吗?” 彭正祥回答:“番椒大多从浙江运来,近几年本地也有种植,但种得不多。” 关于辣椒的简单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唐中期。而辣椒的详细文字描述,包括开什么颜色的花,最早出现在唐晚期。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多年前,辣椒就已传入大唐。而且,真正的传入时间,肯定比这更早,三十年前只是被文人首次记录而已。 辣椒的早期传播路线有两条,一条从浙江开始,一条从辽东开始。颖上县紧挨着浙江,接触辣椒的时间远比湖广、四川、贵州早得多。 “把香佐料都拿出来。”李佑说道。 “啊?”彭正祥没听明白。 李佑问道:“你是想讨论自己捞了多少钱,还是想和我切磋一下厨艺?” 彭正祥立刻大喊:“把香佐料都拿来!” 厨房里顿时一片忙乱,众人既害怕又好奇。 李佑抓起一片香叶闻了闻,笑着说:“这玩意儿原产地中海,大唐居然也有,价钱很贵吗?” 彭正祥小心翼翼地回答:“以前很贵,这些年没那么贵了,很多地方都有栽种香桂树。” 李佑指着一盅干辣椒,命令道:“舂碎!” 彭正祥连忙吩咐徒弟:“舂碎。” 李佑瞪了他一眼:“若不想学,你就出去吧。” 彭正祥愣了愣,他已五十多岁,真没想过再学厨艺,也不相信李佑有什么厨艺。但被人抓住把柄,不学也得学,只能自己动手舂辣椒。 李佑又让人准备其他香佐料。 一切准备就绪,他吩咐:“烧菜油。” 一个大厨,三个厨师,一群帮厨,此时忘了害怕,纷纷上前围观。 只见李佑伸手试油温,突然端起锅将热油淋入。 “滋!” 连续两拨油倒下去,随着李佑用筷子搅动,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彭正祥深吸一口,表情陶醉,忍不住想尝尝。 他咽了咽口水,问:“这是……” “油辣子,”李佑微笑道,“可惜,酿豆瓣酱需要时间,也不知颖上的空气菌落是否合适。嗯,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清楚具体工序。” 河南菜品种丰富,尤其颖上菜比较重口味,而且因为商贸繁荣,吸收了大量其他菜系的特点。 就说明末的颖上菜,上流士绅商贾吃得相对清淡些,但整体也偏向重口。下层的贩夫走卒,则是越重口越好,街头小吃早已五花八门。 李佑属于野路子,对川菜比较熟悉,正好符合此地口味。可惜,川菜之魂“郫县豆瓣”,此时还没被发明出来。 唐代的川菜,和后世川菜完全不同。四川流行胡辣汤,你敢信吗?根据唐代文人记载,胡辣汤也曾是四川美食,大致做法和北方一样,只是改用米粉来勾芡。 若李佑提前统一中国,四川人没死那么多,用不着湖广填四川,恐怕这个时空很难诞生“川菜”。 “有米线吗?”李佑问道。 “有。”彭正祥没再使唤徒弟,而是自己把米线端来。 米线,隋朝叫“粲”,宋朝叫“米缆”。唐时,书面写法是“米糷”,民间已俗称“米线”。 烧水下锅,十多碗米线捞起来,放入酱油、蒜泥、葱花和油辣子。 红绿白相间,色香味俱全。 李佑说道:“没有味精,以后做米线,可熬鸡汤或骨头汤提鲜。” 彭正祥不知道味精是什么,只能奉承点头:“师父教诲,徒儿记住了。” 李佑吩咐:“端出去,让他们别查账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彭正祥忍不住问:“师父,我能尝尝吗?” “尝吧。”李佑笑着说。 彭正祥下意识想放薄荷,被李佑阻止,让他单纯感受油辣子的魅力。此时做菜,各省喜用紫苏,颖上这边尤其喜欢薄荷,很多菜品都往里加薄荷。 彭正祥把米线拌匀,吃了一口,又辣又爽,辣得流鼻涕说:“若寒冬腊月,吃上一碗油辣子米线,怕是更加美味百倍。” “你算一下成本,拿给掌柜的定价,以后早晨就卖油辣子米线。嗯,油辣子汤面也可以。”李佑说道。 彭正祥想了想说:“师父,这油辣子,似乎还有别的用途?” “你自己钻研吧,”李佑笑道,“每半个月,我教你一道新菜。今日便教你做红油白斩鸡,正好顺手给米线熬鸡汤。” 已经五十多岁的彭正祥,突然端正跪地,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李佑接受了这一拜,并未拒绝。 还没到中午,就陆续有食客来到酒楼。这里消费偏高,底层百姓吃不起,别说二楼雅间,一楼大堂消费也不低。好在河口镇商贸发达,根本不缺客源。 每有一个客人进来,店伙计都积极推销红油白斩鸡、油辣子米线(面条),说是从宫廷御厨那里流传出来的新菜式。 宫廷菜式? 好家伙,那还不赶快端上来! 厨房的鸡都不够用了,酒楼采购员被派去满世界找鸡。 楼上楼下,随处可见被辣得直吐舌头的食客。 只听一个壮汉拍桌子大喊:“再来一盘红油鸡!” 李佑坐在柜台观察情况,见这人穿着普通,好像不是有钱人,却点了一桌好菜,还随身携带棍棒。他招来店伙计,问道:“那桌是什么人?” 店伙计回答:“都是铁脚会的头目。” “铁脚会?”李佑没听说过。 店伙计解释:“这几十年来,各行各业都建了行会,米行有米会,布行有布会。穷苦人有样学样,也组了会社。 铁脚会就是码头苦力的行会,后来镇上的脚夫也都加入,哪个雇主若敢拖欠工钱,铁脚会就几百上千人扛着扁担上门讨要。” 好家伙,这是行业工会的雏形啊。 李佑并不知道,颖上的各种工会,尤其造纸业工会最厉害。都是些技术工人,而且产业人群密集,很多还识得几个字。稍微遭受苛待,动辄就闹罢工,私人造纸厂的老板只能妥协。 至于官方造纸厂,完全不把员工当人看,敢带头闹事的直接打死打残——耽误了生产也无所谓。 唐中期,颖上县的造纸工人,占全县人口30%以上(不计孩童)。唐末虽没那么厉害,但造纸工人数量同样惊人。仅颖州一地,若把砍竹、烧槽、挑抬的也算上,一个州就有五六万造纸工,可说全州都围着造纸坊打转! 工会?罢工?有点意思。 李佑起身走过去,拱手笑道:“诸位客官,咱们酒楼的新菜,大家可还吃得满意?” 第56章 会社组织 李佑身穿一袭襕衫,头戴襥头,模样似贫寒书生,又似是哪家的郎君。 衣着素净,却自有气度! 一时间,这些铁脚会的头目,皆猜不透李佑的来历。 先前唤着添酒的汉子,不由起身长揖,问道:“红油鸡滋味极妙,小郎君可是苏家的公子?” “在下李佑,”李佑拱手笑道,“见诸位豪迈爽利,定是响当当的好汉,故特来领教风采。” 姓李? 可这是鼎盛楼,属苏家产业。但也无妨,李佑言语熨帖,众人听着舒坦。 汉子被奉承得眉开眼笑,朗声道:“某乃孙显宗,平日都唤孙二郎,小郎君快请坐。这是舍弟孙振宗,唤作孙三郎。此为苏诨,苏家旁支子弟,论起辈分已远,如今只能做脚夫谋生。这是张铁牛,人送绰号黑牛。这位是李大柱……” 待众人介绍完毕,李佑朝柜台扬声:“再上一壶酒,这桌菜肴,都记在我账上!” 孙显宗忙道:“使不得!我等人数众多,该当由我等做东。” “正是,该我等请客。”众人纷纷推辞,既猜测李佑身份,又揣度其来意。 “啪!”李佑猛拍桌案,佯怒道:“原以为诸位是好汉,却为一顿饭钱推三阻四,这般扭捏,与妇人何异!” 几人面面相觑,摸不透李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气氛一时尴尬。 孙显宗打圆场道:“叫小郎君见笑了,今日便不争这饭钱,改日再请小郎君饮酒。” “这便对了。”李佑执起桌上酒壶,晃了晃见尚有余酒,便自斟一杯,“来,是好汉的,先干此杯!” “好,干了!”众人举杯痛饮。 一杯酒下肚,气氛渐趋融洽。 孙显宗主动为李佑斟满酒,问道:“小郎君似是读书人?” 李佑摆手道:“不过是童生,算不得读书人。” “童生再进一步便是秀才,如何不算读书人?”张铁牛忙举杯道,“某乃粗人,今日有幸与小郎君同席,实乃天大的造化!来,某敬小郎君一杯!” “好说。”李佑来者不拒。 孙显宗又问:“听闻鼎盛楼换了掌柜,小郎君可是掌柜的亲戚?” 李佑笑道:“实不相瞒,我乃鼎盛楼的二掌柜。”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 李大柱迟疑道:“小郎君看起来……年纪轻轻。” “明年便十五岁了。”李佑笑道,“来,吃肉,饮酒!” 才十四岁?童生,十四岁,竟已是鼎盛楼的二掌柜?众人越觉莫测,对李佑愈发恭敬。 孙显宗还欲多问,李佑却不再透露,反而转而套问他们的底细。 李佑道:“某在清风书院求学时,便久闻铁脚会之名。不知贵会社入会可需纳钱?某也想加入如何?” “小郎君说笑了!”孙显宗连忙推辞,“铁脚会皆是脚夫苦力,命如草芥。小郎君乃童生,日后还要考科举、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怎能与我等为伍?” 李佑与众人又碰一杯,拍案道:“哪条王法规定苦力便该低贱?若无诸位力夫,管仲镇往来万千货物,难道要让贵人们自己搬上船去?” “贵人们哪搬得动?怕是连人带货物都要坠下河去!”张铁牛大笑,似是想到富人搬货时的狼狈模样。 “正是如此!”李佑笑道,“这管仲镇富庶繁华,皆是力夫们用肩膀扛出来的。依某看,诸位力夫才是这镇上的贵人!” “不敢当,不敢当。”几人连称不敢,心里却畅快至极,再看李佑,只觉愈发顺眼。 孙显宗终于按捺不住,直言问道:“小郎君今日宴请我等,可是有何事相托?” “来,孙二哥,再饮一杯。”李佑与孙显宗碰杯,轻抿一口道,“某生平最爱结交朋友,且交友从不问贵贱贫富,只看是否仗义豪爽。若是仗义好汉,喝过一杯酒,便是我的兄弟。诸位且说,可愿与某相交?” “自然愿意!”众人喜色答道。 李佑又道:“世上许多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某打心眼里瞧不上。诸位好汉却不同,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可不是这个道理?” “说得好!”苏诨拍案叫绝——这苏家旁支,怕是没少受读书人的欺辱。 酒过三巡,李佑已套得如下讯息: 其一,管仲镇铁脚会现有会员一千余人; 其二,会员需按月缴纳会费,若遭欺压,可获会社庇护,还能规避官府徭役; 其三,大小头目皆已半脱产,脱离苦力劳作。 简言之:此乃唐末版“行会组织”! 自唐中期以降,各类会社如雨后春笋。 文人结社如“诗会”“文会”,后期渐涉政治; 商业行会如米行、布行之会,应运而生; 底层百姓则抱团组成“义助会”,依地域、功能不同,又有合会、集会、善会等诸多名目。 究其本质,无非是穷苦人抱团取暖、求生存罢了。 然此类会社,终难脱腐化变质的窠臼。 眼前这铁脚会,便已开始向小摊贩收取“保护费”。他们说起此事时,竟还颇为自得,自认护得摊贩平安,全然不管他人是否心甘情愿掏钱。 李佑摇摇晃晃起身,抱拳道:“诸位兄长,某不胜酒力,改日再与诸位痛饮!” “好……好说!”孙显宗扶着桌案起身,勾住李佑肩膀。 张铁牛也喝得醺然,攥着李佑的手道:“小郎君说话就是中听!明日再饮一场如何?日后若有搬货之事,差人知会一声,某定当全力效劳!” “说这些作甚,都是自家兄弟。”李佑拍着他的肩膀。 孙振宗笑道:“正是,自家兄弟!” 又一番寒暄,众人方散去。 李佑回到柜台,酒意尽褪,唤来伙计问道:“这管仲镇除了铁脚会,还有哪个会社最是厉害?” “自然是船会。”伙计答道,“船会皆由船工组成,大当家称舵主。铁脚会管陆上,船会管河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李佑又问:“可有农会?” 伙计笑道:“农会倒也有,却大多短命,规模也小,不过是结伙互济罢了。十多年前有个‘苍社’,纠集千余佃户入会,还教孩童唱什么‘裂裳为旗,销锄作刀’,喊什么‘铲主奴贵贱,平世间穷富’,社主自号‘铲平王’。刚起事,尚未惊动官府,便被乡老带着家奴剿灭了。” 李佑心道:“铲平王”这名号倒是响亮,比那些流寇的匪号强多了。看这口号,想必“铲平王”也是读过书的,连造反都带着文气。 莫看河南地处中原,若论起义频次,堪称大唐之首。 尤其是汝南一带,造反如同家常便饭,失败便进山为匪。为此,朝廷不仅设河南节度使,还另置汝南节度使,专司镇压起义、清剿匪患——汝南节度使一职直至唐末仍存,此地叛乱之频繁,纵是改朝换代也难止息。 两年前,福建农民起义,流窜至河南,与汝阴反贼合流,至今未平。 素有才名的“赤水六俊”,在乡试归乡途中,竟遭汝阴反贼劫杀,四人殒命。 汝阴知县如今已不敢出城理事。豫南造反之势愈演愈烈,李佑听了,竟有些心痒难耐,想去会一会这些豪杰。 李佑正与伙计谈论会社之事,苏如鹤、苏爽主仆二人忽然来到酒楼。 “书局已谈妥,”苏如鹤端起茶壶灌了几口,“只要咱们出钱,便可代印。但印出之物需自行售卖,书局嫌咱们无名气,不愿经手。” 这便是自费刻书,自负盈亏了。 苏爽忍不住道:“兄长,那什么旬刊能卖得出去吗?依我看,不如直接刻小说,《射雕英雄传》必定畅销!” 李佑笑道:“不可直接卖小说。一旦畅销,必有无数盗印,银钱都让盗版的赚去了。咱们不如细水长流,每月连载三次如何?想看后文,便得乖乖买我的《李氏旬刊》!” 这《李氏旬刊》,便是李佑的舆论阵地,兼以连载小说赚些银钱。 李佑指着身后戏台道:“苏爽,你便来酒楼说书。每期刊物只说三分之一,勾得他们心痒难耐。余下三分之二内容,若想看,便掏钱买刊——如此,便是旬刊办得再差,也不愁销路。” 苏如鹤不解道:“何必这般麻烦?若怕盗印,一册册卖小说便是。” “与你说了你也不懂,”李佑直接问道,“你可信得过我的本事?” 苏如鹤点头道:“自然信得过。” 李佑勾住苏如鹤肩膀道:“既信得过,便照我说的办。” 第57章 退钱 颖上书局,诞生于元和三年(808年)。 时值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叛乱前夕,苏氏因拒绝为叛军提供粮草,祖坟被掘,祖宅遭焚。 当时仅有清风私塾,尚未建清风书院,苏氏累世藏书尽毁于火。 致仕官员苏宏(时任太子宾客)辞官归乡,变卖田产组建书局,从河南道、山东道收购科举经籍,雇工匠雕刻木版,专印《礼记》《论语》等教辅书。 百年间,书局历经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六代,至乾符五年(878年)已成为豫东最大书肆。业务扩展为三类: 1.?科举教辅(《五经正义》注疏、策论范文) 2.?文人别集(韩愈、柳宗元文集及本地士人诗集) 3.?通俗读物(变文讲唱底本、《伍子胥变文》《秋胡变文》等戏曲话本) 至广明元年(880)前后,因洛阳书商偷印《长恨歌传奇》获利巨万,颖上书局亦暗中雕版印制黄色小说…… “不过雕几个断句符号,你竟要加这么多钱?”李佑拍着案几,指节叩得黄梨木桌咚咚响。 书局掌柜苏豫轻笑道:“只雕几个?一篇可有好几十个呢!” 李佑指着桌上两张稿纸,认真争辩:“苏掌柜,咱们扪心自问。是只有断句符的读着方便,还是加上逗号、冒号的读着方便?” “都方便。”苏豫道。 “同一本小说,两种断句符号,你会买哪种?”李佑追问。 苏豫含糊道:“都行。” 李佑气极反笑:“好,颖上也不止你一家书局,我这便拿到别家去印。等人家印完,断句符的活字留着,还能再印其他书。” 苏豫忙伸手阻拦:“别急着走啊,谈生意哪能三言两语说完?” 书局掌柜苏豫捻着山羊胡道:“李公子可知,刻工雕一块三寸见方的枣木版,需三日功夫?你这篇小说三十余页,每页加十个符号,便是三百处刀刻,费时费料……” “新增的断句符,不该我出钱,”李佑坚持道,“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一拍两散。” 苏豫早知王记与自家竞争激烈,又看少年态度强硬,只得松口:“罢了,断句符号随正文雕版,不另收钱。 唐末出版业兴盛,除印刷技术进步外,“宋体字”(时称“印刷体”)的成熟亦功不可没,其特适活字印刷。 洛阳甚至出现彩色套印技术,同一页纸可印数色,还能附插图。 唐末印刷品,尤其通俗读物,多有断句符号,不过通常仅一个黑点,兼作逗号、句号。 李佑要求新增的标点不多,逗号、句号、冒号、引号而已,只为让底层大众看书更轻松。 又过半月,《李氏旬刊》第一期终成。 总裁:李佑。 副总裁:张守义。 主笔:李佑、张守义。 编校:张守义、林渊、苏元德。 第一版块:李子曰。 第二版块:黄巢论。 第三版块:古文选刊。 第四版块:诗词鉴赏。 第五版块:戏曲话本。 第六版块:小说连载。 第七版块:大食数学。(前几期暂不印,启动经费不足,数学符号需加钱) ……乾符五年,十月初一。 鼎盛楼。 苏元禄带着一位儒士,在二楼选雅间,笑道:“龙如,你初来乍到,带你尝尝颖上的新菜。” “有劳山长破费。”郑仲夔拱手道。 郑仲夔,字龙如,信州人。自幼丧父,由兄长抚育成人。 此人虽连举人未中,却有“才绝一世,博学多闻”之誉,已出版《清言》《耳新》《偶记》《隽区》等书。 《清言》又名《兰畹居清言》,堪称唐代版《世说新语》。 其余书籍多为随笔小说,内容涵盖政治、经济、民族、外交、文学、艺术、风俗。史上,《偶记》《隽区》还曾被朝廷列为禁书。 这几年,苏元禄一直在整顿书院,使清风山学风大为改观。 他还延请名师执教,郑仲夔已是第三位,苏元禄写了十多封信才将其请来。 酒菜上桌。 苏元禄介绍道:“这是红油鸡,鲜辣爽口。这是李氏肘子(苏轼:李佑不要脸),肥而不腻。都是鼎盛楼的新菜,龙如且尝尝。” 郑仲夔夹了块肘肉,细嚼慢品,赞叹不已:“此乃人间美味!” 苏元禄推开靠过道的窗户,笑道:“鼎盛楼换了个戏班子,唱腔堪称一绝,龙如可边享美食,边听戏曲佐酒。” “山长如此厚待,晚生实在惶恐。”郑仲夔忙道。 苏元禄道:“龙如才名远播,广信府谁人不知?书院教务,还望多费心。” “定当全力以赴。”郑仲夔应道。 突然,外面传来苏爽的声音:“肃静,肃静,今日戏班开演前,先由我来说段传奇故事。” “不听说书,快让戏班上台!” “你是谁啊?毛都没长齐,赶紧回家吃奶去!” “快滚,快滚!” “……” 苏元禄赶忙关上窗户,噪音顿时小了大半,笑道:“吃菜,别管他。” 此时,苏爽站在戏台上,手里提着纸筒大喇叭,满脸尴尬,根本开不了口。 李佑只得自己上台,夺过喇叭喊:“喂,喂,喂……”食客见又上来一人,吵闹声稍减,都好奇李佑要做什么。 李佑趁机喊道:“红油鸡、李氏肘子,都是在下祖传菜品。各位说说,这两道菜可好吃?” “好吃!” “哟,原来是厨房里的小师傅。” “你祖上是不是御厨?” “……” 话题一下转到吃的上。 李佑举着大喇叭接着喊:“大家安静,好好听完故事,明天就能吃第三道新菜。好不好?” “好!” 许多食客齐声欢笑。 李佑把大喇叭交给苏爽:“开始吧。”苏爽毕竟是半路出家,嗓子没练过,在大场合说书得借助喇叭。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段故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国度。话说那钱塘江边,有个牛家村……” 渐渐的,噪音越来越小,食客们都沉浸其中。 甚至有人吃完了还不肯走,坐着继续听。 讲到齐国在汉国杀人,汉国官兵竟帮忙,听众义愤填膺,拍桌大骂汉国皇帝昏君。 讲到丘处机斩杀贪官、金兵,听众纷纷喝彩叫好。 接着,苏爽来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有呢?” “这就不讲了?” “小兄弟,再来一段!” “……” 尼玛,这断章简直缺德。 两位忠良之后,一个被齐兵杀死,另一个生死未卜。他们的妻子有孕在身,一个好像被救了,可谁救的?另一个怎样,孩子能否保住? 戛然而止,不干人事! 苏爽拿出一本《李氏旬刊》,笑道:“诸位若想知后事,可买这本书,每册只要一文钱。” 会昌、大中年间,因活字印刷术尚为发明,所以书价昂贵,一套《李商隐诗集》值四贯钱。 咸通时期,书价降了不少,一套《封神演义》值两贯钱。 乾符年间,印刷术更发达,出版社增多,书价持续下降。 李佑这《李氏旬刊》用相对廉价的纸张,又紧挨造纸产地,卖得很便宜了……直白说,大概等于一斤鸡肉钱。 能在鼎盛楼吃饭的,不缺这一斤鸡肉钱。 虽不满,但想知后续,当场就有十多人买杂志。 然后,他们破口大骂…… 他们是买小说看的,到手却发现,只有三分之一是小说,前面都是什么玩意儿? “退钱!” “退钱!” 李佑冲上戏台,吼得比消费者还响:“谁再乱叫,老子就不往下写了,今后也不出新菜了!” 众人无语,忽略前面内容,直接翻到后面看小说。 酒楼伙计给二楼雅间上菜,怀里都揣着杂志。 一个伙计进屋添酒,问道:“苏老爷,这位先生,可想买旬刊?诗词散文、戏曲小说,啥都有,好看得很。” “拿来看看。”郑仲夔微笑道。 伙计赶忙递上《李氏旬刊》,郑仲夔没急着给钱,先翻开浏览。 扉页无创刊词,直接是本期目录。 第一版块《李子曰》,作者李子曰,文章标题:《天下之人,生而平等》。郑仲夔眼皮一跳,忙看正文: “……一曰,男女平等……二曰,百业平等……三曰,良贱平等……” 第58章 离经叛道 “啪!” 郑仲夔尚未读完文章,隔壁雅间便有人拍案而起:“写得妙!男女自当平等,良贱亦应无别!”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推门而出,高声呼喝:“李子曰何在?速来共饮三百杯!” 李佑抬眼望向二楼,不禁微怔。 但见此人身着一袭襕衫,既非士人常穿的青白色,亦非未中举者的绿色,而是以绯红色为底,间以赭石、靛青、藤黄等色绣成云纹,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走动时环佩轻响,恍若画中走出的贵胄。 活像一只披挂儒衫的人形孔雀! 再看其头上,黑色软脚幞头斜簪一支嵌宝金钗,钗头珍珠流苏随步伐轻晃,竟比女子头饰还要艳丽三分。 抬手抖开折扇,扇面赫然绘着《霓裳羽衣舞》乐伎图,端的是风流倜傥,别具一格。 唐末风尚,果真奇诡! 李佑整衣拾级而上,长揖道:“在下李佑,敢问足下高名?” 见李佑面容稚嫩,来人挑眉道:“李子曰竟如此年少?” 李佑反问:“足下可着华服,在下为何不能年少?” 来者一愣,继而抚掌大笑,抱拳道:“苏如璋,字焕之,刚从长安归来。某这身装扮,在京都可是时兴得紧呢!” “长安多有此等装束?”李佑讶然。 苏如璋得意道:“岂止长安,洛阳、汴州、扬州,但凡通都大邑,皆有此风!” 唐末世象,端的是光怪陆离。 北方战乱频仍,百姓易子而食;长安繁华依旧,时人竞逐奢靡。 一面是礼教森严,节妇烈女屡见不鲜;一面是思潮奔放,奇装异服层出不穷。 百业平等之说,王梵志早有诗讽,二百年前; 男女无别之论,鱼玄机亦曾践行,百载之前。 今李佑倡言“生而平等”,不过添“良贱平等”一句而已。 只要不触谋反逆鳞,莫说州县官府,便是中枢亦懒怠过问。 若李佑借此博得名声,恐有州府延请讲学亦未可知。 …… 郑仲夔放下杂志,目光深邃。 苏元禄拿过一观,顿时勃然作色,拍案怒道:“异端邪说,狂妄至此!竟敢自比孔圣!” 郑仲夔笑而不语, neither赞同 nor反驳。 苏元禄拂袖冲出雅间,立于廊下喝道:“谁是李子曰?” 李佑正与苏如璋交谈,闻言转身长揖:“启禀山长,学生便是。” 苏元禄恍然忆起:“你是苏皓的义子,张守义的门生?” “山长竟记挂学生,不胜惶恐。”李佑从容应对。 苏元禄斥道:“不可宣扬歪理邪说,速将此刊尽数焚毁!” 未等李佑开口,苏如璋已抢步上前:“祖父此言差矣……” “苏如璋!” 苏元禄怒目圆睁,戟指呵斥:“你穿的是何物?成何体统!速速归家换身正经衣裳!” 原来竟是祖孙。 苏如璋非但不惧,反而原地旋了个圈,展示华服上的织金纹样,嬉笑道:“祖父有所不知,此乃长安最新样制,号为‘仙官锦’,非富家贵胄不得着也。” “荒唐!”苏元禄气血上涌,“黄紫二色,乃皇室专用,你竟敢僭越!” 苏如璋摇扇轻笑:“长安距此千里,州官尚且不问,祖父何须多虑?” “还有你这簪子!”苏元禄指着金钗,“男子簪花戴翠,成何体统!” 苏如璋解释道:“此乃‘逍遥簪’,洛阳名士皆以此为雅,非俗人可知。” 时尚者,时人所尚也; 风流者,风行之貌也。 苏元禄忍无可忍,厉声喝骂:“洛阳!奢靡之地!” 苏如璋嘟囔道:“祖父案头的波斯琉璃盏,不也产自洛阳?” “住口!” 苏元禄胸闷气短,幸得郑仲夔扶至雅间坐下。 李佑望向窗外,忍俊不禁。 郑仲夔低头再读杂志,目光落在第二版块“黄巢论”上。 此为专栏文章,作者署名“曹州匹夫”。首篇不发空论,只述黄巢起事前因后果,从王仙芝起义讲起,逐条辨析黄巢“冲天大将军”之号的由来。 郑仲夔素闻黄巢之名,却不知其详,读罢此文,方知关东之乱的脉络。 他心下暗忖:此“曹州匹夫”,必是饱学之士,当结为同道。 “哐当!” 忽闻瓷器碎裂之声,却是苏元禄盛怒之下,将茶盏掷向孙儿,正中额头。苏如璋吃痛捂额,指缝间渗出鲜血,惊呼:“坏了!恐要破相!” 苏元禄怒吼:“速速归家,闭门思过!” 苏如璋捂头夺门而去,却非返家,而是直奔医馆——他爱惜容貌更甚于性命,生怕留疤坏了风流姿容。 苏元禄余怒未消,转向李佑:“你不过一介童生,安敢以‘子’自居?” 李佑面露无辜,答道:“山长明鉴,学生署名‘李子曰’,取‘李氏之子言’之意,非敢比肩圣贤。《论语》云‘学而时习之’,学生以‘曰’自警,不过效先贤论道耳。” 苏元禄冷笑:“巧言令色!既如此,你且说说,为何鼓吹‘生而平等’,悖逆纲常?” “文中已有详述,既然山长问及,想必书院诸生亦有疑惑,”李佑眼底闪过狡黠,“不若学生携《李氏旬刊》至书院,供诸生观览。三日后,学生当登清风山,与诸位先生辩难,以解群疑。” 郑仲夔闻言抬首,凝视李佑——这少年竟敢主动挑战书院权威,当真是胆大包天。 此乃借辩论扬名之机,既传思想,又销刊物,更博声名,一箭三雕之计。 苏元禄忽而冷笑,怒意尽褪:“好!某便成全你。三日后,清风山望你如期而至。” “学生必当如约。”李佑长揖。 唐末士风,兼容并包。 纵是离经叛道之论,亦能博得名声。昔年元结作《舂陵行》讽喻时政,非但未遭贬斥,反得天子褒奖。 李佑深谙此道,故不惮与人辩难。 却说苏元禄拂袖而去,心中已有计较:借李佑之口,引天下瞩目清风书院,正是振兴书院的良机。至于辩论胜负,反倒无关紧要了。 李佑望着苏元禄背影,唇角微扬——彼此各怀心思,不过互相借势罢了。 礼教纲常? 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是书生案头的墨香罢了。 第59章 皇帝疯了 管仲山下,茅草屋内 李佑和林渊都已考取童生,但并未另寻经师,依旧跟着张守义学习。张夫子的本经是《诗经》,他们也只能学《诗经》。 苏爽照着账簿念道:“鼎盛楼售出48本,管仲码头售出11本,清风书院售出65本。总计卖出124本,得钱一百二十四文。请店伙计吃饭,让他们帮忙推销,已用去三十文钱。” “太便宜了,”苏如鹤吐槽道,“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苏元德附和道:“是啊,若多做几期旬刊,咱们投的钱全都要赔光。” “慢慢来,不急。”李佑笑呵呵说。 《李氏旬刊》首印五百本,如果全都能卖出去,不算请店伙计吃饭的钱,便可净亏一贯三百五十八文钱。 嗯,净亏! 想要赚钱,售价必须乘以五。 到时候,每本杂志的价格,顶得上一只老母鸡,都可以买本《四书集注》了。 只因《四书集注》的成本低,一次印刷上万本,堆起来能卖好几年。而《李氏旬刊》的印刷量太小,且小说字数还挺多,即便采用廉价纸张,依旧难以压下制作成本。 “书院的学生评价如何?”李佑问道。 林渊回答说:“爱看小说者最多,先生的《黄巢论》次之,也有喜欢读古文的。 你那篇文章,争议颇大,主要争论在第三条。 男女平等, 百业平等, 许多人都赞同,唯独良贱平等不被接受。” “你也不接受吧?”李佑笑问。 很多时候,屁股决定脑袋。 林渊家里虽然穷困,但也是属于良民,从法律地位而言,天生比贱籍高尚一等。 林渊连忙否认:“良贱本就该平等,我当然是接受的。” 苏爽是苏如鹤的书童,苏瑜是苏元德的书童,他们两个都属于贱籍。 此刻二人不敢说话,害怕招来主人的不满,但打心眼里支持李佑的观点。 谁又愿意自轻自贱呢?或许有被洗脑的,但青春少年,肯定还抱着幻想。 李佑又问苏如鹤、苏元德:“你们呢?” 苏如鹤挠头不语。 苏元德则说:“主是主,奴是奴,若都平等了,那该谁来做主?” 苏瑜顿时黯然,心里非常伤心,少爷平时待他不错,没想到还是被轻贱了。 苏爽也差不多,苏如鹤不说话,便是不承认良贱平等。 李佑提出“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为激进,其他两个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男女平等,只针对性别。 百业平等,只针对分工。 良贱平等,直指阶级矛盾——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 苏爽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不如把诗词戏曲取消,那些内容纯粹多余。” “对,戏曲不要,”苏如鹤跟着说, “河南谁还不会唱几句戏?除非能够刊载新戏,否则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林渊说道:“诗词虽有人看,但也可有可无。” “行,那就取消吧。”李佑从善如流。 创刊号只是试水,取消两个版块,正好能够降低成本。 今后,杂志就只剩如下内容:李子曰,黄巢论,古文选刊,小说连载。 至于大食数学,等销量增长了再加上。 林渊突然说道:“如今,书院闹得最凶的,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 “那是什么?”苏如鹤问。 林渊解释说:“今年的河南秋粮,正式取消生员优免。” 众人皆惊。 李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渊回答:“就这两天,书院都传遍了,你们没来上课,怕是还不知道。” 苏元德这两年学业精进,有那么一丝希望考取秀才。 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疯了吗?” “看来,皇帝被逼得没办法了。”李佑忍不住发笑。 乾符五年之后,只要考取秀才,就能免田赋两石,免丁役二人。 如今的皇帝干了什么事儿?取消生员优免,从每个秀才口中,抠出两石粮食补充财政。 对富家子弟而言,两石粮食算个毛,他们有的是法子逃脱赋税。 真正受影响者,全是贫寒士子! 这项举措,只能增加三十万两岁入,却会引发非常严重的恶果。 贫寒士子度日艰难,纷纷依附士绅豪族,否则没钱继续考科考。 北方许多士子,因为怨恨皇帝,加之生活困难,干脆跑去投了农民军。 乾符三年颁布法令,碍于汹汹舆论,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但还是扛不住,今年的河南秋粮,终于要对秀才全额征税——皇帝派来太监督理赋税! 乾符元年,皇帝刚打压宦官,文官们拍手称快,只道终于能松快些。 谁料转过年来,皇帝突然大用宦官,让心腹太监掌管神策军——这可是皇帝的亲兵,如今兵权落在宦官手里,满朝文武都捏了把汗。 乾符三年,更不对劲了:前线打仗,皇帝竟派宦官去当监军。那些监军拿着诏书指手画脚,节度使稍有不从,就被穿小鞋。 有一回,武宁军节度使没听监军的话,直接被诬陷下了大狱。从此将领们打仗前,都得先问问监军脸色,哪还敢自己做主? 到了乾符四年,财政也乱了套。皇帝新设个“内勾使”,让宦官韩全诲管着全国赋税。 州县收来的钱粮,先得送进皇宫内库,再由宦官们说了算。就连新铸的“乾符通宝”铜钱,背面都刻着“监”字,明摆着是宦官管钱的记号。 乾符五年,局面彻底变了天。大太监田令孜成了“观军容处置使”,手里攥着禁军和各地监军,连宰相办事都得先去他府上请示。 节度使赴任前,得给宦官送厚礼才行。老百姓私下嘀咕:“现在哪是朝廷说了算,分明是宦官的天下!” 市井间更是流传着顺口溜: “神策军,内勾使,铜钱背面刻个‘监’; 宰相求见宦官府,将军打仗问太监。 乾符天子坐龙椅,北司(宦官)才是真神仙!” 乾符五年,皇帝独揽大权,太监权势滔天,文官武将都是弱鸡。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真管李佑写什么文章? “子曰,子曰,我来看你了!” 苏如璋突然来到茅草屋,还带着一个俊俏小厮。这主仆二人,虽然没再穿奇装异服,但整体来看还是显得花哨。 李佑拱手笑道:“焕之兄快请进!” 苏如璋没有作揖,而是直接握手,拉着李佑的手说:“贤弟,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不知兄长带来什么消息?”李佑连忙把手抽出。 苏如璋又跟李佑勾肩搭背,模样更似搂抱,笑道:“祖父昨日去了县城,邀请提学副使到书院,届时恐会参加你的辩会。” “多谢兄长提醒。”李佑朝旁边挪动,尽量摆脱身体接触。 苏如璋继续凑过来:“那位提学副使,非但清廉如水,而且还是个道学先生。贤弟可要多加小心。” “一定,一定。”李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老子不怕什么提学副使。老子现在最怕你! 苏如璋没有滚开,林渊、苏如鹤、苏元德等人,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位老兄。 第60章 反了算了 乾符五年秋日,管仲镇码头泊着三艘乌篷船。 船头“苏”字灯笼在江风中晃得歪斜,映得江水泛着冷金。 苏元禄扶着舱门的铜环,袖口露出半旧的锦缎,望着岸上来回巡视的兵丁,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今日蔡督学抵镇,他特意让管家在码头布了八名护院,偏生遇上漕运司巡江,平白添了几分紧张。 “吱呀”一声,朱漆舱门全开。 蔡懋德身着青衫,头戴软脚幞头,腰间只悬一枚竹制鱼符,身后跟着背负书箱的魏剑。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尾细纹里嵌着常年奔波的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扫过码头时,几个交头接耳的商客竟下意识闭了嘴。 提学道之职,在唐为提学使,掌一省学政,正四品衔。蔡懋德时任河南提学使,素以刚直闻名。 他到任三年,严令科举禁弊,断了无数富家子弟“银钱换功名”的财路,早被当地士绅视为眼中钉。 而且,此人神出鬼没,只带一个长随,就敢满河南乱跑,暗中调查各州县的学风。 半月前他微服至颍上,在县学察访时被秀才识破身份,新任知县马嘉闻讯急赴迎接,却见他早已往管仲祠吊古去了。 “管仲山钟灵毓秀,果然气象不凡。”蔡懋德远眺山峦感慨。 苏元禄忙道:“可惜山中缺大儒讲学,若督学能开坛授课,清风书院学子必受益匪浅。”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蔡懋德打断道,脚步不停,“何况有苏山长主持,何愁文脉不兴?” 这话似褒实贬。苏元禄听得明白——他苏家世居颍上,虽为乡绅之首,却世代科举经商,不仅朝中连个像样的官员都没有,而且在科举也没有什么建树。 蔡懋德这话,分明在暗指清风书院底蕴不足。他面上却不显,只引着众人往山径走,沿途指点:“此路名为‘青云阶’,共三百六十级,取‘一步登云’之意……” 二人并肩上山,身后随从中有一健硕青年,腰悬唐横刀,背负书箧,正是蔡懋德亲随卫剑。 行至半途,蔡懋德忽问:“清风书院诸生,对朝廷废除生员优免一事如何议论?” 苏元禄捋须道:“国朝厚待士人两百载,今国库空虚,学子自当为国分忧。” 答非所问之态,让蔡懋德不欲深谈。 及至书院门前,忽见院墙上张贴一纸。蔡懋德近前审视,目光凝在“天下之人,生而平等”八字上,挑读到第三段时,他忽然轻笑出声:“好个李子曰,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元禄心中一紧,他忙道:“此子年少轻狂,老朽已命人撕了数次,不想又贴上了……” “撕不得。”蔡懋德抬手阻止,“当年武后称制,尚有文人敢写《讨武曌檄》,如今不过一篇议论,怎能堵人口舌?” 苏元禄苦笑:“督学所言极是。老朽打算明日设辩坛,让此子与书院博士、诸生辩论,也好挫挫他的锐气。若辩败,则责令改悔;若能驳倒众人,便任其治学。” “甚好”蔡懋德兴致盎然。“某正好借此观一观河南学风。” 苏元禄等的便是此话,立即作揖道:“此事虽荒诞,却也是文坛奇闻,督学可否撰文记之?” 蔡懋德转身凝视眼前白发老者——苏元禄长他二十余岁,此刻却满脸恳请之色。念及对方数年来振兴书院的苦心,他终是点头:“也罢,便写一篇。” 苏元禄大喜,整衣再拜。 二人进得书院,正遇一群生员匆匆而过。 “见过山长!”“拜见督学!”众人纷纷行礼。 苏元禄拦住问道:“汝等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一瘦脸书生上前道:“朝廷废除生员免赋,我等欲往长安联名上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一生员见状,转而向蔡懋德求助:“督学在此,恳请代为转呈奏疏!” “荒唐!”苏元禄斥道,“废除优免乃乾符三年诏命,河南拖至今日方施行。尔等秀才上疏,岂能动摇圣听?” 瘦脸书生激动道:“山长明鉴,学生家贫,全赖苏氏资助才得入学。然家中父母妻儿皆仰赖薄田活命,两石粟米虽少,却是全家口粮。如今优免尽去,天下寒门士子心寒啊!此等乱政,必招天怒!” 苏元禄哑然,蔡懋德却伸手接过奏疏:“我替你们转呈通政司,但能否上达天听,某亦不敢保证。” 生员们虽感激,却难掩失望,更有人暗骂皇帝昏聩。 说起当今圣上,亦是无奈。自乾符元年以来,关东连年大旱,蝗灾四起,民变蜂起。朝廷为筹军费,先是加征“括民财”,又于乾符三年废除生员免赋——每亩三升粟的税赋,对北方贫瘠之地已是催命符。 更要命的是,乾符二年起,皇帝宠信宦官田令孜,神策军兵权尽落其手;乾符四年又设“内勾使”,命宦官韩全诲总领全国赋税,州县钱粮必先入内库,再由宦官分拨。如今满朝文武皆看宦官脸色,民间早有“朝纲已坏,天下将乱”之叹。 “那童生说良贱平等,可我等秀才竟连豪奴都不如!”一书生愤懑道,“你看那些宦门家奴,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我等却要吃糠咽菜,如今连优免都无,真不如做个家奴痛快!” “休要胡言!我等寒窗苦读,终有一日能中举人……” “中举?”另一人冷笑,“河南乡试舞弊成风,去年汴州李员外之子狗屁不通,竟高中解元!我等寒门子弟,能有几分机会?” 众人正颓然间,忽有生员喊道:“我不考了!明日便去汴州投亲,若能谋个私塾先生也好,总比饿死强!”“我去陈州,帮人抄书换粮!” 这些皆是普通童生,无廪米可领,无保举之权,如今赋税重压下,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 有人终于崩溃,喊出惊世之语:“这鸟朝廷,反了便反了!” “住口!你不要命了?” “命?寒窗十年,报国无门,朝廷既弃我等,我等何必忠君?” 一时间,众人拉扯劝阻,书院门前乱作一团。 而李佑的“管仲之辩”,便在这风雨欲来的乱象中,静待明日开场…… 第61章 舌辩群儒 乾符五年,颍上县管仲镇。 清风书院 大樟树下,早早就坐满了青衿学子。 几个打算去打工的秀才,也准备听完了辩论会再走。 今日有场要和童生争辩“生而平等”的热闹辩论会。 多稀奇啊,多热闹啊,一辈子都难遇上。 学舍廊下,夫子们交头接耳。 有人抚须摇头:“与童生辩经,传出去要被笑掉大牙。” “便是赢了,也不过是欺负孺子,能显什么本事?” 关键是输了肯定颜面扫地,赢了也没啥好处可拿。 唯有几个醉心章句的老学究摩拳擦掌,誓要让那狂生知道天高地厚。 “张兄请。” “郑兄先请。”张守义与郑仲夔相视而笑,这对新结识的朋友并肩走来。 前者是颖上县的老学究,后者是前着从信州邀请来的,二人一见如故,三日便成知交。 陈州游学生徐瑜按剑坐在角落,他今日未穿襕衫,只着圆领袍,腰间唐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人素以古学为宗,最厌俗儒空谈,坐在树下捧卷静候。 辩会现场突然沸腾,却是苏如璋闪亮登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成为整个书院最靓的崽。 苏如璋施施然走来。此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半臂缺骻衫,腰间蹀躛带上挂着香囊与算袋,脚下一双乌皮六合靴——这身“胡汉混搭”的装束,在儒生堆里简直扎眼如鹤。 “服妖!” “成何体统!” “不是听说他去扬州勾栏唱曲了吗,如今竟还会来书院现世?” 自汉以来,“服妖”便被视为礼崩之兆,此刻他这身短打装扮,在儒生眼中直如洪水猛兽。 苏如璋充耳不闻,故意放慢脚步,任众人指点议论。广陵最新的样式,用的是波斯进贡的金线,前日他刚让人从商船捎来。一群乡巴佬懂什么? “李子曰,准备好了?”苏如璋走到李佑跟前,袖中飘出一缕龙脑香。 李佑菊花一紧浑身不自在,退后拱手:“有劳焕之兄挂怀,小弟尽力而已。” 看到李佑的下意识反应,苏如璋感到很忧伤,如此翩翩美少年,怎就抗拒自己呢? 目光扫过众人,苏如鹤太过肥猪,苏元德相貌平平……嘶,忽然目光定格在苏爽身上——这小厮长的不赖嘛。 苏爽被看得发毛,连忙躲到苏如鹤身后。 恰此时,苏元禄与柳玭联袂而至。后者身着青色襕袍,虽未穿官服,却自有一股威仪。 “督学请上座。”苏元禄指着胡床上的锦垫。 “恭敬不如从命。”柳玭居中坐下。 苏元禄朗声道:“书院有狂生李佑,撰文鼓吹邪论,惹得师生义愤。今设辩会,书院师生可轮番质询,务要拨正其偏。河南督学蔡公亲临,便请担任总裁。” 柳玭起身作揖:“诸君,五百年前,王弼与何晏辩‘贵无论’于洛阳,开魏晋清谈之风。今日我等效仿前贤,可称‘管仲之辩’。 君子和而不同,胜负次之,莫伤和气。胜者戒骄,败者弥坚,共探天理。” “李佑何在?”柳玭忽然开口。 李佑步至场中,长揖及地:“晚生拜见督学。” “年方几何?” “虚度十五。” “这些异论,可是师长所授?” “古今圣贤皆吾师。” 柳玭失笑:“好个狂生,吾拭目以待!” 李佑正色道:“愿竭尽所能。” “今日辩题:天下人是否生而平等。李佑,先陈己见。” “文章已写明白,诸位有疑便问,某自当解答。” “好!”柳玭转向众人,“先论男女平等,谁先发问?” 人群中站起个瘦脸书生,正是昨日在码头请愿的王生:“你可知三从四德?” 李佑淡淡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既言‘从父从夫从子’,何来平等?” 李佑反问:“何谓‘私尊’?” “什么?”王生没听明白。 李佑讥笑道:“你用《仪礼》来问我,我已答了什么是三从。我用《仪礼》来问你,你为何不回答什么是私尊?” 王生一愣,他只知三从四德,却不知出自《仪礼》,更不知“私尊”典故。 即便本经为《礼记》的士子,科举都不会考《仪礼》。 科举不考,那还看个屁啊! 李佑却是早有预谋,他这三年来,把儒家经典都翻了一遍。也不背诵,只记大概意思,而且刻意在书中找茬挑刺。 李佑环顾全场:“三从出自《仪礼》,未读此书者,别来跟我胡说八道!” 满座尴尬——莫说普通师生,便是山长苏元禄,也未通读过《仪礼》。 唯有徐瑜起身接话:“父为子尊,父在,子不可尊其母,仅可私尊。此乃‘天无二日’之意,正见男女有别。” 李佑追问:“既私尊其母,可见母亦为尊,何来‘夫死从子’?” 徐瑜解释:“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尊一而舍一。父在,子私尊母;父死,母从子。” (注:此为周礼宗法逻辑,以皇室论,皇帝在世时太子须尊父,仅可私下敬母;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太后亦须以皇帝为尊。) 李佑望着徐瑜,心里感觉很无奈。 唉,遇到个懂行的! 李佑那半吊子学问,只能欺负一下外行,遇到专业人士立即抓瞎。 那就胡搅蛮缠,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水平线,再以自身的丰富经验将其打败! 还好早有备案,立刻转攻:“敢问学长,父为长子斩衰三年,何也?”(父为什么为嫡长子服丧三年) 徐瑜答道:“嫡长子承宗庙大统,父非为子服丧,乃为传承宗法。” (嫡长子承嗣祖宗正体,身负传继宗庙的重任。身为父亲,不是为儿子服丧,而是为宗庙传承服丧。) 就等你这句话! “当今之世,可有父亲为子服丧三年者?”李佑突然反问。 “……无。” “妇人三从乃商周之礼,如今风俗已变!若要遵从古礼,便该全套施行——何时父亲为子服丧三年,某便承认男尊女卑!” “妙!”苏皓击节叫好。 徐瑜目瞪口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扯风俗,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一李姓夫子冷声道:“风俗败坏更需守礼,岂可同流合污?” 李佑转向此人:“《仪礼》规定,臣子为天子服丧多久?我大唐历代天子晏驾,臣子又服丧几何?莫非陛下体恤百姓,反成礼乐崩坏之首?” 夫子语塞——此问若答,便是谤君! 柳玭抚掌叹道:“好个坚白之术!”(注:战国公孙龙“离坚白”诡辩术,指混淆概念、偷换逻辑) “李佑,”徐瑜忽然开口,“你说天下平等,那若有人借势欺人,该当如何?” “以法绳之,以理斥之。” “若法不理民,理不护民呢?” 少年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正是他昨日在管仲祠写的《均田策》: “那就让更多人明白何谓平等,让他们知道——天子能坐龙椅,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百姓抬举; 士绅能享清福,不是因为祖宗积德,而是因为农桑供养。若有一日,百姓不愿再抬举、再供养……” 他话还没有说完… 第62章 位卑格尊 “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之前抬杠乱扯,不但难以服众,反而激起大家的愤怒。 面对众人呵斥,李佑依旧微笑:“请问诸位,谁读过《论语》《孟子》?” 一个叫陈立德的夫子说:“圣贤之书,自然是要读的。” 李佑拱手道:“敢问先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此言何意?” 陈立德回答:“人人皆有善性,可通过修身成德。” 李佑追问:“既人人可成圣贤,岂非生而平等?” 陈立德皱眉道:“善性乃天赋,践行在人为,不可混为一谈。” 李佑笑道:“天赋善性即平等之基,践行与否在个体,非关先天贵贱。《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非平等之世乎?” “诡辩!”一个姓王的夫子站起来,“圣贤所言‘人’,指士人也,非庶民女子!” “不论男人女人,不论皇亲黎民,不论良籍贱籍,皆为人也。” “既然为人,先天皆圣贤,只在降生之时,被后天浊气蒙蔽。只要洗去污浊,就能感知天理。《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此理也。《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是此理也。《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此理也。” “诸君以为然否?” 全是圣贤之言,根本无从反驳。 李佑引用了《论语正义》、《礼记》、《孟子》、《大学》,说的全是一个道理——人皆可致尧舜。 这是大学之道,是古代士子的终极追求。 反对此言,就是挖了儒学的根基。 李佑继续说道:“既然,人皆可致尧舜,人皆可为圣贤,岂非人人平等?既然人人平等,岂非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良贱平等?” “我不同意!” 一个夫子站起来:“你这仍是坚白之术,混淆视听而已。” 李佑笑道:“哪里在混淆视听?” 这个夫子说:“圣贤所言人者,乃君子也。” 李佑一脸迷惑的样子:“在先生看来,古今圣贤,只认同君子是人?小人不是人?女人不是人?贱民不是人?工匠不是人?”李佑猛然发笑,“说我坚白,阁下才是白马非马、坚石非石!” 这个夫子厉声质问:“难道女子也可致尧舜?” “难道女子不可致尧舜?古今圣贤说过这话吗?”李佑反问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圣贤不屑说教而已。”这个夫子也开始胡搅蛮缠。 李佑笑道:“既然圣人没说,那就是你编造的!” 突然,一个童生站起:“圣人说了。孔夫子有言: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佑立即讥讽:“阁下真读过《论语》?此女子与小人,特指魅惑主君的臣妾!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回家说给你亲娘听?” “哈哈哈哈!” 众皆大笑,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那童生抬手指着李佑,激动道:“你在曲解孔夫子之言!” 李佑有些无语:“我懒得跟你说,你不配听,女子和小人,特指魅主臣妾,那是孔颖达说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那童生欲言又止,环顾四周师生,发现都在憋笑,顿时羞愧坐下。 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难被士绅接受。 但是,谁都不敢反驳良贱平等,因为那是违背圣贤道理的。 百业平等也无从反驳,孔子对管仲推崇备至,而管仲就做过商人等职业——这个容易被李佑反击。 那就揪着男女平等不放! 一个秀才起身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此天地至理。我是治《易经》的,系辞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言记述,不正是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吗?你莫要再狡辩!” 好家伙,扯那么半天,李佑终于被刺刀见红。 柳玭突然笑起来,他想看看李佑怎么应付,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易》为百经之祖,《系辞》又是孔子所着,早就定下“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的基调。所有男尊女卑的思想,都是源自此处! 五十年前,刘知几提倡男女平等,也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刘知几离经叛道到什么程度? 此君直接指出《易经》有问题,质疑“天尊地卑”之说,认为“乾坤交感,阴阳相和”,男女当以德行论平等。什么“太极”“天理”,需结合人事而辩! 推崇者无数,仇视者无数! 李佑抱拳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秀才脾气火爆,勉强回礼,便急着说:“在下刘子仁,字长卿。莫要闲话,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秀才,就是喊着要造反的“长卿兄”。 李佑聪明得很,可不会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问:“颖上前任知县郑乾,此人如何?” 刘子仁讥讽道:“不学无术,搜刮之徒也。” 李佑再问道:“他是举人,你是秀才。他是官,你是民。他尊贵乎?你卑贱乎?” 刘子仁大怒:“哪能这样评议尊卑?我与他,皆士子,皆大唐子民,并无尊卑之分!我心存高远、洁身自好,他不学无术、残民害民。若论德行,我为尊,他为卑!” “佩服,佩服!”李佑恭敬作揖,心头直笑。 刘子仁不耐烦道:“快快说回正题,莫要胡乱掰扯。” 李佑不敢直接否定《易经》,继续绕弯子。 :“若以德行论尊卑,历代昏君,历代贤臣,谁尊谁卑?” “呃……”刘子仁瞬间语塞,同时反应过来,他落入李佑的话术圈套了。 李佑穷追猛打:“孔子乃圣人,亦为臣子。是孔子尊,还是历代的昏君皇帝尊?是孔子卑,还是历代的昏君皇帝卑?” “这这这……”刘子仁难以回答,憋得脸红脖子粗,生气道,“你又在说那坚白话术,莫要扯远了,先把《易经》讲清楚!” 李佑笑着继续说道:“孔夫子是圣人,唐皇为天子。孔夫子是圣人,周天子为天子。圣人与天子,请问诸君,谁尊谁卑?”无人回答,无人敢回答,无人能够回答。 思维敏捷者,包括柳玭、苏元禄、张守义、郑仲夔、徐瑜……皆若有所思,既恐惧又兴奋,感觉有个东西要蹦出来了!(好像要长脑子了(?.?.??)) 李佑又道:“天道为何?《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并存,何来尊卑?若阳尊阴卑,为何日月同辉,男女同生?” 此时,徐瑜终于回过神起身道:“《唐律疏议》明定良贱,你如何自圆其说?” 李佑转向此人,肃然道:“律法可变,天理难移。昔年汉文帝废肉刑,开刑狱宽仁之治; 汉武帝设‘贤良方正科’,让耕读之子能赴公车——此乃‘位随德迁,格自心立’。 良贱纵有秦法旧制,德操岂无孔孟新声?安能以古制缚今世之人? 良贱在籍,非在德;平等在心,非在籍!” 徐瑜正色道:“唐制两百载,你敢非议祖宗成法?” 李佑转身笑道:“敢问先生,何谓祖宗成法?太宗皇帝废九品中正,行科举取士,算不算改祖宗成法?武后陛下开殿试、置武举,算不算改祖宗成法?” 王夫子涨红了脸:“此乃圣人改制,非尔等狂生可比!” “哈哈哈” 李佑大笑朗声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圣贤立法,本为利民。若祖宗之法有弊,为何不可改?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李佑长身而立,仰望天空,似在对着苍天说话: “圣人之尊,在其德行,吾谓之人格。” “天子之尊,在其权位,吾谓之人位。” “圣人教化万民、致君尧舜,此人格之尊贵也。天子统御万民、执掌社稷,此人位之尊贵也!” “天尊地卑,在其位;天地平等,在其格。” “男尊女卑,在其位;男女平等,在其格。” “士尊民卑,在其位;百业平等,在其格。”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李佑来回踱步,每走一步,便发一言,铿锵有力,震耳发聩。 “人人生而平等,非人位之平等,乃人格之平等!” “历代昏君,位尊而格卑;历代贤臣,位卑而格尊。” “凶残暴虐之主,位尊而格卑;忠诚仁义之仆,位卑而格尊。” “无能无德之夫,位尊而格卑;贤良淑德之妻,位卑而格尊。” “就人格而言,无论王侯将相,无论良贱百姓,当生而平等也!” “人格之尊卑,当视其德行。”李佑目视众人,斩钉截铁道:“由是吾言,若论人格,人人生而平等!” “轰!” 全场哗然。 乱了,全乱了,已然控制不住场面。 有人被当头棒喝,念头通达。 有人被踩了尾巴,疯狂谩骂。 李佑说的这些,可谓石破天惊,将地位与人格强行剥离。犹如庖丁解牛,没有一丝滞碍,完全符合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符合古今圣贤的教诲。 他没有明着反对儒家,没有反对孔孟,没有反对皇帝,但他敲进去一颗钉子。 一颗可以被大众接受的钉子。 在场的书童会想:我虽然只是家奴,但我人格尊贵,比智障主人强上百倍。在场的士子会想:我虽然没有官身,但我人格尊贵,比贪官污吏强上百倍。 在场的官员会想:我虽然不在庙堂,但我人格尊贵,比满朝禽兽强上百倍。 便是草民,只要德才兼备,也比那皇帝更为尊贵! 还有一句话,大家都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说:格不配位该怎么办? 凶残的主人,该不该推翻? 贪婪的官吏,该不该推翻? 昏庸的皇帝,该不该推翻? 人格平等了,是否可以追求地位平等? 嘘! 安静,还没说完呢。 秋风乍起,卷动枝叶,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佑突然停步,衣袂随风摆动,猛地振臂高呼:“诸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洪钟大吕,撼动人心。 柳玭、郑仲夔、朱之瑜、庞春来四人,齐刷刷站起来,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苏元禄握紧衣袖,喃喃自语道:“小小年纪,敢喊出最后这句,是想开宗立派吗?” 第63章 我是这个意思吗? 一个学童完成开蒙,正式学习四书五经,接触到的第一句经义,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它是一个士子的梦想发端,它是一个士子的学术兆始,它是一个士子的处世格言,它是一个士子的终极追求! 明明德:人生降世,本通天理,受浊气蒙蔽,由此浑浑噩噩。应当革除污浊,重新领悟天地至理。 亲民:孔颖达认为是新民,是革除污浊的手段,也是领悟天理的过程。韩愈认为是亲民,讲的是仁爱治国平天下。但是,他们两个都认为,必须将“明明德”推广到万民。 止于至善:使得自身、万民、万事、万物,都趋于理所当然的完美状态。 李佑害怕普通士子听不懂,当即解释所言之意: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人人皆可成尧舜的道理。孟子如此追求,孔颖达如此追求,韩昌黎如此追求。” “若人格生来不平等,如何能人人成圣?若是人人都能成圣,又哪来的人格不平等?” “《大学》讲明明德,讲亲民,便含有人格生而平等之意。止于至善,则不但追求生而平等,更是追求人人平等、人人成圣!” “只有确立此理,人格生而平等,才能明明德,才能亲民,才能止于至善,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番话,是在儒学的根基处,扎下一颗非常显眼的钉子。 柳玭、张守义等人,早就听明白李佑的意思。此时详细解释,一些普通士子也听懂了,被这些话说得热血沸腾。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可融入大学之道,也是对大学之道的补充和完善。同时,李佑也是在喊口号,让大家别犹豫了,快快行动起来,将平等思想传诸于世,践行大学之道、践行圣人之道! 开宗立派? 他当然还不够资格。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还得许多人一起来完善理论。 李佑搭建框架,众人补充血肉,无数圣贤言论可往里面扔。许多充满矛盾的儒家经义,也可借助“格位之论”而圆畅起来。 思想风暴,已经袭来。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柳玭突然闭上双眼,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他猛地想到了别处。 他从少年时代,就在研究韩愈的《原道》,一直明其理而不得其法,甚至韩愈自己都找不到解决方法。 可李佑的“格位之论”,却为“拨本塞源”(韩愈《原道》中主张的儒学复兴核心)的关键内容,提供了具有理论支撑的解决方案! 只能说,误打误撞。李佑没有读过《原道》,因为颖上苏氏专习儒学,韩愈的着作收藏得不多,孔颖达的注疏倒是收藏有全套。柳玭思绪万千,又是激动,又是恐惧。 “拨本塞源”的关键问题,可以用“格位之论”来解决,但必须把“人格平等”推广到全天下。 柳玭知道这有多难,儒学讲究知行合一。他现在“知”了,却难以去“行”,整个人痛苦纠结的同时,又不由生出以身殉道的冲动。 当柳玭重新睁开眼睛,辩论会已经吵成了菜市场。 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之间吵起来,李佑反而被晾在辩场中心。 “咳咳!”柳玭作为辩会总裁,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毫无效果,吵闹依旧。苏元禄只能游走全场,以山长的身份,强行呵斥令其安静。 等没人再说话了,柳玭终于开口:“辩义不是骂街,莫要失了体统。谁还有疑问,一个一个慢慢来。” 柳玭刚刚说完,全场又开始争吵。 “我来说,我认同格位之论。只要吾守正持义,只要吾勤修德行,虽不可比肩圣人,却也是天下一等一之尊贵人也!” “胡言,尊就是尊,卑就是卑。哪能此尊而彼卑,哪能此卑而彼尊?若人人都做此想,必定纲常混乱,此乱世之妖言也!” “格不配位,禽兽高居庙堂,宵小残害地方,这才是乱世之由。当以人格得其位,此圣人‘用贤’之理。” “你说自己人格尊贵,你就真的尊贵吗?怕不都是些伪君子!”“混账,安敢横加诋毁于我!” “……” 这次吵得更凶,甚至开始人身攻击。若不加以阻止,恐怕会升级为物理攻击。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苏元禄又去满场安抚,“诸君,若欲发言,请先举手。” 刷刷刷,手举起一大堆。 苏元禄从老师开始点名:“陈先生,你先讲。” 陈立德根本坐不住,直接走入场中,质问李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哪来的平等。你在搅乱纲常!” 李佑微笑道:“纲,绳也,法也,制也。无非指人位,这与人格有关吗?这妨碍人格平等吗?” 陈立德终于忍不住了:“若君上无德,难道臣子还能造反不成?” 李佑收起笑容,表情严肃,拱手向北:“若君上无德,臣子更当勤修德行,辅佐君上贤明仁爱,此正是‘致君尧舜上’之理。” 陈立德对此无法反驳,顿时急得额头冒汗,捶胸顿足道:“孔颖达言,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理。既然夫倡妇随,便是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丈夫即便无德,妇人也只能跟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另一个老师大喊:“老匹夫,你真真该死,竟敢曲解孔颖达之言!” 陈立德回呛道:“此便孔颖达本意,我又哪里曲解了?”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等苏元禄压下辩场噪音,李佑才微笑道:“陈先生,这句话不是孔颖达说的,是孔颖达在书中收纳的汉儒之言。” 汉儒说的?陈立德有些尴尬,他以为是孔颖达说的。不过输人不输阵,再次嘴硬道:“既然孔颖达收纳汉儒之言,便是孔颖达赞同此理!” 李佑哈哈大笑:“陈先生,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太多儒家经义。可要说到孔颖达,那还是有些研究的。清风书院的藏书楼,有孔颖达的所有注疏,包括他与弟子的问答记录。这三年来,在下可是把孔颖达的注疏都读完了。请问陈先生,孔颖达的着作,你又读了多少?” 陈立德顿感不妙,关于孔颖达的文章,他只认真读过《五经正义》,因为那是科举考试内容。当然,陈立德比普通士子更强,他还粗略读过《礼记正义》。至于孔颖达的其他注疏,闲得蛋疼才会跑去读。 “莫要扯那许多,孔颖达收纳汉儒之言,赞成夫倡妇随之论,”陈立德冷笑道,“你说男女平等,你说夫妻平等,便是忤逆了孔颖达和汉儒!” 李佑摇头道:“孔颖达收纳的汉儒之言可多了,还包括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也是汉儒说的?陈立德心中暗道侥幸,他还以为是孔颖达说的呢,刚才差点就一起吼出来了。 李佑环顾场上众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害了多少女子?若是孔颖达泉下有知,怕要痛骂徒子徒孙,一个个都是数典忘祖之辈!”“难道守节还有错?”陈立德顿时兴奋起来,认为自己抓住了李佑的话柄。 李佑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都是他摘抄的孔颖达注疏,专门为今天的辩论做准备。 翻开孔颖达注疏,李佑开始给孔颖达正名:“孔颖达在《礼记正义》当中,记录了汉代经师让甥女改嫁两次的故事。孔颖达的弟子不解,为何汉儒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汉代经师却让甥女两次失节改嫁。陈先生,你知道孔颖达怎么回答吗?” 陈立德已经快疯了,仿佛被颠覆三观。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汉儒,其师居然自己违背,而且还违背了两次! 李佑继续说:“孔颖达回答,大纲恁地,但人亦有所不能尽者!” 孔颖达的意思很明显,守节是儒家纲常,固然应该遵守。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不能把对圣人的要求强加于凡人之身。 陈立德立即抓住其中关键:“人亦不能尽者,是因为礼乐崩坏,凡人不能遵守纲常,孔颖达对此痛心疾首!” “真是这样吗?”李佑低头查找孔颖达注疏,说道:“那再来看孔颖达说的其他话。孔颖达有言: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间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 (孔颖达说:礼法固然重要,但世间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只有真正明白经义道理的人,才能权衡其中利弊得失。) 李佑继续说:“这句话,可能还模棱两可。咱们再看下一句: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的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 (孔颖达说:儒家经义,只提供纲领性精神,只提供正当的道理。细微之处,难以言尽。审时度势,应对变化,不生搬硬套经义,要灵活运用经义,才是真正掌握了经义的精髓。) 陈立德还不肯认输:“此段话,乃孔颖达辩经,非孔颖达赞同寡妇改嫁。” “好,那就说更直接的,”李佑继续讲述孔颖达注疏,“陈师中之妹不愿改嫁,孔颖达这样劝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轰动!全场轰动!无数师生都惊得站起来,他们寒窗苦读,以孔颖达注疏为尊。从来就不知道,孔颖达竟然劝寡妇改嫁,竟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迂腐之言。 原来,你是这样的孔颖达! 第64章 欺负你们读书少 前番的格位之论,令郑仲夔震愕不已。 但此时此刻,郑仲夔都快笑死了,眼前场面只能用一句话形容:滑天下之大稽。 李佑,竟也在断章取义! 然堂下师生二百余人,连提学副使柳玭亦在其中,竟无一人察觉李佑在鬼扯。 柳玭身为督学,虽为名儒,却主修古文经学,通读过《孔颖达疏》已算难得,岂会去翻检全套《孔氏文集》? “蔚然兄,你这弟子,当真是……妙不可言。”郑仲夔憋着笑。 张守义奇道:“他在胡言乱语?” 郑仲夔摇头:“倒也不全是。大体意思不差,只是在劝寡妇改嫁一事上,你这学生故意断章取义,欺负在场诸位没读过《孔氏文集》。” “孔颖达究竟如何说的?”张守义追问。 郑仲夔笑道:“陈师中之妹丧夫欲改嫁,孔颖达劝其守节,终究没劝住。” “咳咳咳!”张守义被口水呛到,面色涨红。 郑仲夔更觉有趣:“你这学生狡黠得很。他拿孔颖达的原话,生生将‘劝守节’掰成‘劝改嫁’。可若通读孔氏着述,他这断章取义,竟又暗合孔颖达本意。” “此话怎讲?”张守义听得糊涂。 郑仲夔解释:“孔颖达对寡妇改嫁之态度,不过三点:赞许守节,同情改嫁,反对殉夫。陈师中之妹改嫁另有隐情,其亡夫亦是孔颖达故交。孔颖达素日主张,若夫死而家中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妇人当守节以持家。他劝陈师中之妹守节,正为此理。” “原来如此,”张守义恍然,又问,“他就不怕被拆穿?” 郑仲夔笑言:“你这学生精得很。《孔氏文集》足有百卷,能通读之人自能悟透真义,岂会当场拆穿?而欲反驳者,又哪有耐心逐卷查证?” 张守义追问:“就不怕有人真去查经义?”郑仲夔反问:“如何查?《孔氏文集》无详细目录,且孔颖达另有注疏传世,真要找出那篇文章,少则十日半月。” 张守义来颔首:“此子……聪慧过人,吾心甚慰。” 别看满座师生皆为孔颖达语录所震撼,待辩会散场,未必有几人肯潜心研读其着作。即便有人起意,也难坚持数日。 真能沉心苦读之人,必能领会孔颖达真意,又怎会拆穿李佑的“机巧”? 若有朝一日李佑“翻车”,反倒是喜事——证明他已名动天下! …… 李佑继续翻看手中笺纸,旋即寻得新内容:“陈先生,在下再读一段,出自《孔颖达疏》,想必先生少年时也曾读过。” 陈立德确曾读过《孔颖达疏》,却已是数十年前之事。 见李佑又要引孔颖达语录,陈立德下意识后退,只想速速逃离这尴尬境地。 李佑朗声道:“原文冗长,容在下简述大意。簿权县有一妇人,因丈夫家贫难继,欲求和离。孔颖达弟子言:‘夫妇之义,岂因家贫而轻弃?官府必不允。’陈先生可知孔颖达如何作答?” “自然是……”陈立德支吾,他已不敢再妄言——这与他记忆中的孔颖达判若两人。 李佑笑道:“孔颖达言,此事不可偏听偏信,当细查夫妇双方情由。若果因夫之过而致妻难以为继,则不可拘泥于纲常大义。” 他突然顿住,环视全场师生,高声道:“孔颖达之语已明:纵有‘嫁从夫’‘夫为妻纲’之说,若丈夫有大过,妻子亦可求离,官府亦当准离!此非男女平等、夫妻平等乎?” 辩场鸦雀无声,众人的理学认知再度崩塌。 张守义低语:“此番没断章取义吧?” 郑仲夔摇头:“确有此言,孔颖达正是这般说的。” 素来激进的秀才刘子仁按捺不住,起身发问:“学弟所言当真?” 李佑抬手一指藏书楼:“清风书院藏有孔颖达全套着述,已在楼中沉寂近百年。诸位师长、同窗若有疑,尽可自行查阅。” “多谢指点。”刘子仁肃然一揖。 此时,徐瑜忽然走向苏元禄,长揖道:“陈州士子徐瑜,恳请在清风书院借读一年。” 竟连陈州学子都被吸引至此? 苏元禄心下大喜,忙道:“向学之心人皆有之,公子但留无妨。” 徐瑜八岁丧父,家道中落。兄长虽得武进士,家境稍裕,却始终难寻孔颖达全集。 真正向学之士,非不欲读“闲书”,实乃“闲书”千金难求! 譬如苏皓欲读古文名篇,亦需亲往江南大族藏书楼寻访。 李佑又执笺纸问道:“陈先生,可还要与在下辩孔颖达?不必拘于枯燥辩经,亦可论天道。孔颖达言月亮本无光芒,乃借日光而明,是以有阴晴圆缺。” “不必辩了。孔颖达说日照月明,那便日照月明。”陈立德话音未落便拂袖而去——他已无颜再留,待本月束修领讫,便要请辞还乡。 李佑环顾众人:“还有谁欲辩孔颖达?” 无人应答。 李佑手中笺纸皆为孔颖达语录,而满座之人对孔氏学问一知半解,谁敢上前争锋? 他又问:“谁还欲辩格位之论?谁还敢言人格非生而平等,当以先天贵贱分高下?” 至少三分之一师生心下反对,却见陈立德前车之鉴,皆不敢发声,唯恐重蹈其覆辙。 辩会总裁柳玭起身道:“既如此,今日之辩,当判李佑胜。” 席间半是欢呼,半是叹息,更有诸多愤愤不平者。 反对格位之论者散如鸟兽,支持者则将李佑团团围住,连数位书院夫子亦上前讨教。 苏如璋冲得最急,拽住李佑道:“李郎,可愿随我去苏州?颖上学术陈腐,难传大道。若至苏州,必成士人追捧之翘楚!” “不必了,”李佑抽回手,转而向他人一揖,“张先生方才所言……” 柳玭与苏元禄并肩离场。 苏元禄笑问:“督学以为,今日之辩如何?” 柳玭道:“开一时新风也,清风书院必当名动天下。” “全赖督学主持。”苏元禄语带深意,望其助力传播。 柳玭不置可否,只道:“劳烦山长,将李佑唤至我房中。” 苏元禄颔首:“得督学点拨,乃此子之幸。” 第65章 天下大同 午饭在山上吃,用完膳便要去见张守义。 往食堂去的路上,不少学子一路跟随。待李佑坐下,又有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亦有几桌人冷笑不迭,满脸不屑。 “此等奇谈怪论,不过博人眼球罢了。” “山长就该将他逐出书院!” “我听闻,这小子是个养子,不过家奴之流。” “难怪他鼓吹生而平等,不过是卑贱之人的胡话。” “哈哈哈哈,喊几句人人平等,家奴就想做主子?” “既是家奴,怎会是童生?真是怪事。” “无非伶牙俐齿魅惑主家,才在户籍上落了名。” “可恶,如此岂不是玷污我苏氏门风?我定要去族长那里告状!” “……” 李佑那边同样热闹。 一童生道:“陈立德分明是假道学,我早看他言行不顺眼!今日被辩得掩面而走,真是大快人心!” 李佑微笑道:“陈先生终究是师长,学生纠其错即可,莫要诋毁其德行。” 一秀才赞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学弟才是真道学!” 又有童生问:“阁下引述孔颖达之言皆惊世骇俗,究竟出自哪本大作?” 李佑答:“多出自《孔氏文集》《孔颖达疏》,亦有孔氏其他着述。” 先前那秀才咋舌:“《孔氏文集》我见过,翻了翻足有百卷。我当时忙于科举,没细看,今后定要认真研读!” “我也只是粗略读过。”李佑道。 这并非谦虚——三年多时间,哪能尽读儒家经典? 他读《孔氏文集》时有选择性:诗词直接跳过,感兴趣的章节细读,枯燥处略读,只摘抄关键内容,其余知其主旨便罢。 他这般读法,糊弄一般人足矣。 若遇理学大儒,定能将他驳斥得哑口无言。但显然,这食堂里尽是“一般人”。 有学子既想装博学,又不愿踏实读书,便道:“学弟对孔颖达研究透彻,能否再讲讲他的学问?” 这哪里是求学,分明是想偷几句惊人之语去别处显摆。 “对对对,快讲讲!”众人纷纷附和,都想多记些“妙语”。 饭菜已打上来,桌子围不下,许多人捧着饭碗凑近聆听。 李佑拿起筷子道:“便先说《孔氏文集》吧。此书多有惊人之论,诸位可知孔子诛杀少正卯之事?” “自然知道。”秀才刘子仁捧着碗接话。 孔子与少正卯同期讲学,少正卯更善言辞,孔子的学生几乎全跑了。后来孔子任大司寇,上任七日便诛杀少正卯,还暴尸三日。 此事最早见于《荀子》,仅提“孔子诛少正卯”,并无讲课、暴尸细节。经后人演绎,故事“细节”才逐渐“丰富”。 《史记》用春秋笔法,未详述经过,只在孔子当官后、诛杀少正卯前加了“有喜色”三字。 李佑举着筷子道:“孔颖达在《孔氏文集》中否认‘诛少正卯’一事,还骂荀子是‘陋儒’,说他故意诋毁孔夫子。因这故事最早出自《荀子》,其次是《吕氏春秋》,其他先秦典籍均无记载!” “原来如此!” 诸生大喜——又有新谈资了。 远处几桌虽鄙夷李佑,却也侧耳倾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佑放下筷子,拱手笑道:“诸位可知,孔颖达不仅骂过荀子,还‘调侃’过孔子?” “当真?”众人惊呼。 李佑解释:“孔颖达说,春秋乱世礼乐崩坏,孔子的学问‘无用’。此语出自《孔颖达疏》。” 严格来说,这不算断章取义——孔颖达确实隐含对孔子所处时代“学问难行”的感慨。 诸生先是震惊,继而兴奋:原来孔颖达也跟咱们一样,敢“调侃”孔老夫子! “还有吗?还有吗?快说!”众人不听大道理,就爱听这类“八卦”。 李佑见状,索性放开谈:“唐室与吐蕃、回鹘并立,诸位猜孔颖达是主和还是主战?” 在大唐士子眼中,孔颖达温润儒雅,或许该是主和派? 但从李佑口中说出的孔颖达,似乎不同。 众人默不作声,等李佑揭晓答案。 李佑猛地一拍桌子:“孔颖达说,吐蕃、回鹘乃蛮夷,与禽兽何需讲道理?何需议合约?莫怕,就是战!当北伐,复河湟!” “好!” “孔颖达真乃猛士!” 既然李佑口中的孔颖达如此“不羁”,那私下里……是否更“出格”? 苏如璋一脸促狭,突然问:“孔祭酒(孔颖达曾为国子监祭酒)可曾纳女尼为妾?” “如璋兄,休要胡言!”众人纷纷呵斥,却又齐刷刷看向李佑,眼神写满好奇——甚至隐隐期待是真的。 快讲啊,就爱听这个! 李佑压低声音道:“诸君可知,当年太子李承乾谋反案牵连甚广,孔祭酒因曾为太子讲《孝经》,被魏王李泰一党构陷‘十大罪状’,其中便有‘私蓄女尼’之罪名。” “竟有此事?”苏元德惊得放下饭碗。 李佑续道:“孔祭酒在弘文馆校注《五经正义》时,曾与长安西明寺尼姑昙观(虚构人物,代指精通儒释的女性)探讨‘礼佛与忠君’之辩。魏王党羽捕风捉影,买通教坊乐工编唱‘祭酒爱尼’的俚曲,闹得市井皆知。” “他若不认,魏王便借题发挥,说他‘藐视天家’;若认了,便坐实‘有违礼法’。”李佑道,“孔颖达最终免冠谢罪,自请减去三个月俸禄。” 苏元德挠头:“所以到底有没有纳妾?” “当然没有!”刘子仁瞪他一眼,“孔祭酒年逾七旬,其妻卢氏乃范阳大族女,夫妻相敬如宾。所谓‘纳妾’,不过是市井泼皮杜撰的‘话本子’!” 苏如璋仍不死心:“那有没有强占民女?我听扬州商人说,他在任曲阜县令时,曾纳民女为婢!” 刘子仁掷筷而起:“孔祭酒在曲阜时,曾开仓赈济流民,逼得当地士族断了‘放高利贷’的财路!所谓‘纳民女’,不过是士族买通乞丐,在长安街衢喊冤——后来查证,那‘民女’本就是士族家的婢女!” 徐瑜感慨:“初唐开国未久,山东士族与关陇集团之争从未止息。孔祭酒力主‘科举取士’,动了门阀世袭的奶酪,此等谣言,不过是士族泄愤罢了!” “你说呢?”李佑反问,继续道,“十大罪状,孔颖达并未辩解,全部认下,只为退出朝堂躲避党争。可即便如此,他闲居家中亦屡被弹劾。” 苏元德挠头:“认了算怎么回事?到底娶没娶?” “自然没娶!孔颖达岂会是那种人!”秀才刘子仁喝道,“党争攻讦之言,岂可当真?” 没娶尼姑? 众人对孔颖达“大失所望”。 苏如璋仍不死心,又问:“那孔颖达有没有迫害名妓严蕊?又有没有偷娶严蕊之女丽娘?这两段传闻,哪段是真的?” “荒唐!” 刘子仁揪住苏如璋的衣襟怒斥:“你这‘服妖’,怎可污蔑圣人之后!” 苏如璋见刘子仁满脸横肉,一脸嫌弃:“这些传闻又非我编造,江南早已传遍了。” “江南乃藏污纳垢之地!”刘子仁同样嫌弃,猛地推开苏如璋——离这“基佬”太近,他都觉得恶心。 一个“直男”,一个“异类”,彼此嫌恶。 苏如璋却突然催促:“快讲乐妓的事!” 李佑摇头道:“所谓‘乐妓纠葛’,多是市井讹传。但孔祭酒(孔颖达)确有一桩争议——他在任国子祭酒时,曾因门生送礼之事遭弹劾。” “哦?”众人八卦之心大起,连远处冷笑者也侧耳倾听。 李佑解释:“贞观十五年,孔祭酒主持科举复试,其门生崔元翰考中探花。崔家为表谢意,送了一车绢帛到孔府。此事被御史大夫温彦博弹劾,说他‘私受贿赂,败坏科场’。” 刘子仁急道:“崔元翰乃山东士族,孔祭酒向来打压门阀,怎会收他礼物?” 李佑叹道:“孔祭酒确实拒收了,但他犯了个错——竟让管家原封不动将绢帛堆在府门口,还贴出告示说‘士族送礼,概不接纳’。” 苏元德咋舌:“这不是公然打士族的脸?” “正是!”李佑道,“山东士族本就因《氏族志》修订一事记恨孔祭酒,此事被他们添油加醋,传成‘孔祭酒故意羞辱士族,收礼又退礼,沽名钓誉’。更有人编顺口溜:‘孔夫子,爱标榜,一车绢帛门前晾,又当又立假清高!’” 众人哄笑,苏如璋拍腿道:“这老头有点脾气!” 刘子仁辩解:“孔祭酒是想借此事立威,让士族断了‘科举走后门’的念头!他编《五经正义》时,为一句‘礼不下庶人’,硬怼了二十多个山东士族出身的博士,哪次不是针尖对麦芒?” 李佑点头:“没错。但他太过刚直,不懂得迂回。就说反对妇人殉夫这事——他在《礼记疏》里写得清清楚楚,却偏要在朝堂上跟魏征争得面红耳赤,说‘殉夫是愚行,朝廷该禁’,惹得满朝老臣都觉得他‘刻薄寡恩’。” 苏元德低声道:“我倒觉得他说得对……我娘若不是被族里逼着守节,何至于天天以泪洗面?” 刘子仁突然道:“即便如此!我等组社,就该宣扬‘经世致用’的真义,而非盯着这些琐碎传闻。” 李佑笑道:“正是。就叫‘大同社’如何?取‘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之意,不局限于一家一派。” 徐瑜抚掌道:“好!我举双手赞成——若孔祭酒在天有灵,恐怕也乐见学子不拘泥于注疏,敢说真话。” (孔颖达:胡说八道,我踏马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有点小小叛逆而已,你就曲解我的话,好一个春秋笔法。) 第66章 李清夷 唐末之世,文人结社,多如繁星。 士子大多少时便入过多个文社,牛李党争之初亦起于文社清谈。昔年提及汝阴的赤水六俊,乡试归乡时遭流寇屠戮四人,他们便是结了赤水社。 报名加入大同社者,当场便有三十余人。 李佑亦不挑拣,尽皆接纳。 待多办几回社集,虚与委蛇者自会显露,届时再从余众里遴选核心社员。 单凭一群秀才、童生举事? 指望他们抵御吐蕃、回鹘?突厥? 纯属虚妄。便是管仲镇的铁脚会,李佑亦愿结交。 然此等势力,皆不可倚为根本。 文会之力可借,行会之力可借,苏氏之力可借。 但这些皆难成李佑的根基! 若无根基,便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可乘势而起,却难经风雨。 “诸君!” 午膳毕,李佑长揖道:“结社诸事,改日再议,今蒙督学召见,须得前往听训。” “速去,莫教督学久候。”诸生齐道。 柳玭居于客房,有一健仆开门引客。 李佑问道:“敢问督学可在?” 健仆还礼道:“督学已等候多时,公子请进。” 此刻柳玭坐于案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一张草稿纸上写着“复河湟”“华夷之辨”“科举革新”“均田议”“漕运策”等关键词。 显然,此人正钻研时务,且是极紧要的治国之策。 似有某处关窍未通,柳玭闭目沉思,连李佑进屋都未察觉。 李佑不便打扰,悄然落座,亦闭目养神。 良久,柳玭猛然睁眼,挥笔疾书,草稿纸上又添“募兵制”“市舶司”等十余词。 待他欲展纸作正式奏疏时,方见旁侧坐着一人。柳玭搁笔笑道:“来了许久?” 李佑起身见礼:“晚生见过督学。” 柳玭此刻心下畅然,越看李佑越觉投缘,和声说道:“坐下说话。” 李佑依言落座,问道:“不知督学召见,有何训示?” 柳玭问道:“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宏论,皆是自己悟得?” 李佑答道:“学生十岁读《礼记》时略有感悟,又花四年遍览儒家典籍,才有这贻笑大方的格位之论。” “十岁?”柳玭既惊且叹,“四年前,颖上的郑知县便该荐你参加神童试。” 唐代州县长官可荐十岁左右神童,免县试、府试,直接参与道试。主考官对神童多有照拂,降格录取。 曾注《五经正义》的孔颖达,便是神童试出身,十二岁便中了乡贡。 开元年间的李泌,七岁时便因赋棋诗得玄宗召见。 神童试虽难舞弊,但若中选必受全州瞩目,若有差池,荐举官员必遭诟病。 李佑惑然道:“晚生尚年少,督学为何如此急切?” 柳玭叹道:“你若想传扬格位之论,至少得有秀才功名。纵想提携你,也时日无多了——明年科试之后,我怕是要调任他处。” 唐代科举,三年两考。 明年仅考科试,不取秀才,专为乡试遴选生员。 柳玭已在任数年,按例明年底便要迁转,待李佑后年应试,河南提学早已换了他人。 李佑道:“晚生定当勤修学业,必中秀才方休。” 柳玭心中暗呼:我等不及了! 他欲借“格位之论”重释历代贤臣的“复河湟论”,重振经世之学的声威。 然此事需李佑至少有秀才身份,童生之说难入士大夫法眼。 当然,柳玭亦可不顾颖上士议,将“格位之论”据为己有。 沉吟良久,他想出折中之法,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大佬主动收徒,童生哪有不拜之理!李佑起身一揖:“督学美意,晚生心领,只是晚生已有师尊。” 拒了? 当面回绝? 柳玭愕然,微愠一闪而过。他精研孔孟之道,瞬时压下情绪,诱道:“不妨多拜一师,待我明年赴任,你可随我历练。” 那更不能拜师! 我是要举事的人,岂能跟着你宦海浮沉?误我大事! 李佑长揖到底,默不作声。 “罢了,罢了,”柳玭长叹,忽而感慨,“能创格位之论者,果然非池中之物。你切记,莫走李翱的老路。” 李翱,字习之,唐代古文运动先驱,曾作《复性书》融合儒释。 其说虽未离经叛道,却因援佛入儒遭正统儒生非议,被指“混淆华夷”。 李翱晚年着《来南录》,详述赴广东任所沿途见闻,被市井书肆改写成《岭南异闻》,添了许多“夜探鬼市”“与狐仙对饮”的荒诞情节。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寒门士子追捧其“复性”之说,可见时人对旧学桎梏的不满。 李佑道:“晚生省得,谢督学教诲。” 柳玭又道:“李翱之说尚算温和,其书尚能风行。你却需当心——‘格位之论’是真能触动世道根基!” 何意? 李翱的理论犹若在儒学大厦上开窗,而李佑的“格位之论”却似要重绘地基。 若传扬开来,儒门必起轩然大波! 有儒者会击节叫好,引为同道;亦有儒者会痛斥异端,必欲除之而后快。 “晚生既敢言,便不惧人言。”李佑微笑,神色凛然。 柳玭亦笑,朗声道:“格位论若传入关中,不知要掀起多大波澜。下一任河南提学,若是治学之人,或会助你,或会压你。明白么?” “晚生明白。”李佑道。 柳玭道:“你既不肯拜师,我便赠你表字如何?佑,佑护也,不若字‘靖之’(靖,安定、守护,取“护佑安宁”之意)。虽难保你终身,却可保你在我任内无虞。” 长者赐字,不可推辞。李佑拱手谢道:“谢督学赐字。不过晚生已自取表字,日后行走江湖,或会改用。” 柳玭微恼,又生好奇,问道:“你自取何字?” 李佑答道:“清夷。” “何字?”柳玭追问。 李佑道:“取《后汉书》‘欲以区区之身,清夷天下之浊’之清夷。” 柳玭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哈哈哈哈,后生可畏!” 笑罢,他整衣正容,向李佑长揖:“你既有此大志,且这般任重道远,望能百折不挠。” “虽九死其犹未悔。”李佑答道。 “清夷”二字,既清者涤荡,夷者平治之意,亦有扫尽天下浊尘、为黔首辟路之愿。 这“浊”,可指士族门阀之弊,亦可指藩镇割据之祸,更可指天下万民的困厄。 “李清夷,李清夷……”柳玭反复吟诵,挥手道,“去吧。” “晚生告退。”李佑长揖而退。 见烽烟之近而忧黎庶。此字不惟自洁,更存澄清玉宇之志 柳玭喃喃自语:“此子之志,是儒学?是实学?亦或是……再造乾坤之学?” 晚唐学术思潮,主流是反思汉儒注疏、批判宋璟新政,力求回归孔孟原典。主张儒学需通时务、利民生,此为“实学”。 虽各行其是,牛李党人却皆以“实学”为旗号。 然党中人物繁杂: 有人摒弃旧注,直探孔孟本心; 有人修补旧学,认为张嘉贞、张说等前辈曲解了经典; 柳玭亦属牛党,正试图以“格位之论”为刃,剖开被门阀扭曲的儒学,重立正学。 待李佑离去,柳玭援笔展纸,以格位之论为根基,欲作一篇震醒天下士子的雄文! 第67章 农事 清风书院,藏书楼。 果不其然,辩会结束头两日,众多师生日日来借阅韩柳孔的各类着作。然第三日起,来读书的师生日渐减少。五日后,仅剩寥寥数人。 刘子仁小心翼翼归还《昌黎先生集》和《五经正义》,收好抄写内容,抱拳道:“诸位同窗,我先行一步,今日家中收芋艿(芋头),我需赶去田间劳作。” “既有农务,不可耽搁。”李佑放下书本道,“我正闲得无事,下山帮你吧。” 刘子仁忙推辞:“不必,不必。” 李佑欲深入接触农民,须先学干农活,否则难与农民真正沟通。在其强烈要求下,刘子仁只好带他去地里。费如饴不愿独自看书,退还《金刚经》,与二人一同离开。 藏书楼书籍不可外借,只能在楼中阅读或抄录内容。 路上,李佑问:“今年芋艿收成如何?” 刘子仁详解:“去年试种,今年才知其性。听人说,芋艿需壅土培根,否则根须散长,芋艿结得又小又稀。去年不懂,胡乱种植,今年或能丰收。” “原来如此,真是术业有专攻。”李佑确实未接触过农事。 芋艿原产中原,《齐民要术》便有记载,唐时已广泛种植于河南。刘子仁家的芋艿,是从邻镇买来种芋栽的——此物种耐旱耐涝,不择土壤,近年河南多地农户争相引种,镇上周遭村落皆有种植,甚者靠卖种芋赚得银钱。 两人下山,很快到目的地。刘子仁家与徐颖家一样,有几亩私田,但不够养活家人,便又佃耕学田。他两次乡试落榜后,亲自下田耕地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是我家佃耕的学田。”刘子仁指着前方说。 地里已有刘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在劳作,就连他六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也在帮忙捡拾被遗漏的芋艿。 李佑认识刘子仁家人,坚持一番后,卷起裤腿、袖子帮忙。锄头数量不够,李佑没机会挖土。 刘子仁说:“芋叶可裹麸饼蒸食,叶柄剥去硬皮能腌咸菜,老叶可作牲畜饲料,镇口有农户收去喂猪。贤弟若欲劳作,便去采些芋叶吧。”(可以吃是可以吃,但是要处理得当,不建议食用) 李佑从善如流,蹲在地里采摘芋叶。此时已近深秋,鲜嫩叶片不多,他只摘得小半筐,而刘母已采了满满一竹篓老叶——接下来几日,刘家怕是要顿顿吃蒸芋叶配麦麸粥了。 刘子仁身为秀才,此刻正挥锄挖芋艿。他虽获苏氏资助,但未考上廪生、举人,随着年岁增长,资助越来越少。若明年仍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在藏书楼免费看书,其他资助项目都会取消。 他越挖越兴奋,喜道:“壅土培根后,芋艿果然结得更大更密,至少比去年增产三成!” “恭喜,今年丰收了。”李佑笑着说,“我教刘兄一个法子,可将芋艿切片晒干,或捣成芋粉做成饼饵出售,比卖鲜芋更耐储存,能卖得更多铜钱。” “此言可真?”刘子仁高兴道。 “刘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制成芋干,拿去镇上试着售卖。” “那便试试。” 转眼间,芋艿已挖满两筐,刘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李佑连忙捡起锄头,让刘子仁教他挖土的诀窍。 挖了一阵,腰酸背痛,这活儿比练武还累人! 李佑咬牙坚持,问道:“刘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刘子仁解释说:“现在还好,我考上秀才之后,就请求山长佃耕了学田。学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还给人佃了几亩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还要看田地的好坏,上上田每年交租两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李佑又去问刘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数据。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义。 田租并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据田地好坏,事先就定下具体数额。丰年还好,灾年特别艰难,只能硬着头皮拖欠租子,经常有人因为欠租卖儿卖女。 非但如此,由于天灾越来越频繁,地主们开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来做定金。 仁义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四成。 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几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进、小斗出。即,借给农民粮食,用小斗来装盛,收租的时候则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会耍诈,没有太大区别。当然,想要掌握更详细的数据,李佑还得走访更多农民,最好是写成一篇农民调查报告。 半下午,刘子仁把妻子叫到一边,让她赶紧回家煮饭,低声叮嘱道:“煮饭时多煮些芋艿,再掺半把粟米。” “我省得。”妻子李氏点头。 见李氏突然收工,李佑立即扔下锄头,抱拳道:“刘兄,我还有书要看,就不帮你挖芋艿了。明日再会!” 刘子仁又是尴尬又是感动:“这……这怎好意思,要不吃了饭再上山吧。” “吃了饭再回书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们忙,我走了。”李佑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刘子仁目送李佑上山,心里难受得很,于是继续埋头挖芋艿。 信步回到宿舍,苏如鹤、苏爽都不在,反而是徐瑜等候许久。 “徐兄!”李佑拱手问候。 徐瑜拱手还礼,递过来一封信:“柳督学给你的。” “柳督学走了?”李佑问道。 “走了,”徐瑜笑道,“他来去都不喜惊动旁人,只给苏山长留了一封信。” 李佑拆开信一看,信纸有好几页,全是柳玭新写的文章。 粗略读完,李佑感觉没啥意思,或许对一些迷茫的儒学弟子有用,对自己而言却没什么帮助。 徐瑜见李佑身上沾有泥土,不由问道:“贤弟耕种去了?” “长卿兄家里收芋艿,我去帮忙而已。”李佑说道。 徐瑜叹息道:“农事艰苦,我也尝试耕作过,农忙时节干几天就累坏了。” 李佑笑着说:“阁下出身显贵,自不必做这种卑贱之事。” “农事怎能言卑贱?天下一等一大事也!”徐瑜立即反驳,神色哀恸道,“开成年间,浙江大灾,我亲眼见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间有此惨事乎?” 李佑收起笑容:“徐兄,我就曾为流民,又怎会不知流民事?” 徐瑜惊讶道:“贤弟不是苏家子?” 李佑解释说:“咸通十年,北畿大旱。我的大哥被饿死;乾符元年,姑姑被卖了换粮,爷母遭匪贼掠杀。我当时只有十岁,带着六岁的幼妹,游走于灾民之间,什么惨事没有见过?我于苏家,可称义子,也可称家奴。把户籍上我的名字勾掉,我就立即变成流民。” “竟是如此。”徐瑜难以置信。 在李佑接触的人里面,张守义是坚定的造反者,林渊是可以培养的造反者,刘子仁是能够吸收的造反者。 眼前这个徐瑜,似乎也可试探一番。 李佑问道:“徐兄,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尝过,有段时间天天吃不饱。”徐瑜答道。 “每天都能吃饭,你这哪是挨饿?”李佑感觉很好笑。 徐瑜点头说:“也对,我那不算挨饿。” 士绅大族的家道中落,跟普通人想象中不一样。徐家最惨的时候,只剩几十个奴仆……因为灾荒,发不起工资,家奴全都跑了。 多惨啊! 就这样,族亲还来嘲讽,指着他们家说:“看,这就是清官之家。” 真的是清官之家。 徐瑜的曾祖父,死后追赠荣禄大夫。祖父,死后追赠光禄大夫。父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可秤的上国之栋梁。 连续三代都是高官,而且又身处江南,居然只有几十个家奴。还因天灾而发不起工资,导致家奴跑得精光,这不是清官是什么? 两人结伴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李佑忽然觉得“徐瑜”这名字顺口,便问道:“徐兄府上何处?” 徐瑜答:“陈州人氏。” “可是颍水边上那个陈州?”李佑追问。 “正是,州城临颍水而建,盛产漆器、绢帛。”徐瑜点头,“贤弟对陈州有耳闻?” 李佑笑道:“曾听商队说过,颍水鱼肥米香,是个好地方。” 徐瑜摇头叹道:“近年水患频发,好地方也苦了百姓。” 两人话题渐转农事灾情,李佑暗忖:陈州地处河南,若举事,必是要经略的地界…… 第68章 国事 “当!” “当当当当!” 竹林之中。 徐瑜手持长剑,苏如鹤提着大刀,前者剑术精妙,后者势沉力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李佑在旁边喝彩助兴。 “当!” 苏如鹤一刀劈出,直接将徐瑜的长剑击飞。 徐瑜捡起佩剑,心疼地看着剑刃上的几道缺口,感慨道:“你这身力气,不去做将军可惜了。” 苏如鹤挠头道:“我也想考武举,就是读不进书,听说考武进士还要考策论。” 徐瑜道:“自去年乾符四年那场变故,武举会试已不再苛责文墨,你大可一试。” 苏如鹤茫然:“去年何事?我竟不知。” 李佑常读邸报,解释道:“去年武举会试,有考生能舞动百斤大刀,却因策论稍差落榜。陛下震怒,主考官与监试官尽皆下狱,兵部二十二员遭贬谪。” “竟有此事?”苏如鹤目瞪口呆。 ——僖宗此举,实为借题发挥,借机清洗兵部旧部,并新设武科殿试,将武进士收为“天子门生”,以图直接掌控军权。 徐瑜瞥了李佑一眼,好奇问:“清夷如何得知此事?” “读邸报罢了。”李佑笑道。 “倒是个好法子,”徐瑜道,“我已许久未读邸报,武举之事还是家兄所言。” 原来徐瑜长兄久试不第,转投武举竟得进士,如今在陈州军中任职。 听说武举不再重文,苏如鹤心动不已:“当今陛下最看重何种本事?” “韬略、骑射。”徐瑜答。 苏如鹤惊呼:“糟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通箭术,明日便需拜名师学射!” 话音未落,他已扛刀跑远,竹林中只剩李佑与徐瑜。 大同社规矩简单: 一、认同“格位之论”,不认同者逐出; 二、研读儒经,每月初一、十五集会论学; 三、每日共修武艺兵法。 然规矩虽立,坚持者寥寥,唯有李佑、苏如鹤、徐瑜三人,早已将练武视作日常。 李佑将长枪往地上一插,盘腿而坐:“徐兄如何看待中原流民?” 徐瑜收剑回鞘,沉声道:“乾符元年(874年)河南蝗灾,郡县仍催赋逼税,百姓啃树皮、煮观音土而不敢言。今曹州流民举旗,乃因草根木实尽绝——不降则亡,反或求生。” “流民可平否?”李佑再问。 徐瑜摇头:“百姓散则愚,聚则神。民心既变,如川决山崩。欲平乱,非兵戈能定,需先让百姓有饭吃。” “何以让百姓有饭吃?” 徐瑜沉思道: “其一,兴教化,振民风。非虚伪礼教,而是以仁为本、以义为纲之真道德。 其二,肃吏治,除贪庸。今官场弊病有二:贪墨成风,庸碌误国,朝堂上下,鲜见实心任事者。 其三,倡实学,弃空谈。自韩愈、李翱以来,儒学或流于玄虚,或困于注疏。徐某以为,通时务、利民生者为正道,否则皆邪说!” 李佑追问:“三条之中,何者可成?” 徐瑜黯然:“皆不可成。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今朝堂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州县官吏层层盘剥——纵有良策,能达民间者十无一二。待百姓拿起农具为兵器,便再无回头路了。” “若朝廷征召徐兄入仕,可愿?” “不愿。”徐瑜不假思索,“若为县令,初到任必严打贪墨,三年间百姓颂德、上官忌恨,终必招祸;若为京官,直言敢谏者,月余便要下狱!” 李佑大笑:“徐兄果然清醒。” 徐瑜叹道:“党争不止,国无宁日。家兄身为武将,亦曾卷入朝廷党争之中,被黜回乡数年。文臣若想做事,岂能独善其身?” 李佑奇道:“今上乾符新政,不是明令禁止党争么?” 徐瑜冷笑:“明诏禁党争,暗里仍是派系倾轧。如今朝堂诸公与宦官田令孜之争,比之昔年牛李党争更甚——朝堂之上,哪有真正的‘无党’?” 见李佑沉默,徐瑜忽觉不妥——自己为何与少年谈论国事?然李佑言行老成,又常令人忽略其年岁。 李佑忽道:“徐某以为,大唐病根不在朝堂,而在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税基日窄,只能横征暴敛,终致民变。” 徐瑜惊讶:“能有此见,堪称神童!” 李佑追问:“若行均田之法,收天下田亩为国有,再分与百姓,可否久治?” 徐瑜哂笑:“隋唐均田制,太宗时可行,高宗时已坏,玄宗朝更是名存实亡。土地兼并乃大势所趋,岂是一纸诏令能止?你可知藩镇何以坐大?正因朝廷无钱养兵,只能许地方自筹粮草——均田之法,不过纸上谈兵耳。” 李佑颔首,心知均田制随人口增长必崩,然乱世之中,或许唯有“分田”能聚民心。他转而问:“我等士子,难道坐视社稷崩坏?” 徐瑜反问:“不坐视又能如何?入仕救不了国,难不成学王仙芝、黄巢造反?” 李佑不语。 徐瑜忽然警觉,盯着少年:“你莫不是有……绿林之志?” “徐兄说笑了,学生安敢有此念头?”李佑连忙否认。 正尴尬间,苏爽匆匆跑来:“兄长!《李氏旬刊》第一期卖完了!你猜买得最多的是何人?” “何人?” 苏爽笑道:“外地商贾!他们等货装船时无事,竟将旬刊当话本读!许多人还催我快出第二期,说等着看《射雕英雄传》续篇呢!” 李佑闻言大喜:“提价,加印!首期印五百本,每本售三十文,倒赔了两贯钱。二期印八百本,每本提至六十文,若仍供不应求,再涨不迟。” 苏爽皱眉:“六十文还是亏,不如直接百文!” “不可急功近利,先探探市情。”李佑摆手,心中盘算——这旬刊不但是赚铜钱的营生,更是散播“格位之论”的暗线,待商贾将刊物传遍河南诸州,便是大同社声名鹊起之时…… 【本来今天是不想写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咱做好自己就行了】 第69章 变革之音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张督学看了都说好!” “快来看,快来买啊,《射雕英雄传》出新的啦!” “豪门士族秽事录:强占民田、私蓄娈童!” “科举舞弊真相:科举落榜生黄巢揭发黑幕!扬言要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 “……” 苏爽和苏瑜,两个书童四处奔走,忙着将《李氏旬刊》卖给客商。 无奈,客商流动性太大,小说连载很容易断档。 一个前两天买了杂志,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客商,赶忙对长随说:“快把《旬刊》第二期买来!” 没过多久,长随买回杂志,对客商说:“老爷,《旬刊》提价了。价钱翻番,页数却少了许多。” 客商竟然笑道:“确实该提价,以前卖得太便宜。我还怕他们亏本,不出第二期呢,那小说岂不是没得看?” “老爷仁义。”长随奉承道。 客商直接翻到最后,捧着小说慢慢阅读。 读着读着,突然没了下文,这让客商心里直痒痒,这只得转读政论《黄巢论》。 文中痛陈河东裴氏、清河崔氏等士族强占民田、私蓄娈童,更揭露科举舞弊黑幕——黄巢曾以头名中举,却因未向主考官行贿,被诬“卷面不洁”黜落。 张守义满怀对豪门士族的愤慨,写文章时对他们更是毫不留情地批判。 这一期的《黄巢论》,不但揭露科举的黑暗,更是直指士族“世代簪缨,尽是衣冠禽兽”:“所谓清流门阀,私设刑堂虐杀奴婢,强占民女充作家妓,田连阡陌却使百姓易子而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客商反复研读此文,打算好好收藏,拿回福建老家去吹嘘。 直到最后,客商才开始看《格位论》。 先是震惊,接着觉得有理,随后满心欢喜。 他本是佃户出身,因家里欠租,被卖给地主抵债。做了几年杂役,又跟着少爷外出经商,一开始只是个跑腿的小喽啰。 凭借聪明勤奋,他一步步往上攀升,拼搏三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也购置了家业,甚至娶了娇妻美妾。然而,他依旧属于卑贱的家奴! 这种情况极为常见,唐朝中期曾有过家奴反抗事件,藩镇互相攻防。叛军攻入城池,王某带着钱财逃回故乡,坐着豪车、带着仆从去见知县,在县衙馆舍外遇到旧主人。他被主人暴打一顿,打掉两颗牙齿,转身就煽动全县家奴造反。 一个地方军将,钱财丰厚,仆从众多,却还是家奴出身,连卖身契都还在主人手中。 这样的家奴,不缺钱,不缺势,唯独缺身份! 嗯,还缺一样,人格上的平等。 客商反复诵读《格位论》,甚至逐字逐句背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杂志收入怀中。 “旷世奇文!”在怀中捂了一阵,他又把杂志拿出,轻抚封面自语:“李子曰先生若在长安,必遭士族绞杀,幸好躲在这管仲镇……” 突然,客商大喊:“快快去买书,把《李氏旬刊》买一百本回来!” 码头上。 “买一百本?”苏爽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随扔去一锭银子:“这是二两,快快称重,我还要赶回去见老爷呢。” 苏爽全程一脸懵,不明白这人发什么疯,心里想着下一期还得涨价,至少得把本钱收回来。 客商得到一百本杂志,顿时视若珍宝。 他这种情况属于豪奴,豪奴之间也会组建同仁会社。把杂志买回去,让社员们暗中宣传,“格位论”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 鼎盛楼。 今天的戏曲终于演完,陈寿郎回到后台卸妆,他是新近走红的旦角。 或许是演女人的戏太多,即便离开戏台,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妩媚。 陈寿郎还没坐稳,就有一个家奴进来,赔笑道:“郎哥儿,我家老爷有请,今晚务必去一趟。” “我晓得了。”陈寿郎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娇俏。 家奴听得心头一颤,随即浑身一阵恶寒,忙说:“那……那我在外面候着,已经备好了轿子。” “便去等着吧。” 家奴离开,陈寿郎枯坐在那儿,连妆都不想卸了,只是茫然发呆。 绿帽子,缩头龟,都是对同一类群体的称呼——出身乐籍的男人。 贱籍中的贱籍,平时必须戴绿头巾,腰间系着红搭膊,一出门就会被认出。 即便到了乾符年间,官府管理没那么严苛,但在许多特殊场合,他们依旧必须佩戴绿头巾。 身边的戏班伙伴都下楼吃饭去了,只剩陈寿郎一人独坐。 他暗自叹息,开始继续卸妆。 卸妆完毕,还是不想动弹。瞥见旁边有一本书,随手拿过来翻看,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至于那个家奴,就让他慢慢等着吧。 《格位论》?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陈寿郎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今天杂志出新刊,李佑又来到酒楼,顺便结交三教九流之人。 此刻他坐在柜台看书,突然来了一个俊俏少年。 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而且走路姿势很是怪异。水蛇腰不自觉地扭动,带动着臀部和胸脯起伏,整个人仿佛蟒蛇成精。 “请问,是李子曰先生吗?”陈寿郎刻意压低嗓子,想让自己听起来更雄壮一些。 李佑反问:“你认识我?” 陈寿郎说:“我常在酒楼唱戏,自然认得先生。” “哦,原来你是唱戏的。”李佑笑道。 这个笑容很真诚,没有丝毫歧视,陈寿郎能够真切感受到。 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问:“先生,良贱真能平等吗?” 李佑解释说:“若论人格,人人生来平等。当然,如果这人做坏事,品行不端,那他就不平等了,他的人格非常卑劣。” 陈寿郎又问:“我没做过坏事,是不是比做尽坏事的老爷们更尊贵?” “对,就人格而言,你比他们尊贵,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李佑斩钉截铁地说。 陈寿郎突然笑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但他很快又疑惑道:“可为什么,这些人格卑劣的老爷,又能有钱有权来作践咱们呢?” 李佑回答说:“他们的权位,有些是继承自祖宗,是祖宗传下来的福荫。有些是自己挣来的,坏事做尽,不修德行,却得了好处。” 陈寿郎愈发疑惑:“做尽坏事,人格卑劣,却能得好处。我不做坏事,人格尊贵,却被人欺辱。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佑反问道:“满朝官员,尸位素餐。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他们还自诩有德行,天下这般道理不是多得是吗?” 陈寿郎顿时怒道:“那你的《格位论》还有什么用?写出来消遣我们这些贱户吗?” “我也是贱户,我是流民,我是家奴。”李佑说。 陈寿郎愣了愣,低声问:“那有什么法子,让老天爷开眼呢?” 李佑说道:“你是唱戏的,应该是乐户吧?凭什么乐户生来就低贱?就算你们的祖宗做错了事,这都过去两三百年,十几代人了,怎能还揪着不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陈寿郎连连点头。 李佑也低声说:“既然是这个道理,那便是朝廷的规矩错了,要让朝廷把规矩改过来。” 陈寿郎问:“怎样才能让朝廷改规矩?” 李佑笑道:“朝廷要改,早就改了。就算皇帝答应,做官的也不答应。他们若答应了,还能随意欺辱你吗?他们不肯改规矩,就是为了骑在贱户头上作威作福!” 陈寿郎沉默不语。 李佑又说:“既然朝廷不改规矩,你想不被人欺负,那就只能建个新朝廷。” 陈寿郎猛然抬头,一脸惊骇地望着李佑。 李佑微笑道:“你若想去报官,那便去吧,反正我不承认。我是童生,你是戏子,看官老爷会相信谁。” 陈寿郎虽然感到恐惧,却又没来由地有些兴奋。 左思右想,陈寿郎问道:“李先生,以后我还能找你说话吗?” 李佑点头道:“我每月来酒楼三天,若有什么话,尽管来找我说。你是乐户,我是家奴,咱们该是兄弟才对。” “那我先走了。” 陈寿郎捏了捏拳头,迈步朝门外走去,水蛇腰也不再扭动。 一想到要陪糟老头子过夜,他就恶心想吐,脑子里全是李佑说的那些话。 “茂哥儿请!”家奴守在轿旁。 陈寿郎恢复往日做派,轻移莲步,缓缓坐入轿中,娇声吩咐:“烦劳,帮我买本《李氏旬刊》来。” 第70章 传播 李佑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最能接受格位论的,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匠,而是贱户和家奴! 同时,这些人还得识字,有一定的自我思想。 就拿苏爽、苏瑜来说,他们也想加入大同社,却遭到社员们的集体反对。 不但他们的主人保持沉默,就连林渊、刘子仁等贫寒士子,也都不愿站出来帮忙说话。 李佑试图说服众人,强调人格生来平等,但还是无法得到大家的认同。 大家的态度无非是——我承认格位之论,也承认人格平等。 但是,集结文社,家奴没资格参加! “哥哥,今天卖得可好了,”苏爽兴高采烈道,“有个客商,足足买走一百本,给的还是二十贯钱。” 苏瑜则吐槽道:“铁脚会和船会就很小气,好多人合买一本。买回去以后,还给别人讲故事,一文钱听一章小说,把买书的钱都赚回来了。” “对了,”苏爽又说道,“有客商打听,能不能花钱订购。他们都是外地商贾,只在管仲镇逗留半个月,害怕错过后面的小说章节。” 李佑猛拍大腿,高兴道:“这主意好,我怎没想到。你们去说,想要订购的,就交五十文钱定金,在酒楼这里登记便可,今后直接来酒楼柜台取书。酒楼只保管三个月,逾期不取,订购作废,订金不退。” “好,我这就去说。”苏爽立即行动。 “我也去。”苏瑜喊道。 这两个书童,对卖杂志特别积极,尤其是这一期《格位论》!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人懂得“人格平等”的道理。就算不能改变现状,只要大家认同人格平等,他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农民是进步力量,但农民同样思想消极。 想要吸引农民,非得有天灾人祸不可,一旦出手就要闹出大动静。 而有知识的贱户,才应该是早期争取对象。 将近傍晚,李佑收拾东西回清风书院,苏瑜突然带着一个商贾过来。 “哥哥,有位老爷想见你。”苏瑜喊道。 这人穿着锦缎制成的袍服,头戴一顶黑色幞头,拱手说:“长安刘裕,字光复,乾符元年进学。见过李先生!” “不敢当,”李佑连忙回礼,“阁下是前辈,在下只能称晚生。” 刘裕立即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一声贤弟如何?” 李佑说道:“光复兄太客气了。” 刘裕拿出一本《李氏旬刊》,直接翻到小说部分:“贤弟,这《射雕英雄传》是否写完?” “写完了。”李佑说道。 刘裕说明来意:“我欲带回长安出版,贤弟可否赐稿?至于润笔费,好商量。” “多少钱?”李佑直接问。 “三十贯如何?”刘裕开价道。 李佑扭头看向苏瑜:“送客!” 苏瑜笑道:“刘老爷请。” 刘裕伸出一个巴掌:“五十贯。” 李佑说道:“五十贯可以,只给你一半稿子。” “太贵了。”刘裕摇头。 长安一带,文风昌盛,出版业繁荣,稿费标准因作品类型而异。 比如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科考范文集稿件,印刷发行此类科考教辅资料,稿费就颇为丰厚。 需请一位知名文人,给科考范文集作序,稿费至少一百贯,甚至高达二三百贯,具体数额要看这个文人的地位。 再请几个才子,点评文章、编校文章,稿费至少每人十贯,还得设宴款待他们,印刷出来后再每人送几本样书。 这类科考教辅资料,印刷量极大,不愁销路,稳赚不赔,所以稿费可观。 小说则不同,市场前景难以预测,纯粹碰运气。 刘裕很看好《射雕英雄传》,他想了想说:“六十贯,我要全部稿子,作者署名王通如何?” 唉,这些商人,王通都去世多年了,居然还想借他的名气。 李佑笑道:“四十贯卖你一半,若销量不错,你想全部刊完,剩下一半再卖你一百贯。” 刘裕无语,不太想搭话。 行情就是如此,给科考范文集作序,知名文人随便写一篇,就能有一二百贯稿费。 李佑耗费三年时间,精心写出《射雕英雄传》,却被书商认为只值几十贯稿费——这还是书商觉得他的小说会畅销的情况。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一百贯成交,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李佑一次性获得一百贯,其余的他就不管了,作者署名随便叫什么都行。 写小说这事儿,在士子眼中只会惹人耻笑,没法用来扬名。 《游仙窟》流传颇广,可谁写的都不清楚。甚至,根本没有作者署名,只备注“某某某编辑”,估计多年以后还得猜测真实作者。 刘裕封来三十贯定金,还请李佑吃一顿酒。 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李佑把苏爽、苏瑜也叫上桌。 推杯换盏之间,李佑指着杂志问:“这《格位论》,光复兄怎么看?” 刘裕避而不谈,笑道:“我只管赚钱,早就不研究学问。” “阁下是来颍上进货的?”李佑问道。 “买几船纸回去。”刘裕回答。 大唐产纸之地众多,长安周边就有。刘裕舍近求远,是因为颍上纸品类齐全,价格还相对便宜佷多。 大唐的贸易运输,若能全程走水路装船,最大的成本就是关卡税费。 但是,笔墨纸砚和书本,可以免收税费! 即便地方豪强私自设卡,也不敢对文化用品下手,这玩意儿容易引发民愤。 李佑又敲着杂志说:“王通先生,已经去世好些年,恐怕没人相信《射雕英雄传》是其遗作。若把《格位论》,印在小说的扉页,岂不是更能让人相信?” “对啊!” 刘裕心领神会,高兴道:“此法甚妙。来,我敬贤弟一杯!” 一顿饭吃完,两人约好明日抄稿。 稿子不能让刘裕带走,李佑自己还要用呢。只能请人抄写,抄完了再结稿费尾款。 至于抄书之人,李佑推荐了刘子仁、林渊,也算帮他们赚点外快。 李佑拿出两两贯铜钱,对苏爽、苏瑜说:“你们推销旬刊,这几日辛苦得很,且拿去分了买酒吃。” “多谢哥哥!” 二人大喜,感觉跟着李佑更有盼头。 李佑也很高兴,总算是发财了,这可是一笔巨款。 翌日,刘裕来到书院,请林渊、刘子仁抄稿。 他急着要稿子,干脆苏瑜、苏爽也加入,四个人一起抄速度更快。 中午休息,林渊和刘子仁,结伴前来致谢。 李佑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好处自然想着你们,莫要再说那么多客气话。” “大恩不言谢,今后必有回报。”刘子仁拱手道。 林渊则不再说话,他愈发内向沉默,什么事情都记在心里,不会轻易说出来招惹是非。 如今抄书之人已不像从前那么多,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虽然还比不上活字印刷便捷,但也让抄书业务减少许多——偏僻州县除外。 普通书籍,书铺里就能买到,而且价钱便宜。 真正价格昂贵的书,有需求的人又很少,帮人抄书赚钱纯属碰运气。 不知何时,苏元德突然冒出来,低声说道:“陈立德走了,我见他一脸怨恨,恐怕会到处诋毁你。” “敢提出格位论,我就不怕人诋毁,”李佑跟苏元德勾肩搭背,“不过,还是多谢提醒,最近学得怎样了?” 苏元德说:“已在学习本经,两年后看看能不能考秀才。” “与君共勉。”李佑笑道。 却说那书院老师陈立德,在辩会被搞得颜面扫地,没脸留在清风书院教书。 这货领了束修,立即卷铺盖离开。 他远远跑去石塘镇,投奔年轻时的同窗,在石塘祝家的私塾谋得一份差事。 第71章 人性 颍上祝氏,与颍上苏氏相比毫不逊色,只是祖上未曾出过什么声名远扬的高官而已。 祝氏祖宅坐落于石塘镇,具体何时迁居于此,已然难以考证。不过,石塘祝氏的族谱,曾请两位名人作序,一位是颜真卿,另一位是韦应物。 石塘祝氏,分为五个大宗,又衍生出无数小宗,子孙遍布颍上县六个乡镇。 他们掌握着制造上等纸张的顶尖技艺,与迁至石塘镇的苏氏宗支联姻,又和诸多商人通婚,结成一个“祝氏商帮”,商业影响力已扩展到淮南。 但颇为奇怪的是,这个经营造纸业数百年的家族,并未积极创办书院,只是陆陆续续建了几个私塾。 而且,也没有专门的家族藏书楼。 他们似乎更热衷于做生意,子孙能考取秀才便心满意足,若有人考中举人那更是值得大肆庆祝。有了功名在身,便去买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陈立德满脸悲戚。 祝守正好笑道:“在苏家受气了?” 陈立德掏出一本《李氏旬刊》:“端止兄请过目。” “格位论?” 祝守正仔细研读一遍,不禁赞道:“此论精妙,堪称雄文!” 祝家子弟读书者众多,然而进士、举人却寥寥无几。他们更倾向于经商,而商人恰恰需要“人格平等”,李佑提出的“格位论”,可谓正中祝家心意。 陈立德急忙说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出自何人之手?” 祝守正说道:“必定出自名家大儒笔下。” “这是一个十四岁家奴所写!”陈立德痛心疾首地说。 “十四岁的家奴,竟能有如此见解?”祝守正大为吃惊,问道,“苏氏的家奴?” 陈立德拍案道:“正是苏氏家奴!” 祝守正冷笑一声:“这苏氏啊,守着管仲镇那块风水宝地,自家也是靠经商发家,却偏偏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几个高官,就一门心思想着世代出高官?本家子弟考不上,便资助同乡士子,如今居然连家奴都送去读书。” “他们简直是想做官想疯了!”陈立德连忙附和。 祝家和苏家,虽说多次联姻,但两族之间的矛盾却日益加深。 一是生意上的竞争,二是田产的争夺,没有直接爆发冲突,已算是彼此克制。 陈立德又道:“这个家奴,听闻是北方流民,被那苏皓带回颍上。身为家奴也就罢了,竟还落了户籍,以义子身份参加科举,这不是荒谬至极吗?” 祝守正讥讽道:“简直有辱苏氏门风。” 陈立德接着说:“这个家奴,受了苏氏如此厚恩,却不安分读书。写文章宣扬格位论,他到底意欲何为?无非是牢记家奴出身,妄图真正成为主子罢了。” 祝守正点头道:“确实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立德继续添油加醋:“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为其举办辩会。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出头与他辩论。谁知那小子伶牙俐齿,断章取义,曲解圣贤之意。苏元禄又偏袒于他,我堂堂经馆先生,竟被一个童生驳倒。”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灾乐祸,指着陈立德说:“贤弟啊,你这回怕是颜面尽失。我就说嘛,好好的清风书院经师不当,跑来我这石塘镇做私塾蒙师,原来是没脸在管仲镇待下去了。” 陈立德苦着脸说:“端止兄,你我相识数十年,又何必如此挖苦?” 祝守正再次阅读《格位论》,说道:“不管怎样,这篇文章写得确实不错,道理也阐述得十分透彻。” 陈立德着急道:“端止兄,此乃扰乱国家、破坏家族之文啊!” “何出此言?”祝守正疑惑道。 陈立德解释道:“石塘镇数万造纸工匠,半数皆是祝家雇奴。石塘镇无数田亩,至少六成是祝家产业。若格位论传播到此,那些雇奴、佃奴心里会作何感想?他们会觉得自己并不低贱。既然不低贱,难道不会造反闹事?” 祝守正顿时愣住。 陈立德继续说道:“我可听说,石塘镇的造纸匠,平日里没事都要闹上几番。若格位论通行于世,他们闹事就更有理由了!” 祝家主营造纸业,最忌惮的便是工人闹事,平均两三年就会有一次罢工。 特别是几道关键的造纸工序,工匠们个个都十分金贵,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养出来的。 其他家奴若敢胡来,直接打死埋掉便是。 可这些工匠罢工,祝家着实舍不得动手。别说打死,哪怕是打伤了,那也如同把自家钱财往水里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论》,顿觉厌恶,低声道:“果然是乱国乱家之文。” 陈立德说:“必须趁其传播未广,赶紧将那家奴打压下去!” “可苏氏的家奴,我又怎能干涉?”祝守正眉头紧锁。 陈立德笑道:“颍上苏氏的户牒,在那苏元礼的手中。颍上苏氏的族长苏元真,又与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矛盾颇深。只要说服苏元真、苏元礼,便可将那家奴从黄籍中除名!到那时,童生做不成了,一个家奴写的文章,又有何用?” 户籍黄籍,分为两份。 “户牒”由百姓自行保管,类似如今的户口本。 “户籍”留存于官府,是统计人口、征收赋役的依据。 起初,任何户口、土地变更,都要层层上报到户部,经户部盖章后再传下来才能生效。 但随着人口增多,这种方式已不切实际。 到了如今,权力下放到州县,县令、州牧盖章即可完成变更。 苏元礼与儿媳郑氏素有矛盾,一直藏着手中的户牒这个杀手锏未用,他若想抹去“李佑”这个名字,轻而易举,只需与县令吃顿饭便能办妥。 一旦在户牒上除名,李佑的童生身份也就没了,这便是主人对家奴的掌控力。 祝守正沉思许久,未作任何表态,只说:“祝家私塾,能聘请贤弟执教,今后科举必定顺遂。” “我定当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陈立德起身作揖。 待陈立德离开房间,祝守正唤来一个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请乡中诸位老者下月初五来石塘,就说我备下酒菜,邀大家泛舟赏景。记住,苏元真、苏元礼两位老爷,务必请到。” 其实,即便没有陈立德挑拨,苏元真此刻也已有所行动。 苏元禄扩充学田,整顿清风书院,处理苏松年一家的后事,在家族内部的威望迅速攀升。再加上,颍上苏氏的宗谱,也是由苏元禄负责编撰,风头早已盖过族长。 这两三年来,族内一旦出现纠纷,众人都去找苏元禄解决,族长苏元真反倒被晾在一边。 李佑公然提出格位论,又得到苏元禄的支持,瞬间卷入族长与山长的争斗之中。 颍上,苏宅。 苏元真将一本杂志重重拍在桌上:“贤弟啊,令郎收留的那个家奴,可真是能耐不小!” 苏元真阅读文章后,沉默不语,并未表态。 “怎么不说话?这是要造反,是想翻身做主子啊!他自己造反也就罢了,还煽动家奴们一起造反!”苏元真怒不可遏。 苏元礼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在书院求学,那便是元禄的学生,我不太方便插手。” 都是老谋深算之人,族长与山长的争斗,苏元礼怎会轻易掺和? 而且,李佑是苏皓带回来的,也是苏皓提议为其落籍。他虽与儿媳有矛盾,却不想再与儿子闹僵。 苏元真手中也有秘密手段,抛出诱饵道:“若是贤弟能出手相助,我便让弟妹入宗祠。” 苏元礼一愣,脸色怪异,犹豫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说:“且容我考虑。” 苏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颍上苏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苏元礼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爱情,也是二少爷苏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苏环的生母,杖杀了苏玘的生母。 二少爷苏玘,这四十年来,一直称呼杀母仇人为娘亲! 苏元真走后,苏元礼心绪难平,喃喃自语道:“清儿,清儿,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苏元礼曾是一个为了名声,逼孙女去死的老顽固。 但曾经,他也曾离经叛道,为了真爱逃婚,却被父亲派人抓回去强行拜堂。 谁没有年轻过呢? 只是那吃人的礼教,将鲜活的人性,一点点吞噬殆尽。 此时此刻,苏元礼仿佛被触动,生出多年未有的冲动。为了曾经的爱人,他宁愿与长子起争执,去兑现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许下诺言时,爱人已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惨然微笑。 送爱人进宗祠,把李佑移出户籍! 苏元礼翻出户牒,提笔一挥,“苏佑”二字变成一团墨迹。 “备轿,备船,我要去县衙!” 第72章 主次矛盾 “荒唐!昏聩!简直短视到了极点!” 苏元禄怒发冲冠,气得几近失去理智,在屋内疯狂地摔砸东西。 但凡童生,皆在县学留有备案。 苏元礼将“苏佑”从户籍中除名,且李佑与苏家并无血缘关系,再加上县令亲自过问,童生档案瞬间被删除。 许久,苏元禄终于逐渐冷静下来,面色阴沉地前往汝阴祖宅。 “山长,我家老爷不在。”门子堆起笑容敷衍道。 “闪开!” 苏元禄一声怒喝,提着登山杖便径直闯了进去。下人们哪敢阻拦? 一路直冲进内院,苏元真早已得到通报,亲自来到院中迎接,满脸亲热地笑道:“元禄,我刚作了一首诗,你来帮我指点指点。” 苏元禄站在院中,纹丝不动,质问道:“兄长,你为何要做出这般行径?” “出什么事了?”苏元真一脸佯装的茫然。 苏元禄说道:“书院童生李佑,被县学除名了!” 苏元真仍在装傻充愣:“李佑是谁?是我苏氏子弟吗?哪宗哪房的后生?” 苏元禄说道:“此人乃颍上苏氏的义子,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颍上苏氏?”苏元真故作叹息道,“贤弟啊,你又不是不清楚,我这个无用的族长,连汝阴本宗都难以管束,哪有能力去管颍上苏氏的事?此事我真的一无所知,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去找苏元礼。” 苏元禄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你我之间若有矛盾,大可摆到明面上来谈。苏氏文脉式微,子孙皆不成器,好不容易收了个有前途的养子,怎能自毁前程!” 苏元真讥讽地笑道:“一个养子,也能当作苏氏的指望?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苏元禄痛心疾首道:“此子小小年纪,便已有自己的学问和主张,连柳督学都对他赞赏有加。不管他日后能否考中进士,都足以提振我苏氏的名声。你……你们将他从户籍中除名,当真是目光如豆!” “养子说到底就是家奴,居然还给他上户籍?莫不是哪天还要让他进宗祠?”苏元真冷笑连连。 “若他能成就一番事业,进宗祠又有何妨?”苏元禄针锋相对。 “荒谬至极!”苏元真甩袖转身便走。 苏元禄提着登山杖,大声怒吼:“老匹夫,你枉为苏氏一族之长!” 颍州苏氏,与这大唐朝廷,实则并无本质区别。 有人欲有所作为,便总会有人暗中使绊,让其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苏元禄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一个李佑,本不至于让他如此痛心疾首。 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苏家内部的争斗,一时间,他所有的心气都消散殆尽。 乘船前往管仲镇,望着那高大巍峨的楼阁牌坊,回想起当年颍上苏氏的风光,苏元禄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天地间顿时一片白茫茫。 …… “哥哥,你切莫难过。”苏爽劝慰道。 李佑哈哈笑道:“不过是一个童生身份罢了,不当就不当了,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苏爽焦急地说:“这可不是童生的小事啊。哥哥被除名户籍,今后便与我一般,只能做苏家的奴仆了。” 李佑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说道:“苏爽,你要记住。人生于天地之间,没有谁生来就比谁低贱,家奴难道就不如童生吗?” “话虽如此,可家奴与童生,又怎能相提并论?”苏爽哭丧着脸说道。 苏如鹤这些日子不知去了何处,估计是回家缠着母亲讨要钱财,想要去拜访名师学习骑射之术。 苏爽被留在管仲镇,与苏瑜一同售卖《李氏旬刊》,反倒与李佑接触得更为频繁。李佑曾救过他的母亲,使其免于被主母郑氏打死。李佑出手阔绰,为人仗义,且同样出身家奴,这让苏爽觉得与他格外亲近。 家奴与家奴之间,能够坦诚相待,真正交心。 家奴与主人之间,即便关系再好,也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苏如鹤始终是主人,而李佑才是苏爽真正的朋友。 很快,林渊、刘子仁、苏元德、苏瑜,也得知消息纷纷赶来安慰。 “哈哈哈哈!” 李佑爽朗大笑:“诸位何必如此愁眉不展,一个童生身份有什么大不了的?莫要再这般婆婆妈妈,今日我请客,咱们去鼎盛楼饮酒!” 众人皆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徐瑜静静地伫立在雪中,看着李佑反过来安慰众人,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古怪的念头。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徐瑜自认为无法如此坦然面对。 这绝非仅仅是童生身份的问题,而是从良籍沦为贱籍! 这将影响一辈子,甚至子子孙孙都跟着受累。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还能笑得出来,且并非强颜欢笑,反倒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般的畅快! 难道,他将苏家义子的身份视作牢笼? 难道,他把苏家的恩情当作枷锁?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徐瑜回想起《格位论》的内容,不敢再往下细想。这绝非普通的造反之事,寻常造反,理应借助苏家的势力才对,而不是急于与苏家划清界限! 徐瑜也曾有过造反的念头,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源于他对当下时局的绝望。 造反? 想想也就罢了,世家子弟又怎会真的去造反。 …… 茅草屋内,师徒二人对坐,大雪封住了屋门。 李佑搓着手,呵着热气说:“先生,这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您该换一间好点的屋子了。” 张守义拢着袖子,缩成一团:“与北方边地的冬天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李佑笑道:“弟子能有什么事?” “唉,科举还是应当去考的,”张守义叹息道,“无论如何,也该有个秀才功名,日后行事也能更为便利。” 李佑摇头道:“苏氏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一直无法摆脱这种束缚,今后做事必定处处受限。” 张守义训诫道:“古往今来,举事之人哪个不借助大族的力量?刘邦借助吕氏,司马家、杨家、本就是豪强大族,李渊更是篡夺了皇位。便是本朝太宗皇帝,当初也是借助了岳父的势力才得以发迹!” 李佑笑道:“太宗皇帝的江山,那可是玄武门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张守义说道:“我是说太宗投军之初,若没有岳父的提携,他又怎能迅速积累人脉与威望?” 李佑解释说:“弟子以为,看待世间诸事,应当理清其中的关键矛盾。” “矛盾一词,这般用法倒也新奇。”张守义不禁笑道。 “能明白意思便可,”李佑继续说道,“如今大唐时局动荡,什么党争、吏治、藩镇、流寇,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次要矛盾。我们应当抓住最关键的主要矛盾!” 张守义终于来了兴致:“那大唐的主要矛盾究竟是什么?” 李佑说道:“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生产资料被少数人垄断,国家失去了对社会资源的再分配能力,大量底层的生产力无法得到释放!” “这是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了土地兼并。”张守义已然听得一头雾水。 李佑解释道:“土地是生产资料,工坊店铺亦是生产资料,这些都被世家大族与富商巨贾所垄断。他们能够逃税避税,还能与官员相互勾结。如此一来,国家财政匮乏,百姓却食不果腹。” 张守义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佑继续解释道:“社会资源再分配,就是各行各业所创造的财富,以赋税的形式被朝廷集中起来,再通过各地官府回馈给天下百姓。保境安民、兴修水利、抵御外敌、营建城池、治理地方、修筑官道……这些皆属于社会资源再分配。” 张守义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社会资源再分配,分明是在阐述一个国家的运转之道! 李佑又说道:“生产力,就是人们创造财富的能力。更通俗来讲,就是人能够做多少有益之事!如今,农民沦为佃农,工匠沦为雇奴,士兵沦为军奴,仆人沦为家奴,放眼大唐,尽是奴才!既然身为奴才,朝不保夕,又哪来的心气去做工?哪来的心气去种地?哪来的心气去打仗?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你打算如何行事?”张守义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农民!”李佑坚定地说道。 核心矛盾,终究还是土地兼并,因为大唐的农民占据了绝大多数。 历史上,各朝各代是如何解决土地矛盾的呢? 有的朝代,在某些地方,通过暴力手段,杀人夺地,矛盾看似解决了,将抢来的土地一分,还巩固了自身势力。 而在其他地方,不合作就镇压,愿意合作就接纳,对矛盾视而不见。 就拿河南的土地矛盾来说,一直未能得到妥善解决,历经数朝都依然存在,直到本朝也依旧如此。 河南的农民抗争,贯穿了许多朝代。 规模小的,发起佃户抗争;规模大的,直接揭竿而起,朝廷的做法往往就是派兵镇压。 最后又是如何缓和矛盾的呢?河南的佃户抗争一直持续到本朝中期,随着局势的变化,经过数百年的经验积累,世家大族们也摸索出了应对之策。 就如同那些富商对待工匠一样,先是提高一些基本待遇,再进行内部挑拨分化。让佃农之间相互争斗,将阶级矛盾转化为阶级内部的矛盾! 李佑可不希望自己未来打下的江山,直到自己老去,农民还在不断起义抗争。 虽然他此刻还未真正举事,也不确定能否成功,但必须先制定出正确的路线。 当然,这个正确路线,肯定不是盲目激进的做法,那违背了社会发展的规律,步子迈得太大只会适得其反。 第73章 太监 “全都退社了?” “都退了,就剩我们几个。” “也好,剩下的都是真朋友。” “……” 李佑被取消童生的消息传出后,原本三十四个大同社成员,短短两天之内便退得只剩寥寥几人:徐瑜、苏如璋、苏如鹤、苏元德、刘子仁和林渊。 倒也没有其他复杂原因,无非是众人羞于与家奴身份的李佑为伍。 当然,大家的说辞都比较委婉,并未当面与李佑翻脸,只是纷纷找各种借口表明自己无暇参与社团活动。 苏如鹤这个有些古怪的人,已经许久没来书院,声称回家潜心钻研《齐民要术》——他在研读《论语集注》时,对其中关于农事的记载产生兴趣,进而对各类农书典籍着迷。 苏如鹤同样消失了半个多月,正软磨硬泡让家里为他聘请骑射老师。 李佑将精钢枪头用布仔细裹好,以长枪当作拐杖,在纷飞的大雪中艰难前行,准备去跟山长苏元禄辞别。 这杆长枪的枪杆是用檀木制成,檀木生长缓慢,且易长歪,寻常农民都不舍得砍伐,一根檀木制成的枪杆价值颇高。 至于白蜡杆,在民间用于比武尚可,若用于战场厮杀就有些不切实际了——“以岭南檀木为上,乌木次之。红桦劲而直,然易碎。白蜡质软,适为棍材。” 真正顶级的战场长枪,皆为复合材料打造:以坚韧木材为芯,外裹皮革,再缠绕铜丝与绳索。 “咯吱,咯吱……” 李佑一脚深一脚浅,在厚厚的积雪中蹒跚挪移,若不拄着这根棍子,还真难以借力。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猛烈,张守义居住的茅草屋顶,都被积雪压塌了。张夫子无奈,只能搬到私塾去住,若继续独居,恐怕晚上会被活活冻死。 短短几日,颍上县便已有不少人被冻死。 “咚咚咚!” 李佑抖落身上的雪花,将长枪斜靠在墙壁上,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出苏元禄的声音。 李佑推门而入,恭敬说道:“小子拜见山长。” 苏元禄微笑着问道:“怎么不自称晚生了?” “童生身份已被除名,小子已不配如此自称,”李佑拱手说道,“小子此番前来,是向山长辞行的。” “唉!” 苏元禄一声长叹,说道:“我并未赶你下山,若你喜爱读书,依旧可在书院旁听。” 李佑说道:“小子如今是鼎盛楼的二掌柜,此前多有懈怠,往后需更加勤勉才是。” “也罢,”苏元禄说道,“做酒楼掌柜,也算是个不错的营生,只是莫要荒废了诗书。” “小子定当谨遵教诲,”李佑作揖说道,“就此告辞。” 苏元禄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说:“去吧。” 除了铜钱和书稿,李佑什么都没带,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拄着长枪独自下山而去。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李佑还不时因积雪太深而踩空跌倒,但他的心情却格外愉悦,仿佛一只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的飞鸟。 再过四个月,他就满十五岁了,按照大唐虚岁的算法,便是十六岁。 鼎盛楼二掌柜这个身份,是李佑给自己预留的退路。他既能借此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结交三教九流之人,等待时机,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 即便在这寒冬腊月,管仲镇依旧热闹繁华,只要颍水和其支流不被冰封就行。 “哥哥,你来啦!”绘彩热情地打招呼,如今他已是酒楼的账房先生。 李佑将长枪靠在柜台内侧,问道:“这几日生意如何?” 绘彩无奈地叹口气:“生意还算凑合,只是门摊税又涨了。” 李佑苦笑着说:“朝廷缺钱,什么税能不涨呢?” “这次涨得也太多了,”绘彩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县里来了个宦官,专门负责催税,连县令都拿他没办法。” “当今圣上,倒颇有玄宗爷当年的做派。”李佑调侃道。 在开元盛世之后,市面上税种繁杂,有门摊税、行市税、商货税等等。由于宫中大肆开设皇店,宦官肆意摊派,致使税种愈发五花八门。 到了本朝初期,大力改革,将各税合并,统一征收“门摊税”。 这种门摊税以县为单位,规定各县应缴纳的税额。县令依据应收税额,让县城与市镇分摊,每个季度征收一次,年底再运往课税署,由课税部门层层上缴至中央。 而如今,局势愈发紧张,圣上如同当年玄宗后期,派出税使四处催税,手段强硬。 当时最让人恐惧的是矿税,宦官只要瞧着哪家富裕,便诬陷其家中有矿,若不赶紧补缴税款,就直接抓人,搞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如今圣上被逼无奈,也效仿此法,派宦官到处催逼税款。 管仲镇的门摊税,年初就已经涨过一次,年底又传出还要再涨,而且那宦官直接跑到县衙施压。 宦官自然能捞得盆满钵满,县令也能跟着分一杯羹,下面的吏员们也能喝点汤,可受苦的却是店铺老板和小摊贩——实际上中央朝廷增收有限,大部分商税都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 绘彩指着街面说道:“咱们酒楼还好,无非少赚些钱子,外面那些摊贩才是真的苦不堪言。” 李佑走到酒楼门口,左右环顾一番,回来后说道:“难怪感觉摊贩少了许多,这到底涨了多少税啊?” “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涨的,总之那些小本经营的摊贩实在撑不下去了,”绘彩低声说道,“这些小摊贩,都被迫加入了铁脚会。铁脚会的几个头目,如今被摊贩们闹得都不敢出门。” “哈哈,收了钱就得办事。”李佑不禁笑道。 铁脚会早已从最初的苦力工会,彻底沦为混混组织。街面上的小摊贩,说是加入铁脚会,实则是给混混们交保护费。 平日里收保护费收得轻松惬意,现在自然得有所表示。 李佑问道:“大掌柜呢?” 绘彩回答道:“去镇口开会了,商量怎么应对那些税吏。” 傍晚时分,大掌柜苏喜回来了,一进门便急忙吩咐:“准备棍棒,店里的伙计们,明天一起上街!” “喜叔,这是要做什么?”李佑问道。 苏喜把李佑拉到角落,低声说道:“上面的老爷们已经在各乡镇串联好了,明天一起上街抗税,把那些税吏全都赶回县城去!” 这倒有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整个管仲镇都行动起来,无论是摊贩还是酒楼伙计,每人都手持一根棍棒。 铁脚会充当抗税的主力,待税吏下船之后,立刻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税吏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依旧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摊位前才停下脚步。 小摊贩们手提棍棒,沉默不语。 其他商贩也都停下生意,纷纷拿出棍棒。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税吏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吓得转身就想逃跑,却被身后的铁脚会成员堵住了退路。 “打!”众人齐声呐喊,一拥而上,对税吏们拳打脚踢,税吏们顿时哭爹喊娘,渐渐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当场就有两个税吏被打死,其余的也都不同程度受伤。 李佑目睹了整个过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场行动。 士绅们暗中串联,商贾们在背后指挥,工会成员、摊贩、伙计纷纷亲自上阵。 这算是暴力抗法吗? 可问题是,此次增税真的合法吗? 即便连续两次提高门摊税,整个颍上县的税务总额,也不过区区四百贯铜钱,圣上增税的本意其实并未增收太多。 但到了宦官手中,实际征收的税额却高达一万多贯,县令、文吏、皂吏们也趁机捞钱,全县的门摊税竟接近二万贯。 全县士绅联合起来,一起暴力抗税,把县令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那宦官却毫无惧色,亲自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直奔汝阴苏氏祖宅。 宦官手持皮鞭,指着苏元真说道:“颍上一县,管仲镇最为富庶,全年门摊税提至二千一百贯。你是苏氏族长,给你半个月时间,若征收不齐,我就直接来苏家要铜子!” “咳咳咳咳!” 苏元真被气得连声咳嗽,虚弱无力地说道:“公公明鉴,老朽体弱多病,且久居汝阴,实在是管不了颖上管仲镇那边的事。还请公公……” “抬进来!”宦官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宦官带来的家丁,都是在本县招募的混混。这些混混狐假虎威,竟抬进来一口薄皮棺材。 苏元真吓得脸色惨白,面无人色。 “半月之后,若门摊税还收不齐,你就自己躺进去吧!”宦官扔下这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苏元真气得直跺脚:“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士绅们赶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能决定去求见河南道观察使和巡按御史,希望他们能主持公道。 然而,那些巡按御史,本就是圣上亲自提拔的,又怎会去管这征税宦官的闲事? 河南道观察使已经换成了李适之,这人倒是有些能力。但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他不敢轻易得罪宦官,一心忙着修缮洛阳城的宫殿楼阁,顺便从中捞些银子。 这一番短暂的较量,宦官占了上风。 各家只能凑银子交税,二千一百贯而已,对于士绅们来说,倒也拿得出来。更何况,小摊贩们也得分摊一部分,如此一来,每家每户分摊到的数额倒也不算多。 但是,明年要是继续增税该怎么办?宦官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县令和皂吏们也都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还仅仅是门摊税,他们的茶厂、造纸厂……哪一个行业不在增加工税? 没办法,只能将这些负担转嫁给工人和农民! 工人的工资,整体下降;佃户的田租,整体上升。 就连家奴们的月钱,也跟着减少,社会底层到处都弥漫着不满的情绪。 临近年关,那宦官竟在颍上私自设立四道关卡。 一道设在颍河镇,一道设在石塘镇,一道设在汝阴镇,一道设在上蔡镇,将颍上县的几条主要商业水道全部封锁。 宦官不敢对纸张(文化用品)收税,便另立名目收取“坐舱税”,但凡过往船只,都得交钱。 如此一来,外地客商也叫苦不迭,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交钱。同时,一边提高商品价格,一边压榨船工的工钱。 船工们本就辛苦,这下更是怨声载道,船会内部的怨恨也在逐渐加深。 李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盼着那宦官再闹出些更大的动静。 第74章 大小姐 颍上苏宅。 雅贤苑,内院。 郑氏翻着第二期《李氏旬刊》,苏爽跪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郑氏终于开口:“佑哥儿被除名的事,为何不早点回来告诉我?” 苏爽硬着头皮回答:“佑哥说,这事儿不能立刻告知夫人。童生被除名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夫人若是早知道,肯定会和老太爷起冲突。他不想看到家里不和睦。” “佑哥儿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怎么什么都听他的?”郑氏质问道。 苏爽吓得赶紧磕头:“少爷不在书院,我实在不知该听谁的呀。” “下去吧。”郑氏懒得跟一个书童计较。 “是!” 苏爽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来到小少爷的院子,只见苏如鹤正在练习射箭,旁边还站着一位箭术老师。 苏如鹤一箭射出,勉强射中靶心。 他放下弓箭,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佑哥儿呢?” 苏爽压低声音说:“少爷,佑哥的名字,被老太爷从户牒上抹去了,他的童生身份也没了。” 苏如鹤顿时满脸惊讶:“祖父这是怎么想的?那可是父亲让人给他上的户口啊。我得赶紧去找母亲说说!” “夫人已经知道了。”苏爽连忙拉住他。 “唉!”苏如鹤把手中的弓箭一扔,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就像苏爽,因为主奴身份的隔阂,跟苏如鹤始终亲近不起来。他没办法和少爷推心置腹,反而把李佑当作真正的朋友。 苏如鹤也是一样,不自觉地轻视苏爽,只把李佑当成好兄弟,从未把李佑当作普通家奴看待。 可现在,李佑真的又变回了家奴,这让苏如鹤心里感觉怪怪的。 …… 苏如兰匆匆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叫女儿来,有什么事呀?” “你看看这个,”郑氏把杂志递给她,“第一篇文章,是佑哥儿写的。” 苏如兰接过杂志,仔细阅读起来,很快就开心地笑了:“写得真好呢,替我们女子说了话,要是真能男女平等就太棒了。” 郑氏突然说道:“佑哥儿的名字,被你祖父从户牒上勾掉了,他的童生功名也没了。” “什么?” 苏如兰惊讶得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握拳,气愤地说:“祖父之前逼我守节,现在又把佑哥儿除名,他这是真要把自己的孙女往绝路上逼吗?” 李佑虽然被从户牒上除名,但依旧还是苏家的家奴。 郑氏原本的计划,是等李佑考取秀才,就解除收养关系。有了功名,李佑便能自立门户,苏如兰就可以嫁给他,这样既不会委屈女儿,传出去也不会丢苏家的面子。 可现在,难道要让女儿嫁给一个家奴? 就算入赘都不行,上门女婿也必须是良家子弟! 郑氏无奈地叹息:“你父亲来信说,给你物色了一个贫寒士子。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品行还算端正,就看明年能不能中举。要是能中举自然最好,要是不能,你也只能将就着做个秀才的妻子了。” “娘,女儿就这么没人要吗?非得大老远从千里之外找个贫寒秀才!”苏如兰情绪有些激动。 郑氏安慰道:“好歹人家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苏如兰眼眶突然红了,强忍着情绪,低声吼道:“望门寡又怎样?女儿还是处子之身,也是名门闺秀。在这河南没人敢娶,就只能去千里之外随便找个秀才?要是嫁过去,夫家知道我的过去,怎么可能不嫌弃我?到时候,女儿远在他乡,任人打骂欺负,还不如现在就死了,至少还能落个烈女的名声!” “你别这么想,那秀才品性不错,不像是薄情寡义的人。”郑氏劝道。 苏如兰抹了抹眼泪,质问道:“母亲见过那秀才吗?怎么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女儿一辈子的幸福,难道就全押在那秀才的人品上?人心是会变的,要是他中了举,变得更快,女儿说不定还会被休掉呢!” 郑氏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如兰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斩钉截铁地说:“娘,女儿守寡回娘家,已经算是失了一次贞节。娘之前口头把我许给佑哥儿,现在又要反悔,这就相当于失了第二次贞节。要是嫁去千里之外,再被夫家羞辱、被丈夫休妻,女儿还能算什么?与其去千里之外赌运气,还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佑哥儿,我嫁定了,请母亲撕毁他的身契!” 李佑的户牒在苏元礼手中,而他的身契却在郑氏手里。只要郑氏撕掉身契,李佑立刻就能恢复自由身,不过会变成没有户籍的流民。 “你想好了?”郑氏问道。 “如果不能这样,女儿就只有死路一条,”苏如兰突然跪下磕头,“求母亲成全!” 郑氏叹气道:“就算毁了身契,他也是家奴出身,你嫁给他,肯定会遭乡邻笑话的。”说着说着,郑氏突然笑了起来,“你那祖父,肯定会被气疯,说不定还会怒而报官,告佑哥儿拐带良家女子。” 苏如兰说:“只要有爹娘签字就不怕。” 在大唐,结婚需要有婚书。 婚书分为两种,一种在官府备案,叫“官约”;一种不在官府备案,叫“私约”。 不管是官约还是私约,只要双方父母同意,就具有法律效力。婚书不需要双方当事人签字,但主婚人和媒人必须签字。 “好!” 郑氏猛地站起身来:“这份婚书,娘来做主婚人,娘给你签字!” 郑氏来回踱步,又面露难色:“就是过门的时候,恐怕会被你祖父拦住,得找个他不在家的日子。唉,还是不行啊。就算你祖父不在,你二叔、三叔也会把花轿拦下,除非你从侧门嫁出去!” 从侧门进出,那就不叫明媒正娶了。 苏如兰说:“二叔、三叔,巴不得看咱们笑话,他们才不会拦呢。” “还是不行,还是不行,”郑氏心烦意乱,“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的,得多惹人注意啊?只要有人阻拦,你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就算嫁出去了,也得被人笑话。你祖父丢了面子,肯定会处处刁难,你婚后的日子怎么能安宁?” 苏如兰瘫坐在地上,满脸茫然,不知道人生的希望在哪里。 郑氏的脑子也乱成了一团,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只能劝说道:“如萱,你就信你父亲一次,他看人应该不会错的,佑哥儿不就是他带回来的吗?你开开心心地嫁去外地,只要守口如瓶,夫家不会知道你的过去。” “我不干,”苏如兰连连摇头,“嫁去千里之外,没有娘家人照应,被夫家打死了也只能随便埋了。” “他们敢!”郑氏气愤地说。 苏如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就说我害病死了,那么远的路,难道还会把尸体运回来给你们看?” 郑氏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娘多给你陪嫁几个奴仆。” 苏如兰说道:“都说夫家是贫寒士子,女儿要是带太多奴仆过去,肯定会惹得丈夫和公婆不高兴,他们肯定会觉得女儿在耍威风、盛气凌人,到时候肯定夫妻不和!” 郑氏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办法,突然笑了出来,打趣道:“我看你就是认定了佑哥儿,净找些歪理来对付爹娘。” 苏如兰反问:“佑哥儿哪里不好了?虽然出身卑微了点,但他有本事啊。他虽然不常回家,可家里的奴仆都很服他。您看那几个小家伙,开口闭口都是佑哥。他还有学问,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还主张男女平等,肯定不会辜负女儿。眼前就有这么好的男子,为什么非要去千里之外赌运气呢?” 郑氏叹息道:“唉,你这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之前怎么就傻到想去寻短见呢?” 苏如兰回答说:“有些道理,女儿以前没想明白,现在已经彻底想通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明媒正娶,这苏家的大门你恐怕出不去。”郑氏也很发愁。 苏如兰小声嘀咕:“女儿从侧门出去也行啊。” 郑氏一听就火了:“只有纳妾才偷偷从侧门走,我的女儿必须明媒正娶,我看你是看才子佳人的小说看多了!就算你从侧门偷偷嫁出去,以后的日子能安宁吗?你祖父肯定天天派人上门找麻烦!” “母亲别生气,”苏如兰居然露出了笑容,“女儿倒是有个办法。” “快说。”郑氏说道。 苏如兰说:“先毁掉身契,还佑哥儿自由身,再帮他落户成为良民。等过个一两年,他再长大些,就让他去汴州那边做生意。女儿就借口回汴州探亲,半路上遭遇匪贼,为了保住贞洁就跳江死了。这样,我们就能在汴州偷偷成亲。” 说着,苏如兰语气一转:“等哪天祖父去世了,家里由父亲当家,女儿就带着夫君回娘家探亲。对外就说,女儿被夫君救了,所以以身相许,喜结连理!” 郑氏沉思片刻:“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你那祖父身子骨硬朗得很,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 苏如兰笑道:“女儿一辈子的大事,十年八年都等不了吗?到时候,直接抱个孙子回来给爹娘看。” 郑氏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不知羞的话,也说得出口!” “娘同意了?”苏如兰喜笑颜开。 郑氏叹息道:“唉,你主意都拿定了,做娘的不同意又能怎样?” 第75章 通吃 不管苏皓有多么开明,不管郑氏有多么机智,在苏家,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老太爷! 在这大唐,父为子纲,遇上大事,老太爷的话就是决断。 而且还不能主动提分家,父母健在时分家析产,那可是大不孝之罪。 不孝之罪可比贪污严重多了,若被人弹劾,官员直接就会被罢官,还根本无从辩解。 没有老太爷点头,苏如兰想正正经经嫁给李佑,根本不可能。 那就只能另想他法,母女俩达成一致,此事便算是有了方向。 苏如兰顿时感觉浑身轻松,就像羽毛晒干的鸟儿,仿佛振翅就能冲入云霄。她端正地跪好,俯身磕头道:“请娘赠予佑哥儿五亩地。” “连流民怎么落户你都查清楚了?”郑氏不禁笑道,“都说女大不中留,你这还没嫁出去呢。” “请娘做主!” 苏如兰带着灿烂的笑容,再次端正磕头。 大唐有相关律例,流民若在异地拥有田亩,便可前往当地官府申请户籍。 在流民大量涌现的时期,比如太宗皇帝登基之初,为解决众多流民问题,甚至无需出示田契,只要实际开垦有荒地,官府就会为流民办理户籍。 大唐中后期那些有点身家的家奴,大多会带着钱财去外地购置田产,然后贿赂官府获取户籍身份。然而,一旦被原主人发现,拿着卖身契往州县长官那里一放,这种家奴的新身份马上就会作废。 郑氏赠送五亩土地,李佑就能拿着地契,去县衙自立门户了。 郑氏拿出几份文书,递给苏如兰一张:“这是佑哥儿的身契,你拿着吧。” 苏如兰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郑氏又递出几张田契:“我的陪嫁田都在汴州,这是你父亲名下的田产,都是他考取秀才时乡邻投献的。只有田骨,没有田皮,租子收得也低,你拿去给佑哥儿。我再派个家奴,陪他去贿赂师爷,把良民户籍落实了。” 投献,就是农民把自己的土地,主动送给贵族官绅,然后自己给对方做佃户。究其根本原因,是“两税法”推行之后,徭役改为以户税和地税的形式上交。逃避赋税徭役的人越来越多,税赋就集中到少数农民身上,导致每年需要上交的户税和地税,竟然超过了农民承受能力。 而官员和士子,恰好可以减免赋税徭役,双方一拍即合。 一品京官,只能免粮三十石,却可免田一万亩。并非说这一万亩土地不用交税,而是这一万亩土地所附着的赋税徭役关系,可以直接免除! 苏皓身为秀才,只能免粮二石,却可免除二百亩土地的赋税徭役。 于是,许多农民就把土地无偿赠送给苏皓,以此逃脱繁重的赋税。但这些土地,不能随意更换佃户,只能让原有田主耕种,否则便是不顾脸面、名声扫地! 转送给李佑十亩地其实并无大碍,官府不会更改鱼鳞册,该逃避赋税的依旧可以逃避。 苏如兰双手接过田契,小心放入怀中。 郑氏又取出二十两贯铜钱,叮嘱道:“流民落户,这些铜钱应该够了,师爷肯定会答应。千万别惊动知县,县太爷胃口更大,少不了要刁难一番。” 苏如兰收下铜钱,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郑氏笑道:“等这些事办妥,你们在汴州成亲时,娘再给你陪嫁许多妆田,肯定不会让你们饿着。” 苏如兰又羞又喜,红着脸说:“娘真好。” 郑氏笑道:“你让弟弟陪你,亲自把身契送去,佑哥儿肯定会感动,以后把你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嗯,女儿这就去管仲镇。”苏如兰转身就走。 郑氏喊道:“都快傍晚了,就不能等明天?” “早去早回。”苏如兰说道。 郑氏笑着喝止:“明天再去,你这么着急,会被人看轻的,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呢!” 苏如兰只好乖乖回房,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来年就十八岁了,换做别的女子,早就嫁为人妇。像她这样的大龄女子,就算不是望门寡,也很难找到合适夫婿,多半只能给正经人家做续弦。 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个自己喜欢的?管他出身如何呢。 幻想着脱离家族,在汴州过上幸福小日子,苏如兰睡着时脸上还带着笑容。 翌日清晨。 苏如兰叫上丫鬟怜月,跑去隔壁找弟弟:“如鹤,快跟我去管仲镇。” 苏如鹤问道:“姐姐,你知道佑哥儿的事了?” “我已经知道了,娘已经有主意了,你快陪我去找他。”苏如兰说道。 苏如鹤高兴道:“那太好了,等我换身衣服。” 叫上苏爽,把弓箭挂在背上,苏如鹤边走边说:“等见到李佑,我要和他切磋箭术,本少爷最近可是进步神速!” “佑哥儿又没练过箭,你怎么不跟农夫比试耕地?”苏如兰吐槽道。 …… 鼎盛楼,厨房。 “师父,胡荽一直不够用,”大厨王福说道,“本地所产胡荽,都被咱们用完了。如今颍河镇又设关卡,从河北运来的胡荽变得更贵,能不能传授几道不用胡荽的菜品?” “没问题,”李佑叮嘱道,“胡荽价格越来越高,明年肯定很多农民种植,到时候就不会缺货了。” 王福笑道:“我留了许多胡荽籽,让侄子明年种它十几亩!” 李佑正在传授新菜品,突然听绘彩说:“哥哥,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李佑放下锅铲,解下围裙,跟着绘彩上楼。 走进雅间,便听苏如兰说:“你们先出去。” 苏爽和怜月立刻离开,只剩苏如鹤傻乎乎地站着当电灯泡。 苏如兰说:“你也出去。” “我?”苏如鹤一脸迷惑。 “对,你也出去。”苏如兰重复道。 苏如鹤一头雾水,嘀嘀咕咕地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孤男寡女,苏如兰的心怦怦直跳,她红着脸拿出文书:“请君收下。” 李佑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瞬间神色古怪。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些束缚,如今又受郑氏母女的恩遇! 身契和田契文书,在苏如兰怀里放了许久,还带着女儿家的体香和余温。 他无法拒绝。 苏如兰已经不顾一切,放下了所有矜持和顾虑,要是遭到拒绝,她该如何自处? 突然,李佑想通了,露出温暖的微笑,目光含情地凝视着苏如兰。 一个决心干一番大事的人,在情感方面何必扭捏,难道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 苏如兰不敢与他对视,低头转身说:“我先回家去。” 李佑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紧紧拥抱着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这话一语双关,苏如兰并不明白,又羞又怕:“你……你放开我。” “让我抱一会儿。”李佑闭上眼睛,嗅着少女发间的清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真的轻松,他每天思虑太多,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无需再费心思。 苏如兰浑身僵直,她别说跟男子拥抱,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感受着李佑身上的体温,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苏如兰的身体渐渐发软,仿佛踩着棉花,又仿佛飘在空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 突然,苏如鹤猛拍房门:“姐姐,你还有事没说完吗?” “我走了!” 苏如兰猛地把李佑推开,面红耳赤地转身就逃,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又过两日,雅贤苑总管事苏廪,亲自陪着李佑去县衙落户。 苏家的人必须出面,否则二十贯钱办不成事。官府若不知底细,不会轻易给流民立户,就怕得罪本县哪个大族。 来到县衙,花二两银子贿赂门子,他们很快见到了知县的刘师爷。知县已经换人,师爷自然也换了。 师爷名叫刘灿,大约四十岁出头,很给面子地答应去吃酒。 李佑表现得很乖巧,全程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苏廪道明来意,当面把身契撕掉,又拿出地契说:“这佑哥儿,颇得主家赏识,已答应还他自由身。地契也有,请师爷行个方便,帮忙立户。” 刘灿看了两眼文书,突然问:“可是那个被除名的童生苏佑?” “师爷如何知晓?”苏廪惊讶道。 刘灿笑着说:“童生除名可不是小事,你们家老太爷,亲自出面请知县吃酒,当时我也在一旁作陪。县学那边,也是我去跑的,亲眼看着除名,想记不住都难。” 苏廪拿出铜钱:“请师爷笑纳。” 刘灿扫了一眼,只是继续吃菜,不再说话。 这是坐地起价,嫌钱给少了。 李佑只能自掏腰包,又补上十贯,赔笑道:“师爷请拿去吃酒。” “此事好办。”刘灿立刻收下铜钱。 酒足饭饱,刘灿带他们回县衙,迅速把户帖写好。 就在此时,刘灿一拍脑袋:“哎呀,大印在县老爷那里,你们过了年再来取吧。” 苏廪瞬间傻眼,扭头看向李佑。 刘灿再次收下铜钱,笑着解释:“大印真在县老爷那里,下次我找机会取来盖上。” 李佑说道:“我们可以在县城等几日。” “这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刘灿还在敷衍。 李佑勃然大怒,真想一刀戳死这厮,从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 行情价二十贯能办的事,已经涨到四十贯,收了铜钱还不满足。 无非是知道李佑是被除名的童生,觉得肯定另有隐情。又见李佑出手大方,就还想继续索要贿赂,直到探出李佑的底线。 李佑强压怒火,拱手问:“不知怎样才能拿到户帖?” “还要一百贯,县衙各房都要打点。”刘灿说。 李佑哪有一百贯,当即摊手道:“把铜钱还来,我不立户了。” “什么铜钱?”刘灿开始装傻。 苏廪终于也忍不住,愤怒质问:“刘师爷,你就不怕得罪苏家吗?李佑可是苏秀才亲自领回家的,苏秀才如今也是县丞!” 刘灿笑道:“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这货当然不怕,苏元礼亲自拜访知县,硬是抹去李佑的童生身份,摆明了苏家内部有矛盾。 见他们真拿不出一百贯,刘灿又试探道:“五十贯?” 李佑没有搭腔,只是愤怒地盯着此人。 刘灿叹息说:“罢了罢了,再给十贯。你们在县城的客栈等着,也就几天的事,我找机会从县老爷那里拿到大印。” 李佑拿出十贯铜钱,却不递出去:“三日之后,我来县衙取户帖,到时再给你这十贯。” “你们安心等着吧。”刘灿笑道。 待二人离开县衙,刘灿立即修书一封,唤来一个吏员:“即刻坐船去汝阴苏家,把这封信交给苏老太爷。” 这厮黑心至极,知道苏家有矛盾,居然暗中通风报信。 如果苏元礼愿意出钱,他就立刻翻脸,不给李佑立户口,还把已收的铜钱吞掉。 如果苏元礼不愿出钱,他就收下最后十贯,顺顺当当把户帖给李佑。 刘师爷眼里,只有铜子,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偏向哪边! 第76章 跟少夫人有染? 李佑刚在客栈住下,便听到街面上一阵喧闹。 他赶忙出门查看,只见前方一顶华丽的朱漆大轿,后面跟着一众持刀护卫,再往后是一长串的挑担队伍。 回到店中,李佑向掌柜打听:“敢问掌柜,外面这许多人是何来历?” 掌柜往门外瞥了一眼,摇头叹道:“这税监总算是挪窝到管仲镇了,颍上的士绅商贾这下有苦头吃咯。”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李佑拱手谢道。 大唐时期,有监军太监、市舶太监等职务。监军太监起初负责监督军事,后来权力逐渐渗透到地方事务,市舶太监则掌管对外贸易税收。近年来,因国库空虚,皇帝又增设税监一职,专门派太监到各地监督征税。 就说那河东之乱,除了地方官员处置不当,税监郭敬之也难辞其咎。郭敬之原本是长安城中的泼皮无赖,听闻皇帝要派太监收税,竟狠心自宫,又贿赂朝中宠臣,谋得了河东税监的职位。 因其搜刮手段了得,皇帝竟将河东监军太监的府邸赐给他居住。郭敬之得意忘形,自命为监军太监,遭到众多官员弹劾。皇帝不但不怪罪,反而说“朕本意如此”,真就将郭敬之升任为河东监军太监。 短短数年,仅太原一地,数十家大户便全部破产,而国库却只收到区区数千贯铜钱。九成以上的钱财,都被宫中司礼太监和郭敬之私吞。大户们为弥补损失,又将负担转嫁给百姓。 大户都破产了,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于是河东有邪教蛊惑民众,聚众数千人(《晋阳杂记》记载为万人)起义,朝廷出动河东精锐,镇压数月才将其平息。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郭敬之却安然无恙,依旧奉皇命在河东搜刮民脂民膏。大量河东军户、工匠、百姓,不堪重负,纷纷主动投奔突厥,突厥势力因此迅速壮大。 直到后来实在太过猖獗,皇帝压不住朝中舆论,才将郭敬之召回。 这郭敬之离开河东数年后,突厥便屡屡犯边,边疆战事吃紧。 当今圣上继位之初,曾裁撤大部分监军太监、税监太监。然而,仅仅过了一两年,又重新派遣太监到各地任职。只因圣上不信任朝中大臣,妄图依靠太监掌控军队与税收。 皇帝重用太监的消息传出后,大量百姓竟挥刀自宫。一时间,阉人多得泛滥,朝廷只得重申禁令,民间私自净身者要治罪,就连左邻右舍都会被牵连。 且说颍上税监王忠,本是长安小吏出身,狠下心给自己一刀,又靠贿赂谋得了这个肥差。 这王忠孤身赴任,花了一年时间大肆搜刮钱财,又用重金招募了许多地痞无赖为手下。如今,他在颍上四条水道私设关卡,为便于掌控局势,决定将大本营迁至管仲镇,毕竟那里才是颍上县的中心。 船队浩浩荡荡驶向管仲镇,王忠来到河东会馆门前,对手下吩咐道:“此处不错,让里面的人搬出去。” 顿时,会馆内鸡飞狗跳,商人们被驱赶出来,河东会馆就这样成了太监的税监府邸。 这太监筹谋已久,对管仲镇的情况早已摸得清清楚楚,而地方士绅们却还蒙在鼓里。 又过了半日,铁脚会头目苏诨,被悄悄请到会馆。 苏诨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跪地:“草民,拜见……拜见……拜见税监老爷!” 王忠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笑着问:“前些日子,管仲镇抗税,还打死了税吏,听说你是带头的?” “跟草民无关呐,是士绅老爷们串联指使的。”苏诨连忙推卸责任。 “来人!”王忠突然大声喊道。 苏诨吓得浑身颤抖,不停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王忠笑着安抚道:“莫慌,不要你的命,还有好处给你。” 不一会儿,五十贯铜钱摆在了苏诨面前。 苏诨一脸茫然,不明白太监的意图。 王忠诱惑道:“铁脚会殴打税吏,还打死两人,这可是要吃人命官司的。咱家向来宽宏大量,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想将功赎罪,就做铁脚会的大当家,今后只听咱家的吩咐,如何?” 苏诨推脱道:“草民只是铁脚会的四当家,说话没什么分量啊。” “咱家说你是大当家,你便是大当家!”王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苏诨左右为难,但为了保命,最终还是咬牙磕头:“多谢老爷提携,今后定听老爷吩咐。” “把你的人叫来,跟咱家一起掌控铁脚会,”王忠继续利诱,“若是做得好,咱家保举你谋个一官半职。” 苏诨本是大户子弟,只是家族分支较远,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 他还被族人算计,仅有的田产也被夺走,只能在码头做苦力为生。 太监把他的底细摸得透透的,特意选中苏诨做内应。 苏诨心中思绪万千,他本不愿背叛铁脚会的兄弟。可如今太监威逼利诱,要么死,要么投靠,投靠了还有可能做官。 这选择不难做! 苏诨离开会馆,刚出门就看到数百苦力,已将会馆大门堵住。原来是大当家孙显宗,听说苏诨被太监抓走,立刻带着兄弟们前来营救。 不愧是结拜兄弟,苏诨心中一阵感动。孙显宗问道:“贤弟,那太监没为难你吧?” “哥哥放心,他不敢的。” 苏诨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突然抽出匕首,狠狠朝孙显宗的腹部捅去。 “你……”孙显宗满脸难以置信。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苏诨迅速退回会馆,大喊道:“姓孙的吃里扒外,快把他杀了。大柱兄弟,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李大柱连忙喊道:“我没有,他这是诬陷,快给大哥报仇!” 王忠站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点头称赞:“果然是个识趣的。放箭!” 这太监的手下都是地痞无赖出身,箭术稀松平常,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但铁脚会的苦力们却吓得四处逃窜。 苏诨趁机劝降:“李兄弟,跟我一起干吧!” 李大柱头皮发麻,被苏诨这么一喊,他百口莫辩。索性当场叛变,召集身边几个心腹,朝着孙显宗、孙振宗、张铁牛等头目杀去。 孙显宗腹部中刀,早已重伤,来不及撤退,被当场打死。 “狗贼,还我哥哥命来!” 孙振宗也不逃了,提着棍子带人杀回来,太监的手下也持刀迎上。 一方用棍,一方用刀。 一方惊慌失措,一方早有准备。 胜负立判,瞬间见分晓。 张铁牛被砍了两刀,不敢再战,挥舞木棍奋力冲杀出去,趁乱逃得无影无踪。这混混组织,终究不堪一击,被太监轻易分化掌控。 从此,太监王忠掌控了管仲镇,苏诨、李大柱成了他的爪牙,铁脚会沦为税监的打手。 …… 汝阴苏宅。 安顿好刘师爷派来送信的文吏,苏元礼眉头紧皱,叫来心腹家仆:“老五,大少爷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小的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老五一脸茫然。 “你自己看看,”苏元礼把信扔过去,“给那李佑落籍,本是为苏家培养做官的人才。可李佑已经被除名,今后做不了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又送田产、送铜钱帮他自立门户?” 郑氏的举动太过反常,苏元礼不得不心生怀疑。 老五看完信件,也是一头雾水,心里只想着:这太离谱了,我咋就没这好事? 苏元礼又问:“让你打听消息,都过去三个多月了,还没个眉目?” 老五回答道:“雅贤苑的人嘴都很严,小的撒了不少铜钱,总算大致把事情弄清楚了。那天小姐确实自尽,好像被丫鬟救了。小少爷也不在家,都是那个李佑在指挥,包括砍断咱院里奴仆的手指。” “好啊,好啊,又是李佑!”苏元礼冷笑连连。 老五当日在李佑那里丢了面子,对他也是恨得牙痒痒,趁机诋毁道:“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目无主上,长大了还得了?” 苏元礼嘀咕道:“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家奴,都做不成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花铜钱送田产帮他自立门户,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老五眼珠一转,惊道:“那个李佑,该不会……该不会……” “说!” 苏元礼厉声呵斥。 “李佑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身强力壮,模样也俊俏。该不会是与少夫人有私情吧?”老五一下子想歪到离谱的方向。 苏元礼顿时瞠目结舌,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气得浑身发抖:“伤风败俗,简直败坏门风,竟做出这等丑事!” 老五赶忙说道:“老爷,此事万不可张扬,连提都不能提。” “对,不能提。”苏元礼心中恐惧万分,生怕丑事传出去,自己以后在乡绅圈里就没法混了。 老五建议道:“得想办法让李佑消失。” 苏元礼思索良久,叮嘱道:“你带五十贯铜钱,跟着送信的一起去县城,让那刘师爷把李佑抓起来关进大牢!找机会,在牢里把他弄死!” 唐末流民众多,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中讨生活,这些游民也被视为流民。 一般来说,官府懒得管这些流民,真要全部抓起来,县衙大牢早就爆满了。 但官府保留抓捕流民的权力,衙役们也会趁机勒索城内流民! 郑氏万万没想到,师爷竟贪婪到这种地步。拿了四十贯铜钱还不满足,又跑来向苏元礼通风报信,凭空生出这许多变故。 在刘师爷眼里,李佑就是只蝼蚁,随手就能捏死。 家奴出身,流民身份,年纪又小,不是蝼蚁是什么? 别说什么莫欺少年穷,再过两三年,李佑还没成气候,师爷就跟着知县调任别处了。 所以,苏元礼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跟乡绅搞好关系,能让师爷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 李佑给五十贯铜钱,苏元礼也给五十两铜钱,师爷肯定选择:拿走一百贯铜钱,乖乖听苏元礼的话! 这种做法,向来屡试不爽。 前提是,别碰上不要命的主儿。 第77章 枪出如龙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李佑前往县衙拿户帖,刘师爷借口还没拿到大印,让他回客栈再等两天。 “这师爷行事古怪,”苏廪思忖道,“莫不是还想讹钱?” 李佑摇头道:“不能再给了。至少在户帖盖印之前,绝不能再掏一文钱,不然就是个填不满的坑。” 穿越之前,李佑就知晓不少贪官污吏的事迹,也听闻过唐朝师爷们的贪婪。 如今亲身体验,着实令人咋舌! 李佑开始细细梳理头绪,师爷拖延不办事,无非是想继续捞钱。 可既然想捞钱,一直拖着也不合常理。 正常做法应该是先给户帖盖章,然后当面让李佑加价,这才符合他们捞钱的套路。 一直不盖章,似乎并不急于捞钱,难道还有其他目的? 接下来两天,李佑暗中监视县衙,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苏元礼的心腹家奴老五,和送信的文吏一同来到县城,还结伴走进了县衙。 老匹夫! 李佑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敢情这师爷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一门心思讨好苏家老太爷呢。 李佑快步回到客栈,对苏廪说:“廪叔,您立刻出城准备,等我到了码头,咱们马上开船。” “出什么事了?”苏廪不明所以。 李佑说道:“老太爷的家奴刚进了县衙!” 作为雅贤苑的总管事,苏廪也不是糊涂人,顿时慌了神:“那咱们赶紧回去,你的身契已经撕掉,现在只是个流民。老太爷要是想害你,县衙肯定会抓人,躲进雅贤苑就安全了。” “我不想让夫人和小姐为难,如果我躲回雅贤苑保命,她们肯定又会和老太爷起冲突,”李佑摇头拒绝,“您去码头准备开船吧。”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做?”苏廪问道。 李佑微笑着说:“廪叔,我和苏爽情同手足,也算是您半个儿子。不管我做什么,肯定不会害您,您就别再问了。” 苏廪思索片刻,点头道:“好,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就不多问了。一切小心!” 目送苏廪离开客栈,李佑收拾好随身行囊,用棉布仔细擦拭枪头。 颍上县是待不下去了,李佑本想稳步发展势力,奈何行事太过张扬遭人嫉恨。 他也可以选择留下,躲在雅贤苑继续当苏家的家奴,官府可不敢冲进豪族家中搜捕流民。 但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索性干票大的,反正这些年憋闷得很,正好借此机会痛痛快快舒展一番。 真以为老子只是个卑贱家奴不成! 重新用布裹好枪头,李佑来到客栈柜台,掏出铜钱付房费:“掌柜的,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给我两根火折子就行。” “好嘞,”掌柜立即喊道,“拿两根火折子过来!” 李佑仔细检查,确认两根火折子都能用,便提着长枪,不紧不慢地朝县衙走去。 “站住!” 刚走到县衙大门,衙役便将他拦住。 李佑赶忙拱手赔笑:“这位官爷,我跟刘师爷约好了,劳烦通融通融。” 一声“官爷”喊得衙役心里舒坦,他笑着指了指李佑的长枪:“县衙重地,不许携带兵器进入。” 李佑掏出一把铜钱,点头哈腰道:“还请帮忙通报一声。” 收了钱,衙役笑得更欢,小跑着进去通报,但仍不让李佑进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刘灿从县衙走出来,满脸堆笑:“小兄弟,放下兵器,快进来。” 李佑佯装愤怒道:“刘师爷,我们都等了好几天,实在等不下去了。廪叔已经去码头开船,我来县衙问问情况,要是还办不妥,只能等年后再来。师爷这样办事,实在让人心寒呐!” 刘灿解释道:“已经办妥了,快放下兵器进来。” 李佑摇头说:“在下这杆枪十分珍贵,不敢交给旁人保管。” 刘灿安抚道:“交给衙役便是,堂堂县衙,还能吞了你一杆长枪不成?” “这可说不准。”李佑死活不肯交出武器。 刘灿没办法,只好说:“那你进来吧,你的户帖已经盖好大印了。” 就这么轻易让百姓带武器进县衙? 其中必有猫腻! 李佑跟着师爷进了大门,没去大堂,而是绕到旁边的户房。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户帖拿出来。”刘灿说道。 李佑嘴角泛起冷笑,站在户房外一声不吭。 刘灿闪身进了屋,突然关上房门,在里面大喊:“把这贼人拿下,竟敢携带兵器擅闯县衙,莫不是想谋害县太爷!”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们,立刻从各个房间冲出来,提着水火棍将李佑团团围住。 李佑装作惊恐万分,大声喊道:“师爷莫不是嫌钱少?您已经收了三百贯,我再给五百贯便是!” 三百贯? 五百贯? “慢着!” 县尉从武备库快步走出,抬手示意衙役们先别动手,对着户房喊道:“刘师爷,竟是八百贯的买卖,你可没跟我这么说啊!” 主簿也从钱粮库现身,一言不发,只在一旁看热闹。 “放屁!” 刘灿立刻打开房门,脸色极为难看,站在门口叫嚷:“别听这家伙胡说,真有八百贯,我还能让你们插手?” 李佑一脸惶恐道:“刘师爷,是我失言了吗?罪过,罪过啊!” 说着,李佑又赶忙向众人解释:“真没给八百贯,我只给了三百贯,各位可别误会师爷。” 县尉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刘灿:“师爷,三百贯的大买卖,让我们这么多弟兄办事,就给我区区五贯钱?这可说不过去吧,你当打发要饭的呢!” “咳咳!” 主簿在一旁咳嗽两声,依旧没有说话,却表明他听到了。 见者有份! “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刘灿指着李佑,气呼呼地说,“这家伙就是个家奴,就算把他卖了,又哪来几百贯?” 李佑顿时大怒:“刘师爷,你收了钱还想反悔?我不过是想自立门户,找你帮忙办个户帖。给了门子二贯铜钱,还请你去酒楼吃好喝好。你一开始说二十贯能办妥,却一直拖着加价,加到三百贯才肯办事。这也就罢了,为何收了钱,今天还想害我?” 说完,李佑又看向那些衙役:“诸位官爷说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黑心之人?” 衙役们虽然还围着李佑,但已经纷纷放下水火棍,显然认同了李佑的说法,都觉得师爷做事不地道。 贪也得有个度,只拿钱不办事,会遭人唾弃的。 更可气的是,师爷收了几百贯,今天让他们抓人,却每人只给几十文赏钱! 太小气了,衙役们都恨不得帮李佑,当场把师爷揍一顿。 县尉一步步走近,手按刀柄:“刘师爷,这事要是闹到县太爷那儿,恐怕不好收场吧。” 刘灿有苦难言,哭丧着脸说:“我真没拿三百贯,这小子血口喷人。” 县尉换上一副笑脸,朝李佑走去,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你详细说说,我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李佑指着刘灿:“刘师爷,当着这位老爷的面,你敢不敢过来与我对质?” “别听他胡扯,快把这家伙抓起来!”刘灿气得直哆嗦。 李佑破口大骂:“你这龟孙子,收了我三百贯办事,还想把我抓进大牢逼问钱财?今天我跟你拼了,你敢不敢过来对质!” “对啊,”县尉也问刘灿,“师爷,敢不敢当面讲清楚?” 刘灿只得走到县尉身边,低声说:“金老弟,有话咱们私下说,当着这么多衙役的面,怎么说得清楚?” 县尉也压低声音:“分我一百贯。” 刘灿没好气道:“上家下家加起来,我才拿一百贯。这一百贯里,还有十贯没到手呢!” 县尉还要再说,主簿已经走到跟前。 主簿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两人,摆明了也要分一杯羹。 刘灿脑筋一转,突然说道:“这样吧。汝阴苏氏的老太爷,想弄死这个家奴,背后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把人抓了关进大牢,先关上一两个月,再给苏老太爷写信,就说县衙人多眼杂,几十贯铜钱办不成事,让他再加二百贯。” 县尉犹豫道:“得罪苏家,恐怕不妥吧。” 刘灿冷笑道:“有什么不妥?事情都闹开了,衙役和六房文吏哪个不知道,这哪是五十贯能办妥的事?” 县尉回头一看,果然六房大门都开着,文吏们一个个探头探脑。 “好,就这么办!”县尉咬咬牙道。 主簿却突然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刘师爷,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办事中途加价,肯定会惹恼苏老爷,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人,我和金县尉还得在颍上继续干呢。” “对啊,老子还得干半辈子!”县尉回过神来。 主簿又阴阳怪气道:“说不定啊,有人惹恼了苏老爷,还会暗中把罪责推到咱们头上。” 县尉再次按住刀柄,怒目瞪着刘灿。 刘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心疼道:“这桩买卖,一成分给文武吏员,剩下的咱们三人平分。” “哈哈,好说!”县尉大喜。 主簿也面露微笑,站在那儿又不吭声了。 刘灿说:“先把这家伙抓起来!” 县尉正要下令,李佑突然大喊:“我还有钱,再给你们一百贯。这位官爷,求您放我一马!” “真的?” 县尉见钱眼开,下意识朝李佑走了两步。 进入攻击范围,李佑突然举枪刺出。 整整四年,李佑每天仅刺击动作就要训练一千次。 他能从各种角度发力,指哪刺哪,得心应手。 瞬间枪出如龙,直取县尉的咽喉。 县尉,相当于县公安局长,也是现场武力值最高的,杀了此人,对方便群龙无首。 第78章 火烧县衙 在金县尉的眼中,只见李佑翻转手腕,那杆原本竖直拄地的长枪,竟如变戏法般瞬间平伸而出。 如此长大的一杆长枪,眼前这个带着书卷气的少年,居然单手就轻而易举地刺了出去。 周武虽没过多传授招式,李佑却领悟到了其中精髓,练武关键便在于练习如何巧妙用劲。 借助翻腕前扑的巧劲,枪身在手心猛然滑出。 速度快到惊人,眨眼之间,枪尖便已刺到金县尉面前。包裹枪头的棉布,瞬间被枪尖刺破,枪尖透布而出,精准命中县尉的咽喉。就在这一瞬,李佑突然曲指一握,枪身立即停止向前滑动。 整整四年的苦练,加之此刻长久的谋划,才有了这惊艳绝伦、令人胆寒的一枪。 这一枪,力气用得恰到好处,攻击距离更是把握得分毫不差。 真以为这四年,老子只是在埋头读书不成? 金县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降临。直至李佑拔出枪尖,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他才满脸惊恐地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一刻不停,李佑抖枪踏步,迅速朝着刘灿冲去。 当李佑跨出两步,才有衙役惊声高呼:“金县尉被杀了!” 衙役们下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后又回过神来,忙提着水火棍,试图围捕眼前这个凶犯。 “救我!” 刘灿转身便欲逃窜,刚奔出半步,后脑便被枪头狠狠扎入。 他真的只是一心想弄钱,并非存心要害李佑,怎料竟遇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刘灿至死都想不明白,一个家奴出身的流民,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凶悍,竟敢在县衙大堂前公然动手杀人。 这种事别说亲眼见过,他连听都未曾听说过,只在那些侠义传奇故事里读到过类似情节。 逝者安息,从此他再也不用去看、不用去听世间之事了。 面对衙役们的围困,李佑抽枪横扫,衙役们吓得集体向后退去。 许多衙役本就是泼皮流氓出身,跑来官府当差不过是混口饭吃,连基本工资都没有,全靠各种灰色收入维持生计。 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谁愿意跟这种凶徒拼命呢? 若是自己因此丧命,恐怕也只能换来寥寥无几的抚恤。 战场上,士卒不愿轻易舍命。 县衙里,皂吏同样不愿白白送死。 至于六房的文吏们,更是吓得纷纷紧闭房门,他们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书生,哪见过这般阵仗。 衙役们退开之后,躲开李佑的横扫,又慢慢围拢过来,可都指望旁人先出手,自己好坐收渔利。 主簿见状,飞快地逃回钱粮库,紧闭房门大声呼喊:“快把县衙大门关上,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立即有几个衙役跑去关大门,企图将李佑困死在县衙之内。 李佑迅速转身追赶,一枪挑翻挡在身前之人,大步朝着大门冲去。 “啊呀,吴六被戳死了!” “贼子凶悍,大伙一起上!” “围死他!” “你们上啊!” “上啊~” “……” “……” 这些平日里欺负百姓威风八面的混蛋衙役,真遇到不要命的凶徒,全都畏缩不前。 直至此刻,李佑已在县衙连杀两人,不但没有遭到围殴,反而把衙役们吓得连连后退。 “啊!” 又是一声惨叫,跑去关门的衙役被李佑追上,被他提枪狠狠刺了个透心凉。 剩下几个衙役,也顾不上关门,顺势直冲到大街上。 此时若李佑想逃跑,前方已毫无阻拦,大门就那样敞开在他面前。那些衙役以为李佑要逃,便故作样子往前追赶。就如同武将面对突厥入侵时,先是据城而守不敢出城,等突厥退去时再佯装追击,这样既能获得退敌之功,还能趁机“收复”沿途失地。 然而,李佑竟然转身杀回,恰似突厥回击追兵! 衙役们见状,集体刹车,惊骇万分地转身逃窜。可惜冲得太过密集,最前方的衙役来不及跑掉,有个衙役被水火棍绊倒在地,登时被李佑又刺死一人。 李佑如猛虎入羊群,剩下的十多个衙役,被他撵得满地乱跑。 追赶之间,李佑又成功击杀一人。 死伤的衙役越多,其他人就越发恐惧,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完全不敢回头迎敌。 李佑率先杀死金县尉的作用,在此刻完全显现出来。没有县尉坐镇指挥,这些衙役只知逃命,原本就薄弱的组织度瞬间丧失殆尽。 “快保护县尊老爷!” 突然,有人大声呼喊。 其他衙役如梦初醒,提着水火棍冲进大堂,然后朝着县衙内宅方向跑去。 保护知县老爷,这可是绝佳的逃命借口。 眨眼之间,户部六房就只剩文吏,他们全都躲在办公室里瑟瑟发抖,紧闭房门,根本不敢出来。 颍上县没有县丞,师爷、县尉皆死,知县又不在现场,此刻只剩主簿一个领头的。 李佑朝着钱粮库冲去,飞起一脚猛踹房门。 主簿和两个文吏,躲在里面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李佑的右腿被反震得一阵发麻。 主簿此刻只想大哭一场,从头到尾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却无端惹来杀身之祸。他哭喊道:“好汉饶命啊,这事儿真不关我事!是刘师爷贪图你的钱财,还联合金县尉要害你入狱,我……我冤枉啊!” 李佑退后两步,一枪戳出。 枪尖透过门棂格子,瞬间扎入主簿的肩膀。 “啊!” 主簿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里躲,生怕李佑再补上一枪。 李佑拄着长枪,大声喊道:“吾乃李二郎,本是李唐宗蕃之后,家父亦是忠良之士。只因家父刚正不阿,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在这灾荒之年,竟被奸人陷害,阖家惨遭不幸……” 李佑退到大堂之前,对着两边的六房衙门大声呼喊道:“幸得苏学士恩遇,将我带回颍上收为义子,我又刻苦攻读考得童生。却遭那奸人陷害,被抹除童生功名。主家如今还我自由身,赠予田产助我自立门户。可那黑心的刘师爷,数次贪墨我的钱财,迟迟不肯为我办理户帖。如今还诱我至此,妄图将我抓捕入狱!” 李佑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普天之下,哪有这般道理?今日我便豁出去了!” 躲在六房的诸多文吏,听到李佑这番倾诉,或多或少都心生同情。 他们同样是舞文弄墨之人,李佑身为李唐宗蕃之后,却被生生逼得在县衙杀人,只能怪那刘师爷太过贪婪。 刹那间,刘师爷被文吏们恨得咬牙切齿。 甚至有文吏在房中惊叹道:“这李二郎,真乃壮士也!” “李二郎,此间之事,与我等无关,可否先放我们离开?”又有文吏大声喊道。 李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在钱粮库门口,喝道:“开门便不杀,别等我自己冲进去!” “咿呀!”房门突然打开,主簿受伤躲在角落里。 两个文吏跪在房门两侧,磕头求饶道:“二郎饶命!” 其他各房的文吏,见李佑进了钱粮库,连忙开门,纷纷逃之夭夭。 李佑提枪喝道:“把库房钱财交出来!” 主簿指着一个大箱子,哭丧着脸说:“钥匙在知县那里,库房里也没多少铜钱了,县衙的铜钱大多藏在内宅。” 李佑呵斥道:“全部把衣服脱了!” 文吏们怕死,赶忙照做。 李佑用枪头当作撬棍,几下便将箱子撬开。随即大骂晦气,箱子里全是零散的铜钱,铜贯果然已被知县拿走。 李佑命令道:“用你们的衣服做包裹,把铜钱都包起来!” 两个文吏不敢违抗,就在他们包裹铜钱之时,李佑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钱粮库的账册。 主簿惊恐地大声呼喊:“你还不如杀了我!” 钱粮库,归主簿管理。 这间屋子被烧,全县的钱粮税收账目,都将化作灰烬,等待主簿的下场必将是牢狱之灾。 主簿哭泣着哀求道:“好汉,你快放我出去,我得带着家人赶紧逃走,再耽搁一阵就来不及了!” “滚吧。”李佑说道。 主簿立即起身往外跑去,两个文吏也紧跟其后。 李佑迅速将铜钱打包,太多的话会影响行动速度,他只扛起两袋铜钱便往外走。 随即,他又前往隔壁的户房,将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也一并点燃。 此时此刻,知县在衙役们的簇拥下,终于从内宅来到了二堂。 知县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命令道:“我在二堂坐镇,你们出去把贼人抓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往外走,然后集体站在大堂里,与大堂外面的李佑对视。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李佑轻蔑地一笑,捡起县尉的佩刀,慢悠悠地在自己腰间挂好。 又当着诸多衙役的面,不紧不慢地开始摸尸,从县尉身上搜出二贯铜钱,又从刘灿身上搜出五十多贯钱契——其中五十贯铜钱,是苏元礼派家奴送来的,刘师爷还存好在钱庄的。 扛起两包铜钱,李佑提枪走出县衙,随即将其中一包钱戳破。 “快来拿钱啊!” 一路拖着撒落铜钱,路人纷纷争抢。 还没走到城门,两包铜钱就已撒完,连店铺里的伙计都上街来捡。 “快抓捕贼人啊!” 衙役们见李佑离开县衙,顿时变得“英勇”起来,提着水火棍大喊着追击。 追到大街上,被捡钱的百姓挡住去路,衙役们干脆也弯腰捡钱。 “糟了,县衙起火了!” 一个衙役突然回头,惊恐地大声呼喊起来。 他们身后火光冲天,县衙六房的办公室,已经有一半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到县衙大堂。 知县在二堂左等右等,忍不住出去查看情况。 瞬间吓得背心冷汗直冒,也顾不上缉拿凶手,知县急得跺脚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李佑提着长枪,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 守城的门卒不明真相,都在遥望城中浓烟,完全没人阻拦李佑出城。 抵达码头,李佑跳到船上,喊道:“廪叔,开船!” 苏廪指着县衙方向,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做的?” 李佑冷笑一声:“只杀了几个污吏,算不得什么。” 李二郎的大名,借由六房文吏之口,迅速在颍上县城传播开来。 甚至有县学的童生,因为同情李佑的身世遭遇,又早就对知县心怀不满,竟然添油加醋地创作戏曲折子。在戏文里,李佑出身李唐宗室名门,父亲乃朝中肱骨。只因得罪权贵,被逼得家破人亡,李佑孤身流落江湖,被颖上的苏学士收为义子。 接下来的情节,与李佑的叙述大致相同,但知县被描绘成幕后黑手。 期间还编了段子,说李佑因为揭发县试舞弊,从此被知县嫉恨在心。 同时,李佑还被刻画得如同张飞一般勇猛,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一杆枪冲进县衙,杀得数百衙役丢盔弃甲。 李二郎,豪侠壮士也! 第79章 离别 客船顺着颍水,朝着管仲镇疾驰而下。 这几日虽未降雪,但两岸积雪尚未消融,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苏廪不时转身回望,满脸担忧,生怕官府追兵突然杀到。 “廪叔莫怕,”李佑笑着宽慰,“官差们忙着救火呢,哪有闲工夫来追我?” 此事大大超出苏廪的预料,再看向李佑时,眼中已不自觉流露出三分畏惧。 思索片刻,苏廪长叹一声:“佑哥儿,何必如此冲动。大不了再等两三年,换一任知县,咱们重新去办户帖便是。” 李佑摇头道:“若是三年前,我或许就忍了。可如今我已十五岁,怎能再咽下这口气?” 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我还在跟着大少爷瞎混呢。 苏廪心里暗自嘀咕,问道:“你还打算回颖上苏家吗?” “不回了,”李佑遥望远方,目光坚定,“天下如此广阔,总有我容身之处。” 李佑本可以躲回苏家,许多江洋大盗就是被豪族庇护,官府根本不敢上门搜查。 但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可惜啊,李佑在颍上好不容易结识了不少人,苦心经营三四年的局面,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拓展,如今却不得不全部舍弃。 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的! 李佑走进船舱,拿出纸笔,一口气写了好几封信,递给苏廪说:“廪叔,这些信麻烦您转交给夫人、小姐、少爷,还有我妹妹。苏爽那儿,您帮我带句话,让他读书学艺多用些功。” “我明白了。”苏廪收好信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李佑,实在太陌生了! 曾经的家奴,一介书生,转眼间变成豪侠般的人物,在县衙杀人放火还能全身而退。 这种事只在传奇故事里才会出现。 李佑低声问道:“这几个船工,都信得过吧?” 苏廪点头道:“都是少夫人出钱供养的,跟老太爷那边没有瓜葛。” 李佑又说:“廪叔,到了管仲镇,您就换条船回去。让这几位船工继续送我一程,我会给他们足够的银钱。” “这没问题,”苏廪提醒道,“你可得动作快点,税监在颖上设了关卡,别被海捕文书认出来。” “哈哈,”李佑顿时笑道,“知县哪能跟税监轻易勾结。等官府把海捕文书张贴各处,我早就离开颍上许久了。” 不到半天时间,客船便抵达管仲镇。 苏廪背着包袱准备上岸,刚走出船舱,就被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叫道:“这哪来的脑袋?” 李佑赶忙出舱查看,只见管仲镇码头上,赫然竖起一根木杆,杆头悬挂着孙显宗、孙振宗兄弟俩的头颅。 估计是觉得晦气,这段挂着脑袋的码头,没有一艘船愿意停靠。 苏廪立刻下船去打听消息,不多时便跑回来,说道:“税监王忠,已经占据管仲镇,把府邸设在河东会馆。铁脚会投靠了太监,苏诨做了大当家,李大柱做了二当家,孙氏兄弟被杀以立威,还有个张铁牛下落不明。” “这太监手段倒是厉害。”李佑忍不住感叹。 税监王忠坐镇管仲镇,在颖上设卡控制西边航道,在其他几个关键镇子也分别设卡,掌控了颍上县主要的商业航道。 整个颍上县的商业路线,都被这太监牢牢把控! 一年前,王忠刚到颍上上任时,身边不过几个随从。 继续折腾吧,再这么胡搞几年,搞得颍上天怒人怨,李佑就可以回来寻找机会起事了。 苏廪另外雇了条船回县城,李佑给几个船工一贯铜钱,让他们就在船上等候,饿了便让附近酒楼送饭菜过来。 “佑哥儿,咱们的船就停在这儿?要不换个地方?”船工指着杆上的脑袋问道。 李佑笑道:“无妨,这里挺宽敞的。” 说完,李佑便提着长枪前往清风山,离开前他要去和张守义当面谈一谈。 距离过年没几天了,可今年却毫无年味。 颍上的士绅、外地客商,都被税监搜刮剥削,他们便把损失转嫁给工人和农民。 铁脚会彻底沦为打手团伙,码头苦力遭到压榨,工资平均降低了三成,再也没有社团为他们出头。 佃户们则为明年忧心忡忡,地主纷纷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要先交一部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佃户们最怕被夺佃! 唐末的租佃制度并不完善,地主随时有权毁约夺佃。 家家户户都愁苦不堪,唉声叹气。 李佑来到清风私塾,由于临近年关,学童们都陆续回家了,张守义正在独自看书。 “先生,我来了。”李佑推门而入。 “坐吧。”张守义放下书本。 李佑把长枪靠在一旁,笑着坐下说:“师爷刘灿,收了银子却不给我户帖,还串通县尉要抓我入狱。” 张守义惊讶地问道:“怎会突然出这样的大事?” 李佑也不客气,端起老师的茶水就喝,润了润嗓子说道:“我气不过,便杀了师爷,杀了县尉,还杀了几个衙役,最后一把火烧了县衙。” 张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仔细打量李佑,随后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张守义才恢复平静,问道:“你要离开颍上?” “对。”李佑点头。 “要去哪里?”张守义又问。 李佑笑着说:“听说寿春那地方有些情况,我想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抗争的。” 平日里阅读邸报,只能知晓朝廷大事。 但在酒楼里,却能打听到江湖消息。 这些日子,李佑广交三教九流,得知了不少关于寿春的事。 最初是淮南某地爆发农民起义,当地官兵前往镇压,寿春的农民趁机响应。 淮南的民乱平息后,官兵又转头前往寿春。寿春的农民军抵挡不住,被迫逃进山中,却在山里继续掀起抗争运动。 几年下来,寿春及周边地区的反抗力量逐渐连成一片。 官兵根本无力彻底镇压,来的人少了打不过,来的人多了,起义军就躲进深山,根本清剿不干净。 而寿春的情况更为特殊,此地的农民军自称“义兵”。 一共有三位义兵首领,他们的做法并非十分激进,没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迫使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给参与起义的农民,还让地主给予佃户永佃权,世世代代不得夺佃改佃。 这些义兵冲进寿春县城,逼着知县在土地过户文书上盖章。 一次性盖了好几万份,可怜的知县、师爷和文吏,没日没夜地轮番工作,做梦都梦到自己手拿印章,吃饭时都不自觉地把筷子往桌上戳。 随后,三大首领退出县城,各据一方,相互支援。 寿春官府不敢出城征收赋税。 寿春地主也不敢逼迫农民交租。 于是,寿春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局面。 当地的将领和寿春知县联手上报,称已平息民乱,竟然还受到了朝廷嘉奖。就算收不齐规定的赋税,也能推说农民军破坏严重,知县平白捡了个平乱之功。 寿春的士绅地主们,见农民军并不滥杀无辜,虽然丢失三成土地心疼不已,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他们真不敢再请官兵镇压,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在寿春地主眼中,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比农民军还可怕! 李佑在酒楼听到这些传闻,只觉得唐末的许多事简直荒诞不经。 地主和农民军,居然一起防备朝廷官兵,这算什么事儿? 张守义说道:“寿春既有三大义兵首领,又与官府、将领、地主达成某种默契,恐怕没人愿意再生事端。你就算去了寿春,也未必能有所收获。难道你一去,三大首领就会归附于你?” 李佑解释道:“学生只是想去寿春了解一下情况,顺便结识那三位首领。我真正的目标在陈州、太康两县。苏家四少爷,如今在某处任巡检,我可先去投靠他。若在此处起事,退可躲进深山,进可南下取陈州,与寿春及周边的反抗力量连成一片。” 张守义突然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天寒地冻,先生不宜长途跋涉。”李佑连忙劝阻。 张守义笑着说:“跟塞北比起来,河南的冬天算得了什么。别看为师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只是假象,我还没到五十岁呢。” 李佑知道老师性格固执,也不多劝,只问道:“先生可想清楚了?” “还想什么?”张守义吐出一口浊气,“在清风山窝了好几年,早就想换个地方了,这里实在憋闷得慌!什么时候走?” “今晚。”李佑说道。 张守义立刻坐下写信,一封写给山长苏元禄,一封写给好友,一封写给学生林渊。 将三封信交给相熟的塾师,张守义带上银钱,即刻出发,还取出一柄铁剑挂在腰间。 李佑搀扶着老师,踏着未化的积雪,在凛冽的寒风中朝管仲镇走去。 抵达时已是傍晚,师徒二人也不着急,先去酒楼饱餐一顿。 吃饭时,李佑叫来绘彩:“绘彩兄弟,我要出趟远门。等苏如鹤来了,你把我屋里的书稿交给他,《李氏旬刊》是否再印由他决定,提价之后第四期应该能盈利了。” “哥哥要去哪儿?”绘彩问道。 李佑笑着随口胡诌:“受少夫人所托,去她洛阳娘家办事。” 绘彩恭喜道:“哥哥愈发受夫人看重了。” 闲聊一阵,吃饱喝足。 李佑搀扶着张守义,摸黑前往码头登船,却见一个黑影正在攀爬木杆。 两人只当没看见,继续朝河边走去。 师徒俩很快进了船舱,一个船工立即上岸,解开拴在岸边的绳索。 黑影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爬到杆头,抽出斧子砍断绳索,取下孙氏兄弟的头颅。 船工刚解完绳索,黑影便拎着脑袋跑来,手持斧头低声威胁:“开船送我去汝阴,不然宰了你!” 这并非巧合,挂脑袋的木杆附近,只停了这一条船。 “好……好好汉饶命!”船工吓得浑身发软。 “快点,快点!”黑影连连催促,船工不敢不从,一前一后上了船。 这人莽莽撞撞地冲进船舱,提着斧子低吼:“都老实点,老子只是搭船,别逼我……咦,小相公也在?” 李佑笑道:“铁牛兄弟,外面天寒地冻,快坐下烤火暖暖身子。” 第80章 星宿下凡? 客船连夜启程,仅靠着几盏灯笼照亮河道。 张铁牛将斧头插回腰间,又拿出一个布袋,把孙氏兄弟的脑袋装了进去。 李佑介绍道:“这是我的恩师张老先生,这位是铁脚会的张铁牛。” 张守义并不轻视底层百姓,抱拳道:“幸会!” “我已不是铁脚会的人了,”张铁牛气愤地说,“如今的铁脚会,全是一帮不讲义气的混蛋!” 李佑笑着说:“铁牛兄弟确实仗义,竟敢冒着危险去取回首级。” “两位哥哥身首异处,我就算死,也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张铁牛一拍桌子,“倒是你这小相公,细皮嫩肉的,见了脑袋居然不害怕,还算有点胆量。” 李佑身边正缺人手,便生出招揽小弟的念头,故意放声大笑:“你要是去县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胆气了。” 张铁牛不屑道:“难不成,你在县城也帮谁拿回过脑袋?” 李佑从炭炉上取下水壶,给两人倒了杯茶,说道:“师爷和县尉,收了我的钱不办事,还想把我关进大牢。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们都杀了,又顺便收拾了几个碍事的衙役,最后一把火把县衙烧成了灰烬。全县的户籍黄册、赋税账本,现在都已经化为飞灰了。” 张铁牛笑着端起茶杯,却被烫得连忙吐出来,指着李佑说:“你这小相公,可真会吹牛。” 李佑捧着茶杯暖手,微笑道:“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县衙看看……当然,如果县衙还没烧光的话。” 张铁牛只当这是个玩笑,转头问张守义:“张老先生,您信吗?” “我信,”张守义明白李佑的意图,“干出这么大的祸事,我们师徒二人,只能畏罪潜逃了。” 张铁牛看看张守义,又看看李佑,突然觉得这事似乎是真的。 不然的话,师徒俩为何要连夜乘船离开管仲镇? 张铁牛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摸黑去取首级,已经够胆大妄为了,没想到还能碰到在县衙杀人放火的狠角色。 “小相公,”张铁牛竖起大拇指,“你是条好汉,铁牛我心服口服!” 李佑问道:“铁牛兄弟,你要把两位孙兄的首级带到哪?” “不是去镇上,往回走一点,”张铁牛说道,“两位孙家哥哥的老家,就在汝阴,尸身偷偷埋在林子里,我把脑袋送去和尸身合葬后就离开。这颍上我是待不下去了,苏诨那家伙正派人四处找我呢。” “你可有去处?”李佑又问。 张铁牛摇摇头:“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大不了换个码头做苦力。” 李佑微笑道:“今后就跟着我吧。” “跟着你读书考科举吗?我可当不了书童。”张铁牛连忙摆手。 李佑反问:“我都把县衙烧了,你觉得我还能去考科举?” “呃。”张铁牛顿时语塞,挠着头傻笑起来。 李佑又问:“我打算换个地方干一番大事,你有没有兴趣?” “干大事就干……什么?你要造反!”张铁牛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声音太过响亮,连几个船工都听到了,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就想跳河逃走。 李佑赶忙叹息:“唉,小声点,坐下说话。” 张铁牛连忙压低声音,坐回去问道:“小相公,你真的要造反?” 李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张铁牛回忆道,“十多年前,颍上遭遇大灾,家里人全都饿死了。当时我才十五岁,多亏知县老爷心善,让我跟着修水渠才勉强糊口,后来就到管仲镇当了苦力。可惜啊,我活了快三十岁,就只遇到过那么一个好官。” 李佑开始引导他:“若咱们造反得了天下,就绝不准有贪官欺负百姓!你知道汉高帝刘邦是怎么整治贪官的吗?” 张铁牛摇头说:“不知道。” 李佑说道:“刘邦出身农家,早年也只是个小亭长,生活并不顺遂。当时秦朝苛政,百姓苦不堪言,贪官污吏横行。刘邦看不惯这世道,斩白蛇起义。他深知百姓疾苦,痛恨贪官,所以得了天下后,对官员要求极严。” 张铁牛好奇道:“怎么个严法?” 李佑说道:“官员若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之举,严惩不贷。轻者丢官罢职,重者性命难保。他要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你说,这样的皇帝是不是值得追随?” 张铁牛点头道:“那确实是好皇帝,可咱们……能行吗?” 李佑继续道:“刘邦当年不过是个小小亭长,手下也就那么些人,最后却能打败项羽,夺得天下。咱们为何不能?只要咱们一心为百姓,必定能招揽更多人追随。你想想,跟着我干一番大事业,将来也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张铁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封侯拜相?” 李佑趁热打铁:“没错,就像刘邦手下的韩信、张良、萧何,他们原本也都是普通人,可跟着刘邦,都成就了一番伟业。你难道不想像他们一样?” “封王?”张铁牛咽了咽口水,有些怀疑,“就咱们三个,造反能成功吗?你还是个书生,人家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李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当年做一亭长都能得天下,我为什么不能!” 张铁牛嘀咕道:“刘邦皇帝那是星宿下凡。”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星宿下凡?”李佑反问道。 “这个……”张铁牛只能挠挠头。 这家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惜自己现在家底太薄,暂时招揽不到更有智谋的人。 李佑说道:“我帮你埋葬两位孙兄的脑袋,你就跟我一起干大事。怎么样?” 张铁牛立刻点头:“好!” 客船一路往西行驶,很快就能远远望见汝阴镇。 张铁牛走到舱外,在黑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喊道:“就在前面靠岸!” 张守义留在船上等候,李佑和张铁牛一起上岸去埋人……确切地说,是埋脑袋。张铁牛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摸黑来到一片小树林,指着树下插着一根棍子的地方说:“两位哥哥就埋在这里,不敢起坟,也没有立碑。” 李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问道:“你事先没准备锄头?” “忘了,”张铁牛猛地一拍脑袋,然后递给李佑一把斧头,“就用这个吧,刚埋不久的地,土还比较松。” 李佑真想一斧头劈过去,就这玩意儿,得挖到什么时候? 两人只好用斧头刨土,大冬天的夜里,很快就累得满头大汗。 突然,李佑低声说:“别动,有人来了。” 张铁牛立刻停止动作,趴在树后偷偷观察,只见几盏灯笼由远及近。 那些人也走进了小树林,一共四人,其中两人抬着一个麻袋,另外两人扛着锄头。 “就埋这里吧。” “大半夜的,埋什么埋?直接扔河里算了。” “对,绑上几块大石头,扔河里就沉下去了。” “黑乎乎的,上哪儿找大石头?就这样扔下去,泡几天就烂了,保证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 这些人朝着河边走去,正好从离李佑不远处经过。 张铁牛低声说:“是杀人抛尸的,这闲事管不管?” “不管,”李佑说道,“别节外生枝。” 突然,又听到其中一人说:“嘿,还在动呢,这家伙命可真硬,打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大冷天的,扔到江水里,不淹死也得冻死,看他还能硬到哪儿去。” “要我说啊,老夫人也太狠了些。” “狠什么?这家伙先是勾引老爷,又爬上了少爷的床,不被老夫人打死才怪呢!” “……” 张铁牛听得目瞪口呆,这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小,居然有人父子通吃,要是传出去,绝对能轰动整个颍上。 “人还没死,救不救?”张铁牛问。 李佑已经放下斧头,提着两颗脑袋冲了出去。 “什么人?”对方大惊失色。 李佑伸直双手,将两颗脑袋举在身前,以此来挡住自己的脸。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清楚,他学着僵尸的样子一蹦一跳,嘴里还发出瘆人的怪笑声。 那些人已经吓得毛骨悚然,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前照,猛地看到两颗脑袋。 “鬼呀!” “快跑,是山魈,会吃人的!” 扔下麻袋和锄头,众人吓得惊慌失措地逃窜,有个人甚至连灯笼都扔了。 李佑捡起灯笼,用火折子重新点亮,解开麻袋查看情况。 里面的人满脸是血,看不清长相,伸手一探,发现还有气息。 李佑把锄头扔给张铁牛,说:“你自己挖土,我把人扛回船上。” “你去吧。” 张铁牛高兴地跑过去捡锄头,他用斧子刨土都快累疯了。 李佑扛着麻袋回到船舱,先把人放在火边取暖,不然肯定会被冻死。 张守义问:“这是什么人?” 李佑回答:“不知道,有人要抛尸,还没死透,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解开麻袋,只见此人浑身是血。 李佑很快在他头部发现伤口,似乎是被棍子砸的,在前额发际线处,被砸出一道大口子。头上还有好几个包,显然是被乱棍打的。 船上也没有什么医疗用品,李佑只能徒手将翻开的头皮按回去。 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又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撕下布片当作绷带进行包扎,手法比给畜生治伤还简陋。 再撕下一块布,李佑给此人擦拭脸上的血迹。 突然,李佑表情变得古怪,忍不住吐槽道:“今天的遭遇可真是离奇,上午杀人放火,晚上又接连遇到熟人。” 张守义问:“你认识这人?” “打过交道,”李佑解释说,“戏班里的旦角,也是个苦命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 第81章 亡命之徒 距离汝阴镇一里地,有税监新设的非法关卡。 此处办公条件极为简陋,两边临时搭建的茅草屋,便是办理过税的吏房。河面上拉起一根绳索,阻拦船只通行,唯有交税之后方能放行。 黎明时分,夜色如墨。 关卡两边,停满了往来船只,都在等待天亮后交税过关。 税监私自设立关卡,不仅增加了商贾的税收成本,还大大延长了时间成本。以往畅通无阻的河面,如今得慢慢排队,且夜晚关卡并不办公。 张铁牛站在舱外,眺望前方关卡,心中忐忑道:“等天亮了,税监发现两位哥哥的头颅不见,会不会派人在此设卡搜检?” “你怕什么?我连县衙都敢烧,还怕这个,”李佑好笑道,“大不了下船拼杀一番,把这关卡吏房全给烧了,将钱全都撒出去让人去抢。” 在他口中,杀人放火仿若平常之事。 张铁牛小声嘀咕:“还读圣贤书呢,分明是个杀星。 等待良久,天色终于大亮,关卡开始办公。 大约排队半个时辰,税吏登船检查,瞥见迎风的招牌,问道:“苏家的客船?” 李佑拱手道:“颍上苏家的家仆,奉少夫人之命,给洛阳娘家送些年货。” “年货也是货,得按货船交税。”税吏刁难说道。 李佑赶忙说道:“自家造的纸,送给亲戚罢了。官爷,朝廷有规定,纸墨之物都可免税。” “那就交坐舱税。”税吏笑道。 “还望官爷高抬贵手。”李佑递过去一串铜钱,都是乾符年间铸造的开元通宝,用料足、铸工精。 税吏掂量一下重量,心中已有估算,顿时笑道:“走吧。” “不给税票吗?”李佑问道。 “你还想要税票?”税吏伸手一摊,嘲讽道,“可以,得加钱。” 李佑连忙赔笑:“我就问问,官爷走好。” 税监私设的关卡,哪有什么税票。 招募的税吏也不正规,连船舱都懒得进去查看货物。征多征少,全凭税吏一张嘴,不给够贿赂就往死里坑! 李佑回舱后,冷笑:“这钱收得倒轻松。 张守义叹道:“私卡皆是如此,乱象已久。 张铁牛躺在榻上打哈欠:“小相公,都快过年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佑回答道:“先去陈留县,找个郎中治伤。” “那家伙脑袋被打破,身上到处皮开肉绽,还有好几处淤伤,怕是活不成了。”张铁牛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中午时分,船至陈留。在驿站靠岸后,李佑亲自去请大夫。大夫见伤者伤势,咋舌道:“伤得不轻!” 李佑道:“尽力医治,生死有命。” 郎中把李佑包扎的布片拆下,涂抹金疮药重新包扎,折腾一番后拿钱离开。 此后,船行汴水,经雍丘、襄邑、宁陵,驶入汴河。若去南阳,本可走捷径,经蔡水转涡水南下,但水路复杂,苏家船工不敢冒险,只得绕远路,沿汴河而行,如此也能避开河盗。 …… 陈寿郎是傍晚醒来的,稍微一动,便感觉浑身剧痛。 “醒了?”李佑把陶罐放在炭炉上,拨弄着木炭说,“粥已经凉了,我给你热一热。” 陈寿郎有些疑惑,虚弱无力道:“是李公子吗?我这是在哪儿?” 张铁牛走过来坐下:“昨晚你差点被扔河里,是小相公把你救上船的。” “多谢。” 陈寿郎已经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被那家老爷请到府上。谁知家里突然来客人,老爷一直在陪着,夜里还去赏雪。 他被安排在客房休息,那家少爷却突然闯入,威逼之下做了不堪之事。 夜里他被打醒,又被一阵乱棍打晕,之后便没了记忆。 李佑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陈寿郎回答,“爹娘都在,我家在寿春县落籍。” 寿春县临近颍上,是河南戏曲的发源地之一,此地的戏曲腔调影响广泛。 李佑说道:“寿春?那得南下,你若想回家,我找个县城让你下船,给你些钱两在客栈养伤。等你伤养好,再自行回家便是。” 听了这话,陈寿郎沉默不语,两眼望着舱顶发呆。 “嘿,你这人好不懂事,”张铁牛有些看不惯,“小相公跟你说话呢,你想走想留倒是说句话啊。” 陈寿郎只得说道:“李公子,我不想回去,我……我能跟你走吗?” 李佑笑道:“我可是要造反的,你不怕?” 陈寿郎惨笑:“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咱们的造反队伍又壮大了。”李佑非常高兴。 张铁牛心中暗自吐槽:一个老夫子,一个小书生,一个唱戏的,加上我这苦力,四个人就想造反?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张铁牛还是忍不住幻想。 他甚至都安排好职务,若是李佑当了皇帝,张守义可以做宰相,自己可以做大将军,陈寿郎……嗯……干脆阉了做太监。 冷粥稍微温热,李佑就倒在碗里,吩咐道:“铁牛,扶他起来,动作轻点。” 张铁牛哪懂得照顾人,伸手抄住陈茂生的后颈,一下就将其上半身托起,疼得陈寿郎差点又晕过去。 李佑赶忙坐近,亲自给伤者喂粥。 陈寿郎张嘴喝了一口,联想到自身遭遇,痴痴地望着李佑说:“李公子,你人真好。等我伤好了,就给你做家奴,每天唱戏伺候你。我很会伺候人的,你别嫌我身子脏。” 这话听得李佑浑身不自在,连忙克制情绪道:“我是要造反的,等我得了天下,便废除贱籍,再无乐户、家仆之分,你觉得可好?” “没有贱籍吗?” 陈寿郎的双眼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股莫名的情绪被点燃。他满腔热血,浑身充满力量:“李公子,我跟你去造反,你一定要当上皇帝!” 李佑微笑道:“放心,我肯定能当皇帝,你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铁牛一手扶着陈茂生,一手摸着腰间斧头,嘀咕:“又疯了一个。” 经此相处,他愈发觉得张守义“疯癫”,这人三句不离时政,痛斥藩镇跋扈、宦官乱政,一门心思鼓动他坚定造反决心,那狂热模样,不像常人。 就那狂热的态度,脑子没问题才怪! …… 颍上管仲镇苏家。 老五下船之后,急忙往苏宅赶去,他比苏廪回来得更晚。 当日贿赂了师爷后,老五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慢悠悠地去吃酒玩乐。 喝得微醺时,突然听到吵嚷声,似乎有人惊呼哪里起火。老五并未在意,继续把酒菜吃完,出门才发现事态严重,逃出来的文吏正在添油加醋地讲述事情经过。 老五吓得魂飞魄散,飞奔出城,匆忙回家。 一路冲进内院,老五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书房门口喊道:“老……老爷,不好……不好了!” “进来说。” 苏元祎正在读一本诗集。 老五弯着腰挪进书房,双手撑住膝盖,喉咙干涩道:“不……不好了……容我缓……缓一缓……” 苏元祎皱眉问道:“是不是税监又增税了?” “不……不是……” 老五喘着粗气,稍微恢复了些,终于完整说道:“那个李佑,杀了师爷和县尉,还杀了好多衙役,又把县衙六房给点着了。我出城的时候,县太爷正在组织人手救火!” “什么!” 苏元祎惊得站起身来,哆嗦道:“他怎敢如此?” 老五也是心惊肉跳:“老爷,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是咱们花钱害他入狱?这厮连县衙都敢烧,哪天要是……要是来咱家……” “不至于,不至于,他不敢……” 苏元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说越心虚,仿佛李佑随时会来取他性命。 老五提醒道:“大少奶奶那边,李佑还有个幼妹。” “莫要动她!”苏元祎连忙说道,“千万不要动他妹妹,此等亡命之徒,不可再招惹。县衙他都敢烧,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五解释道:“老爷,我是说亡羊补牢,收下他妹妹做义孙女如何?” 苏元祎连连摇头:“不可,在县衙杀人放火,形同造反。老夫一生清白,怎能跟反贼扯上关系?” “那就,赏赐他幼妹一些财物?”老五试探着问。 “这倒是可以。” 苏元祎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把这块玉佩拿去,再支五贯铜子,一并送到那边去。” 老五心里慌得不行,甚至比苏元祎还慌,因为事情是他一手经办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李佑如今下落不明,谁知是否就藏在附近? 万一哪天他出门办事,被李佑一刀砍死,到了阴曹地府都没处喊冤。 亡命之徒,惹不得,惹不得! 老五满心后悔,带着玉佩和钱财,快步跑去安抚,从今往后,李佑的妹妹就是他的姑奶奶。 第82章 苏家儿女 景行苑内。 郑氏坐在厅堂主位,面前站着苏如兰、苏如鹤、李萱三人。 “春芳。”郑氏率先点了李萱的名。 李萱立刻上前一步,应道:“娘,女儿在呢。” 内院家奴,名义上都是养子养女,关系亲近的便称呼主人为爹娘。 郑氏脸上带着微笑,和颜悦色道:“你哥哥信里写了什么?你若不愿说,不说也罢。” 李萱完全不知发生何事,如实回答道:“二哥在信里讲,娘派他去洛阳办大事,或许得两三年才能归来。二哥叮嘱我要听娘的话,平日里多读书习字,别总跟二姐(苏如梅)贪玩。” “没别的了?”郑氏追问。 李萱回答道:“二哥还说,等他下次回家,会给我买漂亮的大玩偶。” 郑氏笑着摆摆手:“你去陪二姐玩吧。” “女儿告退。”李萱赶忙行礼,退出房间。 待李萱离开后,郑氏又问儿子:“如鹤,李佑给你的信里说了啥?” 苏如鹤总感觉事情有些蹊跷,说道:“佑哥儿说,他被娘差遣去洛阳办事,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还讲他把书稿放在酒楼,《李氏旬刊》是否接着办,全看我自己的意思。若想继续办,可以和林渊、刘子仁、苏元德商量。第四期提价之后,肯定能赚钱。” “就这些?”郑氏问道。 苏如鹤点头说:“就这些。对了,他还让我好好练习骑射功夫。” 郑氏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知晓实情。 苏如兰此时忍不住,主动开口道:“娘,佑哥儿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我知道,”郑氏说道,“此事是娘考虑不周,没想到师爷如此贪婪。佑哥儿都答应给他五十贯,那蠢货居然还不满足,还偷偷派人给老太爷通风报信。” 苏如兰顾不得埋怨祖父,焦急道:“闹出这么大的事,佑哥儿能逃脱吗?” “到现在你还为他操心?”郑氏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他有本事,也知道他有脾气,但着实没想到,他的本事和脾气竟如此之大!苏廪回来跟我说,李佑杀了师爷和县尉,还放火烧了县衙,出城时竟毫发无损。别说受伤了,连衣服都完好,身上甚至都没沾血!” 苏如兰听得瞠目结舌,此前她不知细节,还担心李佑被人砍伤打伤。 此刻听郑氏这么一说,苏如兰总算放下心来,甚至开始想象李佑大杀四方的英雄场景。 郑氏问道:“他信里跟你怎么说的?” 苏如兰回答:“佑哥儿说,女儿若不想等他,就另找良家子弟嫁了。女儿要是愿意等,短则两三年,迟则四五年,他定会再回颍上。到时候,也把春芳(李萱)的婚事定下。” “还算他有良心,没逼你苦等,”郑氏询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如兰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母亲对视,声音轻柔却很坚决:“女儿与他私定终身,自然是要耐心等候的。” 在苏如兰心里,鼎盛楼的一次拥抱,便算是私定终身了。 郑氏没有斥责女儿,也没有赞同女儿,只是冷静分析道:“李佑向来聪明果敢,就算被诬陷下狱,也可等我拿钱去救他。可他为何让苏廪先出城,自己却去与人厮杀,还放火烧掉县衙,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苏如兰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绝不是年少冲动,”郑氏摇头皱眉,苦苦思索道,“他让苏廪出城时,就已谋划好了一切。他如此急切地脱离苏家,离开颍上,究竟想做什么?” “女儿想不明白。”苏如兰说。 “我也想不通,”郑氏继续分析,“他是个重情义之人,绝不可能抛下亲妹不管。但他还是走了,还写信托我照料幼妹,说日后定有厚报。他坚信自己能回来,可他此去到底意欲何为?” 苏如兰说道:“佑哥儿定有大志向。” 郑氏实在想不明白,挥手让女儿先退下,又把苏廪、苏爽父子唤来。 “苏爽,你与李佑关系亲近,可知他有什么大志向?”郑氏问道。 苏爽吞吞吐吐道:“可……可能是入朝为官吧。” “说!”郑氏突然怒喝。苏爽吓得浑身一抖,硬着头皮说:“真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 郑氏诈道:“在给我的信里,他都已经写清楚了,难道你还敢骗我?好大的胆子!” 苏爽趴伏在地,咬牙说道:“我真不知道。” “下去吧。”郑氏有些无奈。 父子俩领命,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苏廪赶忙问道:“佑哥儿究竟要干啥?” “我不能说,爹你也最好别知道。”苏爽守口如瓶。 早在去年,苏爽就偷听到了真相。 当时,张守义和李佑正在谈论天下大事,评判河南、山东、河北三省起义的得失。 乾符初年,河南、山东、河北三省,接连爆发农民起义。山东民乱声势最大,但只坚持两三年,就被节度使带兵平定。河南、河北的起义,却凭借山川之险坚持下来,甚至一直延续到如今,部分义军还投靠了藩镇割据势力。 苏爽当时听得清清楚楚,李佑说河南山多地险,是造反的绝佳之地。 这小子早就知晓李佑的心思,却一直藏在心里,对谁都没说,即便面对郑氏的诈问,也扛了下来。 “夫人,苏珍(老五)求见。” 迎春进来禀报。 郑氏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见我,让他进来!” 老五连滚带爬地进了厅堂,噗通一声跪下:“拜见大少奶奶!” 郑氏冷笑道:“五叔,佑哥儿给我写信,说见你跟一个文吏进了县衙。你去县衙办什么事啊?” “啊?他……他看到了?” 老五几欲昏倒,心中仅存的侥幸破灭。甚至害怕李佑就藏在此处,随时冲出来将他一刀砍死。 郑氏问道:“你在怕什么?” “没……没怕什么,”老五哆嗦着摸出玉佩和铜钱,“春芳乖巧懂事,老太爷甚是喜欢,这些便赏赐给她。” “呵呵,你们还真有脸啊。”郑氏气得发笑。 转眼便到年关,今年苏家格外冷清。 大少爷在陕州做县丞,四少爷在陈州做巡检,都没能赶回来与家人团聚。 倒是李佑干的事,已经传到管仲镇这边,管仲镇码头还张贴了海捕文书,官府悬赏一百贯捉拿反贼李佑。 在县衙杀人放火,不管有没有正式起兵造反,都会被官府视作反贼! 苏如鹤兴奋不已,跑去忠勤院找到苏廪:“廪叔,李佑真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苏廪只能承认:“真的。” 苏如鹤扼腕叹息,又埋怨道:“做这般大事,他怎不叫上我?真没把我当朋友!” 苏廪哭笑不得:“小少爷,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大丈夫就该如此,”苏如鹤拍手大笑,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快快讲与我听。” 苏廪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苏如鹤听得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那混账师爷,收了钱不办事,竟还反过来害人。换做是我,也定跟佑哥儿一样,杀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苏廪不敢搭话。 苏如鹤又问:“你可知佑哥儿去哪儿了?” “不知道。”苏廪摇头。 元宵节很快过去。 展开泛黄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黄巢自曹州起事,蛰伏五载已成燎原之势。已有挥师南下之志,不日必将侵犯河南。关中沃野千里,有潼关天险; 西川易守难攻,可避锋芒。望速携叔父及阖族老小迁徙,莫待城破之日追悔莫及。春芳年幼,万望照拂,佑他日必报此恩。” 郑氏手中,正握着李佑给她的信。信中言辞恳切,劝她和苏皓,早点收拾家当离开河南等地。 李佑在信里提及,黄巢起义军逐渐做大,有南下之势。 潜伏五年后,黄巢正式成为起义军的头领,在他的率领下,起义军短短几年便迅速壮大,甚至已有攻破长安的势头,河南等地已然不再安全。 李佑还在信中让她劝苏皓,早做打算。此外,李佑给苏如鹤、苏如兰等人的信中,也隐晦地让他们劝父母早做准备。 郑氏联想到黄巢起义不断扩大,且黄巢将氏族豪门当作猪杀,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她思索良久,开始布置后手。她招来几个心腹,秘密吩咐他们前往关中与西川,在当地购置一些房产和田亩。她心里想着,要是局势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苏家也好有个避难之所。 郑氏闭目长叹,忽而睁眼唤来心腹管事苏禀:“你连夜带三名下人,扮作商队去关中。先在凤翔府置三进宅院,再于成都府买二十顷良田,务必要隐秘。” 她顿了顿,从樟木箱底取出半幅地契,“这是洛阳商铺的契书,你换些钱两,沿途打点关节。” 苏禀欲言又止,郑氏厉声道:“照办!若半年内我未派人接应,你便在当地隐姓埋名,等候指令。” 安排妥当后,郑氏刚松了口气,媒婆便登门了。 媒婆端着茶碗,满脸堆笑:“夫人您放心,我保证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要是颍上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周边几县寻。只是……” “只是什么?”郑氏问道。 媒婆面露难色:“只是能不能把要求放低些?年轻秀才,就算家里贫困,心气儿也高,哪愿意做上门女婿?童生如何?” 郑氏反复思量道:“若是本县秀才,不做赘婿也行。若是外地的,必须招来做上门女婿,我怕女儿嫁出去吃亏。童生也勉强可以,但得有才名,还要孝顺父母。” “那就好办了。”媒婆高兴起来。 郑氏突然板起脸说:“此事办妥之前,你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若让我听到闲言碎语,你自己掂量后果!” “一定不会乱说。若我跟旁人说了,就让我不得好死。”媒婆连忙赌咒发誓。 媒婆领了赏钱,欢天喜地地离开。 苏如兰却突然闯进来,面无表情道:“娘,刚才走的是媒婆吧?” 郑氏笑道:“确是媒婆,如鹤也到了适婚年纪,我让媒婆去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女儿。” “苏家娶媳妇,不是向来跟大族联姻吗?”苏如兰冷笑。 郑氏说道:“总归是要挑选的。” 苏如兰说:“娘,你若逼女儿,那女儿只能去死了。” 郑氏终于绷不住,脸色难看,勉强笑道:“你多想了,娘怎会逼你。” “女儿说了等佑哥儿几年,便不会改口,”苏如兰说,“佑哥儿现在是海捕要犯,娘肯定不乐意。若要逼迫,女儿必死,娘你好好想想吧。” 苏如兰说完便走,郑氏气得想摔东西。 好歹忍住了,郑氏唤来冬福,塞出一两银子:“追上媒婆,让她别忙活了,我女儿已有未婚夫!” 冬福刚离开,苏泽(绘彩)突然被带进来,手拿一封信说:“娘,小少爷跑了!” 原来是苏如鹤在酒楼留了信,然后带着苏爽去游历四方。 这小子被李佑的举动刺激到了,不愿再窝在颍上县,想去外面闯荡一番大事业。 郑氏拆开信件,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娘,孩儿走了,勿念。四叔在陈州做巡检,孩儿这便去投奔他,孩儿在外干出大事业就回来。” “混账!” “反了,都反了!” “我真是养出一对好儿女!” 郑氏气得几欲晕倒,女儿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连儿子也不听话。 第1章 乾符元年 【脑子寄存处】 (非系统文,智商在线,不无脑) (不好看可以骂我,请千万不要划走,你说是吧,彦祖) “乾符元年,河南大水,自淮至海,庐舍漂流,田稼无收。”——《旧唐书·僖宗本纪》 这世道,黎庶的生计如风中残烛。 自懿宗末年起,短短数载,水旱蝗灾如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寻常百姓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即便曾繁华无比的东都洛阳,也未能逃过这灾祸的魔掌。 咸通十四年,新皇僖宗登基,河南大地便被洪水无情吞没,万顷良田化作一片汪洋,无数房屋轰然倒塌,百姓们只能在洪水中绝望呼救,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洪流卷走,却无能为力。 乾符元年,遮天蔽日的蝗虫接踵而至,所过之处,庄稼被啃噬殆尽,颗粒无存。 在洪水退去后满是淤泥的田野边,一群灾民拖家带口,神情麻木,仿若行尸走肉,脚步虚浮地朝着未知的前方缓缓挪动。 李逸风,身为大唐皇室宗蕃支脉宗亲,曾经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然而,连年的灾祸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如今,他只能带着一家老小,裹挟在这浩浩荡荡的逃荒队伍之中,往昔的尊贵与荣耀早已如梦幻泡影,消散得无影无踪。 去年,汹涌的洪水瞬间吞噬了李逸风的儿子,连尸体都未能寻回。他望着洪水退去的方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中满是悲痛和无奈。 今年,妻子又因染病无钱医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然离世。李逸风紧紧握着妻子逐渐冰冷的手,仰天悲叹,却无法阻止命运的残酷。 就在几天前,一家人在一处废弃破庙的阴暗角落,幸运地发现了一小袋发霉的糙米。 那糙米煮成粥,全家省吃俭用,也仅仅支撑了两天。 全家上下都心疼幼子李佑,让他多喝了些粥,可谁能料到,李佑竟因此积食,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生命垂危。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一家人在荒野中停下,准备就地露宿。李逸风带着女儿李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到周边寻找可以遮风挡雨的材料和干柴。儿媳孙氏,则守在一旁,满脸忧虑地照顾着病中的李佑。 “佑儿,再忍忍,等阿爷和姑姑回来,就有办法了。”孙氏轻声哄着,眼眶却早已被泪水浸湿。 李佑躺在床上,双眼无神,气息微弱地说:“娘,我难受。” “快好了,快好了。”孙氏强忍着泪水,心里比谁都清楚,孩子这是病入膏肓,可她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过了好一会儿,李佑突然一阵抽搐,随后便没了动静。孙氏惊恐地呼喊:“佑儿,佑儿!”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李佑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 全家早已断粮多日,如今只能煮些苦涩难咽的野菜,就着浑浊不堪的雨水,勉强咽下,以维持生命。便是野菜,也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挖到些许。一家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体浮肿得厉害,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他家的情况还算好,只是浮肿而已。有些灾民饿到极致,身上的脂肪和肌肉都已消耗殆尽,瘦得皮包骨头,形如鬼魅。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李逸风穿着一件破旧不堪、满是补丁的麻衣,望着夜空,低声呢喃:“巍巍大唐,盛世不再,乱象丛生,国将何往?我辈皇室宗亲,竟也落得如此下场,又能如何?如何啊!” 李逸风虽出身皇室宗亲,但这些年灾祸不断,为了给家人治病,他四处借高利贷。最终,人财两空,还背上了巨额债务,无奈之下,只能卖掉仅有的几亩薄田抵债。 一开始,还能向邻里和亲戚借些钱粮,可时间一长,谁也承受不起。在旁人眼中,李逸风就像个瘟神,大家都对他避之不及。 又过了一日,逃荒的队伍艰难地来到了郑州,远远便能望见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城门口,有城中官绅富户设棚施粥。李逸风一家赶忙排队,满心期待能喝上一口热粥,缓解一下腹中的饥饿。 可是,仅施粥百来碗,就有管事的大声叫嚷:“今日粥已发完,明日再来!” 粥棚前瞬间哭声一片,有些灾民上前理论,却被家丁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河南一片汪洋,数十万灾民聚集在洛阳和郑州周边。就算朝廷有心赈灾,可层层盘剥之下,到百姓手中的物资少之又少。郑州这边每天施粥百来碗,不过是做做样子,仅有的那点赈灾钱粮早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 突然,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疾驰而来。为首的大声喊道:“我家老爷要买婢女,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容貌秀丽者,值绢五匹!” 有女儿的灾民纷纷围拢过去询问,接着拉着女儿到附近的水坑边洗脸,期望能卖个好价钱,换些粮食活命。 年方十七的李瑶,瞧着瘦骨嶙峋、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家人,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强忍着内心的悲戚与不舍,扑通一声跪在父亲李逸风和孙氏面前,声音带着颤抖和决绝: “爹,嫂嫂,咱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把我卖了吧,换五匹绢,买点粮食,一家人还能活下去。女儿不想看着大家被饿死,只要能救这个家,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逸风和孙氏,都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心中满是无奈和痛苦。 李瑶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横竖都是死,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哪怕做仆人,好歹能活下去。” 孙氏长叹一声,眼眶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满是担忧与不舍。 她疾步上前,一把拉住李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阿瑶,我的好妹妹,这哪是什么正经买仆人!这些人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口贩子,你若跟他们去,往后的日子可就完了,那就是实打实的火坑啊,嫂嫂我怎么忍心让你去遭那份罪!” 李逸风咬咬牙,神情悲愤:“我李家身为皇室宗蕃,世代尊贵,便是全家饿死……” “爹,弟弟已经没了,李家不能断了香火,”李瑶仰起头,泪流满面地恳求道,“爹,嫂嫂,就当是给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饿死啊。” 李逸风望向昏迷不醒的孙子,知道他再不吃东西,必死无疑。 许久,李逸风转身,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闭眼落下两行老泪,无力地挥挥手说:“去吧。” 孙氏含泪拉着李瑶的手,哽咽着说:“阿瑶,嫂嫂给你梳洗。” 年仅六岁的小孙女李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似懂非懂,眼神中满是迷茫。 水坑里的水浑浊不堪,但姑嫂俩还是仔细地洗净李瑶的脸。李瑶面容清秀,虽因饥饿略显憔悴,却仍难掩几分姿色。 却听那人口贩子喊道:“不收了,不收了,婢女已经收够了。” 孙氏猛地松了口气,不用卖李瑶了,可一想到全家还是没有吃食,又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李瑶走上前去,对人口贩子说:“我识字。” 人口贩子头子闻言,上下打量了李瑶一番,点头道:“倒是个伶俐模样。” 李瑶又说:“我乃皇室宗蕃之后,祖上世代荣耀。” “还是个出身不凡的。”人口贩子来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瑶接着说:“我值绢十匹。” “哈哈,十匹绢?这年月,便是官宦千金,最多也就值绢七匹。”人口贩子扔出六匹绢,都是普通的粗绢,一匹绢换些粮食,勉强能让一家人吃上几天。 李瑶没有再争辩,她解开绢包,看着粗糙的绢布,挤出笑容对孙氏说:“嫂嫂,我走了,你和爹爹要保重。” “阿瑶,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孙氏抹着眼泪,千叮万嘱道。 人口贩子带着李瑶离去,孙氏拖着六匹绢去找李逸风。六岁的李萱这才反应过来,哭喊道:“姑姑,姑姑,我要姑姑!” 孙氏满脸哀伤,哄着小女儿说:“萱儿乖,姑姑去过好日子了,姑姑是去过好日子的。” “我要姑姑,我要姑姑!”李萱依旧哭闹不止,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李逸风看着地上的六匹绢,又看看哭闹的小孙女,悲从心来,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突然,孙氏拿起一把破旧的菜刀,像护雏的母鸡般,恶狠狠地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滚,都给我滚!” 原来是一群灾民,盯上了他们的绢布,正虎视眈眈地围过来。其他卖女换绢的灾民,要是没有家人或同乡护着,大多也被周围的灾民围住。饿极了的人,连人都敢吃,更别说杀人抢绢了。 李逸风顾不上悲痛,抄起一根木棍,想要拼命护住全家的救命绢。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骑马的人都手持兵器。 数千灾民惊恐地站在原地,马队很快就到了跟前。一人皱眉问道:“不是说今天要施粥吗?” 无人应答。 那人翻身下马,抓住一个灾民问道:“施粥地在哪里?”灾民吓得结结巴巴地回答:“已经没了。” “他娘的,这还没到晌午,怎么可能就没了?糊弄谁呢!”那人大怒,一脚将灾民踢倒在地。 另一个骑马的人说:“大哥,咱不能白跑一趟,看看这些穷鬼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这些人是马贼,听说郑州城外要施粥,就赶来抢粮。他们不敢冲进郑州城,但在城外抢劫灾民,却是毫无顾忌,反正驻守郑州的官兵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什么味儿?” “那边有人煮东西!” 几个马贼闻声冲过去,抢走了灾民卖女换来的绢布。灾民想要反抗,却被马贼挥刀砍倒,鲜血染红了土地。 又有马贼大喊:“谁还有值钱的,统统交出来!” “快跑啊!” 见有人被杀,附近的灾民惊恐万分,纷纷逃命。 离得远的,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跑准没错。片刻之间,恐惧迅速蔓延,数千灾民乱作一团,四处逃窜。 马贼专挑背着包裹的人,不管里面装着什么,先抢了再说。 李逸风背起昏迷的孙子,自己拿起两匹绢,让孙氏拿四匹绢,护着小孙女惊慌逃窜。 “啊!” 身后传来孙氏的惨叫,李逸风连忙回头。 只见孙氏已倒在血泊中,绢布被马贼抢走。他目眦欲裂,放下孙子,双眼通红地吼道:“恶贼,我跟你们拼了!” 孙氏忍着剧痛喊道:“爹,别管我,快跑,快跑!” 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李逸风知道难以逃脱,但还是抄起木棍冲了上去:“恶贼,拿命来!” 马贼冷笑一声,一脚将李逸风踹倒。 李逸风挣扎着爬起来,马贼一刀劈下,接着又狠狠补了几刀,李逸风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爷爷,爷爷!” 李萱扑过去,拼命摇晃着李逸风的身体。 “真吵。”马贼举刀欲砍。 另一个马贼拦住道:“老七,够了,连个小女娃都杀?抢东西要紧。” 马贼这才收起刀,抓起六匹绢,绑在马背上,继续四处抢劫。 眨眼间,数千灾民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百具尸体。有些是被马贼杀死的,更多的则是死于互相踩踏。还有些灾民,早已饿得奄奄一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躺在原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郑州城北门,有一座简易搭建的木桥。 守桥的官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一人上前救助。 不仅如此,他们还挥舞着兵器,杀死任何试图过桥的灾民。在他们眼中,无论是灾民还是马贼,都是郑州城的大麻烦! 李萱的嗓子都哭哑了,可爷爷和孙氏还是没有回应。她知道,爷爷和孙氏睡着了,就像一个月前大哥和弟弟睡着后再也没醒来一样。 小姑娘饿得头晕眼花,茫然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李萱走向附近的尸体。那里有一堆火还未熄灭,一个破锅里有些煮好的野菜,地上也散落着一些米粒。她小心翼翼地把沾着血的米粒,拨进锅里。 李萱学着孙氏的样子,找来几个破碗,盛了些雨水,跪在地上,等着把“粥”煮开。 也不知煮没煮熟,李萱实在忍不住了,她一边抽泣,一边咽着口水,伸手去端锅。 “啊!” 小姑娘的双手被烫起了水泡,可她忍着剧痛,没有把锅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然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爷爷和孙氏的尸体,一直站到“粥”都凉了,都没有回过神。 突然,李萱捧起锅,走到爷爷身边,摇着他的尸体说:“阿爷,别睡了。起来喝粥,喝了粥就不饿了。” 阿爷没有回应。 她又去摇孙氏的尸体:“阿娘,喝粥,喝了粥就不饿了。阿娘,快起来喝粥啊……呜呜,哇哇哇……” 一股巨大的恐惧袭来,小姑娘放声大哭。 渐渐地,她哭得没了力气。 “水,水,好渴……” 小姑娘扭头一看,原来是李佑在艰难地说话。她擦掉眼泪,欣喜地跑过去:“二哥,二哥,快起来喝粥!” 第2章 绝处逢生 李佑意识混沌,在半梦半醒间沉浮,只觉双唇干裂焦灼,脏腑像被业火反复灼烧,剧痛难忍,仿佛身躯都要被燃成灰烬。 在恍惚朦胧的意识里,李佑感觉有股温热的流质轻轻触碰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本能地吞咽下去。 野菜粥带着淡淡泥土腥味,顺着李佑喉咙滑入腹中,像久旱后的甘霖,稍稍压下体内灼烧感,让他有了点生气。他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静静守在床边,在昏暗光线里影影绰绰。 “二哥,你醒啦!”李萱原本满是泪痕的脸上,刹那间绽放出惊喜的光,恰似夜幕里陡然亮起的一点烛火。那笑容虽淡,却裹挟着蓬勃的生机,暖彻人心。 “我……”李佑刚发出一个微弱音节,喉咙便似被粗糙砂纸狠狠刮擦,一阵剧痛袭来,声音沙哑得近乎蚊蝇轻鸣,几不可闻。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却发觉四肢仿若灌满了铅水,绵软得不听使唤,好似浑身筋骨都被抽离,就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难以企及之事。 李佑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没一会儿,就再度坠入昏睡的深渊。 李萱腹中早已饥饿难耐,肠胃拧绞着发出抗议,可她依旧紧紧守在二哥身旁,将剩下那少得可怜的野菜粥,一口不剩地扒进肚里,甚至就连锅底都舔得能映出人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州城里的官员终于着手组织人手过桥清理尸体。彼时正值盛夏,骄阳似火,滚烫的日光直直地灼烧着大地。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散发出阵阵腐臭。若不赶紧处理,一场可怕的瘟疫恐怕很快就会在郑州城肆虐开来,危及万千百姓。 负责搬运尸体的,是郑州城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兵。他们在百姓面前一贯蛮横无理,走路都鼻孔朝天,可如今,刚一靠近那散发着阵阵腐臭的尸体堆,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个个眉头拧成了麻花,五官都因嫌恶紧紧皱在一起,忙不迭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脚步拖沓,每往前挪一步都显得极为不情愿,好似前方不是亟待处理的尸体,而是隐藏着无尽凶险的深渊。 “小六子,这小子还有口气。”一个士兵撇着嘴,伸出脚尖随意地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李佑,那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小六子满脸不耐烦,啐了一口:“都这熊样了,还救个啥?直接扔去乱葬岗得了,省得浪费功夫。” “看着怪可怜的,要不喂点粥试试?”有个士兵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小六子眼睛一瞪,像被点了炮仗:“你脑袋进水了吧?咱们自个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闲粮给他?” “得得得,算我多嘴。”那士兵自知理亏,赶忙闭了嘴。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嘈杂。最终,李佑还是被孤零零地丢在原地,他们没把他和其他尸体一起抬上板车,那辆即将运往城外乱葬岗的死亡板车。 烈日高悬,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燥热,令人几近窒息。官兵们来回奔波了好几趟,终于来到李逸风一家所在之处。 李萱蓬头垢面,双眼红肿,看到官兵靠近,瞬间像护崽的小兽一般,箭步冲过去,整个人扑在爷爷僵硬的尸体上,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你们碰阿爷!”那凄厉的喊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一个士兵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放缓了语气说道:“小姑娘,你阿爷已经走了,我们这是在帮他入土为安,别耽误时间了。” 李萱却像没听见一般,倔强地拼命摇头,泪水和鼻涕糊满了小脸,哭喊道:“阿爷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带走他!”她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抗。 士兵们无奈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同情与无奈,不再理会她的哭喊,转而准备去抬孙氏的尸体。 “阿娘!”李萱又发疯似的冲过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孙氏的尸体,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恸得让人心碎。 士兵们纷纷摇头,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太可怜,又太过执拗,便不再强求,转身走向气息微弱的李佑。 “那是我二哥!”李萱见状,心急如焚,连忙大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一个士兵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这一家人可真够惨的,整整齐齐。” 旁边的士兵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李佑的脉搏,眉头紧锁着说道:“这小哥还有气,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身体太虚弱。” 之前的士兵俯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李佑滚烫的额头,沉重地摇头道:“烧得厉害,估计是没救了,咱们也没办法。” 最终,士兵们还是放弃了救治李佑,继续去搬运其他尸体。太阳渐渐西斜,天色越来越暗,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趟任务,还有上百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只能留到明天再处理。 夕阳西下,晚霞似血。六岁的李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咬牙忍着,费力把二哥拖到爷爷和孙氏尸体中间,做完这一切,她小小的身子一歪,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李佑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痛扯醒,腹中似有万千刀刃绞割,痛意蔓延至全身。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天旋地转,他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费了好大劲,李佑才缓缓撑起上半身,朦胧中,借着天边那抹微弱月光,瞧见蜷缩在身旁的小妹。寒夜的冷风呼啸而过,她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止不住地颤抖,双手下意识紧紧捂住肚子,像是这样便能缓解饥饿。 这是小妹!刹那间,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李佑混沌的脑海,驱散了些许因饥饿和病痛带来的昏沉。 不对!李佑瞬间清醒,自己分明是独生子,怎么会有妹妹?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脑海里的迷雾,却感觉脑袋愈发沉重。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破旧的粗布麻衣打着补丁,布料粗糙得硌人。再环顾四周,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破败的房屋在夜色里影影绰绰。一股荒诞感猛地涌上心头,他满心疑惑,这给我干哪里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乾符元年?大唐末年?”李佑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目光呆滞地仰望着满天繁星,满心的困惑如乱麻般交织,怎么也理不清。他只是在图书馆里专心查阅明朝的历史资料,不过打了个盹儿,怎么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乱世? 李佑出生在现代社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自幼便对历史怀揣着炽热的热爱,那份热爱驱使他在学业上一路奋进。 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他成功考入重点大学的历史系。曾经,他满心憧憬,毕业后继续深造,一心想成为一名钻研明朝历史的学者,在浩渺的历史长河中探寻明朝的真相。 可命运好似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一觉醒来,自己竟置身于这千年前灾荒肆虐、民不聊生的乱世,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和绝望。 不是,是不是穿错了?要穿也是穿明朝吧,咋给我穿到唐朝来了? 李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高烧仍在肆虐,意识逐渐模糊。在昏昏沉沉中,他再也支撑不住,又缓缓睡了过去,梦里是往昔熟悉的生活,乱世截然不同。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李佑再次被饿醒。他艰难地在周围的尸体间爬行,试图找到一些食物,哪怕是一点点残渣也好。然而,这些尸体早已被搜刮一空,别说食物,就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找不到。 李佑饿得双眼通红,肠胃一阵痉挛,那种饥饿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甚至生出了啃食人肉的冲动。他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中一阵挣扎。 “二哥,我饿……”李萱不知何时醒来,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整个人也显得萎靡不振。 李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饥饿,安慰道:“小妹别怕,二哥给你找吃的。” 可是,周围一片荒芜,哪里有食物的影子?附近的树皮早已被剥得干干净净,野草也都干枯发黄,运河干涸,河床干裂,连一只昆虫都找不到。 李佑捡起两块破瓦片,拉着妹妹来到官道中央,准备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他们刚站了一会儿,李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无奈之下,他只好双膝跪地,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二哥,阿爷说过,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不可轻易下跪。”李萱小声提醒道。 李佑苦笑着说:“小妹,阿爷还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我们跪着,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站起来。” 兄妹俩跪在官道上,手中捧着破瓦片,等待着过往行人的施舍。 日头高悬,约莫过了两刻钟,一支商队缓缓从城内鱼贯而出。往昔,运河水波盈盈,舟楫往来如织,如今却干涸见底,水路断绝。无奈之下,商队只得改用马车装载货物,车轮吱呀作响,艰难地朝着北方行进。 李佑蹲在路边,双眼紧紧盯着渐渐靠近的商队,心中似有一面小鼓,紧张与期待交织,敲个不停。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破瓦片,指节泛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开口乞讨。 “让开,别挡道!”一声粗喝打破了平静。一个身材魁梧的镖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满脸不耐烦,疾驰而来。 李佑和李萱却像生了根一般,依旧跪在原地,眼神中透着倔强与无助。镖师见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大手一伸,抓住他们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就把兄妹俩像拎小鸡一样扔到了路边。 李佑摔在地上,尘土飞扬,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却如石沉大海。 商队的人仿若未闻,脚步不停,车轮滚滚,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不多时,又一支队伍匆匆从郑州城赶来。只因运河干涸,漕运中断,朝廷严令催促,漕粮不得不改为陆路转运。那些负责漕运的军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有的人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破旧不堪的布片,在炎炎烈日下,弓着背,艰难地拉着沉重的粮车,每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负责运粮的漕运参将,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身着光鲜亮丽的官服,时不时悠哉悠哉地拿出水囊,喝上一口水,神情悠然自得。他身边还簇拥着二百名家丁,个个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警惕地张望着四周,以防小股匪寇前来抢劫。 “二哥,我饿……”李萱有气无力地呢喃着,在烈日的炙烤下,她的小脸苍白如纸,眼神也渐渐失去了焦距,很快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此时,郑州的士卒又出城来收尸。李佑木然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爷爷和孙氏的尸体抬走,心中一片空洞。 李佑深知,自己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身形瘦小,力量微薄。他咬着牙,一次次艰难地尝试着背起妹妹,每一次努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颤抖的双腿,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累得他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只能屈膝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满心绝望。 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 终于,李佑趴在地上,对李萱说:“小妹,爬到二哥背上来,咱们去城里找吃的。” 李佑趴在地上,小妹趴在他背上,就这样,他们向着郑州城的方向艰难地爬行,身影在荒芜的大地上显得无比渺小,仿佛两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到城里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能找到一点吃的,哪怕只是残羹剩饭也好。此刻,活下去,是他们唯一的念头,至于未来会怎样,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郑州城位于黄河之畔,想要进城,必须先过黄河上的一座浮桥。 这座浮桥是用木板和绳索搭建而成,平日里行人往来不断,可如今,由于灾荒和战乱,桥上布满了官兵,他们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周围,以防流民和匪寇闯入。 李佑背着妹妹,好不容易爬到了浮桥边。一个守桥的士兵看到他们,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一脚将李佑踹倒在地,骂道:“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李佑被踹得眼冒金星,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他强忍着疼痛,扶着摔倒的小妹,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哀求道:“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我们实在是饿极了。” 那士兵却不依不饶,冷笑着说:“想过去?除非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 李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但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他又缓缓松开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走了过来,他看着李佑兄妹,心中不禁有些不忍,挥手将那士兵推开,说道:“算了,放他们过去吧,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李佑连忙谢恩,凭借着脑海中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他抱拳作揖道:“多谢恩公,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若我兄妹二人能活下去,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校尉见李佑虽然衣衫褴褛,却举止有礼,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说道:“我姓王,是郑州城的一个校尉。你们快去吧,希望你们能熬过这一劫。” 谨记恩公大名,它日有缘再会。”李佑非常吃力的蹲下,让小妹重新趴在自己背上,又开始艰难地向前爬行。 王校尉想了想,摸出几枚铜钱,递到李佑的面前:“拿去买些吃食。” “谢谢恩公。”李佑大喜。 他又是拱手作揖,又是文绉绉说话,只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而已,如今幸运的起到了一些效果。 王校尉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这兄妹俩太可怜了,希望他们进城后能有口饭吃。” 士兵却不屑地说:“王校尉,您太心软了。这两个小叫花子,瘦得皮包骨头,就算进了城,也活不了几天。” 王校尉目送兄妹俩过桥,叹息说:“我家那一双儿女,也是这般大,图个心安而已。这世道……唉!” 王校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他望着远方,心中暗暗担忧,这灾荒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乱世,又会有多少人饿死、冻死。 郑州城虽地处中原,平日里也算繁华,可如今,由于灾荒和战乱,城中也是一片萧条。 李佑背着妹妹,在城中的街巷中艰难地爬行。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房屋破败,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终于,他们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那是从一个烧饼摊上传来的。李佑艰难地爬到烧饼摊前,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了王校尉给的几枚铜钱,说道:“买……烧饼。” 摊主是一个中年汉子,他看着李佑兄妹,眼中露出一丝同情,接过铜钱,递给李佑一个烧饼,说道:“快吃吧,孩子。” 李佑感激地看了摊主一眼,勉强报以笑容,用嘴叼着烧饼,驮着小妹转身往街角爬行。 然而,还没爬到街角,突然从一旁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恶霸。 为首的恶霸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粗麻绳,像是随时准备套人。他大剌剌地站在李佑面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佑手里的烧饼,开口道 :“哟,瞧瞧这是谁啊,两个小叫花子也敢在这郑州城晃悠?在这儿讨生活,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的规矩? 这烧饼就当是孝敬大爷我的见面礼,以后每天都得给我们交五文钱,不然,就别想在这城里讨到一口饭吃!” 说着,他还伸手去摸李萱的脸蛋,李萱吓得直往李佑身后躲。 李佑看着恶霸的脏手伸向妹妹,心中涌起无尽怒火。这好不容易弄到的烧饼,是他和妹妹活下去的希望,竟被这群恶霸觊觎,还这般调戏妹妹,他终于彻底炸了。 他轻轻放下妹妹,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却仍怒吼道:“把脏手挪开!烧饼是我们的,休想抢走!” “小崽子,路都走不稳,还敢跟你爷爷我耍横?”恶霸头子见状,伸出一脚,轻轻松松就把李佑绊倒在地。李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哈哈哈哈!”其他恶霸放声大笑,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仗着人多欺负弱小,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肆意践踏他人尊严。他们是市井无赖,整日遭受他人白眼,只能在更弱者身上寻找扭曲的快感。 李佑早就饿得头晕目眩,此时眼前的世界都开始重影,看人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妹妹饿肚子,一定要夺回烧饼。他无力再站起来,便咬着牙,使劲儿往前面爬,拼尽全力抓着恶霸头子的脚踝,声音因为愤怒和饥饿变得沙哑:“把烧饼还我!别碰我妹妹!” “滚开!”恶霸头子一只脚被抓住,顿时恼羞成怒,于是抬起另一只脚,像踩蝼蚁般狠狠踩着李佑的头顶,李佑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尘土沾满了口鼻。 第3章 郑州风雨 “不准碰我二哥!” 饿得意识模糊的李萱,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劲儿,猛地朝那恶霸扑了过去,一口狠狠咬在对方腿上。 “哎哟,这小崽子!” 恶霸吃痛,猛地一脚将李萱踹开。李萱瘦小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一旁。 就在这时,李佑瞅准恶霸单脚站立、重心不稳的瞬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砰!” 恶霸仰天摔倒,后脑勺着地,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半天回不过神来。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哈哈,这俩小孩,还想跟刘老大斗?” “就是,自不量力,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闹剧。 李佑可不管这些,趁恶霸还没缓过神,迅速爬到他身上,照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松开,快松开!” 恶霸惊恐地挣扎着,却怎么也甩不掉李佑。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鲜血顺着李佑的嘴角流了下来。 李萱见状,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冲了上来,对着恶霸又抓又挠。其他几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对着李佑又踢又打。李佑死死地抱住恶霸,任他们怎么打骂,就是不松口。 终于,恶霸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他的脖子也被咬得血肉模糊。李佑满嘴都是血和肉沫,缓缓抬起头,朝着众人狰狞地一笑。 “杀人啦!”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窜。那些跟班也吓得脸色惨白,哪还顾得上给老大报仇,扔下手中的家伙,撒腿就跑。 李佑看着地上的恶霸,确定他没了动静,这才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半块烧饼,用力撕成两半,一半塞到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小妹:“吃!” 李萱早已饿得不行,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李佑将半个烧饼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吃的不是人血人肉,只是一顿普通的饭食。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报官。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死一个恶霸,根本没人在意。 李佑恢复了些许力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翻找恶霸的尸体,希望能找到些值钱的东西。可惜,除了几枚铜钱,什么也没有。 他捡起恶霸掉在一旁的小刀,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搀扶起小妹:“走,二哥带你找个地方休息。” 李萱拽着一小块烧饼,始终没舍得吃,默默跟在李佑身边。 两人只走了几步,就感到头昏眼花,双腿发软,不得不再次趴在地上,向前爬行。 围观的路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渐渐远去。 这个开局不算太糟,至少抢到了一把小刀。 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兄妹俩靠墙坐下。 李萱用脏兮兮的小手,捧着剩下的一小撮烧饼:“二哥,你吃,我已经饱了。” 李佑并没有拒绝,而是笑着将食物再次分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妹妹:“分着吃。” “嗯。” 李萱小心翼翼地将烧饼屑放进嘴里,舍不得咀嚼,也舍不得吞咽,只是用舌头轻轻品味着食物的味道。见李佑正看着她,李萱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痛苦,开心地笑道:“二哥,烧饼真好吃。” 李佑摸了摸妹妹的头,许下承诺:“等二哥有了钱,天天给你买烧饼吃。” “那可真好。”李萱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等小妹睡着后,李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拿起小刀,在地上开始打磨起来。虽然他的力气还很虚弱,但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中,必须有一件能保护自己和妹妹的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小刀的一端终于被磨得锋利无比。 一把简易的匕首,就此诞生。握着这把匕首,李佑心中涌起一股安全感,仿佛能掌控自己和妹妹的命运。 傍晚,李萱被饿醒了。 李佑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搀扶着妹妹,沿着小巷向前走去。 吃了半个烧饼,又休息了半天,兄妹俩都恢复了一些体力,至少不用再像狗一样爬行着去讨饭。 他们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门,李佑用力拍打着门。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开门。 还没等李佑开口,对方看到兄妹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砰”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 李佑无奈,只能继续带着妹妹,一家一家地敲门乞讨。可一连敲了四五家,不是被直接拒之门外,就是被恶语相向。 终于,有一户人家没有关门。 “夫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好人有好报啊。”李佑连忙说着好话。 那妇人面露难色:“家里真没剩吃的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在这饥荒年月,普通人家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多余的食物救济别人。 李佑见讨不到吃的,便又说:“那给口水喝行吗?我们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 妇人有些不忍,说道:“你们等着。” 过了一会儿,妇人再次打开门,端来一瓢清水,皱着眉头问:“你们的碗呢?” 李佑灵机一动,随口编道:“被几个坏人抢走了,他们还不让我们在这里讨饭。” 妇人听了,更加同情他们,把水瓢递给李佑:“拿着喝吧。” 李佑先让小妹喝了个够,然后自己也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喝完水,他把水瓢还给妇人,作揖道谢:“多谢夫人,您真是大好人!”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妇人叹息着关上了门。 喝了水,李佑感觉精神了许多。他没有再在这条小巷里浪费时间,而是带着妹妹,朝着城里最热闹的集市走去。 夜幕降临,集市上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酒楼、茶馆里坐满了人,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李佑选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带着妹妹蹲在门口,等待着有好心人能赏口饭吃。 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就有一个店小二拿着扫帚冲了出来:“哪来的小叫花子,快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李佑连忙说:“小哥,我祖上是御厨,有独家秘方,只要一贯铜钱,就可以把秘方卖给你……” “去去去,谁信你这小叫花子的鬼话,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店小二不耐烦地打断李佑,挥舞着扫帚就要打。 李佑连忙拉着妹妹往后退,躲到了一旁。可没等他们喘口气,又有一群乞丐围了过来。 原来,这片地盘是这群乞丐的,李佑兄妹俩的出现,无疑是抢了他们的饭碗。 “哪来的野种,敢到我们这儿来讨饭?”一个为首的乞丐恶狠狠地说。 李佑护着妹妹,握紧手中的匕首,毫不畏惧地说:“这地方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在这儿讨饭?” “哼,小子,还挺横!兄弟们,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为首的乞丐一挥手,其他乞丐纷纷围了上来。 李佑毫不退缩,挥舞着匕首与他们对峙。突然,一个乞丐冲了上来,举着手中的木棍朝着李佑砸去。李佑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击,然后趁机用匕首朝着对方的手臂划去。 “啊!” 那乞丐惨叫一声,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手中的木棍也掉落在地。其他乞丐见状,都有些畏惧,不敢再轻易上前。 “点子扎手!”为首的乞丐喊道。 李佑趁机大声说:“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群乞丐见李佑如此厉害,又忌惮他手中锋利的匕首,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动手,只能满脸不甘地将李佑兄妹俩团团围住,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就着。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酒楼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商醉醺醺地晃了出来。他满脸通红,显然酒意上头。 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富商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像是来了兴致,拍手大笑道:“好小子,有胆量!来,这是赏你的!”言罢,他身边身形魁梧的仆从便掏出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扔到李佑面前。 李佑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睛警惕地在乞丐和周围人群中来回扫视,丝毫不敢放松。 他深知此刻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然而妹妹李萱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二哥……” 李佑低头看向妹妹那满是渴望的眼神,犹豫瞬间,心里清楚,这钱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能让饿了许久的妹妹饱餐一顿。 李佑迅速蹲下,眼睛依旧紧盯着四周,一手紧紧攥着匕首,一手快速捡起铜钱。同时,他急促地对妹妹说:“萱儿,别慌,快捡,捡完咱就走。” 李萱连忙效仿,小手在地上慌乱地摸索着。那些乞丐虽满脸怨愤,却忌惮李佑手中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妹俩捡钱。 刚把最后一枚铜钱捡起,李佑便猛地起身,拉着妹妹的手,侧身退出包围圈,随后转身朝着包子摊快步走去,一刻都不敢停留。 有了钱,兄妹俩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他们来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李萱吃得腮帮子鼓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边嚼边说:“真好吃,比烧饼还好吃!” 总算能吃饱一顿,李佑也颇为开心,顿时笑道:“改天弄到更多的铜钱,二哥给你买更好吃的烤鸭。” 李萱一脸崇拜道:“二哥真厉害,爹爹总说你脑子灵……”话音戛然而止,小姑娘神情黯然道:“二哥,爹和娘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知道什么是死了,就跟大哥一样,睡着了醒不过来。” 李佑抱着妹妹瘦弱的身体,安慰说:“不怕,有二哥在呢。” “嗯,我不怕。”李萱点头抽泣,抽泣声渐渐变成呜咽,泪水在满是泥污的小脸留下两条白痕。 不知哭了多久,李萱终于睡着。 李佑则脑子混乱得很,他不知该如何谋得前程,难不成一直讨饭过日子? …… 码头西街,一座略显破旧的民居内。一个乞丐神色匆匆地敲开门,绕过杂物堆积的院子,径直奔向堂屋,“扑通”一声跪地磕头,急切说道:“侯爷,可算寻到那两个小鬼的踪迹了,他们钻进麻柳巷里去了!” 被称作“侯爷”的人,本名叫郑勇,曾是军户出身,因战乱四处逃难,无奈之下做了乞丐。 在争夺郑州城码头区地盘的时候,他被人戳瞎了一只眼睛,起初大家都叫他“独眼龙”,后来他自命不凡,改成了“小夏侯”,如今码头区的乞丐都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侯爷”。 李佑碰上的乞丐,全都是郑勇的手下,这郑勇掌控着北城外所有的乞讨营生,平日里还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此刻,郑勇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一妻两妾,五个孩子,热热闹闹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 听到乞丐的汇报,他脸色一沉,“啪”地放下筷子,恶狠狠地说:“马上派几个人,把麻柳巷的巷头巷尾都给我堵住,绝不能让那俩小鬼跑了!逮到之后,直接打断腿!” 在自己的地盘上乞讨,不来拜码头上供,还敢叫板,伤了自己的手下,拿了钱全身而退,闹事的竟然只是两个孩童。 这要是不给他们点教训,以后队伍还怎么带?是个人都能踩自己一脚是吧? 就在这时,“轰隆隆”一阵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屋内的人都面露喜色,郑勇起身,踱步走到小院里,望着天空,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旱了好几个月,老天爷可算开眼要下雨了。” 旁边的乞丐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这雨眼看着就大了,要不明天再动手?” 郑勇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行,明天动手也行,但必须得派人盯着,我就怕那小兔崽子脚底抹油跑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群乞丐,本就穷苦,真要是淋了雨生了病,根本没钱医治,谁也不愿在这雨天出去冒险。 随着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传来,闪电如利刃般划破夜空,狂风也跟着肆虐起来。 …… 麻柳巷内,李萱被雷声从睡梦中惊醒,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原本疲惫的小脸瞬间有了生气,欢喜地拉了拉身旁的李佑,说道:“二哥,要下雨啦!” 李佑从短暂的休憩中清醒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走,咱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兄妹俩之前饱餐了一顿,又歇息了好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不少,此刻手牵着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三是刚加入这个乞丐团伙不久的新人,每天都得给上头交一笔不菲的贡钱。 要是讨不到足够的钱和食物,不仅得饿肚子,还得被那些凶狠的头目暴打一顿。今晚本就眼看着要下雨,丐帮内部管理又松散,上头的命令一层一层传下来,早就变了味儿。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竟然只剩下张三一个人来执行盯梢李佑兄妹俩的任务。 张三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只知道目标进了麻柳巷,可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去找人呢? 张三沿着街巷没头没脑地乱转,他本身就有轻微的夜盲症,一到夜里,视线模糊得厉害,在这黑夜里找人,简直就和瞎子无异。 “日他娘的,都欺负老子新来的!老子才没那么傻!”张三嘴里骂骂咧咧,看到一户人家的门檐下勉强能避雨,便一屁股坐了下去,打算先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再说。 他刚一坐下,便开始幻想起自己大口吃着大鱼大肉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流下口水。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张三猛地惊醒,连忙抬手擦了擦口水。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张三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四周。李佑和李萱正好路过这里,李佑瞥见门檐下蜷缩着一个人,礼貌地上前问道:“这位大叔,请问附近有没有什么能避雨的地方,比如破庙之类的?” 张三下意识地回答:“远着呢,城隍庙在东南边儿。” 李佑打量了一下这个狭窄的门檐,心想这地方肯定挡不住风雨,便谢过张三,拉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张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任务,于是悄悄跟在了兄妹俩身后。 可这张三完全不懂跟踪的技巧,再加上夜盲症让他视线受限,走路跌跌撞撞,闹出的动静极大,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异样。 没走多远,李佑猛地停下脚步,迅速回身,几步冲到张三跟前,目光如炬,质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张三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说:“没……没有啊,你看错了。” 李佑可不吃这一套,瞬间抽出防身用的匕首,顶在张三的脖子上,低喝道:“别装了,快说!” 张三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听到的传闻,中午的时候,北街那边的老混混刘疤被这小子给弄死了,眼前这孩子可是心狠手辣敢杀人的主儿。 想到这儿,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小祖宗饶命啊!我说,我说!” 李佑面色冷峻,催促道:“快讲!” 张三吓得浑身发抖,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打了侯爷的人,侯爷气得不行,正派人到处找你们呢。他说抓到你们就直接打断腿,你们年纪小,断了腿以后乞讨更方便,侯爷留着你们还有用,不会杀你们的。” 李佑听到这话,心中怒火中烧,强忍着愤怒,问道:“这个侯爷到底是谁?” 张三连忙回答:“侯爷就是郑勇,这东街附近的乞丐都归他管。” 李佑又问:“他是丐帮帮主?”张三连忙摇头:“不是丐帮,我们是老花会的。”李佑接着问:“这个郑勇,除了是乞丐头子,还有别的身份吗?” 张三回道:“没了,就是个讨饭的头儿,现在他都不亲自讨饭了,天天就指挥我们给他挣钱。” 李佑继续追问:“你说东街附近是他的地盘,那郑州城其他地方呢?”张三回答:“别的地方不归他管,侯爷就掌控着北城墙到东街这一片。” 此时,雷声愈发急促,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李佑沉默不语,握着短棍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当下的局势。 如今这世道,大唐中央政权势衰微,政治腐败不堪,官员们贪得无厌,藩镇之间混战不断,整个天下动荡不安,社会矛盾一触即发,乱世已经来临。 而自己和妹妹年纪尚小,在这混乱的世道中想要活下去,实在是难上加难。 究竟是哪一年,李佑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或许是大后年,一个落榜科考生就要起义,军队势如破竹杀到长安城外。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然后呢?然后当然就是天下世族死翘翘了,被黄巢拿着百家姓按着杀,十去八九。 到时候兵荒马乱,郑州城恐怕也不安全。 如果李佑穿越成二十岁,他其实有许多出路,甚至可以跑去参与农民起义。 但他现在才十岁啊,而且还拖着个六岁的妹妹。 唯一选择,就是寻找机会南下,在安稳的岭南先长大成人再说。 北方冬天太冷,去了南方不容易被冻死。 南下之事暂且不提,眼下有人要打断他的腿,还要把他当成乞讨的工具! 李佑挺直腰杆,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厉声问道:“说,那个侯爷住哪儿!” (pS:以后每天一更,晚上八点定时更新。另外,有打赏的豪客老爷,可以加更。) 第4章 夜雨袭杀 张三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李佑打听这些做什么,但在李佑的逼视下,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侯爷住在码头西街。” 李佑接着打听:“那码头西街是你们老花会的老窝?” 张三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窘迫,解释道:“不是不是,老花会的老窝在南街,就在城墙根下。前几年发大水,北城墙塌了一截,附近好多房子都被砸坏了,住不了人。我们老花会的弟兄大多都住在南街那些破房子里,条件差得很呐。” 李佑沉吟片刻,又问:“侯爷家里有多少人?” 张三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憨傻的神情,说道:“就他一家子呗。” 李佑一听,没好气地提高了音量:“我问的是,侯爷家里到底有几口人!男的几个,女的几个,老人和孩子又分别有多少!家里有没有家丁护院?” 张三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道:“没有护院,真没有,就一个煮饭的婆子,还是个半大老太太。” 他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努力回忆着,“家里有侯爷,他有两个婆娘,孩子嘛……我记得是三个,不对,好像是四个,哎呀,也有可能是五个,我真记不太清了。” 李佑听完张三的回答,心中暗自思量,情况基本探明,看似风险不小,但或许值得一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握紧了手中的小刀,一场冒险似乎已经在他心中悄然谋划成型。 情况已探明,似乎可以一搏。 “站起来,带我过去!”李佑呵斥道。 “去哪儿?”张三有些拎不清。 李佑说:“去侯爷家!” 轰隆隆! 雷声更响,闪电更亮,雨势更大。 来到西街时,李佑兄妹俩,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就是这家。”张三指着院门。“小祖宗,地方我带到了,能不能把我放了?” 李佑迅速扯下张三的腰带,三两下将他的手脚紧紧捆住,又撕下一块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把他丢到门檐下面。 随后转头,一脸严肃地对妹妹说:“萱儿,二哥进去一趟,你就在这儿乖乖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李萱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哥,我晓得,你快点回来。” 望着眼前的院墙,虽说不算太高,可经过雨水冲刷后,墙面变得异常湿滑。 李佑几次尝试攀爬,都因脚下打滑,重重地摔回地面。他年纪小,身形又矮小,试了好几次,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翻墙的打算。 他转身回到院门前,仔细查看起来。只见门缝十分狭窄,若想顶开里面的门闩,非得用极薄的刀片插进去不可。 李佑站在门前,一时有些无措,场面有点尴尬,李佑下定决心杀人,却连别人家的院墙都进不了。 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颊,李佑却渐渐冷静下来,思维也愈发清晰。 他沿着墙根来回踱步,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一心想找到院墙低矮便于攀爬的地方。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终于,他发现门槛旁边不远处有个小洞!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狗洞,平日里猫狗能自由进出,主要作用其实是排水。此刻,院子里积攒的雨水正从狗洞汹涌往外流淌。 这洞口极为狭窄,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可对于小孩子来说,却有一线生机。 狗洞呈竖着的长方形,李佑先是趴着往里钻,发现根本行不通。于是,他侧身躺下,慢慢往里蹭,嘿,这高度和宽度竟刚刚好。 然而,从狗洞涌出的积水势头很猛,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困难,中途还差点被卡在里面,进退不得,差点就憋死。 李佑咬着牙,拼命挣扎,终于成功蹭了进去,可他的衣袖早已被刮破,两条手臂也磨出了一道道血痕。 进入院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小四合院,只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并没有建造倒座房。院子中间有棵大树,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石制大水缸。 李佑猫着腰,快步跑到北房屋檐下,伸出手指,轻轻捅破一格门棂纸,随后趴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天空,静静等待闪电出现。 片刻后,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弱光亮,李佑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里面摆放着桌椅板凳,显然不是卧室,而是古代民居常见的堂屋。他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朝旁边的房间走去。 来到左侧房屋窗前,李佑先将窗纸戳破,然后把耳朵贴上去细听,隐隐约约传来呼噜声。 孩童的手臂小巧灵活,刚好能伸进窗棂格子。李佑很快摸到了里面的窗闩,可由于个子太矮,只能用手指尖费力地往上顶。没顶几下,只听“嗙当”一声,木闩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李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矮身躲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屋内的人并未被吵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呼呼大睡。 李佑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扇,从窗户爬进房里,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缓缓朝着床边靠近。 李佑感觉有些不对,因为从张三口中得知,“侯爷”家中一妻一妾,按常理来说不应该独睡。 他用匕首顶住此人的喉咙,一只手按住其口鼻。 很快,床上的人便感到呼吸困难,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黑暗里,他下意识地惊慌挣扎,可刚一动作,就被尖锐的匕首抵住颈部,一阵刺痛袭来,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他不敢再乱动分毫,生怕自己的喉咙被轻易戳破。 “不准叫喊,要是听话,就用脚捶两下床铺。”李佑压低声音,冰冷的命令在黑暗中响起。 “砰砰!”这人忙不迭地抬脚,用脚后跟使劲儿捶打床面,动作慌乱又急促,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佑缓缓松开捂住对方嘴巴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这人重获说话的自由后,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带着哭腔惊慌哀求起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可千万别杀我!” 李佑将矛尖微微下压,寒意更甚,再次厉声问道:“少废话,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这一下,这人终于老实了,哆哆嗦嗦地答道:“我叫吴大陆,今年四十五,好汉,我真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李佑一听,心里暗叫不好,果然找错人了。他脑筋一转,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陈大才的房子在哪边?” “什么大才?”吴大陆懵了,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我不认识啊,这附近从来没听说过有叫陈大才的人。” 李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在黑暗里,这笑容却带着让人胆寒的意味:“很好,看来你没敢随便指个地方想把我支走。那我再问你,侯爷住哪儿?” “侯爷?”吴大陆猛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道,“好汉您是找叫花头子郑勇吧?他不住这儿,还要再往东走两家。” 李佑生怕再走错,追问道:“郑勇家的院墙有什么特别的,怎么认?” 吴大陆努力在慌乱中思索,急切地说道:“他家大门上的铺首是老虎造型,我家的是狮子造型。” 李佑接着问:“除了铺首,还有没有别的能区分的地方?” 吴大陆又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我家的狗洞是圆形的,他家的狗洞是方形的,这个也很好认。” 李佑继续追问:“你换下来的衣服放在哪儿?” 吴大陆连忙回道:“在床边上。” 李佑摸索过去,摸到一堆衣物,先用裤带将吴大陆的双手反绑起来,又顺手抓起一团破布,狠狠塞入他口中。 “唔唔唔!”吴大陆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塞在嘴里的竟然是自己的裹脚布,那股酸臭味让他差点作呕。 李佑没有立刻离开,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不多时,还真让他寻到一件“武器”——一把锋利的剪刀! 将剪刀拴在腰间,一切收拾妥当,便大摇大摆地开门出去。 张三被绑在门檐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时不时扭动身体,希望引起李萱的注意,能给他松绑。 可小姑娘坐在一旁,对他不理不睬,只是紧紧蜷缩在檐下,即便半边身体都被风雨吹打着,也一动不动。 “嘎!”院门突然被打开,李萱惊喜地抬头,刚要呼喊,就见李佑抬手示意安静。 “不要说话,不要乱跑,乖乖等我回来。”李佑轻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李萱乖巧点头。 李佑脚步急促,几步跨到张三身边,毫无预警地猛然踢出一脚,张三吃痛,闷哼一声。 李佑顺势拔掉他嘴里的塞布,冷声道:“侯爷家的狗洞,是方的还是圆的?” 张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懵了,眼神涣散,结结巴巴地回答:“方……方的吧?” 李佑眼神一凛,迅速掏出剪刀,锋利的刀尖抵住张三的喉咙,一字一顿地说道:“再问一遍,方的还是圆的!” 张三吓得浑身颤抖,带着哭腔喊道:“我……我真记不清了!” 李佑眉头紧皱,又问:“这里真的是侯爷家?” 张三怕死,忙不迭地坦白:“我不知道,我有夜盲症,晚上啥都看不清楚!” “没用的东西!”李佑低声咒骂,重新把破布塞回张三嘴里,转身朝着旁边的民居继续探寻。 依照吴大陆的描述,李佑很快找到了目标。那户人家大门上的门环铺首是威风凛凛的老虎造型,下方的狗洞也是方方的。 然而,这个狗洞实在太小,李佑试了试,根本无法钻进去。无奈之下,他只能返回去找妹妹。 看着李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李佑心中满是不忍,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轻声哄着李萱,让她冒雨从狗洞钻进去,再从里面为他打开门闩。 兄妹俩顺利进入院子后,李佑带着小妹来到门廊下避雨。稍作歇息后,他们来到正屋前。 李佑故技重施,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窗棂,这次他事先准备好了布绳套。他熟练地用绳套套住窗闩,轻轻一拉,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户,翻身跃进正屋卧室。 昏暗的房间里,一张大床上睡着三个人,一大两小。 正值夏天,他们都没有盖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 李佑迅速靠近床边,用剪刀抵住妇人的咽喉,同时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弄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叫唤,我就杀了你儿子!” 妇人瞬间惊醒,惊恐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李佑松开捂住妇人嘴巴的手,低声喝道:“郑勇在哪儿?说!” 妇人吓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在……在东厢。” 李佑接着说道:“我只要钱,不想伤人命,你老实翻身,让我把你反绑起来!” 妇人哪敢违抗,赶忙翻身趴在床上,双手乖乖地放在后腰处。李佑拿出准备好的布绳,三两下就将妇人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又用一块破布把她的嘴巴塞得严严实实。 解决完妇人,李佑快步来到东厢房外。他轻手轻脚地翻窗而入,只见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男人四仰八叉地睡着,鼾声如雷,李佑心中断定,这个男人必定就是侯爷郑勇。二人似乎刚刚“激战”过一番,此刻竟然都光着身子。 李佑站在床前,只短暂地犹豫了几秒钟,便下定了决心。他深知做大事不能犹豫不决,否则必将反受其害。 自己毫无资本与对方周旋,正面冲突更是毫无胜算,必须主动出击,一击致命!他紧握着剪刀,狠狠朝着郑勇的喉咙戳去。 剪刀刺破喉咙的瞬间,郑勇猛地从睡梦中痛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脖子。 他想要大声呼救,可涌出的鲜血瞬间涌进咽喉,让他只能发出连声的咳嗽。 他拼命抓住李佑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剪刀往上推,双脚也在床面上胡乱踢打,试图发出声响求救。 旁边的妇人是他的小妾,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当家的,别闹了,还没折腾够啊?” “不……咳咳咳……”郑勇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又被咳嗽声打断,咳着咳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颈部的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就染红了大片凉席。 终于,郑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浑身开始抽搐。 这个长期盘踞在郑州漕运码头区,以乞讨为名,行偷窃之实,甚至还偶尔拐卖孩童的大恶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到死都没搞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他。 或许是动静太大,旁边的小妾终于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打着哈欠说道:“什么味儿啊?这么腥。” 李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跳上床头,从身后捂住小妾的嘴,反握着剪刀抵住她的喉咙,压低嗓音说:“不许叫喊!” 小妾瞬间清醒过来,惊恐地拼命点头,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李佑慢慢松开手,可刚一松手,小妾就惊恐地尖叫起来。 李佑被这喊声刺激得头皮发麻,惊慌之下,想都没想,顺手又是一剪刀戳了下去。 这是李佑第一次蓄意杀人,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原本没打算杀这个小妾,但被对方的喊声一激,慌乱之中竟将她也一并杀了。 “呼呼呼!”李佑跪在两具尸体之间,像拉风箱一样大口喘着粗气,他此刻累得精疲力竭。 而且,精神也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刚才的杀人行为就像在梦游,仿佛被鬼使神差地驱使着,做出了这般暴力凶残之事。 “呼……”李佑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怪我, 对,不怪我! 这人想要抓住自己和妹妹,打断他们的腿去做乞讨工具,自己只是提前反抗而已。 而且此人作恶多端,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自己不但没错,反而还有功! 李佑擦去双手沾满的鲜血,再次回到正屋卧室。他一把扯掉妇人嘴里的破布,恶狠狠地问道:“郑勇的钱在哪儿?” 妇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连忙说道:“我不晓得。” 李佑见状,更加凶狠地逼问:“不说我就杀了你儿子!” 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靠床的墙角有块砖,钱就藏在里面。” 李佑迅速来到墙角,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剪刀将砖撬出,里面果然藏着一个钱袋子。 他打开钱袋子一看,眉头紧皱,质问道:“就这么点?” 钱袋里有十几贯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铜钱,加起来顶多能有个二十贯。 如果是大唐初年,一斗米只需15文,20多贯已经很是富有了,但现在是大唐末年,一斗米竟然高达五六千文,需要五六贯钱,这点钱都不够买几斗米的。 妇人见李佑满脸质疑,急得眼眶泛红,忙不迭地解释:“真的就这么多了啊!这世道,上头的人哪个不是吸血鬼?当官的、做吏的,还有那些军爷,哪个不得好好打点? 侯爷在码头讨生活,每月辛苦弄来的钱,足足五成得拿去孝敬官府和漕军,剩下的三成又得分给底下办事的官吏,真正能落到自己手里的,也就两成罢了。 我家五个孩子,四个都在读书,光每年的束修,还有笔墨纸砚这些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家里实在没多少积蓄了。” 李佑紧盯着妇人,还是不太相信,追问道:“就算只剩两成,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该只有这点吧?” 妇人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侯爷一直想谋个好出身,前些天刚送出去一千多贯,说是能在码头谋个官府差事。 这么一来,家里的钱就真的见底了,我枕头底下倒是还有些零碎铜钱,您要是不信,我这就拿给您。” “倒霉!” 李佑低声咒骂一句,虽说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但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他手脚麻利,不仅拿走了妇人所说的铜钱,还翻出几套孩童衣物,瞧着大小应该适合自己和妹妹,连床前摆放的两双童鞋也一并顺走。 收拾完这些,李佑在桌上摸索到一个形状像刀斧的物件,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妇人连忙回答:“回公子,这是火镰,生火用的。”李佑听了,也没多想,顺手就将火镰塞进怀里。随后,他又扯了块破布,重新堵住妇人的嘴巴。 李佑并未就此罢休,又在屋里仔细翻找起来。很快,他发现了妇人的梳妆台,眼睛顿时一亮,将上头的首饰一股脑儿全都收进自己囊中。 临走时,手指触碰到一把梳子和一把篦子,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那乱糟糟的头发,犹豫片刻,还是把梳子和篦子也一并带走了。 屋外,暴雨依旧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李佑一手紧紧攥着包裹,一手拉着妹妹,踏入雨中,朝着隔壁不远处张三被绑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他俯身解开张三的绳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走了,侯爷被我杀了。你给我带的路,我是主犯,你就是从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张三听到这话,吓得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啥都不晓得啊!我根本不知道您要去杀侯爷,我就是个跑腿的,啥都没干!” 李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算你聪明,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就没你的事儿。” 张三如获大赦,也顾不上浑身泥泞,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黑暗中拼命跑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佑望着张三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随后拉着妹妹的手,在暴雨中一路狂奔,目标是郑州城墙。 他心里清楚,自己杀了郑勇,绝对不能再在码头区待下去了,毕竟郑勇上头有人撑腰,留下来迟早会被报复。 至于收编丐帮这种念头,李佑想都不敢想。 且不说要打点上头的官吏军将,光是和底下的乞丐争夺地盘,就不是件容易事儿。 李佑心里明白,自己要是个成年人,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岁孩童,根本没那个能力和资本去玩这种复杂的江湖游戏。 很快,他们跑到了郑州北城墙下。 这一段城墙塌了几十丈,二十年来一直荒废着,无人修复。 兄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泥水,借着城墙缺口处的砖石,艰难地攀爬而上,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郑州城内。 踏入城内的那一刻,李佑回头望了望身后被暴雨笼罩的码头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和妹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又将踏上一段全新而未知的旅程。 第5章 虱子 夜幕低垂,狂风呼啸,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李佑紧紧拉着妹妹,在郑州城内狼狈奔逃。城中虽有宵禁,但在这暴雨如瀑的天气里,一切禁令都成了摆设,更何况南北城墙早已塌了大片。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寻到一处背风的屋檐。李佑抱紧小妹,躲在屋檐下,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将近黎明,兄妹俩又累又困。李佑虽吃了些干粮,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早已亏空。 昨夜雨夜突袭杀人,看似没费多大力气,实则那短暂的搏斗已让他几乎体力耗尽。能从城外逃到城里,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找到躲雨处后,尽管浑身湿透,李佑还是倒头昏睡过去。 次日正午,李佑才悠悠转醒。天空仍飘着细雨,淅淅沥沥,将郑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雨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可李佑哪有心思欣赏,兄妹俩身上的衣服被体热烘干,他们静静地等待着雨停。 李佑饥肠辘辘,冒着小雨买了些吃食,匆匆回到屋檐下。 填饱肚子后,百无聊赖,他掏出顺手拿来的篦子和梳子,笑着对妹妹说:“小妹,二哥给你梳头。” “好呀,好呀!”李萱眼睛一亮,满心欢喜。 到底是小姑娘,靠坐在哥哥怀里,还有兴致伸手去接屋檐外的细雨,似乎暂时忘却了悲惨的遭遇。 篦子主要是用来刮掉头发间的头皮屑和虱子。 李萱多日没梳头,秀发被汗水黏结得板结在一起,好在昨晚淋了雨,稍微泡散了些。 李佑用细雨打湿手心,轻轻抹在小妹头发上,然后拿起篦子慢慢梳理。一些颗粒状的东西被刮了出来,有凝结的盐渍灰尘,有大量的头皮屑,还有几只吸饱了血的虱子。 李佑将虱子挑出来,逐个摁死,不一会儿地上就满是虱子的尸体。看着这些,李佑竟生出一种成就感,就像有洁癖的人把屋里的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 整整篦了半个时辰,李佑把小妹头上的虱子清理干净,才拿起梳子正式梳头。 盘发髻?不会!做造型?不会!李佑只给妹妹梳了两条大辫子,编好后才发现中间的发线梳歪了。 李萱一直靠在哥哥怀里,篦虱子的时候很疼,可梳头时却十分舒服。她不由得闭上双眼尽情享受,仿佛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感觉哥哥停止了动作,李萱问道:“二哥,梳好了吗?” “梳好了。”李佑回答。 李萱探出头,用屋檐外地面的积水当镜子,照了好一会儿,摸着辫子开心地说:“二哥梳的辫子真好看!” 李佑说:“等雨停了,找个地方洗个澡,把身上的虱子也除掉。” 李萱站起来,拿起篦子说:“我也给二哥梳头。” 数月不曾下雨,一下起来却没完没了。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变成了大雨,兄妹俩只能躲在屋檐下互相梳头、捉虱子打发时间。 小姑娘不知轻重,李佑的头发又板结得厉害,梳理时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地疼。李佑一直忍着,不但没有出声阻止,反而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 “哎呀,断了!”李萱惊呼。 李佑回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小妹竟然把篦齿梳断了,可见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弄死它们!”李佑指挥道。 李萱立刻捏住篦子根部,把那些梳下来的虱子全部捏死。 李佑见状,不禁笑道:“哈哈,痛快!” “咯咯咯咯!”李萱也拍着小手,跟着哥哥欢快地笑起来。 李佑扫了一眼小妹脚上的破布鞋,拿出昨夜顺手拿来的两双童鞋:“小妹,换上试试。” 李萱高兴地脱鞋换上,可惜都太大了,穿着不合脚,反倒是李佑穿着比较合适。李佑还是让妹妹穿上好鞋,再用布绳拴住固定,至少比原先磨破底的烂鞋强。 兄妹俩都穿上了新鞋,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一身破烂衣服还像小乞丐。衣服,暂时不敢换,因为是上好的料子,怕穿上被人抢劫。 当天晚上,李佑哼唱着童谣哄妹妹睡觉。即便妹妹睡熟了,也把他抱得紧紧的,似乎是害怕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李佑轻声叹息。 又过了一天,太阳终于出来了,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一天两夜。李佑事先拿出些铜钱,去买干粮充饥,抢来的铜贯和首饰都不敢拿出来。来回路上,李佑暗暗观察着城市的情况。 唐末的郑州城,城墙环绕,城内布局规整。 城墙周长数里,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城东建有庙宇,城西设有祭坛,城南是热闹的街市,城北为官署所在。 历经发展,郑州城内集市众多,城外还有运河码头,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城中居民,多为世袭军户和军官,也有不少富商巨贾在此安家。 那些大官和富商的府邸,动辄占地几十上百亩,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城南有两处大水塘,是筑城时留下的,可直通城外的护城河。 如今也被权贵之家圈占,改造成园林湖泊,公子小姐们可以在其中尽情游玩嬉戏。 “闪开,闪开!”数匹骏马横冲直撞,贵公子们纵马狂奔,身后数十个家奴气喘吁吁地追赶。 数月干旱,又连续下了两天大雨,把这些纨绔子弟憋坏了,如今约好一起出来撒野。 李佑猛地把小妹拉开,兄妹俩差点被当街撞死。“呵呵!”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和他们的骏马,又想起城外饿成干尸般的饥民,李佑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到南城墙,那里也塌了几十丈。 朝廷拿不出修缮的银子,竟任由郑州这个六雄州之一的重要城镇,南北城墙出现大缺口长达二十年之久!许多城砖被百姓捡去,但还零散地剩下一些。 李佑找来一块大青砖,拿出前日杀人的剪刀,抡起板砖就砸,用力锤击铆接处。 李萱蹲在旁边问:“二哥,你在做什么?” “做武器防身。”李佑回答。“嘣!”锤了半天,铆钉终于断裂,剪刀被砸成两半,李佑累得气喘吁吁。 李佑将一半剪刀接到矛尖上,再用布条反复捆扎牢固,竹矛变成了铁矛!剩下的那一半剪刀,也用布条缠绕把手,成了一把匕首,有布条增加摩擦力,不怕杀人溅血时手滑。匕首藏进怀中,矛尖也用布包好,暂时不露出锋芒。 城内的治安,似乎比城外要好些。在正式南下之前,李佑都不打算出城,甚至想试着找份工作。他们在城东南找到一家小食肆,规模不大。 太高档的酒楼,肯定不会收身份不明的人,估计李佑刚走到门口就会被轰走。或许是兄妹俩不再蓬头垢面,所以即便衣着破烂,店小二也允许他们进去。 “身上有钱吗?你家大人呢?”店伙计询问。 李佑摆出十足的架势,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接着端正地拱手作揖,信口道:“跟您说,小子祖上是太宗皇帝的第16代玄孙。当年宣宗出征,先祖随驾,不幸在乱军中丧生。” 好家伙,一看这言行就知道不是来自底层,普通百姓哪有这样的家教和见识。 店伙计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奇地问:“您……这是要吃饭?” 李佑叹了口气胡诌道:“小子家道中落,前来郑州投奔亲戚,可惜亲戚也过得艰难。我有一身宫廷厨艺,想自力更生,不知能否在贵店做厨子?” 为啥李佑首选当厨师谋生?因为他当大学生兵的时候,曾以新兵身份,成功入选军中最强兵种——炊事兵!新兵能进炊事班,那可是非常厉害的,意味着各项军事技能绝对过硬。 “你想留下做厨子?”店伙计打量了李佑一番,摇头说:“这我做不了主,你自己过去找掌柜吧。” 李佑带着妹妹,很快找到掌柜,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你祖上真的是皇室宗蕃?”店掌柜不动声色地问。 李佑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千真万确。” 店掌柜想了想说:“若是皇室宗蕃,倒是可以留下来帮厨,等你再长大几岁就能掌勺。” “多谢!”李佑高兴地说。 店掌柜又补充一句:“你说自己来郑州投亲戚,把你亲戚叫来做保。城外的保人不算,必须是城内的。”李佑瞬间傻眼。 在古代,各行各业都很看重保人。就连童生考秀才,都得有三个老秀才作保,以防考生谎报个人信息。而店铺招工,同样需要保人。 甚至给人做学徒,也得有三个保人出面,而且保人必须是本地清白人家。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流民,冒充皇室宗蕃,想在郑州应聘雇工?做梦吧! 李佑依旧没有放弃,说道:“掌柜的,不如让小子做一道菜,您先尝尝味道如何?” 店掌柜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笑着挤出一个字:“滚!” 李佑不死心,又说:“掌柜的,我还会说书,要不我现在就说一段。且说东汉末年,洛阳城外有个桃花村……” 店掌柜已经完全把李佑当成骗子,大声喊道:“给我赶出去!” 店伙计立刻过来赶人,李佑只能赶紧溜走。又找了几家店铺,不管李佑怎么吹嘘,不管他想做什么工作,都必须满足一个前提:三个出身清白的本地人联合作保! 做工赚钱,看来是没希望了,只能另寻出路。那就即刻南下吧,赶在秋天到来之前,抵达相对温暖的南方,免得冬天留在郑州被活活冻死。当然,还有一件事情,眼下显得更为紧迫。 李佑来到一家药铺,问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外伤药?” “哪种外伤?”掌柜反问。 李佑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肛裂……” 昨日便秘,撑破旧伤,血流如大姨夫串门。 第6章 裂苍穹 药膏颇为管用,只是价格昂贵,两贯铜钱才能买一勺。 涂在患处,凉飕飕的,感觉和五倍子散功效类似。 估计还有杀菌的作用,半天时间便消肿了。可惜李佑总是便秘,一用力伤口就会崩裂,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多天,足足给药铺送去六贯5000文铜钱。 从侯爷家抢来的铜钱,一下子就花去了四分之一。 唉,不管怎样,咱也算是刚烈的男人。 郑州粮价日益高涨,就拿买烧饼来说,短短几天价格就上涨了三成,肯定是郑州粮商在哄抬物价。 李佑没有刻意省钱,肉包子、菜包子,每天换着买来吃。 钱可以再赚,身体必须调养好。 兄妹俩的气色好了许多,能跑能跳,不再走一会儿就觉得疲惫。 老天怜悯,两个营养不良的孩童,淋了一场大雨居然没有生病,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佑行事极为谨慎,每次买吃的,都不在同一家店铺。但还是被人盯上了,只因他一个孩童,连续数日在药铺支付散碎铜钱。 “快走!”李佑拉着小妹的手,在街头转角处,突然加快脚步,接着奔进另一条小巷。 一个混混跟了上来,却发现目标消失不见,气得在那里跺脚咒骂。 兄妹俩直奔城东南而去,那里有郑州府学和贡院,是郑州学子读书考试的地方。 再怎么世风日下,读书人总归要些颜面,流氓混混不敢在府学附近撒野。 府学对面,是一家书坊。 兄妹俩蹲在屋檐下吃东西,书坊老板也不驱赶,只是让他们别靠门口太近。 几个府学生结伴而来,在店中挑选一番,各自拿着新购的书本离开。 李佑偷偷瞧去,学生手里拿的全是传奇话本。 他顿时有了主意,或许可以靠讲故事赚钱,仙侠武侠之类的随便瞎编就行。 当夜,就在书坊房檐下睡觉。 “二哥,我冷。” 半夜里,小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紧紧抱住李佑取暖。 李佑也被冷醒了,忍不住咒骂:“这鬼天气,简直不给穷人活路!” 才农历八月初啊,竟突然袭来一股寒潮。 从侯爷家抢来的两件孩童绸衣,李佑一直不敢拿出来穿。此时此刻,却顾不了那么多,赶紧让小妹穿上御寒。 可还是冷! 兄妹俩只得抱成一团,蜷缩在屋檐下,好歹熬到了天亮。 郑州没法再待下去了,昼夜温差本就大,若迟迟不南下,入秋之后肯定会被冻出毛病。 顾不得说书赚钱的计划,李佑立即准备食物。 买了一些干粮,又买了几斤杂粮,还买到少许劣质食盐,兄妹俩隔日便结伴出城。 …… 郑州北码头,位于城东北。而郑州城的东南方,还有一个南码头。 南码头虽不如北码头繁华,却设有“极冲级”(最高等级)驿站——管城驿。 几十年前,管城驿在更南边的管城镇,靠新郑县的财政拨款维持。 途经驿站的官员实在太多,不管是否有公务在身,都亮出官牌白吃白住,而且还得好酒好菜招待。 一个驿站而已,竟成了新郑县最大的固定财政支出。 于是,新郑县不干了,但极冲级驿站又不能裁撤,朝廷只得把管城驿移到郑州。郑州富庶,养一个驿站还是没问题的。 李佑打算走南码头,一路顺着运河南下。 谁知过了护城河,才发现从管城驿,一直到南码头,再延伸至城外居民区,到处都有士兵驻守。 连续多日大雨,运河水位恢复,临时木桥也已拆掉,运河外的饥民难以过河,陆陆续续都散去了。 但是,城西和城南的饥民,却似乎越聚越多,且只有一条护城河挡着。 降雨之后,其实许多饥民选择回乡,借高利贷买种子补种粮食。可他们返回户籍所在地,遭遇的却是官府催粮,逼着他们赶紧上交赋税,只能选择回郑州躲避征粮官吏。 夏粮田赋,必须在九月以前结清,河南大员们催得急,州县官吏只能硬着头皮征收。 郑州城南和城西,如今已聚集六万多饥民,吓得郑州官将连忙派兵构筑防线。 任何人不得进出,兄妹俩暂时被阻住了去路。 又过了几日,饥民无法越过防线,开始成群结队地散去。 一部分选择离开,到四周乡村讨饭求生。 一部分选择死撑,只要拖到九月份,过了夏粮征收期,回乡之后就不怕官府,拖欠的税款也将变成“账面逋赋”。再过两三年,为方便征收来年新税,皇帝自会下旨“抹除逋赋”。 最后一部分灾民,确实饿得无法动弹,在郑州城外躺平等死。 渐渐的,警戒开始放松,外头不能进来,但里头可以出去。 李佑站在护城河边,眺望对面的灾民情况,感觉应该可以顺利通行。 那些灾民毫无组织,东搭一个帐篷,西建一个窝棚,绝大多数露天而居。若是遇到危险,只需杀人立威,干掉一两个,剩下的都会选择退让。 李佑揭掉包裹矛尖的破布,一手持矛,一手携妹,背着行囊过桥而去。 大约前进数百步,眼见李佑携带物品,而且行囊还胀鼓鼓的,陆续有数十个饥民围了上来。 “小妹,拉着二哥的衣服,跟在后面别走远了。”李佑叮嘱道。 李萱有些害怕,连忙抓住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 李佑挺矛前进,随时准备杀人立威,这乱世容不得丝毫妇人之仁。 有了前些日子的经历,李佑早就已经适应。此乃唐末,并非和平的现代中国! 兄妹俩在遍地饥民当中穿行,无数麻木或贪婪的目光投来,他则回以凶狠的眼神。 可惜,孩童表现得再凶狠,也终究是没有大人护着。 一个稍显健壮的饥民,率先走到他们面前,心怀不轨地问道:“你们从城里出来,有吃的没?” “没有。”李佑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饥民说:“我不信,把包袱打开看看。” 李佑冷笑:“再走近些,我给你看。” 那饥民立即迈步,根本没把李佑当回事。 一根竹竿,绑着半把剪刀,又是孩童拿在手中,能有什么威胁? 彼此越来越近,李佑突然挺矛刺击。 李佑没有练过传统武艺,不知该如何用矛,但刺杀之术却使得很熟练。 此时此刻,对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竹矛前端的剪刀准确刺入咽喉。 鲜血涌出,目标轰然倒地,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饱食休养半个多月,虽然力气依旧不大,但李佑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四下一片惊呼,虎视眈眈的饥民们,飞快避让李佑这个小煞星。 兄妹俩踏步向前,无人再敢阻拦。 李萱低头去看死者的伤口,鲜血淋漓让她颇为害怕,小手死拽着二哥的衣服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有三个饥民拦住他们的去路。 李佑冷笑着亮出武器,竹矛前端的剪刀还在滴血,跟那三人形成对峙局面。 “大哥,这小子不好惹,没必要拼命。”一个饥民劝道。 被呼为“大哥”的饥民,龇牙冲着李佑狞笑,但终究还是让开了去路。 就像虎豹捕食,但凡有受伤的可能,都会选择更换目标。 待李佑兄妹走远,“大哥”越想越憋屈,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被官兵欺负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一个孩童唬住。咱回乡没钱交夏粮,留在这里也要饿死,索性结伙干一票大的!” “就咱们三个?” “哪里才三个?几千上万人呢!” …… 又过了一日。 郑州城里出来一主一仆。 主人是个书生,名叫苏皓,约莫四十岁。身着儒衫,清癯美髯,手持折扇,腰悬长剑。 仆人颇为健壮,真名不可知,化名周武。膀大腰圆,络腮胡子,背着书箱,腰间横着一根熟铁棍。 二人迈步走过护城河,过桥的瞬间立即严肃起来。 苏皓收起折扇,顺手拔出文士剑,从容不迫地继续前行。 周武抄起熟铁棍,扫视周遭饥民,视线所及之处,心怀叵测者纷纷低头。 直到穿过了饥民区,苏皓终于收剑回鞘,转身回望遍地饿殍,悲悯叹息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唉,古人诚不欺我。” 周武虽是仆人,说话却不客气,提醒道:“公子,现在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咱们盘缠用尽,得赶紧去新郑县访友借银子,否则就只能讨饭回颖上了。这一路多半不太平,万事都要小心为妙。” “我晓得,真是倒霉!”苏皓一脸无奈。 本来是进京会试的,谁知不但名落孙山,回乡时还在郑州耽搁逗留。又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身上铜贯都拿去寻医问药,搞得现在连雇船的钱都没有。 苏皓这个名门之后,手里头还不如李佑资金宽裕。 两个健壮灾民,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大哥,就这么放人过去?他们身上肯定有财货。” “做大事要紧!祝兄弟、陈兄弟、张兄弟他们准备好了没?” “都准备好了。” “记住,今后不准喊本名本姓,免得哪天被朝廷挖祖坟。我叫裂苍穹!” “晓得,我以后就叫破万钧。” “起事之后,河南不能留,咱一路杀去山东。先抢管城镇,让大伙都吃顿饱的,再去打新郑县。能打就打,打不下就走。河南大旱,没啥粮食,山东那边吃的更多。”“可听说山东去年也遭灾了。” “那就去河北。” “可河北也和俺们河南一样啊,今年旱灾,前年大水灾,好多灾民都跑咱们乡里讨饭。” “闭嘴,哪来这么多废话,反正到时自有去处!” “……” 距离南护城河二里地,早已架起几个大缸,有人在饥民群中呼喊:“裂苍穹分肉了,都快去吃肉啊!” 饥荒多日,能有什么肉可吃? 饥民们早已猜到真相,但濒临饿死,顾不得那么多。甚至有不少饥民,私底下偷偷摸摸吃肉,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而已。 半日之后,分食肉汤结束。 裂苍穹挑选三千壮丁,又带数百壮丁家属,浩浩荡荡地杀向南方。 所谓壮丁,不过是还能拿起棍棒拼命的人,剩余饥民早就饿得走不动路了。他们手里拿着各式“武器”,关键时候用于作战抢劫,行军过程中则可以充当拐杖。 不拄拐杖,这些人连走路都困难。 李佑已经扇动蝴蝶翅膀,唐末僖宗元年的河南,莫名多出一个叫裂苍穹的匪首。 第7章 险途 前世不论是影视作品,还是阅读小说时,李佑看到主角对着苍天,声嘶力竭地狂吼“狗日的老天爷”,都会忍不住犯嘀咕,觉得这般表现实在有些过了头,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尴尬。 可如今,他自己满心都是对老天爷的怨怼,恨不得痛骂一顿——cao你x的老天爷! 在郑州城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酷寒,让整个城市仿佛被寒冬的恶魔紧紧攥住。 李佑和小妹李萱,在那彻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奈之下,李佑咬咬牙,拿出了(??爷)积攒了许久的钱,买了几尺粗布,想着至少夜里能靠着这点布抵御寒冷。 谁能想到,刚离开郑州城没多远,才走出几里地,天气就像被施了诡异的法术,瞬间由阴转晴。那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晒得兄妹俩头晕目眩,差点中暑。 酷热难耐,李佑和小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在半路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躲避那似要将人烤化的烈日。 就这样,南下的第一天,他们仅仅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阴凉处躲避阳光上。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管城镇。几十年前,这里可是热闹非凡,车水马龙。 管城驿的设立,让四方的商旅、行人汇聚于此,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然而,随着管城驿的迁移,这座曾经繁华的小镇就像失去了生机的老树,逐渐衰败,往日的热闹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萧条与落寞。 如今的管城镇,四处都是饥民。作为郑州往南的第一个大镇,这里自然成了逃荒者眼中的希望之地。 眼下,大概有数百饥民聚集在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瘫坐在街边,或挨家挨户地乞讨,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让人看了心酸。 镇上的店铺老板们,为了自保,纷纷紧闭店门,生怕被饿红了眼的饥民洗劫一空。 镇外的运河边上,有一座破旧的龙王庙。在这乱世之中,龙王不仅被视作海神,庇佑着出海的渔民和商船,更是漕运的守护神,有着朝廷的敕封与百姓的尊崇。 pS:那时妈祖还不是大海的保护神,因为她还没出生呢。 管城镇因漕运而兴起,当年,镇里的百姓们齐心协力,集资建起了这座龙王庙。可如今,岁月的侵蚀与战乱的纷扰,让这里没了往日的香火,变得破败不堪。 李佑和小妹本打算在这龙王庙里借宿一晚,可还没迈进那扇破旧的大门,就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饥民。 一股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李佑皱了皱眉头,拉着小妹,低声说道:“这里不能住,咱们再找找别的地方。” 说完,便转身顺着运河继续前行。 又走了二里地,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们兄妹俩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李佑和小妹沿途捡拾枯枝败叶,又找出一只破旧的陶釜,准备生火煮粥。 “嚓,嚓!” 从侯爷家顺来的火镰,在李佑手中已经运用得十分熟练。 他用干茅草垫着火石,再用火镰快速擦击,只听几声脆响,几秒钟的时间,火苗就蹿了起来,那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这火镰可比火折子方便多了,既不怕被雨水打湿,又能随时生火。 这年头,稻米价格昂贵,对于李佑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实在是难以负担。他只买了三斤黍米和三斤菽豆。 黍米,也就是黄米,自古以来便是百姓们赖以生存的主食之一,在这乱世中,更是显得尤为珍贵。 而菽豆,在北方的土地上广泛种植,虽然口感粗糙,但却能填饱肚子,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穷苦百姓。 “二哥,我来淘米。”李萱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李佑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一丝暖意,笑着说:“那以后煮饭的活儿,可就都交给你这个小能手了。” 李萱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说道:“我四岁就会烧火了,娘和姑姑都夸我能干呢。” 李佑伸手轻抚小妹的头顶,心中满是酸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纯真。 水是从运河里舀来的,李佑将黍米和菽豆倒入陶釜,再撒进去一小撮粗盐,随后架在火上开始煮。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阵阵香气,那是食物特有的香味,在这饥饿与寒冷交织的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兄妹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饱之后,便裹着粗布,相互依偎着在野外露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佑就从睡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小妹,却发现李萱浑身滚烫,额头热得吓人。 李佑心中一惊,这现实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李萱跟着全家逃荒,一路上风餐露宿,饥饿与疲惫从未将她击垮,也没生过病; 在郑州城淋了一场大雨,全身湿透,也安然无恙;遭遇寒潮时,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依旧挺了过来。 可如今,天气转暖,昨夜睡得安稳,还能吃饱穿暖,营养也算充足,她却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来! 李佑害怕妹妹烧坏脑子,焦急地问道:“小妹,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萱缓缓睁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虚弱地说:“二哥,我没力气……” “那就再睡会儿,先喝点粥,二哥这就带你去找大夫。”李佑强装镇定,安慰着妹妹。 昨晚煮的杂粮粥还剩下一些,李佑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他没有返回管城镇,因为那里饥民众多,店铺都已关门歇业,根本不可能有人会为他们开门提供帮助。 十岁的李佑,咬着牙背起六岁的小妹,就这样顺着运河,朝着新郑县的方向艰难前行。 才走了一里地,李佑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他不得不把小妹放下来,将用以御寒的粗布撕成几根长布条,然后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地仔细缠绕,一直缠到膝盖,做成了行军时不可或缺的绑腿。 他深知,不绑腿的话,以这样超负荷的长途赶路,就算能走到目的地,双腿也会彻底废掉。 李佑一手拄着长矛,一手托住小妹的腿弯,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尽管他已经休养了半个多月,但这具瘦弱的身体依旧太过虚弱,体力远在同龄人之下。 回想起当初,若不是趁着夜色偷袭,他根本不可能杀死那个恶贯满盈的侯爷。 不知走了多远,李萱突然在他肩头醒来,小声说道: “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死不了的。”李佑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坚定地说道。 李萱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喃喃自语:“我要是死了,肯定能见到爹娘和大哥。就是不知道姑姑在哪里,以前有好吃的,她总是留给我,我好想她啊……” 李佑心中一阵刺痛,轻声安慰道:“等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去找姑姑。” 李萱没有再说话,或许是又睡着了。 又走了两里地,在河边,他们遇到了一株还未被饥民扒光树皮的柳树。李佑实在走不动了,而且热得浑身湿透,他把小妹轻轻放在树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小妹的额头,依旧烫得厉害。李佑赶忙从运河里打水,又找来几块石头,架起简易的炉灶烧水煮水。 水烧开后,他用凉水浸湿粗布,轻轻地给小妹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同时也借此机会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恢复一些体力。 等开水稍微凉了一些,他又把小妹叫醒,喂她喝下。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来大片乌云,瞬间将太阳遮蔽,气温变得异常闷热。 李佑抬头看着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别下雨,千万别下雨……” 他知道,正在发烧的小妹可淋不得雨,否则病情定会加重。 “呼呼呼……”李佑背着小妹,艰难地前行,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伴随着天空传来的隐隐闷雷声。 他不敢停下,害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继续走。但渐渐地,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无奈地坐下来休息,同时不忘给小妹继续物理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老天爷似乎又打消了下雨的念头。 李佑长舒了一口气,可附近的农民们却满心无奈,他们期盼着雨水来滋润干涸的土地,可这雨却始终没有落下。 继续前进数里,李佑遇到了三个农民,看样子应该是父子三人。他们都是佃户,平日里只需要给地主交租子,不用应付那些催税的衙役。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了一位仁慈的地主,允许他们拖欠田租,还借给他们种子,让他们补种秋粮。 李佑看到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将小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握紧手中的长矛,警惕地看着他们。 父子三人也被突然出现的李佑吓了一跳,双方就这样远远地对视着,气氛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李佑确认他们并无恶意,便准备继续赶路。而父子三人则是朝着运河的方向走去,他们是去偷水的。 在这干旱的季节,为了保证漕运的畅通,官府严禁任何人从运河里取水。沿岸都有护漕军巡逻,他们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防止农民偷运河水灌溉田地。 但对于这些靠土地为生的农民来说,没有水,庄稼就无法存活,他们只能冒险一试。 双方擦肩而过,彼此的眼神交汇,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困苦,大家都是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的苦命人。 突然,李佑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喊道:“老丈,你缺钱吗?” 老农没好气地回道:“这世道,谁不缺钱?”李佑接着问道:“这里离新郑县城还有多远?” 老农回答:“还有十几里路呢。” “帮我把妹妹背到县城,这些铜子儿是定钱,”李佑又摸出两串铜贯,“到了地方,这些铜钱也给你们。” “真的?”老农的一个儿子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 李佑把铜钱放到地上,然后退后几步,说道:“自己来取吧。”老农急忙上前去捡钱。 “慢着!”李佑突然喝止。 “还有啥事?”老农疑惑地问道。 李佑一脸严肃地说:“只准一人跟我去县城,其他人不能跟着。丑话说在前头,我怕你们起歹心。 当然,你们要是不信邪,也可以试试,我这杆矛已经杀过不少人了,不在乎再多杀几个。”父子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的体力已经几乎耗尽,根本不可能独自把小妹背到县城就医。现在,他只能赌一把,赌这三个农民是老实善良的人。 父子仨商量了一阵,最终决定让老农和次子继续去运河偷水,长子跟着李佑一起去县城。他们也在赌,赌李佑说话算话,到时候能给他们那救命的报酬。 于是,继续赶路。长子背着小妹在前面走,李佑手持长矛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只要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二人走走停停,每前进两里地,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时,他们会顺便从运河里打水,用湿毛巾给小妹擦额头,生怕她的体温过高把脑子烧坏了。 这将近二十里路,他们足足走了大半天。终于,前方出现了新郑县的城墙。 到了护城河外,那农民放下李萱,转身对李佑说:“小兄弟,我就送到这儿了。” “行,多谢了。”李佑退后几步,把那两铜贯放在地上,然后绕到一旁,等着对方来捡。一切都很顺利,农民捡起铜钱后,便转身离开了。 李佑望着护城河对岸,心里一阵发凉,他预感到进城恐怕会十分艰难。 只见新郑县城外,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大量饥民。这些饥民已经涌过了护城河,散布在城外的居民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们乞讨的身影。 住在城外的新郑百姓,整日提心吊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他们自己也会断粮,因为根本无法出门去买米。 李佑背起小妹,小心翼翼地走过桥。城外的街道上一片凄惨景象,饿殍遍地,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饥民,有的已经气息奄奄,有的甚至已经没了生命迹象。 李佑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与恐惧,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 终于走到了城门前,然而,城门却紧紧关闭着。 …… 苏皓和周武主仆二人,比李佑晚一天离开郑州城,但他们脚程快,此时也恰好来到了新郑县。 “开城门!”苏皓站在城楼下,大声吼道。 门卒站在城楼上,看到苏皓一身儒衫,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相公请回吧,县尊有令,为防饥民涌入,禁止任何人进出。” 苏皓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城楼,气急败坏地说道: “快去禀报崔洋,就说颖上苏大昭来了。他要是不放我进去,等我回到颖州,就把他在新郑县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横征暴敛,致使饿殍遍地,甚至还传出人相食的惨剧……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崔家被家乡父老永远唾弃!” 门卒听了,吓得脸色苍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跑去禀报。 第8章 风云乍起 李佑望着紧闭的城门,心急如焚,小妹的高烧还在持续,再不找到大夫诊治,后果不堪设想。可这新郑县城,就像一座冰冷的堡垒,将他们拒之门外。 李佑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让小妹靠墙躺好,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快步走过去,对着苏皓拱手作揖,恭敬地说道:“小子拜见先生!” 苏皓上下打量李佑一眼,疑惑道:“你是……哪位故人之子?” “小子祖上是太宗皇帝的第16代玄孙。当年宣宗出征,先祖随驾,不幸在乱军中丧生。 家父姓李,讳少凌。”李佑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胡诌,将自己的出身拔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李少凌?”苏皓拧起眉头,绞尽脑汁思索良久,随后缓缓摇了摇头,“从未听闻令尊名号。” 那自然,本就是随口编的,能听过才怪。 李佑脸上瞬间浮现出悲戚哀伤,半真半假地哭诉起来:“家父一生忠君爱国,为人刚正不阿。虽身为皇室宗亲,却因不屑于卷入朝堂纷争,远离权力中心,恪守本分,以致家境并不宽裕。 去年大水,席转而去,不知所踪。 今年郑州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家中实在难以维持生计,阿爷便带着全家踏上了逃荒之路。 哪曾想,在郑州城北,遭遇了一群悍匪。那些匪徒穷凶极恶,阿爷、母亲、他们……皆惨遭毒手,只留下我与小妹,在乱刀之下侥幸逃生……”说着,李佑眼眶泛红,声音也微微颤抖。 苏皓听后,不禁大为动容,他在郑州停留的这段时间,确实听闻城外匪患猖獗,李佑所说的情况与他了解的能对上。苏皓长叹一声,感慨道:“唉,这动荡不安的世道,竟连皇室宗亲的日子都如此艰难,真是让人唏嘘。” 李佑抬手,指着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小妹,又晃了晃手中那柄长矛,接着说道:“我带着小妹四处漂泊,一路上风餐露宿,靠着乞讨勉强活命。可谁能想到,即便是乞讨,也时常遭受其他乞丐的欺凌。 幸好父亲生前曾传授我一些武艺,在那些危急时刻,才得以护我兄妹周全。可如今南下途中,小妹突然身染重病,昏迷不醒,我心急如焚,一心想进县城找大夫为她医治,可这城门却紧紧关闭,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苏皓转头瞧了瞧李萱,眼中满是同情之色:“你们兄妹二人如此年幼,就经历了这般磨难,一路走到这里,其中的艰辛怕是常人难以想象。” 李佑见苏皓只是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却不肯帮忙,心中一急,猛地跪地磕头:“恳请先生带我兄妹二人进城!” 一旁的周武突然帮腔道:“公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苏皓瞪了周武一眼,这才对李佑说道:“起来吧,且在这里一起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新郑知县崔洋终于出现在城楼上。 苏皓笑着抱拳道:“旗召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崔洋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道:“苏大昭,听说你要回颖州坏我名声?” 苏皓笑嘻嘻地说:“岂敢岂敢,愚兄此番前来新郑,不过是盘缠用尽,想找旗召兄借几贯铜钱做路费。” 崔洋突然破口大骂:“苏大昭你个混帐东西,老子跟颖州那些人可没什么关系。你尽管回颖州去造谣,老子今天还就不让你进城!” “嘿嘿,”苏皓依旧笑着,“老弟若真不让我进城,又何必亲自登城相见?” 崔洋冷哼一声,对门卒说道:“放下吊篮,把这混帐东西拉上来!” 崔洋,字旗召,颖州汝阴人,出自名门望族,唐僖宗乾符二年中举。 苏皓与崔洋是多年旧识,一同参加过几次科举,却都名落孙山。 崔洋不愿再考,便请托家中长辈,谋得了新郑知县一职。任职期间,他也曾想做个好官,可这世道混乱,渐渐也被官场的污浊所染。 两个吊篮从城楼缓缓放了下来,苏皓不紧不慢地跨进其中一个,还潇洒地挥着折扇,下令道:“起!” 李佑见状,不等周武进吊篮,便快步上前挡住。 李佑对着周武深深一揖,并不言语。 就这短暂的接触,李佑便看出,看似和善的苏皓,实则不太好打交道,而粗鲁的周武,却是个热心肠。 果然,面对李佑的长揖,周武没有跨进吊篮。他反手抽出熟铁棍,转身面向围过来的饥民,对李佑说:“你进去吧。” “多谢!”李佑抱着小妹,一起坐进吊篮。 周武挥舞着熟铁棍,大声喝道:“谁敢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他面相凶恶,顿时将饥民们吓退。 李佑来到城楼,连忙向知县作揖致谢,崔洋只是微微点头。 苏皓靠在城垛上,懒洋洋地俯视着城外的惨状,像是漠不关心,随口说道:“这两个孩童,是我一位故友之后。唉,全家惨死,只剩他们兄妹相依为命,麻烦老弟帮忙找个好郎中。” 崔洋不耐烦地挥挥手,对随从说:“带他们去县衙,请郎中来看病。” “多谢两位恩公!”李佑闻言,真心实意地跪下道谢。 待兄妹二人离开,周武也被拉上城楼,苏皓突然转身,严肃地对崔洋说:“新郑县饿殍遍地,贤弟为何还派衙役下乡征收赋税?就不怕激起民变吗!” 崔洋无奈苦笑道:“那些衙役,可不是我派出去的。兄长信吗?” 苏皓点头:“若是别人,我肯定不信。” 崔洋解释道:“新郑县的政务,都被县尉把持着。愚弟上任一年,钱粮、税赋、户籍、治安诸事,竟无法插手分毫!便是县丞,也和我一样,仿佛那县尉才是这一县之主!” “还有这等事?哈哈,贤弟真是窝囊!”苏皓忍不住大笑。 崔洋冷冷一笑,自嘲道:“唉,谁让那县尉的妹妹,是郑州司马的小妾呢。我等寒窗苦读,竟比不过一个贱妾的枕边风。” 苏皓揉着手腕说:“贤弟忍了一年,如今又逢全县大灾,是时候该行动了吧?” “知我者,颖上苏大昭也!”崔洋笑道,“大昭兄来得正好,今夜咱兄弟联手,好好惩治这些奸商污吏!” 苏皓摩拳擦掌,对周武说:“老周,该你大显身手了。” 周武不屑道:“些许小贼,手到擒来。” 崔洋大笑:“周兄还是这般勇猛,今夜便作先锋!” 县衙内。 “寒邪入体,气血不畅,积郁成热,故而发烧。”郎中放下李萱的手臂,对李佑说,“我开个方子,早晚煎服,或许能好。” “或许能好?”李佑惊道,“郎中,我妹妹的病很严重吗?” 郎中捋了捋胡须,解释道:“只是寻常伤寒,但患者体弱,又长期郁积,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得的,是日积月累才发作的。唉,不好说,看她的造化吧。”说罢,话锋一转,“这问诊钱,谁来付啊?” 敢情,崔知县只让人请郎中,却没吩咐付医药费。 李佑问道:“多少钱?” 郎中伸出一只手:“看在县尊的面上,只收五贯铜钱子。” 李佑差点气得跳起来,这只是问诊费,还不含药钱,居然就要五贯铜钱。 从古至今,治病都贵得离谱。 李佑从怀里掏出散碎铜钱,心中隐隐不安,因为他的钱快花光了,只剩下些首饰还没敢动。 郎中收下碎铜贯,让身边的学徒拿来数数,数完后找给李佑几个铜钱。又说:“我的医馆也卖药,可让徒儿把药抓来。” “如此,便麻烦郎中了。”李佑还能说什么呢?知县请来的郎中,总归比自己找的靠谱些。 可药费不够,李佑的全部家当,只够买两天的药。 那就先买两天的,等明日见到崔知县,看能不能厚着脸皮讨要一些。 要是讨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郎中走后,李佑独自守在病床前,等着医馆学徒送药来。 “小公子,水来了。”侍女端着开水走进房间,她是崔知县的丫鬟。 李佑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姐姐。” 侍女笑道:“小公子真会说话,我不过是伺候老爷的下人。” “姐姐容貌秀丽,心地善良,日后定有福气。小弟不会煎药,姐姐能否再帮个忙?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姐姐收下。”李佑怕侍女不尽心,当即拿出一支钗子。他在郑州找当铺问过,这钗子是铜的,镶着琉璃,不太值钱。 侍女满心欢喜,收下铜钗说:“煎药而已,包在我身上!” 虽说不值钱,但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支铜钗若是崭新的,起码也得三四百文才能买到。 夜幕降临前,医馆学徒把药送来了,侍女立刻拿去煎煮。 药还没煎好,李萱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蚊帐顶:“二哥?” “二哥在呢。”李佑连忙握住小妹的手。 李萱问:“这是哪儿?” 李佑说:“爹爹以前的朋友家里,你安心吃药养病。” “哦。”李萱还是迷迷糊糊的。 开水有些凉了,李佑扶起小妹,喂她喝了一小口,便一直守在床边陪着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侍女进来说:“小公子,药煎好了,我放桌上凉着。” “多谢姐姐。”李佑起身道谢。 当夜,新郑县突然传来阵阵喊杀声,知县崔洋亲自带队,抓捕城中最大的豪强。罪名是:勾结贼寇,窝藏要犯,私藏兵器,意图谋反! 县尉李福得知消息,急忙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坐着轿子匆匆赶往现场。 “崔知县,快快住手!”李福大喊。 崔洋转身,微笑着说:“李县尉也来协助抓捕乱党?” 李福气急败坏,怒斥道:“胡说八道,这是良民士绅的宅子,哪里有什么乱党?” 这时,周武从内宅出来,将两副皮甲扔在地上,拱手道:“县尊,在宅中搜出两副皮甲。” 崔洋冷笑着说:“敢问李县尉,依我大唐律法,私藏皮甲该当何罪?” “你,你……你这是栽赃陷害!”李福勃然大怒,直接威胁道,“姓崔的,别不识好歹,这新郑县可不是你说了算!” 崔洋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李县尉,你如此惊慌愤怒,莫不是也跟乱党有勾结?” “放屁!”李福气得肝疼。 崔洋踱步上前,低声说道:“李县尉,县衙六房,已有两房为我所用,张县丞也占了一房。你还能一手遮天吗?对了,新任郑州刺史已经到任,是我当年科举时的旧友。识相点,乖乖听话,大灾期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新刺史到了?是哪位大人?”李福顿时大惊失色,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怎么闹肚子了,快扶我回家如厕。” 望着李福离去的背影,崔洋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踩踏揉搓着地面,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连个举人都不是,还敢在老子面前嚣张。等灾民回乡,就取你项上人头!” 苏皓慢悠悠地走来,取笑道:“贤弟啊,郑州那位新刺史,确实跟咱们一起参加过科举。可并非什么旧友,你当年争风吃醋,还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呢。” 崔洋撇了撇嘴:“这等私密之事,他一个小小的县尉怎么会知道?不怕的。” 时间拉回到当日下午。 远在二十里外的管城镇,裂苍穹的队伍已经壮大到四千余人,将镇里长张济臣的庄子团团围住。 裂苍穹举着火把,高声呼喊:“大伙听着,这姓张的平日里欺压百姓,把咱们逼得走投无路,卖儿卖女。今天,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杀了姓张的全家,把这狗东西扔到锅里煮汤喝!随我杀呀!” “杀!” “杀!” “杀!” 许多人连举起手中棍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拄着棍棒,蹒跚前行,活像一群笨拙的丧尸。 没错,就是丧尸潮! 护院家丁趴在围墙上,一个个吓得汗流浃背。 院门不但上了多重门闩,还搬来各种重物堵住。饥民们在门外推不动,却一个挤着一个,重重叠叠,压得门轴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裂苍穹见攻不进去,大吼道:“都退开,点火烧门!” 众人抱来大量的干草和枯枝,堆在门前点燃,半个时辰后,大门开始燃烧。 “老爷,快跑,乱民要杀进来了!” “老爷,后门也有乱民,走不了!” “老爷,有人翻墙进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砰!” 燃烧着的大门,轰然倒下。 几个护院家丁,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灾民,突然转身举刀:“杀呀,宰了张济臣分粮!” 其他家奴也反应过来,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主动带着饥民往里冲。 原本孱弱的灾民,这些受害者,此刻却变得凶残无比,完全丧失了理智和人性。 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鸡犬不留,妇孺皆亡,连无辜弱小也不放过。 起事的消息传开后,乡野间的灾民纷纷涌来,主动追随裂苍穹造反。 两天后,农民军暴增到六千多人,拖家带口地朝着新郑县杀去。 第9章 献策 “姐姐,县尊还没回衙吗?”李佑站在县衙的庭院里,神色焦急,望着那侍女问道。 侍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昨夜回衙一趟,才睡了区区两个时辰,大清早便又匆匆出门去了。” 李佑眉头紧蹙,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说道:“若县尊回来,还望姐姐能通禀一声,我有要事相求。” “小公子放心,我记着呢。”侍女温和地应下,转身离去。 李佑回到屋内,看着还在昏睡的小妹李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依旧。桌上的药汤已经晾凉,他扶起小妹,轻声哄道:“萱儿,来,把药喝了,喝了病就好了。”李萱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配合着兄长。 住进县衙已然一天两夜,李萱的病情却毫无起色,时好时坏。一会儿体温勉强降些,可没过多久又烧得厉害,反反复复,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而现在,药马上就要煎没了,李佑翻遍身上,却凑不出买药的钱。苏皓和崔洋,仿佛完全将他们这两个逃荒而来的孩子抛诸脑后。也是,在这乱世之中,谁又会把两个无依无靠的孩童放在心上呢? 一直等到下午,崔知县还是不见踪影,李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找到那位侍女,满脸恳切地说: “姐姐,我得出去一趟,小妹就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 说着,悄悄塞给侍女一支钗子。侍女本就闲着无事,又见李佑嘴甜又懂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李佑提着长矛,拿着苏皓曾给他的信物,在县衙里四处打听崔知县的下落,可问了一圈,竟无一人知晓。无奈之下,他只能离开县衙,朝着记忆中当铺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钟声从钟楼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划破长空。只见县衙里的皂吏们纷纷行动起来,朝着各个城门飞奔而去。 李佑正满心疑惑,就瞧见崔洋、苏皓、周武等人,带着几个低级武官,神色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县尊……”李佑赶忙迎上前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皂吏粗暴地推开,众人急匆匆地朝着北门奔去。李佑心中一惊,知道必定是出大事了。 原来,崔洋到任新郑县后,行事雷厉风行。先是一举抄了城里最大豪强的家,又联合没什么实权的卢县丞,压制住地头蛇李县尉,费了一天的功夫,将县衙的三班六房牢牢掌控在手中。 之后,他召集城中大户开会,威逼粮商平抑米价,半强迫着士绅们捐钱捐粮。一切眼看着都步入正轨,明天就能开仓赈济饥民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管城镇巡检司出事了。 管城镇巡检司,相当于镇上的防卫之所。虽说镇上的邮驿已迁往郑州,但巡检司还在。 如今,这里被裂苍穹带领的农民队伍团团围住攻打。从九品的巡检当场被杀,尸身被残忍分尸,副巡检张嗣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慌不择路地跳河游走,绕了一大圈才跑到县城报信。 崔洋等人登上北边城楼,极目远眺,却不见农民军的影子。张嗣气喘吁吁地说道:“县尊,此刻乱民怕是正在劫掠新郑镇呢。” 新郑镇,处在新郑县城与管城镇之间,因漕运兴起,是个大镇。从军事战略上看,它比管城镇还要重要,溱水、洧水在此交汇,这便是“新郑”镇名的由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哒哒哒”,只见一人一马从北方疾驰而来。到了城下,那人高声呼喊:“我是新郑镇巡检宋应,有紧急军情禀报,快放我进城!” 崔洋当即下令:“用吊篮把他吊上来。” 宋应连马都顾不上了,顺着柳筐爬上城楼,一脸慌张地说道:“县尊,大事不好,饥民造反,新郑镇已经被他们占了!” 崔洋面色凝重,冷静问道:“乱民有多少人?” “几千上万。”宋应回道。 苏皓皱着眉头追问:“到底是几千还是上万,你说清楚些!” 宋应有些慌乱,说道:“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我……我也没数清楚。” 崔洋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又问:“那你的手下呢,都到哪儿去了?” 宋应吞吞吐吐地说:“都没了,要么被杀,要么……要么跟着乱民跑了。” 张嗣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我跑了二十多里路都到了,宋巡检你骑马十里路,怎么现在才到?” 宋应一听,顿时大怒,质问道:“那你怎么不先到新郑镇报信,好歹让我有个防备,也不至于被乱贼打个措手不及!” 张嗣也不甘示弱,愤怒地回道:“你还有脸说,我到了新郑镇巡检司,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衙门空荡荡的。你和你的部下,当时到底去哪儿鬼混了?” “我……我当时带人下乡缉盗去了。”宋应结结巴巴地解释。 张嗣嗤笑一声,讥讽道:“缉盗?我看你是打着缉盗的幌子,带人进村鱼肉乡民了吧!” “你别血口喷人!”宋应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在崔洋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崔洋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声喝止。他转头看向苏皓,说道:“大昭兄,乱贼今日占了新郑镇,怕是明天就要来攻打县城了。你帮我守城,事成之后,赏你铜钱一百贯。” “一百贯?至少得两百贯!”苏皓讨价还价。 这两人,都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头,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时,县丞卢惠和县尉李福匆匆赶来,一脸惊慌地问道:“可是乱民杀来了?” 崔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面露喜色,说道:“李县尉,你来得正好!” “为何正好?”李福一头雾水。 崔洋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本县令想请李县尉帮个忙。” 李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问:“什么忙?” “借君人头一用!”崔洋话音刚落,突然转身,迅速抽出苏皓腰间的宝剑。 寒光一闪,鲜血飞溅,李福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洋,随后缓缓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崔知县,剑术竟如此高超。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两个巡检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县丞卢惠惊恐地问道:“县尊,为何要如此行事?” 崔洋神色冷峻,说道:“此獠在新郑盘踞多年,犯下的恶行数不胜数,如今县里闹起乱子,皆是他官逼民反所致。来人,拿着他的头颅,出城去安抚城外的灾民,先把民愤平息下来。把县衙、县学、文庙、书院、贡院,都腾出来安置城外的百姓和灾民,明日天亮之前,城外不许再留一人!” 城外有许多靠着城墙居住的百姓,还有大量逃荒而来的灾民。若是不让这些人进城,等农民军杀到城下,他们极有可能被裹挟进去,到时候敌人的数量可就多了一倍不止。 接着,崔洋又对卢惠说:“卢县丞,你去召集城中大户,让他们立刻出粮赈济百姓。咱们把人放进来了,要是不让他们吃饱,城里怕是也要生乱。” 卢惠见有人做主,也镇定了些,抱拳道:“下官这就去办。” 崔洋继续发号施令:“陈典史,你负责维持城中治安。黄巡检、宋巡检、张巡检,你们三人协助陈典史,在城里招募乡勇,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千义兵!” “是!”四人领命而去。 崔洋又吩咐道:“县衙三班六房,各自做好本职工作,把军饷、粮草、兵器都准备好。要是找不到刀枪剑戟,就用菜刀棍棒代替。再搜集金汁、菜油、砖石、滚木,明日守城要用!” 一切安排妥当,这时,北城门的士卒匆匆跑来禀报:“县尊,有位小公子求见,说他是县尊的晚辈。” “本县哪来的晚辈?把他赶走!”崔洋不耐烦地说道。 士卒赶忙提醒:“他说他有破敌的计策要告诉您。” 崔洋冷笑一声,想了想,说道:“把他带过来问问。” 乱民即将攻打县城的消息,已经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看来很多官吏根本不懂什么叫保密。李佑在街头走着,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壮着胆子来到县衙献计。反正只是出个主意,又不用自己亲自上阵,万一成功了,说不定还能救自己和小妹呢。 李佑被带上城楼,崔洋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很快就想起这是自己安置在县衙的那个孩子。 “他是你的故人之后?”崔洋问苏皓。 苏皓嘴角微微上扬,模棱两可地说:“算是吧。” 李佑赶忙拱手行礼,说道:“拜见县尊。” 崔洋直接问道:“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破敌之策?” 李佑不慌不忙,反问道:“请问县尊,起事的乱民有多少人?” 崔洋回答:“几千上万,具体数目不详。” 李佑又问:“那这几千上万的乱民,他们有多少甲胄,多少刀剑,多少弓箭呢?” 崔洋说:“他们不过是饥民造反,又没抢到军械库,能有什么像样的兵器和甲胄。” 李佑接着问:“那乱民现在在什么地方?” 崔洋说:“正在十里外的新郑镇烧杀抢掠。” 李佑再问:“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您觉得乱民会不会连夜来攻打县城?” 崔洋说:“肯定不会,他们今夜肯定在新郑镇休整,明日……”说到这儿,崔洋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好计策啊,真是后生可畏。快把陈典史叫回来,立即出重金招募五百壮士,多准备些火把,杀猪做饭,本官要亲自率军夜袭!周兄,你立刻骑马去新郑镇打探军情。”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周武笑着应下。 崔洋转身看向李佑,说道:“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李佑连忙拱手作揖,说道:“小妹病重,无钱买药,还望县尊能赏赐些铜钱,救救小妹。” “这有何难,哈哈哈哈!”崔洋心情大好,开怀大笑起来。 第10章 夜袭 对于聪明人而言,有些道理一点就通。 崔知县、苏皓、周武等人,完全陷入了思维误区,只想着如何防守县城,却没考虑过可以主动出击。 作为知县,崔洋第一次遇到农民军,而他手里只有少数衙役,守城都还得连夜招募乡勇。 李佑献策,纯属临时起意,甚至不清楚敌军情报。 当时,他看到李县尉的头颅,被人拎着沿街示众,这才下定决心赌一把。 能杀县尉平民怨,知县是个狠人啊! 既然是狠人,那就给出冒险计策。这叫看人下碟,也叫问客杀鸡。 若换成一个庸碌之官,李佑肯定献保守之策,他才不会自讨没趣呢。 再次返回县衙,待遇又不一样,有吏员全程护送引导。 李佑虽然立下大功,却并未沾沾自喜,态度恭敬地拱手说:“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估计是崔知县杀人立威,李佑又得知县赏识,这个文吏不敢怠慢,赔笑着回答:“免尊,姓杨,唤作守中,县衙礼房一小吏而已。” “原来是杨先生。”李佑恭维道。 文吏忙说:“不敢当先生之称。”一路闲聊,渐至县衙大门口。 大门西侧设一门亭,地面明显磨损严重,想必平时经常有人进出。 李佑随口询问:“那是什么所在?” 文吏介绍道:“此乃平讼亭,专为调解纠纷、平息小案所设。” 李佑颇感兴趣,忙问其细节。 经过文吏一番解释,李佑的固有认知被颠覆,原来唐代审案并非径直击鼓升堂。 县衙大门西侧,依制建有平讼亭。 但凡民间有财产纠葛、斗殴纷争等民事纠纷,都需先至平讼亭调解。 纠纷双方所在里坊的坊正,以及县衙的相关属吏,共同向当事人剖析利弊。若能达成庭外和解,便无需对簿公堂。要是双方僵持不让,那就撰写状纸、击鼓立案,由县太爷升堂亲审。 这做法,是不是有些眼熟? 其实就是调解息讼之法! 这一举措乃是唐太宗时期所倡导,旨在让各地州县长官从琐碎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治理民生。 当然,它也存在弊端。 随着大唐官场风气渐坏,县衙主官多有懈怠政务之举,凡事都交由属吏操办。属吏可能与坊正暗中勾结,在调解之际,胁迫弱势一方妥协,致使弱势者常含冤受屈,许多久居衙门的老吏甚至借此把控民事决断之权。 既然穿越回到古代,就必须了解各种社会情况,否则今后打官司都不知道该走哪扇门。 见李佑问这问那,似乎对县衙很感兴趣,文吏主动客串起了导游。他指着县衙的第二道门说:“此乃仪门,并不常开。只有知县上任、迎接贵宾、祭祀庆典……此类喜庆日子,才会打开仪门出入。” 李佑立即领会:“礼仪之门。” “小公子正解,”文吏又指着仪门东侧的偏门,“此乃人门,又称喜门,供县尊及亲随出入。” 李佑指着西侧的偏门问:“那道门呢?” 文吏解释:“那是鬼门,又称绝门。用于提审重犯,或者押解死囚赴刑。” 李佑说道:“晦气。” “可不正是晦气吗?靠得近些都阴风阵阵。”文吏笑着说。 仪门之内是大堂,知县升堂审案的地方。 大堂东西两侧,是钱粮库和武备库,县衙六房分置左右。钱粮库由县丞负责,相当于财务室兼档案室;武备库由典史负责,里头放着刑具、兵器及其清单。 “前面便是宅门,在下不便再送。”文吏止步道。 李佑拱手说:“多谢。” 宅门隔绝内外,有门房看守,想见知县必须通报,不给钱一般不让进,俗称“走门子”。 宅门之内是二堂,知县真正的日常办公场所,穿过二堂才到知县的起居内宅。 李佑一路走走停停,牢记县衙布局。 这玩意儿是制式的,南北通行,记住一个就记住全部。 “小公子,你回来啦,”侍女笑道,“医馆刚把药送来,我正准备去煎煮呢。” 李佑忙说:“让姐姐费心了。” 交谈几句,侍女自去煎药。 李佑来到病床前,手贴小妹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但体温已经降下来。 就怕又反复,忽起忽落,让人揪心。 李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外面景色,心里想的却是夜袭是否顺利。 …… 夜幕如墨,浓稠地化不开,新郑县城一片死寂,唯有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闪烁,映出他们紧张而警惕的面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百壮士很快募集,而且还多出来几十个。 与此同时,城南校场,一片热火朝天。五百壮士身着简易皮甲,手持长刀、长矛,在陈典史的指挥下,紧张地做着战前准备。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战斗的忐忑。 崔洋将这五百多壮士,临时编为十二伍。 又挑选二十四人,分别担任伍长、伍副。也不做旗令训练,只说击鼓便前进,听到敲锣就撤退。 战场出错无所谓,反正他们的敌人更烂。 杀猪造饭,填饱肚子,再喝一碗壮行酒,崔洋就亲自率领部队出发。 打着火把前进,崔洋边走边说:“大昭兄,还打算继续科举?” 苏皓一手握着剑柄,一手高举火把,叹息道:“吾弱冠之年便中举,会试已考了二十年,总不可能半途而废吧?” “若一直科举不第,难不成还要再考二十年?”崔洋劝道,“别再考了,使钱去吏部走门路,以你苏氏先祖的荫泽,轻轻松松就能弄到一个知县。” 苏皓嘀咕道:“我考进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整个苏家。”崔洋不再说话,感觉苏皓怪可怜的。 苏家,在第六代、七代和八代达到顶峰,每代平均两个进士,举人和秀才更是无数。 叔侄连登一甲,父子并中五魁,兄弟同为六部。 何其风光! 可从第九代开始,苏家开始衰落,竟连一个进士都不出。 第十代更惨,全是些秀才,苏皓属于唯一的举人。 他是全族的希望,苏家主宗,还有分出去的各支,都指望他光耀家族,苏皓怎敢不继续考下去? 苏皓道:“休提这些,今日酣畅杀贼,也算沙场建功了。” 崔洋摇头慨叹:“这算哪门子的沙场建功?一群饿得走投无路的饥民而已。大昭兄打仗在今夜,愚弟打仗却在今后,造福一方才是我的战场。新郑县百废待兴,不知得耗多少心血,才能够恢复些许生气。” 苏皓安慰道:“你安民,我读书,与君共勉吧。” “哒哒哒哒!” 黑暗中,一骑奔来。 周武翻身下马:“县尊,公子,快将火把灭了。” 崔洋问道:“敌情如何?” 周武讥笑道:“县尊,乱民果然毫无防备,贼首裂苍穹,根本就不会打仗。正在新郑镇内饮酒作乐,别说派出哨探,竟连营寨都不扎,乱贼散住于镇内民房,只在镇外扔出几人守夜。” 崔洋瞬间安心,此战必然胜利,当即下令道:“火把全部熄灭,前后抓住同伴腰带,嘴里衔着筷子噤声行军!” 当队伍接近新郑镇时,崔洋抬手示意停下,他低声对众人说道:“分成两队,一队由我带领,从镇东杀入; 另一队由苏公子带领,从镇南进攻。记住,以火把为号,听到鼓声,全力冲锋!” 众人领命,迅速散开。崔洋带领着自己的队伍,猫着腰,沿着小路,悄然接近镇东。此时,镇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显然乱民们还沉浸在劫掠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崔洋对陈典史使了个眼色,陈典史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了手中的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与此同时,士兵们点燃手中的火把,如猛虎下山般,朝着镇内冲去。 第11章 破贼 裂苍穹并不在管城镇上过夜! 不是这家伙多警觉,而是镇西五里处,有座本地富商修建的别苑。非但奢华富贵,而且院墙巍峨,既可舒适享受,又能保护自身安全。 最凶悍的一百多匪徒,被裂苍穹挑为贴身护卫,和他一同盘踞在这别苑中。 别苑里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几个匪首瓜分。 年轻的小厮,成了亲卫统领的使唤对象。 就连附近村庄抓来的妇人,也被赏给手下匪徒,酒足饭饱后便肆意妄为。此刻,裂苍穹正鼾声如雷,身旁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少妇。 少妇显然受尽折磨,待裂苍穹睡沉,才偷偷摸黑起身。她从角落里摸出一块尖锐的簪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步一步缓缓朝裂苍穹靠近。 “嘎吱!”腐朽的地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裂苍穹猛地惊醒,问道:“你想干什么?” “恶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少妇自知报仇无望,竟反手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裂苍穹急忙点亮油灯,看着脖颈淌血的少妇,失魂落魄道:“你……你就不想当皇后吗?我是真心要娶你,不在乎你的出身与已嫁人。你死了算什么?你死了算什么啊?呜呜呜……”这贼首居然低声痛哭,只因少妇是他暗恋多年的心上人,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裂苍穹的老家,就在管城镇。他曾是个街头混混,整日游手好闲,靠小偷小摸为生。 这一带治安混乱,违法勾当层出不穷:一是官吏,有些官员与盗贼勾结,坐地分赃;二是兵患,部分士兵参与抢劫,扰乱地方;三是商盗,不良商人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四是路盗,在交通要道设伏,抢劫过往行人;五是匪盗,像裂苍穹这样的,聚集起来打家劫舍。 至于裂苍穹,原本只是个小角色。纠集三五个狐朋狗友,在集市上偷摸扒窃,性质类似惹人厌恶的过街老鼠。 一次行窃时,他被当场抓住,遭众人痛打,还被官府通缉。无奈之下,他逃到邻镇的矿山,本想靠挖矿糊口,可偏偏又遇上矿场塌方,不仅丢了工作,还差点丢了性命。 本来可以卖力气苟活,谁知又遇到数月干旱,运河枯浅断航,码头苦力的工作也因此丢掉。 那就造反,杀回老家,抢到自己的心上人——本镇刘员外的外甥女。 裂苍穹泪流满面,坐在少妇的尸体旁,压抑着声音撕心裂肺地哭泣。 “咚咚咚咚咚!” “杀啊!” 战鼓和喊杀声骤然响起,裂苍穹惊慌起身,边穿衣服边大喊:“可是官兵杀来了?” …… 崔洋将衣摆扎在腰间,挽起袖子提刀冲锋:“儿郎们,保卫桑梓,就在此时,随我杀啊!” 这些勇士在出发前,每人领到六贯铜钱安家费,战后还能得到三贯赏钱。并且崔洋承诺,免除他们今后两年的赋税,税额直接从田赋里扣除。九贯铜钱,两年免税,足够让人拼死一战。 勇士个个精壮,身体有恙的不要。可惜都没经历过实战。 冲锋时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伍长找不到自己的手下,什长也搞不清伍长在哪里。而且不懂节省体力,隔得老远就全力冲刺,等冲到别苑已累得气喘吁吁。 完全是乌合之众。还是那句话,全靠同行衬托,反贼更不堪一击! 散居在别苑周围的匪徒,被鼓声和呐喊声惊醒,慌慌张张穿衣提刀查看。只见山下火把成片,吓得转身就跑,还不忘带上抢来的财宝。 不带武器,只带钱财,完全忘了自己是作恶多端的反贼。许多乱贼眼神不好,慌不择路摔下山坡,夜里摔死无数。 “杀呀!”三百多勇士本来害怕,见到这种情况,突然就有了勇气,一个个如猛虎下山,常常一人就敢追杀数十人。乡勇追得没了队形,贼军逃得没了章法,夜袭变成稀里糊涂的混战。 张嗣、宋应这两个乡镇巡检司长,不复平日的畏缩样,此时好似张飞在世,挥舞着朴刀一路砍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各自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 苏皓追击一阵,便觉兴味索然,停下来还刀入鞘,掏出玉佩把玩赏玩。 周武都懒得使用熟铜棍,只是举着火把追赶。他骑马追上一个乱贼,擒来质问:“裂苍穹在哪儿?说了饶你不死!” 乱贼惊恐回答:“西边,刘员外的别苑里。” “不在附近?”周武追问。 “不在,不在。”匪徒都快吓昏了。 周武扔下此人,骑马往西疾驰,一路大喊:“快快随我追杀贼首!”无人响应,都杀红了眼,也追乱了。 周武只得单骑前往,他不知刘员外的别苑在何处,估摸着方向往西边策马狂奔。 不知跑了多远,终于看到几个贼徒,身上背着大包小包在逃命。周武打马追赶,一棍子敲死一个,连续砸破几个脑袋,抓住幸存者逼问:“裂苍穹在哪儿?” “不晓得,都跑了!” “混蛋!” 周武气得一棒砸下,这人顿时脑浆迸裂。 裂苍穹此刻也暴跳如雷,官兵夜袭清平镇,他在镇外本以为安全。慌忙召集一百多亲兵,甚至还有时间收拾财宝,打算带着这些人继续流窜。 谁知,仅逃出半里地,一百多亲兵就散去大半。就连一起当混混的老兄弟,都悄悄带着财宝离队,黑灯瞎火的不知去了哪里。 队伍难以收拢,裂苍穹心灰意冷,对剩下的几十亲兵说:“都是一起闯荡的好兄弟,如今大难临头,咱也不为难大伙,各自拿着财宝散了吧。” 众人大喜,纷纷从车上取走财宝。 但还剩下几个人,围在裂苍穹身边不愿离开,他们说: “大哥,投降官兵是死,回乡种地也是死,不如跟着大哥拼一个前程!” 这话让裂苍穹重新燃起斗志,感动落泪道:“都是好兄弟,你们不负我,我也不负你们。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多余的财宝不要了,只带粮食和兵器,绕过新郑县去蔚氏县落草!” 一个蓬头垢面的贼徒,本来缩在最后面,此刻突然上前: “大哥,小的给你牵马。大哥是楚霸王,小的愿做樊哙。” 裂苍穹顿时大笑:“哈哈,看来你也听过书,肚子里有点墨水。老家哪里的?” 这个贼徒回答说:“启禀大哥,小的家住桃花镇柳树村,举家逃荒到管城镇乞讨。时运不济,家人全都饿死了,正好遇到大哥干大事。” “说话文绉绉的,你还读过书?”裂苍穹疑惑道。 贼徒拱手说:“读过几年私塾,可惜没考上秀才,家里没钱就不读了。” 裂苍穹说道:“我去柳树村偷过鸡,村里前年出了个举人,叫……叫什么来着?” “周逸飞,字云鹤,”贼徒解释说,“那是我族兄,他出于主宗,我只是旁支。小的名叫周逸尘。” 裂苍穹回忆道:“周逸尘?有点印象,你家是不是住村西头?” 贼徒说道:“正是,大哥好记性。” 裂苍穹终于不再怀疑,颇为欣喜道:“周兄弟既是读书人,那今后便做我的军师。我做了山大王,你就做二当家。” “多谢大哥,小的为大哥牵马。”匪徒趁机上前。 裂苍穹把缰绳递给对方,说道:“周军师,我打算去怀阳县落草,你给我定个计策可……” 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一把匕首捅进裂苍穹的肚子。 这匪徒将匕首拧了半圈,又拔出来再次捅进去。 连捅几下,裂苍穹缓缓倒地。 贼徒拔出裂苍穹的腰刀,利索无比地翻身上马,不等其他贼徒反应过来,便策马挥刀劈砍过去,大吼道:“桃花镇举人周逸飞在此!” 众贼皆惊,四散而逃。 周逸飞立即回转,割下裂苍穹的首级,纵马朝管城镇的方向奔去。 “哒哒哒哒!” 奔行一阵,旷野里传来马蹄声。 周逸飞勒马大呼:“对面来者何人?” 周武应道:“新郑崔县尊麾下大将周武!” 周逸飞举着首级说:“吾乃桃花镇举人周逸飞,叛贼裂苍穹已经伏诛,头颅在此!” 第12章 打算? 管城镇巡检司衙门,占地两亩,位于镇中心偏北之处,此刻是崔知县的临时办公点。 夜袭已然结束,却又好像尚未完全落幕。 五百多乡勇,一撒出去便难以收回,黑灯瞎火中一顿乱追,天快亮时仍有四十多人未归。 “县尊,周壮士求见。” “请他进来。” 周武大步走进巡检司正堂,拱手道:“禀县尊,贼首已伏诛。” 崔洋顿时惊喜道:“当真?可曾验明身份?”周武一身血污,胸前还沾着白色脑浆,回答说:“回来的路上,已经验过了,确是裂苍穹无疑。据投降的乱贼说,此獠名叫刘成虎,乃管城镇清平村人,以偷鸡摸狗为生。其父母兄弟,都已病亡多年,有一长姊嫁去了安远镇。” 崔洋问道:“是谁擒斩贼首?” 周武说:“新郑县举人周逸飞。” “原来是他,”崔洋笑道,“快请周举人进来说话。” 周逸飞很快被带进来,依旧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丝绸女装。 旁边的苏皓笑道:“阁下为何这般打扮?” 崔洋立即介绍说:“云鹤,此乃本县好友,颖上举人苏皓。” “见过前辈,”周逸飞面带悲痛之色,诉说遭遇道,“管城镇胡崇礼是吾好友,昨日晚辈带着书童,正在胡兄家中做客。 谁知那裂苍穹突然杀来,胡兄一家数十口,皆遭不测。便是晚辈的书童,也惨死在贼军刀下。晚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得披散头发,换上家奴的衣服,佯装从贼投了乱军。 幸得崔县尊带兵杀至,这才有机会手刃贼首,为胡兄全家报了灭门之仇!” 苏皓指着他身上的丝绸女装:“这是家奴的衣服?” 周逸飞解释说:“乱民贪图享受,看到好衣裳就抢。不拘男装女装,也不管是否合身,只要是绫罗绸缎便穿上。晚辈为了蒙混过关,也只得换上这一身。” “你倒是不拘小节。”苏皓似笑非笑。崔洋赞道:“忍辱负重,手刃恶贼,不愧是忠良之后!” 安史之乱时,周家一门忠烈,周逸飞的先祖周震拼死护驾,力战而亡。新郑县有两支周氏,城东周氏乃周震长子的后代,城西张氏则是周震次子的后代。 听崔洋提起自己的老祖宗,周逸飞不免有些自豪,当即作揖道:“县尊谬赞了。” 又是一番勉励嘉许,双方交谈半刻钟。 崔洋委婉送客说:“如此大功,本县定然上报朝廷加以褒奖。阁下劳累一夜,想必颇为疲倦,便在这巡检司暂作歇息吧。” “多谢县尊体恤,如此便先告退了。”周逸飞从容离去。 巡检司正堂,只剩崔洋、苏皓、周武三人。“啪!” 崔洋猛拍桌子,破口大骂:“如此奸诈之徒,枉读圣贤书!” 苏皓手摇折扇,微笑不语。 周武没弄明白,不由疑惑道:“县尊是在骂这周举人?我看他能屈能伸、行事果决,是个有本事的大才啊。” 崔洋咬牙切齿说:“我已审问过诸多乱民,能住进胡家大宅的,皆为贼首裂苍穹的亲兵,而且必须纳投名状才行。 周逸飞当时就在胡家做客,骤然遭遇乱民攻打,靠乔装打扮就能从贼?还摇身一变成了贼首的亲军?这厮必然伪装成奴仆,跟乱民一起杀过胡家人。为了活命,竟对自己好友的家人举刀!” 周武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苏皓突然感慨:“厚颜无耻,心狠手辣,也算一个人物。” …… 县衙。 李佑扶着小妹,喂下一碗汤药:“感觉好了些没?” “头不昏了,就是还没力气。”李萱挤出一个笑容。 李佑安慰说:“再养两天就好了。” 李萱问道:“我听翠儿姐姐(侍女)说,这里是知县老爷家。知县老爷真是爹爹的朋友?” “爹爹的朋友可多着呢。”李佑笑道。 李萱张嘴欲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佑将小妹缓缓放下:“你再睡会儿。”“嗯。”李萱闭眼躺着。 突然,外头传来喧哗声,很快侍女翠儿狂奔进来。 李佑起身询问:“可是县尊破贼了?” 侍女惊讶道:“小公子怎晓得?” 李佑解释说:“从十里外奔回报信,时辰差不多可以对上。姐姐又满脸喜色,显然县尊老爷并未吃败仗。” 侍女崇拜道:“小公子可真是厉害!” 再厉害能有什么用? 孩童之躯,无长辈庇佑,李佑只能努力求生存。 计策献出,又已成功,他在等待收获。 堂堂一个知县,总不可能厚颜无耻,真的只给些汤药钱吧?可左等右等,崔洋、苏皓都没回县城,留在管城镇处理善后事务。 崔洋身边奇缺人手,他的师爷不在新郑县,已前往洛阳府城多日。新府尹刚刚走马上任,年轻时还被崔洋得罪过,必须派个可靠之人去缓解关系。 又过一日,苏皓独自返回县衙,周武继续在管城镇帮忙。 苏皓仿佛把县衙当自己家,吆五喝六地命令仆人烧洗澡水。沐浴更衣之后,还把侍女翠儿叫去,帮他梳头束髻搞了半个时辰。 “小公子,苏相公请你去用餐。”侍女前来禀报。 李佑嘱咐小妹几句,便起身抱拳:“烦请姐姐带路。” 再次见到苏皓,此君正在花园里自斟自饮。而且换上一身新衣,金冠束发,玉佩悬腰,美髯长须,活脱脱的中年大帅哥。 这厮从崔洋那里,借来二百贯铜钱。有钱之后,也不干别的,先去购置一身行头,恢复自己富家大少爷的装扮。 家里老爷未死,即便四十岁了,苏皓依旧是大少爷。 听到脚步声,苏皓也不回头看,只端着酒杯说:“过来坐。” “小子见过先生。”李佑作揖行礼,也不多话,安然坐下。 待李佑坐定,侍女翠儿守在旁边,非常有眼力劲儿地给苏少爷斟酒。 “贼首死了。”苏皓端起酒杯。 李佑拍马屁道:“先生神勇。” 苏皓笑道:“干我屁事。当晚夜袭,我身上都没沾血,只顾着站在河边赏月了。” 李佑只得换个角度恭维:“临阵不乱,沙场赏月,先生好气度。” “哈哈哈哈!” 苏皓欢快大笑,指着李佑打趣道:“小小年纪,满嘴谎话,令尊教子有方,想必也是一位妙人。”突然他又叹息起来,“唉,这个年月,有趣之人不多。可惜令尊已遭不测,否则我定要结交一番。” 李佑沉默不语,面露戚容,这个话题他不方便多说。 苏皓放下酒杯,拿出折扇摇啊摇,问道:“两日前,你连敌情都不清楚,为何就敢登楼献策?” 李佑回答说:“好教先生知晓,小子也算是流民,饿得久了浑身都没力气。那些乱民就算抢到粮食,也才吃饱几天?能有几分战力?早一日主动出击,就可多一分胜算。 若等贼军杀到城下,不论是否能够守城,城外街巷必然被毁,到时候又该有多少百姓无家可归?县尊又该耗费多少财力去安置? 更何况这大唐本就是我李家的天下,小子身为皇族后裔,理当为陛下守好这大好河山。” “哈哈哈,你倒是给他省了许多铜钱,”苏皓摇头自嘲,“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闻灾民起事,众人都想着如何守城,破敌妙策竟被你一个孩童点醒。” 李佑谦虚道:“侥幸而已。” 苏皓饶有兴趣打量李佑,嘴里咀嚼着一粒花生米:“小小年纪,心思敏捷,性格沉稳,可惜不是我儿子。” 李佑小心应答:“先生过誉了。” 苏皓蓦地无奈忧伤:“我有两女一子,女儿皆兰心蕙质,偏偏儿子是个蠢货。杜诗有云:‘宗文守旧宅,念汝欲归旋。’我那儿子,不思进取,只知玩乐。我若能与少陵野老相识,定要向他请教教子之方。” 李佑忍不住笑道:“或许可对公子多加督促,制定课业,严以管教。” 苏皓看看杯中之物,表情古怪道:“管教儿子,倒也该学学治军,宽严相济。”说罢,他把酒杯放下,吃了两颗花生米,复又举杯饮尽,“这戒酒嘛,和管教儿子一样,急不得,等我回家再好好琢磨。” 李佑只能报以微笑,等着对方道明真实来意。 平白无故,突然找他一起吃饭,还说了这么些废话,肯定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 果然,苏皓三杯酒下肚,随口问:“你兄妹二人,今后有何打算?” 李佑回道:“先去南方,北边冬天太冷,露宿街头恐遭冻死。” “南边就不冷吗?”苏皓语气诚恳说,“做我义子吧,跟我回颖上,陪我那傻儿子读书。” 听到“义子”二字,李佑心中狂喜,恨不得直接磕头喊爸爸。 可听完后面的话,顿时心头拔凉。 这哪是做干儿子,分明是到苏家做书童! 在唐末,平民蓄养家仆虽无严苛禁令,但收养义子义女为仆也颇为常见。亲近的家仆,称呼主人为“阿郎”、“阿娘”。 武将麾下的亲卫,不少都是义子,实则就是家仆身份! 既然属于收养契约,看似拦不住家仆脱身,但那契约更具实际威力。 这是因为主仆关系,变成法律认可的父子关系,按照儒家纲常伦理,儿子怎能随意自立门户?敢擅自逃跑的,连户籍都弄不到,直接就成了黑户流民! 我堂堂皇室宗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便宜老爹胡编乱造的,但我又岂是做奴做仆之人 李佑没有立即拒绝,只说:“我要跟小妹商量一番。” 苏皓也不强求,微笑道:“动筷,吃饭。” 第13章 当歌伎 县衙,刑房。 一老吏捧着册子而来,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小公子,这便是《唐律疏议》。” “多谢先生。”李佑双手接过,眼中满是好奇。 老吏连忙摆手,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李佑这些时日闲散衙中,殊觉无趣,便想着找本律法之书看看。一者消磨辰光,二者习认繁体字,三者通晓唐律,以为日后筹谋。 衙中胥吏皆不知其根底,或疑为苏氏远亲,或猜系崔令故旧,故皆容他自在穿堂过户。李佑亦乐得借势而行,权作闲云野鹤。 至若苏家书僮之议,尚未与小妹萱娘相商。然彼心知,萱娘素来唯兄命是从,必答\"但凭二兄作主\" 其实李佑心里琢磨着,做家奴也并非不能接受,只要不被刁难虐待就好。毕竟自己和小妹如今无依无靠,再过个把月,冬季就要到了。 唐末这世道本就艰难,北方的冬天更是难熬,要是小妹再生病发烧,可就麻烦了。而且他想着,只要自己能平安长大,往后还怕没机会离开吗? 至于什么大唐皇室身份?开什么玩笑?都不知道多少代了,有没有写进族谱,别人认不认还是个问题。 况且如今这大唐,局势动荡不安,说不定日后还能寻个机会干出一番大事业。要是真到了改朝换代之时,在那新朝统治下做个普通百姓,李佑自觉也没那安稳度日的命。 若是形势所迫,少不得要抗争一番,意可学一下昭烈帝,佑乃太宗皇帝之后,成功了自是最好,若失败了,大不了带着小妹远走他乡,或者找个寺庙出家。 他之所以没立刻答应苏皓,就是想着等崔洋回来,看看这位知县大人能不能给出更好的条件。 …… 李佑坐在刑房里,小心翼翼地翻开《唐律疏议》。 开篇是对律法的详细阐释,紧接着便是关于家族伦理、丧葬祭祀等方面的规定。 其中丧礼讲究五服之制,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根据亲疏关系不同,丧服的样式和守丧的规矩都有严格区别。 李佑读起来,连蒙带猜倒也能明白个大概,但还是有些生僻术语不太理解,便向刑房老吏请教:“先生,继母、养母、嫡母、生母、庶母,这些我都能领会,可这‘慈母’又指的是哪位呢?” 老吏捋了捋胡须,耐心解释道:“若嫡母或生母早亡,孩童由父亲的妾室抚育成人,那这妾室便是此子的慈母。” “原来如此。”李佑恍然大悟,不禁感叹这律法中的门道还真不少,很多司法用词和日常俗语大不相同,确实需要行家指点。 李佑接着往下读,当看到关于刑罚的部分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唐律的刑罚种类繁多,且极为严苛。像什么谋反、谋大逆、谋叛等重罪,那刑罚之严酷自不必说。就连一些寻常的犯罪行为,处罚也相当重。 比如斗殴致人重伤,根据情节轻重,可能会被处以徒刑甚至死刑;若是盗窃,除了追回赃物,还要根据盗窃数额和情节施以笞刑、杖刑,重者可能被流放。 李佑继续翻看着,又看到关于家族伦理犯罪的条文,不禁皱起了眉头。若子孙咒骂、殴打长辈(父慈子孝),那可是大罪,要受到严厉惩处;兄弟之间若是为了争夺家产而互相伤害,同样也要被治罪。 李佑忍不住询问老吏:“先生,这兄弟间因家产起纷争,真会被如此重罚吗?” 老吏苦笑着说:“律法虽严,但也得看实际情况。前年城东陈记布庄,兄弟俩为三间铺面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哥哥挨了二十脊杖,弟弟发配三百里。 若是寒门小户,倒能劝和了事。可要是高门大族——\"那官府自然会依法处置。毕竟这律法是维护世道安稳的根本,不能轻易废弛。” 李佑点了点头,继续研读。这一看,才发现这《唐律疏议》所涵盖的内容极为广泛,从官员的职守到百姓的日常行为,从田产交易到婚姻嫁娶,几乎无所不包。 白天在刑房,李佑只看完了几篇。天色渐晚,他抱着这本《唐律疏议》,准备拿回县衙内宅接着看。临走前,他突然想起苏皓提的书童之事,便向老吏问道:“先生,我想问问,那义男(奴仆)入的是什么户籍呢?” 老吏微微一愣,随后详细解释道:“户籍分主户和附户。与主人同住的义男,附籍在主家主户之下,视同主家的晚辈;若有自己的田产且分开居住的义男,则单独落籍为附户,地位与主家雇佣的帮工类似。另外,若是收养义男、义女时间不长,也按帮工来算。” 李佑又问:“那何为帮工呢?” 老吏叹了口气说:“这帮工啊,身份有些尴尬。在雇佣期间,他们地位低下,如同奴仆,要听从主家的差遣,甚至连家奴都能使唤他们;但若是雇佣期满,他们便可恢复自由身,子孙也能参加科举。” 李佑这才明白,原来这唐代的帮工和自己原本理解的不太一样,民间都称其为“雇仆”,和普通的短工、长工有着本质区别。虽然帮工地位不高,常受主家苛待,但好歹还有个盼头,不用改姓氏,子孙也有出头之日。 “多谢先生赐教。”李佑拱手谢过老吏,怀揣着满腹心思,朝县衙内宅走去。 …… 崔洋终于回到了县城,但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回县衙。 他这次可真是胆大包天,竟将征收上来的秋粮全部扣下,拒不送往郑州府上交。而是把这些钱粮全都用来赈济新郑县的灾民,还上疏朝廷,恳请皇帝减免赋税。 这赋税不上交,政绩考核肯定过不了关,崔洋这是拿自己的仕途在赌,只为拯救万千灾民的性命!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斩杀贼首裂苍穹的威望,强行命令粮商平稳粮价,逼迫大户捐钱捐粮。这一下,可把那些士绅给得罪惨了,一时间,怨言四起。 不过崔洋可顾不上这些,有了钱粮和人力,他便着手建立官仓,把粮食借给灾民当作种子。 对于那些实在没有田地耕种的灾民,他采用类似于“以工代赈”的办法,让他们修缮县城、疏通河道,还重新修建了已经废弃的管城驿。 如此一来,崔洋忙得昏天黑地,早把李佑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皓再次见到崔洋,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崔洋面容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看到苏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昭兄,你倒是清闲自在,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啊。” 苏皓长叹一声:“唉,旗召兄,你又何必如此呢?你这乌纱帽,恐怕戴不了多久了。” 崔洋苦笑着摆摆手:“我本就不是当官的料,早点罢官回家也好。一人丢官,能救万千百姓的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次救了这么多人,说不定能给子孙积下不少福泽。” 苏皓无言以对,心中满是敬佩,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崔洋深深作揖。 崔洋笑着说:“我已经派师爷去郑州府了,让他去和知府、观察使周旋。只希望这顶官帽能多戴些时日,撑到明年开春,别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再遭饥荒。” 苏皓心情沉重,惭愧道:“旗召兄心怀百姓,我自愧不如。” 崔洋突然大笑起来:“反正我这知县,也是花了不少铜子才买来的。丢了就丢了,就当那些钱扔到勾栏瓦舍里去了。” 苏皓被他的话逗笑,打趣道:“这吏部的官员,还真像那勾栏里的姑娘,只要给够铜子,什么人都能当官。” 崔洋笑得更厉害了:“这么说,吏部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勾栏!” 苏皓接着调侃:“尚书就像是老鸨,侍郎则是龟公。” “哈哈哈哈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崔洋突然收住笑容,咬牙说道:“大昭兄,你说咱们寒窗苦读,最后到底算什么?是那出卖色相的姑娘,还是寻欢作乐的恩客?” 苏皓沉吟片刻,小声说:“大概是那身不由己的姑娘吧。” 崔崔洋神情坚定:“就算是落入风尘,我也要做那挺身而出,救国护民的红线女。” 苏皓撇了撇嘴:“那我最多也就当个诗才卓绝的薛涛。” “薛涛也足够了,”崔洋神情悲愤,“这天下的官吏,有几个能有良心?能像她们那般留下才情与侠义之名,就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登上城楼,一边喝酒一边畅谈。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苏皓站起身,抱拳道:“旗召兄,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什么时候走?”崔洋问道。 “明日便启程。”苏皓回答。 “一路顺风。”崔洋说道。 苏皓又说:“之前那个进献破敌之策的孩童李佑,我想收他做我儿子的书童。可他一直没给我答复,估计是在等你回来。” 崔洋皱了皱眉头:“何必如此为难一个孩子呢?” 苏皓无奈地说:“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苏家如今日渐衰败,犬子又生性愚钝。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他肯定守不住家业,迟早会被族里其他人吞并。我得给儿子找个能辅佐他的人。” “大昭兄也是用心良苦。”崔洋表示理解。 苏皓接着说:“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若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也会助他飞黄腾达,成为我苏家的助力;若他只是中等资质,也能帮着犬子守住家业。怎么看,我都不亏。” 崔洋笑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也罢,我让人封二十贯开元通宝给他,也帮你断了他的念想。” 说着,又忍不住调侃,“好好培养这孩子,说不定他以后能入朝为官,到时候再结个儿女亲家,你苏家不就又能兴旺起来了?” 苏皓哭笑不得:“旗召兄,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崔洋笑骂道:“你啊,两个举人,算计一个小孩子。真是没脸没皮,厚颜无耻!” 苏皓为自己辩解道:“我虽算计他,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说不定还救了他们兄妹俩的命呢。” “要不是看在这点上,我才不会帮你,”崔洋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这家伙虽然精明世故,但好歹还有点良心。不像朝堂上那些人,简直就是一群没心没肺的禽兽!” 第14章 书童 面前摆着一个封包,拆开来看,是二十贯开元通宝铜钱。 “唉!” 李佑一声叹息,伸手把玩着铜钱。 活了两辈子,他如今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的铜钱实物。 不似电视剧里那么规整精致,眼前的铜钱有些粗糙,上面的字迹也并非个个清晰。 李萱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来到哥哥身边:“二哥,这些是钱吗?好多钱啊。” “是啊,好多钱。”李佑说道。 李萱疑惑道:“有了钱,二哥怎么还不高兴?” 李佑自嘲一笑:“期望过高而已。” 崔知县既然送来铜钱,而且封装整齐、礼数周到,却又不将李佑召去见面,显然不愿再多有瓜葛。 将一个有献策之功的孩童,如此煞费苦心的疏远,肯定是苏皓在捣鬼啊! 这又何尝不是苏皓在表达诚意? 用尽心思,只为招一家仆,自不是为了招回去打骂虐待。 至少到了苏家,李佑与妹妹不会过得很辛苦。 李佑手心托着几枚铜钱掂量,二十贯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勉强也能混下去。 可兄妹俩真正需要的,是安稳的成长环境,而非朝不保夕的生活。 罢了。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天气渐渐转凉。 李佑推开房门,披戴着月光,去隔壁找苏皓掰扯。 “小兄弟请进。”开门的是周武,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苏皓正在点灯看书,听到外头的动静,笑问道:“汝兄妹二人,已经商量好了?” 李佑回答:“商量好了。” “如何?”苏皓又问。 李佑说道:“小子愿与苏家签订十年长契。” 本来有些得意的苏皓,听到此言顿时皱眉:“你要做雇工?”李佑说道:“正是。” 朝廷为了扼制投献风气,虽举措效果不佳,但也使得如今的雇工,多半都是投献田产之人。这种主仆关系,缺乏牢固的约束力! 苏皓问道:“为何?” 李佑解释说:“小子不愿改名换姓。” “这个好办,”苏皓指向周武,“老周跟我十四年,至今也没有改姓。” 周武立即捧哏:“没改。” 苏皓继续诱惑道:“你可以参加科举,十五岁以前,若能考中秀才,便真正收你为义子!” “家奴也能科举?”李佑疑惑道。苏皓反问道:“既是收义男,便入苏氏正户。若单论户籍,与苏氏子弟一般无二。为何不能科举?” 李佑恍然大悟,原来这玩意儿可以操作。 但大唐就快完了啊,我考上秀才又有毛用? 去长安迎接黄巢起义。然后被义军抓住拷饷吗? 不论如何,苏皓已经表达出足够善意。 条件丰厚到让人怀疑,李佑问道:“苏相公为何如此抬爱?” 苏皓笑道:“见猎心喜,如此而已。” 苏皓也是没办法了,苏氏已有两代不出进士,而他属于家族的独苗举人,偏偏儿子还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货! 乍逢一个神童,自然要加以投资,今后无非二种结果。 第一,李佑今后是个良才,可以给苏皓的废物儿子当家。 第二,李佑是个栋梁之才,那就送去考科举,真正纳入苏氏宗祠。 古代望族经常这么干,特别是豪商大贾,每年都会挑选孩童进行培养。家奴做到极致,直接独当一面,成为整个地区商号的总负责人。 这比去外面招人更有保障,因为家奴的户口,捏在主人的手里!而且,真正的大家族,不怕家奴反客为主。 颖州苏氏有很多分支,大部分都离得非常近,苏皓所在的颖上苏氏只是其中一支。 如果哪天李佑跳反,欺负颖上苏氏的孤儿寡母,其他苏氏宗支简直要笑破肚皮。他们可以化身正义使者,打着清理恶奴的旗号,勾结官府将李佑下狱,然后一起瓜分苏皓留下的产业。 苏皓死后,李佑与颖上苏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小主人! 除非,以李佑的实力,能把整个颖上苏氏吃掉。 李佑想了想,问道:“河南的秀才,恐怕不怎么好考吧?” 苏皓笑言:“确实。十五岁以前,能在河南考中秀才的,不说凤毛麟角,但也绝对不多。所以你要万分努力啊,成了可入苏氏宗祠,不成就只能做苏氏家奴。” 我考个鬼的秀才,有那功夫读四书五经,不如多看几本兵法,多结交几个豪杰…… 李佑又问:“不知小妹有何安排?” 苏皓说道:“我有两女,次女今年七岁,令妹可做小女的玩伴。” 李佑问道:“我该如何称呼苏相公?” “便叫爹爹吧。”苏皓笑道。 “还是称公子好些。”李佑还在坚持,那称呼总让他感觉自己被包养。 苏皓指着李佑,对旁边的周武说:“这小子跟你当初一样。”周武昂首挺胸:“有本事的人,脾气自然要硬些。” …… 翌日,众人南下。 新郑城政务繁忙,崔洋分身乏术,并未前来相送。 小妹大病初愈,由周武背着走,书箱暂让衙役携带,至城外码头搭乘商船。 苏皓还是那副骚包模样,浑身收拾得雍容贵气,只凭那风仪就能唬住不少人。 至于李佑…… 在没有回到颖上以前,都临时客串苏皓的仆僮,也就是传说中的“童子”。 头上疏两个犄角,打扮得比较中性。 仆僮是一种风雅的存在,游山玩水、会客访友都要带着,经常出现在诗歌散文当中。有侍酒童子,专门奉盏倒酒;有侍琴童子,专门捧琴调音;甚至有侍渔童子,专门伺候主人钓鱼。 当然,还有侍寝童子,某些家伙喜欢走旱道。 此时此刻,李佑客串的是侍剑童子,专门跟在身边给苏皓捧剑。 登船之后,安置妥当。 苏皓把李佑叫来问话:“几岁开蒙?” 李佑随口胡诌:“七岁。” 苏皓又问:“你已十岁,可曾考过童生?” 李佑摇头:“未曾。” 苏皓再问:“不说四书五经,启蒙读物总该读完了吧?”李佑说道:“小子家贫,启蒙书并未通读,都是家父教到哪学到哪。不过,家父借来的杂书,倒是胡乱看过不少。” 苏皓无奈,从书箱里取来笔墨纸砚,说道:“研墨!” 李佑慢吞吞拿出墨条,凭借这幅身体的记忆,倒了些清水把墨研开。 “写字,随便写。”苏皓说。 李佑害怕简繁体出错,捉笔写下一首《静夜思》,自认为书法还过得去,他小学的时候在培训班练了几年。 苏皓看得头疼不已:“令尊是怎么教你练字的?我那傻儿子都比你写得好!” 李佑只能说:“家贫,爱惜纸墨,练字的机会不多。” “罢了,以后勤加练……”苏皓突然盯着那首诗,惊问道,“这字体是跟谁学的?” 李佑回答道:“家父所创。” 苏皓不禁拍手赞叹:“令尊乃书法大家也!如此字体,似馆阁又非馆阁,简洁稳重,不媚不俗,字形结构更是精妙。” 呃,启功体而已,书法培训班都练这个。 苏皓连忙又说:“快多写几首诗,我要好生研究此体!” 就算不将李佑重点培养,只当成一个童子栽培,苏皓也是要亲自进行教导的。 好的随身童子,可以作为主人的门面。 可以想象这幅画面,几个士子结伴出游,身边各带童子跟随。突然,某人诗兴大发,唤童子研墨记录,自己的诗词绝佳,童子的书法又精彩,相得益彰多有逼格啊。 因此,被主人看重的童子,往往不做任何粗活,由主人亲自辅导,闲暇时候专门读书练字。 苏皓此刻就在亲自辅导,谁知被启功体吸引,一路上都在研究书法。 第15章 入魔? 船舱内,密密麻麻摆满了碑帖,四处散乱着新写的笔墨。苏皓胡子拉碴,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此时,商船已过了鄢陵城。一路上,他都在钻研启功体。 “啪!”苏皓将毛笔狠狠一扔,叫来船上的李佑,先是洗脸让自己清醒些,接着对着铜镜刮去杂乱的胡渣。 不多时,李佑敲门进来:“公子唤我何事?” 苏皓指着满地的碑帖说:“把我的字帖都收起来。”李佑只得弯腰收拾字帖。 苏皓背着手站着,突然问道:“你真的出身于皇室宗蕃?” 李佑回答:“只是普通支脉出身,听说祖上有人做过王爷。” “原来如此,”苏皓十分笃定地说,“令尊所创字体,博采众家之长,吸纳历代名家精髓,非得有海量名帖供其借鉴不可。此体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区区一个普通儒户,根本没那个底蕴能创出!看来令尊一家还真是皇亲国戚” “可惜呀,可惜”。 李佑对书法没什么研究,此刻只能敷衍道:“那当然,我爷爷是太宗皇帝第16代玄孙,我是第18代。” 苏皓居然信了,不再追问底细,提醒道:“令尊字体,独成一派,初学者不可过多接触,否则书法必然走入邪道。” “公子教诲得是。”李佑虚心应道。“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苏皓挥了挥手说。 李佑收拾好各种字帖,躬身退出房间,顺手把舱门关上。 苏皓又提笔写下几字,左看右看,满心烦闷,已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 启功体的书法,笔力雄浑,结构稳固,可惜没有神情。苏皓研究了好些日子,已经有些被带偏了,笔力的雄浑他没学到,原本的字体风格反而被破坏得厉害。 就好像武林高手,偶然得到一本奇门禁笈,修炼之后却弄得经脉紊乱。 学不来,真学不来,再学下去人都要废了! 苏皓平复了下情绪,拿出一张名家碑帖,就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小心翼翼地临摹起来,试图把启功体的影响彻底消除。 临摹了一会儿,苏皓又再次捡起扔掉的启功体字帖。 反复对比,仔细品味,若有所思。 不必学其形,只需会其意,我也能自成一家啊! …… 李佑并不知道,自己写出的那些字,竟让苏皓经历一场书法蜕变。 他此刻站在甲板上,遥望着运河两岸的景象。 郑州南北,仿佛两个世界。 坐船一路行来,景色越来越葱郁,似乎从地狱重返人间。 今年的旱灾,主要集中在两个道。 一是河南道,二是都畿道,郑州虽然属于河南,但它是隶属于都畿道由东都洛阳直辖的 河南都只有部分地区受到波及。更可怕的是,河南道好歹下过几场雨。而都畿道,从前年一直旱到现在,期间只有几场局部降雨,虽然黄巢还没有起义自称“冲天大将军”。 但面对如此严重的灾情,也有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选择进攻县城,面对揭竿而起的农民军,只有少数地方官在艰难应对。至于中央朝廷,不但没有拨款赈灾,竟还在对关内道百姓加征赋税! “这是你的兵器?” 身后传来周武的声音,这厮依旧背着熟铁棍,手里还拿着李佑那杆长矛。 李佑抱拳道:“正是。” “接着,”周武把长矛扔过来,笑道,“左右无事,比划比划。” 李佑顺手接住长矛,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但长矛跟长枪区别很大,他一手握着矛身中端,一手位置相对靠后,双腿略微呈半弓步站立。 周武空手站着,大大咧咧地说:“来吧。” 李佑凝神屏气,突然身体前倾,一个突刺扎向对方腰部。 周武稍稍后退闪避,同时俯身去抓长矛,李佑连忙收力撤回,顺势变招将长矛往上斜挑。 这一挑刺十分精彩,可惜遇到了练家子。 周武在闪躲之间,竟将长矛前端抓住,把李佑连人带矛都扯了过去。 “周叔武艺高超,小子佩服之至。”李佑站定之后,十分干脆地认输。 周武评价道:“你这招式,有点大枪的影子,但力道用得太死,变招又颇为僵硬。你的枪术老师,连滑刺都没教你吗?”李佑当然会滑刺,可他所学的滑刺,跟大枪术的滑刺,完全是两个概念。 李佑说道:“这些招式,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周武摇头说:“也不全是瞎搞,你刚才的挑刺就不错,我躲得慢些肯定挂彩见血。”“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李佑谦虚道。 周武又批评说:“你那挑刺,虽然变招迅速,而且枪路刁钻,但发力手法全然不对。” 并非李佑的发力手法不对,而是手里的兵器有问题,若是给他一杆上了枪缨的长枪…… 李佑顺势单膝跪地,拱手道:“请周叔不吝赐教!” 周武估计也闲得慌,窝在船舱好多天啥都不能干。他挺矛站立说:“看着我怎么使,只教几遍,太笨了学不会可别怨我。” 李佑连忙认真观察。 周武开口指点道:“矛跟枪不一样,矛硬,以刺为主,变招不够灵活,有机会你可改练枪术。先说用力,脚力最重要,其次是腰力,再次是臂力。你每天挥矛千次,若是悟性够,自可摸清其路数。从脚力、腰力到臂力,众力合用,收发随心。我只教你基本的握矛、出招方法,其余你自己慢慢体会。” 这就够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周武挺身站直,接着踏脚前屈,缓缓刺出一矛,问道:“看清了没?” “看清了。”李佑回答。 周武说:“每天刺击一千次,自己体会用力窍门,两个月后我再教你下一招。” 靠,这跟他所学的突刺有啥区别? 好吧,细细品味还是有区别的,身体移动幅度没那么大,这是武器特性差异所决定的。 李佑提着长矛,站在甲板反复刺击,每刺一下都要认真思考。不知何时,苏皓也来到甲板,默默地站在旁边观看。 周武邀功道:“公子,这小子悟性不错,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苏皓一脸郁闷,没好气道:“我还指望他考科举呢。” 周武嘿嘿一笑:“当年裴相公,不也是文武全才?读书练武两不耽误。” “此子也能跟裴相公相提并论?”苏皓摇头道。 裴相公,即裴度,曾辅佐宪宗实现“元和中兴”。 周武摸摸鼻子,嘀咕道:“管他呢,先练着再说。” 苏皓走到船头,背着手站着,久久不语,也不知是在摆造型,还是心里真想着什么事情。迎面而来的,是运河之上无数漕船,漕军、漕船绵延数里。 崔洋求仁得仁,终于迎来罢官的结局。 新郑县士绅奔走呼号,跑去观察使那里告状,郑州刺史也顺手上疏弹劾。 正好这批漕船路过新郑县,跟观察使取得联系,一不小心就翻船两艘。并且,把翻船责任推给新郑官吏,漕粮损失要求新郑百姓平摊。 崔洋严词拒绝,表示不背这口锅。 巡漕御史、观察使、郑州刺史,联名上疏弹劾,崔洋终被革职处理。 卸任之时,新郑百姓横躺在官道上,阻止崔洋的车驾前进。 然民心所向,又能如何? 好官,总是当不长的。 第16章 屯沟驿 许州,屯沟驿。 同属水路驿站,管城驿与新郑县的财政状况息息相关。曾经,管城驿的耗费让新郑县集体懊恼财政大出血,恨不得撤销。 而屯沟驿或走鄢陵南下到上蔡,或经尉氏县走许昌、郾城、上蔡,而达蔡州城。由此可知,屯沟重要,更是日进斗金。 岸边建起的驿舍,豪华程度堪比王公府邸,甚至设有三间戏台,时常邀请戏班子驻场演出。这哪里还像个普通驿站,分明就是一处大型综合娱乐之地! 不仅岸上如此,水里也有文章。运河口的客船,同样属于驿站产业。来往的商旅不必登岸,就能直接住进宽敞舒适的大型客船。 客船之上,食宿娱乐应有尽有,甚至还能招来洛阳城内的名妓。只需看看画册,便能挑选到心仪的佳人,确保你足不出船,就能尽享鄢凌的繁华热闹。 屯沟驿规模庞大,有100多间驿舍、30多艘船、70多匹马,3座亭台、3间卷棚与戏台,26间马棚及1座马神庙。驿卒、马夫等各类人员超500人,另设轿房、餐厅、兽医房、囚犯房、草料房,不远处小镇还设有分部,有漕运房和多处马房。 屯沟驿的驿丞,那可是个肥差,就算拿知县的职位来换,人家都未必乐意! 李佑他们搭乘的商船,一到郑州便不再前行,停下来卸货做买卖。 苏皓这人出手阔绰,懒得登岸寻找便宜客栈,直接住进了驿属豪华客船,等着换乘前往江州的船只。照他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方式,从崔洋那里借来的铜钱,估计还没回到老家,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了。 客房内。苏皓品味着一篇颇具颜真卿韵味的书法,对李佑说:“再写一首《将进酒》。” 李佑立即翻开《唐诗选集》,认认真真地开始抄诗,顺便熟悉相应的繁体字。 其实,李佑的书法还算不错,小时候在私塾也下过一番苦功。之前被苏皓贬低,纯粹是因为字体风格的差异,他的字形和结构都比较扎实。若真写得很差,又怎会被苏公子拿去反复研究呢? 在李佑挥毫书写的时候,苏皓品鉴着手中的书法,说道:“这个‘禅’字的字形,应当是脱胎于怀素和尚,但又稍有变化,结体沉稳大气……” 他这是在拆解字体,熟悉这种书法的字形结构,每天都让李佑不停地写新字出来。 这种字体乍看之下有些质朴,为何多看几眼就觉得韵味无穷,苏皓始终没能完全弄明白,因为他不知道书法中也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美学比例。 从专业角度分析,这种字体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笔画的华丽,却让字形结构达到了一种和谐之美。 好不容易把一首《将进酒》写完,李佑问道:“公子,还要再写吗?” “不用,明日继续。”苏皓盯着手中的字体,头都没抬一下。 李佑揉揉发酸的手腕,走去推开窗户吹吹风。 岸边,商旅往来如织,一片繁华兴盛的景象,哪里有半点末世的迹象? 中原与关中仿佛是两个世界,而许州与中原其他地方又有所不同,就连街头的乞丐,精气神都大不一样。 许州,真是富庶之地啊! 驿站的戏台上,有个士人正在讲学,台下站满了来自不同阶层的听众。 士人讲学的内容听不太真切,但台下不时传来的喝彩声,那疯狂的模样,就好像是名角在表演精彩的杂剧。 李佑忍不住问道:“公子,船上的客人都说,这位皮先生很有名,你怎不下船去听他讲学?” 苏皓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见过这皮日休,襄阳人,受前朝文风影响颇深,却反过来批评当今文坛大家。不但批评当今大家,他还批评前朝文人,狂妄至极,数典忘祖,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原来如此。”李佑不再多言。 其实,李佑自己挺想下船去看看,毕竟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知名文人。 皮日休,唐末着名诗人、散文家,诗文多抨击时弊,在文学上成就颇高,与陆龟蒙并称“皮陆”。 苏皓苏大公子,明显对皮日休误解颇深。皮日休年轻时确实恃才傲物,逮着当时的文坛大家一顿批评。但如今历经磨难,潜心创作多年,文学风格迎来巨大转变,作品越发成熟深刻。 李佑趴在窗户边眺望了一阵,好奇道:“公子,你对当今文坛的流派怎么看?” 苏皓笑道:“如今文坛流派众多,相互攻讦,实则大多是为了名利。你小小年纪,也听说过这些文坛之事?” 李佑只能胡扯:“家父生前颇为关注文坛之事。” 苏皓解释说:“如今文坛,一派推崇华丽文风,一派主张质朴写实。主张华丽的,批评写实的粗俗;主张写实的,又指责华丽的空洞。非此即彼,这便是文坛之争。我年初进京赶考,借住在一位长辈家中,听他说长安城内的文坛,每天都热闹得很。” 好嘛,文坛流派之争,竟也是这般复杂,这个说法倒是出乎李佑的意料。 苏皓继续研究书法,李佑回到自己的客舱。 主仆四人,住的是同一个套房。 苏皓独居里舱大屋,李佑、李萱、周武合住小屋,有需要就随时吩咐他们做事。 “二哥,你快看,你快看!”李萱举着一个小木雕欢快跑来。 李佑笑着将小妹抱住,问道:“这是什么呀?” 李萱献宝似的说:“这是周叔送的木偶人,脖子和手脚都能活动呢。” 李佑接过来把玩了一阵,装作惊讶地说:“真的能动,好精巧的木偶啊!”李萱咧嘴笑得更开心了,露出正在换牙的大豁口,小姑娘变得越来越开朗活泼了。 哄了小妹一阵,李佑感激道:“多谢周叔……” “不必客气,下船办事的时候,顺手买的,”周武躺在地铺上,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你去收拾行李,船已经找到了,明天就动身前往陈州。” 李佑连忙去收拾东西,一路上的杂活都由他来做,周武悠闲得就像半个少爷。 干完事情,周武又问:“今天练枪了吗?” 李佑说道:“还没来得及呢。” 周武督促道:“每日刺击一千次,一次都不能少。” 李佑只得拿出自己的长矛,在船舱里练习突刺,招式一成不变,枯燥而又乏味。 好不容易练完,周武又开始使唤:“去喊些酒菜来。” 李佑端起板凳出舱,门口有个铃铛,他要站在板凳上才够得着。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很快就有伙计过来提供客房服务。 李佑说道:“劳烦送些吃食来。” 周武躺在里面喊道:“一只洛阳烤鸡,一碟卤豆干,两斤酱羊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甑白米饭,再来一壶长安美酒。” 伙计说:“客官,酱羊肉卖完了,怕是得等到明日才有。” 别管朝廷有没有禁令,只要你有钱,想吃什么都能买到。 周武说:“那就换成牛肉。” “好嘞,各位客官稍等!”伙计小跑着离开。 大概两刻钟之后,伙计端着酒菜过来,先送进大屋供苏皓享用。 苏皓的胃口不大,仅吃了一些烤鸡、半条鲈鱼,剩下的都留给三个仆人解决。 周武吃了几口,觉得不尽兴,突然起身走进里屋,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酒壶。 苏皓提醒道:“我还要喝呢。” 周武笑嘻嘻地说:“公子,酒不热了,冷酒伤胃,老夫人让我一路照顾你。” “胡扯,酒哪里就不热了?快快放下!”苏皓有些生气。 “还是热的?那我尝尝,”周武对着壶嘴猛灌一口,惊讶道,“怪了,真就没冷,且还给公子。” 苏皓看着壶嘴上的口水,顿时一脸嫌弃,破口大骂道:“你这没规矩的刁奴,拿着酒给我滚!” 周武拱手作揖:“多谢公子赐酒。” 大摇大摆回到小屋,周武双眼圆瞪,看着空盘子问:“洛阳烤鸡呢?” 李萱正在吸吮手指,满嘴流油,一脸无辜。 “吃完了,就剩半个鸡头,周叔你要吃吗?”李佑把含在嘴里的鸡头递过去。 周武扼腕叹息:“你俩是真能吃啊,那么大一只鸡,转眼就给吃没了。” 李萱捂嘴偷笑,端出装卤豆干的盘子:“周叔,逗你玩的,鸡腿肉、鸡胸肉一片都没动。” “还算有点良心。”周武撇撇嘴。 做了苏家的书童,别的不说,一路上饮食非常丰盛。 苏皓奢侈惯了,由着周武随便点菜。他自己只吃少许,剩下的全都进了李佑、李萱、周武三人的肚皮。 当抵达陈州换船时,兄妹俩直接胖了一圈,不再是以前瘦弱的样子。 与此同时,李佑也终于明白,周武为啥能膀大腰圆,这货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不过,苏皓、周武的关系,让李佑有些摸不透。 根本就不似主仆,反而更像是结拜兄弟。 第17章 规矩 颍州苏氏,原有三支主宗:沈丘苏氏、汝阴苏氏、颖上苏氏。 武德年间,汝阴苏氏因商而兴,在涉足官场之前,已把生意做到河南、山东。 众人过寿春县,在寿春逗留两日,便穿巢湖而入颍水,一路坐船来到颍上县慎城镇。 别看江淮之地在唐末时期略显动荡,但颍上却被誉为八省通衢,有俗语云:“富不完的寿春,盛不尽的慎城。” 慎城镇,就是颍上苏氏的地盘,祖辈凭此商业大镇而崛起! 此地,向东可达山东,东南可至江苏。若返回巢湖,南达湖广,西至河南,北接淮河。各路皆多河湖,又有官道相连,贸易繁荣到令人咋舌。 路过慎城镇时,李佑直接看傻了,他万万想象不到,一个“偏僻小镇”竟能发达至此。 昌南镇的瓷器、茶叶,若想卖到山东,必然经过慎城镇。若想快速卖去江苏,也可以走颍水,再沿官道直抵扬州,慎城镇同样是必经之地。 唐代瓷器远销海外,仅以昌南镇瓷器而论,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经慎城镇运往沿海港口。 昌南镇位于今江西省景德镇市,在唐末时期就已经颇具规模,是重要的瓷器产地。 昌南镇制瓷历史悠久,早在汉代就开始烧制陶器,到了唐代,昌南镇的瓷器制作技术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所产瓷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闻名遐迩。当时昌南镇的瓷器通过水路运输,销往各地,成为了南方地区重要的瓷器生产和贸易中心。 北宋景德年间,宋真宗赵恒命昌南镇烧造御器,器底书“景德年制”四字。由于昌南镇所产瓷器精美绝伦,天下闻名,于是人们就将昌南镇瓷器称为“景德瓷”,昌南镇也逐渐改名为景德镇,一直沿用至今。景德镇后来成为中国着名的瓷都,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其瓷器制作工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产品远销国内外,对中国乃至世界的陶瓷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难怪苏氏如此显赫,难怪苏皓出手大方,已经霸占了宝地两百年啊。 在小镇到汝阴苏氏祖宅之间,铺设有青石板大道,遥遥耸立着一串牌坊:状元坊、探花坊、进士坊、大学士坊、尚书坊…… 小船缓缓驶过慎城镇,继续沿着颍水而上,周武解释说:“公子家在管仲山下,已从汝阴主宗分出去多年。” 说得更直白一些,苏皓所在的宗支,虽然无法染指慎城镇,却控制了从江淮到山东,路程最近的商业水道! 颍水,李佑还真没来过。 一路饱览水乡景色,不多时便来到管仲镇。此镇虽不如慎城镇兴盛,却也属于商业大镇,无数昌南镇的茶叶、瓷器,从这里向东运去山东各地。 管仲镇上的商铺,大半都是苏皓家的。 管仲镇周边的土地,也有小半是苏皓家的。 “大少爷回来啦!大少爷回来啦!” 在苏皓踏出船舱的瞬间,就有码头工人认出来,随即扯着嗓子开始大吼。 接着,叫喊声此起彼伏,一直从码头传到街道。 很快有几个小年轻,朝着管仲山的方向狂奔,你追我赶犹如赛跑一般。谁先跑到苏家报信,谁就能获得更多赏钱,这种好事怎能落于人后。 “大少爷!” “大少爷!” 一路走过,沿途所遇之人,皆停下来报以问候。 苏皓昂首挺胸,始终面带微笑,仿佛大明星在检阅粉丝。 在李佑的心目中,苏公子此刻形象大变,完美化身为……地主家的傻儿子。 仔细观察这些老百姓,李佑发现他们的精神面貌都不错,显然小日子暂时还过得下去。 出了小镇,便是田地阡陌。 许多农民正在田间劳作,秋粮的禾苗郁郁葱葱,看来今年又会迎来大丰收。 若是只看表面,似乎此地已经全民迈入小康社会! 行走片刻,一群人急匆匆赶来。 两个舆夫奔至苏皓面前,放下滑竿恭敬道:“大少爷请上轿。” 苏皓也不多言,习以为常地坐上去。 “起轿,撑伞!”又有一个中年家奴大喊,却是伴随苏皓长大的书童,如今已在苏家担任中层管事。舆夫抬着滑竿前进,有健仆撑起遮阳伞,避免苏大少爷被晒着了。 滑竿前方有家奴开道,防止意外跑出人畜,一不小心冲撞到大少爷。 滑竿之后跟着三个童子,都是苏皓的仆僮。 周武背着的书箱,李佑手里的行囊,也都被其他家奴接过去。 书童出身的管事,护着滑竿一路呐喊:“大少爷回家了,大少爷回家了!” 我尼玛! 李佑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举人回家而已,阵仗搞得如同封疆大吏出巡。 最扯淡的是,那三个紧随滑竿的童子,区区仆僮罢了,身上竟然全都穿着丝绸。 天下士绅,果然该死!有农夫挑着粪桶过来,远远就选择避开,而且躲到数十步外,生怕粪水把苏家大少爷给臭到。 现在知道颍上苏氏,为何连续两代不出进士,这一代甚至只有个独苗举人了吧? 家风坏了! 苏味道、苏颋在世之时,苏氏不得分家析产,兄弟姊妹必须团结友爱。苏氏子孙不得沉溺享乐,即便拥有举人功名,也严格规定奴仆数额,平时出门顶多能带一两个。 可现在,不准分家的族规,早就被破坏得彻底,已然分出无数小支。 各宗支之间,非但没有齐心协力,反而互相竞争吞并,甚至还暗中勾结外人。 派往山东、江苏的经商族人,直接在外省自立门户,偌大的家族势力被肢解成无数份。 人心散了,聚不起来。 苏氏子孙也渐渐无心科举,平时纵情享受,考上秀才便能买个杂流小官。若是考秀才都够呛,能作弊就作弊,无法作弊就终身啃老。 又过片刻,依山而置的建筑群,出现在李佑视线中,至少占地两三百亩。 一百多个族人、家奴,站在门口等待大少爷归来。 为首者,是苏皓的二弟苏玘,接着是三弟苏珂。 “大兄!”兄弟俩上前见礼。 滑竿落地,立即有家奴扶着苏皓下来。 苏大少爷作揖还礼,问道:“四弟呢?”苏玘回答:“四弟成天不着家,也不知上哪儿发疯去了。大兄快快进门,二老都在家等你呢。” 正门的门槛,放着一个火盆。 苏皓抬步从火盆跨过,能够除去一路沾染的晦气。 至于李佑兄妹俩,以及周武等一众家奴,只能绕道从偏门进入。 森严的礼教规矩,顿时显露无余。 不管苏皓、周武多么亲近,即便亲如兄弟,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身份的鸿沟不可逾越。 李佑牵着小妹的手,跟随周武走进侧门,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院落。 周武解释说:“这里是公子的景行苑,附近二十多间房,皆为公子的私地。如非受到召见,不可闯入第三进院落。”“多谢周叔指点。”李佑抱拳道。 三人来到周武的房间,等待着听候发落。 略等一阵,苏皓拜见父母未归,跟他一起长大的书童却来了。 周武介绍说:“这位是景行苑的总管事苏廪先生。” 李佑立即拉着妹妹见礼:“小子见过苏管事。” “周兄安好,”苏廪先是笑着跟周武叙旧,突然面无表情问李佑,“你就是大少爷带回来的童子?” 李佑只能再次行礼:“小子李佑,见过苏管事。” 苏廪立即唤来一个侍女,吩咐道:“墨香,带这兄妹去忠勤院,挑一间好房子给他们。” 不待李佑离开,苏廪又笑容满面,跟周武勾肩搭背:“周兄,半年多不见,咱们且去喝两杯。” 礼教家规之下,奴仆也分许多等级。 或许苏皓比较好说话,可这管事苏廪却得小心伺候。 去你妈的规矩! 第18章 以理服人 侍女墨香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秀,尚未出阁。 曾有一段时日,苏皓突发雅兴,想体验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意境。于是通过牙人,买来出身乐籍、能诗善书的少女,专职为他研墨、整理书籍、吟唱诗词、送夜宵,并为这少女取名墨香。 渐渐的,苏公子有些沉溺其中。 妻子郑氏虽心生醋意,却并未哭闹折腾,也没有打骂侍女,反倒大张旗鼓地给丈夫纳妾。 并非通房丫头,亦非奴婢贱妾,而是正规纳妾。将这贱籍侍女墨香,遣媒下聘,定契报官,风风光光纳作良家妾!此事有辱门风,性质颇为恶劣。 苏家老太爷听闻后大怒,将苏皓一顿痛打,勒令其书房不得有女人,以免因女色耽误科举仕途。 专理书房的墨香,转而成为少夫人的婢女,除了洒扫庭院,也承担一些传话、迎客的差事。 显然,苏家那位大少奶奶,不是简单人物。 而墨香也不一般,侍奉大少奶奶多年,竟没被抓住错处直接打死! 将兄妹俩带到一进院落,墨香微笑着介绍:“几间正屋,住的是苏管事一家。大少爷的仆僮,住在东边的厢房,如今还空着三间,你们兄妹可以随意挑一间。” 李佑没有去看厢房,而是仔细打量正屋。苏管事不愧是高级家奴,生活品质远超普通小地主,住的房子宽敞明亮,甚至还有自家的堂屋。 李佑好奇问道:“周叔为何不住这儿?” 墨香笑着说:“周爷嫌房子太大,住不习惯,非要搬去外面住小屋。” 周爷? 看来周武地位不低啊! 东厢空置的三间屋子,兄妹俩很快看完,陈设布局一模一样。不寒酸,也不奢华,风格偏向质朴。 李佑随手一指:“就这间吧。” 墨香说道:“我让人送床铺被褥、毛巾面盆过来,其余日用物件,你们需自己花钱购置。” 李佑问道:“在哪儿吃饭?”墨香回答:“柳夫人会安排。” “柳夫人是谁?”李佑完全摸不着头脑。 墨香依旧面带微笑,只是笑意中带着一丝讥讽:“柳夫人,就是苏管事的正妻。” 一个管事家奴,老婆竟能被称作夫人? 而且,墨香刻意强调正妻,难不成这苏管事还能纳妾? 真是匪夷所思! 墨香离开之后,李萱终于开了口。 小丫头在房里奔跑,张开双臂转圈,蹦蹦跳跳地说:“二哥,这屋子真大啊!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李佑一脸严肃地告诫道:“就住这儿,但房子不是咱们的,你千万别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等咱们长大了,二哥就带你去找姑姑。” “嗯,我记住了,”李萱说,“只要能找到姑姑,让我住再小的房子都行。”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仆妇前来,帮兄妹二人铺床叠被,还留下夜壶、面盆、牙刷等日用品。 只有牙刷,没有牙粉。 牙粉需自己购买,价格不菲。主要成分是盐,还添加了中药,高档的甚至添加香料,使用后呼吸间有清新香味。 舍不得买牙粉,用清水刷牙也行。 免费配备牙刷,也是忠勤院的特权,外面的低级奴仆很少有人刷牙。 “砰砰砰砰!” 李佑正在打扫屋子,突然有人疯狂拍门。开门一看,李佑顿时笑了,外面站着十多个小毛孩。 三个穿着锦缎的仆僮,并肩站在最前面,看那嚣张的表情就知道是来找茬的。 其他小毛孩,穿着就比较普通了,几乎每人的衣服都有补丁。 “我叫绘彩,专门伺候大少爷作画!” “我叫乐弦,专门伺候大少爷弄弦!” “我叫赋才,专门伺候大少爷作赋!” 三个童子自报家门,说话的语气无比自豪,他们是从诸多家生子当中挑选出来的。 首先相貌必须清秀,其次还得聪明伶俐,甚至还要定期考校文化课。在家奴当中,他们是佼佼者,未来也将被重点培养。 显然,并非只有李佑得到栽培,今后谁发展得更好,谁就有可能成为管仲山苏家的大管家! 李佑强忍着笑意,憋得十分难受,实在是这些名字太过浮夸。 绘彩、乐弦、赋才…… 这名字取得,也太花里胡哨了。 苏皓喜欢显摆,给童子取的名字都这么花哨。 “你笑什么?”绘彩喝问道。 乐弦也说:“不准笑,老实点!” 赋才威胁道:“我们都打听过了,你是大少爷路上捡来的童子。别觉得自己有多受宠,敢不听话就打死你。现在跪下磕头,绘彩是大哥,乐弦是二哥,我就是三哥。磕头认了哥哥,今后便是自家兄弟,受了欺负我们也护着你!” “跪下!”绘彩和乐弦同时吼道。 “跪下,跪下!” 身后十多个小毛孩一起喊。 李佑觉得十分有趣,笑着问:“你们几岁了?” 赋才似乎话最多,不但报上自己的年龄,还帮另外两个一起答:“绘彩十四岁,乐弦十三岁,我也十三岁,你又几岁了?” 李佑一本正经地说:“我十六岁,我妹妹十五岁,都比你们年长。你们三个,快点跪下,叫哥哥姐姐!” 三人有些发愣,看看比他们矮一头的李佑,又看向刚开始换牙的李萱。 这怎么可能有十五六岁? “你骗人!”“胡说八道!” “你肯定没我岁数大!” 三人反应激烈,似乎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 赋才突然大喊:“打他!” 十多个小毛孩,立即扑了上来,李佑顺手把门关上,还迅速扣上门闩。 “哎哟!” 也不知是谁,冲在最前面,被门板撞得鼻血直流。 李萱有些惊慌:“二哥,他们人好多。” 李佑笑道:“不怕。” 赋才隔着门吼叫:“是好汉就快出来,别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 李佑笑着回应:“十多个打我一个,你们就是好汉吗?要论好汉就单挑!”“单挑就单挑!快快出来。”乐弦立即说道。他伺候苏皓练琴,偶尔也跟着周武学几招,自负打遍苏家仆僮无敌手。 李佑笑道:“你发誓!” 乐弦立即叫嚷:“我发誓单挑,说话要是不算数,就让我掉进粪坑淹死。” 好毒的誓言,是个狠角色! “快快开门,二哥都发誓了。”赋才还在吼叫。 李佑让小妹退后几步,自己也侧身站着,然后突然抽开门闩。 “哎哟!” “别压着我!” “你快爬起来!” 一堆小毛孩摔进门来,语气最嚣张的赋才,赫然被压在最下边。折腾半天,众孩童狼狈爬起。 乐弦怕衣服被撕破,脱掉自己的锦缎外衣,煞有介事地抱拳道:“请赐教!” 李佑也是练过的……军中拳法。 乐弦毕竟十四岁了,比李佑高出一个脑袋,而且常年营养充足,力气也比李佑大许多。 这小子挥拳砸过来,李佑立即矮身躲避,同时冲拳直击对方肾脏。 “啊!” 乐弦一脸痛苦,双手捂着腰子,被打得弓腰驼背,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佑乘胜追击,接着一记后手贯拳,狠狠击中乐弦的胃部。 “呕!” 乐弦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最后一下,右勾拳,打得满脸开花。 乐弦头晕目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乐弦痛苦的呻吟声,十多个小毛孩全都吓傻了。 李佑抬臂指着赋才:“你也要单挑?” 赋才立即说:“君……君子动口不动手!” 绘彩连忙帮腔:“对,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打人有辱斯文!” 不愧是举人的仆僮,还知道什么叫有辱斯文,想来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 李佑开始扯大旗作虎皮,昂首挺胸道:“我这一身武艺,是周爷亲自传授。谁要是不服,随时可以跟我比划!” 周爷的徒弟? 众孩童又开始发愣,感觉似乎踢到了铁板。 赋才仿佛学过川剧变脸,瞬间一脸讨好笑容,身体也矮了三分:“都是自家兄弟,不打不相识……” “闭嘴!” 李佑厉声打断:“既是兄弟,就该分出大小。谁是兄,谁是弟?” 众童愕然,面面相觑。 李佑举起拳头:“拳头大的就是兄长,还不跪下叫哥哥!” 无人应答,都拉不下脸。 李佑猛地抓住赋才的衣襟,喝问道:“跪是不跪?” “跪!”赋才连忙跪下,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之辱将来十倍奉还。当即磕头大呼:“赋才拜见哥哥。” 李佑又指着小妹:“还要拜姐姐。” 赋才满脸羞红,双拳紧握,硬着头皮喊:“拜见姐姐。” 李萱有些害怕:“站……站起来说。” 李佑又问绘彩:“你呢?” 绘彩咬牙切齿道:“打死都不跪!” 李佑立即作势欲打。 “哥哥!”绘彩“砰”的一声跪下。 一番以理服人,十多个孩童都“心悦诚服”,陆陆续续跪拜兄长和大姐。 年仅六岁的李萱,一下子就有了十几个臭弟弟。 被打破嘴皮的乐弦,脑袋还有些晕,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急。” 李佑取来包袱,掏出六贯开元通宝,塞到乐弦手中:“诸位兄弟,今天咱们不打不相识。我既受了大家的跪拜,做了你们的兄长,自当有所表示。特别是乐弦兄弟,嘴角都被蹭破了,这些钱且拿去买些吃的补补。至于剩下的钱,就分给兄弟们喝茶。” “哥哥豪爽!” 一群小毛孩顿时大喜。 绘彩、乐弦和赋才,虽然能穿锦缎,却没多少零花钱。 锦缎衣服,是苏皓为了显摆,给亲近仆僮置办的“工作服”。 即便偶得赏赐,他们也要交给家长,他们的父母也是苏家的家仆。六贯钱,就算十多人平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笔巨款。 刚才被逼着下跪的屈辱,瞬间就烟消云散,一个个欢天喜地嚷着分钱。 最终,绘彩、乐弦和赋才,各自分得一贯,剩下的再分给其他孩童。 众童内部瞬间产生矛盾,其余孩童都觉得不公平,认为绘、乐、赋三人太过小气。 新拜的哥哥,说好了钱大家分。 凭啥六贯钱,你们三个就拿走三贯? 乐弦也有些不高兴,觉得自己嘴角被打破了,理应分得更多,绘彩和赋才不该跟他拿一样多。 第19章 胡编乱造 忠勤院,正屋。 一个家僮帮忙提东西进去,离开时被侍女墨香叫住:“莫急着走,柳夫人有话问你。” 家僮立即止步,跟着墨香往里屋走。 柳夫人,此刻穿着一件蜀锦织就的绯红衣衫,头上插满了金银钗环,步摇轻晃,乍看仿若哪家高门贵妇。 家奴僭越,不经主人同意,私下就敢穿戴如此华贵,纲纪松弛,便是这般景象。 柳夫人抱着一只波斯猫,随口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家僮跪在地上回答:“回禀夫人,不小心摔的。” “胡说,脸上还能摔出巴掌印子?”柳夫人冷笑道。 家僮只得说道:“起了口角,就打了一架。” 柳夫人问道:“东厢新来的那个家僮,听说你们去寻他晦气了?” 家僮回答道:“乐弦哥哥说,要给一顿杀威棒,便带着我们去了。那厮打架厉害,咱们不是对手,听说是周爷教出来的徒弟。” “周武?”柳夫人眉头紧皱,吩咐家僮道,“以后多盯着点,新来的童子不懂规矩,有什么做错事的地方,你都要记下来告我知晓。” 家僮连忙说:“听夫人的。” 柳夫人唤来墨香:“赏他几个茶钱。” 墨香立即拿出几枚开元通宝,家僮欣喜接过,千恩万谢地磕头离去。 出了房间,家僮仔细一数,只有区区三十文。 这些钱虽铸工精良,但在如今藩镇割据、私铸泛滥的世道,这点赏钱实在寒酸。 家僮心里嘀咕埋怨:“什么柳夫人?一身小家子气,也就是当下人的贱命,还痴心妄想做少奶奶?三十文小钱,休想让我出卖李佑哥哥!” 绘彩、乐弦、赋才,各分得一贯钱,虽然乐弦有些不高兴,却始终没有说什么怪话。剩下三贯钱,由十二个家僮平分。 但兑换成铜钱之后,又因分赃不均打起来。眼前这个家僮,脸上的伤便是打架弄的,就算打输了他也分到两百文! 不拘打架输赢,不管分到多少,反正家僮们已经认可李佑。 从李佑那里得到两百文好钱,从柳夫人那里得到三十文小钱,心里该向着谁还用再说吗? …… 所谓柳夫人,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后来做了大少奶奶郑氏的丫鬟。 因为试图勾引大少爷,被郑氏果断许配给苏管事,当时苏管事还只是一个书童。 书童苏管事渐渐得势,升为忠勤院总管事,其妻竟也以夫人自居,迫使家奴们尊称她为柳夫人。 苏管事和柳夫人育有二子,其中一子,正是小少爷(苏皓的傻儿子)的书童。 夫妻俩已经得到消息,苏皓带回来的孩童,也打算扔去做小少爷的书童。 这可不行,太子伴读的美差,不容任何人染指! 他们当然不敢胡乱动手,否则必然触怒苏皓,于是打算慢慢观察使绊子,迟早要将李佑兄妹赶出苏家。 朝堂上乱象丛生,豪族内龌龊也不少。 “夫人,少奶奶唤你过去。”墨香突然前来禀报。 柳夫人闻言立即起身,拔掉满头的饰品,简单洗净脸上的铅华。又将华贵的蜀锦衣衫脱掉,换上一件寻常布裙,带着卑微笑容朝内院小跑而去。 …… 郑氏今年三十八岁,风韵犹存,端庄秀丽,出自名门望族。 当年苏家先祖追随唐皇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与郑氏家族早有渊源,两家世代通婚早已联为一体。苏皓回祖籍的时候,在郑氏家族逗留数日,便是去拜见自己的岳父。 “给少奶奶请安。”柳夫人跪下磕头。 郑氏微笑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谢少奶奶。”柳夫人小心起身,低眉顺眼站在那里。 郑氏说道:“三日后,节度使大人要来苏家做客。先去祖宅那边,接下来便是别院,可能会到忠勤院坐坐。你准备一些吃食,蜜饯、瓜子、花生、美酒、茶茗都要备齐,听说节度使大人喜欢吃炒花生佐酒。” 柳夫人立即应声:“奴婢记住了,定让节度使大人满意。” 郑氏又说:“节度使此行,主要是去巡视地方灾情,大少爷必然会陪同左右。其余之事,不用我们忠勤院筹备。你只需挑选几个小厮,要体格健壮的,全程跟随伺候便可。” 柳夫人问道:“多少小厮为好?” 郑氏说道:“不能太多,四个正好,多了怕惹节度使大人不高兴。对了,不论仆僮还是小厮,衣着都要朴素一些,听说节度使大人不喜奢侈。” 柳夫人应道:“奴婢回去便做安排。” 郑氏说道:“此外别无他事,你且退下吧。” 柳夫人连忙跪下磕头拜别,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她回到忠勤院,瞬间气质大变,神态动作都刻意模仿郑氏,端着架子说:“召集全院奴仆,我有要事差遣!” …… 绘彩、乐弦、赋才,此刻都在认真读书。 苏皓离家大半年,如今回来,一有空闲,必然考教他们的功课。 三人读得抓耳挠腮,好赖能背诵一篇,立即结伴去找李佑耍子,顺便试探李佑的深浅虚实。 柳夫人以为李佑要做小少爷的书童,他们则以为李佑要做大少爷的仆僮。 李佑正在屋内练矛,小妹抱着木偶帮忙计数。 “哥哥,哥哥在家吗?”三个家僮拍门大呼。 小妹跑去垫着脚开门。 三人也是有趣,齐刷刷抱拳:“见过姐姐。” 李萱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咧嘴报以微笑,门牙今天又掉了一颗。进得屋内,乐弦看到长矛,顿时喜道:“哥哥也练兵器?” 李佑模棱两可说:“嗯,周叔正在教我练矛。” 乐弦疑惑道:“周爷不是使棍吗?” “周叔身手了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李佑笑道。 乐弦点头附和:“周爷确实高明。” 赋才问道:“哥哥平时不读书吗?” 李佑回答:“只瞎看一些闲书,连启蒙的《急就章》都没读完。” 三个家僮顿时放心,不怕在学问方面被李佑比下去。 绘彩的性格相对沉稳,乐弦则要豪爽许多,赋才这厮干脆就是个话痨。他们仅有的共同特点,便是长相清秀,能够带出去充门面。 还未坐定,赋才就开始絮叨:“昨日分钱,听说那些小子打起来了。” 李佑笑问:“没伤和气吧?” “伤不了,都是自家兄弟,”赋才说道,“拳头大的多分几文,拳头小的少分几文。还是哥哥豪爽,六贯钱说给就给,我攒了好几年也只攒到三贯铜子。” 李佑说道:“既是自家兄弟,铜子何分彼此?” 赋才赞叹:“哥哥爽快,我们就不行。每月的例钱,都发到爹娘手里,主子给的赏钱,也多被爹娘拿走。要是哪天,我能像哥哥那般,六贯钱说给就给,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孝顺父母,是应有之事,三位兄弟让人佩服。”李佑一本正经道。绘彩不由出声:“一样的事情,哥哥说来就是更好听。” 乐弦问道:“咱还没出过远门,哥哥且说道说道,你跟大少爷这一路上,都有什么稀奇见闻?” “唉,今年北方大旱……” 李佑开始讲述严重灾情,说到易子而食的时候,把三人听得惊骇不已。 又讲到乱民起事,李佑临危献策,崔知县率众夜袭,三人顿时就赞叹激动起来。 最后这段添油加醋,已经跟说书差不多,李佑也在故事中现身战场:“我与少爷、周叔,跟随崔知县昼伏夜行,一口气急行军八十里,在五更时分来到新郑镇外。当时夜黑风高,贼军大营绵延数里,探子回报说有好几万人。而咱们这边,只有五百多勇士。还不是朝廷的正规军,都是临时招募的乡勇……”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 李佑继续说道:“五百多勇士,分为两队,围三缺一……” 乐弦插话道:“分成两队,咋就围三缺一呢?” 李佑解释说:“小镇建在大运河边,运河也帮咱们围了一面。” “原来如此。”赋才恍然大悟。 李佑又开始胡扯:“我跟周叔,当时站在少爷左右。每人背来十多根火把,将火把全插在地上点燃,双手再各持一只。只听战鼓敲响,我们高举火把挥舞,喊杀声震天响,五百乡勇闹出数万人的阵仗。” 赋才猛拍大腿点评:“嘿,贼军怕不是要吓得尿裤子!” “可不是?”李佑又接着瞎编道,“数万贼军,竟被咱们五百多人吓傻了,哭爹叫娘的满地乱窜。我跟着少爷冲向贼营,见到营帐就烧,一时间遍地火起,把黑夜都照成了白天。周叔举着熟铁棍,见到贼军就砸,一棍敲死一个,杀人不用第二招!” 乐弦听得热血沸腾,问道:“少爷呢?” 李佑说道:“少爷当然也骁勇无比,挥剑连斩数人。不过少爷心善,说乱贼也是吃不饱饭的可怜人。他厮杀一阵,便不愿再多造杀孽,竟收剑回鞘,掏出玉佩在贼军大营里闲逛赏月!” 三个家僮对视一眼,已然确定李佑没有瞎编,因为苏皓还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赋才问道:“哥哥杀了几个贼军?” 李佑说道:“我年幼跑不快,只杀了六个。” 嘶!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李佑手里居然有六条人命,这种杀坯他们怎惹得起? 一番鬼扯之后,李佑说道:“回到县衙,因献策杀敌之功,崔知县赏了我二十贯铜子。” 绘彩忍不住问:“这么说,哥哥身上一半的铜子,昨日都拿出来分给我们了?” 李佑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便是有几万两又如何,哪比得上结交三位好兄弟?” 三人肃然起敬,蓦地感动莫名。 正待再说,忽听外面喊道:“柳夫人训话,院中下人都快过来!” 第20章 夫人 李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柳夫人。 模样长得不错,身段也还可以,就是有点装腔作势。 “节度使大人,再过几天就要来祖祠了,指明要到咱们苏家坐坐。少夫人吩咐,选几个得力的小厮丫鬟,到时候专门伺候节度使大人……” “节度使大人是何等样人?那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伺候节度使大人,那是烧了几辈子高香!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哪个出了纰漏,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苏安,苏隆,节度使大人登祖祠天那天,你们两个跟随左右伺候……”赋才就站在李佑旁边,此刻低声说:“苏安以前叫柳安,是柳夫人的娘家侄儿。苏隆以前也是少爷的仆僮,上一代的乐弦,年龄大了就不叫乐弦,已经改回本来的名字。” 好嘛,绘彩、乐弦和赋才,原来属于工职名称,超过了年龄就要换一批。 李佑好奇询问:“乐弦既然在这里,上一代的绘彩和赋才呢?” 赋才详细回答说:“绘彩去了族学,在族学做助教,专给幼童开蒙,主讲《千字文》、《蒙求》、《太公家教》和《弟子规》。赋才去了镇上,在一家商铺做副掌柜,每月有六贯铜子可拿。我也是赋才,今后也想去商铺。先做一年司务,再做一年招待、一年跑街、两年外账房,若是一切都顺利,五年就能升副掌柜。要是哪天做了正掌柜,每月的月钱就足有十贯!”李佑瞬间明白过来,苏皓作为大少爷,他的身边人可以外放,一步步接管家族产业! 二人嘀咕之间,柳夫人已经安排妥当。 负责后勤采买之人,都是她的心腹属下,显然有油水可捞。 负责左右伺候之人,要么是她的心腹,要么是苏皓的重点培养对象。她还故意留下少量名额,暂时不对外宣布,等着有心人上贡银子前来投效。 训话结束,各回各处。 绘彩、乐弦、赋才还想听杀贼故事,一起簇拥着李佑兄妹回屋。 李佑没有立即吹牛逼,而是问道:“我初来乍到,没有差遣还情有可原。为何三位兄弟,早就是少爷的腹心之人,这次也啥都没捞到呢?”绘彩的表情颇为自豪,不屑冷笑:“她也配使唤咱们?” 赋才解释说:“咱们三人的差事,皆由内院亲自过问,只是吃住在忠勤院而已。对了,哥哥是谁领着住进来的?” “墨香。”李佑答道。 乐弦笑着说:“哥哥跟咱们一样,都是自己人,只受内院差遣,不必怕那柳夫人。” 赋才又补一句:“但也别轻易招惹她。” “她来头很大?一个家奴,竟敢以夫人自居。”李佑有些好奇。 赋才回头看看,发现房门已经关好,低声八卦道:“她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颇得老夫人宠爱,甚至当成半个女儿养大。少夫人怀孕的时候,老夫人就把她送到忠勤院,本意是给大少爷做妾暖床的。少夫人就不乐意了,强行将她许给苏管事,当时苏管事还只是少爷的书童。” “少夫人如此做法,老夫人就不说什么?”李佑问道。 乐弦也忍不住八卦:“老夫人自然生气,面子上挂不住啊。可少夫人脾气也大,竟然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少爷骑马一天一夜才追回来!” 李佑感觉好有意思,就像在看古装宅斗剧。 一个丫鬟,好不容易讨得老夫人欢心,如愿以偿的去伺候大少爷。还趁着正妻怀孕,不知如何说动老夫人,眼看着就能给大少爷做妾,谁知却被正妻许配给书童!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位柳夫人,显然还做着夫人梦,虽然无法梦想成真,却可以在家奴面前过干瘾。 …… 又过两天。 苏皓接到祖宅召唤,匆匆赶去祖祠,全程陪同节度使。 李佑兄妹俩,暂时啥都不干,每日好吃好睡。 给小少爷做书童的事情,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小妹也暂时没有任何安排。 不过嘛,苏大少爷血战乱贼,兴之所至沙场赏月的事迹,已经迅速从忠勤院传到内院。 而且添油加醋,演化出各种版本! 这天,侍女墨香突然过来,满脸微笑道:“佑哥儿,少夫人有请。” 李佑吩咐小妹不要乱跑,拱手作揖道:“烦请姐姐带路。”跟随墨香离开忠勤院,经过一条植满垂柳的过道,又踏进一扇拱门便来到内院。 穿过小院,顺着回廊七弯八拐,很快便进了间小厅。 墨香站在小厅门口,对另一个侍女说:“迎春姐姐,人带到了。” 侍女迎春说:“你自去吧。” 侍女墨香,立即作礼告退。 迎春瞧了李佑一眼,面无表情说:“跟我进来。” 少夫人的贴身丫鬟,看来不好打交道,李佑全程闭嘴没乱说话。 迎春掀开门帘,带李佑进入里面的大厅。 大少奶奶郑氏,正坐在桌前翻阅什么,不时拿起毛笔写写画画。 “娘,女儿把人带来了。”迎春终于露出笑脸。 这一声“娘”,当然不是亲妈的意思,而是内院奴仆对主人的亲昵称呼。 郑氏放下毛笔,转过身来,吩咐道:“给小哥儿沏杯茶。” “是。”迎春躬身退后。 郑氏的气质温柔端庄,对待李佑也非常和蔼,微笑说:“不要害怕,坐下说话。” “多谢夫人!”李佑拱手坐下。 郑氏对此颇为满意,点头赞许:“不怕生,不露怯,举止从容,确实比家生子更优秀。” 李佑说道:“夫人谬赞了。” 郑氏见他小小年纪,就表现得言行得体,不由问道:“你家里是作何营生的?” 李佑重复当初的谎言:“回禀夫人,小子祖上是皇室宗亲,先祖因耿介清正,离开朝堂,返回乡野,拒绝乡民投献,家贫挨不过今年灾荒。举家逃难之际,又遇马匪洗劫,全家只剩我与小妹相依为命。” “令尊清廉之士,让人佩服,”郑氏叹息道,“小小年纪,就流落异乡,你们兄妹也是可怜。” 李佑说道:“人各有命,不必怨天。” 一个十岁孩童,表现得如此从容,郑氏越看越喜欢。她问道:“新郑镇夜袭乱贼之事,可是真的?” 李佑微笑道:“半真半假。” “哦?”郑氏有些诧异,“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李佑说道:“小子当时体弱,妹妹也在病中,没有跟着公子一起杀敌。之所以那般说,是小子初来乍到,害怕被其他下人欺负。至于进献破敌之策,也是公子所为。” 郑氏略作思索,笑道:“你就别往少爷脸上贴花了,若真是他想出的计策,早就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以是公子献策,”李佑提醒道,“听说节度使大人就要来了。” 郑氏不由笑得更开心:“小小年纪,便七窍玲珑,不愧出自皇室宗蕃之家。你这般优秀,想必令妹也不差,明日让她住进内院。” “多谢夫人提携。”李佑非常高兴。 郑氏又说:“至于你,少爷另有安排,且先在忠勤院安心住着。” 李佑说道:“小子随时听候差遣。” 侍女迎春终于把茶沏来,放下说:“小哥儿请慢用。” 李佑说道:“有劳姐姐。”郑氏对迎春说:“佑哥儿初来,给他包二贯铜子见面礼。” 二贯铜子? 迎春顿时有些惊讶,不由多看了李佑几眼,领命前去准备封包铜子钱。 郑氏又开始拉家常,问李佑吃住是否习惯,适不适应本地的气候云云,仿佛化身为李佑的家族长辈。 终于,迎春把封包拿来。 郑氏笑道:“这是见面礼,拿去吃茶。” 李佑立即起身作揖:“多谢夫人赏赐,小子先行告退。” “去吧。”郑氏面带微笑。 迎春一改之前的面无表情,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不但把李佑送出小厅,甚至亲自将他送到内院门口。 “佑哥儿,”迎春突然告诫说,“若是遇到棘手之事,又进不了内院,见不到少爷、少夫人,可去找忠勤院的仲良。” 李佑拱手道:“多谢姐姐提点。” 回到忠勤院,李佑先是找到赋才,旁敲侧击的打听消息。 赋才打开窗户,指着一个给大树浇水的老仆:“喏,他就是仲良,专职忠勤院和垂柳巷的洒扫浇灌。” “你跟他熟吗?”李佑又问。 赋才笑道:“一个扫地浇水的老家伙,我没事跟他熟干嘛?” 好嘛,就连赋才都不知道,这里有个老仆是内院的眼线。 少奶奶郑氏,显然对忠勤院了若指掌,包括苏管事的老婆以夫人自居。 之所以没翻脸,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苏管事是苏皓的书童出身。 第二,柳夫人是老太太的丫鬟出身。 哪天苏家的老太太,也就是苏皓的亲妈,两腿一蹬魂归西天,少奶奶郑氏必定撕破脸皮! 李佑仔细琢磨,自己究竟算大少爷的人,还是少奶奶郑氏的人? 第21章 麻将 翌日,清晨。 内院侍女冬福,悄然来到忠勤院。 不可一世的柳夫人,闻讯立即出门迎接,讨好道:“冬福姑娘有甚差遣?可是节度使大人的事情?” 冬福面无表情,缓缓说道:“奉少夫人之命,来你这里接个女童。” “敢问是哪个女童?”柳夫人打听道。 冬福说道:“李萱。” 柳夫人的脸色有些不悦,但瞬间恢复笑容,随即呵斥身边丫鬟:“还不去把李萱带来!” “不必,我亲自过去。”说话间,冬福已经迈步。 柳夫人连忙跟上,没话找话:“冬福姑娘难得来忠勤院,不如吃盏茶再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得了大少爷的赏赐,得了些好茶。” 冬福目不斜视,缓步行至东厢,轻轻敲响房门:“佑哥儿在吗?” 李佑推门而出:“我就是,给姐姐问好。” 冬福终于露出微笑,自我介绍道:“佑哥儿,我叫冬福,是少夫人的使女。” “原来是冬福姐姐。”李佑作揖见礼。 冬福道明来意:“我此来,是接萱儿妹子去内院。” 李佑恭迎道:“请姐姐到屋里坐。” “也罢,便去坐坐。”冬福微笑着进屋。 李佑又说:“柳夫人请进。” 这个称呼,让柳夫人有些惊慌,下意识朝冬福看去。 冬福已经进屋,头也不回,似乎啥都没听到。 柳夫人忐忑跟进去,左右打量屋内陈设,朗声说:“有些寒酸了,这洗脸架都是破的,不晓得用了好些年头,回头我就让人送新的来。” 李佑说道:“多谢夫人好意,我只是个家僮,身子没那么精贵。” “莫喊夫人,这不是折我寿吗?”柳夫人愈发殷勤,“佑哥儿得少爷、少夫人器重,若还用个破洗脸架,岂不是落了少爷、少夫人的颜面?” 说话之间,李萱主动给客人倒水。 带缺口的瓷杯,老旧的陶土壶,普通的凉开水。 冬福端起杯子就喝,同时打量李萱,赞许道:“确实乖巧懂事。” 柳夫人似乎有些嫌弃,端起破杯子没喝,也不好意思放下。甚至她嫌板凳又脏又破,怕污了自己衣服,就那样握着水杯微笑站立,顺便可以显示自己对冬福的尊重。 喝了两口,冬福将杯子放下,拉着李萱的手说:“跟姐姐走吧。” 兄妹俩昨晚就沟通过,李萱不舍道:“二哥,我走了。” “去吧,好生听话。”李佑鼓励道。一直把妹妹送到内院门口,李佑独自返回忠勤院,柳夫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绘彩、乐弦和赋才,这哼哈三人组,结伴前来道贺。 内院几乎没有男仆,那里面的丫鬟使女,真正与主人同食同寝。 别看她们缺少存在感,平时几乎不露面,但随便一个来到忠勤院,柳夫人都得小心伺候着。 小妹被带去内院,不但自己身价百倍,就连李佑都跟着沾光。 李佑需要沾光吗? 他只是有些佩服少奶奶郑氏,做事恩威并施,还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小妹被带去内院培养,可以算作恩赏,也算扣押人质。 究竟是恩是威,全凭李佑自己选择。 …… 当天下午,李佑正在琢磨如何提升自己在苏家的地位。 突然,侍女墨香来到东厢传令:“绘彩、乐弦、赋才,还有佑哥儿,立即收拾行头去慎城镇!” 搁屋里闲聊的哼哈三人组,顿时鸡飞狗跳,慌慌张张收拾着出差。 墨香递给李佑一个包袱:“佑哥儿,这是你的行头。” “有劳姐姐了。”李佑笑着接过包袱。 墨香又朝屋里喊:“你们快些,拿起行头就走,衣服可上了船再换!”看来任务紧急。 “就来,就来!” 三人组从屋里跑出,绘彩带着作画工具,乐弦背着一把琴,赋才拿着记账本子。 李佑同他们一起,从苏家侧门离开,全程小跑前往管仲镇,码头有人接他们上船。 客船顺颖河而下,桨楫划得很急,似乎在疯狂赶时间。 一路跑来累了,躺船上喘息片刻,李佑终于顺气,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绘彩猜测道:“定是节度使大人,临时变了行程,要去别的地方视察,大少爷让咱们提前去安排。” 赋才拿出纸笔:“管他呢,我先把这次出差的花费记下来,回头好找账房报销。” 李佑整理着行装,顺便换上工作服,四人便躺船里闭眼瞎聊。 绘彩已虚岁十四,再过两年,就该奉命转职了。他不知该去哪个单位,趁着坐船的空档,让兄弟们给些好建议。 乐弦建议道:“去族学呗,先在藏书楼做两年杂役,再跟着先生读几年书,就能做助教给孩童授课了。” 赋才则说:“做助教虽然清闲有面子,却赚不到几个钱两。不如讨个商铺的差事,或者去作坊也行,正掌柜的月钱能拿十贯,若干得好年底还有红利。” 苏家产业众多,族学培养人才,商铺和作坊更是遍布各地。 绘彩嘀咕道:“我又想清闲体面,又想赚足钱财。兄弟们可有法子?” 赋才不由笑道:“有法子啊。” “什么法子?”绘彩连忙追问。 赋才详细指点道:“走出船舱,跳进颖河,重新投胎,下辈子做少爷。” “哈哈哈哈哈!”乐弦捧腹大笑。 李佑也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说:“果然是好法子。” 绘彩只得报之以白眼,颓然躺平道:“唉,那我还是去族学吧,至少能一辈子体面。” “莫说了,去慎城还早,咱们玩点啥消遣。”乐弦从怀里掏出一副默和牌。 这玩意儿是麻将的前身,但还属于纸牌形式,分为文钱(饼)、索子(条)、万贯(万)三种花色。 麻将牌的二饼,很可能最初代表两文钱,二条则是代表两吊钱。 李佑很快弄懂了玩法,琢磨着哪天进行改进,因为这种初代版麻将只有60张牌,三副加一对(11张)就能和牌取胜。 打了几把,感觉不得劲,因为每个花色只有两张。 既然只有两张相同花色,那就不能碰,也没法开杠,缺了杠上花的麻将还有甚意思? 李佑突然问道:“谁还带牌了?” “我有。”赋才也掏出一副。 李佑说道:“两副牌合在一起玩,每人开局多模三张。” “那怎么玩?”绘彩觉得不靠谱。 于是乎,李佑手把手的进行麻将教学,很快就让这三人沉迷其中。 已经有红中、发财、白板,可惜暂缺东南西北风。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慎城镇。 船却没有停下,而是点燃灯笼,转向驶入颖水河,径直前往颖上县城而去。 四人拿出干粮,围坐在船舱里,就着清水吃饼。 顺便挑灯夜战,点着油灯继续打麻将。 半夜在颖上靠岸,众人惊觉时间已晚,连忙收起麻将呼呼大睡。 从管仲到颖上,这一番折腾,纯属节度使临时改变行程,突然说要来颖上时擦一下,苏家得提前派人去安排接待事宜。 第22章 清廉节度使 唐末颍上县城,不在颍水边上的润河镇,而在颍河河畔的慎城镇。 清晨。 颍上县令郑乾,早早候于馆舍,身后站着诸多士子。 苏皓在那等得直打哈欠,心中对节度使腹诽不已,若非族长和亲爹再三训诫,他才懒得陪这个“蠢货”浪费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杂役打开大门,宣武军节度使陈远(随便编的,874年颖州属于宣武军管辖,节度是不知道叫啥,883年朱温成了宣武军节度使)踱步走出,身后只跟着一个中年仆从。 主仆二人,皆衣着简朴,浑身上下都彰显着什么叫清廉。“惭愧,惭愧,让诸位久等了。”陈远抱拳笑道。 县令郑乾立即上前,赔笑讨好道:“陈公莫要自责,只怪我等来得早。” “见过陈公。”众士子纷纷行礼。 陈远捋着胡须,抬眼一扫,微笑颔首:“县中俊才,今日似又多了几个。” 郑乾连忙介绍新面孔:“此为本县举子刘风,字子贤。” 刘风拱手作揖:“晚辈见过陈公。” 陈远见此人穿戴虽普通,腰间玉佩却价值不菲,一看便知出自地方大族。他的笑容愈发亲切和蔼,拉着刘风的手说:“子贤一表人才,如此年轻便已中举,他日定为国之栋梁!” “陈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刘风谦虚道。 一番掰扯,郑乾又介绍:“此为本县廪生张明……” “可是文靖公(张九龄)之后?”陈远连忙问道。 张明难掩脸上的自豪,拱手说:“后进末学,拜见陈公。” 陈远顿时又拉手鼓励:“文靖公乃一代贤相,尔当努力向学,不可坠了先祖之名。” 张九龄以直言敢谏、风度翩翩着称,为开元盛世的缔造立下汗马功劳,被后世视为贤相典范。 作为张九龄的后代,张明连忙说:“前辈敦敦教诲,犹如洪钟大吕,晚辈万万不敢或忘。” 这套虚伪把戏,还在继续进行当中。 苏皓站在馆舍大门前,很想一剑把节度使砍了。磨磨唧唧,沽名钓誉,让人直犯恶心! 两天前,苏皓在祖宅,也是这样被陈远拉着手。当时还有些受宠若惊,但他很快就发现,只要是出身大族的士子,都要被陈远拉手扯上半天。 再仔细一打听,好家伙,朝堂新贵啊。 去年的河南节度使叫王宏,此君远离长安,不知朝政变故。竟把狄仁杰、姚崇请出贤良祠,把大宦官王宗实的塑像搬进去,河南贤良祠摇身变成王公公的生祠。 糊涂蛋一个,结局可想而知。左散骑常侍李义府,随即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还没出京就遭弹劾罢免。 右散骑常侍赵德言,接任河南节度使的职务。这位好歹离开长安了,只可惜走在半路上,莫名其妙又遭弹劾罢免。 陈远这个家伙,自己担任吏部郎中,他的老师更是当朝宰相郑畋,郑畋为人正直,心系社稷。 新皇登基扳倒王宗实之后,郑畋参与东都洛阳的官员考核事务,陈远参与统计全国官员信息。统计工作结束,陈远连升八级,一跃变成宗正寺卿!这都还不满意,生生干翻两个散骑常侍,如愿以偿跑到河南做节度使。 知县亲自充当导游,一众士子全程陪同,后面还跟着士子们的大量仆从。再加上差役开道断后,队伍竟绵延二三里。 将节度使老爷引至一民巷,县令郑乾指着矮亭说:“陈公,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崇德坊。” 陈远连忙端正衣冠,上前查看亭匾,惊喜道:“果为颜鲁公亲笔,吾当拜之!” 颜真卿书法精妙,以楷书和行书闻名于世,其书法风格端庄雄伟,气势开张,世称“颜体”。 陈远提起衣摆跪下,对着颜真卿的题字长跪,身后士子也只能跟着大拜。 跪拜一番,陈远起身欲走,却见亭边有块石碑,石碑上还刻着一棵青菜。 陈远皱眉问道:“此乃颜鲁公题名之亭坊,何人竟敢擅自立碑于斯?”郑乾回答:“前任知县所为。” “拆了!”陈远喝道。 郑乾连忙低声提醒:“陈公,不便拆除,否则必然引起民愤。” 陈远愣了愣,只得说道:“细细讲来。” 郑乾解释说:“十年前,颍上大灾,饥荒遍地,又逢加派军饷。当时,颍上百姓只剩两万人,加派的军饷就有三万贯。知县赵怀仁刻青菜碑,题‘为民父母,不可不知此味;为吾赤子,不可令有此色’于碑上。他与官吏同吃杂粮、同饮菜汤,劝导大族放粮济民,如此保得一方平安。” 陈远瞬间沉默,不知如何言语,这里头的水有点深啊! 颍上县商贸发达,怎么可能只剩两万人?定有无数百姓,托庇于士绅豪族,不在官府的户籍黄册显示。 至于劝导大族放粮济民?怕是当时刀光剑影,知县用了雷霆手段! 陈远盯着青菜碑的落款,仔细回忆赵怀仁此人信息,很快拍手笑道:“原来是赵主簿,不料他竟有如此政绩。” 郑乾惊讶道:“赵知县做主簿了?” 陈远说道:“今年刚选为司农寺主簿,吾奉命考核天下官吏,赵主簿的生僻姓氏颇为好记。” 赵怀仁在颍上做了六年知县,搞得本地豪族苦不堪言,于是大家合伙凑钱,给他买官去汝州做司马。 汝州地区山贼众多、民风刁蛮,本是一个苦差事,谁知赵怀仁搞得风生水起,又被当地豪族出钱送去陕州……区区数年时间,竟然混成了司农寺主簿。 更有意思的是,陈远和赵怀仁都是清流党。 只不过,赵怀仁是被阉党打为清流党,在陕州做官时遭革除功名,如今又被清流党视为同志得到起用。 看着眼前的青菜碑,陈节度使左右感觉别扭,一番夸赞便匆匆离去,再也不提什么砸碑之事。 长长的队伍离开县城,登船前往管仲故居。 慎城相当于颍上县的城关镇,李佑乘坐的客船就停靠在镇外岸边。 苏皓带着周武离队,很快来到自家船上,对舵手说:“跟着前面的船队!”李佑、绘彩、乐弦和赋才,由于昨夜打牌太晚,此刻正在舱内睡懒觉。 听到动静,立即起身拜见: “公子,周叔!” “爹爹,周爷!” 苏皓扭了扭脖子,一屁股坐下,精神疲惫道:“莫要废话,快过来帮我按按。” 李佑还没反应过来,绘彩乐弦三人组,已经迅捷无比的冲上去。 绘彩和乐弦分列左右,负责给苏皓捶腿,赋才绕到后面去按肩膀。 “呼,舒坦!” 苏皓闭眼享受按摩,忍不住吐槽道:“这劳什子陈节度使,惯会装腔作势,怕是个只知党争的贪官。河南百姓,有得苦受了。” 李佑问道:“不是传言陈节度使清廉节俭吗?” 苏皓咂嘴说:“就怕他清廉节俭啊!” 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一个官员标榜清廉,暗地里贪起来要人命,不是三瓜两枣能打发的。 陈远干翻了两个散骑常侍,才得到河南节度使的职务,不吃得脑满肠肥会乖乖离开? 扫到桌上的纸牌,苏皓突然来了兴致:“至管仲墓还有些路程,老周快坐下,且陪我玩耍子。” 周武盘腿而坐,抓起纸牌问:“怎这么多牌?” 赋才献宝似的说:“佑哥儿有玩牌的新法子,两副牌混在一起打。四张牌可以开杠,杠上花的番数可多了。还能做对对胡,碰碰碰碰就胡了……”“听起来蛮新鲜,详细说一下规矩。”苏皓笑道。 于是乎,众人又开始玩起新玩法的默和牌。 苏皓、周武、李佑、绘彩坐一桌,赋才继续按摩肩膀,乐弦坐在旁边给大少爷当牌术顾问。 打了几圈,苏皓终于熟悉规则,果然比以前的玩法有趣得多。 苏大少爷颇为高兴道:“老周,拿钱出来发了,没彩头可玩得不尽兴。” 周武取出几贯开元通宝,桌上每人分得两贯,输赢都由苏皓买单,没打牌也能得到赏钱。 至于什么陈节度使,早就被苏皓忘到天边。 而在隔壁那条船上,出身慎城刘氏的刘风,似乎也不想再伺候陈节度使游玩。刘风更有意思,懒得再浪费时间,突然出舱走到船头,“噗通”一声失足落水。 “少爷掉河里了,少爷掉河里了!” 家僮慌张大喊。 苏皓正在做清一色,听到喊声立即吩咐:“快划过去救人!碰,八索!” 河面上热闹非凡,附近的几条客船,合力将刘风救起。 苏皓不准众人动牌,走出船舱,隔船问道:“刘兄无恙吧?” “我家少爷昏过去了。”刘氏家僮喊道。 苏皓说:“快快送回县城就医。” 刘家的船慌忙调头,两船交错之际,昏迷的刘风突然眨眼,朝着苏皓偷偷贼笑。苏皓猛拍大腿,扼腕叹息:“如此妙计,我怎就没想到?刘兄真大才也。” 周武说:“要不,咱也落水?” 苏皓呵斥:“蠢货,可一不可再,东施效颦罢了!” 李佑看得无语,这都什么人啊? 第23章 卖官鬻爵 船只停靠,秋雨骤降。 知县郑乾撑伞问道:“陈公,时雨寒凉,不如等雨停再上岸去管仲墓祭拜?” “细雨微风,正是出游好时机!” 节度使陈远挥开仆从递来的伞,拄着一根竹杖,边走边吟:“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这诗是唐宣宗李忱所作,尽显豪迈。 郑乾咬咬牙,也收起油伞,又整了整幞头,快步跟上道:“陈公如此豪情,真乃雅士,与诗中壮志同辉!” 后面的士子见状,也纷纷收伞戴帽,顶着秋雨向管仲墓走去。“公子,咱也不打伞?”周武问。 苏皓说:“跟着便是,伞带着,雨不大。” 李佑倒是有些兴奋,毕竟要去管仲墓,能领略一番圣贤遗风。 听说节度使要来拜祭,本地里长早就在等候。 附近姓管的百姓不少,有些是管仲的后裔,有些是旧时家仆的后代。 里长姓管,一路领着众人前往,介绍道:“此处便是先祖故居遗址。” “风光秀丽,确实是个好地方!”陈远连声赞叹。 管仲当年在颍上生活,此地虽历经岁月变迁,仍留存着一些旧迹。 李佑被挤在外围,年纪小个头矮,垫脚蹦跳才看清那所谓的遗址。 一看之下,满心失望。 不过是一片残垣断壁,并无特别之处,甚至有些破败。 但这里毕竟是管仲生活过的地方,他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留下无数传奇。 陈远取来水瓢,在一旁的井中舀水,品尝后赞不绝口:“清冽甘甜,世间少有,诸位可尝尝。” 众士子都是本地人,哪会没喝过这井水?但还是纷纷上前,你一口我一口,皆是夸赞之词,仿佛喝的是玉液琼浆。 忽然,秋风呼啸,雨点变大。 陈远顾不上什么雨中豪情,双手抱头,命令仆从赶紧撑伞,然后小跑回船上躲雨。 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管仲墓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这下肯定去不成了,众人只好乘船返回县城。 李佑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船队,又想到陈远的虚伪模样,不禁一阵厌恶。 苏皓也走过来,看着雨景,心情颇好地说:“这雨来得及时,不然还得去爬山。若有几个知心好友,冒雨为管仲先生扫墓,那才是风雅之事。可这里的人都是攀附之徒,只会扰了先生清净!” 李佑指着远处十几艘船问:“那些都是衙役?” “不是,大多是临时征来的民夫。”苏皓摇头道。 临时民夫,就是给官府白干活的百姓。 为了陪节度使游山玩水,颍上知县征召了不少百姓服役。不仅不给工钱,百姓还得自带干粮,就连那些船也是强行征来的。 而且,为登山准备的酒食等物,也是从相关役户那里收取。即便不去登山扫墓,这些物资也不会退还,大概率会被衙役们瓜分! 也就是说,陈远这一趟游玩,可能会让一些役户生活无以为继,甚至卖儿卖女。 更糟糕的是,陈远还打算去拜祭颍上的一处古迹书院! 那书院是当地文化的象征,且年久失修。一旦节度使亲临,就必须按官方流程来,还得进行简单修缮。少说几百贯,多说上万贯,颍上县的财政肯定承受不住。 而陈远能得到什么呢? 名声! 那书院曾是多位大儒讲学之地,是颍上文化兴盛的根基。 陈远只要去祭拜修缮一番,就能借此名扬四方。 回到县城,把陈远送回馆舍休息,郑知县立刻召集诸多士子开会。 面对一众举人、秀才,郑乾姿态极低,几乎是哀求道:“诸位都是本县贤才,陈公欲修缮书院,这是重振颍上文化之举。还请各位回去告知长辈,能否每家都捐些钱。县衙实在没钱,能拿出百十贯已是竭尽全力……” 郑乾没说假话,颍上官府确实拮据。 颍上商贸发达,有几个大镇,本应财政充裕。 但税赋收不上来啊! 而且偌大的颍上县,官府在册人口只有一万多,杂税也征不了多少。 郑乾这个知县,当得十分憋屈。 一听知县号召捐钱,众士子纷纷推脱。 那狗屁书院位置偏远,除非有当世大儒来教学,否则根本招不到学生。此前修缮过好几次,每次都荒废了,费力不讨好。 让士绅豪族出钱,为节度使博名声,帮知县讨好上司,他们才不干! “禀县尊,晚辈家中有事,先告辞了。” “县尊,贱内即将临盆,晚生得回去照看。” “县尊,晚辈淋雨受寒,头疼得厉害,得找大夫抓药。” …… 转眼间,士子们都走光了,郑乾急得直想掉泪。见苏皓也要走,郑乾顾不上脸面,赶忙上前拉住:“苏公子,能否再喝杯茶?” 苏皓笑道:“今日茶喝多了,我尿急。” 郑乾拉着苏皓的手说:“我陪苏公子去如厕。” 苏皓不想再装,直接说:“苏氏没钱。” 郑乾伸出一只手:“五千贯钱,陈公可保举做知县,而且不是小县,是大县的知县。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平时,没上万贯可办不到。” 苏皓笑道:“他一个节度使,就能保举大县知县?” 郑乾解释道:“陈公的恩师,可是朝中大佬。陈公自己也深受陛下看重,连升八级可不是偶然。” “县尊不必多说,我若想做知县,早拿银子去吏部捐官了。”苏皓直接拒绝。 郑乾着急道:“此知县非彼知县。大县的官缺本就少,何况只要五千贯,机不可失啊!” “告辞!”苏皓甩袖离开。 “唉……” 郑乾独自叹气,也顾不上脸面了,直接给家有举人的大族写信,明着帮陈远卖官。 但这官并不好卖,除非年纪大了,举人都想着考进士。 就算真打算捐官,人家也有自己的门路,何必找新上任的节度使? 唯一的吸引力,就是五千贯能买大县主官,像商家打折促销…… 陈远算盘打得精,既想卖官赚钱,又想修缮书院博名声! 回到船上。 李佑问道:“公子有烦心事?” “砰!” 苏皓猛拍舱壁,破口大骂:“公然卖官鬻爵,不要脸了,这姓陈的都该杀!” 周武嘀咕:“还好我姓周。” 苏皓气愤道:“这陈远,做吏部郎中多年,一直没机会捞钱。如今连升八级,外放做节度使,就急着卖官。听说,他这几个月巡视州县,怕是一路卖官到颍上。为了钱,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可能是急着立功吧。”李佑讥讽道。 苏皓问:“什么立功?” 李佑笑道:“口误,没什么。” 陈远急着卖官,不只是为了钱。 还能结交地方豪族,收士绅子弟为门生,把党羽安插到各地做官。层层结党,这样他的势力就能壮大,逐渐掌控地方话语权。 苏皓在这里生气,他远在颍上某处的亲爹,收到郑知县的书信却很高兴。 只要五千贯,就能买个大县知县,太划算了! 这般打折力度,不赶紧“买”仿佛亏了很多。 六一八,双十一,也没见这么实诚的商家,打折已经打到粉碎性骨折,不赶紧下单仿佛损失了一个亿。 第24章 学 李佑提着书箱,乐弦背着古琴,绘彩捧着文房四宝,至于赋才乐呵呵的跟在屁股后面,簇拥着苏皓前往刘家做客。 这便是苏大少爷的排面,即便登门访友也要尽显气派! 听闻节度使陈远染病了,感冒发烧还流鼻涕,此刻正在县城医治。谁让他偏要在雨中故作潇洒,连斗笠都不戴。 节度使患病,行程取消。 苏皓一时没了事儿,便来到颍上的某镇看望朋友,就是那位中途“失足落水”的刘举人。 远远瞧见刘氏大宅,规模丝毫不输苏家,李佑好奇问道:“公子,论及家族渊源,苏氏与刘氏哪家更久远?” 苏皓颇为自得,手摇折扇说道:“我苏家乃是名门之后,始祖可追溯至周朝。而这刘家,始祖为一流氓,因追随名将平叛才逐渐兴起。” “原来如此,那还是苏氏底蕴深厚。”李佑赶忙奉承。 实际上,苏皓这番话有夸大之嫌,苏家的谱系也就追溯到数百年前。 而刘家传承清晰,从汉末繁衍至今,历经数代,枝繁叶茂。 像这种真正的望族,传承将近几百年,对于历代掌权者而言,都是既需拉拢又要防范的对象。 单看其宗祠正门,依照唐朝规制,已然僭越——普通宅邸严禁使用特定装饰,刘氏宗祠却装饰繁复! 苏皓站定,双手背后。 周武上前递上名帖,对门房说:“苏家苏皓,特来拜访刘举人。” “诸位贵客请进。”门房都不进去通报,直接将众人领去花园。 显然,苏皓是这儿的常客,递拜帖不过是走个形式。 “哈哈哈哈!” 没过多久,刘风大笑着走来。 此人穿着锦缎长袍,头戴一顶软脚幞头,打趣道:“听说苏兄在雨中受了凉,莫不是到我家来讨碗姜汤喝?” “你这家伙掉进河里怎么没淹死?”苏皓也毫不客气,立刻回怼。 刘风的妻子李氏,此刻就跟在丈夫身后。李氏带着两个侍女,亲自端着酒菜过来,笑着说:“苏相公说话这般不客气,该罚酒三杯。” 苏皓收起玩笑,笑着说:“若妹子亲手斟酒,那我喝了便是,想必妹夫不会介意。” “兄长还是这般没个正形。”李氏爽朗一笑,将美酒摆上桌。她身姿高挑,举止落落大方,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之态。 苏皓和李氏论起关系,算是表兄妹,颍上的几大家族盘根错节,彼此都是亲戚。 三人坐下,其余人等站在一旁。 李佑提着书箱候在旁边,完全成了背景板,赋才倒是捧着坛子过去伺候。 刘风突然指着李佑说:“兄长又多了个书童?三个还不够使唤啊。” 苏皓得意道:“这孩子聪慧,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那我倒要考考他,”刘风对李佑说,“你且上前来。” 李佑拱手道:“见过刘相公。” 刘风问道:“今年几岁了,可读过四书?” 李佑回答:“今年十岁,四书五经大致读过,只背得一些段落。” 他能背哪些段落呢? 像“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种课本里有的,李佑都会背。 作为熟知后世知识的人,李佑也有自己的优势。 比如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脉络,李佑清楚得很,对名家名篇的理解,绝对超过古代大多数读书人。 后世的文学教材,几乎囊括了古代所有经典作品,而且是必学科目,老师会逐字逐句讲解,考试不及格还得补考。 甚至还有一门《训诂学》,音韵、文字、语法都有涉及,虽然本科阶段学的内容相对基础,但考研时可以专门选择这个方向深入研究。 “小小年纪,也敢说读过五经?我都只精通一部经书,”刘风笑道,“也罢,你用《诗经》里的一首诗,来形容一下昨日见到的陈节度使。” 李佑张口就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哈哈哈哈哈!” 刘风似乎很爱笑,李佑一首诗还没背完,他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苏皓也忍不住笑,拍手称赞:“这首诗太贴切了,陈远可不就是只硕鼠嘛。”又问刘风,“怎么样,我这书童够聪明吧?”刘?评价道:“跟你一样,言辞犀利,尖酸促狭。” 苏皓有点不高兴:“你说我言辞犀利也就算了,干嘛还加个尖酸?” 刘风笑着问周武:“老周,你家公子是不是有点尖酸?” 周武摸摸鼻子说:“别把我扯进去。” “哈哈哈哈哈!” 刘风又大笑起来,不再理会李佑,而是直接考苏皓:“苏兄,昨日内人问我,‘射’与‘矮’二字是不是弄反了。‘射’,寸身,意为矮;‘矮’,委矢,意为射。你怎么解释?” 苏皓一下子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甚至怀疑是不是千百年来真的用错了。 刘风挤眉弄眼道:“苏兄,要不要我教你?” 李佑知道自家少爷爱面子,马上出声道:“这简单,公子早就教过我。” 刘风笑道:“那你说说看。” 李佑用手指蘸了蘸酒,先画一把弓,再画一只手,然后写个“射”字。又画一根矛,画一个跪地举物之人,在旁边写个“矮”字。 苏皓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下意识拍手叫好,喊出口又临时改口:“好!好……好记性,教你这么久的功课你居然还记得!” 李氏突然抿嘴笑着问:“真的是兄长教的?” 苏皓脸皮够厚,反问道:“要不是我教的,难道还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 李佑突然插话道:“我家公子说,确实有两个字用反了,但不是‘射’和‘矮’。”刘风既疑惑又好奇,问道:“是哪两个字?” 李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皓:“公子,我能说吗?” 苏皓一脸得意,故作洒脱:“说给他们听吧,都是自家人,不必藏着掖着。” 李佑再次用手指蘸酒,写下“麦”和“来”的繁体字。 李氏凑过来看:“这两个字怎么用反了?” 李佑引用《诗经》里的一句:“贻我来牟。” 刘风说:“那是通假用法,‘来’通‘麦’,不能证明这两个字用反了。” 李佑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写出一个“麦”字,然后把它的下半部分翻转为“止”。 刘风一下子懵了,“止”就是“趾”,“麦”字为什么要加脚趾呢? 真的用反了! 最初造字的时候,“来”表示麦子,“麦”表示来往。 《诗经》里的“贻我来牟”,并非通假字,而是麦子的正确写法。 刘风这下心服口服,起身作揖道:“数月不见,苏兄的学问竟有如此大的长进,小弟佩服至极!” 苏大少爷心里舒坦极了,抬手笑道:“不必如此,快坐下说话。” 李氏看看苏皓,又看看李佑,全程微笑,什么也没说。 周武偷偷给李佑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小子真厉害,今天可让公子露脸了! 厉害什么呀。 这是训诂学里的经典案例,有些老师第一堂课就会拿出来,用来吸引学生的兴趣。 要是把这个都忘了,李佑前世的训诂学老师,怕是要气得穿越过来,把他揍一顿再穿回去! 当晚,众人在刘家留宿。 苏皓被刘老太爷请去吃饭,李佑则跟着刘家下人一起用餐。 “哥哥,你学问真好!”赋才由衷赞叹。 李佑还在装傻:“都是公子教的。” “哥哥别哄我们了,”乐弦小声说,“少爷心虚的时候,习惯用右脚大脚趾顶鞋面,刚才我站在旁边又看到了。” 还有这种事? 周武喝止道:“闭嘴,这可是在刘家!” 哼哈嘿三人组立刻闭上了嘴。 周武把李佑拉到一边,偷偷塞给他一袋钱袋子:“公子很高兴,让你拿去买茶喝。” 李佑已经有了些经验,随手掂了掂,估计有七八贯铜子。 这样赚钱可真快,李佑恨不得天天帮苏皓装门面。 此时是月底,没法赏月,苏皓喝得酩酊大醉,被刘家仆人扶回客房休息。 李佑他们连忙上去接住,帮着脱衣脱鞋,然后把苏皓抬到床上。 苏皓醉眼朦胧,迷迷糊糊地说:“老周,明天去清风书院。你派人回家报个信,就说我要在那儿住两个月,陪子贤(刘风)闭关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 周武小声嘀咕:“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家里难道不能读书?非得结伴去山里。” “你说什么?”苏皓喝醉了听不清楚。 周武说:“我说好。” 苏皓又说:“几个孩子都一起进山,他们的功课也得抓紧,别成天只知道玩闹。” “诶,好的,我记下了,你快睡吧。”周武敷衍着催促道。 苏家在颍上,历经几代繁衍,先后建了几座书院。 清风书院,位于祖宅南面的清风山。 明月书院,位于县城以西的明月岗。 还有一座书院,就在城郊的镇上。 苏家先辈,曾留下遗言,要变卖自己的产业建一座新书院。结果人眼一闭,两脚一蹬,子孙就忙着争夺家产,建书院的事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第二日,刘风带着一个书童,和苏皓一起前往清风山。 苏家的子弟,也在那里寄宿读书,李佑终于要正式当伴读书童了。 第25章 小少爷 清风书院,是颍上苏氏的文脉基石。 自商业起家之后,苏氏便建起“清风私塾”,并通过商队不断购来江南书籍。一百年前,“清风私塾”扩建为“清风书院”,已有四十多位官员从这里走出。 书院属于颍上苏氏共有,各宗支每年集资运营,同时允许外姓子弟求学。若是发现好苗子,不管他姓什么,苏氏都会投资培养。别看苏氏已有两代不出进士,但近些年资助的外姓学子,却出了一个进士、四个举人! 船上。 乐弦、绘彩、赋才,还有刘风的家僮阿福,四个小屁孩正在玩叶子戏。 周武抱着熟铁棍,靠坐于船舱呼呼大睡。 李佑则在认真读书,刘风带来的《春秋》,此君所治本经有些难读啊。至少李佑没法当故事书看,就算书中带着注解,那些人名地名也搞得他头疼。 里舱。 刘风叹息道:“家父心动了,竟真想捐五千贯铜钱,为我谋得一县知县之职!” “他陈远,区区一节度使,有那能力大肆卖官?”苏皓摇头讥笑,“反正我是不信的。” 刘风神色凝重,坐近苏皓,低声说道:“家父近日听闻,朝堂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虽说僖宗成功扳倒田令孜,但乱象并未根除。如今郑畋负责东都洛阳官员考核,陈远不过是手下一爪牙,为讨好郑畋,竟做起这等勾当,打算在咱们这儿售卖知县官职。” 苏皓眉头紧皱,满脸怀疑,追问道:“他们真敢如此明目张胆?哪来这么多空缺?” 刘风苦笑着,无奈摇头:“如今这世道,人心难测。郑畋虽素有贤名,可一旦手握大权,难免有人想借他之手安插亲信。如今藩镇割据,政令不出长安,地方官空缺频繁。陈远打算在江西卖二十个知县官缺,一个标价五千贯。先收银子,却只给两三个实缺,其余的便以候补为由拖延,那些花了钱的人也不敢声张。” 苏皓听闻,怒目圆睁,拍案而起:“如此行径,简直无法无天!拿官职当儿戏,这天下岂有不乱之理?” 刘风无奈地苦笑:“谁说不是呢?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先得到实缺,那些先交钱的,就算是给其他人看的‘马骨’,引得更多人上钩。” 苏皓气得满脸通红,在屋内来回踱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朝廷好不容易扳倒田令孜,本应革新吏治,没想到还是被这些人钻了空子。” 刘风接着说道:“大昭兄,如今局势波谲云诡,若有人还想着走买官这条路,可得慎重再慎重。” 苏皓冷哼一声:“我苏皓就算一辈子不做官,也绝不与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只是苦了天下百姓,遇上这等乱世。” 刘风微微点头,神情凝重:“如今王仙芝在长垣揭竿而起,自称“天补均平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各地灾荒不断,百姓怨声载道。朝堂却只顾着争权夺利,搜刮民脂民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苏皓停下脚步,忧虑地说:“是啊,藩镇拥兵自重,朝廷却无力管束,还在内讧不断。咱们这些读书人,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施展。” 刘风长叹一口气:“我此次到清风山闭关修学,一来是想远离这污浊官场,二来也是想劝家父莫要参与这等买官丑事。我已在刘氏宗祠发誓,三年若不能中进士,就回清风山继续闭关,绝不与这腐败朝廷同流合污!” “友蠡好志气,愚兄就陪你苦读……两个月!”苏皓痛下决心。 刘风好笑道:“对大昭兄而言,两月已是不易。” 船只靠岸。 李佑放下那本《春秋》,交还给刘风的家僮,这玩意儿没有老师讲解,根本就没法自学成才。难怪关二爷一辈子都在读《春秋》,这书可以读几辈子。 手里拎着书箱,李佑跟随众人前进,慢悠悠散步前往清风山。 私塾就在山下,其学生都没考上秀才。书院则在半山腰,有功名者方可上山进修。 清风私塾的规模不大,仅有几间教室而已,每间教室可坐学生二三十人。另有藏书楼,还有学生宿舍,离家远的学生可以选择寄宿。 李佑来到私塾院中,见教室里的学生,有少数穿得极为寒酸,深秋时节竟然还打着赤脚。他不由问道:“周叔,贫寒子弟可以免费读书吗?” 周武点头道:“只要有志向学,都可来清风山求学。不收束修学费,但书本、笔墨需要自备。真有过目不忘的神童,苏氏定会资助其考取功名。” 江南之地,文风极盛,识字率非常高。便是苏家的奴仆,随便揪几个出来,也有一半能读懂通俗小说。根据日本遣唐使的记录,早在唐中期的时候,就能靠写字在江南进行交流。而北方就不行,日本遣唐使说,在江南多找几个路人,总能找到识字的,而北方可能一整天都见不着。 颍上这边也是如此,既然清风书院免收学费,老百姓就乐意送孩子读书。就算考不上秀才,也能给苏氏做家奴、伙计,能识字往往可得优待。 苏皓在亭中歇息片刻,他的傻儿子就被带来。 苏如鹤是一个小胖墩儿,并非虚胖,而是肥壮。这货小跑过来,磕头喊道:“见过父亲,见过表姑父(刘风)!” 在儿子面前,苏皓特别正经,表情严肃道:“功课念到哪儿了?” 苏如鹤回答:“已学到《季氏篇》。” 苏皓顿时大怒:“开蒙数载,你竟还在学《论语》?” 四书有学习顺序,依次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读书几年还在学《论语》,那智商真的有一点感人…… 苏如鹤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眼睛贼溜溜的瞟向刘风,希望表姑父能够帮忙美言几句。 刘风笑而不语,甚至在憋着不笑出声来。 苏皓头疼欲裂,也不想再费口舌,只说道:“我给你寻了个书童,跟你一起读书。他小四书都没读完,若是哪天将你赶超,老子定然亲手打断你的腿!” 苏如鹤嘀咕道:“我已经有书童了。” 苏皓呵斥道:“你的学问进步迟缓,书童也难辞其咎,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苏如鹤哀求道:“父亲,苏爽挺好的,不用再换了。若换个书童,孩儿难免不适应,恐怕今后念书更困难。” 还真他娘的有些道理。 苏皓想了想说:“那就不换,只多一个书童。李佑过来,跟小少爷认识认识!” 李佑上前拱手:“见过小少爷。” 苏如鹤抬头望着李佑,顿时不乐意:“你是我的书童,凭啥我跪着,你还在那站着?快快跟我一起跪!” 李佑回答说:“我是公子派来敦促小少爷学习的,不是陪小少爷下跪的。” 苏如鹤立即告状:“父亲,这个书童不听话,快快把他赶走!” 苏皓非常满意,微笑道:“便该如此。李佑,以后小少爷贪玩,你可替我教训他。只要不打死,随便怎么打都行!” “遵命!”李佑拱手作揖。 苏如鹤目瞪口呆,感觉自己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第26章 打的就是你小少爷 苏皓很快就走了,与刘风结伴上山,前往半山腰的书院潜修。 只剩下李佑、苏如鹤,以及书童苏爽。 苏如鹤今年十一岁,估计是营养过剩,长得又高又壮又胖。这种身材,不去练武可惜了,非常适合当将军,古代名将全是膀大腰圆之辈。 反而是书童苏爽,模样生得颇为清秀,遗传了父母的优秀基因——他爹以前是大少爷的书童,他妈以前是老夫人的丫鬟,相貌方面经过了严格挑选。 主仆站在一起,苏爽更像少爷,苏如鹤活似跟班。眼见苏皓已经走远,苏如鹤突然冷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半眯着眼睛蔑视李佑。 这位小少爷,明显不是啥蠢货,心思没用在读书上而已。 他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在孩子堆里估计是小霸王,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学校还在上课,苏如鹤是中途被叫出来的。 李佑微笑提醒道:“小少爷,该回书舍学习了。” 苏如鹤依旧冷笑不语,等了半天没动静,突然扭头朝书童努努嘴。 书童苏爽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大胆,还不给小少爷跪下磕头请安!别以为大少爷护着你,在这清风私塾,小少爷才是你的主子!还有,我是大书童,你是小书童,今后你要听我的话!” 李佑露出害怕的表情,问道:“小少爷,真是这样吗?” “少爷就是少爷,书童就是书童,”苏如鹤举起拳头,威胁道,“从今往后,你都要乖乖听我的。若爹爹问起,你就说我念书很努力,只可惜太笨了学得慢。爹爹让你监督念书,还说可以打我,你可千万不要当真了。不信的话,你倒是打我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李佑一脚踹出。 苏如鹤的吨位太大,李佑又不敢下狠手,竟没有被当场踹倒。他后退两步站定,低头看胸前的脚印,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敢打啊?” 李佑一脸疑惑表情,反问道:“小少爷,刚才不是让我听你的话吗?” 苏如鹤生气道:“我没让你真打啊!” 李佑道:“可我当真了啊。” 苏如鹤大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李佑突然歪着脑袋,样子仿若智障儿:“我奉小少爷的命令打小少爷,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苏如鹤快被气出内伤了。 书童苏爽连忙提醒:“小少爷,这混蛋在消遣你!” “本少爷当然知道,还用你来说?”苏如鹤勃然大怒,已经脸红脖子粗,举起拳头走向李佑,“你找打!” 这货肯定练过,下盘极为沉稳,出拳也有章法,一上来就直取李佑的面门。 李佑抬臂拨挡,骨头被打得生疼,小胖墩儿的力气好大!又是一拳砸来,李佑侧身躲闪,同时出拳击其软肋。 苏如鹤竟然不闪不避,撤臂去裹李佑的手腕,另一只手也快速抓来,试图直接将李佑抱住摔跤。 李佑连忙后退挣脱,紧接着转身就跑。 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傻子才会贴身肉搏,先放风筝遛遛狗再说。 “别跑!” 苏如鹤愤怒狂追,跟李佑一前一后绕着亭子跑。 苏爽就没安好心,站着看戏不说,还在那儿火上浇油:“少爷,这混蛋消遣你,快一拳打死他!” 绕了两圈亭子,李佑折身朝苏爽跑去,凌空飞起直踹其心窝。 “你别过来……唉哟!”苏爽正在隔岸观火,突然吃了冲锋一脚,仰摔在地,四脚朝天,只觉胸闷气短爬不起来。 苏如鹤追在后面大喊:“我俩单挑,你打他作甚?” “吵得很,聒噪!”李佑边跑边说。 苏如鹤又喊:“有种你别跑,跟我打上一回!” “有本事先追上我!”李佑还打算继续遛狗。 两人你追我赶,又绕着亭子跑了一圈,苏如鹤的体力竟然十分充沛。 “还来?”苏爽好不容易爬起来,却见李佑又往这边冲,顿时吓得转身逃窜。 “跟我打,你别追他。” “就是,别追我啊!” “我就追,你有种别跑。” “混蛋,你才有种别跑!” “你们自去打,别追我行不!” “……” 苏如鹤追李佑,李佑追苏爽,三人绕着亭子,到最后也不知谁在追谁。 突然,李佑抓住栏杆,借势翻入亭内。 苏如鹤连忙减速停下,也想翻栏杆进去,爬到一半顿觉眼前漆黑。 却是李佑站于亭中长凳,居高临下猛然踹出,在小少爷的面部留下脚印子。 得势不饶人! 李佑又快速接上两脚,踹得苏如鹤头昏眼花。 他算看出来了,这小少爷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被打坏。 苏如鹤双臂遮脸后退,想先拉开距离再说。 李佑翻过栏杆追击,踹向其毫无防备的小腹,疼得苏如鹤连忙捂住肚子,再次把自己一张胖脸露出来。 “嗙!” 一拳过去,鼻血长流。 苏爽停在前面直喘粗气,惊叫道:“你……你……呼呼,你好大狗胆……呼……竟把少爷打出血了!”突然,这厮转身又跑,惊恐道,“你打少爷就打少爷,为何又来追我?你继续打呀,唉哟!” 李佑扔下苏如鹤不管,追着书童一路暴打,打得这厮直接不逃了,双手抱头蹲下去硬扛。 苏如鹤终于缓过劲来,捂着鼻子爆喝:“混账,我要杀了你!” “来啦,追得上就任你打。”李佑挑衅道。于是乎,又绕着亭子追赶,跑了两圈,李佑再次翻入亭中。 苏如鹤的动作没那么灵活,害怕重蹈覆辙,只敢站在亭外喊:“你出来!” “哈哈,你进来!”李佑笑得非常开心。 苏如鹤气得跺脚,绕了半圈跑入亭中,李佑立即翻栏杆去亭外。 苏如鹤都快被气炸了,嘶吼道:“你进来!” 李佑笑道:“你出来!” 苏如鹤说:“本少爷偏不出去!” 李佑不再理会他,折身朝苏爽追去。 “呜呜呜呜……” 苏爽被追上之后,竟然放声大哭,满腹委屈道:“你跟少爷打架,为啥总来打我?唉哟,别打了,好汉爷饶命!” 苏如鹤站在亭中质问道:“对啊,你为何要打他?” 李佑理直气壮说:“你不好打,他更好打,当然要挑软柿子捏。这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说得好有道理,苏如鹤竟无言以对。 苏爽抱着脑袋趴地上,扛着痛揍呼喊:“少爷救命,我快被这厮打死了!” 苏如鹤思路清晰道:“我若去救你,他肯定又要跑,绕着亭子回来再打你。反正你也被打,不如让本少爷省些力气。” “少爷英明,正是此理!”李佑赞叹道。 苏爽被打得痛哭流涕,呜咽道:“咱们谁都不打谁,行不?” “不行!”苏如鹤立即否决此提议。 “少爷说不行,我听少爷的。”李佑继续拳打脚踢。 苏爽哭喊道:“呜呜呜,少爷,他听你的,你快说不打了,再打下去我真要死了。” 苏如鹤此刻头痛不已,而且被搞得毫无脾气,郁闷跺脚道:“不打了,不打了,快快停手!” “我听少爷的,”李佑迅速将苏爽扶起,关怀备至道,“苏爽兄弟,你哪里伤着了?要不我帮你揉揉。” 苏爽已经鼻青脸肿,挤出难看笑容说:“多谢哥哥关心,我哪都不疼。” 李佑乐呵呵道:“少爷,苏爽说他哪都不疼,看来我还是很有分寸的。毕竟自家兄弟,不能伤了和气,下次动手还这样打。” “不打了,不打了,没有下次了,”苏爽连忙说,“不打不相识,今后都是好兄弟。” 听着自己的两个书童,在那你一言我一语,苏如鹤已经气得好笑。他指着李佑说:“你这厮有趣,颇对本少爷胃口,便收下你这个书童。” 李佑瞬间化身马屁精:“少爷力大无穷,武艺超群,本人也佩服之至!” 苏如鹤对此非常受用,哈哈大笑道:“走,咱们去竹林耍子。我看你有些本事,今后每天跟我一起练武!” 李佑指着教室:“少爷,书舍里还在授课呢。” “授什么课?”苏如鹤不耐烦道,“好不容易出来,我还自投罗网回去?” 李佑说道:“那我记下来,今日少爷逃课了。” 苏如鹤大怒:“你讨打!” 李佑抿嘴微笑。 苏爽吓得瑟瑟发抖,哭丧着脸:“少……少爷,咱们还是去念书吧,明日再练武也不迟。” 第27章 学堂风波,骨气犹存 苏如鹤终究还是回教室了,因为已经快到下课时间。 唐末底层百姓,每日两餐都困难。 但在富庶地区,基本上都吃三餐。就算粮食不够,白水煮野菜,也得冒出炊烟来,免得被乡亲四邻看扁了。 清风私塾的课程表,大致如下—— 晨读:老师带读,集体朗诵,抽人点读。 早餐时间。 习字:练习寸楷一百字。 经义:讲解五经等儒家经典。午餐时间。 背诵:温习课本,背诵章句。 辞章:讲诗、讲对联、讲古文。 晚餐时间。 晚自习:温习今日所学,偶尔讲解习文。 …… “先生!” “进来吧。” 苏如鹤的鼻血已经止住,获得老师准许,大摇大摆走进教室。 苏爽则鼻青脸肿,以袖捂面紧随其后,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 反而是李佑丝毫未伤,踱步走进教室,挨着苏爽坐下。 授课先生叫张守义,老秀才一个,是个老学究,有些迂腐,但学问还算扎实。,似有近视眼,此时正在讲经。 他根本不管学生在干啥,将课本凑到眼前两寸,坐在讲台摇头晃脑:“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血气为何物呢?形之所侍以生者,血阴而气阳。就是说,一个人想活下来,就得有血有气,就得阴阳调和……” 突然,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什么是戒色?” “哈哈哈哈!”众孩童大笑。 苏如鹤也跟着起哄:“我知道,戒色就是戒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 学生们笑得更大声,课堂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李佑低声问苏爽:“那捣乱的是谁?” “苏元德,汝阴那边的,”苏爽低声说道,“论辈分,他是咱们小少爷的叔祖,跟咱们老太爷是族兄弟。” 好嘛,这辈分够高,苏皓的叔叔辈儿。 被打断了讲课,张守义也不生气,捋着胡子说:“汝等皆童子少年,血气未定,不可沾染女色。该当戒之!” 苏元德估计有十二三岁,也是个资深留级生,继续捣乱道:“少年不近女色,那岂不是没法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你肯定讲错了!” “对,讲错了!”苏如鹤跟着起哄。 此班有二十多个学生,苏元德、苏如鹤这对“爷孙”,应该属于班霸型人物。他们给老师捣乱,各自的小弟也跟着咋呼。 只一瞬间,教室吵闹得如同菜市场。 “砰砰砰砰!” 张守义终于忍不住,用戒尺敲打桌面,吹胡子瞪眼道:“肃静,肃静!此处戒色,当是不可沉迷于女色。食色性也,吃饭饱腹,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天性,如何可以真正戒除?然而,饕餮贪吃,荒淫享乐,则是人之欲望。此处戒色,非戒人性,乃戒人欲也!” 苏元德还在继续唱反调:“先生乱讲,五经注疏里可没这么说。” 苏元德还在继续唱反调:“先生乱讲,五经注疏里可没这么说。” “就是,经里没说的,便是先生在乱讲!”苏如鹤跟着抬杠。 一唱一和,好生热闹。 李佑仔细观察情况,发现全班都在跟着起哄,只有最前排的一个学生,始终在埋头默默看书。而且,这学生衣衫单薄,一看就知道来自贫寒家庭。 “砰砰砰砰砰!” 张守义疯狂敲打着戒尺,可教室里已经吵嚷一片。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喊道:“自习,不许乱走,且等着下课!” “哇……哦哦哦哦哦哦!” 学生们集体欢呼,仿佛在庆祝胜利,然后彼此之间打闹不止。 张守义懒得再管这些混蛋,换上一副慈祥表情,对前排那个贫寒学生说:“林渊,你上前来。” 唤做林渊的学生立即过去,态度恭敬道:“先生有何教诲?” 张守义关切道:“今日所讲,你可都明白了?”“明白。”林渊点头说。 张守义提醒道:“孔夫子所言戒色、戒斗,并非寻常的戒女色、戒争斗,而是克制心中之欲。血气所动,便是欲望所指。圣人同于人者,血气;圣人异于人者,志气。你当思慕圣人,养志气而克血气,如此方能有一番大作为。” 林渊仔细思索,问道:“可先生曾说,大丈夫不可无血气。” 张守义解释道:“此处血气,乃人之欲望,克制血气,便是克制欲望。而大丈夫不可无血气,乃血性也,乃骨气也。与人无妄争斗,是意气之争,并非血性之争。”张守义朝堂下一指,“此般顽劣之辈,便是血气过旺而血性全无。你好生读书,不要与他们争斗,莫要辜负自己的一身才华。但也不可失血性,不可无傲骨。”林渊连忙作揖:“多谢先生教诲。” 教室里打闹成一片,授课老师管都不管,只给那贫寒士子开小灶。 “当当当当!” 过不多时,钟声响起。 学生集体欢呼,一窝蜂的涌出教室。 离家比较近的学生,直接跑回家里吃饭,寄宿学生则都奔往食堂。 也有不远不近的走读生,拿出自带食盒,就在教室里吃。 苏如鹤犹如刑满释放,迫不及待往外跑,突然转身指着李佑:“那个……那个谁……” “李佑。”李佑笑道。 “对,李佑,一起去吃饭。”苏如鹤说道。 在他们离开教室的同时,那位贫寒学子林渊,也捂着一个小包慌忙奔走。 可惜跑得不够快,刚起身就被人堵住,四五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不让正在收拾东西的老师看见。 领头者,赫然就是苏元德。 林渊不愿与之争斗,低头转身欲走,立即被人推回去。 苏如鹤突然拉住李佑,笑着说:“不忙吃饭,先看一场好戏。” 张守义腋下夹着课本和戒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终于颤颤巍巍离开教室。 见老师走了,苏元德用嘲弄的语气说:“林大才子,今天吃的什么啊?” 林渊护着装午餐的小包,低头回答:“麦饼。” “你家欠的租子还没交,居然吃得起麦饼?”苏元德笑得更起劲,同时伸手抓出,“快打开让我看看。” 林渊连连摇头,抱着包袱蹲下,等着被群殴一顿。 面对躺平等候挨打的林渊,苏元德顿时兴趣缺缺,转身离开说:“真没劲!” 其他学生拳脚相加,一人来几下,也都陆续走了。 挨打之后的林渊,反而松了一口气,抱着东西飞快往外跑。 李佑全程目睹,也没出手帮忙,而是问:“少爷,你就不路见不平,来个拔刀相助?” “拔个屁,”苏如鹤没好气道,“那蠢货跟我爷爷平辈,我还能殴打长辈不成?”随即又说,“不过嘛,本少爷确实看他不惯。等他哪天闹得大了,比如把人打得半死,我再出手也就情有可原。” 苏爽立即拍马屁:“少爷有勇有谋,又是侠义心肠,日后一定可做大豪侠。” “哈哈哈,”苏如鹤浑身舒坦,“说得好,本少爷今后肯定是大豪侠!” 李佑瞬间无语,一个豪族嫡系,不想着考科举也就罢了,至少得有做将军的志向。幻想当侠客是什么鬼? 难道还想效仿那些江湖游侠,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不成?真是荒诞至极! 三人结伴前往食堂,走出几十步,隐约可见林渊蹲在凉亭的栏杆下。 李佑说道:“少爷,我过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肯定在哭。那厮每次被欺负,也不晓得还手,只知道躲起来一个人哭。”苏如鹤撇嘴道。 苏爽解释说:“少爷也帮过,那小子不知好歹,死活不肯接受。”李佑轻手轻脚走过去,果然听到一阵抽泣声。 林渊蹲在凉亭的栏杆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啃食麦麸饼。他家属于半自耕农,全家拢共几亩地,肯定是吃不饱的。必须另外再佃耕土地,偶尔也打些短工,如此才能生存下来。 这样的半自耕农、半佃农家庭,若是哪天遇上灾荒,仅有的土地必然被兼并。 惊觉背后有人,林渊不敢回头,也不敢站起来。他将剩下的半块饼,疯狂往嘴里塞咽,然后抱着脑袋准备挨打。 李佑心生怜悯,摸出几枚铜钱说:“你这年纪,正在长身体,只吃麸饼可不行,且拿去买些吃的。” 见到递来的铜钱,林渊终于缓缓抬头。他不知道李佑是谁,起身作揖道:“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一个饼子足以吃饱。” 果然倔得很,李佑拱手离开,快步追赶苏如鹤。 “怎样?”苏如鹤笑问。 李佑说:“是个有骨气的。” 第28章 西游记 入读清风私塾的各项手续,周武都已经帮忙办妥,领到竹牌(学生证)便可在食堂打饭。在唐末,私塾大多不设食堂,因为学生离家近。可清风私塾不一样,名气渐涨,常有外乡学子慕名而来,食宿便成了刚需。 李佑来到食堂,发现不用自己打菜,已有仆役把菜端上桌。五六个孩童围坐一桌,有荤有素有汤。刨除走读生和自己带饭的,食堂里的学生连同书童,拢共也就二三十人。私塾老师们也单独坐一桌。 李佑拿碗去打米饭,苏如鹤却坐着不动,自有苏爽帮他盛来。坐定之后,李佑正准备开吃,拿起筷子又放下,因为大家都没动筷子。 老师那桌,一个年轻助教,扯着嗓子喊道:“学童诵诗!”食堂里顿时响起朗朗诵诗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大家都在诵诗,包括苏如鹤在内,一改课堂里的顽劣模样。诵诗完毕,年轻助教恭敬道:“诸位先生请动筷!”年长的老师拿起筷子,这是个信号,所有学生也拿起筷子,苏如鹤干脆埋着脑袋狼吞虎咽。 李佑见此不禁莞尔,食堂竟比课堂更有纪律。李佑刚扒拉几口,苏如鹤已经干完一碗,苏爽飞快跑去帮少爷加饭。“嗝!”连吃四碗,苏如鹤捂着肚皮,打嗝道:“饱了,舒坦。” 又是一个干饭人,这货的饭量真大。李佑也吃了两碗,跟苏如鹤一起回宿舍,顺便拿着牌子去领取铺被。苏爽从床下拖出几件兵器,皆是未开锋的,专供日常训练。有长矛、环首刀、长剑、棍棒…… 苏如鹤说:“自己挑一件。”苏如鹤拿了把环首刀,苏爽取了根棍,李佑当然是选长矛。连带午餐时间,中午可休息两个小时,三人结伴前往后山树林。 苏如鹤抡刀就开始练,不练那些花哨的武术套路,只练简单的劈、砍、扫、截、扎、撩、挂等招式。苏爽则明显是花架子,这货不愿吃苦,一直在练棍法套路。 耍弄一阵,苏如鹤气喘吁吁收刀。见李佑只是反复刺击,忍不住问:“周叔教你的?”“少爷怎知道?”李佑反问。苏如鹤笑道:“当初我让他教我刀法,他就只教一招正劈,说等我练好了再教下一招。” 李佑好奇问:“那少爷的武艺老师是谁?”“当然是四叔,”苏如鹤说着又提醒,“别告诉我爹,他不知道四叔教我武艺。”“原来如此。”李佑不由对那位四叔产生好奇心。一直到现在,苏家的四少爷,都还从来没有露面过,听说是跑去洛阳游历了。 苏如鹤把刀插在地上,趁机休息说:“你可知道,我最崇拜咱大唐哪位将军?”李佑答道:“苏家先祖苏道?(追随李世民起兵,创下颖州苏家)。”苏如鹤摇头道:“非也,非也,虽然我也尊敬先祖,但我最崇拜的是苏烈(苏定方)!” 苏定方乃唐初名将,年少时便骁勇善战,随父征讨叛贼,安定乡里。后来更是驰骋疆场,征西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苏如鹤举着大刀,豪情万丈地说:“大丈夫在世,当如苏烈公一般,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李佑暗自点头,心想这志向可比当侠客靠谱多了。 苏如鹤突然问:“可听过《虬髯客传》?”李佑点头道:“略有耳闻。”苏如鹤又问:“你最佩服里面哪个豪杰?”李佑想了想:“李靖,有勇有谋,心怀天下。”苏如鹤拍拍肚皮:“我最佩服虬髯客。那才是真豪杰,得知李世民有天子气象,便远走海外,另谋大业。今后我若也遇到这般人物,定当效仿虬髯客,辅佐明主,成就一番伟业!” (《虬髯客传》-讲述了隋朝末年,李靖以布衣身份谒见司空杨素,为杨素家伎红拂所赏识,两人私奔。在旅途中,他们遇到了虬髯客,虬髯客本有争夺天下之志,但见到李世民后,认为他才是真命天子,于是决定放弃,并将自己的家产赠与李靖夫妇,让他们辅佐李世民成就大业。后来李靖果然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平定天下,虬髯客则在海外扶余国成就霸业)。 李佑心中一动,觉得苏如鹤虽有些莽撞,但骨子里的豪情与志向,倒也令人赞赏。 苏如鹤兴致勃勃,继续说道:“可惜这故事太短,听着不过瘾。你可还有其他奇闻轶事,说来听听?”李佑嘴角上扬,心想机会来了。“那我给少爷讲一个更精彩的故事。”李佑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且说上古之时,天塌地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女娲娘娘不忍生灵受灾,于是炼出五色石补好天空,斩下神鳖之足撑起四极,平洪水杀猛兽,使世间生灵得以生活下去。但在补天时,有一块五彩石不慎遗落凡间,吸收天地灵气,历经数千年……” 李佑讲的正是《西游记》中孙悟空诞生的情节,把古代神话与原创故事巧妙融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苏如鹤、苏爽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完全被吸引住了。 “那石头裂开之后,跳出一个石猴。这石猴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天庭……”李佑讲得口沫横飞,苏如鹤和苏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那个神奇的世界。 “好了,今日便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李佑突然停下。苏如鹤顿时急了:“别啊,快讲下去,这石猴之后又怎样了?”苏爽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哥哥快讲,我正听得入迷呢。” 李佑得意微笑:“今日只讲这么多,莫要耽误了读书练武。”苏如鹤呵斥苏爽:“听书要给赏钱,快快赏了,再讲一段。”苏爽连忙摸出几枚开元通宝,讨好道:“哥哥快讲。”李佑接过铜钱,佯装愤怒道:“咱们都是兄弟,竟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我偏不讲了!”苏爽无言以对,心想:那你好歹把钱还我啊。 苏如鹤只得问道:“好弟弟,如何才能再讲一段?”李佑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看在少爷面子上,今日便把石猴初入花果山的故事讲完。若还想听后面的,课堂上不许捣乱,功课也要进步才行。”“行,我不捣乱,你快讲讲。”苏如鹤连忙说。 “咳咳,”李佑清理嗓子,继续道:“却说那石猴,来到花果山。见那花果山风景秀丽,有一瀑布飞泉。石猴胆大,纵身一跃,穿过瀑布,竟发现水帘洞……”李佑讲得绘声绘色,苏如鹤和苏爽听得聚精会神,连练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29章 严师出高徒 下午第一堂课,是温习背诵上午所讲经义,有什么弄不明白的可以请教老师。 众学童摇头晃脑,看似在认真背书,其实是趁机聊天耍乐。 张守义拄着拐杖来回走动,眯着近视眼观察情况。他来到李佑面前,突然弯腰凑近脑袋,仔细看了半天,问道:“新来的?” “新来的。”李佑回答。 张守义见桌上啥都没有,又问:“你的书本笔墨呢?” 李佑说道:“还未去领。” “做学童没有书本笔墨,就似那农夫没有锄头,就似那士卒没有刀剑,”张守义气得吹胡子瞪眼,呵斥道,“还不快去领取!” “先生教训得是。”李佑立即说道。 苏如鹤也跟着站起:“先生,我帮他去领。” “坐下,他自己没长腿吗?”张守义对苏如鹤没啥好印象。 “哦。”苏如鹤坐回座位,摇头晃脑背书,心里想的却是李佑讲的石猴故事。 李佑很快来到藏书阁,这里都是些浅显书籍,真正的好书已搬去清风书院。 “先生,我是新来的学童,想要领取书本笔墨。” “学牌呢?” 李佑掏出自己的学生证。 眼前是一个年轻人,多半出身苏氏家奴,暂时在私塾担任校工。若通过考核,就能升级为助教,专门为孩童们讲解蒙学(学前课程)。 校工瞥了眼李佑的学牌,便拿出一套文房四宝,还给了四书课本和少许草纸。 仿照官学规矩,清风私塾也有两种学生。 一种是正学生,交齐了学费,享受全套待遇。 一种是附学生,免费听课,仅此而已。 在正学生当中,又分本家子弟和外姓子弟。苏氏本家学童,可免费领取学习用品,可免费在学校吃住。 书童苏爽,贫寒学子徐庆,都属于旁听授课的附学生。 而李佑手里的学牌,却跟苏氏本家子弟一样,这是极为特殊的优等生待遇! 贫寒学子徐庆,若能顺利考取童生,并且获得老师举荐,也能从附学生转为正学生,并获得李佑此刻享有的优待。到那个时候,徐庆将在清风书院吃住免费,每月领取一定数量的墨锭和草纸。 校工敲敲册子:“清点好了就签字。” 李佑仔细比对物品清单,签字道:“多谢先生。” 校工瞧了一眼李佑的姓氏,收起册子说:“获得苏家资助不易,你要好生读书。” “学生谨记。”李佑把东西打包带走。 他现在的身份状态,有些类似“薛定谔的猫”。雇工没有当成,被迫签了收养契约,名义上属于苏皓的养子。 但是,这份收养契约,按例没去官府报备。他跟小妹的户口,既不在苏氏户籍正册,也不在苏氏户籍副册。 这种现象非常普遍,而且性质极为恶劣,即托庇于士绅大族的隐匿人口! 一旦哪天发生意外,苏家可以立即拿出契约,火速前往官府进行报备,让收养关系受到法律保护——这样既能不给官府交税,又能随时阻止家奴跳反。 朝廷也不是傻子,天宝年间专门出台文件,规定收养(生效)时间较短的养子(家奴),一律按照雇工身份进行界定,如此就可避免大族长期隐匿人口。 可法律是死的,地方官吏是活的,完全成了一纸空文。 若李佑表现得特别优秀,苏皓可以进行操作,让他以义子身份参加科举。名字肯定要改成苏佑,否则身份不被考官认可。但今后考上举人、进士,名字又可以改回来,以世侄的身份做官,融入苏家的社会关系网。 对李佑而言,对苏氏而言,都是不亏本的买卖。 可惜,李佑就没想过走科举之路,他只是拖延时间到自己长大。 抱着书本笔墨回教室,李佑刚刚坐定,就被张守义叫过去训话。 “名字。”张守义问。 李佑回答:“李佑,佑护之佑。” 既然不姓苏,又能领书本,那就是苏家资助的优等生。 张守义稍微重视起来,表情也变得和蔼,问道:“四书学到哪了?” 李佑回答:“囫囵读过,只背得少数篇幅。” 张守义告诫道:“读书不求甚解,那是学有所成之后的事。便如那百尺高楼,你当打好地基,否则便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堂下学童,我已教到《论语》,你要赶紧把《大学》补上,如此才能跟得上功课。” “先生教诲得是。”李佑说道。 张守义说:“趁着堂下学童背书,我来给你讲《大学》经义,你把自己的课本取来。” 这是要单独补课了,看样子是个好老师。 李佑取来课本。 张守义问:“可会诵读?” “会。”李佑说。张守义道:“把前几段读出来。” 李佑立即抱着书朗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读了几段,张守义突然叫停,问道:“可知何意?” 李佑觑了两眼孔颖达的注释,思考回答道:“大学是大人的学问。何谓大人?洗去后天蒙昧,明白先天道理。欲明白道理,当时时自新,洗去旧染污秽,革除自身恶习,以达至真至善之境……” “解得虽不透彻,却也没有太大错误,”张守义对李佑非常满意,说道,“大学之大,古音为太,大学即太学。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手段。自孔颖达以来,对新民多有解释,不同流派也各有见解,但你现在不用去知道太多。再说止于至善,不是说至善便是终点,至善只是一个开端。你要去做,要去实践,不能空谈,如此方得始终。只会空谈之人,道德先生而已,不是真正的大人……” 李佑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看孔颖达的注释,发现眼前这老学究肚子里真有货! 张守义并非完全照本宣科,有时还特意提醒,说某处可另行理解,只不过暂时不用去管。 师生两人,一讲一听。 李佑偶尔提问,皆问到关键处,因此张守义讲得也很舒服。 “当当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放学钟声响起。 张守义顿时惊醒:“糟糕,讲过时辰了!” 下午的课,温习背诵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时间,是要讲解辞章的。根据教学进度,可以讲诗歌,可以讲对联,可以讲古文,也可以讲试贴。 谁知给李佑补课太过投入,张守义竟然忘记时间,将下午的辞章课给弄没了。 “咳咳!” 张守义咳嗽两声,朗声说道:“今日便如此,放学了。” 全班兴奋高呼,恨不得天天这样,只怨李佑怎没早来,他们就可以轻松混日子了。 张守义捋着胡子,对李佑越看越满意,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岁,虚岁十一。”李佑说道。 “孺子可教也!”张守义非常高兴。 《大学》一书非常重要,很多深入道理,小孩子不可能懂,需要用一辈子去体悟。 但是,李佑所表现出的智慧,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这让张守义如获至宝,想要细心雕琢此等璞玉。 苏如鹤突然冲过来,拉着李佑说:“快讲那石猴后来怎样了,可还有什么神通?” “混账!” 张守义厉声呵斥,用拐杖指着苏如鹤:“你自己顽劣也就罢了,不可污染李佑。想要学神通,回家读《神仙传》去!” 苏如鹤疑惑道:“先生,《神仙传》里也有石猴吗?那书我还没看过。” “滚!” 张守义大怒,用拐杖猛敲桌案,吓得苏如鹤转身就逃。 就在此时,苏爽冲进教室,兴奋大喊:“少爷,寻到仙石来了!” 苏如鹤闻言,欣喜问道:“你去哪找的,现在才回来?” 苏爽说:“我到处跑了一下午,方圆几里都跑遍了,累得脚疼。” “本少爷重重有赏,不会让你白费力气,”苏如鹤迫不及待道,“快随我去看五彩神石!” 张守义懒得管这两个蠢货,出声叫住徐庆:“你且留下。” 徐庆立即上前,正好摆脱纠缠者。 张守义拍出自己的腰牌,对李佑说:“去食堂取饭回来,一起吃饭听课。” 什么鬼,吃饭还要补课? 搞得跟科举备考一样。李佑快步跑去食堂,用两块牌子取来饭菜。 回到教室,其他学童都走了,只剩张守义、李佑、徐庆三人。 张守义对徐庆说:“下午耽搁了,我给你补讲诗词,我的饭菜你且分一半去。” 徐庆连忙拒绝:“先生好意,学生心领了……” “榆木脑袋!” 不待徐庆说完,张守义就一戒尺打过去:“让你有骨气,不是让你迂腐。老师给饭都不吃,你索性去饿死算了!” 李佑笑道:“徐同学,长者赐,不敢辞。” 张守义顿时又高兴起来,教训徐庆说:“好生记住,就是这般道理,你要跟着李佑学习应变。” 徐庆连忙拱手:“学生受教了。”又给李佑行礼,“多谢阁下提点。” 三人坐下,捧碗吃饭。 张守义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指着书本:“今日讲绝句,律诗八句,绝句只其一半。绝者,截也。可截律诗首尾,可截律诗前半,可截……若按谱调,又分律绝、古绝和拗绝……”突然,张守义问李佑,“你可学过《切韵》?” “囫囵学过一些。”李佑回答。 张守义皱眉:“你怎什么都是囫囵学过?今后不可糊弄,须得好生学习!” 李佑心中嘀咕:废话,就一私塾里了解的知识,随便知道点就行,难道我还把《切韵》都背下来? 对于顽劣学生,张守义基本不管。 可对于优等生,张守义严格得可怕,李佑已经被他盯上了。 此后时日,李佑仿佛重回高三备考时光…… 第30章 石猴 后山。 主仆二人,站在一颗歪脖子树前,注视树下一小堆石头。 苏如鹤嘀咕道:“都已经摆了三天,为啥石猴还不蹦出来?” “难道石头有问题?”苏爽左思右想,猛觉自己破案了,愤怒起身道,“定是那石匠给我坏石头,简直欺人太甚!” 苏如鹤翻个白眼:“无冤无仇,他给你坏石头作甚,招你去打他一顿?” “少爷此言有理,”苏爽又蹲下去,嘀咕道,“难道是没放对地方?” 苏如鹤问:“你挑的这地方,可有什么讲究?” 苏爽说道:“这棵歪脖子树,看着就很有灵气,石头放这儿准没错。村里的老人求神拜佛,不也都找这种歪七扭八的老树嘛。” “荒唐!” 苏如鹤勃然大怒,一脚踢向书童的屁股:“你居然挑这么个鬼地方,等石猴蹦出来,怕也以为自己被诅咒了。多半暴喝一声:兀那蠢材,你竟将我置于这晦气之地,今日便要你好看!” “不……不会吧。”苏爽额头冒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噗!”李佑已经来到后山多时,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如鹤终于放过书童,指着那堆石头,对李佑说:“这石猴,该不会胎死腹中,被这破地方给憋死了吧?” 李佑忍俊不禁:“少爷,哪有这么容易就蹦出石猴。且不说这些石头有没有灵性,就算真有,孕育石猴也需漫长时日,哪是短短三天就能成的?” “对对对,没那么快!”苏爽连忙附和。 一个少爷,一个书童,哪里懂得这些神怪之事的门道? 李佑不由问道:“少爷,你该不会真指望这个能蹦出石猴吧?” 苏如鹤嘿嘿笑道:“我又不是真傻,摆着玩呗。” 苏爽从地上爬起来:“我陪少爷一起玩。” 李佑:“……” 敢情这二人不是傻子,搁那儿演戏解闷呢。 苏如鹤提起自己的大刀,随手舞动几下,问道:“今日先生为何放你出来?” “唉,”李佑叹息道,“我撒谎说肚子疼,溜出来透透气。” 苏爽顿时幸灾乐祸,大笑道:“哈哈,少爷说你能撑半月,不料三日就受不了啦?” 谁受得了啊? 张守义怕李佑跟不上学习进度,天天给他开小灶补课,放学之后也不让他休息。 刚开始,李佑学得非常认真,躺床上都在背诵《大学》。 以为这能让自己早脱苦海,谁知张守义见他进步神速,竟然越教越兴奋,宣布延长课后补习时间。 真的就跟高三备考一样! 三天时间,李佑已能背诵《大学》全篇。 这也不算什么,拢共就2000字左右,记性稍微好些都能搞定,但张守义还让他把孔颖达批注背下来。 那就特别扯淡了,加上正文足有近万字! 李佑绝不可能去背批注,这不符合他的学习理念。正文字句精妙,全部背诵可以,但孔颖达批注只需理解就行,强行背诵纯属浪费时间精力。 《西游记》的故事本是中长篇,每天便抽空给他们讲几章,主仆二人此刻也不再缠他。 苏如鹤抡起大刀开始锻炼,李佑坐在旁边看他舞刀,随口问道:“张夫子究竟是何来头?” “不清楚。”苏如鹤没有停下,一刀接一刀劈出。 苏爽放下棍子偷懒:“我听大少爷说过,张夫子以前给人做幕僚,他的恩主是什么大官,遇到党争做不得官了。” 原来如此,果然不是寻常的老学究。 唐末藩镇割据,朝堂之上也是党派林立,各方势力争斗不休。 李佑突然对时政产生兴趣,他立即往藏书阁跑,凭学生卡借来几份手抄邸报。 都是半年以前的过时新闻,新鲜出炉的邸报价值不菲。 翻开一份今年二月的,官职调动能看懂,但背后的意义却完全不明白。 陕州刺史调任襄州别驾。 这个调动,可以理解为明升暗降,被政敌排挤去偏远之地。也可能是受重用的前兆(可能性不大),以襄州别驾为跳板,混个履历很快节节高升。这位刺史是哪个派系的?此次变动是好是坏?他的朝中靠山又是谁? 李佑看得两眼一抹黑。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拿出练字的草纸,照着邸报记录各种关键词。 誊抄几份之后,也快到上课时间了。 回到教室,众学童陆续前来,张守义照常宣布温习背诵。 李佑跑到讲台上,说道:“先生,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便该如此用功。”张守义非常高兴。 李佑低声问:“陕州刺史调任襄州别驾,这是升是降?” 张守义的一双近视眼,眯成缝隙审视李佑:“你问这个作甚?” “学生刚去藏书阁,顺便看了几分邸报。”李佑说道。 张守义本想批评几句,敦促李佑好生读书。但又觉得李佑乖巧,没必要多说什么,便答疑道:“这调动表面看是升职,实则是被政敌打压。陕州乃重要之地,刺史手握实权,而襄州别驾虽品级稍高,却无多少实际权力,不过是个闲职罢了。” 李佑继续问道:“那朝中党派争斗,先生能否给学生讲讲?” “放肆!”张守义突然睁大双眼,怒目而视,“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打听这些朝堂争斗做什么?如今局势复杂,党派倾轧不断,岂是你能理解的。莫要再问,专心学业才是正事!” 李佑解释道:“学生只是好奇,邸报上好多内容都看不明白。” 张守义喝道:“滚下去!” 李佑麻溜滚蛋,不敢再作停留,张夫子是真生气了。 张守义闭目养神,胸口浮动,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静。 党派争斗这个话题,让他回忆起一些往事,一些很不开心的往事! 张守义的恩主曾是朝中要员,在党派争斗中失利,最终被罢官还乡。他也因此受到牵连,只能来到这清风书院教书。那些争斗的残酷和无奈,他至今都不愿再回想。 第31章 风调雨顺 颖上之地的清风书院中。凉亭之中。 “且说那齐天大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嚯’地一声跳上凌霄宝殿!”凉亭之中,苏爽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讲说《石西游记》,突然单脚一跺,惊得学童们身子一抖,“霎时间,天兵天将举着刀枪‘哗啦啦’围上来,托塔天王李靖大喊:‘泼猴!速速投降,饶你不死!’” 他一边说,一边把草帽往头上倒扣当头盔,抄起树枝在空中乱舞:“大圣哪肯服软?从耳朵里‘噌’地抽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吃俺老孙一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南天门的石狮子都被砸得滚到了九霄云外!”讲到兴起,苏爽原地翻了个跟头,草帽飞出去老远,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苏爽讲得水得很,各种拟声词,还自行配台词,顺便表演一些打斗动作。 李佑一刻钟就能讲完的情节,苏爽能够生拉硬扯三刻钟。 “好!” “再打!再打!” 学童们拍着桌子齐声叫好,书童们赶紧将开元通宝、乾元重宝“噼里啪啦”投进苏如鹤的书箱。苏如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速度都跟不上嘴角上扬的幅度。 “……那大圣越战越勇,玉帝老儿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直喊‘快去请如来佛祖’!突然——”苏爽猛地压低声音,惊得众人纷纷往前凑,“西天方向金光万丈,一朵磨盘大的莲花‘咕噜咕噜’飘来……欲知后事如何,明日同一时辰,不见不散!” “别卖关子!如来佛祖来了吗?” “孙悟空打得过如来吗?” “快讲快讲!玉帝被揍成啥样了?” 众学童吵吵嚷嚷,心痒难耐,恨不得一口气听完。苏如鹤继续嗑瓜子。 苏爽抬手大喊:“诸位同学,安静,安静!这每天呢,只能讲一集。不过嘛,我这里有仙石的碎屑,是专门向山神庙求来的。把这些碎屑,每日好生供奉,到了春天就能长出仙石来。一块仙石碎屑,只要五贯钱,就这么一点啊,给钱慢就买不着了!” “真能长出石猴来?”一个学童问。 苏爽回答:“只要好生供奉,真能长出仙石!” “那我买十块碎屑。”学童兴奋道。 苏爽摇头:“不行,仙石碎屑珍贵,每人限购一块,顶多把你的书童也算上。” 竟然限购? 那肯定是好东西! 富家子弟纷纷掏钱,贫寒子弟心生羡慕,都在幻想自己能种出石猴来。 清风书院,分为私塾和书院。 清风私塾,又分蒙馆和经馆。 蒙馆讲授学前读物,基本都是几岁大的幼童。 经馆讲授四书五经,全是没考上童生的学童。 这些愿意掏钱买仙石碎屑的,多半不足十二岁,而且以几岁幼童居多,一个个捧着碎屑傻乐。 苏如鹤、苏爽奔回竹林,李佑正在那里练习刺击。 “分钱,分钱!”苏如鹤兴高采烈。 听书打赏,再加上出售仙石碎屑,一共赚得好些铜钱和几贯钱。 三人平分,每人分得一些钱财。 苏爽由衷的拍马屁说:“少爷真是奇才,出得赚钱的好主意。一天就得这么许多,等把《西游记》讲完,还不能赚到上百贯?” 李佑泼冷水道:“哪那么容易?仙石碎屑是一锤子买卖,今后只能赚几个赏钱。” 苏爽笑道:“能赚赏钱就够了。” 苏如鹤手里拿着钱,心生巨大的成就感,高兴道:“往日都是花钱,今日竟能赚钱,佑哥儿今后便是我的军师!” “少爷,那我做啥?”苏爽连忙问。 苏如鹤道:“你是本少爷的麾下大将!” “好啊,你们三个骗子!” 突然,苏元德带着跟班出现,威胁道:“我要去告之山长,你们三个骗同窗的钱!” 苏如鹤握着拳头问:“谁看见我骗钱了?” “就是!”苏爽躲在少爷身后。 李佑问道:“我们说书,同窗打赏,你情我愿的事,怎能算骗钱呢?” 苏元德道:“你们卖假仙石碎屑!” 李佑笑道:“谁说是假碎屑?开春种下,好生栽培,肯定能长出仙石来。” “肯定长不出来石猴!”苏元德说。 李佑转身问苏如鹤:“少爷,你说了能长出石猴吗?” 苏如鹤摇头:“没有啊,只说能长出仙石。” 李佑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不算骗人吧?” “对,没骗人!”苏爽捧哏道。 还能这样? 苏元德顿时语塞,胀红脸道:“我不管,你们的钱,必须分我一份。否则我就去报告山长!” 苏如鹤笑道:“你去告啊,我还想告你欺负同学呢!” “你……你们等着。哼!” 苏元德愤怒离开,越想越气。 他不是生气没分到钱,而是羡慕对方出了风头。但凡苏如鹤说句软话,苏元德立即就会选择加入,跟着他们一起出风头骗人。 “十五叔,咱们要去告状吗?”一个学童问道。这厮辈分也挺大的,是苏如鹤的族叔。 苏元德说:“告状算什么好汉?” 他的书童问道:“那就这么忍了?” 苏元德想了想:“且先找个人出出气!” 私塾一里外有条小溪,林渊放学之后,常在这里练习写字。 他还没考上童生,无法获得资助,笔墨纸砚都得家里掏钱买。如此是扛不住的,于是就用树枝作笔,以小溪泥滩为纸,每日在此练字不辍。 开蒙读书就算学童,考过童子试前两关,便可晋级为童生,拥有考秀才的资格。 林渊开蒙比较晚,想成为童生的话,至少还得再努力一年半载。 手里握着树枝,林渊盘腿坐在溪边,一笔一划练习着小楷。 “打他!” 背后突然传来喊声,吓得林渊连忙扔下树枝,死死抱住破布书包,然后趴在原地等着挨揍。 其实,最近几天,他已经很少被打了。 因为他不还手,打起来没甚意思,苏元德正在另寻目标。 可今天苏元德很憋屈,总得找个人出气才行,林渊就是个完美的出气包。 一阵拳打脚踢,林渊忍着痛不叫喊,只盼早点挨完这顿打,然后抓紧时间继续练字。 “把他的书包拖出来!”苏元德喊道。 林渊终于忍不住,惊恐大呼:“不要抢我书包,你们打我吧,你们快打我!”喊着喊着就哭起来,“求求你们快打我,不要抢我的书包。呜呜呜,快打我啊……” 众学童不管不顾,一些拉开林渊的双臂,一些趁机把书包抢过来。 苏元德将书包里的物品全部倒出,捡起一块鹅卵石磨制的砚台,讥笑道:“什么破石头?送我都不要,帮你扔了换新的。” 噗通! 砚台扔进小溪里。 林渊想要冲出去捡,却被学童死死按住。 苏元德又捡起《四书集注》,随手翻了翻,也一并扔进水中,笑道:“先生夸你是神童,我看你这神童,没了书可怎么上课!” “我的书!” 林渊突然嘶吼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四个人都没把他按住,连滚带爬跳进小溪,捞起浮在水面的课本。 古代书籍也分档次,这本属于最劣等的私印活字,刚买的时候就有许多地方模糊不清。 现在被溪水一泡,直接就完蛋了。 林渊捞起《四书集注》,又摸回鹅卵石砚台,趟水来到小溪对岸查看。 一页一页翻开,林渊泪流如柱,他的书本和墨锭,都是家里卖了老母鸡买来的! 那生无可恋的样子,让苏元德颇为得意,心中郁闷一扫而空,欢笑着带领跟班玩耍去了。 下午,课堂。 张守义皱眉看着空座位,问一个农家子弟:“林渊为何没来?” 农民也分很多种。 有贫农,有富农,有佃农,甚至还有豪佃!豪佃就是佃户攀附大族,得到大量土地的田皮(永佃权),再招募长工、短工进行耕种。他们对上巴结士绅,对下盘剥佃农,手段比绝大多数豪强还狠辣,因为压榨得不狠就肯定亏本。 眼前这个农家子,家里就是攀附苏氏的大佃农。他读书的目标不是科举,而是跟苏家少爷搞好关系,因此一直在做苏元德的跟班。 “先生,我不晓得。”农家子低头回答,心虚不已。 张守义问道:“你跟林渊同村,怎会不晓得?” 农家子把头埋得更低:“我真不晓得。” 张守义意识到不对劲,就算生了小病,林渊都要坚持上学,更何况上午还在,怎么下午就不见了? “谁去把林渊寻来?”张守义问道。 “先生,我去!” 只要不是苏元德的跟班,都踊跃举手报名,苏如鹤更是直接站起来。 寻人是假,满山转悠是真,只要不留在教室就行。 张守义闭上双眼,握着戒尺说:“汝等都去。” 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苏元德跟自己的小弟。 张守义问:“你们怎不去?” 苏如鹤仿佛脱笼之鸟,欢快的满山闲逛。 李佑问道:“林渊平时爱去哪儿?” “我怎知道?我又不是他爹?”苏如鹤笑着说。 李佑想了想:“先去他家里找。” 苏爽插话道:“我知道他家在哪。” 大概走了一刻半钟,李佑来到山下的村落。 苏爽往前一指:“穿过这片小竹林,再走几十步就是林渊家。” 三人进入林中,突然听到响动。 过去一看,却是农民在挖坑,身边还放了个竹篮。 李佑走过去问:“这位乡亲,你有没有看到林渊?” 农民猛地转身,见他们是三个孩童,便继续埋头挖坑,低声说:“没见着。” “李佑,走啊,愣着作甚?”苏如鹤催促。 苏爽也问:“哥哥怎么了?” 李佑目视竹篮,浑身都在颤抖,最终选择默默离去。 竹篮之中,是一具婴儿尸体,虽有破布遮盖,脖颈间却隐约可见淤青手印。 生孩子养不活,只能掐死,埋了…… 这就是看似富庶的江南,而且今年颖上风调雨顺! 第32章 抡语 虽是初冬,今日暖阳,却未减寒意。 微风掠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似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悲戚。 这般景致,本应是悠然田园之景,可李佑眼中仿若看到一副鬼蜮图,遍地血肉残肢,恶鬼张牙舞爪,天空还有夜叉盘旋戾笑。 他攥着妹妹的手,在饥民如狼似虎的目光中艰难穿行;又似看见郑州城南,有人以孩童尸体交换食物,有人用白骨煮羹汤的惨状。 来到颖上后,李佑虽隐隐察觉底层百姓生活不易,可小镇的繁华、田野的丰收、书院的静谧,如同蒙在现实之上的华美锦缎。没人愿意撕开这层假象,李佑亦不例外,只因真相太过刺痛人心。若长此以往,或许他也会在安逸中逐渐麻木,被这虚假的平和“驯化”。 “少爷,哥哥,便是这里了。” 李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已穿过竹林,苏爽正指着前方几间土屋。土墙以泥土夯筑,内夹竹篾加固,还混着稻草用以隔热;屋顶覆着茅草,若不及时修缮,必定漏风漏雨。一位妇人正在晾晒竹叶——这是生火的好材料,因每日掉落的竹叶有限,邻里间常为争抢而发生争执。 “请问,林渊在家吗?”李佑拱手问道。 妇人脸色骤变,握紧竹耙,声音发颤:“他……他在书院闯祸了?” 苏如鹤刚要开口:“林渊今天下午……” “没闯祸,”李佑急忙打断,笑着解释,“我们是林渊的同窗,逃课出来闲逛的。” 妇人松了口气,立刻热情起来:“三位少爷,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倒水!” “有劳伯母了。”李佑应道。眼前的妇人,面容沧桑,难以分辨究竟是三四十岁,还是四五十岁。一个两三岁的孩童,拖着长长的鼻涕,躲在门口怯生生地偷看他们,鼻涕流到唇边又被吸回去,反复不止。 李佑踢开脚边的竹叶,发现泥地上写满字迹,应是林渊所书——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走吧。”李佑转身离开。待他们走远,妇人才端着水壶和三个陶碗出来——这已是家中缺口最少的碗,且被反复清洗,生怕怠慢了儿子的同窗。 另一边,苏元德越想越慌,脑子里全是自己被吊起来打的画面。 欺负同学没什么,一个贫贱农家子而已。 他所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不该把书扔进水里。如此行为,在颍上苏氏宗族看来,与欺师灭祖无异! 他带着跟班匆匆返回溪边,见林渊仍呆坐在原地。这个农家少年箕踞而坐,衣裤被溪水浸透,捧着鹅卵石砚台,死死盯着那本泡烂的《四书集注》,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苏元德走近一听,竟是在背诵《论语》,连孔颖达的批注也一字不漏。半个多时辰过去,林渊仍不停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厮不会傻了吧?”一个学童小声嘀咕。 “我看像。” “喂,林渊,先生叫你回去念书!” 可林渊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要不扇他一耳光?听说失魂的人挨打就能醒。” “要打你打。” “凭什么我去?” 平日里随意欺凌林渊的学童们,此刻却不敢轻易靠近,只围着他打转。 苏元德不耐烦地一脚踢开那本泡水的书,喝道:“别装疯卖傻了,快说话!” 这一举动终于让林渊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执拗,背诵声陡然提高:“抡语曰(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并去声。危,高峻也。孙,卑顺也……” 苏元德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却仍强撑着威胁道:“我不管你是真疯假疯,书掉水里的事跟我无关!你要是敢在先生面前胡说……” 林渊脸上泪痕未干,捧着砚台站起身,通红的双眼直视苏元德,继续背诵:“抡语(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 苏元德又往后退了几步,却又觉得丢面子,硬着头皮站定:“别装了,我……”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林渊一边背诵,一边逼近。 苏元德慌乱后退,突然,林渊举起鹅卵石砚台狠狠砸去!苏元德惨叫一声,额头鲜血直流,仰面跌入溪水中。 “快救少爷!”书童大喊。 几个学童急忙下水救人,剩下的则合力按住林渊。可林渊并未反抗,砸完砚台后,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继续背诵:“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 苏元德头晕目眩,被拖上岸时,听到众人惊恐的呼喊:“血!流了好多血!”他伸手一摸额头,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这公子哥平日里见不得自己流血。 学童们惊慌失措,背着苏元德、押着林渊赶回书院。林渊恍若未觉,仍在背诵《论语集注》,甚至背到了老师尚未教授的内容。因不解文意,他一边背,一边在心中反复思索。 “大夫!大夫!少爷流血晕倒了!” 清风书院配有大夫,平日里头疼脑热、打架受伤都能及时医治。苏元德的书童吩咐道:“你们守着,我去禀报老爷夫人!” 张守义闻讯赶来,却未先看苏元德的伤势,而是盯着失魂落魄的林渊,怒声质问:“林渊怎么回事?” “他把苏元德打伤了!” “我问的是林渊为何变成这样!”张守义用戒尺重重敲地。 “不晓得,可能是书掉水里,自己吓傻了。” “一派胡言!”张守义揪住一个学童,“他视书如命,怎会让书落水?说!不然叫你父母来书院!” 学童吓得发抖:“真……真是他自己不小心……” 张守义又抓住一个胆小的富农子弟:“再不说实话,逐出书院!” 那子弟不敢直视老师,低头嗫嚅:“不是我丢的书……” “到底是谁?” 学童沉默不语,既不敢在老师面前撒谎,也不敢供出苏元德。张守义冷笑:“好个苏氏家风,连圣贤书都敢毁!”他转向富农子弟,“书在哪里?去捡回来!” 富农子弟急忙跑去溪边,将湿透的书、书包,还有那块染血的鹅卵石砚台一并带回。 张守义捧着毁损的《四书集注》,神色凝重。他一言不发,拽着林渊,拄着拐杖直奔半山腰的清风书院,去找山长。 而他们刚走不久,苏元德的父母便坐着滑竿匆匆赶来。苏父脸色阴沉,苏母还未下竿便厉声咆哮:“哪个敢伤我儿?给我滚出来!” 第33章 找麻烦 虽已入冬,却有暖阳照耀,然寒意未减分毫。微风拂过,竹林间竹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诉着无尽的哀愁。 清风书院山长苏元禄,字学卿,号无学,乃《苏氏宗谱》的编撰者,名臣苏尧年的嫡长子,大唐最年轻状元苏宏的侄孙。此人年过六旬,秀才功名,荫国子监生,以诗词见长,着有《甲秀园集》。在众人眼中,下一任族长之位,非他莫属。 此刻,苏元禄正在山长室作画,突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张守义拉着神情恍惚的林渊,气呼呼地走了进来。苏元禄放下画笔,用绸帕擦了擦手,脸上挂着微笑,问道:“今日是刮了什么风,竟把守义兄吹上这山来了?”“妖风!”张守义没好气地说道。 苏元禄微微一愣,笑容依旧:“那且说说,是何人把守义兄气成这般模样?”张守义指着林渊,怒不可遏地说:“你那个族弟,把我的学生逼疯了!多好的一个孩子,上午还在跟我学经,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苏元禄收起笑容,仔细观察林渊的情况。只见林渊目光呆滞,仿佛看不见周围的事物,口中不停地背诵着《论语》:“子曰:‘君子贞而不谅。’贞,正而固也……” 张守义越听越伤心,不禁流下两行浊泪,哽咽着说:“这孩子家境贫寒,却天资聪慧,更难得的是自强不息。如今即便失了心智,还一直在背诵《论语集注》,此番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讨个公道!” “不急,不急,且让我看看。”苏元禄安抚道。张守义拄着拐杖坐下,闭目养神,试图缓和一下激动的情绪。 苏元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林渊却依旧背诵着《论语集注》:“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苏元禄抓住林渊的手腕,认真地为他把脉。过了许久,苏元禄叹息道:“唉,这孩子犯了癔症,可能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所致。” “可有医治的法子?”张守义急忙问道。苏元禄又问:“除了一直背书,他是否还胡言乱语、癫狂打人?”张守义回答:“胡言乱语倒没有,只是把你那族弟给打了。” 苏元禄想掰开林渊的眼皮,仔细观察他的瞳孔,刚把手伸过去,林渊就吓得接连后退。苏元禄只好跟上前去,凑过脑袋仔细查看。随后,他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剂药方,叫来自己的长随说:“照着方子,去管仲镇抓药,清风山这边缺了几味药材。” “能治愈吗?”张守义追问。“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苏元禄又取出一个木匣,拿出一套针石,“守义兄,帮我按住他。” 张守义起身抱住林渊,轻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孩子莫怕。”或许是对张守义感到亲近,林渊立即安静下来,甚至连《论语》也不背了,乖乖地让苏元禄扎针。 苏元禄一边扎针,一边说道:“这孩童,暂时让他住在山上,每天早晚我给他针灸一次。不让他下山,也是免得再受惊吓,我这里无人敢来打扰。” “咚咚咚!”这时,有人敲门道:“山长,有几个学童求见。”苏元禄说:“让他们等着。” 敲门之人突然惊呼:“你们怎过来了?未经许可,不得入内!”门外传来苏如鹤的喊声:“先生,苏元德的爹娘来了,多半是来寻林渊的晦气……来了,来了,他们进院了!” 苏元禄不慌不忙地施针,吩咐道:“把人赶出去,别在院子里吵嚷!” 院子里,苏元德的父亲苏松年、母亲张氏,坐着滑竿闯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奴。得到山长的命令,几个杂役上前阻拦。 “落轿!”苏松年、张氏夫妇很快从滑竿上下来,四个家奴连忙搀扶。苏松年的辈分很高,是长庆(穆宗李恒820年-824年)、宝历朝(唐敬宗李湛824年-826年)名臣苏宏的侄子。他身材肥胖,完全胖成了一个球,走两步都要喘气,也真是难为轿夫把他抬上了山。张氏却保养得非常好,五十多岁了还不显老,她是苏松年的续弦。 苏松年的正妻,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妾室也生了三个女儿,连一个男孩都没有。反倒是续弦张氏,嫁过来多年未孕,在苏松年快满六十岁时,一下子竟生出个男丁。 “打伤我儿的小兔崽子,是不是藏在里面?”张氏喝问道。苏元禄的仆从说:“山长有令,闲杂人等莫要打扰。” 张氏顿时大怒:“我是闲杂人等?便是你们山长当面,也要叫我一声婶娘!”仆从不说话,只让杂役堵住门口。 张氏指挥自己的家奴:“来人啦,把这些混账打将出去!”家奴们左顾右看,没人敢动手,毕竟这是清风书院啊。 “养你们何用?”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竟夺过家奴手中的棍棒,亲自上前去打书院杂役。毕竟是山长的婶娘,杂役们不敢还手,只能原地抱头硬扛。 张氏趁机绕过杂役,提着棍子往山长室冲。“老夫人请回!”李佑也是刚来不久,立刻站出来阻拦。 张氏喝问道:“你是哪宗哪房的,竟敢挡我去路!”“颖上。”李佑说道。张氏冷笑:“颖上那边的,辈分最高也是我侄儿!你是哪个字辈的?”李佑不说话。 苏如鹤想了想,也站在李佑身边,拱手道:“见过祖奶奶。”书院杂役可以乱打,苏氏子孙却不便动手,否则其长辈肯定要来闹腾。 张氏的目光越过李佑、苏如鹤,朝着山长室喊道:“苏元禄,我是你婶母,快快出来主持公道,你幺弟都快被人打死了!” “轰出去!”屋内传来苏元禄愤怒的声音。苏元德的父亲苏松年,似乎稍微明白事理一些。他像圆球似的滚过来,劝自己的妻子道:“大夫都说了,德儿只是外伤,戴着帽子没被打坏。有什么话,平心静气……” “放屁!”张氏揪住丈夫的耳朵,像呼喝孙子一样:“儿子流那么多血,差点被人打死了,你让我平心静气?你给我平心静气一个看看!”“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已经快八十岁的苏松年,竟然是个怕老婆的。他被揪着耳朵求饶,又见书院杂役在憋笑,顿觉没有面子,挣脱道:“岂有此理,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张氏呵斥丈夫:“没用的老东西,只知道跟我耍横,快把你侄儿叫出来!”苏松年无奈,只得朝山长室喊:“贤侄,且出来说话。” 苏元禄在屋里一边施针,一边讥讽道:“叔父果然有男儿气概,不知是效仿房玄龄,还是在追慕戚武毅?”苏松年讷讷不能言,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突然,张守义推门而出,又将房门给关上。他走到苏松年面前,将泡水的《四书集注》递上:“尊者可识得此书?”苏松年拱手说:“自然识得,这是圣人之后亲批的《四书集注》。” 张守义说道:“吾有一学生,家境贫寒,购书不易。他常遭令公子欺辱,今日更被令公子毁书。请问,尊者可记得《苏氏家训》?”“记……记得。”苏松年额头开始冒汗。 张守义问道:“《苏氏家训》有教导子弟欺压乡邻、侮辱同窗吗?”苏松年无言以对。张守义又问:“《苏氏家训》有教导子弟毁坏圣人之书?” 张氏突然大吼:“你个老学究,别跟我来这套。我儿子……”“啪!”苏松年突然转身,照着妻子就是一巴掌,呵斥道:“闭嘴!” 张氏被打得原地发愣,随即嚎啕大哭,在那儿撒泼道:“好你个苏松年,我一个大族千金小姐,委身下嫁给你做续弦,四十多岁了还给你生儿子。今天儿子都快被人打死了,你不给儿子讨回公道,居然还反过来打我?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男人!” 苏松年无比尴尬,左右不是,只能劝说:“夫人,咱们先回家说话。”“我不管,今天非得出口恶气不可!”张氏纠缠不休。 苏松年低声说:“这里是清风书院,咱们德儿又理亏。他毁坏圣贤书啊,便是闹到宗祠都没理。听我一句,不要再闹,出气有的是时候,你还怕乡下的泥腿子?” 张氏顿觉有理,但输人不输阵,指着山长室说:“好你个苏元禄,帮着外人欺负长辈。哼,你等着,改天再来跟你理论!” 见这两个老家伙如此干脆利落的离开,李佑感觉很不正常。李佑低声对张守义说:“先生,他们怕是要对林渊的家人动手。”张守义想了想说:“你扶着为师去苏氏宗祠!” 第34章 我教你造反怎样? 颍水河畔,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张守义拄着枣木拐杖,望着数里外的清风山,喟然长叹:“想不到苏氏门风,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在李佑的搀扶下,二人先至苏氏宗祠,拜祭先祖。而后又前往苏氏祖宅,张守义郑重取出那本泡水的《四书集注》,以清风书院先生的身份,要求面见族长。换作往日,这般关乎族规教化的大事,族长定会亲自过问,可今日,他们连管家都未能见到。只被家仆引至小厅,草草询问经过后,便被告知等候消息。 族中子弟损毁圣贤书,欺凌同窗致其疯癫,家长还敢大闹书院——搁在从前,早该召集族老共议惩处。可如今,张守义喝干一杯凉茶,便被客气地请了出来,苏氏根本无意理会此事。 张守义转头望向颍水与支流交汇处,那里矗立着一座“双忠坊”,乃是苏氏先祖官至宰辅时所立。他冷笑道:“颍上苏氏,文运凋敝,仕途黯淡,果非偶然。” 李佑见先生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已有计策了吧?” “你怎知?”张守义反问。李佑分析道:“若先生尚无对策,此刻早该心急如焚地返回书院,哪会在此处静观?况且,特意留下学生,想必这计策需要我们去施行。” “聪慧过人。”张守义赞许地点头,又面露犹豫,“只是我还在斟酌,是否要行此险招。” “既是险招,想必是下策?” “上策当是说服苏氏族老,依家规处置此事,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张守义摇头叹息,“谁能料到,他们竟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李佑思索道:“宗族支脉庞大,各有田产营生,人心难齐。族长令不出户,久而久之,自然懒于管事。” 张守义席地而坐,将拐杖横放膝前,忽然问道:“李佑,你可知为师是哪里人?” “听口音,像是山东?” “辽东。”张守义望着缓缓流淌的颍水,目光深邃。 李佑惊讶道:“那先生的老家……” “早被胡虏侵占,家人也都没了。”张守义陷入回忆,“辽东士人,多出自将门,我也算将门之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介书生,沦为流民。咸通年间,郑公畋署理户部、工部、兵部事务……” “郑公畋?”李佑忍不住打断,“可是那位以诗名动长安,又平定庞勋之乱的郑相?” 张守义点头:“正是。彼时他身兼三部侍郎,总揽军政钱粮。广明之乱后,郑公受命经略河东,我便投奔其帐下。我一介书生,不过略通地理,有幸做了郑公的幕僚。可惜啊,能做事的人,终究敌不过朝堂倾轧。” 李佑心中震撼,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学究,竟曾是朝廷重臣的幕僚。 “我追随郑公不足半载,他便被夺了经略之职。无过无罪,只因有人进谗言,说他‘畏敌如虎’。召回长安后,又被卷入党争,贬去东都养老。”张守义苦笑,“郑公主张收缩防线,积蓄力量。我乃辽东人,何尝愿弃故土?可那时的辽东,百姓十不存一,土地荒芜,收复又有何用?防线拉得过长,反倒处处受敌,徒耗国力!朝堂那些人,怎会不懂‘守如缩拳,攻如击掌’的道理?不过是怕担‘弃土’的罪名罢了。” 李佑叹道:“懂了便是罪过,不懂才能明哲保身。” “你小小年纪,竟能看透这些。”张守义目光灼灼,“郑公蒙冤辞官时,还不忘为我谋出路,修书举荐我来颍水苏氏任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在东都街头了。” 李佑心中疑惑,不知先生绕了这么大圈子,究竟所为何事。 “今日那恶妇闯山长室,唯有你挺身而出。”张守义突然道,“男儿在世,可无钱无权,可无才学,但不可无担当。你既有担当,又存仁义,难得,难得!” 李佑谦逊道:“苏少爷(苏如鹤)也站出来相助了。” “他是出于江湖义气,见你挡在前面,才跟着护你。若无人阻拦,那恶妇定会记恨于你。”张守义话锋一转,“你可知兵法首要是何?” “孙子云:‘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错!”张守义抚掌而笑,“今日我们便要‘攻敌之必救’!” 李佑神色一凛:“先生是说,将苏氏视为敌手?” “正是。欲救林渊一家,要对抗的不只是苏元德父母,而是整个颖州苏氏。对外时,他们定会抱团。但这苏氏宗族,内部早已矛盾重重。”张守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要让他们自乱阵脚,逼得苏元德一家为族人所不容。” 李佑沉思片刻:“如此,便要直击苏氏最在意之处……他们既不缺钱,也不顾名声,所剩的,唯有家族颜面。” “所谓颜面,不过是遮羞布罢了。”张守义冷笑,“我们就把这块布扯下来!” 李佑直视先生:“先生不怕我去告密?” “若你是告密小人,今日便不会挡在前面。”张守义自嘲道,“况且,我已无牵无挂。林渊这孩子,我早视如己出,岂容苏氏如此欺凌?” 李佑心中了然,原来先生不只是护犊子,更是要为“亲子”讨回公道。 “我写些风月故事,你去张贴。苏氏祖宅、管仲镇市集、清风书院,都要贴上。尤其是书院,往来学子众多,消息一旦传开,不出月余便能传遍半河南道。”张守义压低声音,“苏松年老来得子,坊间早有流言。只需稍加渲染……” 李佑心头一震,我操,好狠毒的计谋,好卑劣的手段! 不管苏松年是否真的戴了绿帽子,只要消息散播出去,那顶绿帽子不戴也得戴! “可这样一来,林渊家人恐遭更狠的报复。” 张守义神秘一笑:“放心,苏元禄会帮我们。” “为何?他不是书院山长吗?” “这清风书院,看似苏元禄执掌,实则被各房势力架空。学田被瓜分,经费要靠各宗分摊,连书院杂役都是各房安插的眼线。”张守义解释道,“苏元禄早想整顿书院、重立家规,只是缺个契机。此番丑闻闹得越大,他越能借此收回大权,重整苏氏。” 我尼玛! 李佑彻底服了,一个校园霸凌事件,竟玩出政斗和兵法,用得着这么惊心动魄吗? “先生,此事与我无关,我为何要冒险相助?” 张守义目光如炬,突然反问:“你天资聪颖,又有苏皓资助,却对科举不上心,每日勤练武艺,还总关注邸报政事。小小年纪,如此心机,究竟有何图谋?” 李佑笑道:“学生不过贪玩罢了。” “苏如鹤贪玩我信,你贪玩?我不信。”张守义逼近一步,“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便是今后想造反,我也全力相助!” 李佑连忙否认:“先生说笑了,造反之事,学生从不敢想。” “有何不敢?”张守义语气激昂,“若我年轻二十岁,定要举旗而起!你看如今这世道,藩镇割据,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宦官弄权,党争不断。当今圣上看似精明,实则优柔寡断,即位以来,宰相换了四任,国事愈发糜烂!” “可陛下平宦官、肃朝纲,天下称赞其英明。” “哼!铲除个宦官,本是易如反掌,却被他弄得拖泥带水。治国无方,权术有余,连宪宗皇帝的皮毛都学不来!”张守义越说越激动,“江南尚且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西北苦寒之地又如何承受?不出十年,必有人振臂一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之变再现!” 他忽然握住李佑的手,目光灼热:“孩子,我教你造反的本事如何?” 李佑心想,没想到你猜的还挺准,不过不用十年,就今年和明年左右。 不过造反这还用你教?高中政治教材就是屠龙术。 第35章 不是传遍河南道的事儿 颍水河畔,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张守义就住在清风山下,那里有几间破茅屋,听说是自己花钱请人搭建的。 吃饭在私塾搞定,其他事情自己做,连个仆人都没请。想来是不怎么洗澡的,因为懒得烧水啊,乡下连卖柴的都没有,烧水柴禾还得自己捡拾。 回到茅屋之中,李佑帮忙研墨,张守义开始编写花边故事。李佑见他无论远近都看不清,又似老花眼,又似近视眼,不由问道:“先生这眼疾是何时患上的?” 张守义的眼睛,都快贴到了纸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写字,自嘲道:“咸通年间,我随军去抗击胡虏。一个胡虏没杀着,还险被掳去当奴才,奔逃之时坠下山崖,眼睛被树枝刮伤。左眼近乎失明,右眼只能视近物。” 李佑顿时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守义突然抬头,笑问道:“你猜为师年庚几何?” “六十岁?”李佑猜测道。 张守义哈哈一笑:“四十五岁了。” 这是四十五岁? 你说自己七十岁都没人怀疑。 苏皓也是四十出头,看起来刚过而立之年,谁知竟与张夫子是同龄人! 张守义如今满头花白,头发是白的多、黑的少。全家死得只剩他一个,仅有右眼能视物,也不知还遭过什么罪,难怪会唆使诱导小孩子造反。 他自己没有造反的本钱,又无法忽悠成年人,只能慢慢培养小孩子,怕是林渊也在反贼培训计划当中。 这货既恨胡虏,也恨大唐朝廷! 不多时,张守义就写出一篇文章,文笔类似通俗话本,力求让读过几年书的就能看懂。 李佑埋头一读,再看向张守义,心想:生不逢时啊!你若生在千年后,肯定是一个自媒体大博主。 人家说,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这张夫子是连图都没有。 上来就是伦理哏! 暗指张氏四十岁不生子,于是勾搭自己的侄孙,提前为丈夫准备古稀寿礼。 至于那侄孙是哪个? 反正张氏辈分大,苏氏又人丁兴旺,侄孙一抓一大把,读者就可劲儿猜去吧。 婶奶奶跟侄孙苟且生子,情节太过劲爆刺激,远比勾搭家奴更具话题性,保证几天时间就迅速传播开来。 张守义说:“用左手帮我抄几份。” 右手写毛笔字还算可以,可让李佑用左手写字,纯属赶鸭子上架。 只写了几个字,张守义就皱眉说:“别写了,去把苏如鹤叫来。” 李佑如蒙大赦,放下毛笔,麻溜跑去私塾找苏如鹤。 苏如鹤摸不着头脑,带着书童苏爽前来。他站在旁边,下意识朝纸面看去,桃色文章顿时令其表情古怪。张守义已经抄写了六七份,对苏如鹤说:“你主仆二人,把这东西贴于清风书院、私塾各显眼处。” 苏如鹤可不傻,嘿嘿笑道:“夫子,你还是找别人吧,要是被我爹知道,他非揍死我不可。” “你爹不会打你,”张守义说,“你家虽是主宗旁支,却远远分到别处,在颍上这边没得到多少产业,在清风山也没塞几个人进来。此事若成,有得你家好处。正好你爹在山上,又是这一代仅有的举人,山长必定最先寻他商议,联手整顿一番清风书院的学风。” “我不干。”苏如鹤还是摇头。 张守义又开始引诱小孩子:“你每日勤练武艺,可是长大了想做将军?” 苏如鹤昂首挺胸说:“我要当大豪侠,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什么?”张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当大豪侠,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苏如鹤说出自己的远大志向。 张守义忍不住吐槽:“那你得先把苏家给劫了,颍上就属苏家最富。也不用劫,等你以后当家,将家中的田产店铺,全都分与乡中穷苦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大豪侠!只劫别人,不劫自己,虚伪之辈也,算得上什么大豪侠?” 说得好有道理,苏如鹤无法反驳,嘀咕道:“做不成大豪侠,便做大将军也成。” 张守义循序善诱:“做大将军,可不能只练武艺。一味的冲锋陷阵,匹夫之辈也!” 苏如鹤问道:“那还要练什么?” “兵法!”张守义说道。 苏如鹤顿时头大如斗:“《孙子兵法》我也看了,一篇看不完就得睡着。还有那什么阵图,看得人眼皮子直打架。” 张守义讥讽道:“兵法何止这些?如何扎营你知道吗?统筹粮草你知道吗?练兵整军你知道吗?” “不知道。”苏如鹤摇头说。 张守义捋着胡子,贼兮兮笑道:“我都会,为师教你。” 苏如鹤不信:“别哄我了,你一个老夫子会这些?” 张守义拍桌子说:“我乃辽东将门子弟,跟胡虏不知打了多少仗,我会不知道那些东西?” 苏如鹤常听四叔说起辽东战事,不屑道:“你们辽东将门要是厉害,也就不会被胡虏打成那样了。” “关老子屁事,老子出的谋略再好,也得那些混蛋愿意听啊!就算他们听了,也得照着做啊,全他娘的出卖友军、临阵脱逃!”张守义是真的生气了,“我胸有兵法韬略,就问你学不学?” 苏如鹤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道:“能学着试试吗?若学不会,我还是去练武当豪侠。” “可以,”张守义拍出自媒体文章,“拿去贴到书院各处,夜里悄悄散布,莫要被人抓了现行。” 苏如鹤、苏爽拿起就跑,心中多少有点小激动,悄悄干坏事总是这般令人上头。 张守义继续誊抄,又抄了十多份,扔给李佑说:“你拿去贴到汝阴与管仲镇。” 汝阴的苏氏祖宅,距离管仲镇好几十里,李佑来回奔跑至少得一晚上。因此要把苏如鹤主仆找来,让他们负责清风书院,人手少了根本忙不开。 李佑先去汝阴苏氏祖宅,哪怕是坐船也要小跑五里地,累得直吐舌头。 黑灯瞎火的,也见不着人,倒是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苏氏祖宅大门口点着灯笼,李佑先躲在暗处,用米饭糊纸抹匀,然后冲过去贴在大门上。贴完就跑,转身奔去侧门,每道侧门都贴一张,接着再去贴苏氏宗祠。 一番动作,已是半夜。 寒风吹过颍江水面,冷得李佑直打哆嗦,他顺着颍江一路奔跑,终于赶到了管仲镇。 这里街市繁荣,即便到了夜里,也有货船在装货、卸货。过桥来到镇口,李佑不敢再迟疑,害怕被人记住面孔。他走至“双忠坊”,将剩下的大字报,全都贴到牌坊柱上。 可怜苏氏先祖一世英名,作为大唐名臣,死后却遭人这般侮辱。专门纪念他的牌坊,被人密密麻麻贴满桃色文章,内容还是他家侄媳妇勾搭后辈族人……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太阳渐渐升起,河面水汽氤氲,牌坊柱上的大字报,都被夜里的露水浸湿。 这牌坊孤零零立在颍上,属于河南道人流量最大的所在,南来北往的商旅云集,包括许多来自江南道、山南道、淮南道的客商。 不是什么传遍半河南道的事儿,而是传遍整个大唐江南! 半上午,终于有一位外地客商,趁着伙计装船的间隙到处溜达。他前来瞻仰“双忠坊”,却发现牌坊柱上贴了许多纸,凑过去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好家伙! 第36章 直接气死了 早在隋唐时期,河南道便是人文荟萃之地,戏曲之风盛行。彼时,众多文人墨客汇聚于此,推动着戏曲艺术不断发展演变,河南道也由此成为当时的戏曲重镇之一。 苏松年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美食,二是戏曲。年近八十高龄,身形肥胖臃肿,他也无太多其他追求,每日饱食之后,便沉浸于听戏之乐。“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苏松年半躺在椅子上,手指轻敲着肥大的肚皮,跟着戏台上的旦角一同吟唱。 唱着唱着,突感口干舌燥,他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家奴立刻将茶壶嘴递上前去。润喉之后,苏松年继续摇头晃脑地沉浸在戏曲之中。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名家奴惊慌失措地飞奔而来。 苏松年皱起眉头,不悦道:“祖宅起火了?何事胆敢扰我听戏?老老实实站着,天大的事情,等我把戏听完再说!” 那家奴焦急万分,实在按捺不住,展开一张大字报,举到苏松年面前:“老爷还是先看看吧。” 苏松年好奇地瞥了一眼,瞬间双眼圆瞪,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一把抢过纸张仔细阅读。看着看着,只觉气血上涌,整个人险些晕倒。 他六十多岁才得子,本就心存疑虑。只是随着儿子渐渐长大,模样愈发像自己小时候,这才彻底安心,还时常为此骄傲,自诩宝刀不老。 可这份大字报却声称,妻子张氏勾引侄孙。若孩子真是某个侄孙的骨肉,长得像他似乎也说得通,毕竟苏氏子孙同出一脉。 苏松年浑身颤抖,厉声喝问:“这东西哪来的!” 家奴回答道:“贴在忠义坊的立柱上。” 忠义坊!那是苏氏为彰显家族荣耀,宣告族中出了显赫人物,特意建在河南道最繁华地段的牌坊!整个颍上县,就属那里人来人往最为密集。 要知道,世家大族把颜面看的比命还重要。 老婆勾引侄孙的文章,竟然被贴在忠义坊,岂不是整个河南道,乃至南来北往的商贾都会看到? “轰!”苏松年突然栽倒,从椅子滚落地上,耳鼻出血,瞳孔渐渐散大。 “老爷!” “老爷你怎么了?” “快快去请大夫,老爷晕过去了!” 年近八十的大胖子,能活到这把年纪已属不易,此刻高血压引发脑溢血。 医生尚未赶到,苏松年已然断气。无论是李佑,还是张守义,都未曾料到,竟会把人当场气死。 “老爷,老爷,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张氏闻讯赶来,扑在苏松年身上哭天抢地,身后站着私塾小霸王苏元德。 苏元德反倒没多少悲痛之情,他与父亲年龄相差巨大,自幼由乳母抚养长大。而且父亲整日泡在戏班子里,父子俩连一同吃饭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苏元德下意识扫视周围众人,发现身边的家奴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对,我应该哭,否则就是不孝顺。 “爹啊,爹啊……”苏元德扑过去嚎啕大哭,可惜演技拙劣,不仅挤不出半滴眼泪,脸上的悲痛表情也僵硬无比。 突然,张氏起身指着戏台,怒声道:“都是这些下贱胚子,成天就知道唱戏,勾得老爷魂都没了,如今更是把命都勾走了。来人,把他们从老爷那儿骗去的银钱,统统给我搜回来,再把他们打出去!” 苏松年一生纳了八房小妾,其中七人都是戏子出身,张氏对此早已忍耐多年。 苏松年平日里对戏子们极好,整个戏班子都将他视为亲人长辈,此刻许多戏子围在一旁痛哭流涕。他们是真心实意在哭,既为苏松年的意外离世悲伤,也为自己日后找不到如此好的主家而发愁。 可张氏这番话,却让戏子们目瞪口呆,哪有收回以往赏钱的道理? 家奴们立刻行动起来,提着棍子驱赶戏子,逼迫他们交出钱财。“哇!呜呜呜呜……” 张氏重新趴回去,继续放声痛哭。她的贴身侍女拿来大字报,低声提醒道:“夫人,别急着哭,你先看看这个。” 许多家奴见状,捂着嘴偷笑,甚至幸灾乐祸。别以为出身大族就有涵养,在这世道,虐待家奴的事情屡见不鲜。唐末河南道曾爆发过奴仆暴动,有家奴杀死主人后,提着主人脑袋去官府自首,声称不堪受辱,要与主人同归于尽,可见平日里被欺压到了何种地步。 张氏不明就里,抹着眼泪看去,还没读完纸上内容,就只觉天旋地转。 “夫人也晕倒了!”一时间,全家上下乱作一团。 戏子们趁机收拾行头逃走,有的家奴也跑回主人房间,偷藏一些金银饰品。 苏元德年纪尚小,搞不清状况,好奇地捡起那份大字报。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真不是亲生的?那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张氏很快苏醒过来,睁眼第一句话便是嘶声哭喊:“我不活了……”说着便起身朝戏台下的水池跳去,被忠心的家奴死死拉住。其实那水池水并不深,跳下去顶多淹没膝盖,只是大冬天的,容易着凉感冒。 …… 颍上管仲镇,街边茶馆。 “你们听说了吗?苏太公的儿子,不是他亲生的!” “哪个苏太公?” “就是那个胖得跟球似的,家里养着戏班子,六十多岁才得子的苏太公。” “嘿,我早就说,六十多岁哪还能生儿子?” “奸夫是谁?” “听说是他家侄孙。” “婶奶奶跟侄孙?还生了个孩子?” “可不是嘛!” “哎哟,这可真是伤风败俗,该遭天谴!” “何止呢?那张氏都五十多了,上次我在码头见她,打扮得跟小妇人似的,涂脂抹粉,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我还听说,她不光勾引侄孙,跟家里戏班子的人也不清不楚。” “苏太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经常穿着戏服扮女人。你们还记得吗?年初庙会的时候,他穿着女人戏服就出来招摇过市。听说他还好男色,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跟戏班子里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叫李胜的名角,听说经常跟苏太公、张氏同睡一张床。” “啧啧啧,这事儿听起来都让人恶心。” …… 颍上管仲镇热闹非凡,街面和码头都在疯传此事,而且越传越离谱,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 张守义写的桃色文章本就简略概括,可经市井之人传播,自动补全了各种细节,甚至确定了好几个男主角,衍生出十多个不同版本。 南来北往的商旅们,本就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这下有了兴奋的谈资。还有客商路过牌坊时,纷纷朝牌坊吐口水,满脸鄙夷。 婶奶奶勾引侄孙,还生下孽种,在众人看来,简直罪大恶极! 苏氏子弟,无论主宗还是旁系,得知消息后都羞愧难当,匆忙跑开,不敢在镇上逗留,生怕被人指指点点,纷纷回家将此事告知长辈。 …… 清风书院。 苏元禄看着大字报,先是怒不可遏,继而面色阴沉,最后咬牙骂道:“这个张守义,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枉我当初好心收留他!” “山长,听说书院各处贴了十几张,要不要派人去收回来?”仆从提醒道。 苏元禄一脸愁容:“收得回白纸黑字,收得回谣言人心吗?既然书院里都贴了,想必颍上管仲镇也早就传开了。” 苏元禄径直来到苏皓的房间,敲了半天门,周武出来开门,苏皓还在里面慢悠悠地穿衣打哈欠。 “都日上三竿了,大昭还在睡?”苏元禄冷着脸说道。 苏皓嘿嘿一笑:“叔父莫怪,侄儿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 苏元禄将大字报递过去:“你看看吧。” 苏皓原本睡眼惺忪,看了两段后顿时来了精神,赞叹道:“好文采!看似直白通俗,却深得小说精髓,只言片语就能引人遐想。” 这哪是说文采的时候!苏元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面对如此不着调的晚辈,苏元禄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他强压怒火,吩咐周武:“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周武关门离开,屋里只剩叔侄二人。 苏元禄说道:“这荒谬的谣言,恐怕已经传遍颍上管仲镇了。” 即便苏皓平日里大大咧咧,此时也目瞪口呆,惊呼道:“苏氏的名声,怕是要在河南道彻底臭了!” “什么名声臭了!你好歹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举人,说话就不能正经点!”苏元禄只觉心力交瘁。 苏皓坐在床边慢悠悠地穿鞋,笑着说:“侄儿再正经,也阻止不了谣言传播。颍上苏氏这些年的腌臜事还少吗?我看这事儿闹开了也好,正好借机整顿门风。” 苏元禄闻言,面露赞许:“你小子虽然性子轻佻,但不愧是我苏家的俊杰,所思所想正合我意。” “叔父请直说。”苏皓仍不紧不慢地穿着鞋。 苏元禄郑重道:“若想整顿苏氏门风,得先从整顿清风书院入手。而整顿书院,首要便是收回被各支侵占的学田、学产。放眼天下豪门大族,哪有霸占自家学田这般不知廉耻的事?大昭,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苏皓笑道:“侄儿闲散惯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你可做清风书院的副山长。”苏元禄立刻抛出筹码。 苏皓苦着脸说:“叔父,侄儿真不想掺和,族里的破事儿太多了,一旦沾上手,以后就别想清净了。” 苏元禄继续说道:“我那老叔叔(苏松年),这次让苏氏颜面尽失,总得给族里一个交代。他在颍上管仲有一家不错的铺面,不知子明你感不感兴趣?” “叔父不必再说,侄儿岂是贪图钱财之人?”苏皓一脸义正言辞,紧接着又语气一转,慷慨道,“既然叔父决心整顿门风,侄儿自当全力以赴!” 第37章 兄友弟恭 林渊家那破旧的堂屋之中。 全家老小皆在,脸上愁云密布,茫然无措地等待着未知的厄运,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昨日晌午时分,苏家的恶奴曾气势汹汹地来过一趟。 他们趾高气扬地宣称,林渊打伤了苏家少爷,必须赔偿十五贯钱作为汤药费。紧接着又翻出往年积欠的田租旧账,加上利滚利的利息,总计折银十三贯五钱八分。 家中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养大的几只鸡,眼瞅着就要开始下蛋了,却被恶奴们毫不留情地捉走抵债。 更过分的是,家中仅存的那点粮食也被抢夺一空,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将无米下锅,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恶奴们离开时,还假惺惺地说道:“我家老爷心善仁义,念你们穷苦,允你们拖欠田租。便是我家少爷被打了,也不把你们逼上绝路。像我家老爷这般慈善之人,整个颍上县上哪找去?你们也算是八辈子积了德。老爷说了,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把剩下的银钱凑齐便罢。若是凑不齐,那就准备好田契过户。我家老爷真是菩萨心肠,只要田骨,田皮还留给你们。今后可要记得老爷的大恩大德!” 此言一出,全家老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若按照后世的划分标准,林家祖上也曾有过一段富裕的时光,可被评为“富裕中农”:拥有自己的土地,生活虽不奢华但也还算富足,只是没有能力雇佣长短工。 然而,十年前,颍上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灾,旱灾与蝗灾接踵而至,农田颗粒无收。 林渊的祖父、祖母在这场灾难中相继饿死,父亲兄弟三人,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全家踏上逃荒之路,以求生存。 在逃荒的漫漫长途中,林渊的大哥、大姐、堂哥没能熬过饥饿与疾病,不幸饿死,堂姐则被卖给牙婆换得一点救命的粮食。林渊的二叔也在逃荒路上饿死,婶婶后来改嫁给他人。尚未成家的三叔,为了活下去,入山做了土匪,至今音信全无。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了一位好官。知县上任后,立碑施粥,放粮救济灾民,并推行以工代赈的政策,林家全家这才得以死里逃生,没有全部丧命。 回到家乡后,为了重新开始生活,林家只能借高利贷来种地。 然而,利滚利的高额利息让他们根本无力偿还,田产也陆续被债主收走了大半。 曾经的“富裕中农”,如今已沦为半耕半佃,还得靠打短工维持生计的“下中农”。 而如今又遭遇这样的变故,看来林家仅剩的那点土地也保不住了,等待他们的结局很可能是成为一贫如洗的“贫农”。 …… “当初就不该让三子读书,老老实实种地哪会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林父脸上带着昨日被恶奴殴打留下的伤痕,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满心的懊悔与无奈。 林母默默流泪,声音哽咽地说道:“读书总是有个盼头的,万一能考上秀才呢?” 林父不敢反抗恶奴的欺压,只能将心中的怨气撒在妻子身上,责怪道:“秀才没考上,倒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三子买书买笔的钱,还不如用来给浩娃娶亲呢!” 浩娃,是林渊的堂哥林浩。 当年二婶改嫁时,因不便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便将他过继给林父抚养。如今林浩已经二十岁了,却因为家中贫困,一直未能成亲。 林浩为人老实巴交,性格有些木讷沉闷,他缓缓开口道:“三弟从小就聪明伶俐,本就该去读书的。等他做了秀才相公,咱家就不用再出劳役了,我晚几年成亲也无妨。” 林母犹豫了一下,低声提议道:“要不,去寻珍娘和姑爷帮忙?” 珍娘,是林渊的姐姐林珍,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普通农户。 林父听后,立刻摇头拒绝:“珍娘能帮上什么忙?她还在月子里呢,这事儿可不能让她知道,免得她担心。” 一时间,全家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林渊的弟弟林茂,一个三岁的小屁孩,还拖着鼻涕在地上玩耍,丝毫不知道家里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左等右等,林父终于按捺不住,走出堂屋,拢着袖子蹲在门口,远远地张望着苏家恶奴的身影。 然而,恶奴始终没有出现,那悬而未决的威胁,就像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却迟迟不落下,让人心里发慌。 恶奴没来,却等来了三个学童。 苏如鹤穿着一身华丽的丝袍,一看便知是富家少爷。 林父自惭形秽,不敢直视,连忙埋头问候道:“少爷安好!” 在这乱世之中,不管是哪家的少爷,先恭敬问候总不会出错。 林母却认出了他们,知道是儿子的同学,急忙回屋倒水,热情地说道:“少爷们请喝水。” 一路赶来,苏如鹤确实口渴了,接过陶土碗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本是偷跑出来玩耍的,对这种麻烦事根本不放在心上,便对李佑说:“你来讲吧。” 李佑放下碗,拱手行礼道:“见过伯父、伯母。” 林父连忙起身,点头哈腰,惶恐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少爷可别折煞我们庄稼人。” “少爷有礼了。”林母也行礼道了个万福。 林母年轻时曾在苏家做过丫鬟,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只因当年意图勾引老爷,被主母发现后扫地出门。先是被许配给一个瘸腿的老鳏夫,丈夫病死后,才改嫁给林渊的父亲。 行礼之后,林母焦急地问道:“渊娃……我家林渊没事吧?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李佑没有说出真相,而是微笑着安抚道:“林渊无事,山长怜他聪慧,今后就让他住在清风书院里。”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父虽然嘴上埋怨不该送儿子读书,但心里还是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甚至在面对恶奴的欺压,即将失去仅有的土地时,全家都瞒着儿子,生怕影响他读书的心情。他们也没有去清风书院找林渊,心想儿子躲在书院里,总比回到家里受欺负要好。 李佑又说道:“伯父,伯母,林家欠的租子和利钱,今后都不用再还了。” “真的?”林家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 李佑解释道:“苏太公已然病逝,苏家如今自顾不暇,无暇来催租。而且,你们佃租的田亩,今后会被收为学田,山长答应多佃给你们几亩。” 林父听后,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李佑连连磕头,激动地说道:“多谢山长,多谢先生,多谢少爷。今后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谢谢,谢谢……”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磕头,呼啦啦跪了一地。 就连三岁的小屁孩林茂也跟着跪下,仿佛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佑见林家男丁个个带伤,家中也被洗劫过,心中不忍。他没有阻拦林家众人磕头,而是留下一些铜钱,叫上苏如鹤、苏爽默默离开了。 林家人磕了好一会儿头,才发现三位少爷已经走了,地上还放着那散碎铜钱。 林父泪流满面,抹着眼泪说道:“好人啊,都是好人啊,今天可算是遇到贵人了!” …… 苏氏家族的内部纷争,已经持续了二三十年。 主要是因为分出去的宗支太多,人心不齐,无法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而且,附近的土地和生意,几乎都已被苏氏家族占据,再想扩张,就只能对同族下手了! 苏松年被气死的消息传出后,附近的族人纷纷趁机发难。 李佑来回的路上,已经目睹了好几场闹剧。 “不准动,这是我家老爷的田!” “你家老爷?你家老爷都死了。你家夫人干的好事,丢尽了我们苏氏的脸面!” “再敢扒田基,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又怎样?抄家伙,揍他们!” “……” 两伙家奴就在田边打了起来,原本属于苏松年家的田基,被族人们硬生生地扒掉,然后挪到了十几丈之外。 他们就是明抢,毫无廉耻之心。 苏松年死后,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几个女儿早已出嫁,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不仅如此,与苏松年血缘较近的侄儿、侄孙们,也纷纷上门讨债。他们声称当年老太爷(苏松年之父)分家不均,某某店铺该归自己,某某宅子该归他人,还说苏松年霸占了老太爷留下的名人字画。 张氏穿着一身丧服,带着儿子去祖宅哭诉,可族长却很“不巧”地生病了,对他们的遭遇不闻不问。 无奈之下,张氏又派人回娘家求救。她的兄弟们义愤填膺,率领上百家奴前来为她讨还公道。 然而,此举却激怒了苏氏家族的其他人:苏氏家族的内部事务,岂容外人插手?张家这分明是想抢夺苏氏的产业! 两族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已经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把知县郑乾搞得焦头烂额。 作为一县之主,遇到家产官司,本可以从中捞些好处。 可这次的苦主是苏氏和张氏,郑知县哪个都不敢得罪,无奈之下,郑知县也“生病”了,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两族矛盾不断升级,最终演变成了械斗,还闹出了几条人命。 苏氏家族人多势众,张氏一族打不过,只好派人带着重礼,连夜赶往州府,向观察使衙门递状子。 观察使李大人很快就派了属下来到颍上。这位判官在收受了双方的厚礼后,只是草草询问了几句,便以需详查为由拖延。没几日,便借口州府有要务,匆匆返回。对外只说案情复杂,需多方查证,实则是拿人钱财,敷衍塞责。毕竟在这乱世,各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观察使大人也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原来,唐朝后期,地方行政以道为监察区,每道设观察使,掌考察州县官吏政绩,兼理民事,其权力颇大,类似东汉末年的州牧。地方上的纠纷,往往需要通过观察使衙门来裁决。但到了唐末,吏治腐败,许多官员贪财枉法,遇到豪强争斗,往往是收受贿赂后和稀泥,这也导致地方矛盾愈演愈烈。 清风书院内。 刘风满脸讥讽地说道:“大昭兄,这苏氏的门风,可真是让小弟大开眼界啊。” 苏皓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说道:“闹吧,就让他们闹个够。反正已经烂透了,索性把丑事都抖出来,让外人看个清楚。” 刘风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皓摇头叹息道:“走吧,去找詹老弟一起读书。我算是看明白了,苏氏家族已经无药可救,我只能靠自己,看能否考中进士,跳出这个泥潭。闭关读书,发奋图强,三年后进京会试,要是落榜了,就捐个官做知县。” 于是,苏皓和胡梦泰便去找詹兆恒一同读书,研习诗赋策论。三人都志在科举,平日里互相切磋学问,探讨经史典籍,日子倒也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特别是詹兆恒,虽然年仅十五岁,还未取得功名,但他对儒家经典见解深刻,诗赋文章更是信手拈来,才华远超苏皓和刘风。在当时,想要通过科举入仕极为艰难,需历经层层选拔。可詹兆恒才思敏捷、博闻强识,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若假以时日,他极有可能在州府的解试中崭露头角,进而奔赴长安参加由礼部主持的省试,一旦高中,便能踏入仕途,光宗耀祖。 三人相互勉励,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再过问家族中的那些纷繁杂事。 至于帮忙整顿清风书院,苏皓只需以苏家唯一举人的身份,在关键时候表明立场即可。如此一来,他便能轻轻松松地得到颍上县管仲镇的一家商铺,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 pS:各位读者大大,本书一测失败了,成绩惨淡。和编辑大大聊了一下,建议我切书,重新开。作为小萌新第一次写小说,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掉,准备单机写到完结,我编辑大大说了,大大人很好说话,鼓励我。各位读者放心,我会写下去的。 第38章 什么?让我去死? 汝阴苏家,苏松年的尸体被火速出殡下葬。 张氏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一旦出面,便会被扣上“心肠恶毒,不令丈夫入土安息”的罪名。 仅仅过去两天,苏松年的两个侄子、十一个侄孙便集体登门,开始与张氏无理纠缠。 “婶婶,昨日我等整理旧宅,偶然发现一份祖父的遗嘱。此遗嘱的内容,与当年分家之时大不相同,还请婶婶过目。” 说话之人是苏松年的四侄子,年已六十三岁。他前面的三个侄子,早已老病而亡。 张氏怒不可遏,看都不看,冷笑道:“你们若要伪造遗嘱,至少也该请匠人做旧吧。老太爷已过世四十三年,他的遗嘱怎还是新的?便是我茅房里的厕纸,都比这更像老太爷所留!” 四侄子厚颜无耻道:“一直未见天日,遗嘱保存得极好,婶婶就不要多想了。” “敢请婶婶(婶奶奶)过目!” 一众侄儿、侄孙齐声呼喊,倘若张氏再不配合,他们便要彻底撕破脸皮。 张氏强压怒火,打开所谓的遗嘱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眼前这群无耻之徒,竟只留给她母子几亩薄田,甚至连眼下居住的宅子都妄图霸占。 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可张氏根本无力反抗,“偷奸侄孙”的罪名太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旦闹起来便永无宁日,甚至儿子都可能无法进入宗祠。 历史上,柳如是怎么死的? 钱谦益还未下葬,族人就上门“讨债”,在灵堂肆意蹦迪。 前后闹腾两个月,不仅天天上门,还四处传播柳如是“通奸”的旧事。为了保住产业,柳如是立下遗嘱后悬梁自尽。 她想以死明志,也想吓退钱氏族人。然而,死也无济于事,家产依旧被瓜分,就连她的坟墓都被逐出钱家坟地,成为虞山脚下的一座孤坟。 当然,柳如是她们是明朝时期,现在是唐朝,但也由此看出,在任何时候,财产之争都是非常激烈的。 张氏虽是明媒正娶的续弦又如何?柳如是同样如此!张氏给丈夫生了个儿子又如何?是不是亲生的都存疑! “你们明天再来吧,容我再考虑考虑。”张氏已然没了往日的强硬,连吵架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那婶婶就好生考虑,莫要拖延时间,晚辈明日再来。” 侄儿、侄孙们终于离去。张氏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满心皆是绝望。她哭泣一阵后,传唤自己当年的陪嫁丫鬟,侍女去了许久却回来报告说找不到人。不仅陪嫁丫鬟不见踪影,其全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氏惨然苦笑,颓丧自语:“今日总算明白,何为树倒猢狲散,何为墙倒众人推。” 枯坐半晌后,她突然起身前往一处偏院。 “咚咚咚!”叩响院门。一个中年侍女打开门,默默将张氏迎了进去。 偏院里有间小佛堂,隐隐传来木鱼声,苏松年最后一个小妾陈氏便在其中。丈夫死后,张氏将其他妾室尽数驱逐,唯独留下了陈氏。 跨进佛堂,张氏关好门窗,哀求道:“妹妹,你再帮姐姐出个主意。” 陈氏依旧不停地敲击木鱼:“没什么主意了。我让姐姐不要惊动娘家,姐姐偏是不听,闹出几条人命,如今局面再难挽回。” 张氏突然噗通跪地,磕头道:“妹妹,以前是姐姐做得不对,这次务必救我母子一命啊!” 陈氏终于缓缓放下小锤,横插于木鱼之中:“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救德哥儿,怕救不得姐姐。” “能救德哥儿便成,”张氏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妹妹快快出主意,否则那帮黑心胚子,迟早要将德哥儿逐出苏氏家门!” 陈氏不疾不徐道:“能救德哥儿,唯有一个法子,姐姐去死吧。” “什么?”张氏猛地蹦起来,再度发作,指着陈氏破口大骂,“好你个毒妇,寻机报复往日仇怨是不是?到了此时,你竟还要算计。我就算偷汉子,也是苏家明媒正娶的续弦,你又算得了什么?一个犯官之女,一个腌臜贱妾!便是害死了我,你又讨得了什么好?迟早被人打发卖了!” 陈氏并不生气,微笑解释:“自姐姐的娘家人介入,局面便不可收拾,再无回旋之余地。姐姐何妨一死,把自己变成棋眼,便可保得儿子性命。就如姐姐所说,我如今依附于苏家,与德哥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又怎会去害他?” 张氏瘫坐于地,恐惧颤抖道:“说!” 陈氏缓步走来,弯腰贴到张氏耳边,将自己的计策徐徐道来。 张氏听罢,面若死灰,但眼中总算生出一丝希望。她咬牙道:“好,便听妹妹的,我这就去死!” …… 二人结伴走出偏院,张氏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接着又开箱整理丈夫留下的遗产。 不多时,苏元德被叫来。短短十余日,苏元德已经性格大变。 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家奴悄悄议论,偷着跑出去,更是被族中孩童讥为野种,曾经的跟班也躲得老远不跟他玩耍。 苏元德刚开始愤怒异常,谁说坏话他就打谁,结果反被人痛殴多次。渐渐的,他变得沉默,不敢再踏出家门一步。 “德儿,过来!”张氏喊道。 苏元德心中对母亲也充满怨恨,走过来之后不说话,甚至不肯喊一声“娘”。 张氏起身,对陈氏说:“妹妹且坐。” 陈氏没有推辞,坐在张氏刚才的座位。 “德儿,跪下!”张氏喝道。苏元德一头雾水,虽不情愿,却也跪了下来。 张氏又说:“磕头,叫娘,她是你亲娘!” “啊?”苏元德瞠目结舌,都说我亲爹不是亲爹,咋亲娘也不是亲娘了? 张氏解释说:“你爹,确是你亲爹,我不是你的亲娘。我当年确实怀上,但不足三月就小产。” 张氏拿出一把钥匙,塞到苏元德手里:“虽不是亲生,但这些年,我还是将你视若己出。我死以后,万事要听亲娘的话。好生读书,今后为我报仇,我是被你那些族兄、族侄逼死的!” 苏元德已经大脑宕机,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去吧。”张氏挥手。陈氏拖着苏元德离开,带着张氏的亲笔书信,悄悄从后门而出,一路直奔清风书院。 张氏又叫来家里的一个管事:“苏敏,这三十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吧?” “夫人有什么吩咐,老奴绝无二话。”苏敏跪地。 张氏笑道:“老爷过世,府上人心惶惶,便我的陪嫁丫鬟,也都全家携款逃了,我知道你肯定也自有盘算。” 苏敏连忙否认:“夫人莫要乱想,老奴绝对忠心耿耿。” 张氏拍出几张纸,缓缓说道:“这是你全家的身契,拿去官府可自立门户。” 苏敏惊讶抬头。 张氏又拍出几张纸:“这是一百亩地契,直接给你无用,肯定被别人抢走。”地契确实无用,离族人的土地太近,一个家奴根本保不住。 张氏指着一个箱子说:“把你的腹心奴仆喊来,将这里头的铜钱分了。不要你们做别的,三日之内,谁来家里胡闹,全部给我打将出去。 三日之后,自可带着身契和田契,去寻清风书院的山长庇护,他会帮你恢复自由之身,也会帮你兑现那一百亩地。” “夫人这是要?”苏敏又惊又喜。 “我若不死,这件事完不了,”张氏竟笑起来,挥手道,“去吧。” 苏敏立即磕头:“夫人保重。” 当日,家奴苏敏召集心腹,分了铜钱便持棍防守家宅。 张氏孤身前往汝阴宗祠,一路上被人戳脊梁骨、唾骂。当她来到宗祠时,许多族人也闻讯赶来,各种脏话铺天盖地袭来。 张氏冷笑,割破手指,在宗祠大门血书——吾身清白,以死为证! “她要作甚?” “不会真是寻死吧?” “这妇人跋扈惯了,在祠堂撒泼都干过,她会舍得去死?” “倒也是。” “今日又来宗祠,还血书清白,恐怕想做一场戏。” “哼,苏氏颜面都被她丢尽了,在宗祠唱三天大戏也没人信她!” “……” 张氏退后几步,转身朝族人冷笑,突然加速疾奔,撞向宗祠大门旁的砖墙。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众皆大惊,纷纷上前围观,竟无人去请医生抢救,都害怕无端跟她沾染关系。 清风书院,山长室。 陈氏拿出那封书信:“请君过目。” 信件内容大致有三: 第一,张氏是清白的,并无通奸之事。 第二,苏松年留下的产业,张氏已经整理出清单。五成捐给书院做学产,三成交给苏元禄处置,只剩两成留给她儿子。 第三,请苏元禄主持公道,并保护她儿子长大成人。 苏元禄读罢书信,惊骇道:“何至于此,婶娘糊涂啊,快快随我去宗祠!” 等苏元禄赶到,张氏已失血过多而亡。苏元禄命人收敛其尸体,拿着书信去找族长,接着召开族老大会。 一连开会好几天,各宗支争吵不休。 某日,突然吹吹打打,竟是要给张氏立牌坊。 牌坊横楣,由郑知县亲书“贞节烈女”。 两侧石柱,是独苗举人苏皓所作对联。 苏氏的名声保住了,而且家族还多了一座烈女牌坊。 清风书院得到好处,苏松年留下的五成产业,都成了书院名下的学产。 几个主要宗支,也都得到好处,三成产业各有分配。 苏元德不会被家族驱逐,而且还能保住两成家产,只因他的母亲以死证清白。 …… 管仲山下,茅草屋内。 李佑有些疑惑,问道:“先生,我们做错了吗?竟然气死一人,逼死一人。” “你觉得呢?”张守义反问。 李佑仔细思索:“错与对,并非事情关键,而是咱们只能这么做,因为咱们也是被逼的。” 张守义惊叹道:“你这回答,大出为师意料,已经跳出了是非之念。做大事者,当如此也。” 随即,张守义又告诫,“做事不论是非,但切记要心存仁义。若无仁义道德,心中便无底线,与那逐利小人何异?” “学生谨记。”李佑拱手道。 张守义又摇头感慨:“那张氏贯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我还以为她是愚昧泼妇。却没想到,她竟能以死明志,还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切记,切记,在这世间,不可小觑任何一人。不要总觉得自己聪明,把旁人都当成傻子,那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李佑对此也很震惊,深以为然。 一个泼妇般的女人,居然能立下那种遗嘱。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一下子占据道德制高点;三成产业让苏元禄分配,瞬间就把矛盾核心,转移到书院山长苏元禄身上。 苏元禄在成为受益者的同时,立即跟张氏母子进行绑定,还化身为她儿子的监护人,并且不敢染指剩下的两成家产。 张氏一死,便成棋眼,谁都不能在此处落子。 计谋缜密,取舍果决,手段非凡! 第39章 你要和我做朋友? 在贞节烈女牌坊立起来以前,陈氏和苏元德都暂住在清风书院。 至于家里,苏元禄已经派人封门。 胡思乱想多日之后,苏元德终于找到陈氏,忍不住问:“你真是我亲娘吗?” 陈氏手捧念珠,模棱两可道:“傻孩子,无论是与不是,今后都只能是了,咱们娘俩都别无选择。” 苏元德琢磨一阵,实在想不明白,又换个角度问:“那……那我以前的亲娘,确是我亲娘吗?” “她为你而死,无论是与不是,你心里都必须认。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可明白?”陈氏还是不愿说清楚。 苏元德都快被逼疯了,干脆提出关键问题:“那我亲爹到底是谁?” 陈氏起身走过去,轻抚其头顶,低声说:“记住,你亲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始至终,你只能有那一个亲爹。若今后有谁找上门来,你不得认,打走便是。” 苏元德瞬间脸色惨白,这话他总算能听懂,自己果然是一个野种! 难怪母亲留下的遗言,并不怨恨造谣者,只说是被族人逼死,确系造谣者歪打正着了。 陈氏踱步回到座位,手里拨弄着念珠,轻声细语道:“坐下说话。” 苏元德乖乖坐好,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小娘。 陈氏今年只有三十多岁,常年青灯古佛,皮肤有些苍白。她并不涂脂抹粉,甚至不戴任何饰品,但那瓜子脸还是显得妩媚,一对漆黑的眸子似乎能洞察人心。 陈氏的目光扫来,苏元德连忙低头,不敢与之直视,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陈氏叹息一声,说道:“我知你心有抵触,但你娘临死之前,已把你托付给我,还让你跪下认我为亲娘。我与你,是一体的,今后便是你的慈母。” “娘。” 苏元德喊得有些别扭。 陈氏顿感欣慰,露出慈爱笑容,告诫道:“从今往后,不可再任性妄为。” “孩儿晓得。”苏元德经历了许多,就算没有变得成熟,也知道自己拽不起来了。陈氏仔细给苏元德做分析:“你母亲留下的遗产,珍贵者不是那些家业,而是冷冰冰的贞节烈女牌坊。牌坊不倒,你一个孤童,便无人敢动你。” 苏元德默然,突然感动得想哭。 陈氏继续说:“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此番得了偌大好处,威望甚至盖过族长,他也是必须保住你的。你要多多倚仗于他,可知?” 苏元德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陈氏又说道:“不论是贞节烈女牌坊,还是那苏元禄,都只能保得你一时。你要努力出人头地,可知?” “可孩儿真的不擅念书。”苏元德苦恼道。 “再不济,也要考个秀才,”陈氏说道,“有了功名,才能花钱捐贡生,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捐个小官来做。你一直窝在颖上,只会在这里发霉,横竖要跳出去才行。” 苏元德若有所思,他确实不想留在颖上,这里戳他脊梁骨的太多。 陈氏吩咐道:“被你吓坏的学童,听说近日有所好转,你且去当面赔礼道歉。”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苏元德故态复萌,那跋扈的脾气始终还在。 陈氏教导道:“你自己念书不行,其他族人又不与你亲近,今后谁又能帮衬你呢?你以往比较顽劣,又背负着不堪谣言,必须勤修自己的德行。 不管是做给旁人看,还是真的改过自新,你都要孝敬长辈、友爱族人、团结同窗、宽待乡邻。 如此,你便是德孝之人,就算谁要抢夺家业,好歹也得顾忌悠悠之口。你若仍像以前那般,恐怕被夺了产业,旁人还会拍手称快。”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结合近段时间的遭遇,苏元德由衷敬佩道:“娘教训的是,孩儿一定牢记。” 陈氏微笑道:“我听说,那个学童颇为聪慧,你要多与他亲近亲近。不惟是他,凡有出息的同龄人,你都要多多结交。你若与那个学童和好,便能让旁人知道,你苏元德已经改过自新了。快去!” “我听娘的,孩儿走了。”苏元德快步离开。 他也确实想交朋友,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 不说以前的跟班,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都跟随其亲人逃得无影无踪,顺便还卷走家里许多浮财。 他得交朋友才行,至少要有个聊天玩耍的伙伴。 虽然只跟陈氏接触数日,苏元德却愿意听这位小娘的话。 “咚咚咚!” 苏元德离开片刻,突然有人来敲门。 陈氏只有一个心腹侍女,如今留在家里镇场子,并没有带来清风书院。 她亲自前去开门,看清来人之后,吓得立即把门关上。 “小姐!” 周武伸手阻住,他力气很大,生生把门推开:“小姐,我又不是贼人,你这般害怕作甚?” 陈氏退后几步,再无之前的从容:“阁下请回。” 周武这个糙汉子,竟然羞涩吐露心声:“自老爷流徙边疆,我寻了小姐整整三年,从扬州一路打听到颖上。小姐不肯见我,也不愿跟我说话,我便在苏家做了家奴。这十多年来,只盼每年盂兰盆节,借小姐礼佛的机会,能远远看小姐几眼……” “休要胡说,你快走吧!”陈氏心慌意乱。 周武继续说道:“我知自己卑贱,不求别的什么。老爷当年救我母子,我这条命都是陈家给的……” “你快走!”陈氏转身低吼,呼吸变得急促。 周武咬咬牙,鼓起勇气说:“小姐,我至今也未娶妻,也从来没有近过女色。每次跟随苏少爷去青楼,便是他给我叫女人,我也一直守身如玉,我连那些女人的手都不碰……” “混账,快滚!” 陈氏终于发作,浑身颤抖着,将手中念珠砸过来。周武伸手接住,把念珠收进怀里,小心翼翼保存好,退出房间说:“小姐,今后有甚麻烦事,就派人告我一声。就算豁出命来,我肯定也是要帮忙的。若是……若是小姐不愿留在颖上,我便带小姐逃去别处。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可以置家立业……” “滚!” 陈氏压抑不住,大声怒吼起来。 周武不敢再说,把门关好之后,羞红着脸跑出院子。 陈氏跪地合十,胸口起伏不定,闭眼念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显然,二人私下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癔症,学名“分离转换性障碍”,受剧烈精神刺激而发作,多数在一年内就能自行缓解。 在这唐末,虽无《儒林外史》,但也有类似癫狂之症。 刚开始的半个月,林渊完全隔绝自己。 端饭给他就吃,也不跟你说话,只一直不停的背书,而且还知道自己找茅房。 背完《论语》,就背《大学》,背完《大学》,再回头去背小四书。 小四书可不简单,虽是蒙学读物,却堪称包罗万象。一般不要求背诵,只需理解记忆,以塑造学童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些书本内容,林渊竟能全背下来,从头到尾记得一字不差。一直背到《五字鉴》,这本书他没有,只旁听背下几段。 林渊便去请教张守义:“先生,蛇身而牛首,继世无文章,后面几句是什么?” 张守义愣了愣,随即大喜:“你的癔症好了?” 林渊也愣住了,瞪大眼睛,吞吞吐吐道:“我……我……” “好了便成,好了便成,不要去多想。”张守义连忙安抚。 这天傍晚。 张守义正在开小灶,教导李佑、费如鹤、林渊学习算术,苏爽则在一边悄悄打瞌睡。 苏元德突然进来,朝着张守义作揖:“先生,弟子以往顽劣,扰乱课堂讲学,还请先生原谅。”张守义干了坏事,不免心虚多疑,只点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元德又对林渊作揖:“林同学,我不该欺负你,请你原谅我不懂事。”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林渊心有余悸,一看到苏元德就怕。 苏元德又对李佑、费如鹤作揖,甚至把苏爽都算上:“诸位同学,今后我要努力念书,只盼能与诸位做朋友。” 李佑下意识朝张守义看去,师徒俩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楚啥状况。 李佑哈哈一笑,起身拉着苏元德的手:“都是同学,何必说那许多,快快坐下一起学算术。” 在遭到无数人排斥嘲笑之后,李佑能够第一个接纳,苏元德感到非常高兴,对李佑的观感直线上升。 李佑心里却更加警惕,气死别人爹,逼死别人妈,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然后,非常头疼,张守义硬拉着他学算术,说是今后行军打仗用得上…… 第40章 解方程式 又是一日傍晚。 放学之后,苏爽被派去食堂等着打饭,张守义闹肚子蹲茅房去了。 苏元德傻傻留在教室,坐立不安,犹如患有多动症。他不想天天补课,但除了李佑几人,其他同学都不跟他玩,甚至看到了还要嘲笑他。 做好学生这么困难的吗? 苏如鹤的情况差不多,手里翻着《夏侯阳算经》,思绪已经飘到天外,见鬼的算术比四书还难。 终于,苏如鹤忍不住说:“张先生拉屎,许久未归,肯定闹肚子了,我看今天的算术不必再学。” “对啊,对啊,不必再学了。”苏元德连忙附和,他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一起努力学习的。 就他那知识基础,真想要奋发向上,必须先回蒙馆重修幼儿读物。 林渊不敢说话,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但还是跟富家少爷有隔阂。 李佑笑道:“那你们去竹林里练武呗。” 本已经站起来的苏如鹤,闻言又坐下去,嘿嘿笑道:“你都不去,那我还是留下来吧。” 苏如鹤同样做贼心虚,贴大字报他也有份,完全不敢跟苏元德单独相处。 “哈哈,那我也留下来学习。”苏元德附和着傻笑。 他根本没地方可去,以前得罪的同学太多,一旦落单就容易被群殴。 苏爽来回跑了几趟,终于把众人的饭菜打来。 不多时,张守义也回到教室,拿起筷子说:“边吃饭边学。这算术之道,比经学更为实用。今后,不论你们做地方官,还是行军打仗,又或者管理家业,算术都是肯定用得着的。” “是。”苏如鹤、苏元德和苏爽,三人愁眉苦脸。 林渊则老实端坐,如饥似渴的等待学习新知识。 至于李佑,全程不语,埋头熟悉古代的各种相关术语。 比如“长”和“宽”,很多时候叫“广”和“从”。这要是不搞明白,数学再好也没用,你连题目都看不懂。 又比如计时单位,时、刻、更、点。一天12时辰,一时辰2小时。 唐朝时,记刻主要采用百刻制,不过随着对外交流,也有人讨论西洋传入的96刻制。此外,还有秒、芒、忽等非常用时间单位。 而且李佑惊讶发现,中国古代早有“旬”的概念,每月分为三旬,比起平周7天、闰周8天(秦汉时期曾用来定工作日,后来因换算麻烦不再常用),这种计时方式更直观方便。“星期”一词虽有,但特指七月初七,常被用作结婚日期,“星期将至”说的就是婚期将至。 李佑已经熟悉掌握算筹,然后就不情愿学了,缠着张守义讲解各种单位和术语。 ⊥〣=‖_x 能看出上面是啥意思不? 算筹版的6322.14(小数必须矮半格)。 其实只要用习惯了,跟阿拉伯数字没两样,无非是不同的符号表达而已。 …… 见李佑只关注专业术语,不喜欢学习基础算术,张守义笑着拍出一道题:“李佑,你能算出来吗?” 实在是李佑进步太快,且明显表现出厌学情绪,必须出道难题来敲打一番! 林渊、苏如鹤、苏元德和苏爽,四人好奇的阅读题目,然后集体看傻眼了。 题目内容大致为:“前线只剩军粮28万石,每天消耗7千石。若运粮补给,25日可达,途中每日消耗1千石。求,需要运送多少粮食,才能让前线将士坚持90天?” 林渊仔细思索解题方法,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才刚开始学习乘法而已。 苏如鹤忍不住说:“先生,你这不是刁难人吗?” “又没让你们解题,”张守义笑眯眯看着李佑,“若解不出来,今后就老老实实用功!” 李佑没有立即答题,而是问:“运粮队完成军令之后,是留在战场等九十天,还是立即原路返回?或者说,运完兵粮之后,就不管运粮队死活。先生的题目含糊,有三种不同的答案。” 张守义哈哈大笑:“思维缜密,实属难得,三种解你全都算出来吧。” 李佑拿起草纸,设运粮数为x,然后开始列方程式。 一元一次方程,小学题目而已。 三个答案很快甩出。 众学童顿时惊为天人,不管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都用崇拜的目光看向李佑。 张守义抢过李佑的运算稿,一串串神秘代码搞得他头晕,现代方程式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这是哪国字符?”张守义迷惑道。 李佑试探着问:“先生可知王孝通?”(注:王孝通为唐初数学家,着有《缉古算经》,在三次方程等领域有重要贡献) 张守义点头说:“自然知晓!王孝通前辈所着《缉古算经》,对土木工程中的数学问题多有精解,其三次方程解法更是精妙。” 既然张守义知道,那李佑就只能随便胡扯其它的了。 李佑看着张守义眼中的疑惑,心中快速盘算。大唐之前与大食往来频繁,数学知识也有所交流,必须想出个更合理的说法。 “先生,我曾在市舶司见过大食商人携带的算学典籍,其中符号与运算之法颇为奇特。这些数字和符号,正是我参考大食算学与王孝通前辈所着《缉古算经》融合而来。” 李佑神色坦然,继续解释,“大食在天文算学上造诣颇深,其运算符号能简化推演,与我朝算筹之法各有千秋。” “竟有此事?”张守义目光灼灼,俯身细看李佑写下的符号,“快与我讲讲,这符号如何运用。” 李佑指着阿拉伯数字与运算符号,耐心讲解:“此‘0’可表空位,‘+’为相加,‘-’乃相减……” 张守义边听边思索,忽而拍案:“此术与天元术异曲同工,却更为简洁!” 林渊和三苏围拢过来,盯着那些陌生符号,眼中满是新奇。 “你且讲讲。”张守义顿时兴趣盎然,他让学童们吃饭做题,自己则请教西洋算术。李佑写出阿拉伯数字,又写出各种运算符号,在其下方逐一标注汉字。 张守义对阿拉伯数字并无好感,却惊讶于西方运算符号的便捷。可是,若想引入那些运算符号,就得配合阿拉伯数字才行。 算筹表达是不行的,因为算筹里的“4”,跟乘号长得一模一样,“2”又跟等号长得差不多。 张守义只能强行比对两种字符,然后去看李佑的方程式。 “此天元术也!”张守义猛拍桌子。 林渊和三苏,手里拿着筷子,傻乎乎的看过来,他们完全听不懂啥意思。 天元术,就是方程式。 张守义又说:“你这是大食的天元术,只列一元而已,可否解二元、三元、四元?” 李佑好奇问道:“先生可用算筹来解四元吗?” 张守义摇头说:“有人会,但我不会。据闻,前朝算学大家,曾创出四元解法。可我只读过其《算学启蒙》残本,无缘得见其相关着作。不说那么许多,我来出一道题,你用大私的天元术解出来。” 很快,一道题目出炉。 李佑以二元一次方程式解出,把解题稿递过去:“先生请过目。” 张守义对阿拉伯数字还不熟,只能比对着慢慢验算,继而拍手赞道:“妙哉,妙哉!” 用算筹解二元一次方程,其实速度非常快,效率不输给列方程式。但是,算筹天元术的解题过程,在纸上表达更加繁琐,远远不如方程式那么简便。 若是二元二次题目,那天元术就更繁琐了! 张守义哈哈大笑:“此术巧夺天工,且来教教为师。” 学生教老师? 林渊和三苏更是愕然,感觉李佑真的好厉害! 张守义对四人说:“你们也一起学。” 从此,他们的算术学习速度,比之前成倍提升,就连苏元德都觉得更轻松。 毕竟都不是傻子。 苏元德与众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每天跟黏皮糖似的,一起读书、练武、学算术。林渊很快就接受他,其他人却心里有疙瘩,若即若离始终有所保留。 转眼便到冬至。 烈女牌坊已经修好,但朝廷的批文还没下来。 这玩意儿,需要官府层层审批,然后以皇帝的名义进行御赐。 可到了唐末,基本上给钱就行。 速度慢的找知县,速度快的找巡按御史。送去朝廷之后,皇帝根本不管,三省直接甩给礼部,礼部官员拿钱就能批下来。 贞节牌坊,也是有钱人的专属! 因为朝廷只拨款三十贯(唐代主要使用铜钱,以“贯”为常用货币单位),根本就不够立牌坊,上下打点更需要钱。无钱无地位的百姓,除非地方官为了政绩,否则再怎么贞烈都立不起牌坊。 礼教吃人? 抱歉,你家里如果没钱,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 第41章 冬至日 冬至在任何时候都是个大日子,一般来说都会放假三天。 张守义拿出些许铜钱,让李佑他们去镇上买菜,打算师徒一起欢庆节日。还把林渊全家叫来,说是帮着煮饭烧菜,无非变着法的接济而已。 抵达管仲镇,离清风书院不远,赫然是新立的烈女坊。 “这也太着急了吧。”苏如鹤吐槽道。 李佑嘀咕说:“不着急不行,苏家的名声就靠它挽回。” 跟巍峨华丽的清风书院建筑相比,烈女牌坊简直粗制滥造。只是把字儿刻好了,石料的毛边都没修整,便急匆匆的树立在河边上。 剩下的细节,由匠人搭着脚手架,一凿一磨慢慢搞定,可能还会继续打磨一两年。 手续也没办好的。 县衙那边,已经请旌列表了,但奏报文书还未进京,最快也得明年春末得到朝廷批准。 一切如同儿戏,官府也懒得追究。 放在几十年前,贞节牌坊还审批严格,如今已呈现泛滥趋势。大唐贞节牌坊众多,尤其到了唐末,反正你有钱申报建造就给你批。 到了后世更泛滥,贞洁烈妇数量惊人,那更像一种家族间的攀比,也是地方官员的政绩体现。 单拿一些地方来举例,其贞洁烈女数量随着时间大幅增长,这种狂飙突进的数据,起于唐末,可一窥礼教之畸形发展。 苏如鹤低声说:“那个事情,不会露馅吧?苏元德天天都挨着咱们,他是不是有什么怀疑?我现在看着他就心虚。” “对啊,我也怕得很。”苏爽附和道。 李佑笑问:“你们说什么?我可没做亏心事,横竖听不明白。” 苏如鹤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听不明白,我也啥都没做过。” “少爷,我还是怕。”苏爽纠结道。 苏如鹤顿时呵斥:“又没干坏事,你怕个屁啊!” 苏爽连忙闭嘴。 林渊好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李佑笑着解释,“他们偷看小寡妇洗澡,差点被人当场抓住。”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苏如鹤矢口否认。 李佑笑道:“对嘛,不承认便没有。” 苏如鹤喊冤道:“我真没偷看小寡妇洗澡啊。” …… 大概是在大唐社会经济开始大发展的时期,平民百姓也热衷于过节。冬至前三日,店铺便纷纷歇业,大家迎来送往,像过年一般热闹。但管仲镇没法歇业,这里是交通要道,是繁荣的商运中心。 到了镇上,李佑发现,贩夫走卒皆穿新衣,至少也得换上干净的好衣服。 许多脚夫挑着担子,送往货船或客栈。 这些担子里都装满礼物,俗称“冬至盘”。小门小户,提食盒即可,来往是番心意;豪门大族,却必须用担子挑,送礼太寒酸就没面子。 总有一些外地客商,冬至没法回家,生意伙伴之间,自得礼数周到。 于是镇上的酒楼,就专做“冬至盘大礼包”,分成不同的价位档次,而且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 李佑在河边走着,便见一脚夫挑担登船。身穿丝衣的二掌柜,对船上客商拱手说:“在下代表长隆号前来拜冬,恭祝贵家老爷财源广进,也祝刘兄大吉大利发大财。” “费掌柜有心了,一点小礼,不成敬意。”客商立即回赠礼物。 便是那些挑担的脚夫,也每人都有赏钱可拿。 穿过码头,来到镇街,李佑不得不承认,江南大体上还是很富庶的。 一种畸形的富庶。 这来来往往许多百姓,有些是失地黑户,有些是大族家奴,他们的日子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错,让他们揭竿造反是不可能的。 除非连年大灾,朝廷又提高赋税! 物价涨了一些,张守义给的钱不够,李佑和苏如鹤掏钱补上。买了几斤糯米粉,一斤猪肉,两尾鲤鱼,一只大公鸡,还有些果脯蔬菜,便兴高采烈的返回清风书院所在的山。 苏如鹤特别兴奋,他以前没亲自买过菜,市场上看到啥都觉得新鲜。 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一些拜冬农户。 这些农户不管有多穷,也得穿着最好的衣裳,提着“冬至盘”去走亲访友。 有可能,他们的盒子里,只是一碗糙米饭。 “少爷,那是咱家的轿子!”苏爽突然指向远处。 “还真是!”苏如鹤连忙提着大公鸡去追赶。 苏皓的妻子郑氏,此刻正坐着一副舆轿,径直朝清风书院而去。队伍很长,另有两副舆轿,坐着苏皓的女儿。 还有十多个脚夫,一路挑着担子,都是送给师长和同窗的礼物。 “娘,娘,等等我!”苏如鹤欢快奔跑。 郑氏还没听见,舆轿上的小姑娘就喊起来:“是哥哥,哥哥在后面!” 郑氏连忙招呼落轿,喜滋滋看着儿子。 苏皓有两个女儿,长女名叫苏如兰,今年十三岁,已经许配了人家。次女名叫苏如梅,今年七岁,此刻身边赫然跟着李萱。 之前还生了两个,一个流产,一个夭折。 李萱站在二小姐身边,穿着崭新的衣裳,远远望着二哥直傻笑。“娘,大姐,小妹,你们怎么来了?”苏如鹤问道。 郑氏轻抚儿子头顶,微笑道:“你爹派人报信,说今年冬至不回去了,他要在书院闭关读书。又说你也有长进,近来学习刻苦,待过年再一并回家。娘放心不下,便带着你姊妹来看看。” “那娘也在书院过节?”苏如鹤问道。 郑氏笑着说:“下午便赶回去,明天家里也要庆冬。” 苏爽手里拎的东西最多,总算跟李佑一起追上来。 苏爽口齿伶俐道:“爽儿给娘拜冬,给兰姐姐拜冬,给梅妹妹拜冬!” 李佑只放下手里的猪肉,作揖道:“拜见少夫人,见过大小姐,见过二小姐。”林渊连忙跟着拜:“给夫人拜冬,给两位小姐拜冬!” 郑氏非常高兴,赞许道:“都是好孩子。” 迎春立即过来发钱,并非赏钱,而是冬至节的喜钱。 林渊还打算推辞,被李佑偷踹了一脚,领钱之后再次拜谢。 队伍继续进发。 李佑走到李萱身边,低声说:“小妹,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李萱高兴道:“可好得很,夫人和小姐,还有内院的婆婆姐姐们,个个都待我很好呢。” 李萱如今是二小姐的玩伴,内院丫鬟只要不傻,就绝对不敢有任何苛待。 李佑又问:“换了多少颗牙了?”“二哥走后,只掉了一颗。”李萱龇开透风的嘴巴。 “我也在换牙。” 二小姐苏如梅突然说话,还刻意张嘴给李佑看清楚。 李佑随口奉承:“二小姐的牙换得好,整齐又白净。” 苏如梅好奇的打量李佑:“你就是春芳的哥哥?春芳经常讲故事呢,说你在外面厉害得很,还打跑了很多坏蛋。” “二哥,我现在叫春芳。”李萱有些不安,害怕改名之后挨骂。 春芳? 真是俗气的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等长大以后再改回原名便是。 李佑笑道:“春芳蛮好听的。” “喂,春芳的哥哥,”苏如梅又开始说话,“你也是小孩子,就不怕大人吗?怎有胆子把坏人赶跑?” 李佑回答说:“坏人欺负妹妹,我当然要把他们赶跑。” “那你可真好,”苏如梅噘嘴说,“我哥哥就不好,只知道捉弄我,上次回家还拿毛毛虫吓我。” 李佑说道:“我帮你揍他。” “真的吗?”苏如梅瞪大眼睛,“可你是他的书童,书童怎么能揍少爷呢?” 李佑说道:“他若敢欺负你,我就肯定要揍他。” 苏如梅高兴拍手:“那说好了,不许撒谎。” “不撒谎。”李佑说道。 李萱得意道:“我二哥可厉害了。” 苏如梅坐在舆轿上,伸过来手臂:“光说不算,咱们拉钩。” 哄小孩子嘛,手到擒来。 两人拉钩完毕,苏如梅突然喊道:“哥哥,你不许再欺负我,不然你的书童要揍你!” 李佑无语,只当没听见。 包括郑氏在内,全都寻声看过来。 苏如鹤举起拳头说:“他打不过我,只晓得逃跑。” 苏如梅道:“春芳的哥哥很厉害,他在外面打跑了很多坏人!” “我也会打坏人!”苏如鹤不甘示弱。 李佑感到很无奈啊,穿越成一个小屁孩儿,只能跟一群小屁孩儿打交道。 第42章 比爹 作对 李佑带着买来的食材,送去山下茅草屋,交给林渊的父母处理。 跟张守义招呼一声,便随郑氏前往清风书院。 毕竟,他的真正身份是书童,学生只是兼职而已,主家来了必须伺候着。 郑氏母女,皆坐舆轿上山,李萱全程步行跟随。 李佑心疼道:“小妹,累吗?” “不累,”李萱此时心情愉悦,笑着说,“我每顿都吃得饱,可比在郑州更有力气。之前一直住内院,今天可以出来爬山,又遇到了二哥陪着,我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不累便好。”李佑也笑起来。 一路爬到半山腰,终于来到清风书院。 苏如鹤丢下母亲,快步朝里奔跑,去往父亲读书的院子,边跑边喊道:“爹,爹,娘来了!” 众人来到一个院落,苏皓闻讯出来迎接,还有刘风、詹兆恒等几个士子。 郑氏自去分发礼物,帮丈夫交好各位同窗。 苏如兰、苏如梅两位小姐,以前都没来过书院,好奇的左顾右看、四处打量。 趁此机会,李萱把哥哥拉到一边,压抑着兴奋之情,低声说:“二哥,我也能赚钱了呢。” “小妹真厉害!”李佑夸赞道。 李萱从怀里摸出几枚开元通宝,塞到李佑手中:“听说要来书院,我便把钱带来了,二哥你都拿去用吧。” 铜钱用绳子穿好,约有五百多枚,全都是工资和赏钱,冬至的喜钱暂时还没给。 苏皓家的顶级奴仆,月薪能达到几贯钱,而且担任着管理职务,暗地里还有油水可捞。 内院的大丫鬟们,月薪一贯左右。 李萱作为小姐的玩伴,包吃包住包穿,每月有500文工资。 底层奴仆就不行了,不但工资很少,还经常被管事们克扣。有些家奴日子过得惨,却不怨恨主人,只恨那些大小管事。当然,这也得分哪家的。 同样是颍上苏氏,苏皓的二弟那边就苛刻。女主人非常小气,家奴工资直接砍半,还动辄打骂虐待,前段时间失手打死一个,只谎称害病悄悄给埋了。 “你平时不用钱吗?”李佑问道。 李萱笑着说:“不用,吃的穿的都有,少夫人对我可好了。”说罢,又撸起左手袖子,亮出腕上银链,“这是二小姐送的,她有几条新的,旧的便不要了。” “那行,二哥帮你存起来,哪时要用了你再拿去。”李佑把铜钱塞入怀中。 大小姐苏如兰,在院中踱步走了几圈,忍不住说:“娘,我可以去书院别处逛吗?” 郑氏很疼女儿,立即叫来苏如鹤:“你带姐姐四处走走。” “我也要去!”苏如梅连忙喊道。 郑氏笑道:“都去,都去。” 既然是苏如鹤带路,李佑和苏爽作为书童,自然也要一并跟上。 大小姐苏如兰,丫鬟惜月;二小姐苏如梅,丫鬟春芳……呃,就是李萱。大伙结伴出了院落,苏如鹤兴冲冲开道,一个人飞快跑得老远。 望着儿女们离开,郑氏突然问:“听说……立烈女坊那家的,也住在书院里?” 苏皓点头道:“就快搬下山了。” 郑氏说:“孤儿寡母,也怪可怜,送他们一份冬至盘吧。” 一直不出声的周武,突然蹦出来:“我去送,我知道他们住哪儿。”郑氏分拣出一份礼物,递给周武说:“就这些。” 周武拿起便跑,整个人已心花怒放。 “他这是怎的了?”郑氏没看明白。 苏皓笑道:“不晓得,反正这些日子很奇怪。” 不片刻,陈氏便带着苏元德过来,答谢郑氏赠送的冬至礼,周武满脸喜悦的跟在旁边。 看那样子,关系似乎有所进展。 烈女怕缠郎,陈氏再有心机,也是个感情空虚的女人,更何况他们从小就认识。 郑氏和陈氏,两个女人,一番交流。气氛极为融洽,还约好了年前同去拜佛。 待陈氏离开之后,郑氏微笑道:“这位小婶娘,也是个机敏伶俐的。” 苏皓的关注点却不同,喃喃自语道:“老周很不对劲,便是与那陈氏偷情,也莫要搞得如此明显,得空了我须提醒他。既是偷情,便该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方可长久。” 苏大公子的思路,还是如此刁钻清奇。 觉察出家奴与同族长辈有私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阻拦,而是吐槽家奴的偷情技术,还打算提醒对方谨慎行事。 郑氏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半句废话都懒得说,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突然,苏皓猛拍双手:“忘了告诉夫人,佑哥儿有个新法子。将两副牌合在一起,其玩法叫做叶子戏,快进屋细细分说!” 郑氏被拖进屋里,哭笑不得。 苏皓捧出个木盒子,献宝似的说:“佑哥儿是个聪明的,为夫照着他的想法,请人用木头雕了副叶子戏牌,为此还专门配了骰子。快快坐下,为夫教你打牌。” 郑氏终于忍不住了,摆脸色质问道:“你抛下家里不管,跑到山上闭关读书,就读了一副叶子戏牌出来?” 苏皓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说:“夫人莫急,我也不是每天玩牌,读书烦闷了消遣而已。” 郑氏坐下生闷气。 苏皓死皮赖脸,一顿哄劝终于奏效,夫妻俩开始研究叶子戏牌艺术。 ……李佑平时都在山脚私塾,从没来过山上的书院,跟着众人一阵瞎转悠。 这里的藏书楼很大,规模远胜于山下。 十三岁的苏如兰,抬眼望着藏书楼,低声自语道:“我若是男儿身便好了,不用整天藏在家里学女工。” 苏如鹤笑道:“姐姐比我聪明,若是男儿身,恐怕已中了秀才。” 苏如兰无奈一笑,不再言语。 她的未婚夫,出身京兆韦氏,浪荡名声已传到颍上。 纨绔一个,秀才都考不上,靠祖上荫庇做了个小官。 为了能获得实缺,他花费了大量的钱财去疏通关系、打点各方,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个实职官位,只等过年之后便要前往山西赴任。 如今这世道,买官鬻爵之风盛行,价格也是逐年攀升。 早些年,想要谋得一个小官职,几百贯钱便已足够,可如今天下大乱,前有南诏国兵进西川,后有王仙芝等农民起义,吏治腐败,没有上千贯根本拿不下来。 而且还出现配套金融业务,长安有权贵专门放高利贷。 你没钱买官? 不用着急,借高利贷就是。 这种高利贷叫做“京债”,借款一千贯,实际到手只有五百贯,而且利息还高得吓人。举债买官之后,必须赶紧搜刮地方,否则这辈子都只能白干。 苏如兰想到再过一两年,自己就得履行婚约,嫁给一个混蛋纨绔,顿时想死的心都有。 缓步走到崖边,苏如兰眺望原野,生出纵身跳下去的冲动。她回头一看,身边全是小屁孩儿,不禁吟诗道:“三冬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李佑找到一块石头,歪屁股坐下,又觉冰凉站起来,笑道:“姐姐想做上官婉儿吗?可惜当今皇帝是个男的。” 苏如兰有些惊讶:“你学过这首生僻诗?便是举人进士,恐怕也少有听过。” “家父生前教我的。”李佑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往亲爹身上推。 苏如兰赞许道:“令尊想来是位博学之士。” 李萱连忙说:“我爹可厉害了,读了很多很多书。 苏如梅不甘示弱:“我爹也很厉害,读的书才叫多!要是摞起来,能一直通到天上,把南天门都堵住!” 李萱小眼一瞪,大声道:“我爹读书厉害得很,连文曲星见了都得拜他为师!” 苏如梅小脸涨红,突然梗着脖子喊:“我爹敢把读的书全吃进肚子里!” 李萱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叫:“我爹不仅能把书吃了,吃完还能原样背出来!” 苏如梅急得直跳脚,脱口而出:“我爹吃书的时候还能顺便吃屎!” 李萱瞪大了眼睛,不甘示弱:“我爹吃x比你爹吃得香,还能边吃边背《论语》!” 苏如梅憋了半天,猛地喊道:“我爹吃完屎还能接着吃书,吃完再拉出来还是完整的书!” 李佑和苏如鹤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苏如鹤挠着头憋笑:“你俩这是比谁爹更‘重口味’啊?” 李萱和苏如梅对视一眼,又同时扭过头去,继续气鼓鼓地隔空“放狠话”,非要比出个谁爹更“厉害”不可。 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也不懂得什么事,只晓得比较谁爹更厉害。 苏如鹤感觉自己插不上话,刻意寻找话题道:“李佑可厉害了,先生教我们算术,他只学了几天,先生反过来还要请教他。” “真的?”苏如兰不信。 “我可没说谎,姐姐不信便问苏爽。”苏如鹤道。 苏爽使劲点头:“真的,佑哥哥的算术,把我脑子都看晕了。”苏如兰终究只有十三岁,自杀念头旋起旋灭,此刻又恢复少女的活泼。她笑言:“那我且考你一考,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呃,鸡兔同笼,能不能有点新意? 这道题,好像是初中一年级难度吧,也有可能是小学六年级。 李佑都懒得去列算式,答道:“23只鸡,12只兔子。” “果然算学高明!”苏如兰赞道。 李佑谦虚道:“只是略懂。” 苏如兰久居深闺之中,每年就三五个节日能出门。古代又没有互联网,宅女当得难受啊,便是可看的小说都找不到几本。 她见李佑颇为有趣,顿时也来了谈性,忙问道:“你可会作诗?”“不会。”李佑回答得很干脆。 苏如兰略微失望,又问:“可会作对子?” “也不会。”李佑懒得耗费脑细胞。 李萱突然说:“二哥会的,爹爹教过他作对子。我们逃荒的时候,半路上爹爹还在教呢。” “呃……”李佑无语。 苏如兰想了想,出题道:“俊秀才何为酒醉?你对一个下联。” 李佑随口说:“好白菜哪堪猪拱。” “不对,不对,错得大了,”苏如兰连连摇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你这般作对子的,半点都不文雅。” 苏如兰眼珠一转,笑着说道:“我再出一题,你可要接好了。一行争雁向南飞。” 李佑挠了挠头,故作思索状,片刻后一本正经地回道:“两只肥鹅朝北走。” “这……这算什么对子!”苏如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雁是飞鸟,你却对鹅,而且‘争雁’对‘肥鹅’,实在不工整!” 李佑嘿嘿一笑:“大小姐,我这可是实话。前几日去镇上,就见有人赶着两只肥鹅,那鹅扭着屁股走的模样,和天上飞的雁可有一比!” 苏如兰又好气又好笑,跺了跺脚:“不行,你再对一个!” “那我再试试。”李佑眨了眨眼,“三尾活鱼水里游。” “还是不对!”苏如兰叉着腰,“‘一行’是数量词,你对‘三尾’,可‘争雁’是动词加名词,‘活鱼’却是形容词加名词,还是不工整。” 李佑装出苦恼的样子:“哎呀,大小姐,这可太难了。我再想想……有了!半篓烂菜地上扔。” “你……”苏如兰被气得说不出话,周围的苏如鹤、李萱等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苏如兰看着李佑一脸促狭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哪里是在对对子,分明是在捣乱!” 唉,我是不想再跟你瞎扯,这种游戏实在太幼稚了,还不如跟你弟弟一起练武呢。 苏如兰总算找到个可聊天的,一路说个不停。李佑随便回上几句,便逗得她捂嘴直笑,也不知笑点为啥那样低。 中午就在书院吃饭,歇息半个时辰,郑氏便带着女儿下山。 苏如兰有些恋恋不舍,一旦回到家中,又没人跟她说话,只剩丫鬟可以玩耍。 晚饭在张守义的茅草屋里吃,林渊一家都在。 张夫子非常高兴,多喝了几杯,然后就生病了,只因晚上没盖好被子。 见鬼的天气! 半夜寒流袭来,竟然飘起大雪。 李佑早晨起床,推开门一看,漫山遍野全是白的。 他总算领略到古代冬天的威力,这里可是江南,一夜之间竟然积雪半尺。幸好没留在北方,否则不知被冻成什么鬼样子。 张夫子生病,接下来半个月,都是让助教来代课。 李佑上午学经,中午习武,下午练字,傍晚辅导同学们算术,转眼间就该过小年了。 无论书院还是私塾,学生们都纷纷回家。 苏皓亲自辅导儿子的功课,因为开春有童子试,苏如鹤被逼着去考童生。 能否考上,毫无悬念,重在体验考场气氛。 第43章 就这? 唐末乾符年间,颍上县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积雪厚达半尺,不知冻死多少百姓和牲畜。 相较西川,已是天堂。 西川之地,南诏国寻衅,兵祸未息,又逢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中央朝廷兵败大渡河,自顾不暇,不仅未派一兵一卒赈灾,甚至连巡视灾情的官员都不见踪影。 而且,朝廷催逼赋税的力度丝毫不减。 皇帝虽有仁慈之举,下诏免除三年以前的逋赋,然而咸通十二年、咸通十三年的欠税仍需如数上缴。乾符元年更是变本加厉,河南道即便遭此大灾又如何,居然拖欠赋税数万贯,在朝廷眼中,这是对天子威严的挑战!简直不给新皇面子嘛! 催税,继续催税,就连用于抵御南诏边患的军饷也得全额征收! 转瞬之间,到了乾符二年(875年)。 元宵佳节刚过,皇帝便紧急召集朝中重臣,商议裁决“王宗实乱政”一案。 同为宰相的王铎,虽为世家大族出身,却不愿朝廷内部党争愈演愈烈,主张将王宗实一党定罪之人控制在五十人以内。 皇帝对此颇为不满,认为必定还有漏网之鱼,朝堂之上必有王宗实的余孽。 王铎顶住各方压力,依旧坚持原则,不想扩大打击范围,第二次呈交的王宗实一党名单,人数仍寥寥无几。 皇帝终于龙颜大怒,亲自过问此案,制定各项罪目,凡与王宗实有过往来、阿谀奉承之徒,皆视为王党! 宰相王铎无奈之下,最终上报王宗实一党名单共二百五十八人。 皇帝依旧心存猜忌,不断安插宫廷密探,一时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党争? 经皇帝这一番整顿,朝廷中的党争已无法按常理进行,所谓收拾王宗实余党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矛头已然指向那些在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势力。善于揣摩圣意的大臣们,私下里加紧谋划,只等时机成熟,便能一举颠覆当前的朝堂格局。 从某种角度来看,皇帝也是玩弄政治斗争的高手,通过一系列手段,不动声色地巩固了自己的皇权。 ……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李佑乘船前往颍上县城,与苏如鹤一同参加童子试。 李佑本无意于科举之路,苏皓劝他不妨一试,张守义也在一旁相劝,盛情难却,李佑便决定去考一场,全当是一次经历。 为了获得考试资格,李佑暂时改名为苏佑,从一介流民变为苏家养子,户籍也顺利落入苏家户籍正册。 县试前一日,众人便在县城寻了客栈住下。 一同参加考试的有苏如鹤、林渊,苏爽虽也是书童,却因种种原因连考试资格都没有。 众人半夜便起身,早早来到考棚外等候,天色微明时,开始检查身份入场。 颍上县的考试条件相对不错,考生无需自带考桌和板凳,考试也未在县衙凑合,而是专门设置了考棚。 苏如鹤打着哈欠,抱怨道:“怎么还不开门搜检?我还想进去补个觉呢。” 李佑笑道:“这考试要考一整天,有的是时间让你睡。” 苏如鹤叹气道:“唉,我才刚背熟《孝经》,《论语》都还没记全,爹非要我来考这童子试!” “家里没帮你疏通一下知县大人?”李佑低声调侃。 苏如鹤揉了揉胖脸:“疏通又有何用?即便考过了院试,也不过还是个童生。若想崭露头角,还得在乡试里脱颖而出才行。” 李佑转身问林渊:“你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 林渊摇头道:“半分把握也没有,我启蒙太晚,《论语》才学了大半。若不是先生让我来应试,我肯定明年再来考。” “今年考也好,提前熟悉一下考场,免得明年来了什么都不了解。别紧张,就当是来看看考棚。”李佑安慰道。 考场外,只有苏爽跟随。 苏皓也来了,还有周武以及几个苏家的奴仆,此刻都在客栈休息,说是等天亮了便去汝阴访友。至于儿子考试,苏皓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让儿子去考场体验一番。 苏大公子唯一做的事,就是找来几个秀才,为李佑他们联合作保。 黎明时分,考生开始入场。 差役确认李佑的身份后,便放他进去搜身。 院(县)试的搜检不过是走个形式,考生衣服都不用脱,差役随便摸几下便敷衍了事,似乎对考场作弊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进了考场,李佑连忙抢号,尽量选了个离厕所远的位置。 天空突然飘起细雨,李佑赶忙钉好油布,等一切弄好时,身上已被淋湿了一半。 睡觉! 李佑和苏如鹤隔得不远,两人都没把这次考试当回事,几乎同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只有林渊紧张得很,完全忘了自己只是来体验考试的。 晨光微亮,李佑被人叫醒。 差役举着题目板,在考棚间穿梭,由于光线太暗,李佑看不清题目,只能等着差役走近些。 两道题,一题考《论语》章句,一题要求现场作诗,考试时间为一整天。 李佑定睛一看,《论语》考题是:“吾日三省吾身”,作诗题目则是《春景》。 苏如鹤看到题目,顿时愁眉苦脸。 《论语》这题,虽然勉强有印象,但要完整阐述含义并写出精彩的文章,实在太难。 这胖子想了半天,决定先作诗。 望着窗外的细雨,苏如鹤咬着笔头,憋出几句:“春雨落纷纷,青草绿如茵。花开无人赏,独我叹孤闷。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 (?*???????唔) 林渊那边,对着《论语》考题反复琢磨,又看看作诗题目,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李佑看到“吾日三省吾身”,脑海中迅速构思起论述的框架,从个人品德修养谈到治学态度,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写完《论语》论述,李佑开始作诗。他回忆起这些日子在书院看到的春景,提笔写道:“暖日催新芽,莺啼绕柳纱。溪喧鱼戏藻,风细蝶迷花。” (诗是作者菌胡乱写的,各位看官,当看个乐子就行,别太当真) 时间还早,但已有四人交卷。 李佑是第五个,放下卷子正准备走,郑知县却把他叫住。 “大人有何吩咐?”李佑拱手问道。 郑知县捋着胡子说:“你急什么?且等着!” 李佑乖乖站在旁边,此时有个考生正在接受面试。 郑知县出了一个上联,那考生迅速对出下联,便欢天喜地地获准离开,似乎是被当场录取了。 县试无需糊名,郑知县看了一眼李佑的卷子,问道:“你是苏氏哪一支的?” “颍上管仲苏氏。”李佑回答。 “苏大昭是你何人?”郑知县又问。 李佑说道:“正是家父。” 郑知县瞬间和颜悦色起来,笑着说:“令尊才华出众,想必你也不差,且让我看看你的文章。” 李佑心里无语,这(县)院试也太随意了,一点都不避嫌吗? 郑知县先看《论语》论述,微微颔首:“剖析透彻,见解独到,小小年纪有此等才思,难得!”再读诗作,眼睛一亮,“诗中春景鲜活,意境优美,远超同龄人!” 然后,郑知县开始犯愁,案首已经定下,第二名也有了人选。李佑的答卷再好,也只能列为第三名,真是委屈了这位神童。 郑知县叮嘱道:“回去好好准备乡试,切莫懈怠。” 李佑有些懵,自己这就被当场录取了? 不是说大唐科举竞争激烈,尤其河南之地更是难上加难吗?自己不过是把平时所学临场发挥了一番而已! 第44章 师说 距离中午还早得很,带进考场的食盒无用,李佑又原封不动的提出来。 苏爽就守在考场之外,立即迎上来问:“哥哥考完了?” “考完了,”李佑把食盒打开,分过去一块饼,“你等候许久,想必也饿了,且拿去填肚子。” 苏爽一边吃饼,一边安慰道:“哥哥莫急,今年不过,明年再来便是。” 李佑笑道:“我过了啊。” 苏爽继续说:“少爷怕也要考两三年,明年咱们再一起来。” “我考过了。”李佑重复道。 “我晓得哥哥考过……呃,”苏爽顿时愣住,“哥哥被取中了?” “取中了。”李佑点头。 苏爽一手执饼,一手帮李佑提书箱:“哥哥定是说笑,哄我寻开心。这才多久啊,大少爷怕是还未起床。” “那便回客栈寻大少爷去。”李佑懒得再解释。 苏爽说:“我还要等小少爷呢。” 此时此刻,苏如鹤也已经交卷,并正在接受郑知县的面试。 郑知县面色古怪,看着手里的两篇文章。 第一篇破题为:“之乎者也,圣人之言,不听不可,不可不听。” 好吧,勉强还算正常,县试文章要求不高。 第二篇是作诗题目,郑知县看着苏如鹤的诗作,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苏如鹤的:“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 郑乾憋着笑问:“你也是颍上苏氏子弟?” 苏如鹤点头:“是啊。” 郑乾又问:“苏大昭也是你爹?” 苏如鹤点头:“是啊。” “哈哈哈哈哈!” 郑乾终于忍不住了,坐在那里捧腹大笑,诸多考生都好奇的偷瞧过来。 苏如鹤见知县似乎很开心,顿时也得意起来:“县尊,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很好,堪称绝妙,”郑乾都快笑岔气儿了,咬着嘴唇止笑,挥手道,“且去吧。” 苏如鹤心情愉悦离开,经过前排一个考棚,有考生低语:“县尊如此赏识,兄台文章必佳,请问作诗题目如何应对?” 苏如鹤性格豪爽,愿与众人分享成功经验,朗声道:“我就写了个食多带来的不便,劝人节食呢。” “立即离场,不可喧哗!” 监考差役连忙喝止。 听到苏如鹤的回答,一些考生捂嘴偷笑,一些考生如闻仙音。 及至中午,陆续有考生交卷,许多诗作都跟吃的有关,郑知县已笑得腮帮子发僵。 此刻师爷前来顶班,郑乾没有立即走,而是拿出李佑的卷子:“贤弟且看,这里有一篇雄文。” 师爷瞟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只说:“果然好文章。” 郑乾兴奋道:“此文可为模范,应当张榜贴出,供众学童习之。”师爷憋笑道:“必当如此也。” 今天的考试题目,就是这师爷出的,昨晚郑知县喝花酒去了。 望着跑去吃午饭的郑乾,师爷的奉承表情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鄙夷。 …… 且说苏如鹤离开考场,立即招呼道:“走了,回客栈去,爹爹肯定还没走。” 苏爽接过书箱,问道:“少爷考得可好?” 苏如鹤喜滋滋说:“虽都是乱写的,本少爷却有急智,县尊看了开怀大笑,当场对我夸赞有加。” 苏爽又惊又喜,连说:“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咱们快回客栈,把这好消息说与大少爷听。”“还不快走。”苏如鹤已经迫不及待了。 三人回到客栈,苏皓果然还没起床,周武早去河边备好船只。 绘彩、乐弦、赋才也没睡醒,他们昨晚都在陪苏皓玩叶子戏。 苏如鹤兴冲冲跑去敲门:“爹,爹,孩儿来报喜了!” 苏皓迷迷糊糊爬起,打着哈欠开门,带着起床气说:“这才几时,你怎已交卷了?” 苏爽抢着报喜:“爹爹,少爷考得好,得了县尊老爷夸奖。” 苏皓一边穿衣,一边问道:“你写的什么文章?” “第一题还凑合,”苏如鹤得意洋洋说,“县尊看了第二题的诗,当即开怀大笑。作诗题目跟吃有关,孩儿就写了‘食多腹便便,行走苦难言。劝君节饮食,身健心自安’,想来正中县尊下怀……爹,你拿板凳作甚?” “轰!” 一张板凳飞过去。 苏如鹤连忙躲闪,惊恐道:“爹,你为何要打我?孩儿这次考得很好啊。” 苏皓闭眼缓和情绪,似乎不想再看傻儿子,吩咐李佑说:“帮我教训这兔崽子!” “好嘞!”李佑一脚踹出。 苏如鹤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一脚踹到屁股,顿时在屋里跌个狗吃屎。他爬起来,转身怒视李佑:“你竟敢偷袭我!” 李佑指了指苏皓,表示自己听命行事。 苏如鹤气呼呼坐下,估计也想明白情况,嘀咕道:“这次丢脸了,县尊定然在笑话我。” 苏皓总算穿好衣服,问李佑:“你怎么也交卷了?” 李佑回答道:“胡乱写了两篇文章,县尊让我回家准备乡试。” “当场录了?”苏皓有些惊讶。 “录了。”李佑点头说。 苏如鹤、苏爽主仆二人,顿时面面相觑,都觉得李佑真是好牛逼。 苏皓问道:“怎过的?” 李佑解释说:“第一题,孩儿抄了韩愈的散文,哪知县尊老爷拍案叫绝。” “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苏皓忍不住讥笑,也不知在讥讽李佑,还是在讥讽张知县,他问道,“抄了哪篇文章?” 李佑回答道:“也没抄完,后面的记不住,只能胡乱凑字数。实在记不全,只能勉强拼凑。题目是‘子曰’,孩儿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出自韩愈《进学解》)破题,后面又胡乱写了些。”破题。” “那句竟是韩愈……”苏皓突然顿了顿,改口说,“抄得好!” 李佑:???? 不会吧,不会吧。 苏皓自诩文采了得,竟也跟张知县一样,没有读过韩愈的文章? 还真没读过! 唐末虽有古文运动,但多数士子更专注于诗赋以及应举的时文,对于散文的研读参差不齐。而且当时书籍传播不便,即便知道韩愈等大家,也未必能读到其全部作品。 苏皓面带微笑,故作平静道:“你学过韩愈的散文?” “囫囵读过。”李佑回答。 “先人的散文都读过?”苏皓又问。 李佑说道:“只读过一些。” 苏皓考教问:“你最喜欢哪篇?” 李佑答道:“《师说》,是韩愈的。” “可会背诵?”苏皓问道。 “或许有些句子忘了,”李佑开始背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苏皓越听越心惊,这篇文章太好了,他竟然没有读过,只知道其中一些名句。 “好,甚好!”苏皓连连赞许。 李佑则越背越心惊,认真观察苏皓的表情,这位老兄竟然不知道《师说》? 唐末的举人也太水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苏皓熟读诸子百家,家里收藏了许多秦汉文章。 “走了,走了,”苏皓掩饰心中尴尬,招呼孩子们登船出游,半路上又悄悄对赋才说,“去买一本韩愈等大家的文集,速去速回,我在船上等你。” 众人登船许久,赋才终于买书回来。 “爹爹,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总算是买到一本。”赋才的手上全是灰尘,也不知这本书被嫌弃了多少年。 开船启航,前往汝阴。 苏皓独自坐在舱中,连续品读几篇雄文,突然泪流满面:“今日方知文章真谛,吾已蹉跎半生矣!” 其实不算晚,在古文运动的推动下,许多文人也是后期才深入研读大家之作。 李佑坐在船头,眺望两岸风景,心情极为复杂。 这大唐,不仅该给老百姓提供粮食,还得给天下士子提供精神食粮啊。 一个颇具才名的举人,竟然不知道《师说》! 第45章 古文 唐末文学发展脉络,李佑是大略知道的,因为专业课老师大略讲过。 将近三百年的李唐王朝,一共经历了两次古文运动。 此时此刻,第一次古文运动早已结束,第二次古文运动还在萌芽当中。 在两次古文运动之间,是诗赋文学的繁荣和逐渐走向形式化。 晚唐时期,朝政腐败,社会矛盾重重。包含大量异端思想的作品不断涌现,为新的文学思潮奠定基础。 随即,诗坛百花齐放,各种流派争奇斗艳,翻开了唐代文学精彩的篇章。 当时的流行文学主要是诗赋,各种应举的时文也颇为盛行。 晚唐时期,诗风逐渐走向雕琢辞藻、追求形式工整,部分诗歌内容空洞无物。 随着社会矛盾加剧,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反思文学现状,力求变革。 于是,新的文学思潮开始酝酿。 一些文人一边吸取诗赋文学的韵律之美,一边强调文章的思想内容和实用价值。 两者之间,很难进行调和,导致晚唐部分文学作品充满华丽辞藻却缺乏实质内涵,已然走进了形式主义的误区。 文章也是如此,士子们喜欢研究秦汉古文,又不吸取秦汉古文的菁华。反而热衷于堆砌辞藻,特别喜欢用生僻华丽的字词。 僖宗初年,青黄不接,属于大唐文气最凋敝的年代! …… 船儿在颍上县石塘镇停靠,苏皓手捧《韩柳等大家文集》,已然失去访友的兴致,只想留在船上继续读文章。 “少爷,到了。”周武提醒说。 苏皓只得捧着书走,徜徉回味古文真趣,满脑子的“朝闻道,夕死足矣”。 李佑跟在身后,望着那繁忙码头,此刻目瞪口呆,心想:颍上县究竟有多少个超级大镇? 石塘镇,堪称全国首屈一指的造纸业中心。凭借着当地丰富的竹、麻资源,以及传承已久的精湛技艺,每年产出的纸张数量极为可观。 其中,有一种特制的“贡宣”,因其质地细腻、色泽莹润、墨韵层次丰富,被朝廷钦点为书写奏章和重要文书的专用纸品。 镇上的造纸工人就有上万,而此时整个颍上县,在籍人口也只有一万多。 来到镇外的豪华大宅,递上名帖之后,门子立即带他们去会客厅。 “大昭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苏源走出院落迎接。 苏皓说道:“犬子童试,顺便来你这里走走。” 苏源是苏皓的族兄弟,并不出自汝阴主宗,两支的字辈都对不上。 石塘苏氏也很有实力,主要经营造纸业务,苏源的家里养了上千造纸工人。 寒暄两句,苏皓迫不及待道:“贤弟且观此书。”苏源亦颇有才名,可惜只是个秀才(乡贡)。他瞧了瞧封面,便摇头道:“这本书我看过,对科举文章无甚帮助。” 苏皓想了想,点头说:“确实如此。” 科举发展到晚唐,儒家经典的每个句子,都被反复考过多次,再没写出新花样。 那就只能一味求怪,越怪就越能吸引阅卷官。 能用生僻字,就坚决不写常用字。 一个字有多种写法,那就专挑复杂的来写。 而韩愈、柳宗元等大家,皆真情实性,遣词造句比较直白。这种文风很难模仿,若无深厚的功底,若无丰富的阅历,便容易写得平庸粗浅。 科举文章,最怕平庸,到晚唐,士子们干脆不读韩柳等大家之作。 准确来说,韩柳等大家,被科举淘汰了…… 突然,苏皓又摇头说:“乡试如此,会试则不尽然。” “或许吧,”苏源苦笑,“我乡试都未过,不敢模仿韩柳文风。” 全套科举流程,乡试可称最难,尤以江南、巴蜀等地难上加难! 江南、巴蜀士子,若无超卓才学,以韩柳的文风去考乡试,那无疑就是自寻死路。 全国会试则不一样,不用刻意求怪求新,能把道理讲清楚就是好文章。 苏皓负手而立:“吾当潜修韩柳等大家之作,两年之后再去京城赴考!” “祝君金榜题名。”苏源拱手笑道。…… 却说林渊走出考场,已经是下午时分。 郑知县当时不在,师爷对林渊青睐有加,但无法做主录取,只说一定帮忙推荐。 应该考过了,县试并不难,录取了也没啥用,真正难的是乡试和会试。 林渊在考场之外,找不到自己的小伙伴,便顺着颍上河走路回家,估计要走到半夜才能抵达。 一边走,一边回忆文章,林渊越想越兴奋。 他的“子曰”破题是:圣人之言,千秋教化,君子以修身治国平天下也。师爷看罢,欣喜问道:“开蒙几载了?” 林渊老实回答:“小子家贫,开蒙较晚,只两载而已,《孟子》尚未学完。幸而运气好,今日两题皆出自《论语》。” “识字只两年,就能做出这等文章?”师爷愈发惊讶。 林渊又是自豪又是羞涩,回答说:“家母识得一些字,开蒙之前,我已经能写两百多字。” 师爷见林渊穿得寒酸,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嘉许勉励道:“好生读书,莫要辜负令堂期望。以你的聪慧才智,他日必能登阁拜相。” “先生谬赞了。”林渊心里跟吃了蜜一样。 师爷目送林渊离开考场,忍不住摇头叹息,科举可不是只靠才学。他当年也有神童之名,蹉跎半生却还是个秀才,反而郑乾这种草包做了知县。 顺着河边欢快疾走,林渊梦想着自己金榜题名,然后给父母修一栋大宅子享福。 走着走着,林渊又变得忧虑,望着沿途的禾苗若有所思。 从开春到现在,一直没有正经下雨,今天考试也只飘洒少许,连衣服都不能完全打湿。 幸好冬天大雪,积雪融化可以补充水份,否则今春的禾苗根本扛不住。 希望能来几场春雨,若再这么干旱一个月,今年家里恐怕又交不起租子了。 贫寒子弟,总是想得更多,哪像苏如鹤只知道玩闹。 ……在石塘苏家住了两天,苏皓终于坐船回家。 李佑指着山下无数造纸坊,问道:“公子,咱家的造纸坊也这么大吗?” “还叫公子,不叫爹爹?”苏皓笑问。 李佑说道:“敬在心中,不在嘴上。” “滑头,”苏皓笑着说,“咱家的造纸坊,可没石塘这边兴盛。拢共也就两三百工人,哪像石塘的造纸坊,动辄便有几百上千人?而且纸质欠佳,造不出贡品纸张,派人偷师好几次都没学会。” 纸厂的工人,全是雇工,又称雇奴,身契掌握在雇主手中,你想花钱挖人都没法挖。 而且,石塘贡品纸工序复杂,从采料到出纸售卖,制作工期长达一年,挖人和偷师都不是容易的事儿。 “爹爹,酒来了。”赋才抱着一个酒壶过来。 苏皓接过酒壶对嘴吹,灌了一口说:“令尊生前当然是普通宗室?” 李佑答道:“落魄宗室。” “真不是哪个亲王?宗蕃?”苏皓狐疑道。 “寻常宗室而已。”李佑说道。 苏皓心里愈发迷惑:“除了韩柳等大家,你还学过哪些人的文章?” 李佑模棱两可道:“学过许多,记不太清,也背不出来。” “拿纸笔来!”苏皓突然喊。 乐弦和赋才,立即捧着文房四宝过来。 苏皓说:“你读过哪些好文章,且写一个条目出来。” 李佑仔细思索片刻,懒得再去多想,干脆凭记忆写下自己所知的一些经典文章目录。 肯定有些文章忘了,但一半应该还记得,毕竟只是写标题而已,又不是让他默写全文。 苏皓趴在旁边观看,刚开始都是先秦文章,他大部分读过的——就是如此诡异反常,苏皓不读韩柳等大家的散文,却对先秦古文非常熟悉。 写着写着,苏皓突然说:“秦汉古文都不用,我是认真研习过的,你且从魏晋六朝开始写。” 李佑立即换行,苏皓颇为期待。 《陈情表》,读过。 《兰亭集序》,读过。 《归去来辞》,读过。一直写到《北山移文》,此后的十多篇文章,苏皓发现自己只知道一两篇。 杜牧的《阿房宫赋》,那么有名的文章,苏皓竟然听都没听过! 杜牧,虽不是盛唐之人。 复古派大都鄙视晚唐(晚唐派除外),别说是晚唐的古文,就连晚唐诗歌都很少去读。 李佑只是闷着头写,转眼就写了上百篇。内容他多半都忘了,可文章标题却记得许多,扔给苏皓慢慢看呗。 苏皓的表情愈发惊骇,把视线从纸上转向李佑,仿佛就像在观察一只怪物。 看过这么多文章的孩童,怎可能只是普通宗室出身?晚唐可没有如此全面的文章集录。 如果普通宗室都这么厉害,那大唐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苏如鹤、苏爽、绘彩、乐弦、赋才,此刻站在旁边尽皆傻眼,他们……几乎一篇都没有读过。 哥哥牛逼! 第46章 文化的悲哀 在石塘镇逗留两日,路过县城略作停留,隔天便可看到童试放榜。 拖这好几天,并非郑知县阅卷太慢,而是应考的学童太多。考棚实在坐不下,县试前后考了两批,每一批的出题都不相同。 在册人口不足两万的颍上县,这次参加县试的学童就有四千多。 是不是感觉很诡异? 史学界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唐代户籍统计只统计成年男丁;一种认为,唐代户籍只统计成年男女。 不论哪种,都不统计小孩,就算落户了也不计数。 但还是不对劲啊,学童和在册人口的比例依旧对不上。 呵呵。 官府在册人口,是给中央朝廷看的,有可能上百年没变动了,颍上县这边甚至一直下降。 只因人口增加,赋税总额也得增加。一来知县不容易征够赋税,二来知县能截留的就要变少,地方官脑子进水了才会变动户籍数据。 实际征税的时候,又是另一套系统。 以前靠里正,现在靠乡保长。根本不需要户口册子,乡里乡亲的,谁还不认识谁啊,没有大族庇护就得交税。 “让开,让开!” 苏如鹤年龄虽幼,却也算身体强壮,一路把其他看榜学童推开。 他走到榜下仰望—— 第一名,苏如玉。 第二名,刘宗儒。 第三名,苏楷。 第四名:李佑。 一直看,一直读,他自己赫然取中了。 第一百一十七名:林渊。 第三百九十八名:苏如鹤。 颍上县的乡试榜单,一共录取了400个学童,大概是参考人数的十分之一! 一般情况下,县试只录取几十个,但那仅适用于正常州县。 北方最高纪录是河南洛阳,一次县试8000多人参加,录取800名左右。南方最高纪录是江南苏州,一次县试多人参加,录取了1000多人。(咳咳~那啥,夸张的写法啊,不要介意) 参加县试的学童水份很大,许多都是来体验气氛的。 也没有啥定额,通常十取其一,人太多就让知府头疼去吧。 “爹,我过了,我过了!”苏如鹤欣喜若狂。 苏皓面无表情:“过了便过了,不用去参加乡试,你怕连乡试题目都看不懂。” 苏如鹤依旧保持幻想:“万一运气好,知府老爷还是给过了呢。” 苏皓脸色非常不好看,咬牙切齿道:“知府可没知县好说话,你爹也跟知府没啥交情可言!” 苏如鹤立即闭嘴。李佑问道:“公子,那我也不用去乡试?” “可去,可不去。”苏皓让李佑自己决定。 乡试录取了便是乡贡(相当于秀才),人数依旧没有定额,通常二取其一。但如果考生人数太多,也可能三取其一、四取其一、五取其一。 江南地区的地狱难度,首先便体现在府试,已经通过县试的孩童,至少要被刷下去四分之三。 而其他地区的州县,乡试录取率约为二分之一。 “那我还是不去吧。”李佑笑道。 就算通过乡试又如何? 乡试、会试那一关得疯狂刷人,大唐的科举不是那么好考的!从县试、再到乡试、会试,几道关卡加起来,录取率可能不足1%。 录取榜单旁边,贴着几篇范文,李佑的文章赫然便在其中。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童,摇头晃脑,连声赞叹:“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真乃奇文也!不知李佑是哪位神童?” “李佑是哪个?” “李佑是我苏氏哪宗的?定要结交一番。” “肯定是我汝阴苏氏!” “胡说,定是我石塘苏氏!” “……” 李佑连忙开溜,悄咪咪的挤出人群。 这看榜的无数人之中,竟然没人发现他的文章是借鉴的。 苏皓回到清风书院,立即跑去藏书楼找文章。 李佑写了一百多篇文章的标题,秦汉古文也写进去了,大概是他所知经典文章里的一半。 …… 藏书楼内。 苏皓看着古文目录,问道:“这篇《与韩荆州书》的作者是谁?” “李白。”李佑立即回答。 再回答不出来,苏皓就要打人了。 之前有好几篇古文,李佑只记得文章标题,却连是谁写的都忘了,这让苏皓如何去寻找? 一听是李白写的,苏皓非常高兴,因为藏书楼里有《李太白文集》。 “这边!”苏皓招呼校工。 两个杂役抬着木梯过来,苏皓亲自爬上去,取出《李太白文集》快速翻阅。 古代文集也有目录,苏皓很快找到原文,扔给乐弦说:“把那篇文章抄下来!” 李佑连忙说:“《春夜宴桃李园序》也是李白的。” 乐弦连忙翻看目录,说道:“爹爹,就在我手里这一册。” “一并抄了。”苏皓叮嘱。 这两篇文章,李佑虽然不能背诵全文,却对其中几段印象非常深刻。 “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开篇就吹捧,李白是拍马屁的高手。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非常适合做文人雅客之间交流的妙语。 苏皓扫了一眼古文条目,问道:“《吊古战场文》也是李白写的?” “呃……忘了,应该不是李白。”李佑有些尴尬。 “那便无从寻找了,”苏皓只能放弃,又问,“《阿房宫赋》的作者是谁?” 李佑说:“杜牧。” 苏皓学过杜牧的诗,他立即带着仆僮寻找。 一番折腾,只找到本《樊川诗钞》,里面全是杜牧的诗,根本就没有收纳古文。 对于现代人而言,《阿房宫赋》随随便便就能看到。 可在晚唐,只能从两个途径获得:一是唐刊本《樊川文集》(诗文皆有),二是私人传抄本(有文无诗)。 这两种版本,俱为有限发行读物,大部分州县想买都买不到。 搜寻无果,苏皓说:“算了吧,这篇也不找了。” 李佑连忙说:“公子,这是一篇旷世雄文。” “真的?”苏皓有些不相信,因为他读过杜牧的诗,其文风不像能写出旷世雄文的样子。 李佑说道:“我能背一下,不知能否背全。” 苏皓吩咐绘彩:“你且记录下来。” 李佑立即背诵:“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绘彩记着记着就哭了,放下笔说:“哥哥,你慢点。” 李佑凑过脑袋一看,好家伙,“六王毕”写成“六王毙”,后面也一堆错别字。 “还是我来写吧。”李佑只能说。 默写出前面几段,中间就全给忘了,李佑苦思半天也想不起来。 (快来个高中生,大学生闪一边) 那就干脆打省略号,直接跳到最后一段:“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皓站在旁边看完,顿时惊叹:“果然千古雄文,不料杜樊川也能写出如此文章!” 李佑说:“公子,咱们继续找文章吧。” 苏皓指着《阿房宫赋》:“中间的呢?” “忘了。”李佑表示无奈,他是真的忘了。 “如此好文章,你怎能忘了呢?快再想想。”苏皓催促道。 李佑苦笑:“想过了,实在想不起来。” 苏皓见到好文章,这文章却是残缺的,顿时心痒难耐如猫挠。他对赋才说:“你去书院各处打听,谁知道哪里能买杜樊川的文集,本少爷给他五贯钱。谁若能当场默写《阿房宫赋》,本少爷给他二十贯钱!” 赋才领命而去,苏皓继续寻找文章。 如此寻找好几天,李佑给出的一百多篇标题,只在藏书楼找到七十多篇,其中还包括许多韩柳等大家的文章。 问遍清风书院的老师和学生,竟无人能够默写《阿房宫赋》。 不过,有一个老师给出线索,曾在寿州孙氏的藏书楼里看见过《樊川文集》。 为求一篇完整的《阿房宫赋》,苏皓竟然拿出50贯钱,对周武说:“你与乐弦,立即前往寿州,备好登门礼物,拿我的名帖拜会孙氏,务必把《阿房宫赋》抄回来!” 周武惊讶道:“一篇文章五十贯?” “值,一百贯都值,”苏皓说,“只要你能把文章带回,不管真正用去多少钱,剩下的钱都归你了。” “还有这种好事?”周武高兴道,“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乐弦也很高兴,周武一向豪爽,他此番跟去办事,定也能分到不少钱。 周武和乐弦走了,苏皓继续苦寻两日。 眼见找不到更多文章,苏皓只能打道回府,他似有所指的对李佑说:“佑哥儿,你家以前的藏书楼,肯定比我家的要大许多。” 李佑面不改色,回答道:“家父生前,喜欢到处借书看。” 苏皓想了想,叹气道:“唉,我也不刨根问底了,你祖上来历非凡。今后若能中举,你便改回本来的姓氏吧。” “多谢公子。”李佑拱手作揖。 李佑所知的一些文章,如今要么在皇家藏书阁里寻找,要么躺在某个家族的藏书楼里。 寻常士子,一辈子都别想接触。 张守义得知此事,中途前来拜会苏皓,让林渊也帮着抄录了一份。 七十多篇古文,而且都是名篇,张守义以前只读过二十多篇。 不是不想读,只是读不到。 将这些文章全部看完,张守义把李佑叫去:“这些都是令尊生前所授?” “是的。”李佑的脸皮越来越厚。 张守义开玩笑道:“你家该不会是李唐后裔吧?” “不是。”李佑一口否定。 “可以是,今后造反用得着。”张守义说道。 李佑笑道:“李唐的旗号,打出来也没用。更何况,造反还得看自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哈哈哈哈!” 张守义大笑:“有志气,大丈夫该当如此!”又问,“你不去考乡试?” “我能考过?”李佑反问。 “不能。”张守义摇头。 李佑、林渊、苏如鹤,三人都通过县试,但没有一个去参加乡试。 谁都知道乡试的难度! 第47章 兵法武艺 “天池山势郁谽谺,高士开居竹屋斜。斋罢三时猿供果……尘累已消真性现,不须松下挂袈裟。” 这首诗,是清风书院山长苏元禄,在前两年游玩天乳寺时写的。 此寺位于汝阴镇北的九阳山下,始建于开元年间,苏氏各宗都捐了不少钱。 四月初八,佛诞节,听说是释迦牟尼的生日。 附近的善男信女们,邀约前往天乳寺浴佛。可惜周武被派往寿州寻书,错过了大好机会,否则肯定能趁机跟陈氏幽会。乡试,也终于开始。 报考的学童太多,考场实在塞不下,便以县为单位分批应考,这在江南、江北等地属于常规操作。 对于秀才(乡贡)们而言,也是赚钱的大好时机! 每个考生,不但需要一个本县生员作保,参加府试还要再加一个乡贡作保。 乡贡就是可以领俸禄的生员,真正意义上的秀才。一次府试,每人可能给十多个考生作保,这一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四月初八,佛祖生日,府城考试,李佑也十一岁了。 很巧,李佑和释迦牟尼同一天出生。 整个书院都在放假,学生应考的很多。许多老师也跑去府城,以乡贡的身份赚取保人钱。 竹林中。 林渊正在默记《孟子》。 张守义手持拐杖,盘腿坐在中央:“这扎营之法,无外乎遵循两点,一是自固,二是扼敌,攻守而已。取攻还是取守,当视实情而为……” “一般行军,可在高山扎营。便在山脚驻扎,也当派人占据山岭。如此,可防备敌军偷袭。若能背山险、向平易,攻守兼备,自是最佳……” “若有特殊军令,以扼敌为主。那么扎营地点,就当设于水陆要冲,等同在敌军背后扎下钉子……” “扎营须避水火。尤其是夏天,不可选择卑湿之地,否则或有水淹七军之难。荆棘丛生之地,敌军容易潜行,方便进行火攻。若实在无地可选,当清除营外荆棘杂草……” “虽说应当防备水淹,没有水却也不行,人吃马嚼都得靠水。找水之法,可观测鸟兽,野马黄羊出没、鸟群聚集之地,附近多半是有水源的……” 李佑、苏如鹤、苏爽、苏元德,此刻都坐在地上,听得非常认真,这可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讲述一番如何选择营地,张守义突然说:“今日止讲选地,明日再讲扎营,我先考教你们的算术进展。” “啊!” 除了李佑,尽皆哀嚎。 其实也没啥可怕的,无非是加减乘除混合运算。 三苏慢慢做题去了,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张守义不管这些学生,自己去阅读古文,他偏爱陆机的《辨亡论》,当即摇头晃脑朗诵:“昔汉氏失御,九州残隔,吴、蜀乘时,鼎峙而竞,兵连祸结,民为荼毒,旷日持久,以相吞噬,而卒并于晋。” 又或是吟诵着贾谊的《过秦论》:“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沉浸在这些前朝经典之中,细细品味着字里行间的治国安邦之策与兴亡之理。 林渊依旧在默读《孟子》,他的记性非常好,最多默读四五遍就能记住。然后每天温习一遍,以此加深记忆,防止时间过久又忘掉。 李佑无事可做,拿起身边的竹矛。 刺击他已练了无数遍,前不久,周武又教他格挡之术。 格挡要复杂得多,而且必须攻守兼备,在格挡的同时准备变招出击。 足足练习一刻钟,李佑扭头看去,发现三苏还在做数学题,看来小学低年级应用题是难为他们了。 终于,苏元德捧着草纸:“先生,我做出来了。”张守义接过草纸一看,点头赞许:“做得很好,你进步颇速。” 苏元德顿时高兴起来,他背书不如林渊,打架不如苏如鹤,只能认真学习算术,如此才能寻找到一点存在感。 李佑也很高兴,喊道:“快快过来跟我喂招。” 练习格挡,不能一个人傻练,非得有人对打不可。 苏元德就是个废物,以前打架全靠人多,这段时间正跟着苏如鹤习武。他举起一根竹棍,漏洞百出的进攻,被李佑轻松格开,随即肩膀遭反击砸中。 “再来,你的重心有问题,前脚的步子别迈太大。”李佑纠正他的错误。 苏元德进步还是很快的,都是通过对战来改正,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招式。调整步伐之后,他出手果然稳了许多,却又被李佑格开武器,腰部吃到李佑的反击。 苏如鹤一边做题,一边往对战之处瞟去,恨不得自己也立即加入。 “做不出来?”张守义笑问。 苏如鹤挠头说:“先生,是这道题太难了。” “胡说!” 张守义拿起拐杖,在地面画线段:“我军主力已走出三百里,每日行军五十里。援军每日急行八十里……” 苏如鹤看着地上的两条线段,嘀咕道:“你早点画图,我不就早做出来了。” “你自己不会画图吗?我有没有教过你!回答我”张守义斥责道。 苏如鹤急着去打架,便说:“先生,你再出一道同样的题,我定能做得出来。” 张守义随便改动题目内容,扔给苏如鹤道:“拿去做吧!” 或许是急于练武的吸引力,苏如鹤仿佛突然开窍,自己用竹枝画线段,飞快将这道追击应用题做出。 他扔下纸笔,拿起自己的兵器,哈哈大笑道:“我来也!” 苏爽终于也把题做完,提着棍子加入战团,四人分成两组进行大混战。 而林渊,依旧目不斜视,继续默读《孟子》。 张守义静静旁观,他的视力很差,近处也只能看到几个人影。但心情却极为愉快,捋着胡子一直微笑,仿佛看到造反成功的那天。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与苏元德独处时,各种灌输负面思想,引诱苏元德敌视自己的家族。 因为母亲自杀,苏元德本就深恨族人。被张守义这么诱导,渐渐的心态就变了,一门心思想着找族人复仇。 一番打斗,众皆疲惫。 苏如鹤一屁股坐下,喘气道:“等咱们长大了,不如立一山寨。我来做寨主,李佑是二当家,元德是三当家,林渊来做军师……” “少爷,那我呢?”苏爽着急打断。 “你做掌柜,寨中的吃穿用度,打造军械都归你管。”苏如鹤说道。 苏爽顿时高兴起来:“那我便做掌柜。”随即又疑惑,“管仲是咱家,其他地方,也大多是苏氏别的宗支。咱们该抢谁呢?” 苏元德突然说:“就抢苏家,劫富济贫!” “对,苏氏家大业大,便抢几遭也不算啥。”苏如鹤傻乎乎说。 苏爽出主意道:“要我看啦,先抢石塘镇,那里的造纸坊赚钱得很!” “都抢,管他哪家的。”苏如鹤拍着大肚子说。 颍上纸品类齐全,有好几十种,石塘镇只是奏本纸最优,这样的造纸基地还有好几个。 李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劫富济贫有甚意思,还不如扯旗造反呢。” 苏如鹤吓了一跳,脖颈一缩道:“那可不行,要掉脑袋的!听说书的说前几年浙东裘甫聚众起事,声势浩大,不也被官兵剿灭了?咱们可千万别做那等掉脑袋的勾当!” “我就说说而已,哈哈。”李佑笑道。 苏爽低声说:“哥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讲,我听说谋反要诛九族。” “屁的诛九族,”苏如鹤不屑道,“当年安史之乱,安庆绪弑父篡位那阵,我娘的娘家可在安禄山麾下效过力,要是真的严格按律连坐,我家早就被抄没了,哪还能安稳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苏爽拍拍小心肝,心有余悸道:“不诛九族便好。” 苏如鹤呵斥道:“你说什么呢?难不成真要造反?” 苏爽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又不造反,管他诛几族呢。” 几个小屁孩瞎扯淡,李佑笑着坐到张夫子身边。 张守义低声叹道:“正月的邸报,昨日我已看过。今上裁定杨复恭谋逆一案,似欲大动干戈,兴起诏狱。如今内有藩镇割据,外有南诏蛮夷侵扰,朝中非但不安宁,又起党争,看来这天下,是真要大乱了。” 李佑摇头道:“颍上欲乱,非得连年大灾不可。” “确实如此,颍上怕是乱不起来,”张守义说道,“待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去北方。” “到时候再说吧。”李佑不着急。 他刚刚年满十一岁,这年头讲虚岁也才十二。 小屁孩儿一个,能够干啥? 当务之急,是认认真真磨炼本事,顺便再结交一些朋友。 第48章 黄巢起义 五月初,乡试放榜。 颍上县一共考取21个乡贡,清风书院就占了4个。山下私塾,一个也没考上,全都来自半山腰的书院。 这四个新出炉的乡贡,只有一个姓苏,其余皆为外姓子弟。 学校随即恢复上课,中午吃饭时,只见一群学童簇拥着苏如玉进来。 “这苏如玉是哪家的?”李佑好奇发问,“平时也没听说过,突然就中了县试的案首。” 苏元德讥笑道:“我二侄子家的,肯定贿赂了知县。”县试若得第一,府试肯定被录取,否则就是知府不给知县面子。 因此,贿赂知县做案首,必然可以晋级。 苏如鹤也耻笑道:“神气什么?只是中了乡贡,搞得跟中举了一样。” “乡贡怎是那么好考的?”苏元德开始八卦,“我听人讲,今年的江南西道观察使,是一个很有名的大儒。叫崔……崔什么来着?” 林渊突然插话:“崔沆。” “对,就是崔沆!”苏如鹤也加入讨论,“我爹前些天说过,这位崔观察使是真清官。今年想在乡试作弊的,全都被查出来了。想花钱买乡贡的,也都被崔观察使赶走了。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被请去应天书院讲学,好几千士子慕名听课,书舍根本就容不下,最后只能露天开讲三日。” 李佑似乎有些印象,又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李佑这桌在闲聊,苏如玉那边也坐下,被众学童围着拍马屁。 “县试第一,乡试亦过,实属侥幸,”苏如玉居然还很谦虚低调,他问身边一个族人,“八弟是如何过乡试的?” 被呼为八弟的童生,顿时哈哈大笑:“乱写的,多亏邻座相助。” 苏如玉惊讶道:“邻座帮你破题了?” 八弟摇头笑道:“嘿嘿,邻座帮我破了一半。” “且说说。”苏如玉颇为好奇。 八弟自己都觉得好笑:“知府老爷就是疯子,出个截搭题都把我看傻了。” 苏如玉说:“我知道,就是那‘王如好色,王之臣,托其妻子与其友’。你怎么破题的?” 八弟说道:“我就一直念‘王之臣托妻’,把邻座的学生都念烦了,那人便说‘托其友而非王者,盖王好色也’。我连忙照抄上去,这便过了乡试!” “哈哈哈哈哈!” 众学童都大笑不止。 林渊面色古怪,低声说道:“此人能过乡试,定然贿赂了知府,至少也是贿赂知府的师爷。” 李佑则惊叹道:“江南科举,竟困难到乡试就出这种题?” 知府就是个混蛋! 把《孟子·梁惠王》的前后两段经文,生生割裂之后扯到一起。两段原文的大意是:统治者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么好色并不可耻,人之常情而已……有人把妻儿托付给朋友,自己却跑去旅游,回来发现妻儿在挨饿受冻。这种朋友该如何对待? 而那位八弟的破题,完全就不挨边,其意为:臣子不把老婆托付给齐王,却托付给齐王的朋友,是因为齐王好色。 然后,这人被录取为乡贡…… 没掏钱贿赂才真见鬼了! 苏如玉和那位八弟,吃过午饭之后,被小伙伴们簇拥着上山。 就算没考上乡贡,只要能做童生,便可脱离山下私塾,跑去半山腰的书院进修。 若非观察使崔沆清廉,这两个家伙靠暗中使钱,估计能够直接弄到乡贡功名! 此时此刻,崔沆正在写奏章,他要弹劾颍州知府,罪名是乱出考题,故意把考生往沟里带。 为啥乱出题? 把大部分考生都弄晕了,全部考得一塌糊涂,这样就能轻松保送几十个,而且查不出任何科举舞弊的证据。 经此一事,李佑彻底断了科举念想。 “莫要管他们,咱们且练武去!”苏如鹤笑道。 苏元德说:“对对对,练武!” 苏如鹤挑选十多个私塾学童,编练老师刚教的军阵,意气风发如同大将军。 学童们迫于其淫威,又觉练兵打仗好耍,初时都兴致勃勃。可到了第二天,就有一半学童出状况,要么拉肚子,要么感冒发烧,反正就是不来操练。 太辛苦了! 苏如鹤大怒:“敢糊弄本少爷,我去打死他们!” 李佑连忙拉住,笑道:“不情不愿,拉来练兵又如何?这些人指望不上的,还是咱们自己练吧。” 接下来几个月,平顺无事。 李佑每日读书、练武、学习兵法,跟林渊和三苏的交情愈发亲密。 苏元德有了一个新的书童,是陈氏挑选送来的。书童名叫苏瑜,聪明伶俐,颇为懂事,三苏于是变成四苏。 李佑开始蹿个头了,半年长高六公分。 这年冬天,管仲山突然来了个壮汉,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壮汉。 “四叔,你怎回颍上了?”苏如鹤欣喜若狂。 苏珙说:“家国大事!” 苏如鹤道:“四叔,我结识了几个好兄弟,今后也要学你一样行侠仗义。” “你先弄碗水来,渴死我了。”苏珙口干舌燥。 叔侄俩去了宿舍,把李佑给吓一跳。 这位四叔带来的随从,其中一个赫然是昆仑奴,被阿拉伯商人卖到大唐的奴隶! (昆仑奴者,南海诸国黑小厮也。岭南富人多畜昆仑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其色黑如墨,唇红齿白,髪鬈而黄。) 大唐是整个东亚地区,最主要的黑奴进口国,富人多买来做家仆护卫,而非用于农业生产。 苏珙身边的昆仑奴,身高超过一米八,显然是精挑细选的,购买价格极为昂贵。 “拜见四叔!”李佑拱手作揖。 苏如鹤介绍道:“这是爹爹收养的义子李佑,也唤苏佑。” 苏珙猛灌一碗清水,朝李佑点头示意,便说:“我去山上,你自己耍吧。” 苏如鹤忙问道:“四叔几年不回家,怎一回来就往山上跑?” “出大事了。”苏珙边走边说。 “什么大事啊?”苏如鹤连忙跟上。苏珙道:“南诏犯境,朝廷兵败大渡河,召集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救,并命高骈赴西川平定南诏。黄巢在冤句(今山东菏泽)起义响应王仙芝,率众数千会师曹州。我大唐如今内忧外患。 我回颍州招募苏氏子弟兵。入他娘的,苏氏各宗,没有一个愿意勤王,只打发几贯钱说是资助军费。我来书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招募几位志士。” 李佑非常吃惊,也追上去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苏珙懒得跟小孩多说,“不与你们讲了,我还要速速上山!” 虽然从没有听说过苏珙,不知道其能力如何但 至少,忠心可嘉! 目送苏珙上山,李佑忍不住问:“你四叔平时是做什么的?” “大豪侠!”苏如鹤得意洋洋,竟与有荣焉。 大唐中晚期,由于社会矛盾激烈,“侠义”思想蔚然成风、畸形发展。 比如会昌年间的状元卢肇,未发迹时便豢养侠客。等他做了中书舍人,结交的江湖壮士达数百人。他死后,有人想收编这些侠客,侠客们却说:“我等为卢君效命,岂肯屈从他人?”遂作鸟兽散。 又如贞元年间的处士许栖岩,进京求官无钱,靠与人博戏赢了二十贯钱,买劣马北上。刚出州境,便有人送他良马。到了京城,身上钱财不断,皆是沿途绿林好汉所赠。 还有开成年间的金吾卫大将军李载义,赴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时,中原的绿林首领纷纷前来投奔,跟着他一同赴任。 宰相李德裕的弟弟李绅,年少任侠,即便考中进士后,仍与江湖群豪劫掠商贾,拜相后才有所收敛。 韩愈的徒子徒孙中,也出了不少江湖大侠。 这些人平日里讲学论道,门生弟子遍布天下。盗贼、侠客争相拜入门下,大儒转眼成了江湖魁首。 权宦田令孜的心腹,在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结交众多豪侠,地方抓获的强盗,只要交上百贯钱就能释放。 苏家的四少爷苏珙,便是一个“儒侠”。 这厮身上带着圣人之书,以游学为名到处晃荡。时而拜访名师求学,时而结交匪类抢掠,已在河南、江西、福建、岭南四道闯出名气,许多地方官都对他礼敬有加。 此次回来,他带了上百匪贼,已归入河南节度使麾下。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第49章 闹剧 傍晚,放学。 李佑正在收拾课本,张守义突然走过去,低声说:“先生,南诏又犯境了,朝廷被迫在西南屯驻重兵,导致中原防务空虚。王仙芝和黄巢合兵一处如今已攻占阳翟(今河南禹县)、郏城(今河南郏县)等八县;进逼汝州(治今河南临汝)。” “什么?”张守义猛然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南诏一开始是在大唐的帮助下才完成了统一,唐朝通过姚州都督府(今云南姚安)管理西南边疆,对南诏采取羁縻政策。南诏协助唐朝打击吐蕃势力,成为唐在西南的屏障。 后来在天宝年间,南诏王因为被姚州太守张虔陀侮辱勒索,愤而起兵反唐。 虽然事出有因,但是我堂堂天朝上国不要面子了吗?我欺负你,你受着不就行了吗? 还敢反抗,这怎么能允许呢? 于是,发生了两次天宝战争,(751年与754年)大唐两次损兵折将20万精锐,国力大损,间接导致安史之乱(755年)爆发后中央军力空虚。 南诏彻底倒向吐蕃,受封“赞普钟”(吐蕃王弟),形成唐、吐蕃、南诏三方博弈。 近十年来,更是屡屡犯边。 虽然张守义是河北北道人,虽然他家破人亡,虽然他故土皆失,但在张守义的心目中,南诏政权没啥可怕的,顶多又是一个吐蕃、回纥而已。 他一直认为,就算大唐要亡,也是亡于朝政腐败、农民起义,南诏政权没有一丁点希望。 这是因为,南诏所处之地环境复杂,社会生产发展受到诸多限制。 而且,南诏内部权力结构繁杂,部落之间矛盾重重,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时常侵扰大唐边境,不仅抢夺唐人财物,对周边其他少数民族部落也不放过,许多小部落深受其害。 实际上,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对南诏的反抗从未停止,因其统治手段极为残暴。 即便一些表面归顺南诏的部落,也屡遭盘剥,莫名其妙就会遭到二次、三次征讨。缺粮便去掠夺,缺人便去掳掠,不少部落都无比怀念大唐统治之时。 而且,南诏政权结构松散,六诏制度也不完善,就一帮只会抢劫的蛮夷。他们不但抢劫汉人,也抢劫其他部落,乌蛮什么的被抢得很惨。 张守义猛地将书卷摔在案上,墨汁溅上青衫。他望着飘落的槐树叶,忆起十年前河北道被回纥劫掠的惨状,被踏断肋骨的伤痛仿佛还在。 “南诏算什么?”他冷笑叩击《贞观政要》,“当年皮逻阁受封云南王时,对大唐三叩九拜,如今不过占几座边城就敢觊觎中原?” 他压低声音问李佑是否知晓“鬼面军”,抽出邸报讲述被掳俚人砍断监工手臂、举“唐”字旗逃入深山的事。 他展开残旧舆图,指着六诏故地痛斥南诏暴政:浪穹诏铁矿被用来铸刀逼民开矿,施浪诏稻谷全运去太和城; “金齿税”逼得百姓剜牙为奴,连吐蕃都皱眉。又提及乌蛮八部遭骑兵劫掠,青壮被抓、女子被掳,西南诸部实为刀下屈从,十七个村寨宁吃麸饼也要投奔大唐。 沉默中,他卷回舆图言道:“亡唐者非蛮夷,乃长安城里视百姓如刍狗之人。” 他写下“纣为象箸,而箕子唏”,让李佑读一下《春秋》,打算明天讲授“内诸夏而外夷狄”。 李佑说道:“南诏真的犯境了,颖州刺史打算奉诏勤王。” 张守义连连摇头,吐槽道:“颖州勤个屁王,等他抵达京城,南诏都抢完回家了。这厮打的好算盘,一可借勤王之名敛财,二可彰显自身之忠勇。到时候,一仗都不用打,既能弄到银子,又得皇帝赏识。三可避开王仙芝和黄巢等兵锋,不用担心被河南节度使叫去当炮灰。” “确实有些小聪明。”李佑由衷佩服,难怪姓陈的能连升八级。 张守义仔细思索,说道:“其一,南诏肯定不能攻到京师;其二,京畿各州县必遭蹂躏;其三,剑南节度使高骈要倒霉了;其四,党争中的某一派恐怕会倒台。” 李佑望着这位夫子,难掩惊讶之情,心中直呼牛逼! 张守义的信息都来自塘报,今年五月份的塘报,完全暴露僖宗的政治意图。 皇帝借考核官员的机会,降职、罢免、外放、辞退近两百京官,又提拔好几十个监察官员,再加上之前清理两百多宦官党羽,僖宗已经彻底掌控朝堂局势。 至少,僖宗觉得自己已经控制局面。 下一步,就是清理党争中的某一派,而南诏犯境正好提供充足理由。 僖宗确实想要励精图治,迫不及待的一扫颓势,可惜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他提拔的诸多年轻官员,只知道胡乱放嘴炮,论能力还不如王党的人呢。 师徒二人,对坐而视,沉默无言。 突然,李佑问道:“先生,侠为何物?” 张守义不屑道:“乱法犯禁之徒而已,无丝毫可取处。” “哥哥,吃饭了!”苏爽突然喊。 “就来!” 吃过晚饭,李佑直接返回宿舍,研墨之后枯坐发愣。 他突然想写武侠小说,大致情节照抄,附带夹杂各种私货。要宣扬家国情怀,要宣扬民族气节,同时号召那些侠客为国为民。 文笔不能太正式,否则普罗大众读不懂。 文笔也不能太现代,否则不符合古人阅读习惯,而且会被认为粗鄙不堪。 《水浒传》那种文风就正好。 最适合拿来改编的,自然是《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 可当李佑研墨之后,发现剧情似乎忘了,似乎又还记得许多,小说和各版电视剧傻傻分不清。且现在是唐朝也不知道这时的人们是否接受? 想来应该是会能接受的,毕竟大唐还是挺开放的。 但不论如何,里面的杂鱼配角,不是背景等,肯定已忘记大半,只能自己胡乱瞎编了。 还有丐帮,不能写得太正派,谁让兄妹俩被乞丐欺负呢! …… 却说四少爷苏珙,在家乡募兵无果,拿着银子直奔汝阴,发现陈远已经带兵出发。 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寿春府追上。 淮南节度使正巧生病了,躺在寿春府不肯走。耽搁多日,陈远等不及,便自己领兵继续出发。 淮南镇将也没来,说是淮南匪患严重,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刺史陈远麾下,只有颖州府提供的两千豆腐兵,好歹又募集了千余乡勇,以及苏皓带来的百余匪贼。一路坐船而行,加上船工水手,兵力勉强达到四千人。 他们所带粮草不多,走半路上就兵粮告急。 好在坐船跑得快,抵达襄阳之后,陈远得到陈夷行的资助。 陈夷行是已前是牛李党大佬,也是和陈远恩师有交情的,此时官拜襄阳太守。而且,连续两年主持襄阳官员考核,是一个说得上话的实力派。 在襄阳弄到一些粮草,勤王大军继续赶路,经过山南道关卡的时候,竟被守关主事索要过路费。 军将士卒,为之大喜,趁机翻脸,把周为郡县抢了一遭。又趁着大军还未集结,连忙撒丫子跑路,一个个都因此赚翻了。乾符三年,二月初。 因为南诏犯境而入,朝廷大军聚集西南边境,王仙芝、黄巢等在河南河北作乱,两道乱成一锅粥,各州县连遭起义军和官军洗劫。山贼、强盗、流民趁机作乱,绵延河北道、河南道、山东道三省,把漕运通道都给堵死了。 陈远有些害怕,想要退回颖州。 苏珙却跃跃欲试:“刺史莫慌,待我去灭了贼人!” “贤弟不可,贼人势众,恐难力敌。”陈远连忙劝阻。 “些许贼人,有甚好怕的?”苏珙哈哈大笑。 当晚,苏珙亲率百余贼寇,又拣选二百乡勇,许以金银,登岸夜袭。城外的贼寇大乱,刺史陈远趁机带兵出城,里应外合击溃上万盗匪——其实就是一帮刚拿起武器的难民。 陈远犒赏士卒,挑选青壮俘虏为兵,颖州勤王军的兵力达到五千。 等他们抵达西川时,战事早已结束,南诏抢掠一番后,就被高骈率五千人渡江,到达南定,大破南诏军,用缴获物资补给军队。 监陈敕使韦仲宰率七千人至峰州,补充高骈部队,高骈继续进攻,多次击破南诏军。 之后高骈又大破南诏蛮于交趾,杀获甚众,包围交趾城并最终攻破,南诏余部逃走。 颜庆复在新都也大破南诏军。高骈到达成都后,派步骑五千追击南诏军至大渡河,杀获众多,擒其酋长五十多人。 南诏“屡覆众,国耗虚”,国力受到极大消耗,南诏王甚至把儿子作为人质送给唐朝,誓约不敢再寇边。唐朝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西南边疆局势。 颖州勤王大军,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被要求立即撤离返回河南道。 那混蛋朝廷,不给赏钱不说,军粮也不提供。 而陈远只知贿赂朝中大臣,把自己的勤王之功给坐实,顺带给几个将领报功,丝毫不管麾下士卒的死活。 大军返回途中,在山南耗尽粮草,愤而下船劫掠乡镇。 就一路抢回去的!此番勤王,如同闹剧。 河东、关中的边军精锐尽丧,农民起义迅速蔓延。 甚至,一些地方的起义军,其主力就是逃散的边军。精锐边军参加起义,使得农民军战力猛增,不再像去年那样被追着打。 北方已经变天,江南依旧繁华。 颖州虽然受了小灾,但整体上还算正常,只是夏粮略微歉收而已。 李佑仍旧是每天读书、练武、学习兵法,顺便再写一下《水浒传》文风的《射雕英雄传》。当勤王大军回到颖州时,李佑已经年满十二岁,虚岁十三。 距离僖宗逃亡成都,还有五年! 距离大唐覆灭,还有三十来年! (第一卷完) 第50章 不辱我苏氏门风 乾符五年秋。 两年前颍州的旱灾,似乎已渐渐缓解,只是山中匪患仍未肃清。 颖上县,商旅往来不绝,依旧繁华热闹。 苏皓已在家中与父母兄弟告别,妻子与儿女又一路将他送至码头。 周武背负一根熟铁棍,静静伫立在大少爷身旁。 离别在即,苏皓看着年方十七的女儿,叮嘱妻子道:“如兰的婚事,你多上上心。不必强求门当户对,只要男方品行端正便好,莫要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郑氏轻叹道:“只怕老爷子那边不太乐意。” “别管他,生米煮成熟饭,他不乐意也得认!”苏皓言语依旧随性。 “爹爹莫要乱说,什么生米煮……” 苏如兰脸颊泛红,又略带哀怨:“事关苏家门风,女儿不嫁便是,横竖不能让乡亲们看笑话。” “胡言乱语!”苏皓当即斥责,“你正值青春年华,难不成要守寡一辈子?我到任之后,也会留意青年才俊,定要给你寻个好婆家!” 苏如兰的未婚夫已故去,原本打算任期一满便回乡完婚,不想去年命丧农民军刀下。又不是她未婚夫的父母刚好不在家,不然族谱都快被黄巢杀没了。 这桩婚事,苏皓本就一直反对,是苏家老爷子强行做主定下的。 听了父亲这番话,苏如兰心动不已,只盼能嫁个如意郎君,远远离开这压抑的颍上。 说完女儿的事,苏皓目光转向儿子。 苏如鹤年方十五,身材高大,看起来没从前那般肥胖,却依旧魁梧壮硕。 “你……”苏皓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便好好习武,日后为你捐个武职。” 南诏犯境之后,黄巢起义也是越闹越大,因财政紧张,捐官已然合法化。 朝廷允许捐钱买官,但通常只有官衔而无实职,仅买个官身罢了,若想获得实缺还需另寻门路。 “真的?”苏如鹤喜出望外,“爹爹,我真不用念书了?” 苏皓板起脸:“书还得接着念,即便考武举人,文章也得说得过去!” “哦。”苏如鹤低头,一脸不情愿。 苏皓又轻抚小女儿的头顶,温和说道:“如梅,爹爹不在家,你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我知道。”苏如梅用力点头。 苏皓看向李佑:“我再三催促,你才中了童生,真不再试试考秀才?” “那便试试吧。”李佑微笑回应,反正到时随意考,能中就中,不中也罢。 最后,苏皓对妻子说:“该说的话,昨晚都已说完,你在家中好好操持。待我在任上安顿好,便派人接你过去。” “保重。”郑氏擦拭着眼泪。 苏皓转身登船,周武赶忙跟上。 苏皓与刘风去年再次双双科举落榜。反倒是在清风书院借读的詹兆恒,年仅十八岁,一举金榜题名! 人和人,当真不能相比。 落榜之后,苏皓并未立刻回乡,而是前往江浙一带访书。 他遍访世家大族的藏书楼,不仅搜集齐全诸多文章,还自行另选三十余篇,编成《古文选缉》在江南刊印。 苏皓编撰的《古文选缉》,收录历代古文一百四十七篇。 可惜他自费出书,又没什么名气,赔得底儿掉,根本没几个人买。 谁料时来运转,罢官在家的宰相郑畋,从友人处获赠此书。一时间惊为天人,主动与苏皓结交。并为苏皓引荐朝中大佬,只花五千贯钱,就帮他谋得宿迁知县的实缺。 这可是个肥差,宿迁地处南北商贸要道,想买下知县之位,没有上万贯根本不行! 也就是说,李佑提供的古文条目,至少为苏皓节省了五千贯,还助他在朝中党派处打通人脉。 仅此一事,便让苏皓对李佑愈发看重! 郑畋因在招安黄巢之事上与卢携发生争执,被罢免相位。 …… 望着客船渐行渐远,苏如鹤顿感浑身轻松,笑嘻嘻道:“总算走了。” “你说什么?”郑氏皱眉,怒目而视。 苏如鹤赶忙改口:“孩儿舍不得父亲离去。” “回家!” 郑氏真想揍儿子一顿。 苏如鹤不再乘坐滑竿,而是与李佑并肩步行,低声问道:“你那《射雕英雄传》还没写完?” “快收尾了。”李佑答道。 苏如鹤抓耳挠腮:“你写了三年,我读了三年。眼瞅着就要写完,你却一直拖着,真真是急死我了!” “就是,”苏爽突然凑过来,“那郭靖与黄蓉,到底成亲没有?我可等着看呢,哥哥你快些写完吧。” 李佑笑道:“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除借鉴大致情节外,李佑的《射雕英雄传》几乎是重新创作。 书中名门正派皆有不堪的一面,尤其是丐帮被描写得极为阴暗。 特别是洪七公这个角色,甚至有影射当今圣上的嫌疑。都躲起来不理政事(帮务),只知自己享乐,任由手下搞党争(污衣派和净衣派)。太湖陆家庄,干脆被李佑描绘成水匪窝,陆乘风成了凶残的水匪头子。 可理解为暗黑版《射雕英雄传》,带着几分《水浒传》的意味。 郭靖最后大彻大悟,领悟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他散尽家财组织义军,结果却被朝廷坑害,差点中埋伏丧命,最后心灰意冷,选择与黄蓉隐居桃花岛。 苏如鹤、苏爽打听着大结局,李佑笑而不答,一路回到苏氏大宅。 刚进忠勤院,奴仆们便纷纷喊道:“佑哥儿安好,爽哥儿安好。” 李佑一路微笑回礼,苏爽则心安理得接受问候。 柳夫人听到动静,热情洋溢地迎出来:“哎哟,佑哥儿回来啦,快进屋喝口茶。” 李佑微笑道:“不必了,多谢夫人盛情。” 柳夫人又道:“爽儿,还不请佑哥儿进屋坐坐。” “哥哥,进来吧,到我家喝盏茶。”苏爽赶忙说道。 “我回屋写小说。”李佑婉拒道。 人失意时,仿佛满世界都是恶人。 人得意时,似乎全天下都是好人。 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不过如此。 李佑得到大少爷赏识,李萱又在内院做了丫头,兄妹俩的地位直线上升。 原本趾高气昂、对李佑怀有恶意的柳夫人,如今态度截然相反。每次李佑回到颖上苏宅,柳夫人都笑脸相迎,有事没事各种献殷勤。 回到房中,李佑继续写小说,正写到郭靖组建的义军,被奸臣出卖而中埋伏。 其中借鉴了乾符三年的勤王故事,郭靖麾下的义军,三天换防三个地方,一粒军粮都没领到…… 一章还没写完,苏如鹤就差苏爽过来,反复催促了好几趟。 翌日,郑氏回娘家探亲。 实则是拜托娘家人,为大女儿寻觅夫婿。 苏如兰确实不好嫁,她已十七岁,且未婚夫亡故,正经大户人家大多不太乐意。 郑氏前脚刚走,苏如婉就被苏家老爷子唤去。 来到主厅。 苏如兰跪地磕头:“孙女儿给祖父请安,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似乎心中有愧,闭眼不语,只是拨弄着手中念珠,嘴里不停低声念诵佛经。 老爷子苏元礼,年近古稀,此刻面无表情:“起来吧。” 苏如兰端正站好:“不知祖父祖母,唤孙女儿来有何教诲?” 苏元礼绕着圈子问:“你那夫婿,过世一年零两个月了吧?” “是的。”苏如兰回答。 苏元礼又道:“你父亲回来这三个月,一直忙着给你另找婆家。他爱女心切,我能理解,但也得顾及苏家的名声。既已换了庚帖,又约定了婚期,你便算是婆家的人。夫婿死了,还一直住在娘家,像什么话?” 苏如兰脸色煞白,咬着嘴唇说:“孙女儿去过那边,公公婆婆都让我回来,还让我另择夫婿改嫁。” “那是你公婆仁义,不忍见你年轻守寡,”苏元礼说道,“但我堂堂颖上苏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留在娘家,成何体统!” 苏如兰已然明白祖父的意思,可她不想死,流着泪说:“孙女儿这就找个女道观,束发做道姑去。” “胡闹!” 苏元礼顿时大怒,拄着拐杖站起身:“我苏氏之女,没有做道姑的,简直有辱门风!” 苏如兰望向老太太:“祖母也想让孙女儿去死吗?” 老太太浑身一颤,双眼紧闭,连连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孙女儿告退。”苏如兰含泪微笑。 若嫁过去再守寡,那便是婆家的事,是否殉节都与苏氏无关。 可未婚夫死了,婆家又不收,这就成了苏家的麻烦! 能赶紧再嫁还好,若一直嫁不出去,那就得永远在娘家孀居。这必然遭人耻笑,乡里乡亲定会议论:“你瞧苏家那大女儿,死了丈夫也不孝顺公婆,一直赖在娘家等着改嫁呢。一点家教都没有,哪懂什么贞节,就是个不安分的荡妇!” 眼见孙女即将迈出房门,苏元礼沉声道:“你好自为之,莫要辱没了祖宗!” 苏如兰身形一滞,脚步踉跄,泪如雨下。 一路回到自己房中,丫鬟惜月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小姐是身子不舒服,来月事了吗?我让人煮红糖姜汤。” “不必。”苏如兰茫然坐下。 惜月不敢多问,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如兰偷偷擦干眼泪,对丫鬟说:“去弄一碗红糖姜汤来。” “哦。”惜月小跑着出去。 苏如兰起身打开衣柜,找出一匹原本打算做衣服的绫子。 试了好几次,红绫终于穿过房梁,再牢牢打成死结。 苏如兰将脖子套在上面,心中恐惧万分,犹豫再三,终于踢翻凳子。 惜月吩咐婆子煮红糖姜汤,半路碰到内院的丫鬟,便偷懒闲聊了一阵。她慢悠悠踱步回来,猛见屋里吊着一人,吓得连忙冲进去抱住。 “咳咳咳!” 苏如兰疯狂咳嗽,险些窒息。 惜月抱着苏如兰不敢松手,惊恐大喊:“来人呐,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呐……” 第51章 刀刀见血 “却说郭靖义军,被大齐四皇子托雷围于山谷。昔日俺答,今朝仇寇,势要在沙场见个分晓……” “托雷立马横刀,抬臂喝道:‘郭靖,你已插翅难逃,念在往日情分,只要你率众投降,我可保举你做先锋大将。莫要再想着援兵,左近汉军皆已投降,你们都被大汉的官儿卖了!’义军乍闻此事,皆心若死灰,立有全军崩溃之兆……” “‘休要诳言,乱我军心!’只见郭靖腾空而起,踩踏士卒肩膀前掠,弹指间已杀入大齐军中。他抬掌便是一招‘亢龙有悔’,但闻龙吟之声响彻山谷,数十大齐骑兵人仰马翻……” 院子里,李佑躺椅子上打盹儿。 苏爽依旧客串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读着最新章节,苏如鹤坐在那里听得如痴如醉。 一章读罢,苏如鹤突然排掌而出,嘴里大喊:“吃我亢龙有悔!” “啊!” 苏爽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捂着胸口,往后高高蹦起再倒下:“好……好身手……呃……” “呼!” 苏如鹤双掌缓缓按下,正在吐息收功。 苏爽笑嘻嘻爬起来:“少爷,我这回死得像不像?” “死得还不够惨,难以彰显我降龙十八掌的功力。”苏如鹤摇头表示嫌弃。苏爽又提起棍子:“少爷请指教,看我这打狗棒法如何。” 苏如鹤立即举刀,与书童厮杀起来。 可惜实力悬殊,苏爽只打出两棍,就被苏如鹤一脚踹飞。 苏爽捂着肚子爬起,这次是真的难受,忍痛奉承道:“少爷好身手,这怕是丐帮的铁帚腿法!” 苏如鹤负手而立,得意道:“此乃桃花岛旋风扫叶腿。” “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就在此时,隔壁院子传来喊声。 正在打盹儿的李佑,突然从椅子上蹭起:“快去看看!” 苏如鹤说:“是我大姐那边。” 懒得出门绕弯子,李佑和苏如鹤直奔内院隔墙。一人多高的院墙,他们借着冲锋势头,已然轻松爬上墙头,翻身就落到院墙的另一边。 苏爽也跟着冲,爬到一半上不去,只能跳下来老老实实绕路。 “怎么了?”苏如鹤边跑边问。 惜月在屋里喊:“小姐上吊自尽,被我救下来了!” 李佑率先奔入屋内,见房梁还悬着红绫,苏如兰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苏如鹤惊问:“大姐,你这是作甚?” 苏如兰只是流泪,低着头不说话。 李佑则是转身问丫鬟:“惜月姐姐,你把事情详细说来。” 主子死了,丫鬟也讨不得好,惜月心有余悸道:“老太爷派人唤小姐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姐回来就脸色不好。小姐让我去弄碗红糖姜汤,我出去吩咐了婆子,然后就看到小姐上吊。” 事实很清楚了,李佑感觉一阵恶心! 此时此刻,内院的丫鬟婆子,也陆续闻讯赶来,看到情况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鹤!”李佑喊道。 “什么?”苏如鹤转身。 李佑说道:“夫人走了没多久,可能刚过汝阴镇。你跟苏爽,立即坐船去追!” “好!”苏如鹤猛然醒悟。 这一番对话,也不知谁主谁仆,反正苏如鹤立即照做。 “这里是大少爷的内院,你们不能进去!”外面突然传来墨香的呵斥声,冬福等丫鬟婆子纷纷出去查看情况。 李佑对惜月说:“看着小姐,别让她再做傻事。” “嗯嗯嗯。”惜月连连点头。 李佑快步奔出去,只见一群陌生家奴,正站在内院门口,被墨香带人给堵住。 苏如鹤还没来得及离开,喝问道:“你们来做甚?” 一个家奴回答:“我们听说小姐出事了,便结伴过来看看。刚才好像有人喊,说小姐寻短见了,可是真的……” “放屁!” 苏如鹤立即打断,大怒道:“这里是景行苑的内院,你们都是拱北苑的奴仆,哪来的狗胆踏进此地一步!” 那家奴陪着笑脸说:“小少爷,我们也是听命做事,若小姐……我们可以帮着操办后事。” “好啊,好啊!” 苏如鹤气得浑身发抖:“人都还没死,就想着操办后事了,爷爷今天就给你们操办后事!” 苏如鹤举刀欲砍,被李佑伸手拉住。 李佑吩咐道:“这里我来看着就行,你立刻去追夫人回来。” 苏如鹤想了想说:“好!”又命令苏爽,“跟我走!” “刀留下。”李佑说道。 苏如鹤把刀扔给李佑,抬手推开那些家奴,带着苏爽朝码头狂奔而去。 那些家奴不敢阻拦,等苏如鹤离开之后,才忍不住问:“大小姐真的没事?”李佑冷笑:“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便看看。”那些家奴还真想往里闯。 迎春跟着郑氏回娘家去了,内院的事务由冬福做主。 冬福展开双臂阻拦,娇喝道:“我看谁敢乱闯!” 墨香悄悄从后门溜出,跑去忠勤院召集自家奴仆。 那些家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他们见苏如鹤不在,居然还真敢往里硬闯,领头者直接将冬福给推开。 “找死!” 李佑突然一刀劈出,当场砍断其三根手指。 “啊,我的手,我的手!”两根手指落地,一根手指还连着皮,那家奴捂手倒地,在内院门口打滚痛呼。 李佑持刀而立,目视众人:“谁再乱闯试试!” 不管哪个院子的家奴,此刻全都被吓傻了。 无人再敢往里闯,甚至都不敢离开,愣在那里等候李佑发落。 僵持片刻,墨香带着忠勤院的奴仆赶到,将拱北苑的闹事家奴前后堵住。 李佑立即下令:“全都捆起来,等夫人回来发落!” 冬福低声说:“佑哥儿,这些都是老太爷、老夫人院里的。” 李佑冷笑一声:“我管他哪个院的,擅闯景行苑内院就是坏了规矩。难不成,还是老太爷、老夫人派他们擅闯小姐闺房不成?” 这帽子扣得大,老太爷苏元礼亲来都无法反驳。 李佑随即又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些家奴不敢回答,因为帽子已经扣下来。 李佑朗声大喊:“老太爷、老夫人慈祥仁善,怎可能下这种缺德无礼的命令?定是这些恶奴自作主张。他们欺负到咱们景行苑头上,已经蹲在咱们头顶拉屎了,大伙且说说,能不能轻易放过?” “不能!” 刚刚赶来的忠勤院奴仆,完全就不明真相,此刻被说得义愤填膺,顿时一致对外怒吼起来。 李佑趁机下令:“全部捆起来,在夫人回来之前,谁来领人都不准放走!” 李佑在景行苑没有任何管理职务,按理他不能使唤任何人。但此时此刻,无论内院还是外院,都下意识听从李佑的命令。 转眼之间,闹事家奴就被五花大绑。 柳夫人也闻讯赶来,顿时大惊失色,呼喊道:“快快放人,这都是老太爷院里的。” 冬福冷笑:“请问,柳夫人是哪个院的?竟能到这里来做主。” 柳夫人无言以对,尴尬退下,悄悄跑去给老夫人报信。 李佑继续下令,让忠勤院的男仆,押着那些家奴去柴房。三人一组进行看守,轮值守卫,责任到人。若有任何情况,立即前来通报。 接着,又让内院丫鬟,轮流陪伴大小姐,防止苏如兰再次寻死。 一番指示,各司其职,李佑则提刀坐在内院门口。 众皆散去,只剩苏如梅和李萱两个丫头片子。 “你们怎不走?都去陪大小姐说说话。”李佑说道。 李萱崇拜道:“二哥,你刚才好威风啊。” 苏如梅也说:“是啊,大家都听你的,就是拿刀砍手好吓人。流了好多血,我都被吓坏了。” 李佑问道:“二小姐,你就不关心姐姐?” 苏如梅说:“我刚陪了姐姐一会,她只是哭,不跟我说话。” “快去,不然大小姐又要寻死。”李佑吓唬道。 苏如梅果然被吓住:“那……那我去陪姐姐了,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坏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飞快跑进内院。 不多时,忠勤院的男仆报信,说老太爷派心腹过来领人了。 李佑立即赶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一个家奴嚣张大吼:“快快把人放了,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太爷的人都敢扣住!” 忠勤院的奴仆不敢说话,同时也不敢放人。 柳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把人放了便是。” “锵!” 李佑抽刀走进忠勤院,呵斥道:“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谁都别想走!”老太爷的心腹看看李佑,皱眉问:“这又是谁?” 凌夫人解释说:“大少爷的义子。” 寻常义子,就是家奴! 此人顿时冷笑:“做奴婢的,就该有做奴婢的样子。我们奉老爷之命而来,便是大少爷当面,也不敢这样说话!来人,把这不长眼的兔崽子,给爷我狠狠打一顿!” 李佑持刀继续前进,对面的家奴提着棍子冲来。 “当!” 一刀劈开棍棒,李佑顺势斜削,家奴持棍的拇指被削掉。 这人抱着手哇哇惨叫,吓得其余家奴不敢上前。 就没这样做事的,家奴斗殴顶多用棍子,哪能一上来就动刀见血?柳夫人吓得躲回屋里,生怕李佑发疯了,突然也给她来一刀。 “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李佑喝令道,“全部捆起来,一并扔进柴房看押!” 忠勤院的奴仆齐声欢呼,纷纷拿着绳子去捆人,反正就算闯出祸事,也有李佑在前面顶着。 第二拨闹事家奴,看着李佑手里滴血的刀,没有一个敢反抗,老老实实等着被捆了送去柴房。一个月才几贯钱,玩什么命啊? 第52章 反了 反了 若把妾室生的一并算上,苏元礼足有十六个孙女儿。 老大苏皓,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一子二女。 老二苏玘,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三子一女。 老三苏珂,正妻柔弱,八房小妾,五子十二女。 老四苏珙,正妻早死,没有续弦,没有纳妾,带回一个私生女。 孙女,真不缺! 苏元礼是个老乡贡,有着丰富的晚年生活,尤喜参加文会,写上几首酸诗。这类属于老年文会,往往以致仕官员为首,士绅耆老乐于附庸风雅。他们不怎么喝花酒,就算招来名妓弹唱,也是正儿八经听曲——有心无力啊! 多数时候,竹杖芒鞋,悠游山林,吟诗作词。 又或者呼朋引伴,钓鱼、吃酒、喝茶、听戏、打牌,安享晚年,好不自在。 别以为这群老家伙,似乎没什么存在感! 历任知县,若想留名乡贤祠,必须获得他们的认可。 民间纠纷,一般不会选择报官,也是请他们来调解裁判。 若出现盗贼,或遇到天灾,知县想要筹集钱粮,也是请他们来号召募捐。节度使奔走地方,听取所谓民间舆论,往往是跟这些老家伙交流。 乡绅,乡愿! 想混这个圈子,第一要有名望,第二再论钱财。 名声,脸面,是苏元礼的命根,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远比一个嫡亲孙女更为重要! 去年,黄巢义军攻破县城,知县麻溜地提前跑了。 苏如兰的未婚夫比较傻,被城中大族一阵忽悠,站出来募集乡勇守城。只一炷香功夫,就有奸细开门献城,这货吓得转身就跑,起义军追来给一刀砍了。连家都被抄了。 事后,朝廷认定其殉城就义,命令地方政府旌表褒奖。 老家伙们聚会之时,有人赞叹说:“子美兄,你真有个好孙婿,死战不退,舍身报国,陛下已赐了节义牌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元礼总觉刺耳,回到家中辗转反侧,咋看咋觉得孙女碍眼。 孙婿可是殉国烈士,皇帝钦赐节义牌坊。可孙女却好端端活着,若不以死殉夫,如何说得过去?怕是从今往后,他要被人一直耻笑,在众多乡绅面前抬不起头! 这半年来,苏元礼多番试探,孙女却一直装听不懂。 直到今日,苏元礼干脆把话说开,把话说得毫无余地,抬出家族祖宗,逼迫孙女自杀。 …… 门外,一个家奴来回踱步,满心焦急却又不敢进去打扰。左等右等,苏元礼总算写完一副字,擦手说道:“老五,那边怎还没有回讯?” 被唤作老五的家奴,连忙走去说:“老爷,景行苑那边,咱们进不去啊。” “进不去?” 苏元礼没听明白,说道:“只让你派人打听消息,若是如兰真殉夫了,便帮着处理一番后事。若是如兰不听话,还是不肯殉夫,你们回来便是了。进不去又是几个意思?” 老五苦着脸解释:“老爷,我前后派去两拨人。第一拨确实听说孙小姐自尽,就赶着进去处理,没成想竟被抓去关在柴房。我又派出第二拨,想把人领回来问明情况,谁知进了忠勤院便音讯全无。” “音讯全无?”苏元礼还是不明白。老五继续解释道:“如今景行苑那边,不论是内院还是外院,正门侧门全被堵死了,死活不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完全搞不清楚啊。” “你让景行苑赶紧放人!”苏元礼生气道。 “他们不放,说要等少夫人回来,”老五委屈道,“那是大少爷的院子,总不能真让人明火执仗的去破门。” 苏元礼道:“就说是老夫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放人!” “说了,不管用,”老五趁机上眼药,“大少爷那院子,是越来越跋扈,平时都不把咱拱北苑放在眼里。” 苏元礼大怒,拍桌子吼道:“反了天了,你亲自带人过去,不开门就直接撞开!” 老五领到“圣旨”,立即召集家奴,风风火火杀向景行苑。 “快快开门放人,否则就不客气了!” 此时已近天黑,老五打着火把大吼,颇有一言不合就点燃房子的架势。 “接着!” 里面不知何人回应,突然扔出一件物什。 老五让手下捡起来,却是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老五吩咐。 手下打开荷包,用火把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是四根手指头!” 老五也吓得脸色煞白,指着里边喊:“你……你们竟敢杀人?” 无人回答。 老五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恐吓。他吩咐手下说:“你们在此守着,我去请示老爷!” 这货一路狂奔,奔跑疾呼:“老爷,老爷,出人命了!” 苏元礼正准备吃饭,皱眉道:“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五拿出几根断指:“老爷,景行苑非但不开门,还扔出来几根手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太太放下筷子,连声念诵着佛号。 苏元礼整个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想逼着孙女自杀,并派人过去打探消息。 若真自杀了,立即安排后事,火速联系知县旌表立牌坊。 若没自杀,那也毫无办法,总不能派人把孙女打死吧?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儿,现在搞得全乱套了。派两拨家奴过去,都被景行苑给扣押,而且堵死大门隔绝内外。 现在更离谱,居然扔出来几根手指。 这种事情,苏元礼不可能亲自出面,可他若不亲自出面,底下的家奴又毫无办法。 苏元礼左右为难,突然望着妻子:“要不,你去走一趟?” 老太太拨弄念珠站起,饭也不吃了,径直前往佛堂,只扔下一句话:“你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莫要打扰我念佛。” 苏元礼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掀翻饭桌:“反了,都反了!” “老爷,这……”老五不知该说什么。苏元礼强行压住怒火:“你去,就说今日是个误会,赶紧把人给老夫领回来。我院里的一堆奴仆,若被长房那边扣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啊,颖上苏氏必将沦为滑稽笑柄!” 老五连忙又往景行苑跑,这事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儿子的奴仆,把老子的奴仆扣下,整个颖上就没出过这种事儿! 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外,老五喊道:“今日是个误会,快快把人给放了。” 李佑在里头回答说:“今日恶奴擅闯景行苑,不知有何阴谋,我等无权放人,须等少夫人回来处置!” “你究竟是何人?”老五质问道。 李佑回答说:“吾乃大少爷忠仆。” 老五只能喊道:“老爷说了,快快放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李佑惊讶道:“难道这些恶奴,擅闯内院闺房,竟是老太爷派来的?” “自然不是!”老五哪敢承认。 李佑怒斥道:“既不是老太爷派来的,老太爷又怎会说既往不咎?大胆刁奴,居心叵测,竟敢假传老太爷命令,究竟想置老太爷于何地?你姓谁名谁,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我……你……”老五气得想吐血。 李佑讥讽道:“是不是被我拆穿真面目,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我……气煞我也!”老五疯狂跺脚,无端背锅,气血上冲,几欲晕倒。 就在此时,郑氏回来了。 不理眼前状况,郑氏慢悠悠走来,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她行至院门前,柔声说道:“我回来了,开门吧。” “咿呀!” 沉重的院门立即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郑氏说道:“户枢老朽,该上油了,这声音刺耳得很。” 李佑持刀抱拳:“夫人,今日有恶奴擅闯景行苑,已被我悉数拿下关在柴房。” 丫鬟冬福突然上前,在郑氏耳边低语,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郑氏微笑嘉许:“佑哥儿,你很好。” 李佑回答:“分内之事。” 郑氏又对其他家仆说:“你们也很好。” 众家仆皆大喜,赏钱肯定少不了的。老五上前说道:“少夫人……” “莫急,”郑氏立即打断,“此间事情,我还没有理清,一桩一桩的慢慢来。” 老五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郑氏突然呵斥:“来人,将那吃里扒外的刁奴拖出来!” 谁吃里扒外? 当然是柳夫人! 就算不是,也必须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今天必须收拾一个,给老太爷、老太太那边看。 柳夫人被拖到院中,惊恐大呼:“夫人饶命,冤枉啊!” 苏爽亦是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你饶了我娘吧,我娘没有勾结外人。” 苏如鹤有些心软,说道:“娘……” “闭嘴!”郑氏呵斥一声,下令道:“狠狠的打,打死打残无算!” “啊……夫人饶命!” 柳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或许是疼得失去理智,最后竟然喊道:“少夫人,我可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这样打死我!” “打死,给我打死!”郑氏愈发愤怒。 眼见柳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李佑上前提醒:“夫人,好歹要给少爷留些情面。” 这话里的少爷,既指苏皓,又指苏如鹤。 只因柳夫人的丈夫,是跟苏皓一起长大的书童。而柳夫人的儿子,又是跟苏如鹤一起长大的书童。 郑氏发泄一通怒火,听得李佑求情,抬手说:“停下。” 柳夫人已经快昏死过去。 郑氏问道:“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柳夫人有气无力道。 郑氏又问:“你是谁的人?” 柳夫人哭泣着回答:“我生是少夫人的人,死是少夫人的鬼。” 郑氏冷笑:“送去治伤。克扣院中奴仆的月钱,半个月内你自己补上,否则我就将你发卖出去!至于你贪墨的银钱,我就不予追究了……柳夫人!” “补上,补上,一定补上,”柳夫人惊恐痛哭道,“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开恩。奴婢不是什么柳夫人,奴婢就是一个贱婢,不敢再称什么夫人。不敢称夫人了,我就是一个贱婢,奴婢是一个贱婢。是贱婢,真是贱婢……” 郑氏懒得再理会她,吩咐道:“柴房里的恶奴,都带出来,我亲自送回拱北苑!” 一共十九个家奴,被五花大绑着,从柴房里全部押出。 郑氏对那些家奴说:“走吧,随我去见老太爷。” 令众人散去,郑氏只带一个丫鬟,就迈步前往苏元礼的拱北苑。 她站在院中喊道:“儿媳来给公公请安,今有一些恶奴,擅闯儿媳的内院。之前并不知是公公的人,如今已审问清楚,儿媳不敢擅作主张,便带来交给公公发落。” 里屋传来苏元礼的声音:“这些恶奴,我自会处置。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 “儿媳告退!”郑氏行礼退出。 “嗙!” 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却是老太爷在砸东西。 整个人,红如温,破如防,暴跳如雷,鸟语花香。 第53章 点鸳鸯 郑氏回到自己院中,冬福已将晚膳备好。 苏如兰整个人浑浑噩噩,心里又惊又怕,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倒是苏如梅年幼,道理只懂得两三分,已然恢复了平日活泼。 苏如鹤憋了一肚子气,捏着拳头说:“娘,若是照我的意思,便将那些恶奴全打得半死……”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郑氏立即喝止,对墨香说:“把佑哥儿也喊来一起吃饭。” “是。”墨香退出饭厅。 郑氏突然质问大女儿:“你就那么听话,让你去死便去死?” 苏如兰低头说道:“这一年来,祖父已暗示多次。今天他把话挑明了,女儿……女儿只是害怕,稀里糊涂便寻了短见。” “既然已暗示多次,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你爹?”郑氏气得拍桌子,“万一惜月回房慢些,来不及将你救下,此刻吃的就不是热饭了!那老东西的脑子坏了,你的脑子也跟着坏了?” 苏如兰双手捏着衣角,似在数那里的线头,不敢与母亲对视。她解释说:“事后……女儿也想明白了。我与那人虽有婚约,但他是他,我就是我,他家已退回婚书,彼此不再有瓜葛。女儿若是徇节,无非死给旁人看,于自己毫无益处,只会让爹娘伤心。这等蠢事,女儿不会再做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郑氏总算舒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女儿钻牛角尖。 “都不要动筷,等我回来!” 郑氏回到自己的卧房,很快取来一份名单。 稍待片刻,墨香也把李佑领来了。 “拜见夫人,见过两位小姐。”李佑抱拳行礼。 郑氏面带微笑,柔声说道:“你劳累大半天,想必已经饿了,坐下来一起吃饭。” “多谢夫人。”李佑并不推辞,非常随意地坐下。 郑氏又唤住墨香:“别走,这东西拿去。” 墨香接过名单,好奇问道:“夫人这是?” 郑氏一边给李佑夹菜,一边解释说:“老太爷最是要脸,这次让他颜面尽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单子里的人,都是从景行苑放出去的,你去好生安排,速速将他们召回来!” “是。”墨香领命欲走。 刚要跨出房门,突然听到郑氏说:“办完此事,我让人护送你去宿迁。大少爷为官在外,缺人伺候,终须有个端茶倒水的。若能诞下一子,便给你补上纳妾文书。” 墨香浑身一颤,激动转身回来,朝着郑氏端端正正磕头。 “去吧。”郑氏挥手。 墨香起身退出,全程都没再说废话,一心一意办事去了。 郑氏又问李佑:“可知我为何把人都召回来?” 李佑扒着饭回答:“老太爷吃了亏,又不能明着撒气,必然迁怒景行苑的下人。而且,他没法插手景行苑事务,只能在苏氏各处产业动手。大少爷外放出去的人,都在各处产业做活办事,若被老太爷长期刁难,时间一久必定离心离德。要么怨恨夫人不能为他们做主,要么干脆就死心投靠老太爷。” “说得好,”郑氏突然问儿子,“这里头的道理,你能想明白吗?” 苏如鹤正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筷子说:“都明白呢,我跟佑哥儿的想法一样。” 郑氏笑道:“那我问你,佑哥儿今天面临困局,为何让你亲自追我回来,还特地让你带上苏爽。而不是随便派几个奴仆?” “这……”苏如鹤仔细思索,回答道,“肯定是我跟苏爽脚力好,比寻常奴仆跑得快!” 郑氏懒得再看儿子一眼:“佑哥儿,你与他分说。” 李佑解释道:“少爷若不走,那些恶奴肯定不敢再闯内院。他们若不闯内院,咱们就没理由扣人,从头到尾吃亏不说,对方必然得寸进尺,今后的麻烦事会更多。少爷走了,才好引他们入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听明白了吗?”郑氏问道。 苏如鹤挠挠头,感觉脑子不够用,硬着头皮说:“明白了。” 郑氏又问:“苏爽呢?” 李佑继续解释:“柳夫人……柳氏那边,可能会不听话。她确实不听话,我派人堵门的时候,柳氏还想出去报信,几乎是被我软禁在房里。若不把苏爽支走,这样对待他娘,难免要伤了兄弟情义。” 郑氏问道:“听明白了吗?” 苏如鹤嘀咕道:“我哪有你们恁多弯弯绕绕。” 郑氏再问:“你为何敢自作主张,公然扣了拱北苑的恶奴?” 李佑回答说:“换成别人做主,我自然是不敢的。但此间做主的是夫人,以夫人的脾气手段,怎能忍下这口恶气?因此,并非我擅自扣人,而是在替夫人扣人。” 郑氏问儿子:“听明白了吗?” 苏如鹤彻底不说话了,只顾埋着头扒饭,似要把脑袋塞进碗里。 苏如兰也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今天所有经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李佑的许多用意,一双大眼睛盯着李佑看个不停。 至于苏如梅,小吃货一个,根本不管大家在说什么。 一顿饭快吃完了,郑氏突然问:“佑哥儿,你今年十五了吧?” 李佑说:“虚岁十五。” 郑氏话锋一转:“明年没有乡试,后年你一定要考中乡贡!” “尽量吧。”李佑说道。 “不是尽量,一定要考中,再拖下去就不好了。”郑氏反复强调时间。 李佑抬头看看郑氏,又看看苏如兰,只当没有听懂:“尽量。” “唉。”郑氏一声叹息。 苏如鹤依旧在吃饭,已经是第五碗,完全不知道他老娘在说啥。 苏如兰脸色羞红,偷看李佑一眼,便迅速低头回避。 干饭完毕,李佑告退。 望着李佑离去的身影,郑氏对女儿说:“虽比你小三岁,身份尚可皇室宗亲之后,却是个可依靠的。待他中了乡贡,便改回本名本姓,若能招赘自是好的。但看他那样子,恐怕不愿入赘,你们自过小日子去吧。” “娘,女儿不嫁。”苏如兰愈发窘迫。 郑氏笑问:“看不上他?” 苏如兰摇头:“也不是,只是……” “那便如此说定了,”郑氏笑骂道,“这小兔崽子,七窍玲珑,滑头得很,我还要费心思慢慢说服他!” “我都听娘的。”苏如兰说完便走,脸红得都快发烧了,小心肝儿怦怦直跳。 在这顿饭之前,苏如兰对李佑没啥特殊感情。 但经郑氏强点鸳鸯谱,她立即生出许多心思,别说当面跟李佑接触,便是一想起来都觉得很害羞。 苏如鹤目瞪口呆:“李佑……我姐……他们……” 郑氏叹息道:“不然呢?如兰年龄太大,又是殉国忠臣的遗孀,哪有正经人家愿意结亲?便是有人愿意,怕也居心叵测,嫁了还不如不嫁。” 苏如鹤难以接受道:“他是我兄弟,比我年龄还小,怎又能做我姐夫?”这货眼珠子一转,“不如做我妹夫吧,这样我也有面子。” 苏如梅年幼不知羞,拍手道:“好啊,好啊,我长大了嫁给佑哥哥。” “胡闹,”郑氏举起筷子欲打,呵斥道,“就没个正经点子,快快给我滚出去!” 苏如鹤抱头鼠窜,心里憋屈得很,兄弟变姐夫是什么鬼? 李佑回去躺床上,也是纠结万分。 说实话,苏如兰挺漂亮的,完全称得上白富美,可真让他娶来做老婆,总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至于为啥不情愿,李佑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字,矫情! 正胡思乱想之间,苏爽突然来敲门。 开门之后,苏爽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多谢哥哥为我娘求情,不然我娘怕要被打死。大恩大德,今后我一定报答哥哥。” 李佑哈哈大笑:“你我兄弟,说恁多作甚?快快起来。” 苏爽依旧跪着,怀里捧着个酒坛,高高举起说:“这是我爹私藏的美酒,已经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来孝敬哥哥,请哥哥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那我便收下了,改天咱们一番畅饮,”李佑搀扶他起来,拍着苏爽的肩膀,嘱咐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她这番被打得不轻。” 苏爽似乎懂事了许多,作揖道:“哥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后有什么吩咐便知会一声。” 第54章 外派 乐弦、绘彩、赋才,此时都已转职。 因苏皓常年在外,这三个称号断了传承,再无新鲜血液补充。 乐弦改回原名苏承,被分到清风书院任图书馆助理。三大书院属苏氏共有,未被郑氏召回。 绘彩改回原名苏郁,分配至管仲码头货栈。 赋才改回原名苏德,分配至管仲码头商号。 陆续有十七名家奴回归,包括一名大掌柜、两名二掌柜及一名纸厂槽长。这些人或是储备干部,或是正式干部,意味着管仲苏氏的家族产业正逐步移交到苏皓手中,然而郑氏却选择全部放弃! “当!” 茶杯砸地,四分五裂,瓷片飞溅。 苏元礼浑身发抖,怒道:“她究竟想干什么,莫不是要闹分家?” 家奴们噤若寒蝉,生怕触怒老太爷。 苏元礼除了生气,无计可施。他本只想挑些纰漏,处罚景行苑外放奴仆,断掉景行苑财政供给,逼儿媳郑氏主动认错,如同皇帝敲打太子般。未曾想,他还未出招,郑氏便已战略大撤退,将家奴全部召回宅中待用。 一拳打空,苏元礼憋得难受! 二少爷苏玘闻讯赶来,故作震惊道:“父亲,听闻大嫂把尚茗号大掌柜都撤走了?” 苏元礼余怒未消,瞪着儿子问:“怎么,你想接手?” “万万不敢,”苏玘连忙否认,继而叹息,“大嫂性子太烈,都是一家人,有何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做得这般决绝。” 苏元礼冷笑道:“你高兴坏了吧?” 苏玘苦着脸道:“父亲冤枉孩儿,家和万事兴,孩儿难过还来不及,怎会高兴?” “没有便好。”苏元礼气呼呼坐下。 苏玘趁机进言:“大嫂那边,总不能让父亲主动服软吧?” “休想!”苏元礼怒拍交椅扶手,显然被儿子戳中痛处。 苏玘道:“依孩儿之见,便这般耗着,看谁先撑不住。大嫂那一院子奴仆,需花费不少银子供养,干脆断了他们每月例钱。她把人都撤回来,外头收入也没了,看她如何养活那么多人!” “也只能如此,”苏元礼捋着胡子说,“尚茗号没了大掌柜,便由你去接手。” 苏玘欣喜道:“那孩儿先顶着,等大嫂哪天服软,便立即把商号让出。” “滚吧。”苏元礼头疼不已,家里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更头疼的是,四个儿子中只有苏皓较为成器,如今做了大县知县,以后全家都得仰仗他。闹得这般僵,恐怕难以收场,等苏皓回家怕是又要闹一场。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断掉财政供给,逼郑氏尽快低头认错! 景行苑忠勤院,家中奴仆全部集结。 苏廪、柳氏夫妇及其子苏爽,此刻都跪在院里听候发落。 静坐片刻,郑氏开口:“苏廪。” “小的在,夫人请吩咐。”苏廪跪着往前爬了一步。 郑氏道:“你是大少爷书童出身,与大少爷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兄弟。” “不敢,不敢。”苏廪连连磕头。 郑氏说:“你贪了多少银子,我也懒得追究。自己估量着拿出一些,分给院内兄弟姊妹,此事便彻底翻篇,如何?” 苏廪感激涕零:“夫人仁慈。” 郑氏笑道:“景行苑总管事,还是由你担任,今后可要收敛些。再被我抓住把柄,恐怕就顾不得大少爷的面子了。” “小的定不敢再胡来,一切听夫人吩咐。”苏廪再次疯狂磕头,额头磕得流血不止。 郑氏不再理会他,说道:“苏洪、苏福、苏喜、苏落。” 四人立即上前,年龄最大的已近五十岁。 郑氏微笑道:“你们跟随大少爷多年,皆能独当一面。尤其是苏洪、苏福,一个是商号大掌柜,一个是造纸坊槽长。不说红利和外快,每月工钱就有十贯。如今被我召回,权财皆失,心里恐怕怨恨我吧?” “小的不敢。”四人连忙否认。 郑氏道:“我在九江有几百亩好田,还有几间商铺,都是娘家陪嫁。这些年只让娘家人打理,已搞得一团糟。苏洪,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那些商铺;苏落,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田产!” “是!”苏洪和苏落立即领命。 郑氏又说:“管仲山西北麓有一片山林,我已买下。苏福,若让你新开一家纸厂,你能否胜任?” “需有工人。”苏福回答。 “能否挖来?”郑氏问。 苏福答:“可以挖人,不必挖费家工人,信州官局有的是造纸工匠。” 唐初,朝廷在江西信州增设造纸官署,依托当地丰富的竹麻资源发展官营造纸业,所产“信州纸”成为江南地区重要的贡纸之一。两百年过去,西山楮木砍伐殆尽,朝廷将造纸坊迁至信州。 郑氏对此不太清楚,问道:“挖官局工匠,他们愿意来吗?” 苏福解释:“信州官局贪腐成风,官匠沦为私奴。只要咱们出得起价,又能庇护工匠,怕是官匠全都愿意来。” “如此便好,你去办吧。”郑氏点头赞许。 信州官方造纸厂早已名存实亡,产量和质量严重下滑,利润都装进了私人腰包。朝廷需要贡纸时,便上下勾结,趁机兴风作浪,以行政命令扰乱市场,强迫颖上县私人纸厂低价出售。 苏福提醒:“夫人,若新开纸槽,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半年才能出纸。若想得到上品好纸,非得一年以上不可。” “一年而已,我还耗得起!”郑氏信心十足。 苏福拱手道:“如此,小的定当竭尽全力。” 郑氏又对另一家奴说:“苏喜,你带几人去接管管仲镇的酒楼。” 管仲镇的酒楼是苏皓得来的,原本属于苏松年产业。苏松年气死之后,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三成由苏元禄分配,其中酒楼被苏皓分走,但管理人员一直未动。如今酒楼每况愈下,郑氏早想整顿,正好趁此机会更换管理层。 李佑突然说:“夫人,我想讨个差事。” “讲来。”郑氏微笑道。 李佑道:“管仲镇酒楼,我想去做副掌柜。” 正掌柜只有一个,俗称大掌柜;副掌柜可以有多个,俗称二掌柜、三掌柜等,分别负责不同部门。 郑氏也不多问,只提醒:“做事可以,莫要耽搁念书。” 李佑又说:“我还要几个人手。” “自己挑吧。”郑氏答应得很干脆。 第55章 工会 鼎盛楼,两层木制楼宇坐落在管仲镇码头。 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会择二楼雅间落座,既能大快朵颐、高谈阔论,又可尽览河上风光,还能随时留意自家商船动向。 若想更添雅趣,可唤来乐户奏曲,以丝竹之音佐酒;若喜雅俗共赏,一楼设的戏台便是好去处,戏班定期驻唱——河南乃戏曲之乡,但凡稍具规模的酒楼茶楼,若缺了戏班,便算不得合格。 天还未破晓,鼎盛楼尚未开始营业,门板都还未卸下,便有人急匆匆赶来拍门。 “谁呀?来了来了,别敲啦!” 看店的伙计刚从睡梦中醒来,取下一块门板,见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打着哈欠说道, “厨子都还没来呢,各位来得太早了。” “不早,查账!” 苏喜(大掌柜)一声令下,身旁奴仆立马制住了店伙计。 李佑、绘彩和赋才,带着几个奴仆,迅速冲进店里。 “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有强盗抢人啦!” …… 总共四个看店伙计,眨眼间全被控制住,整座酒楼也被接管。 刚把账本翻出来,又有几个酒楼员工到来,全被扣在二楼雅间,分别审问他们知道的情况。 酒楼后门,陆续来了些送菜的,也被请进店中套话。 有个送鱼的想跑,被绘彩迅速抓回。一番询问才知,这人是掌柜的侄女婿,负责从渔民那里收货,再统一运来卖给酒楼。 其他送菜的,情况也差不多,或多或少都和管理层有关系。 李佑带来的账房先生,正紧锣密鼓地查账。 苏喜(大掌柜)对李佑说:“食材进价有问题,至少比平常市价高出五成。” 李佑说道:“分开审问了一番,他们互相揭发,那些普通伙计,只是小偷小摸。 几个厨子最过分,故意把鲜鱼弄死,或者说肉坏了,晚上收工就带回家,再低价卖给邻居。香料也偷得厉害,尤其是胡椒。 对了,有个伙计交代,负责戏班、乐班的二掌柜,和那些唱戏唱曲的有猫腻。” “哥哥,那大掌柜来了!”绘彩跑过来禀报。 “抓住!” 酒楼大掌柜叫苏忠,刚跨进店门,就稀里糊涂被抓了,顿时吓得大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共三个掌柜,陆续被抓。 李佑说道:“喜叔,你是夫人派来的大掌柜,酒楼经营自然由你掌管。至于这三个人,必须押他们去见官,其他店工抓住把柄就行。” “就按佑哥儿说的办。”苏喜赔笑道。 李佑又把厨子们都叫来,一个大厨,三个徒弟,还有一群帮厨。 大厨叫彭正祥,是雇工,年纪已大。除非有贵宾豪客,他平时都不亲自下厨,只让三个徒弟负责烹饪。 李佑抓起一把干辣椒,笑道:“这番椒用得挺快啊,喜欢吃辣的客人很多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彭正祥连忙跪下磕头。 李佑也不提他的罪名,只问:“颖上本地有种植番椒吗?” 彭正祥回答:“番椒大多从浙江运来,近几年本地也有种植,但种得不多。” 关于辣椒的简单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唐中期。而辣椒的详细文字描述,包括开什么颜色的花,最早出现在唐晚期。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多年前,辣椒就已传入大唐。而且,真正的传入时间,肯定比这更早,三十年前只是被文人首次记录而已。 辣椒的早期传播路线有两条,一条从浙江开始,一条从辽东开始。颖上县紧挨着浙江,接触辣椒的时间远比湖广、四川、贵州早得多。 “把香佐料都拿出来。”李佑说道。 “啊?”彭正祥没听明白。 李佑问道:“你是想讨论自己捞了多少钱,还是想和我切磋一下厨艺?” 彭正祥立刻大喊:“把香佐料都拿来!” 厨房里顿时一片忙乱,众人既害怕又好奇。 李佑抓起一片香叶闻了闻,笑着说:“这玩意儿原产地中海,大唐居然也有,价钱很贵吗?” 彭正祥小心翼翼地回答:“以前很贵,这些年没那么贵了,很多地方都有栽种香桂树。” 李佑指着一盅干辣椒,命令道:“舂碎!” 彭正祥连忙吩咐徒弟:“舂碎。” 李佑瞪了他一眼:“若不想学,你就出去吧。” 彭正祥愣了愣,他已五十多岁,真没想过再学厨艺,也不相信李佑有什么厨艺。但被人抓住把柄,不学也得学,只能自己动手舂辣椒。 李佑又让人准备其他香佐料。 一切准备就绪,他吩咐:“烧菜油。” 一个大厨,三个厨师,一群帮厨,此时忘了害怕,纷纷上前围观。 只见李佑伸手试油温,突然端起锅将热油淋入。 “滋!” 连续两拨油倒下去,随着李佑用筷子搅动,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彭正祥深吸一口,表情陶醉,忍不住想尝尝。 他咽了咽口水,问:“这是……” “油辣子,”李佑微笑道,“可惜,酿豆瓣酱需要时间,也不知颖上的空气菌落是否合适。嗯,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清楚具体工序。” 河南菜品种丰富,尤其颖上菜比较重口味,而且因为商贸繁荣,吸收了大量其他菜系的特点。 就说明末的颖上菜,上流士绅商贾吃得相对清淡些,但整体也偏向重口。下层的贩夫走卒,则是越重口越好,街头小吃早已五花八门。 李佑属于野路子,对川菜比较熟悉,正好符合此地口味。可惜,川菜之魂“郫县豆瓣”,此时还没被发明出来。 唐代的川菜,和后世川菜完全不同。四川流行胡辣汤,你敢信吗?根据唐代文人记载,胡辣汤也曾是四川美食,大致做法和北方一样,只是改用米粉来勾芡。 若李佑提前统一中国,四川人没死那么多,用不着湖广填四川,恐怕这个时空很难诞生“川菜”。 “有米线吗?”李佑问道。 “有。”彭正祥没再使唤徒弟,而是自己把米线端来。 米线,隋朝叫“粲”,宋朝叫“米缆”。唐时,书面写法是“米糷”,民间已俗称“米线”。 烧水下锅,十多碗米线捞起来,放入酱油、蒜泥、葱花和油辣子。 红绿白相间,色香味俱全。 李佑说道:“没有味精,以后做米线,可熬鸡汤或骨头汤提鲜。” 彭正祥不知道味精是什么,只能奉承点头:“师父教诲,徒儿记住了。” 李佑吩咐:“端出去,让他们别查账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彭正祥忍不住问:“师父,我能尝尝吗?” “尝吧。”李佑笑着说。 彭正祥下意识想放薄荷,被李佑阻止,让他单纯感受油辣子的魅力。此时做菜,各省喜用紫苏,颖上这边尤其喜欢薄荷,很多菜品都往里加薄荷。 彭正祥把米线拌匀,吃了一口,又辣又爽,辣得流鼻涕说:“若寒冬腊月,吃上一碗油辣子米线,怕是更加美味百倍。” “你算一下成本,拿给掌柜的定价,以后早晨就卖油辣子米线。嗯,油辣子汤面也可以。”李佑说道。 彭正祥想了想说:“师父,这油辣子,似乎还有别的用途?” “你自己钻研吧,”李佑笑道,“每半个月,我教你一道新菜。今日便教你做红油白斩鸡,正好顺手给米线熬鸡汤。” 已经五十多岁的彭正祥,突然端正跪地,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李佑接受了这一拜,并未拒绝。 还没到中午,就陆续有食客来到酒楼。这里消费偏高,底层百姓吃不起,别说二楼雅间,一楼大堂消费也不低。好在河口镇商贸发达,根本不缺客源。 每有一个客人进来,店伙计都积极推销红油白斩鸡、油辣子米线(面条),说是从宫廷御厨那里流传出来的新菜式。 宫廷菜式? 好家伙,那还不赶快端上来! 厨房的鸡都不够用了,酒楼采购员被派去满世界找鸡。 楼上楼下,随处可见被辣得直吐舌头的食客。 只听一个壮汉拍桌子大喊:“再来一盘红油鸡!” 李佑坐在柜台观察情况,见这人穿着普通,好像不是有钱人,却点了一桌好菜,还随身携带棍棒。他招来店伙计,问道:“那桌是什么人?” 店伙计回答:“都是铁脚会的头目。” “铁脚会?”李佑没听说过。 店伙计解释:“这几十年来,各行各业都建了行会,米行有米会,布行有布会。穷苦人有样学样,也组了会社。 铁脚会就是码头苦力的行会,后来镇上的脚夫也都加入,哪个雇主若敢拖欠工钱,铁脚会就几百上千人扛着扁担上门讨要。” 好家伙,这是行业工会的雏形啊。 李佑并不知道,颖上的各种工会,尤其造纸业工会最厉害。都是些技术工人,而且产业人群密集,很多还识得几个字。稍微遭受苛待,动辄就闹罢工,私人造纸厂的老板只能妥协。 至于官方造纸厂,完全不把员工当人看,敢带头闹事的直接打死打残——耽误了生产也无所谓。 唐中期,颖上县的造纸工人,占全县人口30%以上(不计孩童)。唐末虽没那么厉害,但造纸工人数量同样惊人。仅颖州一地,若把砍竹、烧槽、挑抬的也算上,一个州就有五六万造纸工,可说全州都围着造纸坊打转! 工会?罢工?有点意思。 李佑起身走过去,拱手笑道:“诸位客官,咱们酒楼的新菜,大家可还吃得满意?” 第56章 会社组织 李佑身穿一袭襕衫,头戴襥头,模样似贫寒书生,又似是哪家的郎君。 衣着素净,却自有气度! 一时间,这些铁脚会的头目,皆猜不透李佑的来历。 先前唤着添酒的汉子,不由起身长揖,问道:“红油鸡滋味极妙,小郎君可是苏家的公子?” “在下李佑,”李佑拱手笑道,“见诸位豪迈爽利,定是响当当的好汉,故特来领教风采。” 姓李? 可这是鼎盛楼,属苏家产业。但也无妨,李佑言语熨帖,众人听着舒坦。 汉子被奉承得眉开眼笑,朗声道:“某乃孙显宗,平日都唤孙二郎,小郎君快请坐。这是舍弟孙振宗,唤作孙三郎。此为苏诨,苏家旁支子弟,论起辈分已远,如今只能做脚夫谋生。这是张铁牛,人送绰号黑牛。这位是李大柱……” 待众人介绍完毕,李佑朝柜台扬声:“再上一壶酒,这桌菜肴,都记在我账上!” 孙显宗忙道:“使不得!我等人数众多,该当由我等做东。” “正是,该我等请客。”众人纷纷推辞,既猜测李佑身份,又揣度其来意。 “啪!”李佑猛拍桌案,佯怒道:“原以为诸位是好汉,却为一顿饭钱推三阻四,这般扭捏,与妇人何异!” 几人面面相觑,摸不透李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气氛一时尴尬。 孙显宗打圆场道:“叫小郎君见笑了,今日便不争这饭钱,改日再请小郎君饮酒。” “这便对了。”李佑执起桌上酒壶,晃了晃见尚有余酒,便自斟一杯,“来,是好汉的,先干此杯!” “好,干了!”众人举杯痛饮。 一杯酒下肚,气氛渐趋融洽。 孙显宗主动为李佑斟满酒,问道:“小郎君似是读书人?” 李佑摆手道:“不过是童生,算不得读书人。” “童生再进一步便是秀才,如何不算读书人?”张铁牛忙举杯道,“某乃粗人,今日有幸与小郎君同席,实乃天大的造化!来,某敬小郎君一杯!” “好说。”李佑来者不拒。 孙显宗又问:“听闻鼎盛楼换了掌柜,小郎君可是掌柜的亲戚?” 李佑笑道:“实不相瞒,我乃鼎盛楼的二掌柜。”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 李大柱迟疑道:“小郎君看起来……年纪轻轻。” “明年便十五岁了。”李佑笑道,“来,吃肉,饮酒!” 才十四岁?童生,十四岁,竟已是鼎盛楼的二掌柜?众人越觉莫测,对李佑愈发恭敬。 孙显宗还欲多问,李佑却不再透露,反而转而套问他们的底细。 李佑道:“某在清风书院求学时,便久闻铁脚会之名。不知贵会社入会可需纳钱?某也想加入如何?” “小郎君说笑了!”孙显宗连忙推辞,“铁脚会皆是脚夫苦力,命如草芥。小郎君乃童生,日后还要考科举、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怎能与我等为伍?” 李佑与众人又碰一杯,拍案道:“哪条王法规定苦力便该低贱?若无诸位力夫,管仲镇往来万千货物,难道要让贵人们自己搬上船去?” “贵人们哪搬得动?怕是连人带货物都要坠下河去!”张铁牛大笑,似是想到富人搬货时的狼狈模样。 “正是如此!”李佑笑道,“这管仲镇富庶繁华,皆是力夫们用肩膀扛出来的。依某看,诸位力夫才是这镇上的贵人!” “不敢当,不敢当。”几人连称不敢,心里却畅快至极,再看李佑,只觉愈发顺眼。 孙显宗终于按捺不住,直言问道:“小郎君今日宴请我等,可是有何事相托?” “来,孙二哥,再饮一杯。”李佑与孙显宗碰杯,轻抿一口道,“某生平最爱结交朋友,且交友从不问贵贱贫富,只看是否仗义豪爽。若是仗义好汉,喝过一杯酒,便是我的兄弟。诸位且说,可愿与某相交?” “自然愿意!”众人喜色答道。 李佑又道:“世上许多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某打心眼里瞧不上。诸位好汉却不同,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可不是这个道理?” “说得好!”苏诨拍案叫绝——这苏家旁支,怕是没少受读书人的欺辱。 酒过三巡,李佑已套得如下讯息: 其一,管仲镇铁脚会现有会员一千余人; 其二,会员需按月缴纳会费,若遭欺压,可获会社庇护,还能规避官府徭役; 其三,大小头目皆已半脱产,脱离苦力劳作。 简言之:此乃唐末版“行会组织”! 自唐中期以降,各类会社如雨后春笋。 文人结社如“诗会”“文会”,后期渐涉政治; 商业行会如米行、布行之会,应运而生; 底层百姓则抱团组成“义助会”,依地域、功能不同,又有合会、集会、善会等诸多名目。 究其本质,无非是穷苦人抱团取暖、求生存罢了。 然此类会社,终难脱腐化变质的窠臼。 眼前这铁脚会,便已开始向小摊贩收取“保护费”。他们说起此事时,竟还颇为自得,自认护得摊贩平安,全然不管他人是否心甘情愿掏钱。 李佑摇摇晃晃起身,抱拳道:“诸位兄长,某不胜酒力,改日再与诸位痛饮!” “好……好说!”孙显宗扶着桌案起身,勾住李佑肩膀。 张铁牛也喝得醺然,攥着李佑的手道:“小郎君说话就是中听!明日再饮一场如何?日后若有搬货之事,差人知会一声,某定当全力效劳!” “说这些作甚,都是自家兄弟。”李佑拍着他的肩膀。 孙振宗笑道:“正是,自家兄弟!” 又一番寒暄,众人方散去。 李佑回到柜台,酒意尽褪,唤来伙计问道:“这管仲镇除了铁脚会,还有哪个会社最是厉害?” “自然是船会。”伙计答道,“船会皆由船工组成,大当家称舵主。铁脚会管陆上,船会管河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李佑又问:“可有农会?” 伙计笑道:“农会倒也有,却大多短命,规模也小,不过是结伙互济罢了。十多年前有个‘苍社’,纠集千余佃户入会,还教孩童唱什么‘裂裳为旗,销锄作刀’,喊什么‘铲主奴贵贱,平世间穷富’,社主自号‘铲平王’。刚起事,尚未惊动官府,便被乡老带着家奴剿灭了。” 李佑心道:“铲平王”这名号倒是响亮,比那些流寇的匪号强多了。看这口号,想必“铲平王”也是读过书的,连造反都带着文气。 莫看河南地处中原,若论起义频次,堪称大唐之首。 尤其是汝南一带,造反如同家常便饭,失败便进山为匪。为此,朝廷不仅设河南节度使,还另置汝南节度使,专司镇压起义、清剿匪患——汝南节度使一职直至唐末仍存,此地叛乱之频繁,纵是改朝换代也难止息。 两年前,福建农民起义,流窜至河南,与汝阴反贼合流,至今未平。 素有才名的“赤水六俊”,在乡试归乡途中,竟遭汝阴反贼劫杀,四人殒命。 汝阴知县如今已不敢出城理事。豫南造反之势愈演愈烈,李佑听了,竟有些心痒难耐,想去会一会这些豪杰。 李佑正与伙计谈论会社之事,苏如鹤、苏爽主仆二人忽然来到酒楼。 “书局已谈妥,”苏如鹤端起茶壶灌了几口,“只要咱们出钱,便可代印。但印出之物需自行售卖,书局嫌咱们无名气,不愿经手。” 这便是自费刻书,自负盈亏了。 苏爽忍不住道:“兄长,那什么旬刊能卖得出去吗?依我看,不如直接刻小说,《射雕英雄传》必定畅销!” 李佑笑道:“不可直接卖小说。一旦畅销,必有无数盗印,银钱都让盗版的赚去了。咱们不如细水长流,每月连载三次如何?想看后文,便得乖乖买我的《李氏旬刊》!” 这《李氏旬刊》,便是李佑的舆论阵地,兼以连载小说赚些银钱。 李佑指着身后戏台道:“苏爽,你便来酒楼说书。每期刊物只说三分之一,勾得他们心痒难耐。余下三分之二内容,若想看,便掏钱买刊——如此,便是旬刊办得再差,也不愁销路。” 苏如鹤不解道:“何必这般麻烦?若怕盗印,一册册卖小说便是。” “与你说了你也不懂,”李佑直接问道,“你可信得过我的本事?” 苏如鹤点头道:“自然信得过。” 李佑勾住苏如鹤肩膀道:“既信得过,便照我说的办。” 第57章 退钱 颖上书局,诞生于元和三年(808年)。 时值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叛乱前夕,苏氏因拒绝为叛军提供粮草,祖坟被掘,祖宅遭焚。 当时仅有清风私塾,尚未建清风书院,苏氏累世藏书尽毁于火。 致仕官员苏宏(时任太子宾客)辞官归乡,变卖田产组建书局,从河南道、山东道收购科举经籍,雇工匠雕刻木版,专印《礼记》《论语》等教辅书。 百年间,书局历经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六代,至乾符五年(878年)已成为豫东最大书肆。业务扩展为三类: 1.?科举教辅(《五经正义》注疏、策论范文) 2.?文人别集(韩愈、柳宗元文集及本地士人诗集) 3.?通俗读物(变文讲唱底本、《伍子胥变文》《秋胡变文》等戏曲话本) 至广明元年(880)前后,因洛阳书商偷印《长恨歌传奇》获利巨万,颖上书局亦暗中雕版印制黄色小说…… “不过雕几个断句符号,你竟要加这么多钱?”李佑拍着案几,指节叩得黄梨木桌咚咚响。 书局掌柜苏豫轻笑道:“只雕几个?一篇可有好几十个呢!” 李佑指着桌上两张稿纸,认真争辩:“苏掌柜,咱们扪心自问。是只有断句符的读着方便,还是加上逗号、冒号的读着方便?” “都方便。”苏豫道。 “同一本小说,两种断句符号,你会买哪种?”李佑追问。 苏豫含糊道:“都行。” 李佑气极反笑:“好,颖上也不止你一家书局,我这便拿到别家去印。等人家印完,断句符的活字留着,还能再印其他书。” 苏豫忙伸手阻拦:“别急着走啊,谈生意哪能三言两语说完?” 书局掌柜苏豫捻着山羊胡道:“李公子可知,刻工雕一块三寸见方的枣木版,需三日功夫?你这篇小说三十余页,每页加十个符号,便是三百处刀刻,费时费料……” “新增的断句符,不该我出钱,”李佑坚持道,“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一拍两散。” 苏豫早知王记与自家竞争激烈,又看少年态度强硬,只得松口:“罢了,断句符号随正文雕版,不另收钱。 唐末出版业兴盛,除印刷技术进步外,“宋体字”(时称“印刷体”)的成熟亦功不可没,其特适活字印刷。 洛阳甚至出现彩色套印技术,同一页纸可印数色,还能附插图。 唐末印刷品,尤其通俗读物,多有断句符号,不过通常仅一个黑点,兼作逗号、句号。 李佑要求新增的标点不多,逗号、句号、冒号、引号而已,只为让底层大众看书更轻松。 又过半月,《李氏旬刊》第一期终成。 总裁:李佑。 副总裁:张守义。 主笔:李佑、张守义。 编校:张守义、林渊、苏元德。 第一版块:李子曰。 第二版块:黄巢论。 第三版块:古文选刊。 第四版块:诗词鉴赏。 第五版块:戏曲话本。 第六版块:小说连载。 第七版块:大食数学。(前几期暂不印,启动经费不足,数学符号需加钱) ……乾符五年,十月初一。 鼎盛楼。 苏元禄带着一位儒士,在二楼选雅间,笑道:“龙如,你初来乍到,带你尝尝颖上的新菜。” “有劳山长破费。”郑仲夔拱手道。 郑仲夔,字龙如,信州人。自幼丧父,由兄长抚育成人。 此人虽连举人未中,却有“才绝一世,博学多闻”之誉,已出版《清言》《耳新》《偶记》《隽区》等书。 《清言》又名《兰畹居清言》,堪称唐代版《世说新语》。 其余书籍多为随笔小说,内容涵盖政治、经济、民族、外交、文学、艺术、风俗。史上,《偶记》《隽区》还曾被朝廷列为禁书。 这几年,苏元禄一直在整顿书院,使清风山学风大为改观。 他还延请名师执教,郑仲夔已是第三位,苏元禄写了十多封信才将其请来。 酒菜上桌。 苏元禄介绍道:“这是红油鸡,鲜辣爽口。这是李氏肘子(苏轼:李佑不要脸),肥而不腻。都是鼎盛楼的新菜,龙如且尝尝。” 郑仲夔夹了块肘肉,细嚼慢品,赞叹不已:“此乃人间美味!” 苏元禄推开靠过道的窗户,笑道:“鼎盛楼换了个戏班子,唱腔堪称一绝,龙如可边享美食,边听戏曲佐酒。” “山长如此厚待,晚生实在惶恐。”郑仲夔忙道。 苏元禄道:“龙如才名远播,广信府谁人不知?书院教务,还望多费心。” “定当全力以赴。”郑仲夔应道。 突然,外面传来苏爽的声音:“肃静,肃静,今日戏班开演前,先由我来说段传奇故事。” “不听说书,快让戏班上台!” “你是谁啊?毛都没长齐,赶紧回家吃奶去!” “快滚,快滚!” “……” 苏元禄赶忙关上窗户,噪音顿时小了大半,笑道:“吃菜,别管他。” 此时,苏爽站在戏台上,手里提着纸筒大喇叭,满脸尴尬,根本开不了口。 李佑只得自己上台,夺过喇叭喊:“喂,喂,喂……”食客见又上来一人,吵闹声稍减,都好奇李佑要做什么。 李佑趁机喊道:“红油鸡、李氏肘子,都是在下祖传菜品。各位说说,这两道菜可好吃?” “好吃!” “哟,原来是厨房里的小师傅。” “你祖上是不是御厨?” “……” 话题一下转到吃的上。 李佑举着大喇叭接着喊:“大家安静,好好听完故事,明天就能吃第三道新菜。好不好?” “好!” 许多食客齐声欢笑。 李佑把大喇叭交给苏爽:“开始吧。”苏爽毕竟是半路出家,嗓子没练过,在大场合说书得借助喇叭。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段故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国度。话说那钱塘江边,有个牛家村……” 渐渐的,噪音越来越小,食客们都沉浸其中。 甚至有人吃完了还不肯走,坐着继续听。 讲到齐国在汉国杀人,汉国官兵竟帮忙,听众义愤填膺,拍桌大骂汉国皇帝昏君。 讲到丘处机斩杀贪官、金兵,听众纷纷喝彩叫好。 接着,苏爽来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有呢?” “这就不讲了?” “小兄弟,再来一段!” “……” 尼玛,这断章简直缺德。 两位忠良之后,一个被齐兵杀死,另一个生死未卜。他们的妻子有孕在身,一个好像被救了,可谁救的?另一个怎样,孩子能否保住? 戛然而止,不干人事! 苏爽拿出一本《李氏旬刊》,笑道:“诸位若想知后事,可买这本书,每册只要一文钱。” 会昌、大中年间,因活字印刷术尚为发明,所以书价昂贵,一套《李商隐诗集》值四贯钱。 咸通时期,书价降了不少,一套《封神演义》值两贯钱。 乾符年间,印刷术更发达,出版社增多,书价持续下降。 李佑这《李氏旬刊》用相对廉价的纸张,又紧挨造纸产地,卖得很便宜了……直白说,大概等于一斤鸡肉钱。 能在鼎盛楼吃饭的,不缺这一斤鸡肉钱。 虽不满,但想知后续,当场就有十多人买杂志。 然后,他们破口大骂…… 他们是买小说看的,到手却发现,只有三分之一是小说,前面都是什么玩意儿? “退钱!” “退钱!” 李佑冲上戏台,吼得比消费者还响:“谁再乱叫,老子就不往下写了,今后也不出新菜了!” 众人无语,忽略前面内容,直接翻到后面看小说。 酒楼伙计给二楼雅间上菜,怀里都揣着杂志。 一个伙计进屋添酒,问道:“苏老爷,这位先生,可想买旬刊?诗词散文、戏曲小说,啥都有,好看得很。” “拿来看看。”郑仲夔微笑道。 伙计赶忙递上《李氏旬刊》,郑仲夔没急着给钱,先翻开浏览。 扉页无创刊词,直接是本期目录。 第一版块《李子曰》,作者李子曰,文章标题:《天下之人,生而平等》。郑仲夔眼皮一跳,忙看正文: “……一曰,男女平等……二曰,百业平等……三曰,良贱平等……” 第58章 离经叛道 “啪!” 郑仲夔尚未读完文章,隔壁雅间便有人拍案而起:“写得妙!男女自当平等,良贱亦应无别!”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推门而出,高声呼喝:“李子曰何在?速来共饮三百杯!” 李佑抬眼望向二楼,不禁微怔。 但见此人身着一袭襕衫,既非士人常穿的青白色,亦非未中举者的绿色,而是以绯红色为底,间以赭石、靛青、藤黄等色绣成云纹,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走动时环佩轻响,恍若画中走出的贵胄。 活像一只披挂儒衫的人形孔雀! 再看其头上,黑色软脚幞头斜簪一支嵌宝金钗,钗头珍珠流苏随步伐轻晃,竟比女子头饰还要艳丽三分。 抬手抖开折扇,扇面赫然绘着《霓裳羽衣舞》乐伎图,端的是风流倜傥,别具一格。 唐末风尚,果真奇诡! 李佑整衣拾级而上,长揖道:“在下李佑,敢问足下高名?” 见李佑面容稚嫩,来人挑眉道:“李子曰竟如此年少?” 李佑反问:“足下可着华服,在下为何不能年少?” 来者一愣,继而抚掌大笑,抱拳道:“苏如璋,字焕之,刚从长安归来。某这身装扮,在京都可是时兴得紧呢!” “长安多有此等装束?”李佑讶然。 苏如璋得意道:“岂止长安,洛阳、汴州、扬州,但凡通都大邑,皆有此风!” 唐末世象,端的是光怪陆离。 北方战乱频仍,百姓易子而食;长安繁华依旧,时人竞逐奢靡。 一面是礼教森严,节妇烈女屡见不鲜;一面是思潮奔放,奇装异服层出不穷。 百业平等之说,王梵志早有诗讽,二百年前; 男女无别之论,鱼玄机亦曾践行,百载之前。 今李佑倡言“生而平等”,不过添“良贱平等”一句而已。 只要不触谋反逆鳞,莫说州县官府,便是中枢亦懒怠过问。 若李佑借此博得名声,恐有州府延请讲学亦未可知。 …… 郑仲夔放下杂志,目光深邃。 苏元禄拿过一观,顿时勃然作色,拍案怒道:“异端邪说,狂妄至此!竟敢自比孔圣!” 郑仲夔笑而不语, neither赞同 nor反驳。 苏元禄拂袖冲出雅间,立于廊下喝道:“谁是李子曰?” 李佑正与苏如璋交谈,闻言转身长揖:“启禀山长,学生便是。” 苏元禄恍然忆起:“你是苏皓的义子,张守义的门生?” “山长竟记挂学生,不胜惶恐。”李佑从容应对。 苏元禄斥道:“不可宣扬歪理邪说,速将此刊尽数焚毁!” 未等李佑开口,苏如璋已抢步上前:“祖父此言差矣……” “苏如璋!” 苏元禄怒目圆睁,戟指呵斥:“你穿的是何物?成何体统!速速归家换身正经衣裳!” 原来竟是祖孙。 苏如璋非但不惧,反而原地旋了个圈,展示华服上的织金纹样,嬉笑道:“祖父有所不知,此乃长安最新样制,号为‘仙官锦’,非富家贵胄不得着也。” “荒唐!”苏元禄气血上涌,“黄紫二色,乃皇室专用,你竟敢僭越!” 苏如璋摇扇轻笑:“长安距此千里,州官尚且不问,祖父何须多虑?” “还有你这簪子!”苏元禄指着金钗,“男子簪花戴翠,成何体统!” 苏如璋解释道:“此乃‘逍遥簪’,洛阳名士皆以此为雅,非俗人可知。” 时尚者,时人所尚也; 风流者,风行之貌也。 苏元禄忍无可忍,厉声喝骂:“洛阳!奢靡之地!” 苏如璋嘟囔道:“祖父案头的波斯琉璃盏,不也产自洛阳?” “住口!” 苏元禄胸闷气短,幸得郑仲夔扶至雅间坐下。 李佑望向窗外,忍俊不禁。 郑仲夔低头再读杂志,目光落在第二版块“黄巢论”上。 此为专栏文章,作者署名“曹州匹夫”。首篇不发空论,只述黄巢起事前因后果,从王仙芝起义讲起,逐条辨析黄巢“冲天大将军”之号的由来。 郑仲夔素闻黄巢之名,却不知其详,读罢此文,方知关东之乱的脉络。 他心下暗忖:此“曹州匹夫”,必是饱学之士,当结为同道。 “哐当!” 忽闻瓷器碎裂之声,却是苏元禄盛怒之下,将茶盏掷向孙儿,正中额头。苏如璋吃痛捂额,指缝间渗出鲜血,惊呼:“坏了!恐要破相!” 苏元禄怒吼:“速速归家,闭门思过!” 苏如璋捂头夺门而去,却非返家,而是直奔医馆——他爱惜容貌更甚于性命,生怕留疤坏了风流姿容。 苏元禄余怒未消,转向李佑:“你不过一介童生,安敢以‘子’自居?” 李佑面露无辜,答道:“山长明鉴,学生署名‘李子曰’,取‘李氏之子言’之意,非敢比肩圣贤。《论语》云‘学而时习之’,学生以‘曰’自警,不过效先贤论道耳。” 苏元禄冷笑:“巧言令色!既如此,你且说说,为何鼓吹‘生而平等’,悖逆纲常?” “文中已有详述,既然山长问及,想必书院诸生亦有疑惑,”李佑眼底闪过狡黠,“不若学生携《李氏旬刊》至书院,供诸生观览。三日后,学生当登清风山,与诸位先生辩难,以解群疑。” 郑仲夔闻言抬首,凝视李佑——这少年竟敢主动挑战书院权威,当真是胆大包天。 此乃借辩论扬名之机,既传思想,又销刊物,更博声名,一箭三雕之计。 苏元禄忽而冷笑,怒意尽褪:“好!某便成全你。三日后,清风山望你如期而至。” “学生必当如约。”李佑长揖。 唐末士风,兼容并包。 纵是离经叛道之论,亦能博得名声。昔年元结作《舂陵行》讽喻时政,非但未遭贬斥,反得天子褒奖。 李佑深谙此道,故不惮与人辩难。 却说苏元禄拂袖而去,心中已有计较:借李佑之口,引天下瞩目清风书院,正是振兴书院的良机。至于辩论胜负,反倒无关紧要了。 李佑望着苏元禄背影,唇角微扬——彼此各怀心思,不过互相借势罢了。 礼教纲常? 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是书生案头的墨香罢了。 第59章 皇帝疯了 管仲山下,茅草屋内 李佑和林渊都已考取童生,但并未另寻经师,依旧跟着张守义学习。张夫子的本经是《诗经》,他们也只能学《诗经》。 苏爽照着账簿念道:“鼎盛楼售出48本,管仲码头售出11本,清风书院售出65本。总计卖出124本,得钱一百二十四文。请店伙计吃饭,让他们帮忙推销,已用去三十文钱。” “太便宜了,”苏如鹤吐槽道,“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苏元德附和道:“是啊,若多做几期旬刊,咱们投的钱全都要赔光。” “慢慢来,不急。”李佑笑呵呵说。 《李氏旬刊》首印五百本,如果全都能卖出去,不算请店伙计吃饭的钱,便可净亏一贯三百五十八文钱。 嗯,净亏! 想要赚钱,售价必须乘以五。 到时候,每本杂志的价格,顶得上一只老母鸡,都可以买本《四书集注》了。 只因《四书集注》的成本低,一次印刷上万本,堆起来能卖好几年。而《李氏旬刊》的印刷量太小,且小说字数还挺多,即便采用廉价纸张,依旧难以压下制作成本。 “书院的学生评价如何?”李佑问道。 林渊回答说:“爱看小说者最多,先生的《黄巢论》次之,也有喜欢读古文的。 你那篇文章,争议颇大,主要争论在第三条。 男女平等, 百业平等, 许多人都赞同,唯独良贱平等不被接受。” “你也不接受吧?”李佑笑问。 很多时候,屁股决定脑袋。 林渊家里虽然穷困,但也是属于良民,从法律地位而言,天生比贱籍高尚一等。 林渊连忙否认:“良贱本就该平等,我当然是接受的。” 苏爽是苏如鹤的书童,苏瑜是苏元德的书童,他们两个都属于贱籍。 此刻二人不敢说话,害怕招来主人的不满,但打心眼里支持李佑的观点。 谁又愿意自轻自贱呢?或许有被洗脑的,但青春少年,肯定还抱着幻想。 李佑又问苏如鹤、苏元德:“你们呢?” 苏如鹤挠头不语。 苏元德则说:“主是主,奴是奴,若都平等了,那该谁来做主?” 苏瑜顿时黯然,心里非常伤心,少爷平时待他不错,没想到还是被轻贱了。 苏爽也差不多,苏如鹤不说话,便是不承认良贱平等。 李佑提出“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为激进,其他两个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男女平等,只针对性别。 百业平等,只针对分工。 良贱平等,直指阶级矛盾——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 苏爽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不如把诗词戏曲取消,那些内容纯粹多余。” “对,戏曲不要,”苏如鹤跟着说, “河南谁还不会唱几句戏?除非能够刊载新戏,否则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林渊说道:“诗词虽有人看,但也可有可无。” “行,那就取消吧。”李佑从善如流。 创刊号只是试水,取消两个版块,正好能够降低成本。 今后,杂志就只剩如下内容:李子曰,黄巢论,古文选刊,小说连载。 至于大食数学,等销量增长了再加上。 林渊突然说道:“如今,书院闹得最凶的,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 “那是什么?”苏如鹤问。 林渊解释说:“今年的河南秋粮,正式取消生员优免。” 众人皆惊。 李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渊回答:“就这两天,书院都传遍了,你们没来上课,怕是还不知道。” 苏元德这两年学业精进,有那么一丝希望考取秀才。 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疯了吗?” “看来,皇帝被逼得没办法了。”李佑忍不住发笑。 乾符五年之后,只要考取秀才,就能免田赋两石,免丁役二人。 如今的皇帝干了什么事儿?取消生员优免,从每个秀才口中,抠出两石粮食补充财政。 对富家子弟而言,两石粮食算个毛,他们有的是法子逃脱赋税。 真正受影响者,全是贫寒士子! 这项举措,只能增加三十万两岁入,却会引发非常严重的恶果。 贫寒士子度日艰难,纷纷依附士绅豪族,否则没钱继续考科考。 北方许多士子,因为怨恨皇帝,加之生活困难,干脆跑去投了农民军。 乾符三年颁布法令,碍于汹汹舆论,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但还是扛不住,今年的河南秋粮,终于要对秀才全额征税——皇帝派来太监督理赋税! 乾符元年,皇帝刚打压宦官,文官们拍手称快,只道终于能松快些。 谁料转过年来,皇帝突然大用宦官,让心腹太监掌管神策军——这可是皇帝的亲兵,如今兵权落在宦官手里,满朝文武都捏了把汗。 乾符三年,更不对劲了:前线打仗,皇帝竟派宦官去当监军。那些监军拿着诏书指手画脚,节度使稍有不从,就被穿小鞋。 有一回,武宁军节度使没听监军的话,直接被诬陷下了大狱。从此将领们打仗前,都得先问问监军脸色,哪还敢自己做主? 到了乾符四年,财政也乱了套。皇帝新设个“内勾使”,让宦官韩全诲管着全国赋税。 州县收来的钱粮,先得送进皇宫内库,再由宦官们说了算。就连新铸的“乾符通宝”铜钱,背面都刻着“监”字,明摆着是宦官管钱的记号。 乾符五年,局面彻底变了天。大太监田令孜成了“观军容处置使”,手里攥着禁军和各地监军,连宰相办事都得先去他府上请示。 节度使赴任前,得给宦官送厚礼才行。老百姓私下嘀咕:“现在哪是朝廷说了算,分明是宦官的天下!” 市井间更是流传着顺口溜: “神策军,内勾使,铜钱背面刻个‘监’; 宰相求见宦官府,将军打仗问太监。 乾符天子坐龙椅,北司(宦官)才是真神仙!” 乾符五年,皇帝独揽大权,太监权势滔天,文官武将都是弱鸡。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真管李佑写什么文章? “子曰,子曰,我来看你了!” 苏如璋突然来到茅草屋,还带着一个俊俏小厮。这主仆二人,虽然没再穿奇装异服,但整体来看还是显得花哨。 李佑拱手笑道:“焕之兄快请进!” 苏如璋没有作揖,而是直接握手,拉着李佑的手说:“贤弟,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不知兄长带来什么消息?”李佑连忙把手抽出。 苏如璋又跟李佑勾肩搭背,模样更似搂抱,笑道:“祖父昨日去了县城,邀请提学副使到书院,届时恐会参加你的辩会。” “多谢兄长提醒。”李佑朝旁边挪动,尽量摆脱身体接触。 苏如璋继续凑过来:“那位提学副使,非但清廉如水,而且还是个道学先生。贤弟可要多加小心。” “一定,一定。”李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老子不怕什么提学副使。老子现在最怕你! 苏如璋没有滚开,林渊、苏如鹤、苏元德等人,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位老兄。 第60章 反了算了 乾符五年秋日,管仲镇码头泊着三艘乌篷船。 船头“苏”字灯笼在江风中晃得歪斜,映得江水泛着冷金。 苏元禄扶着舱门的铜环,袖口露出半旧的锦缎,望着岸上来回巡视的兵丁,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今日蔡督学抵镇,他特意让管家在码头布了八名护院,偏生遇上漕运司巡江,平白添了几分紧张。 “吱呀”一声,朱漆舱门全开。 蔡懋德身着青衫,头戴软脚幞头,腰间只悬一枚竹制鱼符,身后跟着背负书箱的魏剑。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尾细纹里嵌着常年奔波的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扫过码头时,几个交头接耳的商客竟下意识闭了嘴。 提学道之职,在唐为提学使,掌一省学政,正四品衔。蔡懋德时任河南提学使,素以刚直闻名。 他到任三年,严令科举禁弊,断了无数富家子弟“银钱换功名”的财路,早被当地士绅视为眼中钉。 而且,此人神出鬼没,只带一个长随,就敢满河南乱跑,暗中调查各州县的学风。 半月前他微服至颍上,在县学察访时被秀才识破身份,新任知县马嘉闻讯急赴迎接,却见他早已往管仲祠吊古去了。 “管仲山钟灵毓秀,果然气象不凡。”蔡懋德远眺山峦感慨。 苏元禄忙道:“可惜山中缺大儒讲学,若督学能开坛授课,清风书院学子必受益匪浅。”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蔡懋德打断道,脚步不停,“何况有苏山长主持,何愁文脉不兴?” 这话似褒实贬。苏元禄听得明白——他苏家世居颍上,虽为乡绅之首,却世代科举经商,不仅朝中连个像样的官员都没有,而且在科举也没有什么建树。 蔡懋德这话,分明在暗指清风书院底蕴不足。他面上却不显,只引着众人往山径走,沿途指点:“此路名为‘青云阶’,共三百六十级,取‘一步登云’之意……” 二人并肩上山,身后随从中有一健硕青年,腰悬唐横刀,背负书箧,正是蔡懋德亲随卫剑。 行至半途,蔡懋德忽问:“清风书院诸生,对朝廷废除生员优免一事如何议论?” 苏元禄捋须道:“国朝厚待士人两百载,今国库空虚,学子自当为国分忧。” 答非所问之态,让蔡懋德不欲深谈。 及至书院门前,忽见院墙上张贴一纸。蔡懋德近前审视,目光凝在“天下之人,生而平等”八字上,挑读到第三段时,他忽然轻笑出声:“好个李子曰,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元禄心中一紧,他忙道:“此子年少轻狂,老朽已命人撕了数次,不想又贴上了……” “撕不得。”蔡懋德抬手阻止,“当年武后称制,尚有文人敢写《讨武曌檄》,如今不过一篇议论,怎能堵人口舌?” 苏元禄苦笑:“督学所言极是。老朽打算明日设辩坛,让此子与书院博士、诸生辩论,也好挫挫他的锐气。若辩败,则责令改悔;若能驳倒众人,便任其治学。” “甚好”蔡懋德兴致盎然。“某正好借此观一观河南学风。” 苏元禄等的便是此话,立即作揖道:“此事虽荒诞,却也是文坛奇闻,督学可否撰文记之?” 蔡懋德转身凝视眼前白发老者——苏元禄长他二十余岁,此刻却满脸恳请之色。念及对方数年来振兴书院的苦心,他终是点头:“也罢,便写一篇。” 苏元禄大喜,整衣再拜。 二人进得书院,正遇一群生员匆匆而过。 “见过山长!”“拜见督学!”众人纷纷行礼。 苏元禄拦住问道:“汝等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一瘦脸书生上前道:“朝廷废除生员免赋,我等欲往长安联名上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一生员见状,转而向蔡懋德求助:“督学在此,恳请代为转呈奏疏!” “荒唐!”苏元禄斥道,“废除优免乃乾符三年诏命,河南拖至今日方施行。尔等秀才上疏,岂能动摇圣听?” 瘦脸书生激动道:“山长明鉴,学生家贫,全赖苏氏资助才得入学。然家中父母妻儿皆仰赖薄田活命,两石粟米虽少,却是全家口粮。如今优免尽去,天下寒门士子心寒啊!此等乱政,必招天怒!” 苏元禄哑然,蔡懋德却伸手接过奏疏:“我替你们转呈通政司,但能否上达天听,某亦不敢保证。” 生员们虽感激,却难掩失望,更有人暗骂皇帝昏聩。 说起当今圣上,亦是无奈。自乾符元年以来,关东连年大旱,蝗灾四起,民变蜂起。朝廷为筹军费,先是加征“括民财”,又于乾符三年废除生员免赋——每亩三升粟的税赋,对北方贫瘠之地已是催命符。 更要命的是,乾符二年起,皇帝宠信宦官田令孜,神策军兵权尽落其手;乾符四年又设“内勾使”,命宦官韩全诲总领全国赋税,州县钱粮必先入内库,再由宦官分拨。如今满朝文武皆看宦官脸色,民间早有“朝纲已坏,天下将乱”之叹。 “那童生说良贱平等,可我等秀才竟连豪奴都不如!”一书生愤懑道,“你看那些宦门家奴,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我等却要吃糠咽菜,如今连优免都无,真不如做个家奴痛快!” “休要胡言!我等寒窗苦读,终有一日能中举人……” “中举?”另一人冷笑,“河南乡试舞弊成风,去年汴州李员外之子狗屁不通,竟高中解元!我等寒门子弟,能有几分机会?” 众人正颓然间,忽有生员喊道:“我不考了!明日便去汴州投亲,若能谋个私塾先生也好,总比饿死强!”“我去陈州,帮人抄书换粮!” 这些皆是普通童生,无廪米可领,无保举之权,如今赋税重压下,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 有人终于崩溃,喊出惊世之语:“这鸟朝廷,反了便反了!” “住口!你不要命了?” “命?寒窗十年,报国无门,朝廷既弃我等,我等何必忠君?” 一时间,众人拉扯劝阻,书院门前乱作一团。 而李佑的“管仲之辩”,便在这风雨欲来的乱象中,静待明日开场…… 第61章 舌辩群儒 乾符五年,颍上县管仲镇。 清风书院 大樟树下,早早就坐满了青衿学子。 几个打算去打工的秀才,也准备听完了辩论会再走。 今日有场要和童生争辩“生而平等”的热闹辩论会。 多稀奇啊,多热闹啊,一辈子都难遇上。 学舍廊下,夫子们交头接耳。 有人抚须摇头:“与童生辩经,传出去要被笑掉大牙。” “便是赢了,也不过是欺负孺子,能显什么本事?” 关键是输了肯定颜面扫地,赢了也没啥好处可拿。 唯有几个醉心章句的老学究摩拳擦掌,誓要让那狂生知道天高地厚。 “张兄请。” “郑兄先请。”张守义与郑仲夔相视而笑,这对新结识的朋友并肩走来。 前者是颖上县的老学究,后者是前着从信州邀请来的,二人一见如故,三日便成知交。 陈州游学生徐瑜按剑坐在角落,他今日未穿襕衫,只着圆领袍,腰间唐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人素以古学为宗,最厌俗儒空谈,坐在树下捧卷静候。 辩会现场突然沸腾,却是苏如璋闪亮登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成为整个书院最靓的崽。 苏如璋施施然走来。此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半臂缺骻衫,腰间蹀躛带上挂着香囊与算袋,脚下一双乌皮六合靴——这身“胡汉混搭”的装束,在儒生堆里简直扎眼如鹤。 “服妖!” “成何体统!” “不是听说他去扬州勾栏唱曲了吗,如今竟还会来书院现世?” 自汉以来,“服妖”便被视为礼崩之兆,此刻他这身短打装扮,在儒生眼中直如洪水猛兽。 苏如璋充耳不闻,故意放慢脚步,任众人指点议论。广陵最新的样式,用的是波斯进贡的金线,前日他刚让人从商船捎来。一群乡巴佬懂什么? “李子曰,准备好了?”苏如璋走到李佑跟前,袖中飘出一缕龙脑香。 李佑菊花一紧浑身不自在,退后拱手:“有劳焕之兄挂怀,小弟尽力而已。” 看到李佑的下意识反应,苏如璋感到很忧伤,如此翩翩美少年,怎就抗拒自己呢? 目光扫过众人,苏如鹤太过肥猪,苏元德相貌平平……嘶,忽然目光定格在苏爽身上——这小厮长的不赖嘛。 苏爽被看得发毛,连忙躲到苏如鹤身后。 恰此时,苏元禄与柳玭联袂而至。后者身着青色襕袍,虽未穿官服,却自有一股威仪。 “督学请上座。”苏元禄指着胡床上的锦垫。 “恭敬不如从命。”柳玭居中坐下。 苏元禄朗声道:“书院有狂生李佑,撰文鼓吹邪论,惹得师生义愤。今设辩会,书院师生可轮番质询,务要拨正其偏。河南督学蔡公亲临,便请担任总裁。” 柳玭起身作揖:“诸君,五百年前,王弼与何晏辩‘贵无论’于洛阳,开魏晋清谈之风。今日我等效仿前贤,可称‘管仲之辩’。 君子和而不同,胜负次之,莫伤和气。胜者戒骄,败者弥坚,共探天理。” “李佑何在?”柳玭忽然开口。 李佑步至场中,长揖及地:“晚生拜见督学。” “年方几何?” “虚度十五。” “这些异论,可是师长所授?” “古今圣贤皆吾师。” 柳玭失笑:“好个狂生,吾拭目以待!” 李佑正色道:“愿竭尽所能。” “今日辩题:天下人是否生而平等。李佑,先陈己见。” “文章已写明白,诸位有疑便问,某自当解答。” “好!”柳玭转向众人,“先论男女平等,谁先发问?” 人群中站起个瘦脸书生,正是昨日在码头请愿的王生:“你可知三从四德?” 李佑淡淡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既言‘从父从夫从子’,何来平等?” 李佑反问:“何谓‘私尊’?” “什么?”王生没听明白。 李佑讥笑道:“你用《仪礼》来问我,我已答了什么是三从。我用《仪礼》来问你,你为何不回答什么是私尊?” 王生一愣,他只知三从四德,却不知出自《仪礼》,更不知“私尊”典故。 即便本经为《礼记》的士子,科举都不会考《仪礼》。 科举不考,那还看个屁啊! 李佑却是早有预谋,他这三年来,把儒家经典都翻了一遍。也不背诵,只记大概意思,而且刻意在书中找茬挑刺。 李佑环顾全场:“三从出自《仪礼》,未读此书者,别来跟我胡说八道!” 满座尴尬——莫说普通师生,便是山长苏元禄,也未通读过《仪礼》。 唯有徐瑜起身接话:“父为子尊,父在,子不可尊其母,仅可私尊。此乃‘天无二日’之意,正见男女有别。” 李佑追问:“既私尊其母,可见母亦为尊,何来‘夫死从子’?” 徐瑜解释:“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尊一而舍一。父在,子私尊母;父死,母从子。” (注:此为周礼宗法逻辑,以皇室论,皇帝在世时太子须尊父,仅可私下敬母;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太后亦须以皇帝为尊。) 李佑望着徐瑜,心里感觉很无奈。 唉,遇到个懂行的! 李佑那半吊子学问,只能欺负一下外行,遇到专业人士立即抓瞎。 那就胡搅蛮缠,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水平线,再以自身的丰富经验将其打败! 还好早有备案,立刻转攻:“敢问学长,父为长子斩衰三年,何也?”(父为什么为嫡长子服丧三年) 徐瑜答道:“嫡长子承宗庙大统,父非为子服丧,乃为传承宗法。” (嫡长子承嗣祖宗正体,身负传继宗庙的重任。身为父亲,不是为儿子服丧,而是为宗庙传承服丧。) 就等你这句话! “当今之世,可有父亲为子服丧三年者?”李佑突然反问。 “……无。” “妇人三从乃商周之礼,如今风俗已变!若要遵从古礼,便该全套施行——何时父亲为子服丧三年,某便承认男尊女卑!” “妙!”苏皓击节叫好。 徐瑜目瞪口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扯风俗,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一李姓夫子冷声道:“风俗败坏更需守礼,岂可同流合污?” 李佑转向此人:“《仪礼》规定,臣子为天子服丧多久?我大唐历代天子晏驾,臣子又服丧几何?莫非陛下体恤百姓,反成礼乐崩坏之首?” 夫子语塞——此问若答,便是谤君! 柳玭抚掌叹道:“好个坚白之术!”(注:战国公孙龙“离坚白”诡辩术,指混淆概念、偷换逻辑) “李佑,”徐瑜忽然开口,“你说天下平等,那若有人借势欺人,该当如何?” “以法绳之,以理斥之。” “若法不理民,理不护民呢?” 少年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正是他昨日在管仲祠写的《均田策》: “那就让更多人明白何谓平等,让他们知道——天子能坐龙椅,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百姓抬举; 士绅能享清福,不是因为祖宗积德,而是因为农桑供养。若有一日,百姓不愿再抬举、再供养……” 他话还没有说完… 第62章 位卑格尊 “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之前抬杠乱扯,不但难以服众,反而激起大家的愤怒。 面对众人呵斥,李佑依旧微笑:“请问诸位,谁读过《论语》《孟子》?” 一个叫陈立德的夫子说:“圣贤之书,自然是要读的。” 李佑拱手道:“敢问先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此言何意?” 陈立德回答:“人人皆有善性,可通过修身成德。” 李佑追问:“既人人可成圣贤,岂非生而平等?” 陈立德皱眉道:“善性乃天赋,践行在人为,不可混为一谈。” 李佑笑道:“天赋善性即平等之基,践行与否在个体,非关先天贵贱。《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非平等之世乎?” “诡辩!”一个姓王的夫子站起来,“圣贤所言‘人’,指士人也,非庶民女子!” “不论男人女人,不论皇亲黎民,不论良籍贱籍,皆为人也。” “既然为人,先天皆圣贤,只在降生之时,被后天浊气蒙蔽。只要洗去污浊,就能感知天理。《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此理也。《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是此理也。《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此理也。” “诸君以为然否?” 全是圣贤之言,根本无从反驳。 李佑引用了《论语正义》、《礼记》、《孟子》、《大学》,说的全是一个道理——人皆可致尧舜。 这是大学之道,是古代士子的终极追求。 反对此言,就是挖了儒学的根基。 李佑继续说道:“既然,人皆可致尧舜,人皆可为圣贤,岂非人人平等?既然人人平等,岂非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良贱平等?” “我不同意!” 一个夫子站起来:“你这仍是坚白之术,混淆视听而已。” 李佑笑道:“哪里在混淆视听?” 这个夫子说:“圣贤所言人者,乃君子也。” 李佑一脸迷惑的样子:“在先生看来,古今圣贤,只认同君子是人?小人不是人?女人不是人?贱民不是人?工匠不是人?”李佑猛然发笑,“说我坚白,阁下才是白马非马、坚石非石!” 这个夫子厉声质问:“难道女子也可致尧舜?” “难道女子不可致尧舜?古今圣贤说过这话吗?”李佑反问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圣贤不屑说教而已。”这个夫子也开始胡搅蛮缠。 李佑笑道:“既然圣人没说,那就是你编造的!” 突然,一个童生站起:“圣人说了。孔夫子有言: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佑立即讥讽:“阁下真读过《论语》?此女子与小人,特指魅惑主君的臣妾!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回家说给你亲娘听?” “哈哈哈哈!” 众皆大笑,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那童生抬手指着李佑,激动道:“你在曲解孔夫子之言!” 李佑有些无语:“我懒得跟你说,你不配听,女子和小人,特指魅主臣妾,那是孔颖达说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那童生欲言又止,环顾四周师生,发现都在憋笑,顿时羞愧坐下。 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难被士绅接受。 但是,谁都不敢反驳良贱平等,因为那是违背圣贤道理的。 百业平等也无从反驳,孔子对管仲推崇备至,而管仲就做过商人等职业——这个容易被李佑反击。 那就揪着男女平等不放! 一个秀才起身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此天地至理。我是治《易经》的,系辞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言记述,不正是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吗?你莫要再狡辩!” 好家伙,扯那么半天,李佑终于被刺刀见红。 柳玭突然笑起来,他想看看李佑怎么应付,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易》为百经之祖,《系辞》又是孔子所着,早就定下“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的基调。所有男尊女卑的思想,都是源自此处! 五十年前,刘知几提倡男女平等,也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刘知几离经叛道到什么程度? 此君直接指出《易经》有问题,质疑“天尊地卑”之说,认为“乾坤交感,阴阳相和”,男女当以德行论平等。什么“太极”“天理”,需结合人事而辩! 推崇者无数,仇视者无数! 李佑抱拳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秀才脾气火爆,勉强回礼,便急着说:“在下刘子仁,字长卿。莫要闲话,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秀才,就是喊着要造反的“长卿兄”。 李佑聪明得很,可不会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问:“颖上前任知县郑乾,此人如何?” 刘子仁讥讽道:“不学无术,搜刮之徒也。” 李佑再问道:“他是举人,你是秀才。他是官,你是民。他尊贵乎?你卑贱乎?” 刘子仁大怒:“哪能这样评议尊卑?我与他,皆士子,皆大唐子民,并无尊卑之分!我心存高远、洁身自好,他不学无术、残民害民。若论德行,我为尊,他为卑!” “佩服,佩服!”李佑恭敬作揖,心头直笑。 刘子仁不耐烦道:“快快说回正题,莫要胡乱掰扯。” 李佑不敢直接否定《易经》,继续绕弯子。 :“若以德行论尊卑,历代昏君,历代贤臣,谁尊谁卑?” “呃……”刘子仁瞬间语塞,同时反应过来,他落入李佑的话术圈套了。 李佑穷追猛打:“孔子乃圣人,亦为臣子。是孔子尊,还是历代的昏君皇帝尊?是孔子卑,还是历代的昏君皇帝卑?” “这这这……”刘子仁难以回答,憋得脸红脖子粗,生气道,“你又在说那坚白话术,莫要扯远了,先把《易经》讲清楚!” 李佑笑着继续说道:“孔夫子是圣人,唐皇为天子。孔夫子是圣人,周天子为天子。圣人与天子,请问诸君,谁尊谁卑?”无人回答,无人敢回答,无人能够回答。 思维敏捷者,包括柳玭、苏元禄、张守义、郑仲夔、徐瑜……皆若有所思,既恐惧又兴奋,感觉有个东西要蹦出来了!(好像要长脑子了(?.?.??)) 李佑又道:“天道为何?《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并存,何来尊卑?若阳尊阴卑,为何日月同辉,男女同生?” 此时,徐瑜终于回过神起身道:“《唐律疏议》明定良贱,你如何自圆其说?” 李佑转向此人,肃然道:“律法可变,天理难移。昔年汉文帝废肉刑,开刑狱宽仁之治; 汉武帝设‘贤良方正科’,让耕读之子能赴公车——此乃‘位随德迁,格自心立’。 良贱纵有秦法旧制,德操岂无孔孟新声?安能以古制缚今世之人? 良贱在籍,非在德;平等在心,非在籍!” 徐瑜正色道:“唐制两百载,你敢非议祖宗成法?” 李佑转身笑道:“敢问先生,何谓祖宗成法?太宗皇帝废九品中正,行科举取士,算不算改祖宗成法?武后陛下开殿试、置武举,算不算改祖宗成法?” 王夫子涨红了脸:“此乃圣人改制,非尔等狂生可比!” “哈哈哈” 李佑大笑朗声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圣贤立法,本为利民。若祖宗之法有弊,为何不可改?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李佑长身而立,仰望天空,似在对着苍天说话: “圣人之尊,在其德行,吾谓之人格。” “天子之尊,在其权位,吾谓之人位。” “圣人教化万民、致君尧舜,此人格之尊贵也。天子统御万民、执掌社稷,此人位之尊贵也!” “天尊地卑,在其位;天地平等,在其格。” “男尊女卑,在其位;男女平等,在其格。” “士尊民卑,在其位;百业平等,在其格。”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李佑来回踱步,每走一步,便发一言,铿锵有力,震耳发聩。 “人人生而平等,非人位之平等,乃人格之平等!” “历代昏君,位尊而格卑;历代贤臣,位卑而格尊。” “凶残暴虐之主,位尊而格卑;忠诚仁义之仆,位卑而格尊。” “无能无德之夫,位尊而格卑;贤良淑德之妻,位卑而格尊。” “就人格而言,无论王侯将相,无论良贱百姓,当生而平等也!” “人格之尊卑,当视其德行。”李佑目视众人,斩钉截铁道:“由是吾言,若论人格,人人生而平等!” “轰!” 全场哗然。 乱了,全乱了,已然控制不住场面。 有人被当头棒喝,念头通达。 有人被踩了尾巴,疯狂谩骂。 李佑说的这些,可谓石破天惊,将地位与人格强行剥离。犹如庖丁解牛,没有一丝滞碍,完全符合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符合古今圣贤的教诲。 他没有明着反对儒家,没有反对孔孟,没有反对皇帝,但他敲进去一颗钉子。 一颗可以被大众接受的钉子。 在场的书童会想:我虽然只是家奴,但我人格尊贵,比智障主人强上百倍。在场的士子会想:我虽然没有官身,但我人格尊贵,比贪官污吏强上百倍。 在场的官员会想:我虽然不在庙堂,但我人格尊贵,比满朝禽兽强上百倍。 便是草民,只要德才兼备,也比那皇帝更为尊贵! 还有一句话,大家都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说:格不配位该怎么办? 凶残的主人,该不该推翻? 贪婪的官吏,该不该推翻? 昏庸的皇帝,该不该推翻? 人格平等了,是否可以追求地位平等? 嘘! 安静,还没说完呢。 秋风乍起,卷动枝叶,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佑突然停步,衣袂随风摆动,猛地振臂高呼:“诸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洪钟大吕,撼动人心。 柳玭、郑仲夔、朱之瑜、庞春来四人,齐刷刷站起来,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苏元禄握紧衣袖,喃喃自语道:“小小年纪,敢喊出最后这句,是想开宗立派吗?” 第63章 我是这个意思吗? 一个学童完成开蒙,正式学习四书五经,接触到的第一句经义,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它是一个士子的梦想发端,它是一个士子的学术兆始,它是一个士子的处世格言,它是一个士子的终极追求! 明明德:人生降世,本通天理,受浊气蒙蔽,由此浑浑噩噩。应当革除污浊,重新领悟天地至理。 亲民:孔颖达认为是新民,是革除污浊的手段,也是领悟天理的过程。韩愈认为是亲民,讲的是仁爱治国平天下。但是,他们两个都认为,必须将“明明德”推广到万民。 止于至善:使得自身、万民、万事、万物,都趋于理所当然的完美状态。 李佑害怕普通士子听不懂,当即解释所言之意: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人人皆可成尧舜的道理。孟子如此追求,孔颖达如此追求,韩昌黎如此追求。” “若人格生来不平等,如何能人人成圣?若是人人都能成圣,又哪来的人格不平等?” “《大学》讲明明德,讲亲民,便含有人格生而平等之意。止于至善,则不但追求生而平等,更是追求人人平等、人人成圣!” “只有确立此理,人格生而平等,才能明明德,才能亲民,才能止于至善,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番话,是在儒学的根基处,扎下一颗非常显眼的钉子。 柳玭、张守义等人,早就听明白李佑的意思。此时详细解释,一些普通士子也听懂了,被这些话说得热血沸腾。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可融入大学之道,也是对大学之道的补充和完善。同时,李佑也是在喊口号,让大家别犹豫了,快快行动起来,将平等思想传诸于世,践行大学之道、践行圣人之道! 开宗立派? 他当然还不够资格。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还得许多人一起来完善理论。 李佑搭建框架,众人补充血肉,无数圣贤言论可往里面扔。许多充满矛盾的儒家经义,也可借助“格位之论”而圆畅起来。 思想风暴,已经袭来。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柳玭突然闭上双眼,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他猛地想到了别处。 他从少年时代,就在研究韩愈的《原道》,一直明其理而不得其法,甚至韩愈自己都找不到解决方法。 可李佑的“格位之论”,却为“拨本塞源”(韩愈《原道》中主张的儒学复兴核心)的关键内容,提供了具有理论支撑的解决方案! 只能说,误打误撞。李佑没有读过《原道》,因为颖上苏氏专习儒学,韩愈的着作收藏得不多,孔颖达的注疏倒是收藏有全套。柳玭思绪万千,又是激动,又是恐惧。 “拨本塞源”的关键问题,可以用“格位之论”来解决,但必须把“人格平等”推广到全天下。 柳玭知道这有多难,儒学讲究知行合一。他现在“知”了,却难以去“行”,整个人痛苦纠结的同时,又不由生出以身殉道的冲动。 当柳玭重新睁开眼睛,辩论会已经吵成了菜市场。 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之间吵起来,李佑反而被晾在辩场中心。 “咳咳!”柳玭作为辩会总裁,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毫无效果,吵闹依旧。苏元禄只能游走全场,以山长的身份,强行呵斥令其安静。 等没人再说话了,柳玭终于开口:“辩义不是骂街,莫要失了体统。谁还有疑问,一个一个慢慢来。” 柳玭刚刚说完,全场又开始争吵。 “我来说,我认同格位之论。只要吾守正持义,只要吾勤修德行,虽不可比肩圣人,却也是天下一等一之尊贵人也!” “胡言,尊就是尊,卑就是卑。哪能此尊而彼卑,哪能此卑而彼尊?若人人都做此想,必定纲常混乱,此乱世之妖言也!” “格不配位,禽兽高居庙堂,宵小残害地方,这才是乱世之由。当以人格得其位,此圣人‘用贤’之理。” “你说自己人格尊贵,你就真的尊贵吗?怕不都是些伪君子!”“混账,安敢横加诋毁于我!” “……” 这次吵得更凶,甚至开始人身攻击。若不加以阻止,恐怕会升级为物理攻击。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苏元禄又去满场安抚,“诸君,若欲发言,请先举手。” 刷刷刷,手举起一大堆。 苏元禄从老师开始点名:“陈先生,你先讲。” 陈立德根本坐不住,直接走入场中,质问李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哪来的平等。你在搅乱纲常!” 李佑微笑道:“纲,绳也,法也,制也。无非指人位,这与人格有关吗?这妨碍人格平等吗?” 陈立德终于忍不住了:“若君上无德,难道臣子还能造反不成?” 李佑收起笑容,表情严肃,拱手向北:“若君上无德,臣子更当勤修德行,辅佐君上贤明仁爱,此正是‘致君尧舜上’之理。” 陈立德对此无法反驳,顿时急得额头冒汗,捶胸顿足道:“孔颖达言,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理。既然夫倡妇随,便是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丈夫即便无德,妇人也只能跟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另一个老师大喊:“老匹夫,你真真该死,竟敢曲解孔颖达之言!” 陈立德回呛道:“此便孔颖达本意,我又哪里曲解了?”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等苏元禄压下辩场噪音,李佑才微笑道:“陈先生,这句话不是孔颖达说的,是孔颖达在书中收纳的汉儒之言。” 汉儒说的?陈立德有些尴尬,他以为是孔颖达说的。不过输人不输阵,再次嘴硬道:“既然孔颖达收纳汉儒之言,便是孔颖达赞同此理!” 李佑哈哈大笑:“陈先生,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太多儒家经义。可要说到孔颖达,那还是有些研究的。清风书院的藏书楼,有孔颖达的所有注疏,包括他与弟子的问答记录。这三年来,在下可是把孔颖达的注疏都读完了。请问陈先生,孔颖达的着作,你又读了多少?” 陈立德顿感不妙,关于孔颖达的文章,他只认真读过《五经正义》,因为那是科举考试内容。当然,陈立德比普通士子更强,他还粗略读过《礼记正义》。至于孔颖达的其他注疏,闲得蛋疼才会跑去读。 “莫要扯那许多,孔颖达收纳汉儒之言,赞成夫倡妇随之论,”陈立德冷笑道,“你说男女平等,你说夫妻平等,便是忤逆了孔颖达和汉儒!” 李佑摇头道:“孔颖达收纳的汉儒之言可多了,还包括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也是汉儒说的?陈立德心中暗道侥幸,他还以为是孔颖达说的呢,刚才差点就一起吼出来了。 李佑环顾场上众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害了多少女子?若是孔颖达泉下有知,怕要痛骂徒子徒孙,一个个都是数典忘祖之辈!”“难道守节还有错?”陈立德顿时兴奋起来,认为自己抓住了李佑的话柄。 李佑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都是他摘抄的孔颖达注疏,专门为今天的辩论做准备。 翻开孔颖达注疏,李佑开始给孔颖达正名:“孔颖达在《礼记正义》当中,记录了汉代经师让甥女改嫁两次的故事。孔颖达的弟子不解,为何汉儒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汉代经师却让甥女两次失节改嫁。陈先生,你知道孔颖达怎么回答吗?” 陈立德已经快疯了,仿佛被颠覆三观。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汉儒,其师居然自己违背,而且还违背了两次! 李佑继续说:“孔颖达回答,大纲恁地,但人亦有所不能尽者!” 孔颖达的意思很明显,守节是儒家纲常,固然应该遵守。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不能把对圣人的要求强加于凡人之身。 陈立德立即抓住其中关键:“人亦不能尽者,是因为礼乐崩坏,凡人不能遵守纲常,孔颖达对此痛心疾首!” “真是这样吗?”李佑低头查找孔颖达注疏,说道:“那再来看孔颖达说的其他话。孔颖达有言: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间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 (孔颖达说:礼法固然重要,但世间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只有真正明白经义道理的人,才能权衡其中利弊得失。) 李佑继续说:“这句话,可能还模棱两可。咱们再看下一句: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的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 (孔颖达说:儒家经义,只提供纲领性精神,只提供正当的道理。细微之处,难以言尽。审时度势,应对变化,不生搬硬套经义,要灵活运用经义,才是真正掌握了经义的精髓。) 陈立德还不肯认输:“此段话,乃孔颖达辩经,非孔颖达赞同寡妇改嫁。” “好,那就说更直接的,”李佑继续讲述孔颖达注疏,“陈师中之妹不愿改嫁,孔颖达这样劝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轰动!全场轰动!无数师生都惊得站起来,他们寒窗苦读,以孔颖达注疏为尊。从来就不知道,孔颖达竟然劝寡妇改嫁,竟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迂腐之言。 原来,你是这样的孔颖达! 第64章 欺负你们读书少 前番的格位之论,令郑仲夔震愕不已。 但此时此刻,郑仲夔都快笑死了,眼前场面只能用一句话形容:滑天下之大稽。 李佑,竟也在断章取义! 然堂下师生二百余人,连提学副使柳玭亦在其中,竟无一人察觉李佑在鬼扯。 柳玭身为督学,虽为名儒,却主修古文经学,通读过《孔颖达疏》已算难得,岂会去翻检全套《孔氏文集》? “蔚然兄,你这弟子,当真是……妙不可言。”郑仲夔憋着笑。 张守义奇道:“他在胡言乱语?” 郑仲夔摇头:“倒也不全是。大体意思不差,只是在劝寡妇改嫁一事上,你这学生故意断章取义,欺负在场诸位没读过《孔氏文集》。” “孔颖达究竟如何说的?”张守义追问。 郑仲夔笑道:“陈师中之妹丧夫欲改嫁,孔颖达劝其守节,终究没劝住。” “咳咳咳!”张守义被口水呛到,面色涨红。 郑仲夔更觉有趣:“你这学生狡黠得很。他拿孔颖达的原话,生生将‘劝守节’掰成‘劝改嫁’。可若通读孔氏着述,他这断章取义,竟又暗合孔颖达本意。” “此话怎讲?”张守义听得糊涂。 郑仲夔解释:“孔颖达对寡妇改嫁之态度,不过三点:赞许守节,同情改嫁,反对殉夫。陈师中之妹改嫁另有隐情,其亡夫亦是孔颖达故交。孔颖达素日主张,若夫死而家中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妇人当守节以持家。他劝陈师中之妹守节,正为此理。” “原来如此,”张守义恍然,又问,“他就不怕被拆穿?” 郑仲夔笑言:“你这学生精得很。《孔氏文集》足有百卷,能通读之人自能悟透真义,岂会当场拆穿?而欲反驳者,又哪有耐心逐卷查证?” 张守义追问:“就不怕有人真去查经义?”郑仲夔反问:“如何查?《孔氏文集》无详细目录,且孔颖达另有注疏传世,真要找出那篇文章,少则十日半月。” 张守义来颔首:“此子……聪慧过人,吾心甚慰。” 别看满座师生皆为孔颖达语录所震撼,待辩会散场,未必有几人肯潜心研读其着作。即便有人起意,也难坚持数日。 真能沉心苦读之人,必能领会孔颖达真意,又怎会拆穿李佑的“机巧”? 若有朝一日李佑“翻车”,反倒是喜事——证明他已名动天下! …… 李佑继续翻看手中笺纸,旋即寻得新内容:“陈先生,在下再读一段,出自《孔颖达疏》,想必先生少年时也曾读过。” 陈立德确曾读过《孔颖达疏》,却已是数十年前之事。 见李佑又要引孔颖达语录,陈立德下意识后退,只想速速逃离这尴尬境地。 李佑朗声道:“原文冗长,容在下简述大意。簿权县有一妇人,因丈夫家贫难继,欲求和离。孔颖达弟子言:‘夫妇之义,岂因家贫而轻弃?官府必不允。’陈先生可知孔颖达如何作答?” “自然是……”陈立德支吾,他已不敢再妄言——这与他记忆中的孔颖达判若两人。 李佑笑道:“孔颖达言,此事不可偏听偏信,当细查夫妇双方情由。若果因夫之过而致妻难以为继,则不可拘泥于纲常大义。” 他突然顿住,环视全场师生,高声道:“孔颖达之语已明:纵有‘嫁从夫’‘夫为妻纲’之说,若丈夫有大过,妻子亦可求离,官府亦当准离!此非男女平等、夫妻平等乎?” 辩场鸦雀无声,众人的理学认知再度崩塌。 张守义低语:“此番没断章取义吧?” 郑仲夔摇头:“确有此言,孔颖达正是这般说的。” 素来激进的秀才刘子仁按捺不住,起身发问:“学弟所言当真?” 李佑抬手一指藏书楼:“清风书院藏有孔颖达全套着述,已在楼中沉寂近百年。诸位师长、同窗若有疑,尽可自行查阅。” “多谢指点。”刘子仁肃然一揖。 此时,徐瑜忽然走向苏元禄,长揖道:“陈州士子徐瑜,恳请在清风书院借读一年。” 竟连陈州学子都被吸引至此? 苏元禄心下大喜,忙道:“向学之心人皆有之,公子但留无妨。” 徐瑜八岁丧父,家道中落。兄长虽得武进士,家境稍裕,却始终难寻孔颖达全集。 真正向学之士,非不欲读“闲书”,实乃“闲书”千金难求! 譬如苏皓欲读古文名篇,亦需亲往江南大族藏书楼寻访。 李佑又执笺纸问道:“陈先生,可还要与在下辩孔颖达?不必拘于枯燥辩经,亦可论天道。孔颖达言月亮本无光芒,乃借日光而明,是以有阴晴圆缺。” “不必辩了。孔颖达说日照月明,那便日照月明。”陈立德话音未落便拂袖而去——他已无颜再留,待本月束修领讫,便要请辞还乡。 李佑环顾众人:“还有谁欲辩孔颖达?” 无人应答。 李佑手中笺纸皆为孔颖达语录,而满座之人对孔氏学问一知半解,谁敢上前争锋? 他又问:“谁还欲辩格位之论?谁还敢言人格非生而平等,当以先天贵贱分高下?” 至少三分之一师生心下反对,却见陈立德前车之鉴,皆不敢发声,唯恐重蹈其覆辙。 辩会总裁柳玭起身道:“既如此,今日之辩,当判李佑胜。” 席间半是欢呼,半是叹息,更有诸多愤愤不平者。 反对格位之论者散如鸟兽,支持者则将李佑团团围住,连数位书院夫子亦上前讨教。 苏如璋冲得最急,拽住李佑道:“李郎,可愿随我去苏州?颖上学术陈腐,难传大道。若至苏州,必成士人追捧之翘楚!” “不必了,”李佑抽回手,转而向他人一揖,“张先生方才所言……” 柳玭与苏元禄并肩离场。 苏元禄笑问:“督学以为,今日之辩如何?” 柳玭道:“开一时新风也,清风书院必当名动天下。” “全赖督学主持。”苏元禄语带深意,望其助力传播。 柳玭不置可否,只道:“劳烦山长,将李佑唤至我房中。” 苏元禄颔首:“得督学点拨,乃此子之幸。” 第65章 天下大同 午饭在山上吃,用完膳便要去见张守义。 往食堂去的路上,不少学子一路跟随。待李佑坐下,又有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亦有几桌人冷笑不迭,满脸不屑。 “此等奇谈怪论,不过博人眼球罢了。” “山长就该将他逐出书院!” “我听闻,这小子是个养子,不过家奴之流。” “难怪他鼓吹生而平等,不过是卑贱之人的胡话。” “哈哈哈哈,喊几句人人平等,家奴就想做主子?” “既是家奴,怎会是童生?真是怪事。” “无非伶牙俐齿魅惑主家,才在户籍上落了名。” “可恶,如此岂不是玷污我苏氏门风?我定要去族长那里告状!” “……” 李佑那边同样热闹。 一童生道:“陈立德分明是假道学,我早看他言行不顺眼!今日被辩得掩面而走,真是大快人心!” 李佑微笑道:“陈先生终究是师长,学生纠其错即可,莫要诋毁其德行。” 一秀才赞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学弟才是真道学!” 又有童生问:“阁下引述孔颖达之言皆惊世骇俗,究竟出自哪本大作?” 李佑答:“多出自《孔氏文集》《孔颖达疏》,亦有孔氏其他着述。” 先前那秀才咋舌:“《孔氏文集》我见过,翻了翻足有百卷。我当时忙于科举,没细看,今后定要认真研读!” “我也只是粗略读过。”李佑道。 这并非谦虚——三年多时间,哪能尽读儒家经典? 他读《孔氏文集》时有选择性:诗词直接跳过,感兴趣的章节细读,枯燥处略读,只摘抄关键内容,其余知其主旨便罢。 他这般读法,糊弄一般人足矣。 若遇理学大儒,定能将他驳斥得哑口无言。但显然,这食堂里尽是“一般人”。 有学子既想装博学,又不愿踏实读书,便道:“学弟对孔颖达研究透彻,能否再讲讲他的学问?” 这哪里是求学,分明是想偷几句惊人之语去别处显摆。 “对对对,快讲讲!”众人纷纷附和,都想多记些“妙语”。 饭菜已打上来,桌子围不下,许多人捧着饭碗凑近聆听。 李佑拿起筷子道:“便先说《孔氏文集》吧。此书多有惊人之论,诸位可知孔子诛杀少正卯之事?” “自然知道。”秀才刘子仁捧着碗接话。 孔子与少正卯同期讲学,少正卯更善言辞,孔子的学生几乎全跑了。后来孔子任大司寇,上任七日便诛杀少正卯,还暴尸三日。 此事最早见于《荀子》,仅提“孔子诛少正卯”,并无讲课、暴尸细节。经后人演绎,故事“细节”才逐渐“丰富”。 《史记》用春秋笔法,未详述经过,只在孔子当官后、诛杀少正卯前加了“有喜色”三字。 李佑举着筷子道:“孔颖达在《孔氏文集》中否认‘诛少正卯’一事,还骂荀子是‘陋儒’,说他故意诋毁孔夫子。因这故事最早出自《荀子》,其次是《吕氏春秋》,其他先秦典籍均无记载!” “原来如此!” 诸生大喜——又有新谈资了。 远处几桌虽鄙夷李佑,却也侧耳倾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佑放下筷子,拱手笑道:“诸位可知,孔颖达不仅骂过荀子,还‘调侃’过孔子?” “当真?”众人惊呼。 李佑解释:“孔颖达说,春秋乱世礼乐崩坏,孔子的学问‘无用’。此语出自《孔颖达疏》。” 严格来说,这不算断章取义——孔颖达确实隐含对孔子所处时代“学问难行”的感慨。 诸生先是震惊,继而兴奋:原来孔颖达也跟咱们一样,敢“调侃”孔老夫子! “还有吗?还有吗?快说!”众人不听大道理,就爱听这类“八卦”。 李佑见状,索性放开谈:“唐室与吐蕃、回鹘并立,诸位猜孔颖达是主和还是主战?” 在大唐士子眼中,孔颖达温润儒雅,或许该是主和派? 但从李佑口中说出的孔颖达,似乎不同。 众人默不作声,等李佑揭晓答案。 李佑猛地一拍桌子:“孔颖达说,吐蕃、回鹘乃蛮夷,与禽兽何需讲道理?何需议合约?莫怕,就是战!当北伐,复河湟!” “好!” “孔颖达真乃猛士!” 既然李佑口中的孔颖达如此“不羁”,那私下里……是否更“出格”? 苏如璋一脸促狭,突然问:“孔祭酒(孔颖达曾为国子监祭酒)可曾纳女尼为妾?” “如璋兄,休要胡言!”众人纷纷呵斥,却又齐刷刷看向李佑,眼神写满好奇——甚至隐隐期待是真的。 快讲啊,就爱听这个! 李佑压低声音道:“诸君可知,当年太子李承乾谋反案牵连甚广,孔祭酒因曾为太子讲《孝经》,被魏王李泰一党构陷‘十大罪状’,其中便有‘私蓄女尼’之罪名。” “竟有此事?”苏元德惊得放下饭碗。 李佑续道:“孔祭酒在弘文馆校注《五经正义》时,曾与长安西明寺尼姑昙观(虚构人物,代指精通儒释的女性)探讨‘礼佛与忠君’之辩。魏王党羽捕风捉影,买通教坊乐工编唱‘祭酒爱尼’的俚曲,闹得市井皆知。” “他若不认,魏王便借题发挥,说他‘藐视天家’;若认了,便坐实‘有违礼法’。”李佑道,“孔颖达最终免冠谢罪,自请减去三个月俸禄。” 苏元德挠头:“所以到底有没有纳妾?” “当然没有!”刘子仁瞪他一眼,“孔祭酒年逾七旬,其妻卢氏乃范阳大族女,夫妻相敬如宾。所谓‘纳妾’,不过是市井泼皮杜撰的‘话本子’!” 苏如璋仍不死心:“那有没有强占民女?我听扬州商人说,他在任曲阜县令时,曾纳民女为婢!” 刘子仁掷筷而起:“孔祭酒在曲阜时,曾开仓赈济流民,逼得当地士族断了‘放高利贷’的财路!所谓‘纳民女’,不过是士族买通乞丐,在长安街衢喊冤——后来查证,那‘民女’本就是士族家的婢女!” 徐瑜感慨:“初唐开国未久,山东士族与关陇集团之争从未止息。孔祭酒力主‘科举取士’,动了门阀世袭的奶酪,此等谣言,不过是士族泄愤罢了!” “你说呢?”李佑反问,继续道,“十大罪状,孔颖达并未辩解,全部认下,只为退出朝堂躲避党争。可即便如此,他闲居家中亦屡被弹劾。” 苏元德挠头:“认了算怎么回事?到底娶没娶?” “自然没娶!孔颖达岂会是那种人!”秀才刘子仁喝道,“党争攻讦之言,岂可当真?” 没娶尼姑? 众人对孔颖达“大失所望”。 苏如璋仍不死心,又问:“那孔颖达有没有迫害名妓严蕊?又有没有偷娶严蕊之女丽娘?这两段传闻,哪段是真的?” “荒唐!” 刘子仁揪住苏如璋的衣襟怒斥:“你这‘服妖’,怎可污蔑圣人之后!” 苏如璋见刘子仁满脸横肉,一脸嫌弃:“这些传闻又非我编造,江南早已传遍了。” “江南乃藏污纳垢之地!”刘子仁同样嫌弃,猛地推开苏如璋——离这“基佬”太近,他都觉得恶心。 一个“直男”,一个“异类”,彼此嫌恶。 苏如璋却突然催促:“快讲乐妓的事!” 李佑摇头道:“所谓‘乐妓纠葛’,多是市井讹传。但孔祭酒(孔颖达)确有一桩争议——他在任国子祭酒时,曾因门生送礼之事遭弹劾。” “哦?”众人八卦之心大起,连远处冷笑者也侧耳倾听。 李佑解释:“贞观十五年,孔祭酒主持科举复试,其门生崔元翰考中探花。崔家为表谢意,送了一车绢帛到孔府。此事被御史大夫温彦博弹劾,说他‘私受贿赂,败坏科场’。” 刘子仁急道:“崔元翰乃山东士族,孔祭酒向来打压门阀,怎会收他礼物?” 李佑叹道:“孔祭酒确实拒收了,但他犯了个错——竟让管家原封不动将绢帛堆在府门口,还贴出告示说‘士族送礼,概不接纳’。” 苏元德咋舌:“这不是公然打士族的脸?” “正是!”李佑道,“山东士族本就因《氏族志》修订一事记恨孔祭酒,此事被他们添油加醋,传成‘孔祭酒故意羞辱士族,收礼又退礼,沽名钓誉’。更有人编顺口溜:‘孔夫子,爱标榜,一车绢帛门前晾,又当又立假清高!’” 众人哄笑,苏如璋拍腿道:“这老头有点脾气!” 刘子仁辩解:“孔祭酒是想借此事立威,让士族断了‘科举走后门’的念头!他编《五经正义》时,为一句‘礼不下庶人’,硬怼了二十多个山东士族出身的博士,哪次不是针尖对麦芒?” 李佑点头:“没错。但他太过刚直,不懂得迂回。就说反对妇人殉夫这事——他在《礼记疏》里写得清清楚楚,却偏要在朝堂上跟魏征争得面红耳赤,说‘殉夫是愚行,朝廷该禁’,惹得满朝老臣都觉得他‘刻薄寡恩’。” 苏元德低声道:“我倒觉得他说得对……我娘若不是被族里逼着守节,何至于天天以泪洗面?” 刘子仁突然道:“即便如此!我等组社,就该宣扬‘经世致用’的真义,而非盯着这些琐碎传闻。” 李佑笑道:“正是。就叫‘大同社’如何?取‘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之意,不局限于一家一派。” 徐瑜抚掌道:“好!我举双手赞成——若孔祭酒在天有灵,恐怕也乐见学子不拘泥于注疏,敢说真话。” (孔颖达:胡说八道,我踏马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有点小小叛逆而已,你就曲解我的话,好一个春秋笔法。) 第66章 李清夷 唐末之世,文人结社,多如繁星。 士子大多少时便入过多个文社,牛李党争之初亦起于文社清谈。昔年提及汝阴的赤水六俊,乡试归乡时遭流寇屠戮四人,他们便是结了赤水社。 报名加入大同社者,当场便有三十余人。 李佑亦不挑拣,尽皆接纳。 待多办几回社集,虚与委蛇者自会显露,届时再从余众里遴选核心社员。 单凭一群秀才、童生举事? 指望他们抵御吐蕃、回鹘?突厥? 纯属虚妄。便是管仲镇的铁脚会,李佑亦愿结交。 然此等势力,皆不可倚为根本。 文会之力可借,行会之力可借,苏氏之力可借。 但这些皆难成李佑的根基! 若无根基,便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可乘势而起,却难经风雨。 “诸君!” 午膳毕,李佑长揖道:“结社诸事,改日再议,今蒙督学召见,须得前往听训。” “速去,莫教督学久候。”诸生齐道。 柳玭居于客房,有一健仆开门引客。 李佑问道:“敢问督学可在?” 健仆还礼道:“督学已等候多时,公子请进。” 此刻柳玭坐于案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一张草稿纸上写着“复河湟”“华夷之辨”“科举革新”“均田议”“漕运策”等关键词。 显然,此人正钻研时务,且是极紧要的治国之策。 似有某处关窍未通,柳玭闭目沉思,连李佑进屋都未察觉。 李佑不便打扰,悄然落座,亦闭目养神。 良久,柳玭猛然睁眼,挥笔疾书,草稿纸上又添“募兵制”“市舶司”等十余词。 待他欲展纸作正式奏疏时,方见旁侧坐着一人。柳玭搁笔笑道:“来了许久?” 李佑起身见礼:“晚生见过督学。” 柳玭此刻心下畅然,越看李佑越觉投缘,和声说道:“坐下说话。” 李佑依言落座,问道:“不知督学召见,有何训示?” 柳玭问道:“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宏论,皆是自己悟得?” 李佑答道:“学生十岁读《礼记》时略有感悟,又花四年遍览儒家典籍,才有这贻笑大方的格位之论。” “十岁?”柳玭既惊且叹,“四年前,颖上的郑知县便该荐你参加神童试。” 唐代州县长官可荐十岁左右神童,免县试、府试,直接参与道试。主考官对神童多有照拂,降格录取。 曾注《五经正义》的孔颖达,便是神童试出身,十二岁便中了乡贡。 开元年间的李泌,七岁时便因赋棋诗得玄宗召见。 神童试虽难舞弊,但若中选必受全州瞩目,若有差池,荐举官员必遭诟病。 李佑惑然道:“晚生尚年少,督学为何如此急切?” 柳玭叹道:“你若想传扬格位之论,至少得有秀才功名。纵想提携你,也时日无多了——明年科试之后,我怕是要调任他处。” 唐代科举,三年两考。 明年仅考科试,不取秀才,专为乡试遴选生员。 柳玭已在任数年,按例明年底便要迁转,待李佑后年应试,河南提学早已换了他人。 李佑道:“晚生定当勤修学业,必中秀才方休。” 柳玭心中暗呼:我等不及了! 他欲借“格位之论”重释历代贤臣的“复河湟论”,重振经世之学的声威。 然此事需李佑至少有秀才身份,童生之说难入士大夫法眼。 当然,柳玭亦可不顾颖上士议,将“格位之论”据为己有。 沉吟良久,他想出折中之法,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大佬主动收徒,童生哪有不拜之理!李佑起身一揖:“督学美意,晚生心领,只是晚生已有师尊。” 拒了? 当面回绝? 柳玭愕然,微愠一闪而过。他精研孔孟之道,瞬时压下情绪,诱道:“不妨多拜一师,待我明年赴任,你可随我历练。” 那更不能拜师! 我是要举事的人,岂能跟着你宦海浮沉?误我大事! 李佑长揖到底,默不作声。 “罢了,罢了,”柳玭长叹,忽而感慨,“能创格位之论者,果然非池中之物。你切记,莫走李翱的老路。” 李翱,字习之,唐代古文运动先驱,曾作《复性书》融合儒释。 其说虽未离经叛道,却因援佛入儒遭正统儒生非议,被指“混淆华夷”。 李翱晚年着《来南录》,详述赴广东任所沿途见闻,被市井书肆改写成《岭南异闻》,添了许多“夜探鬼市”“与狐仙对饮”的荒诞情节。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寒门士子追捧其“复性”之说,可见时人对旧学桎梏的不满。 李佑道:“晚生省得,谢督学教诲。” 柳玭又道:“李翱之说尚算温和,其书尚能风行。你却需当心——‘格位之论’是真能触动世道根基!” 何意? 李翱的理论犹若在儒学大厦上开窗,而李佑的“格位之论”却似要重绘地基。 若传扬开来,儒门必起轩然大波! 有儒者会击节叫好,引为同道;亦有儒者会痛斥异端,必欲除之而后快。 “晚生既敢言,便不惧人言。”李佑微笑,神色凛然。 柳玭亦笑,朗声道:“格位论若传入关中,不知要掀起多大波澜。下一任河南提学,若是治学之人,或会助你,或会压你。明白么?” “晚生明白。”李佑道。 柳玭道:“你既不肯拜师,我便赠你表字如何?佑,佑护也,不若字‘靖之’(靖,安定、守护,取“护佑安宁”之意)。虽难保你终身,却可保你在我任内无虞。” 长者赐字,不可推辞。李佑拱手谢道:“谢督学赐字。不过晚生已自取表字,日后行走江湖,或会改用。” 柳玭微恼,又生好奇,问道:“你自取何字?” 李佑答道:“清夷。” “何字?”柳玭追问。 李佑道:“取《后汉书》‘欲以区区之身,清夷天下之浊’之清夷。” 柳玭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哈哈哈哈,后生可畏!” 笑罢,他整衣正容,向李佑长揖:“你既有此大志,且这般任重道远,望能百折不挠。” “虽九死其犹未悔。”李佑答道。 “清夷”二字,既清者涤荡,夷者平治之意,亦有扫尽天下浊尘、为黔首辟路之愿。 这“浊”,可指士族门阀之弊,亦可指藩镇割据之祸,更可指天下万民的困厄。 “李清夷,李清夷……”柳玭反复吟诵,挥手道,“去吧。” “晚生告退。”李佑长揖而退。 见烽烟之近而忧黎庶。此字不惟自洁,更存澄清玉宇之志 柳玭喃喃自语:“此子之志,是儒学?是实学?亦或是……再造乾坤之学?” 晚唐学术思潮,主流是反思汉儒注疏、批判宋璟新政,力求回归孔孟原典。主张儒学需通时务、利民生,此为“实学”。 虽各行其是,牛李党人却皆以“实学”为旗号。 然党中人物繁杂: 有人摒弃旧注,直探孔孟本心; 有人修补旧学,认为张嘉贞、张说等前辈曲解了经典; 柳玭亦属牛党,正试图以“格位之论”为刃,剖开被门阀扭曲的儒学,重立正学。 待李佑离去,柳玭援笔展纸,以格位之论为根基,欲作一篇震醒天下士子的雄文! 第67章 农事 清风书院,藏书楼。 果不其然,辩会结束头两日,众多师生日日来借阅韩柳孔的各类着作。然第三日起,来读书的师生日渐减少。五日后,仅剩寥寥数人。 刘子仁小心翼翼归还《昌黎先生集》和《五经正义》,收好抄写内容,抱拳道:“诸位同窗,我先行一步,今日家中收芋艿(芋头),我需赶去田间劳作。” “既有农务,不可耽搁。”李佑放下书本道,“我正闲得无事,下山帮你吧。” 刘子仁忙推辞:“不必,不必。” 李佑欲深入接触农民,须先学干农活,否则难与农民真正沟通。在其强烈要求下,刘子仁只好带他去地里。费如饴不愿独自看书,退还《金刚经》,与二人一同离开。 藏书楼书籍不可外借,只能在楼中阅读或抄录内容。 路上,李佑问:“今年芋艿收成如何?” 刘子仁详解:“去年试种,今年才知其性。听人说,芋艿需壅土培根,否则根须散长,芋艿结得又小又稀。去年不懂,胡乱种植,今年或能丰收。” “原来如此,真是术业有专攻。”李佑确实未接触过农事。 芋艿原产中原,《齐民要术》便有记载,唐时已广泛种植于河南。刘子仁家的芋艿,是从邻镇买来种芋栽的——此物种耐旱耐涝,不择土壤,近年河南多地农户争相引种,镇上周遭村落皆有种植,甚者靠卖种芋赚得银钱。 两人下山,很快到目的地。刘子仁家与徐颖家一样,有几亩私田,但不够养活家人,便又佃耕学田。他两次乡试落榜后,亲自下田耕地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是我家佃耕的学田。”刘子仁指着前方说。 地里已有刘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在劳作,就连他六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也在帮忙捡拾被遗漏的芋艿。 李佑认识刘子仁家人,坚持一番后,卷起裤腿、袖子帮忙。锄头数量不够,李佑没机会挖土。 刘子仁说:“芋叶可裹麸饼蒸食,叶柄剥去硬皮能腌咸菜,老叶可作牲畜饲料,镇口有农户收去喂猪。贤弟若欲劳作,便去采些芋叶吧。”(可以吃是可以吃,但是要处理得当,不建议食用) 李佑从善如流,蹲在地里采摘芋叶。此时已近深秋,鲜嫩叶片不多,他只摘得小半筐,而刘母已采了满满一竹篓老叶——接下来几日,刘家怕是要顿顿吃蒸芋叶配麦麸粥了。 刘子仁身为秀才,此刻正挥锄挖芋艿。他虽获苏氏资助,但未考上廪生、举人,随着年岁增长,资助越来越少。若明年仍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在藏书楼免费看书,其他资助项目都会取消。 他越挖越兴奋,喜道:“壅土培根后,芋艿果然结得更大更密,至少比去年增产三成!” “恭喜,今年丰收了。”李佑笑着说,“我教刘兄一个法子,可将芋艿切片晒干,或捣成芋粉做成饼饵出售,比卖鲜芋更耐储存,能卖得更多铜钱。” “此言可真?”刘子仁高兴道。 “刘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制成芋干,拿去镇上试着售卖。” “那便试试。” 转眼间,芋艿已挖满两筐,刘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李佑连忙捡起锄头,让刘子仁教他挖土的诀窍。 挖了一阵,腰酸背痛,这活儿比练武还累人! 李佑咬牙坚持,问道:“刘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刘子仁解释说:“现在还好,我考上秀才之后,就请求山长佃耕了学田。学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还给人佃了几亩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还要看田地的好坏,上上田每年交租两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李佑又去问刘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数据。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义。 田租并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据田地好坏,事先就定下具体数额。丰年还好,灾年特别艰难,只能硬着头皮拖欠租子,经常有人因为欠租卖儿卖女。 非但如此,由于天灾越来越频繁,地主们开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来做定金。 仁义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四成。 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几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进、小斗出。即,借给农民粮食,用小斗来装盛,收租的时候则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会耍诈,没有太大区别。当然,想要掌握更详细的数据,李佑还得走访更多农民,最好是写成一篇农民调查报告。 半下午,刘子仁把妻子叫到一边,让她赶紧回家煮饭,低声叮嘱道:“煮饭时多煮些芋艿,再掺半把粟米。” “我省得。”妻子李氏点头。 见李氏突然收工,李佑立即扔下锄头,抱拳道:“刘兄,我还有书要看,就不帮你挖芋艿了。明日再会!” 刘子仁又是尴尬又是感动:“这……这怎好意思,要不吃了饭再上山吧。” “吃了饭再回书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们忙,我走了。”李佑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刘子仁目送李佑上山,心里难受得很,于是继续埋头挖芋艿。 信步回到宿舍,苏如鹤、苏爽都不在,反而是徐瑜等候许久。 “徐兄!”李佑拱手问候。 徐瑜拱手还礼,递过来一封信:“柳督学给你的。” “柳督学走了?”李佑问道。 “走了,”徐瑜笑道,“他来去都不喜惊动旁人,只给苏山长留了一封信。” 李佑拆开信一看,信纸有好几页,全是柳玭新写的文章。 粗略读完,李佑感觉没啥意思,或许对一些迷茫的儒学弟子有用,对自己而言却没什么帮助。 徐瑜见李佑身上沾有泥土,不由问道:“贤弟耕种去了?” “长卿兄家里收芋艿,我去帮忙而已。”李佑说道。 徐瑜叹息道:“农事艰苦,我也尝试耕作过,农忙时节干几天就累坏了。” 李佑笑着说:“阁下出身显贵,自不必做这种卑贱之事。” “农事怎能言卑贱?天下一等一大事也!”徐瑜立即反驳,神色哀恸道,“开成年间,浙江大灾,我亲眼见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间有此惨事乎?” 李佑收起笑容:“徐兄,我就曾为流民,又怎会不知流民事?” 徐瑜惊讶道:“贤弟不是苏家子?” 李佑解释说:“咸通十年,北畿大旱。我的大哥被饿死;乾符元年,姑姑被卖了换粮,爷母遭匪贼掠杀。我当时只有十岁,带着六岁的幼妹,游走于灾民之间,什么惨事没有见过?我于苏家,可称义子,也可称家奴。把户籍上我的名字勾掉,我就立即变成流民。” “竟是如此。”徐瑜难以置信。 在李佑接触的人里面,张守义是坚定的造反者,林渊是可以培养的造反者,刘子仁是能够吸收的造反者。 眼前这个徐瑜,似乎也可试探一番。 李佑问道:“徐兄,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尝过,有段时间天天吃不饱。”徐瑜答道。 “每天都能吃饭,你这哪是挨饿?”李佑感觉很好笑。 徐瑜点头说:“也对,我那不算挨饿。” 士绅大族的家道中落,跟普通人想象中不一样。徐家最惨的时候,只剩几十个奴仆……因为灾荒,发不起工资,家奴全都跑了。 多惨啊! 就这样,族亲还来嘲讽,指着他们家说:“看,这就是清官之家。” 真的是清官之家。 徐瑜的曾祖父,死后追赠荣禄大夫。祖父,死后追赠光禄大夫。父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可秤的上国之栋梁。 连续三代都是高官,而且又身处江南,居然只有几十个家奴。还因天灾而发不起工资,导致家奴跑得精光,这不是清官是什么? 两人结伴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李佑忽然觉得“徐瑜”这名字顺口,便问道:“徐兄府上何处?” 徐瑜答:“陈州人氏。” “可是颍水边上那个陈州?”李佑追问。 “正是,州城临颍水而建,盛产漆器、绢帛。”徐瑜点头,“贤弟对陈州有耳闻?” 李佑笑道:“曾听商队说过,颍水鱼肥米香,是个好地方。” 徐瑜摇头叹道:“近年水患频发,好地方也苦了百姓。” 两人话题渐转农事灾情,李佑暗忖:陈州地处河南,若举事,必是要经略的地界…… 第68章 国事 “当!” “当当当当!” 竹林之中。 徐瑜手持长剑,苏如鹤提着大刀,前者剑术精妙,后者势沉力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李佑在旁边喝彩助兴。 “当!” 苏如鹤一刀劈出,直接将徐瑜的长剑击飞。 徐瑜捡起佩剑,心疼地看着剑刃上的几道缺口,感慨道:“你这身力气,不去做将军可惜了。” 苏如鹤挠头道:“我也想考武举,就是读不进书,听说考武进士还要考策论。” 徐瑜道:“自去年乾符四年那场变故,武举会试已不再苛责文墨,你大可一试。” 苏如鹤茫然:“去年何事?我竟不知。” 李佑常读邸报,解释道:“去年武举会试,有考生能舞动百斤大刀,却因策论稍差落榜。陛下震怒,主考官与监试官尽皆下狱,兵部二十二员遭贬谪。” “竟有此事?”苏如鹤目瞪口呆。 ——僖宗此举,实为借题发挥,借机清洗兵部旧部,并新设武科殿试,将武进士收为“天子门生”,以图直接掌控军权。 徐瑜瞥了李佑一眼,好奇问:“清夷如何得知此事?” “读邸报罢了。”李佑笑道。 “倒是个好法子,”徐瑜道,“我已许久未读邸报,武举之事还是家兄所言。” 原来徐瑜长兄久试不第,转投武举竟得进士,如今在陈州军中任职。 听说武举不再重文,苏如鹤心动不已:“当今陛下最看重何种本事?” “韬略、骑射。”徐瑜答。 苏如鹤惊呼:“糟了!我既不会骑马,也不通箭术,明日便需拜名师学射!” 话音未落,他已扛刀跑远,竹林中只剩李佑与徐瑜。 大同社规矩简单: 一、认同“格位之论”,不认同者逐出; 二、研读儒经,每月初一、十五集会论学; 三、每日共修武艺兵法。 然规矩虽立,坚持者寥寥,唯有李佑、苏如鹤、徐瑜三人,早已将练武视作日常。 李佑将长枪往地上一插,盘腿而坐:“徐兄如何看待中原流民?” 徐瑜收剑回鞘,沉声道:“乾符元年(874年)河南蝗灾,郡县仍催赋逼税,百姓啃树皮、煮观音土而不敢言。今曹州流民举旗,乃因草根木实尽绝——不降则亡,反或求生。” “流民可平否?”李佑再问。 徐瑜摇头:“百姓散则愚,聚则神。民心既变,如川决山崩。欲平乱,非兵戈能定,需先让百姓有饭吃。” “何以让百姓有饭吃?” 徐瑜沉思道: “其一,兴教化,振民风。非虚伪礼教,而是以仁为本、以义为纲之真道德。 其二,肃吏治,除贪庸。今官场弊病有二:贪墨成风,庸碌误国,朝堂上下,鲜见实心任事者。 其三,倡实学,弃空谈。自韩愈、李翱以来,儒学或流于玄虚,或困于注疏。徐某以为,通时务、利民生者为正道,否则皆邪说!” 李佑追问:“三条之中,何者可成?” 徐瑜黯然:“皆不可成。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今朝堂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州县官吏层层盘剥——纵有良策,能达民间者十无一二。待百姓拿起农具为兵器,便再无回头路了。” “若朝廷征召徐兄入仕,可愿?” “不愿。”徐瑜不假思索,“若为县令,初到任必严打贪墨,三年间百姓颂德、上官忌恨,终必招祸;若为京官,直言敢谏者,月余便要下狱!” 李佑大笑:“徐兄果然清醒。” 徐瑜叹道:“党争不止,国无宁日。家兄身为武将,亦曾卷入朝廷党争之中,被黜回乡数年。文臣若想做事,岂能独善其身?” 李佑奇道:“今上乾符新政,不是明令禁止党争么?” 徐瑜冷笑:“明诏禁党争,暗里仍是派系倾轧。如今朝堂诸公与宦官田令孜之争,比之昔年牛李党争更甚——朝堂之上,哪有真正的‘无党’?” 见李佑沉默,徐瑜忽觉不妥——自己为何与少年谈论国事?然李佑言行老成,又常令人忽略其年岁。 李佑忽道:“徐某以为,大唐病根不在朝堂,而在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税基日窄,只能横征暴敛,终致民变。” 徐瑜惊讶:“能有此见,堪称神童!” 李佑追问:“若行均田之法,收天下田亩为国有,再分与百姓,可否久治?” 徐瑜哂笑:“隋唐均田制,太宗时可行,高宗时已坏,玄宗朝更是名存实亡。土地兼并乃大势所趋,岂是一纸诏令能止?你可知藩镇何以坐大?正因朝廷无钱养兵,只能许地方自筹粮草——均田之法,不过纸上谈兵耳。” 李佑颔首,心知均田制随人口增长必崩,然乱世之中,或许唯有“分田”能聚民心。他转而问:“我等士子,难道坐视社稷崩坏?” 徐瑜反问:“不坐视又能如何?入仕救不了国,难不成学王仙芝、黄巢造反?” 李佑不语。 徐瑜忽然警觉,盯着少年:“你莫不是有……绿林之志?” “徐兄说笑了,学生安敢有此念头?”李佑连忙否认。 正尴尬间,苏爽匆匆跑来:“兄长!《李氏旬刊》第一期卖完了!你猜买得最多的是何人?” “何人?” 苏爽笑道:“外地商贾!他们等货装船时无事,竟将旬刊当话本读!许多人还催我快出第二期,说等着看《射雕英雄传》续篇呢!” 李佑闻言大喜:“提价,加印!首期印五百本,每本售三十文,倒赔了两贯钱。二期印八百本,每本提至六十文,若仍供不应求,再涨不迟。” 苏爽皱眉:“六十文还是亏,不如直接百文!” “不可急功近利,先探探市情。”李佑摆手,心中盘算——这旬刊不但是赚铜钱的营生,更是散播“格位之论”的暗线,待商贾将刊物传遍河南诸州,便是大同社声名鹊起之时…… 【本来今天是不想写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咱做好自己就行了】 第69章 变革之音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张督学看了都说好!” “快来看,快来买啊,《射雕英雄传》出新的啦!” “豪门士族秽事录:强占民田、私蓄娈童!” “科举舞弊真相:科举落榜生黄巢揭发黑幕!扬言要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 “……” 苏爽和苏瑜,两个书童四处奔走,忙着将《李氏旬刊》卖给客商。 无奈,客商流动性太大,小说连载很容易断档。 一个前两天买了杂志,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客商,赶忙对长随说:“快把《旬刊》第二期买来!” 没过多久,长随买回杂志,对客商说:“老爷,《旬刊》提价了。价钱翻番,页数却少了许多。” 客商竟然笑道:“确实该提价,以前卖得太便宜。我还怕他们亏本,不出第二期呢,那小说岂不是没得看?” “老爷仁义。”长随奉承道。 客商直接翻到最后,捧着小说慢慢阅读。 读着读着,突然没了下文,这让客商心里直痒痒,这只得转读政论《黄巢论》。 文中痛陈河东裴氏、清河崔氏等士族强占民田、私蓄娈童,更揭露科举舞弊黑幕——黄巢曾以头名中举,却因未向主考官行贿,被诬“卷面不洁”黜落。 张守义满怀对豪门士族的愤慨,写文章时对他们更是毫不留情地批判。 这一期的《黄巢论》,不但揭露科举的黑暗,更是直指士族“世代簪缨,尽是衣冠禽兽”:“所谓清流门阀,私设刑堂虐杀奴婢,强占民女充作家妓,田连阡陌却使百姓易子而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客商反复研读此文,打算好好收藏,拿回福建老家去吹嘘。 直到最后,客商才开始看《格位论》。 先是震惊,接着觉得有理,随后满心欢喜。 他本是佃户出身,因家里欠租,被卖给地主抵债。做了几年杂役,又跟着少爷外出经商,一开始只是个跑腿的小喽啰。 凭借聪明勤奋,他一步步往上攀升,拼搏三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也购置了家业,甚至娶了娇妻美妾。然而,他依旧属于卑贱的家奴! 这种情况极为常见,唐朝中期曾有过家奴反抗事件,藩镇互相攻防。叛军攻入城池,王某带着钱财逃回故乡,坐着豪车、带着仆从去见知县,在县衙馆舍外遇到旧主人。他被主人暴打一顿,打掉两颗牙齿,转身就煽动全县家奴造反。 一个地方军将,钱财丰厚,仆从众多,却还是家奴出身,连卖身契都还在主人手中。 这样的家奴,不缺钱,不缺势,唯独缺身份! 嗯,还缺一样,人格上的平等。 客商反复诵读《格位论》,甚至逐字逐句背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杂志收入怀中。 “旷世奇文!”在怀中捂了一阵,他又把杂志拿出,轻抚封面自语:“李子曰先生若在长安,必遭士族绞杀,幸好躲在这管仲镇……” 突然,客商大喊:“快快去买书,把《李氏旬刊》买一百本回来!” 码头上。 “买一百本?”苏爽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随扔去一锭银子:“这是二两,快快称重,我还要赶回去见老爷呢。” 苏爽全程一脸懵,不明白这人发什么疯,心里想着下一期还得涨价,至少得把本钱收回来。 客商得到一百本杂志,顿时视若珍宝。 他这种情况属于豪奴,豪奴之间也会组建同仁会社。把杂志买回去,让社员们暗中宣传,“格位论”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 鼎盛楼。 今天的戏曲终于演完,陈寿郎回到后台卸妆,他是新近走红的旦角。 或许是演女人的戏太多,即便离开戏台,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妩媚。 陈寿郎还没坐稳,就有一个家奴进来,赔笑道:“郎哥儿,我家老爷有请,今晚务必去一趟。” “我晓得了。”陈寿郎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娇俏。 家奴听得心头一颤,随即浑身一阵恶寒,忙说:“那……那我在外面候着,已经备好了轿子。” “便去等着吧。” 家奴离开,陈寿郎枯坐在那儿,连妆都不想卸了,只是茫然发呆。 绿帽子,缩头龟,都是对同一类群体的称呼——出身乐籍的男人。 贱籍中的贱籍,平时必须戴绿头巾,腰间系着红搭膊,一出门就会被认出。 即便到了乾符年间,官府管理没那么严苛,但在许多特殊场合,他们依旧必须佩戴绿头巾。 身边的戏班伙伴都下楼吃饭去了,只剩陈寿郎一人独坐。 他暗自叹息,开始继续卸妆。 卸妆完毕,还是不想动弹。瞥见旁边有一本书,随手拿过来翻看,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至于那个家奴,就让他慢慢等着吧。 《格位论》?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陈寿郎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今天杂志出新刊,李佑又来到酒楼,顺便结交三教九流之人。 此刻他坐在柜台看书,突然来了一个俊俏少年。 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而且走路姿势很是怪异。水蛇腰不自觉地扭动,带动着臀部和胸脯起伏,整个人仿佛蟒蛇成精。 “请问,是李子曰先生吗?”陈寿郎刻意压低嗓子,想让自己听起来更雄壮一些。 李佑反问:“你认识我?” 陈寿郎说:“我常在酒楼唱戏,自然认得先生。” “哦,原来你是唱戏的。”李佑笑道。 这个笑容很真诚,没有丝毫歧视,陈寿郎能够真切感受到。 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问:“先生,良贱真能平等吗?” 李佑解释说:“若论人格,人人生来平等。当然,如果这人做坏事,品行不端,那他就不平等了,他的人格非常卑劣。” 陈寿郎又问:“我没做过坏事,是不是比做尽坏事的老爷们更尊贵?” “对,就人格而言,你比他们尊贵,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李佑斩钉截铁地说。 陈寿郎突然笑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但他很快又疑惑道:“可为什么,这些人格卑劣的老爷,又能有钱有权来作践咱们呢?” 李佑回答说:“他们的权位,有些是继承自祖宗,是祖宗传下来的福荫。有些是自己挣来的,坏事做尽,不修德行,却得了好处。” 陈寿郎愈发疑惑:“做尽坏事,人格卑劣,却能得好处。我不做坏事,人格尊贵,却被人欺辱。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佑反问道:“满朝官员,尸位素餐。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他们还自诩有德行,天下这般道理不是多得是吗?” 陈寿郎顿时怒道:“那你的《格位论》还有什么用?写出来消遣我们这些贱户吗?” “我也是贱户,我是流民,我是家奴。”李佑说。 陈寿郎愣了愣,低声问:“那有什么法子,让老天爷开眼呢?” 李佑说道:“你是唱戏的,应该是乐户吧?凭什么乐户生来就低贱?就算你们的祖宗做错了事,这都过去两三百年,十几代人了,怎能还揪着不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陈寿郎连连点头。 李佑也低声说:“既然是这个道理,那便是朝廷的规矩错了,要让朝廷把规矩改过来。” 陈寿郎问:“怎样才能让朝廷改规矩?” 李佑笑道:“朝廷要改,早就改了。就算皇帝答应,做官的也不答应。他们若答应了,还能随意欺辱你吗?他们不肯改规矩,就是为了骑在贱户头上作威作福!” 陈寿郎沉默不语。 李佑又说:“既然朝廷不改规矩,你想不被人欺负,那就只能建个新朝廷。” 陈寿郎猛然抬头,一脸惊骇地望着李佑。 李佑微笑道:“你若想去报官,那便去吧,反正我不承认。我是童生,你是戏子,看官老爷会相信谁。” 陈寿郎虽然感到恐惧,却又没来由地有些兴奋。 左思右想,陈寿郎问道:“李先生,以后我还能找你说话吗?” 李佑点头道:“我每月来酒楼三天,若有什么话,尽管来找我说。你是乐户,我是家奴,咱们该是兄弟才对。” “那我先走了。” 陈寿郎捏了捏拳头,迈步朝门外走去,水蛇腰也不再扭动。 一想到要陪糟老头子过夜,他就恶心想吐,脑子里全是李佑说的那些话。 “茂哥儿请!”家奴守在轿旁。 陈寿郎恢复往日做派,轻移莲步,缓缓坐入轿中,娇声吩咐:“烦劳,帮我买本《李氏旬刊》来。” 第70章 传播 李佑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最能接受格位论的,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匠,而是贱户和家奴! 同时,这些人还得识字,有一定的自我思想。 就拿苏爽、苏瑜来说,他们也想加入大同社,却遭到社员们的集体反对。 不但他们的主人保持沉默,就连林渊、刘子仁等贫寒士子,也都不愿站出来帮忙说话。 李佑试图说服众人,强调人格生来平等,但还是无法得到大家的认同。 大家的态度无非是——我承认格位之论,也承认人格平等。 但是,集结文社,家奴没资格参加! “哥哥,今天卖得可好了,”苏爽兴高采烈道,“有个客商,足足买走一百本,给的还是二十贯钱。” 苏瑜则吐槽道:“铁脚会和船会就很小气,好多人合买一本。买回去以后,还给别人讲故事,一文钱听一章小说,把买书的钱都赚回来了。” “对了,”苏爽又说道,“有客商打听,能不能花钱订购。他们都是外地商贾,只在管仲镇逗留半个月,害怕错过后面的小说章节。” 李佑猛拍大腿,高兴道:“这主意好,我怎没想到。你们去说,想要订购的,就交五十文钱定金,在酒楼这里登记便可,今后直接来酒楼柜台取书。酒楼只保管三个月,逾期不取,订购作废,订金不退。” “好,我这就去说。”苏爽立即行动。 “我也去。”苏瑜喊道。 这两个书童,对卖杂志特别积极,尤其是这一期《格位论》!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人懂得“人格平等”的道理。就算不能改变现状,只要大家认同人格平等,他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农民是进步力量,但农民同样思想消极。 想要吸引农民,非得有天灾人祸不可,一旦出手就要闹出大动静。 而有知识的贱户,才应该是早期争取对象。 将近傍晚,李佑收拾东西回清风书院,苏瑜突然带着一个商贾过来。 “哥哥,有位老爷想见你。”苏瑜喊道。 这人穿着锦缎制成的袍服,头戴一顶黑色幞头,拱手说:“长安刘裕,字光复,乾符元年进学。见过李先生!” “不敢当,”李佑连忙回礼,“阁下是前辈,在下只能称晚生。” 刘裕立即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一声贤弟如何?” 李佑说道:“光复兄太客气了。” 刘裕拿出一本《李氏旬刊》,直接翻到小说部分:“贤弟,这《射雕英雄传》是否写完?” “写完了。”李佑说道。 刘裕说明来意:“我欲带回长安出版,贤弟可否赐稿?至于润笔费,好商量。” “多少钱?”李佑直接问。 “三十贯如何?”刘裕开价道。 李佑扭头看向苏瑜:“送客!” 苏瑜笑道:“刘老爷请。” 刘裕伸出一个巴掌:“五十贯。” 李佑说道:“五十贯可以,只给你一半稿子。” “太贵了。”刘裕摇头。 长安一带,文风昌盛,出版业繁荣,稿费标准因作品类型而异。 比如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科考范文集稿件,印刷发行此类科考教辅资料,稿费就颇为丰厚。 需请一位知名文人,给科考范文集作序,稿费至少一百贯,甚至高达二三百贯,具体数额要看这个文人的地位。 再请几个才子,点评文章、编校文章,稿费至少每人十贯,还得设宴款待他们,印刷出来后再每人送几本样书。 这类科考教辅资料,印刷量极大,不愁销路,稳赚不赔,所以稿费可观。 小说则不同,市场前景难以预测,纯粹碰运气。 刘裕很看好《射雕英雄传》,他想了想说:“六十贯,我要全部稿子,作者署名王通如何?” 唉,这些商人,王通都去世多年了,居然还想借他的名气。 李佑笑道:“四十贯卖你一半,若销量不错,你想全部刊完,剩下一半再卖你一百贯。” 刘裕无语,不太想搭话。 行情就是如此,给科考范文集作序,知名文人随便写一篇,就能有一二百贯稿费。 李佑耗费三年时间,精心写出《射雕英雄传》,却被书商认为只值几十贯稿费——这还是书商觉得他的小说会畅销的情况。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一百贯成交,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李佑一次性获得一百贯,其余的他就不管了,作者署名随便叫什么都行。 写小说这事儿,在士子眼中只会惹人耻笑,没法用来扬名。 《游仙窟》流传颇广,可谁写的都不清楚。甚至,根本没有作者署名,只备注“某某某编辑”,估计多年以后还得猜测真实作者。 刘裕封来三十贯定金,还请李佑吃一顿酒。 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李佑把苏爽、苏瑜也叫上桌。 推杯换盏之间,李佑指着杂志问:“这《格位论》,光复兄怎么看?” 刘裕避而不谈,笑道:“我只管赚钱,早就不研究学问。” “阁下是来颍上进货的?”李佑问道。 “买几船纸回去。”刘裕回答。 大唐产纸之地众多,长安周边就有。刘裕舍近求远,是因为颍上纸品类齐全,价格还相对便宜佷多。 大唐的贸易运输,若能全程走水路装船,最大的成本就是关卡税费。 但是,笔墨纸砚和书本,可以免收税费! 即便地方豪强私自设卡,也不敢对文化用品下手,这玩意儿容易引发民愤。 李佑又敲着杂志说:“王通先生,已经去世好些年,恐怕没人相信《射雕英雄传》是其遗作。若把《格位论》,印在小说的扉页,岂不是更能让人相信?” “对啊!” 刘裕心领神会,高兴道:“此法甚妙。来,我敬贤弟一杯!” 一顿饭吃完,两人约好明日抄稿。 稿子不能让刘裕带走,李佑自己还要用呢。只能请人抄写,抄完了再结稿费尾款。 至于抄书之人,李佑推荐了刘子仁、林渊,也算帮他们赚点外快。 李佑拿出两两贯铜钱,对苏爽、苏瑜说:“你们推销旬刊,这几日辛苦得很,且拿去分了买酒吃。” “多谢哥哥!” 二人大喜,感觉跟着李佑更有盼头。 李佑也很高兴,总算是发财了,这可是一笔巨款。 翌日,刘裕来到书院,请林渊、刘子仁抄稿。 他急着要稿子,干脆苏瑜、苏爽也加入,四个人一起抄速度更快。 中午休息,林渊和刘子仁,结伴前来致谢。 李佑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好处自然想着你们,莫要再说那么多客气话。” “大恩不言谢,今后必有回报。”刘子仁拱手道。 林渊则不再说话,他愈发内向沉默,什么事情都记在心里,不会轻易说出来招惹是非。 如今抄书之人已不像从前那么多,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虽然还比不上活字印刷便捷,但也让抄书业务减少许多——偏僻州县除外。 普通书籍,书铺里就能买到,而且价钱便宜。 真正价格昂贵的书,有需求的人又很少,帮人抄书赚钱纯属碰运气。 不知何时,苏元德突然冒出来,低声说道:“陈立德走了,我见他一脸怨恨,恐怕会到处诋毁你。” “敢提出格位论,我就不怕人诋毁,”李佑跟苏元德勾肩搭背,“不过,还是多谢提醒,最近学得怎样了?” 苏元德说:“已在学习本经,两年后看看能不能考秀才。” “与君共勉。”李佑笑道。 却说那书院老师陈立德,在辩会被搞得颜面扫地,没脸留在清风书院教书。 这货领了束修,立即卷铺盖离开。 他远远跑去石塘镇,投奔年轻时的同窗,在石塘祝家的私塾谋得一份差事。 第71章 人性 颍上祝氏,与颍上苏氏相比毫不逊色,只是祖上未曾出过什么声名远扬的高官而已。 祝氏祖宅坐落于石塘镇,具体何时迁居于此,已然难以考证。不过,石塘祝氏的族谱,曾请两位名人作序,一位是颜真卿,另一位是韦应物。 石塘祝氏,分为五个大宗,又衍生出无数小宗,子孙遍布颍上县六个乡镇。 他们掌握着制造上等纸张的顶尖技艺,与迁至石塘镇的苏氏宗支联姻,又和诸多商人通婚,结成一个“祝氏商帮”,商业影响力已扩展到淮南。 但颇为奇怪的是,这个经营造纸业数百年的家族,并未积极创办书院,只是陆陆续续建了几个私塾。 而且,也没有专门的家族藏书楼。 他们似乎更热衷于做生意,子孙能考取秀才便心满意足,若有人考中举人那更是值得大肆庆祝。有了功名在身,便去买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陈立德满脸悲戚。 祝守正好笑道:“在苏家受气了?” 陈立德掏出一本《李氏旬刊》:“端止兄请过目。” “格位论?” 祝守正仔细研读一遍,不禁赞道:“此论精妙,堪称雄文!” 祝家子弟读书者众多,然而进士、举人却寥寥无几。他们更倾向于经商,而商人恰恰需要“人格平等”,李佑提出的“格位论”,可谓正中祝家心意。 陈立德急忙说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出自何人之手?” 祝守正说道:“必定出自名家大儒笔下。” “这是一个十四岁家奴所写!”陈立德痛心疾首地说。 “十四岁的家奴,竟能有如此见解?”祝守正大为吃惊,问道,“苏氏的家奴?” 陈立德拍案道:“正是苏氏家奴!” 祝守正冷笑一声:“这苏氏啊,守着管仲镇那块风水宝地,自家也是靠经商发家,却偏偏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几个高官,就一门心思想着世代出高官?本家子弟考不上,便资助同乡士子,如今居然连家奴都送去读书。” “他们简直是想做官想疯了!”陈立德连忙附和。 祝家和苏家,虽说多次联姻,但两族之间的矛盾却日益加深。 一是生意上的竞争,二是田产的争夺,没有直接爆发冲突,已算是彼此克制。 陈立德又道:“这个家奴,听闻是北方流民,被那苏皓带回颍上。身为家奴也就罢了,竟还落了户籍,以义子身份参加科举,这不是荒谬至极吗?” 祝守正讥讽道:“简直有辱苏氏门风。” 陈立德接着说:“这个家奴,受了苏氏如此厚恩,却不安分读书。写文章宣扬格位论,他到底意欲何为?无非是牢记家奴出身,妄图真正成为主子罢了。” 祝守正点头道:“确实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立德继续添油加醋:“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为其举办辩会。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出头与他辩论。谁知那小子伶牙俐齿,断章取义,曲解圣贤之意。苏元禄又偏袒于他,我堂堂经馆先生,竟被一个童生驳倒。”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灾乐祸,指着陈立德说:“贤弟啊,你这回怕是颜面尽失。我就说嘛,好好的清风书院经师不当,跑来我这石塘镇做私塾蒙师,原来是没脸在管仲镇待下去了。” 陈立德苦着脸说:“端止兄,你我相识数十年,又何必如此挖苦?” 祝守正再次阅读《格位论》,说道:“不管怎样,这篇文章写得确实不错,道理也阐述得十分透彻。” 陈立德着急道:“端止兄,此乃扰乱国家、破坏家族之文啊!” “何出此言?”祝守正疑惑道。 陈立德解释道:“石塘镇数万造纸工匠,半数皆是祝家雇奴。石塘镇无数田亩,至少六成是祝家产业。若格位论传播到此,那些雇奴、佃奴心里会作何感想?他们会觉得自己并不低贱。既然不低贱,难道不会造反闹事?” 祝守正顿时愣住。 陈立德继续说道:“我可听说,石塘镇的造纸匠,平日里没事都要闹上几番。若格位论通行于世,他们闹事就更有理由了!” 祝家主营造纸业,最忌惮的便是工人闹事,平均两三年就会有一次罢工。 特别是几道关键的造纸工序,工匠们个个都十分金贵,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养出来的。 其他家奴若敢胡来,直接打死埋掉便是。 可这些工匠罢工,祝家着实舍不得动手。别说打死,哪怕是打伤了,那也如同把自家钱财往水里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论》,顿觉厌恶,低声道:“果然是乱国乱家之文。” 陈立德说:“必须趁其传播未广,赶紧将那家奴打压下去!” “可苏氏的家奴,我又怎能干涉?”祝守正眉头紧锁。 陈立德笑道:“颍上苏氏的户牒,在那苏元礼的手中。颍上苏氏的族长苏元真,又与清风书院的山长苏元禄矛盾颇深。只要说服苏元真、苏元礼,便可将那家奴从黄籍中除名!到那时,童生做不成了,一个家奴写的文章,又有何用?” 户籍黄籍,分为两份。 “户牒”由百姓自行保管,类似如今的户口本。 “户籍”留存于官府,是统计人口、征收赋役的依据。 起初,任何户口、土地变更,都要层层上报到户部,经户部盖章后再传下来才能生效。 但随着人口增多,这种方式已不切实际。 到了如今,权力下放到州县,县令、州牧盖章即可完成变更。 苏元礼与儿媳郑氏素有矛盾,一直藏着手中的户牒这个杀手锏未用,他若想抹去“李佑”这个名字,轻而易举,只需与县令吃顿饭便能办妥。 一旦在户牒上除名,李佑的童生身份也就没了,这便是主人对家奴的掌控力。 祝守正沉思许久,未作任何表态,只说:“祝家私塾,能聘请贤弟执教,今后科举必定顺遂。” “我定当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陈立德起身作揖。 待陈立德离开房间,祝守正唤来一个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请乡中诸位老者下月初五来石塘,就说我备下酒菜,邀大家泛舟赏景。记住,苏元真、苏元礼两位老爷,务必请到。” 其实,即便没有陈立德挑拨,苏元真此刻也已有所行动。 苏元禄扩充学田,整顿清风书院,处理苏松年一家的后事,在家族内部的威望迅速攀升。再加上,颍上苏氏的宗谱,也是由苏元禄负责编撰,风头早已盖过族长。 这两三年来,族内一旦出现纠纷,众人都去找苏元禄解决,族长苏元真反倒被晾在一边。 李佑公然提出格位论,又得到苏元禄的支持,瞬间卷入族长与山长的争斗之中。 颍上,苏宅。 苏元真将一本杂志重重拍在桌上:“贤弟啊,令郎收留的那个家奴,可真是能耐不小!” 苏元真阅读文章后,沉默不语,并未表态。 “怎么不说话?这是要造反,是想翻身做主子啊!他自己造反也就罢了,还煽动家奴们一起造反!”苏元真怒不可遏。 苏元礼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在书院求学,那便是元禄的学生,我不太方便插手。” 都是老谋深算之人,族长与山长的争斗,苏元礼怎会轻易掺和? 而且,李佑是苏皓带回来的,也是苏皓提议为其落籍。他虽与儿媳有矛盾,却不想再与儿子闹僵。 苏元真手中也有秘密手段,抛出诱饵道:“若是贤弟能出手相助,我便让弟妹入宗祠。” 苏元礼一愣,脸色怪异,犹豫许久,终于长叹一声说:“且容我考虑。” 苏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颍上苏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苏元礼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爱情,也是二少爷苏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苏环的生母,杖杀了苏玘的生母。 二少爷苏玘,这四十年来,一直称呼杀母仇人为娘亲! 苏元真走后,苏元礼心绪难平,喃喃自语道:“清儿,清儿,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苏元礼曾是一个为了名声,逼孙女去死的老顽固。 但曾经,他也曾离经叛道,为了真爱逃婚,却被父亲派人抓回去强行拜堂。 谁没有年轻过呢? 只是那吃人的礼教,将鲜活的人性,一点点吞噬殆尽。 此时此刻,苏元礼仿佛被触动,生出多年未有的冲动。为了曾经的爱人,他宁愿与长子起争执,去兑现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许下诺言时,爱人已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惨然微笑。 送爱人进宗祠,把李佑移出户籍! 苏元礼翻出户牒,提笔一挥,“苏佑”二字变成一团墨迹。 “备轿,备船,我要去县衙!” 第72章 主次矛盾 “荒唐!昏聩!简直短视到了极点!” 苏元禄怒发冲冠,气得几近失去理智,在屋内疯狂地摔砸东西。 但凡童生,皆在县学留有备案。 苏元礼将“苏佑”从户籍中除名,且李佑与苏家并无血缘关系,再加上县令亲自过问,童生档案瞬间被删除。 许久,苏元禄终于逐渐冷静下来,面色阴沉地前往汝阴祖宅。 “山长,我家老爷不在。”门子堆起笑容敷衍道。 “闪开!” 苏元禄一声怒喝,提着登山杖便径直闯了进去。下人们哪敢阻拦? 一路直冲进内院,苏元真早已得到通报,亲自来到院中迎接,满脸亲热地笑道:“元禄,我刚作了一首诗,你来帮我指点指点。” 苏元禄站在院中,纹丝不动,质问道:“兄长,你为何要做出这般行径?” “出什么事了?”苏元真一脸佯装的茫然。 苏元禄说道:“书院童生李佑,被县学除名了!” 苏元真仍在装傻充愣:“李佑是谁?是我苏氏子弟吗?哪宗哪房的后生?” 苏元禄说道:“此人乃颍上苏氏的义子,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颍上苏氏?”苏元真故作叹息道,“贤弟啊,你又不是不清楚,我这个无用的族长,连汝阴本宗都难以管束,哪有能力去管颍上苏氏的事?此事我真的一无所知,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去找苏元礼。” 苏元禄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你我之间若有矛盾,大可摆到明面上来谈。苏氏文脉式微,子孙皆不成器,好不容易收了个有前途的养子,怎能自毁前程!” 苏元真讥讽地笑道:“一个养子,也能当作苏氏的指望?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苏元禄痛心疾首道:“此子小小年纪,便已有自己的学问和主张,连柳督学都对他赞赏有加。不管他日后能否考中进士,都足以提振我苏氏的名声。你……你们将他从户籍中除名,当真是目光如豆!” “养子说到底就是家奴,居然还给他上户籍?莫不是哪天还要让他进宗祠?”苏元真冷笑连连。 “若他能成就一番事业,进宗祠又有何妨?”苏元禄针锋相对。 “荒谬至极!”苏元真甩袖转身便走。 苏元禄提着登山杖,大声怒吼:“老匹夫,你枉为苏氏一族之长!” 颍州苏氏,与这大唐朝廷,实则并无本质区别。 有人欲有所作为,便总会有人暗中使绊,让其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苏元禄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一个李佑,本不至于让他如此痛心疾首。 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苏家内部的争斗,一时间,他所有的心气都消散殆尽。 乘船前往管仲镇,望着那高大巍峨的楼阁牌坊,回想起当年颍上苏氏的风光,苏元禄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天地间顿时一片白茫茫。 …… “哥哥,你切莫难过。”苏爽劝慰道。 李佑哈哈笑道:“不过是一个童生身份罢了,不当就不当了,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苏爽焦急地说:“这可不是童生的小事啊。哥哥被除名户籍,今后便与我一般,只能做苏家的奴仆了。” 李佑收起笑容,神色郑重地说道:“苏爽,你要记住。人生于天地之间,没有谁生来就比谁低贱,家奴难道就不如童生吗?” “话虽如此,可家奴与童生,又怎能相提并论?”苏爽哭丧着脸说道。 苏如鹤这些日子不知去了何处,估计是回家缠着母亲讨要钱财,想要去拜访名师学习骑射之术。 苏爽被留在管仲镇,与苏瑜一同售卖《李氏旬刊》,反倒与李佑接触得更为频繁。李佑曾救过他的母亲,使其免于被主母郑氏打死。李佑出手阔绰,为人仗义,且同样出身家奴,这让苏爽觉得与他格外亲近。 家奴与家奴之间,能够坦诚相待,真正交心。 家奴与主人之间,即便关系再好,也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苏如鹤始终是主人,而李佑才是苏爽真正的朋友。 很快,林渊、刘子仁、苏元德、苏瑜,也得知消息纷纷赶来安慰。 “哈哈哈哈!” 李佑爽朗大笑:“诸位何必如此愁眉不展,一个童生身份有什么大不了的?莫要再这般婆婆妈妈,今日我请客,咱们去鼎盛楼饮酒!” 众人皆无言以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徐瑜静静地伫立在雪中,看着李佑反过来安慰众人,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古怪的念头。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徐瑜自认为无法如此坦然面对。 这绝非仅仅是童生身份的问题,而是从良籍沦为贱籍! 这将影响一辈子,甚至子子孙孙都跟着受累。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还能笑得出来,且并非强颜欢笑,反倒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般的畅快! 难道,他将苏家义子的身份视作牢笼? 难道,他把苏家的恩情当作枷锁?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徐瑜回想起《格位论》的内容,不敢再往下细想。这绝非普通的造反之事,寻常造反,理应借助苏家的势力才对,而不是急于与苏家划清界限! 徐瑜也曾有过造反的念头,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源于他对当下时局的绝望。 造反? 想想也就罢了,世家子弟又怎会真的去造反。 …… 茅草屋内,师徒二人对坐,大雪封住了屋门。 李佑搓着手,呵着热气说:“先生,这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您该换一间好点的屋子了。” 张守义拢着袖子,缩成一团:“与北方边地的冬天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李佑笑道:“弟子能有什么事?” “唉,科举还是应当去考的,”张守义叹息道,“无论如何,也该有个秀才功名,日后行事也能更为便利。” 李佑摇头道:“苏氏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一直无法摆脱这种束缚,今后做事必定处处受限。” 张守义训诫道:“古往今来,举事之人哪个不借助大族的力量?刘邦借助吕氏,司马家、杨家、本就是豪强大族,李渊更是篡夺了皇位。便是本朝太宗皇帝,当初也是借助了岳父的势力才得以发迹!” 李佑笑道:“太宗皇帝的江山,那可是玄武门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张守义说道:“我是说太宗投军之初,若没有岳父的提携,他又怎能迅速积累人脉与威望?” 李佑解释说:“弟子以为,看待世间诸事,应当理清其中的关键矛盾。” “矛盾一词,这般用法倒也新奇。”张守义不禁笑道。 “能明白意思便可,”李佑继续说道,“如今大唐时局动荡,什么党争、吏治、藩镇、流寇,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次要矛盾。我们应当抓住最关键的主要矛盾!” 张守义终于来了兴致:“那大唐的主要矛盾究竟是什么?” 李佑说道:“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生产资料被少数人垄断,国家失去了对社会资源的再分配能力,大量底层的生产力无法得到释放!” “这是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了土地兼并。”张守义已然听得一头雾水。 李佑解释道:“土地是生产资料,工坊店铺亦是生产资料,这些都被世家大族与富商巨贾所垄断。他们能够逃税避税,还能与官员相互勾结。如此一来,国家财政匮乏,百姓却食不果腹。” 张守义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佑继续解释道:“社会资源再分配,就是各行各业所创造的财富,以赋税的形式被朝廷集中起来,再通过各地官府回馈给天下百姓。保境安民、兴修水利、抵御外敌、营建城池、治理地方、修筑官道……这些皆属于社会资源再分配。” 张守义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社会资源再分配,分明是在阐述一个国家的运转之道! 李佑又说道:“生产力,就是人们创造财富的能力。更通俗来讲,就是人能够做多少有益之事!如今,农民沦为佃农,工匠沦为雇奴,士兵沦为军奴,仆人沦为家奴,放眼大唐,尽是奴才!既然身为奴才,朝不保夕,又哪来的心气去做工?哪来的心气去种地?哪来的心气去打仗?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你打算如何行事?”张守义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农民!”李佑坚定地说道。 核心矛盾,终究还是土地兼并,因为大唐的农民占据了绝大多数。 历史上,各朝各代是如何解决土地矛盾的呢? 有的朝代,在某些地方,通过暴力手段,杀人夺地,矛盾看似解决了,将抢来的土地一分,还巩固了自身势力。 而在其他地方,不合作就镇压,愿意合作就接纳,对矛盾视而不见。 就拿河南的土地矛盾来说,一直未能得到妥善解决,历经数朝都依然存在,直到本朝也依旧如此。 河南的农民抗争,贯穿了许多朝代。 规模小的,发起佃户抗争;规模大的,直接揭竿而起,朝廷的做法往往就是派兵镇压。 最后又是如何缓和矛盾的呢?河南的佃户抗争一直持续到本朝中期,随着局势的变化,经过数百年的经验积累,世家大族们也摸索出了应对之策。 就如同那些富商对待工匠一样,先是提高一些基本待遇,再进行内部挑拨分化。让佃农之间相互争斗,将阶级矛盾转化为阶级内部的矛盾! 李佑可不希望自己未来打下的江山,直到自己老去,农民还在不断起义抗争。 虽然他此刻还未真正举事,也不确定能否成功,但必须先制定出正确的路线。 当然,这个正确路线,肯定不是盲目激进的做法,那违背了社会发展的规律,步子迈得太大只会适得其反。 第73章 太监 “全都退社了?” “都退了,就剩我们几个。” “也好,剩下的都是真朋友。” “……” 李佑被取消童生的消息传出后,原本三十四个大同社成员,短短两天之内便退得只剩寥寥几人:徐瑜、苏如璋、苏如鹤、苏元德、刘子仁和林渊。 倒也没有其他复杂原因,无非是众人羞于与家奴身份的李佑为伍。 当然,大家的说辞都比较委婉,并未当面与李佑翻脸,只是纷纷找各种借口表明自己无暇参与社团活动。 苏如鹤这个有些古怪的人,已经许久没来书院,声称回家潜心钻研《齐民要术》——他在研读《论语集注》时,对其中关于农事的记载产生兴趣,进而对各类农书典籍着迷。 苏如鹤同样消失了半个多月,正软磨硬泡让家里为他聘请骑射老师。 李佑将精钢枪头用布仔细裹好,以长枪当作拐杖,在纷飞的大雪中艰难前行,准备去跟山长苏元禄辞别。 这杆长枪的枪杆是用檀木制成,檀木生长缓慢,且易长歪,寻常农民都不舍得砍伐,一根檀木制成的枪杆价值颇高。 至于白蜡杆,在民间用于比武尚可,若用于战场厮杀就有些不切实际了——“以岭南檀木为上,乌木次之。红桦劲而直,然易碎。白蜡质软,适为棍材。” 真正顶级的战场长枪,皆为复合材料打造:以坚韧木材为芯,外裹皮革,再缠绕铜丝与绳索。 “咯吱,咯吱……” 李佑一脚深一脚浅,在厚厚的积雪中蹒跚挪移,若不拄着这根棍子,还真难以借力。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猛烈,张守义居住的茅草屋顶,都被积雪压塌了。张夫子无奈,只能搬到私塾去住,若继续独居,恐怕晚上会被活活冻死。 短短几日,颍上县便已有不少人被冻死。 “咚咚咚!” 李佑抖落身上的雪花,将长枪斜靠在墙壁上,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出苏元禄的声音。 李佑推门而入,恭敬说道:“小子拜见山长。” 苏元禄微笑着问道:“怎么不自称晚生了?” “童生身份已被除名,小子已不配如此自称,”李佑拱手说道,“小子此番前来,是向山长辞行的。” “唉!” 苏元禄一声长叹,说道:“我并未赶你下山,若你喜爱读书,依旧可在书院旁听。” 李佑说道:“小子如今是鼎盛楼的二掌柜,此前多有懈怠,往后需更加勤勉才是。” “也罢,”苏元禄说道,“做酒楼掌柜,也算是个不错的营生,只是莫要荒废了诗书。” “小子定当谨遵教诲,”李佑作揖说道,“就此告辞。” 苏元禄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说:“去吧。” 除了铜钱和书稿,李佑什么都没带,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拄着长枪独自下山而去。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李佑还不时因积雪太深而踩空跌倒,但他的心情却格外愉悦,仿佛一只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的飞鸟。 再过四个月,他就满十五岁了,按照大唐虚岁的算法,便是十六岁。 鼎盛楼二掌柜这个身份,是李佑给自己预留的退路。他既能借此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结交三教九流之人,等待时机,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 即便在这寒冬腊月,管仲镇依旧热闹繁华,只要颍水和其支流不被冰封就行。 “哥哥,你来啦!”绘彩热情地打招呼,如今他已是酒楼的账房先生。 李佑将长枪靠在柜台内侧,问道:“这几日生意如何?” 绘彩无奈地叹口气:“生意还算凑合,只是门摊税又涨了。” 李佑苦笑着说:“朝廷缺钱,什么税能不涨呢?” “这次涨得也太多了,”绘彩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县里来了个宦官,专门负责催税,连县令都拿他没办法。” “当今圣上,倒颇有玄宗爷当年的做派。”李佑调侃道。 在开元盛世之后,市面上税种繁杂,有门摊税、行市税、商货税等等。由于宫中大肆开设皇店,宦官肆意摊派,致使税种愈发五花八门。 到了本朝初期,大力改革,将各税合并,统一征收“门摊税”。 这种门摊税以县为单位,规定各县应缴纳的税额。县令依据应收税额,让县城与市镇分摊,每个季度征收一次,年底再运往课税署,由课税部门层层上缴至中央。 而如今,局势愈发紧张,圣上如同当年玄宗后期,派出税使四处催税,手段强硬。 当时最让人恐惧的是矿税,宦官只要瞧着哪家富裕,便诬陷其家中有矿,若不赶紧补缴税款,就直接抓人,搞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如今圣上被逼无奈,也效仿此法,派宦官到处催逼税款。 管仲镇的门摊税,年初就已经涨过一次,年底又传出还要再涨,而且那宦官直接跑到县衙施压。 宦官自然能捞得盆满钵满,县令也能跟着分一杯羹,下面的吏员们也能喝点汤,可受苦的却是店铺老板和小摊贩——实际上中央朝廷增收有限,大部分商税都被各级官员中饱私囊。 绘彩指着街面说道:“咱们酒楼还好,无非少赚些钱子,外面那些摊贩才是真的苦不堪言。” 李佑走到酒楼门口,左右环顾一番,回来后说道:“难怪感觉摊贩少了许多,这到底涨了多少税啊?” “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涨的,总之那些小本经营的摊贩实在撑不下去了,”绘彩低声说道,“这些小摊贩,都被迫加入了铁脚会。铁脚会的几个头目,如今被摊贩们闹得都不敢出门。” “哈哈,收了钱就得办事。”李佑不禁笑道。 铁脚会早已从最初的苦力工会,彻底沦为混混组织。街面上的小摊贩,说是加入铁脚会,实则是给混混们交保护费。 平日里收保护费收得轻松惬意,现在自然得有所表示。 李佑问道:“大掌柜呢?” 绘彩回答道:“去镇口开会了,商量怎么应对那些税吏。” 傍晚时分,大掌柜苏喜回来了,一进门便急忙吩咐:“准备棍棒,店里的伙计们,明天一起上街!” “喜叔,这是要做什么?”李佑问道。 苏喜把李佑拉到角落,低声说道:“上面的老爷们已经在各乡镇串联好了,明天一起上街抗税,把那些税吏全都赶回县城去!” 这倒有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整个管仲镇都行动起来,无论是摊贩还是酒楼伙计,每人都手持一根棍棒。 铁脚会充当抗税的主力,待税吏下船之后,立刻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税吏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依旧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摊位前才停下脚步。 小摊贩们手提棍棒,沉默不语。 其他商贩也都停下生意,纷纷拿出棍棒。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税吏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吓得转身就想逃跑,却被身后的铁脚会成员堵住了退路。 “打!”众人齐声呐喊,一拥而上,对税吏们拳打脚踢,税吏们顿时哭爹喊娘,渐渐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 当场就有两个税吏被打死,其余的也都不同程度受伤。 李佑目睹了整个过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场行动。 士绅们暗中串联,商贾们在背后指挥,工会成员、摊贩、伙计纷纷亲自上阵。 这算是暴力抗法吗? 可问题是,此次增税真的合法吗? 即便连续两次提高门摊税,整个颍上县的税务总额,也不过区区四百贯铜钱,圣上增税的本意其实并未增收太多。 但到了宦官手中,实际征收的税额却高达一万多贯,县令、文吏、皂吏们也趁机捞钱,全县的门摊税竟接近二万贯。 全县士绅联合起来,一起暴力抗税,把县令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那宦官却毫无惧色,亲自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直奔汝阴苏氏祖宅。 宦官手持皮鞭,指着苏元真说道:“颍上一县,管仲镇最为富庶,全年门摊税提至二千一百贯。你是苏氏族长,给你半个月时间,若征收不齐,我就直接来苏家要铜子!” “咳咳咳咳!” 苏元真被气得连声咳嗽,虚弱无力地说道:“公公明鉴,老朽体弱多病,且久居汝阴,实在是管不了颖上管仲镇那边的事。还请公公……” “抬进来!”宦官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宦官带来的家丁,都是在本县招募的混混。这些混混狐假虎威,竟抬进来一口薄皮棺材。 苏元真吓得脸色惨白,面无人色。 “半月之后,若门摊税还收不齐,你就自己躺进去吧!”宦官扔下这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苏元真气得直跺脚:“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士绅们赶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能决定去求见河南道观察使和巡按御史,希望他们能主持公道。 然而,那些巡按御史,本就是圣上亲自提拔的,又怎会去管这征税宦官的闲事? 河南道观察使已经换成了李适之,这人倒是有些能力。但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他不敢轻易得罪宦官,一心忙着修缮洛阳城的宫殿楼阁,顺便从中捞些银子。 这一番短暂的较量,宦官占了上风。 各家只能凑银子交税,二千一百贯而已,对于士绅们来说,倒也拿得出来。更何况,小摊贩们也得分摊一部分,如此一来,每家每户分摊到的数额倒也不算多。 但是,明年要是继续增税该怎么办?宦官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县令和皂吏们也都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还仅仅是门摊税,他们的茶厂、造纸厂……哪一个行业不在增加工税? 没办法,只能将这些负担转嫁给工人和农民! 工人的工资,整体下降;佃户的田租,整体上升。 就连家奴们的月钱,也跟着减少,社会底层到处都弥漫着不满的情绪。 临近年关,那宦官竟在颍上私自设立四道关卡。 一道设在颍河镇,一道设在石塘镇,一道设在汝阴镇,一道设在上蔡镇,将颍上县的几条主要商业水道全部封锁。 宦官不敢对纸张(文化用品)收税,便另立名目收取“坐舱税”,但凡过往船只,都得交钱。 如此一来,外地客商也叫苦不迭,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交钱。同时,一边提高商品价格,一边压榨船工的工钱。 船工们本就辛苦,这下更是怨声载道,船会内部的怨恨也在逐渐加深。 李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盼着那宦官再闹出些更大的动静。 第74章 大小姐 颍上苏宅。 雅贤苑,内院。 郑氏翻着第二期《李氏旬刊》,苏爽跪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郑氏终于开口:“佑哥儿被除名的事,为何不早点回来告诉我?” 苏爽硬着头皮回答:“佑哥说,这事儿不能立刻告知夫人。童生被除名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夫人若是早知道,肯定会和老太爷起冲突。他不想看到家里不和睦。” “佑哥儿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怎么什么都听他的?”郑氏质问道。 苏爽吓得赶紧磕头:“少爷不在书院,我实在不知该听谁的呀。” “下去吧。”郑氏懒得跟一个书童计较。 “是!” 苏爽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来到小少爷的院子,只见苏如鹤正在练习射箭,旁边还站着一位箭术老师。 苏如鹤一箭射出,勉强射中靶心。 他放下弓箭,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佑哥儿呢?” 苏爽压低声音说:“少爷,佑哥的名字,被老太爷从户牒上抹去了,他的童生身份也没了。” 苏如鹤顿时满脸惊讶:“祖父这是怎么想的?那可是父亲让人给他上的户口啊。我得赶紧去找母亲说说!” “夫人已经知道了。”苏爽连忙拉住他。 “唉!”苏如鹤把手中的弓箭一扔,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就像苏爽,因为主奴身份的隔阂,跟苏如鹤始终亲近不起来。他没办法和少爷推心置腹,反而把李佑当作真正的朋友。 苏如鹤也是一样,不自觉地轻视苏爽,只把李佑当成好兄弟,从未把李佑当作普通家奴看待。 可现在,李佑真的又变回了家奴,这让苏如鹤心里感觉怪怪的。 …… 苏如兰匆匆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叫女儿来,有什么事呀?” “你看看这个,”郑氏把杂志递给她,“第一篇文章,是佑哥儿写的。” 苏如兰接过杂志,仔细阅读起来,很快就开心地笑了:“写得真好呢,替我们女子说了话,要是真能男女平等就太棒了。” 郑氏突然说道:“佑哥儿的名字,被你祖父从户牒上勾掉了,他的童生功名也没了。” “什么?” 苏如兰惊讶得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握拳,气愤地说:“祖父之前逼我守节,现在又把佑哥儿除名,他这是真要把自己的孙女往绝路上逼吗?” 李佑虽然被从户牒上除名,但依旧还是苏家的家奴。 郑氏原本的计划,是等李佑考取秀才,就解除收养关系。有了功名,李佑便能自立门户,苏如兰就可以嫁给他,这样既不会委屈女儿,传出去也不会丢苏家的面子。 可现在,难道要让女儿嫁给一个家奴? 就算入赘都不行,上门女婿也必须是良家子弟! 郑氏无奈地叹息:“你父亲来信说,给你物色了一个贫寒士子。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品行还算端正,就看明年能不能中举。要是能中举自然最好,要是不能,你也只能将就着做个秀才的妻子了。” “娘,女儿就这么没人要吗?非得大老远从千里之外找个贫寒秀才!”苏如兰情绪有些激动。 郑氏安慰道:“好歹人家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苏如兰眼眶突然红了,强忍着情绪,低声吼道:“望门寡又怎样?女儿还是处子之身,也是名门闺秀。在这河南没人敢娶,就只能去千里之外随便找个秀才?要是嫁过去,夫家知道我的过去,怎么可能不嫌弃我?到时候,女儿远在他乡,任人打骂欺负,还不如现在就死了,至少还能落个烈女的名声!” “你别这么想,那秀才品性不错,不像是薄情寡义的人。”郑氏劝道。 苏如兰抹了抹眼泪,质问道:“母亲见过那秀才吗?怎么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女儿一辈子的幸福,难道就全押在那秀才的人品上?人心是会变的,要是他中了举,变得更快,女儿说不定还会被休掉呢!” 郑氏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如兰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斩钉截铁地说:“娘,女儿守寡回娘家,已经算是失了一次贞节。娘之前口头把我许给佑哥儿,现在又要反悔,这就相当于失了第二次贞节。要是嫁去千里之外,再被夫家羞辱、被丈夫休妻,女儿还能算什么?与其去千里之外赌运气,还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佑哥儿,我嫁定了,请母亲撕毁他的身契!” 李佑的户牒在苏元礼手中,而他的身契却在郑氏手里。只要郑氏撕掉身契,李佑立刻就能恢复自由身,不过会变成没有户籍的流民。 “你想好了?”郑氏问道。 “如果不能这样,女儿就只有死路一条,”苏如兰突然跪下磕头,“求母亲成全!” 郑氏叹气道:“就算毁了身契,他也是家奴出身,你嫁给他,肯定会遭乡邻笑话的。”说着说着,郑氏突然笑了起来,“你那祖父,肯定会被气疯,说不定还会怒而报官,告佑哥儿拐带良家女子。” 苏如兰说:“只要有爹娘签字就不怕。” 在大唐,结婚需要有婚书。 婚书分为两种,一种在官府备案,叫“官约”;一种不在官府备案,叫“私约”。 不管是官约还是私约,只要双方父母同意,就具有法律效力。婚书不需要双方当事人签字,但主婚人和媒人必须签字。 “好!” 郑氏猛地站起身来:“这份婚书,娘来做主婚人,娘给你签字!” 郑氏来回踱步,又面露难色:“就是过门的时候,恐怕会被你祖父拦住,得找个他不在家的日子。唉,还是不行啊。就算你祖父不在,你二叔、三叔也会把花轿拦下,除非你从侧门嫁出去!” 从侧门进出,那就不叫明媒正娶了。 苏如兰说:“二叔、三叔,巴不得看咱们笑话,他们才不会拦呢。” “还是不行,还是不行,”郑氏心烦意乱,“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的,得多惹人注意啊?只要有人阻拦,你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就算嫁出去了,也得被人笑话。你祖父丢了面子,肯定会处处刁难,你婚后的日子怎么能安宁?” 苏如兰瘫坐在地上,满脸茫然,不知道人生的希望在哪里。 郑氏的脑子也乱成了一团,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只能劝说道:“如萱,你就信你父亲一次,他看人应该不会错的,佑哥儿不就是他带回来的吗?你开开心心地嫁去外地,只要守口如瓶,夫家不会知道你的过去。” “我不干,”苏如兰连连摇头,“嫁去千里之外,没有娘家人照应,被夫家打死了也只能随便埋了。” “他们敢!”郑氏气愤地说。 苏如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就说我害病死了,那么远的路,难道还会把尸体运回来给你们看?” 郑氏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娘多给你陪嫁几个奴仆。” 苏如兰说道:“都说夫家是贫寒士子,女儿要是带太多奴仆过去,肯定会惹得丈夫和公婆不高兴,他们肯定会觉得女儿在耍威风、盛气凌人,到时候肯定夫妻不和!” 郑氏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办法,突然笑了出来,打趣道:“我看你就是认定了佑哥儿,净找些歪理来对付爹娘。” 苏如兰反问:“佑哥儿哪里不好了?虽然出身卑微了点,但他有本事啊。他虽然不常回家,可家里的奴仆都很服他。您看那几个小家伙,开口闭口都是佑哥。他还有学问,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还主张男女平等,肯定不会辜负女儿。眼前就有这么好的男子,为什么非要去千里之外赌运气呢?” 郑氏叹息道:“唉,你这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之前怎么就傻到想去寻短见呢?” 苏如兰回答说:“有些道理,女儿以前没想明白,现在已经彻底想通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明媒正娶,这苏家的大门你恐怕出不去。”郑氏也很发愁。 苏如兰小声嘀咕:“女儿从侧门出去也行啊。” 郑氏一听就火了:“只有纳妾才偷偷从侧门走,我的女儿必须明媒正娶,我看你是看才子佳人的小说看多了!就算你从侧门偷偷嫁出去,以后的日子能安宁吗?你祖父肯定天天派人上门找麻烦!” “母亲别生气,”苏如兰居然露出了笑容,“女儿倒是有个办法。” “快说。”郑氏说道。 苏如兰说:“先毁掉身契,还佑哥儿自由身,再帮他落户成为良民。等过个一两年,他再长大些,就让他去汴州那边做生意。女儿就借口回汴州探亲,半路上遭遇匪贼,为了保住贞洁就跳江死了。这样,我们就能在汴州偷偷成亲。” 说着,苏如兰语气一转:“等哪天祖父去世了,家里由父亲当家,女儿就带着夫君回娘家探亲。对外就说,女儿被夫君救了,所以以身相许,喜结连理!” 郑氏沉思片刻:“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你那祖父身子骨硬朗得很,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 苏如兰笑道:“女儿一辈子的大事,十年八年都等不了吗?到时候,直接抱个孙子回来给爹娘看。” 郑氏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不知羞的话,也说得出口!” “娘同意了?”苏如兰喜笑颜开。 郑氏叹息道:“唉,你主意都拿定了,做娘的不同意又能怎样?” 第75章 通吃 不管苏皓有多么开明,不管郑氏有多么机智,在苏家,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老太爷! 在这大唐,父为子纲,遇上大事,老太爷的话就是决断。 而且还不能主动提分家,父母健在时分家析产,那可是大不孝之罪。 不孝之罪可比贪污严重多了,若被人弹劾,官员直接就会被罢官,还根本无从辩解。 没有老太爷点头,苏如兰想正正经经嫁给李佑,根本不可能。 那就只能另想他法,母女俩达成一致,此事便算是有了方向。 苏如兰顿时感觉浑身轻松,就像羽毛晒干的鸟儿,仿佛振翅就能冲入云霄。她端正地跪好,俯身磕头道:“请娘赠予佑哥儿五亩地。” “连流民怎么落户你都查清楚了?”郑氏不禁笑道,“都说女大不中留,你这还没嫁出去呢。” “请娘做主!” 苏如兰带着灿烂的笑容,再次端正磕头。 大唐有相关律例,流民若在异地拥有田亩,便可前往当地官府申请户籍。 在流民大量涌现的时期,比如太宗皇帝登基之初,为解决众多流民问题,甚至无需出示田契,只要实际开垦有荒地,官府就会为流民办理户籍。 大唐中后期那些有点身家的家奴,大多会带着钱财去外地购置田产,然后贿赂官府获取户籍身份。然而,一旦被原主人发现,拿着卖身契往州县长官那里一放,这种家奴的新身份马上就会作废。 郑氏赠送五亩土地,李佑就能拿着地契,去县衙自立门户了。 郑氏拿出几份文书,递给苏如兰一张:“这是佑哥儿的身契,你拿着吧。” 苏如兰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郑氏又递出几张田契:“我的陪嫁田都在汴州,这是你父亲名下的田产,都是他考取秀才时乡邻投献的。只有田骨,没有田皮,租子收得也低,你拿去给佑哥儿。我再派个家奴,陪他去贿赂师爷,把良民户籍落实了。” 投献,就是农民把自己的土地,主动送给贵族官绅,然后自己给对方做佃户。究其根本原因,是“两税法”推行之后,徭役改为以户税和地税的形式上交。逃避赋税徭役的人越来越多,税赋就集中到少数农民身上,导致每年需要上交的户税和地税,竟然超过了农民承受能力。 而官员和士子,恰好可以减免赋税徭役,双方一拍即合。 一品京官,只能免粮三十石,却可免田一万亩。并非说这一万亩土地不用交税,而是这一万亩土地所附着的赋税徭役关系,可以直接免除! 苏皓身为秀才,只能免粮二石,却可免除二百亩土地的赋税徭役。 于是,许多农民就把土地无偿赠送给苏皓,以此逃脱繁重的赋税。但这些土地,不能随意更换佃户,只能让原有田主耕种,否则便是不顾脸面、名声扫地! 转送给李佑十亩地其实并无大碍,官府不会更改鱼鳞册,该逃避赋税的依旧可以逃避。 苏如兰双手接过田契,小心放入怀中。 郑氏又取出二十两贯铜钱,叮嘱道:“流民落户,这些铜钱应该够了,师爷肯定会答应。千万别惊动知县,县太爷胃口更大,少不了要刁难一番。” 苏如兰收下铜钱,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郑氏笑道:“等这些事办妥,你们在汴州成亲时,娘再给你陪嫁许多妆田,肯定不会让你们饿着。” 苏如兰又羞又喜,红着脸说:“娘真好。” 郑氏笑道:“你让弟弟陪你,亲自把身契送去,佑哥儿肯定会感动,以后把你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嗯,女儿这就去管仲镇。”苏如兰转身就走。 郑氏喊道:“都快傍晚了,就不能等明天?” “早去早回。”苏如兰说道。 郑氏笑着喝止:“明天再去,你这么着急,会被人看轻的,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呢!” 苏如兰只好乖乖回房,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来年就十八岁了,换做别的女子,早就嫁为人妇。像她这样的大龄女子,就算不是望门寡,也很难找到合适夫婿,多半只能给正经人家做续弦。 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个自己喜欢的?管他出身如何呢。 幻想着脱离家族,在汴州过上幸福小日子,苏如兰睡着时脸上还带着笑容。 翌日清晨。 苏如兰叫上丫鬟怜月,跑去隔壁找弟弟:“如鹤,快跟我去管仲镇。” 苏如鹤问道:“姐姐,你知道佑哥儿的事了?” “我已经知道了,娘已经有主意了,你快陪我去找他。”苏如兰说道。 苏如鹤高兴道:“那太好了,等我换身衣服。” 叫上苏爽,把弓箭挂在背上,苏如鹤边走边说:“等见到李佑,我要和他切磋箭术,本少爷最近可是进步神速!” “佑哥儿又没练过箭,你怎么不跟农夫比试耕地?”苏如兰吐槽道。 …… 鼎盛楼,厨房。 “师父,胡荽一直不够用,”大厨王福说道,“本地所产胡荽,都被咱们用完了。如今颍河镇又设关卡,从河北运来的胡荽变得更贵,能不能传授几道不用胡荽的菜品?” “没问题,”李佑叮嘱道,“胡荽价格越来越高,明年肯定很多农民种植,到时候就不会缺货了。” 王福笑道:“我留了许多胡荽籽,让侄子明年种它十几亩!” 李佑正在传授新菜品,突然听绘彩说:“哥哥,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李佑放下锅铲,解下围裙,跟着绘彩上楼。 走进雅间,便听苏如兰说:“你们先出去。” 苏爽和怜月立刻离开,只剩苏如鹤傻乎乎地站着当电灯泡。 苏如兰说:“你也出去。” “我?”苏如鹤一脸迷惑。 “对,你也出去。”苏如兰重复道。 苏如鹤一头雾水,嘀嘀咕咕地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孤男寡女,苏如兰的心怦怦直跳,她红着脸拿出文书:“请君收下。” 李佑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瞬间神色古怪。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些束缚,如今又受郑氏母女的恩遇! 身契和田契文书,在苏如兰怀里放了许久,还带着女儿家的体香和余温。 他无法拒绝。 苏如兰已经不顾一切,放下了所有矜持和顾虑,要是遭到拒绝,她该如何自处? 突然,李佑想通了,露出温暖的微笑,目光含情地凝视着苏如兰。 一个决心干一番大事的人,在情感方面何必扭捏,难道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 苏如兰不敢与他对视,低头转身说:“我先回家去。” 李佑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紧紧拥抱着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这话一语双关,苏如兰并不明白,又羞又怕:“你……你放开我。” “让我抱一会儿。”李佑闭上眼睛,嗅着少女发间的清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真的轻松,他每天思虑太多,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无需再费心思。 苏如兰浑身僵直,她别说跟男子拥抱,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感受着李佑身上的体温,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苏如兰的身体渐渐发软,仿佛踩着棉花,又仿佛飘在空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 突然,苏如鹤猛拍房门:“姐姐,你还有事没说完吗?” “我走了!” 苏如兰猛地把李佑推开,面红耳赤地转身就逃,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又过两日,雅贤苑总管事苏廪,亲自陪着李佑去县衙落户。 苏家的人必须出面,否则二十贯钱办不成事。官府若不知底细,不会轻易给流民立户,就怕得罪本县哪个大族。 来到县衙,花二两银子贿赂门子,他们很快见到了知县的刘师爷。知县已经换人,师爷自然也换了。 师爷名叫刘灿,大约四十岁出头,很给面子地答应去吃酒。 李佑表现得很乖巧,全程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苏廪道明来意,当面把身契撕掉,又拿出地契说:“这佑哥儿,颇得主家赏识,已答应还他自由身。地契也有,请师爷行个方便,帮忙立户。” 刘灿看了两眼文书,突然问:“可是那个被除名的童生苏佑?” “师爷如何知晓?”苏廪惊讶道。 刘灿笑着说:“童生除名可不是小事,你们家老太爷,亲自出面请知县吃酒,当时我也在一旁作陪。县学那边,也是我去跑的,亲眼看着除名,想记不住都难。” 苏廪拿出铜钱:“请师爷笑纳。” 刘灿扫了一眼,只是继续吃菜,不再说话。 这是坐地起价,嫌钱给少了。 李佑只能自掏腰包,又补上十贯,赔笑道:“师爷请拿去吃酒。” “此事好办。”刘灿立刻收下铜钱。 酒足饭饱,刘灿带他们回县衙,迅速把户帖写好。 就在此时,刘灿一拍脑袋:“哎呀,大印在县老爷那里,你们过了年再来取吧。” 苏廪瞬间傻眼,扭头看向李佑。 刘灿再次收下铜钱,笑着解释:“大印真在县老爷那里,下次我找机会取来盖上。” 李佑说道:“我们可以在县城等几日。” “这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刘灿还在敷衍。 李佑勃然大怒,真想一刀戳死这厮,从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 行情价二十贯能办的事,已经涨到四十贯,收了铜钱还不满足。 无非是知道李佑是被除名的童生,觉得肯定另有隐情。又见李佑出手大方,就还想继续索要贿赂,直到探出李佑的底线。 李佑强压怒火,拱手问:“不知怎样才能拿到户帖?” “还要一百贯,县衙各房都要打点。”刘灿说。 李佑哪有一百贯,当即摊手道:“把铜钱还来,我不立户了。” “什么铜钱?”刘灿开始装傻。 苏廪终于也忍不住,愤怒质问:“刘师爷,你就不怕得罪苏家吗?李佑可是苏秀才亲自领回家的,苏秀才如今也是县丞!” 刘灿笑道:“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这货当然不怕,苏元礼亲自拜访知县,硬是抹去李佑的童生身份,摆明了苏家内部有矛盾。 见他们真拿不出一百贯,刘灿又试探道:“五十贯?” 李佑没有搭腔,只是愤怒地盯着此人。 刘灿叹息说:“罢了罢了,再给十贯。你们在县城的客栈等着,也就几天的事,我找机会从县老爷那里拿到大印。” 李佑拿出十贯铜钱,却不递出去:“三日之后,我来县衙取户帖,到时再给你这十贯。” “你们安心等着吧。”刘灿笑道。 待二人离开县衙,刘灿立即修书一封,唤来一个吏员:“即刻坐船去汝阴苏家,把这封信交给苏老太爷。” 这厮黑心至极,知道苏家有矛盾,居然暗中通风报信。 如果苏元礼愿意出钱,他就立刻翻脸,不给李佑立户口,还把已收的铜钱吞掉。 如果苏元礼不愿出钱,他就收下最后十贯,顺顺当当把户帖给李佑。 刘师爷眼里,只有铜子,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偏向哪边! 第76章 跟少夫人有染? 李佑刚在客栈住下,便听到街面上一阵喧闹。 他赶忙出门查看,只见前方一顶华丽的朱漆大轿,后面跟着一众持刀护卫,再往后是一长串的挑担队伍。 回到店中,李佑向掌柜打听:“敢问掌柜,外面这许多人是何来历?” 掌柜往门外瞥了一眼,摇头叹道:“这税监总算是挪窝到管仲镇了,颍上的士绅商贾这下有苦头吃咯。”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李佑拱手谢道。 大唐时期,有监军太监、市舶太监等职务。监军太监起初负责监督军事,后来权力逐渐渗透到地方事务,市舶太监则掌管对外贸易税收。近年来,因国库空虚,皇帝又增设税监一职,专门派太监到各地监督征税。 就说那河东之乱,除了地方官员处置不当,税监郭敬之也难辞其咎。郭敬之原本是长安城中的泼皮无赖,听闻皇帝要派太监收税,竟狠心自宫,又贿赂朝中宠臣,谋得了河东税监的职位。 因其搜刮手段了得,皇帝竟将河东监军太监的府邸赐给他居住。郭敬之得意忘形,自命为监军太监,遭到众多官员弹劾。皇帝不但不怪罪,反而说“朕本意如此”,真就将郭敬之升任为河东监军太监。 短短数年,仅太原一地,数十家大户便全部破产,而国库却只收到区区数千贯铜钱。九成以上的钱财,都被宫中司礼太监和郭敬之私吞。大户们为弥补损失,又将负担转嫁给百姓。 大户都破产了,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于是河东有邪教蛊惑民众,聚众数千人(《晋阳杂记》记载为万人)起义,朝廷出动河东精锐,镇压数月才将其平息。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郭敬之却安然无恙,依旧奉皇命在河东搜刮民脂民膏。大量河东军户、工匠、百姓,不堪重负,纷纷主动投奔突厥,突厥势力因此迅速壮大。 直到后来实在太过猖獗,皇帝压不住朝中舆论,才将郭敬之召回。 这郭敬之离开河东数年后,突厥便屡屡犯边,边疆战事吃紧。 当今圣上继位之初,曾裁撤大部分监军太监、税监太监。然而,仅仅过了一两年,又重新派遣太监到各地任职。只因圣上不信任朝中大臣,妄图依靠太监掌控军队与税收。 皇帝重用太监的消息传出后,大量百姓竟挥刀自宫。一时间,阉人多得泛滥,朝廷只得重申禁令,民间私自净身者要治罪,就连左邻右舍都会被牵连。 且说颍上税监王忠,本是长安小吏出身,狠下心给自己一刀,又靠贿赂谋得了这个肥差。 这王忠孤身赴任,花了一年时间大肆搜刮钱财,又用重金招募了许多地痞无赖为手下。如今,他在颍上四条水道私设关卡,为便于掌控局势,决定将大本营迁至管仲镇,毕竟那里才是颍上县的中心。 船队浩浩荡荡驶向管仲镇,王忠来到河东会馆门前,对手下吩咐道:“此处不错,让里面的人搬出去。” 顿时,会馆内鸡飞狗跳,商人们被驱赶出来,河东会馆就这样成了太监的税监府邸。 这太监筹谋已久,对管仲镇的情况早已摸得清清楚楚,而地方士绅们却还蒙在鼓里。 又过了半日,铁脚会头目苏诨,被悄悄请到会馆。 苏诨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跪地:“草民,拜见……拜见……拜见税监老爷!” 王忠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笑着问:“前些日子,管仲镇抗税,还打死了税吏,听说你是带头的?” “跟草民无关呐,是士绅老爷们串联指使的。”苏诨连忙推卸责任。 “来人!”王忠突然大声喊道。 苏诨吓得浑身颤抖,不停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王忠笑着安抚道:“莫慌,不要你的命,还有好处给你。” 不一会儿,五十贯铜钱摆在了苏诨面前。 苏诨一脸茫然,不明白太监的意图。 王忠诱惑道:“铁脚会殴打税吏,还打死两人,这可是要吃人命官司的。咱家向来宽宏大量,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想将功赎罪,就做铁脚会的大当家,今后只听咱家的吩咐,如何?” 苏诨推脱道:“草民只是铁脚会的四当家,说话没什么分量啊。” “咱家说你是大当家,你便是大当家!”王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苏诨左右为难,但为了保命,最终还是咬牙磕头:“多谢老爷提携,今后定听老爷吩咐。” “把你的人叫来,跟咱家一起掌控铁脚会,”王忠继续利诱,“若是做得好,咱家保举你谋个一官半职。” 苏诨本是大户子弟,只是家族分支较远,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 他还被族人算计,仅有的田产也被夺走,只能在码头做苦力为生。 太监把他的底细摸得透透的,特意选中苏诨做内应。 苏诨心中思绪万千,他本不愿背叛铁脚会的兄弟。可如今太监威逼利诱,要么死,要么投靠,投靠了还有可能做官。 这选择不难做! 苏诨离开会馆,刚出门就看到数百苦力,已将会馆大门堵住。原来是大当家孙显宗,听说苏诨被太监抓走,立刻带着兄弟们前来营救。 不愧是结拜兄弟,苏诨心中一阵感动。孙显宗问道:“贤弟,那太监没为难你吧?” “哥哥放心,他不敢的。” 苏诨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突然抽出匕首,狠狠朝孙显宗的腹部捅去。 “你……”孙显宗满脸难以置信。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苏诨迅速退回会馆,大喊道:“姓孙的吃里扒外,快把他杀了。大柱兄弟,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李大柱连忙喊道:“我没有,他这是诬陷,快给大哥报仇!” 王忠站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点头称赞:“果然是个识趣的。放箭!” 这太监的手下都是地痞无赖出身,箭术稀松平常,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但铁脚会的苦力们却吓得四处逃窜。 苏诨趁机劝降:“李兄弟,跟我一起干吧!” 李大柱头皮发麻,被苏诨这么一喊,他百口莫辩。索性当场叛变,召集身边几个心腹,朝着孙显宗、孙振宗、张铁牛等头目杀去。 孙显宗腹部中刀,早已重伤,来不及撤退,被当场打死。 “狗贼,还我哥哥命来!” 孙振宗也不逃了,提着棍子带人杀回来,太监的手下也持刀迎上。 一方用棍,一方用刀。 一方惊慌失措,一方早有准备。 胜负立判,瞬间见分晓。 张铁牛被砍了两刀,不敢再战,挥舞木棍奋力冲杀出去,趁乱逃得无影无踪。这混混组织,终究不堪一击,被太监轻易分化掌控。 从此,太监王忠掌控了管仲镇,苏诨、李大柱成了他的爪牙,铁脚会沦为税监的打手。 …… 汝阴苏宅。 安顿好刘师爷派来送信的文吏,苏元礼眉头紧皱,叫来心腹家仆:“老五,大少爷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小的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老五一脸茫然。 “你自己看看,”苏元礼把信扔过去,“给那李佑落籍,本是为苏家培养做官的人才。可李佑已经被除名,今后做不了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又送田产、送铜钱帮他自立门户?” 郑氏的举动太过反常,苏元礼不得不心生怀疑。 老五看完信件,也是一头雾水,心里只想着:这太离谱了,我咋就没这好事? 苏元礼又问:“让你打听消息,都过去三个多月了,还没个眉目?” 老五回答道:“雅贤苑的人嘴都很严,小的撒了不少铜钱,总算大致把事情弄清楚了。那天小姐确实自尽,好像被丫鬟救了。小少爷也不在家,都是那个李佑在指挥,包括砍断咱院里奴仆的手指。” “好啊,好啊,又是李佑!”苏元礼冷笑连连。 老五当日在李佑那里丢了面子,对他也是恨得牙痒痒,趁机诋毁道:“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目无主上,长大了还得了?” 苏元礼嘀咕道:“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家奴,都做不成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花铜钱送田产帮他自立门户,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老五眼珠一转,惊道:“那个李佑,该不会……该不会……” “说!” 苏元礼厉声呵斥。 “李佑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身强力壮,模样也俊俏。该不会是与少夫人有私情吧?”老五一下子想歪到离谱的方向。 苏元礼顿时瞠目结舌,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气得浑身发抖:“伤风败俗,简直败坏门风,竟做出这等丑事!” 老五赶忙说道:“老爷,此事万不可张扬,连提都不能提。” “对,不能提。”苏元礼心中恐惧万分,生怕丑事传出去,自己以后在乡绅圈里就没法混了。 老五建议道:“得想办法让李佑消失。” 苏元礼思索良久,叮嘱道:“你带五十贯铜钱,跟着送信的一起去县城,让那刘师爷把李佑抓起来关进大牢!找机会,在牢里把他弄死!” 唐末流民众多,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中讨生活,这些游民也被视为流民。 一般来说,官府懒得管这些流民,真要全部抓起来,县衙大牢早就爆满了。 但官府保留抓捕流民的权力,衙役们也会趁机勒索城内流民! 郑氏万万没想到,师爷竟贪婪到这种地步。拿了四十贯铜钱还不满足,又跑来向苏元礼通风报信,凭空生出这许多变故。 在刘师爷眼里,李佑就是只蝼蚁,随手就能捏死。 家奴出身,流民身份,年纪又小,不是蝼蚁是什么? 别说什么莫欺少年穷,再过两三年,李佑还没成气候,师爷就跟着知县调任别处了。 所以,苏元礼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跟乡绅搞好关系,能让师爷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 李佑给五十贯铜钱,苏元礼也给五十两铜钱,师爷肯定选择:拿走一百贯铜钱,乖乖听苏元礼的话! 这种做法,向来屡试不爽。 前提是,别碰上不要命的主儿。 第77章 枪出如龙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李佑前往县衙拿户帖,刘师爷借口还没拿到大印,让他回客栈再等两天。 “这师爷行事古怪,”苏廪思忖道,“莫不是还想讹钱?” 李佑摇头道:“不能再给了。至少在户帖盖印之前,绝不能再掏一文钱,不然就是个填不满的坑。” 穿越之前,李佑就知晓不少贪官污吏的事迹,也听闻过唐朝师爷们的贪婪。 如今亲身体验,着实令人咋舌! 李佑开始细细梳理头绪,师爷拖延不办事,无非是想继续捞钱。 可既然想捞钱,一直拖着也不合常理。 正常做法应该是先给户帖盖章,然后当面让李佑加价,这才符合他们捞钱的套路。 一直不盖章,似乎并不急于捞钱,难道还有其他目的? 接下来两天,李佑暗中监视县衙,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苏元礼的心腹家奴老五,和送信的文吏一同来到县城,还结伴走进了县衙。 老匹夫! 李佑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敢情这师爷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一门心思讨好苏家老太爷呢。 李佑快步回到客栈,对苏廪说:“廪叔,您立刻出城准备,等我到了码头,咱们马上开船。” “出什么事了?”苏廪不明所以。 李佑说道:“老太爷的家奴刚进了县衙!” 作为雅贤苑的总管事,苏廪也不是糊涂人,顿时慌了神:“那咱们赶紧回去,你的身契已经撕掉,现在只是个流民。老太爷要是想害你,县衙肯定会抓人,躲进雅贤苑就安全了。” “我不想让夫人和小姐为难,如果我躲回雅贤苑保命,她们肯定又会和老太爷起冲突,”李佑摇头拒绝,“您去码头准备开船吧。”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做?”苏廪问道。 李佑微笑着说:“廪叔,我和苏爽情同手足,也算是您半个儿子。不管我做什么,肯定不会害您,您就别再问了。” 苏廪思索片刻,点头道:“好,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就不多问了。一切小心!” 目送苏廪离开客栈,李佑收拾好随身行囊,用棉布仔细擦拭枪头。 颍上县是待不下去了,李佑本想稳步发展势力,奈何行事太过张扬遭人嫉恨。 他也可以选择留下,躲在雅贤苑继续当苏家的家奴,官府可不敢冲进豪族家中搜捕流民。 但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索性干票大的,反正这些年憋闷得很,正好借此机会痛痛快快舒展一番。 真以为老子只是个卑贱家奴不成! 重新用布裹好枪头,李佑来到客栈柜台,掏出铜钱付房费:“掌柜的,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给我两根火折子就行。” “好嘞,”掌柜立即喊道,“拿两根火折子过来!” 李佑仔细检查,确认两根火折子都能用,便提着长枪,不紧不慢地朝县衙走去。 “站住!” 刚走到县衙大门,衙役便将他拦住。 李佑赶忙拱手赔笑:“这位官爷,我跟刘师爷约好了,劳烦通融通融。” 一声“官爷”喊得衙役心里舒坦,他笑着指了指李佑的长枪:“县衙重地,不许携带兵器进入。” 李佑掏出一把铜钱,点头哈腰道:“还请帮忙通报一声。” 收了钱,衙役笑得更欢,小跑着进去通报,但仍不让李佑进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刘灿从县衙走出来,满脸堆笑:“小兄弟,放下兵器,快进来。” 李佑佯装愤怒道:“刘师爷,我们都等了好几天,实在等不下去了。廪叔已经去码头开船,我来县衙问问情况,要是还办不妥,只能等年后再来。师爷这样办事,实在让人心寒呐!” 刘灿解释道:“已经办妥了,快放下兵器进来。” 李佑摇头说:“在下这杆枪十分珍贵,不敢交给旁人保管。” 刘灿安抚道:“交给衙役便是,堂堂县衙,还能吞了你一杆长枪不成?” “这可说不准。”李佑死活不肯交出武器。 刘灿没办法,只好说:“那你进来吧,你的户帖已经盖好大印了。” 就这么轻易让百姓带武器进县衙? 其中必有猫腻! 李佑跟着师爷进了大门,没去大堂,而是绕到旁边的户房。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户帖拿出来。”刘灿说道。 李佑嘴角泛起冷笑,站在户房外一声不吭。 刘灿闪身进了屋,突然关上房门,在里面大喊:“把这贼人拿下,竟敢携带兵器擅闯县衙,莫不是想谋害县太爷!”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们,立刻从各个房间冲出来,提着水火棍将李佑团团围住。 李佑装作惊恐万分,大声喊道:“师爷莫不是嫌钱少?您已经收了三百贯,我再给五百贯便是!” 三百贯? 五百贯? “慢着!” 县尉从武备库快步走出,抬手示意衙役们先别动手,对着户房喊道:“刘师爷,竟是八百贯的买卖,你可没跟我这么说啊!” 主簿也从钱粮库现身,一言不发,只在一旁看热闹。 “放屁!” 刘灿立刻打开房门,脸色极为难看,站在门口叫嚷:“别听这家伙胡说,真有八百贯,我还能让你们插手?” 李佑一脸惶恐道:“刘师爷,是我失言了吗?罪过,罪过啊!” 说着,李佑又赶忙向众人解释:“真没给八百贯,我只给了三百贯,各位可别误会师爷。” 县尉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刘灿:“师爷,三百贯的大买卖,让我们这么多弟兄办事,就给我区区五贯钱?这可说不过去吧,你当打发要饭的呢!” “咳咳!” 主簿在一旁咳嗽两声,依旧没有说话,却表明他听到了。 见者有份! “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刘灿指着李佑,气呼呼地说,“这家伙就是个家奴,就算把他卖了,又哪来几百贯?” 李佑顿时大怒:“刘师爷,你收了钱还想反悔?我不过是想自立门户,找你帮忙办个户帖。给了门子二贯铜钱,还请你去酒楼吃好喝好。你一开始说二十贯能办妥,却一直拖着加价,加到三百贯才肯办事。这也就罢了,为何收了钱,今天还想害我?” 说完,李佑又看向那些衙役:“诸位官爷说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黑心之人?” 衙役们虽然还围着李佑,但已经纷纷放下水火棍,显然认同了李佑的说法,都觉得师爷做事不地道。 贪也得有个度,只拿钱不办事,会遭人唾弃的。 更可气的是,师爷收了几百贯,今天让他们抓人,却每人只给几十文赏钱! 太小气了,衙役们都恨不得帮李佑,当场把师爷揍一顿。 县尉一步步走近,手按刀柄:“刘师爷,这事要是闹到县太爷那儿,恐怕不好收场吧。” 刘灿有苦难言,哭丧着脸说:“我真没拿三百贯,这小子血口喷人。” 县尉换上一副笑脸,朝李佑走去,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你详细说说,我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李佑指着刘灿:“刘师爷,当着这位老爷的面,你敢不敢过来与我对质?” “别听他胡扯,快把这家伙抓起来!”刘灿气得直哆嗦。 李佑破口大骂:“你这龟孙子,收了我三百贯办事,还想把我抓进大牢逼问钱财?今天我跟你拼了,你敢不敢过来对质!” “对啊,”县尉也问刘灿,“师爷,敢不敢当面讲清楚?” 刘灿只得走到县尉身边,低声说:“金老弟,有话咱们私下说,当着这么多衙役的面,怎么说得清楚?” 县尉也压低声音:“分我一百贯。” 刘灿没好气道:“上家下家加起来,我才拿一百贯。这一百贯里,还有十贯没到手呢!” 县尉还要再说,主簿已经走到跟前。 主簿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两人,摆明了也要分一杯羹。 刘灿脑筋一转,突然说道:“这样吧。汝阴苏氏的老太爷,想弄死这个家奴,背后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把人抓了关进大牢,先关上一两个月,再给苏老太爷写信,就说县衙人多眼杂,几十贯铜钱办不成事,让他再加二百贯。” 县尉犹豫道:“得罪苏家,恐怕不妥吧。” 刘灿冷笑道:“有什么不妥?事情都闹开了,衙役和六房文吏哪个不知道,这哪是五十贯能办妥的事?” 县尉回头一看,果然六房大门都开着,文吏们一个个探头探脑。 “好,就这么办!”县尉咬咬牙道。 主簿却突然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刘师爷,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办事中途加价,肯定会惹恼苏老爷,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人,我和金县尉还得在颍上继续干呢。” “对啊,老子还得干半辈子!”县尉回过神来。 主簿又阴阳怪气道:“说不定啊,有人惹恼了苏老爷,还会暗中把罪责推到咱们头上。” 县尉再次按住刀柄,怒目瞪着刘灿。 刘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心疼道:“这桩买卖,一成分给文武吏员,剩下的咱们三人平分。” “哈哈,好说!”县尉大喜。 主簿也面露微笑,站在那儿又不吭声了。 刘灿说:“先把这家伙抓起来!” 县尉正要下令,李佑突然大喊:“我还有钱,再给你们一百贯。这位官爷,求您放我一马!” “真的?” 县尉见钱眼开,下意识朝李佑走了两步。 进入攻击范围,李佑突然举枪刺出。 整整四年,李佑每天仅刺击动作就要训练一千次。 他能从各种角度发力,指哪刺哪,得心应手。 瞬间枪出如龙,直取县尉的咽喉。 县尉,相当于县公安局长,也是现场武力值最高的,杀了此人,对方便群龙无首。 第78章 火烧县衙 在金县尉的眼中,只见李佑翻转手腕,那杆原本竖直拄地的长枪,竟如变戏法般瞬间平伸而出。 如此长大的一杆长枪,眼前这个带着书卷气的少年,居然单手就轻而易举地刺了出去。 周武虽没过多传授招式,李佑却领悟到了其中精髓,练武关键便在于练习如何巧妙用劲。 借助翻腕前扑的巧劲,枪身在手心猛然滑出。 速度快到惊人,眨眼之间,枪尖便已刺到金县尉面前。包裹枪头的棉布,瞬间被枪尖刺破,枪尖透布而出,精准命中县尉的咽喉。就在这一瞬,李佑突然曲指一握,枪身立即停止向前滑动。 整整四年的苦练,加之此刻长久的谋划,才有了这惊艳绝伦、令人胆寒的一枪。 这一枪,力气用得恰到好处,攻击距离更是把握得分毫不差。 真以为这四年,老子只是在埋头读书不成? 金县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降临。直至李佑拔出枪尖,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他才满脸惊恐地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一刻不停,李佑抖枪踏步,迅速朝着刘灿冲去。 当李佑跨出两步,才有衙役惊声高呼:“金县尉被杀了!” 衙役们下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后又回过神来,忙提着水火棍,试图围捕眼前这个凶犯。 “救我!” 刘灿转身便欲逃窜,刚奔出半步,后脑便被枪头狠狠扎入。 他真的只是一心想弄钱,并非存心要害李佑,怎料竟遇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刘灿至死都想不明白,一个家奴出身的流民,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凶悍,竟敢在县衙大堂前公然动手杀人。 这种事别说亲眼见过,他连听都未曾听说过,只在那些侠义传奇故事里读到过类似情节。 逝者安息,从此他再也不用去看、不用去听世间之事了。 面对衙役们的围困,李佑抽枪横扫,衙役们吓得集体向后退去。 许多衙役本就是泼皮流氓出身,跑来官府当差不过是混口饭吃,连基本工资都没有,全靠各种灰色收入维持生计。 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谁愿意跟这种凶徒拼命呢? 若是自己因此丧命,恐怕也只能换来寥寥无几的抚恤。 战场上,士卒不愿轻易舍命。 县衙里,皂吏同样不愿白白送死。 至于六房的文吏们,更是吓得纷纷紧闭房门,他们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书生,哪见过这般阵仗。 衙役们退开之后,躲开李佑的横扫,又慢慢围拢过来,可都指望旁人先出手,自己好坐收渔利。 主簿见状,飞快地逃回钱粮库,紧闭房门大声呼喊:“快把县衙大门关上,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立即有几个衙役跑去关大门,企图将李佑困死在县衙之内。 李佑迅速转身追赶,一枪挑翻挡在身前之人,大步朝着大门冲去。 “啊呀,吴六被戳死了!” “贼子凶悍,大伙一起上!” “围死他!” “你们上啊!” “上啊~” “……” “……” 这些平日里欺负百姓威风八面的混蛋衙役,真遇到不要命的凶徒,全都畏缩不前。 直至此刻,李佑已在县衙连杀两人,不但没有遭到围殴,反而把衙役们吓得连连后退。 “啊!” 又是一声惨叫,跑去关门的衙役被李佑追上,被他提枪狠狠刺了个透心凉。 剩下几个衙役,也顾不上关门,顺势直冲到大街上。 此时若李佑想逃跑,前方已毫无阻拦,大门就那样敞开在他面前。那些衙役以为李佑要逃,便故作样子往前追赶。就如同武将面对突厥入侵时,先是据城而守不敢出城,等突厥退去时再佯装追击,这样既能获得退敌之功,还能趁机“收复”沿途失地。 然而,李佑竟然转身杀回,恰似突厥回击追兵! 衙役们见状,集体刹车,惊骇万分地转身逃窜。可惜冲得太过密集,最前方的衙役来不及跑掉,有个衙役被水火棍绊倒在地,登时被李佑又刺死一人。 李佑如猛虎入羊群,剩下的十多个衙役,被他撵得满地乱跑。 追赶之间,李佑又成功击杀一人。 死伤的衙役越多,其他人就越发恐惧,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完全不敢回头迎敌。 李佑率先杀死金县尉的作用,在此刻完全显现出来。没有县尉坐镇指挥,这些衙役只知逃命,原本就薄弱的组织度瞬间丧失殆尽。 “快保护县尊老爷!” 突然,有人大声呼喊。 其他衙役如梦初醒,提着水火棍冲进大堂,然后朝着县衙内宅方向跑去。 保护知县老爷,这可是绝佳的逃命借口。 眨眼之间,户部六房就只剩文吏,他们全都躲在办公室里瑟瑟发抖,紧闭房门,根本不敢出来。 颍上县没有县丞,师爷、县尉皆死,知县又不在现场,此刻只剩主簿一个领头的。 李佑朝着钱粮库冲去,飞起一脚猛踹房门。 主簿和两个文吏,躲在里面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李佑的右腿被反震得一阵发麻。 主簿此刻只想大哭一场,从头到尾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却无端惹来杀身之祸。他哭喊道:“好汉饶命啊,这事儿真不关我事!是刘师爷贪图你的钱财,还联合金县尉要害你入狱,我……我冤枉啊!” 李佑退后两步,一枪戳出。 枪尖透过门棂格子,瞬间扎入主簿的肩膀。 “啊!” 主簿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里躲,生怕李佑再补上一枪。 李佑拄着长枪,大声喊道:“吾乃李二郎,本是李唐宗蕃之后,家父亦是忠良之士。只因家父刚正不阿,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在这灾荒之年,竟被奸人陷害,阖家惨遭不幸……” 李佑退到大堂之前,对着两边的六房衙门大声呼喊道:“幸得苏学士恩遇,将我带回颍上收为义子,我又刻苦攻读考得童生。却遭那奸人陷害,被抹除童生功名。主家如今还我自由身,赠予田产助我自立门户。可那黑心的刘师爷,数次贪墨我的钱财,迟迟不肯为我办理户帖。如今还诱我至此,妄图将我抓捕入狱!” 李佑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普天之下,哪有这般道理?今日我便豁出去了!” 躲在六房的诸多文吏,听到李佑这番倾诉,或多或少都心生同情。 他们同样是舞文弄墨之人,李佑身为李唐宗蕃之后,却被生生逼得在县衙杀人,只能怪那刘师爷太过贪婪。 刹那间,刘师爷被文吏们恨得咬牙切齿。 甚至有文吏在房中惊叹道:“这李二郎,真乃壮士也!” “李二郎,此间之事,与我等无关,可否先放我们离开?”又有文吏大声喊道。 李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在钱粮库门口,喝道:“开门便不杀,别等我自己冲进去!” “咿呀!”房门突然打开,主簿受伤躲在角落里。 两个文吏跪在房门两侧,磕头求饶道:“二郎饶命!” 其他各房的文吏,见李佑进了钱粮库,连忙开门,纷纷逃之夭夭。 李佑提枪喝道:“把库房钱财交出来!” 主簿指着一个大箱子,哭丧着脸说:“钥匙在知县那里,库房里也没多少铜钱了,县衙的铜钱大多藏在内宅。” 李佑呵斥道:“全部把衣服脱了!” 文吏们怕死,赶忙照做。 李佑用枪头当作撬棍,几下便将箱子撬开。随即大骂晦气,箱子里全是零散的铜钱,铜贯果然已被知县拿走。 李佑命令道:“用你们的衣服做包裹,把铜钱都包起来!” 两个文吏不敢违抗,就在他们包裹铜钱之时,李佑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钱粮库的账册。 主簿惊恐地大声呼喊:“你还不如杀了我!” 钱粮库,归主簿管理。 这间屋子被烧,全县的钱粮税收账目,都将化作灰烬,等待主簿的下场必将是牢狱之灾。 主簿哭泣着哀求道:“好汉,你快放我出去,我得带着家人赶紧逃走,再耽搁一阵就来不及了!” “滚吧。”李佑说道。 主簿立即起身往外跑去,两个文吏也紧跟其后。 李佑迅速将铜钱打包,太多的话会影响行动速度,他只扛起两袋铜钱便往外走。 随即,他又前往隔壁的户房,将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也一并点燃。 此时此刻,知县在衙役们的簇拥下,终于从内宅来到了二堂。 知县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命令道:“我在二堂坐镇,你们出去把贼人抓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往外走,然后集体站在大堂里,与大堂外面的李佑对视。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李佑轻蔑地一笑,捡起县尉的佩刀,慢悠悠地在自己腰间挂好。 又当着诸多衙役的面,不紧不慢地开始摸尸,从县尉身上搜出二贯铜钱,又从刘灿身上搜出五十多贯钱契——其中五十贯铜钱,是苏元礼派家奴送来的,刘师爷还存好在钱庄的。 扛起两包铜钱,李佑提枪走出县衙,随即将其中一包钱戳破。 “快来拿钱啊!” 一路拖着撒落铜钱,路人纷纷争抢。 还没走到城门,两包铜钱就已撒完,连店铺里的伙计都上街来捡。 “快抓捕贼人啊!” 衙役们见李佑离开县衙,顿时变得“英勇”起来,提着水火棍大喊着追击。 追到大街上,被捡钱的百姓挡住去路,衙役们干脆也弯腰捡钱。 “糟了,县衙起火了!” 一个衙役突然回头,惊恐地大声呼喊起来。 他们身后火光冲天,县衙六房的办公室,已经有一半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到县衙大堂。 知县在二堂左等右等,忍不住出去查看情况。 瞬间吓得背心冷汗直冒,也顾不上缉拿凶手,知县急得跺脚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李佑提着长枪,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 守城的门卒不明真相,都在遥望城中浓烟,完全没人阻拦李佑出城。 抵达码头,李佑跳到船上,喊道:“廪叔,开船!” 苏廪指着县衙方向,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做的?” 李佑冷笑一声:“只杀了几个污吏,算不得什么。” 李二郎的大名,借由六房文吏之口,迅速在颍上县城传播开来。 甚至有县学的童生,因为同情李佑的身世遭遇,又早就对知县心怀不满,竟然添油加醋地创作戏曲折子。在戏文里,李佑出身李唐宗室名门,父亲乃朝中肱骨。只因得罪权贵,被逼得家破人亡,李佑孤身流落江湖,被颖上的苏学士收为义子。 接下来的情节,与李佑的叙述大致相同,但知县被描绘成幕后黑手。 期间还编了段子,说李佑因为揭发县试舞弊,从此被知县嫉恨在心。 同时,李佑还被刻画得如同张飞一般勇猛,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一杆枪冲进县衙,杀得数百衙役丢盔弃甲。 李二郎,豪侠壮士也! 第79章 离别 客船顺着颍水,朝着管仲镇疾驰而下。 这几日虽未降雪,但两岸积雪尚未消融,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苏廪不时转身回望,满脸担忧,生怕官府追兵突然杀到。 “廪叔莫怕,”李佑笑着宽慰,“官差们忙着救火呢,哪有闲工夫来追我?” 此事大大超出苏廪的预料,再看向李佑时,眼中已不自觉流露出三分畏惧。 思索片刻,苏廪长叹一声:“佑哥儿,何必如此冲动。大不了再等两三年,换一任知县,咱们重新去办户帖便是。” 李佑摇头道:“若是三年前,我或许就忍了。可如今我已十五岁,怎能再咽下这口气?” 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我还在跟着大少爷瞎混呢。 苏廪心里暗自嘀咕,问道:“你还打算回颖上苏家吗?” “不回了,”李佑遥望远方,目光坚定,“天下如此广阔,总有我容身之处。” 李佑本可以躲回苏家,许多江洋大盗就是被豪族庇护,官府根本不敢上门搜查。 但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可惜啊,李佑在颍上好不容易结识了不少人,苦心经营三四年的局面,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拓展,如今却不得不全部舍弃。 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的! 李佑走进船舱,拿出纸笔,一口气写了好几封信,递给苏廪说:“廪叔,这些信麻烦您转交给夫人、小姐、少爷,还有我妹妹。苏爽那儿,您帮我带句话,让他读书学艺多用些功。” “我明白了。”苏廪收好信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李佑,实在太陌生了! 曾经的家奴,一介书生,转眼间变成豪侠般的人物,在县衙杀人放火还能全身而退。 这种事只在传奇故事里才会出现。 李佑低声问道:“这几个船工,都信得过吧?” 苏廪点头道:“都是少夫人出钱供养的,跟老太爷那边没有瓜葛。” 李佑又说:“廪叔,到了管仲镇,您就换条船回去。让这几位船工继续送我一程,我会给他们足够的银钱。” “这没问题,”苏廪提醒道,“你可得动作快点,税监在颖上设了关卡,别被海捕文书认出来。” “哈哈,”李佑顿时笑道,“知县哪能跟税监轻易勾结。等官府把海捕文书张贴各处,我早就离开颍上许久了。” 不到半天时间,客船便抵达管仲镇。 苏廪背着包袱准备上岸,刚走出船舱,就被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叫道:“这哪来的脑袋?” 李佑赶忙出舱查看,只见管仲镇码头上,赫然竖起一根木杆,杆头悬挂着孙显宗、孙振宗兄弟俩的头颅。 估计是觉得晦气,这段挂着脑袋的码头,没有一艘船愿意停靠。 苏廪立刻下船去打听消息,不多时便跑回来,说道:“税监王忠,已经占据管仲镇,把府邸设在河东会馆。铁脚会投靠了太监,苏诨做了大当家,李大柱做了二当家,孙氏兄弟被杀以立威,还有个张铁牛下落不明。” “这太监手段倒是厉害。”李佑忍不住感叹。 税监王忠坐镇管仲镇,在颖上设卡控制西边航道,在其他几个关键镇子也分别设卡,掌控了颍上县主要的商业航道。 整个颍上县的商业路线,都被这太监牢牢把控! 一年前,王忠刚到颍上上任时,身边不过几个随从。 继续折腾吧,再这么胡搞几年,搞得颍上天怒人怨,李佑就可以回来寻找机会起事了。 苏廪另外雇了条船回县城,李佑给几个船工一贯铜钱,让他们就在船上等候,饿了便让附近酒楼送饭菜过来。 “佑哥儿,咱们的船就停在这儿?要不换个地方?”船工指着杆上的脑袋问道。 李佑笑道:“无妨,这里挺宽敞的。” 说完,李佑便提着长枪前往清风山,离开前他要去和张守义当面谈一谈。 距离过年没几天了,可今年却毫无年味。 颍上的士绅、外地客商,都被税监搜刮剥削,他们便把损失转嫁给工人和农民。 铁脚会彻底沦为打手团伙,码头苦力遭到压榨,工资平均降低了三成,再也没有社团为他们出头。 佃户们则为明年忧心忡忡,地主纷纷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要先交一部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佃户们最怕被夺佃! 唐末的租佃制度并不完善,地主随时有权毁约夺佃。 家家户户都愁苦不堪,唉声叹气。 李佑来到清风私塾,由于临近年关,学童们都陆续回家了,张守义正在独自看书。 “先生,我来了。”李佑推门而入。 “坐吧。”张守义放下书本。 李佑把长枪靠在一旁,笑着坐下说:“师爷刘灿,收了银子却不给我户帖,还串通县尉要抓我入狱。” 张守义惊讶地问道:“怎会突然出这样的大事?” 李佑也不客气,端起老师的茶水就喝,润了润嗓子说道:“我气不过,便杀了师爷,杀了县尉,还杀了几个衙役,最后一把火烧了县衙。” 张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仔细打量李佑,随后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张守义才恢复平静,问道:“你要离开颍上?” “对。”李佑点头。 “要去哪里?”张守义又问。 李佑笑着说:“听说寿春那地方有些情况,我想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抗争的。” 平日里阅读邸报,只能知晓朝廷大事。 但在酒楼里,却能打听到江湖消息。 这些日子,李佑广交三教九流,得知了不少关于寿春的事。 最初是淮南某地爆发农民起义,当地官兵前往镇压,寿春的农民趁机响应。 淮南的民乱平息后,官兵又转头前往寿春。寿春的农民军抵挡不住,被迫逃进山中,却在山里继续掀起抗争运动。 几年下来,寿春及周边地区的反抗力量逐渐连成一片。 官兵根本无力彻底镇压,来的人少了打不过,来的人多了,起义军就躲进深山,根本清剿不干净。 而寿春的情况更为特殊,此地的农民军自称“义兵”。 一共有三位义兵首领,他们的做法并非十分激进,没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迫使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给参与起义的农民,还让地主给予佃户永佃权,世世代代不得夺佃改佃。 这些义兵冲进寿春县城,逼着知县在土地过户文书上盖章。 一次性盖了好几万份,可怜的知县、师爷和文吏,没日没夜地轮番工作,做梦都梦到自己手拿印章,吃饭时都不自觉地把筷子往桌上戳。 随后,三大首领退出县城,各据一方,相互支援。 寿春官府不敢出城征收赋税。 寿春地主也不敢逼迫农民交租。 于是,寿春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局面。 当地的将领和寿春知县联手上报,称已平息民乱,竟然还受到了朝廷嘉奖。就算收不齐规定的赋税,也能推说农民军破坏严重,知县平白捡了个平乱之功。 寿春的士绅地主们,见农民军并不滥杀无辜,虽然丢失三成土地心疼不已,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他们真不敢再请官兵镇压,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在寿春地主眼中,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比农民军还可怕! 李佑在酒楼听到这些传闻,只觉得唐末的许多事简直荒诞不经。 地主和农民军,居然一起防备朝廷官兵,这算什么事儿? 张守义说道:“寿春既有三大义兵首领,又与官府、将领、地主达成某种默契,恐怕没人愿意再生事端。你就算去了寿春,也未必能有所收获。难道你一去,三大首领就会归附于你?” 李佑解释道:“学生只是想去寿春了解一下情况,顺便结识那三位首领。我真正的目标在陈州、太康两县。苏家四少爷,如今在某处任巡检,我可先去投靠他。若在此处起事,退可躲进深山,进可南下取陈州,与寿春及周边的反抗力量连成一片。” 张守义突然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天寒地冻,先生不宜长途跋涉。”李佑连忙劝阻。 张守义笑着说:“跟塞北比起来,河南的冬天算得了什么。别看为师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只是假象,我还没到五十岁呢。” 李佑知道老师性格固执,也不多劝,只问道:“先生可想清楚了?” “还想什么?”张守义吐出一口浊气,“在清风山窝了好几年,早就想换个地方了,这里实在憋闷得慌!什么时候走?” “今晚。”李佑说道。 张守义立刻坐下写信,一封写给山长苏元禄,一封写给好友,一封写给学生林渊。 将三封信交给相熟的塾师,张守义带上银钱,即刻出发,还取出一柄铁剑挂在腰间。 李佑搀扶着老师,踏着未化的积雪,在凛冽的寒风中朝管仲镇走去。 抵达时已是傍晚,师徒二人也不着急,先去酒楼饱餐一顿。 吃饭时,李佑叫来绘彩:“绘彩兄弟,我要出趟远门。等苏如鹤来了,你把我屋里的书稿交给他,《李氏旬刊》是否再印由他决定,提价之后第四期应该能盈利了。” “哥哥要去哪儿?”绘彩问道。 李佑笑着随口胡诌:“受少夫人所托,去她洛阳娘家办事。” 绘彩恭喜道:“哥哥愈发受夫人看重了。” 闲聊一阵,吃饱喝足。 李佑搀扶着张守义,摸黑前往码头登船,却见一个黑影正在攀爬木杆。 两人只当没看见,继续朝河边走去。 师徒俩很快进了船舱,一个船工立即上岸,解开拴在岸边的绳索。 黑影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爬到杆头,抽出斧子砍断绳索,取下孙氏兄弟的头颅。 船工刚解完绳索,黑影便拎着脑袋跑来,手持斧头低声威胁:“开船送我去汝阴,不然宰了你!” 这并非巧合,挂脑袋的木杆附近,只停了这一条船。 “好……好好汉饶命!”船工吓得浑身发软。 “快点,快点!”黑影连连催促,船工不敢不从,一前一后上了船。 这人莽莽撞撞地冲进船舱,提着斧子低吼:“都老实点,老子只是搭船,别逼我……咦,小相公也在?” 李佑笑道:“铁牛兄弟,外面天寒地冻,快坐下烤火暖暖身子。” 第80章 星宿下凡? 客船连夜启程,仅靠着几盏灯笼照亮河道。 张铁牛将斧头插回腰间,又拿出一个布袋,把孙氏兄弟的脑袋装了进去。 李佑介绍道:“这是我的恩师张老先生,这位是铁脚会的张铁牛。” 张守义并不轻视底层百姓,抱拳道:“幸会!” “我已不是铁脚会的人了,”张铁牛气愤地说,“如今的铁脚会,全是一帮不讲义气的混蛋!” 李佑笑着说:“铁牛兄弟确实仗义,竟敢冒着危险去取回首级。” “两位哥哥身首异处,我就算死,也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张铁牛一拍桌子,“倒是你这小相公,细皮嫩肉的,见了脑袋居然不害怕,还算有点胆量。” 李佑身边正缺人手,便生出招揽小弟的念头,故意放声大笑:“你要是去县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胆气了。” 张铁牛不屑道:“难不成,你在县城也帮谁拿回过脑袋?” 李佑从炭炉上取下水壶,给两人倒了杯茶,说道:“师爷和县尉,收了我的钱不办事,还想把我关进大牢。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们都杀了,又顺便收拾了几个碍事的衙役,最后一把火把县衙烧成了灰烬。全县的户籍黄册、赋税账本,现在都已经化为飞灰了。” 张铁牛笑着端起茶杯,却被烫得连忙吐出来,指着李佑说:“你这小相公,可真会吹牛。” 李佑捧着茶杯暖手,微笑道:“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县衙看看……当然,如果县衙还没烧光的话。” 张铁牛只当这是个玩笑,转头问张守义:“张老先生,您信吗?” “我信,”张守义明白李佑的意图,“干出这么大的祸事,我们师徒二人,只能畏罪潜逃了。” 张铁牛看看张守义,又看看李佑,突然觉得这事似乎是真的。 不然的话,师徒俩为何要连夜乘船离开管仲镇? 张铁牛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摸黑去取首级,已经够胆大妄为了,没想到还能碰到在县衙杀人放火的狠角色。 “小相公,”张铁牛竖起大拇指,“你是条好汉,铁牛我心服口服!” 李佑问道:“铁牛兄弟,你要把两位孙兄的首级带到哪?” “不是去镇上,往回走一点,”张铁牛说道,“两位孙家哥哥的老家,就在汝阴,尸身偷偷埋在林子里,我把脑袋送去和尸身合葬后就离开。这颍上我是待不下去了,苏诨那家伙正派人四处找我呢。” “你可有去处?”李佑又问。 张铁牛摇摇头:“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大不了换个码头做苦力。” 李佑微笑道:“今后就跟着我吧。” “跟着你读书考科举吗?我可当不了书童。”张铁牛连忙摆手。 李佑反问:“我都把县衙烧了,你觉得我还能去考科举?” “呃。”张铁牛顿时语塞,挠着头傻笑起来。 李佑又问:“我打算换个地方干一番大事,你有没有兴趣?” “干大事就干……什么?你要造反!”张铁牛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声音太过响亮,连几个船工都听到了,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就想跳河逃走。 李佑赶忙叹息:“唉,小声点,坐下说话。” 张铁牛连忙压低声音,坐回去问道:“小相公,你真的要造反?” 李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张铁牛回忆道,“十多年前,颍上遭遇大灾,家里人全都饿死了。当时我才十五岁,多亏知县老爷心善,让我跟着修水渠才勉强糊口,后来就到管仲镇当了苦力。可惜啊,我活了快三十岁,就只遇到过那么一个好官。” 李佑开始引导他:“若咱们造反得了天下,就绝不准有贪官欺负百姓!你知道汉高帝刘邦是怎么整治贪官的吗?” 张铁牛摇头说:“不知道。” 李佑说道:“刘邦出身农家,早年也只是个小亭长,生活并不顺遂。当时秦朝苛政,百姓苦不堪言,贪官污吏横行。刘邦看不惯这世道,斩白蛇起义。他深知百姓疾苦,痛恨贪官,所以得了天下后,对官员要求极严。” 张铁牛好奇道:“怎么个严法?” 李佑说道:“官员若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之举,严惩不贷。轻者丢官罢职,重者性命难保。他要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你说,这样的皇帝是不是值得追随?” 张铁牛点头道:“那确实是好皇帝,可咱们……能行吗?” 李佑继续道:“刘邦当年不过是个小小亭长,手下也就那么些人,最后却能打败项羽,夺得天下。咱们为何不能?只要咱们一心为百姓,必定能招揽更多人追随。你想想,跟着我干一番大事业,将来也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张铁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封侯拜相?” 李佑趁热打铁:“没错,就像刘邦手下的韩信、张良、萧何,他们原本也都是普通人,可跟着刘邦,都成就了一番伟业。你难道不想像他们一样?” “封王?”张铁牛咽了咽口水,有些怀疑,“就咱们三个,造反能成功吗?你还是个书生,人家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李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当年做一亭长都能得天下,我为什么不能!” 张铁牛嘀咕道:“刘邦皇帝那是星宿下凡。”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星宿下凡?”李佑反问道。 “这个……”张铁牛只能挠挠头。 这家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惜自己现在家底太薄,暂时招揽不到更有智谋的人。 李佑说道:“我帮你埋葬两位孙兄的脑袋,你就跟我一起干大事。怎么样?” 张铁牛立刻点头:“好!” 客船一路往西行驶,很快就能远远望见汝阴镇。 张铁牛走到舱外,在黑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喊道:“就在前面靠岸!” 张守义留在船上等候,李佑和张铁牛一起上岸去埋人……确切地说,是埋脑袋。张铁牛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摸黑来到一片小树林,指着树下插着一根棍子的地方说:“两位哥哥就埋在这里,不敢起坟,也没有立碑。” 李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问道:“你事先没准备锄头?” “忘了,”张铁牛猛地一拍脑袋,然后递给李佑一把斧头,“就用这个吧,刚埋不久的地,土还比较松。” 李佑真想一斧头劈过去,就这玩意儿,得挖到什么时候? 两人只好用斧头刨土,大冬天的夜里,很快就累得满头大汗。 突然,李佑低声说:“别动,有人来了。” 张铁牛立刻停止动作,趴在树后偷偷观察,只见几盏灯笼由远及近。 那些人也走进了小树林,一共四人,其中两人抬着一个麻袋,另外两人扛着锄头。 “就埋这里吧。” “大半夜的,埋什么埋?直接扔河里算了。” “对,绑上几块大石头,扔河里就沉下去了。” “黑乎乎的,上哪儿找大石头?就这样扔下去,泡几天就烂了,保证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 这些人朝着河边走去,正好从离李佑不远处经过。 张铁牛低声说:“是杀人抛尸的,这闲事管不管?” “不管,”李佑说道,“别节外生枝。” 突然,又听到其中一人说:“嘿,还在动呢,这家伙命可真硬,打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大冷天的,扔到江水里,不淹死也得冻死,看他还能硬到哪儿去。” “要我说啊,老夫人也太狠了些。” “狠什么?这家伙先是勾引老爷,又爬上了少爷的床,不被老夫人打死才怪呢!” “……” 张铁牛听得目瞪口呆,这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小,居然有人父子通吃,要是传出去,绝对能轰动整个颍上。 “人还没死,救不救?”张铁牛问。 李佑已经放下斧头,提着两颗脑袋冲了出去。 “什么人?”对方大惊失色。 李佑伸直双手,将两颗脑袋举在身前,以此来挡住自己的脸。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清楚,他学着僵尸的样子一蹦一跳,嘴里还发出瘆人的怪笑声。 那些人已经吓得毛骨悚然,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前照,猛地看到两颗脑袋。 “鬼呀!” “快跑,是山魈,会吃人的!” 扔下麻袋和锄头,众人吓得惊慌失措地逃窜,有个人甚至连灯笼都扔了。 李佑捡起灯笼,用火折子重新点亮,解开麻袋查看情况。 里面的人满脸是血,看不清长相,伸手一探,发现还有气息。 李佑把锄头扔给张铁牛,说:“你自己挖土,我把人扛回船上。” “你去吧。” 张铁牛高兴地跑过去捡锄头,他用斧子刨土都快累疯了。 李佑扛着麻袋回到船舱,先把人放在火边取暖,不然肯定会被冻死。 张守义问:“这是什么人?” 李佑回答:“不知道,有人要抛尸,还没死透,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解开麻袋,只见此人浑身是血。 李佑很快在他头部发现伤口,似乎是被棍子砸的,在前额发际线处,被砸出一道大口子。头上还有好几个包,显然是被乱棍打的。 船上也没有什么医疗用品,李佑只能徒手将翻开的头皮按回去。 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又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撕下布片当作绷带进行包扎,手法比给畜生治伤还简陋。 再撕下一块布,李佑给此人擦拭脸上的血迹。 突然,李佑表情变得古怪,忍不住吐槽道:“今天的遭遇可真是离奇,上午杀人放火,晚上又接连遇到熟人。” 张守义问:“你认识这人?” “打过交道,”李佑解释说,“戏班里的旦角,也是个苦命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 第81章 亡命之徒 距离汝阴镇一里地,有税监新设的非法关卡。 此处办公条件极为简陋,两边临时搭建的茅草屋,便是办理过税的吏房。河面上拉起一根绳索,阻拦船只通行,唯有交税之后方能放行。 黎明时分,夜色如墨。 关卡两边,停满了往来船只,都在等待天亮后交税过关。 税监私自设立关卡,不仅增加了商贾的税收成本,还大大延长了时间成本。以往畅通无阻的河面,如今得慢慢排队,且夜晚关卡并不办公。 张铁牛站在舱外,眺望前方关卡,心中忐忑道:“等天亮了,税监发现两位哥哥的头颅不见,会不会派人在此设卡搜检?” “你怕什么?我连县衙都敢烧,还怕这个,”李佑好笑道,“大不了下船拼杀一番,把这关卡吏房全给烧了,将钱全都撒出去让人去抢。” 在他口中,杀人放火仿若平常之事。 张铁牛小声嘀咕:“还读圣贤书呢,分明是个杀星。 等待良久,天色终于大亮,关卡开始办公。 大约排队半个时辰,税吏登船检查,瞥见迎风的招牌,问道:“苏家的客船?” 李佑拱手道:“颍上苏家的家仆,奉少夫人之命,给洛阳娘家送些年货。” “年货也是货,得按货船交税。”税吏刁难说道。 李佑赶忙说道:“自家造的纸,送给亲戚罢了。官爷,朝廷有规定,纸墨之物都可免税。” “那就交坐舱税。”税吏笑道。 “还望官爷高抬贵手。”李佑递过去一串铜钱,都是乾符年间铸造的开元通宝,用料足、铸工精。 税吏掂量一下重量,心中已有估算,顿时笑道:“走吧。” “不给税票吗?”李佑问道。 “你还想要税票?”税吏伸手一摊,嘲讽道,“可以,得加钱。” 李佑连忙赔笑:“我就问问,官爷走好。” 税监私设的关卡,哪有什么税票。 招募的税吏也不正规,连船舱都懒得进去查看货物。征多征少,全凭税吏一张嘴,不给够贿赂就往死里坑! 李佑回舱后,冷笑:“这钱收得倒轻松。 张守义叹道:“私卡皆是如此,乱象已久。 张铁牛躺在榻上打哈欠:“小相公,都快过年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佑回答道:“先去陈留县,找个郎中治伤。” “那家伙脑袋被打破,身上到处皮开肉绽,还有好几处淤伤,怕是活不成了。”张铁牛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中午时分,船至陈留。在驿站靠岸后,李佑亲自去请大夫。大夫见伤者伤势,咋舌道:“伤得不轻!” 李佑道:“尽力医治,生死有命。” 郎中把李佑包扎的布片拆下,涂抹金疮药重新包扎,折腾一番后拿钱离开。 此后,船行汴水,经雍丘、襄邑、宁陵,驶入汴河。若去南阳,本可走捷径,经蔡水转涡水南下,但水路复杂,苏家船工不敢冒险,只得绕远路,沿汴河而行,如此也能避开河盗。 …… 陈寿郎是傍晚醒来的,稍微一动,便感觉浑身剧痛。 “醒了?”李佑把陶罐放在炭炉上,拨弄着木炭说,“粥已经凉了,我给你热一热。” 陈寿郎有些疑惑,虚弱无力道:“是李公子吗?我这是在哪儿?” 张铁牛走过来坐下:“昨晚你差点被扔河里,是小相公把你救上船的。” “多谢。” 陈寿郎已经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被那家老爷请到府上。谁知家里突然来客人,老爷一直在陪着,夜里还去赏雪。 他被安排在客房休息,那家少爷却突然闯入,威逼之下做了不堪之事。 夜里他被打醒,又被一阵乱棍打晕,之后便没了记忆。 李佑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陈寿郎回答,“爹娘都在,我家在寿春县落籍。” 寿春县临近颍上,是河南戏曲的发源地之一,此地的戏曲腔调影响广泛。 李佑说道:“寿春?那得南下,你若想回家,我找个县城让你下船,给你些钱两在客栈养伤。等你伤养好,再自行回家便是。” 听了这话,陈寿郎沉默不语,两眼望着舱顶发呆。 “嘿,你这人好不懂事,”张铁牛有些看不惯,“小相公跟你说话呢,你想走想留倒是说句话啊。” 陈寿郎只得说道:“李公子,我不想回去,我……我能跟你走吗?” 李佑笑道:“我可是要造反的,你不怕?” 陈寿郎惨笑:“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咱们的造反队伍又壮大了。”李佑非常高兴。 张铁牛心中暗自吐槽:一个老夫子,一个小书生,一个唱戏的,加上我这苦力,四个人就想造反?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张铁牛还是忍不住幻想。 他甚至都安排好职务,若是李佑当了皇帝,张守义可以做宰相,自己可以做大将军,陈寿郎……嗯……干脆阉了做太监。 冷粥稍微温热,李佑就倒在碗里,吩咐道:“铁牛,扶他起来,动作轻点。” 张铁牛哪懂得照顾人,伸手抄住陈茂生的后颈,一下就将其上半身托起,疼得陈寿郎差点又晕过去。 李佑赶忙坐近,亲自给伤者喂粥。 陈寿郎张嘴喝了一口,联想到自身遭遇,痴痴地望着李佑说:“李公子,你人真好。等我伤好了,就给你做家奴,每天唱戏伺候你。我很会伺候人的,你别嫌我身子脏。” 这话听得李佑浑身不自在,连忙克制情绪道:“我是要造反的,等我得了天下,便废除贱籍,再无乐户、家仆之分,你觉得可好?” “没有贱籍吗?” 陈寿郎的双眼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股莫名的情绪被点燃。他满腔热血,浑身充满力量:“李公子,我跟你去造反,你一定要当上皇帝!” 李佑微笑道:“放心,我肯定能当皇帝,你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铁牛一手扶着陈茂生,一手摸着腰间斧头,嘀咕:“又疯了一个。” 经此相处,他愈发觉得张守义“疯癫”,这人三句不离时政,痛斥藩镇跋扈、宦官乱政,一门心思鼓动他坚定造反决心,那狂热模样,不像常人。 就那狂热的态度,脑子没问题才怪! …… 颍上管仲镇苏家。 老五下船之后,急忙往苏宅赶去,他比苏廪回来得更晚。 当日贿赂了师爷后,老五没有立刻离开县城,而是慢悠悠地去吃酒玩乐。 喝得微醺时,突然听到吵嚷声,似乎有人惊呼哪里起火。老五并未在意,继续把酒菜吃完,出门才发现事态严重,逃出来的文吏正在添油加醋地讲述事情经过。 老五吓得魂飞魄散,飞奔出城,匆忙回家。 一路冲进内院,老五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书房门口喊道:“老……老爷,不好……不好了!” “进来说。” 苏元祎正在读一本诗集。 老五弯着腰挪进书房,双手撑住膝盖,喉咙干涩道:“不……不好了……容我缓……缓一缓……” 苏元祎皱眉问道:“是不是税监又增税了?” “不……不是……” 老五喘着粗气,稍微恢复了些,终于完整说道:“那个李佑,杀了师爷和县尉,还杀了好多衙役,又把县衙六房给点着了。我出城的时候,县太爷正在组织人手救火!” “什么!” 苏元祎惊得站起身来,哆嗦道:“他怎敢如此?” 老五也是心惊肉跳:“老爷,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是咱们花钱害他入狱?这厮连县衙都敢烧,哪天要是……要是来咱家……” “不至于,不至于,他不敢……” 苏元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说越心虚,仿佛李佑随时会来取他性命。 老五提醒道:“大少奶奶那边,李佑还有个幼妹。” “莫要动她!”苏元祎连忙说道,“千万不要动他妹妹,此等亡命之徒,不可再招惹。县衙他都敢烧,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五解释道:“老爷,我是说亡羊补牢,收下他妹妹做义孙女如何?” 苏元祎连连摇头:“不可,在县衙杀人放火,形同造反。老夫一生清白,怎能跟反贼扯上关系?” “那就,赏赐他幼妹一些财物?”老五试探着问。 “这倒是可以。” 苏元祎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把这块玉佩拿去,再支五贯铜子,一并送到那边去。” 老五心里慌得不行,甚至比苏元祎还慌,因为事情是他一手经办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李佑如今下落不明,谁知是否就藏在附近? 万一哪天他出门办事,被李佑一刀砍死,到了阴曹地府都没处喊冤。 亡命之徒,惹不得,惹不得! 老五满心后悔,带着玉佩和钱财,快步跑去安抚,从今往后,李佑的妹妹就是他的姑奶奶。 第82章 苏家儿女 景行苑内。 郑氏坐在厅堂主位,面前站着苏如兰、苏如鹤、李萱三人。 “春芳。”郑氏率先点了李萱的名。 李萱立刻上前一步,应道:“娘,女儿在呢。” 内院家奴,名义上都是养子养女,关系亲近的便称呼主人为爹娘。 郑氏脸上带着微笑,和颜悦色道:“你哥哥信里写了什么?你若不愿说,不说也罢。” 李萱完全不知发生何事,如实回答道:“二哥在信里讲,娘派他去洛阳办大事,或许得两三年才能归来。二哥叮嘱我要听娘的话,平日里多读书习字,别总跟二姐(苏如梅)贪玩。” “没别的了?”郑氏追问。 李萱回答道:“二哥还说,等他下次回家,会给我买漂亮的大玩偶。” 郑氏笑着摆摆手:“你去陪二姐玩吧。” “女儿告退。”李萱赶忙行礼,退出房间。 待李萱离开后,郑氏又问儿子:“如鹤,李佑给你的信里说了啥?” 苏如鹤总感觉事情有些蹊跷,说道:“佑哥儿说,他被娘差遣去洛阳办事,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还讲他把书稿放在酒楼,《李氏旬刊》是否接着办,全看我自己的意思。若想继续办,可以和林渊、刘子仁、苏元德商量。第四期提价之后,肯定能赚钱。” “就这些?”郑氏问道。 苏如鹤点头说:“就这些。对了,他还让我好好练习骑射功夫。” 郑氏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知晓实情。 苏如兰此时忍不住,主动开口道:“娘,佑哥儿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我知道,”郑氏说道,“此事是娘考虑不周,没想到师爷如此贪婪。佑哥儿都答应给他五十贯,那蠢货居然还不满足,还偷偷派人给老太爷通风报信。” 苏如兰顾不得埋怨祖父,焦急道:“闹出这么大的事,佑哥儿能逃脱吗?” “到现在你还为他操心?”郑氏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他有本事,也知道他有脾气,但着实没想到,他的本事和脾气竟如此之大!苏廪回来跟我说,李佑杀了师爷和县尉,还放火烧了县衙,出城时竟毫发无损。别说受伤了,连衣服都完好,身上甚至都没沾血!” 苏如兰听得瞠目结舌,此前她不知细节,还担心李佑被人砍伤打伤。 此刻听郑氏这么一说,苏如兰总算放下心来,甚至开始想象李佑大杀四方的英雄场景。 郑氏问道:“他信里跟你怎么说的?” 苏如兰回答:“佑哥儿说,女儿若不想等他,就另找良家子弟嫁了。女儿要是愿意等,短则两三年,迟则四五年,他定会再回颍上。到时候,也把春芳(李萱)的婚事定下。” “还算他有良心,没逼你苦等,”郑氏询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如兰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母亲对视,声音轻柔却很坚决:“女儿与他私定终身,自然是要耐心等候的。” 在苏如兰心里,鼎盛楼的一次拥抱,便算是私定终身了。 郑氏没有斥责女儿,也没有赞同女儿,只是冷静分析道:“李佑向来聪明果敢,就算被诬陷下狱,也可等我拿钱去救他。可他为何让苏廪先出城,自己却去与人厮杀,还放火烧掉县衙,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苏如兰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绝不是年少冲动,”郑氏摇头皱眉,苦苦思索道,“他让苏廪出城时,就已谋划好了一切。他如此急切地脱离苏家,离开颍上,究竟想做什么?” “女儿想不明白。”苏如兰说。 “我也想不通,”郑氏继续分析,“他是个重情义之人,绝不可能抛下亲妹不管。但他还是走了,还写信托我照料幼妹,说日后定有厚报。他坚信自己能回来,可他此去到底意欲何为?” 苏如兰说道:“佑哥儿定有大志向。” 郑氏实在想不明白,挥手让女儿先退下,又把苏廪、苏爽父子唤来。 “苏爽,你与李佑关系亲近,可知他有什么大志向?”郑氏问道。 苏爽吞吞吐吐道:“可……可能是入朝为官吧。” “说!”郑氏突然怒喝。苏爽吓得浑身一抖,硬着头皮说:“真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 郑氏诈道:“在给我的信里,他都已经写清楚了,难道你还敢骗我?好大的胆子!” 苏爽趴伏在地,咬牙说道:“我真不知道。” “下去吧。”郑氏有些无奈。 父子俩领命,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苏廪赶忙问道:“佑哥儿究竟要干啥?” “我不能说,爹你也最好别知道。”苏爽守口如瓶。 早在去年,苏爽就偷听到了真相。 当时,张守义和李佑正在谈论天下大事,评判河南、山东、河北三省起义的得失。 乾符初年,河南、山东、河北三省,接连爆发农民起义。山东民乱声势最大,但只坚持两三年,就被节度使带兵平定。河南、河北的起义,却凭借山川之险坚持下来,甚至一直延续到如今,部分义军还投靠了藩镇割据势力。 苏爽当时听得清清楚楚,李佑说河南山多地险,是造反的绝佳之地。 这小子早就知晓李佑的心思,却一直藏在心里,对谁都没说,即便面对郑氏的诈问,也扛了下来。 “夫人,苏珍(老五)求见。” 迎春进来禀报。 郑氏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见我,让他进来!” 老五连滚带爬地进了厅堂,噗通一声跪下:“拜见大少奶奶!” 郑氏冷笑道:“五叔,佑哥儿给我写信,说见你跟一个文吏进了县衙。你去县衙办什么事啊?” “啊?他……他看到了?” 老五几欲昏倒,心中仅存的侥幸破灭。甚至害怕李佑就藏在此处,随时冲出来将他一刀砍死。 郑氏问道:“你在怕什么?” “没……没怕什么,”老五哆嗦着摸出玉佩和铜钱,“春芳乖巧懂事,老太爷甚是喜欢,这些便赏赐给她。” “呵呵,你们还真有脸啊。”郑氏气得发笑。 转眼便到年关,今年苏家格外冷清。 大少爷在陕州做县丞,四少爷在陈州做巡检,都没能赶回来与家人团聚。 倒是李佑干的事,已经传到管仲镇这边,管仲镇码头还张贴了海捕文书,官府悬赏一百贯捉拿反贼李佑。 在县衙杀人放火,不管有没有正式起兵造反,都会被官府视作反贼! 苏如鹤兴奋不已,跑去忠勤院找到苏廪:“廪叔,李佑真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苏廪只能承认:“真的。” 苏如鹤扼腕叹息,又埋怨道:“做这般大事,他怎不叫上我?真没把我当朋友!” 苏廪哭笑不得:“小少爷,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大丈夫就该如此,”苏如鹤拍手大笑,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快快讲与我听。” 苏廪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苏如鹤听得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那混账师爷,收了钱不办事,竟还反过来害人。换做是我,也定跟佑哥儿一样,杀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苏廪不敢搭话。 苏如鹤又问:“你可知佑哥儿去哪儿了?” “不知道。”苏廪摇头。 元宵节很快过去。 展开泛黄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黄巢自曹州起事,蛰伏五载已成燎原之势。已有挥师南下之志,不日必将侵犯河南。关中沃野千里,有潼关天险; 西川易守难攻,可避锋芒。望速携叔父及阖族老小迁徙,莫待城破之日追悔莫及。春芳年幼,万望照拂,佑他日必报此恩。” 郑氏手中,正握着李佑给她的信。信中言辞恳切,劝她和苏皓,早点收拾家当离开河南等地。 李佑在信里提及,黄巢起义军逐渐做大,有南下之势。 潜伏五年后,黄巢正式成为起义军的头领,在他的率领下,起义军短短几年便迅速壮大,甚至已有攻破长安的势头,河南等地已然不再安全。 李佑还在信中让她劝苏皓,早做打算。此外,李佑给苏如鹤、苏如兰等人的信中,也隐晦地让他们劝父母早做准备。 郑氏联想到黄巢起义不断扩大,且黄巢将氏族豪门当作猪杀,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她思索良久,开始布置后手。她招来几个心腹,秘密吩咐他们前往关中与西川,在当地购置一些房产和田亩。她心里想着,要是局势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苏家也好有个避难之所。 郑氏闭目长叹,忽而睁眼唤来心腹管事苏禀:“你连夜带三名下人,扮作商队去关中。先在凤翔府置三进宅院,再于成都府买二十顷良田,务必要隐秘。” 她顿了顿,从樟木箱底取出半幅地契,“这是洛阳商铺的契书,你换些钱两,沿途打点关节。” 苏禀欲言又止,郑氏厉声道:“照办!若半年内我未派人接应,你便在当地隐姓埋名,等候指令。” 安排妥当后,郑氏刚松了口气,媒婆便登门了。 媒婆端着茶碗,满脸堆笑:“夫人您放心,我保证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要是颍上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周边几县寻。只是……” “只是什么?”郑氏问道。 媒婆面露难色:“只是能不能把要求放低些?年轻秀才,就算家里贫困,心气儿也高,哪愿意做上门女婿?童生如何?” 郑氏反复思量道:“若是本县秀才,不做赘婿也行。若是外地的,必须招来做上门女婿,我怕女儿嫁出去吃亏。童生也勉强可以,但得有才名,还要孝顺父母。” “那就好办了。”媒婆高兴起来。 郑氏突然板起脸说:“此事办妥之前,你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若让我听到闲言碎语,你自己掂量后果!” “一定不会乱说。若我跟旁人说了,就让我不得好死。”媒婆连忙赌咒发誓。 媒婆领了赏钱,欢天喜地地离开。 苏如兰却突然闯进来,面无表情道:“娘,刚才走的是媒婆吧?” 郑氏笑道:“确是媒婆,如鹤也到了适婚年纪,我让媒婆去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女儿。” “苏家娶媳妇,不是向来跟大族联姻吗?”苏如兰冷笑。 郑氏说道:“总归是要挑选的。” 苏如兰说:“娘,你若逼女儿,那女儿只能去死了。” 郑氏终于绷不住,脸色难看,勉强笑道:“你多想了,娘怎会逼你。” “女儿说了等佑哥儿几年,便不会改口,”苏如兰说,“佑哥儿现在是海捕要犯,娘肯定不乐意。若要逼迫,女儿必死,娘你好好想想吧。” 苏如兰说完便走,郑氏气得想摔东西。 好歹忍住了,郑氏唤来冬福,塞出一两银子:“追上媒婆,让她别忙活了,我女儿已有未婚夫!” 冬福刚离开,苏泽(绘彩)突然被带进来,手拿一封信说:“娘,小少爷跑了!” 原来是苏如鹤在酒楼留了信,然后带着苏爽去游历四方。 这小子被李佑的举动刺激到了,不愿再窝在颍上县,想去外面闯荡一番大事业。 郑氏拆开信件,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娘,孩儿走了,勿念。四叔在陈州做巡检,孩儿这便去投奔他,孩儿在外干出大事业就回来。” “混账!” “反了,都反了!” “我真是养出一对好儿女!” 郑氏气得几欲晕倒,女儿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连儿子也不听话。 第83章 苏珙 到了坞子水驿,再往前便是大泽。 几个苏家船工,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害怕遇到大泽里的水匪。 李佑也不好逼迫他们,干脆就在驿站住下,自己掏钱置办年货,众人在此欢度新年。 在驿站逗留数日,陈寿郎的伤势已然痊愈,前额发际线处留下一道大疤。 跟驿卒一打听,原来不用进大泽。坞子水驿位于三岔河口,西边那条就是黄河支流,没必要从大泽绕一圈。 来往商船很多,李佑四人付了船费,便坐商船直奔汴州而去。 几天之后靠岸,岸边便是繁塔!嗯,繁塔始建于后周时期,此时尚未存在。但此地繁华依旧,乃是中原要地。 李佑等人在汴州稍作停留,补充了些物资,又换船继续往南。 中途有三道宦官私设的关卡,又在襄邑县遭遇一次水匪。水匪也不直接动手,只是把商船给围了,得到几贯铜钱便放行,看那模样更像是来收税的。 抵达许州府,颍水有一支流叫做潩水。李佑雇船沿潩水而上,三日之后来到一处谷地。 四面皆山,一水穿过,中间谷地形似井底,四面山峰形似井壁,谓之“井谷镇”,朝廷在此设立“井谷巡检司”。 “李相公,前面有关卡,”船工突然提醒道,“若是过关卡,过税你得自己出。若不想多给银子,可以在这里就下船。” “那便下船吧。”李佑说道。潩水是豫中通往湖广的水路要道,宦官在此私设关卡捞钱,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四人下船步行,客船则调头回许州。 李佑一路观察山势,来到谷口处,顿时惊叹道:“在此陈兵五百,修筑水寨,就可抵挡数万大军。” 张守义笑道:“你还得建水师才行,否则官兵直接坐船就能入谷。” “确实。”李佑点头说。 谷中是个封闭世界,被四面山峰给封死。耕地比较稀缺,许多山坡都被开垦出来,种着一些杂粮来增加粮食产量。李佑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巡检司所在,竟是一座破庙…… 几个弓手正躺地上晒太阳,见到李佑四人也不吱声,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请问苏巡检在吗?”李佑问道。 弓手并非什么兵种,而是巡检司的士卒,兼职民警、刑警和武警。 那些弓手终于睁眼,其中一人问:“找四爷有事?” 李佑拱手道:“我们是苏巡检的家人,他两年没回家过年,老爷让我来看望一番。” “那便是自己人了,我这就带你去。”一个弓手拍屁股起来带路。 李佑边走边问:“你们的巡检司衙门怎是破庙?” 那弓手郁闷道:“衙门被宦官给占了,油水也捞不着了,整个巡检司跑得就剩咱几个。” “原来如此。”李佑感觉有点意思。 又继续打听详情,原来苏珙勤王有功,被扔来井谷镇做巡检,他麾下匪贼也摇身变成巡检弓手。 刚开始还挺滋润,毕竟守着一个商业小镇。可就在去年,突然空降税监,带着十多个打手而来。宦官二话不说,就把巡检司衙门霸占,又出钱引诱弓手投靠。 苏珙手下的士卒,三分之一投靠宦官,三分之一选择离开。开春之后,陆陆续续又走一些,此时只剩下六个弓手。 如此这般窝囊,纯粹是宦官的身份,杀害宦官形同造反,因为宦官代表着皇命。 众人很快进入小镇,只有沿河的一条街道,规模完全不能跟管仲镇相比。 “四爷便住这里。”带路弓手指着一栋民居说。 敲门一阵,黑人壮汉出来。 李佑顿时笑道:“铁奴,咱们又见面了。” 黑人壮汉挠挠头,对李佑毫无印象,但还是放他们进院子。 非常普通的民间小院,苏珙正在院中舞剑,舞的明显还是醉剑。这货手里拎着酒壶,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胡子拉渣也不知多久没打理。 “四叔!”李佑喊道。 苏珙醉眼朦胧,歪歪倒倒提剑走来,盯着李佑看了半天:“你是……大哥院里那个……” 李佑拱手笑道:“我叫李佑,拜见四叔。” “大哥让你来寻我?” 苏珙打个酒嗝,摇摇晃晃说:“老子……不……不回去,老子不是苏家的……人!” 苏珙的妻子早死,领了一个女儿回家,却不被苏老太爷认可,气得这货直接带着女儿走了。 “爹爹,有客人来了?”苏如惠从屋里走出。 观其发髻,便知已经嫁人,这里很可能是苏珙的女婿家。 李佑拱手道:“见过姐姐,我叫李佑,是来投奔四叔的。” 苏如惠连忙招呼:“快到屋里坐。” “姐姐不必客气,你若有事就去忙吧。”李佑笑道。 “不忙,不忙。”苏如惠热情道。 苏如惠今年十六岁,生得比较端庄,此刻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她忙前忙后张罗着,端出几条长凳到院里,又给众人沏茶倒水,是那种贤惠大方的性格。 李佑隐约记得,苏珙身边有两个跟班。此时只剩一个黑人,另外那个估计跑了,难怪苏珙整天窝在家里喝酒。 落魄不得志啊。 缓了好一阵,苏珙稍微酒醒,说话利索了许多:“我大哥呢?考上进士没?” 李佑回答道:“大少爷落榜了,如今是陕州县丞。” “做县官儿也好,”苏珙拎着酒壶坐地上,干脆又平躺下去,迷糊道,“你又怎到这里了?” 李佑三分假七分真,开始编故事:“小姐的未婚夫,死于乱军之手,老太爷逼迫小姐殉夫……” 刚说一个开头,苏珙突然坐起,破口咒骂:“那老混蛋,他还真做得出来!不认我的女儿就算了,连大哥的女儿都往死里逼!” 李佑继续说道:“少夫人想把小姐许配给我,此事被老太爷知晓,便夺了我的童生学籍。少夫人又归还我的身契,想让我自立门户,再把小姐嫁给我。县中师爷收钱不办事,又与老太爷串通,诱我至县衙抓捕下狱。” “你怎逃出来的?”苏珙问道。 李佑笑着说:“我气不过,便杀了师爷和县尉,一把火将那县衙烧了。” “哈哈哈哈哈!” 苏珙先是双眼圆瞪,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李佑说:“你这厮有种,贪官污吏,就该杀之而后快。来来来,陪我喝一壶!” “爹爹,你莫要再喝。”苏如惠连忙劝阻。 “好,不喝,不喝,”苏珙摇头苦笑,又猛灌一口酒,“你来投奔于我,可惜来得晚了。这巡检,当着实在没甚意思,被一个没卵蛋的宦官欺负。当初跟我的那帮兄弟,如今也只剩下几个。你投奔我没前途,快走吧,快走吧。我就是个废人了!” 李佑也不是真要投靠,只想先寻个落脚处,然后观察哪里的农村适合起事。 李佑说道:“四叔,天下恁大,何处去不得?被一个宦官欺负,就躲起来整日喝酒?” “关你屁事,快滚!”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还好言好语,苏珙突然就骂起来,看来依旧属于醉酒状态。 “那我就滚吧,四叔再会。”李佑也不生气,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苏如惠连忙打圆场:“大家别生气,我爹最近脾气不好。” 苏珙还在耍酒疯,坐地上大吼:“老子脾气一向不好,要滚就滚远一点!滚啊,快滚啊!” 张铁牛本来没吭声,此刻实在忍不住,持斧大怒道:“一个破落巡检,神气什么?有种跟我铁牛大战三百回合!” 陈寿郎连忙劝道:“铁牛哥哥不要动怒,有话好好说。” 张守义一直不说话,这种小事,他才懒得管呢。 “铁奴,把人轰出去!”苏珙吼道。 黑人壮汉提起一根棍子,照着张铁牛的脑袋就打,也不怕当场把人给打死。 “入娘贼,你还真拼命啊。”张铁牛连忙闪避。 苏如惠见状大呼:“别打了,别打了!” 院子里闹成一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李佑也是无语,说道:“走吧,莫要跟酒疯子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以后再说。” 四人还没离开,突然又闯进来一人。 来者农夫打扮,大约二十来岁,扛着锄头跑来说:“泰山大人,镇外打起来了。” “打,都打死了才好!”苏珙吼道。 李佑拱手说:“姐夫,我是四叔的家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此人愣了愣,随即说道:“春耕争水,梁家投靠了宦官,把镇外水渠给占了。其他几家气不过,纠结佃户去抢水。谁知宦官竟派来打手,眼下就快打起来了。” 苏珙突然问:“咱家的田也没水啦?” “没了,水渠一占,只能从河里挑水灌田。”此人说道。 苏珙猛地站起,提剑往外冲:“入他娘,老子没去找他麻烦,这死宦官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今天就砍了他,这巡检不做了,进山做土匪去!” 第84章 洗劫一空 苏珙属于醉酒狂怒状态,却又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提剑冲出门去,还顺带喊一声:“王九,招呼弟兄们,随我去杀太监!” “好嘞!” 给李佑带路的弓兵,顿时喜笑颜开。 能抵挡太监的金钱诱惑,又能留下来一直不走,那绝对属于苏珙的死忠。 这些家伙不怕官府,早就想一刀砍了太监,然后做土匪逍遥快活去。 “爹爹!”“泰山大人!” 女儿、女婿惊慌失措,想拦却拦不住,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这女婿叫杨丰谷,是本镇的童生,家贫无钱考秀才。他家其实住在镇外,被苏珙招了做上门女婿,这座小院也是由苏珙出钱置办。 此外,苏珙还置了十多亩地,施展手段从大户手里强买的。 “咱们去看看不?”张铁牛问道。 “去吧,”李佑转身说道,“先生,你和寿郎在此等着,把院门关好别放人进来。” 张守义拍拍腰间铁剑:“一起去吧,我可杀过乱贼的。” 陈寿郎有些害怕,但也麻着胆子,从院里寻来一根木柴,当做棍棒拿在手里,亦步亦趋跟随李佑出门。 “唉,罢了,罢了!” 杨丰谷扛起锄头,也跟着出门追赶。 苏如惠疾呼:“夫君,你莫要去拼命!” 杨丰谷停下说道:“泰山大人去杀太监,不论是否杀得了,咱们还能逃脱干系?今日便跟太监拼了!” 苏如惠气得跺脚,突然转身进屋,从床底摸出一把剑,飞快朝父亲那边追去。 “娘子,你……你你你……”杨丰谷惊骇莫名。 苏如惠已经冲到丈夫前面,催促道:“拼命啊,你还愣着作甚?” 杨丰谷此刻脑子已成浆糊,下意识跟着妻子奔跑,看着妻子手里那把剑,总感觉自己扛锄头太过业余。 因为争夺水渠,镇外已经打起来。 苏珙却不管不顾,径直奔向破庙,提剑大喊:“老子受够了鸟气,今日要杀太监,你们敢不敢一起去!” “同去,同去!” 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弓兵,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纷纷进庙里寻找兵器。 他们的职务是弓兵,却连一把弓都没有,全是刀剑和棍棒。 “杀啊……唉哟!” 苏珙提前小跑起来,突然一脚踩空田埂,整个人都摔进水田里。 “哈哈哈哈哈!” “四爷喝醉了,这是在醒酒呢。” “四爷摔得好看,快爬起来再摔一个!” “好活,看赏!”“……” 六个弓兵毫无正形,见苏珙摔跤也不去扶,反而大笑着在旁边看好戏。 便是那黑人壮汉,都站在旁边挠头傻笑。 这些家伙,是纵横豫、楚、鲁三省的亡命徒。不置产业,不娶妻子,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今朝有酒今朝醉,根本没考虑过身后事。 苏珙狼狈爬起,半身沾染泥污,转身对弓兵们说:“狗入的,都不准笑,看老子今日手刃太监!” 算上黑哥们儿,一共有八人。 他们提刀捉剑,不管镇外的抢水争斗,径直杀向巡检司衙门……现在该叫税监衙门。 杨丰谷、苏如惠夫妻俩,半路加入进来。 苏如惠说:“爹,我跟你去杀贼。” “你胡闹什么?滚回家去!”苏珙呵斥道。 “我又不是没杀过人。”苏如惠道。 杨丰谷闻言大骇,他的结发妻子,竟然是一个杀人犯。 苏如惠突然扭头,指着丈夫说:“不许嫌弃我!” “不嫌弃,不嫌弃。”杨丰谷连连应承。 李佑拦在前方,抱拳问:“四叔,要帮忙吗?” “不用,”苏珙说,“闪开,别挡道。” 李佑说道:“你们去巡检司衙门,我带人去钞关,抢来的钱财对半分如何?” “不行!” 一个弓兵立即反对:“加上苏姐儿两口子,咱们这边有十个人。你们那边只有四个,还有一个是糟老头子。便是抢了钞关,也得按人头分钱。” 张守义拔出铁剑,冷笑道:“老夫在边境杀过胡虏,真胡虏,你敢吗?” “原来是老英雄,那你算两个。”弓兵王九立即说道。 李佑笑问:“我怒杀贪官污吏,放火烧了颍上县衙,能算几个?” 弓兵们大为惊讶,他们虽然业务娴熟,却还真没烧过县衙。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即坐下喝酒,跟李佑交流火烧县衙的心得。 朝廷不把百姓当人,自然有人不把朝廷当回事。 乾符年间,天下大乱,盗匪横行,许多地方豪侠之士,不堪忍受官府压迫,纷纷揭竿而起。有的占山为王,有的四处劫掠,搞得州县不得安宁。 如今的大唐,更是风雨飘摇! 李佑和张守义,说出自己的光辉事迹,立即获得这些亡命徒的认同,答应把抢来的钞关钱子对半分。 张铁牛提着两把斧头,跟着众人一道疾奔,总感觉自己弱得一逼。 好像夜盗人头,也不算什么本事。 苏珙害怕李佑搞不定,分配任务道:“王九,郑二,铁奴,你跟他们去钞关。记住,抢一条好船,把银钱都搬船上去,等我杀了太监就进山。” 每组七人,分头行动。 李佑带人往河边钞关而去,距离尚有二十多步,他就高声喊道:“钞关的弟兄,咱们是来投奔税监老爷的。” 王九立即会意,也跟着喊:“付老弟,我是王九。老子想通了,还是跟你们一起干,留在巡检司就他娘的只能喝风。” 看守钞关的士卒放下戒心,那个付老弟笑道:“嘿嘿,你想通了就能来?那得看中官老爷答不答应。” 王九掏出银子说:“我这不是来找付老弟吗?你帮咱们说几句好话。” 双方越走越近,付老弟见到银子,顿时笑得更开心。 “杀!” 李佑提枪戳死一个守卡士卒,接着横扫而出,将旁边一人砸翻,随即飞快冲向第三人。 于此同时,王九猛地挥刀,将伸手接银子的付老弟砍倒。 黑哥们儿铁奴,提着又长又粗的木棍,横冲直撞见人就砸过去。 张铁牛拎着斧子猛冲,可一个敌人都捞不着,挡在前面的守卡士卒,要么被李佑戳死,要么被铁奴砸倒。 终于,见到一个被打翻的,居然还想爬起来。 “就是你,别跑!” 张铁牛连忙冲上,不待那人站稳,就一斧子劈去。 这货学聪明了,就跟在铁奴屁股后面。铁奴砸翻一个,他就冲过去补刀,转眼间便砍死好几个。 钞关士卒作威作福惯了,从没想过有人敢造反,此刻被杀得措手不及。 二十多个士卒,许多都来不及拔出兵器,便被稀里糊涂放倒。剩下的见势不妙,立即转身开溜,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 其余税吏,皆不带兵器,一股脑儿的脚底抹油,有人干脆直接跳河逃走。 巡检司衙门那边。 苏珙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绕到衙门后院的侧方围墙。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等于回到自己家里。女婿杨丰谷的锄头,终于有了作用,被倒立着靠围墙放置,正好可以当做翻墙的梯子。 一个个翻墙而入,就连杨丰谷都被推上墙头。 苏珙带人直冲后堂,遇到有人阻拦,立即提剑大呼:“苏四在此,挡我者死!” 一剑砍翻一个,余者纷纷后退。 甚至有人跪地磕头:“四爷饶命!” 又有人喊:“四爷,太监不在后堂,他在卧房里睡午觉!” 这些混蛋家伙,许多都跟苏珙是老相识,甚至一起前往长安勤王,曾几百人夜袭上万叛军。 当苏珙提剑出现,以往的威名立显,昔日手下纷纷倒戈。 众人杀向卧房,太监早已听到动静,正带着心腹搬银子逃跑。 “你这阉货,今日便杀你出口恶气!”苏珙提剑大呼。 太监惶恐跪地:“好汉饶命,银子都归你!” 苏珙一剑挥出,顿时斩落人头,哈哈大笑道:“儿郎们,且搬银子!” 足有一整箱碎银子,都是太监盘剥而来,此刻悉数便宜了苏珙。 抬着银子来到码头,李佑已经占据钞关。 见苏珙也来了,大伙纷纷上船,打算进山里做土匪。 苏珙率先踏上甲板,等女儿、女婿、心腹和银子都已上船,突然挥剑砍翻一人:“开船!” 心腹们早就收到命令,此刻纷纷动手,砍死已经登船的昔日叛徒。 “四爷,你别扔下我们啊!”船只缓缓离岸,那些倒戈者如丧考妣,站在岸边哭嚎大喊。 苏珙将尸体踢落河中,唾骂道:“你们这些人,一点江湖义气也无,都是有奶便喊娘的王八蛋!” 岸上众人,纷纷逃散,有的干脆冲回镇上抢劫,反正这破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至于镇外水渠边,还在抢水斗殴。 船舱里。 张守义低声说:“这些人匪气太重,不是当兵的好料子。” 李佑笑道:“他做他的山大王,我做我的反贼头子,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待分了银子,就好聚好散。” “你心里有底便可,我只提醒一句。”张守义说道。 第85章 黄家镇,黄老爷 张铁牛擦干斧身血迹,朝陈寿郎一看,顿时笑道:“你还拿着木柴作甚?” “啊?” 陈寿郎一脸呆滞,看了看张铁牛,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突然把手松开,木柴落下,砸在船板上一声闷响。 整个战斗过程,陈寿郎都已经毫无记忆。 这货哇哇大叫往前冲,挥舞木柴胡乱劈打,一个敌人没挨着,全程跟空气斗智斗勇。他喊着喊着,打着打着,钞关就被李佑抢占了。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连怎么上船的都不知道。 陈寿郎此刻终于恢复神智,连忙去摸自己全身,惊喜发现居然没有受伤。 “咱们这是去哪?”陈寿郎问。 张铁牛收起斧头说:“不晓得。” 王九走过来说:“前面就进大山,是宣化乡的边界,再出大山便是永新县,过了永新县即算湖广地界。” 在唐末,乡里制颇为流行,乡辖村,主要负责基层管理等事务。宣化乡地域广阔,涵盖了后世从天河镇到永阳镇的大片区域。 舱外。 苏珙望着群山说:“前面风水不错,我就在那里下船,且来分银子吧。” 苏珙从巡检司衙门抢来的一箱铜钱,是此行收获的大头。 至于从钞关抢来的铜钱,都是这几日的税收。好几个箱子,别看体积很大,但以零散铜钱居多,铜贯都得送到太监那里。 “先秤铜子吧。”李佑拿出一大把开始秤钱。 苏珙笑道:“你倒是早有准备。” 李佑说道:“在钞关薅来的。” 装银的箱子挺大,都是些散铜子,缝隙空间多得很,而且还没有装满。用大秤反复称重好几次,约有3176两。 李佑吐槽道:“这太监可真穷,颍上税监只征门摊税,听说就能捞一万多两。” “这里能跟颍上比?”苏珙坐下说,“闲话休提,开始分钱吧。说好的对半分,我绝不会改口,铜贯一人一半,分完了再分铜钱。” “好说。”李佑笑道。 一边分得1500贯出头。 铜钱有质量好坏的区别,谁也不占谁便宜,伸手抓几串慢慢数,无论好坏都得认了。 苏珙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进山?” 李佑有些搞不清楚地理,反问道:“前面都是大山吗?” 苏珙说道:“大山多得很,出了大山便是永新县。” “我就不过去了,便在进山之前下船吧。”李佑对永新县早有耳闻,也不知道此时有没有三湾村这样的地方。 苏珙好奇道:“你千里迢迢从颍上而来,弄到钱又不跟我一路。你究竟想做甚?” 李佑咧嘴笑道:“我说要造反,你会信吗?” “呃……” 苏珙顿时语塞,横看竖看,李佑不似作伪,顿时哭笑不得:“你可真有志气,老子都没想过要造反。” 李佑指着群山说:“你在山里,我在山外,可以互相照应。你若想下山劫掠,尽管去那永新县,别到我这边来抢。” “我倒要看看,你造反几时能成功。”苏珙笑着说。 李佑好笑道:“你杀了太监,难道不算造反?” 苏珙猛拍脑袋:“我倒把这茬给忘了,我他娘的现在也算是反贼。行吧,都是反贼,互相照应,我在山里,你在山外。” “劳烦操船的兄弟,前面靠岸!”李佑高喊道。 苏珙说:“提醒你一句,前面叫黄家村,也叫黄家镇,全镇有一半人姓黄,先祖是唐代的节度使。” 好嘛,又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唐初的大族。 几百年之后,这里或许会有各种变化,但此时,没有后世那些水利设施,耕地面积相对较多。 黄家镇有一个小码头,专为前往湖广的商船提供服务,特产都是一些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李佑跟张铁牛合力抬钱财,1500贯,足足80斤重,按唐斤算也有一定分量。 接着又抬铜钱,这玩意儿更多,足足两个大箱子。 来到河边一家小客栈,店伙计热情迎接道:“四位是住店吗?” 李佑说道:“长住,收了几箱货,等掌柜的来装。” “那快里边请。”店伙计更加高兴。 选了两间上房,李佑和张守义住一间,张铁牛和陈寿郎住一间。 下榻之后,立即开会。 李佑盘腿坐在床上,开门见山道:“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先把规矩定下来。先确立一个组织,我也懒得想名字,还是叫大同会吧,取天下大同之意。谁有意见?” 张铁牛看看陈寿郎,陈寿郎又看向张守义,张守义选择闭目养神。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定下来了,”李佑继续说道,“这些钱两,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而是咱们大同会的。此次行动,论功行赏,寿郎你负责记账,铁牛你负责看管钱财,张老先生负责每月查账。” 陈寿郎忍不住问:“李先生,咱们就在这里不走了吗?” 李佑笑着解释:“暂时不用走,先打听消息,摸清村镇情况,再寻机组建农会。” “农会是甚东西?”张铁牛问道。 李佑解释说:“脚夫有脚夫的行会,农会就是农民的行会。咱们帮农民说话撑腰,然后再组建农兵,逼迫地主减租减息,逼着地主给农民永佃权。若有哪个地主不听话,那他就是黑心地主,便杀了这个族长,将其土地分给族内子弟,逼着这个家族分家析产!不是一半人姓黄吗?我就看有多少人想分家的。” 张守义突然睁眼,点头赞许:“这个法子好,也不抢他们的产业,就是逼着他们分家。家族越大,宗支旁系就越多,族内子弟就都是咱们的人了。” 李佑说道:“看这里有没有私塾,先生可以去应聘塾师。” “老本行了,应该无碍。”张守义笑道。 “那我呢?”张铁牛问道。 李佑说道:“你就守着钱财,好几千贯,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张铁牛感觉自己受到信任,顿时喜道:“包在我身上,别说一千五百贯,便是一万五千贯,我铁牛都绝对不会卷钱跑了。” “我……我去唱戏吗?”陈寿郎捂着额头伤疤,有些自卑道,“可我破相了,唱不成戏。” 李佑安慰道:“戴一顶大帽,便看不出来了。你也不用唱戏,每天就跟着我,多看多学,我教你一些东西。” “那好,我听李先生的。”陈寿郎连连点头。 李佑感觉心好累啊,辗转千里换地方,人生地不熟,身边又只有三人可用,三人当中还只有张守义让他省心。 这造反难度,也不知是什么级别。该死的何师爷,老子本来是想在颍上起事的! 当晚,张铁牛留在客房看管银钱,李佑、张守义、陈寿郎下楼吃饭。 酒菜端上来,李佑招呼店伙计别走:“这位兄弟,打听个事儿。” 店伙计道:“客官尽管问。” 李佑随口胡扯道:“我老家是陈留的,以前在河洛做生意。河洛那边乱军闹事,生意不好做了,就想走湖广这条商道。家人派我来打前站,想在这里设一个转运货仓,这买地建仓该找谁商量?”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都知道啊。”店伙计说到这里就闭嘴。 李佑拍出几枚开元通宝:“事成之后,还有你的好处。” “客官豪气,”店伙计喜滋滋收下铜钱,“咱这黄家镇,以前叫黄家村,镇外有个黄家大祠堂,祠堂旁边有黄家祖宅。但凡大事,都是祖宅里那位黄老爷说了算。你建货仓肯定不能离河太远,河边的好地,那都是黄老爷的。河滩有些碎石地,种不起来庄稼,一直都没人要。既然没人要,那就是黄老爷的。你给黄老爷一笔钱,他就把碎石滩地卖给你建货仓了。” “原来如此,多谢兄弟指点,”李佑抱拳道,“请问兄弟贵姓?” 店伙计笑道:“免贵,我也姓黄,叫黄大亮。我娘生我的时候,挨了一晚上,天色大亮了才生下来。” 李佑恭维道:“既然是黄家镇,黄氏必定是大族,原来黄兄也是大族子弟。失敬,失敬。” 黄大亮叹息道:“都是一个祖宗,我可没那福分。祖宅的人说,咱老祖宗是唐朝姓黄的节度使,可我长这么大连族谱都没见过。见了也不认识,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只认得水牌上的菜名。” 李佑继续问道:“黄兄弟从家族分出来很久了?” “不晓得,”黄大亮说,“反正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在耕那几亩薄田。后来薄田也没了,只能给人做佃户,家里为了让我到客栈做伙计,还借钱给地主送了一只鸡呢。” 李佑不忿道:“都是同宗同姓,怎这般欺负人,应该互相帮衬才对。” 黄大亮笑道:“这世道,谁帮衬谁啊,能不饿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李佑又问道:“这附近就没有别的大族?” 黄大亮朝身后一指:“西北边有姓李的,前几代祖坟冒青烟,居然出了个进士。李家那就起来了,占的地也越来越多……” “伙计,我的菜怎么还没上?” 突然,有食客拍桌子。 “诶,来了!”黄大亮应了一声,说道,“客官,我不跟你聊了,还要赶去上菜。” 李佑举起酒杯,咂嘴道:“黄老爷?别来个黄四郎就好。” 第86章 愿者上钩 广明元年,春。 天下乱象丛生,黄巢起义军四处转战,所到之处,官军难以抵挡。北方藩镇之间也时有摩擦,为争夺地盘和资源,战火频燃。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于此同时,朝廷为了镇压各方叛乱,不断征调钱粮,使得各地赋税繁重,民不聊生。 李佑翻出从颍上带来的锦缎衣服,手持折扇前往黄氏祖宅。 计划临时更改。李佑乔装为陈留富商之子,张守义是他带来的账房先生,陈寿郎是他身边的小厮,张铁牛则扮演随身护卫。 “李先生……公子,”陈寿郎摸着帽檐,“我额头的伤疤,真看不出来吗?” 李佑有点不耐烦,说道:“真看不出,你别去摸了。” 张铁牛依旧守在客栈,李佑只带张守义、陈寿郎出门。 黄家镇的规模非常小,同样仅有一条街道。出了镇子,一路询问,没走片刻,就能遥望黄家祖宅。 “今年又春旱了。” 李佑扫视周围农田,这话是说给张守义听的,老夫子的视力只能看近物。 张守义只能叹息:“国之将倾,天灾人祸并至。” 真的很无奈,连续好几年,河南都是春旱、夏洪、冬雪轮番侵袭。所幸一直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灾,各种灾害持续一阵便稍作停歇。 李佑望着路边那条水渠,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水渠沿途都有人看守,在河边用水车提进来,流淌进一些固定的水田——应该都是黄老爷的田。 至于别家的田地,就算离水渠再近,也必须绕远路去河边挑水。 李佑看到许多农夫,成群结队前往河边,一担一担把水挑回来,从早挑到晚也灌溉不了几亩。 “嚯,这宗祠真漂亮。” 李佑经过黄氏宗祠时,阴阳怪气地赞叹一声。 主要是附近的农民太穷了,附近的民居也太破烂了,使得黄氏宗祠显得格外突兀。 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门口还有石狮、石龟。虽然跟苏家宗祠相比,就如土财主遇到大富商,但它矗立在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宗祠约数十步,便是黄家祖宅所在。 李佑早就打听过了,黄家只在贞观朝出过进士,之后连举人都没有一个。而且,黄家本身并不经商,只把一些农产品和手工品,卖给途经此镇的外地客商。 没有额外收入,只靠盘剥乡里,竟能维持如此阔气的祖宅! “砰砰砰!” 门子开启大门,见他们是生面孔,不由问道:“各位找谁?” 李佑只是摇动折扇,一副翩翩世家子的模样。 张守义捋着胡须,都不正眼看人。 只有陈寿郎上前一步,单手递出名帖,态度倨傲道:“我家公子是陈留秀才李言,字子曰,要见黄老爷。你赶快去通报,慢了你可担待不起。” 这三位派头十足,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门子不由自惭形秽,连忙拿了名帖跑去通报。 李佑暗中竖起大拇指,夸奖陈寿郎演技精湛。 不多时,门子又跑出来,点头哈腰道:“三位贵客,我家老爷有请。” “看赏!”李佑跨步而入。 陈寿郎从褡裢里,取出一串开元通宝,顺手甩给门子。 这玩意儿多的是,量大管饱。门子双手接过赏钱,粗略估计,至少两三百文。顿时心花怒放,变得更加热情,把三人当成大城市来的豪客。 李佑被带入候客厅,很快有茶茗奉上。 “呸!” 李佑端起喝了一口,猛地全部吐出,不屑道:“这什么劣茶,也配给人喝?” 张守义连忙劝阻:“公子,这是在别人家里,就算茶水再不好,也该给主人几分面子。” “行吧,行吧,便给他面子。”李佑把茶碗放下,再也不端起来。 奉茶的丫鬟,端着托盘离开,快步跑去见黄老爷。 一番诉说,黄老爷心生怒火,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可又有些自卑,他在村镇住了大半辈子,还真的不配给豪商们提鞋。 黄老爷不敢再怠慢,快步来到厅堂,抱拳笑道:“鄙人黄正明,字端礼。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佑也起身拱手,用倨傲的语气说谦虚话:“哪里哪里,在下初来乍到,一切还要仰仗黄老爷。” “不敢称老爷,阁下唤我一声员外便是,”黄正明问道,“还没请教阁下名讳?” 李佑自报家门道:“陈留秀才李言,字子曰。” 黄正明更加自卑,他虽然六十多岁了,却还只是一个童生。 整个大唐,河南人才辈出。 整个河南,陈留文风颇盛。黄正明生在陈留府的偏远农村,教育资源匮乏,科举压力却大。他这童生都是买来的,继续买秀才实在太贵,只能凑合着在乡邻面前显摆。 陈留同样属于河南道,李佑自称陈留秀才,这含金量远超偏远州县的举人。 “原来是前辈当面,失敬,失敬。”黄正明连忙作揖。 这是功名的较量,也是财富的较量。 一个童生面对秀才,一个土财主面对富商子,黄正明真的硬气不起来。 当然,如果涉及自身利益,那就又要另当别论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既然黄小友也是士子,那咱们就好说了,”李佑摆架子道,“我要在黄家镇建货仓,河边的乱石荒滩,可愿意卖给我?” 黄正明惊讶道:“前辈要在这里建货仓?” 李佑突然叹气:“我李家在陈留也算大族,以前在江南、巴蜀做生意。你见过长江吗?” “一直想去见识一番。”黄正明说道。 李佑吹起牛来:“我家的货物,那都是要沿江而下的。卖给江南商贾,便是运往扬州、苏州、杭州。卖给巴蜀商贾,那就是运去益州等地。你可听说过这些地方?” 黄正明更加自卑,赔笑道:“略有耳闻。” “可恨那些乱民!”李佑猛拍桌子,把茶碗盖都拍偏了。 黄正明只知附近乡镇的事情,忙问道:“哪里有乱民?” 李佑说道:“河洛、南阳皆有乱民,退则藏匿山林,进则骚扰州县,把我李家的商路都截断了。这些恶徒,遇到过往客商,要强行抽取三成货物!” 黄正明点头说:“这些乱民,确实可恶。” “当地官员也是无能之辈,剿匪好几年,反被乱民逼得龟缩城中。朝廷就该将他们治罪!”李佑破口大骂。 如今这局势,各地官员自顾不暇,面对乱民往往束手无策。 黄正明惊讶道:“当地官员都不敢出城了?” “可不是?”李佑冷笑。 黄正明连忙问:“朝廷没有派兵镇压?” 李佑叹息说:“朝廷哪里还有兵?近年来,江南民变,巴蜀动荡,河南也不安宁。北方藩镇割据,互相攻伐,边疆又有外敌侵扰,你说朝廷从哪派兵过来?” “这这这……怎会如此?”黄正明大惊失色。他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外界消息知之甚少,也不会跟过往客商打听。 李佑又说道:“南边的生意是没法做了,我李家打算走汉水,专门从河南运货至湖广。我被家里派来探路,觉得黄家镇位置不错,想在这里建一个中转货仓。” “这个嘛。” 一旦牵扯自身利益,黄正明就矜持起来,端起架子开始拿捏,甚至称呼都变了:“不瞒贤弟,这河滩的乱石荒地,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黄家各宗的共有产业。想要说服各宗,恐怕不是很容易,老夫还要慎重考虑。” 李佑也改变称呼,笑道:“既然黄员外做不得主,那我就换一个地方建货仓。告辞!” “贤弟莫急,”黄正明连忙劝阻,“凡事都好商量。” 李佑胸有成竹道:“黄家镇虽然地处商业要道,可汉水沿岸的乡镇多得是!我在黄家镇建货仓,对于黄员外而言,可是一件大好事。货仓一建,停驻的商贾就越多,小镇的生意就越好,黄员外的土产不就更能卖钱了吗?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黄家镇会变成一个大镇!” 这大饼画得好,黄正明是真信了。 李佑又说道:“我要建货仓,要招工人,要买石料、木料、灰浆。招哪个工,不是黄员外说了算?石料、木料、灰浆,不是从黄员外手里买?” 对啊! 黄正明心里窃喜,又可以趁机赚一笔。 李佑手握折扇,微笑道:“河滩的荒地,又不能种粮食,黄员外若能免费送我,那就继续谈生意。若不愿意,那我就去隔壁的镇子。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过,我立即走人!” 黄正明说:“不用考虑了,只要是不能种地的荒滩,贤弟你要多少就拿走多少。不过嘛,建货仓的工人、材料,都由我来负责。如何?” “哈哈,成交!”李佑大笑。 这不就上钩了吗? 第87章 婢女也造反 又过两日。 家奴躬身小跑,来到黄正明跟前,低声说:“老爷,消息已探来了。” 黄正明躺在竹编摇椅上,背后一个丫鬟轻摇椅子,旁边一个丫鬟给他捶腿。这货眼睛都不睁开,只沉声说:“讲来。” 家奴弯腰凑近些:“那拨人共有四个,是前些天坐船来的。一下船就住进客栈,还带来几个箱子。那些箱子挺沉,来回抬了好几趟。” “这两天,他们在干嘛?”黄正明问。 家奴回答说:“到处走动,到处跟人说话,可能是在给货仓选地方。” “那就没问题了。”黄正明突然坐起。 家奴问道:“老爷,这些人该不是骗子吧?” “能骗什么?”黄正明胸有成竹道,“河边荒滩,本就无用,就算送给他们,还能把河滩的地皮刮走?从头到尾,我是半分铜钱不出的。只要开始建货仓,就让他拿钱来。建到一半,还可以坐地起价,几个外地人敢跟我翻脸?他这买卖若是成了,黄家镇今后就要变成大镇。他的买卖成不了,货仓又带不走,我不是白捡一个货仓?” 家奴心服口服,奉承道:“老爷真是高明,横竖左右都是咱们赚!” 黄正明讥笑道:“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家族势力,就敢在老夫面前摆谱。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莫要着急,让他慢慢选河滩,你派人过去帮着选。只要拿出铜钱平整滩地,他们就算是被套住了,今后的事情都得任我拿捏。” “老爷真是好手段。”家奴由衷赞叹。 黄正明叮嘱道:“在他们出铜钱以前,你让人好生伺候着,不管是哄是骗,千万别让他们离开黄家镇。” “我这就去办。”家奴躬身后退。 “慢着。那个陈留秀才,模样生得俊俏,打扮也颇讲究,似是个风流的,”黄正明轻拍捶腿侍女的小手,说道,“小翠啊,你去客栈住几天,把那秀才哄高兴了,让他越早掏铜钱越好。” 捶腿侍女慌张跪下:“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黄正明没好气说:“你怕什么?快起来。这是给你派差事,做好了重重有赏。第一,你要哄那个秀才开心,不要让他离开黄家镇;第二,找机会哄他掏铜钱,就说工人难找,越早平整滩地越好;第三,多留几个心眼,多听他们说话,得到什么消息,就悄悄跟客栈掌柜说。” 侍女小翠依旧面无人色,她这是要去给外人暖床。 立功什么的,都是瞎扯淡。 黄老爷不喜欢身子不干净的,等她办完事情回来,别想再做内院侍女。 “还愣着作甚?快去!”黄正明怒吼。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忙不迭领命离开,被家奴护送着前往客栈。 一直等到中午,李佑总算考察河滩回来。家奴立即上前:“李相公身体娇贵,出门在外也没个人服侍,我家老爷特地送来一个端茶倒水的。” 李佑用折扇挑起侍女的下巴,语气轻佻道:“不错,小家碧玉,我见犹怜。这等偏僻村镇,也找不到更好的。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将这侍女给收下了。” “李相公喜欢就好,”家奴点头哈腰说,“一个乡下婢女,能被李相公看中,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脸色一变,呵斥道:“小翠,还不跪下谢恩!” 小翠欲哭无泪,跪地磕头说:“多谢相公大恩大德。” 李佑鼻孔朝天,不屑道:“起来吧。你这样的货色,若在陈留那边,本公子还真就看不上。” 小翠缓缓站起,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流下来也不敢让人看到。 李佑又说:“这侍女值几贯钱?快让你家老爷,把她的身契送来。” 家奴愣了愣,解释说:“李相公,这就是我家老爷,专门送来给相公端茶倒水的……” “不肯卖?也不肯送?恁地小气,果然是个土财主!”李佑生气道,“快快把人带回去,本公子用不惯别家的东西。” 家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说道:“李相公息怒,我这就回家请示老爷。” 家奴一阵狂奔,飞快回到黄家祖宅。 黄正明也有些傻眼,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左思右想道:“回去告诉那秀才,就说侍女会送给他,什么时候货仓修好了,就什么时候把身契送过去。” “还是老爷高明。”家奴又开始跑腿。 到了客栈,一番分说。 李佑讥笑道:“乡下人就是小气,侍女而已,说送便送了,还要等事情办完?赏他一吊钱,快快滚吧!” 陈寿郎掏出一串铜宝,塞到家奴手中。 家奴拿到几百文赏钱,自是心花怒放,也开始觉得黄老爷小气。 人家李相公多大方啊,不愧是城里来的富家子。李相公什么美女没见过,还会贪图一个乡下小婢?自家老爷真真做得丢脸,连他这个家奴都感觉没面子。 家奴连忙替黄老爷赔不是:“李相公,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咱们乡下人一般见识。” “好说,这话我爱听,再赏他一吊钱。”李佑笑道。 陈寿郎又把一串铜钱塞过去。 家奴立即跪下磕头:“李相公真是做大事的,奴婢给您磕头了,祝您生意兴隆,今年必发大财。” 你喜欢听好话? 那我就多说一点。 快赏我啊,快赏我啊! “滚吧!”李佑没有再赏,只是笑着赶人。 家奴再次磕头:“李相公有甚吩咐,今后尽管招呼一声。” 这货还想继续讨赏钱呢。 跟李佑比起来,黄老爷简直抠门到了极点。 李佑将侍女带回客房,微笑道:“自己坐吧。” “奴婢不敢。”小翠面带惧色。 李佑笑着安慰:“莫要害怕,之前说那些,都是给旁人看的。我最是爱惜女子,家中恁多婢女,一个都没亏待过。” 看在李佑模样俊俏的份上,小翠对此半信半疑。 李佑问道:“你叫什么?” 小翠回答:“小翠。” “我问你的真名。”李佑说道。 小翠说:“黄三妹。” 李佑继续打听:“你既姓黄,跟黄老爷同宗?” 小翠回答说:“奴婢也不晓得,村里的人家,大半都是姓黄。” “多大岁数了?”李佑问道。 “十七。”小翠说。 “那你比我年长,”李佑见她还是很拘谨,便拉着她坐下,柔声安慰道,“姐姐莫要害怕,快先坐下说话。” 听闻李佑喊自己姐姐,小翠在害怕的同时,又心里颇为受用。 横看竖看,李佑都不似作伪,而且是那般俊俏的秀才公。 猛地,小翠芳心狂跳,幻想着事成之后,黄老爷把身契送来,自己就能跟这小相公去城里。 李佑继续聊着家常,这是最容易拉近距离的话术:“姐姐家里有几口人?” 小翠老老实实回答:“大姐嫁人了,二姐病死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爹娘都在给黄老爷种地,前几年交不起租子,奴婢就被抵债做了丫鬟,大弟也抵债做了小厮。” “真是可怜啊,姐姐不要难过,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李佑柔声说道。 听到这普普通通的话语,小翠突然没来由的想哭。 她十二岁就到黄家做丫鬟,几年来任打任骂,稍微做错事就是一顿打,哪有人会这样来安慰她? 更何况,说话之人,还是个贵公子,是从城里来的秀才相公。 小翠心想:今后若能伺候李相公,多听他说几句体己话,便被主母活活打死,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李佑帮小翠擦泪:“姐姐莫要哭啊。” “不哭,不哭,”小翠连忙横袖,把眼泪抹干净,挤出笑容哽咽道,“李相公,你人这么好,哪家小姐能嫁给相公,上辈子肯定服侍过观音菩萨。” 小翠擦泪的时候,露出手腕伤痕,似是被竹条抽出来的。 “黄老爷还打你?”李佑问道。 小翠回答说:“下人做错事,就该打的,不怪老爷。” 李佑一脸严肃,郑重说道:“下人也是人,怎能随便打呢?黄老爷太可恶了!” 小翠连忙说:“是奴婢不好,打碎了老爷的杯子,被打一顿也是活该。” “你不能这样想,”李佑开始普及平等观念,“圣贤李子曰先生说过,人人生而平等。做皇帝的,做将官的,做老爷的,做下人的,大家生来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可如今那些为富不仁者,却肆意践踏此理,欺负下人,实在是坏透了。” 小翠茫然道:“真有这样的圣言?” “自然是真的,”李佑痛心疾首道,“可那些读过书的,都胡乱曲解圣意。做老爷的,明明知道不对,还要欺负下人,你说是不是坏得很?” 小翠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摇头:“老爷打下人,总是下人的不对。” 李佑忍不住扶额,这什么破地方,给奴仆洗脑如此严重,颍上那边经过洗脑后可要正常得多。 李佑只能说道:“这种道理,我慢慢给你讲。咱们去隔壁房里,我教你读书认字。” 小翠心中惊喜,嘴上却说:“奴婢笨得很,怕是学不会。” “不怕,隔壁还有个比你更笨的,”李佑笑道,“还有,今后不要自称奴婢,说‘我’就可以了。” 推开隔壁房门,李佑喊道:“铁牛,读书时间到了。” 张铁牛正躺在钱箱子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蹦起来:“我……我尿急,我要去拉屎!” “滚回去,坐好了!”李佑呵斥道。 张铁牛满脸委屈,觑了一眼小翠:“这小娘也入伙了?” 李佑笑道:“早晚的事。” 张铁牛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一个夫子,一个戏子,一个苦力。现在可好,连婢女也来造反了,说出去怕要给人笑死。 造反队伍,即将壮大到五个人。 第88章 长安美娇娘 黄氏祖宅。 “老爷,老爷!” 家奴狂奔进来,喜气洋洋道:“李相公送钱来了!” “真的?”黄正明瞬间站起,吩咐下人说,“快快上好茶,把李相公请进厅里。” 黄正明换了一身新衣服,自觉体面了许多,不会再被城里人看扁。 他迈步走进厅堂,见李佑正在喝茶,立即笑着拱手:“晚生特地准备的好茶,前辈可还喝得顺口?” “勉强能入口,”李佑放下茶碗,赞许道,“小友有心了。” 秀才以上,可互称朋友。 秀才以下,便是老得半截入土,也只配被人喊一声小友。 读书人之间,若论前辈后辈,必须按考中秀才、举人、进士的时间来算。 黄正明问道:“前辈可曾选好滩地?” “选好了,”李佑甩开折扇装逼,“寿郎,给铜钱。” 陈寿郎提着一个布袋,猛地砸在桌上,解开袋口说:“整五百贯铜钱,你们可自己称。” 黄正明眼睛都直了,忙说:“快快拿秤来!” 对于乡下土财主而言,若不经商做生意,全靠从地里获利,五百贯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个上了年纪的家奴,被叫来验证铜钱的成色,接着又上秤称取重量。 很快,家奴轻轻点头,示意铜钱没有问题。 黄正明连忙拍马屁道:“前辈不愧出身大族,做事果然豪爽!” “五百贯铜钱,算得了什么?”李佑摇动折扇,“小友可曾去过长安?” 黄正明说:“长安乃帝都,万方辐辏,晚辈对长安久仰大名。” “长安不但有能工巧匠,还有天下最好的厨子,”李佑瞎胡吹道,“想吃熊掌,就让人入山去猎。想吃海味,就让人下海去捕。我在长安求学的时候,五百贯铜钱,不过是一顿饭钱。” 这些话,都是李佑平日里听些商贾吹嘘而来。 除了一顿饭五百贯铜钱太离谱,其他倒也有些事实依据。长安作为大唐都城,达官显贵云集,奢靡之风盛行,吃穿用度极为讲究。 黄正明猛吸一口凉气:“一顿饭五百贯?” “真是乡下人,恁的没见识,”李佑讥笑道,“五百贯铜钱算什么?一顿饭上千贯的都有。长安洛阳,上元灯会,一盏花灯价值数万!” 花灯,黄正明听说过,也知道那玩意儿费钱,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 李佑吹得越凶,黄正明就越是自卑。 他本打算,平整滩地之后,货仓建到一半再涨价。可此时此刻,却连忙打消此念头,生怕得罪了李佑身后的家族。 黄正明赔笑恭维:“前辈见多识广,晚生实在佩服。” 李佑突然用舌头舔嘴唇,面露轻佻贱笑:“你送来的那个小翠,虽只是乡下婢女,却也颇有姿色。说句实话,本公子家中侍女也多,却还没用过这等山野丫头。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可否把她的身契送来,我打算带回家里慢慢享用。” “这个好说,”黄正明变得非常干脆,“既然前辈喜欢,我便再送一个。几个粗野婢女,能得前辈怜爱,算她们祖坟冒青烟了!” 五百贯铜钱都拿出来了,还在乎几个丫鬟? 黄正明家里的奴仆,不管是男仆女仆,那都是可以忽略成本的。 每年总有佃户欠租,再怎么逼迫也没用,还能把佃农全部打死? 什么时候,家里缺人用了,就让欠租的佃户,把少男少女送来抵租子便是。 小翠和她的弟弟,当初一共抵了五石租子,还抵了八钱银子的高利贷。 加起来也就几两银子而已。 在黄正明的催促下,不但很快拿来小翠的身契,而且还买一赠一,又送来一个婢女小红。 黄老爷心里还有些舍不得,小翠和小红,都是模样俊俏的,而且被调教得非常听话。 为了赚大钱,也只能忍痛割爱。 回头再打听一下,看哪家佃户有漂亮女儿,弄过来慢慢调教便是。 李佑表现得色与魂授,揉摸着小红的嫩手说:“黄小友,你家中的婢女虽然寒酸,没养得几分礼仪,却好在原汁原味,身上带着乡野田园气息。”小红被摸得不敢动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黄正明奉承道:“前辈果然是花丛圣手,晚生佩服!” 李佑笑着说:“本公子要在黄家镇逗留些日子,今后还有这等好货色,只管给我送来便是。谈钱伤感情,我也不买,可以交换。我家中的婢女,都是悉心调教的,从小学习琴棋书画。模样就不说了,只论礼仪才学,比那些小地方的千金闺秀都强上百倍。” 听闻此言,黄正明心向往之,比大家闺秀还知书达理的侍女啊! 黄正明咽了咽口水,推辞道:“既是前辈培养多年的婢女,晚生万万不敢接受。” “这有什么?再好的婢女,也不过是低贱下人,”李佑信口说道,“等我回家一趟,下次再来的时候,就送一个给你暖床叠被!” 黄正明听得浑身发热,努力克制冲动,拱手道:“如此,就多谢前辈了。” 李佑还在继续吹牛逼:“你可知道长安娇娘?” “略有所闻,请前辈赐教。”黄正明变得像个勤奋好学的小学生。 李佑笑着说:“长安娇娘,是人而非物。长安多权贵富商,自是奢靡成风。便有那牙婆,拣选美人胚子,从几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那都是最根本的。还得会跳舞唱曲儿,还得会伺候男人,让她端庄便似节妇,让她妖娆便似荡娃。便是出门先迈哪只脚,那都是有讲究的。” “天下间真有此等妙人?”黄正明仿佛被打开新世界。 李佑讥讽道:“你买不起。”黄正明忙问:“作价几何?” 李佑解释说:“长安娇娘也分品级。便是最低等的,一个娇娘也得好几百贯。” “那高等的呢?”黄正明难以想象。 李佑敞开了吹牛:“三年前,有一个养了七年的娇娘,天姿国色,才艺绝佳。被一个富商买走,整整五万贯铜钱。” “五……五万贯?就买一个女人?”黄正明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佑笑道:“富商不缺钱。五万贯买一个娇娘,立即给王公贵族送去,今后赚到的钱更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正明总算相信了,这五万一贯的娇娘,富商们都不敢独占,怕也只有王公贵族能够享用。李佑叹息说:“唉,我家就不行。只买了个三千贯的娇娘,还因此被家父关了三天,让我好生面壁思过。你说这气不气人?” 是啊,好气人,要是我的该多好。 三千贯的娇娘,哪是买女人,哪里是骑女人?简直就是买金子,骑金子。 黄正明连忙赔笑:“令尊家教甚严,不愧是豪门大族。” “三千贯的娇娘,小友想看不?”李佑挤眉弄眼,“下次带来,让你见识见识。不过嘛,只能给你弹词唱曲,这娇娘是我心爱之物,旁人是摸都不许摸的。”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黄正明连连说,“能听上一曲,便是晚生的福分。” 黄正明被一番鬼扯搞得心痒痒,恨不得立即变卖家产,也去长安买来一个娇娘。 可想想那价格,还是算了吧。 李佑见这老家伙,已经被说得五迷三道,立即转回正题:“这五百贯铜钱,三百贯用于平整滩地。我可给足了银钱,你负责招募工人做活,必须半个月内平整出来。剩下二百贯,你先拿去买石料、木料,估计是不够的,用完了我再给你补上。” 三百贯用于平整河滩? 这钱也太好赚了,简直就是败家子啊! 黄正明转念一想,三百贯算个屁,人家买个娇娘就三千贯。 黄正明当即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不用半个月,十天就能把滩地给平整了!” 十天工期虽然有点短,而且春耕期间不好招人,但为了钱也只能拼了,谁敢不听话就往死里抽! “好了,不说了!” 李佑拿起小红和小翠的身契,又拉起小红的手来回抚摸,都懒得再看黄老爷一眼:“工地就交给你,本公子要回去尽享山野美趣。嘿嘿,一个已是受用,两个摆在一起,岂不飘飘欲仙?” “我送前辈。”黄正明矮着半截身子说。 “不用,你回去吧。”李佑搂着小红的腰身出门。 黄正明还是送出厅堂,目视李佑离去,又忍不住喊道:“前辈慢走,若是两个不够,晚生这里还有,只管来取用便是。” 家奴傻站在原地,还在浮想翩翩,脑子里全是李佑刚才的话。“咳咳!” 黄正明咳嗽两声,呵斥道:“还愣着作甚?” 家奴回过神来,忙问道:“老爷,李相公讲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还能有假?”黄正明一脸鄙夷,“长安,乃天下之首,富甲四海。一个顶级娇娘,就抵得上咱们全镇。李相公若不说,你便一辈子都不知道,就是做梦都梦不到。” “老爷教训得是。”家奴连忙赔笑。 黄正明不再理会家奴,抱起沉甸甸的铜钱,在那儿摸了又摸。 之前他还想着,怎么从李佑那里坑钱。 可人家出手大方,五百贯说给就给,这还只是前期工程费用,今后少不得再有几千上万贯。用得着坑钱吗? 跟着李相公喝汤便是,李相公指缝里随便漏几个,就够咱黄老爷赚足铜钱了。 突然,黄正明对家奴说:“你快快去客栈,对那李相公说,我把所有河边荒滩全送他,问他要不要都平整出来。钱加得不多,再给五百贯就成。” “好嘞,小的立即去办。”家奴高高兴兴走了,他喜欢跟李相公打交道,因为总有赏钱可以拿。 黄正明怀里抱着铜钱,心里想的却是长安娇娘。 那得美成什么样的女人,才值五万贯铜钱啊。若能让他摸一下,这辈子也值了,可惜他连见都见不着。 李佑吹出的牛逼,黄正明全部当真。而关键之处,就是什么都没讲好,李佑直接甩出五百贯铜钱。 如此豪门做派,会骗一个乡下土财主? 第89章 拜堂 “李相公!” “李相公慢走!” 家奴飞快追赶上来,气喘吁吁道:“李相公,我家老爷说……呼呼……说,要把乱石河滩全部送你。只加五百贯铜钱,河滩全给你平整出来!” 李佑缓缓转身,表情古怪地盯着家奴:“你家黄老爷,以为我是傻子?” “啊?”家奴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佑朝河边指去:“那些荒滩,长足有二三里,中间还断断续续,夹着好几块耕地。全平出来作甚?” 确实,全部平出来做什么呢?总不能让李相公的货仓,东一间,西一间,拖两三里地那么长,修建和使用时还得绕开耕地吧。 家奴无言以对,觉得自家老爷糊涂了。 家奴小心翼翼问:“那……那小的就回去禀报老爷,说李相公不要那么多?” 李佑突然和颜悦色,说道:“认识几天了,还不晓得你叫甚名字。” 李相公问我的名字? 李相公看重我了吗? 家奴压抑着内心喜悦,躬身说道:“回李相公的话,小的姓黄,贱名三水。” “黄三水是吧。”李佑拍拍此人肩膀。 被这么随便一拍,黄三水感觉浑身轻了二两,内心弥漫着被大人物青睐的荣幸。他把腰弯得更低,兴奋道:“李相公有事只管吩咐。” 李佑笑道:“回去跟你家老爷说,本少爷虽然败家,却也不是傻子。他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无非是想多弄些铜钱。告诉他,五百贯我可以加,但得答应我几个要求。” “李相公请讲。”黄三水连忙说道。 李佑把折扇一甩,刷的一声展开,扇着风说:“第一,把中间夹着的几块耕地,也一并卖给我;第二,乱石河滩太窄,再拓宽一些。肯定是要占着耕地的,买地的钱另算,保证不让你家老爷吃亏。此事办成了,有你的好处!” 有好处可拿? 黄三水顿时干劲十足,赌咒发誓道:“李相公放心,保证干得成!”这货兴冲冲跑回去复命,侍女小红却一脸忧愁。 李佑边走边问:“你怎么了?” 小红突然跪下,带着哭腔说:“求相公不要占那么多地,给留一条活路吧。” “那里有你家的地?”李佑问道。 小红明显比小翠更机灵,说话也更利索:“相公,乱石滩中间夹着的几块地,都是黄老爷的。夏天容易涨水被淹,做不得水田,只能种些蔬菜杂粮。那里有两块地,是……是奴婢的爹娘哥嫂在佃耕,求相公给条活路!” “黄老爷把你的身契送我,那你现在就是我的奴婢,”李佑笑道,“起来吧,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谢谢李相公,谢谢李相公!”小红飞快磕头,生怕李佑反悔。回到客栈,领着小红进屋。 小翠正在练字,用毛笔蘸清水,在木板上写一、二、三等数字。 听到响动,小翠欣喜回头:“公子回来啦……咦,小红!” “小翠。”小红笑得有些勉强。 小翠过去拉着小红的手说:“你莫要害怕,公子对咱们下人很好的,公子这两天还教我识字呢。你快过来看,我已经能写到十了。” 小红茫然跟去,看着小翠提笔写字。 小翠脸上始终带笑,边写边说:“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公子都是装出来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家。” 小红完全不信,李佑把她吓坏了。 李佑拿出两人的身契,递过去说:“你们的身契,自己撕了吧。”本来很开心的小翠,突然表情惶恐,噗通跪下说:“求公子不要嫌弃,奴婢……我今后一定好好做事。” 小红也连忙跪下,以为李佑有心试探。 “唉!” 李佑一声叹息,重新拿起身契,当即撕成粉碎。 小红欣喜若狂,只差没有开怀大笑。 小翠却失魂落魄,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以为被李佑遗弃了,今后只能回家种地,然后找一个庄稼汉嫁掉。 “都快起来,”李佑亲手扶起二人,“在我这里,人人平等,没有主人,没有家奴。你们若是想回家,便自己回去吧。你们若是想留下,那就继续跟着我,保证不让你们吃亏。”本来高兴的小红,此刻又一脸疑惑,她搞不清楚李佑到底想做啥。 把奴婢打死都可以,用得着这样惺惺作态? 小翠却连连磕头:“我跟着公子,当牛做马都成。” 说着,她又扯动小红的衣角,催促道:“你快跪下啊,公子不打人的,每顿都能吃饱饭。” 不打人? 每顿都能吃饱? 小红突然福至心灵,跟着磕头道:“奴婢也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小翠更懂规矩,教导道:“在公子这里,不能自称奴婢,必须说‘我’,可不要搞忘了。” “我……我……”小红又有些晕,彻底搞不明白状况。李佑重新扶起二人:“不能说奴婢,也不能动不动就跪下。咱们在一起,都是兄弟姐妹。铁牛!” 张铁牛本来在看热闹,突然被李佑点名,吓得连忙说:“我今天练字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李佑问道。 张铁牛说道:“码头扛包的。” 李佑指着张铁牛,对二女说道:“听到没有,他以前就是个脚夫,靠给人扛包过日子。现在却是我兄弟。” 张铁牛笑道:“对,都是兄弟。” 李佑又指着陈寿郎:“他以前是唱戏的,乐户,贱籍。现在也是我兄弟。” 陈寿郎咧嘴一笑,显得特别开心。 李佑又说:“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兄弟姐妹。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小红姐姐、小翠姐姐。” 小翠刮着自己的手指甲,颇为伤心道:“可我想做公子的丫鬟。我都过来两天了,公子也不让伺候睡觉,肯定是嫌我身子脏。” 李佑只能叹息,这真是被洗脑严重,脑子里装的全是奴性思想。 那就来点更刺激的! 李佑突然端正作揖,而且一揖到底:“小弟拜见两位姐姐!” “啊!” “公子你干什么呀!” “使不得,我们要折寿的!” “……” 两女连忙搀扶,却根本扶不动,吓得立即跪下,朝着李佑磕头。 三人互拜,搞得就像集体拜堂。张铁牛和陈寿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张铁牛看不起戏子陈寿郎,陈寿郎也看不起丫鬟小翠,他们心中自有等级之分。 可是,李佑竟给两个丫鬟行大礼,瞬间就击碎了他们的三观。 突然间,陈寿郎眼泪流淌,他终于彻底相信,李佑是真的没有良贱之分。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这两句话,李佑成天挂在嘴上,以前他们半信半疑,此刻却变得异常笃定。 陈寿郎也跪下来,但没有给谁磕头,而是双手合十,流着泪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在上,你一定要保佑公子做皇帝。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给咱们苦命人来出头的……”张铁牛看着屋内四人,喃喃自语道:“疯了,都疯了。” 张铁牛提着斧子出门,站在门口不知在想啥。 “怎的了?”庞春来从隔壁房间走出。 张铁牛嘿嘿笑道:“里面四人在拜堂玩呢。” “拜堂玩?” 庞春来推开半扇门,他看不怎么清楚,只见其中三个在互拜,另一个似乎在合掌拜菩萨。 帝王术啊! 如此求贤若渴,就连乡下丫鬟,都豁得出去大拜,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绝了。 庞春来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一下,收买人心也该挑选对象,为了两个丫鬟不值得。 小翠磕头半天,见李佑还没停下,突然扑过去抱住痛哭:“公子……呜呜呜……你莫要这样,你再拜,奴……我就要去死了。” 李佑站直了身体说:“那你可愿做姐姐?” 小翠哭着点头:“愿意,只要公子不拜了,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李佑露出笑容,又问小红:“你呢?” “愿……愿意。”小红迷糊答应。 “哈哈哈哈!” 李佑开怀大笑:“两位姐姐,都快起来吧,咱们且来说说正事。” 让两女在床沿坐好,李佑也拖张板凳坐下。 小红和小翠,虽不知道李佑为何那样,却晓得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不乱打奴婢的就算好主子。 给奴婢行大礼的,可不是一等一的好人? 跟着这样的好主人,就算死也值了。即便李佑撕碎身契,她们也不愿离开,这样的主人还能上哪找去? “小红姐姐,你家里有几口人。”李佑问道。 小红回答说:“前几年歉收,爷爷上吊死了,二哥去了县城,至今也没回来。家里还有爹娘,有大哥和嫂嫂。” 李佑继续问:“平时可还过得下去。” 小红条理清晰道:“我在黄老爷家做活,省吃俭用捎钱回家里,爹娘和哥嫂也佃种了几亩地,勉强饿不死,就是有时会欠租。” 李佑又问道:“若我把河边的旱田买了,你家里还过得下去吗?” “怕是……怕是要饿死人,”小红忍不住问,“公子心善,不会这样做吧?” 李佑笑了笑,也不回答,只问道:“黄老爷是不是有三个儿子?他的幼子在县学读书,你们都知道多少?” 小翠说:“三少爷只有过年才回来,他看不上黄家镇,把妻儿都接去城里了。” 小红补充道:“大伙都说三少爷是文曲星下凡,不但考上秀才,还是县里的廪生。可我知道,三少爷早就不是廪生了。他还在县里喝花酒,没钱付账被人绑了,三少奶奶派家奴回来拿钱赎人。” “还有这事?”小翠惊讶道。小红得意说:“我偷听的,当时老爷气坏了。你忘记啦,去年你无端被打一顿,便是触了老爷的霉头。” “是那回啊,我还没搞明白自己哪做错了。”小翠瞬间有了印象。 见她们越扯越远,李佑连忙收回话题:“这黄家镇内外,除了黄老爷,还有哪家的田最多?” “我知道,我知道,”小红连忙抢答,“镇东北边的黄二爷,他的祖爷爷,跟黄老爷的祖爷爷是兄弟。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当时闹得可凶了,兄弟俩带着几百人分家产,当场便打死十几个。” 李佑笑道:“那咱们说说黄二爷……” 第90章 火药桶 又是数日过去,黄正明答应了李佑的全部要求。 李佑也爽快得很,再次支付五百贯铜钱。从钞关抢来的一千五百贯,瞬间只剩三分之一,另外还剩着一箱半铜钱。 三人出门送铜子,张铁牛继续看管钱财。 小红把小翠拉到一边,低声细语道:“公子怕是要做什么大事。” 小翠笑道:“公子做的本来就是大事。” “不许叫出声来,”小红贴到她耳边说,“公子要害黄老爷,出了那么多本钱,肯定想把黄老爷弄死!” “怎……” 小翠连忙捂嘴:“怎么可能,公子不是要跟黄老爷做生意吗?” “公子怕不是什么富家子,”小红问道,“你见过哪个富家子,甘愿跟奴婢行大礼的?” 小翠摇头道:“没有。莫说富家子,便是村中佃户,不看在老爷面上,也不会给咱们奴婢好脸色。” “就是这个道理,”小红说道,“我猜想啊,公子可能是强盗。” 小翠笑着说:“哪有这般俊俏的强盗。” 小红感觉跟小翠沟通很累,自顾自说道:“公子若做强盗,那我就去做强盗婆子。”“你莫要乱说,公子哪会是强盗,做强盗被官老爷抓了要杀头的。”小翠有些害怕。 小红埋怨说:“你真笨呢,公子这两天,一直在打听村里的消息。哪家有田产,哪家有店铺,哪家跟哪家有过节,有的没的全让咱们说了。这不是强盗踩盘子么?” “什么是踩盘子?”小翠问道。 “就是先打听清楚,到时候好下手,”小红告诫说,“你不准往外讲啊,可别坏了公子的好事。” 小翠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小红突然开始幻想:“你说公子抢了财货,回到山寨里,会不会封咱们做压寨夫人?我比你大半岁,到那时候,我是大夫人,你是二夫人。” “那可好咧,就怕公子看不上咱们。”小翠也笑起来。小红问道:“你不怕被官府抓吗?” “怕啊,不过公子聪明得很,肯定不会被官差抓到,”小翠用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说,“这辈子,都是我给别人跪拜,还头一次有人拜我。当时吓坏了,可回头却欢喜得很,做梦都能笑醒呢。” 小红似乎很懂,说道:“公子在收买人心。” 小翠问道:“咱们本就是公子的人,他收买人心作甚?” 小红熟络说:“笨蛋,公子不但要咱们的身子,还想要咱们的心呢。” “你胡说,公子可不会骗咱们。”小翠生气道。 “被骗又怎的?”小红笑着说,“有男人这么待我,便是被骗了我也心甘情愿。不管他是土匪还是强盗,今后跟着他走便是。” 小翠喃喃道:“是啊,跟着他走便是了。” 做丫鬟的要求很低,不动辄打骂,给她们吃饱,就能让她们忠心耿耿。 李佑却说人人平等,没有良贱之分,还给她们大拜。 这哪里招架得住? 那天晚上,两个少女整夜未睡,各自抱着枕头偷偷哭泣。 有人把她们当人看,是真心把她们当人,不是装出来哄骗的! 说得极端一些,哪天李佑遇到危险,小红和小翠肯定冲上去挡刀。 在古人看来,这就是收买人心。 战国名将吴起,麾下有士兵长了毒疮,吴起亲自为其吸痈。士兵的母亲听到消息,立即给儿子准备后事,哭着说:“丈夫已经为将军赴死,儿子怕也离死不远了。” 你对我好,我为你死! …… 李佑要做强盗吗? 已经有人把他当强盗了,而且人数还不少。 李佑来到黄家镇的第十六天,突然有上百佃户包围客栈。 一切的起因,是黄正明被铜钱搞昏头,连续一千贯铜钱砸出,后续还有无数铜钱等着进腰包。他立即答应李佑的要求,把征地面积加长加宽,许多耕地也包含在内。 而且,由于李佑催促工期,黄正明也急着赚铜钱,直接逼迫佃户去平整石滩,逼着佃户进山砍树凿石。 春耕还没结束呢!这是把佃户们往死里逼,万一耽误春耕,全家老小就没法过了。 因为李佑占用耕地,而惨遭夺佃的那些农民,率先开始在工地抱怨。其他佃户越想越气,他们不敢找黄老爷算账,于是就串联起来前往客栈。 只要赶走李佑,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李佑站在楼上俯视众生,下面是无数高举劳动工具的佃农。他们群情激奋,嘴里吐出无数脏字,把李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公子,”张铁牛提着斧头过来,“要不要我杀将出去,把这些混账全部赶走?” 李佑没好气道:“滚回去练字!” “哦。”张铁牛挠挠头。 小红伸脖子望了一眼,低声说:“公子,我爹和大哥都在下边。” “没事。”李佑笑道。 小红又说:“公子,等你抢了黄老爷,走的时候能不能分几贯给我爹?” 李佑哈哈大笑:“放心,我不走。” 客栈门窗紧闭,客人纷纷躲藏到屋里,码头的商船也能走就走,生怕这些佃户会酿成民乱。 可笑的是,这间客栈是黄老爷的,闹事佃户们不敢强行攻打。 没过多久,黄正明带着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还有上百家奴一起来到客栈外。 “都要造反吗?”黄正明大声怒斥。 一个佃户麻着胆子说:“黄老爷,你莫要被这外地人骗了,春耕可耽误不得。”另一个佃户说:“乱石滩可以占,田地却占不得,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放屁,”黄正明大怒,指着那些佃户说,“快给我滚回河滩干活,谁再敢闹事就当即打死!” 在黄老爷看来,耽误春耕不算什么,无非饿死几个人,少收几石粮食。李相公给足了铜钱,粮食不够去买便是,饿死佃户关自己屁事。 一个佃户饿死,无数佃户等着耕种,抢得越凶越好,还可以趁机提高田租。 至于占用了耕地,那更不算什么,只要货仓能搞起来,今后会有更多客商在黄家镇停留。 佃户们聚着不肯走,也不敢跟黄老爷动武,只能僵持在那里不知所措。 李佑突然在楼上喊道:“都是误会,黄老爷跟我都没有歹意,咱们有事坐下好好商量!” “没得商量,你快快离开黄家镇!”一个佃户大吼。 黄正明顿觉在李佑眼皮底下失了颜面,他怒火中烧道:“给我打!” 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立即带着家奴杀出。 佃奴们不敢反抗,只得抱头鼠窜。 李佑对小红、小翠说:“看得仔细些,哪个被打伤便记下来。” 小红、小翠不知其意,只默记被打伤的佃户。 李佑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想再慢慢发展,必须尽快有一个根据地。 黄家镇就很不错,往西便是大山,而且这里阶级矛盾非常严重。 只不过迫于黄老爷淫威,佃农们不敢反抗,还缺一个火药桶来引爆。 一千贯铜钱,足够做火药桶! 黄家人也没有真的下死手,轻伤无数,重伤全无,毕竟工地需要人手,打坏了怎么赚李相公的铜钱? …… 夜里。 李佑带着陈寿郎、小红、小翠,摸黑前往小红家里探望伤者。 敲门半天,终于打开。 “爹,是我!”小红连忙说。 由于光线黑暗,老农并没认出李佑,听到女儿说话,立即将他们放进屋内。 李佑突然塞一把铜钱过去,说道:“老丈,我便是那外地商人,我是来给你们赔礼道歉的。” 老农手里捏着铜钱,想要骂人却骂不出口,只愣在那里不说话。 李佑又说:“我给了黄老爷一千贯铜钱,让他请人平整乱石滩。事先说好了的,每人每天工钱三十文,而且可以等春耕完了再动工。却不知,他怎就……唉……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一个外地人,也不好跟黄老爷对着干。你说是不是?” “真的每天工钱三十文?”老农抓住了重点。 李佑说道:“我本想定五十文,可黄老爷说用不了恁多,只能降下来定三十文。你们慢慢养伤,我还得去拜访下一家。” 老农连忙说:“我送老爷走。” “不用,不用,老丈先休息。”李佑拱手退出。 等他们离开,小红的爹娘和哥嫂,立即掌灯数钱,足足有两百文铜钱!嫂嫂说道:“这位李老爷是好人,半夜了还亲自来赔礼。” 大哥气愤道:“我刚才听清楚了,李老爷是给了工钱的,他黄老爷每天只管两顿饭。还全是稀的,吃都吃不饱!” “有甚法子,”老农叹息说,“在这黄家镇,黄老爷就是土皇帝。” 一夜之间,李佑探望了十七户伤者。 第二天。 河滩工地上,到处都在传工钱的事。 有佃户麻着胆子问工头:“六爷,这工钱怎算的?” 工头冷笑:“什么工钱?每天给你们吃两顿,还不知道好歹?” 那佃户愤愤离开,半上午吃饭时,对旁人说:“黄老爷把工钱都吞了,一文钱都不给咱们。” “不给钱就算了,我家的田还没耕完,耽误了春耕今年咋办!”另一个佃户,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火药桶已经埋下,就差有人来点火。 第91章 李老爷,救命啊! “当当当当!!!” “嘿咗!嘿咗!嘿咗!” 牛岭之下,锤击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共十余人,正在凿磨石料,并抬到河边堆放。等对岸的乱石滩平整出来,采获的石料就会装船运过去。 这些石匠,都是半业余的。 一个小镇,哪有恁多专业活可干? 他们平时都以种田为生,做石匠纯属兼职赚外快。 即便是业余石匠,也相对孔武有力,不似普通佃户那么好欺负。因此,黄老爷特别开恩,只要他们进山采石,每人每天给十文工钱,而且提供一顿干饭、一顿稀饭。 “开饭了,开饭了!”工头叫喊道。 开饭时间,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在偏远乡村是惯例,可不比颖上那边吃三顿。 十多个石匠坐在一起,端起饭碗顿时就炸了。 一个叫黄顺的石匠吼道:“不是说五天见一次肉吗?怎全是咸菜!” 工头冷笑:“有干饭吃就不错了,贱皮子还想吃肉?” 上次在客栈闹了一回,黄正明也有些害怕。不是怕佃户们造反,而是怕佃户们又闹事,耽误李相公的工期不说,还在李相公那里落了面子。于是,平整石滩的佃户,每家只出一人做工,其余家人可以去忙碌春耕。 而进山采石、伐木的工人,不但拥有普通佃户的待遇,并且每隔五天就能吃一次肉。 命令下达的第一天,大家果然见着肉了,虽然分量非常稀少。 此时正好是第六天,本来该吃肉的,却连一点油腥也没,竟然让他们吃咸菜! 黄老爷说吃肉就吃肉? 负责后勤伙食的家奴,负责监督的工头,他们不趁机捞钱的吗? 层层克扣,只剩咸菜。 石匠们一边吃着糙米饭,一边啃着咸菜,脸上全是愤怒。 进山采石是重活,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还只能啃咸菜,哪能吃得饱啊?等于每天饿着肚子干活。 而且,他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肯定耽误春耕。 “幺叔,你听说了吗?外地来的李老爷,每天可不止给十文工钱。”一个石匠低声说。 幺叔叫黄幺,辈分挺大,其实也就二十多岁。 黄幺是见过世面的,每年被派去县城押粮,就是把村里的田赋押送去县衙。有一年,他还被知县留下,帮着修了半年的城墙。 就这半年,工钱没赚到几个,家中的亲爹却饿死了,亲娘为了节省粮食选择上吊。 黄幺问道:“李老爷给的多少工钱?”那个石匠说:“李老爷给了一千贯铜钱,八百贯买乱石滩,黄老爷负责把河滩平整出来。另外二百贯,都是给采石匠和伐木工的工钱,李老爷买石料、木料的钱另算。” 石匠们顿时惊到了,李老爷可真有钱啊! 一个石匠说:“咱们采石的,还有那些砍树的,只工钱就给了二百贯?” “可不是?”之前那石匠说,“李老爷当初定的工钱,采石匠一天80文,伐木工一天60文,乱石滩那边一天50文。现在可好,咱们采石的一天就10文,砍树的一天5文,乱石滩那边连工钱都没有!” 另一个石匠则说:“我也听人讲了,李老爷没有催工期,劝黄老爷春耕完了再开工。” “那黄老爷急什么?”“急着拿银子啊。这货仓还没开建呢,李老爷就拿了一千贯出来。剩下的钱,不得有好几千贯?” “狗入的黄扒皮!” “这李老爷真是好人,听说被打伤的佃户,他连夜去送钱赔礼。他一个外地来的,哪敢欺负咱们本地人?都是黄老爷在使坏!” “唉,莫说了,这都是命。咱们天生的贱命!” “……” 饭还没吃完,工头又开始催了,众人只能囫囵往嘴里刨。 下午时分,突然一块石头滚落,有个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胫骨给压断了。 对于采石场而言,这是很常见的工伤。工头不慌不忙,只让黄幺把伤者背到河边,等船开过来再送伤者回家。 其余石匠,继续做工。 等船的时候,黄幺问道:“李四受伤了,汤药费怎算?” 工头反问:“他自己受的伤,自己出汤药费,关黄老爷什么事?” 黄幺不再说话,只紧握着拳头。 …… 客栈。 黄正明连称呼都变了,愤怒质问道:“李老弟,你为何半夜去赔礼,还胡说定好了工钱?” 李佑一脸迷糊:“什么工钱?本公子没提工钱啊。” “那你有没有半夜给佃户赔礼?”黄正明问道。 “有啊,”李佑解释说,“我一个外地人,以后还要在黄家镇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户都得罪了。家父常说,做生意和气生财,把人打伤了还有甚和气?今后把货仓建起来,要是本地人三天两头闹事,我李家的生意还怎么做?” 黄正明勉强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几个贱皮子怕甚?敢闹事就打!” 李佑冷笑:“你黄老爷当然敢打,我一个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烧光我的货仓,我怕是哭都哭不出来,甚至都查不出是谁干的。” 黄正明无法反驳。 李佑又说:“黄兄啊,你没出远门做过生意,你不知道这里头有多难。我为啥给你那么多铜钱?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绅吗?你真以为我是冤大头败家子啊?” “李老弟说笑了,我又没坑你铜钱,哪来的什么冤大头。”黄正明有些尴尬,接受了这个说法。 李佑继续说道:“我李家在洛阳也有货仓,就是因为得罪了洛阳地痞,几万贯的货物一把火烧个精光。” 黄正明听着都肉疼,几万贯的货被烧没了。 李佑叹息道:“黄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钱,我这容易吗?三更半夜的,搂着丫鬟睡觉不好?” 黄正明疑惑道:“真没提工钱的事?” “我提工钱干嘛?吃饱了撑的。”李佑郁闷道。 黄正明告辞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李佑暗中煽动佃户,那也该有所图谋啊。 可李佑一千贯铜钱都给了,煽动佃户能图些什么?无利可图啊! 左思右想,黄正明还是选择相信,因为李佑没理由扯什么工钱。 肯定是佃户耽误春耕,心怀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谣! 黄正明回家之后,立即多派家奴做监工。就连进食,工人都不准坐到一起,必须隔离三步以上开饭。 这铜钱,黄正明一人吃不下。 征地涉及了三个大户,都是黄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动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凑数,黄正明自己只能出六十多个。 黄老爷家里,算上丫鬟和烧饭婆子,家奴人数也才勉强过百。…… 河滩开工第八天。 怨怒情绪已经达到临界点,由于工地不准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来形容。 而且,乱石滩的工人待遇,变得愈发差劲。 监工多了几个,克扣分润的也变多,每天提供的稀饭犹如清水。工人们根本吃不饱,晚上回到家里,还得自己煮饭加餐。 “轰!” 一个抬碎石的佃户,突然晕倒在地。 “怎又晕了?”工头皱眉道。 另一个监工说:“怕是在偷懒。” 工头被逗笑了:“偷个屁懒,你每天吃那么点,天天做重活也得晕。”几个监工都在发笑,盼着多累死几个才好。 这些佃户都是家中壮劳力,一旦他们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监工们都是黄老爷心腹,可以撺掇主人夺佃,转给自己的家人耕种。全镇就那么点土地,佃户死得越多,空出来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晕的佃户,被抬到旁边躺了一阵。 刚刚醒来,正打算喝水,就被监工一鞭子抽去:“还在偷懒,快去干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块的收成还不错。将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机撺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夺佃。 环境险恶,同类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众人停下活计,纷纷怒视监工,却又不敢动手造反。 “看什么看?讨打!”工头大喝。 积攒的怒火,又生生压下,众人只能埋头干活。 突然,李佑带着小红、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伙计。 工头连忙迎上,点头哈腰说:“李相公,您怎来了?” 李佑笑道:“我来看看进度。” 工头拍胸脯说:“李相公放心,保证干得快,谁敢不听话,往死里抽他!” 监工们纷纷附和。 李佑朗声劝道:“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打人为好。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你们把人打坏了,还有什么和气?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许多佃户都听到了,觉得李老爷是个讲理的,反而是本镇黄老爷坏得很。 李佑让两个客栈伙计,把挑来的木桶放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过来。你们做工辛苦,我准备了一点茶水,算是犒劳诸位。” 工头也不敢阻拦,连忙奉承道:“李相公真是仁义。”说着,又朝众人吼道,“还不快滚过来吃茶!” 佃户们纷纷围拢,取碗等着喝茶。 李佑面带和煦微笑,关切慰问:“大家过得还好吧?放心,你们给我做工,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一个佃户跪下痛哭:“李老爷救命啊!” 第92章 投名状 “我救什么命?我只是个外地商人。” 李佑连忙摇头拒绝。 佃户们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李老爷救命啊!” “李老爷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吧。” “李老爷离开黄家镇,黄老爷就不逼咱们做工了!” “李老爷……” 此时此刻,李老爷都快气死了! 前后谋划二十多天,又酝酿了八天怨恨情绪。这些受到压迫的佃户,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请李佑撤资离开黄家镇。 在他们看来,黄老爷凶残暴虐,李老爷心地善良。 所以,李老爷更好说话,亏一千贯也不算什么。 而黄老爷不好说话,咱们就只能忍了。 一种变相的欺软怕硬。 李佑现在不想弄死黄正明,反而想把眼前的佃户给砍了。怒其不争! “皮子痒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爱的工头帮忙,这厮一鞭子抽出,呵斥道:“李老爷心善,亲自给你们送茶水来,你们就想着让李老爷赔本。一点良心都没有,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准吃茶了,快去干活!”监工们纷纷挥鞭,打得那些佃户抱头躲避。 他们挨着打,却跪着不愿离开,还想哀求李佑撤资走人,把全部的求生希望,都寄托于李佑的善良。 李佑还在挑拨离间,连忙拉着工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工头停手道:“李相公莫要管,这些贱皮子讨打,再打一顿便好。” 监工们顿时下手更重,佃户们不敢反抗,却又不听话去做工,只是硬挨着跪在那里。有人甚至受着鞭打,忍痛往前爬,死死抱住李佑的腿,哀求李老爷赶紧离开黄家镇。 看着被打得满地乱滚,却没有反抗勇气的佃户,李佑的心态有炸裂趋势。 都什么鬼啊?李佑似乎不忍见佃户受苦,哀叹道:“罢了,罢了,我便亏一千贯铜钱。谁去把黄老爷叫来,我要跟他把账结了。” “李相公,你可不能走啊。”工头连忙劝阻,他还想继续克扣工程伙食费。 李佑怒喝:“快去!” 工头只能派出一个监工,仅一炷香功夫,便把黄正明请到河滩。 “反了,反了,都给我滚去做工!” 黄正明呵斥佃户两句,又赔笑说:“李前辈,你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货仓保证很快就能建好。” 李佑忧心忡忡:“得罪这许多佃户,就算把货仓建好,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歹心,趁夜跑来烧我的货物怎办?算了算了,我认亏一千贯,便去隔壁镇重新选址。”“不至于,不至于,”黄正明生怕李佑半途而废,“有晚生看着,这些人不敢乱来,前辈尽管放心就是。” 李佑指着那些佃户:“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我哪里放心得了!” “我保证没人敢烧仓。”黄正明连忙说。 “你怎保证?”李佑怒气冲冲道,“要不咱们立契,万一哪天,我的货被烧了,由你全额赔偿。” “这……”黄正明顿时语塞。 李佑冷笑说:“你都做不得准,还跟我保证什么?” 黄正明没法跟李佑交代,只能找佃户撒气,问道:“刚才是谁领头闹事?” “老爷,是黄老实带头!”工头指着最先跪地求救的佃户。黄正明满脸狞笑:“好啊,黄老实,你还真不老实,敢带头破坏老夫的好事!你家的田没了,今年让给别人耕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黄老实瘫坐当场,傻傻看着黄正明。 黄正明又看向其他佃户,威胁道:“谁敢再乱嚼嘴皮子,今后也别耕田了!” 佃户们全被吓住,陆陆续续站起,拿着工具转身去干活。 李佑刻意挑起的矛盾,被黄正明三言两语就压下。 土地! 土地! 土地! 黄正明手里握着田产,就等于握住佃户的命根子。予取予夺,不敢反抗。 难怪历朝历代,农民起事口号都是“均田地”、“不纳粮”,土地和粮食才是成事的关键。 人人平等? 太虚幻了。 人人有地? 干他娘的! 黄老爷当场给李佑上了一课。 李佑手握屠龙术,却缺乏实操经验,很多时候都想当然了,他太过高估群众的觉悟。 或者说,他对颖上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但黄家镇比颖上县封闭百倍,老百姓的忍受底线……已经没有底线了。 换成颖上县,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把佃户大规模往死里逼,根本不用李佑继续挑拨,佃户们自己就会揭竿而起。 颖上县的士绅,只敢单独欺负一家,不敢欺负一大片。 李佑对那句话领悟更加深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慢!”李佑突然喊道。 不能放佃户回去干活,否则积攒的怒火会被浇灭。 黄正明笑道:“前辈,你看这事不就解决了?” 李佑气呼呼说:“屁的解决了。你是本地大户,你这样逼迫佃户,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他们会把怨恨,全算在我头上!” “他们不敢。”黄正明觉得李佑胆子太小。“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李佑大声质问,“我给你一千贯铜钱,为何不给这些人工钱?” 佃户们顿时止步,一个个转身看着黄正明。 “我家的佃户,做工给吃饭,已经仁至义尽,还要什么工钱?”黄正明觉得李佑不仅胆子小,而且脑子也有问题。 李佑大怒:“说好了的,每人每天50文工钱。你硬要降到30文,我也不好反对,怎的现在一文钱不给?” “你不要乱说,什么时候谈过工钱?”黄正明终于警醒,但还是不知道李佑想干啥。 李佑转身对佃户们说:“大夥都评评理,做工是不是该拿工钱?” 佃户们心里向着李佑,却迫于黄正明淫威,没人敢说一个字。 李佑又问工头和监工:“你们也是有工钱的,工头每天100文,监工每天50文。你们且说,该不该拿工钱?” 工头和几个监工,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自己的工钱也被吞了。 “放屁!” 黄正明急到跳脚,指着李佑大骂:“姓李的,你他娘诚心挑事,快给老夫滚出黄家镇!” 李佑怒火中烧:“你吞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我一千贯铜钱?你不是欺负人吗?” 一千贯铜钱啊,众人开始同情李老爷,那黄老爷真是太坏了! 黄正明虽然不知李佑想干啥,但肯定有大问题。反正白捡一千贯铜钱,自己也不吃亏,黄正明冷笑道:“我懒得跟你再说,我也没收过你的铜钱。若再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这黄家镇是我说了算!” “你这个混蛋,”李佑气得更凶,“我让春耕过后再动工,你非要现在就做,把佃户都逼急了。现在我的生意做不成,你连铜钱也不还我!” 黄正明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干脆默认破坏春耕,指使家奴道:“给我打,把姓李的赶走!” 佃户们瞬间哗然,原来事情是真的,春耕期间急着动工,果然是黄老爷在使坏。 扣工钱他们能忍,耽误春耕他们却快忍不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救命粮食! 眼见家奴要动手,佃户却还在围观,李佑感到非常心寒。 李佑吼道:“有卵子的,就站出来,我给你们讨还工钱!” “我看谁敢!”黄正明扫视众人。 佃户们本来前进了两步,被黄正明一吼,瞬间又退回去。 李佑又看向被夺佃的农夫:“黄老实,你没田耕了,全家都得饿死。你还忍得下去?” “我……我我……” 黄老实双眼通红,抄起扁担往前冲:“我跟你拼了!” 黄正明连忙后退,吼道:“打死他!” “锵!” 陈寿郎腰上有刀,正是从颍上县典史那里得来的。 李佑拔刀而出,当即砍翻一个家奴,又冲过去砍向黄正明。 黄正明整个人是懵逼的,不是黄老实被激怒了吗?怎么李佑也动手砍人? 而且,只是财货纠纷,一个书生居然亲手杀人。杀一个还不够,竟要杀他黄老爷? “啊!” 黄正明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刀砍在背上。这货惨叫着倒地,忍痛大呼:“快救我,快救我!” 家奴们顾不上黄老实,纷纷朝李佑冲去,挥舞着棍棒乱打。 李佑今天没带长枪,兵器稍微有些不顺手。他只顾往前冲锋,一刀削掉家奴持棍的手指,抢身撞翻另一个家奴,持刀再辟中第三个家奴的手腕。 连续杀伤,场面血腥,吓得其他家奴全部后退。 黄正明已经爬起来,却被黄老实的扁担砸中。黄老实疯狂挥舞扁担,已经失去理智,口中只是喊:“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 “好汉绕……唉哟!” 黄正明挣扎爬起,却再次被打倒,躺在地上直叫唤。 “快救老爷!” 家奴们见李佑凶猛,不敢上前硬拼,立即去寻黄老实的晦气。 “别跑!” 李佑持刀砍杀家奴,在砍翻两人之后,家奴们吓得全部逃跑。他们想跑回去,给大少爷、二少爷报信,带着更多家奴过来帮忙。 至于黄老爷,谁敢去救啊? 被削掉手指那个家奴,都不敢弯腰去捡,连滚带爬就溜出好几丈。 “杀……杀人啦!”佃户们惊叫一声,集体退出老远,却又麻着胆子不走,想看着黄老实把黄正明打死。 李佑指着一个佃户:“你过来!” 佃户战战兢兢上前。 李佑把刀塞到这人手中,指着黄正明道:“去捅他一刀。” “当!” 佃户吓得浑身发抖,握不稳刀落在地上。 李佑冷笑:“你不捅他,我就杀你。快点!” 佃户又连忙把刀捡起,几乎是被李佑拖着过去,在黄正明身上象征性砍了一下。 “都不许走,谁走我杀谁!” 李佑指着河滩上的佃户。 这些佃户都吓傻了,居然真没人跑,全傻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或者,其实他们心里,真的不愿意走。 “你,过来!”李佑指向另一个佃户。 那人连忙摇头,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 李佑心里郁闷得不行,他还想宣传造反思想,激起佃户们的造反情绪,最后却被逼得使用土匪路数——投名状! “我来!” 突然一个佃户站出来,对李佑说:“李老爷,我家里只有个老娘。你若愿意带我走,我便杀了这黄扒皮!” “好!” 李佑大喜:“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道:“我姓江,叫江大山,不是镇上的大姓,留在这里也是受欺负。” “好汉子,去吧!”李佑把刀递过去。 江大山手持利刃,推开还在打人的黄老实,一刀砍在黄正明脖子上。 李佑下令道:“寿郎,你立即回客栈,把先生和铁牛叫来办事!” 陈寿郎立即行动,这次他看到杀人,总算是不害怕了。 至于小红和小翠,远远躲在一边,两个客栈伙计早已逃走。 小翠比较害怕,小红却面带快意,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给黄正明一刀。 李佑又对江大山说:“带几个人划船过河,把对面的石匠都接过来!” “好!” 江大山对着人群中喊:“有卵子的,都跟我走。”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站出两人。 他们主动跑去黄正明身边,挥舞铁钎和扁担,对着尸体打了两下,然后跟江大山一起操船过河。 李佑对剩下的佃户说:“都听好了,我已杀了黄老爷,我还要去杀他两个儿子。跟着我干的,都有地可以分。我不是强盗,杀了人不会走,我家跟节度使有交情。节度使是什么?节度使是河南最大的官。我就要把黄家镇占了,土地都分给你们,官府也不会派兵。谁想分地的,都站出来!” 迟疑片刻,陆续又站出三人,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 小红突然冲过来,捡起一块石头,在黄正明尸体上砸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喊:“大哥,你还不站出来。我都反了,你逃得掉吗?”小红的哥哥黄有田,惊恐得直往后退。 退了几步,黄有田硬着头皮上前,举起铁锹开始鞭尸。 李佑笑道:“这几位兄弟,都有田土可以分。黄老爷的田,今后就是我的田,谁想分田就赶快!” 没人再出列,他们还要观望。 因为黄正明的两个儿子还在,许多家奴也在,除非把那些人也打死。 江大山把石匠们接过河,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顺成、黄顺章就带着家奴杀来了。 另一边,张铁牛疯狂奔来,双手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第93章 顺民? 却说江大山交了投名状,带着两个佃户上船。 那是一条渡船,船夫见势不妙,早就躲得没有踪影。 其中一个佃户划桨,另一个佃户撑篙,渡船快速驶向对岸。 江大山手握铁锹,船未停稳就跳下,正好有四个石匠,抬着一块条石过来。 “大山,你们怎来了?”其中一个石匠问。 江大山笑道:“过来办事。” 说话间,另外两个佃户也下船,各自手持一根扁担。 七人结伴前往采石场,工头正躺在场边打盹儿,让几个监工好生看着干活。 “黄老爷让我过来传话。” 江大山边说边往前走,工头还是躺着没动,几个监工也站在原地。 工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问道:“传什么话?” 江大山颇为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发僵。他走到工头跟前,突然抡起铁锹砸下,同时大喊:“幺叔动手!” 黄幺正在用铁钎撬动条石,却见江大山一锹抡下,直接将工头的脑袋砸开花。 所有人,全看傻了,不管是石匠还是监工,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因为画面太劲爆,红的白的迸出来,又血腥,又恶心。 “黄老爷被打死了!”江大山又喊。 工头一死,采石场只剩四个监工,而石匠却足有十多个。 此刻闹出人命,且不知什么情况,又听说黄老爷被打死,四个监工下意识往后退,再也没有往日的蛮横嚣张。 江大山又喊:“幺叔,你忘了你大姐怎么死的?黄老爷已被打死了,你还不敢动手?” “杀!” 黄幺突然面色狰狞,用铁钎当做铁枪,朝着最近一个监工冲刺而去。 那监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打算逃跑,却被旁边的石匠伸脚绊倒。 这石匠正是黄顺,抡起大锤砸下,狠狠砸中背心,监工顿时口吐鲜血。黄幺也冲过来,铁钎猛然扎下,在监工的腰部捅出个血洞。 江大山带着两个佃户,朝另外三个监工追去。 三个监工脚底抹油,一人被追到河边,跳河朝下游游去了。另两个逃进山里,江大山也没有再追。 “过河!”江大山说。 黄幺拖着铁钎说:“走吧!” 黄顺扔掉大锤,也捡起一根铁钎,对其他石匠说:“对面都把黄老爷打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敲石头?” 十多个石匠呆立原地,很想过河去看看,却又恐惧不敢动弹。 “咱们走!”黄幺跳到船上。 江大山奉命过河接人,却只接到两个,他觉得这事没办好。就在即将开船时,突然有石匠说:“过去看看。” “对,过去看看。”其他石匠应声。 真的只是过去看看,有便宜且没危险,他们才会跟着打顺风仗。 见大家都上船了,江大山下令开船,对石匠们说:“黄老爷坑了大伙的工钱,还想吞掉李老爷的一千贯铜钱。李老爷就联合村中佃户,把黄老爷当场打死。李老爷还说,节度使是他亲戚。他要留在黄家镇不走,黄老爷的田产,以后都是他的。只要咱们跟着他干,他就愿意把田分出来。” 黄顺问道:“这李老爷该不会骗咱们吧?他真的愿意分田?” 江大山笑道:“一千贯铜钱,得买多少田产?李老爷连一千贯铜钱都不在乎,会赖掉你那几亩田?” “那就干!”黄顺咬牙切齿说,“老子早就想动手了!” 黄幺一直没说话,只是遥望对岸,也不知在想啥。 渡船靠岸,江大山率先跳下:“李老爷,我把人接回来了。” 李佑还没开口,黄氏兄弟便带着家奴杀来。 这次来的家奴不多,只有四十几个,其他两家的奴仆都没出动。 黄幺扔掉铁钎,默默走到乱石滩,捡起一根扁担握在手里——铁钎太过笨重,不如扁担好使。 “我爹呢?” 黄顺成隔得老远就大喊:“爹,你没事吧?爹……” “你爹死了,你爷爷在这呢。”李佑笑着回答。 “爹!”黄氏兄弟终于看到父亲的尸体,瞬间怒火中烧,带着家奴就往滩上冲。 大部分佃农躲得老远,就连交了投名状的佃户,也被四十多个家奴吓得连连后退。 张铁牛从另一边冲来,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公子接枪!” 陈寿郎扛来李佑的长枪,使尽全身力气掷过来。 长枪在空中划过抛物线,以优美的姿势落地,距离李佑……足足两丈远。 李佑强忍着没有吐槽,奔过去捡起长枪,把手中佩刀给陈寿郎扔回去。 单刀换成长枪,李佑的武力值陡然翻倍,虎入羊群般开始冲杀。 他算彻底明白了,再挑拨,再怂恿,都不如杀几个。他是外地人,铜钱再多,不过是冤大头,不过是仁慈老爷,必须在这些佃户面前展示武力。 家奴们还没近身,就被李佑挑翻一个,转眼之间又是一个。 连续刺死三人之后,其他家奴都绕着李佑跑,根本不敢跟他正面相对。 张铁牛杀入家奴的侧方,双手持斧不断挥砍。被家奴砸了几棍,他也全然不当回事,只是一味的往前冲杀。 这货没有练过武艺,出招毫无章法,就是仗着勇武砍人而已。 根本不用帮忙,只他们两个,在一照面之间,就把四十多个家奴杀得崩溃。 黄顺成、黄顺章兄弟,也不想着给父亲报仇了,扔下棍棒转身就跑。他们不是颍上县衙役,也不是匪寇出身的士卒,平时顶多逞凶欺负佃户,哪遇到过这种烈度的阵仗? “杀呀!” 直到此刻,陈寿郎终于捡起腰刀,把刀高高举过头顶,中门大开就那样冲出去。 张守义远远站立,手按铁剑,捋着胡子,面带微笑。 就这距离,他根本看不清,只见一团团影子动来动去。 “杀黄家,分田地!”江大山举起铁锹做动员。 黄幺和黄顺已经在冲了,各自挥舞扁担,追着逃跑的家奴就打。 “分田地,分田地!” 交了投名状的佃户,此刻终于敢动手。 其余佃户躲得老远,见黄氏兄弟和家奴溃逃,突然有人按捺不住,捡起石块去砸黄老爷的尸体。 “叫你占我田,叫你害我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这佃户抓着石块不停的砸,一边砸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黄老爷的脑袋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此时,又有佃户举着扁担冲出,疯狂大喊:“分田,分田!” 越来越多佃户开始行动,表情狰狞可怕,完全进入狂热状态。 一个人追上家奴,立即几个人帮忙,各种工具胡乱招呼。把家奴活活打死了,依旧不肯停手,田野间到处是各种死相的尸体。 “去黄家祖宅!”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所有佃户都惊醒过来,随即以更疯狂的状态涌向黄家。黄幺生了一双大长腿,跑起来比李佑还快。这厮很快超过张铁牛,手持扁担冲到最前方,飞起一脚把黄顺章踹倒。 黄顺章挣扎爬起,迎面就挨了一扁担。 黄顺成却是自己踩空,狼狈跌入水田。张铁牛从田埂跃下,凌空一斧劈出,斧头直接嵌入黄顺成的脑袋。 李佑追上来,一枪把黄顺章刺死。 无数佃户和石匠,抄近路杀往黄氏祖宅。 大门进不去,那就翻墙而入。 冲入宅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别打,那是我闺女!” “我兄弟是给黄家背柴的,他才十三岁,没造过孽!”“……” 留在宅里的黄家奴仆,要么是丫鬟婆子,要么是未成年小厮。却也被这些佃户泄愤,好些无辜奴仆,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是被当场打死。 很快有人冲进内院,黄正明的正妻五十多岁,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佃户被打翻,接着被活活围殴致死。 当李佑赶到时,黄正明的四个孙子、两个孙女,全都已被打死了,年龄最大的才十四岁。 “快停手,快停手!” 李佑嘶声大喊,却根本压不住。 这些佃户,要么做顺民,要么做暴民,拿捏不准中间值。 此时此刻,李佑真的想前往淮南,向那几位义军首领取经。他们又是如何约束农民,压制官府和地主,达成一种奇妙和谐的呢? “给老子停手!” 李佑调转长枪,将一个佃户砸翻,上前揪住其衣服说:“停下来!” 这个佃户,刚才正在暴打小孩,可能是哪个家奴的儿子。 小孩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成了。 每个顺民的心中,都潜伏着一头猛兽,李佑一下子释放出上百头猛兽。 这是一柄双刃剑,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李佑拄枪跳上院中石缸,踩稳缸沿大喊:“还有没有清醒的,快快来我身边!” 连续喊了好几遍,黄幺最先奔来,接着是张铁牛、江大山和陈寿郎。 张铁牛惊骇道:“都他娘的疯了,连几岁孩童也杀,老子拉都拉不住。” “李老爷,有人要放火,被我打跑了。”黄顺突然也跑过来。 “不准再杀人,更不准放火,”李佑下令道,“你们各自去寻相熟的,让他们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不分田了。赶快去,切记切记,谨防有人放火!” 不知何时,小翠和小红,搀扶着庞春来进了院子。 张守义一身稀泥,估计是眼神不好,半路摔进水田里了。 虽然稀泥裹身,张守义依旧保持风度,缓缓说道:“佑哥儿,暴民成不了事。他们眼下有多凶,遇到官兵就有多怕。” “我晓得。”李佑无奈道。 若非想要快速建立根据地,他哪会选择这种低级手段? 第94章 占领黄家镇 江大山的行动并不顺利,因为他是外姓,很多人都不听他的。 黄幺和黄顺却迅速破局,他们首先收拢石匠,威胁再杀人就不给分田。又将十多个石匠分出,各自寻找关系要好的佃户,半威胁半劝阻的让众人停下来。 至于张铁牛和陈寿郎,两人在村镇里没啥熟人,只能一路暴力解救妇孺。 嗯,陈寿郎没再当气氛组了。 张铁牛负责把人救出,陈寿郎负责安抚人心,并让妇孺们跟在自己身后。只一炷香功夫,局面已经稳定。 有个佃户恢复神智,看着满地尸体,“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李佑没有再亲自出手,而是仔细观察情况。 江大山,有胆气,有脑子,因为是外姓,往往被孤立。 黄顺,有胆气,做事稍显暴躁,不听劝的佃户,直接就拳打脚踢。但顾全大局,李佑召集人手时,他制止了放火事件才过来。 黄幺,话不多,沉稳细腻,自制力强,执行力强,在黄家镇威望极高。 如果没有李佑出现,他们自行起事的话,黄幺肯定是农民军首领。 “李相公,救命啊!” 黄老爷的心腹家奴黄三水,这货竟然没被人打死,此刻鼻青脸肿爬出来求饶。 黄顺疾步走过来,一脚踏其背心,将黄三水踩趴在地:“李老爷,谁都可以饶过,独这黄三水饶不得。” 黄幺、江大山也走来,一人拿扁担,一人持铁锹,随时准备把黄三水打死。 黄三水惊恐大呼:“李老爷救命,我晓得黄正明的铜钱藏在哪!” 李佑微笑道:“捆起来。” 张铁牛提着斧子,带着陈寿郎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一串老弱妇孺。 他们把幸存者都收拢了,陈寿郎边走边做思想工作:“我家公子心善,是专为苦命人做主的。你们不要怕,只要听公子的话,公子就会护着你们……” 李佑扫视一眼,问道:“都齐了吧?” 当然没人肯走,佃户和石匠们,都还等着李老爷分田呢。 “你们,愿意听我的吗?”李佑问道。 江大山突然跪地:“全凭李老爷做主,都听李老爷的!” “都听李老爷的!” 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只求李佑能够兑现分田的承诺。 李佑呵斥道:“都站起来,老子不喜欢膝盖软的。” 有些人站起,有些人还跪着,都眼巴巴望着李佑,脑子里想的全是分田。 李佑指着院中空地:“之前没定规矩,你们胡乱杀人,我也不好责罚。现在定第一条规矩,把抢的东西都交出来,全部放在那里等我处置!谁敢私藏,被我搜出来,就不给他分田!” 众人惊骇,纷纷交出财货,害怕李佑派人搜身。 李佑又说:“大山,你清点佃户人数。寿郎,你清点还没死的黄家人。” 两人立即行动,佃户(包含石匠)共有103人,幸存的黄家人(包含丫鬟婆子和小厮)还剩18人。 另有几个重伤者,死活全看天意,镇上只有个蹩脚郎中。 李佑宣布说:“黄正明的田产,我拿出一半来分,优先把你们佃耕的分出,毕竟田里还有你们种的庄稼。” 突然,有个佃户说道:“李老爷,能不能重新分,我家佃的都是下田。” “对,我家佃的田也不好。”又有佃户附和道。李佑说道:“若分到下田,我会酌情给予补偿,多给你们分一些。” 听到这话,没人再有异议了。 李佑继续说道:“今天立功的,陈寿郎、张铁牛、黄幺、黄顺、江大山、江良、刘柱。你们每人可以多分二亩地!” “多谢李老爷!”黄顺大喜,连忙跪下。 其余受赏的,也纷纷跪下。 江良和刘柱,都是跟随江大山,一起过河接石匠的外姓人。 李佑随即又宣布,率先站出来交投名状的,包括那个黄老实在内,每人可以多分一亩地。 立马又跪一堆,李佑都懒得叫人起来了。 其余佃户,皆懊悔不已,只恨自己太傻。若早些跟着李老爷办事,家里岂不就能多出一两亩地? 李佑说道:“铁牛,黄幺,你们带些人,去接管镇上店铺。黄正明的店铺,现在全都是我的!分田先不急,明天丈量土地,今天把名册登记出来。” 张铁牛和黄幺领命离去。 李佑又让小红、小翠,去安抚那些老弱妇孺,顺便甄别黄正明的直系血亲和心腹。 取来笔墨纸砚,浑身污泥的张守义,坐下给分田者登记造册。 小红和小翠,家里自然也是可分田的。 造册完毕,众人欢喜,情绪高涨。 李佑笑道:“黄家还有两个大户,一个是黄二爷,一个是黄大爷。要是我哪天进城办事,这两人会饶得了你们?你们分到的田产,若不想被抢回去,就跟着我再杀一通!敢是不敢?” “敢!” “跟着李老爷干了!” “……” 众人纷纷怒吼。 李佑说:“不准杀害老弱妇……嗯,就是不杀老人、不杀小孩、不杀女人。谁再敢乱杀,就把他的田收回来。记住没有?” “李老爷,地主家的小崽子也不杀?他们长大了报仇咋办?”有佃户质问。 李佑回答:“先抓起来,交给我处置!” 黄家祖宅外,已经围了许多佃户,都是闻讯赶来入伙的。 李佑带人杀向黄二爷家,那些佃户主动跟随,半路上又陆陆续续增员,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变成两百多人。 黄二爷家,大门紧闭,并悄悄派人去县城报官。 李佑还没下令,佃户们就开始翻墙,又是一阵烧杀抢掠。 分了田的佃户没乱来,可后续加入的却不管。即便半路上,李佑再三强调,那些家伙还是动手滥杀,生怕留下黄家孽种会有后患。 另外还有个黄大爷,根本不用李佑带头,就被自发起事佃户抢杀干净。 镇上三黄,悉数灭门。 而参与抢劫杀戮的佃户,有六成以上也姓黄,几百年前是同一个祖宗。 更诡异的是,李佑没有对黄大爷动手。可那些自发起事的佃户,在抢光黄大爷之后,主动搜来田契献给李佑。 他们怕事,怕官府追究。 因此,李老爷必须出面顶着。李老爷吃肉,佃户们自愿喝汤,今后给李老爷做奴才便是。 李佑对此非常无语,只能给后续起事的佃户分田。 但是这些佃户,分到的田产较少,算是一种变相惩罚,不听话的就要惩罚! “李老爷,西北边还有个李老爷,咱们一道去抢了分田!”黄顺喜滋滋跑来建言,这货分田已经尝到甜头。 李佑笑道:“不急。” 李家也是镇上的大姓,约占两成人口,祖上出过一个进士。 不过,李家的地盘靠山,位置不是很好,许多田产都是山地。他们占据了大片山林,除了耕种之外,还会烧制木炭卖给过往客商。 可以把李家留下,算是一个对比,让自己这边的农民,看看他们有多幸福。 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然而李佑料错了,三黄灭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西北边。 傍晚时分,无数李氏佃户,自发灭了李老爷的满门,带着田契过来投献给李佑,请求李佑主持分产分地。 带头者叫李正,是李家的烧炭工,这场暴动也以烧炭工为主力。 “李老爷,田契都在这里,一亩田都没动,”李正跪地磕头道,“请李老爷主持公道,把田产都分给咱们苦命人!”“李兄弟请起,我保证公平。”李佑只能接纳。 这些田产,李佑都能自己截留一半,等于他变成黄家镇最大的地主。 拿出一半,分给参与起事者。 剩下一半,归李佑所有,可佃耕给普通农户。只要他减租减息,就能获得佃户支持,就是仁慈善良的好老爷。 不得不承认,李佑也尝到甜头了,甚至有些沉迷其中。 但是,李佑很快清醒下来。 这些农民,把抢来的土地主动投献,无非是让李佑去扛官府压力。 扛不住,万事皆休。 必须以土地为纽带,将农民们糅合为一个整体。 立规矩,聚民心,编行伍,明赏罚。 自己拿着恁多土地有啥用? 今后论功行赏,立小功者赏钱,立大功者分地,把自己的地全分完也无所谓。 只要外部威胁还存在,这些农民就被绑定了。 分了地的农民,可不会轻易跟官府妥协。 而且,黄家镇的事情,若是传到隔壁村镇,恐怕还有人趁机起事。 农民起义就像病毒,爆发起来很可怕。 就拿闽南那边来举例,史姓大地主盘剥无度,府城郊外的农民只能忍受,卖儿卖女、上吊自杀也不敢反抗。 光启初年,突然有农民起事,数百人冲进地主宅院,灭了史老爷的满门而分地。 消息传出,犹如星火燎原。 南安、安溪、永春、德化、长泰、尤溪、大田、永福、闽清、仙游……跨府连州,纷纷起事,旬月之间占领十多个州县。 可惜,都是自发起事,农民军一盘散沙,被官军半年之内剿灭。 清扫刷洗黄家祖宅,李佑当夜就住进去,押着黄三水去拿黄老爷的铜钱。 第95章 苏二愣子 黄正明的铜钱,藏得并不隐秘,就在后院挖一地窖而已。 地窖之中,有个大木箱,用黄铜皮包裹着箱身。 明显是为了防止偷窃,几根大铁钉穿过箱底,狠狠打入地面石板中,整个箱子都被固定住了。 另外,箱盖被上了六把锁…… “铁牛,砸开!”李佑吩咐道。 张铁牛不敢用斧刃,只拿斧背一顿乱砸。他手臂都砸软了,总算砸坏四把锁,这让李佑对箱子里的财宝愈发期待。 “砰!”最后一把锁砸掉,张铁牛掀开箱盖。 李佑的表情非常精彩,愣了几秒钟,突然骂道:“这狗日的,铜钱没藏几个,箱子倒是挺唬人。” 抬着大秤那么一称,仅有二千七百多贯。 其中一千贯,还是李佑扔出的鱼饵! 难怪黄正明会如此着急,连春耕都顾不上,就逼着佃户赶紧做工。李佑随便扔出的铜钱,已经是黄家几代积蓄的一半多。 一个偏远乡下的土财主,真的不能有过多指望。 黄正明虽然在镇上开了客栈,还开了几间店铺,但客流量并不大,一年下来也赚不到几个钱。靠盘剥农民佃户,又能榨出几贯油水? 更何况,黄正明还有个儿子,已经搬去县城居住,因为付不起嫖资,让妻子回家拿钱赎人。这又是一笔花销! 黄老爷的真正财产,是土地,是祖宅! 仅这黄家祖宅,没有千贯铜钱,根本别想建出来。 唉,也聊胜于无吧,李佑手头的现金流,总算增涨到3000多贯。 接下来几天,就是登记人口,丈量全镇土地。 无论是制定规矩,还是要杀人立威,都得把地分出去再说。 只有分配完土地,李佑才能真正建立权威!…… 丈量土地期间,黄家镇农民暴动的消息,迅速朝着汴水下游传播——上游是大山。 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都还只是村落,连镇子也没形成。 在唐末,镇与村不属于行政单位,没有镇长和村长,两者之间没有统属关系。 两村的里正,皆大惊失色,一面防备农民起事,一面派人去汴州县里报官。 报官有用? 最近的军镇在浚仪县,即浚仪守捉城,那边管不了杞县的事情。 杞县县治,虽不附郭汴州城,但距离汴州城也不算远。 “县尊,黄家镇暴民作乱,为一外地商人李佑蛊惑。请县尊为民做主,海捕通缉李佑,派兵镇压那些闹事乱民!” 堂下站着两人,一是杞县黄氏的族老黄煜,二是黄正明的幼子黄顺理。 黄家镇的黄氏,仅仅是杞县黄氏的一个分支! 知县孙扬怀,捋着胡子说:“本县已知,这就去通报府尊,你们回去慢慢等吧。” 作为临近汴州城的知县,孙扬怀虽有一定权力,但上头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行事也诸多掣肘。 本来就受多方辖制,突然又有节度使派来的监军…… 第二天,汴州刺史徐复生,收到杞县知县的汇报。 徐复生乃世家子弟,为人庸碌无为。 “就一个小镇?” 此时此刻,徐复生接到民乱消息,笑了笑便扔在一边不理。 在徐刺史看来,一个小镇出事,那也配叫民乱?刺史手里是没多少兵的,必须等事情闹大了,才有理由招募乡勇,从士绅口袋里弄钱。 汴州也有军镇,但指望不上,镇兵还不如乡勇管用。 李佑占领黄家镇的事情,只在徐复生脑子里停留几秒。这位刺史,慢悠悠走出府衙大门,坐着轿子听曲看戏去了。 想让刺史募兵镇压,麻烦先把整个宣化乡占了再说! …… 汴州刺史不着急,汴州监军却急得很。 之前在汴州境内发生的一起事件,一个负责监督税收的官员被杀,收税关卡被洗劫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汴州。 监军太监大怒,但也无计可施,只能派人前往洛阳,报告给河南节度使知晓。 河南节度使也没法…… 当今天子,在重用太监的同时,也收回太监许多特权。 河南节度使,若无监军支持,没有资格擅自调兵。就算有监军支持,也还要跟河南诸司沟通,等流程走完估计都明年了。 河南观察使解学龙,正忙着重建洛阳宫殿,别的事情他啥都不管——特别是太监的事情! 无奈之下,只能重新派官员,前往杞县某镇收税。 同时,通缉之前负责收税的苏皓,传令颖上县监军王衡,联合颖上知县去苏家搜捕要犯。 颖上县官府还没收到消息,苏家就已经得知详情。苏元真紧急召开族老会议,将苏皓从家族除名,然后聚集家奴准备对抗官府。 真把苏家惹毛了,知县今年别想征收赋税! …… 却说苏如鹤带着苏爽,千里迢迢来到杞县某镇。 他逮着个农民问道:“老乡,这收税衙门在哪边?” 农民顺手一指:“那边,都没人住了。” “没人住?” 苏如鹤迷糊道:“苏官员不在吗?” 估计是这收税的招人恨,农民幸灾乐祸道:“苏官员干出好大事,早就带着银子跑了。”“跑了?”苏如鹤有些傻眼。 农民说道:“苏官员杀了上头派来监督的,抢了收税的银子,不晓得跑去哪边。”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继续往前走,苏爽说道:“少爷,咱在镇上歇一夜,明天就回汴州吧。” 苏如鹤连连摇头:“好不容易出来,就是要做大事的,哪能找不到四叔就回去?” “那咱们该去哪儿?又该干啥?”苏爽问道。 “容我再想想。”苏如鹤急得直挠头。 远在异乡,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他娘的能干啥啊? 在镇上寻客栈住下,苏如鹤左思右想,突然有了眉目:“咱们学那些绿林好汉,劫富济贫,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 苏爽不敢反对,只嘀咕道:“少爷,你那是做土匪。” 苏如鹤烦躁不已,郁闷道:“唉,别说了,先去填饱肚子。” 主仆俩来到客栈大堂,点了酒菜,趴在桌上发愣。 “听说了吗?黄家镇的农民造反了!” “真的?那还怎么做生意?” “不耽搁做生意,乱民只杀地主,对来往客商分毫无犯。” “这可说不准。” “嘿,这事我晓得,我前两天就在黄家镇,还跟带头起事的李相公同桌吃过饭。” “兄台快坐过来,今天的酒我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快说说,到底怎生回事。” “那李相公,是外地商人,姓李,名子曰。” “李子曰?怎的就带着农民起事了?” “嗨,都是镇上黄员外逼的。这李相公出了一千贯铜钱……” 李子曰? 苏如鹤与苏爽对视一眼,又是欣喜,又是惊骇。 苏爽喃喃自语:“佑哥果然还是造反了。” “你知道他打算造反?”苏如鹤问道。 苏爽点头说:“不止佑哥要造反,张夫子也要造反,他俩去年就在暗中谋划。”“嗙!” 苏如鹤猛拍桌子,由于声音太大,店中食客都扭头望着他。 “咳咳!” 苏如鹤咳嗽两声,连忙说:“那黄员外欺人太甚了。” 食客们顿时附和:“就是欺人太甚,竟然坑骗李相公一千贯铜钱。” 等那些人转移注意力,苏如鹤才低声抱怨:“先生和李佑,悄悄做恁大事,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苏爽问道:“少爷敢造反吗?” “有……有什么不敢?”苏如鹤语气变弱,他还真的有些害怕。 苏爽劝道:“少爷,咱还是回家吧。” “我不回!” 苏如鹤咬牙道:“咱们改名换姓,跟着他造反试试,痛痛快快干一场!” 苏爽一脸苦涩:“少爷,何必呢,你又不缺钱花。” 苏如鹤纠结道:“我就想干大事,老老实实通过科举做官,那是干不成大事的。就算能入朝为官,还得看权臣脸色。这话是四叔说的,他肯定不会骗我。” 苏爽无力再劝,只得闭嘴。 突然,客栈外面有人喊:“上头又派人来收税了!” 众人纷纷跑出客栈,却见门口贴着告示,大意为:上头派来收税的官员重建收税关卡,现招募税吏、税卒若干,有意者明日到衙门报道。 苏如鹤顿时眼睛一亮。 他拉着苏爽去打听消息,新派来收税的官员只带了四人赴任,其中一人在河边看守船只,另外三人跟官员一起住进衙门。 这些收税官员,麾下没有编制,只能自己临时招募,就连带来的四个跟班,也是在杞县招的混混。 苏如鹤前往河边,花费双倍价钱,从渔民手里买来一艘小船。 他对苏爽说:“你守在船上,夜里打着灯笼,等我来了就开船!” “少爷要作甚?”苏爽问道。 苏如鹤笑着说:“学四叔,杀那收税的,做大事!” 苏爽惊道:“你疯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苏如鹤讥笑道。 事实上,苏如鹤也不知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他只希望能轰轰烈烈做大事。让苏爽守在渔船上,苏如鹤提刀背弓前往衙门。 “嗙嗙嗙嗙!” 苏如鹤疯狂拍门。 一个官员的跟班把门打开,没好气道:“收税大人今天刚到,一路累得很,想入伙明天再来。” “老子就要今天入伙!”苏如鹤一脚把此人踹翻。 其他跟班纷纷围过来,苏如鹤也不拔刀,只用刀鞘将这些人打倒。 收税官员寻声而来,正好见到此景,赞叹道:“真壮士也!” 苏如鹤抱拳说:“洛阳张尧年,拜见收税大人。我在洛阳杀人了,有命案在身,收税大人敢不敢收?” 官员大喜道:“怎不敢收?杀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今后跟在本官身边好好干!” 官员觉得自己招到了猛将,不怕像前任那样被人宰了,当即让跟班去买酒菜回来招待。 说是买酒菜,肯定是不要钱的。 苏如鹤大吃大喝一顿,更加感激涕零,自告奋勇要为官员守夜。 当天夜里,苏如鹤摸进房间,一刀把官员砍了。 这货提着头颅直奔河边,跳上渔船说:“快开船,黄家镇在上游!” 新上任的官员纯属倒霉,遇到苏如鹤这种二愣子。一贯钱子也不抢,只为见鬼的办大事,稀里糊涂就被取走脑袋。 官员在睡梦中被砍死,估计醒来已是阴曹地府,见了阎王也不知该咋说自己的死因。 第96章 公审大会 全镇的户口册,已摆在李佑面前。 数据做得非常详细,除了个别自耕农、小地主之外,其他佃户都不敢隐匿信息。 是的,黄家镇还有自耕农和小地主! 都是近几十年内,从三黄、李家分出去的族人。他们也恨三黄和李氏,如果遇到天灾,很容易被大地主侵占田产。 全镇有517户,共计丁口3645人,其中男丁2029人、女口1616人。 以上数据,12岁以下孩童未统计,因为古代非常容易夭折。李佑下令,专门给12岁以下孩童另立副册。 同时,大族留下家奴,也暂未进行统计,李佑另有安排。 若把全部人口算上,应该能超过4000人。 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男女比例非常离谱,黄家镇肯定有杀害女婴的传统,并且有大量光棍儿存在。 另外,老年人口比例很低,全镇平均年龄为31.26岁(12岁以下孩童不统计)。 医疗卫生水平差,并不是主要原因。 纯粹是种的粮食不够吃,一旦遇到歉收,就有老人主动自杀。特别是老妇人! “公子,田分好了。”陈寿郎捧着鱼鳞册进来。 李佑手里,包括山地在内,约掌握亩土地。 江大山、李正等主动立功者,每户分得20亩地; 黄老实等交投名状者,每户分得19亩地; 第一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8亩地; 第二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6亩地; 第三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5亩地; 从头到尾看戏的顺民,每户分得5亩地。 当然,以上只是粗略规定。若有人分到下等田,李佑会酌情多给,尽量以公平为前提。一共分了8000多亩地出去,李佑自己还剩亩左右。 “没出乱子吧?”李佑问道。 陈寿郎说:“闹了几场,还有人打架,都被铁牛带人制止了。” 黄家镇最大的地主李佑先生,收起户籍册和土地册,面带笑容道:“召集全体农户,后天早上来黄家祖宅大门外开会。对了,告诉他们,不管大人小孩,来了就能白领粮食!” …… 此时春耕已经结束,李佑在分田的时候,尽量谁佃耕的土地就分给谁,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利益纠纷。 天光微亮,算上孩童在内,约有四千人左右,陆续来到黄家祖宅外。 大门开启。 李佑跨步而出,身后是张守义、张铁牛、陈寿郎、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江良、刘柱、小红、小翠等人。 扫视众人,李佑朗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来领粮的,不晓得开会是啥子东西。” “哈哈哈哈。” 一些农户笑起来,更多农户则是满脸期待。 “我也不让你们久等,”李佑对陈寿郎说,“开始放粮,每个大人(12岁以上)五斗米,小孩减半。按登记的户册来分……” “李老爷!”突然有人喊。 李佑问道:“怎么了?” 那人吞吞吐吐道:“我……我要登记户册。” “立即给他登记户籍,”李佑也不责罚此人,而且语气和蔼道,“谁还没造户册的,都可以来登记,按户口领粮食,大人五斗米,小孩子减半。” 此话一出,突然跑来二十一户村民,全是自耕农和小地主。 他们跟被灭门的大户关系较近,不是感情关系,而是血缘关系,被分家出去不超过五十年。 登记完毕,李佑开始放粮。 说好的每人五斗,就是五斗,而且没有用小斗。 黄正明虽然铜钱不多,屯的粮食却多,这玩意儿才是农村硬通货! 另外几个大户同样如此,黄二爷家甚至只有300多贯铜钱,粮食却屯了好几千石——有些都发霉发黑了,也不愿拿出来分给穷人。 李佑这次分发的,就全部属于陈粮,继续储存只能烂掉。 只见一个又一个农户,被点名之后过去领粮。虽然都是些陈粮,却足够他们高兴,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还没领粮的农户,都翘首期盼,生怕李老爷中途反悔。 一直放粮到接近中午,总算所有人都分到粮食。 “菩萨保佑李老爷!” 突然有农户下跪,带着哭声高喊。 犹如病毒传播,一个传染一个,转眼间四千余人全部跪倒。 李佑也懒得制止他们下跪,他已经想明白了,喊一万句口号,不如做一件实事。 分粮就是实事,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处理即将烂掉的陈粮。 第二,清查户籍人口,让没有登记的农民,为了分粮自己冒出来。 第三,立信。李老爷说话算话,说分粮就分粮,说五斗就五斗,而且不用小斗。 只有确立了信用,接下来的开会内容,才会有人真正服从。 “还有谁没分到粮食?”李佑问道。 无人说话。 “那好,”李佑笑道,“我宣布第二件事,黄家镇今后改名武兴镇。由我担任镇长,陈寿郎担任副镇长。武兴镇,下辖四个村,每村设村长一人。” “第三件事,乾符年之后,官府增加的田赋,你们分到的土地都不用交,只按咸通年间的田赋征收!” “第四件事,不征额外军饷!” “第五件事,不征火耗!” “第六件事,不征杂派!” “第七件事,不征徭役!” “第八件事,我剩下的一万亩地,按人头均摊佃租给你们。租子下调一成半,就是说,你们以前交一石租,今后只交八斗半!” 会场瞬间闹腾起来,农民对更改镇名无所谓,剩下的几件事却句句震撼人心。 他们下意识的不敢相信,可想想李佑放粮的行为,不由自主的又都相信了。 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四人,他们都是有见识的聪明人,此刻又是兴奋又是恐惧。 李老爷要造反! 可他们已经杀了大户,上了贼船,再想下船很难。而且他们分了田地,也不愿再过老日子,只能跟着李老爷一起拼命。 李佑示意众人安静,笑着说:“第九件事,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由张夫子担任山长。全镇十二岁以下孩童,不管男童女童,每天必须上课半日。不收你们的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饭,饭钱由我来出!十二岁以上,愿意读书的,也可以来旁听。不收学费,但不会管饭!” 农民们都没当回事,读书有个屁用,又没钱考科举。而且,几岁的娃娃,可以帮家里干活,跑去读书岂不浪费? 突然,李佑说道:“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管男童女童,谁要是不来上课,我就加田赋、涨租子!” 这话都把人听傻了,只有逼着农民做工的,哪有逼着孩子读书的?可若不送孩子读书,就得加田赋、涨租子。 李佑又说:“第十件事,你们之中,但凡是佃户,就算没有跟我做事,至少也分到了五亩地。既然分地了,那就得出力。每家每户,出一个青壮,我要编练勇团!谁敢不来,我把田收回去!” 农户们都不说话,死寂一片。 “押上来!” 李佑突然爆喝。 从黄家祖宅,陆续押出七人。 李佑指着黄三水说:“此人是谁,你们都清楚,也知道他都干了什么。我就不开公审大会了,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将嘴里塞布团的黄三水,当场砍得脑袋开花。 李佑又指着两人说:“这两个人,带头抢杀地主黄正明。黄正明虽然是黄正道的亲兄弟,但早就分家出来,他只是个小地主,干的坏事也不多。我已经再三申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胡乱杀人,却还有人敢抗命。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又把这两人砍死。 他们的家人,今天也来领粮食了,顿时哭喊声震天响。 其余农户,也战战兢兢,不敢把李老爷当成好欺负的大善人。 李佑又指着剩下的四人:“我挑选能写会算的,帮着一起清丈土地。这四人偷奸耍滑,把别人家的田往大里量,把自家的田往小里量,想蒙混过关多分一两亩。大伙说说,他们有没有罪!” “有罪!”“该杀!” 这种事情激起众怒,无数农民喊打喊杀。 李佑说道:“此事虽然恶劣,但罪不至死。罚他们每人交出一亩地,充做私塾的学田。再让他们四人轮值,给私塾扫一年学堂!” “好!” 农民们开始欢呼。 放粮是立信。 杀人是立威。 李佑趁机喊道:“现在,每家出一个青壮,过来登记编练团勇。大家放心,不会占用农忙时间,不会耽误你们种粮食!别糊弄我,四十五岁以上的不要,谁敢作假就等着被收田吧!” 农民们左顾右看,纠结之余,只得把家中青壮送出去。因为,李佑已经有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李佑手里掌握着土地,那才是一件大杀器。 顷刻间,李佑有了五百多杂兵。 五百多分了田地,只能跟着李佑走,而且一大半见过血的杂兵。 殴杀地主,也算见血。 李佑这种玩法,有点类似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土地国有,分给百姓。忙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打仗。 唐代府兵制的崩溃,是由于土地虽然国有,分出去却收不回来,人死了都还占着地。而且豪门大族,暗中吞没国有土地,却又仗着特权不交税。 长此以往,人口渐多,土地渐少。底层百姓,名义上可分土地,国家却无地可分,还要百姓交税和打仗。 土地国有,分配万民,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关键还是中间的执行力。 执行力一完蛋,再好的政策也跟着完蛋。 第97章 发老婆 在明眼人看来,李佑已经造反了。 杀几个乡绅大族,只能算匪寇;不交田赋和额外军饷,只能算抗税。 改镇设村,实属造反! 在唐末,镇和村同样只是聚落名称,不具备行政意义。 严格算来,只有镇上及周边,那三十余户算黄家镇,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因此黄家镇,只是一个小镇。 其余地方,按乡里制来算,约有30个乡、300多个里(官府报备没这么多,因为有大量隐藏户口)。 李佑直接更改朝廷的行政区划,废除了乡里制,将手里的地盘设为武兴镇,下设一个中心村、三个自然村。 仅从这个角度来看,李佑乃是大唐第一反贼! 关东、关西农民军四处流窜,跟官府周旋。河南、河北农民军,也已发展壮大,活动范围不断扩张。 以上这些起义军,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谁更改行政区划。 李佑跟各省的造反同行们,已表现出本质区别,算是农民军中的一股泥石流。 普通农户,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五百多青壮。 “江大山!”李佑喊道。 “在!”江大山出列。 李佑说道:“兹任命你为武兴村村长。” 江大山大喜称谢,武兴村属于中心村,是四村当中最重要的。 “黄幺,任命你为上黄村村长。” “黄顺,任命你为下黄村村长。” “李正,任命你为李家村村长。” 首批追随者,他们分到的土地,只比其他农户多一点点。官职便是给他们的补偿,村长每月可领两斗禄米! (按唐代度量衡,一石约为现在的59公斤,两斗米就是11.8公斤。) 另外,由于人才紧缺,这四人还兼有军职。 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小队,一百人一大队。 张铁牛、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都被任命为大队长。 其中,张铁牛统领百余人,划归为李佑直管的标兵。 唐朝实行府兵制,虽然此时府兵制逐渐走向崩溃,但军队编制的概念还在。李佑挑选精壮组成标兵,亲自训练和指挥,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李佑宣布说:“团勇没有粮饷可拿,但是,训练期间管饭,打仗期间有开拔费和行饷!” 因为害怕官府围剿,李佑暂时不搞思想工作,必须集中全力进行军事训练。 “小队长以上,光棍儿都站出来!”李佑说道。 立即站出十一个,包括江大山、李正、黄幺和黄顺,果然是没有牵挂才敢闹事啊。 李佑问道:“想不想讨媳妇?” “想!” 稀稀拉拉回答。 李佑喝问道:“想不想讨媳妇,大声点!” “想!”全体吼道。 李佑立即让陈寿郎带人过来,都是大户家中的未婚丫鬟和寡妇。 李佑当场撕掉卖身契,对这些妇人说:“你们自由了,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留在我府上,我给你们重新签短契。不管是回家的,还是想留下做工的,都可以选个丈夫。当然,你们也可以不选。想要成亲的站出来!” 大姑娘、小寡妇们,都显得拘谨不安,竟无一人主动出列。 李佑又说:“想要成亲的,我当场送半石粮食做贺礼!” “我……我……” 终于有个寡妇出声,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个儿子,今年两岁了。” 这寡妇,是黄老爷心腹家奴的遗孀。 李佑问道:“谁愿养便宜儿子?” 单身汉们互相看看,用眼神沟通之后,一个小队长出列:“我愿意。” 便宜儿子也姓黄,都不用改姓。 李佑又问寡妇:“你愿意嫁给他吗?” 寡妇看看小队长,虽然这人相貌难看,但也算比较壮实,于是红着脸点头不说话。 在这乱世,底层百姓哪管许多,能顺利讨到老婆,能吃上饱饭就知足了。 “好!” 李佑笑道:“你们便是一家人,过去领半石粮食做新婚贺礼。” 那小队长只是傻笑,将寡妇拖到自己身后,生怕被别人抢去一样。又喜滋滋带着老婆领粮食,浑身充满了干劲,官府若派兵来征讨,这厮为了土地、老婆和儿子,能豁出命去跟官兵拼了。 见他们组成新家庭,而且还有粮食可拿,其他男女都蠢蠢欲动。 李佑继续问丫鬟和寡妇:“谁还想要成亲?” 立即有二十多人站出,只剩少数还拉不下脸来。 黄幺突然说:“李老爷,我能先选一个吗?” 李佑对黄幺非常器重,说道:“你选。” 黄幺对一个丫鬟说:“妹子,跟我过吧。” 那丫鬟哭着点头,越哭越大声。 李佑把江大山叫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江大山回答:“黄幺跟这人的姐姐是相好,都张罗着成亲了,被黄老……被黄正明的儿子抢去做妾,后来又被正妻打死。黄幺的姐姐,也被黄老爷失手打死了。” “唉,都是苦命人,”李佑叹息说,“你们且去领粮食。” 黄幺没急着领粮食,而是跪在地上磕头:“李老爷,我黄幺这条贱命,以后就是老爷的。什么时候让我去死,尽管支会一声便是!” “好兄弟,快起来!”李佑连忙把黄幺扶起。 黄幺眼眶湿润,忍住没有落泪,带着老婆领粮食去了。 李佑也不讲什么人人平等,对江大山、黄顺、李正说:“你们也去选媳妇。” 三人大喜,各自挑选一个。 张铁牛看得有些眼热,他都快三十岁了,至今也没有成家,忍不住说:“公子……我……” 李佑笑道:“你也去选。” 张铁牛心里早就有目标,也不选年轻好看的,直接挑中二十多岁的寡妇。 屁股大,好生养。 张铁牛不问寡妇是否愿意,而是开门见山道:“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寡妇有些害怕,因为张铁牛长得太凶了。 “我不嫌弃,今后都姓张。”张铁牛立即多了两个便宜儿子。 这寡妇的公公,正是黄三水,尸体还摆在那没收殓呢。她的丈夫也是心腹家奴,前些天被打死,坟头草刚刚长出来。 男女平等? 先放一边再说! 理论和实操,总有一个要妥协,而今的主要问题是应对官府围剿,必须尽快收获这些“军官”的忠心。 小队长以上,都分完老婆了,李佑又让什长选老婆。 小翠和小红,没人敢去选。 李佑问陈寿郎:“你不选一个?” 陈寿郎咧嘴道:“我年纪还小,以后再说。” 没分到老婆的“军官”,每人发两斗粮食做补偿,答应今后给他们物色妻子。 其他不是光棍的军官,每人也领到一斗粮食。 普通小兵,每人领半斗粮食,算是他们的入伍费。 老婆和粮食发出去,杂兵们立即就有劲了,不再想着开小差回家。 …… 黄氏宗祠内。 张守义佩剑盘坐于地,他面前是两个塾师,一个来自黄家私塾,一个来自李家私塾。 “你们也看出来,李老爷是要造反的,”张守义威胁道,“你们可以逃走,也可以去报官。但你们若敢离开此地,全家必然横死,家里的地也会被收走。今后,黄家宗祠改为武兴私塾,你们就跟着我教书吧。” 两个塾师面露苦色,都不敢出言拒绝。 “河南不愧文风鼎盛之地,”张守义感慨道,“宣化乡许多村镇都很偏僻,居然出过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还有十几个举人。难以想象啊。”两个塾师还是不敢说话。 张守义口中的状元,出自大山之中,即苏珙如今不知去向的地方。 正因为出了状元、探花和许多举人,才导致这些乡村土地兼并加剧,竟然找不出多少自耕农。要么是大地主,要么是分出来的小地主,普通农民全部沦为佃户! 黄家镇及周边村落,就那三黄和李氏,四家掌控90%的耕地,剩下10%也是他们的族人在占有。 人口拢共4000多一点,他们四家的青壮男仆,加起来就超过150人,随时可以转换成打手! 这不算什么,根据史料记载,唐代的世家大族,一家占有广袤土地也不稀奇。在那种地方,你根本找不出异姓的自耕农,全他妈的是大小地主和佃户。 犹如一个个肿瘤,切之不尽,将大唐活生生拖垮。 第98章 叫花子兵 苏爽坐在渔船上等待,脚边是个血迹半干的布袋。 苏如鹤踩着石阶而上,一顿抓耳挠腮,盯着“武兴镇”的木牌看半天。 又来错地方了? 苏如鹤一路坐船,已经走错好几个村镇。 “老表,”苏如鹤叫住一个背锅的农民,“黄家镇是不是还在更上游?” 农民刚来镇上把锅补好,笑道:“这就是黄家镇,李老爷改名字了。” 苏如鹤顿时激动起来:“李老爷是不是李佑,李公子?” 农民迷糊道:“李老爷就是李老爷。” “多谢指点,”苏如鹤抱拳说了句,立即转身大喊,“快上来,到地方了!” 苏爽提着染血的麻袋,将小渔船在岸边拴好,便快步来到苏如鹤身边。 主仆俩前往客栈,生意不是很好,都快中午了,大堂里也只有几个人吃饭。 客栈门口还贴着告示:本镇重金求购粟米、黍米,越多越好,按市价两倍收购,有意者可联系客栈掌柜黄大亮。 苏如鹤不由叹息道:“佑哥儿怕是过得不好,都快没粮食吃了。” 苏爽说:“这客栈掌柜,该是佑哥的人。” 原本的客栈掌柜,是黄正明的亲信,被罚去山里烧木炭,也算一种劳动改造。 黄大亮识字不多,只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菜名却不会写。他被提拔为掌柜之后,每天还得抽空去私塾旁听,回到客栈一边工作一边练字。 李老爷说了,一年之内,若学不会加减乘除,学不满两百个字,明年就换别人当掌柜! “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店伙计跑来问。 这店伙计是小翠的弟弟,以前专给黄家打柴,如今被扔到客栈做伙计。 苏如鹤说道:“我是李老爷的族兄弟,我叫李尧年。” 这货还跟“尧年”较上劲了,只因其崇拜叔祖——苏家最后一位名臣,文武双全的苏尧年。 店伙计大喜,对黄大亮说:“掌柜的,李老爷的家兄弟来了!” 黄大亮几乎从柜台瞬移而出,三两句安排好客栈事务,便带着他们前往镇公所。 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 黄家祖宅,改为武兴镇公所。前院都是办公场所,李佑自己住在后院,张守义、陈寿郎、张铁牛及其妻儿也住后院。 一些丫鬟婆子,包括嫁给“军官”的,都可以留下来做活,签短约按月领取工钱。 边走边聊,说了一些武兴镇的变化。 苏如鹤忍不住问:“镇长是什么东西?” 黄大亮解释道:“里正、乡长都没了,现在只有镇长,镇长下边是四个村长。” 苏如鹤朝苏爽看去,主仆俩都一脸震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造反,李佑竟然敢直接改制! 黄大亮见他们被惊到了,顿时笑道:“这算什么?李老爷还让女人当官呢。” “女人当官?”苏如鹤没听明白。 黄大亮解释说:“以前黄老爷家的丫鬟小红,现在改名叫黄绯,李老爷亲自给取的大名。人家现在是武兴镇妇孺科科长,女人和孩童都归她管。李老爷说了,不准随便打女人孩子,谁不听话就罚去扫镇街。” 苏爽疑惑道:“女人做官,男人们愿意?” 黄大亮笑道:“不乐意还能怎样?再说了,女人做官,也只是管女人跟孩子,总不能让男人去管吧。” 突然,黄大亮低声道:“李老爷还说了,不准再溺婴。要是被查出来,就加租加赋,这事也归黄科长(小红)管。” 苏如鹤点头道:“确实不该溺婴。” 黄大亮叹息说:“要是养得活孩子,谁干那种事啊?其实吧,李老爷不用定规矩,大伙现在都分了地,佃田也降了租子,日子好过了就没人乱来。” “全都分了地?”苏如鹤问道。 黄大亮说:“还有二十多户没分。” 没分到地的,都是自耕农和小地主,如今属于被村民孤立的对象。 武兴镇公所。 李佑对几个当官的说:“一户一户的来,让他们释放家奴。奴仆愿意回家的,主人不准阻拦。想继续干的,就换成短约,每个月多少工钱写清楚。今后不准称‘奴’字,叫佣人、佣工、帮工什么都可以。还有,不准殴打佣人,谁敢再打佣人,就送进山里烧木炭!” 陈寿郎得到命令,立即带着小红出发,前往哪个村办事,该村的村长就必须全力协助。 自耕农家里养不起奴仆,此次打击的对象,是仅剩的几户小地主。 家里奴仆多的,蓄养七八个。 家里奴仆少的,也就一两个。 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李佑不是强制清除佣人,一来避免家奴失去工作,二来也能减轻抵触情绪。 仅两天时间,武兴镇仅剩的家奴,就被陈寿郎全部释放,少数愿意继续做佣人。 不要拿家奴的卖身契说事,为了隐藏人口,民间几乎全是白契,根本不去官府报备,撕毁身契便立即成为自由人。 接下来,便是逼迫小地主分家,一户超过十口人的必须分家(12岁以下孩童不算)! 还有,小地主和自耕农,没提供青壮编练团勇。因此不能获得减赋优待,通通课以重税重赋,直到他们提供青壮参军为止。 …… 苏如鹤走在乡间小路上,发现秧苗都已插下,男男女女被组织起来开挖水渠。 而且干劲十足,不时传出一阵欢笑。黄大亮主动解释说:“以前只有两条水渠,一条用水车从河里取水,一条从山上小溪引水下来。如今农闲,李老爷就组织村民修挖水渠,挖出来的水渠大家都能用。李老爷说话算数,他说水渠是公产,那肯定就是公产。” “农民就信了?”苏如鹤疑惑道。 “当然信啊。李老爷说的话,哪句没有兑现?村民欠下的利钱和租子,前两天他翻出来全烧了,李老爷是真对咱们好,”黄大亮笑道,“开挖第一天,李老爷还挽起袖子,亲自带人一起挖渠。你见过这样的老爷?都不用官府催工,村民们自己就来了,连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出力。” 苏如鹤忍不住挠头,总觉得这地方古怪,具体怎么古怪却又说不出来。 苏爽作为一个家奴,他能有更多理解。 他可以带入村民身份,若真有那么一个人,主持分田减赋减租,还承诺开挖水渠大家使用,他也会自带干粮卖力挖渠。 越走越近,苏如鹤猛然惊醒,终于发现哪里古怪。 但凡这种基础工程建设,在颍上县那边,要么由官府组织,要么由大族主持。干活的老百姓,一个个愁眉苦脸,稍有机会就偷懒开小差。 而眼前的施工现场,却能见到无数笑脸,挥汗如雨却越干越起劲。 不用喊口号,不用宣传什么思想。 只要给农民一分希望,他们就会迸发出劳动热情。 若给农民一万分希望,他们可以改天换地!李佑带头杀死地主,分田,降赋,减租,发粮,放奴,烧掉积欠的田租和高利贷。一套流程下来,已经给了农民十分希望。 苏爽一路暗中观察,他觉得李佑能成事,但不敢当着苏如鹤的面说出来。 “杀!” “呵!” 距离武兴镇公所越来越近,主仆俩听到一阵喊杀声。 苏如鹤终于兴奋起来:“快去看看,佑哥儿在练兵!” 一阵狂奔,苏如鹤来到公所大门外,高声喊道:“李佑,我来了,我来陪你干大事!” 不多时,李佑站在门口,见到苏如鹤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说:“你是来当大将军的?可我手里只有五百兵。” “莫说五百兵,五十个也成!”苏如鹤激动难耐。 “哥哥。”苏爽跟上来,轻轻喊了一声。 李佑点头笑道:“你也来啦?很好。” 黄家祖宅被改为镇公所之后,一段院墙也被推倒,花园被清理为平地,跟院外连在一起作为练兵场所。 苏如鹤很快见到队伍,有些失望道:“正经兵器也没有?” “穷啊,凑合着用吧。”李佑也很无奈。 为了赶快训练军阵,应对官兵围剿,李佑没搞什么复杂训练。 上手便是简配版的军阵! 砍毛竹为类似戟的武器,前端枝丫留着,保护友军推进。此为类似戟兵。 又用木制锅盖为盾牌,手持镰刀或菜刀,用以掩护和拒敌。此为藤牌手。 削制硬头黄竹为矛身,捆绑尖锐铁器为矛尖,是杀伤敌人的核心力量。此为长矛手。 毛竹、黄竹、锅盖、镰刀、菜刀、尖锐铁器……这就是武兴镇农民军的装备,乍看如同一群叫花子兵。 苏如鹤是要做大将军的,在他想象中,自己麾下的士兵,应该刀剑锐利、甲胄齐备、军容威武。 梦想跟现实,似乎差距得有点远。 见到李佑来了,张铁牛立即迎接,低声道:“公子……” “张队长,请你称呼军职!”李佑立即打断。 “总长!” 张铁牛连忙站直,扯嗓子喊一声,便低声叫苦:“总长,我还是给你做亲卫吧,这劳什子军阵没意思。” 李佑现在有两个职务,一是武兴镇镇长,二是团勇营总队长。 如果说,下面的大队长戴三道杠,那么李佑这总队长就能戴五道杠。 面对张铁牛的诉苦,李佑斥责道:“其他队长都能操练,你就操练不得?” 张铁牛一脸痛苦道:“这劳什子军阵,要一起进一起退,还要听什么号令,练得我脑子都晕了。费那事作甚?打起仗来往前冲就完了。” 李佑已经快要放弃张铁牛,这货操练好几天,表现得连普通佃户都不如。 就不是规规矩矩打仗的人,正确的用途,是让张铁牛率领敢死队,执行夜袭、游击等特种战术。又或者,带着一票先登部队,不要命的跑去攀墙攻城。 “唉!” 李佑叹息一声:“行吧,你今后做我的护卫,第一大队交给苏……”说到这里就停住,李佑问苏如鹤,“你现在叫什么?” 苏如鹤笑道:“我叫李尧年。” “第一大队,就交给李尧年来操练!”李佑立即做出调整。 苏如鹤突然想起什么,从苏爽手里要来布袋,敞开袋口说:“这是我的投名状,在井冈镇杀了一个监军太监。”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李佑瞬间头疼无比,张铁牛脑子不正常,苏如鹤似乎也好不了多少。苏如鹤却洋洋得意,开始诉说经过:“我这次使了妙计,不费吹灰之力就赚来太监首级。当时我去井冈镇寻四叔……” 这货兴高采烈说了一通,细节处添油加醋,以表现自己的机智和武勇。 然后,苏如鹤望着李佑,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李佑心中叹息,轻拍苏如鹤的肩膀:“你真聪明,都知道用计了。” “哈哈,小意思,临机应变而已。”苏如鹤得意道。 李佑突然问:“那为何不将计就计,留在太监身边做心腹,趁机发展自己的手下。等太监搜刮到银子再杀,带着许多银子和手下,再来投奔我不是更好?” “呃……”苏如鹤愣了愣,猛拍脑袋:“对啊,错失良机了!” 第99章 忽悠 苏爽来到武兴镇,为李佑缓解了人才缺口。 陈寿郎虽然识文断字,但统计钱粮真的够呛,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学习算术。 本地居民,当然有能写会算的,却无法让李佑放心,之前清丈土地就有好几个乱来。 搞得钱粮事务,只能让张守义兼理。 苏爽一来,立即得到重用,任武兴镇户科科长,兼任团勇营后勤官。 他暂时也没有别的事做,就是给镇公所的官吏发俸禄,顺便负责团勇营训练期间的后勤。 一切草创,缺部门,缺人才,今后慢慢完善。 李佑每天忙着训练士卒,并派人划船去下游,探听官兵的军事动向。 左等右等,屁事没有,官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杞县下辖诸多乡里,李佑一下占了两个乡,县令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转眼进入五月,稻子都开始抽穗了,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反而是河对岸的簧坝村,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平阳村,北边的上坊村、乾上村,这些村落的士绅被搞得风声鹤唳。 原因很简单,武兴镇的黄姓太多,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因此经常娶隔壁村的女人。 如今分了土地不说,李佑还发放了粮食。就有媳妇悄悄回娘家,带几斤陈米救济娘家人,顺便把武兴镇的变化散播出去。 方圆好几个村落,佃户们蠢蠢欲动,地主们如履薄冰,纷纷派人去县城告状。 …… “镇长,”陈寿郎突然前来汇报,“河对岸的采石场,被簧坝村的左姓地主霸占了。” 李佑笑道:“倒是会挑时候。” 陈寿郎又说:“那个采石场,应该算本镇的公产,许多百姓都希望出兵夺回来。” “等收了稻子之后再说。”李佑没有否定这个提议。 河对岸是陡峭山坡,其实算簧坝村的地盘。只因黄家人多势众,十几年前强行占有,把对岸的一片山林给抢了。 如今,几位黄老爷已经完蛋,采石场一直空置着,簧坝村的左老爷就想着收回。 想法也是挺奇葩的,把李佑当成强夺黄氏族产的匪寇,而且认为李佑不敢轻易过河动武。 李佑还真的暂时没空,官兵迟迟不见踪影,农忙时节又快到来,只能先放杂兵们回家。他正好抽出时间,结合实操经验,编写大同会的会章。 顺便改编一个类似《白毛女》的故事,让陈寿郎负责排练,等收割水稻之后进行公演。 将陈寿郎打发走,李佑开始提笔写《李子曰》和会章。开篇的总章,引用《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考虑到底层出身的会员看不懂,李佑又把这段翻译成大白话。 嗯,思想阵地要强先占领。 接下来是细目—— 第一,年满十五岁的大唐子民...... 第四…… “愿意加入吗?”李佑把写好的会章递过去。 苏如鹤认真看完全部内容,挠头说:“都像武兴镇这样?” 李佑笑道:“你是想问,如果我打到颍上县,怎么处理苏家吧?” “对,就是这个。”苏如鹤点头道。 李佑早就想好了:“便拿你家来举例。第一,必须分户口,你家里的人太多,二叔、三叔得自立门户……” “为何要分门别户?”苏如鹤打断道。 李佑回答说:“避免地方宗族尾大不掉。” 苏如鹤道:“你继续。” 李佑又说:“第二,苏家的店铺、工坊,可以全部保留下来。但是,不得使用家奴做工,必须撕毁卖身契,改为雇佣契约。你家里的奴仆,也必须改为雇佣契约。可签三年五年,但最多只能签五年。契约期满,可以续约,若佣工不愿续约,不得阻拦其离开。” “契约期没满,佣工就要走呢?”苏如鹤问道。 李佑解释说:“你们可以报官,让佣工赔偿违约金。违约金有限制,不得超出佣工的承受能力。” 苏如鹤点头道:“明白,你继续说。” 李佑又说道:“第三,你家里的土地,按户籍人口来算,每人只能保留两百亩。剩下的全部没收……” “你疯了!” 苏如鹤猛然站起,指着李佑说:“你这样搞,得不了天下,天下氏族豪门会恨死你!” “你听我说完,”李佑笑道,“如果愿意主动捐献土地,那么剩下的土地,十年之内免收田赋,二十年内田赋减半。每人保留两百亩地,够你们吃穿用度了,更何况还有店铺、工坊。” 苏如鹤怒气稍微消减,连连摇头:“佑哥儿,你这样真不行。我是无所谓的,我又不贪图享受。可别的士绅子弟呢?就拿苏如璋来说,他在洛阳花钱如流水,一件奇装异服就价值百金。你若杀到颍上县,他必然招募乡勇跟你打仗!” “唉,大唐要亡了,你知道吗?” 李佑叹息道:“关东、关西民乱,朝廷清剿几年,农民军越剿越多。河南、河北、山东等地,也接连爆发民乱造反,特别是黄巢现在已经做大到处流窜。北地又有外敌侵扰,年年犯边。朝廷没钱,便增赋加税,百姓苦不堪言。你觉得,是不是到王朝末世了?” 苏如鹤默然。 李佑继续说:“如今的河南,只差一场大灾,到时必定烽烟四起。哦不,可能也不需要大灾,单单一个黄巢就已经够乱的了,你知道民乱是什么样子吗?让我来打天下,还给你每人留二百亩地,还给你留店铺和工坊。遇到其他农民起事如黄巢,不仅直接把你家抢光了,还要把你家杀光!” 苏如鹤依旧不说话。 李佑继续说道:“有些地方的农民军,只让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剩下的减租减息。他们算是少有的克制,你知道关东、关西是甚鬼样吗?” 苏如鹤扭头望着窗外,似乎不愿多看李佑一眼。 李佑说道:“关东、河北之地,农民军所过之处,士绅大族无一幸免。他们倒是不要土地,却要抄家灭族,把钱粮给抢光,把家奴、佃户、平民全部裹挟从军。就像蝗虫一样,越滚越多,吃完一个县,再去下个州,过境之后几成白地!” 苏如鹤终于动容,可能是联想到自家遇到这种情况。 李佑朝外面一指:“我在武兴镇闹一场,周围几个村,佃户全都蠢蠢欲动。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一点风声,他们自己就杀地主起事了。为何会这样?你敢不敢回答?” 苏如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里跟颍上县不一样,颍上县更富裕,这里太穷了!” 李佑冷笑:“对于贫苦百姓而言,颍上县的富裕,只是他们能勉强活命。我说过了,颍上县只差一场大灾!为何如此局面?士绅侵占土地太多,对佃户的盘剥已至极限!” 苏如鹤辩解道:“我家可没把佃户往死里逼,便是我爷爷,也是要面子的,田租收得非常低了。” “你家收得低?苏氏族长呢?那死老头收得可重了!”李佑冷笑道,“一旦农民起事,管你家的租子低不低,把你整个苏氏都洗劫了再说。我再问你,苏家的土地是怎么来的?” 苏如鹤回答:“做生意赚钱,买来的。” “你自己信吗?”李佑讥讽道,“两百年前,苏氏不过偏居汝阴一隅,便是做生意起家之后,撑死了也只有上千亩地。如今,苏氏各宗的土地加起来,至少有几十万亩吧?都是正经买来的?苏氏各宗,哪家没放高利贷?包括你家!” 苏如鹤无言以对。 高利贷属于地主的大杀器,自耕农遇到困难,只能借高利贷度过危机。借了又还不起,那就得咬牙卖地,土地渐渐向大地主集中。 苏如鹤突然质问道:“就算所有士绅都听话,把土地交给朝廷处置,再由朝廷分配给百姓,还禁止土地买卖流转。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天下人越来越多,哪有土地继续拿出来分?” “能有两百年的天下太平不好吗?”李佑说道。 苏如鹤冷笑:“那是强夺士绅土地,换来的两百年太平!士绅何辜?” “士绅何辜?”李佑猛拍桌子,“天下哪个士绅,敢问心无愧说出这句话!” 苏如鹤欲言又止,无力反驳此问。他一向表现得很莽,今天说这么多,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这家伙并不蠢,只是经常缺根筋而已,也可以说是没心没肺。 跟他爹一个样子,苏皓也没心没肺,脑子其实聪明得有些可怕。 李佑又说道:“统一天下之后,咱们可以开作坊,把货物卖到海外,赚那些异国番邦的钱。粮食不够,就多多推种粟米、黍米。若土地不够分了,也可以海外移民,只要朝廷不乱套,总是有办法可想的。” “容我再想想。”苏如鹤心烦意乱。 “嗙!” 李佑猛拍桌子:“你口口声声,说要做甚大事。可事到临头,却小家子气。我要的是天下,你只顾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你像什么能干大事的样子?老子今后打下安南,赏你几万亩地又有何难?天下都有了,你还怕没地吗?钓鱼都要有鱼饵,你鱼饵也不挂,是想做姜太公?” 苏如鹤豁然开朗,是啊,天下都有了,还怕没有土地? 李佑又说:“干大事不惜身,死都不怕,却怕自家的地没了?苏如鹤,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是乡下目光短浅的土财主!” “哐!” 苏如鹤面红耳赤,一脚把凳子踹翻,拍桌子说:“老子便豁出去了,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地,就是要干大事!” 扯尼玛半天,还是“干大事”三个字有效果。 第100章 李老爷来了喜纳粮 黄家祖宅,不知何时所建,但大部分扩建于前朝隋炀皇帝在位年间。 黄氏宗祠,同样建于那个时期。 原因无他,彼时黄氏族人出了一位高官! 建筑虽修得颇为阔气,然而从细节考究,远不及富庶之地的宅邸。一来黄家财力有限,二来设计师与工匠技艺欠佳。 如今,花园被李佑下令铲平,一段围墙也被拆除,与墙外平地相连,充作操练士卒的演武场。如此一来,彻底破坏了宅子布局,显得愈发不伦不类,难免有损咱李老爷的颜面。五百余士卒,已全部返乡,准备迎接农忙。 李佑坐于廊下台阶,望着空荡荡的操练场,此刻他的内心比苏如鹤更为烦乱。 旁人看来,李佑一帆风顺,实则他处处遭遇挫折。 这是理想与现实的妥协,是理论与实操的差异。往好听了说,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往难听了讲,李佑处处退让,诸多事情难以落实。 让小红担任妇孺科科长,仅负责管理全镇的妇女儿童。 这个职务,仅能制止极端的家暴行为,普通家暴根本无暇顾及。此外便是宣传“禁止溺婴”的政策,勒令全镇寡妇不得殉夫,为镇中孤寡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 该职务几乎无法管束男人,即便如此,仍遭人说三道四,全凭李佑的威信才得以强行推行。李佑试图团结自耕农,却也搞得里外不是人。 首先,自耕农仇视李佑。 他们与黄正明血缘关系较近,几乎不受黄老爷的压迫盘剥,反而有时还能得到黄老爷的救济。并且他们拥有土地,面对众多佃农,优越感十足。 如今,黄老爷的救济没了,他们的优越感也荡然无存,他们看不起的佃户竟然分到了土地!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只需再过一两代,血缘关系疏远后,子孙一旦遭遇天灾,必将被大地主夺去田产,届时也会沦为佃户。 他们只认定,李老爷是个大恶人! 其次,在对待自耕农、小地主的态度上,佃户们也对李佑颇多不满。佃户们觉得,这些有土地的人,都该斩尽杀绝然后分田。李老爷太过心善,竟留着那些人,说不定哪天就会勾结外人来报仇。 双方矛盾,难以调和。 自耕农的情况还算稍好,佃户们已然对小地主动起手来。他们不敢违抗李佑的命令,不敢直接杀害小地主分田,却隔三岔五就去寻衅滋事,吓得小地主不敢轻易出门。 私塾亦是如此,佃户家的小孩抱团欺负小地主、自耕农家的孩子。 这只是个偏僻小地方,若是在大地方推行,矛盾恐怕会更加尖锐。 军队方面,目前问题尚不明显。 但倘若去外地作战,不说远离家乡,仅到隔壁村镇,他们会不会杀人抢劫、勒索敲诈?必须统一思想! 黄巢起义提出过一些口号,不管能否实现,也算是一种思想,同时也是宣传手段。 前代的农民起义,也有思想依托,比如某某宗教那一套。 不管是口号,还是所谓思想,无非是形成一种共识。即便做不到,即便大家都不当真,它也不可或缺! 李佑无法照搬后世理念,只能从《礼记》中探寻,将“天下大同”思想引入。 然而,李佑自己相信吗? 倘若连他都不信,又怎能让手下信服? 另外,今后政策的转变,亦是一件棘手之事。 发展初期必须采取强硬手段,肃清地主,方能巩固根据地。但发展起来之后,不可能将地主完全推向对立面,否则李佑必将举步维艰! 可是,即便李佑做出妥协,仍要触动地主的利益,地主又怎会心甘情愿? 要扳倒所有大地主,根本不现实,主要是执行力的问题。 若占领河南全境,哪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基层官吏,能够完全按照李佑的思路行事?他们肯定会欺上瞒下,打着李佑的旗号胡作非为,搞垮旧地主,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新地主。 当务之急,是团队建设与思想建设。 “公子,该用膳了。”小翠不知何时来到身旁。 李佑微笑着起身:“好,吃饭。” 小翠已改名黄翡,与小红的黄绯读音相近。但两人性格大相径庭,小红敢去镇公所担任妇孺科长,小翠却不愿抛头露面,只想留在李佑身边做丫鬟。 李佑边走边说:“我编排了一出戏,寿郎说演员……也就是戏子不够,你去演个旦角吧。” “公子,我不会唱戏。”小翠婉言拒绝,她虽身为丫鬟,却瞧不上戏子这一行当。 李佑解释道:“这种戏,不怎么唱,大多是说白。还有,如今已无家奴,一律改称佣工。今后莫要再看不起戏子。” 小翠生怕惹李佑不悦,赶忙解释:“公子,我没有看不起戏子。” “那你就去演戏。”李佑笑着说道。 小翠满心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不过是听从命令罢了。 直到陈寿郎给她念剧本,小翠数次听得伤心落泪…… 六月,官军奉诏剿贼,在某地与义军交战,射杀义军首领某甲。但随后先胜后败,参将中伏身亡,义军缴获其旗帜,诱杀其他官兵,官军连续溃败。 如今,河南境内官军兵力分散,且多有损耗,只要农民军休整完毕,便能长驱直入。 七月,北方外敌侵扰边境,某重要关隘被攻破。 驻守此地的守将,派精锐援助另一处防线,却被敌方奸细趁虚而入。守将因兵力悬殊,数战皆败,箭矢用尽后,自刎殉国。其麾下裨将,先将自己全家安置妥当,又率残兵出战,力战而亡。 河南这边,多地农民军活动频繁,只要他们不攻打县城,就没有官兵出城清剿。 河南节度使忙于修缮城内的一处着名楼阁。 此楼阁已近竣工,不仅如此,他还在旁边修建亭台,作为文人雅士聚会之所。 文人们纷纷拍马屁,称颂节度使振兴文风,盛赞其捐赠俸禄的无私义举——节度使大人为了重修楼阁,捐出了自己全年俸禄。 而被征来修建楼阁的役工,由于没有工钱,还需自带粮食工具,又遭官吏克扣伙食,差点引发暴动! 河南学政引用“某理论”来阐释经典学说,被众多士子奉为当世大儒,名声甚至传至周边诸州。 “某理论”因此得到士绅认可,他们刻意忽略其中关于平等的部分,只强调对上平等,商贾们更是自发掏钱进行宣扬。 杞县令忙着送士子去参加乡试,全然将武兴镇的民变抛诸脑后…… 武兴镇则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五月份遭遇干旱,但旱情并不严重。 而且,李佑开放水渠,任由农民使用。距离水渠较远的田地,还组织农民互助挑水,因此未受太大旱灾影响。 放眼望去,一片丰收之象! 待新稻晾晒完毕,李佑并未派人催缴赋税,只让四个村长带头,主动将自家粮食挑到镇公所。 农民们暗中观察,发现此次征粮既未征收损耗,也未收取杂税,且是按照开元盛世年间的标准征粮,更没有使用特制的大斗坑害百姓。 渐渐地,有农民主动将田赋送来,待遇与四个村长并无二致。 全镇为之轰动! 陈寿郎、苏爽累得腰酸背痛,派人来诉苦:“镇长,送粮的百姓太多,能否再调派一些人手?” 无奈之下,只能招人。 私塾里的两位塾师,自耕农和小地主家的读书人,都被临时征召来帮忙,承诺每日发放工钱。 黄顺德家中为自耕农,论血缘,是黄老爷的堂侄。 这货一直未能考取秀才,又无钱财去县城继续深造,只能在家中苦读。 对于李佑,黄顺德恨之入骨,但又不敢逃离本镇,生怕自家土地被没收。 可他一边痛恨李佑,一边又为了领取李老爷发放的陈粮,主动去登记造册,变相承认了李佑的统治地位。此次被召去镇公所做临时工,黄顺德内心十分矛盾。 他不愿为反贼效力,却又惦记着反贼给的工钱,扭扭捏捏之后,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尚未走近,黄顺德便惊愕不已。 只见镇公所大门外,全是排队等待交粮的百姓。他们挑着新收的稻谷,脸上没有缴纳赋税的愁苦,反而个个兴高采烈,等待期间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唱起了俚俗小曲。 黄顺德茫然地走到征粮点,立刻有人喊道:“昭义兄,快来帮忙!” 黄顺德认得此人,不过是个学童,连童生都没考上。只因顺从反贼,竟然做了武兴镇的刑科科长。 “就来。”黄顺德应道,故作倨傲地迈步过去。 武兴镇仅有两位秀才,一位是黄老爷的幼子,如今躲在县城不敢回来。另一位是黄二爷的孙子,已被暴民杀害。 黄顺德自动成为全镇学历最高者,他身为童生,自觉傲视全镇! 这货并未立刻干活,而是翻看征粮册子,很快便惊呼道:“我家的应征粮额,为何多出这么多!” 那个学童出身的科长笑道:“镇长说了,不出壮丁编练团勇,全家就按老规矩课税。” 黄顺德心疼得滴血,问道:“若现在出壮丁,还来得及吗?” “我不清楚,你得去问镇长。”学童科长笑着回答,言语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黄顺德立刻冲进公所,顺利得到召见。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规规矩矩地作揖:“李……镇长,我家现在出壮丁练勇,今年的夏粮能否一视同仁?” “可以,只要出了壮丁练兵,那咱们就是自己人。”李佑微笑着说道。 黄顺德告退之后,一路狂奔回家,催促自己的哥哥赶紧去参军。 什么从贼的顾虑,此刻已顾不上了。 反正他只是个童生,朝廷并无优待,考功名更是毫无希望,还不如现在少纳粮得到些实惠。 以往每年,官府催收数月都难以收齐的夏粮,如今两天便全部完成。 而且,还是农民主动送粮,主动将粮食挑到镇公所! 大哥参军,自己在公所做临时工,家里的田赋比以往少了,黄顺德迅速转变了自己的观念。 反正已经从贼,不如从得彻底些。 “你想当官?”李佑笑着问道。 黄顺德义正言辞地说:“晚生并非贪图高官厚禄,实是仰慕镇长德行威严。如今贪官污吏横行,唯有镇长清廉爱民。此次纳粮之事,令晚生叹为观止,愿为镇长效犬马之劳!” “哈哈,那就任命你为武兴镇团勇营主簿。”李佑当场拍板。 黄顺德脸色微变,连忙作揖掩饰:“得镇长器重,晚生必定鞠躬尽瘁,以报大恩!” 黄顺德本想做个文职,以便日后投降官兵。 可李佑却给了他一个军中文职,而且是极为重要的职位,恐怕会被官府列入主要反贼名单。 再者,这货是自耕农出身,不受佃户认可,若有贪污行为很容易暴露,反倒比佃户出身的人更好掌控。 李佑说道:“既然入了军中,那就以军职相称。我是团勇营总队长,你称我总队长亦可,称我总长也行,切莫再叫镇长和老爷。” “谢过总长!”黄顺德赶忙改口。 第101章 话剧公演和诉苦大会 黄顺德搀扶着母亲,带着全家前往打谷场。老父亲坚决不愿从贼,选择独自留在家中看门。 父母、兄长、嫂嫂、弟弟、弟媳,加上他自己与妻子,再算上已满12岁的侄儿,家里刚好九口人。要是再有一个孩子年满12岁,便达到李佑规定的强制分家标准了。 这也是黄顺德心里不满的地方,强迫他人分家析产,既不符合儒家观念,也违背道德风俗。 唉,形势逼人,不从贼恐怕就得完蛋! 就算李佑不出手,以前那些佃户,估计都能把他们家折腾得够呛。 此时的打谷场,已经坐了不少村民,都是奉命来看戏的。这次演出按村子逐个进行,每次观众几百人,再多的话演员说什么就听不见了。 黄顺德一家来到打谷场,并没有收到友善的目光。 要是在以前,这些佃户见了他这个童生,早就点头哈腰地喊“黄相公”问好。 黄顺德宁愿像以前那样,多给官府交些赋税,至少还能活得体面。 但他的大哥黄顺功,却觉得现在这样更好。 自耕农虽没分到额外土地,却也是受益者。田赋减少,不用交损耗,没有杂税,也不用承担徭役,家里能多留好几石粮食呢!要不是父亲和弟弟阻拦,黄顺功早就投靠李佑了,毕竟家里种田他出力最多。 现实就是这么复杂,同样一个家庭,一母同胞的兄弟,哥哥支持李佑,弟弟却从心底厌恶李佑。 打谷场中间,搭了个临时戏台,全村老小围坐在戏台周围。 黄顺德一家来得稍晚,只能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他其实没心思看戏,只是听村长说会有好处,才把全家都带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 终于,陈寿郎走上戏台,拱手说道:“父老乡亲们,我是副镇长陈寿郎,今年这收成好不好啊?” “好!” 男女老幼齐声大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未如此开心过。 陈寿郎接着说:“李公子,李镇长,还是觉得大家太苦。平均下来,家里每人不到两亩地的,每户再多分一亩!啥意思呢?打个比方,你家五口人,土地还不满十亩,那李公子就再给你们一亩!” “好!” “菩萨保佑李公子!” “李老爷是大好人啊!” “李老爷长命百岁!” “……” 欢呼声中,许多农民直接跪地,虽然李佑此刻并不在场。 以大唐的农业生产水平,南方最肥沃的田地,一亩地足以养活一人。要是土地质量稍差些,两三亩、三四亩才能养活一人。北方的旱地产量更低,只有南方的一半甚至更少。 当然,以上数据有个前提:官府正常征收田赋,不胡乱摊派,不额外征收损耗,不随意增加徭役。 算上那些贫瘠山地,武兴镇的耕地总面积约两万亩,平均下来人均不到五亩(12岁以下孩童未计算在内)。 而且,李佑自己占了一万亩,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足2.5亩。 陈寿郎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有人可能会说,这次地分得最少的,当初斗地主没出什么力。凭啥发田的时候,出力的捞不着,没出力的反而多得一亩。” 不少农民暗暗点头,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乡里乡亲不好意思明说。 陈寿郎笑着说:“这次额外分一亩地的农户,可得好好出份力。咱们五百多子弟兵,操练的时候鞋子磨损快,现在到处都是稻草,你们要给子弟兵打草鞋!操练期间,每户出一人,轮流给子弟兵浆洗缝补!还有,李公子打算开设济养院,收养村里的孤寡残疾,你们要轮流派人,给济养院挑水、担柴、扫地。这样好不好?” “好!” 为了多得一亩地,做这些事自然是值得的。 而没能额外分地的农户,心里也稍微平衡了些。 陈寿郎又宣布:“李公子还说,今年他初来乍到,真心把大家当朋友。他体谅大家辛苦,所有佃耕的土地,田租再下调半成!已经交租的,明天可以去领退租。” 全场瞬间轰动,人们欢呼雀跃。 因为很多村民分到的土地,不够全家人吃,还得佃耕李佑的地。之前已经下调了一成半,如今再下调半成,等于田租只有去年的八成。 “狡猾之徒!”黄顺德低声嘀咕。 黄顺功问弟弟:“你说啥?” “没,没什么。”黄顺德赶忙闭嘴。 不直接减租两成,而是春耕后减一成半,交租之后再减半成,无非是持续向全体农户施恩。 这其中,还包含立信的意图。 已经收上去的租子,就像吃到嘴里的肉,居然还能退给佃户,李佑的个人信用简直要爆棚了! 黄顺德心想:如此狡猾之人,擅长蛊惑民众,恐怕要闹大乱子。官府怎么还不来清剿?都是些昏官、庸官!再不来剿贼,过几天重训团勇营,我可就真成反贼了。转念又想:要是事情闹得更大,到时候接受招安,我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呢? 管他呢,先闹大再说! 黄顺德正思绪万千,戏台上已经开始表演话剧。 为了让底层百姓更有代入感,李佑改编的这出戏,没有文绉绉的唱词。排练的时候,还让不识字的演员们修改,把台词都变成了本地方言。 故事以黄家镇为蓝本—— 杨阿爷早年丧妻,只有一女喜儿。平日里常受邻居杨大郎母子照顾,两家人相处和睦,喜儿与杨大郎情投意合,约定来年秋收后便成婚。 恶霸地主黄世德,觊觎喜儿美色,以高额田租和利息,强迫杨阿爷年内还清债务。除夕之夜,杨阿爷无力偿还,被逼着卖掉女儿,绝望之下自杀身亡。大年初一,喜儿被抢到黄家,受尽屈辱折磨。随后,杨大郎母子也被驱赶。 男主角杨大郎,母亲被驱逐后,风餐露宿染病而死。他被一位李公子所救,李公子听闻黄世德恶行,答应帮他救出喜儿。 喜儿当时已有身孕,在黄家好心侍女的帮助下逃走,途中生下婴儿却不幸夭折。她躲进深山,一头青丝变成白发,又因偷取庙中贡品,被村民传为白毛仙姑。 李公子带着杨大郎归来,惩治了黄世德,还为黄家镇百姓分地。杨大郎听说白毛仙姑的传闻,进山寻找多日,最终与喜儿重逢,有情人终成眷属。 戏台上。 小翠饰演喜儿,陈寿郎饰演杨大郎,苏爽乔装扮演黄世德,苏如鹤全程扮演不说话的家奴。其余演员,都是镇公所的差役,以及李佑府上的丫鬟婆子。 村民们都觉得新奇,头一回见到这种话剧。 唱词少不说,对话还是本地方言,而且穿着普通,不像正经戏台上的戏服。 再加上,故事就发生在黄家镇,黄世德就是黄老爷,这代入感简直拉满。 黄顺德的妻子看得津津有味,他自己却满脸不屑,觉得这种话剧难登大雅之堂,台词和唱词都粗俗不堪。 渐渐地,黄顺德震惊了,因为周围的村民开始躁动起来。 戏里演到杨阿爷在除夕之夜,被黄老爷逼着卖女儿,想不开自杀了。大年初一,喜儿又被抢走,还遭到毒打和侮辱。戏台上,几块门板立起来,就算是黄老爷的卧室。 喜儿反抗时,先在屋外被打,又被拖进屋里强暴。 村民看不见门板后的场景,只听到喜儿一声声痛哭。离戏台近的,甚至能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 “打死黄扒皮!” 终于有村民忍不住,其他村民也跟着怒吼。 接着好几个人冲上去,把扮演黄世德的苏爽抓住一阵拳打脚踢,救出了可怜的喜儿。 “好!” 看到喜儿获救,无数村民欢呼起来。 陈寿郎连忙带人阻拦,不停地解释这是演戏,让村民们别当真。 倒霉的苏爽,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得继续留在台上演戏。 接下来的剧情,依旧压抑。 杨大郎被驱逐,母亲半路去世。喜儿逃出来后,孩子夭折,满头白发形如疯子,又似山中野鬼。 终于,李公子带着杨大郎回来了! 李公子智斗黄老爷,带领佃户造反。男女主人公重逢,并在李公子的主持下,拜堂成亲。 长时间的压抑在此刻释放,村民们站起来欢呼,喝彩声接连不断。 今天虽然没在上黄村演出,但黄幺还是被请来观看。 他根本没看完,就悄悄躲到打谷场边,独自捂着嘴无声痛哭。虽然他的经历,只有些许与戏中相似,但他觉得这演的就是自己,他的青梅竹马也是在黄家惨死。 不知何时,新婚妻子来到他身后,默默陪着黄幺流泪。 戏台上,演出结束,接下来是诉苦大会。 江大山第一个上台:“我是外姓人,比你们很多人都苦,黄老……黄世德专门欺负外姓人。我家祖上本也有地,都被黄世德的祖宗占了。外姓人交的租子最重,好处没份,坏事全摊。押粮是个苦差,自己带口粮,把粮食押去县城。那些贪官污吏还总找茬,故意把粮食撒出来,说我押的粮不够数,缺的部分都得我们自己补上。” “黄家的宗祠、祖宅、水渠,要是需要修补,每次都有我的份。不给工钱,也不管饭,干不好还要挨打。十多年前大旱,黄世德派家奴催租,抢走了我家的粮食,我爹、我哥和嫂嫂,都被活活饿死……” 说着说着,江大山泣不成声,无法继续说下去。 陈寿郎让他下台,问道:“还有谁要诉苦,都上来敞开了说,咱们都是苦命人,别憋在心里难受。” “我来说!” 这次不是安排好的,一个老农冲上戏台,开始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黄顺德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陷入沉默。他自幼刻苦读书,后来家里人口增多,日子渐渐拮据。他自己科举无望,二十多岁才开始学种地,平时不太关心村民的生活。 直到现在,黄顺德才知道,他的堂伯竟做了这么多坏事。这样的大地主,该不该打死分田呢? 黄顺德的思维有些混乱,他是个读书人,没吃过太多苦,心底还保留着一丝士子的追求。 “娘,大伯真干了这么多坏事?”黄顺德低声问母亲。 黄母叹了口气:“唉,人都死了,别问了。” 看来是真的了。 黄顺德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听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上台诉苦。 第102章 天下为公 黄家祖宅的会客厅,如今已被改造成武兴镇公所会议室。 今日,是大同会的成立会议。 参会者共计十二人:李佑、张守义、周武、陈寿郎、苏如鹤、苏爽、黄绯、黄翡、江大山、黄幺、黄顺、黄顺甫。 黄顺甫便是那个学童科长,虽出身自耕农,但与黄老爷血脉较为疏远。 他家土地虽不少,可人口众多,已被李佑强制分家。 在黄顺甫看来,分家并无所谓,能少交赋税才是关键,今年他家终于能吃饱饭了。 作为本镇首个主动投效的读书人,且做事积极认真,李佑自然对他加以重用,也允许他参加大同会的成立大会。 李佑笑着问道:“大家都看了那出戏吧?” “看了。”众人纷纷点头。 “觉得这戏如何?”李佑又问。 “不如咱们这儿常演的参军戏好看,”苏如鹤率先开口,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瞧村民们看得义愤填膺,这戏本就是演给他们看的,想来是演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黄幺感慨道:“演得太真切了,我每次都不忍心看完。” 小翠说:“我排练的时候,演着演着就忍不住哭了。” 苏爽则哀叹道:“能不能换个人演黄世德啊?后面这几场,要不是有团勇营的人站岗,我怕是演一次得被打一次。” “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连张守义都笑得停不下来。 好在演出时,苏爽贴了假胡子,还戴了帽子,不然出门恐怕真要被打! 张守义虽一直有造反的念头,但他的造反思路比较传统。无非是结交士绅大族、三教九流之人,等待天下局势变化,然后趁机揭竿而起。 直至如今,张守义渐渐受李佑影响,开始接纳从底层变革的路线。 张守义发言道:“这种戏很好,老百姓一看就懂。先演这出戏,再开诉苦大会,老百姓的情绪就被调动起来了。若官府敢派兵来,老百姓肯定不答应,他们都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老夫觉得,今后每到一处,先给农民分田,接着演这出戏,随后开诉苦会。开完诉苦会,马上招兵买马,百姓必定踊跃参军!” “张先生说得好!”李佑带头鼓掌。 “啪啪啪啪!”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他们已然知晓,张守义是李佑的老师。 李佑突然说道:“衍初(黄顺甫),你来宣读大同会的总章。” 被李佑单独点名,黄顺甫兴奋不已,赶忙起身朗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李佑询问众人:“都能听懂吗?” 读过书的点头,没读过书的则是点头又摇头,大概是只能听懂一部分。李佑吩咐道:“衍初,你用大白话给大家讲讲。” 总章里本就有李佑夹带私货的翻译,黄顺甫照着念便是: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要有公心,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皇帝的朝廷,是当官的朝廷,是地主的朝廷,也是工匠的朝廷,是农民的朝廷,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朝廷……” “既然是大家的朝廷,选拔官员做事时,就该选好人做官,选有能力的人做官。” “朝廷和官府,应该讲信用,对待老百姓要和善,不能成天只想着盘剥百姓。” “官府与百姓,百姓与百姓,都该亲如一家。要爱自己的爹娘、子女,也要爱别人的爹娘、子女。” “老人应该安享晚年,老了干不动活,也得有吃有穿,有儿女孝顺送终。年轻人就该有田耕种、有工可做、有事可干、有书可读,更有本事的,就让他们去做官,把天下治理得更好。小孩子要有大人抚养,让他们顺顺利利长大。” “没有子女的老人,没有丈夫的寡妇,没有爹娘的孤儿,官府应该救济他们,左邻右舍也该帮衬他们。” “男人长大了,都能娶上媳妇,都能找到活计。女人长大了,都能嫁个好人家。” “财货钱粮,自己辛苦挣来的,不要嫉妒别人,不要铺张浪费,不是自己的就别拿。别人有学问、有力气,也别嫉妒。有学问、有力气的人,应该好好做事,别仗着学问和力气欺负别人。” “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会想着造反,也不会离家去当盗贼。不关门都没人来偷东西。这就是大同!” 有些翻译,是李佑有意曲解的,听得苏如鹤等读书人微微皱眉。 江大山、黄幺等没读过书的,却听得满心向往。 黄幺赞叹道:“这是孔夫子书上写的吗?写得真好!” 李佑笑问道:“你们想不想让天下变成这个样子?” 苏如鹤吐槽道:“谁不想啊?可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圣贤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李佑叹息道,“天下大同,确实不容易做到。但能靠近一分是一分,能做到一分是一分!” 江大山突然说:“朝廷就做不到让好人当官,县里尽是些贪官,这天下大同,怕是难实现。” “大地主也坏透了,只要有大地主在,肯定搞不成天下大同。”黄顺也出声附和。 “砰!” 李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朝廷做不到,那就咱们来做。天下大同做不到,那就先让武兴镇大同,再让宣化乡大同,再让颍上县大同,再让河南道大同!” 武兴镇的改变,众人有目共睹,心里都明白这是在造反。 但李佑亲口承认要造反,还加上一套大同的说辞,还是让在座众人震撼不已。 李佑目光扫过众人,铿锵有力地说:“要让天下人都有公心,不能只要求别人,我先从自己做起。我把名下的一万亩地,只留一百亩,其余全部捐出。” “这些地,今后就是武兴镇的公产,用来给老百姓做好事。今后谁立了功,就从这一万亩里奖励土地。哪个农民攒了钱,也可以把地卖给他,但只卖给地少的农民,卖给辛苦种田却还吃不饱的农民!” 其他人听到这话,只是震惊与佩服。 苏如鹤却静静看着李佑,他知道这番话,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番话很有效,苏如鹤听进去了。 那一万亩地虽是抢来的,但只要李佑不再造反,官府很可能就默认其归属。而李佑是真的捐出了一万亩地! 李佑都能捐一万亩,自家那些地又有何不能舍弃? 为了干大事,值得! 李佑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斗志昂扬:“我成立这个大同会,就是要实现天下大同。让昏君退位,让贪官滚蛋,让男女老幼都能吃饱饭。谁愿意跟着我做事?谁愿意加入大同会?” “我!” 陈寿郎和黄幺,同时大声喊道。 第三个响应的,竟是学童科长黄顺甫,他满怀壮志道:“我研习的本经便是《礼记》,今日才领悟其中真义,此乃圣贤大道啊!”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只剩苏如鹤、苏爽、小红、小翠。 “女……女人也能加入吗?”小红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李佑笑道:“你都当科长了,还怕不能入会?” 小红腼腆地说:“我那个官儿,只能管女人和小孩。这个大同会,怕是不一样,以后要管很多人。” 李佑摇头说:“大同会,只是个会社,不是官府,当不了官。拿不到俸禄,反而每年还要交会费,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当然,会费不多,老百姓也交得起。” “那我加入。”小红笑道。 小翠犹豫了一下:“我也想入会。” 苏爽看看苏如鹤,等少爷表态,他不敢擅自加入。 苏如鹤站起身说:“我要干大事。你这个大同会,可不是一般的大事,是能捅破天的大事。老子就豁出去了,陪你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把天捅破!” “很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加入,那咱们便是同志了。”李佑笑道。 苏如鹤嘀咕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同志,古已有之,原本带有褒义,指志同道合之人。 在唐末,却常被用来指党派争斗中的同伙,已隐隐有贬义的意味。 李佑解释道:“为私利而党争,自然不是好词。咱们为的是公义,那就是好词!” 说完,李佑又宣布:“如今咱们有三套班子,大同会、武兴镇、团勇营。武兴镇公所的主要官员,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团勇营改名为子弟兵,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大队长及以上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 张守义皱眉道:“今后若地盘扩大了,还让大同会管着官府和军队?恐怕会乱套!” 李佑解释说:“大同会虽有内部职务,但包括我在内,所有会员,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没有俸禄可拿。大同会的内部职务,无权干涉官职和军职。官府按官府的职务行事,军队按军队的职务行事。” “不可能的,”张守义摇头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李佑叹息道:“若真发展到那种地步,我肯定会解散大同会。” 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李佑直接说:“咱们举行盟誓入会仪式吧!” 宣誓仪式也做了改变,按照古人容易接受的方式进行。 在桌案上摆放一牌位,无主牌位,代表天地,代表圣贤,也代表万民。 李佑带领众人,对着无主牌位跪拜,行九叩大礼,最后对着牌位宣读誓言。 做大事,必须要有仪式感。 九叩大礼一拜,大同誓言一喊,原本不太当回事的苏如鹤,都莫名感到热血沸腾。 仿佛有天地神明在注视,世间神佛都在庇佑,天下兴亡的重任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七月九日,大同会正式成立。 第103章 乱成一锅粥 李佑家中的丫鬟婆子,要么是无家可归之人,要么是想留下来工作挣钱。如今只剩下四个,全部换成短期佣工契约。一个负责劈柴煮饭,一个负责浆洗洒扫,另外两个给李佑和张守义端茶倒水。 原本人数更多,一些婆子被送去了济养院。大唐便有类似济养鳏寡孤独的举措,李佑要实现天下大同,自然也要把济养院办起来。此刻济养院中的鳏寡孤独人数尚少,因不少老人在困境中往往选择自杀,不过日后人数定会逐渐增多。他们也并非无所事事吃闲饭,需力所能及做些事情,比如为子弟兵缝制棉鞋和冬衣——李佑购置了一批棉布和棉花,都是向往来客商订购的。 中午,饭桌上。 张守义扔过来一个小册子,随后端起碗吃饭:“这是寿郎修改的,你那套说辞,有些在村民面前不太管用。” 李佑接过一看,顿时笑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农忙过后,李佑并未选择扩张,而是让会员宣传大同思想,使村民和士兵明白他们的目标。经过一番实践,宣传内容被陈寿郎改动许多,剔除了一些高深的内容,全部改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和俚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不受欺负……诸如此类。 张守义建议道:“寿郎可调任礼科科长,专门负责宣传大同思想,并非给他降职,他确实不太适合做副镇长。黄顺甫办事踏实,可以提拔为副镇长。你意下如何?” “可行。”李佑点头同意。 突然,一个女佣进来禀报:“公子,黄主簿求见,还带了个上坊村的人。” 小翠如今已不在李佑身边做丫鬟,被调去镇公所妇孺科,与小红一同宣传大同思想。每日便是串门,跟女人们拉家常,专门在妇女儿童中开展宣传工作。 “请他们进来。”李佑说道。 不多时,黄顺德走进饭厅,身旁还跟着一位士子。见李佑正在用餐,黄顺德迟疑道:“总长,要不属下先去会客厅等候?” “不必,”李佑笑道,“大中午的,想必还未吃饭吧?快坐下一起吃。小竹,再添两副碗筷。” 黄顺德赶忙引荐:“总长,这位是上坊村的童生,杨桂,字冠举。” 杨桂作揖道:“晚生拜见李公子。” “好说,快坐下吃饭。”李佑拉着两人坐下。 杨桂刚坐下又起身,拱手道:“求李公子做主,平息上坊村的乱象。” “上坊村又乱了?”李佑惊讶问道。 上坊村位于武兴镇的正北偏西方向,村中多山地,百姓生活极为穷困。武兴镇四个村子丰收后,一些妇人回娘家,带着新米接济家人。不免会吹嘘一番,称武兴镇家家都能吃饱,让上坊村的村民羡慕不已。于是,上坊村自发掀起暴动。村里的大小地主,要么被杀,要么逃走,村民们开始自行分田。 李佑当时正忙于思想宣传工作,无暇顾及邻村之事。当然,主要是担心贸然行动,会引起上坊村村民反感,被当作来抢占土地的外人。杨桂虽是童生,但家中属于自耕农,田地不多,此次侥幸躲过一劫。 “李公子,”杨桂哀叹道,“上坊村的农民杀死地主后,分田时却起了争执,自己人打了起来。” “怎么回事?”李佑询问。 杨桂解释道:“上坊村本就好田不多,一半以上都是山地。分田时,对于谁分好田、谁分差田,根本无法达成一致,分到差田的人都心怀不满。带头起事的佃户又私心作祟,将好田都分给了亲朋好友,他自己更是霸占了许多土地,几乎把上等田占尽了。” “原来如此。”李佑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打倒旧地主后,领头者摇身一变成了新地主,不乱才怪! 杨桂继续说道:“今日清晨,不服气的村民上门讨说法,却被领头者带人殴打。消息传开,全村再度爆发暴乱,死伤二十多人。如今领头的都死了,群龙无首,村民们彼此之间互不信任。” 黄顺德在旁补充道:“上坊村的村民,共同推举冠举兄(杨桂)为村长,恳请总长亲自前往主持分田事宜。” 李佑笑道:“上坊村的村民连本村人都不信,就这么相信我?” 杨桂拱手道:“李公子爱民如子,办事公允,周边村落谁人不知?” “行吧,那我便走一趟。”李佑说道。 吃过午饭,李佑带着一行人前往上坊村,一到地方便发现这里着实穷困。全村总共不到五百人,经两次暴乱后,只剩下四百二十余人。若平均分配土地,人均耕地面积能达九亩以上,远超武兴镇,但一大半都是贫瘠山地。 黄老爷一族为何人多势众?就是因为武兴镇地处河湾,土地平坦肥沃且水源充足,农业生产条件远胜于周边村落。 众人来到村口,杨桂对一位村民说:“李公子来了。” “李公子来了!”村民惊喜高呼,随后朝村里奔去。不多时,上坊村的村民拖家带口赶来,就连争斗受伤的人也来了。他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佑,这些农民此刻谁都不信,只相信李佑这个外地来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佑便主持上坊村的分田工作。此次不再按户数分田,而是按人头平均分配,分到差田的酌情多给一些。同时,派遣礼科、妇孺科的干部进驻上坊村,宣传大同思想。杨桂被任命为上坊村村长,该村正式划入武兴镇管辖。 上坊村按人头均分土地,武兴镇其他四个村子的村民难免心中不平衡。于是,李佑再次主持分田,将之前捐出的一万亩地,按照人口重新调整分配,一下子又分出去六千亩,全镇只剩下四千亩地作为公产。二次分田还未结束,北边偏东的乾上村也爆发了动乱。 就如同传染一般,乾上村的佃户发动暴动。而且,有了上坊村的前车之鉴,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前来,请求李佑亲自去乾上村主持分田。乾上村的情况,比上坊村好不到哪去,同样是山地贫瘠,再加上地主的盘剥,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转眼间,李佑未动一兵一卒,便拥有了六个村的地盘,辖地总人口4936人(不含12岁以下孩童)。 …… 此时,正值广明元年,天下局势因黄巢起义而风云变幻。 年初,黄巢离开鄂东,连下数州,其势如破竹。高骈派遣将领张璘渡江南下,四月攻陷饶州。 黄巢巧用计谋,贿赂张璘并假意乞降,待高骈遣散各道军队后,于信州攻杀张璘,六月顺利攻克宣州。 三月,安南(今越南河内)军乱,节度使曾衮躲避出城,局势一片混乱。 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大破黄巢军后却停止追击,返回襄阳。荆南地区也不安宁,监军杨复光以忠武都将宋浩权知府事,泰宁都将段彦暮率兵守城,然而段彦暮竟杀宋浩及其二子,杨复光上奏称宋浩因残酷被诛,段彦暮被任为朗州刺史,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 五月,原唐江陵守将刘汉宏叛唐后攻掠宋、兖境,唐征诸道兵进讨。 六月,刘汉宏南掠申、光,七月又请降,被任为宿州刺史。 与此同时,在北方,四月十四日,李琢督蔚、朔等州,后任蔚朔节度使、招讨都统。 六月,李琢与卢龙镇兵、吐谷浑兵共同讨伐沙陀,李克用部将高文集等投降。七月,卢龙节度使李可举遣将在药儿岭击败李克用,李琢、赫连铎进攻蔚州,李国昌战败逃入达靼部落。 而黄巢在七月自采石渡长江,迅速占领和、滁二州,进围天长、六合。淮南将毕师铎劝高骈出战,高骈却听信吕用之之言坚守不战,上表告急。 唐廷诏令河南诸道发兵防备黄巢。九月,黄巢击败天平节度使曹全晸,北渡淮河,自称率土大将军。 十月,攻破申州,分兵进入颍州、宋州、徐州、兖州境内,所到之处,震动四方。 忠武军节度使:许州大将周岌驱逐忠武军节度使薛能而代之。 同年冬,秦宗权以蔡州军从监军杨复光攻击起义军,以功授蔡州奉国军节度使,管辖许州(今河南许昌)、陈州(今河南淮阳)、蔡州(今河南汝南)等地。 面对黄巢起义引发的动荡局势,他突然决定出兵剿匪,想借此树立威名。 他勒令河南府兵出兵三百,汝州军府出兵五十,许州军府出兵五十,陈州军府出兵五十……一路乘船南下,集结府兵、军府兵八百余人,又招募五百乡勇。这些士兵大多是临时从田间抓来充数,战力远不如地方团练。 秦宗权给这一千三百多名士兵换上崭新官军衣服,召集民夫制作大量旗帜,对外号称三万大军。 行军至汝阴县,他停下派人宣传,当地农民军三大团练首领王崇、赵义、孙猛急忙开会商议对策。 王崇是秀才出身,主张趁机请求招安;赵义是佃户出身,觉得应暂避锋芒躲进山里;孙猛是犯过事的私盐贩子,认为可设伏击退官军,三人争论不休。 秦宗权把握时机,靠散播三万大军消息震慑农民军,又私下接触王崇,许诺保举其为汝阴县县尉。 “三万大军”杀到汝阴县,商船被征,旗帜林立,农民军搞不清虚实。秦宗权效仿前人,白天派人打旗进城,晚上偷偷出城,如此反复,把农民军吓得以为真有三万大军。王崇果然进城请求招安。 隔日,秦宗权出兵攻打孙猛,王崇却趁机偷袭孙猛老巢,孙猛军心大乱被杀得丢盔弃甲。 赵义见势不妙躲进深山。秦宗权任命王崇为汝阴县县尉,让其进山追击赵义,王崇却中伏被击退,身边只剩数十人。秦宗权恼羞成怒,以临阵脱逃为由斩了王崇。 短短时间,汝阴县三大团练首领,一个战死,一个被斩,一个躲在山里。 秦宗权威名虽在河南地区大震,但他的“三万大军”却把汝阴县洗劫一空,地主们苦不堪言,他们宁愿节度使不来。 那“三万大军”作战时太过“勇猛”,连秦宗权都约束不住,把半个汝阴县洗劫一空,地主家的余粮被搬走大半。 而此时,杞县受武兴镇影响,半个杞县接连发生暴动,百姓纷纷效仿李佑,杀地主分田地。 第104章 两个左秀才 蔡州。 秦宗权放下一封密信,忍不住破口大骂:“竖子可恶!” 幕僚李宗学忍不住问:“大人为何动怒?” 秦宗权把密信递过去,解释说:“颍州税监盘剥过度,有妖人创立密宗,愚夫愚妇信之者众。密宗已传到陈州,陈州刺史写信来报,项城县恐有教众起事!” 李佑离开苏家太早,还不知颍上县出了大事。 张普薇、马廖洋两个妖道,在颍上暗中创立密宗,不断有失地农民和佃户加入。 太监在颍上县大肆收税,负担被转嫁给农民和工匠,导致密宗信众突然激增,并且已经传到其他州县,甚至被几个弟子传播至陈州。 江义、周八在项城县传教,前不久在军峰山下聚义。 封山附近的农村,已被密宗教徒占领。二人正在联络邱纯,这邱纯也是个妖道,占了云石浒一带的村镇。 他们杀死地主,拒不上交赋税,只差没有公然造反,情况跟李佑那边差不多。 “大人,妖人事大,不可小觑,当立即剿灭!”李宗学建议道。 秦宗权头疼无比,叹息道:“鄢陵县也闹出民乱了。” “鄢陵也乱了?”李宗学震惊不已。 秦宗权说道:“许州的忠武军节度使刺史周岌,还算一个知兵之人,未经朝廷许可,就在黄花桥设立营寨,派遣士卒堵住西出咽喉。周岌写信来,求我赶紧调兵镇压,若被乱民攻破黄花桥,今后想要清剿都困难,乱民随时可以逃去蔡州。” 李宗学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把颖州的暴民杀败,却有一支逃入大山,估计冬天就会重新出来闹事。 走到半路,杞县又出现大规模民乱。 秦宗权赶紧回驻蔡州,正准备谋划平乱,颍上、项城又出现妖道谋反。 鄢陵也传来农民起事的消息,那里是真正的咽喉之地,是沟通河南中部和蔡州的军事、商业要道! 到处都出现民乱,该先剿哪一路? 秦宗权其实是个狠角色,历史上,他在黄巢起义后,四处烧杀抢掠,其残暴程度令人发指。但此刻,面对四方皆乱的局面,也有些焦头烂额。 “老爷,外面有个左秀才求见。” “带他进来!”一个穿着贵气的秀才,腰悬剑鞘走入,长剑被收走了。他拱手作揖:“晚生左孝成,拜见节度使大人。” 左氏在河南属于大族,秦宗权不便怠慢,笑迎道:“一表人才,果为栋梁,不愧是左氏弟子。” 左孝成开门见山道:“晚生去了一趟黄家镇,如今被反贼改名叫武兴镇。” “哦,快坐下说。”秦宗权顿时重视起来。 左孝成端正坐下,说道:“暴民遍及半个杞县,杀害地主,强分田产。但各乡皆不足惧,跳梁小丑耳。惟那宣化乡的李佑,必须赶紧剿灭,否则定为心腹大患!” 秦宗权问道:“那李佑有何奇异之处?” 左孝成解释说:“相传此獠为秀才出身,他在宣化乡创立大同会,取天下大同之意。杀地主,均田地,释奴仆,轻徭赋,练团勇,甚至改‘乡都制’为‘镇村制’。” “此獠虽为贼寇,却不取钱财为己用。抢来的土地,他捐给武兴镇做公产;抢来的银钱,他捐给大同会做会产。” “均田地时,亦公平不徇私,愚夫愚妇皆愿为其效死。周边都图佃户,杀了地主之后,也自愿请他去分田地。而今,半个杞县的反贼,皆奉所谓的‘李公子’为主。” 秦宗权听完这番话,立即知道事情棘手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反贼! 左孝成又拿出几张纸:“这是大同会的会章和《白毛女》的话本。” 左孝成弄来的会章并不全,都是道听途说抄下来的,无非是陈寿郎给农民宣传的那一套。 秦宗权连忙接过来查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他叹息道:“此人实乃乡野遗才,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左孝成又建言道:“出兵须速。而今,虽半个杞县的乱民,都奉那‘李公子’为主,但李佑实际只有五都之地。其余乱民皆各行其是,并不听从李佑的调遣。若再给李佑半年时间,肯定能将周边反贼全部吞并。到时候,恐怕就得调用外省之兵!” 幕僚李宗学,此刻也把会章和话本看完,他拱手附和道:“大人,此贼惯会蛊惑人心,务必速速将其剿灭!” “吾亦作此想。”秦宗权不由一笑。 于是,忠武军节度使放着鄢陵反贼不管,放着颍上和项城妖道不理,开始谋划着如何剿灭宣武军节度使李勉管辖内的“反贼”李佑。 他没有立即出兵,而是联络杞县士绅,让士绅出钱出力招募乡勇。 杞县士绅大喜,他们早就想募兵了。 可惜朝廷不允许办团练,乡绅募兵形同造反,必须借用官府的名义。 而今,秦宗权节度使恩准他们招募乡勇,这些都属于家乡子弟兵,不怕打仗时被外来官兵洗劫。 秦宗权很快得到也在治辖招募乡勇三千,之前的“三万大军”实在太烂,直接从正兵变成乡勇们的辅兵。 操练月余,乡勇们能列阵了,秦宗权立即带兵出征。 他不敢再继续练兵,因为太久李勉可能会有所察觉必须得速战速决。 嗯,突袭加内应优势在我。 …… 李佑其实很头疼,农民暴动一个接一个。 河南山多地少,加之官绅众多,土地兼并的程度,在大唐可谓数一数二。 这里早就是个火药桶,他在武兴镇起事成功,官府还迟迟不来镇压,立即引来周边村镇效仿。 一个村起事,就能传染几个村,旬月间传染了半个杞县。 离得近的村落,愿意请李佑主持分田,愿意服从李佑的统治。 可那些离得远的,一边打着李佑的招牌,一边对李佑不理不睬,派去的政工干部都被赶回来。 忙活一番,李佑的地盘扩张到十二个村,治下人口约7800人(不含孩童),其中有四个属于贫穷山村。 编练子弟兵八百人,共计八个大队。有十七个读书人投效,但全是学童和童生,暂时还没招到秀才。 “会首,商旅全部断绝了,这几天一条商船都没有。除非把乱子平掉,否则咱们订的货,根本就运不过来。”黄顺甫前来汇报。 李佑点头说:“不必着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商船不是被官兵拦截的,而是下游那些暴民,在杀地主分田地之后,竟然还划着小船打劫商贾。 李佑订购的粟米和麻,全被这些水匪给吓回去! 处理一番军政事务,突然又有人来报:“镇长,有个姓左的秀才求见。” “秀才?”李佑大喜,“快请他……我亲自迎接!” 李佑快步跑出去,却见一个贫寒秀才,正袖手站在门口等候。 秋凉时节,此人还穿着单衣,脚踩一双稻草鞋。 “可是左秀才?”李佑笑道,“我便是李佑,快快请进!” 倒履相迎的举动,让这秀才非常受用,他拱手道:“左孝良,字大善,拜见李公子。” 李佑拉着左孝良往里走,说道:“我这地方,童生不少,秀才却躲着不肯见我。” 左孝良意有所指道:“我家若是地多,也不会来见公子。” “哈哈,让大善见笑了。”李佑不正面接话。 左孝良说道:“不瞒公子,吾与族兄,已在武兴镇观察多日,对公子的手段略有了解。” “你那族兄呢?”李佑问道。 左孝良回答:“投奔节度使去了,他家里的地多。” 李佑摇头好笑:“情理之中。” 穿过回廊,左孝良并不进屋,而是站在门口说:“吾献一策,若公子能采纳,孝良愿为驱驰。若公子不采纳,孝良立即就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说无妨,我就喜欢快言快语。”李佑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左孝良评价道:“公子的宗旨,本是极好,吾亦苦求天下大同。可行事未免太过粗暴,不可为长久之计。” “你说不能直接杀地主分田?”李佑听明白了。 左孝良解释说:“田肯定要分,但不必直接杀地主。地主里面,也有乐善好施的,并非全都是坏人。” 李佑点头道:“确实如此。你觉得该怎么做?” 左孝良突然低声说:“吾观公子之大同会,颇能调动百姓。每到一地,先驻军队,再令百姓抗租抗息。到地主无法承受之时,再由官府出面,低价赎买土地分给百姓。” 李佑反问道:“哪有恁多钱买地?” 左孝良拱手说:“不必官府出钱赎买,只需重新给佃户分配田皮,让他们每年交些粮食给地主,算是分期支付购地银子。佃耕十年八年,便把土地给买了。” 这个方法,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把真刀子架在地主脖子上,再用软刀子慢慢割肉放血。 李佑仔细思索一番,说道:“可以试试看,效果不好再改正。但是,穷凶极恶的地主,必须杀之而后快!每到一个都(约几个村),至少杀一个最坏的地主,否则老百姓不会愿意跟我。” 左孝良就怕一刀切,此刻突然笑起来,拱手作揖道:“愿为公子效劳。” 第105章 屁的6万大军 左孝良来投奔李佑,并非什么两面下注。 黄氏与左氏,皆为河南大族。 黄家镇的黄氏,簧坝村的左氏,只是大族分出来的偏远小支。 左孝良的老家在簧坝村,位于武兴镇的河对岸,村民自发暴动分田地。此时已经被李佑接管,左孝良穷得只剩几亩地,反而因此逃过了一劫。 至于投奔秦宗权的左孝成,老家则在永阳镇。 那里属于最前线,西边、北边和南边,都已被暴民占领。永阳镇因为商业繁荣,土地也比较肥沃,农民暂时还过得下去,因此没有出现杀地主的事情。 可士绅们还是害怕,悄悄召集族人和家奴练兵,时刻提防着农民揭竿而起。 左孝成、左孝良本来互不认识,直到两人都考上秀才,看名字就知道是族兄弟,于是关系迅速变得亲近。 宣化乡接连暴乱时,他们两个正在洛阳参加乡试。 考举人双双落榜,结伴回乡时得知情况,又相约前往武兴村探查虚实。 一番探听,左孝成惊骇莫名,连忙前往蔡州,跑去求见忠武军节度使秦宗权。 左孝良却喜忧参半,继续观察李佑的施政,居然渐渐的为之折服。 他家里已经很穷困了,乡试期间都吃不饱,还是左孝成送他几个面饼。他十六岁中秀才,却次次乡试落第,朝廷还取消优免,这让左孝良失望透顶。 左孝良觉得,李佑可能会成事! “嗙!” 苏如鹤把刀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晓得,”李佑头疼道,“下游的暴民劫掠船只,已经没有商船敢过来,消息自然也传不到。我已经派船前往汴州,希望别被暴民给抢了,否则咱们的探子都回不来。” “应该要打了,”左孝良突然开口,“我的族兄,已经前去投奔节度使,他知道武兴镇是什么样子。节度使只要不傻,必定发兵来攻,不过肯定先打下游的暴民。” 苏如鹤觑了左孝良一眼:“这又是哪个?” 李佑说道:“左孝良,字大善,秀才相公。” “呵,总算有秀才投奔了,”苏如鹤笑了笑,问左孝良,“会不会带兵打仗?” 左孝良摇头:“不会。” 苏如鹤嘴上毫不客气:“那就是文官,跟咱不是一路的。” 左孝良报以微笑,不与这厮计较。 李佑对众人说:“李家拐必须拿下,明日立即出兵,相关人员也跟着,你们各自回去做准备!” 李家拐是一个大村,甚至发展出集镇,地处汴水的几字湾处,土地非常平整肥沃。那里北边是山峦,河对岸还是山峦,是节度使出兵的必攻之地。 如今被一群暴民占据,杀死地主之后,摇身变成新地主,还拉帮结派镇压佃户。 更可恶的是,这些家伙打着李佑的招牌,口口声声遵“李公子”为主,却又拒绝政工人员进驻宣传。 如果秦宗权带兵来攻,那些霸占李家拐的蠢货,很可能直接投靠节度使,帮着官军跑来打李佑。 翌日,出兵。 八百子弟兵顺河步行前进,粮草则用小船运输——李佑太穷,买不起运兵的大船,只能自己造一些运粮小船。 左孝良跟在李佑身边,看着后面的叫花子军队,内心涌出非常古怪的情绪。 毛竹、黄竹、锅盖、菜刀、镰刀、剪刀……这样的队伍,能跟官兵作战?偏偏精气神又很足,比左孝良见过的官兵好上百倍! 那个叫陈寿郎的,听说以前是戏子。此刻走在队伍前方,带着大家一起唱小曲,士兵们不时发出欢笑声。 行军不是该庄严肃杀吗? 左孝良不知兵,有些搞不懂状况,他还需要慢慢融入集体。 李佑的主帅大旗,由一个叫刘柱的扛着。 那面大旗啥图案都没有,就一块靛蓝色的棉布。这是平民服装之色,因为靛蓝染色便宜,贩夫走卒都穿得起,可以用来代表老百姓。 传令官更有意思,腰插几面令旗还算正常,挂着一面铜锣也正常,居然还背着一只唢呐。 这传令官以前是民间乐手,专门给人婚丧嫁娶吹唢呐的。 听说,唢呐一吹,全军冲锋。 这是给自家吹喜呢? 还是要给敌人吹丧? 黄顺德已经走得脚疼,他是军中主簿,不敢叫苦停歇,只能一瘸一拐往前蹦。 “这才走几里路,就把腿都累折了?”李佑笑着打趣,忽然变得严肃,“今后跟士卒一起训练!” “遵令!”黄顺德连忙说。 他一个好端端的童生,被迫与泥腿子为伍,也算是逼良为娼了。 不过改造得还算可以,不再抵触李佑的政策,只是招安的心思还没彻底抹去。 “大善兄,”黄顺德挪到左孝良身边,“你一个秀才,以前还做过廪生,怎也跑来投靠李公子了?” 左孝良反问:“你呢?” 黄顺德立即说:“我当然是仰慕李公子风采,佩服李公子的德行威严,认定了李公子能够成事。” 左孝良说道:“我也是。” “呃……”黄顺德没法接,话已经被聊死了。 终于来到李家拐地界,传令官掏出喇叭吹小曲,用来吸引本村百姓的注意。 等来的村民多了,陈寿郎立即上前,带着手下男男女女,高喊着大同社的口号,无非人人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那一套。 “李先生来了,咱们有救了?????!” 无数村民欢欣鼓舞,主动跟在队伍后面,还有人跑来给李佑带路。左孝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喜迎王师! 霸占李家拐的那群暴民,被八百大军给吓住,多数躲进地主的大宅子里,个别机灵的直接逃进山中。 李佑将八百士卒分为四股,把大宅子给团团围住。 正琢磨怎么攻打呢,本村百姓突然抬来梯子,还主动帮他们靠墙搭好。 于是,狼筅兵举着带枝丫的毛竹,干扰墙内敌人的视线和动作。藤牌兵一手拿着锅盖,一手拿着镰刀或菜刀,飞快的爬梯子翻墙,坐在墙上掩护长枪手上来。 张铁牛可不管那么多,三两下爬到墙头,拎着斧子就跳下去。 苏如鹤见不得有人比他强,也提刀往下跳。这两个杀坯以寡敌众,竟撵得敌人满院子乱窜。我军顿时士气高涨,也不管什么作战计划,纷纷跟着往院子里跳。 一炷香功夫,战斗结束。 张铁牛提着一颗脑袋过来,笑呵呵看向李佑,似乎等着被夸奖。 李佑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月的军饷没了,记大过处分!” 行军打仗期间,是有军饷可拿的。 张铁牛一头雾水,委屈道:“打赢了啊。” “军法官,你跟他讲!”李佑懒得跟这二货瞎扯。 学童出身的李显贵,瞬间跑过来说:“张铁牛队长,你这次犯了两个错误!” 张铁牛愁得直挠头,迷糊道:“我犯错了,还犯了两个?” 李显贵逐条讲述:“第一,此次作战,以练兵为主,训练士卒的实战配合,这是出发之前就下达的军令。你破坏了实战练兵!第二,军规有令,不得砍人头论功,你手里就拎着一颗人头!” 张铁牛目瞪口呆,瞬间无话可说。 李佑看着他手臂和肋部的伤口,再次鄙视道:“对付一群村霸恶棍,你居然受伤了,还受了两处伤,真是威猛神勇!” 张铁牛解释说:“都是小伤。” 苏如鹤突然现身,笑道:“我全须全脚的,一处伤都没有。” “你也记大过!” 李佑非常生气,直接爆粗口道:“你他娘的是一大队队长,指挥着老子的标兵,居然扔下自己的兵,一个人跳进院里乱砍。砍到最后,人都见不着了,你的兵都找不到主官在哪!若是上了战场,你也这样丢下兵不管?就你这样,莫要干大事了,回老家当土匪去吧!” 苏如鹤欲言又止,终究是自己理亏,叹气道:“是我错了,脑子一热,忘了手下的兵。” 乌合之众啊,李佑心里着急。 别看平时练得中规中矩,这还没遇到官兵呢,只打一群村霸而已,一个个就原形毕露! 李佑不再管这两人,对左孝良说:“你跟着陈寿郎、苏爽、黄绯、黄翡,学习怎么做事。先开仓放粮,吸引村民登记造册,不登记的就领不到粮食。户册造好,再按户口去清田分地,注意分田时有人偷奸耍滑。等分好了地,再演《白毛女》,公审这些恶霸,召开诉苦大会,宣讲咱们的大同思想。” “公子放心,我一定好生学着做事。”左孝良非常谦虚,虽然他知道这个套路,但还是没表现出半分不耐烦。 李佑又说道:“等把李家拐的政务搞完,我亲自做介绍人邀你入大同会。” 左孝良抱拳说:“必竭力而为!” 就在此时,被派往汴州的探子,半路划着船回来,疯狂跑来报信:“公子,官兵打来了,足有六万大军。前面好多村镇的头领,都请你去主持大局,说要合兵对付官府的清剿。” “屁的六万大军,”李佑忍不住吐槽道,“节度使、刺史、县令,一起把屁股卖了,都凑不齐六万大军的粮草!” “哈哈哈哈哈!”众人欢声大笑,本来还很紧张,被李佑一句话逗乐了。 第106章 风云突变 蔡州,秦宗权的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 秦宗权看着桌上的密信,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对幕僚李宗学说:“军队已经整理完毕,汴州那边不少的豪族也已经答应奉我们为主,这可是个好机会,借剿灭李佑之名,拿下汴州,李勉那老儿,怕是还蒙在鼓里。” 李宗学微微皱眉:“大人,此事需谨慎,若贸然行动,朝廷怪罪下来……” 秦宗权一摆手:“哼,朝廷如今自顾不暇,黄巢四处作乱,哪有精力管咱们。只要咱们动作快,生米煮成熟饭,朝廷也只能默认。” 于是,秦宗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集结大军,对外宣称去剿灭占据汴州周边的“反贼”李佑,实则将矛头暗暗指向了宣武军节度使李勉。 此时,李勉也收到了一些风声,他坐在汴州节度使府中,面色严肃地对下属说:“秦宗权这老匹夫,怕是不怀好意,打着剿匪的幌子,想来夺老子地盘。传令下去,加强城防,密切关注秦宗权军队的动向。” 很快,秦宗权的忠武军在突袭之下,一路打到了汴州城。 虽然李勉有所防备,但也不相信秦宗全感冒天下之大不韦,在这个时候进攻他,毕竟天子前不久才发了圣旨,让河南的各地节度使准备防犯黄巢。 秦宗权的兵锋直指汴州城,来到汴州城外。 秦宗权立马派人下文书,言辞激烈地指责李勉治下不力,致使反贼滋生,声称自己是奉天命前来平乱,没想到李勉竟然不让他们来剿灭反贼,反而紧闭城门,让李勉赶快打开城门,以迎王师。 李勉看完文书,冷笑一声:“秦宗权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挑衅,真以为我怕他不成!”当即回复战书,接受挑战。 李勉也是个虎逼,被偷袭打到了老家,不仅不想着怎么防守,还直接打开城门进攻,已报偷袭之仇。 双方军队摆开阵势,一场大战爆发。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闪烁。忠武军人数虽多,但宣武军依托有利地形,顽强抵抗。 秦宗权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指挥,他大声喊道:“儿郎们,拿下汴州,重重有赏!”忠武军士兵们听闻,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向宣武军阵地涌去。 李勉也亲临前线,鼓舞士气:“兄弟们,守住咱们的地盘,绝不让秦宗权那老贼得逞!”宣武军士兵们拼死抵抗,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从清晨战至黄昏,死伤无数,却依旧不分上下。 虽然这一场打出了李勉宣武军的气势,但是双方伤亡太多,老李还是陷入了守城的劣势。 忠武军将汴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不停地派出小股部队骚扰宣武军的巡逻队和运粮队伍。宣武军则依托城墙,顽强抵抗,城墙上箭如雨下,双方都有不少伤亡。 一日清晨,秦宗权见宣武军防备有所松懈,认为有机可乘,下令发动总攻。忠武军士兵们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汴州城,他们抬着云梯,冒着城上的箭矢,奋力攀爬。 “杀!给我拿下汴州城!”秦宗权在阵前挥舞着马鞭,大声咆哮着。 宣武军也毫不示弱,李勉亲自站在城楼上指挥,他大声喊道:“兄弟们,咱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绝不能让秦宗权这恶贼得逞!放箭,给我狠狠地射!” 城上的宣武军士兵们听令,纷纷拉弓搭箭,密集的箭雨朝着忠武军倾泻而下。一时间,城下惨叫连连,忠武军士兵们纷纷中箭倒下。但他们毫不退缩,后面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云梯刚靠上城墙,忠武军的敢死队就顺着云梯往上爬。宣武军士兵们则用长戈、石块等武器,拼命阻止他们上城。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鲜血染红了城墙。 “跟他们拼了!”一名宣武军士兵怒吼着,挥舞着长刀,砍倒了几个爬上城墙的忠武军士兵。但很快,他就被侧面袭来的敌人刺伤,倒在了血泊之中。 另一边,秦宗权看到攻城受阻,立马命令弓箭手集中火力,压制城墙上的宣武军,为攻城部队创造条件。忠武军的弓箭手们立刻调整阵型,朝着城墙上的宣武军疯狂射击。 李勉见状,赶紧下令士兵们寻找掩体躲避。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着李勉射来,幸亏他身边的护卫反应迅速,用身体挡住了箭矢,护卫当场身亡。 “大人,您没事吧!”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围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继续杀!操他秦忠川姥姥的”李勉擦了擦脸上溅到的鲜血,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双方都损失惨重。夜幕降临,秦宗权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收兵。战场上横尸遍野,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今天便宜了李勉那老东西,不过,汴州城迟早是我的!”秦宗权看着远处的汴州城,咬牙切齿地说道。 然而,秦宗权暗中买通了汴州城中的豪族一名将领。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这名将领突然倒戈,带领自己的部下打乱了宣武军的阵脚。 李勉见状,大惊失色:“不好,有内奸!”但此时局面已经失控,宣武军渐渐抵挡不住忠武军的攻势,开始败退。 秦宗权见状,大喜过望:“上,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拿下汴州,就在此一举!”忠武军乘胜追击,宣武军一路溃败,眼看秦宗权就要吞并宣武军的地盘。 连续进攻几日,外城已经被占领,就在宣武军快抵挡不住之际,朝廷的使者快马加鞭赶到。使者宣读圣旨,严厉斥责秦宗权与李勉不顾大局,擅自内战,责令双方立即停战,听候朝廷调解。 在接到朝廷使者传达的停战旨意后,秦宗权虽表面遵旨收兵,但心中那吞并汴州的野心并未熄灭,只是暂且隐忍。 秦宗权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旨,只能暂且收兵。李勉也借此机会,收拢残兵,退回汴州城。而李勉经此一役,对秦宗权恨之入骨。 而此时,局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九月,黄巢大破天平节度使曹全晸,随后北渡淮河,自称率土大将军,其势锐不可当。十月,黄巢攻破申州,分兵进入颍州、宋州、徐州、兖州境内。一时间,河南各路兵马人心惶惶,纷纷开始调动兵力,防备黄巢的进攻。 …… “不去跟各路首领汇兵?”苏如鹤惊道。 李佑白了苏如鹤一眼:“你又不是没看过《孙子兵法》,乌合之众聚在一起是什么下场?咱们不是什么诸侯,而是各路受压迫后起事的百姓,混在一起必定自乱阵脚。” “那咱们怎么打?”江大山问道。 李佑手里连地图都没有,全靠询问本地人,才知道路程和方向,他斩钉截铁道:“直接攻打汴州城!”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已经听傻了。 官府大军压境,不想着如何退敌,竟然跑去奔袭州城。拢共八百杂兵,能攻下固若金汤的汴州吗? 左孝良连忙劝阻:“公子,还请从长计议。” 庞春来似乎非常感兴趣,眯着眼问:“说说怎么打?” 李佑解释道:“官兵有船,顺着汴水而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有黄巢顶在前面!官军还注意不到我们,我们得趁机发着” “理当如此。”庞春来点头道。 李佑继续说道:“官府本来就没有太多正兵,全靠募集乡勇,内战了一场还要带兵去跟黄巢对峙,汴州城哪会有重兵防守?” 黄幺问道:“可咱们把兵都带走,武兴镇就不要了?” 李佑说道:“让所有村民百姓,提前收拾好家当。上游下游,前方后方,全部派人盯梢,一旦发现官军,立即划船回来告知,大家都暂时躲到山里。把粮食、钱财和衣服带走就成,房子任他们烧,庄稼任他们踩。 只要人保住了,一切都可以重来!庞先生留在武兴镇,黄顺甫留在李家拐,左先生回簧坝村,获知敌情立即带百姓进山!” 黄顺德突然问道:“即便打下汴州城,咱们孤军在外,官兵回师救援,又如何能挡得住?怕是去了就回不来。” 李佑笑道:“打下州城,开仓放粮,在州城募兵。然后出城杀地主,煽动百姓造反。到时候遍地义军,咱们趁机转移,我看节度使该怎么办!” “妙啊!”黄顺德心服口服。 左孝良傻傻看着李佑,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生的“造反”头子。 本来全盘死局,一下子就活过来,反而把节度使给将上一军。 当即安排分工,文官前去组织百姓,政工人员也跟着宣传,劝百姓不要心存侥幸,早做逃进大山的准备。 李佑亲率八百子弟兵,打着绑腿奔北坡,走山路直往梅塘镇而去。 他们其实可以走更平坦且更近的路,但沿途人多眼杂,很可能提前暴露行军动向。 李邦华的大迂回也是如此,害怕抄近道迂回泄露消息,于是直接从太康县绕后——李邦华还有个顾虑,怕山路走多了部队逃散,毕竟乡勇不适合奔袭,大迂回反而可以一路坐船。 李佑的军队轻装前进,后勤辅兵都没有,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 前往梅塘镇,直线距离60里,走山路却超过200里。 中途粮食将尽,杀了一个山中地主,略作补给继续行军。靠着绑腿和精气神,四天时间就抵达梅塘镇,立即杀地主开仓放粮。 有趣的是,李邦华的大迂回奇兵,两天前也从这里过去。 将梅塘镇搅乱之后,由于镇上的船只,早就被节度使给征走,李佑只能摘店铺门板,绑起来做成木筏过河。 过河之后,直奔州城而去,只剩四十多里路! 第107章 遛狗 中午时分,汴州西北数里外。 李佑正率着八百子弟兵快速行军,突然前方出现一骑。此人见他们靠近,迅速后撤数十步,却又始终停留在不远处观察。 糟糕,行踪暴露了,这人必定会跑去汴州城报信。 河南地区地势复杂,虽非江南那般水网密布,但地形多样,养马成本高昂,马匹数量有限,且在许多地方,骑马并不比步行或乘船便捷。 如今能有哨骑出来打探,显然官府已有所警觉! “吃饭!”李佑当机立断,命令士卒们聚拢用餐。 苏如鹤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忧虑地说:“咱们行踪已泄,汴州城肯定四门紧闭,加强防备了。” 黄幺也附和道:“我以前押送粮草去过县衙,知晓汴州城的情况。那城高大坚固,东边紧临汴水,南边和北边都有宽阔的护城河。西北边虽无护城河,但有起伏的山坡阻挡,下去便是一片洼地,易守难攻。” 江大山接着说:“我也押送过粮草去县衙,要是没有战船,只能从南北两边攻城。可城外满是街市民居,咱们穿过街市时,城里的人马上就能关闭城门。” 想要偷取汴州城,谈何容易,尤其是像汴州这样的临水大城。即便城内兵力空虚,只要城门紧闭,攀爬城墙不仅耗时费力,还得准备大量云梯。 填饱肚子后,李佑拍拍屁股站起身,突然下令:“往北走!” 八百士卒迅速调头,由于刚吃完饭,行军速度较为缓慢,看上去就像一次武装郊游。 那哨骑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尾随,直到天色渐黑,才策马疾驰回汴州城报信:“大人,有一股贼寇往北方偏西去了,似乎是朝着鄢陵县方向流窜。” “不来汴州城就好,不来就好!”汴州知府徐复生总算松了口气,虽说鄢陵县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但相较于汴州城的安危,鄢陵的威胁似乎小了些。 稍稍冷静下来后,徐复生立刻下令:“快乘船去禀报李节度使,就说有一股贼寇朝鄢陵县方向去了。” 李佑行军速度极快,虽然行踪暴露,但没人清楚他们的底细,只知道是来自宣化乡的一股贼寇。 事实上,此时各地贼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局势一片混乱。 …… 其实,秦宗权和李勉之前忙于内斗,在黄巢势大,挥军北上的消息传来后,朝廷严令他们停止内斗,共同防范黄巢。 秦宗权虽表面遵旨收兵,但内心对吞并汴州仍不死心。而李勉也对秦宗权心怀恨意,可面对黄巢的威胁,不得不与秦宗权暂时放下恩怨。 两人为了应对黄巢,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调往黄巢可能进攻的方向,对李佑这股小小的势力并未太过在意,只觉得不过是众多流寇中的一支,掀不起什么大浪。却不知李佑正谋划着一场足以改变局势的行动…… 永阳镇。 李勉收到各部传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他原本的作战计划,已然宣告失败。 除了黄巢,他压根没把其他反贼放在眼里,于是分兵南北,试图将那些不成气候的贼寇驱赶至武兴镇方向,让大小反贼汇聚一处。 如此一来,反贼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来源复杂,内部必然矛盾重重。而且,他们聚集在武兴镇方向,三面环山,更便于一举歼灭,即便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反贼遁入山中。 换做其他稍有威望的农民军领袖,定会串联各方,合兵一处共同抗击官府。就像山西、陕西的反贼,向来都是如此,毕竟单打独斗难以与官兵抗衡。 可李佑却不按常理出牌,非但不出面组织聚贼,反而玩起了失踪。四邻八乡的贼头子们以为李佑带人跑了,也纷纷琢磨着跑路。 汴水以北的农民军拖家带口,翻山越岭,直往鄢陵县流窜。汴水以南的农民军则绕过大山,前往陈留县西部。 杀地主、分田地,本是坐寇行径。但官军一到,众贼惊恐万分,瞬间变成南北两股流寇。 李佑也失算了,他本想让那些贼头帮自己阻挡官兵几日,可别人也不傻,既然打不过官兵,就干脆采用流窜战术,跑去祸害邻近州县。 “你们怎么看?”李勉脸色难看地问幕僚们。 幕僚宋千说:“大帅,当务之急是传令鄢陵、陈留两县,让知县联合当地士绅,尽快招募乡勇保卫地方。流寇一旦流窜起来,就会如黄巢一样,贼势只会越来越大,必须加以遏制。” 郑凯则说:“攘外必先安内,李佑才是心腹大患,那些流寇暂且可以不管,应径直挥军攻打黄家镇!” 宋千也建议道:“先攻破黄家镇,再回兵追杀流寇。如今已近冬季,待到来年开春,鄢陵县、陈留县的乡勇经过训练想必更加精锐,而反贼在山中熬过寒冬,士气必然低落,那时便可一举将其击破。” 李勉沉思良久,最终拍板决定:“就按此策,立即出兵黄家镇!” 众人领命而去,李勉独自坐在帅帐中,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从反贼俘虏的供述来看,“李公子”拒绝与其他反贼合兵,完全不顾他们的死活,似乎还带兵进山当土匪去了。 但李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李佑在黄家镇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要当土匪,倒像是有着更大的野心,似乎冲着改朝换代去的! 数千官兵从永阳镇乘船出发,很快便在李家拐登陆。 李勉派出探子开路,自己则坐镇战船等待消息。 半日过去,探子陆续回报,李家拐附近空无一人,进山的路上满是人畜脚印。 李勉脸色愈发阴沉,又派出数股小部队,沿着两岸村落展开探查。 结果发现,村民都进山了…… 李勉移师黄家镇,同样不见一人,整个镇子冷冷清清,连根毫毛都没有。 怎么办? 李勉不敢贸然进山追击,因为他麾下新兵士卒训练不足,一旦在山中遭遇埋伏,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全军崩溃。 幕僚宋千献策道:“再有月余便是寒冬,山中苦寒,贼寇难以久居。大帅只需陈兵黄家镇,一边操练士卒,一边耐心等待。让那些反贼在山中自生自灭,待到来年开春再进山,届时乡勇更加精锐,反贼士气低落,定可一举破之!” 李勉闭上眼睛,苦苦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疾驰而来,是留在永阳镇督粮的水兵。 “大帅,大事不好!梅塘镇被贼兵攻陷,贼兵渡河往东去了。他们离开梅塘镇之前,杀了几个地主,许多佃户趁机起事,如今梅塘镇附近遍地都是贼寇!” 李勉猛地一惊,大吼道:“快回汴州城!” 梅塘镇就在涡水边上,按说报信应该很快。 可李勉此前将船只全部征调,导致李佑他们抢不到船,只能用门板扎成木筏过河。同样,报信的士绅也没船可用,只能骑着骡子一路狂奔,这才导致消息延误至今。 那匹骡子,还是李佑他们抢剩下的…… 李勉迅速乘船回师,半路又接到汴州知府徐复生的“报捷”。 没错,是“报捷”! 据说有上千贼寇企图攻打汴州城,被英明神武的徐知府率领城中青壮轻松击溃,贼寇已折道朝鄢陵县流窜。 这个消息让李勉心生疑惑。 宋千看完信件后,分析道:“李佑胆大包天,想必是想奇袭汴州城。但他半路行踪泄露,徐知府关闭城门,他只能无功而返,逃往鄢陵县做流寇去了。汴水以北的贼寇也都翻山去了鄢陵县,李佑肯定是去与他们会合。” 李勉认同这个推测,毕竟汴州城防御坚固,仅凭汴州府和浚仪县的衙役也能坚守一阵。 为了稳妥起见,李勉分出八百府兵,让他们乘船回汴州城守城。 这些府兵战斗力低下,连乡勇都比不上,还喜欢劫掠。把他们派回去守城刚好,谅他们也不敢在汴州城胡来。 而李勉自己则带着主力驶入涡水。 涡水有支流,向西可到太康县,这正是李邦华之前大迂回的路线。向北则通往鄢陵县,既能追击流寇,也能在此等候李佑自投罗网。 李勉朝鄢陵县行船一日后,再次接到快船送来的军情:在汴州以北八十里,贼寇洗劫了江边的白沙镇,沿途抢夺地主家的牲畜和粮食,朝着鄢陵县方向逃去。所过村镇,不少佃户被煽动造反,请节度使大人速速派兵镇压。 种种迹象表明,李佑果然去了鄢陵县,似乎要与逃往那里的宣化乡流寇汇合。 李勉当即下定决心,不再返回汴水沿线,而是继续乘船沿涡水而上,加速直奔鄢陵县。 他并不担心李佑会偷取汴州城,毕竟已经派了八百府兵回援,那些人守城绰绰有余。 …… 浚仪县、鄢陵县交界地带。 李佑那八百多士卒如今已扩充到一千三百多人。 新入伙的大多是家中无牵挂的青壮,还有一些是偷偷离家从军的穷人。在洗劫汴水边上的白沙镇时,陈寿郎招募了几个戏子入伙,张铁牛则拉来了二十多个苦力。 他们现在不仅人多了,还拥有许多驴子、骡子和黄牛,用来驮运从地主家“借”来的粮食。当然,这些牲口也是向地主“借”的。 “什么?又回去?”苏如鹤满脸郁闷,“咱们在这里兜兜转转好几天,我都快被绕晕了!不是要去鄢陵县吗?怎么又回头去打汴州城?” “你都晕了,官兵肯定更晕,”李佑笑着解释,“如今汴州城周边村镇到处都有人造反,咱们回去不怕暴露行踪。” 随军主簿黄顺德嘀咕道:“虽然不怕暴露行踪,但城外遍地乱民,汴州城肯定会重兵防守吧?” “谁说回了汴州,就一定要攻打汴州城?”李佑反问。 黄幺好奇地问:“那咱们打什么?” “税关啊!”李佑大笑,“税关钱财众多,船只也不少,抢了钱财就能乘船溜走。” 江大山挠挠头:“可咱们从武兴镇出发时,不是说好了偷袭汴州城吗?” 李佑耐心解释:“打仗讲究随机应变,哪能一成不变?咱们行踪暴露,刺史关闭城门,就只能另寻他法。把周边村镇搅得大乱后,官府摸不清咱们的动向,只以为咱们要去鄢陵县。我已经打听清楚,去鄢陵县最近的路是从涡水乘船而上。那个秦宗权肯定会被诱往鄢陵县。此时咱们杀个回马枪,汴州那边必然难以招架。” 苏如鹤学过兵法,瞬间领悟:“这叫声东击西,也叫攻敌不备。虚虚实实,变幻莫测,下次让我带兵,也能这么干。” 第108章 夜袭税关 李勉此人,着实难对付。 他往来皆乘船,包括派去守城的八百府兵,李佑即便得知消息,也根本没机会设伏。而且乘船行进速度快,不仅运兵迅速,获取情报的速度也比李佑快得多。 李佑这边机动性不足,便处处受制于人。 李佑必须演戏,在汴州北边绕来绕去,每次都做出要去鄢陵县的架势,甚至把自己的部下都绕晕了,麾下士卒真以为要去鄢陵县。 若李勉聪明,就会乘船抄近路,迅速前往鄢陵县设伏。要是李勉胆小怕事,被吓得赶紧回防汴州,那李佑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怕节度使聪明,就怕节度使太笨! 二大队队长黄幺,夜里客串起侦察兵。这黄幺腿脚快,又常去汴州押送粮草,是绝佳的探路之人。 小山梁里,全军正在休整。 黄幺半上午跑回来,低声汇报道:“税关有兵,而且人数不少。” 李佑问道:“他们身着何种衣甲,手持什么兵器?” 黄幺说道:“都是正规官军的打扮,与那些临时拼凑的乡勇截然不同。” “看来徐知府胆子既小,又大得很啊。”李佑忍不住冷笑。在汴州私设税关的,是宦官张让,这官职本无收税之权。 但只要收来的钱财,给宫中掌权大太监送一份厚礼,再给河南监军太监送去一份,便没人敢举报他私自征税。 即便有人举报,也毫无用处! 当然,汴州进士众多,汴州籍官员遍布朝野,本地士绅势力极大,这宦官张让征税时也得有所收敛。 前些天,汴州府周边乱象丛生,到处可见反贼身影。宦官张让害怕不已,不仅临时关闭税关,自己也躲进汴州城。 可听闻最厉害的贼寇已前往鄢陵县,节度使还调回八百府兵,这张让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张让找到徐复生,强行索要750个府兵,只给汴州府留下50个守城。于是税关重新开张,张让也搬回城外宅邸。 夜晚。 李佑留下三十多人,在小山梁看守牲口和粮食,其余士卒携带干粮,趁着夜色轻装前行。 军中有人患夜盲症? 用松针熬水喝,不出一个星期便能痊愈。 汴州城的方向极易分辨,城南码头彻夜灯火通明,隔着老远都能瞧见亮光。 税关在城北一些,主要是城南太过拥堵,不利于对商船征税。 宦官府邸与税关之间,设有一座临时营寨,750个府兵便驻扎于此。 这营寨扎营的位置颇为奇葩,周围无险可守,仅靠木栅栏防御,纯粹是为了能快速救援宦官和税关。 吴勇本是陈留郡某军府的府兵,但直至半年前,他都未曾摸过兵器。平日里一直扛着锄头,为军府校尉种地,日子过得比普通佃户还凄惨。 几个月前,节度使下令军府提供士兵,吴勇便放下锄头入伍。 起初他心中害怕,好在李勉用兵有方,在宋城县轻易剿灭一股反贼。吴勇只是跟着摇旗呐喊,便算是立下战功,之后又随校尉四处“征粮”。 吴勇在宋城县抢得不少粮食和银钱,可惜都归校尉所有,他自己只偷偷藏了二两银子。 搜身检查时,他把银子夹在屁股缝里,侥幸蒙混过关。 后来,校尉因抢掠过度被节度使斩杀,抢来的财物都被节度使没收。眼看到了冬天,吴勇只想赶紧回陈留郡,把银子交给老母亲保管,他还指望存钱娶媳妇呢。 唉,何时才能回家? 吴勇靠着木栅栏打瞌睡,上眼皮直打下眼皮,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放哨? 别开玩笑了,睡觉多舒服,反贼哪敢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吴勇突然被惊醒,确切说是被倒下的木栅栏砸醒。 只见无数反贼推倒木栅栏,杀入营寨,周围放哨的士兵都被砍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军中号角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仿佛催命符一般,反贼们好似凶神恶煞般冲入。 吴勇平躺在地上,又躲在木栅栏后面,竟没被反贼发现。 只是木栅栏倒下砸得他脑袋生疼,反贼们踩着木栅栏冲过去,好几次差点把他踩得闭过气。他好不容易从缝隙中钻出,却见又一波反贼杀来,吓得吴勇赶紧抄起长枪,装作反贼的样子朝营寨中心冲去。 跑着跑着,吴勇干脆把官兵衣服脱了,这样看起来更像反贼。 750个府兵瞬间崩溃,一些人干脆原地投降。 吴勇正琢磨着怎么逃跑,突然有个反贼来到他身边,笑着说:“兄弟,你也弄了杆官兵的枪?这可比竹子绑菜刀好用多了。” 吴勇吓了一跳,急忙说道:“是啊,好用得很,我刚抢来的。” “你是半路加入的吧?我可是武兴镇出来的老兵。”那反贼颇为得意。 “嗯,我刚入伙不久。”吴勇边说边往汴州城方向跑。 那反贼立即喊道:“兄弟,你跑错方向了。快去那边帮忙,别让狗宦官跑了,李公子说要抓活的!” 吴勇只得端起长枪,硬着头皮往前冲,又被身边反贼裹挟着,朝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跑去。 闷头跑了一阵,吴勇听见有人喊:“宦官从那边跑了,快追,快追!” “哎哟!” 吴勇假装摔倒,想等反贼过去,再起身过桥进城。 旁边那反贼竟不追宦官,而是扶起吴勇问:“兄弟,你没摔坏吧?” “没……没有,崴到脚了,”吴勇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你快去追狗宦官,别管我。” 反贼却不走,扶着吴勇说:“李公子说了,咱们都是兄弟,不能抛下战友。追宦官的人多着呢,我先扶你回营寨,那儿有人接收俘虏。” 吴勇哪敢回去自投罗网,强装镇定道:“咦,又没事了,快去抓宦官!” 两人在夜里摸黑乱冲,循着声音追赶,也不知跑到何处。 突然有人跑来,那反贼立刻拦住:“投降不杀!” 吴勇也跟着喊:“投……投降不杀!” “好汉饶命!” 来人噗通跪地,掏出银子说:“我有钱,都给你们,放我进城吧。” 吴勇下意识伸手去接银子,身边那反贼却一枪砸下,怒斥道:“爷爷我可是大同军,有田有粮,才不要你们这些狗官的臭钱。李公子说了,官府最会骗人,等咱们信了,就要抢走咱们的田!”说完便大喊,“这里有个狗官,我抓到一个狗官!” 有银子都不要? 脑子坏了吧! 吴勇赶忙悄悄缩回手,跟着喊道:“这里有个狗官!” 张铁牛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脚将此人踹倒,大骂道:“你个狗东西,还挺能跑,害老子追半天。来人,把这宦官押回去!” 吴勇顿时瞠目结舌,惊得差点叫出声,自己居然抓到宦官了?他可是奉命来保护宦官大人的! 回到府兵的营寨,李佑正在重新整队。 夜里一片漆黑,众人冲杀起来,队伍编制全乱,军官和士兵彼此都顾不上。 “总长,宦官抓住了!”张铁牛兴奋地喊道。 李佑下令道:“快找十几个人,换上官兵衣服,去试着诈开城门。折腾这么久,估计很难成功,但总得试一试。” 税关已被占领,可惜没搜到多少银子,都被搬到宦官家里了。 此时,士兵们正在搜查宦官的宅子,另外还在河边抢到两条大船,把船工堵在船上不准下来。 李佑拔刀抵住宦官咽喉:“你可是汴州分守宦官张让?” 张让吓得浑身瘫软:“回大……大王,我……我是张让。” “不想死就老实听话!”李佑呵斥道。 “听……听话,”张让脑子转得倒快,瞬间明白状况,而且越说越顺,“我帮大王诈城,求大王饶我一命。” 吴勇稀里糊涂地,又穿上官兵衣服,等着跟宦官一起去诈城。 左等右等,吴勇越想越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李佑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押着俘虏上船,把抢来的财物和俘虏都带上,逼迫船工开船驶向汴水下游。 留下五百士卒,藏进宦官的大宅。 天色渐亮,徐复生和孙扬怀彻夜未眠。二人同病相怜,一个是知府,一个是知县,闹出这么大乱子,就等着朝廷治罪。 站在城楼上,孙扬怀望着江面自语:“反贼走了?” “应该走了,”徐复生却轻松不起来,满脸愁容道,“反贼是来抢税关的,估计宦官凶多吉少,咱们这下大祸临头了。” 孙扬怀嘀咕说:“死一个宦官,总好过丢城失地。” 正说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府兵,狼狈地跑到城下,大喊道:“我是刘校尉的兵,快放我进城!” “把他吊上来!”徐复生吩咐道。 一群衙役持刀拿棍,将此人用竹篮吊上城楼,立刻团团围住。 “别杀我,我不是反贼!”府兵惊慌地说道。 徐复生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府兵跪地回答:“回知府大人,我当时没在营寨,被派去税关守夜。反贼一来,我就跳进水里,游到税关的石阶下。我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夜里黑灯瞎火的,没被反贼发现。” “摊开手。”孙扬怀突然说道。 府兵连忙摊开双手,手指都泡得发皱,显然在水里泡了大半夜。 徐复生又问:“反贼往哪边走了?” 府兵说道:“反贼抢了两条商船,搬了不少财物,开船往北边去了。” 徐复生和孙扬怀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他们就怕反贼赖着不走。 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府兵回来,都是夜里逃散,天亮才敢冒险回城。他们被一个个单独吊上城楼,缴械后放入城中,由皂吏分开看管。 徐复生虽昏庸,但毕竟是进士出身,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 他亲自审问,又让这些府兵相互对质,很快确定没什么问题。 当然没问题,因为都是真的,假的还没登场呢。 直到半上午,从西北小山里,又跑回来一群府兵,还搀扶着宦官张让。 “狗日的,快放我们进去,公公受伤了!” 李佑一手扶着宦官,一手拄着长枪,对着城楼上嚣张大喊。 宦官张让确实受伤了,为了让戏更逼真,李佑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第109章 夺城 昨夜被吓得不轻,又忙活了一早上,徐复生困得哈欠连天,他对身旁众人说道:“我先回去补个觉,反贼想必不会再来了。” 孙扬怀仍心有余悸:“府尊,这李佑狡猾多端,就怕他杀个回马枪啊。” 徐复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指着城南码头道:“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李佑不过是想抢船,连抢税关都只是顺手之举。” 孙扬怀望向码头,顿时恍然大悟,由衷赞叹道:“府尊高见!” “府尊高见!” 周围十多个官员赶忙附和着拍马屁。汴州城颇为奇特,虽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但城墙圈定的面积并不大,乃是在唐朝旧城基础上修建而成。 城墙以内,除了民居,几乎全是官府衙门。 城北设有防御使官邸和县学,城西是都头衙门与仓库,城南有浚仪县衙和府学,城中心到城东则归汴州刺史管辖。 真正繁华富庶之处却在城外,环绕城墙修建了众多民居。 尤其是南城墙到码头这一片区域,面积竟比城内还大,商业兴旺,货物堆积如山,各类店铺密密麻麻,鳞次栉比。 若将城内城外视为一个整体,城内面积约占五分之二,城外面积反倒超过五分之三。 李佑若只为谋取财货,昨夜其实无需去抢税关,直接抢夺城南码头收获会更为丰厚!因此,徐复生笃定,李佑的目标是抢船,抢劫税关只是顺带为之。此时,想必已乘船远逃,不知流窜到哪个州县去了。 知县心中有了底,各自安排一番事务后,便回家补觉歇息。 就在他们途经防御使署时,城楼上突然传来高呼:“张公公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既好气又觉得好笑。 这宦官强行调走府兵出城,结果几乎让府兵全军覆没。徐复生和孙扬怀自然恼怒,可他们更担心张让死了,无法向河南监军宦官交代。 “这阉货跑得倒快,居然没被反贼砍了。”徐复生嘲讽道。 孙扬怀也打着哈欠说:“看来还没法睡,得去把这阉货迎回城里,看看能不能让他在上面帮着美言几句。” 城楼上放下箩筐,李佑搀扶着宦官,压低声音道:“想活命,就别耍花样。” 张让心里自然在盘算着如何使诈,一旦城破,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说不定还会被反贼一刀结果了性命。 李佑轻拍宦官后背,凑近他耳边低语:“破城之后,我会杀掉知府和知县,到时候不仅放了你,还会派船送你回长安。记住,丢城失地,全是刺史、知府的责任。节度使李勉养寇自重,故意将兵力调去鄢陵县,致使汴州城被反贼趁虚而入!而你张公公,奋勇杀敌,一度击退贼寇,还因此身负重伤。” 张让顿时惊愕得瞪大双眼,随即心中狂喜——我还有用处,反贼不会杀我! 而且,他不仅能保住性命,还可将责任推到文官身上。 想通此节,张让求生欲瞬间爆棚,当即开始了他的夸张表演,以极为嚣张的口吻大喊:“爷爷我腿摔断了,快把城门打开,谁敢不听,老子弄死他!” 守城的官员和士卒,哪敢轻易开门,依旧只是把箩筐放下。 李佑和苏如鹤披头散发,脸上和身上满是尘土。他们扶着宦官坐进箩筐,故意抬着宦官的断腿,使劲往箩筐边缘撞去。 “啊!!!” 宦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额头汗珠直冒。 这根本无需再刻意表演,他脸色惨白地呼喊着:“快开城门,我的腿断了,快去找接骨郎中!”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陆续有官员赶到此处。 一些官员主张开门,少数官员却不敢贸然行事,众人为此争论不休。 徐复生和孙扬怀姗姗来迟,见宦官不似作伪,否则绝不可能演得如此逼真。于是,徐复生说道:“开门,迎接张公公进城。另外,去把最好的接骨郎中请来。” 城门缓缓开启,李佑和苏如鹤左右搀扶着,拖着几乎痛晕过去的宦官进入城内。 进门之后,众人皆提心吊胆,比在城外时更为紧张。 因为除了临江的城门外,其他几道城门均建有瓮城。李佑等人此刻身处瓮城内,一旦被识破,就如同被困在瓮中的鳖,插翅难飞。 所幸有惊无险,他们顺利穿过瓮城,来到真正的汴州城内。 “哎呀,张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徐复生笑着从城楼上快步走下,前来迎接。 孙扬怀也说道:“张公公福大命大,区区几个反贼能奈您何?” 汴州府、浚仪县的诸多官吏,也都纷纷围过来拍马屁,只盼这宦官能在上面帮忙美言几句。毕竟本地民乱闹得如此之大,朝廷肯定要追究责任,也只有这宦官能在宫中替他们说上话。 张让此时已无暇他顾,断腿的剧痛让他死去活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找郎中,快找郎中……” 活该! 众多官吏嘴上说着讨好的话,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心里却都在暗自幸灾乐祸。 徐复生推开李佑,亲自扶住张让,安慰道:“公公放心,接骨郎中很快就到。”孙扬怀也把苏如鹤推开,搀着另一边说道:“公公昨夜指挥若定,将贼寇打得落荒而逃,真乃朝廷之栋梁啊。” 张让疼得汗如雨下,哀求道:“哎哟……慢点,慢点,腿断了……” 刺史和知县也够损的,故意拖着宦官往前走,就是要让他多受些罪。 “啊呀,”徐复生连忙停住脚步,一脸关切道,“张公公没事吧?是在下鲁莽了。” “不……不碍事,慢点就……行……”张让已几乎说不出话,一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说话间,汴州府、浚仪县的诸多官员已陆续围到宦官身旁。 “杀!” 李佑一枪刺死刺史徐复生,又抽刀砍死一名别驾,紧接着便挥刀四处砍杀。 此处人挤人,彼此距离极近,长枪不如短刀好用。 反贼? 徐复生捂着胸口缓缓倒下,至死都想不明白,反贼怎么可能还没走? 城里也没什么可抢的,为何不抢城南码头,却冒险来诈取汴州城呢?这实在让人费解! 就在李佑动手的同时,苏如鹤也将知县砍倒,又挥刀斩杀县丞,在官吏堆里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张铁牛提着斧子,杀散官员后,又冲向守城士卒。 此时此刻,吴勇也有些懵,搞不清自己究竟算是贼还是兵。他只能硬着头皮拼杀,一枪戳死试图起身的司马,接着又刺死正在挣扎的司户。连杀两名官员,吴勇兴奋异常,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本是军户,实则与农奴无异,日子过得比佃户还凄惨。 杀杀杀,当官的都该杀! 吴勇越战越勇,他不杀普通士兵,专挑当官的下手。地上躺了一片,总有人还未断气,但凡稍有动静的,都逃不过吴勇一枪。 这种感觉太过畅快,吴勇浑身酣畅淋漓,顿觉之前的二十年简直白活了。 如今这般,才算是活得像个人,以前简直如同牲畜。 “杀呀!” 吴勇双目通红,朝着守城士卒冲去,已然忘却恐惧与死亡。 李佑一边朝城头冲去,一边喊道:“如鹤,你带人守住城门。铁牛,别再盲目冲杀,带人过来与我一同守住城楼!司号手,快来!” 司号手迅速跑到李佑身边,从布袋里取出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尖锐的号角声响起,城外宦官的豪华宅邸大门突然被撞开,江大山带着五百士卒朝着汴州城狂奔而来。 司号手吹个不停,他以前只在婚丧嫁娶时吹奏,如今站在汴州城的城楼上,欢快地为府县两级官员奏响“丧曲”。 “反贼杀来了!” “快跑啊!” 守城士卒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官员们已被一网打尽,他们哪还有斗志?宦官张让摔倒在地,疼得大声惨叫,打斗时又被踩了几脚。其中一脚,恰好踩在他的断腿上,如愿以偿地疼晕了过去。 待江大山率领五百士卒入城时,守军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城外街市瞬间陷入混乱,商户和居民纷纷紧闭门户,码头的商船也匆忙起航。一些逃出城的士卒,以及流氓混混,趁机在城外烧杀抢掠,还打着反贼的旗号。 李佑当即下令:“如鹤,你带一百人,前往码头平乱。大山,你带五十人,占领汴州府衙。铁牛,你带五十人,占领浚仪县衙。黄顺,你带五十人,占据府县仓库。李正,你带人前往县学,安抚那些秀才,让他们不要惊慌。记住,除了趁机闹事之人,不准随意杀人!” 陈寿郎此刻藏在小山梁里,负责管理粮食、牲口以及宣传等事务。 黄幺带着两艘抢来的商船,驶向北方十里外靠岸,约定好中午时分再开船返回。 李佑亲自带人前往府学,由于他行动迅速,里面有些秀才还没来得及逃走。 见反贼突然闯入,秀才们抄起板凳,准备拼死一搏。 李佑笑着向前迈了一步,突然有秀才扔下板凳撒腿就跑,还有秀才吓得直接跪地求饶。 “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我也是读过书之人。”李佑微笑着说道。 秀才们虽惊魂未定,但恐惧之感总算减轻了几分。 李佑问道:“就剩下你们几个了?” 一名秀才提醒道:“还有些在县学,汴水之中还有书院。” “我倒是把那儿给忘了,”李佑微微一笑,突然喝道,“来人,将书院围住,一艘船都不许进出!” 想必那里还能捞到几个人才。 河南人杰地灵,文化底蕴深厚,待到宋朝时,单单四大书院河南就占了两个-应天书院和嵩阳书院。 第110章 白衣秀士 李佑正在顺利接收府库,奉命去平乱的苏如鹤,却遭遇突如其来的攻击。 不少混混趁乱打劫,苏如鹤分兵到各街道制止。其中一个十人小队竟遭围攻,什长被棍棒砸得头破血流,当场便昏迷不醒。 苏如鹤得知消息后,立刻集结兵力进行扫荡,并亲自审问俘虏。 “你们是什么人?”苏如鹤强压怒火问道。 那些人垂头丧气,全都跪在地上,其中一人回答:“牛马。” 苏如鹤勃然大怒,抽出刀呵斥道:“再不老实,就送你去转世当牛做马!” 这时,一位士子走上前来,作揖说道:“这位将军容禀,所谓牛马,便是类似市井帮闲之流。” 在唐末,这类帮闲团伙在各地有不同称呼,于河南一带多被叫做“闲汉”。 “你又是谁?”苏如鹤问道。 士子拱手答道:“浚仪秀才,萧逸,字景明。” 苏如鹤也拱手回应:“在下李佑,字如鹤。” 萧逸说道:“请将军借我五十兵卒,一个时辰之内,定能彻底平息城南之乱。” 苏如鹤皱了皱眉头,说道:“若平息不了,我拿你是问!” “愿立军令状!”萧逸笑道。 一名小队长,带着五十名士兵,跟随萧逸前去平乱。 一路上遇到零散闹事者,萧逸全然不理会,径直朝着一条街巷里的宅院奔去,下令道:“破门,抓人!” 藤牌手举着类似锅盖的盾牌,轮番上前撞门,很快便将院门撞开。 持着狼牙棒的士兵随即冲入开路,长枪手紧跟其后,片刻之间就占据了宅院。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让萧逸颇为吃惊。他踱步走进院中,对一个被抓住的老者说:“刘二爷,赶紧把你的闲汉们喊回来。都这个时候了还敢作乱,你是活腻了?” 刘二爷冷笑道:“你这白衣秀士也投了贼?” 见刘二爷不配合,萧逸对一名藤牌手说:“兄弟,借你兵器一用。” 什么兵器?乃是竹匠用来砍竹子、削竹条的篾刀! 萧逸身着一袭白色儒衫,手提篾刀抬手就砍。刘二爷身旁的少年,顿时没了半个脑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倒地身亡。 “小六!” 刘二爷又惊又怒,随即咆哮哭喊起来。 萧逸说道:“我已杀了你一个儿子,还想让我杀光你全家吗?” 刘二爷面露阴狠之色,咬牙切齿道:“放我出去!” “请便。”萧逸微笑道。 这老者来到街上,招来几个闲汉头目发布命令。 很快,附近三条街的闲汉,全部来到宅院中集合,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抢来的财物。 “关门,杀人!” 萧逸一声令下,院门立即关闭。 由持狼牙棒、藤牌手、长枪手组成的战阵,朝着手持各式武器的混混冲去,双方瞬间分出胜负。 可以说,混混们毫无招架之力。 有几个藤牌手,还趁机更换武器,扔掉手中的镰刀、菜刀,换上抢来的铁质腰刀。 “一个不留,”萧逸指着刘二爷,“务必杀他全家!” 小队长却不听从:“李先生说了,不能滥杀无辜,全部捆起来押走。” 萧逸无奈,只得押送俘虏,包括刘二爷家中妇孺,交给负责平乱的苏如鹤。 紧接着,萧逸又带领这些兵卒,前去寻找其他闲汉头目。不到一个时辰,乱子全部平息,斩杀、抓获闲汉及家人四百余人。 苏如鹤亲自书写安民告示,让手下到各街道张贴,拍着萧逸的肩膀说:“不错,做事有条理,我带你去见首领。” “可是李公子?”萧逸问道。 苏如鹤笑道:“正是他。” “求之不得。”萧逸拱手道。 府衙内。 李佑指着各种官方文书,对十几个秀才说:“近五年之内的,全部找出来,过几日我要带走。” 秀才们不敢拒绝,生怕被一刀砍了。 他们都是些家境贫寒的秀才,真正富有的读书人,怎会留在府学和县学?学籍虽在此处,日常读书却多在汴水之中的应天书院。 李正突然跑进来,低声说道:“首领,府库里没多少钱财,府衙内院却找到两箱,怕是有上万贯铜钱!” “这位李刺史,还真是有钱啊,”李佑感慨一声,吩咐道,“等黄幺回来,立刻把铜钱搬上船。” 没过多久,苏如鹤带人前来:“首领,有秀才来投效。名叫萧逸,字景明,是个能办事的,帮我平息了城南之乱。” 李佑转身看去,只见此人一身白衣,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 萧逸拱手作揖:“晚生拜见李公子。” 李佑笑问:“为何愿意追随于我这‘反贼’?” 萧逸面色平静,回答道:“即便不追随公子,在世人眼中,晚生也与贼寇无异。” “哦,说来听听。”李佑来了兴致。 萧逸说道:“晚生家贫,又因父亲重病,无奈借了印子钱(高利贷)。无力偿还巨额债务,只能投身市井帮闲团伙,充当讼师为生。” 唐末之时,市井帮闲团伙颇为猖獗,其组织也渐趋完备。 团伙中人,大致可分三个等级—— 第一等,官宦子弟和秀才。 第二等,士绅、商贾子弟。 第三等,街头流氓混混。 通常是官宦士绅子弟负责打通上层关系,商贾子弟提供钱财。秀才充当讼师,事后帮忙打官司,还兼给出谋划策。流氓混混则做打手,冲锋在干坏事的最前面。河南之地民风好讼,打官司时,往往要请帮闲团伙帮忙。 一来开庭当天,不怕半路遭人埋伏;二来诉讼之时,讼师往往出自帮闲团伙;三来可以震慑官员,提醒刺史、知县别太贪婪。 若涉及争夺家产、争夺风水墓地等事,事主还得请来外地帮闲团伙,因为本地帮闲团伙之间彼此会留情面。 渐渐地,看家护院的活计,也被各地帮闲团伙垄断,有的镖局实际上就是帮闲团伙的总部。 婚丧嫁娶时,拦路索要钱财,更是他们常干的事。 甚至还有专门替人受刑的…… 眼前这位秀才,如果放在《古惑仔》电影里,相当于洪兴帮的专职律师。 李佑好笑道:“你做讼师衣食无忧,为何愿冒杀头之险做反贼?” 萧逸正色道:“若做讼师,一辈子也只是个讼师。若做反贼,要么被千刀万剐,要么封官拜相!” “我像是能成大事之人吗?”李佑考校道。 萧逸回答:“城南码头,乃整个汴州府之精华所在。公子已然占领府城,城外财货近在咫尺。可公子并未纵兵抢掠,反而派出士卒惩恶安民。不为财货所动,此乃大智慧,古往今来起事者又有几人能做到?” 李佑继续问道:“你可知我在乡下是如何行事的?” “听说了,杀地主,均田地,平贵贱!”萧逸回答。 李佑询问道:“你可反对这种做法?” 萧逸回答:“起事之初,手段激烈些亦无妨,当务之急,乃是击败节度使李勉,其余皆为细枝末节。” “如何击败李勉?”李佑继续追问,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萧逸却低声说道:“李勉为了出兵,强征无数商船,已引得豪门大族厌恶。若是明年开春之后,他还不归还商船,恐怕弹劾奏章都能递到天子面前。如今,公子攻破府城,此事便更好办了。请用府城获取之财货,拿出重金贿赂河南监军太监!” 李佑露出微笑:“接着说。” 萧逸突然问道:“不知那汴州分守太监张让,现在是否已被公子斩杀?” “还留着,暂时没死。”李佑说道。 萧逸献计道:“此人有大用。可为其募集一批闲汉混混,充作他的私兵。待李勉回师救援府城,公子可立即撤离,将府城交予太监张让,就说是张让收复城池。” “河南监军太监、汴州分守太监,皆肩负守土之责,汴州府城沦陷,他们难辞其咎。若公子再修书一封,承诺不占州县城池,并暗中馈以重金。这两个太监,为推卸府城失陷的罪责,定然买通朝中宦官陷害李勉。而公子带兵退走,士绅商贾不再惊恐,也会一同弹劾李勉,他们只为拿回自己的商船。” “到时候,根本无需正面交战,李勉就得罢官回朝!天底下,又能有几个李勉?下一任节度使前来,恐怕连募兵的本事都没有。” 这个秀才,心思够狠辣啊,不愧是混帮派的! 李佑再次问道:“府城周边的商贾和士绅,对我是何看法?” 萧逸思索片刻,回答道:“惊恐,观望。” “详细说说。”李佑没好气道。 萧逸解释道:“惊恐,是他们怕自己被杀后田地被分。观望,是看公子接下来如何行事。如果公子只留在本地,他们才懒得管闲事。若公子今后不再杀地主分田,而且官府难以剿灭,他们或许会暗中与公子通好,选择悄悄合作。” 这个分析很有意思,把地主们的心思看得透彻。 确实,只要不伤及自身利益,就算反贼把隔壁乡闹得翻天覆地,这里的地主都不愿掏钱练兵。 一旦李佑哪天势力壮大了,只要不再乱杀地主,曾经做过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想那黄巢杀人何其狠辣,与之相比,李佑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可黄巢打进长安,满朝文武还不是纷纷投降? 李佑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萧逸说道:“有一老母,有一妻一子。” “把他们接到军中,随我一同回去分地。”李佑笑道。 这既是施恩,也是扣留家属做人质。 萧逸拱手道:“多谢公子赏赐土地。” 李佑又问:“这书院你熟悉吗?” 萧逸回答:“曾在那里旁听过半年,后来缺钱便没再去了。” 李佑起身道:“那就随我走一趟,看看那里是否名不虚传。” 第111章 狂生 书院,坐落于汴水之中的小洲上,有渡船可通达。 萧逸跟随李佑前往渡口,边走边说:“公子欲得人才,其实大可不必去这书院,即便去了恐怕也徒劳无功。” “为何?”李佑问道。 萧逸解释道:“书院之中,真正的才俊多为举人。而如今这些举人,正在赶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途中,至少明年五月才能归来。” “忙于造反,倒把科举这事给忘了,”李佑不禁自嘲一笑,又问,“秀才之中就没有出众之人吗?” 萧逸反问道:“即便有,难道强迫他们跟着造反?” “倒也是,世家子弟怎会追随反贼?”李佑叹息一声,“唉,既然已至此,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那可是前朝大儒讲学之地。” 登上渡船,不多时,李佑便来到小洲。 书院因地处汴水江心,多次毁于洪水,眼前这座书院乃是近年重新修建而成。 书院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于山水之间显得庄严肃穆。 从正门而入,迎面便是三座牌坊,分别供奉着历代大儒(立德)、忠烈之士(立节)和朝廷名臣(立功)。 学舍各堂的老师和学生,还留在洲上的都被“请”了过来。一群士子站在那里,对李佑怒目而视。 李佑并未理会他们,而是恭敬地作揖,依次祭拜三座牌坊的先贤,又在供奉节义之臣的地方,找到了前朝某位大儒的神主牌位。 “拿纸笔来!”李佑说道。 士卒早有准备,立刻捧着笔墨纸砚上前。 被反贼围困在书院无法离开,士子们本就极为愤慨。见李佑拜祭先贤,众人态度稍有缓和,觉得这个反贼并非全然粗鄙无礼。 此时见李佑提笔写字,诸多士子又不禁好奇起来。 放下毛笔,李佑转身问道:“书院的山长何在?” 一个年轻士子冷笑道:“随节度使剿贼去了,正在汜水督运粮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倒是不巧,改日我再去找他,”李佑并不生气,反而笑问,“此人倒是大胆,是何来历?” 萧逸介绍道:“陈留县举人欧阳昭,祖籍河东闻喜。” 李佑有些惊讶:“你连他祖籍都知晓?看来此人颇有名气啊。” 萧逸解释说:“这位可是神童,也是个狂生,早就名动汴州了。十三岁参加神童试,十八岁便中举,只是至今尚未考中进士。他此时本应进京赴考,却不知为何还留在汴州。” “怎么个狂法?”李佑问道。 “他曾写过一篇文章,我至今仍能背诵,”萧逸当即朗诵起来,“吾观当世之士,多溺于章句之学,皓首穷经,而不知经世致用。朝堂之上,朋党林立,勾心斗角,置天下苍生不顾。以致民不聊生,盗贼蜂起。读书之人,若不能为苍生谋福,空有学识又有何用?” 翻译成白话,大致意思是:当下读书人多沉迷于章句之学,到老都在钻研经书,却不懂得将学问用于治理世事。朝堂之上,官员们结党营私,相互争斗,全然不顾天下百姓死活。致使百姓生活困苦,盗贼纷纷兴起。读书之人,如果不能为百姓谋福祉,空有学问又有什么用处? 李佑哈哈大笑:“此乃真读书人也!” 萧逸立刻给李佑泼冷水:“公子,此人不可能追随于你,欧阳氏乃是地方大族。” 欧阳昭的祖父虽只是普通乡绅,连秀才都未考中,然而前来赴任的官员,却屡屡被其巧妙忽悠,与之结亲。长子娶了学政的女儿,次子娶了监察御史的女儿,三子娶了刺史的女儿。欧阳昭的父亲是四子,当时娶了县令的女儿,这位县令后来官至河东节度使。 如此,一个庞大的官绅姻亲网络就此形成。 李佑把自己写的对联,派人递给欧阳昭,问道:“此字尚可入眼否?” “学高身正为世范,德厚才馨启后昆,”欧阳昭念完对联内容,冷笑一声,直接将其撕碎,“一个反贼,也妄图为大儒题联?大儒若泉下有知,定当死不瞑目!” 见李佑所写对联被撕毁,众士子顿时惊骇不已,生怕激怒李佑,当场酿成大祸。 李佑并未动怒,而是问道:“我只在乡间起事,并未四处胁迫他人。为何短短数月,半个浚仪县皆响应造反?我从郊外一路过来,不过杀了几个臭名昭着的地主,为何这些地方的百姓也跟着揭竿而起?” 欧阳昭不敢回答,因为他心里清楚其中缘由。 “哼,连实话都不敢说,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李佑说完便要离开,他本就只是来拜祭前朝大儒的。 感觉被一个反贼鄙视,欧阳昭忍不住说道:“皆因贪官污吏,对百姓盘剥过重。我辈读书人,若能金榜题名,必定勤修德政,让百姓安居乐业。” 李佑停下脚步,问道:“佃户可算百姓?” “自然算百姓。”欧阳昭回答。 李佑冷笑道:“佃户没有土地,受地主高额地租和利息压榨,还有换佃、年节供奉、新谷敬献、运粮之累等诸多苛刻条例。即便没有贪官污吏剥削,他们能活下去吗?你若勤修德政,可会让地主减租减息,取消这些苛刻条例?” 换佃,即地主以各种借口收回佃田,迫使佃户提前缴纳高额租金续租。年节供奉,每逢年节,佃户必须给地主送上鸡鸭鱼肉等礼品。新谷敬献,每年新谷收获,佃户要先给地主送上最好的稻谷。运粮之累,本应由地主承担的田赋运输,却全部转嫁到佃户身上,佃户还要承担粮食损耗。 面对李佑的质问,欧阳昭无言以对,因为他家便是大地主。 李佑讽刺道:“你说当下读书人拘泥守旧,多为迂腐之辈,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你不过稍微清醒一些,可也仅仅如此,你又为天下苍生做过什么?” “我……”欧阳昭双手紧握,想要反驳这个反贼,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因为李佑所说的这些,正是他平日里苦闷的根源! 他深知这朝廷已病入膏肓,也明白问题症结所在,可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历史上,此人在大顺元年考中进士,被外放为宋城县令,顶着朝廷压力不增加赋税,也不向百姓征收额外军饷。还组织百姓修筑堤坝,开挖河渠。清理县中积压案件,尽量避免冤假错案。后来调任滑州,又以怀柔手段,让数万沦为匪寇的流民归顺,分配土地给他们耕种。 黄巢攻入长安,皇帝出逃,欧阳昭想要自杀殉国,被同僚救起,大病一场。 同年,欧阳昭投降黄巢。在主持河南乡试期间,有考生将“大齐皇帝”写成“大齐大王”,欧阳昭受牵连下狱,这也是大齐政权第一场文字狱。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传统文臣,神童出身,年轻时满怀抱负,做官时力求保境安民。也曾试图追随皇帝尽忠,死过一次后开始珍惜生命,投降新政权毫无心理负担。 李佑不再与士子们纠缠,离开之际,突然说道:“把那狂生绑了,让他看看我是如何治理百姓的!” 欧阳昭还想挣扎,却直接被士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地带离了书院。 渡船上。 萧逸笑嘻嘻地说:“宪明老弟,你也别害怕,李公子不会轻易杀人的。” 欧阳昭手脚被缚,怒视萧逸道:“你枉为士子,竟然投靠反贼!” 萧逸感慨道:“我可不像你,家世显赫,能安心科举。为给父亲治病,我只能硬着头皮借印子钱,又被迫给市井帮闲团伙做讼师。你说说,我都已经成了帮闲的爪牙,再投靠反贼又有何奇怪?” “毫无读书人气节,你真该羞愧而死!”欧阳昭鄙夷道。 萧逸又变得嬉皮笑脸:“我若有气节,早就饿死了,还能今日与你交谈?” 欧阳昭说道:“我若是你,便投汴水自尽!” 萧逸冷笑道:“你死了无所谓,家中父母自然有人伺候。可我若死了,留下老娘谁来养?孤儿寡母谁来照顾?你这世家子弟,说得倒是轻松!” 欧阳昭无言以对,这里涉及孝道,不能随意乱说。 萧逸指着城南码头:“你看那边,街市已然恢复,逃走的商船也回来装卸货物了。你可见过这般的反贼?” 欧阳昭挣扎着坐起,果然看到码头恢复了往日繁华。他面露惊骇之色,将李佑视为朝廷的心腹大患。能攻下府城却不劫掠,反而迅速恢复秩序,绝非普通反贼可比! 李佑此刻站在船头,正在观察码头的情况。 萧逸指着李佑,低声说:“宪明老弟,此乃雄主,你可相信?” “他不过是贼寇而已!”欧阳昭依旧嘴硬。 “迂腐至极,”萧逸鄙视道,“如今这朝廷,已然摇摇欲坠。你们这些蠢货,目光如此短浅,迟早被这将倾的大厦压死。假以时日,吾主必定能横扫天下,重建太平盛世!” 欧阳昭讥笑道:“你还妄图做开国宰相?怕是最后要被诛杀功臣!” 萧逸乐呵呵地说:“你别白费心机使离间计了,若是能做开国功臣,即便被诛九族又如何?至少老子风光过,不比做帮闲的讼师强百倍?” “狂悖之徒!疯子!”欧阳昭唾骂道。 萧逸反问:“这世上谁人不疯狂?”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南城外突然喧闹起来。 原来是陈寿郎已经进城,带着宣传人员,挨家挨户宣扬大同理念,许多无牵无挂的家奴踊跃参军。 顺便,还把他们的旧主人痛打了一顿! 第11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汴州有诸多望族,可要论哪个姓氏人数最多? 王氏。 太原王氏一支,自前朝起便在汴州落地生根,历经数代繁衍,已遍布汴州各县,乃至整个河南。 汴州有众多村落,整村之人皆姓王! 此时,陈寿郎正在一户太原堂王氏家中——大族的主宗和祖宅,通常不会在城里,毕竟城里空间有限。 这户人家以商贾为业,故而迁至城里定居,不过在乡村仍有田产。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他们以为陈寿郎是来洗劫的,呼啦啦跪了一地。甚至主动献上钱财和粮食,只求满足反贼的胃口,期望反贼不要杀人。 陈寿郎却说:“李公子创立了大同会,大同是什么?在乡下,大同就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城里农民不多,可城里有许多家奴……” “大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士绅商贾是人,奴仆难道就不是人?在李公子的治下,已不再有家奴,所有家奴都被释放。我们不要银子,不要粮食,大同会是为苦命人做主的,你们赶快把家奴的卖身契拿出来!” 王定中呆呆地望着这些反贼,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反贼不要金银,不要粮食,居然跑来释放家奴? “快点,把家奴的卖身契拿出来,我还要去下一家呢!”陈寿郎怒斥道。 王定中吓得一哆嗦,连忙说道:“我……我这就去拿。” 卖身契还没拿来,陈寿郎继续宣传道:“各位家奴兄弟姊妹,你们都别怕。不瞒大家,李公子以前也做过家奴……” “轰!” 满院子瞬间炸开了锅,家奴们震惊不已,这次占领府城的反贼头子,竟然也曾是个家奴! 震惊之余,家奴们心中还涌起一丝兴奋。 陈寿郎又说:“李公子曾是家奴,我以前是戏子,咱们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可天下又有谁不是呢?佃户是佃奴,农户是农奴,工匠是工奴,士兵是军奴。就连那些读书人,不也在给人做奴才?当了官便是官奴,考科举便是士奴。谁又能比谁高贵?” “愿意跟咱们走的,以后都是兄弟姊妹。想种地就给你们分田,想做工就给你们找活计。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没人再敢打骂你们,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你们看我身后这些人,陈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戏子。” “刘振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嘿嘿,我是梅塘镇刘老爷的家奴。” “刘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白沙镇刘老爷的家奴。” “萧仲,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黄桥镇萧老爷的家奴。” “你们如今可都吃得饱?” “顿顿吃饱。” “可有人敢打骂你们?” “去他娘的!” “……” 家奴的生活好坏,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品德,而这往往是最不可靠的。 就拿本朝某位名人来说,他对家奴还算宽厚,可除他之外呢?这位名人的一个儿子,后来就死于家奴暴动。 在本朝末年,天下大乱,无数家奴揭竿而起,他们宁愿投靠反贼,也要推翻自己的主人!历史上,西边的流贼刚打到河南边境,河南各地家奴便纷纷起事。 本朝就像一个布满火药桶的世界,稍有火星就会爆炸。 终于,王定中把家奴的卖身契找了出来,战战兢兢地交到陈寿郎手中。 陈寿郎一个接一个念名字,念完之后问道:“还有谁的卖身契没拿来?” “我!” 一个家奴站起来:“我的卖身契不在这儿。” 陈寿郎微笑道:“王老爷,你不太老实啊。” “找,马上去找,肯定是遗漏了!”王定中连忙说道。 不多时,又送来几份卖身契。 陈寿郎当众烧毁所有卖身契,对家奴们说:“谁愿意跟我走?从此不再受主人的气!” 陆续有三人站了出来。 陈寿郎问道:“可曾被克扣过月钱?” “每个月都被克扣。”一个家奴说道。 陈寿郎指着地上的银子:“拿回你们被克扣的钱,别拿太多。” 那三个家奴立刻去拿银子,只敢多拿二三两。 见此情景,又有几个家奴站了出来,拿了银子站到陈寿郎身后。 其中竟然有一对兄妹,哥哥十二三岁,妹妹只有七八岁。 “剩下的都不愿走?” 陈寿郎扫视一眼:“不走也可以,大家都是苦命人,我帮你们把卖身契换成雇工契约。” 当场重新订立契约,这玩意儿肯定没什么实际保障,主人回头大概率会翻脸不认账。 但是,只要主人不认账,家奴心里肯定会心怀怨恨。 陈寿郎带着八个被解放的家奴,立刻前往下一家,居然真的不抢银子和粮食。 王定中傻坐在地上,看看身边的钱粮,看看身边剩下的家奴,只觉得仿佛在做梦一般荒诞。 跑遍城南所有大宅,陈寿郎共带走五十一个家奴,多数家奴依旧不愿离开主人,即便他们今后可能还会遭受虐待打骂。 紧接着,陈寿郎又招揽了十多个戏子。 甚至他还跑去青楼妓馆,有六个妓女愿意跟他走,主动追随的龟公多达九人——陈寿郎和那些龟公,都是身处贱籍! 张铁牛则跑去码头招人,征召到二十多个苦力,并带走苦力的家人七十多个。 萧逸和欧阳昭两位士子,看着那些家奴、苦力、妓女和龟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古怪。 欧阳昭不屑地冷笑:“你的雄主,就靠这些人打天下?” “唉,”萧逸感慨一声,“公子真乃神人,普天下又有谁看得起这些低贱之人?公子解救他们,他们必定会誓死追随。” 就在此时,无数人奔走相告,成群结队地主动跑去投军。 这些人属于一个特殊群体,而且在本朝几乎形成了一个阶层。 游民阶层! 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里打工谋生。他们在乡下属于逃农,在城里属于无籍游民,只能从事一些极为低贱的工作。有些投身市井帮闲团伙,有些做了摊贩,多数去当了苦力,还有很多沦为乞丐。 可以把他们理解为唐朝版的流民,而且这些流民没有户籍。 张铁牛在码头招收苦力的消息迅速传开,无数游民蜂拥而来投军,他们才是真正的无产者,而且很多都是没有家人的单身汉。 李佑都被惊到了,投军者竟然多达两千多人! …… 留县。 此时,局势已然波谲云诡。黄巢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其威名令天下震动。而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一股黄巢的偏军,自洧水以南翻山越岭而来,一路裹挟不少人众,竟壮大至上万人。这股偏军的首领,自号“威四野”,在人多势众之下,野心膨胀,竟妄图攻打陈留县。 其实,从常理来看,以这上万人的规模,若指挥得当,攻打县城并非全无可能,毕竟在乱世之中,上千人有时便能拿下一座县城。 然而,忠武军节度使李勉行军迅速,带兵后发先至,已然在县城外扎下营寨。李勉听闻有敌军前来,立刻布置战术。他先让船只开往别处,迷惑敌军。随后,亲自率领一千精锐进城潜伏,又派一千五百人埋伏于城外土岗,另派一千人隐匿于县城西南的树林,只等敌军自投罗网。 那“威四野”毫无谋略,连探子都不知派出侦查,便贸然带着上万人前来攻城。 “杀贼!” 当黄巢偏军逼近城门,城楼之上突然鼓声大作,李勉果断打出帅旗,一时间,一千乡勇和衙役迅速竖起无数旗帜,呐喊声震天。 “威四野”见状,惊恐万分,慌乱地呼喊:“有埋伏,快撤!” 上万黄巢偏军顿时阵脚大乱,惊慌失措地开始撤退。李勉趁势亲率士卒出城追击,气势汹汹,吓得这些偏军连粮食都顾不上拿。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伏兵突然杀出,如猛虎下山,黄巢偏军瞬间彻底崩溃。城外土岗的一千五百伏兵,已有一千人迅速绕到南边,截断了偏军的退路。 偏军远远望见旗帜,吓得又朝东边逃窜,紧接着土岗剩下的五百伏兵杀出,再次冲击他们的队伍。 许多偏军士兵吓得跪地求饶,更多人则不顾一切地逃往东北方向,完全慌不择路,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一条大河。 这一战,黄巢的上万偏军几乎被剿灭殆尽,而李勉的官兵竟奇迹般地伤亡为零。 “大帅用兵如神,犹如前朝名将在世,”左孝成赶忙作揖恭维道,“晚生佩服至极!” 但李勉却眉头紧皱,心中忧虑未减反增:“那李佑贼子怎么还没现身?这人心思缜密,不知又在谋划什么,着实令人不安。” 李宗学猜测道:“想必是察觉到官兵行踪,吓得躲进哪座大山里了。” “此贼不除,我心难安,”李勉严肃吩咐道,“多派探子四处搜寻,一旦发现李佑踪迹,就算进山也要速速剿灭!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坐大。” 对于俘虏的数千偏军,李勉并未选择滥杀。他将贼首甄别出来斩首,以正军法,又挑选三百青壮编入乡勇,增强自己的力量,剩下的则打算等到来年春耕时放回去,也算为地方保留一些劳动力。 然而,在陈留县苦苦等了两日,派出的探子骑着快马四处奔波,却依旧没有李佑的任何消息。李勉开始变得急躁起来,这种未知的等待实在让他难受,仿佛有一把火在心中燃烧。 就在李勉焦急万分之时,又一紧急军情传来。 在河南藩镇与黄巢的激烈作战中,因为宣武军节度使李勉说派遣的军队为保存自身实力,消极待战。 不仅如此,其军队还处处拖忠武军节度使秦宗权的后腿,甚至暗中针对忠武军,破坏作战部署。各节度使虽奋力抵抗,但终因各种的掣肘陷入被动,遭遇大败。 李勉所部见势不妙,急忙率军撤退,企图退回汴州。然而,当他们狼狈赶到汴州时,却惊恐地发现,老家已被其他势力趁乱偷占。 整个河南藩镇的局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李勉浑身发抖,他深知此次自己完了,不仅导致官军大败,还让局势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绝境,心中懊悔不已,但此刻却又无计可施。 而远在东边的雍丘县,负责迂回包抄的李巨,此时也正因各种状况气得想把县令给活活掐死! 就在李勉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之时,局势愈发错综复杂。十月,黄巢大军更是势不可挡,一举攻破申州,而后分兵如洪流般进入颍州、宋州、徐州、兖州境内, 忠武军节度使秦宗权兵败殉国。消息传来,李勉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很快自己就得去陪秦宗权了。 黄巢其势力范围迅速扩张,如同风暴一般,让整个河南藩镇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九月至十二月间,天下局势更是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 十一月中旬,黄巢攻克汝州,十七日便顺利拿下东都洛阳,黄巢军声威大震。 消息传来,唐王朝上下一片震动,僖宗匆忙下令,命田令孜发兵驻守潼关,任命田令孜为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使,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率领神策军弩手赶赴潼关抵御黄巢军。 第113章 狭路相逢 尉氏县主簿上个月被砍了脑袋,死状凄惨。也不知究竟是哪路匪寇所为,只晓得这群人里似乎还有女人,更有个浑身焦黑如墨的黑厮,手持长棍,力大无穷。 这群匪寇乘船而来,先是闯入县衙大肆抢劫,又胁迫衙役充当苦力,明目张胆地将府库钱粮搬运一空。之后出城抢夺数艘船只,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李邦华率领二百多乡勇,弃船步行,一路奔袭至此。尉氏知县听闻消息,第一反应便是紧闭城门。好说歹说,李邦华才得以进城,可知县却勒令乡勇驻扎在城外。这倒也算是遵循规矩,客兵一般确实不得入城。 李邦华拿出巡抚的命令,要求尉氏知县赶紧筹备粮草、征集船只,然而却被知县一直拖着不办。 知县诉苦说县里实在没粮,刚征收上来一些秋粮,就被那伙匪寇抢得精光。知县嘴上答应帮忙筹集粮草,可士绅们却一个个哭穷。至于船只,也仅仅征集到两艘小船,大船却没有一人愿意借出。 “这是欺我军纪太好啊!” 李邦华被晾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要发作。 这两百多个乡勇,一路从洛水迂回而来,沿途可谓秋毫无犯。在李邦华的严格约束下,他们连百姓的庄稼都不会去踩,借用百姓的稻草铺床,过后也会归还。他们太过安分守己,太过善良,以至于谁都不把他们当回事! “锵!” 这位五十岁的前任兵部尚书,突然拔剑而出,大声喝道:“随我去码头抢船,不要滥杀,每条船杀一人立威!” 乡勇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纷纷跟随李邦华冲向码头。 李邦华分配好杀人名额,指定专人出手杀人。其他乡勇虽不敢违抗,但也变着法子泄愤,一冲上船便一阵拳打脚踢。 抢得船只后,留下部分乡勇看守,李邦华又亲自带兵前往县郊抢夺粮草。 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尉氏守御千户所的千户! 接着又抢了一个地主,为了立威,前后接连斩杀十余人。 李邦华带着粮草登上大船,选了一艘大船作为座舰,站在船头大声喝令:“出发!” 这荒唐的世道,守规矩还真办不成事。 知县站在城楼上,被吓得面无人色。他并非有意拖延,而是实在无粮可征,让他自己掏银子买粮,他又舍不得。 船队顺流而下,一日便抵达天河镇。 这里两岸皆是大山,中间有洛水穿流而过,村镇大多分布在山脚沿河地带。 夜色降临,船队不敢继续前行,因为此段水流湍急,河中还有不少暗礁。 李邦华为了不惊扰此地百姓,没有选择在镇上停靠。而是在稍微下游的地方,将大船抛锚固定,又把小船绑定在大船旁边,派二十个乡勇下船放哨,其余乡勇全部留在船上休息。 李邦华在封丘府威望极高,仅凭自身威望与个人魅力,便让这两百多乡勇对他服服帖帖。 这支杂牌部队,军纪并不比李佑的差多少。 镇外,山中。 一处大宅之内。 “四爷,官兵来了!好几条大船,二十多条小船!” 苏珙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拔剑冷笑:“还敢来送死,招呼弟兄们夜袭。” 苏珙没啥大同思想,但他的做法,却跟李佑颇为相似。 这苏珙先是杀了本镇的地主,抢占地主的宅子住进去,还把地主家的女眷赏赐给手下为妻。就连那黑哥们儿铁奴,也分到一个寡妇。 接着他便开始分田,自己成为大地主,手下的人也都成了小地主,还分田给许多穷人,让他们成为自耕农。 如此一来,他瞬间便在天河镇站稳了脚跟! 此地的地形更是得天独厚,两岸全是临河大山,耕地要么在群山之中,要么在河边一线。若有官兵杀来,众人拔腿就能跑进山里,攻守转换轻松自如。 半夜时分。 李邦华正在船舱中熟睡,突然被喊杀声惊醒,只见岸边亮起无数火把。 在岸边放哨的乡勇,少数被贼寇砍死,少数吓得跳河逃生,也有几个脚快的逃回船上。 乡勇们惊恐万分,纷纷收锚砍索,操船赶紧逃离此地。 黑暗中,一条大船不幸触礁,几条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倾覆。 李邦华愤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划船回去必须要纤夫,而此地一个纤夫都找不到。 为啥? 因为纤夫都是苏皓的人,而且已经分了土地,偶尔还会客串盗贼去汝阴县抢劫。 “四爷,抓到一个活的!” 一个乡勇被带到苏皓面前,已然吓得浑身瘫软。 苏珙亲自审问:“谁带的兵?” “李尚书。”乡勇老老实实回答。 “什么东西?尚书?” 苏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过是霸占了一个贫穷村镇,无非就是抢了县衙钱粮,用得着尚书亲自带兵来镇压? 乡勇解释说:“封丘李老爷,李尚书。” 苏珙面色古怪,他曾游学至封丘。当时李邦华罢官在家,被请去书院讲学,苏珙还听过他几个月的课。 也就是说,李邦华是苏珙的老师。 苏珙连忙问道:“李尚书怎会带兵至此?” 乡勇回答道:“浚仪县有贼……有义士,杀地主分田地,闹得动静极大。巡抚正在带兵清剿,李尚书带我们来抄后路。” 苏珙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那小子究竟干了什么?把李尚书和巡抚都招惹来了。” 说完,一剑将乡勇劈死。 翌日上午,苏珙安排人手,到上下游全天候放哨,一旦发现官兵立即卷铺盖进山。 至于莫名其妙被攻击的李邦华,天亮时分清点人数,气得想要杀回去,将天河镇的匪寇一网打尽! 原本二百三十多个乡勇,此时只剩下一百九十多个! 来到黄家镇登陆后,李邦华立即派人探查敌情,自己则带兵在河滩稍作休整。 探子很快回来汇报,说镇内镇外一个人都没有。 李邦华眉头紧皱,他带兵绕了个大圈子,前后耗费二十天,竟然还是扑了个空? 李邦华沿着台阶而上,来到客栈门口,那里还挂着求购小麦、水稻等粮食的广告牌。 带兵来到镇外,经过几间民房时,李邦华若有所思。 那些民房都是土墙,上面用石灰刷着宣传标语:人人有田耕。 又来到一处民房:人人有房住。 接下来,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标语—— 人人有衣穿。 人人有饭吃。 老人有人送终,孩子有人养活。 寡妇快快改嫁。 不让小孩读书要罚粮。 均田地,等贵贱。 李邦华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均田地,等贵贱”直发愣。 李家虽是大族,但李邦华却出身贫寒。 他父子都考中了举人,读书花费了太多钱财。家里的十几亩地根本不够花销,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跟父亲结伴,徒步从河南走到长安——他那村里的田亩,都被当地几大家族霸占,即便他考中举人,也无人前来投献土地。 底层农民的艰苦,李邦华再清楚不过,他自己也曾下田劳作过。 突然间,李邦华很想见见李佑,跟那个反贼当面聊聊。他想劝说反贼,天下大同不是这么个搞法,应当努力科举做官,然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放眼望去,冬小麦苗郁郁葱葱,李邦华看得一阵欢喜。 看着看着,李邦华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呵斥道:“不准踩坏麦苗!” 一个乡勇说:“先生,这是反贼的麦苗,全部给他们毁了才好。” “放屁!” 李邦华大怒道:“反贼是反贼,庄稼是庄稼,种下去的庄稼哪能毁弃?谁再毁坏麦苗,军法处置!” 乡勇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李先生太过迂腐。 但无人胆敢违抗命令,各自跑去民房里,试图搜寻没有带走的财货。 就在李邦华准备撤兵时,突然有探子来报:“先生,反贼下山了!” 李邦华怔了怔,随即拔剑大呼:“众儿郎,随我杀贼!” …… 张守义已经带人进山二十多天,村民们都吵着要回去,给进山前种下的冬小麦锄草追肥。 再不回去干活,可是要耽误收成的! 而且天气越来越寒冷,再耽搁下去可能会下雪,到时肯定有人畜被冻死冻伤。 由于官兵已经退去多日,对岸稍微下游的簧坝村,左孝良已经带着村民返回。他安置好村民后,又过河进山,寻找庞春来。 两人一合计,认为官兵应该不会再来,于是武兴镇的全体村民也开始下山。 李邦华派进山里的探子,正好与张守义派下山的探子迎面撞上。 双方探子,只相隔十余步,大眼瞪小眼,吓得各自回去禀报敌情。 “不要慌乱!” 张守义虽然眼神不好,但对地形轮廓却十分清楚。 他立即下令说:“咱们拖家带口,还有粮食和牲畜,肯定跑不过官兵。撤回后面那道山梁,把粮食和物资堵在一起做屏障。快快搜集石块,青壮在前,女人也上,把老弱和牲畜保护好!” 李邦华带着一百九十多乡勇,紧赶慢赶来到山中,迎接他们的是村民们匆忙搭建的简易工事。 麻袋和箩筐里装满了粮食,还有独轮车和其他物资,都被排成御敌的屏障。无论男女,只要有力气的,都拿起了锄头扁担,还搬来许多石头准备往下砸。 每家被抽调走一个青壮当兵,陈寿郎的宣教队也抽走了一些人,剩下的青壮已经不多,大半都是老弱妇孺。 张守义瞪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敌情,却只能看到一些影子在晃动。 左孝良高举着锄头,呐喊着提振士气:“乡亲们,狗官带兵来了,想把咱们的土地和粮食抢走。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老弱妇孺齐声高呼,他们虽然心里害怕,但更害怕失去土地和粮食。 而且,此地地形对他们有利,官兵只能正面仰攻。 左孝良又喊:“杀狗官!” “杀狗官,杀狗官!” 村民们越吼越大声,就连几岁的孩童,都跟着一起呐喊,似乎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邦华的脸色极为复杂,他一生忠君报国、勤政爱民,到头来却被皇帝罢官回乡,如今征讨反贼又被骂成狗官。 “叔父,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顶多也就三四百。他们没啥正经兵器,只要咱们士卒奋勇向前,定可一战而下。”李邦华的侄子建言道。 李邦华默然不语。 第一,对方占据地利,且士气旺盛,真的可以一战而下吗? 第二,对方大多是老弱妇孺,将他们全部杀了,真的光彩吗? 思虑良久,李邦华对侄子说:“你去劝降,就说只要他们归顺官府,以往的罪责都既往不咎。” 侄子立即爬坡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几块脑袋大的石头便滚了下来。 第114章 得道者胜 “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百步两尚书,十里九布政,九子十知州。” 以上几句,说的正是汴州的尉氏县,此地文风昌盛,科举得中人数在河南地区名列前茅。 谷村李氏,一个村皆为李姓。就这短短几十年间,若算上追赠的官职,李氏一族竟出了十一个尚书。 当然,当下实际的尚书数量,仍维持在八个。需待朝廷人才匮乏,僖宗不得不重新启用李邦华时,他的父亲、祖父、曾祖才会被加封或追赠尚书之位。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话用在李邦华身上,再贴切不过。他出身时家道已然中落,祖母过世之际,连一副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只能用禾杆裹着遗体偷偷下葬。 眼见侄子被滚落的石头吓退,李邦华当即思索破敌之策。为报皇恩,为国铲除逆贼,即便面对老弱妇孺,似乎也唯有一战了! 李邦华不敢贸然强攻,他带兵堵住下山的道路,同时派遣士卒探寻其他上山的路径。 敌我双方,就此陷入对峙。 一方不敢轻易退兵,另一方不敢贸然进攻,就这样相互僵持着。 对峙片刻,有乡勇前来禀报:“叔爷,右边两里处,可以绕过山坡攀爬上去,但坡上也有反贼把守。” 奇袭之路受阻,那就只能正面强攻了。“儿郎们,随我杀贼!”李邦华拔剑出鞘,亲自率众冲锋。 张守义见状,立即下令:“投滚石!” 大小不一的石头,顺着山坡不断滚落,陆续有十几个乡勇被砸倒。 可惜此处山势不算陡峭,石头滚落的速度不快。 两个倒霉的乡勇被撞断胫骨,其余的只是被压倒脚面,被撞倒的也很快便爬了起来。 “姊妹们,杀狗官啊!” 小红组织起妇女儿童,抄起拳头大小的土块石块,朝着正在冲锋的乡勇扔去。 这一招,竟比滚石更具杀伤力,砸到身体虽只是疼痛,砸到脑袋却必然头破血流。 就连李邦华本人,堂堂的前任兵部尚书,都不知被哪个村妇砸中头部,前额瞬间鼓起一个大青包。 山口狭窄,村民众多难以全部展开。 见女人和孩子扔石头奏效,后方无法直接参战的村民,纷纷捡起石块土块往下扔。 乡勇们的第一次冲锋,竟被村民用石块硬生生砸退。 三千人一同扔石头,无数小石子在空中乱飞,场面壮观得如同枪林弹雨。 “快捡石头,不要大的,只要小石子!” 小红一声令下,与小翠一起,带着妇女儿童四处捡石子,附近的石子很快便被捡光,有人甚至脱下鞋子往下扔。 李邦华带兵撤回坡下,整个人狼狈不堪。他不但额头肿起大青包,撤退时后脑还被砸中,头发间隐隐渗出血迹。 有几个乡勇,甚至直接被小石子砸晕,费了好大劲才被同伴拖回去。 “赢了,我们赢了!” 村民们大声欢呼,乡勇们却个个愁眉苦脸。 李邦华憋了一肚子火,又深感挫败,他从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正常情况下,村民理应一冲即溃,可如今被击退的却是自己带领的乡勇。 张守义忍不住笑道:“下面那个官儿,‘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般道理你都不懂?还不快快归降,莫要再助纣为虐。” 见反贼中有读书人,李邦华上前几步,朗声说道:“在下李邦华,阁下是何方人士?” 这个名字,让张守义颇为诧异,他拱手说道:“原来是李孟暗,当年有幸在洛阳一见,可叹今朝时移世易。” 洛阳见过? 李邦华仔细回想,如果是在洛阳见过,那应该是他在洛阳任职之时。 他曾大力整顿洛阳军备,一度让洛阳的军队成为河南地区的劲旅。 可眼前此人,似乎没什么印象。 张守义笑道:“李兄不必再费神回想,那年你高居官位,而我不过是个小小幕僚,你自是不会记得我。” “请问阁下是哪位大人的幕僚?”李邦华好奇问道。 “嘿嘿,我可不会说,说了只怕会连累旧主。”张守义笑得颇为得意。 就在此时,南边突然升起狼烟。 李邦华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守义却神色古怪,那是他派出的哨兵所放狼烟,这本该在官兵出现时就升起示警。 哨兵共有六人。 两人在李家拐方向的山上,负责探查东边的敌军。 两人在西边的高山上,负责留意绕后的敌人。 两人守在武兴镇的客栈,即便狼烟无法放出,也可徒步进山报信。 然而此刻,所有哨兵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李邦华回望狼烟,心中满是忧虑,他的粮草都在船上。因担心兵力不足,李邦华不敢分兵进山,每条船上仅留一名士兵看守,其余皆是尉氏县的船工。 眼见攻山无望,后方又升起狼烟,李邦华突然下令:“全军撤回河边!” “来了还想走?” 张守义猛地拔剑,大喝道:“今日便是拼了一半人命,也要把你李孟暗留下!” “撤!” 李邦华果断命令撤退,亲自率领一百乡勇断后。 张守义爬出临时搭建的屏障,喝道:“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全部上前,拖住这些官兵!” 将近六百青壮,手持农具出阵,这些皆是李佑挑选之后剩下的人员。大多为15- 18岁、45- 50岁的男丁,仅有百余人在18- 45岁之间。 一个浑身带伤的汉子,突然从后方翻山而来,气喘吁吁道:“张先生,昨晚后半夜下雨,把柴草和牛粪都淋湿了,狼烟一时半会儿点不着。黄壮还在那边继续点火,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他回头一望,又勉强笑道:“燃了,燃了。” “回头再治你们二人的罪,”张守义笑骂道,“不过误打误撞,此番倒是钓到一条大鱼。” 张守义率领六百青壮,缓缓朝李邦华逼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毕竟这些人未经训练,一旦靠近很可能一触即溃。 越是如此,李邦华心中越慌,干脆下令全体朝着河边狂奔。 张守义担心遭到官兵回马枪袭击,只敢带人远远跟随,他手中实在没有可用之兵。 却说留在客栈的两名哨兵,一人在睡觉,一人负责放哨。 但李邦华顺流而下,来得太过突然,上游又无狼烟示警,导致客栈的哨兵发现时为时已晚。 叫醒睡觉的同伴后,两人本想进山传递消息,可李邦华已在上游河滩靠岸,并且迅速派出乡勇四处探查,把最近的进山之路给截断了。 两名哨兵惊慌之下,一人绕路进山通知张守义,另一人则朝下游的李家拐跑去。 绕路进山的那人,因不知张守义要下山,直到此刻都还未找到大部队。 但跑去李家拐的那个,却见到了黄顺甫。 “黄(副)镇长,快快带人进山,官兵来了!”报信者焦急说道。 黄顺甫问道:“来了多少人?” 报信者回答:“没来得及细数,大概有几百人,还来了许多船只。” “二子,你快去通知村民,收拾家当准备进山,”黄顺甫思索片刻,又说道,“让刘老四他们几个,划渔船去看看情况。” 几条渔船很快抵达武兴镇,朝着岸边的大小船只靠近,与船上的船工们面面相觑。 “反贼来了,快跑啊!” 船工们惊慌失措,下意识便想开船逃离。 “不要乱!” 李邦华在每条船上都留了一名乡勇,皆是他从汴州带来的心腹子弟兵。 这些乡勇足够震慑船工,局面居然迅速稳定下来。 渔民们赶回李家拐报信,说船上官兵不多,黄顺甫当即带着青壮跑去抢船。 眼见来了两百多号反贼,船工们终于支撑不住。不顾乡勇的弹压,纷纷开船朝下游逃窜,一直逃到李家拐下游才停下来。 “官兵来了!” 黄顺甫正在思索如何追击,李邦华突然带兵从山中杀出,吓得他连忙组织村民撤退。 李邦华远远追着黄顺甫,张守义又远远追着李邦华。 李邦华下令回击,张守义立即撤退,双方始终保持着半里地左右的距离。 这仗打得颇为滑稽,一个心虚,一个谨慎,恰似麻杆打狼两头怕。主要是双方兵力都有限,李邦华无法分兵看守船只,此刻船只丢失,心中慌乱不已。 而张守义和黄顺甫,他们带领的村民虽人数众多,却毫无训练,距敌半里地还能听从指挥,若是在平地被官兵靠近,必然瞬间溃散。 多亏了苏珙,昨晚莫名其妙的夜袭,让李邦华损失了四十人,那可是官兵六分之一的兵力。 而且,多数人并非被杀死,而是在黑夜行船时触礁溺水而亡。 否则的话,李邦华留下四十乡勇守船,又怎会惧怕村民偷袭船只? 折腾许久,李邦华总算在下游找到了自己的船只,粮草也得以保全。 “唉,还是没能留住他。”张守义只能无奈叹息。村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离去,追击是不敢的,短兵相接他们必败无疑。 李邦华同样郁闷至极,他本是绕后突袭,结果贼寇早有防备。更让他无语的是,节度使解学龙的主力究竟去了哪里? 当初约定好,即便突袭失败,也可前后夹击。 如今队友不见踪影,自己不足两百的兵力还怎么夹击?不被夹击就谢天谢地了! 武兴镇、李家拐,还有对岸的簧坝村,到处都有贼众出没,甚至河面上都有渔船远远跟着。 李邦华只能选择攻打其中一路,还得分兵看守船只粮草,这仗根本没法打。 无奈之下,李邦华只好选择坐船撤离,一直撤到永阳镇才敢靠岸。上岸一打听,才得知解学龙早已撤军。 李邦华只能仰天长叹,又乘船前往三江口,终于获知了更为详细的军情:宣武军节度使李勉先是率军沿着洛水前往安福县,击破上万贼寇之后,又乘船回援府城,因为府城已被贼寇攻占。 汴州府城失陷? 李邦华整个人都懵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府城怎会被反贼轻易得手。 更荒诞的还在后头。 李邦华乘船前往府城,打算与李勉汇合,路过石山镇时又得到消息——河南道节度使大军,全军覆没! 东都洛阳沦陷黄巢贼手!!!